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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万户侯
作者：高月
内容简介
 他是珠算能手一级，眼疾如闪电，拨珠似飞燕。 他的字写得极好，字字圆浑丰润，纸背处又透出遒劲张狂。 他无意间堕入唐朝。 英雄辈出、美女如云的唐朝。 财富与权力，让你可望而可得的唐朝 步步拾阶朝上走，敲得天宝算盘瘦。 请君暂上凌烟阁，搏个黄金万户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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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骗吃骗喝的道士（一）


    
诗云：


    
忆昔开元全盛日，


    
小邑犹藏万家室。


    
稻米流脂粟米白，


    
公私仓廪俱丰实。


    
天宝初年，天下大熟，斗米不过十钱。话说剑南道阆中郡下，有一县名仪陇县，县南有一山，名金城山，传说葛洪便在此羽化成仙，至今还留有抱朴洞，山间林木幽深、流水潺潺，仿佛那葛洪的五谷道场尚存，这山吸得精华，竟颇有几分灵秀之气。


    
这一日山路上走来两人，乃一老一少两个游方道士，走在前面的是个道童，说是道童却身材高大，面相业已成年，他身着皂布短褐袍，头戴紫竹冠，背着个粗布大行囊，虽是道童打扮，但举手投足间倒流露出几分随意洒脱，不同于寻常唐人的气质。


    
他纵身跃上一块怪石，仔细端详它片刻，回头笑道：“我说老道，这里山奇石秀，你为何不在此建个道观，也好养老升天。”


    
他身后的老道更是不堪，浑身上下全然没有半点仙风道骨，他身量矮小，面皮焦黄，背上布囊重似千斤，直压得他嘴歪眼斜、发端凌乱，天正值三九，但豆大的汗珠却顺着山羊胡汇集，大滴大滴地落到地上，蓝色的道袍也内外湿透，远远望去，头顶上蒸出腾腾白雾，却和那道家仙气毫无半点瓜葛。


    
“你以为我不想吗？到处受人白眼，这两年腿都跑细了。”他靠在大石上，把背上的袋子吃力地往上托托，方才恨恨道：“不就是没钱吗？好容易攒下几个铜板，偏偏又撞上你这个大肚汉！”


    
说到钱，那道童瞥了一眼老道背上的布包，大笑道：“我倒从没见过象你这样拿钱的，你就不能去兑成银子吗？这十贯钱少说也有五、六十斤重，看把你压的，还是我替你拿吧！”


    
老道见道童的狼爪高高向自己背上抓来，吓得他倒退两步，失去了平衡，‘扑通！’一屁股坐在地上，急道：“你且背好自己的行李，那里面可有我们吃饭的家伙，这钱，我自己背得动！”


    
他费劲地爬起，拍拍身上的尘土，寻思道：“是有些太重了，下山后先寻一个柜坊存下。”又抬头看看天色，见西天飘来几块暗云，他急嚷道：“天已经不早，你快看看附近有无下山之路，莫要再露宿野外了。”


    
道童醒悟，肚子咕噜一阵响，却是饿了，忙打手帘四处张望，突然他哑然失笑道：“我脚下可不就是下山的路么？”


    
老道大喜，先抢路而去，道童跳下石来，行囊里又掉出把古铜剑，也顾不得放回原处，一把抓在手上，紧赶几步向老道追去，两人大呼小叫，渐渐地声息远去。


    
这道童叫李清，本是江南一小镇财政所的会计，国庆和同事来四川青城山旅游，贪恋绝顶风光，失足掉下山来，醒来时竟已来到了唐朝，被这孔方道人所救，接好了脱臼之骨。既受了人家的恩惠，自然得图报，又想到自己无处吃饭，便答应做他一年徒弟，替他打打下手，这几个月过去，李清也渐渐适应了时差，自然而然将自己当作了李隆基治下一芥草民。


    
说是道士，其实不过是装神弄鬼，哄些愚民蠢妇，骗几个钱米度日，这种把戏，李清的时代遍地都是，和老道配合几次，倒也得心应手，竟被他悟出些新意来，前两日在新政县骗了一大户，哄得老太太十贯棺材本，怕人家识破报官，只寻些荒野山路逃命，二人竟跑到这金城山来。


    
山下便是仪陇县，全县人口不到五千户，以张、王两姓为大，其中张姓中又以县南的张百龄府最为有名，原因倒不是他家最富，而是其妻为新政县望族鲜于世家之女，族长鲜于士简有两子，皆在外为官，有了这个靠山，这张府自然便成了仪陇县的官绅集散之地。


    
张百龄惧内，也造成他家人丁不旺，膝下只有一子，名唤张仇，少时斗鸡走马，长大后又迷恋上青楼，平日里眠花宿柳，在这仪陇县也颇有几分风流名气。


    
可这两天，张府却乱成一团，少爷张仇突然变得痴呆流涎，一脸疯相，搂着母亲叫娘子，扯着父亲唤小厮，张员外急请来名医诊治，把了半天脉搏，结论竟然是：中邪了。


    
既是中邪，那便和医无关，张百龄到处去寻些有法术的和尚道士，前两日来了个和尚，身似菩萨，笑如弥勒，捏着拈花手，口颂金刚经，自称南海菩提士，来中土普度众生，弄得张夫人真当他是菩萨降临，好饭好菜伺候，末了，却被张仇在他光头上扣了一坛子屎尿，落荒而逃。


    
张仇的病虽重，但除去那溺子的张氏夫妇，合府上下却人人明白他的病根，起因是张仇在外做官的大舅有些门路，见新政县县尉已快到退仕的年龄，便想给他的外甥谋个差事，也好顺便照顾自己的家小，但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必须有功名，至少是举人。信捎到张府，张百龄大喜过望，县尉虽不入流，但好歹也是个官，可转念又凉了心，儿子连童生的资格都没有，何谈举人，好在离县尉退仕还有一、二年，现在学还来得及，在委婉和儿子说明今后须得用功读书后，张仇一惊，便突然中了邪。


    
张百龄虽然也觉得这邪中得有些蹊跷，但身子老迈，禁不住夫人的擀面杖伺候，只得派人四处寻仙问道。


    
……


    
“他奶奶的，去哪里找捉鬼的瘟猪道士？”


    
张才揉着额头上红肿的大包，恼恨地骂道，这已经是他两天来的第三个暴栗了，明明少爷是假装，偏就老爷和夫人看不出，把所有家人赶出来寻找什么和尚道士，这寒冬腊月的，和尚道士可不窝在被子里想尼姑道姑吗？


    
“无量佛！施主可是在寻道士？”


    
张才猛地一惊，急回过头来，象见了鬼一般，吓得连退几步，自己刚想道士，道士就出现在身后，只见他眼前出现一老一少两个道士，皆笑咪咪地望着自己，那老道士身穿一件满是刺毛的蓝色麻布道袍，上面斑斑点点，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左手甩一柄马尾拂尘，右手却死死拖着一只粗布口袋，看那架势，象是怕人抢去，指节都捏得发白了，而旁边的少年道士，身上粘满枯枝草屑，两只拳头握得紧紧的，虽也在笑，但那笑容里分明有些不怀好意。


    
张才一阵心慌，结巴道：“是倒是，可是……”他很是犹豫，眼前两人与其说是道士，倒不如说是两个叫花子，能领回府吗？


    
“可是什么？我们可是青城山正宗的道士，有官府的度牒。”那少年道士在身上摸了半天，却没找到，又笑道：“可能在包裹里！”便准备打开那硕大的行李包，细细搜寻一番。


    
“好了！别找了。”张才的脑门上一阵疼痛，心中长叹一声，便止住了少年道士。


    
“我家府上确实在寻道士驱邪，两位可跟我来。”


    
两个道士对视一眼，都掩饰不住眼中的狂喜：“若让他们解什么道家经典，恐怕难以唬弄，而捉鬼驱邪，可不正是他们拿手的么？”


    
捉鬼之初，先得看人，这家人衣料是半新的上好细麻，鞋为绸面布底，却洗得发白，只瞄一眼张才的穿戴，孔方道人便对张府的家境便有了初步的推断：大户人家，只怕有些吝啬。


    
“小哥，出来多少时辰了？这寒冬腊月的，可吃过晚饭？”


    
张才瞥了他们一眼，淡淡道：“放心！既让你们来驱邪，总归让你们吃饱”他突然想起一事，急低声道：“叫你们来是给少爷驱邪，你们可记住一点，少爷的邪可是中在心里，可有可无，明白吗？”


    
二人大喜，这家人的言外之意，便是说他家少爷根本没有中邪，孔方道人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悄悄塞给张才道：“亏得小哥提醒，这点钱，小哥可去喝碗酒，暖暖身子。”


    
张才本来是怕二人惹出事端连累他，便事先提醒，不料却有了意外收获，他掂掂铜钱，钱虽不多，但这份奉承却让他很是受用，随手揣进兜里，铜钱叮当作响，直美到心里去。考虑片刻，还是将少爷中邪的前因后果细细讲给二人听，算是还了这十几枚铜钱的情，最后再三叮嘱道：“我家老爷好说话，倒是夫人有些严格，两位可要认准人了。”


    
“省得！省得！”孔方道人忙不迭应道，吃这碗饭的，还看不出来吗？

第二章 骗吃骗喝的道士（二）


    
“无量佛！贫道是青城山孙甑生的师弟，道名孔方，见过张员外！”孔方道人合掌施礼，他游走江湖多年，见鬼说鬼话，逢人说人话，到了达官贵人家，他会自称是张万福、史崇玄之流的门生，而象张员外这等市井百姓眼里，孙大仙能捉鬼降妖，倒比那写了道家经典的史崇玄名气大得多。


    
“贫道奉师兄之命外出寻几味仙药，我见这金城山颇有几分灵气，便一路过来，正好碰见贵府寻道。”他见张员外眼中骨碌乱转，似乎不太相信方才的话，又瞥了旁边的张才一眼，见他面无表情，不替自己说话，显然那十几枚铜钱的热度已过，心中暗恨，却又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本来贫道志在寻药，但道家修身不修心，驱邪降妖，倒能增加修为，所以自荐前来。”


    
张员外‘哦！’地一声，能不能驱邪，倒是其次，他关心的是价钱，象那前几日的菩提士，邪没驱走，倒拿走了两贯钱，只是看在他满头黄白秽物的面上，不好意思讨回，这次得先问清楚了。


    
沉吟片刻，便问道：“不知道长需要多少香火钱？”


    
孔方道人微微一笑道：“驱不了邪，贫道分文不取！”他早谙此道，只要上了手，就算劳务费不要，这香灰、符纸钱总是要掏的，而且今夜的晚饭、住宿也有了着落。


    
张员外大喜，急道：“晚一天便深一分，事不宜迟，道长这就开始吧！”


    
道人却不答，回头对李清道：“徒儿，取为师的招魂铃来。”


    
李清应了一声，从包里取出一个蓝布包，刚要打开，却又止住手，对张员外笑道：“员外请站远些，这招魂铃有些厉害，怕你经受不住。”


    
说完将包裹递给师傅，自己远远跑开，紧张地看着，这张员外见他脸色郑重，倒不象装的，也信了几分，急站到一旁去，不知他要弄什么花样。


    
孔方道人小心地打开包裹，取出一只红色的铃来，铃上有孔，都被白麻塞住，里面装些硫磺火药之类，必要时喷点火骗骗山野村民，这张员外只怕有些见识，用火倒落了下乘，只见他拿着铃，走到东南角晃晃，又到西北角摇摇，那架势俨如一条探雷的警犬。


    
最后又小心地用包裹将铃包住，脸色晦暗，摇摇头对张员外道：“今天正好是腊月十五，岂不闻‘月满鬼敲门’之说吗？本来我急着回山，也想强行一试，可刚才我验过，贵宅阴气太旺，邪属阴，更驱之不易，需在阳光下方能施行。”


    
“可上次的高僧也说夜间不妨事！”


    
孔方道人见张员外还有些犹豫，又见徒弟向自己使个眼色，顺着他的目光斜眼睨去，见那墙边月门处隐隐有妇人的裙琚，心下明白，定是那做主的人躲在那里偷听。


    
心中微微冷笑，便叹口气道：“如果员外定要今夜驱邪，只怕老道法力有限，反而坏了公子的性命，也罢！老道还要去采药，员外另请高明吧！”


    
一弯腰，拾起他的钱袋道：“徒弟，我们走！”


    
李清答应，背上包裹，大步向门外走去，孔方道人摇摇头，苦笑一声，随徒弟离去，心里却在默念：“一步、二步、三步，人来！”


    
“仙长慢走！”果然一女声传来，孔方道人心中哈哈大笑，放慢了脚步，诧异地回过头来，见一妇人从月门处摇曳走来，紧跟着一名少妇，满面愁容，她们后面则跟着一群丫鬟婆子。


    
张员外见他夫人出来，心中暗叫不妙，他其实是想先掏掏这道人的底细，等会儿讨价还价时好占上风，不料婆娘却出来坏事，自己婆娘平时也精明无比，可就是太溺儿子，一但涉及儿子的事，就变得跟蠢妇一般，任别人宰割，想到自己黄灿灿的铜钱要白给了这邋遢道人，他心中着实肉疼。


    
“仙长慢走，请救小儿一命！”张夫人象只花蝴蝶般飞来，拦住了去路，盈盈向他施了个万福。


    
孔方道人见这妇人虽年过四十，但徐娘半老，风韵犹在，她肩披紫纱罗，身着榴花染舞裙，红色抹胸上露出大片白肉，身材富态明艳，竟将旁边的年轻少妇压了下去，看得老道眼睛发直，不由‘咕咚’咽了口唾沫。


    
李清正寻思这夫人竟如此耐冻，一转眼，却见老道被面前美色所迷，丑态毕露，心中鄙视，便重重咳嗽一声，大声道：“师傅，师伯不是让咱们十日内要回去么？再不走，可就迟了！”


    
老道得他一叫，这才魂魄归位，干笑两声道：“晚一、二日也无妨！”又偷偷瞥了一眼那夫人的前胸。


    
张夫人似浑不知觉此道人的龌龊，莞尔一笑道：“仙长若驱了邪，奴家定重重酬谢！”


    
也不理丈夫在一旁拼命施眼色，高声命道：“请两位仙长到客房歇息，好酒好菜招待！”


    
早跑来几个家人，来接他们行李，但却死活也拿不走道人手中的袋子。


    
次日一早，孔方道人借口采办香烛，去县里寻个柜坊将钱存了，这才轻松走出，又去了茶馆，要二样细点，泡一壶清茶，听了几段白书，眼看近晌午，这才悠悠返回，只待吃过午饭，便好作法驱邪。


    
刚进府门，却见那张员外早等候在那里，身后站着自己的徒弟，张员外见他进来便笑呵呵地道：“犬子刚刚午睡，正好作法，道长可准备好了吗？”


    
孔方道人诧异，只朝他身后的徒弟看去，只见他耸耸肩，手一摊表示无奈，只得暗暗忖道：“恐怕这回遇到个不好唬弄之人，定是他昨夜见自己吃喝得狠了，心中肉疼，看来不使点真本事，这午饭就别想了。”


    
想到这他淡淡一笑道：“也好！香烛我已采办齐全，待我去换身衣服，拿几件法器，便开始追邪。”


    
他又一指李清道：“等会儿作法，恐会惊了少爷，且让我这徒弟去将他看住。”


    
按照昨晚他们师徒商量的办法，要想得到夫人的重谢，只能从病根上作文章，只要能劝回迷失的少爷，这邪就算驱成功了，所以这驱邪的关键还是在李清身上，至于怎么劝，那就是李清自己的事了。


    
张员外听他说得有理，便叫来府中管家吩咐道：“张福，你带这位小道长去少爷房间，手脚轻点，别惊醒了少爷。”


    
“是！老爷。”管家点头哈腰，赔笑上前，露出颗黄澄澄的大板牙，牙板极宽大，啃瓜皮时倒也便利。


    
那管家扭头看了看李清，笑容顿去，嘴角微微一撇道：“你跟我来吧！”


    
这管家叫张福，是张府的大管家，祖宗三代都伺候这张家，上次的菩提士便是他找来的，结果坏了事，被老爷臭骂一顿，昨天他也见了孔方道人的表演，好象有几分道行，但更关键是少爷好象装得有点乏了，不定真顺着这个梯子下来，白白便宜了这两个道人。


    
张福心中极为不安，这两个道人是二管家张禄的心腹张才找来的，若成了，功劳就是他的。这张禄早就想抢自己的位子，若这回真被这两个道人蒙对，他岂不是更占了上风？张福越想越心惊，事关饭碗生计，焉能大意，心里有事，脚步自然慢了下来，最后停下，一指前面道：“我事务繁忙，没时间陪你，你直接往前走就是了。”


    
李清顺他手指方向望去，只见前面还有二进，七弯八绕，仅岔口就有三个，而且所有的房子外形都一样，让他怎么找少爷的房间，便笑道：“管家说笑了，这叫我怎么找，师傅的作法马上要开始了，若误了事，你们少爷的性命勘忧啊！”


    
“哼！你少来吓唬我，大家都是明白人，实话告诉你，老爷也希望你们快点滚蛋！”张福双手叉胸，连声冷笑道：“你们不是自诩道术高超吗？我家少爷中邪，你只要找到邪气在哪里不就知道了地方，何需我来指引，我的小仙长大人？”


    
李清听他说话尖刻，也微微来气，眼一瞥，却见中门内有一身着绿裤红袄的丫鬟跑过，他眼珠一转，心中有了定计，便冷笑道：“前面是内宅，我一个外来的男人在里面乱跑，惊了内眷岂不是管家的责任？如果管家大人觉得无所谓，那好，我见到什么夫人、侍妾的，就说是张福的指使，让她们去给老爷哭诉吧！”


    
张福刚走两步却被他将住，脚钉在地上半步也动弹不得，面皮胀得紫红，手指着他怒道：“你、你胡言乱语，好大的胆！来人啦！”


    
几名家人应声跑来，“大管家，什么事？”


    
李清却微微一笑道：“大管家，夫人可急等着呢！”


    
张福心中着实郁闷，只得重重地哼了一声，挥挥手道：“没事，你们去吧！”


    
待几名家人走远，他一跺脚，恨恨道：“跟我来！”


    
走上一道回廊，尽头便是张仇的房间，门虚掩，只留一条缝，李清若有所感，一挑眼，却见门上放置一铜盆，若贸然推门，这铜盆必然砸下，古时的铜盆分量极重，少说也三、五十斤，若被砸实了，就算不出人命，脑震荡却免不了。


    
“有着顽童心态的纨绔子弟，但心肠也忒歹毒！”李清立刻给这家少爷下了定论，他见管家似乎没有察觉，径直去推门，刚要提醒，可又记起他刚才的刁难，况且，若不让这铜盆落下，自己早晚还得遇上别的晦事，情急之下，竟生生咬住了舌头，把提醒咽了回去。


    
他急往后退一步，怜悯地望着管家，眼睛一闭，就听‘咣当！’一声巨响，接着是管家的惨呼声，微微睁眼，却见那管家捂着右肩，痛苦地半蹲下来，饶是他反应快，躲过了灭顶之灾。

第三章 骗吃骗喝的道士（三）


    
半晌，房间里传来低低的惊呼声：“啊！是大管家。”


    
“快快把他扶走，别惊动我娘。”


    
一丫鬟涨红脸从房内跑出，她身体异常丰满，红袄几乎要被胸脯撑爆，却是刚才院中所见之人，她急将受伤的大管家扶起，低声道歉两声，搀他一瘸一拐离去。


    
“我这肩膀恐怕是废了！”


    
“不会，大管家名字里有个福字，自然逢凶化吉”


    
……


    
声音渐渐远去，到院门时，张福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盯了李清一眼，若不是他，自己怎会遭此厄运。


    
李清呵呵一笑，几步上前迈进了房门，屋子里满是脂粉味，墙壁刷得素白，一面透镜钉在房门正对面，下方是只小簸箕，里面放把铰子，斜对过挂一幅钟馗捉鬼图，图下是一张檀木大板桌，桌上只有一只玛瑙碟子，碟子里盛着几盒胭脂，在房间的东北角放了一张牙床，床上挂一顶软烟罗幔帐，颜色却是雨过天青，帐帘只放了一半，只见一年轻男子躺在里面，脸色惨白，眼皮却突突的跳。


    
李清并不上前，只寻一把椅子坐下，看着他，半天方才慢慢道：“我也不是什么捉鬼的道士，我知道你是装的，咱们做个交易如何？”


    
见年轻人不语，李清又笑道：“我有办法让你搞到童生资格，但你却须帮我过了今天这一关。”


    
年轻人一骨碌坐起来，笑道：“你果真有办法替我搞到童生？”


    
李清起身去关了门，这才回头道：“这童生也不是什么功名，全凭县令一支笔，我听说你大舅是剑南道的采访支使，二舅为剑南判官，如此显爵，那县令岂能不巴结？一个童生，在他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张仇暗忖道：“此话倒不假，柳县令常来我家，就是为了结识舅父，可是此事若被舅父知晓，恐怕我会吃不了兜着走！”


    
便道：“不妥！我舅父知道我底细，恐怕不能容我胡来，再说，我要的是举人，并非童生。”


    
李清早知道他会这样说，笑笑开导他道：“饭要一口一口吃，先得了童生资格，再慢慢想办法去取举人，象你这样装疯，能瞒一时，可能瞒一世吗？考得上固然好，考不上你还有这么大的家产，何必这样苦自己。再说举人考还有一年时间，这中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实在不行，出点钱雇个捉刀人代考，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一席话说得张仇砰然心动，他起初把这事想得太严重了，现在被李清一讲，他才回过味来，请人捉刀的事他也早有耳闻，自己舅父和剑南节度使关系极好，就算败露，也绝不会有什么事，但如果不败露，这县尉之职就到手了，想象着自己身着官服的威风，张仇的心禁不住热了起来。再者，装了这么几日，他也乏了，开始心痒翠花楼的妙处，正好就梯下楼。


    
想到这，他上下打量一下李清，所见所闻，这都是个胆大敢作之人，他心中突然有了个主意，便笑笑道：“若你能保我得童生，我们便成交！”


    
李清只要他肯答应，哪会考虑以后的事，便举起右掌，笑道：“君子一言”


    
张仇大喜，也举右掌猛击下去：“驷马难追！”他却忘了，对方不是什么君子，只是个跳出三界外的道士。


    
且说前院孔方道人已经换了行头，只见他头戴云霞五岳冠，身穿杏黄天师袍，腰系杂色彩丝绦，背插横纹古铜剑，两只脚穿双耳麻鞋，手执五明降鬼扇，浑然一得道仙人，直看得夫人欣喜老爷心惊，喜的是儿子回魂有望，惊的却是忘了和他讲好价钱。


    
孔方道人缓缓出剑，只见他轻踏小碎步，东走三圈，西趟两周，俨然画了幅太极两仪图，突然向南定住身形，双眸微合，他右手执剑，左手拿水碗，嘴里念道：“吾水非常之水，五龙五星真气之水。吾剑非凡之剑，可炼坚刚……”


    
一连念了数遍，眼睛却紧张地盯着月门，突然，他看见李清的身形闪过，知道大事已济，心中暗喜，又大声念道：“急急如混元太上律令，普告万灵：天将统天下，伐天鼓，扬天旌，挥金星，掷火铃，捕无影，搜无声。”


    
他猛跳一步大喝道：“疾！”那剑所指，仿佛是一道无形罡气，击中了正在逃窜的妖邪。


    
唬得旁边众人皆战战兢兢，不知发生了何事，却见那小道士扶着张仇慢慢从月门走来，张夫人大惊，急忙扑过去喊道：“儿啊！你醒了么？”


    
“娘，我腿好软！头好晕！”说话间，身子一软，便要瘫倒在地，被李清一把拉起，这却不是装的，躺在床上好久，自然虚乏。


    
“你认识娘了，这可太好了，媳妇儿，快来看看你夫君，他醒了！”


    
年轻少妇虽心下明白，可还得应承这个景，强作欢颜上前拉着丈夫的手嘘长问短。


    
旁边张员外趁夫人无暇，急将孔方道人拉到一旁低声道：“昨日忘了和道长讲价格，不知道长要多少钱？”


    
“呵呵！贫道只为修身，倒真没考虑这个钱字，不过若不象征性收点，恐怕会显得员外心不诚，这样，员外看着给点吧！”


    
张员外迟疑片刻道：“上次那和尚我给了两贯，道长看如何？”


    
“员外！”孔方道人一双绿豆眼翻向天空，鼻子喷出阵阵冷气：“你可知年初我道家四子都被皇上封为真人，天下的玄元庙也改成太上玄元皇帝宫，圣眷之隆，自古未有，可员外却依然把我们和那等光头并列，让人齿冷，非我在乎这两贯钱，若员外实在家境艰难，我不要也罢！”


    
张员外脸微微一红，又急道：“是了，道长的法术比他强些，那三贯如何？”


    
“只是这几道符咒炼制不易，还得向员外另收点本钱。”


    
张员外心中暗骂，却又无可奈何，只得一咬牙道：“那就再加一贯，四贯，可不能再高了。”


    
孔方道人却不答，眼光却向张夫人身上瞄去，张夫人见儿子已经无恙，心中欢喜，正东张西望寻找道人，见他和丈夫呆在一起，便笑吟吟走了过来。


    
“五贯！”张员外心中暗叫不妙，妻子若开口，最少也会给十贯。


    
“好吧！那就依了员外。”见好就收，才是长久稳妥之道。


    
张员外大喜，急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塞了过去：“这是十足五两，只多不少！”


    
孔方道人接过，略微掂掂，心中大乐，小心地把它放进自己袖囊之中，见夫人走过来，便长做一揖道：“既然公子无恙，贫道尚有要事，就先告辞了！”


    
“这次多亏道长了，老爷，可谢过道长了吗？”


    
“谢了谢了！”张员外忙不迭答道，又惟恐道人不走，急命家人道：“道长还有急事，还不快去帮忙收拾行李！”


    
“如此，贫道告辞了。”孔方道人又对李清喊道：“徒儿，咱们走吧！”


    
李清应了一声，提步欲走，旁边的张仇却慌了神，他一走，自己的童生、举人可怎么办？情急之下，一把扯住李清，眼欲喷血，‘啊！啊！’两声，又呈疯癫的模样，张氏夫妇见状都大惊失色，难道赶走的邪，又回来了吗？


    
“儿啊！你觉得怎样？”


    
张仇不答，左手指着李清，右手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襟不放，李清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心中一阵苦笑，难道自己真要留下来完成那一掌之誓不成。


    
张员外急跑到孔方道人面前道：“道长，你看这事……？”


    
孔方道人见此情形，也猜到了七、八分，定是李清对他许了什么，他才肯不再装疯，现在又见他要走，所以才不肯放他。心里是这样想，可嘴上却不能说，他沉思片刻答道：“妖邪自然是除去了，只是体内还有些余孽，适才一直被我徒弟压着，他一走，这余孽就活跃起来，不过不碍事，过一两天便好。”


    
张员外哪里肯信他的话，自己钱已经给了，最后却又反复，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之事，他扯住孔方急道：“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道长先把钱还我，要么你师徒二人留下一人做质，待真的无事，再放他走。”


    
这时张夫人也走过来道：“我看问题的关键还是出在令徒身上，不如让他留下来陪我儿，如果道长觉得有损失，我们自当补偿。”她回头命道：“快去，取五贯钱来！”


    
立刻有人端了五贯钱来过来，孔方道人见了钱，竟忘记了自己的仙长身份，又被张夫人胸前的白肉所惑，糊里糊涂接了过来，两手一沉，这才回过神，先把钱装进袋里，便低声对张员外道：“我倒没意见，只是此事需征得我徒弟本人同意，我、我并没有他的卖身契。”


    
张员外见又白白损失了五贯钱，心中气恼至极，偏又不敢在夫人面前表露出半分不满，只得忍气跑到李清跟前道：“小哥！你师傅愿意让你留下，你若肯留半年，我定待你不薄！”


    
“要留一年！”旁边张仇急道，张员外见儿子神志清醒，心中微微诧异，当下也不及细想，遂改口道：“一年，只要你留一年。”


    
李清其实也动了心，只有稳定下来，他才能做些事，只是自己答应过替老道拎一年包，倒不好反悔，现在老道得了钱，愿意解除这口头契约，这再好不过。


    
他笑笑便道：“留下来可以，但有件事我得先说清楚，我并非卖身予你家，我只是帮个忙，最多不过一年。”


    
“这……”张员外有些犹豫，没有契约，他随时可走，自己可亏大了。


    
“不如这样，我聘你为我儿西席，包吃包住，以一年为限，咱们签个约，若你能做满一年，我开你十贯的工钱，若你中途自己跑了，你就得赔我十贯钱。”


    
一旁的孔方道人惟恐他不答应，也大声帮衬道：“你若应了，你欠我的情便一笔勾销！”


    
“好吧！我答应你”李清想起自己闲来无事，也正好用这一年的时间好好了解这个时代。

第四章 复杂的人际关系


    
“你以后就住这间屋子，我等会找人来生火盆，这里还有全套的被褥和冬衣，都是新的，李公子是府上的客人，夫人吩咐了，切不可怠慢！”张府的二管家张禄正给李清介绍他的住处，他探头看了看房内物什，又叹口气道：“条件是差点，若是在我的旧主人家，以李公子的身份，完全可以住上独院，还有下人伺候。”


    
张禄是一个外相和善的中年人，不管什么时候，总是面带笑容，和蔼可亲，让人忍不住对他心生好感，连李清也觉得那大管家是个多余的人。他的住处在西客房，是招待一般客人所用，房间倒也宽敞，一尘不染，只是正值隆冬，房间背阴，更觉寒冷异常，站了不到一会儿，李清便冻得瑟瑟发抖。


    
“二管家的旧府在哪里？又怎么了张府？”李清冻得牙齿上下打架，死命跺了跺脚，还是驱不走身上的寒气。


    
“我是随夫人陪嫁来的，夫人娘家在新政县”张禄既想炫耀可又不愿详说，只敷衍了两句便道：“我这就去给你拿火盆，李公子先歇着吧！”


    
“让二管家费心了，我想出去买点东西，不知可方便？”


    
“不妨事，只要在亥时前赶回便可！”张禄又想到一事，看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道：“那大管家是极记仇之人，我听说李公子得罪过他，须当心点，平时无事最好少去东院。”说到这，他深深叹口气道：“他在府里拉帮结派，夫人恨之已久！”说完连连摇头，那神情仿佛是没替夫人解忧而内疚万分。


    
“多谢了！”李清望着他的团脸，这时才突然发现他的笑容里似乎也藏着几把刀子。


    
仪陇县不大，原本是上县，武德四年，分割出去一部分置新政县，现在为中县，有人口近五千户，但县城却不大，是那种点一柱香可以走三圈的小城。


    
和川中所有的州县一样，这仪陇县里也是茶馆密布，闲人颇多，李清买了些日常用品，便沿街逛了起来，街上倒也热闹，担小吃的，卖猪娃的、看相算命的，蹲在墙角看女人的……。


    
李清一路走来，只觉得和后世那些小县也并无多大的区别。


    
“那位公子，你的东西掉了！”


    
李清浑然不知，直到上了一座小桥，后面才气喘吁吁跑来一小娘，举着一物喊道：“公子，你的梳子掉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一回头，眼前站着个面容俏丽的女孩，笑容可亲，年纪尚未及笄，好象在那算命老瞎子的身旁见过，她手上的黄杨木梳可不正是自己的吗？李清急摸自己的袖囊，里面早已空空如也，连十几枚铜钱也不知去向，他一阵苦笑，自己来唐朝后只穿过道袍，第一次穿长袍竟闹出这种洋相。


    
小娘见他一脸窘相，‘扑哧’一笑，伸出白晰的手掌，上面托着一枚黄灿灿的开元通宝。


    
“这是我捡的，想必也是你掉的吧！”


    
李清脸上发烫，忙施礼谢了，这才伸手接过，小心把这枚铜钱揣进腰囊。


    
正是：“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


    
“我爷爷说公子面相不凡，将来必成大器！”小娘脸一红，转身跑下桥去。李清望着她的背影，笑着摇摇头，一个盲人还能给自己看相，这可奇了。


    
已是暮日西斜，丢了钱的李清只得急急赶回张府，刚进府门，却见少爷的贴身丫鬟荷花在招手唤他。


    
“我一直在等你，少爷刚才寻你不见，自己先走了，他让我转告你，要么去成都望江客栈找他，要么就等他回来。”


    
“他要去多久？”


    
“谁知道呢？遇到相好的，或许十天半个月，不中意，明天就能回来！”


    
荷花又笑笑道：“我知道你一定没吃晚饭，就给你端了一份，饭就在你房间里，这厨房是大管家的人，过了时辰，可就没你的份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回到李清房中，碳已经点起来，房间里温暖如春，在桌上果然有一份饭食，用木托盘装着，李清肚子委实饿了，也不客气，据案大嚼起来，边吃嘴里还含糊地问道：“两位管家关系好象不太好，这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哼！还不是为权和钱吗？这大管家管内，二管家管外，本来是相安无事，可自从前年，大管家的表妹嫁给老爷做妾，从此夫人就看大管家不顺眼，处处挑他的刺，可能是枕边风吹得太多，前几天从内宅传出信来，老爷准备把大管家打发去看庄园，把二管家提上来做总管家。”


    
“张府还有庄园么？”


    
荷花瞥了他一眼，冷笑道：“这大户人家的，没有庄园吃什么？你碗里的米、嘴里的肉、肚子里的菜可不都是庄园出的。”


    
话语极快，象机关枪似的，听得李清一下子噎住，弯腰猛咳起来，荷花急将手中的杯子递给他，又替他捶背怨道：“看你长相斯文，怎么吃饭也象那帮粗人一样，抢死似的，就不能慢点吗？”


    
李清好容易缓过气来，正要喝口水，却见杯沿上有两瓣嫣红的唇印，突然想起那张仇房内的胭脂来，他身上一阵肉麻，心念急转，俯身去拾那碳夹，干笑一声道：“须添些碳了。”却避开了荷花的粉拳，自己刚到唐朝，可无福消受美人恩。


    
荷花一拳打空，怔怔地看了他半天，突然脸上一抹红云飘过，咬着唇儿白了他一眼道：“刚才给你说的话，我可从来没跟人说过，你、你可别出去乱说！”说完一扭小蛮腰跑了出去。


    
看得李清目瞪口呆，这女人的撒娇，当真是一脉相传么？


    
……


    
新年很快便过了，张仇还没有回来，想必真是遇到相好的了，过了新年，不久就是上元节，这唐时上元节就是今天的元宵节，但热闹隆重，犹胜春节，尤其是那大户人家小姐，一年难下一次楼，惟独这上元节例外，月上柳枝头，人约黄昏后，年年岁岁都引出不少风流佳话来，把这普天观灯的日子，敲上个风流的印记，千年后飘洋过海，西人不识农历，便将那二月十四日定作西人的上元节。


    
仪陇县小，不比那望县雄州，但大户人家张灯结彩，却也是少不了的，张仇不回来，李清便成了张府的摆设，每天白吃白喝，他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正好府里装灯，便打了份下手。


    
“蠢材！谁让你把金鱼灯装在前院，这是装在内宅的，还不快取下来！”李清刚刚装上第一盏灯，迎头便是一顿臭骂。


    
“我这就取下来！”他急忙把灯取下来，回头抱歉地笑笑，一颗黄澄澄的大板牙跳入眼帘，笑容陡然僵滞，吼他的不是大管家是谁，两人都仿佛泥人一般呆立，半天，张福才发出一阵冷笑，他伤了肩部经脉，躺了五天才好，本以为眼前是个毛脚小厮，不料竟然是李清，正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张福眼倒没红，但肩却隐隐作痛起来。他咬牙切齿道：“李仙长是贵客，怎敢劳你的大驾，你还是回床上挺尸享福去吧！”


    
李清本不想多事，可最后一句却惹恼了他，他一阵冷笑道：“我又没蠢得被小孩的铜盆砸中，何须挺什么尸，倒是有人在床上躺了五天，屎尿都拉在床上，可不就是挺尸么？”


    
“你好大的胆！竟敢辱骂大管家。”


    
李清的身后，突然传来女人的尖声，他蓦地回头，一股浓烈的香粉味几乎要将他呛得喘不过气来，眼前出现了一张惨白的脸，嘴唇涂得猩红，仿佛那日本艺妓一般，只是粉涂得太厚，看不出她的年纪，拖着袭绿色曳地长裙，她身子瘦黑，却偏要仿张夫人般的慢束罗裙半露胸，虽不显富态，倒颇有几分魏晋之风。李清刚刚知道，穿这种露胸服须有一定身份，下人或平头百姓是没有资格穿的。


    
这张府有点身份的女人无非三个：张夫人、张仇的妻子，再有就是张百龄的妾，毫无疑问，那妾必然就是这个女人，听说还是张福的表亲。


    
印象先入为主，这女人在李清心中的形象立刻变得无比憎恶，他不想惹事，默默拾起金鱼灯转身要走。不料那妇人却不饶他，鬼魅一般闪到他面前拦住了去路。


    
“想走！没那么便宜，你需向管家赔礼道歉。”


    
“道歉？”李清斜睨她一眼，冷笑道：“除非我也改姓张”


    
“你什么意思，讲清楚！”二人大怒，一前一后堵住他的去路。


    
“人家是跟祖宗的姓，堂堂正正，自然不用向没了祖姓的人道歉！”花丛里闪出了当家的张夫人。


    
尽管言语刻毒，但二人却似鼠见了猫，立刻束手旁站，大气不敢出一口，张夫人厌恶地看了看他俩，冷冷道：“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别在我的客人面前丢人现眼！”


    
“是！”两人低头退下，但就在身影消失的瞬间，李清却突然发现那妇人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怨毒。

第五章 上元夜（一）


    
“我儿子整日在外胡闹，你以后替我劝劝他，我很是担心他走上邪路。”张夫人低低道，想到自己儿子在成都胡来，连新年和上元节都不肯回家，她不禁眉头深锁，郁郁不乐。


    
李清神思恍惚，有些心不在焉，张夫人身上的香味清新如馨，淡若雅兰，行走在她身边，竟有一丝心旷神宜之感，故她的低声喃语，李清竟毫无知觉。


    
“李公子！”张夫人微微诧异，回头凝视着他：“李公子可在听我说话？”


    
李清惊觉，急低声答道：“我身份低微，恐怕劝不了他！”


    
“身份？”张夫人摇摇头道：“他两个舅舅的身份可算高，每年都少不了说他，他又几时听过？我儿子自小顽劣，从不听人劝，那日他竟如此看重你，我倒是头一遭见到，所以我便想让你留下，你真当我是为驱什么邪吗？”


    
李清心中惊讶：“夫人难道也知道少爷是装的？”


    
张夫人苦涩一笑道：“他是我儿子，我怎会不知道他的心思，不过是怕老爷再逼他读书，所以也配合他的作假，他成婚已经两年了，子嗣的影子都不见，若读书再苦坏了身子，那可怎么办？”


    
李清心中一阵冷笑：“那是他把种都种在别人身上，媳妇能下蛋才怪。”虽这样想，却笑笑道：“我倒是劝他取得功名，博一官位，或许他就能走上正道。”


    
张夫人半天不语，最后长叹一声道：“他连论语都背不全，取什么功名？再者功名、官位都是虚的，我只盼他身体康健，平平安安地过这一生，我就是死了，也能瞑目九泉。”张夫人想到儿子已经二十五岁还不更事，自己一日老似一日，若死了，儿子孤苦一人可怎么办？心中愈加难过，最后忍不住潸然泪下，湿透了罗帕。


    
李清见她真情流露，竟也想起自己的母亲，自己坠入山崖生死不明，母亲又该如何伤心欲绝，千思百转，他不觉放慢脚步，最后立在那里怔怔望着张夫人，眼光却是痴了。


    
……


    
次日便是上元节，到了夜间，张府内花灯点起，彩练如织，亮若白昼，按张府的规矩，上元夜开流水筵席，赏灯可到四更，府门一夜不闭。天刚擦黑，张才便将李清从房内拖出：“一年才这一回，你不去寻，这乐子会从天上掉下么？”


    
“谁说我不出门，等会儿吃了饭，我便上街去逛，小才哥可要和我同去？”


    
“所以我才来找你，险些被你误了好事！”张才诡异一笑，仿佛那好事便如这上元夜的花灯，天亮可就没了，也不理李清的追问，拉着他跑到了前院，院子里早拼了十几张大桌，桌上没有精致的盏碟，一应粗瓷海碗，那一尺长的红烧鲤鱼、五斤重的辣油肘子、粉蒸大肉丸、夏日里腌的笋干，更有新酿的桂花酒已拍开了封泥，肉山酒海，竟将五六丈长的桌子摆得满满当当，张才拉着李清赶到时，院子里早是人声鼎沸，张府的一百多号家仆齐聚一堂，将桌子围得水泄不通，不等主人宣布开始，桌上已是筷头点点，几条大鱼只剩一副骨架。


    
“我叫你早些出来的！”张才不由有些埋怨，好容易寻个空，便象两根竹竿一般插了进去，李清笑笑，却回身向那台阶上看去，那里又有张小桌，也布满酒菜，张员外一家就坐在那里，旁边还有个空位，估计是张仇的座，目光扫过，却和张夫人的眼光相碰，昨夜的一番深谈，拉近了二人的距离，张夫人向他点点头，温和一笑，让李清的心中竟生出些暖意来。当下他喝了两碗桂花酒，和人划起了拳，渐渐地也融进这喧嚣热闹的市井大唐之中。


    
正喝得脸红耳热，李清却被张才胳膊一拐，只听他附耳低笑道：“这府上的第一多情女好象对你有几分兴趣，就是穿红袄的那个，要不要我给你牵根线？”


    
李清知道他说的是荷花，从吃饭开始，她的眼睛便不停地朝自己扫来，自己只当没看见，当下端起酒碗笑道：“我连少爷都没见到，怎会认识她，我看你是酒喝迷糊了吧！呵呵！我倒觉得她在看你，你小子今晚可要交桃花运了。”


    
‘嗤！’张才冷笑一声，嘴角微微一撇道：“少爷玩烂的女人，我怎么会看得上眼。”嘴上虽刻薄，但两眼却悄悄地向荷花瞟去，心中暗暗寻思道：“难道她真的是在看自己？”


    
突然，席间变得兴奋起来，个个眼光热切，连荷花的秋波也转了弯，李清顺着众人的视线瞧去，不知何时，台阶上酒席已经撤去，女眷各自回房，只剩张员外一人坐在那里，桌上、地上堆满了红色的布袋，每只布袋上都粘有一张白纸片。


    
“老爷要发赏钱了！”张才激动地叫起来，李清这才明白，他说的好事原来就是这个。


    
“这不就是年终奖么？”他也暗暗欢喜，自己正囊中羞涩，不知道可得多少钱？但愿别象前世那样，只得薄薄的两张。


    
“张福！”第一个叫的就是大管家，张福大声应到，跑上前去，双手接过老爷递来的红袋，张员外拍拍他的肩膀，低声勉励几句，无非是今年接着好好干之类，讲了几十年，早就烂熟，但今年在张福的耳中却非同寻常，他竟低声饮泣起来，张员外又安慰他几句，才将他打发下去。


    
“张禄！”


    
“在！”二管家急步上前，眼角却瞥了一眼张福的背影，心中冷笑一声，又换上他一贯的笑容，恭谦地接过老爷手上的袋子。


    
到了后面，鼓励的应承话也懒得说了，张员外只管念名字，让家人自己在钱堆里翻寻袋子，突然，他的眼睛呆住了，这最后一个写的赫然是李清。


    
“他、他不就是那个小道士吗？才来了几天，怎么会有年例！”名字是自己念，但钱却是夫人封的，“难道她弄错了不成？不会！”张员外立刻否定了自己的疑问，除在儿子的事情上有些糊涂外，其他事夫人着实精明无比，他心中翻腾，眼角余光却无意中扫到了那钱数。


    
“三贯！”张员外的瞳孔蓦地放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管家才二贯五，他怎么会三贯。


    
“罢了！罢了，就算今夜拼个鱼死网破，也要把这事向她问个清楚。”


    
可现在，满院的人都在看着这最后一只厚实的红袋。


    
“李清—”张员外一咬牙，终于极不甘心的叫了出来。


    
……


    
“自己只来几天，竟然比所有人都多。”李清捧起沉甸甸的袋子，默默地感受着蕴藏在里面的一丝温情。


    
院子里的人已渐渐走光，张才拍拍李清肩膀酸溜溜道：“还楞着干什么，该走了！”


    
“去哪里？”李清看着他一脸向往，自己倒糊涂起来。


    
“自然上街去找乐子，难道你还想回去睡觉不成！”张才象是想到什么，回头四下张望，不见荷花的影子，这才微微放心下来。


    
虽已近一更，但大街上却摩肩接踵，比那白天还要热闹几分，仪陇虽是小县，但上元夜却是普天同庆之日，最能显示皇上治下的盛世清明，故那县令再怎样节俭，也得挤出几贯司笔费添置几盏花灯，供百姓赏玩，此外，各商家也须扎些花灯应景，赚了一年，算是给老客的一种回报。


    
二人上了别离桥，但见桥下姹紫嫣红，恍如白昼，群群的小孩们拎着花灯从他们身边跑过，每一盏花灯下都聚满了观赏的人流，正所谓：


    
玉漏铜壶且莫催，铁关金锁彻夜开；


    
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


    
但更多的却看人不看灯，难得几个村姑、小姐结伴出来赏灯，却成了一些无聊少年追逐的对象，大胆的靠近说几句情话，惹出一阵轰笑，那羞红了脸的跺跺脚，碎步小跑而去，后面笑声更加响亮，夹杂着些许得意。


    
张才早借故溜走，手中有钱，又正直相思的上元夜，他心中痒痒难奈，自然去翠花楼寻找相好的姐儿去了。


    
李清信步走下桥来，前面一条街是小商小贩聚集之处，最是热闹，卖灯的、捏面人的、刻脸谱的、摆个摊儿卖小枪小剑的，只一会儿功夫，李清的手上竟已挑了两盏灯笼。


    
“算命！十文一次，不准不要钱！”清脆甜美的声音从街角传来，李清突然想起那把黄杨木梳，心中一热，挑起六角琉璃灯缓缓地向叫喊声走去。

第六章 上元夜（二）


    
“公子，要算命吗？不准不要钱。”昏黄的灯光里现出女孩如花的笑靥。


    
“我是—”李清犹豫一下，从腰囊里取出那枚铜钱，放置在灯前笑道：“我是来谢你替我捡到梳子。”


    
“哦！”女孩认出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回头见爷爷正给人解字，便一指身后的墙上，抿嘴笑道：“你要谢我，那就买盏灯笼吧！”


    
李清这才发现，那墙上也挂了十几盏灯笼，似鲤鱼戏水、似莲叶托花，每一盏都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这都是我自己扎的，若公子要，就五文一盏，可比别人的便宜。”


    
“好！我全部买下。”李清掏出一吊钱，放在女孩手上，随手取了盏莲叶托花。


    
“其他灯都送给你了。”


    
女孩却摇摇头道：“我怎么好随便要你的钱，这些灯你可以拿去送给你的家人或者朋友。”


    
“我孑然一身，哪有什么家人？要不，再给我算上一命吧！”李清微微一笑，瞥了一眼正解字的老人，听他已经说到了最后：“春字秦头太重，以后不可相信秦姓之人，切记！切记！”


    
“受教了！”算命人放下几文钱，拱拱手走了，老人摸到钱，小心翼翼地放进内衣袋里，这才侧耳笑道：“小哥可是要算命吗？”


    
“可是算命也用不了这么多？”女孩取下几文钱，把余钱递给李清。


    
李清不接，只笑道：“哪里？命中机理，一字可值千金，今日之言，不定可解我日后的困惑。”


    
“小哥说得不错，我几十年的人生经验，难道只值十文么？”老人想到自己的贱卖，语气中颇为萧索。


    
女孩见他不接，只得收了，又取下几盏灯笼点上，刹那间，小小的算命摊前流光异彩，分外明亮。


    
“公子要测字还是相面。”女孩语气平淡，笑颜已去，眉眼间竟透出几分冷意。


    
李清一呆，方悟自己刚才有些唐突了，算命虽低贱，但也有自己的操守，岂能受人嗟来之食，但若是要回钱，会更加伤人，李清坐立不安，只得尴尬笑笑道：“那就相面吧！”


    
“那好！公子请端坐。”


    
李清坐好，偷眼向老人望去，只见他双瞳无光，真的是一位盲人，他脸上发热，自己那日所猜，竟然有些龌龊了，和孔方道人呆久了，看人的心态都有些扭曲。


    
“小哥贵庚？”


    
李清心中诧异，这算命不是猜人年纪的吗？想想又释然，自己可是在唐朝。


    
“我二十三岁”李清向女孩笑笑道：“正好成丁。”


    
女孩却没理会，只仔细端详他的容颜，突然道：“公子可将幞头摘下，它挡住了发线。”


    
又仔细看了看他的眉头，这才低语向老人说了几句，老人脸上现出些惊异之色，随即摇摇头要女孩再看，女孩又仔细看了看，还是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意见。


    
“怎么？我不妥吗？”李清笑容干涩，他想到自己的异遇，心中委实有些忐忑不安。


    
“那倒不是。”老人温和地笑笑道：“只是小哥的相有些少见。”


    
他接过女孩递来茶罐，咕了一大口，又清咳两声，这才解释道：“人的面相最重要的是均衡二字，讲究和谐自然，搭配得当，如此，则一生平安，无灾无难，但若想看出些名堂，则要细看人的五官，其中又以三停最为要紧，人面以三停为主干，从发线到印堂，这是上停，管人二十八岁前的命运；从印堂到鼻尖为中停，管人二十八岁到五十岁间的命运；从鼻尖到下颌为下停，自然就是五十岁后的命运。小哥二十三岁，则要看上停，适才小妞说你额头圆润饱满，并无瑕疵，应该一路顺利才对，但却在左眉上却有块先天的破损，始于二十二位，横跨一位半，也就是说，你去年必然遭遇了厄运，我说得可对？”


    
李清心下一惊，自己去年坠入山崖，来到了唐朝，难道指的就是这个厄运，他又有些糊涂，迟疑一下问道：“什么二十二位、横跨一位半？老丈能否讲清楚些。”


    
老人笑笑道：“除了三停五官，面相其实还有别的辅助判断，比如发线、眉、颧骨、下腭、位等等，我刚才说的就是位，位其实就是面相的细化，比如我说你上停好，天庭饱满、额头光洁，这样就完了吗？其实不然，人的面上分布有一百个位，一位表示一岁，第一位到第二十八位都集中在上停，看上停就是细看这二十八个位，应以饱满光洁为佳，若晦暗表示病，若破损就表示灾。小哥今年二十三岁，对应的二十三位则在左眉上方，在那里有道先天破损，从旁边的二十二位横来，止于二十三位中，所以我推断小哥去年到今年都有灾。适才我听小哥声音洪亮、语气愉悦，不应是受灾的表现，所以我叫小妞看清楚了，那破损究竟是不是先天生来，若不是的话，我倒不敢下结论了。”


    
李清听得有趣，又问道：“那老丈看看我将来能做什么？”


    
女孩又低语了几句，老人点点头道：“将来嘛！自然要看中停，也就是鼻子，男鼻主官运，女鼻主姻缘，小哥印堂隆起、鼻线挺拔，修长而多肉，此大富大贵之相，尤其鼻头长，从正面看遮住了半边鼻槽，这叫生意鼻，建议小哥将来从商，必得大富。”


    
李清心中大乐：“此正合我意！”便起身谢道：“老丈金玉良言，在下受教了！”


    
老人呵呵一笑道：“这面相讲的是均衡匀称，和美丑无关，若各部位都光洁红润，则表示人身体康健，精力充沛，只要身体好，做什么事情能不成吗？小哥，你说对不对？”


    
李清哈哈大笑：“老丈说得是极，只要身体好，做什么事能不成！”


    
又对女孩笑道：“老人家字字珠玑，洞察人世，收一贯钱也是应当的，我倒是有此心，只怕姑娘不要。”


    
“不妨！”老人突然笑道：“你若肯给，我不介意。”


    
李清哑然一笑，从袋中取出一贯钱，轻轻放在老人手中，扬长而去。


    
女孩不语，只望着李清的背影，眼窝中微微有了些湿意。


    
又兴致盎然地逛了一圈，李清见夜色已近三更，便挑着三盏灯笼，徐徐向张府走去，这一夜他心中痛快，来唐朝已经数月，每日和那老道骗吃骗喝，虽然也是为了生计，但心中却隐隐愧疚不安，唯有今夜，心中却甘甜如饴，这助人之乐，竟也如此让人回味么？


    
穿过几株柳树，前面便是张府的后门，上元夜，大门正常关闭，开后门让人出入，这一带路面黑暗，行人冷清，竟和大街上的热闹喧嚣形成强烈的对比，李清点亮一盏美人灯，把它插在最高的一株垂柳上，灯光在寒风中飘忽摇曳，在黑暗里宛如指路的明星，与天上的满月遥相辉映，仿佛比那离别桥下的万千灯火，更多了几分相思的风情。


    
回首与美人灯说声再见，李清口中哼着一曲，快步向后门走去，突然，他似乎听到有轻微的脚步声，再细听，脚步声却又消失无踪，李清想想也释然，这出去逛的，何止自己一人。


    
又拐一个弯，已经看见了后门上挂的死气灯笼，他只觉得一阵困意袭来，不由加快脚步。突然，眼前一黑，一只布袋将他兜头套住，四、五条黑影从两边窜出，围着他拳打脚踢，下手之狠，竟似要取他性命，只片刻功夫，李清便蜷缩成一团，瘫倒在地，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女人的尖叫：“救命啊！”几条黑影仿佛被蝎子蛰了一般，惊得四下逃窜，那女子见凶手已逃走，急忙扑上前来摇喊道：“李公子！你怎么样？李公子！”


    
半天，李清闷哼一声，微微有了动静，那女子急将他头上的布袋扯去，李清缓缓睁开眼来，借着昏暗的灯光，眼前出现一张泪脸，依稀可辨，她、她竟然是荷花，李清只觉浑身一阵抽怵，蓦地，竟晕死过去。

第七章 县令


    
再次睁开眼时已是天明，房间里药香弥漫，李清只觉头痛欲裂，浑身象散架似的，丝毫动弹不得，他吃力地扭动脖子，只见荷花正蹲在一角，急速地扇火文药，她若有所感，一回头，却见李清熊猫似的两只乌青眼正望着自己，荷花喜出望外，禁不住一声娇呼：“公子可醒了！”


    
李清吃力地吞了口唾沫，刚想询问，却被荷花一声娇笑打断：“公子一定想问，你是怎么回来的？本来我一人拖不动，正巧张才回来，我们一起就把公子抬了回来。”她摆出个拖猪姿势，禁不住笑弯了腰，突然又想到抱他上床时，他碰了自己的身子，不由脸一红，白了他一眼。


    
“夫人知道了吗？”李清牙齿掉了一颗，声音含糊，似有点漏风。


    
“还没有，不过张禄来过了，还请了郎中，说你是皮外伤，将养几天就好。”她回头看了看天色，又道：“等天大亮后，张禄自然会去禀报夫人。”


    
李清见她两眼红肿，知道她哭过，心中微微有些感动，她虽然有些花心，但对人却热情真诚，昨晚要不是她及时叫喊，自己恐怕真的就没于唐朝了。


    
“你看清凶人了吗？”


    
荷花的笑容突然黯淡下来，她认出其中一人便是府里的厨子，其他的可能是街上的泼皮，那厨子是二夫人陪嫁带来的，是张福的心腹，这其中的缘由不言而寓。


    
“有一个好象是张喜。”犹豫片刻，她还是说了出来。


    
李清心中一阵冷笑，不说他也知道是张福干的，恐怕这里面还牵扯到张百龄的妾，他眼前浮现出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门猛地被推开，张夫人如一阵风火似的冲进来，后面还跟着张员外，喘着粗气，鬓角已津津见汗。


    
“你不要紧吧！”她见李清眼睛里蕴着笑意，心微微放下来。


    
“还好时间不长，多亏荷花姑娘及时赶到，这才保得一命。”荷花已退到门口，正欲悄悄离去，听李清提到她的名字，只得止住脚步。


    
张夫人皱了皱眉，将李清的被子掀开一角，细看之下，竟惊呼起来：“我的老子娘，下手怎的这般狠毒！”但见青淤黑紫，从腰腹一直延到腿上，再加上黄白膏药渲染，竟似比那垂死之症还要重上几分。


    
张夫人心中愤怒，一回头，紧盯荷花，眼光凌厉如刀，逼问道：“你说！究竟是谁干的。”


    
“我、我没看清楚，他们都往林子里跑，好象不是我们府里的。”


    
荷花一阵心虚，她低头偷偷瞥了一眼老爷，见他脸色阴沉不语，心中更加害怕，竟不敢将真相说出来。


    
张夫人眼微微一合，荷花的细微表情却没有瞒过她的眼睛，她心中一阵冷笑，想起了前晚的事。


    
“老爷！且不说李公子是我们的客人，仅事情发生在我们府门这一条，我们也责无旁贷，妾身的意思，这事得报官！”


    
“报官！”张员外心里一阵糊涂，他并不知道这其中瓜葛，只是觉得报官似乎有点小题大做了，不过家里是夫人做主，夫人和他商量，不过是在李清面前给他点面子。


    
“恩！也好，抓住凶人，这药诊费还得他们出。”


    
仪陇县县令柳随风为开元二十二年进士科乙第，先在司农寺做了几年灵台郎，后托人情得了这县令的实缺。这次升迁竟被他悟出个人生至理来：背靠大树好乘凉，在官场上混，首先得有靠山。既到仪陇县他便打上了邻县鲜于家的主意，虽说隔了一县，但鲜于兄弟的妹子可不就嫁到了仪陇县吗？


    
这日，张府家人到衙里报了案，柳随风不敢怠慢，亲自到张府来办案，却得知是少爷的西席被人殴打至伤，就在张府的后门外，凶人已遁，柳随风当即明白这是一桩无头案，虽不会有结果，但态度须端正。


    
“事后李公子可曾少了什么？我说的是金银饰物或者钱之类。”


    
“我分文不少？”李清口中应承，眼睛却不住地打量所见的第一个唐朝县官，只见他头戴介帻，身着浅绿丝布交绫罗袍，腰束银带，已年近不惑，颌下有三绺长须，举手投足间颇有雅意。


    
钱财既分文不少，可见对方并非为财而来，那只能是为情或仇，柳随风见李清举止稳重，目光清澈，丝毫无半点轻浮之气，便自己先排去了这情怨的可能，他沉吟片刻道：“不知李公子最近可结了仇家？”


    
李清听他三言两语间便问到了点子上，心中暗暗佩服，眼一挑，先给张夫人施个眼色，指向张员外，张夫人会意，将丈夫扯了出去。


    
“我来张府并没有多少日子，却结了个仇家，……”


    
李清便将他与张福及张员外妾结仇的经过，简单告诉了柳随风，最后道：“直至昨晚，荷花姑娘在行凶人中认出了厨子张喜，我才知其人恨我竟已入骨，乃至欲取我性命，我可防一时，难防一世，望大人给我做主！”


    
柳随风先是面色含春，慢慢地笑容渐去，脸上露出几分不屑，到最后李清请他做主时，他已是满眼冷意，面上极不自然起来。


    
“原来此人一个月前还是个道童，不知有何本事，竟被聘为张府的西席。”柳随风听他出身低微，便有几分鄙视之意，而他要告之人，竟然有张员外的妾，柳随风对张家知之甚深，自然明白这是张夫人想利用此事，撵走二夫人，可这家务事自古难断，自己若是插手了，到最后未必能讨好。


    
可是不管又恐夫人不高兴，他斜睨一眼荷花，见她眼光闪烁，坐立不安，心中便有了计较。


    
“此案并无物证，你便是此案唯一证人，现在可以尽管说，但到了公堂，你是要签字画押的，我丑话先讲在前面，若做了伪证，其罪可要远远大于此案本身，搞不好，还会没入教坊，你可要想清楚了。”


    
荷花正在埋怨李清未经自己同意便将张喜之事说了出来，现又听县令大人如此威胁，心中早已惶恐之极，她偷偷看了一眼李清，见他正用热切的目光望着自己，她心中却冷了下来，张才说她是多情女，却也不错，多情并不是水性杨花，用现代医学解释可能就是荷尔蒙分泌过多，身边出现年轻清秀的男子，就容易被吸引，想入非非，全身心地去爱恋对方，不过这样的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只在县官的寥寥数语间，便熄灭了荷花的第N次爱情之火。


    
当下她跪倒在地，颤声道：“小女子那晚也是刚从外面观灯回来，正好看见几名黑衣大汉在围殴李公子，其中一人身形高胖，很象我们府上的厨子张喜，只是当时灯火昏暗，我又害怕，竟没有能看请他的脸。”


    
“等等！荷花，你不是告诉我，你很清楚地看见他就是张喜吗？”李清听荷花突然改口，不禁大愕，他回头看了一眼柳随风，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这才心中顿悟。


    
荷花脸色惨白，头埋得更深，声音细若蚊蝇：“对不起！李公子，我只是说他象张喜，并没有说他是张喜。”这象和是只是一字之差，意思就完全不同。


    
“呵呵！既然荷花姑娘也不敢肯定，那这张福虽有买凶的动机，但却没有证据说他就是幕后主使，此案虽小，但法理是一样的，李公子，恕我无能为力了。”


    
李清淡淡一笑道：“所谓塞翁失马，焉知祸福，我今日之小难，或许就能避将来之大危。荷花姑娘，多谢你这几日对我的照顾；柳大人，也多谢你专程来听我鸹噪，我有些乏了，大人若没有什么再问的，请去和张夫人细谈此事。”

第八章 童生


    
过了几日，李清的伤势渐渐好起来，自柳县令走后，张夫人又来看过他几次，语气中透出几分无奈，他反倒劝慰：“事小，不必在意”，这事便算轻轻揭过。


    
荷花热情既过，也就不想虚耗精力在李清的身上，她开始另起炉灶，只需一把干柴，她的爱情之火又将熊熊燃起。但张夫人却偏不让她走，命她服侍李清到能走路为止，荷花无奈，只得苦脸留在他身边，却是半分热情皆无，暗恨自己不知哪根筋出了问题，有眼无珠，竟然会瞧上他。


    
“荷花姑娘，这几日委屈你了，我自己已经能行走，明天你就不用来了。”


    
李清瞥了一眼托着香腮在窗前发呆的荷花，知道她又开始做白日梦，这三天来，她大半时间都是这样度过，时而幽幽一叹，让人毛骨悚然，或是抱予冰冷的目光，仿佛上辈子欠了她几百贯钱，又嫌他吃相不雅，啧啧有声，直弄得李清茶饭不香，几日便瘦了一圈。


    
“我会给夫人解释的，再说少爷也该回来了。”李清实在忍无可忍，这一天终于下了驱客令。


    
说曹操，曹操便到，话音刚落，门外脚步声急促，门‘砰！’地被推开，却是少爷张仇冲了进来。


    
“少爷，你几时回来的？”荷花一阵惊喜，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张仇却没理她，只是上下左右打量李清，半天才突然冒出一句：“你还能走吗？”


    
他在成都花天酒地过得快活无比，本无心回家，不料却从一同好口中得知，各县童生试将在月底举行，算算已没有几日，只得痛别青楼，急急赶回仪陇。


    
“后日便是童生试了，李公子当日所言……”他突然瞥见荷花在旁，便挥挥手，命她出去，荷花无奈，只得磨磨蹭蹭向外走，突然脸色绯红，不知她又想到什么，转身跑了。


    
李清心中暗忖：“别看这少爷荒唐，但关键时候却能把握得住，倒也并非一无事处。”便笑笑道：“不妨事，我已经能走了，公子请说！”


    
这次去成都，张仇接触到不少官宦子弟，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那青楼的姐儿也态度迥异，着实刺激了他一把，本来可有可无的官帽，突然间变得沉重起来。


    
“当日李公子答应过我，帮我拿到童生资格，后日便是应考之日，若拿不到，还要等上一年，那可就迟了。”说完他直勾勾地盯着李清的脸，仿佛他的脸就是这次童生的榜文，上面会显出他张仇的大名。


    
李清读大学时，为求任课老师放他一马，他们的家里不知跑了多少趟，后来找工作时什么局长、处长的家，门槛也几乎被他踩断，所以这走后门之道，他早已驾轻就熟。前几日见过柳县令，只从他对张夫人的态度就可知此人热衷功名，并非刚正不阿之流，只是得注意点手段，若唐突了，反而会适得其反，他当年进市财政局不成，就是不该在办公室向那处长送礼。


    
“柳随风，可不就是无根之人么？”想到这，李清微微一笑道：“此事极易，只要公子给我准备一百两银子便可。”


    
唐时的科举分常试和制科，制科是皇帝兴之所致，向天下选才，什么农民渔夫都有资格报考。


    
而常试是固定的考试，分为两步，先是乡试，由各州府自行安排，中者称举人，但前提是要有生徒的资格，也就是要通过官学的入学考试，即童生试。


    
中举人后，便可进京参加省试，省试的科目繁多，分秀才、明经、进士、明法、明书、明算等科，天宝后，举人大多只参加明经和进士两科，明经重策，进士重诗，就看自己所长了。省试考中，也只获得做官的资格，吏部还要考察本人的相貌、德行，无误后方才授官，有的一考察就是几年，把人的头发都等白了，而幸运者如仪陇县县令柳随风，进士科考中，只等一月，便得授官。


    
他此时刚处理完公事回到家中，看在张夫人的面上接待了李清，听他说完来意后却猛吃了一惊，虽然对方说得含糊，但他还是明白过来：“张公子想要个童生的资格。”


    
若在往常，他必定是轻轻端起茶杯，道声“送客！”，可今天他不敢，送客搞不好就是送掉自己的前程，但他左看右看这个张府年轻的西席，着实有点瞧不起他的出身，哼！一个道士。


    
但礼数却不丢，柳随风笑笑道：“我六岁识字，八岁学诗，二十岁中举人，三十二岁进士及第，也不知吃了多苦，挨了多少板子，好容易才走到今天，李公子这一句话，可不就断了我的清誉吗？”


    
他斜眼看着李清，脸上似笑非笑，只等他的答复，他需要弄清楚，这个童生的背后倒底站着谁，是这个西席、张公子、张夫人还是鲜于仲通，风险是有的，就看值不值去冒这个险。


    
李清暗骂一声虚伪，也笑道：“难道柳大人不想问问张公子要这个童生做什么吗？”


    
柳随风心中微微一凛，是了！这个张公子是全县出了名的不学无术，他要这没有意义的童生来做什么？心中想，但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是端起茶，轻品了一口，却将后面的话一字不漏地听入了耳。


    
“柳大人也知，鲜于家的几个公子都在成都读官学，这新政县只剩老幼妇孺，确实需要一个男人撑撑门面，也巧，新政县的县尉明年就要退仕，鲜于大老爷的意思就让他外甥来任此职，鲜于二老爷也同意，有张仇在家乡撑着，他们将来去京为官，也好放心，只是大老爷好面子，希望他的外甥能取个举人功名再就任，这童生是第一步，所以夫人就想麻烦柳县令，她不好出面，便让我来说说，夫人又说，如果柳县令觉得为难，权当没这件事。”


    
柳随风这才知道事情原委，此事合情合理，倒也没什么问题，只是那张夫人不好出面，难道他就好出面吗？便淡淡笑道：“此事我知道了，只是这次童生试，我不管，李公子可去找县丞。”


    
说完一推杯盖：“送客！”


    
话说到这个地步，也就是说柳县令已经八成同意了，只剩下一把火，这火就是李清口袋里沉甸甸的银子，但这送礼也要讲究点学问，若是贸然把银子堆出，那非当场被柳随风赶出家门不可，就算人不知鬼不觉，可让柳县令的面子往哪儿搁，人家可是堂堂的进士及第，是素有清誉的朝廷命官，虽然礼是要收的，但却不从外人手上拿，而门路，人家县令大人不是指出来了吗？县丞！


    
有了门路，后面的事就好办得多，这县丞也是张府常客，官虽不大，但要养的家小却不少，已经年过五十，升迁无望，所以对那银两阿堵之物是分外的看重，李清只说是县令让他来的，他便心领神会，当下收了那一式两份的百两银子，并笑言张公子尽管来考试好了。


    
李清从县丞家走出，已经是掌灯时分，空中乌云低沉，遮蔽了星月，除去城西几家青楼和饭馆透出些许光外，整个街道都被黑雾吞没，偶然几只抢食的野狗咆哮着从脚边疾奔穿过，又呜咽消失在远方，小县的道路用青石板铺成，鞋底摩擦砂石发出‘沙沙’的声音。来唐朝已经数月，李清的心境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刚来时，他想着要改变历史，要将天下玩弄于股掌，要将世界踏在脚下，可现实却让他沮丧，他仿佛就生活在一个信息闭塞的小县，没有身份，没有户籍，俨如一个满腹经纶的大儒，却面对一帮不识字的白丁。


    
李清苦笑一下，他的性格随和，随遇而安，职业生涯也养成他凡事谋定而后动的做事风格，既来到这个时代，就要先适应它，要知道何所为，何所不为，不问青红皂白就跑到长安去折腾一番，可能尚不见黎明，便没于黑夜。路上很安静，李清却思绪纷乱，自己到底要先做什么，再做什么，必须要理一个详细的计划，可是究竟要先做什么呢？起点在哪里？他如同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空抓，却握不到实处。他的思路又回到了这次童生上来，唐朝是文人的天下，不象后世，一个戏子也能呼风唤雨，在这里只有士才能走入上流社会，要不就须有强硬的靠山，而他李清两样皆无，李清突然有了一丝明悟，不管将来做什么，他都必须要有士的凭恃。


    
既想通此节，他思路便渐渐清晰起来，取得童生资格后，夫人就要安排张仇去鲜于府借读一年，据说那里有个极有学问的先生，自己何不利用这机会好好补习一番，李清精神大振，快步向张府走去。过了离别桥，穿过一片柳林，他的脚步又放慢下来，就在这里，他差点丧命，李清脑海里浮现出管家张福的阴险、二夫人的狠毒、厨子张喜的凶残，他的心渐渐凝成了冰，眼中射出刻骨的仇恨，在走之前，他必须要将这段恩怨了结。


    
半个月后，榜文发出，张仇排列倒数第三，名次虽不佳，但已经获得了参加乡试的资格。也是这一次暗箱操作，使得张员外、张夫人对李清的能力有了新的认识，正式认可了他西席的地位。

第九章 以直报怨（一）


    
“李公子，这些杂事不需你动手，我来！我来！”


    
张才一把抢过李清手上的扫帚，埋怨道：“若被老爷夫人看见，又该扣我月钱了。”


    
自老爷当着合府上下将西席聘书交给李清，并宣布李清享受管家待遇后，众人看他的眼神和态度便开始有了变化，羡慕、嫉妒、崇拜、巴结，不一而足。


    
“不妨事，实在没什么可做的，久不动倒要生病了。”


    
前世，姑且叫前世吧！李清是办公室的小弟，每天早晨第一个来，扫地、拖地、打水、给几位大伯大婶泡茶，都是他的事，到了唐朝突然不做，倒有些不自在起来。清晨他见几片枯叶在小院飘卷，便忍不住拾起了久违的扫帚。


    
“小才哥，你……”话语未出就被急促的惊惶声打断，“不！不！公子叫我阿才好了，我还小公子一岁，实在担不起。”


    
李清笑笑道：“如何，我教你的法子可灵？”


    
张才眼中露出一抹感激的神色，“公子教我的法子，还真灵，昨晚荷花她、她—”他脸一红，喃喃说不出口。


    
上元节后，张才便开始追求荷花，荷花虽对李清的爱情之火刚刚熄灭，但对这个看腻了眼的二等家人却委实没有兴趣，李清便教了张才一招，让他日日去山中摘梅送给荷花，十日后再突然中止，那荷花刚刚品到男人的温柔，突地失去，不禁怅然若失，一缕相思竟绕在了张才的身上。


    
“我知道了，明儿我就给夫人说说情，让她把荷花许给你吧！”李清突然有些怜悯张才，男人若没有钱和地位，他如何留得住象荷花那种女人的心呢？


    
“公子恩情，张才日后必报！”张才感激道，他也知道夫人对李清青睐有加，又歉疚于他，他去说，此事不定真的成了。


    
李清却暗道：“看他的样子，不象是装的，是时候了。”便拍拍张才的肩膀诚挚道：“阿才，你真的很喜欢荷花吗？你可要想清楚，她的性子，你受得了么？”


    
张才低头无语，半晌，眼中迸出痛苦地神色，荷花的多情，让他难以承受，可他真是很喜欢她，她的从前或将来，也只能默默的忍了，所谓‘贫贱夫妻百事哀’他又能如何？


    
“你来！我有话对你说。”


    
上元夜被辱的伤痛并没有随时间被李清淡忘，相反，它慢慢沉淀下来，在他心中酝酿，日久弥深，日久弥稠，仇恨的种子只要落根，他就一定会让它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他象一头欲复仇的狼，用恒古不变的耐心，在寻找和等待机会，现在机会已经找到，计划也已拟好，只是还需寻找利益相关者的配合，才能更狠更准地打击共同的敌人，由此李清想到了二管家张禄，‘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为使张禄自已找上门，李清的目光便落到了张才身上。


    
李清将张才带到屋内，关上门，这才郑重道：“我有一个办法让你当上二管家，你可愿意？”


    
张才一呆，他就是二管家张禄的心腹，让他夺张禄的饭碗，这、这怎么可以！李清却笑笑道：“届时张禄做了大管家，你做二管家又有何不可？”


    
张才这才恍然，原来李清是想对张福下手了，自己就奇怪，吃了那么大的亏，他居然忍了，正想佩服他的气量，不料他还是不放过他们。


    
“你按照我的法子去做，我保你能做上二管家的位子。”说完便在张才耳边低语几句，张才骇然，“李公子，这能行吗？若查出来是我说的，我、我—”他低头细声道：“我恐怕不行的！”


    
李清脸一沉，喝道：“男儿大丈夫，连这点胆量都没有，将来你还能做什么大事，象你这样子，还可能留得住荷花的心吗？去吧！去吧！我也不给夫人说了，省得将来看你可怜！”


    
“我—”张才额头上青筋暴起，大吼道：“你休要辱我，此事我做就是！”


    
……


    
次日，张府里便有传言起，说那张福与他的表妹，也就是二夫人，自幼定亲，只因她贪图富贵，才撇了张福嫁给老爷。又过了几天，这件风流韵事愈演愈烈，说张福至今未婚，就是难忘旧情，还有人看见上元夜张福偷偷进了二夫人的房，呆了两个时辰才出来，而且衣服也穿反了，说得活灵活现，宛如亲见。


    
此话后来也传到张福的耳里，他暴跳如雷，连查了几天，也查不出这谣言的源头，直到连夫人的丫鬟也开始打趣他，他才开始惶恐起来，急找老爷想解释清楚此事，不料张员外只冷冷一笑，一语不发，张福更加害怕，不知该如何是好，好在只几天后，此谣言便息了，他才长长松了口气。


    
这天夜里，一道黑影从李清窗前闪过，随即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门没锁，请进！”黑影闪了进来，又返身将门锁了，李清淡淡道：“二管家，我等你多时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灯点亮了，昏黄的光影里现出张禄团团的胖脸。


    
“我以为你昨天就该来，不料却多等了一天。”


    
“我昨天正好有事。”张禄的眼睛突然紧紧逼视着李清，冷冷道：“这么说，那些谣言果真是你炮制的？”


    
“此话问得多余”李清笑了笑：“如果张才不告诉你，你会找到我吗？”


    
“你怎么知道张才会告诉我？”张禄一脸诧异。


    
“自然，他想做二管家，没有你的支持怎么行，来！请坐下说话，你站在那里，我不舒服。”


    
张禄拉把椅子坐下，盯着李清浅浅的笑容，他心中极为震惊，此人为了报复张福，便以荷花为诱饵，引张才替他卖命，但他用张才的真正目的，却是要将自己请来，心计之深，是他首次遇到。


    
“你怎么能给张才许二管家的位子，这能办到吗？”


    
李清却摇摇头道：“你以为张福一走，你真能做总管家吗？如果你这样想就错了，张福迟迟不走，就是因为老爷一直护着，只有张福在，老爷才有一点说话的余地，而这次若让张福走了，夫人必会给老爷一个面子，再挑一个管家顶上，这时候你若想法子不让张才上去，难道还想再等一个对头来吗？”


    
张禄一凛，确实，若不能让自己人来做，那必然是老爷现在管庄园的张寿上来，此人心黑手辣，比那张福更坏几分，而且和自己的关系也极僵。


    
想到这，他急问道：“那我去求求夫人，让张才做二管家，张才的父亲也是夫人陪嫁来的，应该没问题。”


    
不料李清却冷笑一声道：“你去求，只怕张才更没有希望，不管是夫人还是老爷，都不愿一个管家独掌大权，最好两个管家互不买帐，才能平衡这管家之权，若不是张福引来二夫人，夫人还真不想赶走他，你们相处了十几年，连这点都看不出吗？”


    
制造手下人的矛盾，是做领导基本艺术，这门学问，李清在他的办公室天天耳闻目染，从古至今，无不亦然。


    
或许是当局者迷的缘故，张禄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他呆住了，那感觉，仿佛猛喝一大口浓浓的苦丁茶，先入口苦涩不堪，随即慢慢地被他品出味儿来，说得太对了，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吗？这十几年来，夫人用他、贬他，不断制造他的张福的矛盾，原来竟然是这个缘故。张禄突然觉得自己象一具玩偶，被人牵着线荡了十几年，他长长叹了口气，神情忧郁落寞。


    
“二管家也不必太放在心上”李清微微一笑，他的目的是要牵住张禄的鼻子，他才肯完全配合自己的计划，又细细劝道：“其实，二管家也没有什么损失，真到有事了，夫人还是会偏向你，毕竟你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忠心不二！”


    
“忠心不二！”张禄点点头，说得不错，如今他能占上风的，就是凭他对夫人的忠心不二，一个激灵，张禄突然如梦方醒，他有些吃惊地望着李清，仿佛到今天才认识他，他、他才来多久，竟把这件事看得如此透彻。


    
李清笑笑道：“二管家不必多想我怎么会知道，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若你不是当局人，也会明白，至于张才之事我来说，夫人会听的，只是—”


    
李清笑容突敛，逼视张禄的眼睛，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只是我们需先联手赶走张福”

第一〇章 以直报怨（二）


    
张禄一怔，急道：“现在张福的传言如此不堪，难道老爷还能容他吗？”


    
李清淡淡一笑，似乎在笑张禄的幼稚，直笑得张禄老脸胀得通红，这才慢慢道：“你以为造点谣，张福就会被赶走吗？毕竟只是谣言，没有证据，再者，就算老爷有这个心，也不好借这个理由，否则不就是告诉别人，他这儿绿了吗？”李清忍不住在自己头上比了个帽子的形状，自己倒大笑起来。


    
虽然张禄不太懂这个绿帽子的意思，不过也能猜到一二，也忍不住笑起来。


    
“那李公子以为用什么办法才好？”张禄止住笑道，他心里突然明白过来，这个李清既专程等他来，想必是早有了定计。


    
果然，李清的脸色瞬间变得冰冷无比，这些人以为官家不管，就没事了吗？他李清素来恩怨分明，有仇必报，这谣言不过是先打进的一根炸药，要让它爆炸，还需要一颗雷管。


    
“二管家，此事还需要你来操作。”


    
他低低地在张禄耳边嘱咐几句，张禄脸色大变，背上冷汗淋淋，幸亏他要对付的不是自己，这种恶计，放在谁的身上都逃不过。


    
……


    
前几年有句流言：“脑袋大、脖子粗，不是大款就是伙夫”，这便是张府主厨张喜的形象，他是个黑胖壮汉，满脸横肉，斗大的头仿佛就直接扛在肩上，再加上一双暴蟹眼，和他名字中的喜字，可沾不上半点关系。


    
张喜是二夫人陪嫁带来的，也是张福的铁杆心腹，有了张福的撑腰，又掌着众人的饭碗，这张喜在府上很是飞扬跋扈，看谁不顺眼，就饿他一顿，故合府上下没有不恨他的。


    
李清上元夜被打，便是他找街上的流氓无赖做的，本人也参与了殴打，依他的意思，最好就把此人废了，杀一儆百，故他下手极狠，只可惜被荷花给撞破，没有得逞。


    
张府平时所消耗的米面肉蛋，一般由庄园运来，但庄园比较偏僻，路途不便，所以也不是常送，平日里所需的新鲜菜蔬、水果之类，也只在街上购买，而这购买大权自然就落在了主厨张喜的身上。


    
这一日，有菜贩找上张喜，愿意长期提供时令菜蔬，虽然价格要比别人贵许多，但回扣却能给到五成，而且是当场现钱交割，由不得他不动心，虽然此人是新面孔，但被钱迷了心窍的张喜还是禁不住答应试试。


    
清晨，那人送来几车新鲜的冬笋，共三贯钱，和帐房结了帐后，张喜便命他把笋都运到厨房里来，瞅瞅四下无人，那人使了个眼色，张喜会意，随他进了里间，不料钱刚拿到手，背后便传来一阵冷笑：“我早就有所耳闻，但一直不相信，今儿可被我抓个正着！”


    
张喜猛地回头，吓得魂飞魄散，竟然是夫人和老爷站在门口，他手一松，钱哗地落了一地。


    
“老爷！夫人！你们听我解释。”他跪倒在地，向前爬了几步哀叫。


    
张员外的脸都气绿了，指着张喜吼叫道：“解释！你要我挖了自己眼睛吗？”在府里做了三年的主厨，也不知道贪了自己多少钱，他突然一阵恶心，狠不得把自己从前吃下的东西都吐出来。


    
“来人！把他给我绑起来。”


    
当即上来几个粗壮的家人将张喜死命捆了起来，听他杀猪般惨叫，又狠狠地在他身上猛踢了几脚。


    
“张老爷！这可和我无关，他逼我要钱，还说这是你府里的规矩，不给的话，就不要小人的菜，小人要养活一家老小，没办法才被他勒索，求老爷开恩，别断了我的生路。”


    
那卖菜的跪在地上，捣蒜似的磕头不止，只见张禄在后面低声给夫人说了两句，张夫人冷笑一声道：“我本来要拿你送官，但看在你是初犯，你滚吧！从今再不许踏进张家一步。”


    
“是！是！”那人从地上爬起，几步就跑没了踪影，张禄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得意。


    
张夫人盯着张员外，恨恨道：“老爷！这事你看怎么办？”这张喜是那贱人带来的，这次证据确凿，她绝不再容情。


    
张员外举手止住夫人的话头，示意她不要打断自己的思路，他还在计算这几年厨房的开支，若按三成回扣，加上偏高的价位，这合府上下每天至少两贯的菜钱，还薪碳、水果，三年下来，少说也被他贪污五、六百贯之多，天啊！五、六百贯，张员外心都要碎了。


    
“把他打死，让他把所有钱都赔出来！”他再也忍不住，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刚刚闻讯赶来的张福看到这副情景，恨不得一头撞死，他多次提醒过张喜，不能在府里拿回扣，可这笨蛋就是不听，简直蠢到了家，又突然见他求助的目光向自己看来，张福心中砰！砰！地敲起了重鼓，这里面他也拿过张喜送的好处，不行！不能死在这个蠢人的手上，他见势不妙，便要悄悄溜走！


    
“大管家，你要替我说话啊！”张喜见他转身要走，吓慌了神，就指望他来替自己求情，不禁大声叫喊起来。


    
“张福，你站住！”张夫人早注意到了张福，见他神色紧张怪异，也隐隐猜到此事必和他也有一定关系。


    
张福猛听夫人叫他站住，仿佛突然失足，掉下万丈深渊，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张喜，你若肯把这些年的事都老实交代，我或许饶你一命，也饶过你的家人！”张夫人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张福，张喜突然明白过来，他连爬两步，大声道：“老爷，我说！我全部都说出来。”他一指张福喊道：“他、他也有份！”


    
……


    
当天下午，张府前院人头涌动，张家召开公开处理大会，以张喜贪墨主人钱款，断其一臂，押送官府治罪。


    
“老爷，哪张福该如何治罪？”张夫人冷冷地看着丈夫，她恨张福引来那狐狸精，几次要赶走他，可丈夫却一直护着，而这次看他怎么交代。


    
张员外迟疑了一下，这张福的祖父、父亲都对张家忠心耿耿，得念些旧情，更关键若是这张福走了，自己就真的再无一点说话权，可如果不处置他，恐怕夫人又不肯罢休。


    
“罢了，还是送他去管庄园吧！把张寿换来。”张员外叹了口气，刚想说话，突然见二夫人慢慢地走过来跪倒，张喜被处置，她不敢露面，若这张福再出事，她以后在府里可怎么活。


    
“老爷！看在我服侍老爷这些年的份上，就饶了张福吧！”


    
也合该张福倒霉，她不露面还好，她这一求情，张员外顿时记起前几天的传言：他们二人有染。


    
头‘嗡’地大起来，这无风不起浪，他张福越向自己解释，就越说明他心中有鬼。此时，院子里一片安静，所有的人低着头，脸色怪异，张员外突然觉得定是所有的人都在嘲笑自己无用，连个女人都降伏不住，他又偷眼看了看夫人，夫人直直望着前方，但唇角却露出一丝讥讽。


    
张员外盯着二人，脑海里却在演绎二人苟且的情景，胸中的怒火再次升腾，更猛更烈，一点点怜悯早丢到了爪洼国。


    
“张福！”他厉声喝道。


    
张福浑身一颤，他恨死这个愚蠢而多事的女人，难道她不知道此时出头就是要害死他吗？


    
“你知情不报，反而收取好处，替张喜隐瞒，更罪不可赦，来人！重打一百大板，撵到庄园种地，从此不准再踏入府中一步！”


    
一声哀嚎：“老爷，饶我啊！”


    
……


    
张府闹得鸡飞狗跳，李清却心境淡然，他独自一人来到金城山，品茗这盛唐晚梅，但见满山遍野的姹紫嫣红、落英缤纷，萃成束、滚成团、一簇簇、一层层，象云锦似的漫天铺去，俨然置身于梅的海洋。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李清随手折下一枝柳条，嫩芽已经在枝头悄然吐绿，他歉然笑笑，把柳枝重新插进土里，天宝二年的春天即将要降临大地，再过几天，他就要陪同张仇去新政县鲜于府，进行乡试前的冲刺。

第一一章 新政县的鲜于府（一）


    
“听你娘说，你通过了童生试？不错！不错！给你娘争了口气，你醒悟得虽迟些，但只要走上正道，早晚还是会有出息，以后就在我府里住下，我让严夫子好好教你。”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鲜于士简有些喘不过气来，两个小丫鬟赶紧上来替他捶背。鲜于士简就是鲜于府的老主人，再过几月便是他七十寿辰，俗话说：‘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他虽到古稀，但却享尽荣华富贵，丝毫不知债的愁滋味。


    
张仇中了童生，张夫人有心炫耀，便将张仇送到娘家，让父亲看看他素日不喜的外孙也开始浪子回头，另一面也想借娘家的雄厚实力给儿子博个前途。


    
“惭愧！孙儿平时不努力，只得个倒数第三。”张仇口说惭愧，可那神情却洋洋自得，仿佛这童生真是他考出来的。


    
鲜于士简得小丫头的敲击，慢慢地顺了气，他温和笑了笑道：“这童生不过是个资格，第一名和最后一名又有何区别，倒是我去年还听你劣迹，今年便一举考过，不简单啊！”


    
他看了看远远站在屏风边的李清，笑道：“听你娘说，是因为有个好的西席，可是他么？”


    
李清正四下打量这鲜于府，早听说那鲜于仲通是个有名的大富翁，此话确实不假，他跟家人一路走来，不知跨了多少院，穿过多少门，脚都有点酸了，却被引路的家人告之，这只是前院，如果再加上族人住的外宅，那更是不可计数。


    
“蜀中出巨富”此话诚然不假，李清又一路所见那些家人的穿着，最差的也要胜过张府的管家，难怪那张禄老念念不忘旧府的好处，但见房子皆是雕梁画柱、轩昂壮丽，这厅内的摆设更是让他膛目结舌，大厅正前方放一张大紫檀雕璃案，上设着三尺多高青绿古铜鼎，上面悬幅青松万寿图。


    
两边各摆了一溜楠木圈椅，都搭有银红撒花椅搭，中间均有一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全，四角各放一对落地花瓶，东面的是大邑白瓷，釉色晶莹润泽；而西面的却是越州青瓷，釉面晶莹象九秋露水，色泽更如千峰滴翠，想必都是瓷中极品。就连他身边的屏风也是整块白玉雕成，用紫檀作托架，屏风上刻有百子图，人物栩栩如生，线条纤毫毕现，那张府和此一比，就宛若叫花子的破窑一般。


    
李清正赞叹这府中富贵，却见门边一家人使劲朝自己努嘴，一回头见是府中主人正向自己招手，他急走两步上前跪倒道：“晚辈李清给鲜于爷爷见礼。”


    
“请起！请起！”李清的腿软嘴甜顿时博得了鲜于士简的好感，他斜睨自己的外孙，却是长楫不跪，听说他在青楼可是给姐儿跪的，好容易对外孙生出的一点好感，却被李清这一跪给荡得无影无踪。


    
他意兴萧瑟地挥挥手道：“我有些乏了，管家，你带他们下去吧！给李公子安排个独院，不可怠慢了”


    
那管家应了，带着李清退下，张仇有他自己的房间，也不和李清打声招呼，径直去了，看得鲜于士简连连摇头，劣子就是劣子，并不因考过童生就斯文懂礼。


    
进了垂花门，又穿过两条超手游廊，前面便是李清的住处，也是客房，不过是个独院，还有个丫鬟伺候。


    
“李公子替张才玉成好事，我这里多谢了！”那管家见左右无人，低声谢道。


    
“你是－”李清着实有些吃惊，他来唐朝没多少时日，怎么到处都是熟人。


    
管家见李清有些吃惊，便笑笑解释道：“我是张才的大伯，张才的父亲，也就是我弟弟随小姐嫁到张家。”


    
“原来如此，那张禄管家想必也认识吧！”


    
“一起长大的，自然认识”


    
突然，一只黑色大犬从李清面前窜过，把他吓了一跳，后面两个家人吼叫着追来，见到管家却吓得停住了脚步。


    
“又喝酒赌博了吧！让你们把狗看好，总是不信，这若是让老爷看到，非打烂你们的屁股！”他见那黑犬已跑远，不由恨恨道：“还不快追！”


    
二名家人战战兢兢地跑去追犬，管家这才回头抱歉笑笑道：“府里太大，男子又少，所以养些犬护家，这只犬自小乖顺，可不知怎的，最近却发了疯，让公子受惊了。”


    
李清一惊，这不就是疯狗吗？被它咬一口，可是要死人的，急道：“这疯狗留不得，得赶紧打死。”


    
“是！老爷也是这意思，我等会儿就去处理。”


    
二人说着便进了一个小院，院子不大，倒也拾得干净整洁，一棵老桂伸开枝叶，亭亭如华盖，将三间白墙黑瓦房遮住一半，院子里又松松泡泡地辟出几畦地，地里种满了各种花卉，虽不到花季，但微风拂处，将那泥土的芬芳送来，让人不禁联想到春夏时的满园花色。


    
“如何？李公子喜欢这儿吗？”管家见李清面露喜色，便笑笑道：“这间院子一般不给人住，只二老爷的一些诗友来时，才让住住，上次住的人姓吴，那还是前年的事了。”


    
李清喜欢这里的清净雅致，他知道这必是管家看在张才的面上，特意给自己安排的，便拱拱手谢道：“让老哥费心了！”


    
门‘吱嘎！’一声开了，走出一大眼睛丫鬟，年约二八，长相甚是甜美。


    
“小雨，这是李公子，以后住这儿，你要尽心服侍。”管家笑笑又对李清道：“这丫鬟叫小雨，以后就由她来服侍公子，对了，我还忘说了，这儿叫听雨轩，正适合公子这样的读书人住。”


    
管家还有事，先去了，李清拎着行李进屋，却见那丫鬟正忙着给他铺床。


    
“小雨姑娘，多谢了，这铺床之事还是我来吧！姑娘可否替我弄些吃的来，这一大早过来，还真饿了。”长这么大，还不曾有女孩子替他铺过床，李清觉得心里怪怪的。


    
“公子叫我小雨便可，我是丫鬟，称不得姑娘”她的脸微微有些红，施个礼跑了出去，老远传来她清脆的话语：“我去给公子拿饭。”


    
李清目送她远去，这才笑着摇摇头进屋，把行李一一分类整理，突然肚子一阵乱叫，却是真饿了，他停下手，跌坐在一张藤椅上，随手在桌上的笔筒里取出一把轻罗小扇，没有金边和坠络，是柄白扇，近前来，却见上面轻描淡写画一幅山水写意小品，远山白头，蓑衣草屋，一弯碧水凝固，只寥寥数笔便描绘出一幅‘独钓寒江雪’的意境来。


    
又见斜边一首诗：‘故人住南郭，邀我对芳樽。欢畅日云暮，不知城市喧’右下角是一方朱泥红印，用篆体盖上浅浅‘贞节’二字。


    
这扇子定是前面住的人留下的，听管家说他姓吴，这‘贞节’想必就是他的名或字，‘吴贞节’？李清想了半天，不得要领，便把扇子插回原处，他只知这天宝年间有李太白、杜子美，要不是就是王摩诘，这姓吴的诗人他却一个也想不起。


    
突然，外面传来一声尖叫，李清惊得从椅上跳了起来，他听出这是小雨的声音，冲出门去，却见一只半人高的黑犬拦住她的路，头伏在地上，血红的眼睛盯着她，恶狠狠地低咆。小雨半蹲在地，胳膊捂着眼睛，怀里却死死地护着饭盒，显然，黑犬是受饭菜香味所诱，尾随追来。


    
“又是刚才那条疯狗！”李清不及细想，抄起门口的一把竹扫帚，大吼一声，扑了上去。

第一二章 新政县鲜于府（二）


    
清晨的鸟鸣惊醒了李清，他躺在雪白的床被上，微微睁开了红肿的眼睛，昨天他与疯狗搏斗，险些被咬伤，亏得管家带人赶来，才将狗打死，随后他说服管家，将府里的狗都一一杀灭，只要有一条疯狗在，这整日里撕咬打斗，怎会不被传染，虽然不懂什么是狂犬病，但被疯狗咬伤致死，这却是常识。


    
忙到半夜，他才落枕得睡，却又胡思乱想半天，学会计的不会造什么玻璃、水泥，但却懂得一些常识，能否靠它们发财呢？一直折腾到三更，还是没有半点头绪，这才昏昏睡了。


    
院子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小雨起床了，想到这个丫鬟，李清不禁生出几分敬意，昨日那恶狗咬住他的衣服，眼看要咬到胳膊，这丫头竟然毫不畏惧冲上来，用扫帚猛击狗头，甚至还用竹条戳瞎了它的眼睛，这柔弱女子爆发起来，竟然是如此勇敢。


    
他不好意思赖床，今天还要去见先生呢！李清推开窗，一片金黄色的阳光泼洒进来。太阳刚从东山露出脸，射出道道金光，像是在大声的欢笑，藐视那层淡雾的不堪一击，蔚蓝色的天空上，没有一丝云彩，越发显出它的深邃无边。


    
李清深深地呼吸，空气寒冷而清新，小院门推开，他看见了一张甜美的笑脸。“早啊！小雨。”望着这张笑颜，李清的心情变得异常的轻松美妙。


    
“早！公子”她快步走进屋来，从食盒里取出几碟细点，又飞快地将一碗浓稠的梗米粥端出来，可能极烫，她放下碗后便直吹手。


    
李清看那细点，一碟是桂花松糕，一碟却是水晶饺子，玲珑剔透，各式各样，还有一碟盐腌细笋丝。


    
“你也坐下一起吃吧！”李清拉过一把椅子，让她坐下。


    
“不了！我等会儿吃。”小雨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虽说经过昨天的事，两人关系近了很多，但她是丫鬟，身份悬殊，怎能和主人同桌吃饭。


    
“我知道你们规矩严，但我并不是你们鲜于府的人，有什么关系，我吃完你再吃，还要收拾东西，这罗里罗嗦的，时间可没了。”


    
但小雨只是摇头笑，死活不肯坐下，李清见再三劝她不动，脸上竟有些挂不住，一拍桌子恼道：“我说话一点都不管用么？你再不坐下，我就叫管家换了人去。”


    
小雨无奈，这才挨着椅子坐了，从食盒里取出一只小碗，舀了点粥，又拈起一块松糕，放在嘴里细咬起来。


    
李清大喜道：“这才对了，以后中饭、晚饭咱们都一起吃，我最不喜欢吃饭的时候，有人在旁边看着，实在是不舒服！”


    
小雨却没有应声，还在细细嚼那块松糕，她父母就是这府里的奴仆，按大唐律历，她生下来便是主人的奴婢，就和府里的花草山石一样，只是一件物品，主人们从来就没把她当做是人，但此人似乎有点与众不同，昨天遭遇恶犬，也是他用身子护着自己，挡住恶犬的撕咬。


    
虽然心怀感激，但长到十四岁的她却是头一遭和所伺候的人同桌吃饭，更多的是心惶、不自在，实在让她坐立不安，哪里还有心思吃饭。


    
“我吃好了！”


    
她越来越惶恐，觉得自己在离经叛道，违背了主人家的规矩，要是被管家看见了还了得，她再也没有心思吃饭，低头匆匆跑出去，李清诧异地望着她的背影，桌子的一碗白粥还纹丝未动，突觉自己着实有些孟浪了。


    
吃罢早饭，李清收拾一番便去了书馆，昨天路过，还记得地方，刚近馆舍便闻一苍老的声音：“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抱怨，以德报德……”


    
随即一阵清朗童声传来：“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抱怨，以德报德”


    
李清惊讶之极，他前几天还在想这几句，可巧今天便听到了，走过窗户，他探头向里望去，这里是鲜于家的私学，主要教族中的孩子，但也有一些外姓孩子来借读，鲜于兄弟都颇有孟尝之风，只要肯来学的，无论富贵贫贱，他们一概收留。


    
主持私学的是一严姓老先生，举人出身，学问极好，又是本乡人，便被鲜于兄弟聘来做先生，教授一帮大大小小的孩子。


    
严先生年纪虽大，眼神却极好，李清只是一探头，便被他看见，他早得到消息，今天会有两人来读书，一人是老爷的外孙，另一人是外孙的西席，当然到这里便降格为伴读，他才是西席。


    
“你们把早上教的都背下来，然后各写一百字。”


    
他话音刚落，下面便传来一片抱怨：这各写一百字，要写到几时？


    
严先生却眼睛一瞪：“放课前必须写完，少写一个字，就抽一戒尺！”他扬了扬手中的铁尺，抱怨声嘎然而止，随即传来一阵嘈杂的背书声。


    
“你就是张仇？”严先生从房里走出来，板着脸问道，这张仇是想年底参加乡试，来找他补习的。


    
“我不是张仇，我是他的西席，姓李名清”李清长施一礼道。


    
“错了，我才是这里的西席，你嘛！只是张仇的伴读，他人呢？”严先生严肃地纠正了他的错误，探头向后看去，他身量极高，近一丈，人又瘦，宛如一根长竹竿，目光越过李清的头顶，后面却一个人也没有。


    
“我不知，我与他不住在一起。”


    
严先生“哼！”了一声，显然不满意张仇的求学态度，这约定的时间已到，却不见他身影，严先生却不知，张仇确实很早便起，只是到县里喝花酒去了，这新政县可有他的几个狐朋狗友。


    
“你跟我来！”


    
严先生把李清带到一间空屋子里，命他坐下，指指桌上的纸道：“先写上你的名字。”


    
李清小学中学都在少年宫练过书法，还获过全市青少年书法一等奖，评委说他的柳体颇有几分神韵，所以当他端端正正写下‘李清’两个字时，严先生眼中竟露出一丝讶色，这也难怪，柳公权是晚唐人，他的硬瘦风格此时还极少见。


    
但严先生的讶色只是一闪而过，他立刻整襟危坐，挺直了身子问道：“那你的字呢？”


    
李清一楞，随口答道：“我还没有字。”


    
“读书人没有字怎行，这样，我送你一字如何？”


    
李清想起一事，急道：“多谢严先生，不过我父母给我起的名字叫李晴，只是后来先生将我改成李清。”李清原来叫李晴，考上大学后，派出所迁户口，户籍大妈耳背眼花，将他改名李清，一直用到现在。


    
“清者自清，这李清倒也不错，就不用改回了，但字还得依你父母的取，恩！晴者，日出也，那就叫阳明，如何？”李清一阵苦笑，他正想改回李晴，但先生却不肯了。


    
“多谢先生！”字颇有阳刚之气，李清还算满意，从此后，李清又叫做李阳明。


    
“字是打门锤，你写一笔好字，将来你无论做什么，都会受益非浅。”先生的话在李清耳中一闪而过，但他却万万没想到，他的一笔好字在后来果真给他带来极大的帮助。


    
这时，隔壁读书声渐消，传来孩子们的嬉笑打骂，李清看了看严先生，以为他必起身去吼两句，不料他却丝毫不动，只淡淡道：“等晚上他们手被打肿了，就自然会记住。”突然眼一瞪，逼视着李清道：“你也一样，我留给你的功课若不做完，我照打不误”


    
李清一懔，急俯身答道：“学生知道了！”


    
至此，李清便成为这严先生单独教授的学生，他也自知古文功底太薄，因此也日以继夜的拼命攻读，几个月后，竟也勉勉强强能做几首诗。


    
倒是那张仇，只来过两次，被先生打肿手后，便再也不见他的踪影，严先生也不管，只悉心教授李清一人，他底子虽薄，但天赋极高，往往能举一反三，甚至还常出惊人之语，但严先生更喜欢却是他的刻苦，只告诉他，若能象这样学下去，到年底他也能参加乡试了，李清也颇为意动，若能中举人，那将来说不定还能中进士，他竟渐渐地忘了最初的致富打算，做起了科举仕途之梦。

第一三章 以字鉴人


    
“你的字不错，这几张帖就你来写。”


    
这日下午，严先生抱来一叠烫金礼帖，帖子封面印个大大的‘寿’字，一撇拉得老长，仿佛醉后泼墨，意犹未尽。


    
“先生要过寿么？”李清望着一堆金光闪闪的礼帖，不禁有些愕然，先生一向简朴淡泊，怎用这等俗气的请贴。


    
“不是我，是太老爷，再过几天就是他七十寿辰，府里忙不过来，所以请我们帮忙。”严先生又扯过一幅白纸道：“老翁寿辰，咱们学堂也得表示表示，送钱财不稀罕，就写几句吉利话吧！”


    
他目光专注，凝神思索，却迟迟下不了笔，眼一瞥，却见李清早已下笔如风，一挥而就，写下两条字幅，他急放下笔，凑上前细看，却是骈文，心中微微吃惊，自己尚未教他，怎的就会了？


    
心里疑虑，口中却随之哦吟起来：


    
“常如作客，何问康宁。但使囊有余钱，瓮有余酿，釜有余粮。取数页赏心旧纸，放浪吟哦。兴要阔，皮要顽，五官灵动胜千官，过到七旬犹少；


    
定欲成仙，空生烦恼。只令耳无俗声，眼无俗物，胸无俗事。将几枝随意新花，纵横穿插。睡得迟，起得早，一日清闲似两日，算来百岁已多。”


    
尚未读完，这连声的叫好早已响彻私学。


    
“这是你写的么？”严先生目光炯炯，眼中透出不可置信的讶色。


    
李清脸一红，这是郑板桥写的，他曾默下来给大学老师做寿礼，他虽晓唐人不知，却也不敢妄夺后人知识产权，急道：“非我所写，这是我少时读过，谁写的却也不知。”


    
“我想也是，行文大气，洞达世间百态，非积五、六十年的人生经验而写不出，你才多大？”严先生说到这，脸上露出罕有的温和，拍拍他肩膀叹道：“虽不是你写，但你却能坦然承认，这很好！人生一世，唯诚信二字，每日你准时前来，缀学不断，这信字已有，今日方见你诚，孺子可教也！”


    
又小心拾起条幅，将它吹干，细细再嚼读一遍，方才笑道：“我们学堂就用这个做贺礼，我去找人裱上，等会儿你替我放孩子们下学。”


    
严先生走后，李清暗叫一声惭愧，还好没有厚颜说是自己写的，否则再让他写一幅，可就丢到家了，他洗净手，坐回桌边，开始按严先生留下的名册，在礼帖上一一誉写起来。


    
不觉天近黄昏，几声鸦叫从窗外传来，时节已入初夏，但巴蜀大地却依然春红盎然，林花未谢，李清刚写完最后一张，却突然发现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人影，李清抬头，只觉得来人身材高大，漆黑的身体挡住了余晖，但刺眼的阳光还是从两边缝隙绕来，将他的眼睛照射得睁不开，不过他能肯定来人不是严先生。


    
“严先生可在？”来人也突然惊觉房内不是严先生，急停住脚步歉然问道。


    
“严先生出去了，恐怕今天不会回来，先生若有急事，我可带你去他家。”李清的眼睛渐渐适应了刺眼的光线，眼前出现一个清攫的长须男子，身着普通白袍，腰间佩有一玉，玉质温润高古，他笑容间带有一种淡淡的清雅，两人目光相碰，却见他眼里闪过一道奢豪的悦芒，李清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思似乎已经被此人看穿。


    
“呵呵！不用，我只随便看看，公子是新来的先生？”


    
“不是，我也是严先生的学生，姓李”


    
“原来是李公子”那人笑笑，慢慢走近桌案，随手拾起一张写好的帖，眼中突然射出异彩，“好字！”他脱口赞道：“字体圆浑丰润而且严谨端庄，但细看处又见笔力遒劲峻拔，此字独树一帜，当真少见，不错！不错！”他放下请贴，眼中已是炽热一片。


    
“公子尊名？”


    
“先生过誉，小子姓李名清，字阳明，来此读书只有四月。”


    
那人上下打量他，又拾帖细细品了一番笑道：“字如其人，从这字我便可推断公子外相亲切和善，秉性随和，但骨子里却又桀骜不逊，恩怨分明，可对？”


    
李清不语，也铺开一纸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请先生留下墨宝。”


    
那人一怔，趣味盎然道：“你的意思是也想度我的性子吗？也好！便让你猜上一猜。”


    
他随手抓笔，在白纸上写下两句王摩诘的诗：“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一丢笔，抚掌笑道：“如何？你可看得出？”


    
李清只微微一瞥，便淡淡道：“这并非你本来之字，让我如何猜？”


    
那人惊讶之极：“你怎么看得出？”


    
“所谓诗不求工，字不求奇，天真烂漫是吾师，这‘天真烂漫’便可解释为自然，字当随心而写，随性而写方叫自然，而先生之字，从明月松间照起，都写得奇纵高古，笔力苍劲，唯独写到‘上流’二字时，却一气呵成，忍不住流露出你原本闲来清润的笔意，如独钓寒江雪的孤寞，所以取锋避润，显然非你本来之字。”


    
李清说到诗不求工，字不求奇，天真烂漫是吾师时，那人眼里露出极为惊讶的神情，待说到他最后二字露出马脚时，那人“哦”了一声，眼神里的惊意已渐转为敬意。


    
“说得好！也猜得准，那你可能从最后二字，猜到我的身份？”那人抚髯，微微笑问道。


    
“笔意大器，可看出书写者居高临下的心境，但行文间却又带有一丝市侩”


    
李清缓缓道：“能写得这样的官场气势，却又脱不开商贾之俗的，鲜于大人，我说得可对？”


    
“公子奇才！”那人慨然叹服：“不错！我便是鲜于仲通”


    
“奇才谈不上，就算我看不出，但我也知道你是鲜于大人”李清一指他腰间玉佩道：“那玉上不就清楚地写了你的名字吗？”


    
鲜于仲通大愕，身后却传来一阵鼓掌大笑：“委实有趣，大公子，这少年出言每每出人意料，却又字字珠玑，让人回味悠长，感触颇深，你觉得如何？”


    
二人回头急看，却是长竹篙似的严先生站在门口，眼睛尽露欢愉之色。


    
“我回头是来取它！”严先生一指案上，李清才发现那里躺着个青白布囊，原来他把钱袋给忘了，一转眼，却发现门口探进几个圆溜溜的小脑袋，他一拍脑门，“是了，自己只顾说话，却忘了隔壁的学童还等着放学呢！”


    
向二人说一声抱歉，急忙赶到隔壁去，却见门口早挤满了一堆孩童，个个脸色焦急，目光埋怨，见他来了，皆一哄跑回座位。


    
“对不住大家，来迟了！现在布置今晚的功课，早晨教的，回去后每个字写十遍，还有明日先生要教《论语·述而》篇，大家晚上可要先读熟了，今天就到此，可以放学了。”


    
他话音刚落，早有几个性急的孩童夺门而出，一溜眼就不见了踪影，李清见西天已是血红如殷，自己肚子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也不想去打扰二人的谈话，拖着长长的身影，信步朝住处走去。


    
就在李清走后，鲜于仲通目睹他背影消失，急向严先生问道：“此子何人？我倒是第一次见”


    
严先生笑笑道：“他便是大公子外甥的伴读，本是陪那张仇读书，不料倒反客为主，此人底子虽薄，但天赋极高，且气质不同于常人，老夫也是幸运，暮年得此佳徒，他日若此子发达，也不枉我一番苦心。”


    
“先生说得不错！此子确有奇才，但字里行间略嫌稚嫩，可见他涉世不深，好好磨练几年，当真是一块美玉。”鲜于仲通低下头去，记起李清刚才所言，‘诗不求工，字不求奇，天真烂漫是吾师。’


    
“说得好啊！我当拭目以待，看看他到底能走多远！”

第一四章 祸起


    
李清回到住处，小雨笑颜如花迎来，与这满院的姹紫嫣红之花相映生辉，但李清却是粗俗，不理会良辰美景，直嚷嚷：“饭好了吗？我饿得可吞下一头牛！”


    
“牛没有，今天我特地炖了罐子鸡，公子若不想吃，那我就拿走！”小雨嫣然一笑，返身进了屋，李清急随她进屋，只见桌上菜有五六样之多，一大一小两碗白饭正腾腾冒着热气，只需举箸便可饱腹，李清大喜，端起碗脱口赞道：“好一个能干的媳妇儿！”言罢又懊悔不已，恨自己怎的如此孟浪，也不敢看小雨，只埋头啃鸡猛刨饭。


    
小雨却不说话，只一口口吃着白饭，但脸却慢慢的红了起来，到后来，连脖子也变得通红，两人都埋头吃饭，谁也不说话，气氛异常尴尬，突然李清呛了一下，险些把饭喷出。


    
小雨急递上鸡汤，替他捶背道：“别急！别急！先喝口汤，别噎着了。”


    
李清连喝了两口，这才喘了口气笑道：“我这吃饭快的毛病可真得改改了，哪天请客吃饭，在客人面前失礼，那才丢人呢！”


    
突然，外面脚步声传来，急慌慌跑来一仆人，站在院子里连声道：“李公子、李公子，太老爷有请！”


    
“难道严先生已经拿给老太爷看了？不会，他去裱糊，最少也要三天。”李清不知发生了何事，急急跟那仆人来到大堂，进门，却见一人垂头丧气跪在屏风边，身形卑琐，再一看，却吃了一惊，他竟然是张仇。


    
还未进堂，便听见有人在堂中吼骂道：“畜生！不肯学也罢了，竟然想去弄虚作假，我鲜于家世代清白，竟出了这个劣子，玷污我家的名声。”


    
李清的心顿时沉入深渊，“难道是童生事发了吗？不可能！今年考帖经，张仇虽交了白卷，但事后那县丞是替他补满的，不是童生，哪又是什么事？”


    
“少爷，可是童生的事发了？”李清急低声向张仇问道。


    
张仇抬起头，两眼浮肿，他茫然地望了一眼李清，摇了摇头，又无力地垂下去。


    
“是谁在屏风后穸穸嗦嗦的，站出来！”那吼骂嘎然停止，突又厉声喝道。


    
既然不是童生之事，李清就放下了心，从屏风后转出，只见堂厅里坐有三人，上首正位是颤微微的鲜于老太爷，左首便是下午所见的鲜于仲通，他已换了件天青色的大袖宽身禅衣，正冲他点头微笑，而右首之人年纪和鲜于仲通相仿，眉眼间也有几分神似，但却是紫色脸膛，怒容满面，刚才的吼骂之声，就是此人。


    
“这想必就是鲜于仲通之弟鲜于叔明了，严先生说他们兄弟一个内恶，一个外怒，果然是这样。”李清不敢多想，急走两步上前给鲜于士简大礼参拜：“李清叩见鲜于爷爷！”又起身给两位主人各施一楫道：“李清见过二位老爷。”


    
鲜于士简见他，眼睛早笑成一条缝，他指着李清对两个儿子笑道：“这就是仇儿的西席，知书懂礼的后生，我很是喜欢。”又向李清招招手：“你过来！”


    
他拉着李清的手，温和替他介绍道：“这是我的两个儿子，仲通和叔明，都在外为官，以后你有什么麻烦事，就去找他们，就说是我说的，看他们敢不答应？”


    
鲜于士简脸上挂出顽童般的笑容，颊边法令纹深镌浮露，却让李清心下感动，只见一面，就如此关爱，也不管自己将来会有何麻烦，就当面许下承诺。


    
但他的两个儿子表现却迥异，一个微笑点头，目光赞赏，另一个却紧盯着他，眼中情绪不满甚至还有几分不屑。


    
“你既为张仇的西席，为何不教他求正上进，偏要去干那些丢人现眼，有辱门风之事。”鲜于叔明显然怒气未消，又把不满发泄到李清的身上。


    
李清眼中闪过一丝微怒，他冷冷地瞥了一眼鲜于叔明，冷笑道：“二老爷，能否先请你明言，我一头雾水，如何辨别是非？”


    
“哼！告诉你也无妨。”鲜于叔明指着张仇骂道：“这小畜生在青楼里出钱买捉刀人，替他参加乡试，闹得沸沸扬扬，我一个朋友听到此事，便告诉了我，可恨这小畜生还嘴硬不承认。”


    
这请捉刀人是他们当日的即定策略，张仇若不说出来，别人怎会知道，不用说，一定是他酒后乱言，也亏得他没有将童生之事捅出去，片刻时间，李清的脑海里已经转了无数个弯，既然没有直接证据，也只能否认倒底了。


    
李清暗叹，他急替张仇辩护道：“外间流言，十之八九要失真，两位老爷都是久历世事，三人成虎，这点怎么会想不到，我想张仇也并非不承认，极可能是他原话本不是这个意思，被人误讹所致。”


    
鲜于叔明听李清说得有些道理，怒气也消了几分，他本来也不是很信，外甥虽荒唐，但也并非这般蠢笨，这种话怎会乱说，再者现在离乡试还是大半年，找捉刀人似乎早了点。只是鲜于叔明恨外甥不求上进，早就心存不满，突听此话，也就把平时的怨气都借故发了出来。


    
“无风不起浪！若不是他平时不检点，这流言怎会满天飞，再者，他如果不曾说过，那这流言怎么不说别人？”


    
李清慢慢走到张仇身边，向他使个眼色道：“少爷，你想想，关于乡试你都说了哪些话？”


    
张仇并不是蠢到家，自然明白李清的意思，他酒后乱言，也忘了自己说过什么，但李清已经给了他一个梯子，他只须顺着上爬便是。


    
“我、我想起来了！好象在和朋友喝酒时，戏言有谁知道今年乡试的题目，我愿出高价购买，这明明只是玩笑之语，怎么会传成这样！”


    
“哼！不刻苦攻读，却想投机取巧，凭你这副德行，若中了乡试，真是老天无眼了。”鲜于叔明口气虽然还严厉，但话已经缓和了许多，毕竟是家丑，能掩则掩吧！


    
“也是我不好，硬要他考个什么举人。”一旁的鲜于仲通终于发话，他道：“我本想保仇儿一个前程，又怕人说我任人唯亲，才让他去考举人，早知会有这等麻烦，我就不提此言了。”


    
按唐制，他确实可以荫一子为官，但以荫获得的官将来都做不大，所以他的两个儿子都不愿受荫，只想自己考上功名，博个科班出身，鲜于仲通便想把这个名额给他外甥。


    
鲜于叔明冷笑一声道：“算了吧！他那种人若做了官，下面的百姓不知会遭多大的罪，此事我反对。”


    
“二老爷错了！”李清挺直身子，走到他面前，淡淡一笑道：“张公子是有些荒唐，但他却无大恶，你们可听说过他有欺男霸女、强占土地的恶行？也没有虐待下人、敲诈勒索的劣迹，他虽好青楼，但也是公平买卖，并无薄幸之名，只能说他不守小节，不惜名声，这和沉溺于酒中之人其实也并无区别，再者他为人仗义，不求回报，不少黄童白叟都受过他的恩惠，这等上上品质二老爷怎么就视而不见？我想他若为吏，有了正事，被官律约束，自然会收心，不会再象这样整日无所事事，浪荡于外。相反，若听之任之，他只会愈加颓废，早晚会走上邪路，鲜于爷爷，你来评评我说得可有道理？”


    
他刚才听鲜于叔明话说得太满，恐怕就算被自己说动心，也拉不下面子，于是他话锋一转，把球轻轻踢到老爷子的脚下，当前只能用老爷子才能压下鲜于叔明。


    
鲜于仲通暗暗点头称赞，此人身份低微，在仪容威严的兄弟面前，还能如此心机敏捷，娓娓道来，学识、见识、胆略样样不差，不用他倒真的可惜了。


    
老爷子听了李清的话，又看了看远远跪着的张仇，模样儿也委实可怜，他不由心疼起自己的女儿，嫁给张家真是委屈了，这张仇是女儿唯一的儿子，就算冲女儿的面也得帮他一把。


    
“叔明，李小哥说得有理，这事你就别反对了，让你大哥来安排吧！”他又对鲜于仲通道：“仇儿既考过了童生，也就可以了，别再为难他了，先帮他安个役职，待尉官有空缺时再补上，找点事给他做，也省得他整日游手好闲。”

第一五章 辞职


    
“公子，你真的要走了吗？”小雨的眼睛通红，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自昨晚公子回来告诉他要走的消息，小雨哭了一夜，四个月时间不长，但却是她最快乐的时光，可是，刚刚品到的幸福滋味，却又化作泡影，既然是镜中花，那它为何又要出现？


    
李清放下行李，深深地吸了口气，一把按住她肩膀道：“昨晚我就给你说过，你再安心在这里呆几年，等我小有成就，一定回来还你自由之身，这是一个承诺，明白吗？”


    
“可是！”小雨仰着泪脸，分手在即，她再也压抑不住离别的哀伤。


    
李清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道：“好好保重！”他一咬牙，推开小雨，拎起行李大步走出院门，两个小厮急上前接过。


    
小雨冲出房间，倚在院门上死命地盯着李清的背影，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


    
“李公子！”她唇边哀哀地喊出了声。


    
昨夜，鲜于家既定下张仇的前程，那他李清也就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本来是一年的合同，却不到半年便结束了。


    
张仇要返回仪陇，李清自然也要跟去，东西都放上马车，张仇早钻进车厢躲避烈日，李清只最后再留恋地望了望这个无比庞大的鲜于府。


    
突然，所有的仆人都低下了头，退到一边，大老爷鲜于仲通缓步走下台阶，对李清笑道：“我听张仇说，你回张府就要辞去西席之职，可是真的？”


    
李清点点头。


    
“那你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李清又摇摇头。


    
鲜于仲通沉吟片刻道：“我在成都的生意颇大，我请你来替我做执事，每月四十贯钱，年末双料，你可愿干？”


    
每月四十贯，一年就五百多贯，这相当于今天五十万的年薪，是何其诱人，但李清还是微微一笑道：“大老爷心意，李清感激，只是我想自己做点事，这久为人下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大老爷可理解？”


    
他实在渴望自由，渴望能放开拳脚踢打自己的天空，再多的钱也是为别人打工，他不干！


    
鲜于仲通遗憾地笑了笑道：“我还给严先生说，你需要出去磨练几年，也好，你非凡品，早晚会有大成。”他从袖中取出一简道：“这是严先生送你的，你既不及向他告辞，那以后就常来看看他。”


    
李清打开，一张素白的纸简，淡淡一行字：“鸿鹄高飞，一举千里”，墨香犹存，他突然体会到了这个严厉先生背后的温情，李清眼中发酸，微微合上，半晌，他才把书简放进怀中道：“请转告严先生，我将来若有所成，皆种因于他。”


    
“还有这个”鲜于仲通又递过来一只银戒道：“以此为凭，有难处尽管来找我。”


    
“鲜于先生爱护，李清也铭记于心！”


    
马车缓缓开动，李清一一挥手道别，就在马车转弯的瞬间，他突然看见，在一道墙边现出了一条长长的身影，枯瘦如竹篙，形单影孤，正凝视着他的马车消失在远方。


    
“先生！”李清扑到窗前，向他挥手道别，眼鼻发酸，泪水涌进了他的眼眶。


    
……


    
“你要辞职？”张员外惊讶得嘴都合不拢，按约定若李清做不满一年，可是要向他赔十贯钱。


    
“两位舅老爷都答应少爷可以不用再考乡试，即如此，我也就没有留下的必要，所以我决定辞职。”


    
“可是—”张员外刚想提十贯钱之事，却感觉自己的大腿一阵巨痛，竟是张夫人在他腿上狠狠揪了一把。


    
“这个老杀才，人家有大恩于儿子，他却念念不忘那个狗屁契约。”张夫人眼睛有些黯然，舍不得李清走，但她也明白，她是无论如何都留不下李清了。


    
“张才！”


    
张才应声而入，他已换成管家的行头，几月不见，脸上倒添了些老练。


    
“去！你去帐房支五两银子来。”张夫人从身边的描金小箱里取出一支象牙签，递给张才，看得张员外咽了口唾沫，至张福被赶走后，他彻底大权旁落，连上街听书喝茶都要向夫人伸手。


    
张才很快端了个盘子上来，张夫人把银子递给李清道：“这是你这半年的工钱，是你应该拿的，别的我就不多给你了，好男儿当志在四方，仪陇太小，不是你应呆的地方。”


    
李清默默地接过银子，来唐朝才短短半年，他就接触了这么多的人和事，仿佛已经度过几年，他心情复杂，躬身长施一礼道：“老爷、夫人，那我就走了。”


    
张仇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想和他道别，也不可能，李清摇了摇头，拔腿欲走，仿佛听见后面有人在叫他，细一看，却是张才急匆匆地跑上来。


    
“李公子”张才气喘吁吁地递上个小布囊道：“这里面是五百文钱，是我和荷花的一点心意，不多，但请你收下。”


    
“多谢了！”李清笑着接过钱，又问道：“你们成亲了吗？”


    
张才点点头，嘴角却露出一丝苦涩：“她、她好象并没有多大改变。”


    
李清明白他的意思，拍拍他肩膀笑道：“最后教你一招：两口子是衣裳的两片襟，孩子就是钮子，你明白吗？”李清说完，哈哈大笑而去，留下个恍然大悟的张才。


    
出了张府大门，外面明晃晃的，阳光有些刺眼，李清突然意识到，晚饭和住宿都没有着落了，自己走时潇洒，可是现实问题却一样都没考虑，甚至还没有想好自己将来做什么？他心中突然泛起一阵苦涩，自己拒绝鲜于仲通的高薪是不是有些傻了。


    
手上只有五两银子，还有张才送的五百文钱，其他什么都没了，“走一步算一步吧！”李清叹了口气，向别离桥迈步走去。


    
坐在桥上，他沉思片刻，唯今之计，只能先做个小买卖，贩贱卖贵，积下资本，就象那算命的爷孙一样，想到算命的老人，又想起他对自己所言：“将来从商，必得大富。”


    
李清苦笑一声，在鲜于府时，自己还想过通过科举步入仕途，可到头来还是走上商路，这老爷子果然算得准，也不知他在不在，也好再替自己再算一命，指条明路。


    
他站起身来，打手帘向桥下望去，却见他们爷孙摆摊的地方，早围了一大群人，还有人不时赶去围观。李清心下一惊，急忙向围观处跑去。


    
不等跑到近前，李清就见围观的人表情各异，怜悯的有、叹息的有、笑容暧昧的也有，有几个混混还哄笑道：“小娘子，咱还年轻，跟咱走，岂不更快活！”


    
他心中更惊，急扳开一条缝挤了进去，只见那个小娘坐在算命人常坐的高凳上，低着头，眼盯着鞋尖，青丝上却插了个草标儿，旁边有一牌，牌上只有四个触目惊心的鲜红大字：卖身葬祖！


    
“那瞎老头死了？”李清的脑中一片混乱，这时小娘面前蹲着个黑胖油腻的中年男子，正从下向上细看她的容颜，眼中的色相已经无法掩饰，他喉咙咽下一口唾沫道：“这三贯钱贵了些，二贯钱咱们就成交！”


    
小娘却轻轻地摇了摇头，坚定道：“我爷爷一生孤苦，只想给他葬个好地方，先生不愿就算了。”


    
“三贯？”那男子喃喃道，他又围着小娘转了一圈，眼睛细细的审视她各处身段和脖颈上肤色，最后点点头咬牙道：“三贯就三贯，咱们成交！”

第一六章 义助


    
小娘抬起头来，绝望地看着这个即将把自己买走的丑陋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凄苦，那男人正要去拔她头上的草标，却听一声炸雷在耳边响起：“且慢！”


    
声到人到，一只蒲扇般的巴掌拍开他的禄爪，高壮的身影一步突插过来，将他与小娘生生的隔开，自然就是李清，他尚在犹豫，却蓦然看见她眼中的凄苦，血涌上头顶，再也忍不住。


    
“你是谁！”


    
那黑胖男人倒退一步，惊讶地望着李清，又望了望小娘，却见她绝望的眼中竟生出一道异彩来。


    
“你休管我是谁，她谁也不卖！”李清恶恨恨地盯着他，两只斗大的拳头捏得紧紧的。


    
那男人恼羞成怒，用劲猛推李清，“老子已经谈好价格，你这贼厮鸟来多什么事！”


    
话音刚落，一只拳头突然由小变大，‘砰！’地砸在他的鼻梁上，黑胖男人大叫一声，跌跌撞撞退了几步，捂着脸蹲下，眼泪鼻涕一齐流出，围观人群一阵大乱。


    
李清回身一把夺下小娘头上的草标，揉捏得粉碎，恨道：“多少钱也不卖！”他抓起小娘的手腕，分开人群向外大步走去，那男人怒吼一声，起身扑上来，不料却被围观人群死死地挡住，眼睁睁地看着他俩走远。


    
跑到一个小巷口，他才急问道：“出了什么事！怎么落到这个地步？”


    
小娘鼻孔煽了煽，眼圈渐渐红了起来，她直直地望着李清，呜咽声蓦然响起，索性伏在墙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爷爷被惊马撞死了，找不到人，也无钱安葬，已经四天了，再不葬就坏了，我、我没有办法啊！”


    
“别哭！别哭！咱们回去再说，好不好！”几个路人诧异地望着他俩，看那架势，似乎又要围观上来，急得李清满脸通红，低声央求小娘安静下来。


    
“走吧！”小娘把眼泪抹掉，卖身没卖出去，又不放心家里情况，她思前想后，只有先将这个出手阔绰的男子带回家，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


    
一路走来，李清已经知道她的名字叫帘儿，自幼是个弃婴，是他爷爷在长安东市的一个破帘子下捡的，因而得名，家里没有亲人，就爷孙俩相依为命。


    
帘儿的家在东门外，李清跟她走过一条窄巷，满眼流泪正拼命扇火炉的妇人，围聚摆龙门阵的半老男人，一群光屁股的小孩，已经发绿的小水潭，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臭味，穿过这片密密麻麻的黄泥屋，帘儿手指最边上三间东倒西歪屋道：“公子，前面就是我家。”


    
还未近前，远远就见残破发白的木板门在风中摇曳摔打，传来刺耳的‘吱嘎’声，一条骨瘦的黄狗早闻到主人的气息，汪汪地跑迎上来，在她脚边没命的撒欢打转，帘儿爱怜地拍拍它的头，从怀中取出半块麻饼，塞进了它的嘴里，黄狗衔着饼‘呜呜—’两声，一溜烟便不见了踪影。


    
院子用树枝围了个小小的篱笆，里面种了些菜，虽然简陋，但院子里却扫得干干净净，院角种有一棵参天的柿树，枝叶繁盛，也不知长了多少年，树下拴了匹马，蹄边堆些干草，还有一只破烂的瓦瓮盛了半瓮清水，李清虽不识马，但见这匹马精神萎靡，毛色杂乱，通身长满了癞痢，显然是匹劣马。


    
“就是它把爷爷撞死的，主人没找到。”帘儿眼睛一红，急急跑进小屋，屋里更是空空荡荡，一张破桌子，桌子上方吊只灰黑色的瓦罐，在屋角有一块木板，木板下用一堆石头垫着，瞎老头的尸首就直挺挺的躺在木板上，天气始热，体色已经隐隐发绿。


    
“这尸体已经发绿，你怎么还不让他入土？”李清急得直吼，眼睛四处乱扫，那架势仿佛就恨不得在房间里挖个坑把他埋了。


    
帘儿却摇了摇头，伤感道：“我爷爷也曾知文善诗，小有名气，只因命运多舛，才潦倒自此，他将我养大，教我读书识文，教我明辩事理，此份亲情、恩情，我焉能不报，但他已去，我也只能满足他最后的心愿，将他葬到他看中的那块地。”


    
她又叹了口气，“可那块地，我央求半天，人家最低也只肯降到三贯，还要买棺材、请道士超度，而我只有一贯积蓄，这丧事让我怎么办？”


    
“那你就想卖身？”


    
“哪还能怎样？还有以后，我何以为生？官府里也没有我和爷爷的户籍，也没有地，卖身葬了爷爷，我自己也有口饭吃，反正我本来就是多余的人，连亲生爹娘都不要我了。”说着，帘儿的眼泪又要滚落下来。


    
“别说了！”李清谓然一叹：“你爷爷的丧事就我来替他办吧！”他虽然也急用钱，可已经走到这一步，他又怎可能抽身。


    
从怀里掏出那五两银子，最后感受一下上面的体温，一咬牙，将银子递了过去。


    
“拿去！先把地买了，剩下的钱再买口棺材，至于道士超度，就让我来，我以前做过道士”


    
他心中苦笑，跟孔方道人骗了几个月，到今天好象才用到正途上。


    
帘儿颤抖着手接过银子，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公子大恩，帘儿愿做牛做马来报答！”


    
李清趁自己还没有后悔，急将她推出门去，“你快去吧！我在这里看护你爷爷，报不报答，以后再说。”等帘儿跑到院子里，他又追出喊道：“顺便再借把挖土的铲回来！”


    
总共只有这点钱，能省就省吧！他心中还隐隐希望帘儿能剩点回来，可又苦笑一下，那小丫头，什么都想给爷爷最好的，最后肯定全买成棺材，一文钱也不会给他剩下。


    
李清拍拍空空荡荡的口袋，又瞥了一眼瞎眼老头的尸体，想起帘儿的话，‘知文善诗，小有名气’这唐朝藏龙卧虎甚多，他不会也是什么大诗人吧！李清突然有了几分兴趣，搜索脑海中哪个诗人最后是不知所踪的，一个念头闪过：“难道他是骆宾王不成？”李清又觉自己想得荒唐，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或许只是个举人，时运不济，但不管是什么人，没钱可是不行的，想到钱，李清的头脑慢慢开始退烧，想到五两银子还没有捂热便没了，心里着实有些肉疼起来，自己应该劝劝她，买副棺材就行了，还要什么风水宝地，埋在院子里的柿树下，不就挺好吗？


    
天已近黄昏，李清愈加焦躁不安，让他面对一具快发臭的死尸，实在不是件愉快的事情，要是有冰就好了，尸体也能多保存几天，他那个时代，夏天的死人都是这样做的。


    
“冰！”


    
他想到此，脑中突然如电光火石般掠过“冰”一个字，心神激荡之下，一下站了起来，竟忘头顶吊着的瓦罐，头被撞得生疼，李清连忙稳住瓦罐，心中却迅速思索，记得高中物理老师讲碱金属的溶水性时曾说过，晚唐时候有人发现将硝放进水中就会吸收大量的热，由此制出冰来，到宋朝时，有商人加入糖、香料、颜色，在夏天时制出冰露来卖，生意火爆，现在只是中唐，应该还没有人知道，眼看就到了夏天，这可不是条赚钱的好路吗？


    
李清激动得来回踱步，可以放入果汁，还可以做刨冰，如果再加奶油和糖，甚至可做成冰淇淋。


    
突然，一个现实的问题使他停住了脚步，“可是已经没有本钱？”李清迟疑一下，他手上就只剩下张才送的五百文钱了，够吗？


    
李清泄气地坐下来，趴在桌上苦苦思索，想着怎么弄到点钱，要不问张夫人或张仇借一点，可他实在开不了那个口，或者去新政问鲜于仲通借一些，他可是蜀中巨富，但是李清又想到走时说得那么光棍，现在却又眼巴巴地却求人家，那也太没面子了吧！


    
“实在不行就去卖字”李清咬咬牙，这可是自己唯一的技能了。


    
突然，院子里传来一声响鼻，李清一阵惊喜：“天啊！我怎么把那位仁兄忘了。”


    
他几步走到院子里，仔细打量起这匹马来，心中不由一阵失望，这等劣马，能卖多少钱？

第一七章 摸奖


    
接下来几天，李清忙得脚不沾地，点穴、挖坑，入土，租身道袍跳神超度，当最后忙完时，他已经累趴在床上动弹不得，这张所谓的床就是瞎眼老头挺尸的木板，李清已经不在乎了，连给死人擦身子时都趴在他身上睡着，一块区区木板，还有什么可怕。


    
“李公子，吃点东西吧！”


    
一身素白的帘儿端过一碗稀饭，轻轻吹了吹，放在李清的床头，她已经知道，李清竟把所有的钱都给了自己，“大恩不言谢！这份恩请，将来一定要还！”她早打定主意。


    
既忙完丧事，也该考虑以后的事了，李清漫不经心喝着稀饭，心里却在想帘儿的安排，最好能找到他的亲生父母，也算卸下个大包袱。


    
“帘儿，你可有亲生父母的线索？”李清又细细吸了口稀饭，不露声色问道。


    
说起亲生父母，帘儿没有丝毫激动，她从颈下拉出块玉佩道：“他们留给我的，就只有这个了。”


    
玉呈半圆，无疑是块极品好玉，玉色碧绿纯净，细腻滑润，托在手心还感到丝丝凉意，但它也显然只是半块，若把另半块合起来，应该是个完整的鸡卵形。李清又翻转过来，发现上面刻有细细的纹路，透过阳光细看，竟是一个‘崔’字。


    
“你姓崔吗？”


    
“或许吧！”帘儿接过玉佩，又将它小心地挂回原处。


    
“那你叫崔帘？”


    
“我不叫什么崔帘，我爷爷叫我帘儿，那我一辈子就叫帘儿，什么吹啊吸的，和我一点关系没有！”


    
帘儿突然发怒，脸胀得通红，眼睛死死地盯着窗外，胸膛剧烈地起伏。


    
“对不起！”李清突然明白过来，急歉声道：“我不该提此事！”


    
她叹了气，慢慢地平静下来，低声道：“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我不该向公子发怒”


    
“那，你、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迟疑一下，李清还是问出了这个最棘手的问题。


    
帘儿诧异地望着他，心中猛然明白过来，原来他是竟怕自己连累他，她心中悲苦，慢慢走到窗前，凝视着远方缓缓道：“我也不知，但天下之大，总有我容身之处吧！”


    
李清知道她误会自己了，赶紧走到她身后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如果你不怕跟着我吃苦的话，那以后咱们就一起过。”


    
“搞错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语病，老脸挂不住，想再解释，舌头却肿大十倍，但帘儿却蓦地转过身来，眨着大眼睛惊喜笑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哦！我以后就赖上你了，你有一块饼就得分我一半。”刹时间她又由一个悲苦的女子变成一个活泼的少女。


    
“或许她还不懂男女之事吧！”李清安慰自己，他却忘了，古代女子十几岁便可嫁人。


    
……


    
“客倌，你想卖这匹马？”


    
马贩没有看马，却盯着李清上下打量，毫不掩饰眼中的嘲讽，李清脸微微一红，这是一匹劣马，可它好歹是匹马啊！


    
“怎么，难道我卖不得吗？”李清提高了嗓门，恶狠狠瞪了马贩一眼。


    
“哪里？客倌当然可以卖！”马贩见来人比自己要高一个头，又瞥一眼那斗大的拳头，心中一阵发怵，急陪笑道：“我不是不买，只是这马实在有些、有些—”


    
“有些什么！你讲清楚，这匹壮马又有哪点不好？”


    
“壮马？”马贩差点扑哧笑出声来，可又强行克制住笑意道：“客倌，你可能不太识马，你看看他的牙口，少说也有二十五、六岁了，这就相当于一个七十岁的老翁，还有，它的一条腿也不好，客倌难道没看出来吗？”


    
李清低头细看，可不是，一条前蹄果然是跛的，耳中又听马贩道：“马龄老点也就罢了，可这腿有病，干活干不了，拉车也做不了，要它有何用？”


    
“那你给个价吧！卖给你，你给多少钱？”


    
那马贩偷偷打量一下李清道：“按理，这马白给我，我也是包袱，不过客倌实在想卖的话，那就五百钱，不行客倌就牵走。”


    
“五百文，卖马肉呢！”李清心中暗气，可是他确实急用钱，不得已，刚要答应，帘儿却一把将马牵过，恨恨道：“这马我们不卖了！”


    
二人又走回大街，自从听了马贩对它的评价，李清越看这匹马就越窝火，他不会骑马，更不会种地，要它有何用？他见帘儿脸色阴郁，想到这匹可是她的，李清只得把这火掖回肚里。


    
走下别离桥，他见前方一大堆人正围着个跑江湖卖艺的，眼珠一转，想起一个犹太人卖掉一匹死马的办法，他急在帘儿耳边低语几句，帘儿一脸惊愕，“公子，这行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他当即回去准备一番，第二天就在从前帘儿算命的地方，摆出个摊儿，又取一张黄麻纸上写下斗大的两个字：“摸彩！”


    
这川人爱看热闹，他这么一折腾，里里外外早围个水泄不通，都不知这个年轻人要耍个什么新鲜玩意。


    
“各位乡亲！”李清学着架势先团团抱拳，又取出一张黄麻纸条道：“今天我耍个新鲜玩意，这里有一张小纸片，每张纸片有两个一样的号，一个号自己拿着，另一个号放进箱里，最后我从这箱子里摇出一张，和谁手上的一样，那他就中了彩，彩头嘛！就是这匹马。”


    
这时帘儿牵着马绕场慢慢走上一圈，他们回去后将这马洗刷了一番，又将它喂饱，竟也精神百倍，外貌也不象从前那般龌龊，走得又慢，若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是一匹劣马。


    
这绝对是个新鲜事，听说有这等好事，人越聚越多，竟将这整条街给堵死了，几个性急的，连声催促，跃跃欲试，李清见人气已够，便高声笑道：“当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要想摸号的，得给五文手气钱！”


    
听说要给钱，那几个性急的，又迟疑着退了下去，李清笑笑又大声道：“各位，这就是花钱试个手气，若你手气好，五文钱便可将马牵回去，岂不合算？”


    
川人赌性也重，这五文钱不过是壶茶钱，没甚可惜，可若是中了，可是匹马啊！不少人开始手痒痒，但却没有一个人上前。


    
“我先来！”上来一名大汉，随手摸出五文钱，扔进瓦瓮里，又从李清的手中抽出一张纸条，撕掉一半扔进箱里，一旁的帘儿心砰砰直跳，这个人她昨天在家里见过，李清和他嘀咕半天，竟、竟是他找来的媒子，她不由向李清望去，见他满面通红，眼睛盯着人家手上的铜钱熠熠发光，心中微微有些失望，此人也太市侩了些。


    
果然，有人带头，后面就顺利得多，一下子涌上几十个人抢着要摸，李清却让他们排队，一个一个来，只半个时辰，那叠纸就摸去一半，李清共准备了五百张小纸头，也就是说，全卖出的话，这匹马可以卖两贯五百文。


    
“各位，也就五文钱，就是掉了也不心疼，就当是耍一耍，可要是中了，这马就被你牵回家了。”


    
他扯开喉咙拼命煽动，只恨不能摆出两个大音箱助兴，一些原本有些犹豫的，也禁不住心痒，上前摸一张，甚至还几个小童也取出买糕的钱，来试个手气。


    
这时，排到一名儒生，他盯了李清半天，突然道：“如果中彩的人是你事先安排的，那你岂不是在骗钱吗？”


    
“怎么可能！”李清气结，“一切都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家的眼睛都盯着呢？怎么弄假！这位仁兄，你若不想买，我不勉强你！”


    
“可天下那有这等好事！五文钱就可买匹马？”


    
‘嗤！’李清冷笑一声道：“你看不懂吗？实话告诉你，这匹马我去马市上可卖两贯钱，可用这个法子，我可以卖二贯五百文，大家都愿打愿挨，谁也不吃亏。”


    
“喂！前面的人，你到底买不买，不买就滚开，别挡道！”后面排队的人见他问得罗嗦，忍不住大吼起来。


    
那儒生向后狠狠地瞪了一眼，摸出五文钱，扔进瓦瓮，又左挑右挑才选出一张，打开看了一眼，又赶紧合上，仿佛这一眼运气就飞了似的，他又狐疑地看了看李清，这才慢慢地走开。


    
很快，五百张奖券顺利卖出，还有一些没买到的，站在那里遗憾地喊叫，让李清追悔莫及，早知道就弄一千张好了。


    
“各位，彩券已经卖完，现在就是开奖环节，为让大家放心，我赤着胳膊”


    
李清脱下衣服，精着上身开始封箱摇号，直看得帘儿脸红心跳，眼睛斜斜朝天，不敢再瞧他。


    
下面的彩民却开始激动起来，人浪汹涌，围着几张桌子嘶吼。


    
李清长长地吸了口气，撕开箱上的封贴，探手从里面摸出一张薄薄的黄麻纸，有几个个眼尖的早看见第一个数字是五，禁不住鼓噪起来。


    
他跳上桌子，将纸条高高举起，大吼道：“五四五六八，是谁？谁中了！”


    
台下鸦雀无声，一片寂静，众人东张西望，都在寻找中奖之人，突然，一个稚嫩的声音奶声奶气问道：“娘！你看看我的这一张是多少号？”

第一八章上 官司（一）


    
众人的目光刷地向发话的小囡望去，她举起一张黄纸，眼巴巴地递给自己的娘，她娘接过她的号，随眼一瞥，随即瞪得溜圆，“啊哈！”她大叫一声，竟平空跳起一尺高。


    
“中了！中了！我囡囡中了。”她一把抱起女儿，象一只夺食的母鸡，三步冲到李清面前，将纸贯给他：“小哥！你看这号，可不就是五四五六八么？”


    
“恭喜！恭喜！各位，这位小囡摸的号就是五四五六八，这彩头，她中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遗憾之声，叹息声有，羡慕声有，人群慢慢散去，只有那儒生不肯走，直盯着李清和中奖人交割。


    
“你这里面肯定有假！须把钱还我。”他突然冲上前一把揪住李清，大声吼叫道。


    
李清刚刚把小囡扶上马，被那人一推，险些失手将小囡贯下马去，小囡被惊吓，顿时哇哇大哭起来，李清大怒，一把摔开他，厉声喝道：“所有的程序都公开，大家都看在眼里，我也问过你，到头来你倒不干，信乃立身之本！你这人品可就值这五文钱么？”


    
李清力大，竟将那人摔出五、六步远，顶上的介帻也掉了，袖口上沾块黑泥，狼狈不堪，旁边有人也看不过眼，帮腔道：“认赌须服输，号是你自己抽的，中不了，只能怨自己手气不好，哪有再反悔的道理？看你也是读书人，这赌品可也不怎么样啊！”


    
众人纷纷出言，皆指那儒生量窄，儒生慢慢从地上爬起，脸一阵青一阵白，他恶狠狠地盯了李清一眼，掉头就跑，半路鞋还掉了一只，引起众人一阵轰笑。


    
“公子，这人我见过，好象和官府有些关系，我们还是快点走吧！”帘儿一脸担忧。


    
“也是！”李清点点头道：“待我把这几张桌子还了，咱们就走，你先把钱收好。”


    
桌子颇重，李清又找来两人帮忙，等他回来，却见几个衙役正围着帘儿吵吵嚷嚷，装钱的瓮被那儒生抢在手里，他满脸阴毒，正指着低泣的帘儿破口大骂：


    
“两个男盗女娼的狗男女，竟敢当街设局骗钱，当我大唐没有王法吗？”他虽是读书人，但言语却恶毒之极。


    
李清只觉头‘嗡！’的一声，眼珠暴出，早忘了他有什么狗屁后台，两步冲上前，抡起铁锤一般的拳头狠狠朝那儒生脸上砸去。


    
“老子就要揍你这个婊子养的！”


    
只听一声哀嚎，那儒生的竟被砸得翻滚出一丈远，手中的瓮摔得粉碎，几千枚黄灿灿的通宝滚得满地都是。


    
几个衙役见李清撒泼，纷纷拔出刀子将他团团围住，那儒生的亲戚更是愤怒，举起铁链向李清头上锁去。


    
“我是新政县鲜于府上之人，你们不怕死的，就来拿我好了！”李清见事急，索性将鲜于府搬了出来，果然，那些衙役听他如此说，倒不敢造次，为首县尉指指尚在地上翻滚的儒生道：“这位孙举人告你当街行骗，已下了状纸，不管你是谁，都须跟我们回去应堂，你若配合，我们也不为难你。”


    
李清暗叹：“这摸奖没有后台果然是不好做的。”他脑海中迅速思索对策，自己所能凭恃的只有张府和鲜于府，张府虽一定会帮忙，但此时夫人和老爷肯定都去新政县拜寿去了，李清突然想起了那枚银戒，便对那些衙役道：“好！我跟你们去就是，且让我给妹子交代两句话。”


    
县尉应道：“孙举人的状子里没有她，你可以说话，只是须快点，别误了时辰。”又对几个手下一瞪眼：“还不快把钱拾起来。”


    
李清将帘儿拉到一边，取出银戒塞给她，低声嘱咐道：“我枕下还有几百文钱，你雇辆车速到新政县找鲜于府的大老爷鲜于仲通来救我，记住，是大老爷，以这个银戒为凭。”


    
帘儿又紧张又害怕，想哭却哭不出来，听李清说得严重，只死死记住他的话，拼命地点点头，转身急慌慌跑了。


    
一众衙役将李清带到县衙，那告状的孙举人一瘸一拐，在后面远远跟着。


    
李清一路暗暗思忖：“这柳随风是个极势利之人，他若知道自己已不在张府，岂会不偏向那个有关系的狗屁读书人，就算自己理占上风，也会被他一句话给抹杀，不行！绝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已经离开了张府，最好是先取保候审，等鲜于仲通及时赶到。”


    
李清最担心的却是鲜于府这两天正在办寿，帘儿不一定能见到鲜于仲通，就算见到了，他也极可能抽不出空来，会拖上几天，可一旦定了案，就算节度使亲来，也难翻此案了，李清不禁暗暗着急，“得想个法子让那柳随风记起那五十两银子才是。”


    
……


    
“啪！”柳随风重重一敲惊堂木，“将当街行骗的人犯带上。”


    
有衙役将李清带上堂来，柳随风却吃了一惊，这不是张府的西席吗？怎么是当街行骗之人，几月前，自己还受过他五十两银子，怎会为几贯钱行骗，他狐疑地看了看原告，见他鼻青脸肿，嘴角还带着血迹，心中便推断这必是他俩的私人恩怨，借行骗为名告倒对方，那孙举人虽然有些人情，但张夫人的面子却要更大些。


    
“来人！拿把椅子给李公子坐下。”


    
“大人，这—”孙举人一个激灵，难道他也是县令的熟人？他见李清大刺刺坐下，心中隐隐觉得不妙。


    
“给孙举人也拿个座”大唐例制，有功名者可见官不拜。


    
“李公子，我来问你，这孙举人告你当街行骗，你可认？”


    
李清起身长施一礼道：“大人请听我说完，再来判断我是否行骗。”


    
当下，他便将所抽彩的经过详详细细讲了一遍，最后呵呵笑道：“那匹马其实是张仇的，抽彩的法子也是他从成都学来，自从考中童生后，他便一直在新政苦读，准备应考年底的乡试，大人也知道他的心性，闷极无聊，便命我来替他出头试试这种新鲜玩意。”


    
这张仇素来荒唐，这种烂事只能往他头上栽才能说得通，至于当面对质，他更不担心，张仇若来，那张夫人也早就到了。


    
柳随风心中一阵冷笑，张仇苦读？除非太阳从西边出，还扯上童生，此人的用意分明是想提醒自己那五十两银子的事，他久于世故，焉不知其中的轻重，若听他之言了结此案，那这个孙举人每年一百贯的香火钱恐怕就也见不到了，此案两边都不能得罪，最好的办法是雷声要大、但雨点却要小，既给了孙举人面子，出胸中一口恶气，也让这李清免了牢狱之灾，同时张夫人那边也好交代。


    
想到此，柳随风斜睨李清，微微给他施个眼色，却见他神色平淡，突地又想起他的道士身份，鄙视之心顿起，让他坐，他还当真敢坐下，柳随风的脸渐渐变得阴沉，此事就算不追究，也得给他吃点苦头。


    
“啪！”他又狠狠一敲惊堂木怒道：“可本官听你所言，分明觉得你就在行骗，依你之言，收每人五文钱，最后马却给了一人，其余人却钱财两空，这难道不是行骗吗？”


    
“大人—”李清自然明白柳随风眼色的意思，心中暗喜，刚要起身回话，却被柳随风止住话头。


    
“我来问你，你可有功名在身？”


    
“尚无！”


    
“即没有功名，给本官跪下回话！”


    
李清大愕，他虽明白柳随风是在做戏，可这前恭后倨，变化之快，让他的面子实在有些拉不下来，正犹豫间，耳畔猛听一声断喝：“跪下！”


    
他突然觉得腿弯被一物打中，骨头竟似要裂开来，疼痛难忍，他身不由己，‘扑通’跪倒在地，李清蓦地回头怒视，只见一衙役举红黑大棍，正满面狰狞地盯着他，就仿佛是那阎王殿跑出的小鬼，那打人的衙役便是孙举人之侄，好容易寻个机会狠狠教训李清，他举棍又要打下，却见李清眼光凌厉，仿佛刀子一般向自己射来，他一阵心虚，高高举起的棍子竟打不下去。


    
“好了！”柳随风手一摆，止住仓曹的行凶，这红黑大棍是用铁木所制，极为硬实，若不按专门的法子打，几棍就会出人命。


    
“那你说，你怎么不是行骗？”


    
李清却被这多余的一棍打出了胸中的怒火，他挺直腰板冷冷道：“所谓行骗，必言行不一，以虚构事实或者隐瞒真相，可我办摸彩，事前事后都讲得清清楚楚，没有丝毫隐瞒，行事也光明正大，也将马兑给中奖之人，请问县令大人，这哪里又有半点行骗？这大唐律例里又有哪一条哪一款说我是行骗？”

第一八章下 官司（二）


    
柳随风语塞，他突然一指孙举人道：“可有当事人认为你隐瞒了事实，有当事人认为你欺骗了他，这难道还不够吗？孙举人，他事前可给你讲清楚，你可明白他所做的事的后果？”


    
孙举人霍然起身，拍着椅背吼道：“大人，我不知，他只说五文钱可以买一匹马，我便信了，给了他五文钱，却什么也没有，这难道不是欺骗吗？”他并非蠢人，这件事是他理亏在先，之所以敢告状，就是想仗权出口恶气，县令应当堂拿翻打板子便是，可如今一句句问来，最后必然要问到人证，那时，岂不是便成他诬告了吗？


    
“这个柳随风，难道真不想要钱了么？”


    
他冲上前一步，紧盯着柳随风，一字一句道：“大人，年初时我虽因私事得罪过你，但此乃公堂，请你莫要以私废公！”这是反话，若柳随风再不动手，就休怪他以后再不给钱了。


    
赤裸裸地威胁激起李清的强烈反弹，柳随风人若其名，搞不好真顺了他的意，自己此番苦头可就大了，他从地上跳起，怒极而笑道：“无耻之耻，真无耻也！县令大人！你听说过有五文钱买一匹马的吗？四百九十九人，每一个人都明白，连那中奖的小囡都知道是她的运气好，可是一个举人，一个堂堂的举人，他却不明白，这难道就是读圣贤书之人吗？”


    
“你们住口！”柳随风一声怒斥，两个人在公堂上咆哮，视他的官威何在，“来人！将孙举人赶下堂去，还有你！”他一指李清怒道：“圣贤讲以德服人，以礼交往，你一个下三滥的道士，以奇巧淫技哄骗世人，却敢口出妄言污蔑圣贤之书，其心当诛，给我拿下，重打三十大板！”


    
几个衙役冲上，拿翻李清便要行刑，李清如何肯平白无故挨顿板子，他死命挣扎，大吼道：“我是有东家之人，按大唐律制，行刑处罚之前须得主人同意，大人不能打我！”


    
一怔，柳随风无奈道：“也罢！收起棍子。”


    
他瞥了一眼李清冷笑道：“此三十棍先寄上，我并非不敢打你，而是看在张府的面上先放你一马，但如果张员外认为你该打，本官还是要照打不误。”


    
“孙举人！”柳随风又将孙举人唤上前道：“此事是非曲折，本官心里清楚，你的五文钱本官还你，但此人按大唐律制我确实不能打，暂将他收监，待他主人来时我再通知你应堂，你看可好？”


    
“一切听大人安排！”


    
孙举人见李清逃脱一劫，又记起那一拳之仇，胸中恶气如何咽得下，便暗暗给仓曹使了个眼色，不是要收监吗？买通狱卒，在狱中收拾他。


    
李清急道：“大人，张老爷和张夫人到新政县拜寿去了，现不在府上，可否立刻派人去新政县告之”


    
柳随风心中突然一阵烦躁，他如此尽心对待张家，可鲜于府的寿事却没有他的请柬，这不是将热脸贴在冷屁股上吗？听说节度使大人也来了新政县，这样的好机会，自己却没赶上，归根倒底，还是自己素日腰板太软了些，他的心渐渐恨了起来，这回就是要张府来领人，就是要让他们知道父母官不是能随意打发的。


    
“我是仪陇县县令，和新政县无干，他们几时回来，再几时过堂，给我拖下去！”


    
他怒火中烧，又阴沉着脸对那仓曹道：“你去告诉王狱头，不准给此人吃饭，他府上人几时来就饿他到几时！”


    
这仪陇县的牢狱建于隋，原本是蜀中关押重刑犯所在，故建在地下，全部用大青石砌成，只到入口，便觉得冷森森的寒气逼人，也不知穿了几道门，前方一间小室，灯火通明，几个面相凶横的狱卒正聚在一起喝酒吃肉，狱头见仓曹进来，急忙搬过一把椅子，又满上一杯酒，笑道：“孙兄弟难得来一次，大伙儿都想得紧，就和兄弟们喝一杯，如何？”


    
仓曹摆摆手，一指李清道：“你先把他收监了，老爷吩咐，不许给他饭吃！”


    
狱头看了李清一眼，眼中突然露出一丝讶色，急命手下办了交接手续，又盯着李清低声给另一名狱卒嘱咐几句，那狱卒一拉李清身上的铁链：“你跟我走！”


    
待李清走远，仓曹才轻轻拍了拍狱头的肩膀，“老哥来一下，兄弟有事求你。”


    
囚室里灯光昏黑，豆苗大的灯火头在微微颤动，将两条黑影拉长又缩短，透出几分险恶诡异。


    
“不行！做了他，这点钱太少，我担的风险太大。”


    
“老哥放心，这行情我知道，这只是定金，事成后自然会将余款付清，我叔叔是仪陇大户，他自然不会骗你。”


    
“让我再想想，听说此人和张府有关，风险可不一般。”


    
“也罢！若老哥为难，那就不弄死他，弄残了也行。”


    
半晌，仓曹悄悄离去，灯光下闪出狱头凶横的脸庞，他望着仓曹的背影，突然冷冷笑道：“十贯钱就想打发老子，呸！老子还要靠他发大财呢！”


    
且说李清被带进大牢，心中有些忐忑，他在小说电视上看多了，古代进了牢，不塞好处的话，那剥皮、抽筋、老虎凳等等十八般刑具，样样都会让他死去活来，可他身上分文皆无，只有等死的命了。


    
一路走来，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屎尿味，还夹杂些皮肉焦糊的味儿，耳中只听哭的骂的，到处都是阴森森的眼睛，铁栅栏里伸出无数枯骨一般的爪子，向他抓来，饶是李清胆大，也是心惊胆颤，躲避不迭。


    
那狱卒将他带到一间空牢前，解了锁，一脚将他蹬了进去，什么也不说，随即将铁门锁上扬长而去。


    
李清见这间牢房壁上虽也是湿漉漉的，生出大片墨绿色的霉菌和青苔，但一堆干草倒也干净，也不象别的牢房臭气熏天，显然自己是受到了优待，可是那柳随风的态度分明是要打杀张府的威风，绝对不会优待他，那又会是谁？李清思前想后，突然想起那狱头看他的眼神似乎有些怪异，“难道是他？”


    
李清又摇摇头，心中不解，自己和他素昧平生，他那等剥贯了皮的人，没有好处，怎会帮自己。


    
“难道……”李清突然想起一件事，顿时惊得头皮发炸，“那孙举人的亲戚岂肯就此善罢甘休，这夜里他们定不会放过自己，安排在单人牢房，岂不正好行事？”


    
“不成！他们胆敢那样，老子和他们拼了。”李清蓦地站起，又想起帘儿，算算时间也该见到鲜于仲通了，“他怎么还不来救自己！”他心中一阵焦惶。

第一九章 官司（三）


    
就在李清在狱中望眼欲穿时，新政县，帘儿也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麻烦，她回家取了钱，很快便雇车来到了新政县，在新政县打听鲜于府在哪里，俨如在北京打听天安门在哪里一样，“你只要跟着这些车流走，他们停下来，你就看到了鲜于府。”卖瓜的老农一指官道上浩浩荡荡的马车道：“这些都是去给鲜于老太爷祝寿的。”


    
今天正是鲜于老太爷七十大寿的好日子，合府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连府门外的一对大石貔貅也沾染上喜气，咧开大嘴笑，一直合不拢来。


    
气势宏伟的黑漆府门赫然敞开，府门外站着二十几个的管事、家人甚至还有衙役，他们的功能是一道滤网，将请柬以外的人，如随同的车夫、礼夫、丫鬟、婆子等等，一概栏下，送偏门进府，这鲜于府的大门十年一开，可是什么人都能随意跨进么？


    
真正的迎宾却在二门，司礼唱名，大管家收礼、主人接客，自然客人也分三六九等，女眷有夫人、小姐对付，社会名流由公子、族人招待，至于达官贵人则就由鲜于家二个老爷应承了，至于他俩怎么分工，二人心中自然有数，不必为外人道，所以虽人头涌动，但依然井井有条，忙而不乱。


    
帘儿到时，正好是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进府，这就如同省委书记视察小县，排场阵势就不必多说，府门外已经戒严，单就那接待的人个个汗流浃背，弯着腰，摒着气，连尾巴也夹得紧紧地，惟恐大人从身旁经过时忍不住放一个不雅之气，扰了大人的心情。


    
最急最担心的是那些兼任保安的衙役，个个挥舞着红黑大棍，恨不得将所有人都赶出三里之外，大人进府已经好一会儿，可门口的戒严还没有解除，仿佛大人的官气未散，后人上去就会沾了便宜。


    
帘儿心如火燎，她知道官府的黑暗，李清被有内部关系的人捉去，下场要比寻常人更惨十倍，若不及时相救，就算放出来，十之八九也残了，因此，她见大官已经进去好久，便鼓足勇气走上前去，亮出银戒对一个管事摸样的人道：“我是来找你家大老爷的，以这个戒指为凭。”


    
那管事正凝神静气体会着省委书记，不！节度使大人经过身边时，在自己肩膀上轻轻地一拍，表示辛苦的慰问，这种美妙的滋味，恐怕当年洞房花烛夜吹灯的那一瞬间也比不上。


    
管事慢慢抬起头来，眼光茫然，嘴角余笑未敛，帘儿不知他在想什么，又拿银戒在他眼前一晃道：“我找大老爷，以这个戒指为凭。”


    
那种美妙的滋味眼看就要沉到心底，永远留驻，成为后世三代引以为傲的祖产，不料被帘儿这一打扰，那滋味‘啪！’地一声，如气泡破裂，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管事的脸立刻阴沉下来，当他看清来人不过是个小村姑，其穿着甚至比不上府里干粗活的丫头，这失去祖产的痛楚顿时在他心底泛滥开来。


    
“滚！滚！滚！哪来的野丫头，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竟也敢来鲜于府凑热闹！”


    
他职务尚小，还不知道这个戒指的重要性，若他知道这个戒指连节度使大人都不一定能拿得到的话，恐怕就算帘儿是穿着兽皮，他也会毕恭毕敬地将她请入大门。


    
帘儿被抢白一顿，只好又绕到西面，寻到一名面善且年纪略大的家人，低声央求，请他帮自己传话，这家人自然也不懂这银戒，不过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求自己帮忙，这还是今生头一遭，心一热，便答应道：“你先等等，我去帮你问问。”


    
他接过戒指便匆匆进府了，不一会儿却胀红着脸出来，头发散乱，显然是被谁打了一巴掌，他将戒指惯给帘儿，恨恨道：“大老爷去陪节度使大人了，没空，我看你还是改天再来吧！今天可是太老爷过寿，再大的事能大过它吗？”


    
说完便再也不理帘儿，帘儿哪里肯放弃，她想象着李清被打得哭爹叫娘，满地乱滚的样子，心都快碎了，于是便一咬牙，悄悄地向石貔貅身后挨去。


    
这时内府传来消息，节度使大人已经寒暄完毕，入静室休息了，大门可以继续进客，等了足足有一刻钟，这府门外早已积压了大批来贺寿的客人，个个等得心急如焚，在外面和下人、民夫挤在一起实在有失体面，所以一听说可以进去，顿时蜂拥而入，家人们急拦也拦不住，大门口乱成一团，就在这时，那个管事眼尖，突然瞥见一个紫色身影从石貔貅后面闪出，溜进了大门，他立刻想起，正是那个要找大老爷的乡下丫头，顿时惊出一声冷汗，大老爷在陪节度使大人，若她贸然闯进去，这后果，自己的责任，管事简直不敢再想下去，吆喝一声，带领三个家人，向门内扑去。大管家闻报有人闯进府内捣乱，脸也吓白了，不容多说，立刻召集所有尚有余瑕的家人四处搜寻，就是误了吃饭也要找到，他心中又暗暗埋怨李清，当初若不是他将所有的狗都打死，这搜人还用这么费力吗？他却不知道，若让李清知道会有今天，恐怕当初连他也一并打死了。


    
帘儿溜进府后，立刻沿着墙根奔跑，这府内沿墙种满了玉兰和石榴，正值花期，到处是盛开的花儿，帘儿的紫荆裙在花丛中穿行，宛若一只翩翩的蝴蝶，很快便飞进了内宅，她穿过一条回廊，没入一个极大的花园里，花园里亭台楼阁，碧水环绕，处处姹紫嫣红，帘儿却无心赏玩，她正东张西望没处理会，突然听见假山石后隐隐传来读书的声音，透过假山的缝隙，却是一个青年公子正执书吟诵，虽听不清他在读什么，但隐隐听他话语中有佳人、在水一方的诗经词句，想必也是个好说话的人。


    
帘儿鼓起勇气从假山后闪出，笑道：“这位公子，打扰你读书了。”


    
这公子正是鲜于仲通的二儿子鲜于复礼，他沉溺诗书，不问俗事，所以外面的迎客也没让他去，便偷得一分空闲，信步到花园里来读书，后年就要进京赶考，除了书，也没有什么能让他心动，正读到书中的颜如玉，不料却突然跑出个女孩来，还居然不认识自己，鲜于复礼不由对她有了几分兴趣，微微打量一下，见她虽然穿着朴素，但紫色明艳，在这花园里分外夺目，尤其长得清秀可人，不施粉黛，眉目间充满自信，身上却有股蓬勃的朝气，宛如一阵清风扑面，这是鲜于复礼的生活圈子里从未见过，他顿生出几分好感。


    
刚要答话，却听见远远有呼喝之声赶来，正是来搜寻的家人，帘儿如受惊的小鹿，两步便跑到鲜于复礼身边，哀求道：“公子，帮我躲一躲”


    
鲜于复礼随手一指假山洞，低声道：“快进去！”帘儿大喜，弯腰钻了进去，来搜寻的几个家人见二公子在读书，虽然明知假山石里有个可以藏人的洞，却不敢上前，告一声罪，匆匆去了别处。


    
待脚步声消失，帘儿这才出来，笑逐颜开，盈盈施一礼道：“多谢公子搭救！”


    
她笑容灿烂，宛如莲花绽放，看得鲜于复礼一呆，他自幼身子赢弱，从小便羡慕爬树掏鸟，下水摸鱼的兄弟们，长大后渐渐开始接触异性，可他所见的女孩都是知书答礼、言笑有序，却从未见过象帘儿这样，举手投足都洋溢着灿烂的生命力，这恰恰就是他内心深处最渴盼的，突然间，如一颗小石投入古井，鲜于复礼心中竟荡起了圈圈涟漪。


    
帘儿见他虽生得丰神俊朗，气质不俗，但呆看自己的时间似乎长了些，她心中微微一跳，脸上飞过一抹霞红，便低声问道：“请问公子，我想找鲜于大老爷，不知该怎么走？”


    
鲜于复礼惊觉自己失礼，便歉然笑道：“那便是家父，只是家父现在甚忙，恐没有时间，小姐可有急事？”


    
听说他便是大老爷的儿子，帘儿急忙取出银戒道：“我确实有急事！”


    
鲜于复礼是知道这个戒指的，一共只有三枚，从不轻易许人，“她怎么会有？”鲜于复礼心中诧异，但却不敢耽误，当即带着帘儿去寻找父亲。


    
“我父亲外宽内严，极重规矩，千万要小心说话，若你拿不准的，就不要说话，我会在一旁帮你说，对了，请问小姐芳名？”鲜于复礼一路反复解释，生怕帘儿出口无礼，得罪了父亲。


    
“我叫帘儿，多谢公子了。”帘儿听他一路罗嗦，虽是感激他的好意，但也凭女性的直觉，感到他的热心里藏着一分过头的热情，只是她救人心切，尚无心思细细体会这份情意。


    
“怜儿？鲜于复礼似乎被名字所感，生了伤情，他犹自低吟：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又偷望帘儿，见她明艳依旧，眼光却有几分痴了。


    
帘儿知他误会，只低头急走不语。


    
鲜于仲通正在陪章仇兼琼说话，突然儿子进来低声禀报，还拿着自己送给李清的戒指，他心中惊异，便向节度使大人告了声罪，又让叔明来作陪，这才随儿子匆匆赶去。


    
偏厅内，听完帘儿的求诉，鲜于仲通面露难色，今日确实太忙，无暇前往，他刚要推到明日，却听身后一声大喝，“她这里，快抓住她！”


    
“什么事！”鲜于仲通脸色阴沉，带着一丝怒意。


    
管家带十几个家丁找得几乎要发疯，突然发现躲在偏厅的帘儿，一时情急，却没看见被椅背挡住的老爷，正要上前抓，不料却从椅背后传来老爷的怒斥，吓得众人跪倒一地，身子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太老爷过寿，你们不去招呼客人，却四处大呼小叫，这成何体统，让人看了去，还当我鲜于家没有家规，被人耻笑，说！为何喧闹，今天你若说不出个理来，你这管家就别做了！”


    
管家身子瑟瑟发抖，指着帘儿道：“门口的管事禀报，这个姑娘是擅自闯进府来，小人怕他闹事，坏了太老爷寿辰，这才带人到处找她。”


    
听了管家的解释，鲜于仲通的怒气消了几分，手向后挥挥道：“她是我的客人，你们该忙什么就自己忙去，这里没事了。”


    
不料，身后却没有声息，他诧异地转过头来，却发现自己的父亲，今天的主角鲜于老太爷正拄杖站在门前，探头向屋内东张西望，一脸好奇。


    
“父亲！你怎么来了？”鲜于仲通又好气又好笑，父亲这几年当真是越活越小了，正厅里那么多人正等着祝寿，他却到处乱跑，心中无奈，只得急抢上两步，将父亲扶进屋来。


    
“我听说这里抓到个女小贼，就赶过来看看热闹。”鲜于士简颤微微坐下，还忍不住伸长脖子，绕过小丫鬟的胳膊，笑着向帘儿眨了眨眼。


    
“这小娘长得挺清秀的，不象个贼呀！”


    
“祖父，她不是贼，她是找爹爹办事的。”鲜于复礼在一旁听爷爷左一个女贼右一个女贼，心中实在为帘儿不忿，忍不住出口辩护。


    
“都是你们这帮蠢货惹的事，还不快退下！”鲜于仲通喝退下人，这才解释道：“她就是那个李小哥的妹子，就是给你写寿词的，今儿早上你还给我说起的李小哥。”


    
“哦！”鲜于士简长哦了一声，脸上又挂出顽童似的笑意对帘儿道：“难怪你敢闯我府门，原来是李小哥指使你来捣乱我的寿事。”


    
帘儿见他眉目慈祥，眼光活泼，还和自己开玩笑，心中早对他有了十分好感，当下便笑着答道：“他们不会做事，所以我就是想把这场寿事搅乱，让爷爷你做不成寿！”


    
鲜于复礼大惊，脸色刷地变得惨白，自己再三嘱咐，她怎么还如此大胆说话，他偷偷看了一眼父亲，见他面沉如水，心中立刻揪了起来。


    
“你休要胡言乱语！”


    
果然，鲜于仲通心中不快，呵斥了帘儿一声，又急对父亲道：“这孩子不懂事，父亲别往心里去。”


    
不料，鲜于士简却更有了几分兴趣，“那你说说，他们怎么个不会做事法？”


    
帘儿乖巧地施个礼笑道：“爷爷才七十岁，他们就搞得这样隆重过头，那一百岁的时候，又该怎样来办？”


    
鲜于士简哈哈大笑，“好！好！好！”他一连喊了三个好，这才语重心长对鲜于仲通道：“我今年收到的两个最满意的寿礼，一个是李小哥的寿词，写得真是好，再一个是他妹子的批评，可惜李小哥我没能留住，一直遗憾至今，既然他妹子叫我爷爷，你看—”


    
言外之意，竟有点想让鲜于仲通收帘儿为义女，鲜于仲通却有些不以为然，刚刚认识，怎可贸然收她为女，父亲也忒胡闹，可他偏又说得认真，不忍扫他的兴致，便深思细想起来，自己只有两个儿子，一直便想要个女儿，这个小娘虽然胆大，却是为了救人，忠义可嘉，况且她还是李清的妹子，他正犹豫时，却听儿子在一旁急道：“父亲不可！”


    
鲜于仲通忍不住看了一眼儿子，见他眼中焦惶，心中微微有些惊讶，他从来不问事，今天怎对这个小娘如此热心，又突然想起这小娘是儿子带来的，难道他们？一念既起，他便仔细打量帘儿，见她眉目俏丽，神情乖巧，让人怜爱，心中恍然大悟。


    
原来儿子是看上她了，且不说她与那李清是什么关系尚不明了，可她的出身、背景怎可做自己的儿媳，做妾虽可以，但依儿子的脾气，不定就会本末倒置，误了他的前程。


    
想到此，鲜于仲通便对帘儿微微笑道：“我一直想要个女儿不得，既然老太爷有此意，你可愿做我的女儿？”尚有一丝犹豫的鲜于仲通为儿子的态度反而下定决心。


    
帘儿有颗玲珑心，早看出鲜于仲通不想去救李清，她正准备从鲜于老太爷身上做文章，突然听鲜于仲通要收自己为义女，她犹豫了一下，却见老太爷眼中一片炽热，又想到再耽误下去，李清可能就凶多吉少了，便也顾不得其它，盈盈下拜轻呼道：“帘儿拜见爹爹，帘儿拜见爷爷。”


    
鲜于复礼眼光黯然，这下她成了自己的妹子，这可如何是好，不过他又一转念，虽是妹子却并无血亲，这又有何大碍，况且以后交往也便宜许多，他的眼里又如枯木逢春，生机盎然起来。唐时开明，不似明清那般禁锢人性，非亲兄妹，也可结姻亲。


    
老太爷从胳膊上抹下一串祖母绿手链，递过去笑道：“这声爷爷可不能白叫，这全作见面礼。”


    
帘儿见这串手链颗颗大如鸽卵，碧绿晶润，知道是极昂贵之物，犹豫半天，方才收下，这时叔明进来催促：吉时已到，请老太爷入堂。


    
鲜于仲通见帘儿急欲说话，便笑笑止道：“不急，等忙完这个时辰，我便随你去救李清。”

第二〇章 官司（四）


    
且说李清胡思乱想，不觉已经到了后半夜，牢中不知日月，只隐隐听见外面有更夫敲响四更，天已经快亮了，正当他迷迷糊糊要睡着之际，突然，铁门声响起，顿时将他惊醒，只见那狱头提个食盒，笑着走进来。


    
李清的心立刻警惕起来，他紧张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拳头捏得指节发白，狱头温和笑笑，脸上的横肉更显得几分恐怖，他摆出几盘小菜，又拎出半只烧鸡和一壶酒。


    
“老爷说不给你吃饭，可没说不给你吃菜喝酒，这是我的一点小意思，来！坐下说话。”


    
李清闻到酒菜香，肚子一阵乱叫，这才惊觉自己几乎要饿死，也不客气，撕下一只鸡腿就大嚼起来，又喝了一杯酒，胸腹间一股暖烘烘热气涌上，好受了许多。


    
狱头半眯着眼，余缝中射出一丝寒光：“仓曹给我二十贯钱，要我今晚要取李公子两条腿，李公子可有心里准备？”


    
李清脸色大变，若他们在肉中酒中下药，自己岂不是中套了吗？只在一念间便反应过来，不会！也没这个必要，他们要弄自己必然嫁祸给同狱犯人，犯人怎会有酒肉，狱头更不会多此一举，请自己喝酒，其中必是有其他缘故。


    
“我和阁下素昧平生，为何要优待于我？”


    
“好！李公子果然是聪明人，快人快语，那我便直说了，”狱头神秘一笑道：“因为昨天我也买了一张李公子的彩票！”


    
李清恍然大悟，可又不明白他想说什么，只怔怔的看着他。


    
“李公子这个法子不错，聚沙成塔，定赚不亏，我想如果我们一起联手，在这仪陇县做票大的，最好每个人都来买，那岂不赚得盆满钵满，到时候我分你五成，”他的微微斜睨李清，说到五成时，眼中却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狠毒，又堆起笑意：“如何？兄弟干不干？”


    
一提到钱，称呼也变成了兄弟，李清这才明白，原来他看中了抽奖这个赚钱的办法，这才拒绝仓曹，优待自己，抽奖倒问题不大，他甚至还可以改成即开即中型，只是他对这狱头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就谈合作，未免太过于轻率，自己毫无背景，若他们翻脸，自己岂不吃大亏。


    
“你当老子是傻子吗？”


    
李清暗骂一声，他早就瞥见狱头嘴上虽说得爽气，但眼睛里却分明隐藏着一丝奸猾和歹毒，这种人看上的东西就会不择手段搞到，可到手后又肯定会翻脸。


    
可是自己若不答应，恐怕这两条腿，甚至连手也休想再保住了，李清盯着杯中微微冒着白花的浊酒，脑海里迅速思索对策。


    
“只是我尚在狱中，怎么合作？”


    
“这你就别管了，兄弟犯的事可大可小，全在老爷的手上，我们自有办法，你只管说，行还是不行？”狱头的语气已经明显不耐烦。


    
李清突然心念一转，便笑笑答道：“合作问题不大，只是让我再想想，我记得还有几个更赚钱的抽奖法子，顺便一起做了，岂不更好！”唯今最好的办法，便是一个‘拖’字，先拖到天明，实在鲜于仲通不来，就先应了他，李清料定柳随风不见张府来人，是绝对不会放自己出去。


    
狱头大喜，一拍大腿道：“好！我就再等兄弟半日。”


    
“你等他做什么？”身后突然传来冷冷地声音。


    
狱头回头，顿时惊得跳了起来，牢房外走来两人，前面一人不知，可后面一人分明就是自己的衣食父母，这仪陇县的最高行政长官，县令柳大人，只见他毕恭毕敬，腰弯得活象只大虾米，眼中惶恐偏又强挤笑容，那神情就和去年他在娘子的监督下娶小妾一般。


    
酒菜被狱头慌乱的手脚打翻一地，李清却喜出望外，盼星星盼月亮，鲜于仲通终于被他盼来了。


    
鲜于仲通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回头对柳随风道：“他确实是我府中之人，既未定案，我可否将他保出去？”


    
“是！是！”柳随风陪笑道：“属下也是觉得李公子所犯之事依唐律不足定罪，只是听他敢自称鲜于府之人，所以想要弄个明白，倘若他胆敢冒充，属下定绝不轻饶，现既然属实，便再无拘押之理，所收之钱，也当奉还。”


    
柳随风的额头已经见汗，饶是他反应极快，将李清的拘押变成了为维护鲜于府的名声，又见李清被狱头优待，这才微微松一口气，对狱头擅自所为暗加赞赏。


    
“还不快去给李公子办出狱手续！”柳随风狠狠瞪了一眼狱头，又转身对鲜于仲通低声道：“误会既已澄清，李公子便可出去了，这牢里空气污浊，还请大人早移尊步为好。”


    
“我在外面等你。”鲜于仲通冲李清笑笑，又冷冷瞥了一眼柳随风，负手昂头而去。


    
“属下打算在明月楼置办薄酒给李公子压惊。”


    
“不必了，你公务繁忙，再说你也不宽裕，这事就算了，我不会放在心上”


    
“属下惭愧！”


    
李清见二人渐渐走远，方才对狱头笑笑道：“我出去后会将那抽奖之法写下送来，算是回报狱头优待之恩。”他没有后台，这抽奖是不会再做了，送给这狱头，也算是个顺水人情，省得他以后再来找自己麻烦。


    
狱头大喜，连声道谢，却见已走到门口的县令大人回首盯来，目光锋利，吓得狱头浑身一颤，顿时噤若寒蝉，急带李清去办出狱手续不提。


    
李清走出牢狱，明晃晃的阳光将他照得睁不开眼来，只一夜，便恍如隔世，在前方不远处，鲜于仲通长身而立，轻抚长须，面带微笑，他身旁站有一少女，长裙素白，飘逸如仙，不是帘儿是谁，她泪痕未干，见他出来，不禁喜极而泣，再不顾少女矜持，张开臂膀向他扑来。


    
李清纵声大笑，竟第一次发现生命是如此美好。


    
……


    
“我请李公子做执事，每月四十贯，公子不肯，却偏偏晒着毒日头来赚这区区两贯钱，还遭牢狱之灾，这又何苦？”鲜于仲通淡淡一笑又道：“我再诚心聘请公子做我的执事，每月五十贯，公子可愿意？”


    
若在李清刚离开张府时提出，他恐怕会立即答应，但李清经历这一次牢狱之灾，却让他更加看透了人心的险恶，一年挣五、六百贯听似不错，可一进豪门深似海，他若进了鲜于门，还能拍拍屁股就走人吗？而且若掌握的鲜于家的生意秘密，鲜于仲通就更不可能轻易放他走了，他李清早晚得改名叫鲜于清，鲜于仲通现在对他是不错，但做朋友和做下属完全不同，一但有利益牵连，鲜于仲通也就不可能再象这样以诚待他了。


    
相反，制冰虽小，但可以慢慢做大，甚至可以做出冰淇淋等高利润的产品，而且风险相对也小，不象博彩那样容易被黑道盯上，赚到第一桶金后，再寻找机会做大。


    
“不行！绝对不能答应他。”


    
他打定了主意，便歉然道：“我已有个计划，只能再次辜负鲜于先生的美意，这次蒙先生搭救，李清当铭肺腑，容后再报。”


    
“公子！”帘儿轻呼出声。


    
“怎么？”他扭头向帘儿望去，帘儿却眼光慌乱，不敢和他正视。


    
“我不知，公子可自己决定！”她说话竟结结巴巴，仿佛做了亏心之事。


    
鲜于仲通看中了李清的能力，来救他的目的之一，也是想趁机再他收为己用，不料李清还是一口回绝，他见李清死活不肯答应，心中万分失望，但也暗暗敬佩他的硬气。


    
他拍了拍帘儿的头笑道：“你这个小妹，我已认她做了义女，你可知道，昨日门房不让她进府，她竟自己闯进来，将府里闹得天翻地覆，又和老太爷投缘，哄得他开心不已，便命我收她做了义女，年纪不大，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勇气可嘉啊！”


    
他说得虽简单，但李清却知其中定然十分曲折，即为她替自己奔波感动，但也为她高兴，她孤苦伶仃，能多一份关爱，何尝不是好事，至于投缘，那是自然的，她从小算命，哄人开心、察颜观色就是她的强项。也好，自己总算了一桩心事。（帘儿闯鲜于府之事，请看外篇）


    
“帘儿，你可和义父回去，我以后再来看你。”


    
“不！”帘儿抬起头来，凝视着李清，目光清澈淡然，但却异常坚定。


    
“我愿助公子创业，跟随公子左右。”


    
她又向鲜于仲通盈盈下拜道：“李公子正艰难之际，我不能独善其身，女儿不孝，请父亲大人谅解。”


    
“好！好！”鲜于仲通一连赞了两声好，叹道：“谁言浊水泥，不污明月色，果然是兰心蕙质，让须眉惭愧！”


    
他瞥了一眼脚边的布包，那里有李清抽奖赚来的二贯五百文钱，轻轻摇了摇头，便从身上取出一镒银子，塞给李清道：“无论做什么，都须本钱，这二十两银子权当是我借你，等你赚到后再还我，但愿你能赚到大钱！”言罢，哈哈大笑不止，遂扬长而去。


    
第二十一、二十二章 仪陇小摊（一）


    
次日，李清一早便寻到杂货店，这是仪陇县最大的店铺，就在离别桥下，有一个自建的码头，几条半新的货船随波浪上下起伏，从驳岸沿石阶上行十几步，霍然便是三间敞亮的店铺，一根旗杆在店前高高竖起，黑边红底的旗幡迎风招展，上书‘王记杂货铺’五个大字，李清进得店来，却见三间店铺前后贯通，里面陈列满各种物品，从衣服鞋帽到锄头铁耙，样样都有，十几个农民正在挑选农具，吵吵嚷嚷，声音直冲九霄，几乎将房顶震塌。


    
李清见小二忙碌，便自己寻找起来，可一连找了三遍，这里什么都有，惟独没见他想要的硝石。


    
正在柜台上算帐的掌柜见他找得辛苦，便丢下帐本迎上来笑道：“客倌想要买什么？我们有些东西是存在仓库的，这里放不下。”


    
李清正失望，听掌柜如此说，又生出几分希望来，急道“我想买一些硝石，不知你们这里可有？”


    
“硝石？”掌柜摇摇头道：“客倌有所不知，一般是客人要什么，我们才进什么，这店铺自开出来，就没有人要买什么硝石，所以也从不进它，客倌的要求真是难煞我了。”


    
“那我去别的店看看。”


    
掌柜却笑道：“客倌在我这店买不到，别的店也买不到的。”


    
“这是为何？”


    
“这仪陇县卖日杂的几个店铺都是我家东主一人开的，进的货都是一样，只是为了大伙儿方便，才在城内各处开了几家，我这里没有，别的地方自然也没有。”


    
“连锁超市！”李清的脑海里蓦地跳出这个词来，统一进货，统一销售，这不就是连锁超市雏形吗？他突然又想到了创立沃尔玛王国的世界首富山姆·华尔顿，不也是在阿肯色州的小镇上逐步发展起来的吗？自己为何不在唐朝也建立一个这样的商业王国，想到这，李清心神激荡，眼中放射出异样的神采，他呆呆望着旗幡，竟象痴了一般。


    
“客倌？客倌！”掌柜见来人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直望着旗幡发呆，心中暗暗嘀咕：“难道此人有病不成？”


    
李清突然回过神来，抱歉地笑笑道：“我刚想到一件事，失态了！掌柜，那你可知哪里可以买到硝石？”开超市太远，当务之急，还是要将冰先制出来，赚取第一桶金。


    
掌柜想想便道：“我估计州里也没有，恐怕要到成都府去，或者客倌留些定金，我来想办法给客倌买到，可能就是价格贵些。”


    
李清大喜：“价格贵些无妨，只是需要多少时间才有货？”


    
掌柜沉思片刻，比出两个指头道：“两个月，两个月后客倌可来店里提货，若没有，我可双倍返还定金。”


    
“两个月！”李清失声叫了出来，等到那时，天都凉了，还卖什么冰啊！


    
他垂头丧气从店铺里走出，好容易想到赚钱的办法，却没有原材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硝石，做不出冰，赚不到钱，他怎么开超市，所有的事环环相扣，要想解这个结，看来只有先去成都了，可成都，那可是大城市啊！自己这点本钱够吗？他心中突然生出一丝胆怯。


    
突然，他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你怕个屁啊！你比他们多活一千多年，你上过天，钻过地，他们坐过吗？你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他们知道吗？”


    
李清仰头望着天上的蓝天白云，只觉胸腹间生出一股豪气，他后退两步，大吼一声，一口气冲上了离别桥，引得众人纷纷侧目，有几个认识他的，纷纷交头接耳：“他便是被官府抓走的抽奖人，可怜啊！放出来就成这样了，唉！”大家摇头不止，都叹官府的黑暗。


    
李清一阵风似的又从桥上冲下，突然在街角看见几个衙役，顿时想起件事来，自己答应过给那狱头摸彩的方法，昨晚已经写好了，正好带在身边，可顺路给他，仪陇县小，李清只转个弯便看见了让他此生都无法忘怀的地方。


    
王狱头听他来，急笑呵呵迎了出来，两只油腻腻的手使劲在身上擦擦，这才欢天喜地接过李清递来的摸彩秘籍，只随手翻了两页，眼睛竟慢慢放出光来，那神情就仿佛是中了五百万的大奖，嘴里象塞了三个白蛋，欢喜得合不拢。


    
“公子真是信人，竟将此等赚大钱的法子相赠，让我无以为报，别处我不夸口，这仪陇县没有我办不成的事，公子有什么难处，可尽管告诉我。”既得了秘籍，他就再也不提合作之事。


    
李清暗暗冷笑：“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难道你知道哪里有硝石？”便随意问道：“那王狱头可知这县里哪有硝石？”


    
“硝石？”


    
李清淡淡道：“是硝石，我是想要做火药的硝石，这县里就是买不到，所以我准备去成都府买了。”


    
只想煞煞他的口气，让他知道这仪陇县也有他不成的事，不料那王狱头却哈哈大笑道：“公子若问别的事我可能不知道，但硝石，偏偏我就知道这县里哪里有硝石，而且是纯硝。”


    
“此话可当真？”李清不禁喜出望外，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到处找都没有，竟无意中问到了，他一把扯住他的衣服急问道：“在哪里有？快告诉我！”


    
王狱头瞥了一眼李清的手，笑道：“就在附近，要不，我这就带公子去？”


    
李清急松手，歉然地笑了笑。


    
二人沿河而行，王狱头边走边道：“牢里关了一做火药的匠人，原是阴平县人，后迁到仪陇县改行做小买卖，因欠税被抓，我上月还去他家搜过，亲眼看见有不少提炼好的硝，他老婆本想用这些硝抵税，可老爷不答应，这隔了一个月，就不知道她卖掉没有？”


    
狱头的最后一句话又将李清的心提了起来，他急双手合什，低声祈祷：“菩萨保佑我！但愿这些硝还在。”


    
王狱头表情古怪地看了看他，突然哑然笑道：“公子求菩萨还不如求我！这些硝就算没了，我也会叫他婆娘再弄回来！”

第二三章 仪陇小摊（二）


    
这次，命运之神再没有捉弄李清，他得到了满满五瓮纯净晶白的硝，三贯钱，当他把三贯钱放在那女人的面前时，她简直把他当成了再生的菩萨，那磕头下跪、那供着哄着就不必说了，如果她再年轻二十岁，如果她脸的皱纹再少个百十道，如果她屁股后面跟着的娃再少五、六个，那、那种事的发生，恐怕真是菩萨来，也阻挡不住了，呵呵！扯远了。当下，李清雇了辆骡车，将这些发财之雪拉回了家。


    
“公子，你要用这种东西做冰吗？”帘儿一脸疑惑，这些很象是在墙边灶角常见到白霜，它也能制冰？


    
“能！你就相信我好了。”话虽这样说，李清却委实一点底也没有，这听的想的和自己动手操作俨然是两回事，怎么个搭配比例，是将硝直接放进水里，还是另有它法，他也是一头雾水，李清抬头看了看一脸期望的帘儿，一咬牙道：“帘儿，你先去打两桶清水来。”


    
打来的井水冰凉彻骨，他咕嘟喝了一大口，浑身颤个激灵，冻几乎连肠子都凝固起来，半晌，他才恨恨道：“有这井水，还要做什么冰！”


    
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工了，先在他的洗脚盆里倒上半桶水，帘儿本以为他要先洗盆，不料见他竟直接要放硝了。


    
“公子！”她的脸微微胀红起来，“这盆不先洗洗吗？”


    
“打这两桶水，你也不容易，浪费了可惜，我就先拿它做个实验。”嘴上说得温情，只是这实验若成功，他还舍不舍得再把冰扔掉，就难说了，他前世是做会计的，对他来说，一文钱也是钱啊！


    
他用木勺浅浅刮起一层晶莹之雪，嘴里还念道：“这是二文钱的成本，进研制费科目。”不料会计改行做工程师，这动手能力差些，手一抖，一勺晶雪全部撒入了水中，“糟糕！”他扑在盆边，想用木勺再捞回一文钱的本来，可是水已经开始发生了变化。


    
硝粉入水，淡淡地散开，水渐渐浑浊，成了灰白色，随即水开始翻腾起来，就仿佛是生石灰进了水，盆面上冒出腾腾白气，帘儿也被这异象所吸引，目不转睛地盯着盆面，很快水不再沸腾，开始凝固起来，水面上形成了一道道冰特有的波纹。


    
“哈！成功了！”李清欢呼一声，禁不住手舞足蹈，腰肢乱扭，俨如后世射进致胜一球的拉美球员，帘儿眼睛也睁得老大，不可置信地摸摸冰面，突然也一声娇呼，返身跑回厨房拿家伙去了。


    
“让我来尝尝！”李清用菜刀好容易撬下一块，正要放进口中，手却停住了，倒不是他想起这脚盆未洗，而是担心这冰有毒怎么办，搞不好出师未捷身先死，那他的宏图大业，还有他的如花美眷，都将赴之流水。


    
李清瞥见门口探头探脑的大黄狗，便眼珠一转，笑咪咪地招招手，“来！你先来”，那神情仿佛是个九世善人，拿一根大骨头，给饥寒交迫的狗儿赈灾，或许是大黄狗饿极，要不就是李清的伪善迷惑了它，它一步步走来，伸出血红的舌头添了舔冰块，上当似的后退两步，不肯再动口。


    
李清觉得添一舔的份量似乎不够，当即将冰敲碎，抓起一把，掰开狗嘴硬塞了进去，口中犹自念道：“你死了，我就给你葬在那棵柿树下。”


    
狗儿呜咽跑开，李清哪肯放过这个青年自愿者，一路追了出去，半天，他才神采飞扬回来，不用说，那位青年自愿者自然是活蹦乱跳、健康无恙。


    
进屋却见帘儿手里捧一块冰，眉头皱成一条线，李清失声叫道：“帘儿，你怎么也吃！”


    
“冰倒是冰，就是太咸了些，而且颜色也难看，这、这怎么能卖得出去？”帘儿直皱眉头，担忧地问道。


    
李清倒不急着回答，而是前前后后将她细细打量一番，确定无异象，这才放心下来，这狗做实验的局限性很大，它的肠胃和人就大不相同，就算人吃了不死，但头疼脑热拉肚子的，也是件麻烦事，他本想自己亲试，不料帘儿却抢了先。


    
“咸一点不是问题，刚才我硝粉放多了些，再多试几次就行了。”李清取出几百文钱递给她道：“你去买些水果和糖，对了！再去将那个黑脸铁匠叫来，我有东西要找他做。”


    
李清自然不会只卖纯冰水，品种繁多才是生财之道，他随后又试了几次，渐渐地也摸出些门道来，最后只有一丝淡淡地咸味，若加点糖，就是一根上好的盐水棒冰。


    
随后两天，李清用水果和糖配出了冰镇酸梅汤、冰镇西瓜汁，又请木匠制了些做冰棒的木模，请铁匠打了几把硕大的铁皮水壶，再租了辆骡车，一切就绪，就等选个黄道吉日就上街大试身手。


    
这日是李清选的吉日，他一不看黄历，二不问风水，只仰头看天，日头火辣辣，蒸出一身汗，这就是他的黄道吉日。


    
刚进城门就发现无数的人向城中心涌去，仿佛那里放有一块巨大的磁石，将四周的铁末粉屑都吸了过去，李清扯住一老汉笑问道：“老丈，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大家都赶去。”


    
老汉正急着赶路，被他拉住，挣了两下，却没挣脱，只得忿忿盯了他一眼，又掩饰不住眼中兴奋道：“前面有摸彩的，听说昨日有人用十文钱就摸到一头牛，我今天也是去试试手气，再不济也能摸把锄头吧！”


    
说完，趁李清分神，一把挣脱他的手，两步便跑得不见踪影。


    
李清诧异，这王狱头好快的手脚，才几天，便开始了，转而又心中大喜，这摸奖挤出一身臭汗，不正想喝碗冰镇酸梅汤么？


    
骡车行至离别桥，只见人山人海，到处是做着发财梦的痴男痴女，空中、地上，飘舞着金光灿灿元宝形的彩票，若李清不知内情，定会当成是哪家大户出殡呢！


    
骡车体积太大，很快便将路堵住，后面早有不耐烦的人吼叫起来，李清急将骡车拉到边上，寻一棵柳树摆下了摊子，天气炎热，他便用后世冰棒大妈的法子，做几个双层大木箱，放进包了纸的棒冰，又用几床厚厚的被褥盖得严严实实。


    
先安一张桌子，放上两只大铁壶，又一溜摆下二十个粗瓷碗，李清便扯着喉咙叫喊开来：“天气热得慌，来碗冰镇酸梅汤！各位！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啊！”


    
有了办彩票的经历，他的脸皮也就厚了很多，但效果却不及帘儿，她只用清脆甜糯的声音轻轻叫上两声，便上来几个粗壮老农，咕嘟咕嘟，喝下几碗最便宜的盐水冰汤，几枚黄灿灿的开元通宝叮当入瓮，不一会儿，桌上粗瓷碗便换了一轮，瓮里的钱也薄薄摊上一层，不过这里面却没有一枚钱是冲着李清的面子来的。


    
虽然魅力欠缺，但现代人的脑子却在，他见旁边一小童正在哭叫要糖葫芦串，眼珠一转，便取出一根红通通的西瓜棒冰凑上去，捏捏他粉都都小脸蛋笑道：“小弟弟，想要这个吗？”


    
那小童立刻被这历史上的第一根棒冰吸引住了，红通通的颜色、冒着丝丝的冷气、还有淡淡的甜香，对他绝对是致命的诱惑，小童舔了下舌头，怯生生地仰头朝娘望去，他的娘正在对彩票，她撕掉粘住奖号的红纸，极度兴奋的眼光顿时黯淡下来，随手便将金灿灿的元宝纸扔掉，却感觉裙子似要被儿子扯下来了，急忙一巴掌朝儿子的手拍去，正好看见李清正用棒冰在勾引儿子，她手上只剩五文钱，打算再去摸一张，那有闲钱买这个，正要怒斥李清，却听他对儿子道：“这棒冰送你，不要钱，只是有人问你在哪里买的，你就叫他来找我，好不好？”


    
“不要钱？”那妇人立刻笑逐颜开，一把夺过棒冰，塞进儿子嘴里，拖着他摸彩去了，李清遗憾地摇摇头暗叹：“她难道不知道么？她已经创造了历史，她儿子吃的可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根棒冰。”不过，他这一招似乎有了效果，片刻功夫，就有十几个小童跑来，吵着嚷着要买那个红通通的冰块，很快，如滚雪球一般，更多的孩子跑来要买，最后人手一只，就象后世流行的气球。


    
只一个时辰，李清就已经有几百文钱进帐，他和他和帘儿都喊得口干舌躁，便各取一根棒冰在口，两人相视一笑，帘儿突然想到什么，又取了一根给那赶车的骡夫，他也刚刚摸完奖回来，手气不错，五文钱便摸到把铮明瓦亮的锄头，少说也值五十文，他正爱不释手抚摸锄头，仿佛回到当年的洞房花烛夜，突见好心的小姑娘递来根棒冰，赶紧慌慌张张接了，砸巴两口笑道：“这玩意儿不错，你们怎么也不弄个摸奖什么的？”


    
帘儿却笑道：“这摸奖的法子还是我家公子想出来的，公子是吧！”却没见李清答应，扭头一看，只见他直勾勾地盯着摸奖的人流，半天，才猛然一拍自己的脑门喊道：“我怎么这么蠢呢！”

第二四章 仪陇小摊（三）


    
李清猛然反应过来，这摸彩的庄家便是王狱头，若他在开奖时替自己宣传几句，这效果不就象那起点的书上了强推么？


    
李清一面自怨自艾，一面又和骡夫赶回去备货，等他回来时，天已经快到了晌午，眼看这摸彩的早场就要散了，他急忙挤进人群，在摸奖台一角找到了王狱头，从昨天起他咧开的嘴就没合拢过，两只眼睛笑成了两枚开元通宝，突然看见李清，他一把将他拉过来低声谢道：“要不是兄弟给的法子，我王大江哪有今天，我准备辞去狱头之职，以后专门来办摸彩。”


    
李清吓了一跳，急道：“不行！没有官府的后台，有人会眼红的。”


    
“兄弟说得是！”他一指正竭力嘶吼的开奖司仪和维持秩序的狱卒笑道：“今回是我的小舅子出面，昨天就有人来砸场子，要不是弟兄们及时赶来，事情就麻烦了。”


    
他也只是说说罢了，这狱头官虽小，但好歹有点实权，巴结的人也不少，怎么可能放弃去从事社会地位低下的商人，他又见李清不象是来摸彩的，便问道：“怎么？兄弟有麻烦事吗？告诉哥哥，我来替你出头。”


    
“是有点事请王大哥帮忙？”他附耳在王狱头耳边低语几句，方道：“好歹请王大哥帮我这一回。”


    
王狱头哈哈大笑道：“这点芝麻小事，还须用请字吗？兄弟吩咐一声就是。”他起身拍拍李清肩膀，“你赶快去准备，我这就给你安排。”


    
李清刚刚走回摊位，就已经有十几个人在排队买冰棒，帘儿又收钱又取货，忙得不可开交，卖冰露的却是骡夫客串，还没等李清说上话，帘儿已经惊叫起来：“公子快看，你后面！”


    
他回头一看，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只见身后人潮汹涌，数百人瞪着饥渴的眼睛，直向自己这边冲来，李清又惊又喜，一跃跳进摊位，随手抓住骡夫喊道：“大叔，你也来帮忙，我开你工钱。”


    
……


    
“今天一共收入三贯三百五十文，用掉一百文的硝，一百五十文的水果和糖，先期固定资产摊销五十文，雇骡车和骡夫一百文，交了三十文的税，黄狗儿营养费两文，还有帘儿人工费八百文，李清人工费五百文，这净赚一千六百二十文。”吃过晚饭，李清开始算帐，他眼里看、口中念，左手执笔右手算盘，俨然又回到本行，只差脸上挂副老花镜。


    
满满两瓮黄灿灿的铜钱，在桌上堆成小山似的，他还竟将黄狗儿的骨头钱也算在内，逗得帘儿笑弯了腰：“我哪里值这么多工钱，再说我也不要钱的。”


    
李清哈哈一笑，拨去两颗珠子笑道：“是了，我是大东家，你是二东家，是不用进成本的，那改一改，净赚三贯。”


    
“若天天如此，这一个夏天就能赚一百八十贯，我们就可以买几十亩好地过日子了。”她出口自然，毫无矫揉造作，眼中充满了憧憬，脸上浮现淡淡的红晕，却听得李清心中一荡，‘过日子’，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借着灯光，他才发现这小妮子长得竟如此娇媚可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他再也按耐不住，涎着脸向她慢慢挨来。


    
帘儿见他起身，这才突然惊觉自己说露了嘴，不由大羞，想跑，却被李清一把捉住手，只听他坏坏笑道：“既然你说到过日子，那我们就具体商量一下，这日子怎么过法？”


    
“公子！你、你—”帘儿突然觉得浑身没有了力气，软软地埋首在他胸前，耳朵滚烫，她叹了口气，幽幽道：“妾身既然跟了你，自然是和你过日子，只是我要给爷爷守孝三年，等三年孝满，妾身就、就从了你。”


    
“三年！”李清失声叫起来，还要等三年，这岂不是要憋死他吗？


    
“三年是指成亲之礼吧！”这种事李清反应最快，刚刚掉进冰窟的心，突又回春爬出，忍不住嘿嘿笑起来。


    
帘儿听他笑得龌龊，又见他眼光在自己身上到处乱扫，怎不明白这家伙的坏念头，不觉连腮带耳都通红了，举起粉拳猛捶他胸膛，大嗔道：“你这个该死的，在想什么呀！”


    
李清色心大动，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紧紧将她抱住，手中若有所感，突然记起一件极重要却又一直忘记问的事来。


    
“帘儿，你今年几岁了？”


    
帘儿心正如鹿撞，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听李清问出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她想想道：“爷爷说我是开元十六年腊月生的，那到年底就满十五了。”


    
“老天，她才十四岁！”


    
李清顿时如泄了气皮球，她心智行事已和成人无异，竟让自己产生了她竟已成年的错觉，要不是突然感觉她腕骨细若麻杆，揽腰处身体平板纤瘦，自己真的、真的就要糟蹋一名尚未发育的未成年少女了，李清不禁感到一丝羞愧，心中的欲火也渐渐熄灭。


    
帘儿发现了他眼中的惭色，心蓦然一松，头轻轻靠在他胸前嫣然一笑道：“再说，我已经拜了义父，好歹也是个官家女儿，你也要好好努力，才配得上我。”


    
李清自然知道她是为鼓励自己上进才这样说，但脸却故意板了下来，一拱手道：“既如此，小生配不上小姐，告辞了。”便开门要走，帘儿慌了神，一把扯住他哀声道：“公子，你不要走！”


    
李清见她眼中的害怕流露无遗，竟隐隐生出晶莹之意，突然意识到自己开玩笑过了头，返身搂住她大笑道：“我能去哪里？这里有吃有喝有得睡，我才舍不得走呢！”


    
帘儿听他这样说，这才知道他只是开个玩笑，心也放了下来，却暗暗忖道：“这三年时间也太长了些，得想法子留住他的心才对。”她本是个极聪颖的女孩，心中自是明白，只有与他共患难才会赢得他的尊重，当下一挽袖子，露出一段白藕般玉臂，拎起水桶和扁担笑道：“明天摸奖还有一天，咱们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需要更努力才行，现在天已经黑了，抓紧时间干吧！”


    
李清却一把抢过水桶道：“你去榨果汁，我来担水。”


    
第二天天未亮，两人就已经到了城门口，塞了十几文钱，看门的小兵便偷偷放他们进了城，不料摸彩的场地竟早等了几十个性急的人，这真是：‘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来一根冰棒吧！这等得心急，正好借冰棒压压火。”骡车还没停稳，李清便冲那些性急的摸奖人喊了起来，这做生意得讲早市早发，最好尚未开业就顾客盈门，这才是好兆头。


    
说的也是，有些昨天吃过的，又想起那棒冰的香甜滋味，便忍不住从兜里摸出一把钱来，捡出两枚，朝柳树下径直走来。


    
“公子，我们现在就摆吗？”帘儿见已经有几人掏钱过来，急问李清道。


    
“不急，先卖几根棒冰给他们。”李清一边说，早将装钱的瓦瓮取出，他最爱听那铜钱叮当入瓮的声音。


    
“给我也来一根！”声音异常耳熟，李清蓦然回头，来人青衣小帽、清瘦长须，正笑吟吟地望着他，不是鲜于仲通是谁。


    
“爹爹！”帘儿扔下手中的棒冰，惊喜地叫了起来，虽认她为女是老太爷的意思，但鲜于仲通却喜帘儿清纯正直，尤其这一声‘爹爹’叫得他心花怒放，他轻轻拍拍她的头对李清道：“我明日就要回成都了，这次来却是为了帘儿。”


    
李清急将几根冰棒发了出去，这才回头笑笑道：“先生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却见鲜于仲通的身后还跟着一女，她身材苗条而高挑，身着粉色纱罗，戴一顶竹斗笠，看不见面容，但李清却觉得她依稀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


    
“我本不知道，便去我妹子家打听一下，他们也不知，不料张禄却说昨日在这里见过你，还买过你的棒冰，所以趁日头未出，我便过来看看，这不，正好看见你们。”


    
李清老脸却微微一红，想必张禄是昨天中午时来买的，那时人潮汹涌，他只顾看钱，至于买者是谁，却全然不管。


    
却听鲜于仲通继续道：“你们虽刚起步，但切入点却很好，很有生意头脑，自然也会很辛苦，我怕帘儿身子薄，撑不住，便送个丫鬟来照顾她。”说完他回头向戴竹笠的女孩招招手，“你过来！”


    
听到丫鬟二个字，李清猛然醒悟，他知道这个女孩是谁了，难怪这么眼熟，果然，那女孩摘下竹笠，露出一张清甜的脸来，正是服侍过李清的小雨。


    
只见小雨微微瞥了一眼李清，脸色立刻变得绯红，眼睛里异常慌乱，匆匆低头上来，‘扑通！’给帘儿跪倒道：“婢子小雨参见小姐！”


    
“快起来！”帘儿赶紧将小雨拉起，见她模样儿甜美，心中便喜欢几分，虽然她也发现小雨看李清时有些异样，但毕竟城府不深，她并没有多想，只觉自己又多个妹妹，拉住她的手问长问短，小雨也刻意迎承，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女在一起，片刻就变得亲密无间，仿佛已相交多年，直看得李清目瞪口呆，暗呼缘分二字的神奇，但也无可奈何，自己又多了个包袱。

第二五章 仪陇小摊（四）


    
鲜于仲通笑笑又道：“不知贤侄下一步有何打算？”


    
“仪陇县人口稀少，也就这两天靠摸彩人气旺一些，我打算后天便去成都，在那里或许生意更好些。”李清昨夜想过，这冰水生意全靠人气积财，昨日恰逢摸彩才赚到三贯钱，如果是平常恐怕连一贯也赚不到，偏偏季节性又强，这一个夏天最多也只有百贯，和他的计划相差甚远，所以他便考虑过了这两天，就到成都去发展。


    
鲜于仲通沉吟片刻却道：“我倒劝贤侄暂不去成都，一来成都天气阴凉，对冰的需求不甚火爆，二来成都富户颇多，几乎家家都有冰窖，除非贤侄在品种上下功夫，卖别人所无才行，而现在这些冰露冰块，说白了只是穷人所需，上不得台面，不如去阆州，人口也多，天气也热，正好发展，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点建议，具体怎么做，还得贤侄自己拿主意，毕竟贤侄才是东家，但是—”


    
说到‘但是’两个字，鲜于仲通的眼神变得异常凌厉，他直视李清道：“你做什么我不管，但是你绝不能走上邪路！”


    
李清心中震动，急施礼道：“侄儿不敢，也不会！”


    
鲜于仲通却摇摇头道：“我并非无的放矢，当日我听了你被抓的原由，就有些犹豫，但还是看在帘儿忠义的面上才来救你，你可知为何？”


    
“侄儿不知，请世叔直言！”


    
旁边的帘儿听义父提到自己的名字，又见二人表情严肃，心中微微诧异，也拉着小雨过来旁听，鲜于仲通看了看她，便道：“你也来听听！要时时提醒他。”


    
鲜于仲通一指越聚越多的人道：“这摸彩之法是你想出来的，你且看看，如此多人为它痴迷，不愿脚踏实地干活赚钱，却只想走捷径，等天上掉馅饼，贪财浮躁，事情虽小，久而久之却会使仪陇世风日下、道德沦丧，须知千里之堤，也溃于蝼蚁，就凭这，你也应该在大牢里多住几日。”


    
李清的汗已经从额头上淌了下来，他那个时代，摸奖抽彩都是政府公开办的，却不见有哪个领导去考虑社会道德，去考虑民族未来，一切都向钱看，而在唐朝，却是由一个大官商说出这番话来，实在不是滋味，又无异于一记警钟，震耳欲聋。


    
“为商也应有道，不昧良心、不坑良善、宣扬正义，这才是真正的商人，我当日见你是个人才，便想让你来帮我，但你不肯，你想自己发展倒也罢了，却没想到你居然去办摸彩，让我失望透顶，好在你悬崖勒马，没有陷得更深，所以你卖冰水，我也觉得你堂堂正正，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人生在世，虽有很多事迫不得已，但做人的原则却不能丢，你记住没有！”


    
李清默默点头：“侄儿谨记世叔教诲！”


    
这时已经有无数的小童围着摊子又跳又蹦，鲜于仲通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给他们快乐，你也快乐，你去忙吧！我去找县令，要禁了这摸彩之法。”


    
……


    
第二天，仪陇的摸彩活动被官府所禁，李清也带着帘儿和小雨，还有一大堆瓶瓶罐罐黄狗儿，坐上骡车，告别仪陇，向阆州进发。


    
阆州即阆中郡州治所在，在今天四川阆中一带，这里气候温和，盛产水果，但今年却仿佛是老天要成全李清，阆州的天气份外闷热，进得城门，赶车的骡夫回头笑道：“我有个亲戚在这阆州城有处独院寻租，地段好，价格也便宜，你们可有兴趣？”


    
他一路来，听三人在商量租房之事，进了城门，便忍不住说了出来，李清正为租房发愁，突听此言，不禁大喜谢道：“如此多谢老哥了。”


    
“不谢！不谢！你等会儿结我工钱的时候，多给几文就是了。”等了半天却没听见李清的回应，骡夫微微瞥了一眼李清，见他和二女谈笑自若，似乎压根没听见自己的话，心中不禁气结，又道：“只是这屋子传言闹过鬼，我先告诉你们，到时可别怨我没说。”


    
“闹鬼！”帘儿和小雨对视一眼，不由坐得靠近一些，四只眼睛怯生生地朝李清望去。


    
李清笑笑，这世上哪有什么鬼，无非是一些蠢妇愚男将一些异象解释为鬼，他心中微微一动，闹鬼的话房租不定会便宜些，便笑问道：“那多少钱一个月？”


    
骡夫见他不关心二女的感受，心中有些鄙视，便随口道：“我那亲戚说，他那房子一般要三百文一月，但就因为有闹鬼的传闻，所以只好便宜租，八十文一月。”


    
“八十文！”李清不禁喜出望外，他准备租半年，这最多也只有五百文，可转念又一想，这只是报价，不定还能再便宜些，便眉毛一挑问道：“房间可干净，可有人住过？”


    
骡夫憨直，不懂李清的试探之意，便实话实说道：“他那房子一直就租不出去，当然没人住过。”


    
李清大喜，考虑这空关成本，还价到五十文绝对能搞定，这时帘儿却揪心道：“公子，我们另外找一家吧！那里可是闹、闹那个的。”


    
她实在有些怕鬼，但看他眼中兴致勃勃，便知道他已经动心，话没说完，便听见了骡夫的回答，帘儿突然泄了气，到这一步，这事便成了八分，不用再问了。


    
果然，李清回过头来，拍拍一脸茫然的黄狗儿笑道：“有它在，什么鬼都不用怕，再说，你忘了我原来是做什么的吗？”


    
李清兴致盎然，夺过马鞭在空中甩了个响儿，高声唱了起来：“李天师出手啊！一个顶俩，……”


    
……


    
骡夫的亲戚用钥匙换来李清的三百文钱，又狠狠地瞪了骡夫一眼，若不是他，这些人怎么会知道这屋子闹鬼，本来他开价一百文，却被这年轻人一口还到三十文，而且极为勉强，几番讨价还价，最后才以五十文成交，这和他八十文的底价相差太远，却又无可奈何，毕竟这房已经空关两年了，能赚一点算一点吧！


    
“钥匙只有这一把，丢了你们可要自己换锁，还有那井里的桶也坏了，需你们自己买一个，半年后你们若不想续租，也要提前一月告诉我。”


    
房东拿到钱，又冲骡夫重重地哼了一声，这才扬长而去。骡夫满脸赤红，郁闷地替他们把东西卸下，却又不敢冲李清发飚，毕竟帐还没结呢！李清笑咪咪走过来，点了一百文钱给他，拱手谢道：“多亏了老哥，不然今晚我只能住客栈了，这是给你的工钱，按我们讲好的价钱。”


    
骡夫数完钱，竟一文钱也没多给，他怔怔地望着李清，本来还指望他给一点介绍房子的谢礼，他憋得满面通红，半天才冒出一句话：“你这人啊！一年内发不了家，我的王字就倒过来写！”


    
李清微微一笑，却没理他，只给帘儿使了个眼色，自己去搬东西去了，骡夫望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赶车要走，却被帘儿一把拉住，递给他一个布包道：“这是二百文钱，这些天多亏你帮忙了，算是谢礼！”


    
骡夫吓了一跳，急忙推辞：“你们已经给过工钱了，哪能再多要，再说，若被他知道了。”他的嘴朝李清背影一努，低声道：“那时小姐的日子岂不难过？”


    
“我家公子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帘儿笑笑解释道：“这钱就是他让我给你的。”


    
“是吗？”骡夫迟疑接过，“那他租房子为何又斤斤计较，害得我在亲戚面前丢脸。”


    
帘儿摇了摇头道：“大叔，这些天你一直和我们在一起，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们赚钱着实不易，起早贪黑，一文一文都在烈日头下拼来，他又想做点事情，所以能节俭则节俭，房租还价便宜些，但你亲戚却并没有损失，他并非不通人情，你帮这么我们这么多，他是记在心上的，这钱他其实早就准备好了。”


    
“原来是这样，是我误会他了，只是他直接给我便是了，为何却要小姐转一道手，真是多此一举。”


    
“大叔将钱拿去就是，不要多问了。”帘儿不想再解释，她心里也明白，这是李清实在不喜欢这骡夫的缘故。


    
骡夫默默接过钱，他心中感动，跳上车便吆喝两声，骡车慢慢开动，逐渐走远，远远地传来他感激的声音：“你们都是好人，将来一定会有好报！”

第二六章 阆中（一）


    
目送骡车远去，帘儿这才赶紧跑回小院，却见李清正吃力地抱着一大瓮硝粉，硝粉只重十几斤，可那高腰瓮却少说也重五六十斤，且挡住了他的视线，帘儿赶紧抢过来帮忙，这硝粉可是他们吃饭倚靠，碎了就什么都没了，二人将大瓮搬进院，这才吃力放下。


    
李清喘了口气问道：“谢礼给他了吗？”


    
“给了！”帘儿戳了他额头一指道：“以后你别这样死要面子，给就给了，还让别人误会你，害我解释半天。”


    
李清笑道：“感激你就行，我才不怕别人误会。”他走到门口，扛起木模，大步走进屋去。


    
帘儿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微笑不语。


    
“帘儿姐，我们以后就住这里吗？”小雨拎着两个大包裹走来，打断了帘儿的思路，她好奇地在院里四处张望，虽然只有两天，但她已经融进了李清团队，帘儿也知道她曾服侍过李清，却不以为意，只当她是自己的妹妹，帘儿自幼孤苦，与爷爷颠沛流离，四处求生，对寄人篱下的感受比谁都深，顾而对小雨更多了一份爱怜，这份爱怜，小雨细细体会，宛如梨花雨露，甘饴润心，她投桃报李，自然也视帘儿为姊。


    
“是的，小雨，这儿你喜欢吗？”帘儿用手绢擦了擦鼻尖上的汗，又再次细细打量他们的新家，这是一个独立小院，正面是三间大房，中间是客堂，两边各有一室，院子的两边又各有一间厢房，东面可作厨房，西面可当货仓，院角有一井，井口长满了青苔，井边又种了棵桂树，尚不到花季，但绿意浓郁，枝叶繁茂之极，院子中间是一棵极高大的芙蓉树，花团锦簇，开得正盛，房顶和小院都被零落的芙蓉花盖满了，褐黄色的、粉白色的花瓣，铺满一地。


    
“我最喜欢这棵芙蓉树，帘儿姐呢？”小雨捡起一朵新落的芙蓉花，怜爱地凝望着娇嫩的花蕊，又将它轻轻放在树根。


    
帘儿却拾起一把扫帚将院子里的落花都扫作一堆，看了看童心未泯的小雨，也笑笑道：“我也是，若让我早点看见这棵树，就算它真的闹那个东西，我也是愿意的。”


    
“如果你们真的喜欢，等我们挣了钱就将这个房子买下来，可现在不是看花的时候，你们快点来收拾房间，这么多灰尘，最起码也要让我们忙一天的，房东说井里的水桶坏了，我现在就去买，还有房间的安排，就由帘儿负责。”


    
听李清站在院门口不停地鸹噪，二女相视一笑，同时摇头叹气。


    
李清利用买桶的时间，又将四周的环境踩了一遍，这里离阆州最繁华的府前街只隔两个街区，背靠一条小河，交通便利，却又地处僻静，无闹市的喧杂，这一点让李清十分满意。


    
第二天，李清三人推车上路，就在府前街的入口处摆下个冰水摊，挂上小李记的牌子，他自知魅力欠缺，便让帘儿与小雨当垆，自己打份下手，来回取货。阆州远比仪陇热闹，大街上人来人往不断，加上天气极为闷热，见路边有个冰水摊，这行脚的走贩、商人，赶车的车夫、送货的小二纷纷解囊上前，寻一个冰凉爽快，尤其是棒冰，更是从未见过的，含在嘴里香甜可口，胸中暑闷大减，这做买东西自古就有从众之心，只要有人围着抢购，旁边人见了，便以为有便宜可占，也一定会跟上，惟恐没买到吃了大亏，至于买的东西是否有用，倒不重要了，不过李清的冰果汁、棒冰正逢其时，正是人人想要的，只不到一个时辰，李清便回去取了两趟货，这府前街上的路人几乎都被吸引过来，将冰铺围得个水泄不通，争着抢着要将手中铜钱投入瓮中，一天下来，他们竟整整赚了六贯钱。


    
李清乐得嘴都合不拢来，一面记帐，一面眉开眼笑地盯着地上的大堆铜钱，突然，他想到一事，便急对厨房中的二女喊道：“今天的晚饭就别做了，咱们去外面吃。”


    
既然赚了钱，这偶尔上次馆子也是应该的，李清还打算给二女各买几身衣服，再给自己买双鞋，他穿的还是张家的步鞋，鞋帮已经笑开了口，实在羞于见人。


    
残阳挣扎着、喘息着不甘心地渐渐没于西天，天空变成紫红色，晚霞映红了三人脸庞，晚风习习，吹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炎闷，此时的街上比白日更加人流如织，到处是悠闲信步的纳凉民众，李清身着簇新的白色襕衫，头戴软脚幞头，下穿宽口裤，足着软薄靴，全身已涣然一新，这是帘儿一定要给李清买的，李清也怡然自得，享受这半夫的权力，至于二女，各穿一身短襦长裙，显得俏丽修长，而颜色却是帘红雨黄，二人争艳斗妍，正是：“罗衫叶叶绣重重，金凤银鹅各一丝”。


    
直看得李清眼睛发直，春心荡漾，又见路人不时瞟来，他更是得意，多了份男人独有的虚荣，又走了百十步，三人便来到阆州最大的一家酒楼前。


    
“公子，咱们就在这里吃饭吗？要不换一家吧！”帘儿见酒楼豪华，有些担忧地向李清望去。


    
李清见眼前的酒楼金碧辉煌，高大气派，至少也有四层，一串杏黄旗幡拖下，上书四个大字：阆中醉乡。男人若是囊中丰实，心中就会变得自信，李清一挺胸道：“为何不能在这里吃饭？走！跟我进去。”


    
三人进得大厅，早有小二笑吟吟上来：“三位客人，吃饭还是喝茶？”


    
“吃饭！”李清又追问道：“可有靠窗的雅室？”


    
“抱歉客倌！雅室已经没有了，要不我安排三位坐在顶楼靠窗处，那里可以看见渝水，碧如玉带，真是好风景。”


    
李清暗暗佩服，连一个小二都如此能说，果然会做生意，便欣然笑道：“那好，你前面带路。”


    
行至楼梯口，小二又扭头笑道：“二位小姐穿长裙，可靠里间走。”听得李清更是赞叹，自己的时代哪里考虑得这般周详，就是那五星级的酒店，只要仰头向楼梯上望去，都可以看见一溜光腿，他心中轻视之意顿敛，仔细地观察起古代的生意之道来。


    
渝水也就是今天的嘉陵江，它的下游重庆故当时称做渝州，李清见渝水果然象小二所介绍的一样碧如玉带，加之凉风拂面，事业顺利，他竟心情大好，风卷残云般吃相毕露，直看得帘儿和小雨抿嘴直笑，又想起他在家平时的吃相，二女心中温馨无限。


    
突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吵嚷声，打破短暂的宁静，片刻，那吵嚷非不见声消，反而愈加火烈，引得四周的食客纷纷下楼去观战。


    
“你二人坐好，我看看就来！”


    
李清挤下楼去，却见是刚才引路的小二和一人在吵架，小二双手叉腰，眼睛瞪如鸡蛋，显然是占了理，那架势恨不得将对面之人平空一口吞下。


    
“不就二十文钱吗？客倌若没有，就当是小店请你，为何又颠倒黑白，硬说小店的菜钱里包含酒水，又有哪个店的菜价里含有酒钱？”


    
对面之人穿着半旧紧身胡服，却长得身材高大，狮鼻凤眼，相貌堂堂，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威猛气势，便就这样一个气质不凡的人此时却胀成个紫脸膛，握着一把铜子下不了台。


    
“我身上没带这么多钱，刚才失言，小哥原谅则个，下次一定补来”他软语低声，向小二示弱，不料这小二还记他刚才揪襟喷唾之仇，冷笑一声道：“你的底细当我不清楚吗？恐怕吃了这一顿，就再不会光顾小店，小店本微利薄，赊帐不起，你还是付清的好。”


    
“可我身上没带这么多钱，你让我怎么付？”那人见小二说得尖刻，脸上也渐渐变了颜色。


    
“小店有规定，钱不够就洗盘子抵帐，洗十只一文钱，若你真的付不出，就请跟我去厨房。”这时又上来五六个壮汉，堵住了各路出口，防那人夺路逃走。


    
众目睽睽之下，若逃跑被捉，这等奇耻大辱决不是常人能忍，那人见已经无法逃脱，只得长叹一声，用手遮住颜面道：“我跟你们去就是！”


    
李清见围观之人个个脸上兴奋，满眼是幸灾乐祸之色，又见那人神色黯然，满面羞惭，心中恻隐之心油然而生：“此人气质不俗，却竟然落魄到这种地步，实在让人可怜。”便从人群中挤出，对那小二道：“他的欠帐就记在我的头上！”


    
小二正眼露凶光，盯着欠钱之人，却见李清出来认帐，立刻换了副面容，满脸堆笑道：“公子不知，此人空生一副好皮囊，却是个无赖，若不给他点苦头吃，他是断断记不住的。”


    
李清却摇摇头叹道：“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又何必这样羞辱他。”他掏出一吊钱（注）递给小二道：“这些够吗？”


    
小二急忙接过，慌不迭道：“三十文就够了，客倌给得太多。”


    
“那剩下的七十文都给这位先生换成好酒，算是我请他喝的。”李清又冲那人拱拱手笑道：“人总有落难之时，先生不必太放在心中，只是这个酒楼，先生就不用再来了。”


    
那人不语，只深深地看了一眼李清，将手中铜钱放在桌上，拱拱手下楼而去，小二却跳了起来大叫道：“我说得没错吧！此人分明就是个无赖，连谢都不说一声，公子可亏大了。”


    
众人议论纷纷，都说李清太愚，有钱没地方花，去帮助个无赖，李清却冷笑一声，回了自己的座，二女见他回来，急忙问道：“出了什么事？为何大家都在看你？”


    
李清淡淡一笑道：“我替一个落魄之人付了酒钱。”

第二七章 阆中（二）


    
次日，李清三人还是和昨日一样，早早将冰摊摆开，李清打杂，帘雨当垆，不料李清竟然发现就在他们摊子附近，也出现了两个类似的冰水摊，虽没有棒冰，但冰镇西瓜汁、冰镇酸梅汤等等，名字、内容甚至味道简直就和他们如出一辙，更为可气的是，两个冰摊也各找了两个水灵的小娘，娇声呼喝，浅浅媚笑，这却是帘雨学不来的，直看得李清目瞪口呆，却也无可奈何，就算是知识产权大行其道的今天，他又能怎样？


    
好在对方没有棒冰，不是不想做，而是做不出，他们的冰都是来自冰窖，根本无法进行再加工，虽然李清有棒冰的优势，但营业额明显减少，僧少粥多，到下午时，李清估计自己也只赚到三贯钱，而且都是棒冰的利润，他的冰水连一壶也没卖完。


    
“你们接着卖，我去看看！”李清忿忿不过，丢下一句话便朝最近的摊子走去。


    
“呵呵！原来是李掌柜来了，请坐！请座！”


    
卖冰水的黑胖子见李清过来，眼睛都笑成一条缝，却让人感觉他的头上似竖起一把无形的刀，仿佛李清就是那迷路的财神，撞进他的刀网中，可任他劈斩，他又扬头喊道：“如花！给李东主倒碗酸梅汤来。”


    
“来啦！”卖水女子娇声笑应，很快在李清面前摆上一碗碧澄澄的冰镇酸梅汤，还丝丝冒着冷气，“李公子慢用！”手却有意无意在他眼前轻拂而过，李清只闻一股香风扑面，却见她十指如玉，尖尖的指甲涂得鲜红，心中一跳，这样的手端来冰水，还真没几个男人能挡得住。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样一来，李清的一肚子火也只能压在胸中，欠欠身道：“客气了，一个小摊，称不得掌柜，倒是吴掌柜动作迅速，一夜间便做好了旗幡，让人佩服。”李清见那‘吴记’旗幡做工粗糙，显然是连夜赶制，便忍不住出言讥讽。


    
那黑胖子吴掌柜却毫不以为然，淡淡笑道：“李掌柜错了，去年我们便开始卖冰水，只是未加果汁，生意倒也兴隆，准备再过几天就出摊的，不料李掌柜却抢了先，还弄出诸多花样，让人眼馋，所以东施效颦，请李掌柜多多包涵则个，再者，我们也没有模仿李掌柜的招牌棒冰，也算仁之义尽了。”


    
“哼！”李清听他最后一句说得忒无耻，便冷笑一声道：“吴掌柜若是愿意，尽管做棒冰便是了，又何必给我人情，钱是大家赚，我李清也不是量窄之人，但这一次就到此打住，以后就请吴掌柜好自为之，所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我李清的花样，请不要再学。”


    
吴掌柜虽不明白李清说的八仙是哪八仙，但却懂他的意思，便也冷笑一声道：“这光天白日的，我几时要学你的花样，你想得到，难道我就想不到？再者，你以为这买冰的人是冲你花样去的吗？哼！我告诉你，我这女儿，这几条街都有艳名，有她在，哪个客人不想来买，可比你那两个黄毛丫头强得多。”


    
“那好，算你狠！”李清恨恨地道：“老子就做一些你学不会的东西。”说完，李清起身要走。


    
突然，吴掌柜脸色大变，直直盯着李清的身后，眼中恐惧之色流露无遗，他象一根弹簧般跳了起来，急冲女儿喊道：“快！快收拾东西！”


    
还不等李清回头，便传来小雨的尖叫声，他扭头一看，也不禁勃然大怒，只见六七个男子围住自己的冰摊，面带调笑，还有一人还对小雨动手动脚，李清飞奔而上，一把将帘儿和小雨拉到自己的身后，盯着他们沉声道：“你们想干什么？”


    
为首是个青疤脸，眼睛细长，露出歹意，他上下打量李清，突然恶狠狠地道：“一个外乡人来府前街做买卖，却不经过我的同意，你想找死吗？”


    
“黑社会！原来唐朝就有了。”李清心里转了几个念头：“无非是他们见自己昨天生意奇好，便动了邪念，这些人不过是想要钱而已。”想到此，李清冷笑道：“那你想怎么办？”


    
“按照我定的规矩，你每天卖的钱，我要抽四成，如此，我便放过你，不然的话—”他眼睛斜睨帘雨二女，浪笑道：“不然的话，你这两个标致的小娘今晚就成我们几个兄弟的夜宵了，不尝尝，怎么知道长熟了没有？”说完，几个人对视一眼，皆哈哈淫笑起来。


    
李清忍无可忍，若是为钱，他可以不做，但对方却公然侮辱他的两个妹子，这种人，你软他更嚣张，他的拳头蓄积起千斤之力，突然对准那张无比丑恶、正仰头淫笑的歪脸闪电般轰去。


    
只听‘敖’一声惨叫，那青疤脸竟被平平打飞出去一丈多远，李清迅疾将二女推进巷口喊道：“你们快去报官！”


    
小雨还想说什么，却被帘儿一把拉住：“快跟我走！我们只会连累公子。”


    
李清拦住巷口，护卫二女跑远，此时他的摊子已经被砸得稀巴烂，红绿棒冰滚得一地都是，茶壶被踩扁，装钱的瓮也被抢走，四、五个人呈扇型慢慢向他围来，那青疤脸被人扶起，脸肿得如猪头一般，眼睛射出刻骨的仇恨，只是嘴里说不出话来，李清背后便是小巷，但他却不敢跑，只死死堵住巷口，惟恐二女跑得慢了，被歹人追上。


    
“上！”几个人低低喊一声，分左右扑上，李清在高中也学过二个月跆拳道，身手还算敏捷，他闪身躲过先扑上之人，一个侧踢蹬中他的肚子，随即又后退一步，左腿横扫，另一人也哀号着抱头打滚，但对方毕竟人多，一胖子趁其不备，从后侧飞身扑上抱住他的大腿，将他掀翻在地，死死摁住，其余人大喜，喝叫着猛扑上来，眼看李清即将惨遭毒手，突然，从墙脚窜出一人，一把将那青疤脸扭住，抽出把冷森森的匕首抵住他的喉咙吼道：“叫他们放手！快！”他微微用力，一条血线已经顺着青疤脸的脖子流淌下来，青疤脸早骇得魂飞魄散，尽管嘴难张，但还是含糊地大叫起来：“大家放手！”


    
见大哥被制，几人极不甘心地松了手，李清鱼跃而起，反手一拳将扑倒他的泼皮打个仰面朝天，那汉子拖着青疤脸和李清站成一排，这时李清才看清，原来救他之人就是昨晚他在酒楼义助的落魄客，心中大喜，自己那一吊钱没有白花。


    
“多谢这位大哥相救！”


    
那人却摆手止住他，向青疤脸的手下喝道：“你们把钱放下，可自己先去，若没事我自会放他回来。”


    
几人面面相视，又见大哥脖子上全是血，无可奈何，只得将李清的钱放下，四散去了。


    
“我是想来还兄弟的钱，正好遇到此事，此种泼皮欺软怕硬，你打他们狠了，他们自然就不敢再来。”大汉甩开青疤脸，又一脚踢在他屁股上喝骂道：“老子是新都县县尉，你再敢来惹事，看我不扭断你的脖子！”青疤脸怯生生看了一眼大汉和李清，转身连滚带爬地跑了。


    
“公子，你没事吧！”帘儿和小雨突然从巷子跑来，一边一个，扯着李清的胳膊左右打量。


    
“还好，没事！你们没去报官吗？”


    
“报了！在前面就遇到两个官差，可是他们死活不肯来。”小雨抢先道，想起那帮官老爷的傲慢，她心里就一阵火大。


    
“这等泼皮闹事，他们才不会管呢！”那汉子大笑道：“若要管，他们岂不早被累死。”


    
帘儿急放开李清，上前施礼谢道：“多谢恩公救我家公子，请问恩公尊姓大名。”


    
“是你家公子先施恩于我。”那人叹了口气，走到李清面前拱手长施一礼道：“我虽名声不佳，但也明白做人须知恩图报，在下杨钊，谢过公子昨夜出手相助。”

第二八章 阆中（三）


    
“杨钊？”李清只觉这名字隐隐有些耳熟，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他急忙回礼道：“杨大哥客气了，我昨晚只助你一百文，今天你却救了我一命，说起来，还是我赚了。”


    
“公子，这不是用钱来衡量的。”帘儿听他商人气十足，忍不住低声劝道。


    
不料杨钊哈哈大笑，拍拍李清的肩膀道：“兄弟性情中人，合我脾胃，千万莫虚伪了。”


    
“刚才听杨大哥说是新都县县尉，可是来阆中出差？”李清已经遇到无数的官，真的要被官磨疯了，又听这杨钊也是个官，头顿时大了几分。


    
“现在不是了”杨钊满脸苦笑：“我已经卸职了，混得穷困潦倒，也无颜回家，只得来阆中投靠昔日军中同僚，只是一日为客好，久住难为人啊！现在我到处借钱无门。”说到此，他眼睛微微一斜，向李清瞟去。


    
他是想问自己借钱，李清听出他的意思，一贯二贯或许还行，可多了自己哪里又有？李清叹一口气，将目光转移到正在收拾东西的二女身上：“小雨，你怎么啦？”


    
“公子，东西都毁了！”小雨心疼地拾起被踩扁的壶，两颗晶莹的泪珠悄然垂落。


    
“小雨，只要人没事就行，东西毁了再做一套就是，你们先收拾一下回家吧！我请杨大哥去喝杯酒。”李清心中暗忖：“授之与鱼不如授之与渔，以后自己做事会越来越大，没个帮手可真不行，这杨钊相貌堂堂，身手也不错，更难得他头脑灵活，懂得擒贼擒王，而且看样子是穷困潦倒，此时正好收他做个帮手，只是杨钊这个名字好熟，唐朝姓杨的人是谁？杨贵妃？”


    
突然，他惊得几乎要跳了起来，“杨钊不就是杨国忠吗？他就、就是站在自己眼前之人，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奸相杨国忠么？老天！老天！历史上说他曾穷困潦倒，难道就是现在吗？”


    
仿佛从财神爷口袋里偷到了法宝，李清兴奋得直搓手：“呵呵！杨大哥，咱们先喝一杯去！”


    
李清从杨贵妃想到了杨国忠，这才猛然记起杨钊就是杨国忠的原名，历史书上学过的，难怪觉得耳熟，他突然感觉自己象中了千万元的大奖，一时间，从天而降的元宝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上上下下打量这个传奇人物，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不同，不是白脸鹰鼻三角眼，而是身材高大，相貌堂堂，也是，若他长得龌龊，怎么可能博得极重外貌的李隆基的好感。


    
他猜得没错，眼前的这个杨钊就是日后的杨国忠，他本是则天皇帝宠臣张易之之甥，生活浪荡，好赌好酒好色，被族人深恶，不得已，三十岁时从军，虽发奋图强，却得罪了当时的剑南节度使张宥，不被重用，退役得了个新都县县尉之职，三年任职满回家，好容易攒下一点点小钱，却在成都输个精光，还欠下一屁股赌债，想来阆州投靠故友，不料故友冷漠，用饭勺刮锅底来接待他，此时他已走到了穷途末路，昨夜酒楼受人恩惠，他认出是街头卖冰水之人，便想来再试试运气，不料正好救了李清，他嘴上说来还钱，可身上分文皆无，只盼李清能再借给他一些。


    
杨钊正不知该怎么开口借钱，却听李清要请他喝酒，心中大喜，二人来到附近一个小酒馆，点了几样小菜，要了两壶好酒，李清先举杯笑道：“今天多谢杨兄出手相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清，清水的清，字阳明，以后杨兄叫我李清或阳明皆可。”


    
此时，李清已经从极度惊喜中冷静下来，这个杨国忠以市井的身份慢慢爬到一人之下的位子，虽是靠裙带关系，但他本人也是极不简单之人，而且也决不是什么善类，自己可不要把他想简单了，反而被他一口吃掉，故李清也不急于提招揽之事，只谢他今日相助。


    
杨钊将酒一口干了，细细品味一下，方才长长出一口气笑道：“李老弟客气了，昨天是你助我在先，今天只是巧合，不必放在心上。”他犹豫一下，又干笑两声试探道：“我今天才知，原来李老弟是做冰水生意的商人，这毒日头的，正值冰水需求旺季，李老弟的生意一定不错吧！”


    
他在想如果对方回答不错的话，自己就可开口借点盘缠回家，不料李清却轻描淡写答道：“今天杨兄也看到了，我昨天才出摊，今天摊就被砸了，哪里赚到什么钱，若不是杨兄帮我抢下钱罐，我们的晚饭还没有着落呢！”


    
一席话听得杨钊大失所望，连脸上沮丧的神情都无法掩饰，他低头不语，只管一口口喝着闷酒，李请见火候已到，又给他满上一杯酒笑道：“不知杨兄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哪有什么打算？老婆儿子没钱养活，靠人接济度日，我潦倒如此，还奢谈什么打算，走一步混一步看了。”杨钊高高举起酒杯，眼中隐隐现出泪花，仰天叹道：“我年轻时不更事，但我已悔改，为何老天就不给我机会，还要惩罚我到几时？”


    
他借酒抒怀，早引得周围的食客侧目，李清将他手按在桌上，盯着他的眼睛肃然道：“机会是要靠自己争取的，怨天有何用？”


    
“可是—”


    
李清一摆手止住他的话头继续道：“我倒有个机会，不知杨兄可愿意？”


    
杨钊大喜，“李老弟请说！”


    
李清背靠回椅子，这才笑道：“我的摊子虽然砸了，但我想重新开始，而且要做大的，正好我人手不够，如果杨兄愿意的话，就来帮我一个夏天，我一个月开杨兄十贯钱，杨兄可愿意？”李清虽知他奇货可居，但此时却不能将他喂饱了，得牵着他的胃口，才能将他掌控在手中，自己将来要做大买卖，官场上没有人怎么行，但他却忘了，刚才还说自己没钱吃饭，可现在又想做大的。


    
果然，杨钊听说一个月可拿到十贯，就算将他老婆再送回妓院也挣不了这么多，哪有不肯干之理，又怕李清反悔，立刻轰然应道：“如此，我今晚上就将行李搬来与李兄弟同住。”这却是因为他实在受不了别人的白眼。


    
李清吓了一跳，这杨钊品行不端，好赌好色，怎能让他搬来与自己同住，就算他不会偷走自己的秘方，但帘儿和小雨是两个年轻女孩，更要防着他，就凭这一点，李清也绝不会吝啬多开一份房租钱，想到此，他急道：“我以后想租房开店，聘杨兄的主要目的就是想让杨兄住在店里，维护小店安全，这样，杨兄再忍两天，我明儿就去租门面，再买些橱柜家什，最迟后天杨兄就可以搬来，届时我将店里的地址放在这个小店掌柜这里，杨兄直接问他要就是。”


    
和杨国忠分手，一轮昏黄的弯月已经悄然挂上树梢，在云中时隐时现，要下雨了，借着惨淡的月色，李清快步朝家走去，他依旧心潮起伏，今天竟遇到了杨国忠，现在是天宝二年，再过几年杨国忠就开始在京中走红，这绝对是一张至尊牌，有这个后台，自己将来绝对富可敌国，别墅、宝马、美女招之即来。


    
他越想越美，仿佛看见自己躺在元宝堆里数星星，说不定还可混个官做做，脸一板，惊堂木重拍：来人，将孙举人、柳随风拖下去打二十、不！一百大板！呵呵……


    
今天的际遇不亚于战国时吕不韦遇到子楚，奇货可居啊！可杨国忠又如何进京，李清却一点头绪都没有，应该是杨贵妃的关系，或许是随杨贵妃的三个姐姐一起进京的，或许是杨国忠主动去投靠，直想得李清的头大了起来，“管他娘的，只要牢牢将他撰在手心，以后的事就顺其自然。”他暗暗打定了主意，思路又转到眼前上来，早晨的遭遇让他下定决心，要想不被别人模仿，就必须有自己的独创，而且要提高产品档次，提高品牌，才可能获取高额利润，租房开店是一方面，但高档冰品，他想到了冰淇淋和刨冰，可以做个蛋筒冰淇淋，做蛋筒是很容易的，他原来住的新村门口就天天有人摆个摊做蛋卷，但刨冰暂不能做，极易被人学去，他的棒冰也就完了，李清的心开始热起来，加快脚步朝家里走去。

第二九章 阆中（四）


    
刚进门便劈劈啪啪下起雨来，李清急忙关上院门，跑进大堂，却见帘雨正在吃饭，“公子吃饱没有？和我们一起再吃点吧！”小雨拿起个空碗便要给李清盛饭。


    
“不用！我已经吃好了”李青从帘儿手上接过热茶，猛灌下一大口方才吁气道：“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李清便将刚才和杨钊所谈及自己的打算都告诉了二女，最后道：“要想赚大钱就必须开店，还有就是要卖高档冰品，否则我们的冰水摊只能是小打小闹，趁手上有点本钱，这事就可以做起来，越快越好，等会儿我就将方子告诉你们，明天你们在家里配制，我出去张罗店铺和置办必须品。”


    
做冰淇淋并不难，原料就是冰粉、糖、奶油、牛奶再加些果汁调色，用容器搅均即可，将方子和制作步骤一一交代后，李清一早便出门去找店铺，他手上有鲜于仲通给的二十两银子，加上这些日子赚的，扣去开销，足足还有三十几贯，就相当于现在的三、四万元，古时没有什么品牌加盟费，也不需什么工商注册、税务登记、消防检查之类的应酬费，更不用买什么机器，开间小店倒也足够了。


    
他先找了府前街最繁华的地段，也就是阆中醉乡大酒楼一带，那晚在酒楼吃饭时就发现斜对面有一间店铺正在转让，原来是间茶馆，店面很大，可容二百人同时听书喝茶，店东主要到成都去发展，所以低价转让，他打量一下李清，便伸出五个手指，前后一翻，一百贯，不还价，连同剩余一年的租期、七八个伙计、一个说书先生，还是桌凳碗壶，所有物品一应俱全，也就是说，只要李清想开个茶馆，拍出一百贯钱，他就可以马上坐进掌柜尚有余温的位子，继续拨打只算到一半的进出流水帐。


    
可惜李清想开的是冰品店，不需要这么多伙计和桌椅，说书先生倒可以帮他当街吆喝，但更关键是他没有这么多钱，只得罢了，又找了几家，要不就是位置不合适，要不就是要价太高，或者是不肯短租，找来找去，李清的目光渐渐锁在阆中醉乡大酒楼的身上，它的门面极大，扼在阆州最主要两条大街交叉口上，人流密集，据说此店还有官府背景，一般地痞流氓断断不敢来寻衅闹事，若能租下它的一角，这大树下好乘凉，他岂不可以安安心心做自己的买卖，打定主意，李清鼓足勇气第二次跨进了这座大酒楼，上次的小二还记得他这个冤大头，便笑吟吟上来道：“现在尚不到吃饭时间，客倌可是想喝茶？”


    
“不了！我来是想找你们掌柜，谈一笔买卖。”李清慢条斯理说出，言语间道倒真有几分大贾的风度。


    
小二一楞，暗思道：“此人出手阔绰，不定真有一些底气，倒不可得罪了。”忙笑笑道：“如此，公子请随我来。”掌柜的房间在二楼西面的尽头处，被一丛翠竹遮掩，若不是小二引路，李清决然找不到。


    
“公子稍候，我先通报一声。”他拿着李清的拜帖进去，半晌，小二出来，他脸色通红，眼中有些激动，想必是得了夸奖，他急拉过李清低声道：“我家东主正好也在，他可不是一般人，本来掌柜不见，但我家东主说见见无妨，客倌说话可千万要当心，我话只能提醒到此，你好自为之吧！”说完也不听李清道谢，屁颠屁颠走了。


    
推开门，房间不大，分里外两间，布置却十分清雅，屋角各摆一盆文竹，长得浓绿茂盛，使得整个房间生机盎然，正对面是一张掌柜桌，它的主人却垂手而立，东主半躺在藤椅中，正轻抚三络长须，眯视李清的拜帖，李清进门，正好和他对视一眼，此人头发已半白，但面容依旧白净如冠玉，看不见一丝皱纹，眼睛蕴涵一分笑意，却透出九分威严，使人忍不住有下拜的冲动，他坐起身细细地打量一下李清，见他竟如此年轻，那一分笑意也换作三分惊讶。


    
“请坐！”


    
掌柜急忙拉过一把椅子，请李清坐下，东家指指手中的帖子笑道：“这帖子墨色新鲜，字可是你自己写的？”


    
李清不敢怠慢，忙欠身道：“是晚辈早上刚写好的，写得不好，让前辈见笑了。”


    
“何为好？何为不好？”东主淡淡笑道：“如果这样的字也叫不好，那我写的字岂不成孩童涂鸦。”他将拜帖轻轻搁在桌上，笑道：“听小二说，你想和我做笔买卖？你说罢！”闻李清只是个商人，他心中微微叹息，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李清突然想起严老先生当日对自己所言：“字是打门锤，你写一笔好字，将来你无论做什么，都会受益非浅。”此话当真不假，要不是自己写一手好字，这东主哪里肯见自己，他心中感慨，便缓缓道：“是这样，我想开一间卖冰品的小屋，就租贵店一角，开个铺子，不知前辈可愿意？”


    
旁边垂手而立的掌柜见说，原来所谓的买卖竟是这样一桩小事，他冷哼一声，脸色微变，正要出言拒绝，但那东主却一摆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不知公子有多少本钱，要和我做买卖。”


    
“我手上一共只有三十贯，租你店的一角，三个月，卖卖冰品，我想这点本钱也该够了。”


    
那东主哈哈大笑，直笑得李清面红耳赤，他方止笑道：“我和人谈买卖，首先要问对方的本钱，迄今为止，最低的也有三千贯，公子却说只有三十贯，真委实有趣。”


    
李清心中羞愤万分，霍地站起来拱拱手道：“如此，打搅了！”


    
“公子莫急，且听我将话说完。”不等李清出门，那东主又叫住了他。


    
“虽说无知者无畏，但你能上门却是勇气可嘉，就冲这笔字和你的勇气，我答应和你做这笔生意，至于租金，每月十贯，交一月押金，我便将靠府前街的门面给你。”


    
“可是东主！”掌柜大急道：“前年茶叶店可是四百贯一年的租金，这、这……”


    
“哼！”那东主起身冷冷笑道：“这里是你作主，还是我作主？”


    
掌柜顿时记起他的身份，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再说一个字，东主慢慢走过，拍拍李清的肩膀笑道：“不积小流，无以至江海；不积畦步，无以至千里，三十贯虽少，但未必不能做成大事，偶尔玩一把，也是有趣，三个月后我再来看看，你究竟能做成什么样。”说罢，那东主哈哈大笑，推门扬长而去。


    
那东主说得轻松，李清却惊得胆寒心裂，二十贯！他要一下子掏出二十贯，老天！那他以后吃什么？喝什么？他的脑海里一阵阵轰鸣，半晌，才逐渐恢复常态，职业性地计算起来，去掉二十贯，还剩十二贯，再简单装修一下店面，买些原料，勉勉强强也够了，关键是要新品一炮打红，也不知道她俩搞得如何，若是失败那自己可就惨了，不过冰淇淋的技术含量不高，随便弄弄也是一个新鲜事物。


    
“怎么，李掌柜改变主意了？”醉乡楼的掌柜用带火的目光逼视这个让他挨训的小毛头，三十贯的本钱就想来摆显，真不知天高地厚，更不知东主是怎么想的，居然让他成了，最好他自己改变主意，想到此掌柜冷笑道：“李掌柜想签契约的话，就先拿出二十贯来，少一文也不行，这可是东主交代的，你要想好了，倒底是签还是不签！”


    
“签！”李清一咬牙，从怀中取出鲜于仲通借的那锭银子，往掌柜面前一拍，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他豁出去了。


    
待李清从醉乡大酒楼出来，他手头只剩下了十二贯钱，按照签好契约，醉乡大酒楼帮他隔出一间三丈宽的柜面，但附加条件也苛刻，不允许他贴自己的招牌，以免破坏酒楼的整体效果，也不允许里面住人，这样还得为杨钊租房子，李清摇头苦笑，不过正所谓高投入高收益，这醉乡大酒楼的地理位置极为优越，几乎所有行人都走这一面，而它的斜对面，早晨看过的茶馆，却是门前冷落鞍马稀，同一地段两重天，正应了那句‘东边日出西边雨’的道理。


    
给杨钊租房却是随意许多，只走了一圈，便以一百五十文一月在附近租下两间房，此时此刻，李清才深刻体会到了自己小院的房租是多么便宜，真该将它买下，接下来，他找铁匠按自己的要求打制一套做蛋筒的烤炉，又找木匠在店里隔出一单间作为工作室，再跑到家什店买一些二手柜台，这样门面之事才算完全落实。


    
直忙到西天红霞，李清才拖着疲惫之极的身子回到家中，二女早已等待他多时，见他回来，连忙将他拉到仓库，帘儿从冰盒里捧出一只瓷罐笑道：“公子看看可满意？这可是小雨做出来的。”


    
李清精神大振，一把接过瓷罐细看，见里面冰泥细腻如凝脂，沾一块放入口中，冰甜滑爽，入口即化，这比那后世的哈根达斯还要美味几分，李清大喜，左右打量小雨，直将她看得脸上羞涩，这才出口赞道：“果然是冰雪聪明，想不到小雨还有这个天赋。”


    
帘儿见李清夸奖，也忍不住笑逐颜开道：“我们做了一天，失败四次，足足用掉一贯钱的材料才做出这一罐，我和小雨商量，想给它起名为雪泥，公子看可好？”


    
“雪泥！”本来李清想用冰淇淋这个名，但那也是个舶来词，既然自己先做出，那为何还用洋名，便笑笑道：“雪泥这个名字不错，这是你们做出来的，当然名字就应由你们起，从今后，这个冰品的名字就叫雪泥，现在就开始吧！”

第三〇章 开店（一）


    
次日一清早，三人推车来到酒楼，杨钊已早早等候，他昨天从小酒馆得到新房钥匙，当夜便搬了进去，现在见三人到来，杨钊不禁喜出望外，伸出温热的大手紧紧握住李清的手呵呵笑道：“从现在起，咱们兄弟就患难与共，有哥哥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他思量一夜，这李清虽仗义、以心交人，却还太稚嫩，不懂人间险恶，自己倒是可以好好利用。


    
“做他的伙计，笑话！十贯钱就能打发我杨钊吗？”


    
李清心中也一阵冷笑：“果然不是好对付的，只第一天便想反客为主了”


    
不过杨钊若真是低眉顺眼的小媳妇，那他就不是杨国忠了，亏得自己早有准备，他亦笑道：“如何？对住处还满意吧？本想让你看店的，可酒楼不让住人，只要给你另找住处了，来！先帮我们把东西搬下来，等会儿我再安排你的活儿！”


    
小雨见杨钊笑容有几分虚伪，便悄悄对帘儿道：“真不知公子怎么想的，咱们三人做得好好的，干嘛又招个人来，一看就不是好人。”


    
“别胡说！公子有公子的想法。”嘴上这么说，可帘儿的心里也着实有些不满，前晚李清告诉她要让这杨钊入伙时，她心里就略略有些不快，虽然他救过公子，但只要给点钱谢过就是了，又何必让他加入进来，那天见此人还面善，可今日再见，就完全变了个人，小雨说得没错，是有一些虚伪，而且说话的口气也不是伙计对掌柜的尊重，倒有一点以上临下的态度。


    
瞅个空儿，趁杨钊将东西搬进店的机会，帘儿挨到李清身边悄悄问道：“公子准备让他做什么？”


    
“洗碗！”李清搬起一箱棒冰，吃力地憋出三个字，一声大吼，将棒冰扛上肩，冲帘儿眨眨眼，便大步迈进店里去。


    
“李老弟，这是什么？”杨钊不小心将瓷罐的盖子揭下，正盯着里面雪泥发怔。


    
“那便是我的当家花魁，雪泥，等会儿给大哥尝一碗。”李清将棒冰放下，取出一副桶来递给杨钊道：“先去打两桶水，再问店里借一口缸，等会儿把那些瓷碗洗净了，你今天的工作就是担水和洗碗。”


    
“担水洗碗！”杨钊惊得张大嘴巴，下巴险些掉下来，让他做杂役的活，这怎么可以，“李老弟，你、你没有弄错吧！”


    
“怎么？杨大哥已经另有高就了吗？”李清面色冰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倒没有！”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拿着！照我的吩咐去做，否则”李清冷笑一声道：“那我只好请你走人了！”


    
杨钊呆呆地望了李清半天，他没料到这等绝情的话李清竟也能说出口，‘也罢！人在屋檐下，先忍他一忍，等以后寻到机会再说。’杨钊暗暗发狠。


    
他脸上立刻堆上笑容：“看兄弟说的，这等体力活自然不能让她们两个小娘去，我去！我去！”他笑呵呵接过水桶和扁担，到后院寻水井去了。


    
给了杨钊一个下马威，小店便正式开张，李清开始忙碌起来，先是将临时制作的招牌，‘小李记冰饮店’的木架支在路上，这样往来的行人无论谁都可以看见，然后又将价目表高高挂在门口，价目表顶端便是他们的王牌冰品：雪泥，每碗十二文，下来是各色棒冰二文一支，最后是冰水，一文一碗。


    
由于制蛋筒的烤炉还没有做好，李清便以一文一只的价钱买来几百只粗瓷小碗，当然羊毛出在羊身上，这成本自然要摊进雪泥的售价中去，为了树立品牌，小李记冰饮店的员工一律身着清爽的草绿色店服，二女着绿色长罗裙，系白色围腰，围腰上有李清亲书的‘小李记’三个字，他自己却穿一身蓝色对襟衫，排扣足有一尺长，以示掌柜身份，连坐在里间洗碗的杨钊也穿一身绿色紧身胡服，套件白色马甲，戴顶绿色高帽，背上和帽上也有‘小李记’三字，好在当时尚无绿帽的说法，所以杨钊戴上这顶免费绿帽，倒也怡然自得，毫不以为羞。


    
‘劈啪！劈啪！’红色纸花乱绽，在空中飞飞扬扬，铺落一地，青白色硝烟如云雾般将整个店门口笼罩起来，鞭炮声震耳欲聋，帘儿和小雨捂着耳朵在柜台上娇笑，李清在钱罐前正襟危坐，而杨钊则跳到大街上高声吆喝，在喜庆和热闹中，‘小李记冰饮店’正式开张。


    
李清已摆了两天的摊，他卖的冰饮物美价廉，倒有了些回头客，所以还没开卖，几个专程来买棒冰的老客寻了一圈，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开店，便早早围在门口，算是捧场，热闹的开张仪式引来大批围观者，见到红通通、黄澄澄的棒冰被人拿出，心痒难按，也掏出两文钱买上一支含在嘴里，让冰爽凉意直透心底，果然是高投入高收益，这市口确实好，排队的人足足延到十几丈外，开张不到一个时辰，李清面前的钱罐便已经换了一只。


    
“公子，好象没有人来买雪泥啊！”帘儿用手背上的袖口擦了汗，她只管机械地取棒冰、递棒冰，手和腰都有些酸麻了。


    
“可能是价格太高，没人肯试。”李清取出手绢给帘儿擦了擦额上的汗，两人相视一笑，他却没看见，一旁的小雨低头时眼睛里竟闪过一丝黯然。


    
“老弟，要不然我再去大街吆喝两声？”从里间探出杨钊的涎脸，这里间放的全是冰，凉气宜人，他倒不想出来了。


    
李清知道他的心思，没好气道：“这水缸要见底了，你快去担水去！”


    
“公子，要不就照第一次卖棒冰的法子。”帘儿指的是免费送人品尝，李清明白她的意思，想了想，便嘿嘿笑道：“这倒也可以，不过也不能白送。”


    
……


    
“李掌柜的意思是送一百碗什么雪泥给我的客人？”醉乡大酒楼掌柜一脸惊讶，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然是免费奉送，虽然咱们签了契约，但毕竟也给贵店添了不少麻烦，这全当我的一点心意，再说初次见面时，和掌柜也有一些误会，所以这也算是我的赔礼。”李清眼光谦和，态度极为诚恳，他心里却打着如意算盘，只要开了这个口子，这饭后甜点早晚会成为惯例，这样醉乡楼岂不成了自己的大客户吗？


    
“呵呵！李掌柜客气了，你的心意我收下便是。”李清的卑谦态度让掌柜对他有了些好感，他脸色稍缓道：“不知李掌柜店里还什么难处需要鄙店帮忙的？”


    
“难处倒没有，贵店已经给了不少便利，只是我想在柜台上檐做一幅长条形的旗幡，同时也可用来遮阳，不知掌柜可同意？”李清用手比一个宽度，补充道：“最宽不超过一尺。”


    
掌柜犹豫片刻，人家送礼在先，若不答应，倒显得自己小气，最后只得勉强道：“那好，最多不能超过一尺宽。”


    
李清大喜，他早就想按后世‘休闲小站’的风格来设计他的店面，这旗幡就是画龙点睛的一笔，掌柜能答应着实让他喜出望外，他立刻起身道：“这样，我就马上将雪泥送来，只是冰品不易存放，须尽快分给客人。”


    
免费品尝的功效果然神速，李清送去雪泥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一阆中巨富扔下五两银子，买走一罐雪泥，白花花的银子耀得李清头晕目眩，呆立半晌，赶紧找出个小木箱，装了半箱冰，将雪泥罐小心翼翼放在中间，又用粗麻布盖严，封上盖子，这才放进他的马车，恭恭敬敬地目送这位出手阔绰的财神爷远去。

第三一章 开店（二）


    
“看来是有必要再招一个送外卖的伙计了，再雇辆车，还得有一个做粗活的女人，让杨钊做粗活毕竟只是为了煞煞他的威风，若日子做久了，他恐怕会记仇，发达后就会来收拾自己。”


    
李清正胡思乱想，这时又从店里走出十几个客人来寻问雪泥的情况，纷纷要求他改成携带方便的小包装，有几个甚至又买了一碗，在他们的带动下，开始有买棒冰的人也忍不住买了，一尝之下，立即大呼美味，但毕竟十二文价格太贵，更多的穷人只能是咽了咽口水。


    
“小包装、低价格、方便携带”这是李清今天在卖雪泥时学到的生意经，一直忙到太阳落下，几个人才精疲力竭打佯关门，李清取出个布包递给杨钊道：“今天杨大哥辛苦了，这里一共是六百文钱，另外三百文钱算是赏钱，和你的月薪无关，以后生意好，每日都有。”


    
杨钊大喜，这就是说若每天生意都这样，他一个月就可以拿近二十贯了，比当初讲的可翻了一倍，他美滋滋地接过布包，现在身上分文皆无，这六百文钱，可真是雪中送碳，他已经快二个月未碰女人，真要把他憋坏了，当即收了钱，千恩万谢地走了，望着他挺得笔直的脊背，李清不禁感慨万分，他突然理解历史上的杨国忠为何那样贪赂钱物，只有经历过这种贫困潦倒，才会深刻体会到钱的重要。


    
先送帘雨回家，李清也顾不得算帐，立刻动身去找铁匠，烤蛋筒的铁炉已快要完工，李清只告诉他，若在一个时辰内将烤炉送来，工钱将加倍给；接着又去了瓷器店，订做一批精致小瓷罐，离开瓷器店，滑脚又到骡马行，以每天一百文的价格租下一辆马车，此时他已经累得话都说不出来，躺上马车回了家，末了，李清还不忘记许诺马夫，若他肯卖力做事，每日再另给他十文到三十文不等的赏钱，听得马夫欢天喜地而去。


    
院子里很安静，夜色中的芙蓉树又变成闲散的老农，劳作一天后，蹲在院里悠悠吐着烟圈，帘雨正在厨房忙着做晚饭，今天的钱还胡乱堆在他的房间里，想到白花花的银子和黄灿灿的铜板，李清顿时疲惫尽消，轻手轻脚潜进了房内。


    
“卖了多少？”来叫李清吃饭的帘儿见他眼睛直冒精光，忍不住低声问道。


    
“六贯！”李清实在按耐不住心中的狂喜，牙龇得老长，嘿嘿笑道：“我才清点了一半，还不包括那锭额外的银子。”


    
“老天！”帘儿也忍不住一声轻呼，只是她胸无大志，脑海里想的还是几十亩好地、二头牛，李清在地里扶犁赶牛，她在家里纺麻织布，旁边摇篮里呀呀学语的，却是个白白胖胖的娃儿，想到此，帘儿的脸蓦地红了。


    
“是不是又想到过日子了？”李清挽着她的肩轻声调笑道。


    
“你！”帘儿一掌拍开他的禄爪，瞅瞅左右没人，这才紧张道：“你小声点，千万别让小雨听见了。”


    
“快帮我把前面凳子移开！”小雨端着热腾腾的汤站在门口大声叫喊，烫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帘儿赶紧将长凳拉开，她才猛地将汤往桌上一丢，急吹手不迭，埋怨道：“我叫你们半天都不来帮我，你们在做什么？”


    
“当然是在讲钱的事情，小雨你可知道，今天我们赚了最少也有十贯。”帘儿一阵心虚，急忙将话题岔开。


    
“今天确实把我累坏了，公子，我有个建议！”


    
“你说！”


    
小雨对钱并不太在意，她一边盛饭一边道：“能不能不卖冰水了，或者让他们拿走喝，他们站在那里喝，汗腻腻的，味道好重，而且很占地方，影响卖棒冰啊！”


    
“说得倒也是！”李清回想白天的情形，确实喝冰水的人影响生意，有些人可以一口喝光，图个爽劲，有些人却细细品味，急得后面买棒冰的人跺脚大吼，甚至等不了的，抽身走人，是该想个法子了，可是如果不卖冰水，品种又少了很多，不利经营，只恨店面太小，容不下他们坐下喝。李清思前想后，渐渐地打上道路的主意，正好店门口有几棵大树，树下放一些桌椅，任他们喝水聊天去，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城管，而且这个冰水生意也可交给杨钊去做。


    
想到了解决办法，这顿饭李清吃得格外香甜，仿佛他眼前的饭菜都变成了银两铜钱，他东拉西扯，向二女憧憬着未来，房间里不时传来阵阵笑声，越过院墙、越过树梢，连天上的月儿也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之中。


    
次日，李清便以每天五十文的价钱雇了一名做粗活的大姐，洗碗打杂，替代杨钊工作，而杨钊则负责冰水生意，职位由伙计升为项目经理，又招了一名手脚麻利的伙计，负责烤蛋筒，车夫也充分利用，跑腿送外卖，这样一来，李清的小店已经有了四名雇员，当别人称他为李掌柜时，他也欣然受领了。


    
这一日卖得最火爆当属蛋筒雪泥，五文一支，这种爽滑细腻的美味冰品，如长了翅膀，半天时间消息便传遍全城，到下午时，府前街口出现了几年未见的盛况，排着长长的队伍，蜿蜒如蛇行，望不见尾，一把一把的铜钱落在瓷罐里，撞击出美妙的‘丁咚’声，李清一边收钱，一边递去一块红色或黄色的圆纸牌，红色表示雪泥，黄色表示棒冰，动作准确，分文不差。


    
柜台外挤满了大群孩童，个个伸长脖子，眼中渴望，巴巴地等着，眼看到手的，欢喜得直拍巴掌，惹得旁边馋嘴同伴直咽口水，有的焦急得哭出声来、有的扯住爹娘苦苦央求。


    
这时府前街上走来一名黑面髯须大汉，看衣着打扮应该是南诏土人，他背一个大竹篓，竹篓里坐着一个年迈老妪，身子佝偻，他将竹篓轻轻放下，指着路人手上的雪泥低语几句，老妪缓缓地点点头，他走近柜台，看了看价目表又摸了摸身上，面露难色，可回头凝望老妪，却见她一脸向往，便狠狠地咬了咬牙，拨开人群，横插进队来，他长眼微合，闪射精光，将二文钱往桌上一拍，喝道：“给我来一支雪泥！”


    
柜台上一片寂静，挨他近的人，都屏气停息，慢慢地挪动脚步，腰渐渐弯成弓状，向外扭去，只惟恐此人会暴起杀人。


    
“抱歉！客倌的二文钱只能买一支棒冰。”帘儿不为其态度粗暴所动，俏生生的脸庞依然笑颜相迎。


    
“我只有二文钱，但就是要买雪泥！”那大汉不理，又用劲将钱往前一推，“你们少赚一点，就按本卖给我，不行吗！”


    
李清见他横蛮，伸手将两文钱扣住，直视他的眼睛怒道：“你怎知道我雪泥的本为二文，再者，就算我的本为二文，我又凭什么按本钱卖给你，你非汉人，不排队不知礼倒也罢了，我送你一支又何妨，但你态度凶暴，我李清吃软不吃硬，今儿就偏不卖给你。”


    
说完，他向杨钊使了个眼色，‘养兵三日，用在一时’，该他出手了。

第三二章 开店（三）


    
杨钊苦脸上前，他虽身材高大，但比起眼前的黑面大汉还是矮了一个顶，更何况此人膀阔腰圆，下身沉稳，明显是练家子，自己和泼皮打架还行，可遇到这种会真功夫的武夫，他又何如是对手，但东家的命令又不敢不从，只走了短短的一丈距离，他脑海里已经电光矢火般转了千百个来回，此人不是汉人，当得用话来挤兑他。


    
想到此，杨钊上前拱拱手道：“我久闻南诏人豪爽知礼、不欺弱小，却不料阁下却如此横蛮，难道你并非南诏人？”


    
那大汉上下打量他半天，突然冷笑道：“你休要用话来挤兑我，我是不是南诏人，和你无关，我要买这个雪泥，你们到底是卖还是不卖！”他的食指关节在柜面上轻轻一敲，‘喀！’地一声，竟裂开一条大缝，杨钊大吃一惊，不由往后退了一步，腿颤颤发抖，旁边人再顾不得颜面，争先恐后地逃出小店。


    
李清见他了得，心中也隐隐有些后悔，若此人卤莽砸烂了自己的店，那可就得不偿失了，想要卖给他可又拉不下这个面子，正没处理会，突然小雨悄悄走来，拉拉他的袖子向店外指了指，李清这才发现路边竹篓里的老妪，看她打扮，显然是和这汉子一起的，他眼珠一转，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李清趁那汉子正怒视杨钊之际，跃出柜台，两步跳到大街上，站立在离老妪不到五尺之处高声喊道：“朗朗青天，阁下定要强买强卖，就不怕大唐的律法治罪么？”


    
那汉子回头，这才发现李清就站在自己老母旁边，虽没有直接扣押，但其用意却很明显，是想利用老母来要挟自己，汉子顿时勃然大怒，撸起袖子，露出强壮如钢筋般的胳膊，粗黑的汗毛根根炸起，他眼睛瞪如铜铃，口中暴喝，挟风携雨般向李清冲来，围观人纷纷惊叫，眼看李清要大祸临头。


    
“兵各，住手！”就在千钧一发之时，老妪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却不容违抗，仿佛是冬日里射出的一缕阳光，刹时将狂暴的风雪一扫而光，汉子瞬间由一头猛虎变成了一只绵羊。


    
“你拳头硬就占理吗？你爹爹临终前是怎么对你说的，你就是记不住，屡屡闯祸，难道你真想气死为娘，你就可以甩掉包袱了吗？”老妪声音很小，但话却极重，吓得那汉子‘扑通！’跪下，一声不敢吭，连连叩头不止。


    
李清惊魂归位，他见侥幸得手，可心中实在惭愧，便缓缓走回柜台向帘儿施了个眼色，帘儿急忙取出一筒雪泥和一支棒冰，奔上去递给老妪笑道：“天这么热，您老就拿着吧！”


    
老妪喜笑颜开接过，连声夸帘儿俊俏，只可惜不是她媳妇，帘儿脸一红，瞥了一眼大汉道：“我家公子并非不讲礼之人，他最敬孝子，你若早说，也不会闹成这样，这些冰饮是我家公子敬你的孝心，决非惧你的拳头，你可要记住了。”


    
她声音甜美，又字字在理，顿时激起一片喝彩声，在众人敬慕的目光中，李清怡然自得，神情有些飘飘然，一时头脑发热，他又拎出一贯钱和一壶水，笑吟吟走过来塞给汉子道：“大丈夫不受人嗟来之食，这一贯钱权当是我借你的，你何时有，再来还我！”


    
他的慷慨仗义又激起一片掌声，黑面汉眼光复杂之极，他默默接过揣进怀里，又将老娘背起，走十几步外，他才突然扭头大声道：“我王兵各今日受你恩惠，将来必报！”说完大步朝南走去，雄伟的身躯渐渐消失在街尽头。


    
“公子！”帘儿连声轻呼，打断了李清‘举手长劳劳’一般的目光，“这明明就是个上好的保镖，自己却白白将他放跑了，蠢啊！”李清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


    
“何事？”李清无奈地收回目光问道。


    
“咱们再招几个人吧！你看看这情景，真有点忙不过来。”


    
凶人既走，惊散的顾客又汹涌而至，口诛拐伐，互不相让，只为争论刚才到底谁在谁的前面，哪有半点李清所说的知文懂理，黑压压地人头让他一阵头晕目旋，又回头看看自己的员工，个个忙得象旋转木马上的道具，连脚都不沾地。


    
“与其再招两个人，还不如给现在的员工加薪！”


    
当年自己的财政所，十几个人，经手几亿的资金，个个累得死去活来，天天逼所长加人，结果所长说一句：加薪不招人，大家皆大欢喜，更卖力地干活。


    
“帘儿，加人是早晚的事，但要和销售额成正比才行，你看我们刚刚起步，虽然现在卖得火，不定明天就跌下来，难道那时再辞人吗？再等两天，只要销售额稳定下来，我便招人。你给大伙儿讲讲，大家再坚持几天，每天我多给五十文的赏钱。”


    
帘儿无可奈何，李清的话又说得在理，经不住小雨的再三催促，只得逼他将赏钱再加到七十文，这才干活去了。


    
这一天直忙到太阳落山，方才渐渐到了尾声，李清听见帘儿刮罐底的声音，便高高探出头喊道：“各位，存货已经卖光了，明儿再来吧！”


    
众人象炸了窝一般，叫嚷、抱怨，闹了好一阵，又逼李清先收了他们的钱，渐渐散去，接下来，李清给雇员们记了工，这才打发他们回去。


    
“李老弟，你看这”杨钊搓着手，厚颜站在李清面前哈腰笑道，他的工钱与众不同，是按日结的，适才等了半天，却不见东家有半点发钱的意思，实在忍不住便上前提醒。


    
‘哦！—’李清似乎恍然，从钱罐数出一堆铜钱推给了他，杨钊急从腰间取出个布袋，正要将钱装进去，却听李清冷笑道：“你还是点点再装吧！”


    
杨钊诧异，细一看也觉得钱堆似乎比昨日小了点，便摊开数了数，越数脸越白，数到最后已经是满头大汗。


    
“老弟，这钱数好象不对吧！”按讲好的，他每日可得三百文工钱，但实际上另外还有赏钱，昨日共得了六百文，可今日生意更好却只有四百文，这不合理啊！


    
“哪里又不对了？”


    
“今日的生意要比昨日更火爆，为何赏钱却只有一百文？”


    
李清微微冷笑，斜睨他一眼道：“那是因为今天你在那黑面汉前退了一步，这一步就值二百文钱，当时你若进一步，我今天就给你八百文，但你却是退一步，所以就只有四百文了。”


    
“这、这，可是那人如此高壮，我不是对手啊！”


    
杨钊脸涨得通红，他没想到李清竟在这件事情上做文章，大急道：“我虽退了一步，但东家叫我，我还是上前的，只是本事不济，奈何？”


    
“这个我也知道，但是按店规，你没有尽职，所以我要扣你钱，否则何以服众，不过，但我会从别的方面补偿你。”说到此，李清拍拍他肩膀笑道：“今晚请你去明月居喝顿酒如何？”


    
杨钊大喜，明月居是阆州极品酒居，店面不大但价格极贵，跑堂都是美貌女子，酒也是陈年老窖，吃一顿饭少说要花一贯钱，他早想去一趟，只是囊中羞涩，李清肯请客是再好不过，他欢喜应了，突然又想起一事，急对李清道：“我听帘儿说这里人手不够，想再增加几人，你大嫂在家无事，能不能让她也来帮忙？”自己婆娘在家闲得无事，来这里挣钱是最好不过，可又怕李清不肯，杨钊心中忐忑，只盼他一口应了的好。


    
“也好，这里人手确实不足，你叫她就是，至于工钱嘛！”李清想了想道：“是你的一半，你看可好？”


    
对付这个将来的大唐权相，只要不给他机会将手伸进店中，其他方面能笼络则尽量笼络。


    
“我这就去找乡人捎口信把她叫来！”杨钊心花怒放，刚走两步，又想起一事，急回头问道：“我还有二个小子，也能干活了，东家能否给他们也找个事？”


    
李清微微笑道：“也一起来吧！就替我送外卖，做一件拿一件的钱。”

第三三章 密谋


    
几天后，杨钊的老婆孩子便赶到阆州，原先给杨钊租的房子明显不够住了，李清又在店附近给他一家租了套独院，回头在帐上添了一栏：高级员工的福利开支，每月五百文。


    
“东家，这就是我的婆娘，叫做—”杨钊的话刚说到一半，便被他婆娘一把推开，她自行上前施礼道：“妾身裴柔，见过叔叔！”语气娇媚，听得旁边帘雨二人直皱眉头，尤其是帘儿，她会看几分面相，但见裴柔眉目含春，面色桃红，这就是爷爷说过的淫邪之相，心中便隐隐有些不安，但究竟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杨钊的婆娘原本是成都娼妓，后被杨钊外表所迷，从良随了他，又给他生下三个儿子，分别叫暄、昢、晓，最大的杨暄已经二十岁，去年从了军，裴柔的儿子虽大，但她年纪却不到四十，长得颇有几分姿色，尤其身材极为丰满，丰乳肥臀，老人一看便知她绝不是省油的灯，经年不见，昨夜和丈夫初聚，不料他的表现却让她失望透顶，早憋了一肚子火。


    
杨钊心知肚明，他日日到青楼寻欢，哪还有余力应付老婆，所以虽被老婆当众奚落，也不敢发作。


    
“大嫂客气，以后就要麻烦大嫂了。”


    
李清急忙回礼道：“事情其实也简单，大嫂以后就负责棒冰生意。”眼一斜却瞥见杨钊的次子杨昢竟然已经在和小雨搭讪，而另一个杨晓却盯着柜台里的钱罐，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他心中好笑，一手一个将二人的脖子搂过来道：“送一个外卖赚二文钱，进学堂念书，食宿钱由我掏，你们选哪一个？”


    
兄弟俩对视一眼，眼睛都同时放出光来，竟异口同声道：“送外卖！”


    
李清哈哈大笑，对杨钊道：“两个侄儿都不是读书的料啊！”


    
杨钊老脸微红，干笑二声道：“老大还好些，肚子多少有几本书，这二个，以前都送他们读过书，但都被先生赶出学堂，确实不是读书的料，也好！送送外卖，省得在家吃闲饭。”


    
“好了！这下我兵强马壮，也不说废话了，小雨，你去拿几套衣服给他们换上，人手紧，现在就开始干活吧！”


    
小雨眉欢眼笑地从里间取出几套店服，一一分发给众人，冰饮店从开业到现在，生意天天火爆，帘雨二女实在有些招架不住了，如今有了帮手，她如何不高兴，至于请人要花钱，她却从来没替李清考虑过。


    
“这裙子有点小，大一些的已经没了，大嫂将就穿两天，稍闲了我就带大嫂去裁缝店做身新的。”


    
裴柔和两个小子的到来确实帮了大忙，很快他们便适应了环境，里里外外忙碌起来，尤其是裴柔，泼辣能干，接了棒冰的生意后，二天后竟使得棒冰的营业额增了五成，当然也和她不拘小节有关，她衣裙紧绷，肉感十足，惹得不少来喝冰水的老客也临时改变主意，只说冰水喝腻了，需换个口味，涎着脸挨到棒冰柜台，先偷眼将她剥视一番，又趁接棒冰时摸一把她白腻的手，裴柔也浑不在意，客人胆儿大了，又低声说几句荤话，她也娇笑乱颤，如此一来，自然有人将棒冰吃了一根又一根，李清见杨钊浑不在意，似乎已司空见惯，他也乐见罐中钱徒增。


    
“掌柜帮我一下！”这一日清晨小店还没开门，店里只有李清和杨钊夫妇，他的凳子还没坐热，耳畔突然听到裴柔的急呼，左右寻她不见，又听出声音似乎是从里间传来，柜台上无货，想必她是进去搬棒冰了。


    
李清听她叫得焦急，吓得从凳子上跳起，两步跑进去，里间很暗，眼看要撞到一物，一时收不住脚，急伸手按住，着手处软软绵绵，待李清看清，脸却蓦地涨得通红，原来他手上所按，竟是裴柔的臀部，吓得他急忙缩手不迭，原来装棒冰的木箱太重，裴柔的手被压住了，痛极而呼，这时杨钊也闻声赶来，两人合力搬动木箱，才将她的手放出，她眼中幽怨，连连娇呼不止，别看李清行事老辣，但在男女方面他还是个雏儿，未经人道，适才那一触让他心如鹿撞，半天，脸也未曾恢复本色，李清不敢多呆，急扭头跑出，却没发现杨钊的眼中竟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厉芒。


    
一整天杨钊都心神不宁，不是打碎了碗就是忘了加水，打佯时甚至也忘了问李清要钱，裴柔自然当仁不让地替他收下，杨钊住的院子里也有棵柿树，每日吃过饭，他就会坐在树下乘凉喝茶，今日也不例外，但他眼睛却一直盯着正前后忙碌收拾碗筷的裴柔，他决非容易满足之人，李清给他工钱虽高，但比起店里每日所赚，还是九牛一毛，杨钊日日看在眼中，怎可能不眼红，从第一天他便生了异心，只是李清缜密，找不到地方下嘴，又行事老辣，着实将他收拾了几次，他才有些收敛，但收敛并不等于收心，他日日观察，今日总算被他发现的突破口。


    
早晨那一幕他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李清当时的手足无措以及后来的表情，和他平时的冷静机敏简直判若两人，杨钊当时就突然思出一计：“美人计！”


    
不过这却要用他老婆的身子做代价，他却有些犹豫，找别的女人又不放心，思来想去，他终于打定了主意，反正他老婆从来就不干净，他的三子个个相貌迥异，还不知道是谁下的种，略略牺牲一点，可换来的好处却是他渴盼已久，那一瓮瓮装得满满的铜钱，那白花花的银子，杨钊不禁悠然神往，再者，自己时间掐准一点，让他吃不到嘴倒惹一身骚。


    
这天晚上，杨钊用尽浑身解数，将老婆伺候得心满意足，方才远兜圈子道：“裴娘，这些年久不在你身边，我没出息，真是苦了你，这次我有了奔头，咱们的日子一定会慢慢好起来。”


    
裴柔神思恍惚，还沉浸在鱼水之欢地余味中，丈夫的话她也似懂非懂，却以为是说她在家乡帐中空虚，脸微微一红，她需求旺盛，哪里肯为杨钊守节，和她有过一手的少年郎，连她自己也记不清有过多少，不过丈夫态度诚恳却是少有的，裴柔顿时醒悟，今夜定是有事相求，她心中突然有些失落，猛地拉过被子盖上，翻过身去，露个光脊背给他。


    
“也难怪，我们穷了这么多年，现在每月突然有几十贯钱，所以你就满足了，算了，我还以为你对那几百贯钱会感兴趣呢！”


    
这两口子腻了几十年，早彼此将对方摸透，杨钊轻描淡写说出，便也翻过身去，但全身的神经却根根绷紧，但觉床动了一下，嘴角便露出一丝得意，大事已济！


    
果然，裴柔突然跳了起来，迅捷无比，一把将他耳朵揪住，脸上似笑非笑道：“给老娘说清楚些，什么几百贯钱？我怎会不感兴趣？”


    
“松手！快松手！我说就是。”


    
“说！”裴柔一声断喝，胸前两只肉弹随之一抖。


    
杨钊跳起，检查门已关好，这才摸回床上低声道：“这冰饮店，是我参与开出来的，你可知他一天可以赚多少钱吗？”


    
“多少？”裴柔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个数？”杨钊比出两个指头，眼睛都似乎要挤出血来。


    
“二十贯！”裴柔的瞳孔蓦地放大，贪婪、羡慕、渴望，种种表情揉在一起，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半晌，她突然一拍手笑道：“既然你跟他一起开的，想必知道他的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那咱们也回老家开个店，狠狠赚它一笔，岂不比喝别人剩汤要强。”


    
裴柔的话却使杨钊变得一脸沮丧，“我连他们住哪里都不知道，哪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那李清奸猾似鬼，和我称兄道弟，却处处防着我，我连一点机会都没有。”


    
“那你还说个屁啊！”裴柔高涨的热情突然泄了下来，俨如一只瘪瘪的皮球。


    
“哼！”杨钊冷笑一声道：“倒也未必没办法，我天天观察，今天终于发现了机会。”他便将早上看到的情形详细描述了一番，最后嘿嘿笑道：“别看他房里有两个黄毛丫头，我估计这李清恐怕连女人都没碰过，所以我便思出一计。”他一把拉过裴柔，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你要死啊！”裴柔的脸涨得通红，在他身上猛捶两拳，又啐了一口道：“你竟然让我去勾引他，亏你想得出，我才不干呢！你自己花钱请人去。”


    
杨钊脸一沉，冷笑道：“你还当自己是冰清玉洁的姑娘不成，你在家里做的那些丑事，真当我不知道吗？你少装清高了，还有晓儿那脸模子和谁长得一模一样，你真要逼我和你算这笔帐吗？”


    
“你、你在胡说什么。”裴柔被他拿住把柄，口气立刻便软了下来，她眼中慌乱，不敢和杨钊对视。


    
杨钊见她服软，大喜过望，又搂住她软言细语哄了半天，裴柔想到那几百贯钱，这才终于点头答应，她笑笑道：“要不要我先用言语挑他？”


    
杨钊想了想，又摇摇道：“不妥，若就是他一个人，倒也可行，但那两个小娘在一旁盯着，若被她们看出，恐怕就再没机会，再说，你也老了，比不得年轻时候，以你的资本，倒不如来直的，一次就解决。”


    
“那你可有办法？”


    
杨钊淫笑着在她耳边细细教授，直听得裴柔春心荡漾，吃吃地笑，顺势倒在他怀里，一只手揪住他的黑胡子，一只手摸弄他的下身，撒娇撒痴地道：“老骚货！老骚货！”摸得杨钊欲火再起，一把将裴柔光溜溜的身子压在身下。

第三四章 美人计


    
次日，李清照常开门，却见只有杨钊匆匆跑来，手里拎着一个药罐子，表情惶恐，便诧异地问道：“谁生病了，大嫂和侄儿们呢？”


    
杨钊气喘吁吁答道：“裴娘病了，我昨晚打发两个儿子去请郎中，可倒现在还没回来，刚才我去药铺，听说两个小子跟乡人走了，也不知为何？我实在不放心，要去看看，这药能不能麻烦掌柜替我给裴娘送去，这是大门钥匙。”说完，他把一把黄铜钥匙往柜台上一扔，又瞥了一眼马车夫向李清央求道：“路远，这马车可否借我一用？”


    
“可以！你快去快回，这药我马上就替你送去。”


    
杨钊暗喜，他扭过脸，强抑笑颜，但眼中还是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他当即跳上马车，催马前行，远远还听见他的叫喊：“裴娘病重，可别耽误了。”


    
李清无奈，只得向正在里间备货的帘儿喊道：“店你先看着，我去给大嫂送药，马上就来。”


    
“既然大嫂病重，你就快去吧！别误了吃药时间”帘儿一边擦手走出，一面从柜台里拿了一贯钱，递过去笑道：“做掌柜的，应该多关心伙计，你也别太小气了，这算咱们的一点心意。”


    
“我知道，我是打算再买些东西送去，送钱也不错，省得我多跑。”他应了一声，接过钱便要走，旁边的小雨却突然插口道：“要不，公子告诉我杨大哥家在什么地方，我去送！”


    
“算了，他家难找，我也说不清，再说这里你也走不开，还是我去吧！可惜马车被杨钊借走，要不会更快一些。”李清说完便拎着药罐子和钱大步走出门去，惟有小雨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焦虑。


    
杨钊的家离小店只有一里地，但却要拐好几个弄堂，李清找到他家，先推了推，门关着，便掏出钥匙开了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蝉在树上疯狂地嘶鸣。


    
“大嫂在家吗？我是李清，杨大哥让我来送药。”喊了两声，却听见裴柔在西房里娇声娇气地呼道：“是叔叔么？”


    
李清应了一声道：“是！大哥托我来送药，我就放在院子了。”


    
“我身子虚，麻烦叔叔拿过来吧！”


    
李清走近西房，却见门开着，大门正对着床，李清突然看见了他不该看到的一幕，只见床帘高高挂起，裴柔坐在床上，没有穿衣裙，黑发散披在肩上，她上身只着一件薄薄的粉红肚兜，高耸的山峰微微颤动，饱胀得几乎要突破肚兜而出，见李清上前，她轻轻拉开被子，故意把两条雪白浑圆的大腿搁在水红绸被上，一弯妙曼的腿根袒露在外，肚兜只窄窄遮住羞处，她咬着唇儿，眼波斜睨。


    
“大嫂！你在干什么。”李清脸胀得通红，手足无措，手里拎着药，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突然，他耳畔响起焦急的轻呼：“公子，快走！”


    
李清急回头，竟然是小雨，不知她何时冒出来，正死死揪住自己的衣服向外走，只见她脸涨得通红，目光慌乱低垂，不敢朝房内看，可眼睛里却充满了焦惶甚至还有一丝愤怒。


    
小雨心细如发，发现杨钊请李清去替他妻子送药之时，眼光闪烁不安，又听说他的几个儿子都不在家，那他家里应该只有裴柔一人，他怎能让一个男人去和他妻子单处，这其中有蹊跷，但她却不敢乱说，李清前脚刚走，她便将手中的活交给伙计，借口内急，悄悄跟了过来，正好看见这香艳的一幕，小雨怀疑在先，立刻就意识到这必然是杨钊有意安排，也不顾少女的矜持，猛冲上去拉住了李清的衣服。


    
房内的裴柔也突然瞥见了小雨，不禁又羞又恨，知道事情已败，也来不及关门，刷地将床帘拉上，帘子上映出她正慌乱地穿衣裙的身影，半响，她才从房中走出，脸色早已平静如初，她拍了拍小雨的手笑道：“小妮子不更事，大嫂的儿子都老大了，身子被叔叔看上一两眼，又有何关系，等你到我这个年纪，也是一样的。”


    
她眼睛轻轻瞟了李清一眼，见他器宇不凡，神采奕奕，比自己那花心丈夫不知强多少倍，又知他囊中丰盈，非自己平时所偷欢的穷酸少年可比，一颗淫心顿时荡漾起来，本是为丈夫所求而牺牲色相，而此时她心中却千肯万肯，只盼这死妮子识趣离去，让她将这冤家捉进香帐云雨一番才妙，不过她也知丈夫马上就到，便暂收了淫心，接过李清手上的药施礼谢道：“还麻烦叔叔专程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又向李清暗递个秋波，盼他能记住自己的好处。


    
李清已经明白这是杨钊设的美人计，这裴柔身子好好的，根本没病，分明是在勾引自己，哪里是她说的不拘小节，想不到杨钊竟如此卑鄙，李清愤怒异常，拉着小雨的手掉头便走，行至门口，却见一条身影风风火火赶来，两人险些撞上，不用说，来人正是赶来捉奸的杨钊，他一直在外徘徊，掐准时间，既可捉住二人赤条条的丑态，又不能让李清真占了自己老婆的便宜，不料却见李清完好无损地走出来，后面还跟着小雨，也不知这小娘是几时钻进去的，事情恐怕不妙。


    
“我在路上正好遇见两个小子，又怕太麻烦东主，影响店里的生意，所以特地赶来，怎样，裴娘好点了吗？”


    
杨钊的慌乱只在一瞬间，片刻便恢复了常态，他面色平静、嘴角含笑，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李清余怒未消，只狠狠瞪了他一眼，冲出门去，杨钊忙闪身，一探头，却瞥见裴柔呆立在院子里，身上衣裳整齐，正盯着李清的背影发怔，他心中仿佛窜进只猫，急痒难奈，待李清略略走远，便急不可耐地冲进院去。


    
李清的怒气已渐渐消退，开始思量这次事件的前因后果，此事显然是精心布置，遣走儿子，借去马车，又选准小店最忙的时间，环环相扣，滴水不漏，但根源还是在自己太小看杨钊，以为他已经被自己捏在手中，大意之下，险些中计，此人行事险恶卑鄙，为达到目的，竟然用自己老婆来做饵，但又善于见风使舵，拿得起，却放得下，难怪他日后竟会那样飞黄腾达，看来决非是运气好那么简单，李清突然也有些佩服他，若不是小雨，今天真的麻烦了，可是她怎么会知道？


    
想到此，李清回头望了一眼小雨，只见她低头垂目，脸色绯红，两个指头扭成一团，李清停住脚步问道：“你怎么会赶来？”


    
“他在问你借马车的时候，笑得诡异，正好被我看见，再说大嫂昨日身子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生病，我心中就感觉这里面或许有些问题，所以就悄悄跟着公子来了。”


    
“女人的直觉！”李清暗暗点头，“在这方面，女人要比男人敏感得多，这小妮子平时看似懵懵懂懂，想不到心机也竟如此厉害。”


    
他仿佛才第一次认识小雨，又上下打量她，见她容颜秀丽，肌肤晶莹雪白，比帘儿更高挑丰满许多，李清心中一荡，虽然鲜于仲通不明说，但他知道，这小雨就是他送给自己的，瞅瞅左右无人，他壮起色胆揽过她的肩膀，大嘴凑在她耳边低声道：“刚才看到的事情暂时别告诉你帘儿姐！”


    
小雨被他搂住，强烈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这是她长这么大的头一遭，而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她心中慌乱之极，却又不敢将他推开，僵立在那里，头深埋着，连脖子都羞得通红。


    
李清也感觉到她本来柔软的身体竟突然硬得如花岗石一般，立刻明白过来，她是从来没被男人碰过，一直隐隐担心的事突然迎刃而解，心中大快，他肆无忌惮地搂住她的腰，伸嘴在她娇艳无比的脸上重重一吻，随即放开她，哈哈大笑而去，小雨羞得恨不得地上裂条缝钻进去，可心中却又暗暗欢喜。


    
半天不见他的动静，抬头时却发现他已经走远，正微笑着招手让自己跟上，她双目射出异样的光泽，似乎已经看见了自己美好的未来，一股从未尝过的甘甜滋味涌入心田，小雨脸庞绽开了莲花般的笑容，她象一只欢快的云雀，跟着他蹦蹦跳跳向店里走去。

第三五章 贵人（一）


    
小店前的排队已经转过了街角，帘儿忙得连脚都不沾地，突然见他们二人竟一起回来，心中微微有些惊诧，但已经顾不得细问，只埋怨了小雨几句，眼波微斜又瞥一眼李清，见他精神抖擞，接过钱便扔进瓮里，竟不再细数，比那天得到义父的二十两银子还要兴奋几分，随后杨钊也赶来，这一日下来，帘儿发现所有人都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心中便存了疑窦，暗暗思量：“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晚上当好好盘问小雨。”


    
又过了几天，便是六月十九，这天是冰饮店的首次发薪日，但也是观音菩萨的成道日，更是民间盛大的庙会，这一日人潮汹涌，四县八乡的百姓全部都赶到阆州城，太阳还在睡梦中，来赶市的小摊小贩早早就在路边开始圈地运动，这边摆一个捏泥人摊，那里站一个卖糖葫芦的贩，或爬到树上高挂几幅夏令竹帘；或是铺上几张白纸，卖字老儒缩在角落里细细研墨，耻与商人为伍，他的眼睛都似乎翻上了天，可一身长衫却是补丁重叠，只怕比那花子的百葛衣还多上几个。


    
李清一大早便赶到店里，今天将是异常忙碌的一天，也将是铜钱哗哗进帐的一天，十几日来，日复一日的火爆生意，使众人一直处于满负荷运行状态，人手也一加再加，从四人增到了十人，但有一点却是严密控制的，那就是制冰和雪泥的配方，迄今为止，也只有李清他们三人知晓，帘儿和小雨已经不来店里，而且留在家中专门调制雪泥，这样她们的夜里就可以多睡一些。


    
渐渐地太阳醒了，也露出了笑脸，大街上开始出现性急的人，在府前街的最东头便是观音庙，人越来越多，在庙里上过香的人，就出来了，拥挤在街上，街上卖的大部分都是玩具和吃食，卖炒米糖开水的矮胖子，挑着担笑咪咪地在人群中穿行，手中拨浪鼓敲得震天响，不时有人将他拦下，花上一个铜钱便美美喝上一大碗，但小孩子更感兴趣的却是玩具，泥捏的泥公鸡，尾巴上再插两根红鸡毛，看上去一点都不象，可孩子们就是喜欢，家里有孩子的就不能不买，况且还能呜呜地吹响，此外还有卖小笛子的、卖线蝴蝶的、卖竹蜻蜓、卖不倒翁，看得孩子们的眼睛都花了。


    
但今年最出名的还是小李记的雪泥和棒冰，尤其是雪泥，不少人是专程冲这个从县里赶来的，这个新鲜的美食让所有吃过的人都垂涎欲滴，没有吃过的更是向往，甚至它还成为孩子们炫耀的资本，吃过两次的就比只吃过一次的胸脯要挺得高，而没有吃过的就仿佛打过霜的叶子，垂头丧气，突然又眼睛放光，信誓旦旦地说爹爹今天一定会带他去吃。


    
小李记的柜台前已经人潮汹涌，仿佛饥荒来临前的米店，不知何故竟出现三排队伍，互相怒目而视，皆认为自己是先来的，僵持片刻，便争抢起来。


    
拥挤、推嚷、吼叫，数十支手争先恐后伸向伙计手上的雪泥，几乎要将柜台挤爆，李清急得满头大汗，连声怒吼：“杨钊！杨钊！你死到哪里去了，还不赶快给老子维持秩序。”杨钊急忙从里间跑出，又叫上烤蛋筒的刘野拼命拉扯，才勉强制止住了局面的进一步恶化，但吵嚷喧闹，却一直没有停过。


    
李清忙得恨不得多长一只眼，他一面收钱，一面仔细地盯着客人手上的发货票，昨天已经出现了假冒的货票，做的惟妙惟肖，连上面的字也神似几分，他连夜赶制新的货票，暂用木牌取代纸片，又定制了一批铁牌，准备明天就用上。突然，感觉有人在自己的肩膀上一拍，他回头一看，却是那个最熟的醉乡楼伙计。


    
“我家掌柜叫你拿一小罐雪泥去，我们东家来了，要见你！”


    
听说是那个神秘的东家找自己，李清的心中有点忐忑不安，难道是他见自己生意火爆，要加租金不成？他急取过一罐雪泥，又回头嚷道：“杨钊！你过来帮忙收钱，我去去就来。”


    
这是第三次让杨钊收钱，可每次让他收钱，到最后算下帐来，总会短这么一两贯，李清也知道他手脚不太干净，所以只要他不过分，也就算了，况且他老婆的身子也被自己看了，只权当作是给他的一点精神赔偿。


    
杨钊刚要进里间去乘凉，突然听李清叫他帮忙收钱，心中大喜，他本来是想吃定李清的，不料李清看似年轻，但手段却老辣，从不给他任何机会参与核心工作，如帐务、雪泥制作，甚至连他的工钱也是一天一结，干得卖力就加赏，躲懒便扣钱，上次那黑面汉闹事，自己就是往后退了一步，便被扣掉二百文的赏钱，自己甚至想把老婆都赔出去，也未能得逞。不过，只是除了李清过于算计之外，其他方面倒也不错，只半个月，他就连赏钱带工钱，已经拿到了十贯，比当初讲的多了足足一倍，又给自己老婆开了五贯的工钱，住的房子也改成独院，所以总的说来，杨钊对李清这个东家还是比较满意。


    
他屁颠屁颠跑过来，接了收钱的活，不管时间有多长，这一贯两贯的头寸总是要拿的，否则就真对不起这个难得机会了。


    
李清拎一小罐雪泥，飞奔跑上二楼，这种雪泥罐走的精品路线，虽不是越州青瓷，但也晶莹细腻，价值不菲，就如同那后世的茅台五粮，弄个汉玉水晶之类的包装，专供政府干部，不对！专供豪门大户享用，还没到掌柜房，便见一白衣少女裙琚轻旋，仿佛一朵白云，从他眼前飘过，闪进房内，就这惊鸿一瞥，李清和她目光相碰，目光清澈纯净，俨如冰玉的面孔，不带一点人间俗气，宛如云间仙子一般。


    
李清暗暗赞叹不已，后世的美女虽不少，但大多镀上一层铜臭，真带一点仙气的，要不就是屏幕中的演戏，要不就假装清纯，但目光却离不开男人的腰包，而这个女子一旋一飘，就有了超凡出尘之感。


    
“李掌柜，东主正等着你呢！”掌柜探头看见李清，急招手让他进来。


    
房内只有神情温和的东主一人，刚才的少女却不见踪影，李清只见珠帘轻摆，便知那少女已进了内室，心中微微有些遗憾，仿佛错过一道最美的风景。


    
“李公子的生意火爆，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当日我见李公子竟将三十贯本钱中的二十贯都用来交房租，心里既佩服李公子的魄力，又替李公子担心，可现在所见，果然没让我失望。”


    
东主又瞥了一眼李清手上的瓷罐，又笑着继续道：“李公子卖的东西真是出人意料，我自诩世间珍奇可见皆见，连那皇宫内的秘藏，也一一饱览，但这个雪泥却是平生首见，东西说起来也简单，可就是佩服李公子想象力，竟弄出个这么个珍馐美味的消夏佳品，我已经吃过，味道确实好！”


    
李清反应何等迅捷，立刻抓到了他话中的漏洞，心中暗忖：“能饱览皇家秘藏，要不是管皇宫内库的太监，要不就是宗室，要不就是李隆基本人，李隆基是不可能，太监也不象，那只有一个可能：李氏宗室，难怪这酒店的掌柜、伙计个个畏他如虎，死活不肯透露他的身份，刚才所见的少女年纪不大，如果是他女儿话，那她就是大唐郡主了，难怪那样好的气质。”

第三六章 贵人（二）


    
既隐隐猜到他的身份，李清也不点破，只将手上的瓷罐轻轻放到桌上，笑道：“只是包装好点，其实里面雪泥味道和五文钱的并无区别，我以后会做出更优良的雪泥，分出档次。”


    
原来李清见雪泥如此火爆，竟隐隐有了做下去的想法，虽然早晚会被人仿制，但他可以创出自己的品牌，俨如后世的哈根达斯，走高档高利润的路线，成为他的主要营生之一。


    
那东主见小瓷罐精致，便点点头笑道：“并非我讲究，只是小女有些雅癖，这寻常之物她断断看不上眼，公子每日供给鄙店的雪泥，味道虽美，可是那粗瓷大罐子小女却不喜，刚才我听我掌柜说你那里还有一种精致的小包装，所以就麻烦你送来，也顺便恭贺李公子生意兴隆。”边说边拾起小瓷罐细细端详，最后才递掌柜道：“给小姐送去！”


    
那掌柜应了一声，小心翼翼接过瓷罐，转身进了里间，很快便低头退出，李清聆耳细听，隐隐听见里面有清脆的碗碟碰撞声，想必那小姐接受了这个包装，他微微一笑，正要告辞，突然珠帘闪动，一名侍女走出，先给老爷施个礼，这才细声细气道：“小姐想问，这种雪泥的名字叫什么？”


    
李清一楞，雪泥就是雪泥，还有什么名字，但他立刻就反应过来，雪泥只是一种冰品名，每个人做的都可以叫雪泥，但自己的特色呢？自己的品牌呢？


    
“叫小李记！”李清脱口而出，那侍女想了想，又微微摇头，想必是不太满意这个名字，她正要回去禀报，李清却又改了口，小李记是他的店名，可不是产品名，他思路飞转，既要有韵味，又不侵犯知识产权，他刚才拿的是青色雪泥，青色，一个新的名字突然跳入他脑海。


    
“这位大姐，刚才我说错了，小李记是我的店名，你家小姐所吃的雪泥，名字叫做‘寒烟翠’”


    
‘寒烟翠！’侍女低念两遍，笑容绽开，这才回去禀报，此后，一直到李清离开，他也再没有见到那小姐的身影。


    
东主似笑非笑，慢慢端起茶杯，晶玉细长的指甲挑飞杯中飞虫，他轻吹一口气，不急不缓道：“我秋天就要回长安了，这次所来，就是要处理醉乡酒楼，不过李公子莫担心，我已给新东主说好，冰饮店的合约维持不变，但到秋天期满后我也无能为力了。”


    
他轻轻叹息一声又道：“李公子可谓深得生意之道，不知有没有兴趣到成都发展，那可是除长安和扬州外，大唐第三大繁盛之都，李公子若去，必然如鱼得水，区区阆中小郡，真是埋才了，若想去，届时我可助你一臂之力！”


    
李清大喜，能得贵人相助，必会少走弯路，他急忙一躬到地谢道：“八月初合约到期，我准备那时去成都，届时还望前辈多多提携！”


    
“八月初？八月初我还在，再晚我就要回长安了。”


    
东主微微一笑，取出一张精美名刺递去，“到成都后，若有难处，就按上面的地址来找我，凡事尽管开口！”


    
名刺印刷精美、纸质硬挺，正面印有‘长安李琳’四个字，字字龙飞凤舞，刚劲遒健，显然是大家手笔，李清不知唐朝皇室，倒真不知李琳是何许人，翻过来，背面却是两句诗：‘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这是李白的高作，李清的前世人人皆知。


    
他小心将名刺收藏，便向那东主拱手告辞而去，行至楼梯口，却见那小二在楼梯拐弯处探头探脑，见自己过来，立刻堆笑跑下来道：“李掌柜做的好买卖啊！”


    
李清口中客气，急掏出一吊钱塞去道：“这些日子麻烦你甚多，这是一点小小心意，请莫推却。”小二吓了一跳，手似痉挛一般乱摆：“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掌柜误会了。”李清诧异，不是这个意思，那又是为何，竟这般鬼鬼祟祟。


    
“李掌柜，请借一步说话。”


    
李清随他进了一间客房，那小二轻轻把门关了，这才低声道：“我有一事想求李掌柜帮忙。”


    
酒楼即将易主，听说新东主极为吝啬，而且已经放出风来，准备年末大裁人，所以醉乡酒楼人人自危，纷纷各寻出路，这小二也不例外。


    
“这是哪里话！”李清笑容真诚道：“我们弟兄之间，还需如此客套吗？说吧！但我能及，决不推却。”


    
醉乡酒楼是李清的最大客户，平日里也揩油不少，这小二职务虽小，但却是个现管的人，很多事情就是这样，有时候下面的具体操作者倒比决策者更重要，李清深有体会，他刚进财政所那会儿，政府采购一批办公电脑，那供应商为拿到钱，不知跑局长家多少趟，塞了多少钱，才勉强得到局长的批条，可供应商却忽视了出纳，结果一连付了三次，钱都被银行退回，只推说帐号不对，一直拖了二个月，那供应商终于恍然大悟，连夜给出纳送去一千元礼券，出纳才终于将帐号写正确，所以若得罪了这小二，他只需使个小小的技术手段，比如在提供给酒楼的雪泥里加点盐，保管李清的损失就会在百贯以上，呵呵！话扯远了。


    
且说那小二听李清肯答应，心中大喜，可又犹豫了半天才呐呐道：“我有一兄弟，和我长得极象，他一直想去成都谋事，可就是找不到好的东家，我适才听掌柜说，李掌柜也想去成都发展，不知能不能提携他一把。”


    
李清自然明白这长得极象的含义，不就是他自己吗？店里做粗活的妇人就是他介绍的，他想必是知道了自己所开的薪水，所以动心，这小二八面玲珑，能言善道，倒是个做大堂经理的人才，李清早就对他有意，一直想招揽他，不过他既然自己提出，倒不可显得太热忱了，否则日后他的尾巴必定会翘上天。


    
“这个—”李清迟疑一下道：“小店本小利微，人员早已饱和，实在腾不出位子，如果是兄弟想来，我倒可以放个特例，别人就恐怕力不从心了。”


    
小二脸微微一红道：“如此就不为难李掌柜了，刚才李掌柜所言，我来却可以，我想问问，若我真来，每月可开到多少工钱？”


    
“这个数”李清淡淡一笑，伸出蒲扇大的巴掌。


    
“五贯！”小二惊叫一声，他在酒楼每月只有二贯，还不到它的一半，他只觉口唇发干，吃力地咽了口唾沫，眼中却射出炽热的光芒，要不是身在酒楼，他真要俯身下跪，拜见新东主了。


    
“是五贯，还不包括给你的奖金和福利，若全算起来，恐怕每月八贯都不止。”见小二的腿已经发软，李清手一摆止住了他下跪的冲动，拍拍他肩膀笑道：“现在若收了你，恐怕会坏了我和酒楼间的关系，你好好在这里做，待我去成都时，再带你走！”李清再一次打起他的如意算盘，这酒楼对他还有大用，若不好好利用这个小二的便利，真是可惜了。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回东家话，我叫张穹。”既认了东家，小二的腰便软了许多，忙不迭地报上自己名字。


    
“张穷？这个名字极不妥，犯商家大忌，难怪你混得不好，这样，我给你改个名，叫、叫张旺，你看如何？”


    
“张旺，好！好！东家果然是才思敏捷，竟取了这么好的名字，我爹爹、爷爷若是知道了，一定会对东家感激不尽。”张旺堆起一脸的媚笑，代表他们全家向李清表达了三代人敬意。


    
李清哈哈大笑，“你爹爹、爷爷若是知道了，应是骂死我才对！我走了，你以后就好自为之吧！”

第三七章 发薪


    
这一日，一直忙到月上中天，庙会才渐渐到了尾声，店门关了，杨钊点上三支红烛，突突的火苗将小店照得通亮，所有的员工都精疲力竭地坐靠在墙边，但脸上眼中都被烛光映红，洋溢着不可抑制的喜悦，今天是发薪日，不管日子长久，都会有工钱可拿，东家还许诺过，若生意好，这奖金也是少不了的。


    
李清在开店不久便制定了一个简单的员工薪筹体系，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没有有效的激励机制，他的员工就不会发挥出最大的能动性，李清虽精细，但那只是他前世做会计的职业本能，在另一面他又是个能做大事的人，他会精打细算每一个铜子，但又能慷慨扔出万金，他深知和氏之璧，出于璞石，普通人只要能用之恰当，未必不能举大事，所以他对自己的员工从不吝啬，定出的报酬起点要远高于寻常商铺。


    
除了正常的薪酬外还有年金，即多做一年，每月可额外多得一百文的报酬，算是给老员工的奖励，此外还有奖金、福利，这却是看业绩的优劣，多少不等，均寡不一。


    
杨钊特殊，实行的是日薪，昨日他手气不好，输了五百文，今天定要翻回本来，所以他拿到钱便立刻溜之大吉。此时李清正坐在里间给裴柔算帐，房内气氛怪异，冷热两重天，裴柔目光炽热，毫不掩饰地向东家投去一团团烈火，她的身体已经灼烧得滚烫，只需一颗火星，她就会爆出万千热情，彻底将李清吞噬，在她的记忆中，还没有哪个男人能抵住自己肉体的魅力。


    
李清却不为所动，自己房中已经有了两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他李清心满意足了。此刻，他只低头给裴柔算工钱，见裴柔不知悔改，心中着实烦恼。


    
“大嫂，自你来后，棒冰的生意逐渐火爆，可见你行事泼辣能干，我有心重用你，可你这样子也让着实我为难，我和帘儿已有婚约在先，你让我怎样给帘儿解释，你又让我怎么和大哥相处，现在这里就你我二人，我且对你直说了吧！若你能以礼相待，去成都后我就升为冰饮店掌柜，你看如何？”


    
李清终于横下心来，借这个发薪的机会，把话挑明了，既断了她的念，也须和杨钊解开这个结。


    
果然，李清的话使裴柔脸胀得绯红，随即眼中却又闪过一丝惊喜，她勾引李清的目的不过也就是为了钱和地位，现在李清先泼她一盆冷水，又给了她一个意外之喜，当真是又惊又愧，又喜又苦，百感俱至，她羞愧地起身施礼道：“东家是正人君子，裴柔知错了。”刹那间，她媚笑尽敛，脸色肃然，和刚才之态简直判若两人。


    
李清长长松了口气，从脚边取出一个蓝布袋给裴柔道：“我既叫你大嫂，就不想和你细细算帐了，这里是五贯钱和五两银子，除给你十天的工钱外，其他的就算是我和帘儿给你们夫妻的谢礼，我平时待杨大哥有些苛刻，但那也是没法子的事，请转告杨大哥，请他多多包涵。”


    
裴柔接过沉甸甸的包袱，心中感激，人家丝毫不计较那件事，还主动和好，可自己的丈夫却不知好歹，还想要自己再伺机而动，人品也实在卑下，她虽然风流放荡，却也懂个礼字，心下暗忖：“看来回去真要好好劝劝丈夫，大家和气生财，又有何不好。”


    
“叔叔心意，裴柔领了，我一定好好劝劝你杨大哥，让他安心做事！”


    
望着裴柔的背影，李清目光复杂，这个结就算解了，和杨国忠相处，当真不容易啊！房间里冷意阵阵，他却突然发现自己的背襟竟有些湿了。


    
半晌，他的神思收回，目光落在最后一人的名字上，眉头却拧成一团，无奈地摇摇头，扯着嗓子喊道：“宋妹！”


    
宋妹就是那个做粗活的妇人，三十出头，脸色通黄，是个寡妇，却有三个孩子，日间她来店里出工，三个孩子便关在家里，孩子中最大的一个有八岁了，是个女孩，虽然唐时有不少殷实人家的女儿也能读书识文，但她却肯定不在此列，她要照管弟妹，必须留在家中，说到她们的家，不过就是一间小破茅屋，吃饭、睡觉、拉屎尿，都在里面，第二个是男孩五岁了，最小的女孩只有三岁，一家四口全靠宋妹替人浆洗衣服度日，每月挣不过百文，日子过得着实艰难，每日里为省几个菜钱，便趁天黑带着三个孩子去市场拣菜叶，有时候男孩想吃肉叫嚷得凶了，宋妹便会狠狠给他一巴掌，然后娘四个又会搂在一起放声痛哭，没有男人的家庭是天下最不幸的。


    
自从表弟张旺将她介绍到李清的小店干粗活后，每日可挣五十文，一月便是一贯五百文，虽然钱还没拿到，但生活希望却有了，所以宋妹也格外珍惜这份工作，每日早来晚走，极为卖力，但她较愚笨，毁坏了不少东西，又预支了三百文钱，所以今日宋妹虽喜悦非常，但心中却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道自己究竟能拿到多少。


    
听东主叫她，她立刻站起来，走进里间，心紧张得似乎要跳出来，木然地站在李清面前，两只手扭成一团，李清瞥了她一眼，将帐页翻了两页，眉头不禁有些皱紧，拿过算盘劈劈啪啪打了一阵，才叹口气道：“你才来十四天，便打碎六十个碗，三只茶壶，十个上好的细罐，你怎么如此大意？”


    
“我后来就没打坏了。”她低声回答，声音细若蚊语。


    
李清摇摇头道：“你若再不当心，我也不会再用你了，虽然帘儿替你求情，但店里的规矩却写的明白，你又是第一个犯，就更不可废，这些碗壶你是要赔的，你可认？”


    
“是！”


    
“我也不过分，就算按半价赔，你一共要赔二百三十文，再加上你预支的三百文钱，所以你最后的薪酬只有二百二十文。”李清从钱罐里取出两吊钱，又数出二十文散钱，装进一个蓝布口袋里递给她道：“你点好了，若无误，就在这里按个手印。”


    
宋妹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才两百二十文，自己早上还想给孩子们买几身衣服，再买几斤肉，可这样一来，所有的希望都成了泡影，回去怎么给孩子们解释，她心如刀割，哆哆嗦嗦地接过钱，又神色黯然地按了手印，便转身要离去，不料李清却叫住了她：“还没结束呢！怎么就想走了？”


    
“东家还要扣我钱么？”她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死死地捏住蓝布口袋，若再扣钱，她连买米的钱都没了。


    
“谁说我要扣你钱了！”他从脚下拎出个红布口袋往桌上一放，笑笑道，“刚才和你结的是工钱，而这个是给你的奖金，你自己打开看看。”


    
“我也有奖金吗？”宋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然有！”李清笑咪咪又取出一个布包道：“这里面还有三件衣服，是帘儿给你孩子买的，一起拿去吧！”


    
犹豫半天，宋妹终于接过袋子，只觉手一沉，险些没拿稳落地，她不敢打开，只从袋子的缝隙里瞧了一眼，满满地全是黄灿灿的铜钱，少说也有两贯。


    
“谢谢东主！”宋妹‘扑通！’跪倒在地，拼命地李清叩头：“东主是活菩萨，东主是好人啊！”


    
李清只觉眼角有些发酸，急挥挥手道：“起来吧！你干活最卖力，所以多给你一些，你以后只要好好干，你们母女四人是会过上好日子的，钱收好，等会儿我让马车顺路送你回家。”

第三八章 去成都


    
渐渐地，天气凉了下来，井边的桂花树长出一片金黄，浓郁的桂花香熏得李清整日昏昏沉沉，再过几天，他和醉乡酒楼的租赁合约就要到期，他必须要开始着手安排后事了，店要交还醉乡酒楼，东主已经变更，新东主不肯再续租，李清也决意去成都发展。


    
一个夏天，李清足足赚了二千贯，这在鲜于仲通的眼里或许只是毛毛细雨，但在李清看来，这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他前世的月薪只有二千元，要挣下这相当于二百万元的财富，对他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有这笔财富做底，说话做事都硬气了很多，或许这便是钱带来的自信。


    
所有的员工都发了丰厚的遣散费，若意跟自己去成都发展的，他都可以带走，将来自己发达了，也少不了他们一份好处，但他的员工都是阆中乡民，李清并不抱多大希望，不料只除两人外，其他人都愿意跟他去成都，甚至包括宋妹，她再找不到这样好的东家，连赶车的老余也辞去骡马行的差事，愿意同行，李清大喜，当即和众人约定了出发的时间。


    
这一日清晨，李清正和帘儿收拾东西，这个小院李清已经用十贯的超低价将它买下，送给了小雨的父母，算是聘礼。


    
突然，院子里脚步声响起，“公子，杨大哥来了！”小雨在厨房里叫了一声。


    
“哦！”李清丢下手中的帐本，正要迎出去，杨钊已经跨进门来，“李老弟打算几时走？”他见屋里一片狼籍，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进来。


    
“走！咱们院子里说话去。”李清拍拍他的肩膀，揽着他来到院中。


    
帘儿急忙在院中摆上桌椅，小雨又端来几样小菜和一壶酒，帘儿给二人将酒斟上，笑笑道：“你们慢慢喝，酒菜不够就叫我！”她又系上围裙，到厨房帮小雨做饭去了，自从裴柔事件后，帘儿也从小雨那里追问到了事情的真相，她又气又急，却又不敢表露，眼看李清渐渐发达，她愈加担心，前后思量，自觉势单力孤，难以抓住李清的心，于是她便默认了小雨将来的地位，遂和她结成统一战线，联手对付外来威胁。


    
“李老弟好福气啊！两个弟妹一个比一个贤惠，比我那骚婆娘可强多了。”杨钊盯着帘儿的背影，一脸羡慕道。


    
李清刚呷了口酒，突听此言，差点将他呛死，“杨大哥说笑了，大嫂泼辣能干，这才是福气”


    
“算了，不提她了，今天我来是有件大事和老弟商量。”


    
李清听他说得郑重，心中突然想起一事，猛地一惊，难道他要进京了不成？


    
“杨大哥请说！”


    
杨钊端起一杯酒，欲言又止，仰脖一饮而尽，半天才叹口气道：“我实在有点不甘心啊！”


    
“为何？”李清又替他将酒斟满问道。


    
“我先前从军想博个前途，可惜时运不济，混得穷困潦倒，多亏遇到李老弟，生计才得以改善，现在老婆和孩子也蒙老弟照顾，都有口饭吃，我也就放下心来，既然兄弟要去成都发展，我也想去成都碰碰运气，以前军中的几个弟兄在成都为官，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路子。”


    
迟疑一下，杨钊又道：“其实我今天来，有一事想请兄弟帮忙。”


    
“大哥有话就直说，既然是兄弟，何必吞吞吐吐！”


    
杨钊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我知道那醉乡楼的东主是京中权贵，若能得他提携，我更易行事，只是投靠无门，我听说他和兄弟有一些交情，兄弟下次去找他，能否将我也带去，我怀疑他便是剑南节度副使李珍。”


    
李清暗暗敬佩，此人果然善于钻营，任何一点有利于自己的机会都不放过，也罢！既然自己决定将宝押在他身上，那索性就做到底。


    
想到此，李清便起身笑道：“他不是剑南节度副使李珍，他是益州别驾李琳，他给过我一张名刺，大哥稍等，我去找找。”


    
可刚走没两步，他突然停步了，杨钊发迹，是被蜀中官僚推荐上去的，‘剑南节度副使’六个字，脑海里如电光矢火一般，让他猛地想到了这个人是谁，那章仇兼琼在杨国忠掌权后没多久，就升了官，这也就是说，当年杨国忠极可能是被章仇兼琼推上去的。


    
李清既想通这一节，后面之事就豁然开朗，天宝四年，杨玉环立妃，紧接着杨国忠进京，如此巧合，必然就是现任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的安排。


    
李清再不去拿什么名刺，回身笑道：“我险些忘了，帘儿的义父就是剑南道的采访使鲜于仲通，他与节度使大人关系极好，不如我介绍你去投靠他，岂不是更便捷，而那个给我名刺的李琳，其实也只是生意往来，这官场上之事，他未必肯帮忙。”


    
杨钊大喜过望，他早就知道鲜于仲通是剑南官商两道都响当当的人物，不料他竟然是帘儿的义父，杨钊只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这等重要的情报自己怎不早点知道，三个月的时间啊！自己竟没把帘儿放在心上，他斜瞟过厨房，眼神中多了三分巴结之意。


    
李清又回房取出二百两银子递给杨钊道：“找路子是要花钱的，我这个做兄弟的没法帮你，这二百两银子是我的一点心意，只盼大哥不要嫌少！”


    
杨钊大吃一惊，他万万没料到，一向精明小气的李清竟然会拿出两百两银子给他，自己一文不名，毫无可利用之处，这只能说明李清真是将自己当作大哥了，杨钊心中感动，默默接过银子，只淡淡道：“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将来我若发达，一定会还兄弟的情。”


    
李清微微一笑道：“大哥官场应酬，哪能不花钱的，这些还远远不够，等我赚到钱了，再多给大哥一些。”


    
他突然又想到了杨玉环，日后杨钊发达，就是落在此女身上，又怕历史不真实，李清便出言挑道：“我听说大哥有一族妹，在京中贵为王妃，大哥怎不去托她寻个门路？”


    
“你说的是玉环吧！她现在已经不是王妃了，不知为何，突然出家为道，我族中人都猜测，定是她得罪了当今皇上，所以族人都避她家不及，我岂会去触这个霉头。”杨钊面带忧色，他那个族妹确实长得美貌无比，只可惜太老实，在宫廷诡异险恶的斗争中焉能不败，从此将独守青灯，真可惜那张脸了。


    
但李清却从他的话中捕捉到了巨大商机，急追问道：“刚才大哥说她家道败落了？”


    
“是！她父亲早逝，本来家道殷实，可玉环自做了王妃后，来她家打秋风之人太多，再加上她母亲厚道，从不拒人，渐渐地就有些入不敷出，玉环突被贬，她家也随之冷清，我听裴娘说，她家连老宅都卖了，全仗她三叔接济度日。”


    
杨钊说完连连叹气，他本人何尝不是一样的趋炎附势，杨玉环家鼎盛之时，他时常前往揩油，玉环父杨玄琰去世后，他还充作孝子，一手操办丧事，而现在若让他再上门，恐怕就是打断他的腿，也难动一步。


    
李清却深知其中玄机，现在杨玉环为道，不过是李隆基要掩天下人口目罢了，不出两年，玉环必得大贵，若此时雪中送碳，那杨玉环怎能不感激自己，就算杨钊忘恩，但另一条路却已经有了，此事宜早不宜迟，若那李隆基按耐不住，随时都可能册封杨玉环，到那时，恐怕自己连杨家的门都挤不进去，打定主意，李清便对杨钊呵呵笑道：“大哥落魄之时，想必也受了族人不少白眼，何时大哥返乡，小弟当陪同前往，好好阔绰一把，给大哥挣回颜面来！”


    
杨钊不知李清心机，只当他是关心自己，既感动又高兴，轻轻拍拍李清的手笑道：“好！过几个月，我就带你前往。”


    
二人又谈些风月，讲到妙处，皆纵声大笑，这一顿酒，直喝得二人面红筋胀、舌头打颤，才尽兴而散。


    
又过了两日，便是李清动身去成都的日子，张旺已先行一步去安排食宿，凌晨，初秋的凉气渗入夜空中，东方的黑暗缓缓消逝，化成灰色，红色的曙光从他们身后的渝江尽头一道道窜出，黎明已经道来，李清回头凝望阆州、凝望仪陇归途，这里留下他初涉唐朝的足迹，一步一步，艰难却又充满生机，他回过头来，渝江如一条金光闪闪的玉带，蜿蜒南行，远空已被朝阳染作漫天霞红，李清胸着顿生万丈豪情，迎着天地间的万丈金光，他大喝一声：“出发！”


    
五辆马车缓缓开动，驶上官道，渐渐地，速度越来越快，满载一群人的希望，慢慢地淹没在无边无际的朝霞之中。

第三九章 初到成都（一）


    
成都建府在天宝十五年，在此之前称益州，天宝元年，益州改名为蜀郡，置大都督府，节度剑南三十八郡，其中蜀郡下辖成都、雒、郫等十县，人口近百万，以丰富的物产和发达的商业、手工业着称，雄居大唐各州郡第二，仅次于烟花风流之地扬州，成都商业极为繁盛，货物从岷江出发，到嘉州再转长江东行，半月后便可以抵达数千里外的江南，甚至可以转船出海到日本、高丽，所以巨商大贾比比皆是，故而有‘剑南十富，九藏成都’之说。


    
李清一行人，逶迤西行，渡涪水、过简州，当一轮血红的朝阳喷薄而出，射出万丈金光，成都高耸巍峨的城墙终于隐隐可见。


    
“李老弟，我们赶了一晚的夜路，大家已经疲惫不堪，是否应找个地方休息打尖？”


    
杨钊已经不是李清的下属，到成都后，李清自会带他拜访鲜于仲通，替他谋个差事。此时他伏在马上，一日一夜未下马，腰实在酸疼难忍。


    
“大家再坚持一下吧！进城再休息。”


    
虽经一夜的颠簸，李清却精神抖擞，脸上不见丝毫倦色，不等马车停稳，他纵身跃下，却一个踉跄，险些扑个嘴啃泥，吓得帘儿一声惊呼，困意顿去。


    
“公子，杨大哥说的对，大伙儿都累坏了，是应该找个地方歇息片刻。”


    
到了地上，李清才觉得自己已腿软如泥，回头又看看大伙儿，也是个个萎靡不振，眼睛熬得通红，他本想一鼓作气进成都，可眼前这个情形，真是不可能了。


    
“也罢！杨大哥，你骑马快，烦请你到周遭看看，可有歇息的地方？”


    
杨钊一指远处的几株垂柳笑道：“柳树后就有一家茶棚，我常去，不妨去那里歇息。”他一纵马，疾驶先去。


    
“去前面的柳林处。”


    
李清爬上第一辆马车，嘶哑着嗓子低令一声，车夫应了，挥动马鞭，几辆马车缓缓而行，只片刻功夫，便到了茶棚，天刚亮，茶棚里空空荡荡的，尚无客人，故杨钊先来告信时，连掌柜都惊动了，早带了几个伙计在路边笑咪咪候着，待李清一行人靠近，立刻一拥而上，牵马的牵马，迎客的迎客，大呼小叫，好一阵热闹。


    
“掌柜，店里可有吃的？要热的！”一夜赶路，李清早已饿扁。


    
掌柜早看出李清是这一群人的头，故一直不离他左右，见问，便笑吟吟答道：“小店拿手的就是面饼夹肉末，饼薄肉厚，再佐以热腾腾的大碗菜蔬肉汤，客倌可有兴趣？”


    
李清早听得两眼冒光，喉咙里都要伸出手来，不等掌柜说完，他便急嚷道：“先上五十个肉饼，每人一碗汤，多放些姜葱，味道要辛辣点好。”


    
“好！好！”掌柜回头大声叫喊几句，又对李清笑道：“听客倌口音不是成都人，等客倌先饱腹后，若有什么疑问，尽管问我，我在这里开店已经二十年了，成都的市井传闻，风俗禁忌，多少也知道一点。”


    
“那先谢过掌柜了，我等会儿确实有话要问。”李清心中暗赞：“这才叫做生意呢！”


    
霞光消失，天渐渐白亮起来，路上开始有行人往来，茶棚里人声喧杂，不知不觉竟已经坐满，在李清的邻桌，坐了五六个西域胡商，高鼻深眼，却说一口流利的官话，字正腔圆，丝毫不带半点胡音，细听之下，却又大吃一惊，他们竟是在谈唐诗，只听一重眉人低声吟道：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吟罢，他长叹一声：“四明狂客终于要回乡了，可我几时才能返回自己故乡。”


    
他情绪低落，端酒碗连喝几大口，又发狂似的笑道：“我从商三十年，却没想到会栽在成都，都说蜀人厚道，我看此言虚啊！”


    
旁边同伴纷纷相劝：“此回亏本是海家使诈，并非李兄不济，我们大家返乡，自然不会将李兄丢下，李兄跟我们走便是。”


    
“客倌说得有失偏颇，那海家是松州吐蕃遗支，并非我蜀人，如果能一叶障林。”不知何时，掌柜竟出现在旁边，他向重眉胡商拱拱手道：“听客倌口气，似乎遭遇到了不幸，小店虽简陋，但也知一言为重百金轻的道理，客倌酒钱就算小店请客，只望客倌在外，莫要再说蜀人不厚道之言。”


    
几个胡商闻言，纷纷起身道歉，随后结了酒钱，骑马往北而去，掌柜望着他们身影渐渐消失官道尽头，这才回对李清笑道：“商海险恶，他们一个外乡人怎可能斗得过海家。”


    
“掌柜不妨坐下说话！”


    
待掌柜坐下，李清不急不缓问道：“我也是来成都做生意的外乡人，掌柜能否给我讲讲成都商界的情况，还有那海家是什么回事？”


    
掌柜上下打量李清片刻，笑道：“公子如此年轻就来成都闯荡，不简单啊！我们成都以商业繁盛闻名于世，机会多，自然风险也大，来成都从商，别的可以不说，但有几个人是必须要知道的。”李清精神一振，目光炯炯地盯着掌柜道：“掌柜请说，李清洗耳恭听！”


    
“公子原来是国姓，要说成都商界可谓藏龙卧虎，巨贾极多，但能在成都呼风唤雨，跺一脚岷江都要漫出来的，也只有五个响当当的人物，第一人，和公子一样也是国姓，不过却是个真王爷，官任益州别驾，姓李名琳，是我大唐让皇帝的次子，其人富不在第一，但身份、爵位及声望都是其他四人不能比的，所以高居第一，但听说他年底就要回京了，可能这排名以后会有些变化；排第二的也是位大官商，官任剑南道采访使鲜于仲通，此人虽排第二，但钱却是最多的，李别驾一走，这第一的排名非他莫属。”


    
“那排名第三呢？”小雨在李清身后突然插口问道，李清吓一跳，一回头，才发现所有的属下都围在自己身边，只有杨钊一人在远处悠然品茶，仿佛商界之事已和他无关。


    
掌柜见众人听得入迷，得意地咳嗽一声继续道：“这第三便是刚才那群胡商所说的海家，传闻是松州吐蕃人后裔，酒楼、商号几乎各种行当都有涉及，但主要还是靠和吐蕃做生意发财，海家之所以被排第三的原因却有两个，一个是传闻他和京中的郯王有些关系，郯王偏妃便是海家之女；另一个原因就是海家和黑道有关系。”


    
“黑道！”众人异口同声惊呼，在阆州只听说有些流氓、泼皮，成都竟然有黑道。


    
“声音小一点！”掌柜急出声拦道，他左右看了一下，方才低低道：“这海家是成都一霸，若有什么赚钱的新行当，他定要插足，前几个月就有一播州大商人得罪他家，被逼得血本无归，最后据说连人也死在返乡路上。”


    
李清心乱如麻，他不敢想象，他如果推出雪泥，那个海家又会是什么反应，还有他的连锁超市、大卖场，一切都是新鲜的行当。


    
“第四名是石家，垄断成都的茶业；第五名是唐家，据说京师国子监、弘文馆的纸都由他提供。”


    
掌柜侃侃而谈，但李清却一个字也没听见去，他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心中就象被一层淡淡的灰色雾霭蒙上。


    
……


    
注1：四明狂客即贺知章，他提出归乡的时间是天宝二年十二月，本文因剧情需要，提前了四个月。


    
注2：让皇帝即李隆基大哥李宪，将皇位让给李隆基，被尊为让皇帝。


    
注3：天宝初年，益州改名叫蜀郡，很快又要改回，所以本书就不改了，省得读者糊涂。

第四〇章 初到成都（二）


    
当李清一行人进入成都城内，喧嚣、热闹的气氛立刻扑面而来，大街两旁是密集的茶馆和书肆，大小酒楼、食铺、客栈、青楼林立次比，街上更是热闹，卖艺的、算命的、卖狗皮膏药的，商人、货郎、武士、书生，深眼黑面的吐蕃人、服装怪异的南诏人、高鼻蓝眼的西域人，人挨人、人挤人，这正是张袂成阴，挥汗成雨，比肩继踵而在，李清的车队在大街上艰难行进，车夫也无法赶车，只能牵着马小心翼翼地前行，一路上，不时有小孩从他们面前嬉笑跑过，留下一串笑声，李清笑吟吟地饱览这座唐朝大都市的风情，耳边只闻店铺小二的吆喝声、青楼前招客的娇笑声、酒楼里胡姬舞动的皮鼓声、茶馆里听书的哄笑声、卖艺围观者的叫好声，到处车如流水马如龙，李清心中豪气渐生，海家带来的担忧也早丢到脑后，他此时此刻只想高高站起来大吼一声：唐朝最繁盛的城市听着，我李清来了！


    
车队在城市里足足穿行了近一个时辰，才到达约好的地点，张旺已早早等候在那里，他定的客栈位置不错，档次也高，唤作得月楼，紧靠最繁华的驷马桥，却又闹中取幽，众人卸下行李，早有几个小二上前帮忙，这时黑云压城、燕子低飞，阵阵闷热空气扑面而来，疾风骤起，眼看风雨欲来。


    
李清心急，他将安顿众人之事扔给帘儿，自己立刻带上杨钊去拜访鲜于仲通，鲜于仲通的官邸也在驷马桥附近，小二遥指红木雕花之楼，二人步行，只一盏茶的功夫便到，官邸占地不大，和新政县的老宅有天壤之别，但也墙高院深，几棵浓绿的老槐从墙头探身而出，将墙外道路遮出一片阴凉，李清向守卫说明来意，几个门卫听说他们是从新政县的，那里可是老爷的故里，不敢怠慢，立刻将李清的名帖送进府内，很快，一阵豪爽的笑声传来，大门处出现了鲜于仲通修长而清瘦的身影。


    
“贤侄几时到的成都？”


    
李清急忙长施一礼道：“我一个时辰前刚进城门，不敢怠慢，放下行李就来见世叔。”


    
鲜于仲通满意地笑笑，探身向李清身后望去，李清知其意，急道：“帘儿尚在客栈收拾东西，迟一、二日便来叩拜义父。”


    
“到了我这里就是到了家，还要住什么客栈，你们住的客栈叫什么名字，我这就派人将她接来。”


    
“好象叫得月楼，就在前面不远，不过我手下人众多，帘儿要安排他们，改日再说吧！”


    
“得月楼？真是有趣”鲜于仲通不禁哈哈大笑，得月楼就是他的产业，确实是住到家里了，他唤过一人，叮嘱了几句，那人领命奔去。


    
“我就是得月楼的东主，我叫人去给你们安排最好的食宿。”鲜于仲通笑道，眼一瞥却看见了一旁的杨钊，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消失不见，他笑笑问李清道：“这位是你的朋友吗？”


    
“是！他是我在阆州认识的大哥杨钊。”


    
“杨钊？”鲜于仲通眼中突然闪过一道电光，“我们好象在哪里见过？”


    
杨钊立刻楫首道：“是，去年鲜于大人来新都县视察，便是我替大人牵的马。”


    
“我想起来了，果然是你，你便是那新都县尉，怎么，你不在任了么？”


    
“回大人，卑职已经期满退职了，穷困潦倒，多亏李兄弟慷慨相助，才没被饿死。”


    
李清却没有吭声，他不满地瞥了一眼杨钊，明明他早见过鲜于仲通，却告诉自己只是久闻大名，看来此人口是心非已成习惯，当真是不可相信。


    
李清的细微眼神变化却被鲜于仲通一一捕获，他老于世故，立刻便猜到他二人的关系决不是朋友那么简单。


    
“在门口站这么久，走！进去说话。”鲜于仲通一把拉过李清，边走边笑问道：“适才你说手下众多，看来你混得不错，快给我说说你去阆州后的情形。”


    
“我在阆州开了店……”李清便将这三个月开店的事，去枝掐叶地简单说了一遍，最后道：“运气确实不错，这三个月虽辛苦些，但下一步谋发展的本钱却赚到了。”


    
说着，三人便进了客堂，分宾主落座，自有下人给他们上茶，李清又从怀里掏出二十两银子，向鲜于仲通面前一推，笑道：“当时世叔可没说要利息，所以我只还本。”


    
“你这个油滑的家伙，商人借钱，那有不收利的，我不说的意思，就是将这银子给你了，也罢！既然你执意要还，那我就收下了。”他嘿嘿一笑，不等李清反应，迅捷无比地将银子收回。


    
鲜于仲通随口又道：“贤侄此番来成都，不知想做什么？”


    
“我还没有想好，特来请教世叔。”


    
他本来是想开超市开大卖场，但那只是他初到唐朝的想法，几个月的打拼，他早已明白这是不现实的，且不说交通物流，更关键是在唐朝城市的每个坊里都有一个墟市，里面东西样样齐全，且种类繁多，这就相当于大卖场。


    
而在乡镇小县在交通便利之处，自然有草市，而偏远山村，又会有货郎上门，大唐百姓男耕女织，基本可以自给自足，又用实物交税，手中也无余钱，一些必须日用品，偶然从走乡串村的货郎手上买一些，也就够了，论便利，比不了货郎，论价格，也未必有优势，如此，他还能开什么超市发大财！


    
“世叔经商多年，又是蜀中大贾，所以我想请教，我能做什么？”


    
“想从商赚大钱，路只有两条，第一是大资本，贩万匹蜀锦、万斤茶叶，下江南入京师，利润自然滚滚来，这是一；第二便是奇，以新奇取胜，人无我有，垄断市场，自然也有暴利；除这两条路外，当然还有些诡道，如贩卖私盐，买卖军械，也能赚大钱，但脑袋却是栓在裤腰带上，查到必杀；我倒觉得贤侄可以走第二条路，刚才你提到的雪泥，成都就没有，如果它真是美味的东西，那不管冬夏都会有市场，所以我劝你还是先卖你的雪泥，兼开酒楼客栈，等本赚足后，再回头走第一条路，做大买卖，我剑南道的蜀锦、茶叶、纸张、瓷器都是上好的东西，只要走上一趟，少说有三五成的利润。”


    
鲜于仲通一席话说得李清如梦方醒，不愧是蜀中巨商，句句都说到点子上，李清端起茶杯，突然想起了金钱滚滚而来的情景，不禁悠然神往，嘴角露出一丝沉醉的笑容。


    
他在做发财梦，却急坏了一旁的杨钊，李清的神情分明是将他的事早忘得干干净净，他见鲜于仲通已经有送客之意，便再也忍不住，重重地咳嗽一声，将李清从发财梦中惊醒，李清看了看满面焦惶的杨钊，突然醒悟，自己差点将大事给忘了。


    
他歉意地笑笑，沉思片刻便对鲜于仲通直道：“杨大哥原是新都县尉，颇知官场规则，为人又精明能干，我想求世叔帮他谋个差事，不知世叔可方便？”


    
鲜于仲通却沉默了，这点小事对他来说是举手之劳，若是李清有意，他必然是千肯万肯，可这个杨钊，鲜于仲通在新都县的经历还历历在目，此人心术不正，又是个典型的阿谀奉承之徒，要自己帮这种人，实在是难办。


    
李清见他沉思不语，知道他定是不肯，心中不由大急，如果此次失败，那他在杨钊身上花的血本，岂不是都打了水漂吗？想到这，他心一横，再也顾不得会泄露历史，冲杨钊施了个眼色道：“杨大哥可先回去，我和世叔还有点私事要谈。”杨钊会意，立刻起身告辞而去。

第四一章 初到成都（三）


    
待杨钊出了大门，李清这才低声对鲜于仲通道：“此事机密，世叔这里可有说话方便之处？”


    
鲜于仲通见他脸色凝重，急带他进了密室，密室建在地下，要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里光线昏黑，潮湿窒闷，显然通风口开得极小，甚至没有，甬道尽头是一道石门，拉开石门，里面便是一间密室，室内倒也宽敞，通风明显要比甬道好许多，李清打量了一下，只见房内布置得异常简洁，没有任何华丽的饰物，地上铺着黑色大理石，光滑如镜，人走在上面，可以照见另一个自己，顶上和四周也是用上好的汉白玉铺砌，四面靠墙各摆一排架子，架子上分类置放着帐簿和各种文书，摆放得整整齐齐，中间是一张大板桌，围着桌子摆了一圈檀木椅。


    
鲜于仲通坐下瞥了一眼李清道：“这间密室用两层大青石砌成，任凭你怎样吼叫，外面什么都听不到，所以你尽管放心。”他话锋一转，直奔主题道：“说吧！什么机密事？”


    
李清深深吸了口气，走过甬道时他已经想好说辞，他也拉了把椅子坐下，凝视着鲜于仲通眼睛，一字一句道：“此事和当今皇上有关。”


    
宛如石破天惊，又似平地一声霹雳，鲜于仲通霍地站起，眼光凌厉，逼视着李清，却见他神色严肃，并不象信口玩笑。


    
“你说！不准你隐瞒一个字，把你所知道的，给我全部说出来。”


    
这一刻，鲜于仲通语气强硬，气势威严，和平时的温文尔雅完全判若两人，这也难怪，无论事大事小，只要牵涉到皇上，都是关系家族存亡的大事。


    
“世叔，快快坐下，不用着急，事情还没有发生呢！”李清略略停顿，有意让鲜于仲通冷静一下，这才缓缓道：“你可知道寿王妃出家的底细。”


    
“听说是在皇上寿筵上不敬，才被贬出家。”鲜于仲通脸色回暖，语气和缓道：“这是皇家内部之事，与你我无关，休要多管闲事。”


    
“世叔说这是闲事，等有心人抓住机会，飞黄腾达、入相拜将之时，恐怕世叔就不会说我此话是闲事了，如果实在不愿听，那我就真当它是闲事了。”


    
说完，李清拱拱手，要告辞离去，鲜于仲通却一把扯住他，歉然笑道：“我说话不中听，贤侄休要放到心里去，你接着说，我听便是。”


    
两人这一收一放，气氛缓和了许多，李清靠近鲜于仲通，压低了嗓音道：“寿王妃出家的地方，却是在宫中，问题就出在这，皇上专为她建一座道观，还以她的道名命为玉真观，这难道不蹊跷吗？”


    
鲜于仲通突然明白了李清的意思，他竟是暗指公媳乱伦，当事人还是皇上，不等李清再说下去，鲜于仲通一摆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所以贤侄的意思，就是要我利用这个杨钊？”


    
“是！自武惠妃死后，后宫已呈无主之势，一但那杨玉环扶正，必成后宫之主，老夫少妻之配，她家人岂能不随之升天，这个杨钊极善察言观色、行事不择手段，昔日又有恩于杨玉环，届时若让他进京，早晚会有飞黄腾达之日，他现在正走背运，世叔扶他一把，这不就是吕不韦之子楚吗？再者，就算他不能成功，这损失也不大，可他若成功了，其中的厚利可不是卖任何东西可赚得到了，孰轻孰重，以世叔的精明，难道还衡量不出吗？”


    
鲜于仲通倒吸口冷气，这李清每一次见他，都会给自己新的感受，他不禁抬头向他望去，却见他懒洋洋地半躺在椅上，眼神象个老奸巨滑的商人，拿着一个待价而沽的奇宝。


    
“怎么！难道世叔还不相信我吗？”


    
鲜于仲通沉默不语，李清之言听似荒唐，可仔细一想，却又字字在理，这件事极可能是真的，如果是真的话，那杨钊就奇货可居了，他已经心动，皱眉在室内来回踱步，确实可以赌一把，假如失败也没有什么损失。


    
不过，倒先不必给杨钊他谋什么差事，应让他给自己做事才对，想到此，鲜于仲通嘴角慢慢露出一丝微微的冷笑。


    
“贤侄，你叫那杨钊明日来见我。”


    
……


    
李清从鲜于府出来，骤雨初歇，一股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他谢绝奉命送他回客栈的马车，悠悠闲闲，沿绿柳曲水负手而行，还算顺利，鲜于仲通最终答应了杨钊之事，却要杨钊先做自己不肯答应的执事，借口要考察他的能力，但真正目的却同样是想先收杨钊之心，杨钊就象一条名贵的狗，先被李清发现收留，现又将被鲜于仲通喂养，李清淡淡一笑，他自有办法让杨钊心甘情愿。


    
不知不觉便来到客栈附近，他初到时是从小路进的客栈，现在却绕到正面大街上，这里叫驷马桥，因相如向文君许诺而得名，是成都最繁华的地段，即到这里，李清再无法悠闲，雨后出来透气的人将大街涌堵得水泄不通，不需他迈步，便可随人流而行。


    
“他奶奶的，这是要透气么！”


    
他低低咒骂一声，急将脖子扭到一侧，头高高仰起，大口喘着粗气，那架势俨如一条离水太久的鱼，他的眼前出现一座高耸的酒楼，外形颇似阆中的醉乡大酒楼，但富丽堂皇处，却又更胜一筹。


    
突然，李清若有所感，他似乎看到‘出售’二字，揉揉眼，再仔细一看，可不是，朱红大门上赫然贴着一张白纸：‘此楼出售’，李清大喜，此等钻石地段，居然还有人肯卖楼，他象鱼突然回到水中，身形游动，几步便横穿人流，推门进楼。


    
迎面是一个描金大匾，匾上泼墨二个大字：“望江”，字体大开大阖、气势雄浑，却有几分眼熟，他苦思片刻，不得要领，便丢下念头，径直走了进来。


    
楼内静悄悄的，似乎已经歇业，地上打扫得干干净净，十几个小二正在擦拭梁顶窗檐的积年老灰，正面的帐台上坐着一个中年白胖子，他嘴角天然上弯，就是怒时也带笑意，让人忍不住对他心生好感，他正在算帐，李清进来打断了他的思路，他温和笑笑，用笔指了指空荡荡的大堂，意思是已经歇业，见李清不走，一名小二跑上来陪笑道：“对不住客倌，小店要出售已经歇业，客倌可过段时间再来。”


    
“我就是为出售之事而来，你们掌柜可在？”


    
“我便是！”白胖子放下笔，从帐台里绕出来笑咪咪道：“客倌想买这个酒楼么？”


    
李清突然觉得自己着实有些孟浪，他现在手上只有一千八百贯，就要想买这样大的酒楼，是不是有点太自不量力了，可是话已经说出口，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问道：“是我一个朋友想买，不知要卖多少钱？”


    
掌柜摇摇头道：“此事要和东家谈，不过我听说前几天有人已经出价到一万五千贯，最后还是没买成。”


    
李清大为震惊：“为何？难道一万五千贯还买不下这个酒楼？”


    
“那是当然的，我们海家看上的东西，谁敢买！”一个尖细嗓音突然从李清身后传来。

第四二章 风骤起（一）


    
霍地回头，门口站着一个尖嘴猴腮的男子，头戴虎皮硬幞头，黑襟短打扮，三寸丁身材，身后带着十几个跟班，却个个虎背熊腰，他斜睨李清，目光傲慢。


    
“是海大管家来了，稀客！稀客！”胖掌柜笑呵呵迎了上去。


    
海管家眼却一翻，冷冷道：“席掌柜说错了，我非客。”


    
席掌柜突听此言，身子怵然一抖，颤声道：“难道海家已经买下望江酒楼了吗？”


    
这是他最害怕之事，如果真是这样，他就得和相处了二十年的酒楼告别了，就算海家留他，他也绝对不干，道不同，不与之谋。


    
“当然，我家大老爷一早便出了门，此刻应该签下来了。”


    
那海管家瞟了李清一眼，他在成都是横着走路的人，见李清孤身一人，衣着平常，心中更加鄙恶，随口恶狠狠骂道：“哪里跑来的野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性，竟敢和我海家争酒楼，我数到三，再不给老子滚，就让你从老子裆下爬出去！”


    
“一！”


    
后面的跟班已经开始发动，舔着舌头、眼露凶光，慢慢地散布在李清周遭。


    
“二！”


    
那海管家的目光开始兴奋，那是一种对血的嗜好，他紧紧地盯着李清，脸上的表情仿佛真是在看一条狗，一条即将被他痛打的癞皮狗。


    
李清僵在那里下不了台，若那管家好好说几句，他或许会拱拱手说声抱歉，偏偏对方说得如此恶毒，咄咄逼人，丝毫不给他任何后路，李清虽不愿惹事，但无端受辱，骨子的血性骤然发作。


    
他眼睛眯成一条缝，紧盯着那狗头烂嘴，胸闷得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他的拳头捏得跟铁锤一般，手上的汗毛都似要根根炸裂开来，席掌柜眼看一场雷暴将至，就在海管家‘三’要出口的刹那，一把将李清推出门去，低声又在他耳边丢下一句话：“后生，他们人多，你要吃亏的。”


    
李清长长吐一口气，慢慢冷静下来，他虽早发现大门处无人把守，只一拳打烂那狗头的臭嘴便可夺门逃走，但也并无十足把握，也亏得掌柜解围，可是这口窝囊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李清不由回头重重地‘呸！’了一声，恨声道：“老子将来发达了，第一个要铲掉的，就是你海家。”


    
一边低骂，眼睛却又透过窗户瞅见了大匾上的字，这下他有些记起来了，急手忙脚乱从怀中摸出李琳给他的名刺，仔细对比两边的字，虽然字不同，但笔意转承都分毫不差，他突然又想起李琳卖醉乡酒楼之事，心中便下了论断，这个望江酒楼一定也是李琳在卖，否则何需海家的大老爷亲自出马。


    
想通此节，李清的心又开始动了，这里的市口实在太好，酒店若能属于自己，只需一年，自己就可以做大资本贸易，可是海家已经下手在先，骂归骂，李清心中却明白，初来乍道就树强敌，实在是最愚蠢的行为，海家的势力，他远远得罪不起啊！


    
李清只得放弃了念头，但只走出两步，他脑筋便转过弯来，猛拍脑门，自己怎地这么蠢，那李琳或许不止一家酒楼，不买望江楼便是了，况且他也答应过要帮自己，不行！马上就得去，走晚一步，好东西可就没了。


    
离客栈已不足一百步，但他已经无心回去，找一辆马车直奔李琳的府邸，李琳的官邸也不大，他是益州别驾，和鲜于仲通一样，住的都是官家提供的府邸，虽然富可敌国，却不敢招显，一旦御史弹劾，加上小人眼红，这巨额财产来历不明之罪，可就坐实了。


    
李琳府邸门口停着三辆华丽宽大的马车，近百名黑衣汉子列队静立一旁，一般的高大魁梧，个个腰直背挺，眼中暴射凶光，看得李清暗暗发怵：“这必然就是海家大老爷的护卫了，果然与黑道有关联，这架势不就是后世黑道老大吗？”


    
他突然愤恨起来：“这等嚣张，难道官府也不管管吗？”他却不知道，这些只是海大老爷的贴身保镖，并非上街砍杀的小弟，身上又不带凶器，官府自然不管，海家是合法商人，这就如同日本山口组、熊谷组一样，虽然涉黑，但自身做的却是正当生意。


    
李清叹了口气，心中空空荡荡，刚到成都第一天，就和三大商家打了交道，让他怎能不感到失落。


    
李清走到侧门，将李琳的名刺递给正在打瞌睡的门房：“是别驾大人命我来找他的。”


    
门房瞥了他一眼，又向后看了看，见他乘坐的马车黑不溜秋，和海老爷的鲜车怒马相比，仿佛一条癞皮狗一般，嘴角微微撇了撇，随手接过名刺，懒懒地伸腰打个哈欠，无精打彩道：“你等着，我去给管家说说。”转身进门，“砰！”一声，随手又将门关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了，门房还没有来，李清等得有些焦急起来，突然，远方黄尘滚滚飞扬，数十骑环护一辆马车疾驶而来，片刻冲便到了门口。


    
“前方汉子闪开！”李清见两匹开路的快马直奔大门而来，急闪到一旁。


    
不等马停稳，两名骑士飞身而下，跑上台阶喝道：“快开大门，郡主回来了！”


    
十几个闻声跑出的下人手忙脚乱拉开大门，只等马车驶入，但马车却在门口停了下来，从马车上走下一个身着绿罗长裙的年轻女子，径直朝李清走来，李清认得她就是那郡主的侍女，蓦地，他突然想起那仙女一般的郡主，心中微微有些发热，一面之缘，难道她还记得自己？


    
“公子就是阆中的李掌柜吧！”这侍女在马车上认出李清，但异地相逢，她却不敢肯定。


    
“是我！”


    
侍女笑笑道：“果然是的，我还担心认错人，我家郡主问，公子可是来找老爷的？如果是的话，她愿意帮公子传个口信。”


    
李清大喜，他就是进不了府，郡主肯帮忙那再好不过，“如此多谢了！”


    
“公子不用客气，我家郡主从不欠人情，吃了公子的一罐雪泥，帮公子传个口信，权作是回报。”


    
侍女丢下一句话，便登上了车，马车启动，飞驰进入大门。


    
李琳是让皇帝李宪的次子，而李宪却是睿宗李旦的嫡长子，按制睿宗后应由李宪即位，但李宪审时度势，自知威望人脉都比不上如日中天的三弟李隆基，便主动让出皇位，李隆基感其恩义，遂封其为宁王，恩待于他，前年李宪病逝，谥为让皇帝，又封其长子李琎为汝阳王，次子李琳封益州别驾。


    
唐代州官中的别驾、长史、司马被称为“上佐”，唐制规定，凡刺史缺员或为亲王兼领时，上佐可代行州事，但在一般情况下，上佐并无具体职任，因其品高俸厚，又不亲实务，故多用以优待宗室或安置闲散官员等，所以白居易也称这类官为“送老官”。


    
李琳在任闲来无事，便做一介商贾消遣，他经营有方，加上身份高贵，故一路顺风，三年来竟成蜀中巨富，排列成都大贾首位，眼看三年任期将满，李隆基下诏命其回京，另有安排，李琳便出售部分产业，其中就包括了市口极好的望江酒楼。


    
此时，李琳正在客厅内待客，客人自然就是海家掌门人大老爷海澜，下首还坐一年轻人，是海澜的次子，海家对望江酒楼志在必得，已经派人和李琳的大执事谈了数次，出价到一万八千贯都谈不下，今天海澜亲自出马，就是要一锤定音，虽然目标的望江酒楼，但二人所谈内容却和酒楼风马牛不相及。


    
海澜是个其貌不扬的干瘦老头，开元二十年受勋上轻车都尉，他年过花甲，头顶已秃，长有一双小小的眯缝眼，混在浣花溪畔的钓鱼老头堆里也毫不起眼，可就是这样一个干瘦老头，却能一脚可将成都震得跳起来。


    
海澜陪李琳已在府内的池塘里钓了几杆鱼，又谈了好一会儿钓鱼的心得，仰天大笑几回，气氛渐渐和缓融洽，海澜见时候已到，端起茶杯轻茗一口笑道：“别驾大人计划几时回京？”


    
“我过一二日便走！”


    
“老夫听到京里的消息，说皇上要别驾大人回京是要高升一步，海澜先恭喜大人了。”言外之意，他也是郯王之人，提醒李琳莫要把售酒楼之事想得太简单。


    
李琳自然明白他言外之意，更知道他的后台就是郯王李琮，不过海澜若知道自己其实是太子之人，他就不会这样说了，好容易培养出的融洽气氛骤然消失，他心中冷笑一声：“哼！郯王，正因为你是郯王的走狗，老夫才不会卖给你。”


    
面上呵呵一笑道：“海东主好快的耳目，老夫也是前日才从宫中得到消息，这是皇上的恩典，不过，高升却谈不上，也不过是个闲王，和现在有何区别？”


    
他不原再谈此事，瞥了一眼下首的年轻人，将话题岔开道：“倒是以世侄的文才人品，做个商人实在可惜了，为何不去搏个功名，登上天子之堂，为国家效力？”

第四三章 风骤起（二）


    
这年轻人便是海澜的次子，唤作海中恒，去年乡试中了举人，在成都的文人界颇有几分名气，不这名气还是因他的腰包鼓胀得来，他虽读书，但却不迂腐，既能上得了大堂，又能厮混于市井，他做事讲究雷厉风行，但又能用手腕，软硬兼施，故海家的执事没有一个不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海澜有两个儿子，长子早逝，膝下只剩次子海中恒，精明能干，行事心黑手狠，为做大事之人，深得海澜器重，早将他定为自己的接班人，现在暂负责酒楼一块的生意，这次带他来却是想介绍他认识一下李琳，结条路子。


    
海中恒见李琳夸奖自己，急忙起身躬身施礼道：“世叔美誉，侄儿愧不敢当，要是我有李照大哥一半的胸襟和才华，我也定听从世叔之劝，去搏个功名，为国家效力，只是侄儿自知学识浅薄，只能随父亲做个小商人，赚点小钱养家糊口罢了。”


    
李照即是李琳的长子，开元二十五年进士，现任弘文馆学士，海中恒与他曾有一面之缘。


    
李琳哑然笑道：“赚点小钱养家糊口？世侄可真会夸张，我倒以为受荣不矜持、受辱不气馁方才是大丈夫本色，世侄以为呢？”


    
“侄儿受教了！世叔之言，我当铭记肺腑。”


    
“不错！”李琳抚须点点头对海澜笑道：“不少文人墨客都告诉过我，世侄仗义交友，在圈内有小孟尝的美誉，有子如此，是海东主的福气啊！”


    
“哪里！哪里！有别驾大人的教导，才是他的福气，他最大的不足就是缺乏历练，所以这次若能得望江酒楼，我就准备让他先去做个掌柜历练几年，绝不辜负别驾大人的期望。”


    
海澜此话极为厉害，一下子就将李琳套住，你不是想教训我儿子吗？那好，我就将他放到望江酒楼去锻炼，看你又怎么说。


    
果然，李琳被他用话挤兑住，他半晌不语，客厅里鸦雀无声，气氛十分凝重，突然，屏风后传来轻微地脚步声，屏风丝薄，透出一个轻盈的身影，海中恒的目光立刻炽热起来，这个身影的主人是谁，他当然知道，成都甚至长安的第一美人，平阳郡主李惊雁，她的追求者无数，可她对任何男子都不假辞色，故又被称为冰美人。


    
李琳歉然笑道：“小女有事，我去去就来。”


    
……


    
且说大门处李清只等了片刻，便有一名侍从匆匆赶来，见大门台阶上只有李清一人，上下打量他问道：“你可是李清？”


    
“正是！”


    
“老爷叫你，你跟我来。”


    
侍从带他到一个偏厅，一进门就看见李琳负着手，在厅内来回踱步，抬头进他进来，也不寒暄问候，劈头便问道：“你现在手上有多少钱？”


    
李清愕然，随口应道：“我现在有一千八百贯。”


    
“一千八百贯！”李琳皱眉细细想了想，突然道：“我以前答应过你，你来成都我会扶你一把，现在我有个酒楼想卖掉，就在驷马桥紧邻，市口极好，李公子可有兴趣盘下？”


    
李清一惊：“是望江酒楼吗？”


    
“是！你想要么？”李琳的眼中微微闪过一丝惊异。


    
李清暗自苦笑，要！他当然想要，可是他要得起吗？还有海家夹在中间，他岂能不考虑。


    
“我恐怕买不起！”


    
李琳笑了笑道：“我自然已经替你算过了才问你，那酒楼市价最少一万，但我也不是全卖给你，只卖给你六成份子，也就是六千贯，再给你打个对折，三千贯，你先付一千贯，其他二千贯在一年内付清，你看这样可好？”


    
他正发愁怎样拒绝海家，李清的到来，突然让李琳找到个借口，当然他也不会做吃亏的买卖，他自有想法。


    
李清的心突然鲜活起来，暗暗思忖：“如果只买他六成股份倒也不错，酒楼可打他的牌子，有他做靠山，谅海家也不敢过分，风险虽然有，可一千贯就可以拿下大半，这等好事又到哪里去找？”


    
他也知做什么事都有风险，关键是风险是否超过他的承受能力，李清心中迅速评估其中利弊，让他一个人盘下，风险太大，他斗不过海家，若只盘部分又是另一回事，有李琳这块挡箭牌，海家的出手也会有几分忌惮，真有事时还可以找鲜于仲通帮忙，做了几个月生意，李清已经渐渐有了些底气，再不象初时那样缩手缩脚了。


    
“如何？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爽气点，行还是不行！”


    
李清心中一热，富贵险中求，管他娘的。


    
“好！我愿意！”


    
李琳见他答应，心中大喜，立刻又道：“我虽折价卖给你，但有两个条件。”


    
“条件？”李清微微一怔。


    
“第一、酒楼的席掌柜不准你换他；第二、作为交换，你需将那雪泥的配方给我。”


    
这第二个条件才是李琳真正想要的，这次回长安，若将雪泥进献给皇上，换来的龙颜大悦可决不是三千贯钱能买到，他从阆中回来后也尝试配制过，但就是配不出李清的那种细腻爽口的味儿，也只能从李清手上搞到配方。


    
李琳见李清正在沉思，以为他是舍不得，便拍拍他肩膀笑道：“你放心，这雪泥我也只是私人享用，最多送到宫里，绝不会拿到市面上买，若你实在不放心，我就用这四成份子做抵押，你看如何？”


    
不料李清却狡黠一笑道：“配方给你可以，但皇上若问起来这是谁发明的，你须得说是剑南李清。”


    
雪泥配方不难，早晚会被人学去，从而红遍大江南北，这唐朝没有什么知识产权，但若得皇帝金口一赞，这就是李记雪泥最好的无形资产，甚至他李清的名字也在皇帝的脑海中有了印象。


    
李琳哈哈大笑：“就这么说定了！”他一拉李清，“走！我带你去见两个人。”


    
不等李清细想，他一把扯着李清便进了正厅，笑笑向海家父子介绍道：“这位是我世侄，姓李名清，字阳明。”


    
他又指着海家父子对李清道：“这位长者便是我成都鼎鼎大名的海家掌门人，海大东主，旁边是海家未来的掌门人，也是我成都有名的才俊，海中恒公子，你以后在成都做生意，还得向海家多多请教。”


    
李清微笑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却已将两个海家两位重量级人物看个仔仔细细，离李清最近的是海中恒，他年纪和自己相仿，却模样俊美，气质不俗，却明显有了眼袋，想必是酒色过度所致。


    
他上前一步，拱手向海中恒道：“久闻海兄雅名，今日一见，李清三生有幸。”


    
海中恒迟疑一下，也拱手施一礼，口气温和道：“哪里！李兄才是一表人才，让中恒羡慕。”


    
话语温和，但目光却向刀子一般朝李清凌厉射去，适才平阳郡主将李琳叫出去，随后就是此人进来，他和平阳郡主到底是什么关系？


    
二人目光一碰，李清立刻觉察到了他藏在伪善后的一丝敌意，假如海家要对付自己，海老爷一般不会出面，极可能就是这个海中恒，就在这握手的刹那，李清的心中对海中恒便有了个初步的判断。


    
此人握手有力，应该能断大事，李琳说他是读书人，那谋略也应不差，但从他刚才目光锐利，并不掩饰敌意来看，心中略显浮躁，不是深藏不露那种，这或许就是他的弱点。


    
和海中恒寒暄几句，李清的目光又转到海老爷身上来，只见他身材瘦小，其貌不扬，长得和孔方道人倒有几分相象，这让李清有点意外，在他想象中，海老爷应该是外表雄霸之士，不料却是个干瘪老头，虽然这个老头家的狗很凶，但他却不想失礼，李清急躬身长施一礼道：“后辈末学李清向海前辈见礼。”


    
海澜微微一笑，他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他额头饱满，棱廓分明，鼻梁高挺笔直，眼光深邃，却又微微透出一丝精明，他身材高大，双肩宽阔厚实，举手投足间洋溢着自信与活力。


    
“是个不简单的年轻人。”海澜立刻对他下了定论。


    
他不急不缓地问道：“刚才听别驾大人之言，李老弟也是来成都做生意的，不知是何营生？”似随意而问，却是在套李清的老底，此人到底和李琳是什么关系？


    
不等李清回答，李琳却插进话来，他对海澜歉然道：“我一直无法答复海东主望江酒楼之事，实在是因为那个酒楼我只占四成，其他六成是我这位世侄家的，原以为他也想卖掉，所以挂牌，但现在情况有变，世侄特地赶来告诉我酒楼不卖了！海东主，抱歉，让你失望了。”

第四四章 冷刀子（一）


    
马车缓缓启动，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吱嘎声，一百名黑衣大汉护卫在马车两旁列队行走，步履矫健、整齐，目光严峻而沉默，远远望去，马车仿佛是浮在一片黑云之中。


    
车内气氛压抑，海澜微闭双目，倚在后坐上沉思不语，在前排，海中恒却面色阴沉，他目光凶狠，不时露出杀意，两只拳头捏得紧紧的，想到恨处不禁咬牙切齿，他悄悄瞅一眼父亲，见他却面无表情，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咽了口唾沫，海中恒终于忍不住道：“父亲，我们诚心诚意谈判，给出的价格也远远高于别人，但那李琳却耍我们一把，什么四成份子，明显是搪塞之词，父亲，这口恶气我咽不下！”


    
“你咽不下又怎样？”海澜冷冷一笑，双目微开，眼中射出两道骇人的锋芒。


    
他突然厉声道“我给你说过多次，遇事不要冲动，要静下心来多想想，可你就是不改，如此，我怎么放心将海家交给你！”


    
海中恒被父亲痛斥所慑，顿时噤若寒蝉，大气却不敢透一口，海阑见状，又微微笑道：“也不用这么紧张，我在你这个年纪时，比你还冲动，年轻人，为义出拳，为女人拔刀，这些都是很正常的，关键是要有长进，到了四十岁还和二十岁一样，那就是不可救药了，来！你坐过来。”


    
他将儿子叫到自己身边，才语重心长道：“你以为这场交易就只一座酒楼那样简单吗？告诉你，不是。”


    
他见海中恒目光困惑，冷笑一声又继续道：“要不是今天我来，还真不知道李琳在朝中站的位置，他来益州就是郯王保举的，所以很多人都以为他是郯王一系，但不久前郯王修书给我，让我想法再套套他的立场，想必郯王也觉察到什么，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他并不是郯王的人，非琮即亨，他是太子一党的。”


    
“可是父亲，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海澜瞥了一眼，摇摇头道：“中恒，你今年也二十四岁了，应该关心一下政治，在大唐为巨贾者，哪一个没有政治背景，我们原是吐蕃人，为寻找后台，我才将你姐姐送到郯王府，还有李道复，要没有他们护着，我们能做到今天吗？我们和吐蕃人的那些交易，那一件不足以抄家灭门，要是郯王倒了，也就是我海家灭亡之日，你以后要谨记，郯王这棵大树要死死抱住，每年给他的例钱只能多不能少。”


    
海中恒默默地点点头，又道：“郯王为何又如此重视这个李琳，他只是别驾，并无实权啊！”


    
“还不是为了钱吗？”海澜叹了口气道：“李琳虽人回长安，但产业却没必要卖，有他的大执事继续经营就是，而此回他卖了这么多产业，必是李亨急用钱，有传闻他在秘密搜罗江湖异士，看来极可能是真的。”


    
“那这个望江酒楼怎么办？”父亲说了那么多，海中恒最关心地却是眼前，他的脑海里又出现屏风后那个美丽的身影，“他是她带来的！”海中恒的心中泛起一阵酸痛，随即这酸痛又化成刻骨的仇恨，一定要搞掉他！用他父亲的话说，这就是为女人拔刀吧！


    
“这点小事，你就别问我了，自己去办吧！你只要记住一点，这座酒楼李琳还有四成份子，不可做过火了，惊动京城，还有，那李清的真实身份未查明之前，也暂不要去动他，你明白吗？”


    
“父亲大人请放心，孩儿自有手段，不会过火。”海中恒口中应承，背过脸去时眼中却闪过一道凌厉的杀机。


    
……


    
李琳的马车宽大豪华，四匹白马腾龙欲飞，荣耀彰显，引无数路人侧目，李清坐在里面，思路却搏杀在诡异凶险之中，虽被从天而降的陷饼砸中，但李清的头脑却异常清醒，心如明镜，自己这次运道虽好，但危机也悄悄袭来，海家父子告辞时，握手含笑客气，道别情意真挚，可自己若被他们外表所迷，必然会惨遭厄运，甚至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不由想起清晨茶棚掌柜之言：“播州大商人得罪海家，死在回乡的路上。”


    
“自己得万分小心啊！”


    
他脑海里飞快地思索，有李琳的四成股份在，海家应该不会公然烧楼杀人，但也绝不会忍了这口气，他们必会寻找时机滋事，可这个时机究竟是什么时候？李清闭目苦思，若自己是海家，又会选在何时？突然，他的眼睛猛地睁开。


    
“开张！”


    
李清突然找到了答案，只有那个时候滋事才是最有效果的，既想出答案，他开始思考对策，如果只是普通的流氓滋事，自己可以请一个镖局来对付便可，就怕对方来的是带家伙的黑道，镖局未必敢惹他们，最好是有官府的人在，黑道才会有所忌惮，官府，李清突然想到了官威十足的鲜于仲通，此事也只能求他了。


    
马车缓缓减速，已经快到得月楼，李清远远眺见大门外停着三辆华丽的马车，另有十几匹马系在路边树上，马车停下，得月楼的掌柜带两个小二火烧似的飞奔过来，向李清面前点头哈腰道：“小人不知公子是鲜于大老爷的故人，更不知道小姐也来了，真是有眼无珠，求公子莫怪。”


    
“我也刚知这是我世叔的产业，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掌柜不必客气。”


    
“公子好肚量，适才公子的住处已经换了，怕公子找不到，所以我在这里等候，我来引路，公子请跟我来！”


    
刚走到门口，迎面十几个鲜于府侍卫虎姿熊步走出，一身鲜红榴裙的帘儿跟在后面，却被五六个丫鬟婆子簇拥左右，个个鲜衣怒裳，衬得帘儿明艳非常，再往后，屁颠屁颠跟着一人，却是拿着行李的杨钊。


    
“公子，都说你早就离开鲜于府了，怎么现在才回来？”帘儿突见李清，如溺水的人抓住了木头，上前一把抓住李清低声哀求：“义父一定要我住在他那里，可我不想去。”


    
李清瞥了一眼这些侍卫丫鬟，知道这是鲜于仲通突然发现了自己的重要性，否则在阆中时他怎么不将帘儿接去，现在正是用人之计，他怎么可能让帘搬走，便笑着拍拍领头侍卫的肩膀道：“小姐的行李不要带走，她晚上就会回来。”


    
“可是这是老爷吩咐的！”


    
李清负手淡淡道：“你去给老爷说，就说是我说的，他自然明白。”


    
侍卫长无奈，只得命手下将帘儿大包小包的行李放下，李清眼一瞥却见杨钊举着行李左右为难，一脸尴尬，又向他摆摆手道：“杨大哥，你明日再去，我晚上还有话要对你说。”


    
说毕，李清将帘儿拉到一边，将李琳府发生的事详详细细给她讲了一遍，连海家可能的报复也没有隐瞒，照直说了，听得帘儿又是欢喜又是害怕，想着以后就没有安稳日子过了，她颤声问道：“那、这下我们该怎么办？”


    
李清替将她拢拢发稍，微微笑道：“不用担心，这件事我已经想好对策，我请李琳先放出风去，对我的身份含糊其词，让人往宗室方面联想，这样至少一段时间内，海家不会轻易动我，晚上我再给大伙儿开个会，要大家守口如瓶，还有以后我们出手要阔绰些，不能让人生疑。”


    
帘儿却担心海家，点点头又道：“那我能做些什么？”


    
李清早有腹案，他淡淡一笑道：“你等会儿去给你义父说说，酒店开张的时候，请他务必赏光！”

第四五章 冷刀子（二）


    
李清的住处已经更换，移到整个客栈中最高档的一间独院，院内有三间上房，白墙黛瓦，梁柱朱红，房子前面却是一个精致的园林，但见山石怪异，廊亭剔透，一湾碧水从玲珑小桥下穿流而过，墙边院角各种几株老桂，枝繁叶茂正值花期，金黄缀满枝头，散发出浓郁的芳香，在空隙向阳处，却见缝插针地长着十八品各色牡丹，整个小院布局风格极象姑苏拙政园的十八曼陀罗花馆。


    
吃过晚饭，他便将杨钊叫到自己的房内，简单地将鲜于仲通的决定告诉了他。


    
“鲜于大人的意思是让我先做他的执事？”杨钊长长地吸了口气，极度失望充溢他的颜表，他不想再做地位低下的商人，从政为官是他长久以来的愿望，他已经过了不惑之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但还是让他失望了，默默低下头，杨钊一声不吭。


    
李清明白他的心思，拍拍他肩膀笑道：“杨大哥的心思我明白，我即答应过，就一定会办到，做鲜于大人的执事只是一个临时过渡，我虽赞过你的才能，但鲜于大人为官谨慎，他需亲自观察才能荐你，你要好好干，不要让我失望。”


    
李清见他情绪低落，想着要不要适当透露点内情给他，但立刻便觉不妥，若让他过早知道，反而会弄巧成拙，说不定他就会擅作主张。


    
“你明儿先过去，大嫂和侄儿我会好好照顾。”李清突然想起一事，笑道：“还忘记给你说一件事，望江酒楼已经被我盘下一小部分，大嫂以后就专门负责雪泥柜台。”


    
杨钊猛地瞪大了眼睛，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李清，“老天！是望江酒楼啊！成都第一酒楼，居然被他盘下了，他、他到底赚了多少钱？”


    
杨钊心如蚁噬，羡慕、嫉妒、怀恨各种复杂的情感都交织在眼中，李清看在眼中，立刻便明白了杨钊的心思，笑笑又道：“你没听清吗？不是全部份子，只是二成，望江酒楼的东主就是李琳，他要回京了，本来要卖我五成份，可是我没有那么多钱，所以付一成的钱，其余的以后从分成中扣。”


    
杨钊嫉妒的眼光这才慢慢收敛，想想也是，他才卖了三个月雪泥，哪可能买得下望江酒楼，想到此，他心中释然，又想起自己一个月即将有五十贯的收入，也不一定比他差，杨钊的心又激动起来，对李清也随之多了几分感激。


    
“你现在实力不够，接望江酒楼有点贪大了，这成都的海家，还有黑道，你不是不知道，他们会轻易放过你吗？你可想过对策？”


    
嫉恨之心既去，杨钊也隐隐替李清担忧起来，他年轻时就在成都混，这成都的水有多深，他心中清清楚楚，世人只看成都的繁华，却不知这繁华的下面全是一道道湍急的暗流。


    
李清却微微一笑道：“我自然有对策，你就放心去吧！”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活动一下筋骨笑道：“我现在最想做的事，却是学骑马，大哥几时有空，来教教我。”


    
次日一早，李清去望江酒楼和李琳派来的大执事办理了过户手续，从此后，这成都第一酒楼就属于了李清。


    
望江酒楼的掌柜姓席名三度，是跟随李琳的老人，从伙计做起，二十年来，一步步做到掌柜，他虽长副笑脸，但此时此刻他却是舒心的笑，望江酒楼新东主不是海家，这就俨如他的孩子没有走上邪路一般，而且，新东主竟然就是昨天那个差点被海三所辱的年轻人，有小道消息说他可能是宗室子弟，下人竟敢辱皇族？席三度突然觉得头很晕，这世道的变化他似乎有些跟不上了。


    
“东主，你看我们酒楼几时重新开张？”席三度低声问道，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宜早不宜迟，选个良辰吉日便可开张，尽量简单低调些。”


    
如果说一纸转让契约可比作结婚证书，那开业式就是结婚典礼，可以简单一点，但绝不能不做。


    
“还有那些伙计，今天晚上我想请大伙儿吃顿饭，你去安排一下。”


    
“是！”席掌柜匆匆而去。


    
李清望着他略显臃肿的背影，点了点头，此人忠心耿耿，倒是一笔财富。


    
随后，他便开始一层一层地细看酒楼，酒楼极大，共有五层，其中一楼二楼为大厅，每一厅都可以摆下百桌酒席，从三楼起便是雅室，按各种风格布置，或清新淡雅的‘曲江流饮’；或富丽辉煌的‘朱门玉阶’；或豪爽奔放的‘关山吴钩’；或大气典雅、或小桥流水，一桌一椅，一画一景，无不体现出六星级酒店的品位。


    
第五层楼却空着，楼梯口上却挂着一个大煞风景的纸牌：库房重地，闲人莫进！


    
李清一把扯下牌子，推门便进，五楼倒也干净，只是显得有些凌乱，迎面便见几只盛满杯盘碗碟的大竹箩，但最壮观的却是备用桌椅，层层叠叠，俨如那杂技演员的排练场。


    
“这里倒可以辟出做行政区，董事长办公室，还有什么财务科人事处之类！”


    
李清想象的翅膀不知不觉煽动起来，想象着自己半躺在比前世局长桌还大的一张老板桌后，发号施令，抖着威风。


    
“最好再有一个漂亮的小秘，事情太多，自己一人可忙不过来。”他越想越美，竟嘿嘿地笑了起来。


    
突然，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掐断了他的美人梦，张旺推门而入。


    
“东主，你让我约的振威镖局，他们人已经来了，就在楼下大堂候着。”


    
俨如一盆冰水从头淋下，突然将李清拽回了残酷的现实，海家还在一旁虎视眈眈，随时会扑上来咬断自己的脖子，还是小命要紧，李清随即一脚便将小蜜踢飞。


    
……


    
夜色昏暗，成都渐渐安静下来，喧嚣热闹由大街转移到了室内，初秋的夜色有一些冷清，下雾了，雾气笼罩着街道，白天熟悉的房舍也变得模糊起来，长长的飞檐俨如怪兽的獠牙，透出几分诡异和狰狞，夜是属于见不得光的人，无数牛鬼蛇神借着夜色的掩护，纷纷出动了。


    
在望江酒楼附近的一条弄堂里，海家的大管家找上了混在驷马桥一带的一个小黑帮：道仁堂。


    
成都的黑道帮派和它的经济一般发达，林林总总，不下百支，但最大的却只有两家，峨眉堂和岷帮，峨眉堂横行成都城内，而城外却是岷帮的天下，一个代表城市，一个代表乡村，道仁堂便是依附峨眉堂而生，有成员三、四十人，平日里靠敲诈商家和摊贩过活。


    
道仁堂的大哥绰号骷髅，名由人得，他长相极瘦，宛若干尸一般，性欲却极为旺盛，且手段残忍变态，故成都青楼的娼妓提到此人，无不闻之色变。


    
但他在成都黑道却只是个小角色，听说海大管家有事相托，还有峨眉堂老大的手令，骷髅只恨不得腰再软些，趴在地上给海大管家做凳子。


    
“之所以找你，是因为落在你的地盘上，事情不大，望江酒楼换了东家，可能马上就要开业了，你给我盯着，等它开业那天先砸它个稀巴烂，然后日日去骚扰，一直到它关门那天，你明白吗？”


    
海三口气和缓，尽量将事情说小些。


    
骷髅微微松了口气，这么惊天动地来找他，他还以为是要他抡刀子去和岷帮血拼呢！原来是让他去骚扰望江酒楼，不过他立刻便反应过来，听似小事，恐怕也没那么简单，他并不傻，海管家只说东主变了，却没有告诉他新东主是谁，能买得起望江酒楼，哪个不是有钱的祖宗，若是后台硬之人，岂不是比那血拼还要更恐怖几分，否则，为何他海家却不出面，想到此，骷髅的脸色已经微微有些变了。


    
“这些日子生意惨淡，弟兄们走了不少，我恐怕能力有限，误了管家的大事，再者，真正靠望江酒楼近的，是驷马帮，他们的人也比我们多，大管家怎么不去找他们？”


    
事关生死存亡，骷髅的腰也渐渐硬起来，撕破了脸皮。


    
海三怒火冲天，一把揪住他领子，恶狠狠地吼道：“你当我在和你商量吗？看上你是给你面子，你若再胆敢说个不字，老子将你挫骨扬飞，让你连骷髅也做不成！”


    
两人的脸已不足一尺，海三眼睛眯成一条缝，阴阴笑道：“你放心，不止你一家去，不过此事若成，我就把驷马帮给你。”


    
转身又去了驷马帮，在那里，他也说同样一句话：“此事若成，我就把道仁堂给你。”

第四六章 冷刀子（三）


    
“什么！鲜于大人不能来？”李清霍地站起来，眼睛惊得要暴出，他猛地退后一步，几乎要摔倒在地，后天就要开业了，鲜于仲通是他唯一的依凭，如果他不来，还有谁能震得住闹事之人。


    
“别急！先冷静下来。”李清深深地吸了口气，“你家主人可说原因，为什么不能来。”


    
报信的大管家躬身道：“老爷本是要来的，早上却突然被节度使大人叫去，姚州有急事，不能不去。”


    
李清的思路如闪电般飞快，能震住黑道的只有官府，李琳今晨已走，只能指望鲜于仲通，即使他本人不能来，可他也有人情，可让别人来。


    
“鲜于大人何时走？”


    
“我来时已经动身，恐怕现已出城。”


    
“不行！得赶上他。”


    
李清已无暇思考，他刚刚学会骑马，正好用上。


    
一匹快马在小街上狂奔，风驰电掣般向南疾驰，他不敢走大路，那里人多拥堵，他反而赶不上，不过小路也极危险，一不小心就会撞到行人，何况他还是个刚学会骑马的菜鸟，一路惊得鸡飞狗跳，身后吼骂不停，但李清已无暇顾及这些，请柬已经全部发出，不可能再延期，他几乎已经可以肯定，开业时必有黑道上门。


    
小巷很快便到了尽头，过一座桥，前面便是南门，鲜于仲通去姚州，必然会从这里出门。


    
“阿兵哥！鲜于大人的车驾可过去了？”


    
守门士卒尚未反应，一把黄灿灿的铜钱已经塞了过来，一惊又一喜，瞅瞅长官不在，士卒似手被烫了一般慌忙接了，一指前方道：“刚刚过去！”


    
他偷偷掂了掂铜钱，士卒嘴角浮出一丝得意，突然，他想起一件极重要之事，急向李清背影喊道：“鲜于大人前面转弯去岷江渡口。”可惜李清已经走远，没有听到这句关键的话。


    
……


    
江首津渡口，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正与鲜于仲通依依惜别。


    
“此番仲通代表为兄出使南诏，少则两月，多则半年，为兄也没什么可说的，同月相见，同音相闻，祝仲通老弟一路顺风。”


    
“兄长保重！”船队缓缓开拨，鲜于仲通拱手向各位送行的同僚告别，渐渐地，一帆船队远去。


    
开元二十六年，南诏皮罗阁在唐王朝支持下兼并五诏，进爵云南王，并建立南诏国，随后，唐王朝为加强对云南东部的统治，在滇池地区筑城修路，引起当地土人部落的不满，他们利用筑城修路引起的民怨沸腾，鼓动民众联合起来，推举南宁州都督爨归王作首领，攻占安宁城，杀死了筑城使竹灵倩，事件发生后，唐王朝决定派兵前去征讨，同时又诏令皮逻阁予以配合，就在这个背景下，大唐皇帝李隆基着令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派特使赴南诏与皮罗阁谈判，章仇兼琼以自己心腹鲜于仲通为特使，紧急奔赴南诏，南诏局势紧张，鲜于仲通无法再参加李清开业仪式。


    
且说李清离开城门，又向前奔跑了五里，却没看见任何车仗的踪影，甚至连行人也没有几个，李清驻马疑惑不定，四处张望，却见路旁只有一卖胡瓜的老汉。


    
“老丈！可有官府车仗从这里过去？”


    
那老汉瞥了他一眼，却没吭声，半晌才苦着脸道：“你买我瓜，我便答你问题，你若不买，我什么也没看见。”


    
李清气结，下马掏出一把钱，恨恨贯给他道：“我也不要你什么瓜，你快告诉我，刚才到底有没有官府的车仗过去？”


    
老汉慢条思理收了钱，才道：“这里往南只有一条官道，并无他途，我从早守到现在，没有看见什么官府的车仗经过，小哥说的车仗若是去得远，那应该去江首津走水路。”


    
“走水路！”李清恍然大悟，飞身上马便向回奔。


    
但他已经晚了，等他赶到江首津渡口，已是白帆点点、远影模糊，一众送别的官员正渐渐散去。


    
“我还是来晚了！”李清懊恼地大喊起来，鲜于仲通既走，他后日可怎么办？早知道就明说，鲜于仲通也好安排别人，偏偏自己算计，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小哥可是鲜于的家人？”


    
李清回头，却见身后站有一老者，五旬开外，头戴平巾帻，身着白纱宽禅衣，脚踏乌皮履，身体微胖，面上白净无须，正和蔼可亲地望着自己，他旁边站一名带刀校尉，生得高大俊朗、气势威猛，但此刻却神色紧张，眼睛盯着自己手上的一举一动。


    
“我是他世侄，有急事找他，却晚来一步。”


    
李清暗暗瞥了他一眼，这也是来送鲜于仲通的官员，从外表上看不出官品，不过从他的侍卫已经是校尉便可推断，此人官应该不小，难得他主动问自己，李清的心念转得飞快，这或许是一个机会，刚刚坠入失望深渊的李清，突然又发现了一条蜿蜒的小径。


    
此人自然就是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他正要上车，却见李清飞奔而来，望着已远去的船队大声叫迟，心中诧异，此番鲜于仲通替自己出使南诏，便是欠了他一个人情。


    
他上下打量李清，又见李清所骑的马已经累得口吐白沫，微微一笑道：“这里离城尚远，小哥可愿和我同乘一车回去？”


    
“那就打扰老先生了！”


    
机会需要自己把握，有时不必要的谦虚反而会误了大事，李清不顾旁边侍卫的瞪眼，立刻厚颜应了下来。


    
马车缓缓开动，车厢极宽大，设有长桌，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最妙旁边还有一小书童伺候笔墨，俨如一流动办公室，章仇兼琼半倚在后座上，随手批改公文，前排的李清却暗暗狂喜，他已经看出些名堂来，马车后壁上挂着一副草书：君子必慎其独也！字体大气磅礴、苍劲有力，一方红泥印的竟是章仇兼琼，李清突然发现，这老者正在批阅的字竟和这条幅上一模一样。


    
“原来他就是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


    
李清心中各种念头分沓而至，若得这剑南道第一高官的保护，那就算是一百个海家来，他也毫不惧怕，可是章仇兼琼根本就不理睬自己，要如何才能引起他的注意？李清飞速思索，突然脑海里灵光一闪，计上心来。


    
“好字！纵笔如兔起鹘落，气势如虹，有急风旋雨之势，若不是下有落款，我还真当是姑苏张伯高的真迹呢！”


    
李清老脸微微红，这字虽不错，可要说和张旭狂草相比，那实在还差得太远，但为了达到目的，他只好厚着脸皮将后世夸赞张旭的美誉用来向章仇兼琼献媚了。


    
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李清的马屁却拍到正点上，章仇兼琼从来都是以张旭为师，虽然奉承话听得实在太多，可没有一人能达到李清这个境界，此年轻人与自己素不相识，却坦然相赞，可见是出于真心，而且对字的评论都恰如其分，正是自己所自傲的。


    
章仇兼琼呵呵一笑，将手中笔搁下，笑问道：“小哥贵姓？”


    
“不敢当！在下李清，字阳明，仪陇县人。”


    
“李清？”章仇兼琼眉头一皱，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说过，他细细一想，便对李清招手道：“来！你过来写几个字。”


    
他沉吟片刻道：“我说你写，就写‘常如作客，何问康宁’这八个字”


    
李清一挥而就，他已经明白章仇兼琼的意思，心中暗暗窃喜。


    
“果然是你！我早听鲜于说起过你。”章仇兼琼哈哈大笑，他那日去给鲜于老爷子祝寿，便对他的那几句寿词非常感兴趣，而且字也写得相当有水准，问起鲜于仲通，说是一个叫李清的年轻人所写，不光字好，人品也佳。


    
“那鲜于老爷子的寿词便是你写的吧！写得非常好，文好、字好，现在看来人品果然也好，这是自然，李清的马屁拍成那样，人品能不好吗？”


    
他伸出一只白胖的手，肥厚的手掌拍拍李清的肩膀笑道：“我便是章仇兼琼，我有一件小事要请你帮忙。”

第四七章 冷刀子（四）


    
节度使大人要请自己帮忙，李清真有点受宠若惊，急道：“大人有事，尽管吩咐，李清敢不遵从！”


    
章仇兼琼微笑点点头，李清的态度让他满意，便笑道：“再过几天便是家翁八十寿辰，我想请你也替我写幅字，文嘛！就要你给鲜于老爷子写的那个。”


    
“关键的时候到了！”李清心念急转，此时自己万万不能说得太白太直，否则就成了赤裸裸的交易，以章仇兼琼的地位和官威是无论如何不会接受要挟，可是不说，就再没有这个机会，李清心中矛盾之极，但时间已经容不得他再考虑，他心下一横，徐徐说道：“这几天我遇到些麻烦，等过了这几天，我便给大人送来。”李清一面说一面偷眼向章仇兼琼望去，见他沉吟不语，知道他听懂了自己的意思，心中一阵阵揪紧，忐忑不安。


    
李清的意思，章仇兼琼自然明白，他是有事想求自己帮忙，看他追鲜于仲通的焦急，想必是遇到大麻烦了，也罢！他是仲通极看重之人，就看在仲通替自己出使南诏的面上，帮他一次。


    
“适才见小哥追赶鲜于大人不及，大喊来晚了，不知有什么急事？”


    
李清大喜，对方肯问，此事就成了七分，于是他就将李琳转让酒楼给他，又听说有黑道要来找他麻烦之事说了一遍，但却瞒去了海家之事，他惟恐章仇兼琼也得过海家的人情，这忙就不一定肯帮了。


    
“本来鲜于世叔答应后日来替我震场子，可他走得匆忙，只派几个家丁来帮忙，若来的是黑道凶人，几个家丁怎么够，所以我才心急如焚。”


    
章仇兼琼暗吃一惊：“原来李别驾是将望江酒楼卖给了他，他年纪轻轻，怎可能有那样大的资本”他暗暗思忖：“这后面极可能是仲通和李琳达成的交易，怕得罪海家，所以便让他来出面，如果真是这样，这事倒不好不管了。”


    
非黑即白，朝中之官分两个阵营，这章仇兼琼也是太子一党，虽不知李琳和李清是什么关系，但李琳卖产业是为太子募款，他是知道的，而且这里面又可能涉及自己的心腹，他怎可袖手旁观。


    
章仇兼琼思索片刻又问道：“此事你报过地方官没有？”


    
“报过！可是县令大人和刺史大人都说这只是我的担心，并无真实证据，他们不肯派人来。”


    
李清不说，章仇兼琼也明白，益州刺史李道复和海家素来交好，这必是海家已经事先活动过，所以官府只作壁上观。


    
“哼！”章仇兼琼冷笑一声，“既然你们不管，那就休怪我越权了。”


    
“霁云！”


    
“属下在！”


    
车窗前闪过一条彪悍的身影，正是刚才那名带刀校尉。


    
“李公子是鲜于大人世侄，遇到麻烦，你带几十个弟兄去帮他一把！”


    
“属下尊令！”


    
李清大喜，连呼侥幸，这真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岸花明又一村’。


    
“望江酒楼后天开业，大人能否赏光小店？”他得陇望蜀，厚颜又提出了更无耻的要求。


    
见章仇兼琼微笑不语，李清的脸涨得通红，自己或许是有些唐突了，堂堂的剑南节度使怎会出席一个商人的庆典。


    
“你若明天就将字给我送来，我来看看也无妨！”


    
……


    
“将军真是信人，果然来了！”李清刚刚回到酒楼没多久，那校尉便带了十几个手下骑马飞至，只见他年约三旬，虎目重眉，眼里寒光闪烁，锋芒毕露，鼻子高挺修长，带着几分傲气，下颌生有三缕黑须，给人大气沉稳之感，他身高足有九尺，肩阔腰圆，尤其两臂极长，内穿皂罗袍，外套细银甲，头发高高束起，后背一把金背射雕弓，胯下白马奔腾咆哮，宛如天龙下凡。


    
李清眼睛都看直了，这可不就是魔戒上的那个精灵王子吗？


    
“我当不得将军二字，在下南霁云，剑南节度使府下陪戎校尉，后日节度使大人要亲来酒楼，我自当先来查勘场地。”


    
“南霁云！他就是安史之乱中忠贞义节的南霁云？他不是跟张巡吗？怎么现在在四川。”安史之乱中，张巡率数千疲弱之兵，抵抗十几万叛军，最后全部壮烈殉国，其中南霁云单骑闯敌营，断指怒斥见死不救的贺兰进明，‘黄金若粪土，肝胆硬如铁’。


    
李清倒吸口凉气，他心中的震惊甚至超过了初见杨国忠，这或许就是英雄的魅力，慢慢地他平静下来，回头向席掌柜招了招手。


    
“既然是为公务，南将军请自便，李清不敢打扰，席掌柜！”


    
“东主，我在！”


    
“你陪这位将军去看看场地，我还有事，要先走一步！”


    
对南霁云的崇敬只在数分钟便结束，现在天下太平，南霁云只是个帅哥，他李清却是个穷鬼，要紧的是赚钱，既然节度使大人要亲自来，这开业庆典就不能低调了，一定要借此机会大肆宣传，最好让所有成都人都知道，望江酒楼已经再次开业了。


    
要想达到万众瞩目的效果，必须要有夺人眼球的法子，传统的发传单、挂彩旗虽效果也不错，但却不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他记得后世诺基亚新厂开业时，是用一个巨大的热气球从城市上空飘过，引起轰动，但李清思来想去，决定还是采用最传统的方法，大量印刷传单在成都各处散发，再请些人去茶馆、市场大肆宣扬，一来是成本低，二来是没有时间了，但最主要的原因却是望江酒楼本身就名声在外，无形资产雄厚，只需告诉大家，望江酒楼再次开业便可以了。


    
说干就干，他找作坊印了几万张传单，找了一百多个小童，以每人一百文的工钱，雇他们四处散发，又找了几个能言善道之人，到各处去宣扬，再在驷马桥头竖起一杆高耸入云的旗杆，一面长宽各两丈的火红大旗迎风卷扬，上面是李清亲书的四个大字，‘望江酒楼，’下面略小一行字：八月八日盛大开业、七折筹宾，红底黑字，字字遒劲张狂，在蓝天白云下分外耀眼夺目。


    
东天微微翻出鱼肚白，片片鱼鳞状的云片渐渐变成灰白色，继而又染上一丝红晕，天终于亮了，李清筋疲力尽地倒在椅子上，他几乎一夜未合眼，各道流程都彩排了两遍，流程很简单，自有司仪主持，先是杂耍舞龙，又请一群热情奔放的胡姬献歌献舞，然后是文人骚客吟诗作赋，最后便是请来捧场的商贾名流丢下红包入席吃饭，便开始了正常的营业，虽然很俗套，但家家开业都是这样，也就见怪不怪，就如同现在的结婚，游街照相、收礼吃饭，当众谈谈恋爱心得，然后猛灌新郎、调戏新娘，最后宾客一拍屁股哄然散场，哪家不是这样。


    
整个仪式都不需要李清露面，他是东家，一般东家是在幕后，有的还要特地掩掩藏藏，不能让人知道真实身份，需要露面应酬的是掌柜，今天李清的工作就只有一个，陪节度使大人。


    
巳时正（上午九点），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骤然炸响，锣鼓震天，火龙飞舞，整个驷马桥如梦方醒，四面八方的人流汇集过来，孩童捂着耳朵在红纸飞雪下尖叫喊笑，击鼓大汉挥动油亮厚实的胳膊，鼓声如雷，直冲九霄，惊得一群天女下红尘，飘落在空地之上，只见五彩霓裳轻舞，长袖翻飞，歌声时而轻柔、时而娇媚；时而低沉、时而高亢，听得路人如痴如醉，巴掌拍痛了，嗓子喊哑了。


    
“席掌柜，恭喜恭喜啊！”


    
“张员外客气了，同喜！”


    
一群捧场的商贾名流依次上前，说着同样的恭维话，取出厚薄不一的贺仪，在迎宾胡姬的引导下，缓步上了二楼，他们却不知道，今天将赴的是一场鸿门宴。


    
……


    
天空的云鳞云片已经变成灰黑色，渐渐融合，吞噬了最后一道阳光，天色开始阴暗下来，地上尘土飞扬，几扇未关好的窗子在风中摔打，要下雨了。


    
望江大酒楼的开业与众不同，那就是多了几分杀气，为防止黑道提前动手，振威镖局的一百多名镖师、趟子手昨晚就住在店里，待到天大亮时，领头的镖师一声低喝，一百多人个个鱼跃而起，抄起家伙，迅捷无比地从后门穿出，到酒店百步外担任外围防御。


    
与此同时，南霁云率领二百名杀气腾腾的军士也已经悄悄从厨房进楼，布防在酒店一楼大厅，李清一直没有露面，他此刻正拎把剑立在五楼的窗前，注视着下方的一举一动，这里视野开阔，无论从哪边来人，很远便可以望见，帘儿和小雨留在客栈，今天是个危险的日子，不能有丝毫大意。


    
天空已经阴沉，西天如墨，眼看一场初秋的暴雨将至，劲风疾吹，飞沙走石。


    
突然，一溜小船停泊在驷马桥下，从船上跳下三、四十个汉子，衣色斑驳，个个手拿明晃晃的刀子，沿着河岸迅速向这边奔来，他又看见了，在对面的小巷子里涌出上百名黑衣大汉，密密麻麻直朝这边迅猛冲来，西面也同时发现了情况，气氛骤变，暴雨即将推到眼前，天际几乎要被沉闷的空气压爆，一直苦盼的节度使大人依然不见踪影，大滴大滴的汗珠顺着李清的脖子滚滚落下，他的心已经慢慢逼到了嗓子眼上。

第四八章 冷刀子（五）


    
李清的脸突然胀得通红，他明白过来，节度使大人要来，也决不会是现在来，他怎肯以身涉险。既想通此节，李清也慢慢冷静下来，看来一场恶战是不可避免了。


    
李清只觉一股火辣辣的杀气从胸腹升起，他缓缓将手中宝剑抽出，一条笔直的冷线闪过，剑锋射出森森寒意。


    
他猛地回鞘，恶狠狠地一声低嚎：“来吧！老子就陪你们玩一场！”


    
摔开门，大步向楼下走去。


    
大街上的火辣喧嚣开始渐渐冷却，站在外围的路人已经发现了异常，机灵一点的早疾步离开，而稍愚钝的，直到看见大批抄着家伙的黑道中人靠近，才猛地反应过来，一时广场大乱，哭爹叫娘，奔逃不迭，李清一直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在外围防御的振威镖局全部凭空消失，他们只是受雇来维持秩序，哪里肯为李清得罪黑道，一见势头不对，便悄悄溜走，说起来，李清还是嫩了一些，他低估了海家的势力，也没有料到海中恒竟产生了除掉他之心，若按照他原先的计划，鲜于仲通又怎可能镇得住一两百名黑道杀手。


    
命运之神却喜欢垂青有准备之人，在他酒楼内还有二百名如狼似虎的正规军人。


    
“南将军，我们不能全在酒楼内，倘若杀红了眼，他们会放火的。”


    
李清最担心是酒楼被焚，理论上海家不敢，可若是见了血，谁还管得住这帮暴徒，他见南霁云没有反应，忍不住大声喝道：“你是军人，难道不知里外夹击方是制胜之道吗？”


    
南霁云诧异地望了他一眼，眼中激出一丝赞赏，随即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冰冷。


    
他冷冷回道：“你说得不错，不过此等小毛贼，尚不需如此费力，只教训一下便可”


    
“教训一下？可是如果你不杀绝了，他们怀恨在心，日日来骚扰，又让我如何应对？”李清一咬牙道：“除恶务尽，既然杀了，索性就杀到底，将他们统统杀光！”


    
南霁云瞳孔猛然收缩，他慢慢地回过头来逼视李清道：“你休要过分，我已经替你考虑，我若不进屋，你就真的永无宁日了。”他冷哼一声，手一挥喝令道：“把他拖下去！”


    
李清大惊，不等他说话，冲上来几名士兵便将他拖走，一名士兵见李清死命挣扎，心中恼怒，随手举起刀把猛地一击，将他打晕，扔在角落里。


    
狂风骤然停止，天空象突然摒住了呼吸，静得可怕，驷马桥一带再无行人，有只近两百名面相凶恶的汉子在慢慢向望江酒楼靠拢。


    
‘啪嗒！’豆大的雨滴急速落下，砸地碎开，印出铜钱大的一片水渍，很快，二滴、三滴、雨滴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形成一根根水线，水线相融，迅速连成白茫茫一片，大暴雨终于来了。


    
参与围攻的黑道来自五个帮派，基本上都是盘踞在驷马桥附近，道仁堂是其中最小一支，只有成员不足三十人，骷髅突见驷马帮也在，立刻明白自己上了当，但为时已晚，按弱肉强食的法则，这打头阵的只能是他的道仁堂。


    
黑道人已经将望江酒楼围住，几个头领互施个眼色，点点头，逼迫骷髅带手下前去撞门，突然，大门内爆发出一阵喊杀，喊杀声震耳欲聋，士兵猛冲出来，杀黑道人一个措手不及，纷纷后退不迭，仅一轮冲杀，地上已经躺下了十几人。


    
喊杀声也将李清惊醒，他慢慢从地上爬起，头痛欲裂，一楼只剩下三十几名士兵，南霁云正半蹲在一张大板桌上，只见他满拉射雕弓，轻搭白羽箭，眼光似寒星，羽箭如闪电，箭尖吐出厉芒，穿透重重雨雾，每一箭射出，便有一人软身翻倒，但并没有死去，箭箭射中膝盖骨，无一箭虚发。


    
“好箭法！”李清脱口而赞。


    
南霁云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不一定要杀人，也可以一样让他们跑不掉，他们犯了法，自然有官府按大唐律例惩治。”


    
“官府？”李清也冷笑一声道：“官府若真管，又岂会让成都的黑道如此嚣张，自古以来，哪家官府不是黑道的爹！”


    
“休要胡说！我们是官兵，并非黑道，若你想斩尽杀绝，你去找黑道好了。”


    
李清猛地愣住了，南霁云的无心之言却给他打开了一扇窗子，让他突然找到了对付海家的办法：黑吃黑。


    
豪雨如注，雨水涌落，猛烈到什么都看不见，仿佛象天国打开闸门，将天河的暴洪倾注到人间，转眼，大地变成一派泽国，天黝黑黝黑，离几步远就别想见到对方的人，风声雨声，淹没了死神的狞笑，遮挡住刀光剑影。


    
骷髅呆立在滂沱暴雨中，他万万没有料到，酒楼里冲出的竟是军队，下手狠辣，毫不留情，霎时酒楼外响起一片狂呼怒喊，还有乒乒乓乓的武器撞击声、被刀砍中的惨叫声、哭喊饶命声，骷髅的眼睛都恨得要爆裂，死得全部都是他的手下，他突然大叫声一声，狂奔到驷马桥上，飞身跳下湍急的河流。


    
战斗迅速接近了尾声，成都黑道虽然猖獗，但成员大多是街头流氓、泼皮，对付一般良善百姓凶神恶煞，可当他们发现自己面前竟是杀气腾腾的正规军时，一个个早吓得腿软筋麻，又见昨日还一起调戏妇女的同伴，此时却身首异处，胆子大的，连滚带爬跑掉，胆子小的，拉一裤子屎尿，瘫软如泥，半步也动弹不了。


    
……


    
此一战，杀死黑道三十余人，伤六十余人，而官兵只轻伤二人，还是自己人误伤，士兵们迅速抬走尸体和伤者，血迹很快被暴雨冲洗得干干净净，豪雨象狂野的奔马惊醒，骤然停止，只有一条条水注从屋檐流下，天空亮白起来，灰色的云层正在翻滚上升，乌云悠悠飘远，显出大片大片的湛蓝色，驷马桥又恢复了清晨的宁静，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只有空中微微漂浮着一丝腥味，提醒人们这里曾经爆发过一场杀戮。


    
当阳光再次笼罩驷马桥时，李清从酒楼里走出来，尽管战斗已经结束，但大街依然静悄悄，现还不到晌午，却不见一个行人，这是热闹的驷马桥从未有过的情形。


    
“明天望江酒楼就真出名了，早知如此，又何苦花百贯钱去做什么宣传。”


    
李清暗暗苦笑，忽觉有人在他肩头轻轻一拍，回头却见是面色温和的南霁云。


    
“等会儿我家大人就会来，替我们收拾后事。”


    
“后事？”李清一脸讶色。


    
“自然有很多后事。”南霁云淡淡道：“你以为这是小事吗？如此大规模的黑道拼杀，你以为成都天天会发生吗？死了这么多人，他们的家属闹也要将衙门闹翻，地方官自然不会视而不见，很快他们就会派人来，若我家大人不来，你又如何应对？”


    
李清突然明白过来，原来章仇兼琼早就知道会有这个结果，才答应来参加自己的开业庆典，他给的是鲜于仲通的面子啊！

第四九章 暗流（一）


    
又过一会儿，开始有大胆的人出来探听情况，几个躲在屋内偷窥的男子正唾沫四溅地向一群围观路人绘声绘色描述战斗的惨烈，说到惊险处，手舞足蹈，眼睛冒出精光，仿佛他自己也拔了刀子参战。


    
在望江酒楼，二楼来捧场的客人们早吓得个个面如土色，挤成一堆，心中暗暗咒骂自己愚蠢，怎么不早点想到海家是不会罢手的，十几个请来的胡姬和乐师则躲在肥胖的席掌柜身后瑟瑟发抖。


    
同样害怕得腿软的席掌柜不停颤声安慰他们：“各位不用害怕！今天节度使大人也要来，一楼有他的二百名贴身侍卫，有他们在，这些暴徒是进不来的。”


    
众人听了席掌柜的话，才略微安心下来，一个个竖着耳朵听楼下的动静，随着喊杀声慢慢减弱、消失，众人的脸色也渐渐回暖，突然，伙计领班张旺冲进来大喊道：“没事了，黑道人都跑了。”


    
他又走到席掌柜面前低声道：“东主说了，庆典继续！”


    
“还要继续！”席掌柜一脸苦色，可在他那天然上翘的嘴角渲染下，他的苦涩却变成笑眯眯的应承，无奈，只得回头哄胡姬和乐师半天，又许了双倍的工钱，惊魂稍定的胡姬们才恢复娇媚神态，笑着跑到门口跳舞献歌去了，又叫几个伙计去将舞龙打鼓的人寻来，这倒不难，他们的工钱还没结，自然不会跑远，很快，望江酒楼大门前便恢复了早晨的喧嚣热闹。


    
客人们也渐渐忘了发生过的打斗，却对席掌柜的另一句话有了兴趣，“节度使大人也要来捧场！”这个新东主好大的面子，他是谁？连节度使大人也要来捧场？众人的眼中都流露出一丝疑惑。


    
席掌柜看出大家的疑惑，拱手笑道：“我家东主姓李，长安人，至于节度使大人为何给他面子，大家可自己想。”


    
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窃窃议论声骤起：“姓李，又是长安人，看来那些消息可能是真的，此人真是宗室子弟，否则节度使大人怎会给一个商人面子。”


    
却就在这时，张旺再次冲进来，他脸色焦急惊惶，舌头象打了结，含糊不清喊道：“快！快！大家快出去迎接，节度使大人到了。”


    
……


    
章仇兼琼正在李清的陪同下，一层一层参观这成都第一大酒楼，他原是益州司马，又做了剑南节度使，一直便在成都为官，却是第一次来这里。


    
他看得极仔细，只见酒楼布置颇为大气磅礴，但细微处又精细雅致，且处处替客人考虑，章仇兼琼扶着一只专给小儿坐的高脚圈椅感慨道：“李东主连这个都想到了，确实是无微不至，不知这里是否肯承办酒席？”


    
李清是个心眼通天的人，立刻便明白了章仇兼琼的言外之意，他急陪笑道：“一楼二楼的大厅加起来可容纳千人，还有三楼四楼各种风格的雅座，尊卑分明，酒楼周围也能停百辆马车，那些不能进席的车夫下人，我们也会为他们准备盒饭，再者我的十几个大厨手艺一流，什么样的菜都会做，若老太爷的寿宴能肯在鄙店举办，真是无上荣耀，这是请都请不来的好事，我怎会不肯！”


    
章仇兼琼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膀叹道：“好个精明的商人，就冲你居然连进不了席的车夫下人都考虑到了，我家老太爷的寿宴便交给你承办，我也不占你便宜，按正常价结帐就是。”


    
李清大喜，若能将老爷子伺候满意了，他岂不是又找到了新的后台，他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通过这次寿宴搭上章仇兼琼的关系。


    
突然，南霁云急匆匆上前，在章仇兼琼的耳边低声说了两句，章仇兼琼笑意顿敛，眼睛里闪过一道厉芒，微微冷哼一声：“他来得好快！”


    
章仇兼琼回头看了看李清，淡淡笑道：“想不到李东主的面子这么大，今天连剑南节度使和益州刺史都惊动了，你跟我下去吧！李道复大人来了。”


    
天宝初年的节度使并不象后期那样位高权重，能控制地方政务，它更多的是军事职能，所以剑南道节度使在某种程度上当于今天的成都军区司令员，和主管地方政务的刺史是分属两个系统，但剑南道节度使的品阶是从二品，而益州刺史的品阶却是从三品，低了整整了两级，所以一般刺史不敢和节度使抗衡，不过这个益州刺史李道复却非普通人，他是权相李林甫的族弟，后台极硬。


    
李林甫与太子是死对头，自然李道复与太子党的章仇兼琼也是水火不容，今天驷马桥一带将出事，海家早就照会过他，他也睁只眼闭只眼，只待事后去冷处理一番便了事，不料却紧急得报，出事现场竟杀出一支军队来，李道复再也坐不住，既然军队参与，看来事情绝不是那么简单。


    
驷马桥一带熙熙攘攘，和平时并无不同，望江酒楼门口更是喧嚣喜庆，人头涌动，不断有人为胡姬的火辣表演大声叫好，哪有半分黑道火拼的迹象，随着大批的衙役赶来，主持庆典的司仪立刻便宣布庆典结束，大门敞开，正式开业。


    
当李道复的官轿在酒楼门前停下时，章仇兼琼已经笑呵呵迎了出来：“怎么？李大人也有雅兴来参加庆典么？”


    
乍见章仇兼琼出现，李道复大吃一惊，“他怎么会在这里？”但他又立刻反应过来：“难怪会有军队出现，原来这望江酒楼的后台竟然是他。”


    
李道复拱拱手冷笑一声道：“下官并非来参加庆典，只是得报，早晨这里有上百人的黑道火拼，这样的大事，我作为益州最高行政长官怎能不问。”


    
他侧眼盯了一眼章仇兼琼身后的李清道：“酒楼的东主何在？我有话要问他。”


    
不等李清出头，章仇兼琼却给他使了个眼色，上前一步哈哈大笑道：“此案问我便是，我就是当事人。”


    
李道复脸色大变，这本是一件很普通的海家报复案，但现在不仅扯出了军队，甚至还把章仇兼琼也卷了进去，难道海家还有什么内情瞒着他不成。


    
“大人说笑了，大人怎么会是当事人？”


    
章仇兼琼笑声嘎然停止，目光变得异常冰冷，“李琳大人的酒楼重新开张，老夫特来祝贺，不料却遭遇黑道数百人围攻，亏我的侍卫来得快，否则老夫今天就要命丧于此，李大人将益州治理得好啊！清平盛世，太平无忧，老夫定要向皇上上奏，褒奖李大人功绩。”


    
说到此，他回头大喝一声：“给我统统带上来。”


    
街角处立刻闪出南霁云和他的二百名手下，将近百被俘虏的黑道打手押上来，个个神情沮丧，精神萎靡之极。


    
“这些便是成都清平盛世的证据，老夫要将他们带到长安去，让皇上亲自问问，他们到底受谁指使，为何官府对他们的行为视而不管！”


    
章仇兼琼的话句句在理，字字犀利，将李道复逼得满脸通红，海家在这件事上隐瞒了他，只告诉他这酒楼李琳已经卖了，所以他才不过问，现在看来李琳极可能根本就没卖，否则章仇兼琼怎会过来，还被他抓住了把柄，李道复心中大恨，不由对海家咬牙切齿，要不是他们贪婪愚蠢，自己怎么会被他逼得如此狼狈，此番回去定要好好收拾海家一顿。


    
他不由服软道：“章仇大人言重了，作为益州父母官，我怎会容许这些黑道残害百姓，所以下官听说这边出事才急忙赶来，既然章仇大人已经替我将他们捉住，请将他们交给我，我定当按我大唐刑律来处置他们。”


    
章仇兼琼要的便是他服软，什么禀告皇上，也只是说说罢了，有李林甫在朝中霸着，自己只能是自取其辱，搞不好还会招来李林甫的嫉恨，被他摆一道，吃不了兜着走，所以只要李道复服软，也就达到了目的，他自然会回去警告海家不要再轻举妄动，如此，鲜于仲通替他出使南诏的人情也算是还了。


    
“我也相信李大人不会和黑道有任何关系，这些人大人尽管带走，若不便，我可叫士兵们押送到州衙交接。”既了结了公事，章仇兼琼又指着望江酒楼笑道：“八月十五便是家翁八十寿辰，我打算在这里给家翁过寿，李大人可否赏光？”


    
李道复心神稍定，亦呵呵笑道：“节度使大人太客气了，那就说定，八月十五，下官一定前来。”

第五〇章 暗流（二）


    
“啪！”一只青瓷茶盅被摔得粉碎，瓷片飞溅，划破了屏风上的绢绸。


    
李道复铁青着脸，冲门外怒吼道：“海家人还没来吗？再去催，一刻钟不到，他以后也不用来了！”


    
李道复狠狠一拍桌子，咬牙切齿道：“这个该死的蠢货，莫要坏了朝中大事！”


    
现在相国正紧锣密鼓地推倒太子，最忌节外生枝，若此事被那章仇兼琼真捅到朝中，被李亨抓住反咬一口，极可能就会被李亨扳回局面，前功尽弃啊！


    
李道复心中郁闷之极，官场斗争尔虞我诈，讲的是一击必中，中则必置人死地，别看章仇兼琼笑呵呵请他赴宴，那是因为此事还不足以定自己大罪，所以他不出手，但若真被此人抓住他什么直接的把柄，他是绝不会手下留情的，现在最怕海家还有什么事瞒着他。


    
“大人！海澜老爷子来了”府内的王管事战战兢兢来报。


    
“让他在府门外等着！”


    
海澜刚刚从浣花溪赶来，他今天运气不错，连着四尾大鲤鱼上钩，正当他兴致浓厚，却突然得家人禀报，刺史大人有十万火急之事找他，海澜立刻便猜到是望江酒楼出了什么意外，此事他交给儿子全权负责，倒没有过问，所以黑道失利之事他还并不知晓。


    
也来不及回府更衣，他一面向刺史府赶，一面命下人火速去打听望江酒楼的情况，刚赶到刺史府门口，望江酒楼的消息便已传来，半路杀出支军队，派去的黑道中人全军覆没，海澜的心顿时凉了半截，脑海里嗡嗡直响，连军队都出动了，此事真的闹大了。


    
“该死的小畜生，到底是怎么做事的”海澜恨得眼睛冒火，刚要进府门，却门卫被拦住：“老爷现在公务繁忙，海东主请稍等片刻。”


    
“在大门外稍等片刻？”


    
海澜立刻明白了，这是李道复在借故收拾自己，别看他有郯王的后台，但他毕竟是商人，商人在唐的社会地位极低，要不是他的女儿善于钻营，要不是他年年大把送钱，郯王哪里会将他放在眼里，就是这样，他还是只配和郯王府的大管家打交道，郯王本人只在每年送钱时才见他一次，而且只有大事发生时才会出手相助，象这种争酒楼的小事是不管的，所以，他海家真正的后台却是益州刺史李道复，郯王不过是海家恐吓世人而拉的虎皮罢了。


    
海澜知道此次闯了祸，他心中惶恐，偏又不敢动，汗珠顺着额头慢慢滚落，约站了一个时辰，才有管事慢慢走出，瞥了他一眼笑道：“刺史大人太忙，恐怕无空见海东主了，海东主请先回去，改日再来吧！”


    
“什么！连面都不见？”海澜心中咯噔一下，看来事情比他想的还严重，他急将管事拉到一旁，掏出锭约五十两的银子悄悄塞去，“王管事千万要告诉我，刺史大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王管事跟李道复多年，早混得奸猾无比，任何捞财的机会他都不会放过，李道复命他出来传话，他却只说了一半，另一半待价而沽，他接过沉甸甸的银子，心中暗喜，看看左右无人，便低声道：“那望江酒楼的后台是节度使章仇兼琼，这次老爷在他面前落了下风，恼怒异常，海东主以后可要当心啊！”


    
“那、那刺史大人这次要怎么对我海家。”


    
王管事嘿嘿一笑：“中秋夜节度使大人家翁过寿，老爷要去祝贺，主要还是去替你赔罪，这寿礼自然不能让老爷掏，你自己看着办好了。”


    
说到底，还是一个钱字，海澜恍然大悟，心中暗骂一声无耻。


    
“还有，老爷让你写份书面陈述，将这件事详详细细写出来，一个细节也不准漏。”


    
“请转告老爷，我知道了。”他拍拍王管事的手，遂告辞而去。


    
海澜满腔恼火赶回家中，立刻将儿子海中恒叫来，二话不说，左右开弓狠狠给了他几个大嘴巴，打得他眼冒金星，半边脸立刻乌紫高肿起来。


    
“我是怎么吩咐你的？让你不可做过火了，可你怎么做的，死了这么多人，连军队也惊动了，还差点引发成都官场震动，你说！你今天若不说个理由，我非打断你的狗腿不可！”


    
海中恒的脸庞火辣辣的疼痛，他却不敢动一下，只低头一声不敢吭，他本也是有头脑之人，也有些手腕，何尝不知道其中的轻重，若是别人的酒楼，他就会让黑道之人天天去占座，用软刀子的办法让酒楼经营不成，偏偏他为了个女人，对李清有了莫名的仇恨，才失去方寸，导致最后事情闹大。


    
“这件事孩儿是让海三去做，孩儿也嘱咐过他要小心，现在后果这样，中间的详情孩儿也不清楚。”


    
海澜脸色阴沉地盯了他半天，才喝令道：“叫海三来！”


    
海三正为早上的事不安，突闻老爷叫他，不用说，一定是老爷发狠了，他心中惶恐之极，又见二公子被打得口唇流血，眼睛却斜斜朝天不看他一眼，立刻明白过来，这一定是二公子将责任全栽到自己头上了，虽明明全是他的主意，可人家是主子，他海三算哪根葱，海三心念一转，事到如今，也只能再往峨眉堂的唐老大身上推了。


    
海三‘扑通’跪倒，颤声道：“海三办事不力，听任唐鹏安排，导致今天失利，请老爷责罚！”


    
“好！好！”海澜怒极而笑，连说了两个‘好’字，“你们两个，一个把责任推给管家，管家又把责任推给外人，你们都没责任，很好！真是好！”


    
他突然一声厉喝：“来人！”


    
门口立刻出现几名虎背熊腰的精壮大汉。


    
“把海三拉下去，打断他的两条腿！”


    
“老爷！饶命啊！”海三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却被几个大汉象小鸡一般被拎走。


    
“还有你！”海澜一指海中恒，海中恒吓得跪倒在地，乌紫的面容霎时间变得惨白，“孩儿知错！孩儿知错！”


    
“我不打你，但也要按家规处罚你，从现在起，酒楼上的事就交给你二叔去做，你给我闭门读书，半年内不得出家门一步，待明年进京去参加科举考试。”


    
海中恒低低应了一声，无力地爬起来，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走出门，秋风乍起，卷起几片半青半黄的落叶，大门外隐隐传来海三阵阵惨叫声。


    
‘李清！’他喃喃念了两声，心中突然泛起一阵刻骨铭心的仇恨。


    
海澜望着儿子的背影，眼睛微微闭上，他今天深刻地体会到，若没有子弟在朝中为官，可是连人家大门都进不了啊！儿子这次表现出无智的一面，他膝下只有这一个儿子，自己可以照顾他一时却不能照顾他一世，看来，必须趁自己还走得动，帮他将路铺好了，他突然想起自己的二弟，呆呆傻傻三十年，难道他真是一头猪吗？他从来就不相信，这次倒可以试出他的本性来，先扔一根骨头给他，看看他的反应。


    
想到此，海澜的嘴角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就在海家鸡飞狗跳，痛定思痛之时，得月客栈内却喜气洋洋，笑声不断，几根大红烛将大堂里照得跟白昼一般，李清设宴请所有从阆中跟来的老伙计吃饭，今天有惊无险，最后是喜庆收场，大伙儿怎么不开心，尤其今天开门红，到晚间营业额已经突破了一百贯，席掌柜还说这是最差的，到新年时，每天五百贯都不止。


    
裴柔喝得满脸赤红，酒店无事，她雪泥店掌柜的位子就算保住了，心中着实痛快，索性撒开膀子和车夫老余斗拳，老余明显心不在焉，目光不停从她胸前颤抖的肉弹上扫过，十几拳下来，拳拳败北，被几个伙计按住强行灌下了三大碗酒，险些呛死。


    
李清不胜酒力，早早逃进了内室，他斜倚在一张宽大的楠木椅上，醉得两眼朦胧，可思路却异常清晰，今天可谓侥幸，要不是章仇兼琼出面相助，望江酒楼必定被砸得稀烂，后台啊！做大买卖没有后台是绝对不行，不管在唐朝还在后世，什么勤劳致富、什么守法经营，都是替婊子立的牌坊，没有后台早晚会被人捏死，自己千万不要想得太天真！中秋的寿筵，可万万大意不得，一定要利用这个机会将章仇兼琼这个后台抓住了。

第五一章 暗流（三）


    
门开了，帘儿端着一杯热茶悄悄走了进来，外间热烈的气氛似乎没有将她融化，浅浅的笑颜下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忧虑，她虽还不到十五岁，却自幼在社会的底层奔波，历经过无数人间险恶，她知道现在还不是笑的时候，海家是一头吃人的猛虎，岂会轻易放过他们。


    
帘儿轻轻坐在扶手上，将热茶递给李清，见他咕嘟咕嘟喝得香甜，帘儿心中泛起一阵温柔，伸手抚摩他的头发。


    
“公子，在想什么呢？”


    
李清伸手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摩挲，她的手纤细而温暖，冰凉的脸庞上感受到阵阵暖意。


    
“我在回想我们在仪陇摆摊的事，其实才隔三个月，却感觉已经过了很久。”


    
“是啊！我也有这种感觉，本以为在阆州要做很久的生意，没想到三个月就来到成都，更没想到第一天便得罪了黑道中人。”


    
帘儿突然默然无语，她的理想是买一百亩好地，和李清一起平平静静地生活，虽然平淡些，可生活不就是这样么？


    
“对不起！”


    
李清体会到了帘儿心中的黯然，心中生出一丝歉意，他的本意并非如此，他只想利用后世的一些知识多赚一些钱，成为富可敌国的大商人，可事实上唐朝并不象他想的那样，闭着眼睛钱就能滚滚而来，一样要历经艰辛，一样要靠奋斗。


    
帘儿却笑了笑。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对不起，我只担心公子小胜即安，忘记前方的凶险，那海家势力雄厚，还和黑道有关联，岂会轻易善罢甘休，你忘记那茶棚掌柜说的话吗？”


    
“我知道，所以我以为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就是要找到一个极硬的后台，事实上我已经找到了，就看八月十五那天能不能把握住机会。”


    
“还有将来的事！”李清起身在房内走了几步，皱眉道：“我还在想，寿筵以后，我们还能做些什么？我总觉得只做一个酒楼获利太慢。”


    
“自然是做雪泥！”帘儿突然笑道：“难道公子没想过，借这次寿筵将雪泥的名声打出去吗？”


    
李清猛地站住，“雪泥、寿筵！”他眼睛渐渐放出光来，帘儿的话提醒了他，寿筵那天必定官贾云集，到时让雪泥成为酒后甜点，再造些噱头，雪泥必定一炮打响，李清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绝妙的计划，他要策划一次空前绝后的宣传，以新奇制胜，让他的雪泥给他带来做大买卖的本钱，虽然要冒点风险，但这个风险值得一冒。


    
外间的吵嚷声突然变大，门开了，满脸红晕的小雨探头进来，望着他俩笑道：“我就知道你们两口子躲在这里喝体己酒，外面的人都在笑话你们呢！快点出来吧！”


    
她忽然又想起一事，急道：“公子，刚才小二跑来说，大门外好象有人找你。”


    
……


    
院子里很黑也很安静，不时可以听见屋内传来的笑声，黑黝黝的树木斜支旁出，在暮色映衬下显得格外黝黑、阴沉。在大门处站着一人，一身黑衣，蒙面，两只眼睛闪动着心事，模样儿极似古装剧里的刺客，李清打了个寒战，酒意全去。


    
“你是何人？找我有什么事？”李清有些紧张，只盯着他的手不放，惟恐他会突然抽出刀子将自己捅了。


    
那黑衣人似乎看透了李清的心思，对他拱拱手道：“公子放心，我绝无歹意，只是这里说话不便，请公子信我。”


    
李清突然微微一笑道：“请跟我来！”若真要杀自己，晚上摸进屋来一刀便了事，何须如此费劲。


    
李清关上门，点亮了灯，又给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吧！”


    
那人显得有些局促，伸手将面巾摘了下来，露出一张干尸般的脸庞，“我叫骷髅，道仁堂的老大，今早的搏杀我也有分，后来跳河逃得性命。”


    
李清突然觉得有趣。


    
“那你不去逃命却来找我做什么，难道今早没杀掉我，你还不甘心吗？”


    
骷髅苦笑一声道：“李东主莫要戏弄我，我现在被官府通缉，走投无路，所以找上李东主，看能不能给我五十两银子做盘缠，我会用你感兴趣的情报来换。”


    
今早一战中，死的黑道中人绝大部分都是道仁堂的弟兄，道仁堂几乎损失殆尽，偏偏海家又过河拆桥，将所有的罪名都栽到他头上，现在成都城内到处贴满了通缉他的布告，骷髅恨海家入骨，便连夜来找李清，想用情报换些路费。


    
他见李清微笑不语，干笑一声又道：“你是从外面刚来的，不了解海家，若你以为海家就此罢手，那你就大错特错。”


    
“何以见得？”


    
骷髅叹一口气道：“今年年初，播州有一个杨姓大商人，做粮食生意，初到成都不了解情况，抢了海家一票八千贯的生意，结果海家派黑道中人日日去威胁他，见他一次便暴打一次，直到成都另外两个大商家石家和唐家出面调停，这个姓杨的商人赔了五千贯钱，海家才答应给石家和唐家一个面子，所有的人都以为此事了结，不料后来有人在岷江中发现了他的尸首，脑袋却没了，几天后海家放出风来，说此事不是他们做的，大家才恍然大悟。”


    
“你的意思是说海家还会再对付我？”


    
“是！或许近一段时间不会，官府风紧，但海家绝对不会放过你，这是他家的一贯传统，要置敌于死地，不留后患，你若想平安过下半生，只有两个办法。”


    
“你说说看，什么办法？”


    
“要么你离开剑南道，隐姓埋名到别处过日子；要么—”说到此，他眼露凶光，咬牙切齿道：“要么你就反将海家斩尽杀绝，鸡犬不留！”


    
李清似乎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中，只淡淡笑道：“你说得太严重了，什么斩尽杀绝，鸡犬不留，难道我大唐没有王法吗？我是个守法的商人，不想整天砍啊杀的，只想安安稳稳赚点小钱，事情来了，我找官府便是，自有官府来对付海家，我想得再多又有什么用。”


    
说完，他似笑非笑地望着骷髅，等待他下一步反应。


    
骷髅见他似浑不在意，心中不禁暗暗着急：“若不提起他的兴趣，他如何肯付钱。”


    
想了想又道：“海家一直没有遇到官府找麻烦，除了后台硬外，还有就是他家奉行的一条原则，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动用自己的力量，一般都是借助黑道，这样出了什么事都是黑道上的问题，和他家无关，所以我推断海家若再找你麻烦，还是要借助黑道之手。”


    
李清的兴趣似乎被慢慢提起来，笑笑道：“那你就给我讲讲成都黑道的情况吧！”


    
骷髅精神大振，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问，有戏了。


    
“以前成都的黑道没有这么多，自从换了刺史后，新刺史根本不管此事，加上成都商业繁盛，结果黑道人年年猛增，现在少说也有上万人，其中最大的是两派，峨眉堂和岷帮，峨眉堂控制城内的商家，岷帮则控制岷江的航运，两家看似互无关系，但岷帮其实是三十年前从峨眉堂里分裂出来的，两家有着极深的冤仇，也不知火拼过多少回，我就参与过三次，最近一次是在三年前，死了五十多人，我背上也挨了一刀，险些丧命。”


    
“那海家和黑道又有什么关系？”


    
“海家和峨眉堂渊源极深，据说峨眉堂就是海澜的祖父一手创办，只是海家既做了正经生意，就和黑道脱了关系，但那只是表面上，我们内部有一种传闻，峨眉堂的堂主唐老大其实只是个傀儡，真正在幕后掌控的，就是海家的人，也就是海家的三老爷海霸。”


    
李清的眼睛已经眯成一条缝，他现在终于知道了海家的一些底细，近百年的基业，各种关系盘根错节，既然能百年不倒，海家必然有它不寻常之处，至少会有眼光，不会象莽汉一般拎起板斧就乱砍乱杀，如果自己能搭上章仇兼琼这条线，谅他也不敢再象今天这样公开对付自己，必然是用暗的手段或者用商场上竞争办法挤垮自己，这倒有趣了，想到此他瞥了一眼骷髅，见他腰板挺得笔直，眼中的紧张流露无遗，李清心中一笑，这点情报可不值五十两银子。


    
“刚才你说海家老三掌握峨眉堂，那海家到底有几个兄弟，又是怎么分工的？”


    
骷髅现在仿佛是一只被鱼诱惑的猫，咽着唾沫，不得不跟着李清的思路往下走。


    
“海家只有三兄弟，海澜、海明、海霸，其中海澜、海霸是亲兄弟，都一样的狡诈凶狠，老二海明却是庶出，因他母亲出生卑贱，所以他在家里也毫无地位，平时憨厚和善，常被人欺负，此人酷爱斗鸡，是成都有名的斗鸡高手，他每次斗鸡都要将对方的鸡置于死地，所以大家都称他为‘杀鸡憨哥’。”


    
“这倒有趣了，为人憨厚和善，但斗鸡时却要将对方的鸡置于死地，好象有些不合常理啊！”


    
李清突然捕捉到了一丝明悟，还很遥远，也不清晰，但他似乎隐隐看见了海家围墙的一条裂缝。


    
“倒要想法子先铺一条路才行！”


    
笑笑又问道：“你可知海家有没有那种纨绔子弟，整天不务正业，好赌又好色的。”


    
这是老套的手法，不过它虽老套，但却十分有效，骷髅闻言冷笑道：“这林子大了，什么鸟会没有，海家也不例外，倒确实有这样一个人，读过几本书，便自命风流，整天在婊子堆里寻知己，老子玩烂的女人，他却当成宝，不知被那些婊子骗去多少钱，却不知悔改。”


    
这绝对是今晚最有用的情报，李清兴趣大增，身体微微前倾问道：“他是谁？叫什么名字？”


    
骷髅却尴尬地笑了笑道：“那李东主肯不肯给我盘缠？”


    
李清气结，从柜子里取出五十两银子，扔给他道：“这是因你说了有用的话，你以为不告诉我，我就不会去问别人吗？随便在哪个青楼问不到？”


    
骷髅慌忙接了银子，眼中露出感激之色，有这五十两银子，逃到那里都可以重新开始。


    
“李东主的恩情，我将来必报！”


    
“少罗嗦！快告诉我那人是谁？”


    
“是！是！”骷髅压低嗓音道：“此人便是海明的长子，名唤海中天，他最喜去的地方是君归楼。”

第五二章 暗流（四）


    
这娼妓业历史悠久，且不分民族肤色，也不需文明传播，想来是人的本能创造，但也和普通商品一样，有档次之分，有上下品之别，走卒小贩去花街柳巷找些粗鄙的解决生理需求，而走高档路线的却烙上文化品位，加些琴棋书画的调调，附带解决某些上层男人的心理需求，但若说卖艺不卖身，那是断断不可能的，干上这一行，区别只是价钱。


    
李清是第一次来青楼，按骷髅的说法，这海中天常在君归楼出没，但时辰却不定，只有碰碰运气了，李清下得马车，命老余将车停到一旁候着，他径直向这座唐朝的青楼迈步走来。


    
君归楼算是一家中高档妓院，据说也有些官府背景，它占地面积极大，被一道白墙所围，里面花木繁茂，小楼独院俱全，但最主要却是一座五层高楼，名字就叫君归楼，此时夜幕初降，君归楼灯火璀璨，客人穿流不息，楼内隐隐传来娇嗲声、爽笑声，挠得路人心直痒痒。


    
“公子可有相好的？”


    
李清刚到门口，早有招客的老鸨迎上来，她长有一双毒眼，见李清鲜衣怒马，一副有钱阔少的打扮，但却脸生，还有几分犹豫，显然是第一次来这里，便低眉顺眼笑道：“我们君归楼，在成都不敢说第一，但前十名是进得了的，公子若赶时间，白腻纤瘦样样皆有；若有雅兴，听歌看舞、吟诗作赋倒有几个上品姑娘。”


    
她又上前一步，在李清耳边低声笑道：“若公子有什么特殊的调调，也包公子满意，只是价格要贵些。”


    
李清突然闻到一股浓郁之极的俗香，斜眼朝这老鸨看去，只见她脸涂得煞白，不时往下掉粉末，一张血红的嘴唇上下翻飞，露出半颗黄澄澄的暴牙，李清心中一阵恶心，急向后退一步，且离她远些方道：“我是海大少的朋友，不知他今晚可在？”


    
“海大少？”老鸨立刻想到那个自命风流的冤大头，既然是他的朋友，想必也是个有钱没地方花的主，“来的！来的！这几天他每晚都来，只是现在时辰尚早，他还没到，公子先请里面坐，姑娘伺候着喝杯酒，再听首曲，总比站在这里干等强。”


    
李清犹豫一下道：“那好，我先进去等候。”


    
老鸨大喜，急唤过一名小茶壶道：“快领这位公子到大堂去，叫满月来伺候。”


    
满月是君归楼的头牌公关小姐，最善把握客人的心理，让她来留客，正是她的拿手本事。


    
李清被领进大堂，里面坐满了人，这里面地方极大，中间有一座金色木台，木台上铺了块名贵的大食地毯，想必是做表演用的，在木台周围放置一大圈梨木雕花长椅，或独椅，或三五围成小圈，面前再放一张配套的桌几，大小不等，每张长椅都相隔一丈，椅背高耸，俨然象个半封闭包厢，所谓大堂，说白了就是给客人挑选小姐的地方，但也有象李清这样等朋友的小憩，或事后疲劳休息。


    
木台上有两名品箫的乐女，箫声呜咽、婉转悠长，可台下的长椅上似乎没有一人有雅兴聆听，浪语荡笑声早将箫声淹没，‘小茶壶’将李清引到角落，这里有一张空椅，却没有走的意思，李清醒悟，急掏出几文钱打发了他，这才坐下，这是一张短椅，只容二、三人坐，面前有一茶几，小婢很快给他摆上一壶酒、几碟下酒小菜。


    
李清刚坐下，突有所感，一抬头，身边不知何时竟站了个娇艳女子，笑吟吟地望着他，秋波流转、幽怨多情，她长相俏丽，脸庞晶白细腻，不着任何粉黛，身着一袭白纱罗裙，裙薄如蝉翼，隐隐透出里面的肌肤。


    
这就是那老鸨所说的头牌公关小姐满月，她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李清是个有钱而无经验的阔少，兴趣陡增，可又见李清目光冰冷，浑不似其他男人色鬼一般，暗思此人得多费一些心思，施些手腕才可擒来，最好成为自己的老客，她打定主意，轻轻给李清施了一礼道：“公子，妾身可以坐下吗？”


    
李清瞥了她一眼，微微笑道：“小姐请但坐无妨，不过我是来找朋友的，可能会让小姐失望。”


    
满月哪肯轻易放弃，她说坐却不坐，只盈盈半蹲，伸出两根青葱一般的玉指浅浅给李清斟了半杯酒羞笑道：“妾身满月，见公子才俊，想和公子谈些风月之事，还望公子垂怜。”


    
李清哈哈一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却又从怀中掏出两锭银子放在几上，一大一小，他指着银子笑笑道：“一只五两，一只十两，若姑娘要陪我喝酒谈风月，那这五两银子算是酒资，若姑娘现在肯离开，那这十两银子请拿去，算是我买个安静，请姑娘自己斟酌。”


    
满月听李清此言，是又喜又惊，又恼又忧，喜的是自己没看错人，此人当真是阔少；惊的却是他出手阔绰，竟拿出十两银子；恼的是此人不解风情，竟不懂得含蓄，让自己如何拉下脸皮；而忧的却是若他真没兴趣，自己陪他喝完酒不就白白损失了五两银子吗？


    
心中千思百转，竟僵在那里，脸上笑容略略停滞，李清见她表情复杂，知她的心思，遂笑笑道：“姑娘将这钱拿去就是，不必难为情，我还有事想请教姑娘。”


    
满月无奈，伸手在桌上轻轻一勾，十两银子便没了踪影。


    
“公子有事请说！”


    
“姑娘可认识海大少，海中天公子。”


    
听到这个名字，满月的嘴角微微一撇，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公子，此人我们酒楼的姑娘无人不晓，我怎会不知……”


    
“满月！可是你么？”


    
一声惊喜大叫，打断了满月的话，满月慌忙回头，见是她的一个老客，出手大方得让人怀念，心中大喜，风一般旋过身去，含笑轻施一礼道：“原来是张公子，几时到的成都？”


    
李清却惊喜交加，跳了起来，“张仇！还认识我吗？”这个张公子竟然就是张仇。


    
张仇一楞，他并非忘记了李清，只是他印象中的李清穿得向来寒酸，真的很难与眼前这个富贵公子联系起来，再加上这个角落灯光昏暗，竟一时没能认出李清，但这一楞只是瞬间，他听出李清的声音，猛地认出了他。


    
“哈！原来是你，你发大财了吗？”张仇大笑与李清拥抱，李清是他的西席，不过老师和学生竟然在妓院里久别重逢，这似乎有点滑稽。


    
李清见他腰间别着县尉的令牌，知他是特地来妓院显摆，微微一笑问道：“怎么？做县尉了？”


    
张仇得意一笑，“老县尉死得凑巧，所以我上个月被补上。”他又上下打量一下李清，又斜眼瞟了一眼满月，突然用胳膊肘拐拐他暧昧地笑道：“我说哪有男人不爱吃腥的，以前邀你去却装清高，现在怎样，露馅了吧！”


    
李清老脸微红，急道：“哪里？我是来找人。”他心念突然一转，这张仇是老嫖客，不定认识海中天，帮他牵牵线，急笑道：“你可认识海中天，海大公子？”


    
“呵呵！海大少我怎会不认识，我在这里就是在等他喝酒，如何？一起去，别再推说学业忙没空去。”


    
李清大喜，一拍鼓囊囊的腰包笑道：“你看我副德行，还有半点读书人的样子吗？”


    
……


    
海中天约三十岁，身材肥硕，脸庞扁圆如南瓜，眼似一线天，引得一只朝天鼻崇敬瞻仰，两个大鼻孔幽黑深遂，直挺突出，总让人恨不得给它们做两扇窗关上。


    
张仇见他进屋，急拉过他给李清介绍道：“这是我的故人，过命的交情，李清，现在在成都做—”他话说不下去，转头望向李清。


    
“在下在成都做点买卖，久闻海大少文才风流，今日相识，李清三生有幸。”


    
海中天听李清说话得体，也急忙客气还礼，他从不问家事，竟不知李清与他海家的渊源。


    
众人坐下，各有一妓在身边伺候，话题自然是风月，谈到性浓处，皆哄然大笑，羞得身边的美人捂耳不敢再听。


    
李清便坐在海中天的身旁，虽有满月伺候，但他的心思却全在海中天的身上，他使尽十八般手段与他套交情，时而与他附耳低语，时而举杯劝酒，两人哈哈大笑，看得一旁的满月暗自愤恨，自己是店中王牌，几时被这等冷落过，满月正在怨恨，突然感觉到一只手慢慢摸上了她的腿，眼微微一斜，却是张仇，满月想起他鼓胀的腰包，春心荡漾，便悄悄向张仇身边挨去。


    
身边女人跳了槽，李清却浑不知觉，他又敬了海中天一杯酒叹道：“我以前也见过那李太白，总以为他便是世间谪仙人，今天见了海公子，才知道人外有人，我从前真是井底之蛙了。”


    
话虽说得无耻露骨，但对这种人却是最管用，若太含蓄了，他倒未必能理解，李清说罢，心中又暗暗给李白告了声罪：“老李，对不住了！以后到长安我请你喝酒。”


    
海中天却听得畅快，虽也知道这比喻过了些，可心中着实受用，他和李清认识不到一个时辰，就已被李清拍得昏昏然，早视他为生平唯一的男知己。


    
他将李清敬的酒一口干了，方才笑道：“身在大唐盛世，不会写诗怎行，李兄虽是商人，但若有时间，还是要读读书的好，若李兄有什么学问上的不解，只管来问我好了。”


    
“大少有心，李清感激不尽，我平日只认铜钱白银，书却少看，无以为报，若大少短钱用，李清理当奉上。”


    
海中天大喜，此人又会说话，出手还豪爽，当真是个冤大头，不好好和他结交一番，人生当无趣得紧了，哈哈一笑道：“明日我请客喝酒，李兄可有空？”

第五三章 暗流（五）


    
一直到二更，海中天这才尽兴回家，今晚都是那个李清请的客，此人确实不错，知趣且出手阔绰，实在是重义之人，值得好好深交。


    
酒劲上头，海中天有些迷迷糊糊，马车很快便到了海府侧门，海府规矩极严，大门已经关了，海中天早安排好一人替自己开侧门，时已二更，府里很安静，大都已经睡了，海府共分三个大院，分别住着海氏三兄弟，其中东院为长，是海澜住；西院次之，海霸住；而偏院自然是海澜的二弟海明住，这海中天便是海明长子。


    
他估计所有的人都在梦乡，便蹑手蹑脚进了偏院，可就在过客厅之时，突然听见一声低低的厉喝：“站住！”


    
海中天一个激灵，只见父亲负手站在客厅门口，眼中燃烧着怒火，死死地盯着自己。


    
他吓得酒意顿消，心中忐忑不安，急上前低声道：“这么晚了，父亲还没睡吗？”


    
“哼！有你这样的儿子，我睡得着吗？我从天刚黑就在等你，我想你戌时回来，说明你在悔改，若你亥时回来，我就当你还有救，可是现在已经二更了，才见你返家，你让我怎能睡着！”


    
“父亲今天是怎么了，自己这些年哪天不是这样过来的，为何今天却如此罗嗦？”海中天心中诧异，但却不敢吭声。


    
“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海澜和海明虽是同父异母，但二人相貌却大不相同，海澜是个干巴老头，海明却胖大威武，与他儿子海中天长得一般丑陋，平日里沉默寡言，以斗鸡为乐，但今天大哥将海家的餐饮生意移交给了他，他的心境便发生了变化。


    
“你先坐下！”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见父亲两只细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精光，海中天心中怪异，感觉父亲似乎要和他讲一件见不得光之事。


    
“你可知道今天你大伯将部分海家的产业转给我了！”海明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说出，但颤抖的声调还是暴露他内心的紧张。


    
“大伯居然肯将产业给我们？”海中天简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海家的产业是他曾祖父一手打下，到父亲这一辈全部传给大伯海澜，他掌控极严，几十年来，父亲连边都碰不到，但今天却转了性，他仿佛听见了天底下最荒唐的事情。


    
“哼！他也是无人再用，才想到我，要不是昨天望江酒楼出事，我连根球毛都轮不到。”


    
虽然掌管部分产业，但海明丝毫不领情，这本来就该是他的，更何况大哥只给他经营之权，却并非产权，说白了自己不过是大哥雇的一个大掌柜。


    
想到此，他又瞥了儿子一眼，黑暗中他肥硕的身子和自己一般无二，可他若能有自己一半的本事，自己也就多了个帮手，可偏偏是个浪荡公子，海明又恨又无奈。


    
“中天，你收收心吧！帮爹爹夺回咱们应得的一份，将来也是你的。”


    
听到一个夺字，海中天心中突然一阵惶恐，他并没有多大的野心，对现在的生活已经知足，家里有老婆伺候，外面有红粉知己，闲时写几首诗，或呼三五朋友大醉一场，日子是何等悠闲，可父亲偏偏要提什么夺字，坏了心情，海中天不由咽了口唾沫。


    
“父亲是想对付大伯吗？”


    
“对付？”海明重重地哼了一声：“不错！祖上留下的家产凭什么让他一人独占。”


    
埋藏了数十年的仇恨种子渐渐开始发芽、开始冒头、开始疯狂地滋长。


    
“必须将属于我的一份夺回来！”海明狠狠一拍椅背，浑浊的眼睛里竟射出一道从未有过的精光。


    
……


    
皓魄当空宝镜升，云间仙籁寂无声；


    
平分秋色一轮满，长伴云衢千里明；


    
中秋自唐初被定为佳节，渐渐地在唐朝已颇为盛行，百姓赏月，大多在院中置一张方桌，桌上摆几盘月饼，放一壶老酒，全家围聚一圈，笑语声声，仰望清辉皎洁，共享团圆之喜。


    
但中秋更多是属于文人，文人玩月，一轮明月承载了太多的相思，承载了太多的寄情，惟有他们留下了千古绝句，供后世文化苍白的子孙们缅怀。


    
而今年的中秋夜，李清却无暇抬头赏月，今夜是章仇兼琼的老爷子八十岁寿辰，从剑南各地赶来拜寿的官员名流几乎将望江酒楼挤爆，连五楼的行政区也被辟为夫人小姐们更衣化装的场所。


    
驷马桥一带已经禁止行人通行，有官兵维持秩序，戒备森严，只有凭请柬才能进入望江酒楼，大街上停满了车轿，一些身份低下的马夫轿客凑在一起各自聊天，酒楼自有人会给他们送去盒饭夜宵。


    
宴会的主厅设在二楼，百桌席位整齐摆放，每席旁均设有一几，几上设炉瓶三事，焚着天竺的檀香，几上还摆有八寸来长、三寸来高、点缀着山石的小盆景，俱是新鲜花卉。


    
又有扶桑漆茶盘内放着官窑什锦小茶杯，旁边又有各色官窑小瓶数个，均插满了时令鲜花，两边大梁上挂着联三聚五琉璃彩穗灯，每席前竖有倒垂荷叶一柄，上面插几支大喜烛，火苗旺烧，突突地冒着红光。


    
正南面的墙上贴着个斗大的‘寿’字，用金箔拼成，金光闪耀，给明亮的大厅带来几分富贵之气，在寿字两旁便是李清盗用郑板桥的寿联，下面紧靠墙的是供桌，寿桃、寿酒、如意、月饼，一应俱全，摆得满满当当，再旁边便是今天的主桌，桌上所用器皿皆是皇上赏赐之物，摆出来以显尊荣，各种饮具镶金嵌玉，有垒金嵌玉盏、紫香罗木水晶注碗、白玉双莲杯盘、水晶提壶；席间摆设有花盆、花瓶，有碾玉水晶金瓶、官窑瓷瓶，盆、瓶里的花卉名均用象牙牌标出，席后陈列有从鲜于府借来的巨幅白玉屏风：百子献寿图。


    
这一桌除了主角寿星外，其他便是剑南道的高级军政要员，如节度副使、望州刺史、有宗室背景的司马、长史，还有就是遭贬或退仕的老尚书、老将军之流。


    
菜却不多，以味重辛麻的益州菜为主，每一道都制作得精美玲珑、巧夺天工，让人不敢下箸。


    
今天是望江酒楼有史以来最盛大的宴会，所有的掌柜、领班、伙计、厨师都忙得脚不沾地，个个声音嘶哑，两眼通红，李清事先已经开过动员大会，只要此次寿宴做成功了，每个人都有重赏。


    
时间一点点过去，流程快走完，老寿星疲惫不堪，坐在主席上昏昏欲睡，不知是李清有意安排，还是人确实太多，大厅里闷热难耐，每个来宾的心里象着了火似的。


    
“李东主，今天辛苦你了！”章仇兼琼拍了拍李清的肩膀，目光赞赏，今天确实办得很成功，老太爷非常满意，客人也尽兴。


    
李清受宠若惊，急陪笑道：“应该是小人感谢节度使大人才是，这一场宴会就等于替鄙店做了次绝好的宣传，以后还要请大人多多照应，我实在担心有人不肯罢手啊！”


    
章仇兼琼明白李清的意思，也淡淡笑道：“既然这里面还有李别驾的份子，我自然会帮他保住饭碗，不过你放心，这个酒店是不会有人再敢打主意了。”说到此，他压低声音笑道：“李东主可能还不知，李别驾已蒙皇上圣恩，被封为嗣宁王，如此，谁还活得不耐烦，再敢打望江酒楼的主意。”


    
李清心中大喜，这样一来，他岂不是又多了个强硬的靠山，有时间一定要去趟长安，好好巴结李琳一番。


    
突然，灯光暗淡下来，李清精神大振，今晚的重头戏马上要开场了，就在众人诧异灯光为何变暗之时，楼口出现了一道璀璨的风景，这是五辆用鲜花扎成的两层推车，车上点满数十支五彩小蜡烛，在昏暗的背景下，光环交织，如梦如幻，显得异彩夺目，在满堂的惊目摒气中缓缓前行。


    
在每一辆车上都摆满了数百只晶玉细腻的白瓷小盅，十几名貌美胡姬身着五彩银泥裙，如一只只在鲜花中翩跹的艳蝶，将小盅分发到每一个宾客的手中。


    
小盅用一只小瓷盘托着，旁边放一把精巧的小铜匙，还有一张精美雅致的书签，正面印有两行张九龄的名句：‘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翻过来则是今夜的卖点：缤纷雪泥，供君品尝，下面有雪泥的各色品名，或秋色连波、或寒烟翠，诗情画意，让人感到一丝雅意。


    
“雪泥？”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东西，性急的掀开盅盖，里面便是各色鲜艳的雪泥，或黄玉细腻、或青翠如竹、或艳若桃花，散发着淡淡的甜香，让人忍不住垂涎欲滴，早有焦渴用小铜匙挖出一块放进嘴中细品，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赞声一片，在口焦舌燥之时更觉得美味异常。


    
与此同时，在每一层楼都发生着同样的事情，李清苦心设计的雪泥广告秀终于发生了预期的效果，望江酒楼沸腾起来，好评如潮，夸赞声、叹息声，人们相互打听、相互追捧，小李记雪泥终于在天宝二年中秋之夜一炮走火。

第五四章 品牌效应


    
第三天，望江酒楼正式推出雪泥，不需任何宣传，雪泥的美名在中秋之夜早传遍成都，引来无数仰慕的粉丝，李清又刻意打造品牌，做出不同口味，配以三月桃红、大漠箫声、秋色连波、寒烟翠等雅名，又在包装上追求精美，只用温润碧绿的越州青瓷盅，或配以晶莹剔透的邢窑玉碗，每一份价值不菲，竟要卖到五十文，渐渐地，去望江酒楼品雪泥竟成为成都上流社会的时尚，每天望江酒楼前车水马龙，各种豪华马车停满了广场，更有社会地位低下但腰间丰盈的商人特地赶来，以品雪泥表示修养品位的提高，继而社会地位也似乎跟着上升。


    
雪泥带来的最终效果便是望江酒楼营业额的直线上升，俨如坐火箭一般直冲云霄，利润如云团滚滚而来，高利润带给员工高收入，高收入又创造高效率，高效率又带来更优质的服务，望江酒楼的经营步入良性循环，渐渐成为成都酒楼业的楚翘，将所有的竞争对手远远甩下，而雪泥，就是望江酒楼这艘火箭直冲九天的原动力。


    
这一天，李清在审查上个月的帐目，连续二个月来，望江酒楼每天的营业额都在八百贯，按五成的利润，也就是说这二个月，利润竟到了二万四千贯，而他李清拿六成，就是一万四千贯，这样过不了几个月，他的资本就足以做大买卖了，‘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这一直是他的愿望。


    
门轻轻地敲了敲，“东家，想和你商量个事儿”是席掌柜的声音。


    
“请进！”


    
门开了，露出一张笑容可掬的脸，这笑容已经不是天然生成，而是发自内心，他在这里做了二十年的掌柜，还从未象这两个月如此舒心畅快过。


    
“坐！”


    
李清搬过一把椅子，让席掌柜坐下。


    
“什么事？说吧！”


    
席掌柜坐下，又略有点局促不安，他的话说得吞吞吐吐，眼里却带着一丝期盼。


    
“是这样，我那二小子想拜刘野为师傅，不知东主能否答应。”


    
话说得很含蓄，言外之意是想学做雪泥的技术，刘野是李清的第一个伙计，现在除了帘雨二人外，他是唯一掌握雪泥配方和制作流程的人。


    
李清却沉默了，席掌柜的脸慢慢地变红，急站起身来，略略尴尬地笑道：“为难东主了。”


    
“席掌柜！”


    
李清突然叫住了他。


    
“东主还有事吗？”


    
又沉默片刻，李清终于道：“并非我不肯，只怕二郎学了，恐反遭不测。”


    
……


    
李清的担心并非无的放矢，几天后，一片阴云开始向望江酒楼的上空飘来，望江酒楼的火爆终于引起了业界竞争对手的眼红，这个竞争对手不是别人，正是李清的老对头—海家。


    
自从驷马桥事件后，素日嚣张的黑道仿佛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海家也沉默了，但沉默只是在等待下一次出手机会，就如猛虎在作扑击之前，通常先退后，留一个扑跳回圜的余地，然后瞄准猎物的脖子一口咬下。


    
海家的产业主要有三块，贩米、酿酒、还有就是酒楼和妓院，其中酒楼在成都大大小小共有二十多家，酒楼原来由海中恒负责，驷马桥事件后改由海明负责，他外相憨厚老实，脸上总挂一副笑咪咪的神情，下属向他汇报一件事，他先是一脸茫然，要讲两、三遍后，才哦地一声恍然大悟，却又东拉西扯说不清道理，最后将事情推给副手海九了事，如此，下属便渐渐对他有了轻慢之心。


    
这天早晨，海明突然得到通知，大哥要他立即过去开会，跑到东院大厅，会议已经进行到一半，除大哥外还坐有两人，三弟海霸和他的副手海九，这个海九名义上是海明的副手，但实际却是海澜的心腹，他掌有实权，酒楼的事几乎都他拍板，或者绕过海明，直接向海澜汇报。


    
在大厅中央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摆有一只陶瓷盆，装有半盆泥一样的东西，海明立刻便认出了此物，它就是风头正劲的雪泥。


    
二个月前，望江酒楼突然推出了这个不起眼的小玩意，可就是这个小玩意却带了整个酒楼业的大洗牌，望江酒楼在几个名酒楼中脱颖而出，它一天的营业额竟相当其他几个酒楼的总和，不仅如此，望江酒楼还带动了驷马桥一带酒楼的普遍兴旺，另一个酒楼集中地：东市，生意明显变冷清，而海家的酒搂偏偏大多都集中在东市一带。


    
眼前出现的半盆雪泥让海明立刻便猜到了大哥的用意，他也要做雪泥。


    
望江酒楼始终是海澜心中的一块伤疤，但随着自己仰视它的角度越来越高，这块伤疤渐渐地开始红肿、开始化脓、开始刻骨铭心的痛，嫉恨已经快啃光了他的耐心，让他无法再继续坐视。


    
“老二，你是我们海家唯一在望江酒楼品过雪泥的人，你来尝一尝我们自己配制的雪泥味道如何？”


    
声音虽小，但在海明的耳中如电闪雷鸣一般，惊得他几乎要跳起来，“他怎么知道自己去过望江酒楼？”他只去在前两天悄悄去过一次，一个人，还是晚上。


    
“难道有人在跟踪自己吗？”


    
海明心乱如麻，但脸上却依然是笑咪咪的。


    
“呵呵！雪泥确实美味，我最是喜欢，假若咱们海家也能做出来，那可是我的福气。”


    
海明接过小碗，细细品尝了一口，眼睛里却闪过一抹失望，随即又干笑两声道：“味道还不错！”


    
但他眼中的失望却逃不过海澜锐利的眼睛，听他随口敷衍，海澜冷笑一声道：“老二，你要说实话，我们的雪泥和望江酒楼的雪泥相比，到底怎样？”


    
“大哥真的要听实话吗？”


    
“自然，否则我叫你来做什么？”


    
海明心中大恨，这算什么，叫自己巴巴跑来，就是为品一碗雪泥吗？开会却没自己的份，还当自己是酒楼的当家人吗？


    
“说实话，差得实在太远，根本就无法相比，味道不正，人家那个是雪泥，而咱们这个最多只能叫雪渣，那种细腻口感根本就没有，里面竟然还有冰渣子，我想一般人若吃过望江酒楼的雪泥，就绝不会再吃海家雪泥。”


    
海澜脸色微变，“老二，没你事了，你去吧！”


    
他冷冷地望着他远去，又命人将桌子抬出去，这才将二人叫到身边，低声道：“有两件事，要你们分头去做。”


    
“海九！”


    
“老爷，我在！”


    
“这雪泥的配方虽然我们不知道，但我想也决不是李清亲手来调制，必然有下人来做，你的任务就是要找到那个人，无论用任何手段，一定要搞到配方，明白吗？”


    
“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


    
待他走后，海澜又沉默了半晌，突然叹口气道：“老三，这么多年来，我还没有象今天这样疲惫过。”


    
“我看大哥是多虑了，一个毛头小子，开店才几个月，他能翻什么浪。”


    
海霸要比海澜小十几岁，人若其名，他肩膀浑厚，庞大的身躯如一只圆桶，面上髯须阔脸，但两只威武而沉着的眼睛透露出此人内在的精明，正如骷髅的言，他确实就是峨眉堂的幕后主宰，以他行事的嚣张，这在黑道界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他双目微张，隐隐闪射着精光：“我们海家近百年的苦心经营，有雄厚的财力，还有从不向外界彰显的势力，有这些，大哥还害怕什么？”


    
“我不是害怕，是忧虑，此人刚入主望江酒楼，我们海家就栽个大跟斗，不到一月此人又突然出奇招，大抢风头，我有种不详的预感，此人早晚会成我海家大患，应早除去为妙，老三，你要知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


    
海霸默默地点点头，大哥说得对，决不能养虎为患，“那大哥有什么打算？”


    
“我最担心就是他的身份，虽然传闻说他是宗室，但我还是有些怀疑，一个月前我就派人去京城调查宗室的情况，回报说宗室里根本就没有叫李清的，或许用的是化名，但最近也没有听说有宗室到成都来，不光如此，中秋寿宴上所有在剑南道的宗室都坐在第一号桌和第二号桌上，而这个李清却排在第十号桌，这又说明什么？”


    
“难道传闻是假的吗？”


    
“也许！”海澜冷冷一笑道：“这就是我要给你的任务，我昨天刚刚得到一个消息，雪泥并非是首次出现，几个月前在阆州就流行过，我要你派最得力的人去阆州详细调查，或许能查出些端倪来。”

第五五章 绑架


    
李清现在卖的雪泥已经不是帘儿和小雨在阆中小屋里搅拌出的那种，配方几经改进，又采用了蔗糖，虽然成本增高，但甜度增加，使口感更好，为保证雪泥松软细腻，李清又设计一套搅拌装置，让配好的原料在搅拌中逐渐冷却凝固，而不再使用冰粉。


    
雪泥的配方和制作流程绝对机密，除了李清和帘雨外，就只有老员工刘野掌握，刘野便是李清第一个雇用的伙计，今年二十二岁，父母早逝，家里只有个姐姐，现在李清给他的工钱已经到了每月三十贯，囊中虽丰盈，但他并不乱花，每月的钱都攒了下来，他平时住在得月楼客栈，自从推出雪泥后，李清便任命他负责整个雪泥的生产。


    
雪泥由于采用了蔗糖，成本陡增，再加上昂贵的包装和品牌服务，售价奇高，已经不是一般百姓所能承受，更重要是李清将他定位为一种奢侈品，并不靠它来赚钱，而是作为望江酒楼所独有的一种促销手段，再不象阆中那样走平民化道路。


    
李清将雪泥的生产设在望江酒楼的地下室，刘野每天两点一线往返于客栈和酒楼之间，日子长了，他渐渐腻烦起来，更主要是他喜欢上一个高丽舞姬，舞姬从属的舞蹈团在剑南各地巡演，居无定所，这几日又回到成都，刘野的心已飞，老余的贪杯终于使他找到机会，一连几天都趁夜色偷偷溜出了客栈。


    
这天夜里刘野照例又去找了舞姬，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娶她为妻，已经和舞蹈团的东主谈好，以一百贯的价钱替她属身，他已经攒下八十贯，剩下的二十贯决定明天先向东主预支，二人依依惜别，沉醉在爱情中的刘野兴奋地返回客栈。


    
初冬的成都昼夜温差不大，晴天也不多，常常弥生大雾，今天也不例外，天空阴沉沉的，没有月亮，大街上已经被浓雾笼罩，能见度不到十丈。


    
刘野急匆匆沿着墙边行走，夜十分寂静，整条大街似乎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沙沙作响，没有其他行人，但不知为什么，他感觉这大街上并不止他一个人，似乎有人在用与他合拍的节奏行进。


    
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他突然停住脚步，猛地回头，眼前依然是灰茫茫一片，并没有半个人影。


    
越往前走，雾气越冷，也越潮，刘野的头发变得湿淋淋地挂在额前，这条路他走过几次，可今夜却觉得异常的远，长街漫漫无尽头。


    
又走了一会儿，已经到了驷马桥附近，这一带的雾气有些稀薄，可以看得远些，在薄雾中刘野隐隐看见了望江酒楼，上方有微弱的灯光透出，从灯光的高度可以判断出那应该是望江酒楼的五楼，东家还在工作，刘野心中一阵惭愧，加快了脚步。


    
突然，左边小巷里隐隐越越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叫，这声音穿过浓雾而来，低微得几乎听不见，紧接着又是一阵听起来好象是“救命！救命！”的喊声，声音越来越轻，也越来越凄惨，最后的“救命”变成长长一声哀鸣，嘎然而止。


    
刘野跌跌撞撞向喊处疾奔，小巷里黑暗重重，雾气弥漫，伸手不见五指，根本无法判别方向，但他还是凭着本能朝前跑。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他大声呼喊，已经到了小巷尽头，根本就没有人。


    
没有回应，他驻足聆听，似乎听见附近有模糊的响动，刘野突然感到一阵害怕，转身便往回跑，可就在他前方不远处，一群昏暗的阴影隐隐约约出现，有数十人，封锁了出路，刘野吓得倒吸口冷气，往后倒退一大步，跌坐在地。


    
“你们是谁？”他狂喊一声，惊惧交加。


    
“等你的人！”一个声音回应着，很低沉，还很冷漠，象从地底冒出来：“你就是刘野吧！我们等你很久了……”


    
就在刘野最后绝望喊叫一声，半空中那盏微弱的灯光也闪烁一下，李清似乎也听到什么，他推开窗，一股浓雾急速地迎面扑来，他打了个寒战，起风了，是刺骨的寒风，天气要变了。浓雾丝丝缕缕从他身边飘过去，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难道已经入冬了吗？”


    
李清急忙将窗户关上，飘闪不定的灯苗又重新挺直了腰，现在是十月下旬，若算阳历也已近十二月，确实已经算入冬，醉人的秋天过了。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秋天是收获的季节，田野里的庄稼收了、山林里的果实摘了、池塘里的肥鱼捕了，到处是喜悦的笑容，对于商人，这喜悦又是他们收获，收获的是一枚枚黄灿灿的铜钱，入秋后，成都的餐饮业日趋火爆，以驷马桥和东市为代表的二大餐饮地带之间的竞争也更加激烈，驷马桥一带为社会中上阶层的传统首选地，而在东市一带却是商人的汇聚地，原本两地井水不犯河水，各自有稳定的客源，可自从望江酒楼推出雪泥后，品雪泥已成为风雅和修养的象征，由此引发出深远的蝴蝶效应，竟将两地原来晦暗不明的社会界线骤然划清，驷马桥是阳春白雪去处，而东市沦落为下里巴人居所，真风雅也好，假虚荣也罢，结果却是大量的东市老客纷纷掉头西进，加入了附弄风雅的行列，不甘被称为下里巴人。


    
‘望江楼中品雪泥，犹是王侯也难去’


    
去望江酒楼吃饭，渐渐成为一种社会地位的象征。


    
李清合上帐本，长长地伸个懒腰，他利用雪泥为媒，精心策划了一场酒楼品牌战，效果却好得出乎他的意料，从为品雪泥而到望江酒楼吃饭，到为提高社会地位到望江酒楼吃饭，这其中已经实现了质的跨越。


    
但最现实的还是营业额的暴涨，帐本上的数字实在让他流连忘返，才短短两个月，他已经净赚了二万四千贯，在阆中苦死累活做了三个月，才赚二千贯，而现在，他每天只须喝喝茶，拨拨算盘珠子，这滚滚的钱便进了腰包，这就是资本效应和品牌效应，大资本大品牌赢得高利润。


    
尽管生意好的惊人，但李清心中却一直有一丝担忧，那就是这种品牌的下面缺乏牢固的根基，在后世，这种根基需要用百年的时间来浇筑，需要几代人的积累。


    
现在，他最需要的是后台，强硬的后台，中秋寿宴后，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望江酒楼的后台是节度使大人。李清微微叹了口气，他知道那其实只是章仇兼琼给鲜于仲通的面子，在后者出使南诏之时，替他来给自己撑场子。


    
海家虽然暂时偃旗息鼓，但不表示他们就此放过自己，海家就象一头狼，在暗处盯着自己，眼睛闪烁着吃人的凶光，只要被他们看出自己底气不足，他们就会凶狠地扑上来撕咬。


    
“不行！一定得想个法子和章仇兼琼搭上关系。”


    
……


    
次日，望江酒楼刚刚开门，帘儿便一阵风似的冲进店门，惊惶喊道：“公子，不好了！出事了。”


    
“什么事？”


    
看帘儿一脸惊惶，李清心中突然感到不妙。


    
“刘野失踪了，我刚刚问过与刘野同住的老余，昨晚刘野就没有回过客栈。”


    
“什么！”


    
李清‘腾’地站起来，“我不是命老余看住他吗？”


    
帘儿叹了口气道：“老余贪杯，听说每天都喝得烂醉如泥，哪能看得住他。”


    
李清的背上开始冷汗淋漓，刘野是掌握关键技术之人，身份异常敏感，他的失踪只能有两个可能：被收买或是被绑架。


    
他心中在飞速地评估这次事件，后果相当严重，很快就会有人同样推出雪泥，虽然酒楼并不是靠雪泥赚钱，但雪泥的泛滥会使自己辛辛苦苦建立的文化氛围毁之一旦。


    
“海家！”李清的头脑里蓦地冒出这两个字，海家终于出手了。


    
突然，张旺领着一群人走进大门，他满脸泪水，神情有些呆滞，在他身后，人群中夹杂着一副担架，李清的心中猛地一寒。


    
“张旺，那是谁！”


    
“是刘野，他死了！”

第五六章 暗访


    
这曾经是一双快乐而充满趣味的眼睛，现在却灰白而空洞，没有一丝生机，不知他在死去的瞬间，眼睛里最后驻留的是什么？是绝望、是愤怒、还是对生的留恋，但这一切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李清将他的眼皮轻轻抹下，一语不发，返身走进了里间。


    
李清推开窗子，冰冷的寒风裹夹着丝丝细雨迎面扑来，天空阴沉而忧郁，黄叶随风卷落，透出初冬的萧瑟。


    
李清的唇咬得发白，冰冷的目光直直地盯着空中飘卷的枯叶，一片枯叶无声无息地飘落在他面前，拾起叶子，叶面焦黄而完整，脉络清晰，它平静而快乐地度过自己的一生，而人呢？李清耳畔似乎回响起刘野第一次拿工钱时欢跃地叫声，眼前驻留着他灿烂的笑容，只一夜后，这条鲜活的生命蓦地消失了。


    
枯叶被揉捏、破碎、变成细片、变成粉末，手掌张开，渐渐地随风飘散。


    
“林欲静而风不止，帘儿，你说的话是对的！”


    
呼吸轻微，帘儿已经在李清身后站了多时，她不敢打扰李清，只远远地望着他寂寞的脊背，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怜惜。


    
“我只知道这个世道恶人嚣张却得好报，老实人、善良人只会被人欺凌，爷爷一生良善，最后落得横死街头，险些无葬身之地，让我也替公子做点什么吧！”


    
李清默然，他缓缓地摇摇头，“你就替我将刘野的骨灰送回阆中，交给他姐姐，要好好地抚恤，顺便将小雨也带去，在我们的老宅住上几个月。”


    
“公子，你—”帘儿突然明白了李清的意思。


    
“帘儿，要你们回去是我害怕海家会对你们下手，刘野被抓，我担心海家已经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你们回去，我才没有后顾之忧。”


    
见帘儿一脸忧虑，李清轻轻地将她搂在胸前：“你放心回去，我不会去做傻事，我的实力太弱，现在还斗不过他。”


    
当天下午，李清派人送走帘雨二人，他随即拜访章仇兼琼，以刘野之死向他求助，章仇兼琼答应李清的请求，派一小队官兵暂驻得月客栈，以保证其他人员的安全。又责令成都县令三天内查清此案，但成都县令是李道复的心腹，得其指示，竟阳奉阴违，胡乱抓些人应付了事，章仇兼琼大怒，免去县令之职，但李道复却急报朝廷，反咬章仇兼琼公报私仇，李林甫遂驳回章仇兼琼的免职令，将县令官复原职，最后只免去负责治安的成都县尉之职。


    
且说刘野死后的第三天，成都东市一带，众多海家酒楼突然也推出了雪泥，一样的味道、一样的包装、一样的价格、甚至是一样的雅名，海家的伙计在门口拼命吆喝，满街撒满了传单，大街小巷贴着各色宣传海报，但路人匆匆，不屑一顾，雪泥似乎没有达到望江酒楼那样的效果，更没有象事先想的那样使酒楼生意变得火爆，连日疲软的帐表终于让海澜坐不住，他要亲自去望江酒楼去看看，到底自己差在哪里？


    
这天晚上，天下着蒙蒙细雨，海澜的马车缓缓的驶进了望江酒楼的驻车场，立刻上来两顶小软轿，停在马车旁边，两名身着绿色短襟的伙计小心翼翼地搀他下马车，又有一把伞伸来，遮住头顶的细雨。


    
“这位老爷，从这里到酒楼正门还有二百步远，天黑路滑，我们送您过去”


    
海澜阴沉着脸上了轿子，软轿虽不大，却异常软和舒服，两名伙计步履平稳，打伞的伙计却在前面健步如飞，挑着灯笼引路，灯笼透出红光，照映出周围的一片蒙蒙细雨，灯笼上‘望江’两个字格外显眼。


    
转了一个弯便到了正门，伙计又小心地将他搀出来，随即无声地退下，海澜抬头，他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灯火辉煌，将巨大门厅前照得如白昼一般，几十名美貌的胡姬身着五彩榴裙整齐地站成四列，笑颜如花地欢迎着前来就餐的客人。


    
“这位老爷，您可是第一次来就餐？”


    
一名身着黑裙的中年妇人见海澜东张西望，急笑吟吟地迎了上来。


    
海澜点了点头，那黑裙妇人一招手，立刻上来一名精干灵活的伙计。


    
“这位老爷是第一次来，一切都由你负责，”黑裙妇人又对海澜笑笑道：“对第一次来的客人，小店都会有人专门全程伺候，这是小店的规矩，就算只买一个烧饼，也是一样。”


    
“老爷，我姓杨，您叫我小杨就行，请跟我来！”


    
伙计笑吟吟地将海澜领进了大厅，“我们酒楼共有四层，一层二层和都可随意坐，但三层和第四层要事先预定，不知老爷有没有预定过？”


    
小二说得比较含蓄，事实上吃过两次就会明白，三楼和四楼其实是要有一定身份和地位才能上去，当然，商人和平民也并非不能，只是要花钱去买这种地位罢了。


    
“我没有预订，只在一楼便可。”


    
海澜瞥了他一眼，淡淡笑道：“你去忙吧！我自己就行。”


    
海澜走进大堂，就算是一楼也布置得富丽堂皇，清一色的楠木桌椅，铺上绣有花边的细麻餐布，餐桌间又有屏风相隔，每两张餐桌就有一名使女专门伺候。


    
“海大东主竟然也来了！”


    
海澜刚在一张靠窗的小桌前坐下，旁边立刻站起一高一矮两个客人和他打招呼，海澜认出此二人也是成都有名的商贾，在东市都各有几家店铺，以前是他们可海家酒楼的铁杆老客，没想到竟也来了望江楼，海澜的心里老大不是滋味。


    
“原来是郑掌柜和王掌柜，你们也是来品雪泥的吗？”


    
二人对望一眼，那高个儿郑掌柜笑道：“海东主是第一次来吧！望江酒楼有些规矩，我们虽吃过雪泥，但都谈不上个‘品’字。”


    
海澜心中诧异，遂笑道：“我确实是第一次来，两位能否给我讲讲这望江酒楼的规矩？”


    
“如此，大东主和我们同坐如何？”


    
“也好！”


    
三人重新落座，那矮个儿王掌柜从锦囊里取出一块正方形的小铜牌，递给海澜笑道：“这是我在望江酒楼的名牌，丙四级，后面刻有我的名字。”


    
海澜接过，铜牌十分厚实，入手沉甸甸，正面刻有‘丙四’二字，顶上是八十三号，翻过来，在左下角刻有王掌柜的大名‘王尊荣’。


    
“这有何用？”


    
王掌柜收回铜牌，小心地放回锦囊，笑笑道：“这是一种折扣牌，若是老客都会有名牌，主要用于折扣，吃掉一定钱款就会升一级，获得更大的折扣，望江酒楼的客人大都是官宦豪门，他们可以直接上三楼、四楼去品雪泥，而我们这种商人，却只能在一楼二楼大厅里吃雪泥，但如果我在望江酒楼再花费二十贯，我就升为乙级了，这样我也可以上三楼去品雪泥。”


    
“那郑掌柜的铜牌可否给我一看？”


    
郑掌柜正在喝一杯酒，突听此问，竟呛得咳起来，慌得连连摆手道：“莫问！莫问！还拿不出手。”


    
王掌柜哈哈大笑，“他只是丁十级，离上楼还差得远呢！”目光中充满了得意之色。


    
海澜突然知道了答案，原来这个小小折扣牌对于社会地位低下的商人，竟变成了炫耀的资本，它满足了商人虚荣，在这里品雪泥已经成为身份和地位象征，这却是自己的酒楼永远无法做到的。想到此，海澜的一颗心直往下沉，他笑容苦涩，起身拱拱手道：“二位慢用，我先走一步。”


    
天空依然下着毛毛细雨，空气中阴冷潮湿，这是一个应与家人围炉夜话的日子，但望江酒楼大门前却人流穿息，热闹喧阗，一顶接一顶的软轿络绎不绝而来，从里面钻出的人或是清朗严峻的官员，或是雍容富态的贵妇，或是千娇百贵的小姐，店里一队一队的伙计和使女，象归巢的蜜蜂般忙而不乱地接引伺候。


    
突然，海澜看见一张熟悉的丑脸，如南瓜一般扁圆的脸庞，两只黝黑粗大的鼻孔，肥硕的身子兴冲冲地奔上台阶，他似乎是这里的常客，和那个中年黑裙妇人调笑几句，便闪进门去。


    
海澜眼中诧异，继而这诧异变成了不屑甚至愤怒，他一把推开给他打伞的小杨，大步迈下台阶，片刻便消失在密密的凄冷细雨中。


    
马车辚辚，车厢里黑暗而寒冷，只有两只眼睛在一闪一闪射着精光，“很明显，自己的酒楼无法再走同一条路。”


    
“难道自己费尽心机搞到的雪泥配方就这么浪费了吗？”


    
马车急速转了个弯，离心力使海澜的身子剧烈的晃动，他微微闭上了眼睛。

第五七章 反击


    
次日，成都东市突然沸腾起来，在所有海家酒楼的门前，都各自竖起一根旗杆，挑一面巨大的旗幡，火红的旗幡上印着三个醒目的黑色大字：“品雪泥”，旗幡下摆出长长的柜台，用极低的价格大量出售雪泥，雪泥用粗瓷小碗盛着，仅八文钱一碗，这是海家依仗雄厚的财力，要用低于成本的价格撕去雪泥奢侈品的外衣，毁掉望江酒楼品雪泥的时尚。


    
海家来势汹汹，又在其旗下的茶馆、酒楼、妓院等地大做宣传，由于价格异常便宜，海家的雪泥象一团熊熊的烈火在成都大街小巷里迅速蔓延开来。


    
海家的反击阴毒而准确，就俨如后世满街飞的假冒名牌，竟还勾起几段风流韵事，且说张家大哥晚饭时龟壳汤多喝了两碗，在芙蓉老树下邂逅出来散步的李家大婶，大哥斜睨她一眼，眼光暧昧，低声笑道：“妹子，今儿夜里到我家来品品雪泥如何？”


    
李家大婶脸上晕红，她神情扭捏，只恨手中没有一把轻罗小扇以遮羞面，只得用鸡抓子般的手捂嘴吃吃笑道：“你这死鬼，我可不喜寒烟翠的轻柔，你若给我品一碗大漠箫声，我便来。”


    
‘品雪泥’三个字在迅速地掉价，廉价得如同一文钱一大把的鸡毛菜。


    
望江酒楼也在迅速调整策略，首先将雪泥的名字改为望江楼雪泥，取消一楼二楼雪泥的供应，同时将雪泥大幅度提价，从五十文涨到了一百五十文，且限量供应，另外组建了望江诗社，又请一些有名的诗人到酒店讲诗论诗，给望江酒楼再刷上一层文化油漆。


    
海家的反应也极快，立即将他们的一种雪泥也改名为望江楼雪泥，一字不差，同时为在冬季促销，再次将雪泥降价为五文一碗，并将盛雪泥的粗瓷小碗作为赠品，在店门口即买即走，又在成都各街巷租下几十间小店铺，将销售网迅速铺向全城。


    
海家雪泥的平民化路线取得巨大的成功，雪泥彻底被撕掉奢侈品的外衣，走入了寻常百姓家，望江酒楼辛辛苦苦建立的神秘光环陡然间消失，十一月，营业额开始下滑，一些东市的老客渐渐回归。


    
这天黄昏，李清正在半躺在椅上沉思下一步的策略，自刘野死后，他也料到海家会全面模仿他的模式，作为应对，他努力将雪泥在经营中的作用淡化，在每一个服务细节上都做到完美，极力树立起望江酒楼的金招牌。


    
但海家的动作太快，让他苦心树立的品牌摇摇欲坠，这是时间太短的原故，若再给他半年时间，无论海家怎样闹腾，他都不会受半点影响。


    
而现在，他也承认海家的手段确实狠辣，它击中了自己的软肋，使他处境两难，要么放弃雪泥，另寻它路，但那样就等于将苦心研制出的雪泥拱手相让，他不甘心；或者放下身段和海家竞争，却又未必能竞争得过。


    
“要想个法子扳回局面？”


    
李清来回踱步，一碗雪泥的成本最少也要十文，而海家只卖五文，还有宣传费、房租费等其他成本，这其中的巨额亏损居然能挺住，不得不让人感叹海家的财力雄厚，看来海家打的如意算盘是想先把自己挤垮，垄断后市场后再提价将亏损补回来。


    
李清停住脚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突然想到了对策。


    
这时，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很快脚步声在他门前消失。


    
“东主，那海家少爷又来了，就在大门处。”


    
“知道了！”


    
李清推开窗探头向楼下望去，却见海中天站在门口向自己招手。


    
这海中天几乎每天都来报到，他现在仿佛已经将李清当作摇钱树，无事便来要钱，开始是十贯二十贯，但自从他迷恋上翡翠楼的红倌后，开销陡增，耗费也向百贯发展，李清也不再无偿送钱，而是让他打借条，一共打了四次，积下欠钱已近千贯。


    
“怎么？钱又花光了？”


    
李清从店里走出，见他哈腰赔笑，眉头不禁微微一皱：“若象你这种花钱法，老子早晚会被你掏空。”


    
“大哥说笑了，如此大的酒楼怎会被我掏空。”海中天嘿嘿一笑，两只鼻孔鼓胀如球，眼睛眯得几乎消失。


    
“大哥，再帮帮小弟一把，小弟若拿不出钱，嫣如就要被别人赎走了，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你这蠢货，你花在她身上的钱少说也有八百贯了，八百贯啊！兄弟，你却连她的毛都没碰到，难道你不知道她是在钓你的胃口吗？”


    
“不是！不是！”海中天拼命摆手道：“嫣如是身不由已，她最喜欢我的诗，她对我是真心的。”


    
“真心个屁，说吧！你这次要借多少？”


    
李清冷哼一声，海家出这种蠢货，也真是家门不幸。


    
海中天大喜，伸出二个指头，“二百贯！”又怕李清不给，急道：“这是最后一次，老鸨已经答应二百贯可以替嫣然赎身，求求大哥了！”


    
“只怕事情没你说的那样简单，那老鸨岂会做亏本生意？”


    
李清一面骂，一面从怀里取出一张二百贯的存票和半只玉戒，递给海中天道：“这是王宝记柜坊的二百贯存票，就凭这半只玉戒提钱。”


    
海中天写了借条，接过存票和玉戒千恩万谢地跑了，李清从怀中又取出个黄绫小包，小心翼翼地将借条放进去，连这张一共有了五张，整整一千贯，凭这一千贯，就足以将海中天逼死。


    
李清心中冷笑一声：“总有一天海家就会死在这个蠢货的手上。”


    
刚走两步，转念又阴阴一笑：“自己怎的这么笨，现在不就是最好的机会吗？”


    
李清招招手唤过张旺，盯着海中天的背影低低叮嘱了几句，张旺听完，脸苦得要拧出水来。


    
“东主，你这也太缺德了吧！叫我去做这种事。”


    
李清气结，抬脚狠狠地朝他屁股踢去，“休要放屁，快去！”


    
张旺无奈，只得应了，绕小路去赶去翡翠楼。


    
李清拍拍手，正要进门，远处却奔来一匹快马，直向望江酒楼冲来，行至门前，马上跳下个英武雄壮的军官，正是南霁云。


    
李清大喜，“是哪阵风将南将军吹来了？快进来喝杯酒暖暖身子！”


    
说罢，一把拉住他便往店里拽。


    
南霁云轻轻挣脱，含笑道：“多谢李东主，只是我现在有公务在身，改日再来打扰。”


    
他脸色刷地肃然，挺直了身子大声道：“节度使大人有令，命望江酒楼李清火速去见！”


    
“现在么？”李清抬头看了看天色，西天飘来几块暗云，眼看天要黑了。


    
“是！事情很急，请李东主立刻去。”


    
“好！你稍等我去叫马车。”只行两步李清又回过头笑道：“霁云可知是什么事？”


    
南霁云听他换了称呼，淡淡笑道：“我也不知，但石东主也来了，应该是商界中的事。”

第五八章 门生


    
自中秋寿宴后，李清又去拜访过章仇兼琼两次，虽得接待，但章仇兼琼只谈谈天凉好个秋，顾左右而言他，所送之礼也事后遣人送回，对李清欲依附于他的请求更是笑而不答。


    
但刘野之死，章仇兼琼似乎对李清态度突变，不仅向地方上施加压力责令破案，还竟然答应李清的请求，派一伍士兵驻扎得月客栈以保护其他人员的安全，而现在更是主动找到李清，李清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自己与他的关系今天一定会有所突破。


    
只用一刻钟，李清便赶到了节度使府，刚上台阶，却见迎面走出一人，约五十岁，此人步履矫健，身材虽不高大但却十分强壮，生有一头浅黄色的头发，鹰勾鼻子、灰蓝眼睛，此人就是成都赫赫有名的西域商人石破军，石家的当家人，传说此人的祖辈都是奴隶，他父亲无意中救了一名大茶商，获得了自由，随后带他来成都沿街卖茶，父子俩勤劳节俭，渐渐地在东市开了铺子，几十年后，石破军的茶行竟垄断了剑南道的茶叶市场，几乎所有的茶叶店都要到他那里去批货。


    
在中秋寿筵上，章仇兼琼给李清介绍过他。


    
“好久不见了，恭喜李东主发财！”


    
石破军呵呵笑着上前，紧紧握住李清的手上下打量他一番又笑道：“望江酒楼生意火爆，李东主的身子却没有跟着发福，怪哉！”


    
“李清是劳碌命，自然胖不了，不象石东主儿女满堂，生意有后辈操劳，又有几十个美娇娘伺候，让人羡慕啊！”


    
“你若羡慕，我就分你几个如何？”


    
言罢两人哈哈大笑，石破军又拍拍他肩膀笑道：“快去吧！节度使大人正等着你呢！”


    
寿筵上他还态度冷淡，可转眼便似换一个人，热情得让人难以承受，又想起章仇兼琼的变化，李清的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难道今天有什么大事不成？”


    
确实在朝庭中发生了大事，事情还要从朝中格局说起，李隆基自王皇后过世后便没有再立皇后，他独宠武惠妃，武惠妃所生儿子寿王李瑁也得李隆基的喜爱，母子得宠，自然引起权臣李林甫注目，他私下向武惠妃效忠，愿扶寿王为帝，但不久后武惠妃病死，李隆基也渐渐淡了对寿王的器重，偏就在这时，李隆基看中了寿王妃杨玉环，强令寿王休之，又让杨玉环进宫出家为道，更加深了李隆基与寿王间的隔阂，眼见寿王失势，附他之人纷纷另找出路，或太子或郯王，李林甫自然也不会吊死在一棵枯树上，他的目光又投向了欲推翻太子而立的郯王李琮，两人有着共同的敌人，且各有优势，遂一拍即合，两股反太子的力量渐渐地扭合在一起，而当今天子李隆基欲牵制太子，便默许了他们的结盟。


    
此消息很快便被太子李亨所知，为自保，也为警告二人，李亨向各地效忠者发出密函，要求各地打压郯王和李林甫的势力，章仇兼琼也接到了密函，在给他的名单中，海家也赫然在列，它是蜀中巨富，每年供给郯王大量钱财，在重要性中被定为三级。


    
有郯王和益州刺史李道复撑着，章仇兼琼一时抓不到海家的把柄，倒不好直接动手，思来想去，他便决定利用商界的力量搞垮海家，属于商场上的正常竞争，他也可在李林甫面前脱了干系。


    
章仇兼琼首先考虑利用成都商界排名第四的石家，他本人便是石家的大后台，但石家却担心自己一家力量薄弱，搞不垮海家，希望能增加几个伙伴同盟，于是，章仇兼琼又想到了鲜于仲通，但鲜于仲通却从南诏回信，指出海家百年基业，一时无法动摇，劝他勿操之过急，并向他推荐了李清，章仇兼琼这才将目光放到李清的身上，虽然他的力量尚弱了些，但最近的表现却可圈可点，隐隐已成海家潜敌，也就从那时起，他才正式开始考虑李清依附于他的请求。


    
门轻轻被敲响，打断了他的思路，门外传来管家低声禀报：“老爷，望江酒楼的李东主来了。”


    
“让他进来！”


    
李清走进书房，见章仇兼琼正背着身子，盯着墙上的一幅二虎斗山图发怔，急上前一步施礼道：“小民李清见过节度使大人！”


    
“坐吧！”


    
章仇兼琼缓缓回到自己坐位上，瞥了一眼李清，突然微微一笑道：“鲜于大人从南诏来信向我推荐了杨钊，我准备任命他为成都县尉，你看可好？”


    
李清大喜，一下子站起来道：“如此，我替杨钊谢过大人了。”


    
这必是鲜于仲通怕自己在南诏留的时间太长，便提前向将杨钊推荐给了章仇兼琼，看来历史并没有走错，章仇兼琼也是看到了杨钊的巨大投资价值，李清脑筋转得飞快，立刻想到了落魄的杨家，自己能想到，别人也能想到，若再不早点去，被别人先下手可就悔之晚矣。


    
章仇兼琼却不知李清已经想得更远，笑笑又道：“你的朋友、长辈都有了前途，你可替自己考虑过？”


    
“我只是一介商人，做点小买卖，早上开门晚上结帐，混口饭吃罢了，哪能想什么前途？”


    
章仇兼琼找自己来，必然不是为杨钊这件小事，他不知对方话中的意思，倒不敢胡乱应承。


    
章仇兼琼话锋一转，直奔主题道：“一个小小雪泥竟然被你品出味来，可见鲜于对你的评价并不过分，鲜于在来信中请我再助你一臂，也罢！你可愿做我的门生？”言外之意就是答应了李清的依附。


    
如此明显的意思，李清怎能听不出来，他大喜过望，急向章仇兼琼跪倒：“学生李清，拜见恩师！”


    
章仇兼琼呵呵大笑，急将李清扶起，又仔细打量他一下，方才笑道：“我的门生也算不少，但都有功名在身，而你却是个商人，也倒是第一次，委实有趣，来！坐下，我有话要说。”


    
二人落座，章仇兼琼沉吟片刻方道：“为商者虽不上流，但也影响民众的生活，影响国家的财富，应以诚信为本，小心经营才是，可那海家虽也是商人，却勾结黑道，行贿官府，嚣张于闹市，视人命如草芥，视我大唐律法如废纸，如此恶商，焉可长期纵容其嚣张，虽然我可以轻而易举扑灭他，却投鼠忌器，又抓不到它把柄，所以我希望你能替我出头，走商界的路子，将海家败了。”


    
他见李清急欲开口，又摆手止住他继续道：“我知道你现在力量还很弱，我也不会让你一人出头，你以后多和石家亲近亲近，你二人可联手对付海家，在时间上我也不苛求你们，可以慢慢来，二年、三年皆可。但是，海家最近实在太猖狂，你们要先挫挫他的威风，让它收敛一些才是。”


    
半晌，李清沉默不语，他已经渐渐听出了章仇兼琼的意思，他竟是要利用自己搞垮海家，收他为门生不过是个饵，他突然又想到章仇兼琼与李道复在酒楼前的一番对话，这里面也许涉及到他们二人的斗争，让石家来也应是同样的目的，石家或许有资本可以和海家一斗，可自己又有什么本钱，但这确实又是一个机会，自己若有章仇兼琼做靠山，那剑南道哪里不能去？李清的心中反复思考，竟一时没有向章仇兼琼明确表态。


    
章仇兼琼见他沉思，知他心中还有顾虑，又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李琳和鲜于都向我推荐过你，想来你必有过人之处，所以我才选中你，放手去做，莫要辜负我的期望。”


    
“我只是一介小民，大人却如此恩宠，收我为门生，我怎会不知好歹，最近雪泥之事，想必恩师也应有所耳闻，我也准备从此上做文章，惩戒海家一番，只是我有一些难处，还须恩师支持。”


    
“什么难处，你说！”


    
李清叹了口气道：“自来成都后我便结下海家这个仇家，几次三番都被其下手，但都侥幸过关，但俗语说：常在岸边走，怎能不湿脚，我能侥幸一时，总不能侥幸一世，偏偏我现在力量薄弱，尚无能力自保，海家之所以一直不动我，那是他们对我的身份尚有疑虑，但身份早晚会被戳穿，前些日子我的伙计被杀，这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我希望恩师能保护我和手下人的安全。”


    
“你说得很对，你若触犯到海家的切身利益，它必然不会放过你，这样，在驷马桥附近有一处闲置的军营，离你的酒楼极近，我索性派军队驻扎进去，同时在你住的地方增派人手，另外我再派专人保护你的人身安全，你看这样可好！”


    
李清大喜，急起身谢道：“恩师爱护之意，李清铭记于心！”


    
章仇兼琼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手，一道人影出现在墙角，刹时又不见了踪影，仿佛如鬼魅一般，李清眼睛一花，暗暗咋舌不已。


    
“此人叫展刀，是我的三名贴身护卫之一，以后他会在暗处保护你，若你找他有事，只要在窗前点上一支香，他便会来。”


    
章仇兼琼又道：“如此，你便可以放手对付海家，我给你五日时间，让我看到你教训海家的效果，你可敢答应！”


    
李清淡淡笑道：“请恩师拭目以待，五日内，成都街头必有异变。”

第五九章 挖墙角


    
老余耍个鞭花，清脆的鞭声在空中炸响，马车离开节度使府，缓缓朝驷马桥方向驶去。


    
马车在夜色里穿行，夜空晴朗，天空没有一片云，一轮圆月在一碧无际的大海里航行，孤独地撒下一地冷清的光辉，地上，瓦上，都染上一层银白色。


    
夜非常静，路上冷冷清清，偶然几个喝醉酒的人，揽肩蹒跚而去，不知不觉，在章仇兼琼的府已呆了两个时辰，章仇兼琼终于收了他，这是他期盼已久之事，当终于如愿以偿时，心却变得失落、空荡荡的，李清突然感觉有些疲惫、有些倦了，他有些怀念仪陇和阆州的日子，那时虽然忙碌，日日看着钱罐增加却是一种快乐的心情，无忧无虑，而现在他已经有了万贯资财，但快乐却没有了，无忧无虑也没有了，万贯资财变成一座大山，重重的压在他的身上，他觉得自己似乎在慢慢成为钱的奴隶，还又海家的步步紧逼，让他一口气也喘不过来。


    
“不知帘儿现在怎么样了。”李清心中突然生出对家的渴望。


    
车身晃了一下，已经驶上驷马桥，透过车窗，他又看见了望江酒楼，灯火辉煌，隐隐可听见大门处喧闹的人声，思绪立刻被拽回到现实中来，“只有五天时间，自己得抓紧了。”


    
又行几步，马车却停了下来，前面传来老余略微沙哑的声音。


    
“东主！前面有人拦车，好象还是那个海家大少。”


    
李清探头望去，月光下果然是海中天在拼命地挥动着胳膊。


    
“让他上车！”


    
李清微微一笑，看来他交代给张旺的事情办成了。


    
车门开了，海中天拖着肥胖的身躯笨拙地爬上车，怯生生地望了李清一眼，窝在角落里低下头一声不语。


    
“怎么？二百贯钱还不够过夜吗？”


    
海中天没有吭声，头却低得更深，他兴冲冲赶到翡翠楼，将银两给了老鸨，老鸨便应了将嫣如给他，正当二人喝合欢酒，郎情妾意之时，老鸨突然翻脸闯入，说一阆中大商人托人传话来，欲以六百贯买走嫣如，要他除非三天内也拿出六百贯来，否则就走人，嫣如拉扯着他，目光凄婉欲绝，海中天心都碎了，立刻咬牙应了下来，可是要他再拿出四百贯，除了找李清借钱，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我想再借四百贯。”声音低若蚊语。


    
李清瞥了他一眼，早知道此人今夜必定是吃不到腥的，他命张旺去坏他的好事，许六百贯赎那个女人，又下了一百贯的定金，想那老鸨认钱不认人，自然会翻脸不认帐。


    
“再借四百贯，你说得好轻松，你可知这四百贯可供普通人家过多少年，你当我这里是铸钱的吗？”


    
“我一定会还你！”海中天猛地抬头，眼中竟隐隐有了一丝泪花，“我要替嫣如赎身，我能不让她再被别的男人糟蹋。”


    
李清见他精神萎靡、神态可怜，心中突然生出一丝恻隐，但这丝恻隐却转瞬即逝。


    
“海公子，并非我不相信你，你可知道你已经问我借了多少钱？”他从怀中取出那个黄绫小包，摸出六张欠条道：“这已经有千贯之多，以前的十贯二十贯我就当是朋友之义送你了，可这一千贯，你该怎么说，至少你要给我一个还钱的时间，用什么还我，否则，休怪我报官，休怪我上府去讨！”


    
海中天脸色刷地变得苍白，仿佛一脚踩空从云端上掉下来，“一千贯！”他低低惊呼一声，手不自觉地向借条摸去，却被李清迅捷拿走，海中天僵在那里，此刻，嫣如是死是活突然已经不重要，他的心沉进深渊，头脑中全被这一笔天价的外债填满。


    
“一千贯啊！要我怎么还？”他在外自称海大少，实为海家的阑尾，每月只有十贯的例钱，还要养活老婆孩子，这一千贯要他还多少年去，大滴大滴的汗珠顺着他的南瓜脸流下来。


    
“能否再宽限些日子，我去想想办法！”


    
他低声哀求，此事万万不能让大伯知道了，他若知道自己和李清交好，非打断自己的腿不可，海中天对女人是蠢人，那也是内分泌旺盛所致，但在别的方面他智商却正常，海家与李清的恩怨他最近也多少有所耳闻，只是摆不脱李清对他金钱的诱惑，就如后世的毒品，明知有害，却离不开。


    
他抱着头苦苦思索，娘子的首饰可以当一些，从他父亲的私房钱里可以偷一点，可这最多只有百贯，连一成都不够。


    
李清见他脸色变幻不定，便语气稍缓，慢慢道：“按理，咱们是朋友，我不应如此逼你，可我如此辛苦赚钱，你却去销金窟里花天酒地，几时替我想过，几时当我是你的朋友！”


    
海中天的脸色变幻数次，这次却变红了，‘朋友！’他从来就没当哪个男人是自己朋友，他心中只有红颜知己，是了！他突然想起今天青楼中的传闻，海家在与望江酒楼的商战中大获全胜，一定是这样。


    
想到此，他急道：“李大哥，我虽是海家人，可海家生意之事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李清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们是朋友，刚才我说的话过头了，向你道歉，可我实在资金周转不开，你们海家已经将我逼得无路可走，否则我也不会问你要钱，我也知道你没钱，但如果你能帮我一个小忙，这笔钱我就再宽限你几个月。”


    
“什么忙？”海中天的声音已经颤抖起来。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们海家雪泥物美价廉，我想看看是如何做成，不知你能否带我一个伙计进去走一圈，取一点经验。”


    
他尽量用轻描淡写的口气将此事说成极小之事，可海中天却立刻听出味儿来，带海家的竞争对手去偷师学艺，这哪里是什么小事，他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才期期道：“非我不愿意，只是海家规矩严格，恐怕我也有心无力。”


    
“哼！”李清冷哼一声，他早知道此事海中天是不可能办到，只是先将价开得高一点罢了。


    
“那好！我也不为难你，你回去画幅图，告诉我雪泥工场的具体位置，这样总行了吧！”


    
李清见海中天脸上再露难色，突然眼睛一寒，目光似刀子一般锋利，厉声喝道：“你当我是求你吗？我告诉你，明天这个时候你若不将地图送来，我就亲自到你府上去要钱，看海澜不将你的狗腿打断，不信你就试试看，现在，你给我滚！”


    
海中天被李清眼中冒出的凶光骇得胆裂心寒，他连滚带爬冲下车去，跑出七八步才回头望了望，心中余悸未消，两腿颤颤发抖，眼睁睁地望着马车开走，无可奈何，只得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还没走几步，却听身后马车又返回，耳畔传来李清的冷笑声：“你的红颜知己正眼巴巴地等你赎身呢！我先给你二百两银子，若你是信人，我再从牙缝里抠出二百两给你也无妨。”


    
海中天停住脚步，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抖，他猛然回头，望着地上白花花的两锭银子，迷惘无神的眼中竟慢慢放出光来。

第六〇章 兄弟阋墙


    
海家的雪泥大获全胜，一扫争夺望江酒楼失败的阴霭，当家人海澜的脸庞也微微透出一丝阳光，破天荒地在家里的池塘里钓起鱼来，海家后园占地极大，一条小河从东南引入，蜿蜒曲折又从西北流出去，小河两岸垂柳浓绿，假山奇石怪异。


    
海澜正坐在一棵垂柳下等鱼儿上钩，他酷爱钓鱼，用他的话说，他这一生都在钓鱼中度过，水中的鱼，商场上的鱼，在他的垂钓生涯中，决不允许有脱勾的鱼，偏偏李清便是一条脱勾的小鱼，竟是他生平头一遭，故而雪泥的生意虽小，但他却异常重视，亲自操盘，甚至超过了吐蕃的买卖，他就是要将这条脱钩的小鱼重新捞起来，斩碎剁烂，煮成一锅鱼羹。


    
今天，整个海家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他心里却泛起一丝苦涩，实际上他下手还是晚了，这二个月对方早已赚得钵满盆满，他现在不过是在慢慢复苏，要想使自己的酒楼生意全面压过望江酒楼，还要走很长的路。


    
海澜不由想起那顶软轿，想起那块铜牌，雪泥不过是个媒，李清就算换成品酒，也一样会让商人对望江酒楼趋之若骛，问题并不是出在雪泥的身上，想到此，海澜心情不由有几分沉重。


    
不过这雪泥确实是好东西，市场前景广阔，难道他真会眼睁睁地看自己占领市场吗？或是放弃雪泥，白白便宜自己，应该不会，看来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海澜的心中突然生出了极浓的兴趣。


    
“他难道也会降到五文钱吗？”


    
海澜的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若真如此，他也太不量力了。


    
“大哥！”三弟海霸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海澜并不回头，又抛下一块饵去，方才慢慢道：“叫你来是想告诉你，多调些弟兄过来，从现在开始加强对雪泥工场的警戒，每天十二个时辰巡逻，不准有半点懈怠。”


    
“大哥放心！不说我也明白。”


    
海澜点点头，又道：“还有以后雪泥工场就交给你，你找一个靠得住的人来管理。”


    
“可是雪泥工场不是二哥在管吗？”海霸微微有些诧异，不知大哥为何又变了主意。


    
“我让老二管田庄去了，他不适合做生意。”


    
沉默了一会儿，海霸突然道：“二哥好象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笨！”


    
海澜瞥了他一眼，放下鱼杆，拍拍旁边的石头，“你过来坐下！”


    
待海霸坐下，海澜方淡淡道：“我并非因为老二是庶出就轻视他，若他精明能干，我当然会重用他，若他真的老实愚笨，我更会视他为心腹，可偏偏他的假装，竟然装了三十年，这份心机实在让人害怕啊！”


    
“大哥怎知道他是装的？”海霸的眼睛猛地睁大。


    
“我早在二十年前就看出些端倪！”海澜一阵冷笑，缓缓道：“还记得二十年前他被一群小孩欺辱那件事吗？他竟然真钻了那些小孩的裤裆，从此便落下海呆的绰号。”


    
“是！当时我就在场，将那群小孩一个一个痛揍，还险些出了人命。”


    
海澜摇摇头，感慨道：“可当天下午他又去斗鸡，竟然亲口将人家的鸡活生生咬断了脖子，可见他心中所憋的愤恨有多深，他钻小孩的裤裆，不过是做给你看的，知道你必然会向我转述，你再从他的斗鸡风格就可以看出，他哪里是老实愚笨，不光老奸巨滑，而且心狠心毒，我此次用他，便是想看看他是否已经满足，但事实上装憨依旧，可见其心之大，让我心寒。”


    
“可我不明白，他这样做目的是什么？又有什么必要？”


    
海澜眼里射出一道厉芒，一字一句道：“那是因为他想要的东西太大了！”


    
海家的农庄在郫县，足有千亩土地，当海明从农庄回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他一路和车夫聊天回来，但心中却掀起狂澜，短短的一个月，他从海家的二当家被贬为工场的大执事再到现在的农庄头，就仿佛从云端掉进烂泥塘，大哥的冷酷无情，实在让他愤恨到极点，但三十年的隐忍生活早练就他一身铜头铁身，就算心中已经爆炸，可脸上却丝毫不露，他依然笑咪咪地去了农庄，在田间地头胡乱逛一圈了事。


    
海明今天累了，肥硕的身体抵不住疲惫的侵袭，可刚要推门进屋，却听见‘喀！’地一声，声音虽小，但在寂静的夜里却分外清晰，似乎从隔壁书房里传来，海明的手停在门上不动，静立片刻，书房里又传来轻微的响声，这下他听清楚了，书房内确实有动静，可现在夜已深，会是谁？


    
他蹑手蹑脚走到窗前，润湿一个小孔，凑上眼去，屋内一片漆黑，隐隐有个人影在屋内翻找什么，似乎找到了，一团火苗在他手中燃起，忽闪的暗光中映出一只硕大的朝天鼻，长缝眼里射出惊喜，海明的心微微放了下来，是自己的儿子海中天，但随即他又怒火中烧，这个孽障又来偷自己的钱，自己勒紧裤带攒下的几百贯私房钱，本藏得异常隐秘，不知怎的被这个小畜生发现，三天两头借口找书来偷钱，等自己发现时已经少了大半，他越想越气，随手操起窗下的一根竹竿，猛地推门进去。


    
屋内正是海中天，他回来后悄悄问过不少人，可雪泥的新工场谁也不知在哪里，他由此又想到父亲，他是工场主事，应该有线索，此时他正在父亲的书房内翻找，功夫不负有心人，翻寻近一个时辰，终于找到了工场位置图，就在他刚得手时，门却突然开了。


    
“你在我房里干什么？”门口传来海明愤怒的声音。


    
海中天吓得魂飞魄散，急将图揣进怀中，却心惶手颤，图纸飘落在地，他弯腰欲拣，突然黑暗中一物飞过，将图纸叉起，落入父亲的手中，海中天惊得心都要停止跳动，大脑里一片空白，他两腿发软，几乎要瘫软倒地。


    
火石敲击声，几颗火星迸出，一团光散开，随即光线铺满了整个房间，海明挑起竹竿，取下竹叉上的白麻纸，不用细看，他一眼便认出这是他亲手绘制的雪泥工场位置图。


    
“他找这个干什么？”


    
一丝疑虑从心中泛起，又围着儿子走了一圈，见他目光慌乱，腿瑟瑟发抖，一丝疑虑渐渐扩大，变成重重疑团，突然一个心念从他心中闪过，“难道是有人问他要这图不成？”


    
念头既起，刚要出口的喝问又咽了回去，他若无其事地将门关了，把图纸放回原处，摆摆手道：“你坐下！”


    
海中天不知父亲要做什么，但见他将图纸放回原处，心中惊魂稍定，战战兢兢坐了。


    
“你妻儿昨日到我这里哭诉，说前几天刚发的月钱，她们娘俩一文都没有拿到，家里已无米下锅，那钱你用到哪里去了？说！”


    
海明突然一声暴喝，将海中天吓得一哆嗦，嘴唇刷地变得惨白。


    
“孩儿、孩儿没有用。”


    
“没用？”海明突然一声冷笑：“那好，你站起来，将口袋都翻出来，让我看看钱在哪里？”


    
海中天大惊，本能地向怀中捂去，海明立刻发现他那里沉甸甸鼓出一大块，心中疑窦大生，“是什么？你把它掏出来！”


    
海中天哪里肯掏，拔脚欲逃，却被他父亲在后背猛抽一竿，摔倒在地，怀中的东西也滚落出来，竟是白花花的两锭银子，海明眼疾手快，一把抢到手。


    
掂了掂，每锭少说也有百两，海明的脸越来越凝重，两百两银子，也就是两百贯钱，要他家不吃不喝多久才能攒到，这钱是哪里来的，他又想到今夜儿子来偷雪泥工场地图，心中突生一股寒意，难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你是我儿子，我不责骂你，但你要将这件事给为父讲清楚，你还年轻，很多人间险恶你还不懂，若一个不留神，就会铸下大错，严重的甚至还会祸及海家满门，想想你年迈的娘，还有你的妻儿，告诉为父到底出了什么事，或许为父能帮一把。”


    
海明语气温和，目光慈祥，毕竟是父子天性，海中天情场失意，又被李清抓住把柄逼债讹诈，早已心力憔悴，突闻父亲语重心长一番劝慰之话，哪里还忍得住，不禁跪在父亲面前哀哀痛哭起来，海明轻轻抚摩他的头发，舔犊之情油然而生，“痴儿，出了什么事，你说吧！”


    
海中天再不隐瞒，便将如何认识李清、如何得了他的好处、如何迷恋嫣如到慢慢举债，又如何被李清威逼，一五一十毫无隐瞒地说了，他不懂李清心机，可海明如何不晓，他越听越心惊，眼睛渐渐眯成一条缝，好毒的心计，好狠手腕啊！海家面对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对手，要不是今天儿子失手，海家说不定真会栽在他手上。


    
突然，海明身躯猛地一震，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半天，他的嘴角才渐渐浮现出一丝得意：“难道真是老天要助我吗？”


    
他又重新取来那幅图，递给了儿子，淡淡笑道：“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给他就是了，你欠钱的事，我自会给他去说，让他不要难为你。”


    
海中天听父亲宽容，大喜过望，连连磕了几个头，接过图纸回房去了。


    
海明起身，慢慢走到窗前，他凝视着东院的方向，脸上的慈祥瞬间消失无踪，眼中射出一道阴毒的寒光，咬牙切齿道：“大哥，你休要怪我，这都是你逼的！”

第六一章 连环计


    
在唐朝的大城市里除了墟市外，还有行市，这便是以行业划分市场，交易量大的物品单独成市如米市、茶市、马市，而一些交易量小的，则是几种物品并成一个行市，成都是唐朝的第三繁盛城市，商业发达，物资丰富，往来交易量巨大，故各种物资都有自己的交易场所，和长安一样，成都也有东市和西市，但它们不过是各种行市汇集起来，形成的两大片区域，东市为奢侈品交易所，西市为日常品集散地。


    
东市在白日里喧嚣热闹，人头涌动，人声鼎沸，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充斥着耳畔，来自剑南、甚至全国各地的商人在东市里寻找发财的机会，各种店铺密密麻麻，一家挨着一家，店面并不宽大，但却很幽深，后面做仓库，前面是店铺，店铺里摆满了各种奢侈品，如丝市的锦绫、罗彀、绸绢；如瓷市的邢窑白瓷、越窑青瓷；甚至还有来自国外的香料、珍珠、象牙等，各种商品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但到了夜间，东市也结束了一天的喧嚣热闹，店铺有的关了，有的还半开着，伙计在忙碌地清点货物，而掌柜却神情专注，一丝不苟地计算当天的利润。


    
在东市的西北一角，有二、三家店铺集成一个小小的糖市，就是这几家店铺控制着整个成都、乃至剑南道的糖源，这里所说的糖是指蔗糖，自唐初从摩揭陀传来熬糖法后，到中唐时，蔗糖已在中上层社会中普遍食用。


    
这个糖市主要做的是批发，每天自有墟市里的小商贩到此购进糖块，李清做雪泥用的糖也是从这里购买。此时，几家店铺都打佯了，伙计也已收工，这一带路上异常冷清，一个行人也没有，只有靠边上最大的一家门还半开着，从门内洒出一片昏黄的灯光，几只争食的狗打斗着从门口跑过，瞬间便消失在黑雾之中，远远地，传来几声长长的嗥叫。


    
一阵风刮过，将店上方的旗幡吹得猎猎直响，飘卷中隐约可见‘林记’二字，店主就是姓林，扬州人，来蜀多年，已有归乡之意，便在大门上贴了两个大大的‘转让’二字，已经有几拨人来谈过，要不就是压价太低，要不就是话不投缘，总之，到现在还没有出手。


    
此时林掌柜正在昏暗的灯光下计算一天的收入，忽有所感，一抬头见店门处站有一人，依稀有些面熟，正细细打量他的店铺。


    
“又是一个想买店的人。”


    
林掌柜推开桌子笑着迎了上去，到门口才看清，来人竟是他的老主顾，望江酒楼的李东主，自他推出雪泥来，一直便在自己店里采购糖，着实使他赚了不少，他不敢怠慢，急上前笑道：“这么晚了，李东主还要来买货吗？”


    
来人正是李清，在他反击海家的策略中，糖是其中一环，但他今天到这里并非是买糖，而是要买林掌柜准备转让的铺子。


    
李清微微欠身笑道：“不是，我今天来想和林掌柜谈谈这铺子的事。”


    
林掌柜恍然，急将大门关了，又开了小门，“李东主请进屋细谈此事！”


    
李清跟他进屋，抬眼打量一下店铺，不宽，约二丈，长却有十丈，后面分上下两层，都是储糖的仓库，一块块糖用麻布包着，整齐地码放。


    
两人刚坐下，林掌柜便开城布公道：“李东主想买我这个小店？”


    
“是！包括店铺还有你所有的存货，林掌柜请开个价。”


    
“李东主照顾我很多生意，我自然会给最便宜的价格。”林掌柜笑笑道：“隔壁的王掌柜想用二千五百贯盘下我这个店，但我嫌他做人不厚道，不想卖给他，若李东主想要，我便宜两百贯，两千三百贯卖给你，包括一千八百贯的存货，我这店铺其实只卖五百贯，若李东主答应，咱们就成交。”


    
李清不答，想了想却笑道：“上次听林掌柜说，你在扬州也有个店，这里的糖都是从扬州店里运来，若我以后都一直从你扬州的店里进货，那这个店你可愿二千贯卖给我？”


    
“这—”林掌柜迟疑一下，面露难色。


    
李清见状又笑笑接着道：“林掌柜不用担心，我现在付你还是两千三百贯，而我说的三百贯让价，在以后的货款中慢慢抵掉，你看这样可好。”


    
确实是两赢的好办法，林掌柜心中赞叹，虽然自己让了三百贯，但却得了一个大客户，按李清的经营手腕，以后这剑南道的糖市场，自己还是可以分一杯羹。


    
“那咱们就说定了，二千三百贯，明儿先找个居间，签一份合约。”


    
“不用，我信得过林掌柜，钱我已经带来了。”李清从怀中取才出两张存票和半块玉佩，向林掌柜面前一推，“这是一张两千贯和一张三百贯的存票，王宝记柜坊，扬州也有分店，凭这半块玉佩取钱，王宝记尚未关门，我们现在就去确认，然后林掌柜把店给我。”


    
林掌柜微微一怔，他不明白李清为何如此性急，竟连一夜都等不了吗？但他只是犹豫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李清连夜和林掌柜交割了店铺，随即任命裴柔为糖店新掌柜，次日起，他便用各种手段向周围的糖店大量收购蔗糖囤积起来，蔗糖的主产地在扬州，成都的糖也是从扬州定期贩运过来，由于不宜保存，各店存货并不多，李清突然收购，加上新货还未送来，竟造成了成都市场上蔗糖的暂时性缺货，糖价骤然飙升，虽然很快就有新糖运来平息糖价，但李清要的就是这几天的时间差。


    
这天晚上，月亮圆白，漫天星斗，一支檀香在李清的窗前点然，香火头忽明忽暗，一缕青烟缭缭绕绕，李清在静静地等候他的保镖出现。


    
“他真在附近吗？”李清突然很怀疑，这些天来自己根本就没发现院子周围有人，他能藏到哪里去？


    
“难道是自己点了檀香，他一时不适应？”


    
可还没想完，就听见房顶上有极轻微、极迅速的脚步声传来，脚步声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响，突然‘咚’地一声，头顶上突然掉下一只脚，随即脚消失，一股月光从头顶上射入，新洞里还可以看见几颗星星在熠熠闪烁。


    
随即一黑影从房顶上一筋斗掠下，象一只喝醉的狸猫，轻轻巧巧地落下，眼看着地时却又一个踉跄，晃荡两下，勉强站稳。


    
“你找我？”


    
他声音低沉，略带一点沙哑，他身高和自己相仿，穿一套黑色夜行服，脸覆黑巾，但巾下却露出三缕长须，李清这是第一次见到高展刀，他的目光清冷，似乎饱经苍桑，但在苍桑的中间却又隐隐夹杂着一丝落寂。


    
李清心中犹豫起来，这是他来唐朝所遇到的第一个武林人，本以为是个武艺极高强的侠士，他信心十足，可现在，他的信心却遭到了沉重的打击，他、他真的可靠吗？


    
高展刀似乎明白李清的心思，老脸微红，干笑两声道：“魏老记的翠涛十年陈酒今天半价，机会难得，多喝了几杯，刚赶回来，急了些，让李兄见笑了。”


    
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李清无奈，从怀中取出海中天送来的地图，指指地上的三只口袋对他道：“你先按地图上的标记找到地方，那是做雪泥的工场，仓库就紧挨着，然后要做的事情，是将这几袋盐混在糖粉里，记住，不光是现场的糖粉，还包括仓库里的糖粉，不要露出痕迹，具体该怎么办，我都详详细细写在地图背面，你按照我写的步骤做就是了。”


    
突然，他动摇的信心里又冒出一件让他担忧之事，狐疑问道：“你识字吗？”


    
“读过几年私塾。”


    
李清手上一松，地图和盐袋立刻没了踪影，眼前晃闪，一条黑影迅疾掠上山石，眼看要借力飘上房顶，可半天也不见他动静，他迟疑一下，掂了掂口袋，可能是分量太重，最后只得从山石上跳下，将盐袋扛上肩从大门处扬长而去。


    
次日，海家的雪泥照例出货，和往常一样，海家酒楼前人头涌动，雪泥卖得火爆，但海记的火爆只存在片刻，买到雪泥的人急不可奈地伸出舌头朝碗边上添去，却立刻皱起眉头，轻轻咬下一小口，再细细品味，突然跳了起来，直冲卖雪泥的伙计大嚷：“不对！你这是坏的，须给我换一个！”


    
但坏的似乎不止一个，马上又有人大声叫喊，从一个人到一群人，从一家酒楼到另一家酒楼，所有的顾客都大嚷起来，他们今天买到的雪泥竟然全部都是咸的。


    
成都生活平淡，这种事无疑是生活中的盐，如一阵飓风，瞬间便传遍了整个城市，在成都的茶馆、酒楼，在街头巷尾，几乎所有人都在津津有味地谈论着‘咸雪泥事件’。


    
仿佛是有预谋一般，一条对海家极其不利的消息，悄悄在成都各地流传，‘海家以次充好，用低劣的原料制造雪泥’，大家先是半信半疑，但此消息愈演愈烈，甚至海家过去的劣迹，统统被翻出来，谣言素来三人则成虎，说的人多了，人们也渐渐信了，难怪它只卖五文钱的低价，合情合理再加上众口铄金，海家的名声开始受到损害，逐渐波及到别的生意，海家的茶馆、酒楼、妓院，生意都明显冷清下来。

第六二章 釜底再抽薪


    
海澜铁青着脸在工场里察看情况，早上卖出的这批货是昨日卖剩的，没有查验便直接上了市，而今天做出的新雪泥也同样是咸的，问题出在糖的身上，糖粉混进了盐，海澜急速地思考各种可能性，这决非是工人失误，这几天用的都是一样的原料，为何前几天不出事，况且在昨日卖剩的雪泥里放盐，这明显是有人蓄意破坏了，是谁？是谁干的！海澜心中恼恨异常，雪泥卖了才没几天便出了事，以后谁还敢再买他的东西。


    
“谁是昨天最后走的，还有昨晚是谁负责守夜，给我一个一个查。”


    
跟在海澜身后的海九吓得心惊胆战，他是整个海家的客栈、餐饮业的大执事，这次事件他便是最终责任者，听到老爷的命令，他急低声道：“老爷，我觉得这件事可能不是内部人干的”


    
海澜赫然回身：“为什么？你有什么理由？”


    
“老爷，这糖粉中混的盐少说也有几十斤，每天来上工的人都要经过严格搜查才能进入，根本不可能将几十斤盐带进来，至于派来守夜的，都是三老爷精心挑选的人，忠心应该不成问题，而且现在也没有人突然失踪，所以属下以为这应该不是内部人干的，极可能是有人趁夜潜进工场。”


    
“那你以为是谁干的？”


    
“按理应该是李清，但属下以为他还没这个能耐，就算他能花钱雇一个高手，但他也绝对找不到我们的工场在哪里，现在成都有这个人力且与老爷不和的，只有石家和唐家。”


    
雪泥工场极为隐秘，每天的产品先送到海府去，再由配货马车运到成都街头各处，若没有掌握大量的人力是不可能找到此处，所以海九的推测也不无道理。


    
但海澜却冷冷笑道：“你错了，我与石家、唐家打了几十年的交道，若是他们干的，他们放的就应是砒霜或者巴豆，决不是盐那么简单，此人做事还是略显稚嫩、手段辣而不毒，此事必是李清所为，因为只有他才知道，做雪泥用的是糖粉，至于他怎么知道工场的位置。”海澜冰冷的眼光扫了一眼众人，“必然是我们之中的某个人透露出去。”


    
整个工场鸦雀无声，甚至可以听见每个人紧张的心跳声。


    
海澜突然记起那晚在望江酒楼门前看见海中天，心中若有所悟，暗暗叹息：“人言兄弟如手足，此言虚啊！”


    
“老爷，我们存糖已经没有，现在蔗糖价格突然爆涨，要不要暂时停工几日。”


    
“糖价爆涨？”海澜诧异，他瞥了一眼海九道：“这是怎么回事？”


    
“具体原因属下也不知，这几日成都市面上的蔗糖突然缺货，引发蔗糖价格爆涨，我们的成本是十文钱，若按现在的糖价买入，可能就要涨到十五文，这样我们亏得太多，属下的意思是暂时停工几日，等新糖进货后再生产，或者我们提高雪泥的售价。”


    
海澜突然恍然大悟，好毒辣的连环计，先控制糖源，再毁掉自己存糖，企图从根源上掐断雪泥的生产，现在自己的雪泥已经出事，若突然停产反而证实了谣言是真，不成！绝不能让他得逞。


    
“无论如何不能停产，要想尽一切办法搞到糖，价格不论，还有，要利用我们自己的渠道从扬州直接进货，要快！至于雪泥的售价，”海澜沉思了片刻道：“价格不变，还是五文。”


    
海家雪泥虽受重创，但元气未失，第二天又采购原料再次投入生产，但糖价却变得奇高，使海家雪泥的成本骤然上升，但为了争夺市场，彻底击败望江楼雪泥，海家依然不受谣言影响，凭借雄厚的实力，仍然保持五文钱的低价位。


    
可就在这时，李清组合拳的第三拳悄悄出手了。


    
这一日凌晨，天色灰麻麻的，驷马桥附近行人稀少，只有一些卖菜的、卖早食的小贩早早地出了摊，有人突然发现望江酒楼内搬出一架巨大的告示牌，几个小贩丢下摊子径直跑过去，一个认字的人大声念了出来：“望江酒楼雪泥配方及制作方法！”


    
下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所需材料、制冰的办法、蛋筒、以及怎样制作雪泥，全部公开于光天化日之下。


    
这犹如一颗重磅炸弹突然在成都上空炸响，冲击波以望江酒楼为中心迅猛向四周蔓延，不到一个时辰，望江酒楼前的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捕捉到商机的商人、大户人家的管家、但最多的却是怀着发财梦的小商贩，甚至有读书人将方子抄下来，摆了桌子，以五十文、一百文的价钱替不识字之人誉抄。


    
广场上的人还没有散去，可更多的人却闻讯赶来，数条人流向广场上厚实的人群源源冲撞而去，告示牌下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头，兴奋、激动、惊异，各种表情挂在人们的脸上。


    
到了下午，成都的行市和墟市到处是捏着方子来买原材料的人，糖、奶油、牛奶甚至硝石都成了抢手货，但是成本比重最大的蔗糖不仅价格高得惊人，而且还难以买到，成了一块不可跨越的拦路石，就在大家一筹莫展之时，突然有消息传来，蔗糖在望江酒楼有售，且远远低于市价，这对无数小本经营的商贩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望江酒楼前再次排起长队。


    
突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次日的成都街头遍地是卖雪泥的流动小贩，物美价廉，人们在赞誉的同时，却又百思不得其解，望江酒楼为何要将这种赚钱的秘方突然公开。


    
“啪！”地一声，茶杯被狠狠摔到地上，碎成粉末。


    
“无耻！卑鄙！”


    
四个字从海澜的牙缝里字字挤出，脸一阵青一阵白，他再也忍不住咆哮起来：“王八蛋！老子要撕碎了你。”


    
李清这一招阴损之极，他先囤积蔗糖提高糖价，紧接着又重创海家雪泥的名声，最后突然将雪泥的配方公开，自己则从雪泥的商战中脱身，而将无数小摊小贩推出来和海家竞争，这样，海家的前期投入、亏本销售造成的损失，统统要它自己吞进肚里。


    
海澜颓然地倒在椅子上，虽然雪泥的损失对他算不上什么，但这种失败的滋味让他难以下咽，这是十年来的第二次失败，第一次失败就在一个月前，对手竟是同一个人。


    
“父亲，这件事就交给孩儿去办吧！”


    
闻讯赶来的海中恒刚刚知道此事，他不禁怒火中烧，这个李清实在是欺人太甚，不过是个酒楼的东主，竟敢骑在海家的脖子上撒野。


    
“杀！”海中恒的心中突然迸出个恶狠狠的‘杀’字。


    
不料，已经缓过神的海澜却向他摆摆手道：“去读你的书，此事不用你操心，你若能中了进士，才是我海家最大的荣耀。”


    
“你们都下去，让我静一静！”


    
门关上，房间里一片漆黑，也很安静，海澜的头脑迅速冷静下来，在商海沉浮几十年，自己经历的失败和挫折已经不计其数，哪一件不比此事严重得多，这次商战自己不过损失了几千贯钱，这在海家每年十几万贯的贸易额中不过毛毛雨，或许是自己这些年太顺了，故而连这一点小小的挫折都会失态。


    
海澜微微睁开了眼睛，他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三弟海霸来了，脚步声越来越响，门‘砰！’地被推开，海霸兴冲冲地大步跨进门来。


    
“大哥，阆中的消息来了！”


    
海澜却没有他想象的那样会跳起来，只瞥了他一眼，低声道：“你先把门关上。”


    
海霸如被一盆冷水泼面，急退后一步，将门关了，房间里又陷入黑暗，他小心翼翼看了大哥一眼。


    
“大哥，阆中的消息来了。”


    
“说吧！什么结果？”


    
“我派出去的人在阆中调查了几个月，这个李清原本是在阆中酒楼里开店，卖雪泥赚了钱，这就说明他并非什么宗室，后来派去的人又街头遇到一个卖假药的小贩，说李清原本是在仪陇街头卖棒冰的，我的手下再赶去仪陇，才知道这个李清还办过什么抽彩，曾被官府抓过，又从县丞那里得知，他最早只是一个大户人家的西席，大哥，小人物啊！”


    
“小人物？”


    
海澜冷笑一声道：“可就是这个小人物两次打得我海家灰头土脸，如果他是小人物，那我海家又是什么。”


    
“可是—”海霸急要说话，却被海澜摆手止住。


    
“他是宗室也好，小人物也好，现在已经不重要，他住的地方已经被官兵把守，望江酒楼旁边那座空了十几年的军营也突然驻军，这说明什么呢？老三，你说说看！”


    
“难道……”


    
“没错，这只能说明章仇兼琼在后面给他撑腰，所以他才敢这般出手，才不怕我们的报复。”


    
“难道这口恶气就忍了吗？”


    
“谁说我要忍了，不过要看清形势才能对症下药，急不得，我们海家立足百年不倒，就是能在每一次的失败中吸取教训，这次也应是一样，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同一个地方再次跌倒，大丈夫报仇，十年不晚，倒不急这一时。”


    
海澜说到此，突然又笑笑道：“所谓塞翁失马，焉知祸福，说起来还要感谢他，要不是这次与李清的较量，我还真没发现我的身边竟然藏着一头狼。”


    
次日，海澜以公开的身份出现在望江酒楼，李清亲自设宴招待了他，这样，两人几个月来的争斗就暂时告一段落。

第六三章 杨家（一）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这自然是白居易的《长恨歌》，杨玉环，蜀州司户杨玄琰四女，十岁时父亲去世，她被送到洛阳的三叔家寄养，开元二十二年，咸宜公主在洛阳成婚，婚宴上杨玉环被咸阳公主胞弟寿王李瑁看中，并娶为妻，她性格婉顺，深得寿王母武惠妃的喜爱，要求李隆基下诏册立她为寿王妃，武惠妃去世后，李隆基寝食难安，高力士便引李隆基见杨玉环，李隆基惊为天人，为防天下人妄议，遂找借口废其妃号，强逼寿王休之，随后又命其出家替太后窦氏荐福，天宝二年十一月，杨玉环依然在太真观里独守青灯，可在她的老家，却来了一名不速之客。


    
“杨大哥！前方可就是导江县吗？”


    
李清一指前方隐约可见的城墙，夜空晴朗，漫天星斗，远远地，城墙如一条黑带横在广袤的平原之上。


    
“不错，那便是导江县，不过现在城门已经关了，咱门住一晚再进城。”


    
鲜于仲通出使南诏，后来信将杨钊推荐给章仇兼琼，并暗指其用处，章仇兼琼焉有不明之理，遂命其为成都县尉，李清见章仇兼琼已知道杨钊的作用，生怕其抢先笼络杨家，便鼓动杨钊回乡显耀，杨钊欣然从之，二人骑马从中午出发，晚间便到了县城，导江县便是后来的灌县，今天的都江堰市，离成都极近。


    
“前方不远便是我堂妹家，也就是玉环的三姐，我们可去借宿一晚。”


    
在不经意间，杨钊的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不由想起堂妹的风流姿态，杨钊所说的堂妹便是杨玉环的三姐杨花花，后来的虢国夫人便是，她先嫁入裴家，现夫死寡居，其人风流不羁，与杨钊素有勾搭。


    
杨花花的家为寻常农家独院，为一低矮围墙所环，四周种满浓密的青竹，靠竹林一侧的围墙早已被人爬坏，露出个缺口，使院门徒然而立，杨钊二人下了官道，牵马沿田埂行了不到一里，便到杨花花的家，却远远看见一年轻女子关门要走。


    
“妹子，慢行一步！”


    
杨钊一眼认出那便是堂妹，惟恐今晚美事落空，便急切地大喊起来，随手将缰绳抛给李清，沿着狭窄的小道两步冲上斜坡，拦住杨花花的去路。


    
“花妹子，是我！”


    
杨花花心事忡忡，并未听见先前杨国忠的喊声，抬头突见一男子拦住去路，先是一惊，随即听到他叫自己名字，立刻想了起来，借着朦胧月色，果然是自己几年未见的堂兄杨钊。


    
“杨大哥几时回来的？”


    
语气平淡，眉眼间竟带有些冷意，这也难怪，他老婆靠人救济，娘几个连饭都吃不饱，还不时来她家打秋风，可以推想杨钊在外面混得多么潦倒。


    
“花妹子休要小瞧我，我现在刚刚升为成都县尉，不信你可看我官牌。”说完，杨钊摸出腰牌递了过去。


    
同是县尉，杨钊可比张仇牛气得多，就好比现在的省会公安局长和小县公安局长相比。


    
杨花花抚弄杨钊的腰牌，眉毛挑出喜色，眼睛渐渐放出光来，她急拉过杨钊喜滋滋笑道：“果然出息了，你出去这么几年，我还当你忘了我，快！快！快进来。”


    
她忙回头开了门，便把杨钊往屋里拉，却突然发现站在不远处的李清，见他年纪和自己相仿，但身上袍襟随风轻拂，显然不是用麻布织的粗笨货，竟似乎比杨钊还穿得好些。


    
“那是你朋友么？”


    
杨钊回头看了看李清笑道：“他是我兄弟，可是有钱的阔佬。”


    
又向李清招招手道：“兄弟过来说话。”


    
李清牵马走上前来，眼睛却上下打量这个年轻的女子，她年纪约二十五、六岁，衣服虽半旧，但身段丰满、骨骼风骚，生得眉毛修长、杏眼含烟，在月光下脸庞竟如白瓷一般光洁，杨钊说她是杨玉环的三姐，那她就应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虢国夫人了，自己曾瞻仰过一幅《虢国夫人游春图》，上面的虢国夫人画得躬腰驼背，脸上肥胖平板，哪及眼前此女万一，自己还笑那李隆基眼拙，现在看来也定是那画工索贿不成，故意所为。不过历史上此女得宠后生活糜烂放荡、败坏朝纲，不是一只好鸟，印象先入为主，李清的心中竟对她生出一丝鄙夷。


    
鄙夷归鄙夷，但面子上还须过得去，李清呵呵一笑，上前向杨花花拱手施礼道：“小弟李清，见过三姐！”


    
听说李清是阔佬，杨花花早喜笑颜开，她这两年日子过得着实艰难，先是丈夫早死，接着是可倚靠的妹妹突然被贬出家，原本殷实的娘家也渐渐败落，全靠典当借债度日，仿佛老天爷对杨家不满，竟将所有的不幸都抛给了他们，可今天却似喜事来临，三哥杨钊做了官，还带回一个有钱的年轻人。


    
“奴家当不起叔叔的礼，快快请进。”


    
杨花花偷偷瞥了一眼李清，见他长得身材高大，肩膀宽阔，正是她喜欢的那种男人，虽他背对月光，看不清面容，想来也不会太差，她心中喜动，急手忙脚乱地将二人让进屋来，却半天也摸不到油灯，只得尴尬笑笑道：“好久没点灯了，你们谁带了火石？”


    
话音刚落，一团火已经在李清手上点燃，借着火光，李清迅速将屋内扫视一遍，他所站的房间是堂屋，正中墙上有一个佛龛，光线昏暗，看不清供的是哪路神仙，佛龛下是一张大竹桌，椅子也是用竹子编成，紧紧靠着自己，做工粗糙，竹背的竹条已经弹开，尖尖的戳人生疼。在佛龛左侧是一个空门，挂着一张破烂的麻布当帘子，里面想必是杨花花的卧室，堂屋的两侧各有一厢房，门上空荡荡的，却连一张破麻布也没有。


    
正当李清打量这个房间的时候，杨花花已经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找到了油灯，她又拾起油壶晃了晃，里面似乎还有点油，浅浅倒上一层，凑上李清手中的火，灯嘴上出现了一颗黄豆大的火苗。


    
“徽儿在哪里去了？怎么不来见我？”


    
杨钊找了一圈，却没有发现杨花花的儿子，诧异地问道。


    
“我把他送到娘那里去了，刚才就是要去接他，可巧你们就来了。”


    
杨花花拎过白瓷壶，先给二人一人倒了碗白开水，方才笑笑道：“明天去接他也一样，你们吃饭没有，灶下还有一些剩饭，可能不够你们二人吃，一人匀一点，我去拿碗。”


    
李清和杨钊对望一眼，李清急忙止道：“不用，我们自带有酒菜，有碗筷就行。”说完，他起身到院子里取酒菜去了。


    
不料回来的时候，他却突然发现二杨的手竟牵到一起，见他进屋，两人急忙将手甩开，李清暗骂一声：“老子就是个一百瓦的电灯泡，还要找什么油灯。”也无可奈何，只作没看见，笑呵呵地将几个油纸包摊在桌上。“这是我酒楼大厨特地做的，三姐也来尝尝！”


    
当晚，李清便和杨钊住了下来，另一个房间放了杂物，两人只能挤在一张床上，夜冷被薄，李清被冻醒，勉强半睡，但寒意阵阵袭来，李清被冻得瑟瑟发抖，迷迷糊糊中觉得身旁似乎没有人，他突然反应过来，伸手一摸果然是空的，再侧耳细听，隔壁似乎有些动静，李清大喜，一把将杨钊的被子拖到自己身上来。

第六三章 杨家（二）


    
次日清晨，李清在鸟鸣声中睁开了眼，一团白雾在窗前萦绕，隐隐可见窗外根根墨竹，宛如仙境一般，他再不忍赖床，起身朝屋外走去，刚一出门却正好看见二人从内室走出，杨钊的衣服上沾满草屑，脸色苍白、神色慌张，而杨花花看上去则象乘坐了一夜的马车，精疲力竭，困顿不堪，头发散乱，眼睛下面呈现黑圈。


    
“二位早！”


    
李清笑了笑，不忍看他们的表情，径直走出大门去，清新而刺骨的风扑面而来，这是冬日的清晨，大地被一层薄薄的白雾覆盖，地上到处是湿漉漉的枯叶，院子两边各有一畦菜地，几十棵大白菜被冻得打了卷儿，菜叶上凝结着白霜。李清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一股凉意在全身流动，将体内的浑浊荡涤干净。


    
杨钊慢慢走到他身后，表情有些尴尬，迟疑一下道：“昨晚对不住，冷落兄弟了！”


    
李清嘿嘿一笑：“你是怕我告诉大嫂吧！”


    
杨钊突然脖子伸得老长，活象一只发怒的公鹅，他通红着脸忿忿道：“你这是什么话，我与花花清清白白，我们经年未见，昨晚秉烛夜聊，故而有些精神不济，你这人，怎么往歪里想！”


    
李清懒得理他，心道，你们就是花花绿绿又关我屁事，只是今晚老子得省省电了，便拍去他肩膀上的草屑笑道：“我感激都还来不及，我知道大哥昨晚是怕我冻着，所以故意把被子留给我，让我能睡个好觉，哎！有你这样的大哥，也是小弟前世做善人修来的福气。”


    
杨钊突然打个大喷嚏，揉了揉红肿的鼻头瓮声道：“既然如此，那老弟今天可要随我进城？”


    
“大哥要去县衙，我去做甚，我想四处走走，这里风景秀丽，正适合养老，我想看看能不能置些产业。”


    
“养老？”杨钊突然一阵迷糊，他若要养老，自己是不是该准备棺材了。


    
“我要去娘家接徽儿，不如李大哥和我一起去，正好顺路给李大哥讲讲导江县的风土人情。”一旁竖耳侧听的杨花花突然接过话来。


    
李清正愁睡觉没个枕头，杨花花便送来了，顿时对杨花花的恶感去了三分，大喜道：“那就麻烦三姐了。”


    
李清又回头对杨钊道：“我今天就在杨家，大哥拜访过县令后，可径直到杨家来找我。”


    
杨钊瞅了杨花花一眼，狐疑问道：“他跟你去做什么？”口气酸溜溜的，如同变质的牛奶一般。


    
“我的事不要你管，你要忙什么就忙去。”


    
昨夜昏黑，她未曾看清李清的模样，而现在再看他，杨花花的眼前一亮，好一个清爽的男儿，再看杨钊，面目龌龊小气，腆着将军肚，又见他多事，只恨不得一脚将他踢出门去。


    
杨钊见她看李清的目光开始迷离，知道她老毛病又犯，心中一叹，又拿她无可奈何，只得恨恨而去。


    
杨玉环家离这里较远，有十里的路程，但对杨花花来说十里还是太短了，她只盼这路没有尽头，让这个素日少见的男儿陪她一直走下去，杨花花的父亲去世时她只有十二岁，随后便和母亲去了乡下，平日所接触的都是粗鲁男子，嫁的丈夫又是个痨病鬼，吃的药比饭还多，今天突然看见与一般年轻人气质大不相同的李清，芳心立刻被吸引过去。


    
她骑在马上，两眼不停的偷偷打量李清，见他额头饱满，鼻子修长高挺，脸上棱廓分明，浑身散发着强烈的阳刚之气，杨花花不由心神俱醉。


    
李清牵着马东张西望欣赏一路的田园风光，道路两旁都是一望无际的稻田，秋收早过，稻田里光秃秃的一片，不少人正赶牛推犁，为下一轮耕种翻土施肥，不时有老农停下手中活，拄着锄头望他们呵呵直笑。


    
“三姐，你们这里的人倒也友善，都盯着我笑。”


    
杨花花斜瞟了他一眼，咬着唇儿笑道：“你在前面牵着缰绳，不知底细的人见了，还以为是新姑爷回门呢！”


    
李清呵呵大笑：“新姑爷不是戴着双翅帽，头上插满鲜花吗？再说，你也没穿喜服，哪里象回门之人。”


    
“那时娶亲时的装扮，回门是指圆过房后回娘家。”说到‘圆房’二字，杨花花的脸微微一红，眼波却盈盈一转，注视着他的反应。


    
“三姐，远方那山影可就是青城山么？”


    
杨花花突然气结，只顺他手指方向看去，没好气道：“是！”


    
“三姐，你成亲的那会儿，可是头上搭个红布头，牵个红条子，什么一拜天二拜地，最后夫妻对拜，是吗？”


    
“哼哼！……”杨花花懒得再理他。


    
下了一座桥，终于到了村口，村口有一家小杂货店，店门开着，里面却没有人，杂乱地堆放着一些米面粗盐，几个买货的老农蹲在树阴下，一边聊天一边抠着脚丫子。


    
再往前走，便是零散的一户户民居，掩映在绿树浓荫中，没有丝毫初冬的景象。


    
杨家在村东头，被一圈浓密的柳树包围，屋前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浅浅地铺着一层鹅卵石，每次走到这里，杨花花总要光脚跳到溪中戏水一番，天气虽冷，但从小养成的习惯却改不了。


    
她跑到溪边，拉起裙摆打了个结，露出一段白藕般的小腿，又甩掉了碎花绣春鞋，挽起袖子、光着脚丫，小心翼翼地踏进溪中，弯下腰去，象个女孩似的朝岸边拂水。


    
“李大哥，你也下来吧！水其实不凉。”


    
李清微笑不语，只斜倚在一棵树上看她戏水，本以为她叫自己同来是想趁机敲诈些钱财，但走了近半个时辰，却一个钱字也没提到，大出他的意外，不知不觉对她的鄙视之心尽去，对这个日后将深刻影响大唐风气的女人，竟有了几分兴趣。


    
“这一带风景秀丽，我打算在你家前面官道旁建一座客栈，三姐可愿替我看店？”


    
杨花花一呆，突然醒悟过来，“看店，不就是做掌柜么？”她喜得浑身乱颤，连声应道：“愿的！愿的！”


    
她心中欢喜，捧一把溪水洒得老高，禁不住纵声大笑起来，几年来积在胸中的阴郁一扫而空，也不顾鹅卵石滑，几步蹦到李清面前，深深地施一礼笑道：“花花见过东家。”


    
李清把鞋扔给她，笑道：“你娘家可到了么？”


    
“到了，那几棵柳树后便是。”杨花花一指前方，突然，她的手僵立在空中，半天没有收回来。


    
“他们又来了！”


    
她声音颤抖，眼中充满惊惶，一把抓住李清的胳膊，“李大哥，他们又来了！”


    
李清顺他手指望去，透过稠密的柳枝，前面一座农家院的门口拴着五、六匹马。


    
“他们是什么人？”


    
“要债的！”杨花花突然想到自己儿子，甩开李清，急向大门奔去。


    
……


    
注：杨父死后，杨家确实落魄，杨玉环也由此被送到洛阳三叔家去寄养。

第六四章 杨家（三）


    
“裘掌柜，你们也逼人太甚，我前两天刚还过，你们今天又来，这还让人活吗？”


    
“前两天是五月的利息，今天是六月的利息，杨老太，这已经十一月了，年底要还一半的本钱，我能不急吗？还有你老爷子的二十贯棺材钱！”


    
“什么！”老妇人声音虚弱，却出奇的愤怒，“那二十贯钱不是你们东家的心意吗？现在怎么又反口了，哼！看我女儿失势，个个乌眼鸡似的，说过的话统统当放屁！”


    
“这是什么话，白纸黑字写着欠条，不用还？你当我的东家是菩萨转世吗？”


    
裘掌柜是一个身量高大的黑胖子，满脸煞气，目光凶狠，眼睛瞪得要暴出，更显得面目狰狞，他身后站了几名彪壮大汉，几乎将小屋挤爆。


    
杨母半躺在土炕上，她身子极为瘦弱，两颊有两团病态的嫣红，一个小丫鬟蜷缩在她身边，吓得瑟瑟发抖，杨花花则死死地搂着儿子靠在母亲身旁，她脸色苍白，嘴唇几乎要咬得出血，在房间里角则着蹲着个少年，长得敦实憨厚，脸憋得通红，头埋在膝盖里一声不吭，他正是杨玉环的亲兄弟杨末。


    
杨家四个女儿都已经出嫁，只剩一个十六岁的儿子跟着母亲过活，家里还有个小丫鬟，是个孤儿，也跟着他们过活，自杨玉环被贬，杨家便断了收入来源，只得慢慢卖掉祖宅薄田，杨母身子弱，常年靠药养着，药材昂贵，渐渐地手中的一点积蓄也花光，不幸今年春天又生了脾胃病，万般无奈只得去借高利贷，本想典些首饰还债，但高利贷利滚利，典来的钱连还利息都不够。


    
杨母已经心力憔悴，话都快说不出来，她一指橱柜吃力道：“我这屋里什么都没了，你们若看得上眼的，只管拿好了。”


    
黑胖子冷笑一声，“你以为我就没办法吗？”他一指墙角的杨末吼道：“把他带走！”


    
几名大汉一拥而上，左右将杨末架起，杨末拼命挣扎，无奈人还年幼，哪里挣得脱，“娘！娘！”他又急又怕，竟大哭起来。


    
杨母大惊，死命挣起身子喊道：“快住手！你们难道不怕王法吗？”


    
“王法！欠债还钱，无钱以身为奴，这就是王法里写的。”


    
杨母几乎要急疯，“求你再宽容两日，我去借钱来还。”


    
“借钱？”黑胖子嘲讽道：“你若能借到钱，还会问我们借吗？”他手一挥，“带走！”


    
杨末被几名大汉架在半空，脚乱踢乱蹬，大声哭嚎。


    
“你们不能带他走！”杨花花上前一把抓住兄弟，死活不肯放手，儿子则紧抱着她的腿哇哇大哭不止，屋子里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的从院中传来：“请等一下，他们的钱我来还。”


    
李清走进屋，他拱拱手对裘掌柜道：“老哥，他们欠的钱，我来还！”


    
裘掌柜倒退一步，上下打量李清，见他穿着考究，倒不敢轻视，“你是他家什么人，为何要出头？”


    
“我给钱，你销帐，以后大家各走各的路，两不相欠，老哥又何必多问？”


    
他左一个老哥，右一个老哥，裘掌柜脸色缓和很多，点头道：“说得也是！”


    
他手一挥，“先放了！”


    
杨末脱了身，跌跌撞撞跑到母亲身边，死死拉住母亲的手再不肯松，杨母用袖子替他擦去脸上的眼泪鼻涕，细细端详他片刻，突然一把将他死死搂住，短短片刻，母子俩仿佛已历经生离死别。


    
她泪眼朦胧，不明白此人为何要来救他们，旁边的杨花花只痴呆呆地望着李清。


    
裘掌柜取出一叠单子道：“这本钱是五十五贯，加上利钱，共是八十二贯，还有十几年前的一笔老帐二十贯，东家说利就少算一点，连本带利算四十贯，这一共是一百二十二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也有杨夫人的手印，杨夫人，我算得可对？”


    
杨母茫然地点了点头，她也忘了自己究竟借了多少，至于利息该怎么算，更是糊涂，但有一点是知道的，这笔钱若不还，她的儿子就没有了。


    
李清也不细算，直接应道：“这一百多贯钱我不可能带在身上，我用银子来还，这样可好？”


    
“这倒没问题！”


    
李清从皮囊里掏出几镒银子，往裘掌柜面前一推，“你们是放利子的，应该知道现在的银价，黑价要高于官价，我让一点，你们也让一点，一共是六镒，一百二十两银子，就算了结这笔帐。”


    
裘掌柜看了看银子下面刻的标识，见是官银，黑脸上露出一丝丑陋的笑容：“成交！”


    
他又将借据交还李清，斜一眼杨母道：“有这样的亲戚，也是你们福气，此帐就此了结！”说罢带一群人扬长而去。


    
目送要债的人走远，李清这才笑笑回过头来，却发现杨氏姐弟跪在地上，他急将二人扶起，又对杨花花笑道：“要跪到什么时候，若要谢我，去弄两碗饭来，我肚子可饿了。”


    
杨花花脸上一红，急应了一声，跑去厨房做饭，此时杨母已经知道了李清的来历，挣扎坐起身谢道：“李公子此番救我娘俩一命，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她想了想，从怀里取出一只玉佩，递给李清道：“这是先夫一辈子不离身的东西，虽不值钱，但我无以为报，就把它送给公子吧！”


    
李清那里肯要，接过玉佩又放回桌上，“夫人到了这个景况都不舍卖掉，可见它对夫人的意义非同寻常，给我，我也没什么用，再者一百贯钱对我不算什么，若我承担不起，也不会出头。”


    
杨母见他不收，只得拿回，她叹口气道：“公子高义，我焉能不知，你出头之时，根本就不知道要还多少钱，大恩不言谢，此恩我记在心上了。”她一推儿子，“给李大哥磕个头，把恩记住。”


    
杨末后退两步，‘扑通！’跪下，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兄弟，不要这样！”李清一把将他拉起，心中却有些惭愧。


    
“娘！家里米不够了，我去些买米来。”杨花花出现在门口，说是去买米，人却没动，直瞅着李清，李清突然醒悟，定是她身上没钱了。


    
他笑了笑，一把抄起爬在他身上的裴徽，丢向空中，惹得他哈哈大笑，这才把他递还杨母，“我去帮三姐背米。”


    
二人走出门，杨花花瞥了她一眼，眉花眼笑道：“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你？”


    
“你没有带包，浑身上下又没个口袋，这钱放在哪里？又见我这个有钱的冤大头在，我不信你还肯再去赊帐。”


    
“你这死家伙，嘴上不能留点情吗？”她举拳狠狠在他背上捶了两下，“就算我有这个想法，你也不能说出来，让人家面子往哪里搁呀！”


    
李清嘿嘿一笑，没有吭声，心中却暗道：“你说‘圆房’的时候，怎不想想自己的面子该往哪里搁。”


    
杨花花脸上潮红，胸脯微微起伏，又咬着唇白了他一眼，低声道：“那你今天晚上还住我家吗？”


    
李情吓了一跳，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个、那个，我睡觉有些认床，你家的床我不适应，昨晚一夜都没睡着，弄得今天好没精神，今晚我打算和你兄弟睡一床，就不去你家了。”


    
他是随口之言，杨花花却以为他是指昨晚之事，一阵心虚，急忙岔开话题道：“我是想请李大哥晚上到我家去谈谈开客栈的事。”


    
“谈客栈就不用去你家了，你那里黑灯瞎火的，就在你娘家谈，等会儿吃午饭时就谈，这事和你娘也有关系。”


    
“客栈的事和我娘有什么关系？”


    
“这个……，掌柜的！来五十斤米。”

第六五章 杨家（四）


    
杨末吃得狼吞虎咽，连吃了三大碗饭依然不肯罢手，杨母爱怜地敲了儿子一下笑道：“犊子！你就知道吃，也不怕李公子笑话你。”


    
杨末难为情地将饭碗放下，眼睛却偷偷地瞟了一眼饭桌上的菜，他已经好久没吃到肉了，李清见状，呵呵笑道：“你这样喜欢吃肉，那就跟大哥去成都，大哥是开酒楼的，肉管你吃个饱。”


    
杨末虽有些木纳，却明白李清的意思，他立刻摇摇头道：“娘身子不好，我不能离开。”


    
旁边的杨花花却笑道：“李大哥要在附近开客栈，聘我做掌柜，老五就来给我做伙计好了。”


    
杨母闻言，心中微微诧异，她早发现女儿看李清的眼光有些异样，回头又细细打量李清一番，见他抚摩徽儿的小脑袋呵呵直笑，而徽儿在缠着他，要再往天上飞，她心中暗忖：“难道他是因为花花才出手相助不成？自己这个女儿寡居，惹来不少闲话，若能嫁给这个年轻人，倒是件好事，况且他似乎还很喜欢徽儿，做徽儿爹爹也不错。”


    
李清不知杨母已经动了招婿的心思，更不知道自己还要当爹，此时他已经被裴徽磨的几乎疯掉，假如他再丢裴徽飞一圈的话，恐怕杨花花就得到外面的小溪里去捡她的儿子了。


    
好在小丫头端一盘蒸南瓜从厨房出来，裴徽立刻被那金黄香甜的老南瓜吸引住了，撇下李清，吵着嚷着要吃糕。


    
李清浑身蓦地一松，长长吐一口气，对杨母笑道：“我是打算在这附近开个客栈，但这里人头不熟，我见三姐做事颇有几分泼辣，便想请她做个掌柜，夫人也可以一并搬过去住，也方便照顾，我给夫人四成份子，亏了算我的，赢了大家分，平时我每月再给客栈五十贯钱作日常开支，三姐，你看这样可使得？”


    
“使得！使得！”


    
杨花花大喜，如此一来，自己真的一点后顾之忧都没有了，也不管母亲兄弟在场，一双妙目直向李清瞟去，眼光炽热得几乎将他融掉。


    
杨夫人却面色平静，只对李清淡淡道：“公子大恩，老身铭记于心！”


    
当晚，杨花花也不回去，和母亲睡一屋，李清则和杨末挤一小床，李清体大腿粗，几次将杨末踢下床去，到一更时，杨末实在忍无可忍，将李清拍醒。


    
“大哥，求你能不能往里面去一点，我只有一条腿在床上。”


    
“你还有一条腿呢？”


    
“还有一条腿自然在地上。”


    
“你长得倒也奇怪，让我想到一种分尸的把戏。”李清一骨碌坐起来笑道：“反正睡不着，我给你讲个故事，你要不要听？”


    
“大哥，那是你睡不着，这已经快到二更了，明儿再讲吧！”


    
“这是什么话，圣人曰，朝闻道，夕可死，你怎的这么不谦虚，快些起来！”


    
杨末想到自己的恩还没报，须得给恩人些面子，不得已，只好爬起来。


    
“大哥你说吧！我听着。”


    
李清敲了他头一下笑道：“孺子可教，好！我给你讲的第一个故事叫一饭千金，说西汉韩信没饭吃，眼看饿死，这时来了个老太婆，挎个篮子，篮子里装着饭……。”


    
“喂！醒醒！我还没讲完。”李清一脚将杨末踢醒。


    
杨末死命睁开眼，眼皮仿佛被糨糊粘住一般。


    
“大哥，你已经讲了三遍，我记住了，恩！有个人叫韩信，没饭吃……”


    
“不错！不错！我再给你讲一个结草衔环的故事。”


    
“大哥！你饶了我吧！”


    
这一夜一直折腾到四更，东天发白，杨末才终于夕闻道，朝死去。


    
一早，急促的敲门声将李清惊醒。


    
“杨末，你娘叫你呢！”


    
半天不见动静，李清脚一蹬，那一头竟然是空的，“这小子，到也勤快，这么早就去干活了。”


    
可敲门声依然不停，“李大哥，开门！”李清听出是杨花花的声音，无奈，只得爬了起来。


    
却猛地发现杨末竟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嘴张得老大，呼呼地拉着风箱，耳朵各用一团乱麻塞着。


    
李清吓了一跳，这么冷的天，睡地上去干嘛！他急将杨末抱上床，又给他掖好了被子。


    
杨末翻了个身，嘴中梦喃道：“韩信休走！我要杀了你。”


    
这时门又猛敲，“李大哥，你晚上怎么还锁门！”


    
“有你这头母老虎在，不锁门恐被你吃了。”李清只得慢吞吞起身去开门，先搬开桌子，拿掉顶门的扁担，又拔去门栓，这才将门打开，却见她身着素白长裙，披一件翠绿色的披风，加上脸上白净如玉，眼珠乌亮，倒给人一种清爽飘逸的感觉。


    
李清上下打量她一眼，突然哑然笑道：“怎么，三姐今天要去相亲么？”


    
“相你个头！你昨天不是说想去青城山吗？我今天带你去。”


    
李清这才发现她身后放个篮子，里面盛了些饭团面饼，旁边叠放一块厚实的麻毯。


    
“好呀！我这就去叫杨末起来。”


    
他刚转身，却被杨花花一把拉住，“别叫他！就我们俩去。”她的脸一红，低下头去，嘴角却闪过一丝媚笑，又略略偏头，眼波微转，斜瞟了李清一眼。


    
李清心突的一跳，心中暗忖：“和你一起去，别人或许愿意，那是他们不知道你的老底，不知到你将来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我怎会不知，若跟了你去，将来的绿帽子都会将老子压死，老子还想做番事业，在你的石榴裙下，只能是替你数钱的命。”


    
想到此，李清干笑一声道：“我昨天只是问三姐那里是不是青城山，没说我想去，青城山我早玩腻了，不如三姐带我去导江县城去走一圈，看看风土人情，如何？”


    
杨花花暗道，昨儿还说想在这里买地养老，今天就玩腻了，当老娘是三岁小孩吗？她不由柳眉竖起：“那都江堰呢？那里也风景极佳。”


    
“我看见水就晕。”


    
杨花花见李清推三阻四，心中开始不快，她也明白是李清对自己没兴趣，但在她记忆中还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她，渐渐地心境转变，她对李清已经不再是喜欢，征服的欲望在她心底冒泡，她要煮沸这个男人。


    
“花花，你过来！”杨母突然出现在门口，她在门缝中已窥视多时，她是过来人，只看一眼李清的态度，便明白女儿这桩婚事彻底是没戏。


    
“花花，你看李公子眼圈乌黑，定是你兄弟的床太小，挤得李公子没法睡，就让李公子好好休息一天，青城山改日再去吧！”


    
杨花花脸一沉，正要说不，却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杨钊冲进院来，后面还远远跟着个衙役，他一见李清便叫道：“兄弟，我要赶回县衙，你可要跟我回去？”


    
“出了什么事？”


    
“昨晚发生一起凶杀案，县令连夜派人来叫我回去侦破此案，我要赶回去，你走不走？”


    
李清大喜，从没发现杨钊竟如此知趣。


    
走！当然要走，恩已经施了，若再不走，将这个虢国夫人惹恼了，实在是不智之举。


    
他拱拱手对杨母道：“我实在不放心店里的生意，改日再来看望杨夫人。”


    
“那青城山呢！你几时和我去！”


    
杨花花的眼睛突然瞪着他，紧绷着嘴唇，脸上的娇媚一扫无余，仿佛一张画皮被拿掉，只剩一个凶狠狠的泼妇，李清才突然发现那画工其实画得一点不差，微妙微肖，她此时可不正是《游春图》中的模样吗？肥胖平板，眉眼间甚至有一丝凶相。


    
李请无奈，只得摸着下巴想想，又道：“现在寒冬腊月的，也没甚好玩，不如等明年春暖花开再去，岂不更好！”


    
他心中却暗忖，明年老子把帘儿小雨一起带来，看你还有什么花花肠子。


    
杨花花无奈，只得恨恨道：“那就说定了，明年春天我等你。”


    
吃过早饭，二人遂告辞离去，杨花花阴沉着脸，一直送李清上了官道，她最后才开口道：“那客栈的事情怎么办？”


    
李清笑了笑道：“我虽不一定来，但可以派人来操办，我是东主，你是掌柜，以后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他突然又想起一事，从皮袋里掏出二百两银子递给杨末道：“建好客栈还需一定的时间，这两百两银子就做你们的生活费，你娘身子骨不好，千万别吝啬了，钱不够就来问我要。”


    
李清在给杨末一件一件交代后事，旁边的杨钊却听得目瞪口呆，不由想起李清在阆中给他发饷的情形来：恩！你今天打坏两只碗，须扣你五文钱；你今天表现不错，再给你多一百文的赏钱。


    
而现在，几百两银子眼都不眨砸出去，还居然说是看在自己的面上，杨钊不由摸摸自己口袋，里面只有一把铜钱和几颗瘦小的碎银，他心中一阵糊涂，他真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吗？


    
“三姐、杨末，你们回去吧！我们走了。”


    
“大哥保重！”杨末向李清挥手道别，杨花花则咬着嘴唇，望着他渐渐远去，变成一个小黑点，慢慢消失在地平线上，她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到何时，就是到她死，她也一定要将这个男人征服。

第六六章 归程


    
青城山便是李清穿越到唐朝之地，就在导江县北，李清先将杨钊打发回成都，自己独自一人来到青城山，在那里他呆了半天，缅怀两年前的遗迹，感觉自己是在给祖坟扫墓一般。


    
下午滑脚又去了都江堰，这也是他两年前想见而未能见到得的。


    
岷江奔腾南下，却在此处被一道大坝拦住，它翻卷着咆哮着撞上大坝，却遇到分水堤，刷得一下裁割为二，直窜出去，两股水流分别撞到一道坚坝，立即乖乖转向，却在又在另一道坝上撞一下，五次三番，桀骜的脾气渐渐被磨圆了、磨顺了，显出另一种成熟的魅力，悠闲而缓慢地在成都平原上散步，滋润着两岸的土地，养育了万千子女。


    
李清瞻仰都江堰，仿佛少时没上大学，老了再补这一课，已过千年，早已物是人非，他见天已近中午，便寻路去了码头，渐渐地路上行人多了，他放缓马速，离白华津渡口越来越近，人也越来越多，最后只得下马步行，绕过一堆木材，终于看见了码头，这里是岷江五津的第一津，人员往来众多，货物流量极大，在码头上一溜停泊着几十艘大船，有载人的客船，也有货船。


    
当李清靠近客船码头，立刻有十几个拉客的小娘迎了上来。


    
“大哥，坐我们船吧！我们船上有马厩。”


    
“我们船最奢华，还有胡姬艳舞！”


    
“我最便宜！”


    
十几个小娘七嘴八舌，拉扯着他衣服不肯放手，李清被吵得头昏脑胀，一指其中顺眼点的小娘道：“就你吧！”


    
那小娘大喜，不顾竞争者的怒目，拍开李清身上的乱手，一把拉着他便向码头走去。


    
几个小娘鄙视地盯着李清的背影，恨恨啐一口：“呸！又是一个喜欢看艳舞的。”


    
……


    
小娘拉着李清一路前行，一边走一边介绍道：“我们船是最是奢华，只坐五十人，不似他们要坐几百个死杠子，只是船资贵些，要三百文，而客倌带有马，就要五百文。”


    
她瞥了李清一眼，见他听价后面色平常，浑不似别人那般惊惶失措，也没有什么等人、忘物之类的借口，心下稍安，一指最前面的大船笑道：“便是那艘船！”


    
李清顺她手指望去，只见一艘朱红船在岸边起伏，船不大，雕梁画栋，果然是一艘豪华客船，走近一些，却见船上坐的人并不多，稀稀拉拉只有十几人，再看别的船，每一艘都挤得闷闷当当，活象那沙丁鱼罐头，即便如此，那黑心的船主仍然嫌船中太宽敞，只继续拼命塞人，妇人的吵嚷声、男人的怒骂声、小孩的哭叫声，声声让人揪心。


    
“坐那种船要多少钱？”


    
小娘哪肯回答他，只当作没听见，她又恐李清后悔，急牵过他的马先上了船。


    
“坐那种船只须五文一人。”


    
不知何时，李清的旁边竟多了一人，只见他年约三旬，面目削瘦苍白，留有三络黑须，他目光清朗，眉头似展不开，总带一点愁容，他见李请眼露讶色，又笑笑道：“虽两者价格悬殊，可我还是宁愿多花一点钱，图个舒适。”停一下又笑道：“只是我走得匆忙，身上钱还差一点，公子可否愿替我补个零头。”


    
李清发现此人有些眼熟，又听他说得坦白，早对他有了几分好感，便笑笑应道：“人在外总会遇到难处，我帮你就是，不知你还差多少？”


    
那人哈哈一笑，拍拍李清的肩膀赞道：“果然不错，我身上只有二十文，尚缺二百八十文的零头，就烦请公子替我垫了，将来若有缘再见，我还给公子便是！”


    
……


    
小娘将他俩引上船，又问船家拿了回扣，这才欢天喜地而去，这时船上只坐了不足一半人，但船老大见开船时辰已到，便不再等，扯开破锣嗓吆喝一声，解下缆绳，用长篙在青石上一撑，客船晃晃悠悠荡离驳岸，缓缓向下游驶去。


    
从导江县距成都约一百多里，骑马一个时辰便到，可坐船却要走三、四个时辰，两岸的景色如画，清野绿水，大片树林一眼不见边际，农舍便散聚在林中，房顶上已经飘起大片白色的炊烟，李清突然惊觉，午饭时间到了，便转身向饭厅走去。


    
船共分三层，一层的一半僻为客舱，为乙等位，另一半则是厨房和马厩以及船上伙计的住处；二层是甲等客舱，地方宽大，只摆放三十张椅子，全是一色紫箩藤椅，椅上叠有洁净的被褥、毯子。椅边各有一几，几上有细点，旁边又摆放一大邑白瓷花瓶，两枝黄色腊梅在瓶中怒放，使舱内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再上一层则是饭厅和休憩处，也摆有几十张桌椅，此刻，该船的特色，西域艳舞正演得热烈，鼓声震天响，琵琶拨弦如暴雨，李清进得门去，却发现此艳非彼艳，只见舞女身着窄袖紧身服，肩披红帛，大翻领、半裸胸，下着绛红百褶裙，鼓点声声催得急，急转如风裙飞去，这便是唐朝赫赫有名的胡旋舞。


    
饭厅里气氛热烈，客人们鼓掌拍桌，叫好声、喝彩声不断，不时有人扔进大把铜钱，将舞池里铺上薄薄一层铜黄。


    
“兄弟，坐这里来！”


    
缺钱人老远便看见他，招手唤他过来，李清绕过两人，走到他桌前坐下，那人大喜，急取过一只酒杯，给他满上一杯道：“兄弟，我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李清见他望舞姬的眼光炽热，当下微微一笑，也不等他开口，便从袋中取出一贯钱递去，那人抚掌大笑，“兄弟知我心也！”


    
他接过钱甩上肩膀，两步便跨到舞池边上，冲跳舞的胡姬眨了眨眼，突然用劲将钱绳崩开，一千枚铜钱如瀑布坠落一般，从他手中飞溅而出，‘哗哗’落满一地，琵琶声骤然升高，鼓点急如奔马，胡姬媚笑如花开，连旋三个大步，挨到他的身边，那人大笑，一把搂住胡姬，向她胸脯上深深吻去，整个大厅里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气氛达到了高潮。


    
他摘了胡姬头上的珠花，信手别在胸前，一路拱手，慢慢走回位子。


    
“今天多谢兄弟了！”兴奋溢于颜表，额头上已津津见汗。


    
“高兄助我良多，这点小钱算什么？”


    
他微微一怔，随即笑笑道：“你怎么认出我来？”


    
李清笑道：“你的眼睛颇有特色，总让别人感觉欠你几百贯钱似的，我怎会忘记。”


    
高展刀大笑：“所以李兄便还钱给我了吗？”


    
“高兄做事有这么便宜么？”李清亦笑道：“上次见你，你刚从魏老记店里品酒出来，这次见你，你又迷醉在胡姬的胸脯里，除这酒和色外，不知你还好什么？”


    
“那自然是好钱，千金散尽还复来，那日太白醉酒，作的好诗啊！”


    
“想不到高兄还有此等雅性，那日听高兄只读了几年私塾，便以为只是杀鸡屠狗之辈，喝两碗老酒，在路上调戏几个小娘，如此而已，不料高兄竟是李太白之友，失敬了！”


    
高展刀脸一红，“那李太白去年来京不到半年，便红极一时，我识他，他却不识我，这首诗是他在常去的太白居墙上所书，我喜它奔放豪迈，但却只记得这一句。”


    
李清端起酒杯微微笑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来！高兄，我敬你一杯。”


    
“不错！不错！便是它，我记起来了，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君莫停。”


    
两人酒杯对撞，一饮而尽，皆哈哈大笑起来。


    
此时，艳舞渐渐到了尾声，客人各自归位，已到了午饭时间，开始有伙计提着食盒来回穿梭，给客人上菜上饭，琵琶声和鼓声突然高调，传来裂帛之声，又嘎然而止，厅堂中响起一阵掌声，艳舞表演结束。


    
乐师收拾东西出场，那胡姬却提着舞裙赤脚奔来，狠狠拧了高展刀耳朵一把，夺回珠花，又勾魂似的冲他回眸一笑，这才红脸离去。


    
李清呵呵大笑：“高兄此时若去，必能抱得美人归，如何？要不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高展刀只嘿嘿一笑，斜瞟一眼那胡姬的绛红百褶裙笑道：“留得五湖明月在，何愁没处揽佳人，此女虽奔放热情，只是此地却不遂我意，不去也罢！”


    
吃罢午饭，二人来到甲板上，高展刀舒展一下腰腿笑道：“若非在船上，不然我非跳进江里扑腾一番。”


    
李清见江水清澈碧蓝，也动了冬泳之心，亦笑道：“不妨！靠岸后，我们寻个清净之地，一起下江畅游两圈，只盼那时高兄不要叫冷才是。”


    
高展刀却摇摇道：“只说说罢了！这么冷的天可当不得真，再说，我一路寻找李兄，可是有大事，误了，大人可不饶我。”


    
“是节度使大人么？”


    
“是！”高展刀仔细打量他一下，突然笑道：“恭喜李兄，你要做官了。”

第六七章 官从天降


    
鲜于仲通出使南诏已有数月，他的使命是说服皮逻阁出兵协助大唐一起平定滇东爨归王（这个爨字实在难，以后就简写为寒），皮逻阁早有吞并滇东的野心，却又趁机向唐朝讨要物资，一番讨价还价后，双方终达成协议。大唐的战争机器迅速开动，李隆基遂派中使孙希庄、御史韩洽、姚州都督李宓率兵三万征讨滇东，南诏也派大军将洪光乘率二万军协助唐军进剿，由于南诏在西川以南，李隆基又命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总督此次战役，一时间，章仇兼琼权势暴涨。


    
十一月中，鲜于仲通返回成都，连夜到章仇兼琼府上汇报出使细节，夜已经深了，桌上的饭菜冷了又热，热了再冷，但二人依然躲在书房内密谈，已经二个时辰过去了。


    
章仇兼琼背着手慢慢在屋里踱步，眉头拧成一条直线，他眼中带一丝忧虑。


    
“朝廷原本的想法是打算扶持南诏在南面牵制吐蕃，但照你现在的说法，我大唐现在的策略反而是让南诏坐大，最后成为我大唐之患吗？”


    
“是！属下这次接触皮逻阁，才发现其是一个极有眼光也极有手腕的枭雄，野心更大，他早就想吞并滇东，却迟迟不动手，等待机会，我怀疑这次寒人暴乱，便是其在幕后挑唆，他最后火中取栗，坐收渔人之利。”


    
“那照你的想法，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鲜于仲通欲言又止，他想说借此次战役的机会，名义攻滇东，而趁机灭了南诏，一举解决心腹之患，可他嘴唇只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来，扶持南诏是皇上的一贯立场，若他的意见提出，岂不是否定了皇上几十年来的南诏战略，现在皇上已不象从前那样纳谏从流，若此话传到他的耳中，极可能就是自己官宦生涯的结束，他能指出问题所在，已是不易，可要他再拿出解决的方案，这已经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在国家利益和个人前途之间，鲜于仲通犹豫良久，终于选择了后者。


    
“我也不知，届时再亡羊补牢吧！”


    
章仇兼琼深深地盯了他一眼，心中暗暗一叹，话题一转，他又笑笑道：“上次仲通向我推荐李清，此人确实不错，我已收他为门生，想趁最近手上有一点权力，再提携他一把，你看如何？”


    
鲜于仲通见他不再追问，这才放下心来，可听他后一句话，却又微微吃了一惊，“兼琼兄是想荐他做官吗？”


    
“不错！”


    
鲜于仲通点点头：“如此，是李清的幸运，不过此人眼光和能力确实不错，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章仇兼琼却微微一笑道：“这一点你倒说错了，我之所以准备荐他做官，并不是看上他的什么能力和眼光，而是他心中存的仁德。”


    
“仁德？”鲜于仲通一楞，“兼琼兄可否能说得明白些。”


    
章仇兼琼端起茶杯细细品了一口，方徐徐道：“这一次他将海家打得灰头土脸，手段高超，确实让人赞赏，但我更欣赏的却是他的仁德，他没有在雪泥里放砒霜或是巴豆，直接致海家于死地，海家死不足惜，但百姓何罪，他又无偿公开雪泥配方，让无数贫贱小贩得一谋生的手段，这就是他不同于一般商人的地方，所以他应该比一般商人走得更远。”


    
“兼琼兄说得不错，在仪陇的时候，我就担心他久涉商海，早晚会步入歧途，现将他从商海里拔出来，倒是一件好事，我愿与兼琼兄联名荐他，只是不知兼琼兄准备荐他何官？”


    
章仇兼琼把玩杯盖，突然淡淡笑道：“我准备荐他为义宾县主簿。”


    
……


    
义宾县是今天宜宾的一部分，也是岷江的最后一站，岷江往下走便注入了长江，在两江交汇处则是南溪县，南溪县是南溪郡的州治所在，地理位置险要，经济发达，人口众多，相对而言，义宾县则象一个年长色衰的小妾，俯首在正房南溪县的脸色之下过活。


    
义宾县也有一个码头，但它仿佛就是大公园旁边的小绿带，大多数商船、客船都不在此停靠，径直去下游的南溪县，或直接转船上了长江。


    
但这几天，义宾县码头却异常繁忙，码头上的货物堆成山，随处可见挑夫、纤夫以及打杂搬运的苦力，少说也有上万人，这些都是从邻近各县临时征集的民夫，但更引人注目的却是军人，一队队士兵在码头上来回巡逻，脸色严峻，灰黑色的铁甲在阳光照射下闪着冰冷的光芒，整个码头一带戒备森严。大唐帝国征讨滇东的战役已经打响，南溪郡成为这次战役的后勤大本营，从剑南各地调集而来的物资正源源不断运来，南溪县已经不堪重负，于是便将部分物资转到了义宾县。


    
大江上船来船往穿梭不断，但大部份江面都被军船所占，运载军品的沙船队，遮着油布，装满了粮食、麦杆和干草，还有辎重船，船上装载着各种重型攻城器，尚未组装云梯、巢车、楼车、投石机，在战船的护卫下，一艘一艘用粗索连接，延绵十余里，一眼望不见头，气势壮观浩大。


    
这天中午，岷江上远远漂来一船，风帆鼓圆，飞驰如箭，渐渐靠近军船队，可行的江面陡然变窄，船速开始减缓，这是一艘岷江上常见的中型客船，船身宽大，分上下两层，可载客一百多人，可这艘客船上人却不多，仅十余人，船首站一人，正踮脚眺望江岸，他身着仆从常穿的短襟黑宽裤，一双眼睛却乌溜溜乱转，显得精明能干，此人便是望江酒楼大堂经理张旺，如今改行，做了官老爷的听差，这个官老爷，自然就是义宾县新任主簿，堂堂的大唐九品官李清。


    
渐渐地，义宾县的轮廓在薄雾中显现出来，义宾县是个下县，县城不大，只有一千多户人家，依江而建，呈圆月形围着码头分布。


    
“义宾县到了！”


    
张旺突然雀跃跳了起来，却忘了自己站在船头，险些掉下江去，却被正好走来的高展刀一把抓住，他满身的酒气，眼中布有几根血丝，这也难怪，本以为自己保护李清的任务已经结束，不料李清却说义宾县人生地疏，僚人众多，比那海家还要更凶险几分，便要求将他也调来，节度使大人自然欣然同意，只拍拍他的肩膀说声好好干，便一脚将他踢到这鸟都不拉屎的偏远小县，想到此，高展刀恨恨地回头向那厮的座舱望去，他竟然还有两个美娇娘相伴。

第六八章 帘儿


    
帘儿现在确实可以称为美娇娘，过了年后，她步入了十五岁的芳龄，几个月时间，她的身体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身体变得丰满，胸脯也渐渐挺起来，皮肤更加白净细腻，尖尖的下颌转圆，脸上的稚气渐去，再不是李清初见她时的黄毛小丫头，眉眼间多了一丝成熟女子特有的娇媚。


    
在去阆中躲避的日子里，她每天总想着他，担忧他的安全，惦记他每天有没有换袜子，吃饭时又担心他是不是随便吃点冷饭剩菜应付，和他在一起时，总嫌得他吃相不雅，睡觉打鼾，可离开他后，才发现他的吃相和打鼾竟是如此可爱，或许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就象一碗白米饭，天天吃似乎没有味道，可是每天都离不开它。


    
没有海家的威胁，她心中安宁，竟生出一丝嫁人之念，而这个人，自然是头枕在她腿上看书的李清，她低头望着自己的男人，心中泛起一丝温柔，她知道他在想什么，甚至知道他手上的小动作，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李清躺在她腿上，眯缝着眼，象是在看书，可快半个时辰书页似乎还没有翻过，从他遐意的神情便可知道，他其实在享受帘儿腿上美妙的弹力，一只手却有意无意地挨着帘儿的臀部，他不敢过分，这妮子脸皮薄，自己若摸实了，不定会跳起来跑掉。


    
从杨家回来后，李清便被章仇兼琼找去，得知自己要当官，开始他有些犹豫，章仇兼琼看出他的心思，暗示他可以效仿鲜于仲通，做一名官商。


    
李清立刻猜到章仇兼琼将他安排在义宾县的目的，这里交通便利，确实是做买卖的好地方，再加上有官场身份掩护，倒真的可以不动声色地将生意做大。


    
到了义宾县首先要买一栋宅子作为商行，最好有私人码头，其次要建立资金流，他已经和王宝记谈妥，王宝记柜坊会在南溪县开个分店，至于生意上的负责人，他也已经想好，他本人不好出面，可以交给帘儿，再由小雨协助她，嘿，老公做官，老婆做生意，在他的前世不也是常式吗？只可惜她现在还不是自己老婆。


    
想到老婆，他心热了起来，抬眼偷偷向帘儿望去，却正好与帘儿眼睛相碰，帘儿妩媚一笑，却让李清心中‘砰’‘砰’乱跳，心中骤然紧张，做贼似的将手收回，可又见她好象并不在意，胆量渐增，触摸她臀部的手由手背变成手掌，并慢慢张开五指，不过，想到对方竟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李清喉咙里不由发出一声哀鸣，一个帘儿十五岁，一个小雨十四岁，自己是不是有点恋童癖。


    
虽然这个时代，女子十四、五岁结婚的比比皆是，可是他做不到，不管她是否为爷爷守孝，他一定要等到她发育成熟后才迈出那最后的一步。


    
可是帘儿真的才十五岁吗？贤惠、温柔、体贴，自己的饮食起居、衣服鞋袜，每一件小事，每一个细节她都安排得妥妥贴贴；又练达能干，自己手下的婚丧嫁娶，事无巨细，她都会考虑周全，无一遗漏，深得手下人的敬爱，刘野的后事，她买地买棺材，请道士超度，又在阆中闹市给刘野的姐姐置办房产，买地养老，控制家属情绪，一切都安排的有条不紊，让自己没有后顾之忧。这哪里又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做得到的事。嘿嘿！或许这一天已经不会太远，他手指的幅度开始加大。


    
“公子，你在想什么呢？”帘儿脸微微一红，轻轻地拍开了他的手。


    
“恩！我在想，我到义宾县后该先从哪里入手，义宾县是产酒的地方，‘春酒’、‘重碧酒’，在成都市场上卖的都是高价，这是一条好路子，还有离南诏近，可以贩运一些利润高的东西过去，如瓷器、锦缎、还有蔗糖，都可以赚大钱，若有可能，我还想去天竺看看，还有日本、高丽，和他们做生意，利润都很高。”


    
他越讲越兴奋，可帘儿的眉头却微微皱起，“公子，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有话就说，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当不当讲的？”


    
“我觉得既然你想赚钱，就不应该接受这个官位，我不知道别人当官是为了什么，但我觉得当官就应该为百姓做点实事，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而不能只想着自己怎么发财，想着自己怎么升官，别人我也管不了，也不想管，但公子既然坐了这个位子，就不应该只想着赚钱，我希望公子能够做一个好官，最后让百姓能记住你。”


    
李清突然沉默了，眼中闪过一丝惭愧，亏自己还是现代人，见识却不如一个普通的唐朝小女孩，从他接受这个官职起，至始至终都在考虑如何利用这个官职赚钱，却从未想过替百姓做点什么。李清挺身坐起，脸微微的红了，额头竟渗出汗珠。


    
帘儿微微一笑，取出手帕替他擦了擦汗道：“其实赚钱也未必不能为百姓做事，比如你卖酒，自然要从百姓手上先买来，他们也能赚到钱，又比如你办工场，要雇工人，工人也能拿到工钱，所以公子也不必太自责。”


    
李清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便拍拍她的脸笑道：“你说的是商人，而不是做官，商人是考虑自己如何赚钱，而作官却是创造赚钱的机会，让百姓去赚钱，这就是两者间的根本区别，我早就已经考虑好，以后我会在南溪县成立一个商行，生意上的事交你做，若你有不决之事时再来问我。”


    
听了这话，帘儿的脸色竟惊得发白，她一把握住李清的手，身子微微发颤，“公子，你的意思难道是要我和你分开不成？”


    
李清望着她已经隆起胸脯，心中发热，他嘿嘿一笑道：“若你以后肯改口，叫我官人，我就将商行设在义宾县。”


    
帘儿突然反应过来，她一声不吭，头慢慢地埋进他的怀里，死命地抱住他的腰不放，声音的低低叫道：“官人！”


    
偏这时，舱外传来‘扑哧！’一声轻笑，声音极小，但李清和帘儿都听得清清楚楚，帘儿突然象中箭的兔子一般跳了起来，脸臊得通红，丢下李清，一阵风似的朝舱外冲去，“你个死妮子，竟敢在窗外偷听，看我不揪掉你的耳朵！”


    
李清望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突然想到她的另一个优点，她不妒，让自己又多了个小雨，享尽齐人之福，嘿嘿！


    
……


    
江面上已经出现拥堵，由于南溪县已经完全被军方征用，几乎所有民船都被赶到义宾县靠岸，就是这样，义宾县的大半码头还是被军方征用，只留下窄窄的一段驳岸供民船上下，等着靠岸的船舶分成几队，已经排到三里之外，照这个情形，最少也要等上两个时辰。


    
可李清的却心情大好，笑咪咪地等待着船靠岸。他突然听见有人一声长叹，一扭头，却见高展刀的脸苦得快拧下水来，直勾勾地盯着义宾县城，眼睛里竟闪烁出几颗绝望的火花。


    
李清摇摇头，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笑道：“高兄不用如此绝望，你可知道这义宾县的‘重碧酒’醇厚绵甜，最适合你的口味，你若在此住上两年，保管你不想再回成都。”


    
高展刀望了他一眼，苦笑一声道：“你当我是酒坛子么？”


    
李清微微笑道：“高兄放心，我在此最多两年，然后我们一起去京城。”


    
高展刀一怔，旋而大喜，“你此话当真？”


    
李清点点头，“自然当真！”他伸出左掌笑道：“若不相信，我可与你打个赌！”


    
“赌什么？”


    
李清眼睛微微一合，“你不是常说千金散尽还复来吗？我若输了，我把望江酒楼给你。”


    
“那我若输了呢？”


    
高展刀脸色渐渐肃然，眼睛眯成一条缝。


    
李清淡淡一笑道：“你若输了，就在我身边再留十年。”

第六九章 县尉县丞（一）


    
为解决客船拥堵的局面，有官府的衙役先来收船单，这样速度果然加快了些，李清的坐船如蜗爬一般渐渐地靠了岸，义宾县的码头用青石铺砌，如楼梯一般层层向上，江水拍打着青石，飞溅起白沫，岸上到处是从各地赶来接亲友的人群，数百辆马车拥挤在狭窄的一条过道里，有十几个衙役在现场维持着秩序。


    
“这艘船可是成都来的李主簿大人？”


    
一名衙役远远站在岸边一角，手拢着嘴向李清的座船大声叫喊。


    
“是的！是的！”张旺慌不迭答道。


    
话音刚落，立刻搭上几只抓钩将李清的座船拖到一边，两个码头杂事搬上一块踏板，岸上早等候了五六个公人，见船靠岸，立刻腾腾跑上船，为首之人打量了一下船上数人，却见高展刀年纪最长，长须白面，颇有几分官相，而他身旁的年轻人，虽骨骼宽大，容貌不凡，但毕竟年轻了些，估计是主簿的贴身保镖，想毕，他便径直走到高展刀面前拱手施礼道：“在下唐胜，本县县尉，李主簿一路辛苦了。”


    
……


    
“李大人年少英俊，如此年轻就担任主簿一职，可见能力超群，前途不可限量啊！”


    
自唐县尉认错人，这句话他已经说了不下三次，他是一个四十岁左右壮实男人，本乡人，退伍军官出身，紫脸堂，鹰钩鼻，眼光锐利，可今天他却走了眼，那个他错认为主簿的人只是保镖，而他以为是保镖的人才是真正的主簿。


    
唐胜嘴上恭维，心中却暗忖：“想不到李刺史这么重视的人，竟如此年轻，看来海家也是笨蛋，竟然两次栽在一个乳臭未干毛头小子手上。”


    
对于李清，公文上的任命状说他干练有为，造福一方乡民，故被推荐为官，但公文背后的消息却更准确、更全面，此人商人出身，由剑南节度使和剑南采访使联名推荐，朝中嗣宁王担保，吏部只用一个月便批下来，这种少见的效率，立刻引起南溪郡乃至剑南道官场的普遍关注，李道复当即发密函给唐胜，命他盯住李清。


    
“呵呵！唐县尉客气了，李清尚未登岸，就屈尊唐县尉大驾亲自来接，愧不敢当啊！”


    
唐胜笑道：“天已经快黑了，主簿一路劳顿，本该让主簿早些休息，但不知怎的，我一见李主簿便觉眼熟，好似几十年不见的老友一般，就想亲近亲近，我和几个弟兄今晚已备下薄酒，万望李主簿不要推却才是。”


    
李清听他说得肉麻，心中暗骂一声：“老子今年才二十五岁，你几十年前见鬼去！”


    
嘴上亦应酬笑道：“也好！正好趁这个机会结识一下弟兄们。”


    
义宾县城不大，建在岷江边的一座低缓的山丘上，它背后是连绵起伏的群山，老君山、七星山、龙头山、观斗山，环绕四周，山中林木茂盛，大片的原始森林莽莽无际，在山中生活着众多的原着民—僚民。一座半圆形的城墙将县城包围，城内民居房屋修建得密密麻麻，见缝插针，由于房屋大都采用石料，故整个城内是一种灰白的基调，偶然一些黑色的砖木建筑点缀在其中，一条二丈宽的石板路横穿全县，这条石板路叫横街，便是义宾县的朱雀大街，但街道两旁的商铺却冷冷清清，偶然才能看见一座酒楼或者客栈，在横街的尽头便是县衙。


    
李清的住处却是和县衙反方向，在横街的另一头，几辆马车缓缓地停在一座半旧的大宅前，这是一座空置的宅子，原是一富商的祖宅，富商迁去长安后，便将这座宅子送给县里。


    
李清跳下马车，借着落日余辉打量这座宅子，这里将来就是他的家了，从外面看，房子虽旧些，但倒也宽大，住得下他带来的人，一道白色的围墙很明显是刚刚刷过，手一摸还能捻下未干的石灰。


    
“房子虽旧些，倒也宽敞，正适合李主簿住，前几日我都命人打扫过了。”唐县尉说完，拱拱手又笑道：“李主簿先休息，晚上我来接你。”


    
帘儿见他走远，便过来悄悄问道：“公子今晚真打算和他去吃饭么？”


    
“我其实也不想去，可他们盛情邀请，不去倒不好。”


    
李清笑笑，心中却有些诧异，帘儿的口气似乎不太赞成自己去，她从不过问自己的交往，今天这是怎么了？李清不由向她望去，却见她眼中隐隐带着一丝忧虑。


    
“出了什么事？”


    
“公子要当心一点，刚才在码头的时候，来接我们的衙役和码头上的衙役似乎有些不和，我见他们有几个人还怒目相视，这里面有些蹊跷，公子初来乍道，不了解情况，等会儿吃饭的时候说话要谨慎些。”


    
帘儿心细如发，隐隐发现了些端倪，她又看出这唐县尉似乎热情过了头，已经不是初见面应有的客气，不由替李清担忧，毕竟他从未做过官，不一定知道官场凶险。


    
衙役不和李清倒没有看见，可听了帘儿的话，他心中却微微一笑，难道自己又要卷入官场斗争不成？


    
“不碍，我当心点便是！”


    
他一挥手，对众人笑道：“大伙儿先把东西拿进去。”


    
进来后才发现宅子极大，共分三进，每一进都有院墙相隔，前面是客房和下人住的房间，中间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四角各植一棵百年老桂，院子正面是客堂，两边是厢房，再往后便是内宅，最妙的内宅里还有一个精致的小园林，园内黄色的迎春花已经怒放，想来原来的主人颇有几分雅意。


    
李清正在端详一块奇石，突听身后有脚步声，便笑道：“小雨可喜欢这里？”


    
“公子，我喜欢，这里可比阆中的老宅要好得多。”小雨如梨花雨露般的面容出现在他面前。


    
小雨比帘儿小一岁，却比她长得高，发育也比她快些，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她虽也有些心智，但比起帘儿的老成练达还是要差很多。


    
李清上前摸了摸她的耳垂笑道：“怎么！没被拧掉吗？”


    
小雨脸微微一红，突然想起此来的目的，惊道：“我险些忘了，我们没带粮米，今天的晚饭可怎么办？”


    
“让帘儿姐带你们出去吃就是了，她人呢？”


    
“公子，我在这！”帘儿匆匆走来，皱眉道：“不光晚饭，他们准备的被子又潮又脏，晚上可怎么睡觉？”


    
李清笑笑，没有回答。


    
“我早就叫张旺和老余去了，就怕买不到，这一路店铺稀少，竟比我们仪陇县还要冷清许多。”


    
说话间，张旺和老余二人空着手回来了，他们真的没有买到被褥。


    
“怎么！买不到吗？”


    
张旺一脸沮丧道：“小姐，这义宾县有些邪门，我们跑了好几家店铺，都没有被褥。”


    
“这怎么会，被褥是日常居家用品，哪能买不到，或许你们没找对地方。”


    
“不是的，他们说日用品不赚钱，义宾县都没得卖，要去南溪县买。”


    
“不光如此，这里物价还奇高。”一旁的老余忿忿接口道：“我们腹中饥饿，便想买几个馒头，成都一个馒头只卖一文钱，可这里的馒头个头小还不说，竟要三文钱一个。”


    
“还有米价，成都米价三十文，可这里也要四十文一斗，其他的物什都至少要比成都贵两成。”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义宾人的收入还要超过成都不成？”李清感到有些困惑。


    
这时，仆嫂宋妹跑过来连声叫道：“老爷！老爷！外面有人送被褥来了。”


    
被褥是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送来，全部是簇新的上好细麻，有近二十床，他见李清被簇拥出来，急上前施礼道：“我家老爷怕大人夜里睡不好，特命我送些被褥来，他让我转告大人，本来要到码头迎接大人，可临时有公干到南溪县去了，请大人见谅！”


    
“你家大人是谁？”


    
那管家急从怀中取出一帖，双手恭恭敬敬递给李清，“我家老爷就是本县的县丞，王昌龄，王大人。”

第七〇章 县尉县丞（二）


    
王昌龄，字少伯，京兆长安人，早年贫贱，年近不惑始中进士。初任秘书省校书郎，后授汜水尉，因事贬岭南，开元末返长安，改授江宁丞，为人铮直敢言，后又屡遭贬谪，现在是义宾县县丞。


    
李清听说县丞竟然就是唐朝着名诗人王昌龄，他仿佛一脚踏空，半天才茫然接过名帖，一纸素笺上写着遒劲大器的三个字：王昌龄。


    
他来唐朝已有二载，见过杨国忠、虢国夫人、章仇兼琼、鲜于仲通，都是历史上的名人，可他们全部加起来，也比不上‘王昌龄’三个字，‘秦时明月汉时关’，自己幼时在父亲怀中呀呀认读的诗，而它的作者竟给自己送来了被褥。


    
……


    
夜已经深了，李清赴宴归来，他疑惑重重，唐县尉酒醉后的一句‘唯酸儒皆可杀’，道出了他与王昌龄间的深刻矛盾，是什么原因造成二人之间的矛盾，为什么县令不管，更让李清疑惑的是，唐县尉的几个心腹，个个长相凶恶，竟然不时冒出几句黑道切口，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李清刚进屋，帘儿便迎了出来，“公子怎么才回来，有人找你，在书房里，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


    
“找我？”自己刚到义宾县，人地生疏，怎么有人找，他突然醒悟，急问道：“是什么样的人，多大年纪？”


    
“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问他姓名，他不肯说，只说你知道。”


    
不待帘儿说完，李清便冲进了书房，一定是他，王昌龄。


    
李清的书房在客堂旁边，因为没有书架，所带来的书籍只是凌乱堆放，李清推门进屋，却见一人在灯下读书，他头发已经花白，皮肤黝黑，背微微有些驼，若不是身穿白锦袍，李清定以为是哪个乡间老农走错了路。


    
“李清不知玉壶先生要来，让先生久等了。”他眼一瞥，发现王昌龄看的竟然是《贞观政要》。


    
来人正是王昌龄，因向朝廷上书土地失控，触怒了权相李林甫，前年从江宁县丞被贬为义宾县丞，刚刚从南溪县赶回，便赶来拜访李清，不料还是晚了一步，得知李清已经被唐胜请走。


    
听李清称自己为玉壶先生，王昌龄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引用自己的‘一片冰心在玉壶’，是一种含蓄的恭敬，他呵呵笑道：“有人直称老夫昌龄，也有人称少伯，更多的却称老夫王江宁，想不到今天又得了一匪号，王玉壶，委实有趣。”


    
他起身向李清拱拱手道：“在下王昌龄，本县县丞，这么晚还打扰李主薄休息，实在过意不去。”


    
“先生客气了，请坐！”


    
李清见桌上茶已凉，便回头叫道：“小雨，重沏一壶茶来，用我上次买的蒙顶茶。”


    
片刻，小雨将茶放在桌上，换了旧茶。


    
李清笑笑道：“这是我从成都带来蒙顶茶，先生请品茗，看看味儿如何？”


    
王昌龄眼睛闪过一丝亮色，随即端起茶杯，轻吹一口气，细细茗了一口，连声赞道：“不错！不错！合座半瓯轻泛绿，开缄数片浅含黄，这就是蒙顶三品茶中的极品，听说在成都市价十贯一两，且有价无货，李主薄果然出手不凡，此茶我心仪已久，只是囊中羞涩，盼而不得，想不到竟在此处喝到，不枉此行啊！呵呵！”


    
李清亦笑道：“我囊中虽有银子，但腹中却无学问，这茶被我糟践了，我带有一斤，愿分半斤与玉壶先生，不知可愿笑纳？”


    
王昌龄大笑，“此等好事上门，我有心推却，但喉咙却不干，收了！收了！”


    
李清急唤来小雨道：“将我那两瓶蒙顶中拿一瓶过来。”


    
坐下又问道：“不知先生今夜晚来，有何赐教？”


    
王昌龄脸上笑容微敛，沉吟片刻道：“李主簿可知我何会收下你的茶？”


    
见李清不答，他随手取过《贞观政要》，“就是这本书，若我摸到的是一本淫诗艳赋，你就算给我一百斤蒙顶极品，也休想让我收下。”


    
他又翻到《谏太宗十思疏》一章道：“这下面的第十一思，‘藏民富’是你写的吧！说的很好，说得非常好，一语切中当朝弊端。”


    
王昌龄放下书，面色凝重，缓缓走到窗前道：“世人皆说开元盛世，一派歌风颂德，焉不知盛世只是官府的盛世，下面却是百姓的苦难，再看看这几年，土地兼并、蓄奴成风，一年比一年严重，长此以往，土地被少数人占有，财富被少数人占用，官府无钱，百姓无粮，早晚必酿成大祸。”


    
他又叹了口气，冷冷道：“可今上位者，却贪图奢华，好大喜功，就说现在，平定一个小小的部落叛乱，竟耗去了剑南道一半的仓禀，还有大食、还有吐蕃、还有回纥，我大唐百姓就算不吃不喝，也供不起百万甲兵啊！”


    
“大人之言虽有理，但也不能以偏概全，李清以为攻打滇东是为了国家的利益，倒并非好大喜功，是为了阻止南诏东进，养兵虽耗费粮饷，但无兵之国，难过三世，万邦朝拜，又有几个是冲宋襄之仁而来。”


    
李清突然想到积弱百年的两宋，空有百万兵，也一样被异族所灭，大唐的强盛，就在于它军事的强大，百万甲兵守万里河山，并不为多，关键是它要有相应的经济基础支撑。


    
王昌龄却摇了摇头道：“你错了，滇东并非是仁义施得太多，恰恰相反，若不是筑城使竹灵倩的残暴，滇东百姓会造反吗？仁义不施，攻守之势异也，激起民变，却不知用仁德去安抚，反而诉之以刀兵，我看民心难平，早晚会给南诏白白做了嫁衣。”


    
李清听他分析犀利，见解独到，心中赞叹，眼睛却盯着他道：“王大人如此妄议今上，不怕李清告发吗？”


    
王昌龄霍然起身，逼视着李清愤愤道：“我王昌龄就是这样一个人，看见不平就要说，所以才被一贬再贬，我早已不在乎，大不了回家种田去。”


    
李清微微一笑，走到门前高声叫道：“小雨，把另一瓶也拿来。”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李清不敢再和先生分享这蒙顶极品，全部送给先生吧！”


    
王昌龄脸色回缓，拍拍李清肩膀笑道：“我只是嘴皮子凶，可做实事却不行，我听说新任主簿原本是成都的一个商人，特地派人去成都打听，回报说去年成都街头爆发一场雪泥商战，当事者就是李大人，好漂亮的手段，老夫自愧不如，老夫很惊讶，也很高兴，你若来，一定能将义宾县的局面打开。”


    
李清点了点头，“我来义宾县只两个时辰，就有太多的疑问，请先生替我一一解开。”


    
王昌龄细细地又品了口茶，清了清嗓音方才缓缓道：“义宾县原本也不是这样，它虽不比南溪县，但也交通便利，商业繁盛，可自从来了一个人，这一切都被改变了。”


    
“是谁！”


    
王昌龄实在恶心这个名字，转了个弯道：“他就是今天请你喝酒的那狗贼。”


    
如果李清面前坐的是一个普通的县丞，那他一定会认为这只是一场狗咬狗的斗争，可对面坐的偏偏是王昌龄，‘但使龙城飞将在，不叫胡马渡阴山’的王昌龄。


    
李清长长吐了一口气道：“请先生明言！”


    
“这个人原本是小军官，不知怎么竟巴结到益州刺史李道复，去年授义宾县县尉，他又是本地人，更如鱼得水，一年来势力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嚣张，渐成本地一霸，到后来，县里的每个店铺都要向他交月钱。”


    
李清恍然大悟，难怪这里的东西这么贵，原来还征了附加税，可是他只是个县尉，令、丞、簿、尉，他是最小一级，上面还有刺史，还有节度使、还有朝廷，怎么谁也不管？他心中胡思乱想，王昌龄后面的话却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


    
“偏偏我们的县令又是个酒鬼，一天十二个时辰，四个时辰睡觉，四个时辰酿酒，四个时辰喝酒，那有时间管正事，所有的事情都落在我和此人身上，他若不闻不问，我累点苦点倒也罢了，可他就是见不得我做事，想着法子来坑我，我白天领着乡亲们把桥修好了，他晚上就会派人来将桥拆掉；我办一所官学，他就派流氓天天来滋事，先生打跑了，学生也不敢来，此人，我是恨之入骨，但也无可奈何。”


    
“那大人为何不培养一点自己的势力对付他呢？”


    
王昌龄叹了一口气，“他手下有上百个打手，县里谁敢和他斗，上面又包庇他，要不是我有点名气，早就不知死过多少回，说起来李大人可能不信，这个大唐的县尉竟和黑帮有关联，我也是最近才听说，他有个兄长，据说就是你们成都什么峨眉堂的堂主。”


    
“什么！”李清霍地站起，失声叫道：“峨眉堂！”


    
他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章仇兼琼会将他放到这里来做主簿，原来章仇兼琼根本就没打算让自己与海家罢手。

第七一章 上任首日（一）


    
李清到今天才领教了章仇兼琼的老奸巨滑，不可能这么巧，必定是他的有意安排，竟是要他跳出成都在暗处继续和海家斗，官场上的事就是这样，不能点破，靠的是领悟，斗的是心机，李清领悟倒是领悟，可心中却委实不快，他算什么，章仇兼琼手上的一枚棋子么？而他下的这步棋竟让自己毫无退路，就仿佛是过了河的小卒，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他又看了看王昌龄，见他满头白发，脸上皱纹粗糙，为百姓操劳得苍老不堪，浑浊的老眼却充满期望地看着他，只得暗叹一声，也罢！自己就当一回龙城飞将吧！


    
……


    
主薄的职能就相当于现在主管财政的副县长、县委常委，这倒是李清的专长，次日一早，他要去县衙报到，他已经换上簇新的官服，头戴唐巾软裹幞头，内穿裤褶服，身着外套浅青色团领窄袖绣禽袍，用碧色革带系着，上面挂一把短刀，脚蹬乌皮靴，这就大唐九品官的典型官服，李清穿上倒也精神百倍，喜得他在铜镜前左右顾盼，就仿佛要出门的新妇一般。


    
坐上老余新租来的敞蓬马车，李清精神抖擞地上路了，惹得一路之人惊异，纷纷在他身后指指点点，李清更是得意，恨不得高举一牌：新任父母官。


    
离县衙还有一箭地，就见一群光屁小孩欢叫着从里面跑出，其中两个还抬了个特大号的酒葫芦。


    
义宾县衙门不大，却很破烂，就象后世那些希望小学的前身一般，为砖木结构，朱颜褪尽，一面大鼓吊悬在大门左侧，上面破个大洞，且鼓锤也不知被谁拾去做了烧火棍，李清迟疑一下，确认这座房屋不会突然倒塌，这才拾阶进了衙门，里面光线昏暗，地面凹凸不平，公案老旧且断了一条腿，用一根竹棍顶着，又在下面垫了两块砖，仿佛一个三条腿的老头拄根拐杖一般，县令不在，公堂已成了蜘蛛们的天堂，使李清有一种进盘丝洞的感觉。


    
“里面有人吗？”


    
喊了半天，除了另一个李清在答应外，再不见有人出来应承，在李清想象中，官衙应该威严肃穆，两排衙役执棍而立，上面明镜高悬，下面坐一个七品县令，那模样，李清突然想到了柳随风，虽然仪陇县县衙黑了点，可就应该是那股子威风，而眼前的县衙，就仿佛是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香火皆无。


    
“你—找—谁？”


    
明镜高悬下突然传来吃力而断续的问话，声音仿佛从地下冒出，诡异得不带一点人间气息，李清吓了一跳，他这才发现县令的座椅旁立有一老人，少说也有八、九十岁，驼着背，胡子头发灰白，长长的拖着，身上穿的衣服和身后幔帐一般破烂肮脏，而且颜色竟完全一样，仿佛一只变色龙一般，是以李清进来时，竟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我是新任主薄，想拜访县令大人，不知道老人家可知他在何处？”


    
老人摇摇头，喉咙里发出嘶哑而颤抖的声音：“县里狗太多，我要守住这个位子。”


    
“那你是—”


    
“我是县令他爹。”


    
李清从县衙走出，仰头望天，天空碧蓝无云，仿佛蓝湛湛的大海，他想长吐一口气，可他吐不出来，他想大吼一声，可胸中着实郁闷，这就是他以后要面对的县衙吗？他突然感到一丝茫然，竟不知自己该去哪里上班，还有他的俸料，又该问谁要去？


    
“李大人！”远远地传来一声呼叫。


    
李清精神一振，他已经看见一个皂衣红袍的衙役从街头奔来。


    
衙役跑得满头大汗，到了李清近前弯腰喘两口粗气道：“王大人命我来转告，他在码头等候主薄大人。”


    
李清诧异，怎么会在码头，难到要自己和他去南溪县不成。


    
“上车！我们一起去。”


    
不等衙役应答，李清一把将他拽上了车，“老余，去码头！”老余扬起马鞭，马车飞快地向码头方向驶去。


    
“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李清笑问道，见此人身材瘦高，两只招风耳颇有特色。


    
“大人，我姓张，名奕溟。”回答得干脆利落，但眼中却有些紧张。


    
“呵呵！这名字起得倒不错，”李清也看出他有些不安，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你不用紧张，我是有话要问你。”


    
“大人请说，属下知无不答。”


    
张奕溟是王昌龄的铁杆支持者，也是本地人，一早县丞训话，要大家全力支持新任主簿，言外之意，李清是自己人。


    
“这县衙如此破败，你们在何处办公？”


    
张奕溟叹了一口气道：“大人有所不知，这县衙已经名存实亡，大家快一年不进县衙了，现在全县的处理公务有两地，一个是唐县尉的当铺，我们叫它尉所，另一个在码头，是王县丞临时借用协助军方处理公务的地方，我们叫它丞署，每天来找王县丞办事的人络绎不绝，可有唐县尉的制肘，要想做点事着实艰难。”


    
“县里乱成这样，为何郡里不管？”


    
“管，他们当然想管！”张奕溟冷笑两声道：“他们是想升唐胜做县令，可是他无德无能无功名，又凭什么能当县令，不过—”说到此，他的眼睛突然有些黯然。


    
“不过什么？”


    
“不过这次滇东战事后，恐怕他们就会找到提升他的借口，支援前敌有功啊！”张奕溟突然激动起来，“可是所有的事情明明都是王县丞一个人在操劳，他又做过什么？”


    
“你听谁说要提升唐胜？”


    
“没有人说，但这些都是明摆着的事，谁都能看得出。”


    
李清诧异地望着他，一个小小衙役竟然也有这等见识，看来这义宾县倒也有些风水，‘张奕溟’，李清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


    
王昌龄的丞署便在码头旁的三间石屋内，一早就被一大群商人和百姓围住，七嘴八舌，吵吵嚷嚷，李清在一旁听了半天，还是一头雾水，不知所云。


    
“李大人，请到这边来！”被百姓包围的王昌龄突然发现了李清，拨开人群，挤过来笑道：“昨晚忘记给你说了，县衙暂时不用，以后都到这里来处理公务，来！来！我早已给你准备好了。”


    
他拉着李清要进屋，可那群百姓哪里肯干，纷纷拦住去路道：“大人！我们已经来过多次，你今天无论如何要替我们解决此事。”


    
王昌龄面露难色，拱拱手道：“各位乡亲，此事的原由大家都看在眼里，请再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再想想办法，一定会为大家解决过河的难处。”


    
一众百姓也知县丞无奈，又叫嚷一会儿，皆摇摇头叹气散去，王昌龄这才将李清引进屋内，“李大人，以后你就在这里办公。”他又从橱里抱出厚厚几大叠文书，重重往李清面前一放，微微气喘道：“大半公务我都替你处理了，这是去年全县人口赋税考校，还得麻烦大人自己操劳统计，最迟三月底前要将结果报到郡里去，千万不可误了期限。”


    
这几大叠资料若堆起来少说也有一丈高，有每一户的租赋记录，有全县人口统计，有全县土地状况，有全县商税情况，不光统计盘算，还要去一一核对库廪，看得李清眼睛发直，这和他前世每天的工作又有何区别，自己究竟做的是哪门子官。

第七二章 上任首日（二）


    
“王大人，我难道没个下属么？”


    
李清见王昌龄的意思竟是要让他亲自动手，不由有些愕然，难道真要让一个堂堂的大唐九品官亲自去拨算盘不成。


    
“以前的主簿是有两个下属，可均在去年退仕，因为主簿一职空缺，我倒没有再补，本想过些日子再说，不过李大人若急要，我倒可以调两个人过来。”


    
李清想起颇有见地的张奕溟，便笑道：“那个张奕溟给我，他是本地人，我用得着，另外再找一个书法好、精算计的老吏，有这两人便足矣。”


    
王昌龄摇摇头苦笑道：“李大人好眼光，张奕溟是我最得力的手下，还有什么书法好、精算计的老吏，这样的人就连南溪县都难找，不过李大人运气确实不错，我手上真有这么一个。”


    
他走到门口，找一个衙役低声嘱咐两句，那衙役领命去了。


    
“此人姓邵，名天行，老举人，原是县衙替人写状纸的，因字写得好，现在替人抄书为生，偶然也替我捉捉刀，就是脾气又臭又硬，吃软不吃硬，李大人得顺着他点。”


    
李清点点头，突然想到一事，又问道：“适才修桥是怎么回事？听大人的口气，竟似件天大的难事，大人能否给我讲讲，看我能否帮上忙。”


    
王昌龄眼中闪过一丝怒色，“昨晚我不是给你讲过吗？我白天修桥，那人晚上就来拆桥，说的便是此事，本县七山一水两分田，山势高绝，水流湍急，其中有一条红水河，在本县东北七星山脚下，七星山产一种极品好茶，叫七星茶，有几百户茶农靠采茶为生，也有不少客商去收购茶叶，但无论来去，都要渡红水河，河上本有一座木桥，但突然坏掉，随后河上便出现一条渡船，渡船本也不错，但船家收费奇贵，渡一次就要五十文，后来才知道，这个船家竟是那唐胜的家丁，后来我领百姓们连修了两次桥，都是白天修好，晚上就被毁掉，无奈，百姓和商人若想过河，要么花高价坐渡船，要么走几十里山路去南溪县过河，适才百姓们求我再修桥，我并非不想，但一来手中拮据，实在拿不出钱来；二来修了也是被人毁掉，不如不修。”


    
“大人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任他盘剥百姓吗？”


    
王昌龄一叹：“我上过三次书，皆石沉大海，我又能如何？”


    
李清想了想笑道：“修桥之事便交给我来办，不要官家出一文钱，二个月内，我保证修一座结结实实的石桥。”


    
王昌龄喜出望外，但又有一些担忧，“此事就让李大人费心了，只是报表之事也要抓紧，迟了考课时可要记下过的。”


    
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若李大人肯去修桥，这报表就由我来做。”


    
说着，便走进一人，此人年已过四十，浑身精瘦油亮，没有一丝多余的肉，他走到李清面前躬身施礼道：“在下邵天行，参见主簿大人。”


    
李清大喜，他的到来就意味着自己不用和这些枯燥的帐表打交道，急回礼笑道：“王大人说邵先生有些脾气，我看王大人此言虚了。”


    
“王大人并没有说错，若非李主簿肯出头为百姓修桥，这活我绝对不接，我本来就不拿县里一文钱，又不在公人名录中，自然可以不做。”


    
李清笑道：“邵先生为我做事而误了赚钱养家，我又岂会让先生为难，我自当补偿。”


    
突然，一阵马蹄声驰近，马上人跳下便大喊道：“李主簿可在这里？”


    
声到人到，门口拖出一条长长的人影，李清见此人光头独眼，认得在昨晚饭桌上见过，人称独眼祝三皮，现任仓曹，是唐胜的左膀右臂，他大步走进石屋，却见王昌龄正与李清并肩而立，不由倒吸口冷气，后退了两步。


    
“李主簿，我家唐大人有请，请李大人跟我去。”


    
“呵呵！祝仓曹请转告唐大人，月末就要提交报表，只剩五日时间，等忙完这一阵，我再请他喝酒。”


    
王昌龄瞥了李清一眼，见他虚于委蛇，心中微微有些诧异，‘难道他还想脚踏两只船不成？’


    
他是个直性之人，最不善伪饰，故与李清初识，也敢慷慨陈词，痛贬朝政，旧唐书说他‘不护细行，屡见贬斥’，倒也不虚，也正是他不知变通，所以平生不得志，最后横死妒吏之手。


    
祝三皮听了李清的话，也有些疑惑不定，此人昨晚还和大哥称兄道弟，今儿就和酸贼并肩而立，可听他口气又不象忘本，便冲李清拱拱手道：“既如此，我这就回去禀报唐大人，希望李主簿好自为之。”


    
王昌龄望他远去，回头对李清道：“李主簿，唐胜此人眼里揉不得沙子，既然早晚会翻脸，我看大人还是明说的好。”


    
李清微微一笑，并不答他，又唤过张奕溟叮嘱几句，张奕溟应了，急向码头另一侧的军营跑去，他这才回头对王昌龄笑道：“唐胜随后必到，想来会有一番争论，王大人请暂时回避。”


    
果然，不到一刻钟，四十多匹怒马狂奔而来，马上之人携剑带刀，杀气腾腾，马蹄踏破碎石，激起了滚滚灰尘，路上百姓吓得连滚带爬，纷纷躲避不迭。


    
“李大人，我昨晚盛情相邀，以诚相待，你怎么今早便翻了脸，弃我而去！”唐胜并不下马，扯马在李清面前高立，厉声喝问。


    
李清见他拔刀张弩来恐吓自己，心中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呵呵笑道：“唐县尉说哪里话，李清身为新任主簿，第一日自然要交接政务，我不与王县丞交接，难道还要和唐县尉交接不成？”


    
唐胜眼中狐疑，显然对李清之话半信半疑，自己在酒桌上已说得很清楚，与酸贼不可共日，他不可能不知，看来此人心口不一，不是一只好鸟，想到此，唐胜冷笑一声道：“交接结束后，李主簿便可搬到我那里去，我已经为李主簿准备专门的官署，如何？你收拾一下，我在此等候。”


    
李清笑容突敛，脸色肃然道：“我本是一介商人，蒙皇上垂青，不计我出身，任为一县主簿，既吃了这碗官饭，李清想的自然是如何升官，可思来想去，我大唐政治清明，要想升官发财只有一条路，那就是为百姓做点实事，所以我来找王县丞，就是想找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做做，唐县尉，抱歉了，道不同不与之谋，你请便吧！”


    
唐胜突然一阵大笑，笑声突停，半眯着眼冷冷道：“李主簿，你的意思是说我不给百姓做实事，是这样吗？”


    
“不敢！李清只是耳闻而已，并没亲见，我正打算在红水河上替百姓建一座石桥，如果唐县尉真有心为百姓做事，那能否来协助李清将此事办好，若是我看走眼，李清愿摆上三天的酒席替唐县尉赔罪，如何？唐县尉可愿让我看一看你的爱民之心。”


    
从官职上说，李清是从九品上阶，唐胜是从九品下阶，两人相差一级，故李清命唐胜来协助也是情理之中，只是李清的话击中的唐胜要害，他哪里肯去修桥，一时间脸色大变，胸中怒火渐生，眼睛一瞥屋内堆如小山般的文书，心中有了定计，他的马慢慢后退，给手下人使了个眼色，立刻有十几个人向李清的屋内冲去。


    
“李主簿，官家的帐簿文书岂能放在这等简陋之处，若丢失了，你我都吃罪不起，我看还是拿走妥善保管的好。”


    
唐胜说完，却见李清嘴角挂着嘲讽的冷笑，一声不语，任自己手下所为，唐胜惊异，突有所感，不由回头望去，顿时大吃一惊，只见一队士兵正杀气腾腾正朝这边跑来，已不足五十步，他突然想起一事，惊得冷汗淋漓，码头上堆满军品，军控极严，自己率几十人携剑带刀而来，若被他反咬一口，这后果，唐胜简直不敢想下去。


    
“快走！”他一掉马头，顾不得再抢文书帐簿，只率领手下纵马仓惶逃去。


    
李清望着唐胜剽悍的背影，见他不时回头恶狠狠盯着自己，突然想起一句老话：“庆父不死，鲁难不已。”

第七三章 绊脚石（一）


    
李清并没有立即动手建桥，若不先除掉这个唐胜，就算建铁桥、钢桥也没有用，何况他李清还想做一些实事，临走时捞一把万民伞遮遮太阳，也要先拔掉这根毒刺，总之，唐胜已经成为李清仕途上的一块绕不过的绊脚石。


    
不过唐胜虽有益州刺史李道复的撑腰，又有南溪郡刺史的包庇，但要想踢掉这块绊脚石，对李清来说并非什么难事，甚至只是小菜一碟，倒是他的一百多黑道爪牙帮凶，要将这群人荡涤干净，防止留下隐患、日后祸害百姓，更不能让义宾县将来成为峨眉堂在川南的据点，这才有些难度，须得费一番思量。


    
这一日，李清处理完公事回府，一进府门，远远便见管家张旺紧张地站在中院门口，见主人回来，他急上前禀报：“老爷，有客人来访！”


    
李清见他脸色发白，嘴唇竟在上下打颤，心中微微诧异。


    
“谁在等我？”


    
“哈哈！阳明，是老夫。”早有一人大笑着从客堂走出，李清又惊又喜，来人竟然是剑南道权倾一时的节度使大人章仇兼琼，他急走两步，倒头便拜，“恩师在上，受李清一拜！”


    
“起来！起来！我不喜欢膝盖软的男儿，以后见面施一礼便可。”章仇兼琼拉起他呵呵笑道：“如何？李主薄做得顺利吗？”


    
“前几日刚刚交了年表，恩师怎么来了义宾县？”


    
“我是来南溪郡督办军务，顺便来看看你。”


    
李清见他身着便装，又探目向后看去，后面还有一人，也是穿着便装的南霁云，见李清的目光望来，他微微颌首，脸上浮出一丝笑容，李清心中顿生一股暖意，急将章仇兼琼请进书房，南霁云只在门口一站，便如一棵老松般纹丝不动。


    
“恩师抱歉！本来还有一些极品蒙顶茶，都被我送给玉壶先生了，这是本地新茶，请恩师品茗。”李清笑着亲自将一杯茶端到章仇兼琼面前。


    
“玉壶先生？”章仇兼琼微微一征，随即笑道：“洛阳亲友若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看来阳明和王江宁的关系不错，此人诗品人品皆好，可惜不懂官场规则，妄议朝政，在朝廷里挂了号，我有心助他，却也无能为力，还有那县尉，阳明和他处得如何？”说到此，章仇兼琼目光斜视李清，似笑非笑。


    
李清苦笑一声，“恩师的好手段，学生算是领教了。”


    
章仇兼琼哈哈大笑，拍拍李清的肩膀道：“做人得有始有终，你既然答应我将海家拔掉，怎能半途而废，石家不济，我还得指望你。”


    
上月，石家与海家爆发米战，海澜运用李清的办法，抢先囤积大米，引发益州市场上的米价上扬，等石家从地高价买入米来应市时，海澜突然放货，米价暴跌，使石家损失惨重。


    
章仇兼琼见李清不语，笑笑又道：“你既做了官，自然应以政务为主，海家之事你就记在心上，不必刻意去做，但抓住机会了就决不要放过，不过，现在你就已经绕不过去，给我说说，你准备怎样对付这个县尉，你可别小瞧此人，他不光涉黑，而且他的女儿可是李道复最得宠的小妾，否则他也不会如此嚣张。”


    
李清笑笑道：“对付唐胜的办法我倒是有点眉目，只是他的那一百多个爪牙却让我伤脑筋，象一根根毒刺，若不顺便拔掉他们，我担心将来会给义宾县留下隐患，久思不得其法，还请恩师指教。”


    
章仇兼琼想了想问道：“他的手下可都是峨眉堂的成员？”


    
“除去几名曹吏，其他大部分都是。”


    
章仇兼琼微微一笑，“想法把他们调走就是了，你只要从大局考虑，便会有办法。”


    
“请恩师明示！”


    
章仇兼琼摇了摇头，拍拍李清笑道：“我只是顺路来看看你，军务繁忙，倒不好久留，我去了，记住！官场规则虽多，但民誉却最重要，你以后多为百姓做些实事，积累民誉，将来向上爬才会有本钱，官才会坐得稳，主簿官虽小，但我大唐宰相大多都是从这里起步的，好好干，不要让我失望。”


    
“恩师教诲，李清记住了。”


    
……


    
李清将章仇兼琼一直送到码头，临别时章仇兼琼眨了眨，嘴角微微向北一努，遂哈哈大笑而去。


    
“北面？”李清走了两步，突然恍然大悟，一拍自己的脑袋，北面，那不就是成都峨眉堂吗？章仇兼琼指的大局就是要自己从峨眉堂下手，将唐胜的手下调走，姜不愧是老的辣。章仇兼琼只轻轻点拨一下，李清便有了腹案，他淡淡一笑，想起了整日大喊无事可做的高展刀。


    
……


    
岷江发源于岷山弓杠岭和郎架岭，流经成都、眉州，嘉州、最后在南溪郡汇入长江，岷江原本水流湍急，自都江堰修建后，它的水流变得沉稳平缓，极利于航运，促成了巴蜀的商业繁盛，每日岷江上千帆竟发，船来舟往，将大量的蜀锦、瓷器、茶叶、纸、米、油运出巴蜀，又将所缺物资运入，如此大规模的货物运输，也养活了大量的运货苦力，为争夺生意、争夺地盘，这些苦力渐渐地聚成了几大帮派，其中又以成都的岷帮为最，岷帮原是峨眉堂的分舵，三十年前其舵主死于内讧，副舵主一怒之下率众离开峨眉堂，开山立派，创立了岷帮，三十年来发展壮大，最后竟与峨眉堂分庭抗立，成为成都的两大帮派之一。


    
这一日，成都江首津渡口和往常一样热闹，码头上熙熙攘攘，两艘客船刚刚抵达，到处是扛着大包小包的散客，吵吵闹闹向官道涌去，不断有拎着短扁担的脚夫上前搭讪，还有不少马车掮客穿行在人群中寻找合适的目标，从江首津到成都尚有十几里路程，尽管官道两旁停满载客马车，但大多数人还是选择用两条腿走回成都。


    
最后一个下船的人身材高大，身着白缎锦袍，头戴竹笠，看不清面容，他手里拎着个竹箱，下了船便快步向镇里走去。


    
江首津渡口是成都最大的码头，货物吞吐量极大，需要大量劳力，久而久之，它的附近竟形成了一个大镇，名为江首镇，近万户人家，镇内客栈、妓院、酒楼一应俱全，更重要的是，这里就是岷帮的总舵所在地。


    
戴竹笠之人走进镇中，很快寻到一间客栈住了下来，他进了房，取下竹笠，三缕长须飘撒在胸前，目光清朗，竟然是李清的贴身保镖高展刀，高展刀奉李清之命，到此地做一件大事。


    
他关上门，又反锁了，这才从床下拖出竹箱，打开，里面有两个包裹，其中一个露出一角黑衣，另一个呈长条形，沉甸甸的，高展刀小心地解开，里面是一只一尺长的木匣，推开木匣，露出两把锋利的匕首，刀锋闪着蓝湛湛的冷光，显然是淬过毒，这两把匕首是从成都试剑堂所买，这个试剑堂则是海家的产业。匕首极普通，它唯一的特殊，是在刀把上刻有‘试剑’两个字。


    
高展刀一连在江首镇镇住了三天，每天都去码头上晃悠，这一日，他又来到码头，码头上有些异样，到处是身着紧身黑衣的岷帮帮众。


    
这时江面上漂来一溜小船，前后左右护卫着一艘白色画舫，画舫上八名彪状大汉环状而立，身着岷帮黑色武士服，个个面色凝重，眼色冷漠，象八座冷冰冰的花岗石人。


    
来船便是岷帮帮主的座船，眼看帮主的画舫靠岸，岸上一众手下早列成两队，摒息静气等着帮主上岸，不料船帘一挑，先钻出来个满头珠翠的姐儿，脸上搽得粉白，分不清鼻子眼睛，只见正中有两颗红点，想必那就是樱桃小嘴了，她探头东张西望一番，突然两颗红点歪向一边，回头怨道：“三哥，这就是成都么？我看还不如嘉州好玩。”


    
“呵呵！这只是江首津，离成都还有十几里呢！”


    
女人身后钻出个汉子来，他身高八尺，虎目狮鼻阔脸膛，颇有几分草莽之气，只是那眼袋却浮肿得吓人，将好好一双虎目弄成水泡泡的金鱼眼，他便是岷帮第三代帮主杨善清，江湖上人称老和尚便是，这却是揶揄他对女人不挑货色。


    
岸上帮众见帮主露面，纷纷上前跪倒：“属下参见帮主，恭迎帮主回家。”


    
偏那女人不识趣，指着下跪的帮众咯咯乱笑，宛如一只要下蛋的母鸡，她身后的杨帮主勃然大怒，一记老拳将她打翻下水去，犹自怒骂道：“老子婆娘都不敢放肆，你一个婊子算老几。”


    
那女人落水，引发一阵混乱，急有人跳下水将她救起，送进里舱做人口呼吸去了，杨善清也不管，坐上滑竿，被众人簇拥着离开了驳岸。


    
他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一双充满杀机的利眼盯上了。

第七四章 绊脚石（二）


    
第二天天刚亮，岷帮总舵的后宅里突然爆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众人抢进帮主卧室，却见那妓女赤身裸体坐在床头，脸孔惊惧得变了形，她指着床上一个劲尖叫不止，众人这才发现，他们的帮主眼睛瞪得如铜铃大，向上翻白，浑身乌紫，胸前钉着一把匕首，血已经凝固，杨善清早已死去多时。


    
“怎么回事？说！”


    
杨善清的堂弟眼睛都要暴出血来，一把揪住那女人的头发将她甩下地来，脚踩着她的脸，明晃晃刀子已经拔了出来，指着她的脖子嘶吼：“说！是谁干的，不说老子剥你的皮！”


    
那女人宛如一条被钉住头的白鱼，身子在地上扳动，恐惧到了极点。


    
“放开她！”一个低沉雄壮的声音传来，门口的帮众纷纷让路，副帮主来了。


    
“你踩住她的脸让她怎么说！”


    
杨善清的堂弟见是副帮主进来，也慢慢收了脚，帮主死了，副帮主便是老大，他冷冷地瞟了副帮主一眼，此人外相粗鲁，但心计极深，帮主突死，极可能就是他下的手。


    
副帮主身量极高，长得如黑熊一般，黑面髯须，两只胳膊竟比寻常壮汉的小腿还粗，他武艺高强，是岷帮的第一高手，若李清此时见他，定会大吃一惊，此人不是别人，就是在阆中因买雪泥发生过争执，后来又得李清恩惠的南诏人王兵各（参见卷一第三二章），他来成都后，加入岷帮，凭一身高强的武功，渐渐出头，很快便坐上副帮主的位子。


    
“你把衣服先穿上！”


    
那妇人浑身颤抖着爬起，摸着衣服穿了，方结结巴巴哭道：“大爷，我也不知，我一醒来，他、他就这样了。”说到一半，她忽然见刀子朝自己脖子劈来，两腿一软，竟吓晕过去。


    
‘刷’地一声，一条软鞭绕住砍向女人刀，一抖，刀应声飞起，直钉在屋顶横梁之上，刀把还在巍巍颤动。


    
“副帮主，你这是做甚？”杨善清的堂弟霍然回头，愤恨地盯着王兵各，“帮主因这女人而死，焉能不杀！”


    
王兵各冷笑一声，一脚将那女人踹到门口，“把她先关起来！”


    
又回头对他冷笑道：“她只是个婊子，帮主英雄一世，怎会因她而死，但帮主夜亡，只有她在场，若仓促杀了，细节之事问谁去？”


    
王兵各是个精细之人，早估出此事的后果，最大的嫌疑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宿敌峨眉堂，最近海家和石家的商战中，岷帮和峨眉堂都插手过，峨眉堂吃了亏，另一个嫌疑人就是他自己了，帮主死掉，他是最大的得益者。


    
杨善清的堂弟名叫杨二，仗着大哥的权势，在帮中飞扬跋扈，更自视为下任帮主，如今大哥一死，他便起了异心，只是他自知在帮中不服众，惟有先将王兵各扳倒了，他才有机会。


    
“副帮主，此事蹊跷之处甚多，你要给弟兄们一个交代了，否则，弟兄们心可不服！”


    
“杨二，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帮主是我杀的吗？”


    
王兵各一把上前揪住他衣领，恶狠狠道：“你有何根据就敢妄下结论，说！你今天不给我说清楚，休怪我不讲兄弟情义了。”


    
那杨二素见王兵各凶狠，也知此时绝不能服软，他心一横，反手揪住王兵各的胳膊，亦撕破脸皮吼道：“这难道不明显吗？我岷帮开山几十年来从未发生过这种事，你去年才来，帮主便死了，你就成了老大，这不是你干的，还会是谁？哼！恐怕不会如你的意，弟兄们的眼睛可亮着呢！”


    
王兵各眼睛微眯，笑意越来越浓，这是他杀人的前兆，他缓缓转身，拖着杨二走到门口，对执法堂堂主冷笑道：“严堂主，我岷帮帮规的第二条是什么？麻烦你给这位老弟兄讲讲。”


    
那执法堂堂主心中凛然，知道王兵各是要杀人立威了，便立刻躬身道：“帮规第二条，以下犯上者，死！”


    
王兵各猛地将杨二摔到地上，用他刚才踩那女人同样的手段，一脚踩住他的嘴，防止他狗急乱吠，“那严堂主说，他该如何处置？”


    
严堂主深深盯了王兵各一眼，见他双瞳中杀意已现，便不再犹豫，返身大喊：“杨二以下犯上，污蔑副帮主，按帮规当杀，来人！将他拖下去砍了。”


    
早抢过来几名彪壮大汉，一拳将杨二的嘴先打哑，随即象拖死狗一般，将他拖了下去，杨二愤怒之极，却只能啊啊大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兵各用冰冷的目光扫了一眼杨二的手下，目光所过，皆缩头噤声，没人再敢说一个不字，他点了点头，缓缓地走到床前，顺着匕首的来处朝上望去，突然，他发现了一条亮线，是一块瓦被人揭了去，没盖好，露出的一条缝。


    
“你们看那里，匕首定是从那里射入。”


    
众人纷纷顺着王兵各的手指方向看去，目力好的果然看见隐隐有一条亮光，但大部分人什么都没看到，但口里却跟着叫嚷：“是！一定是有人夜里潜进来，暗害了帮主。”都一致认为帮主必然是被外人所杀，主动替王兵各撇清了干系。


    
王兵各拔出匕首，仔细地观察，他也发现了匕首把上的‘试剑’二字，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海家的兵器，这明显是栽赃给峨眉堂，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他也正需找一个借口确立他在帮中地位。


    
“弟兄们！大家看看这刀，海家试剑堂的匕首，这就是说，我们帮主是被峨眉堂的狗贼暗害。”王兵各猛地振臂一呼：“荡平峨眉堂，给帮主报仇！”


    
“给帮主报仇！”怒吼声响彻九霄。


    
……


    
李清一早便去了南溪县，昨天王宝记传来请柬，今天南溪县分店开张，请他去捧场，资金流对李清的生意极为重要，就仿佛现在的银行一般，唐朝虽然银子已经在使用，但毕竟量少，而铜钱沉重，一贯是六斤四两，若拿上万贯去做生意，压也要将船压沉了，所以柜坊的出现对于商业的发展极其重要，一般大的柜坊在各大城市都有分号，比如在成都王宝记存钱，指明长安取钱，拿着柜票和信物便可轻松上路，到长安后，再由长安的王宝记将钱取出，同样，南溪县开了王宝记分号，李清在成都的钱就可以汇到南溪县。


    
南溪县在义宾县南约五十里，山多坡陡，仅有一条狭窄的官道相连，一般民众皆走水路，但这一个月的南诏战事，南溪县码头已被军方征用，官道成了唯一的通道。


    
这是天宝三年的四月初十，清晨，初春的阳光已将暖意给远方葱郁的山林抹上，官道早已经繁忙起来，人人想趁天不亮赶路，可上了路，才知道自己的想法并不明智，路上马车一辆接一辆，南来北往，拥挤不堪，密密麻麻延绵十数里，马车夫高高站在车顶，焦急地搭手帘向前方眺望，拄杖步行的人在马车间穿行，反而比马车走得快，李清的马车也混夹在其中，虽然他是官老爷，但就算有现代交警来，此情形也无法帮他开道。


    
“公子，照这样走下去，我们恐怕中午才能赶到南溪县。”


    
帘儿眉头微皱，四月的阳光虽然温暖，但长时间的直晒下，在等待的煎熬中，空气变得异常灼热，她的鼻尖已经微微见汗。


    
李清将书放下，取出手绢替她擦去脸上的汗珠笑道：“你不要这么急，去王宝记只是应个景，他们刚刚开张，钱不一定运得过来，你且放下心，心静自然凉。”


    
“估计今晚是回不了来，你晚上可要陪我去买东西。”帘儿俏眼眨了眨，到后车厢寻粉匣儿补妆去了，李清暗暗摇头，女人的变化真是在瞬息之间，帘儿居然也会化妆了。


    
他心情轻松，昨夜高展刀从成都赶回，大事已济，现在要等的，就是两大黑帮间的火并，照他的推测，岷峨两帮已势同水火，只需一颗小小的火星，就可点起熊熊烈火，况且是帮主被杀这种大事，岷帮找不到真凶，又岂会轻易放过峨眉堂？此番战势汹汹，峨眉堂必会把各地的帮众调回成都应战，义宾县的帮众想来也不例外，等唐胜的爪牙被调走，他的下一步计划便可实施。


    
就在这时，车后传来一阵吵嚷声，是挑夫和客人间的争执，官道行走艰难，有许多步行的客商大包小包携带不便，挑夫们便从中寻到了商机，替人挑担，一天来回数次，每天少则几百文，多则上贯，但其中却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挑夫脚快，客人得跟上，有些客人跟不上的，只好中途放弃挑夫，这一来二去，便容易发生矛盾。


    
李清身后的吵嚷声就是这样的情况，客人肥胖难行，挑夫赚钱心急，不忿之下难免恶语相加，两人便发生了争吵。


    
挑夫喉咙粗大，神情凶恶，一只黑亮亮的老拳在胖商人面前晃动，“不挑就不挑，老子还不想干了，只是老子从义宾县帮你挑到现在，少说也有二十里，难道只值三百文吗？”


    
商人怒道：“你不讲理么？我们讲好五百文的价钱，你现在挑了一半路程不到，我给你三百文，已经不错了，你还想要多少？”


    
“要不是你这死猪走得慢，老子已经走了一个来回，这损失自然要你承担，拿五百文来，少一文老子就不干。”


    
“明明是你找上我的，现在又说我走得慢，还恶语中伤，我就偏不给你。”


    
挑夫耍横，挑着担迈开大步便走，嘴里笑道：“嘿嘿！你不给我，就以为老子没办法了吗？”


    
胖客商大惊，不知哪来的力气，冲上来将行李死死拉住，“强盗！你把我东西放下！”


    
这时，又有几个挑夫赶来，围着胖客商吵吵嚷嚷，显然和这挑夫是一伙的，其中的挑夫头子甚至还动了手，胖客商倒也倔强，死活抱着自己的行李不放，拼着身上挨老拳，就是不肯软言求饶。


    
“住手！”李清眉毛倒竖，忿然走下马车，胆敢在堂堂的大唐九品官面前放肆，挑战他的官威，是可忍，孰不可忍。


    
几个挑夫被李清的话吓了一跳，纷纷放开手转过身来，自古以来，官为天，民为地，民是不敢与官斗，但几个挑夫见李清只穿一身便服，身上又无半点堂皇官气，更没有随从帮衬，哪里肯相信，遂不理他，撸起袖子叫吼吼又将胖客商围住。


    
但那挑夫的头却慢慢站起身来，不可置信地望着李清，“李东主，是你么？”

第七五章 绊脚石（三）


    
李清闻声望去，见他浑身干枯，就仿佛一层皮绷在骨架上，整个儿一个骷髅架，李清猛地记起，此人正是望江酒楼事件后，受过自己恩惠，逃亡他乡的道仁堂堂主骷髅。


    
“你是骷髅？”李清迟疑问道。


    
“是我！是我！”骷髅又惊又喜，跳到李清面前。


    
他乡遇故人，总是件开心之事，李清轻轻捶了他一拳，惟恐将他骨架捶散。


    
“你怎么不跑远一些，就不怕被官府抓住吗？”


    
骷髅笑了笑，露出森森的白牙，“通缉不过是一阵风，官府早将我忘了，我母亲便是南溪县人，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到这里来，我更适宜些。”


    
李清瞥了一眼他身后一群呆呆站立的挑夫笑道：“怎么？黑帮老大做腻了吗？现在竟做了挑夫头。”


    
骷髅看了一眼手下，半晌才压低嗓音道：“其实没有改行，我还是接着原来的茬干，他们都是我的弟兄，我们本在南溪县码头上混口饭吃，这两个月码头被军事管制，弟兄们没得饭吃，就到官道上做个挑夫，挣几个辛苦钱，再顺便抹点油。”


    
李情忍俊不住道：“是想来抹点油，再顺便挣几个辛苦钱吧！”


    
骷髅也嘿嘿笑了两声，他突然又想起一事急道：“适才听李东主自称为官，难道李东主做官了不成？”


    
李清点点头：“我现在是义宾县主簿。”


    
骷髅大喜，南溪县码头被军管，他早想带弟兄们去义宾县码头，可就是惧那里的唐县尉，始终不敢去，如今李清是义宾县的主簿，那他是不是也可以沾点光呢？


    
“李东主，不！李大人，我想求你件事。”骷髅将李清请到一旁，点头哈腰道：“李大人能否给唐县尉说一说，让我们也去义宾县码头混口饭吃。”


    
李清突然想起一件事，便不动声色问道：“你手下一共有多少人？”


    
“我手下一共有十八个弟兄。”


    
李清点点头，暗暗思忖道：“对付唐胜正好需要一帮能做暗事之人，看来老天也想成全我，竟将他们送到我手上来。”


    
想到此，李清笑道：“难得他乡遇故人，明儿晚上你到我府来，我有话对你说。”他又取出一张名刺递去，拍拍骷髅的肩膀笑道：“男儿大丈夫，当赚万贯钱财，娶绝世佳人，机会就在你眼前，你可要把握住了。”


    
说完哈哈大笑，上了马车缓缓而去，留下个骷髅傻呆呆立着，回味他的话，‘男儿大丈夫，当赚万贯钱财，娶绝世佳人，’骷髅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


    
唐胜这两天忧心忡忡，他刚刚接到成都峨眉堂急件，岷帮帮主突然暴死，岷帮已经认定是峨眉堂下的手，眼看几十年未遇的风暴即将被掀起，峨眉堂立刻调集各地的帮众返回成都应战。


    
唐胜象一只被痛揍过的野狗，尾巴耷拉着，他手下走光了，只剩五六个人，再不敢张狂，对付王昌龄和李清的计划也搁浅下来，每日里也象模象样的上街巡逻，维护社会治安。


    
他还有另一个机会，那就是一年一度的朝廷考课即将开始，义宾县县令疏于政务，必然得下下考，按唐制要被降级或者罢免，那时县令的位子也就空出来，李道复已经答应推荐自己，唐胜知道这是自己女儿的枕边风吹来的，嘿嘿！你有节度使推荐，老子有益州刺史推荐，你有嗣宁王担保，老子有李相国保举，老子倒要看看，义宾县到底是姓唐还是姓李。


    
他的心又开始热了起来，他仿佛看见自己坐在县令的位子上发号施令，左脚踩着李清，右脚踩着王昌龄，起初的忧虑也渐渐消散，天色已近黄昏，从云层缝隙间透出太阳西斜的长长黄光，唐胜神清气爽，便对手下笑道：“今儿我请客，先去岷义楼喝个痛快，再去品花楼玩玩，呵呵！”几个手下大喜，吵吵嚷嚷簇拥着唐胜而去。


    
夜已经很深，义宾县码头上很安静，暮色苍茫，夜色越来越浓，渐圆的月亮躲进了云海茫茫的西天，在码头的另一侧整齐地码放着尚未运走的军品，一块一块宽大的木板象僵硬的裙子，把军品围得严严实实，十几个守夜的士兵分成五组，看守在码头的各处，在西北一角，有两个士兵把守，已开战一个多月，一直没有停息，士兵们天天巡逻，夜夜值更，从未发生过任何意外，渐渐地开始迟钝起来。


    
突然，二条黑影沿着街角迅疾奔来，离军品堆场还有十丈处骤然停步，从黑暗中慢慢探出头来观察动静，良久，才向后招招手，一百步外的夜幕中又出现十几条黑影，动作也同样敏捷，他们身着夜行衣，脚穿厚底软鞋，奔跑时只发出沙沙的声音，到街角全都止住脚步，一辆马车也悄悄跟上，下面的事，就是要解决那两个看守的士兵，不过这并不由他们出手，一条硕长的黑影倏地出现在两个士兵的身后，迅捷无比，仿佛鬼魅一般，只看见一条淡淡的人影若隐若现，但人在哪里，却看不见，街角的一群黑衣人暗暗乍舌，这种手段高超的刺客还是平生首见。


    
两个值勤的士兵挤在一处打着瞌睡，时而清醒过来四处张望，却不知危险已悄悄来临，那鬼影似乎不想杀两个士兵，只慢慢地靠近，突然两个士兵的头重重撞在一起，两人立刻如软泥般委顿倒地，十几个黑衣人迅速奔近，纷纷抽出刀子切开木板钻了进去，很快手中抱着各式兵器钻出，放置在街角的车上，人又立刻奔回，动作紧张而麻利，看得出，这群人做暗事的经验异常丰富，搬了三趟后，人、车、兵器都消失在茫茫的夜幕之中，最后离开的是那条鬼影，就在它消失的瞬间，一块小小的腰牌却塞进一名士兵的手上。


    
天刚亮，军品码头上便出现了异动，大队士兵登岸，随即江面被封锁，城门出现官兵把守，一队队的士兵开始挨家挨户的砸门搜查，门被砸得震天响。王昌龄和李清作为地方官被叫到军营中问话。


    
“昨夜有人偷盗军械，一共少了六百四十一件兵器，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后果吗？”


    
驻义宾县的果毅都尉阴沉着脸，眼睛狠狠地盯着他们，偷盗者不偷粮食、布匹，偏偏去偷已编了号的兵器，让他无从隐瞒，此番若不找回失窃的兵器，这战时失职之罪，恐怕自己项上人头不保，他已被上司勒令在三天内追回兵器，否则军法从事。


    
“王县丞，此事后果非常严重，尤其在战时，若追不回这些兵器，不光是我，恐怕连你也脱不了干系，我希望你能配合，我们一起将此事了结。”


    
王昌龄正为军队擅闯民宅而恼火，突闻竟然是兵器失窃，而且是六百多件，他不禁愕然，脑海里飞速思考着各种可能，若说是几件，还可以当作是一些地方泼皮所为，但数百件兵器失踪，这绝不是个人兴趣那么简单，说得严重一点，甚至可以扯上‘造反’二字，‘难道是僚人所为？’王昌龄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义宾县只有他们才有这种需要，这些兵器极可能是那些聚寨而居的僚人趁夜所窃。


    
“伍将军，或许这和僚人有关系。”


    
“僚人？”果毅都尉一阵困惑。


    
“我以为这不是僚人所为，僚人要兵器可以去买，犯不着去偷军械，查实了，那可是造反之罪，他们不应该这么蠢。”李清见王昌龄将事情扯远，急将话题接了过来。


    
“那李主簿可有什么好的想法？”


    
李清沉思一下道：“不知道偷窃之人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一句话提醒了果毅都尉，他急取出那只留在现场的腰牌。


    
“这是守夜军士和歹人搏斗时，从歹人身上夺下的牌子，我看了半天，却不知是什么东西，二位可参详一下。”


    
“这是一个号牌，我好象在哪里见过？”


    
果毅都尉大喜，眼睛直盯着李清，李清又将木牌递给王昌龄，眉头却绞成一条线，似乎在陷入深深的思考。


    
王昌龄接过细看，这是一只一寸大小的木牌，通身漆黑，正面写着‘一百六十三号’而背面则浮刻一座大山，他盯着山看了半天，忽道：“这座山好象是峨眉山。”


    
“我想起来了！”李清失声叫起来，“这个牌子我在成都偶然见过一次，它是成都黑帮峨眉堂的号牌，时间太长，我几乎要忘掉，亏得王县丞提醒。”


    
果毅都尉眉头一皱道：“成都黑帮来义宾县偷军械作甚。”


    
李清只淡淡地看了一眼王昌龄，一语不发，王昌龄突然明白过来，不用说，这一定是唐胜干的，义宾县只有他才和峨眉堂有关系，这几天，他的爪牙莫名消失，必定也和此事有关系。


    
他是个直肠之人，既想到了答案，便冲口道：“伍将军请将士兵都召回吧！此事我已知是谁所为。”


    
“是谁？”


    
王昌龄附在果毅都尉的耳边低低说了几句，那果毅都尉听罢惊讶之极：“他是堂堂的县尉，竟然会涉黑？”


    
王昌龄点点头道：“此事千真万确，我敢用县丞之职来担保。”


    
“以王县丞的耿直，必不虚言，我信便是。”那果毅都尉大走出帐外，杀气腾腾喊道：“来人！与我一起去搜查抓人。”

第七六章 捐钱募款（一）


    
天宝三年四月，滇东战事正酣，义宾县县尉唐胜偷盗军械，影响军心，事发，被判死罪，在义宾县横街口斩首示众，将其首悬于码头三日以儆后人，其同伙皆发配高昌充军，义宾县县令治下不严，荒芜政事，贬为开边县县丞，县令一职，由主簿暂代理。


    
既除去县尉，又兼了代理县令，李清知道这必是章仇兼琼在后面使的力，不久，章仇兼琼的私信便送至，信上只恭喜他做了县令，要他好好干，但在信的末尾却透露出一个爆炸性的消息，朝廷已决定将南溪县码头辟为永久性军港，换而言之，义宾县的机会来了。


    
李清读罢，不禁热血沸腾，恨不得冲出屋去，召集全体子民发表就职演说，慷慨陈词一番，但唐朝不是后世，政绩是做出来的，不是靠嘴皮子说出来的，李清热血很快便冷却，暗暗思量起来，现在的码头太小，三百石以上的大船根本无法停靠，必须扩建码头，另外还有两件火烧眉毛的事情要做，一是重修县衙，二是在红水河上修桥，这却是他早答应过之事。


    
修桥的资金本来已经落实，由郡里拨付一部分，剩下的由抄没唐胜的家产来补，但李清考虑到山中常发洪水，便想修一座能用几百年的石桥，这资金就有了缺口，但县里实在拿不出钱来，他和帘儿一商量，决定不足部分就由他们自己掏钱垫上。


    
一早，李清便撑伞出了门，去找王昌龄商量扩建码头之事。一连几日，天都下着细细密密的小雨，仿佛象一个爱哭女人的眼泪，不断的落，一阵又一阵，却不见完，尤其是春天，使脾气极好的人也因为这不合理的雨水落得发愁，生出骂一句娘的心情来。


    
雨水靡靡微微，不成点也不成丝，在小风的追逐下，整个县城都被埋葬在这种雾霭里，虽然下着雨，但横街上却比从前热闹，今天是一个赶场天，雨水刚刚在清晨将青石板洗刷干净，可这会儿又被无数泥脚踩得泥泞一片，横街上到处是红油纸雨伞，密密麻麻，高低起伏，一眼望不见边，义宾的物价已经降了下来，县民再不用跑南溪县买货，客人多了，商业也慢慢兴旺起来，店铺的货物丰富了，酒楼的饭菜量足了，又开了几间客栈，一些有眼光商人开始在码头一带购地，李清自然也不甘落后，由帘儿出面，在码头西侧靠近横街的一个角落里，买下一大片土地，用来作为货物中转的仓储。


    
自县尉被斩首示众后，王昌龄仿佛年轻了十岁，象一匹不知疲倦的老马，终日在全县各处奔波，李清找到他时，他正要下乡去视察农事。


    
“先生要下乡去么？”


    
李清上下打量王昌龄，见他已换了一身蓑衣，头戴竹笠，脚踏草鞋，活脱脱一个乡间老农，不禁哑然失笑：“那日先生来我家若是这般打扮，我定以为是大贤来访。”


    
王昌龄哈哈一笑，“这便是我的本色，久不下田倒也脚痒了。”顿一顿又斜他一眼道：“阳明一早来找我，可是为修桥之事，我先说在前面，当日是你自己应了的，不花费县里一文钱。”他说完拔腿便走。


    
李清哪容他溜走，一把将他拖回屋，“我几时来问你要过钱，你且晚一个时辰再走，和你商量件事。”


    
王昌龄脱去蓑衣，又命人送来两杯热茶，方笑笑道：“说吧！你不是为钱是为了什么？”


    
李清得意一笑，在他耳边低语：“确切消息，南溪县码头要划归军方了。”


    
“什么？”王昌龄惊得跳了起来，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是节度使大人给你的消息？”


    
“是！”李清掏出章仇兼琼的信递给了王昌龄。


    
王昌龄迟疑一下，接过信只匆匆一瞥，手便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老天！我们义宾县终于要出头了。”


    
他在房间里不停踱步，脸色因激动而变得赤红，仿佛象陈年的橘子皮，他停下脚步，目光炯炯地盯着李清，“阳明，我们要尽快扩建码头才是。”


    
“我来找你就是为了此事，想商量一下扩建码头的资金问题。”


    
王昌龄皱了皱眉头，县里是没有钱，郡里刚刚拨付修桥的资金，不可能再给，这要往哪里去弄钱，他捂着头蹲在地上苦思，可头脑里面就象雨后的田埂，泥泞不堪。


    
突然，他若有所悟，抬头向李清望去，见他眼睛里蕴着笑意，王昌龄的心蓦地一松，没好气道：“你既然有了办法，却为何不告诉我，害我白担心一场。”


    
李清笑道：“我的法子很简单，我准备后天晚上在岷义楼摆两桌酒请客，在义宾县的巨商大户中募集资金，只是我地头不熟，需要你帮我写帖子。”


    
王昌龄想了想道：“这个办法虽古老，但倒也有效，不过我要先提醒你，义宾县不比南溪县，富户不多，仅有的几个巨富都已迁走，三、四百贯还行，若是上千贯可能募不到。”


    
李清耸了耸肩膀，“能募多少是多少，实在不足的部分就由我来补。”


    
王昌龄闻言又笑道：“我们义宾县摊上你这个阔佬县令，也是它的运气，人家当官是往家里搬钱，你倒好，还倒贴老本儿，你若当个十年八年的官，还不得要饭去。”


    
李清摇摇头笑道：“我能有多少钱贴的，无非是一座桥，最多就是这码头，这种事偶而为之可以，做得多了，眼红人奏你一本，说你私邀民心，摊上个‘私’字，就算不掉脑袋，流放充军也是逃不掉的，所以人说公私要分明，就是这个道理。”


    
王昌龄一呆，转而苦笑道：“我还想让你出点钱办几所官学，你倒先把话说死了。”


    
李清狡颉一笑，“你放心，我募到的钱绝对不止千贯，多出来的就给你办官学。”


    
岷义酒楼是义宾县最大的酒楼，共有三层，站在顶楼上，茫茫岷江便映入眼帘，唯见波光浩淼，奔流碧空。


    
这天晚上，岷义酒楼前灯火辉煌，说是辉煌，不过就在大门前挂了三盏死气灯笼，在入夜便闭眼的义宾县城里显得格外醒目罢了，不过义宾县的夜间还有一处阴靡的亮点，那就是品花楼，两个地方相映生辉，就象两只熠熠发光的眼睛，一只叫饱暖，一只叫淫欲。


    
闻说县令请客，一众接了请柬的巨商大户们早早便来到岷义酒楼前，虽说请客是在夜间，但有好几个吃罢午饭便赶来赴宴，也不进酒楼，只站在门口笑呵呵和熟人打招呼。


    
遇到凑趣的，便会问一声：“王掌柜，你站在这里是……？”


    
“呵呵！县令大人请客，我生意太忙，本不想来，可经不起县令大人的盛情邀请，只得来了。”又恐问话人不信，急拿出请柬给他看，眼睛却盯着对方的表情，见看的人酸溜溜‘哦！’一声，则心中更加得意。


    
到了天快黑时，岷义酒楼前已经聚了二、三十个义宾县的知名人士，互相说着恭维的话，仿佛他们不用吃饭，仅用恭维话便可填饱肚子似的。


    
随着一顶青呢小轿靠近，早有几个机灵的象发现骨头的狗儿一般抢先窜了上去，围着小轿躬身陪笑，县令长、县令短，手中捏着两张帖子，一张是县令给他的请柬，一张是他准备回请县令的帖子。


    
这官称也有个讲究，比如明明是王副局长、王副处长，你只能称他为王局、王处，那个副字是无论如何不能说出口，所以李清虽只是代理县令，官品还是主簿的从九品，但谁也不敢称他为李代理。


    
小轿落地，跟班张旺早将轿帘儿掀起，义宾县代理县令李清李大人，迈着官步儿从轿中走出，这官步他足足练了一个下午方勉强成形，可他当年学跳慢四时，两圈便象模象样，或许是要应付的人不同吧！李清刚刚迈步，还不等摆出官威，早有几张媚脸儿堵住去路，手上一紧，便多了几份请柬，有几个心中紧张，竟将李清给他的请柬又塞了回去。


    
旁边众人也发现了县令，如一群采访桃色新闻的记者，呼啦啦冲上去，将县令大人围个水泄不通，争相自我介绍，直恨不得将祖宗十八代的家谱都背下来，几个实在挤不进去的，便拉着张旺的手问长问短，不一会儿，县令大人的绯闻花边都略知了一、二，心中开始操心起李清的终身大事来。而张旺的兜里则多了几百文钱，沉甸甸地挂在胯间，走起路来一甩一甩，活象那悠闲回家的公牛儿。


    
李清几乎要被飞溅的唾沫星子淹死，他拨开众人，说声无可奉告，便先冲进酒楼，只可惜练了一个下午的官步，竟仅仅只走出一步。

第七七章 捐钱募款（二）


    
酒席设在三楼，按李清的要求，三章大桌并成一长溜，菜不需太多，估计这群乡绅大佬听完李清的一番语重心长后都会吃不下饭去，节俭一些便是了，酒却不能少，而且都要烈酒，这个中缘由，呵呵！我不说，大家也知道。


    
酒楼掌柜早按李清事先排的位子，将写有名字座贴儿摆好，这排座是有讲究的，必须让财力相仿的两人比邻而坐，这样，当一个人认捐了二十贯，旁座的人就不好意思只捐十贯，最好两人互不买帐，你捐二十贯，那我就捐三十贯。


    
李清笑呵呵地望着众人陆续按位入席，仿佛是一个羊倌，细数一群肥羊入圈，一共是三十六头，一只不少，他见众人皆入席，每人面前的酒杯已经斟满，便咳嗽一声，起身举杯笑道：“各位乡亲，今天可是我来义宾县的第一次请客吃饭，在座的各位都是我再三斟酌挑选的，都是本县的梁栋，都是本县的财……，这个，才俊之士。”他差点失口说成财主。


    
“我废话就不多说了，先干一杯为敬！”


    
说完他仰脖就将酒灌了下，县令大人先喝了，下面的人怎敢不识趣，纷纷站起，举起来酒杯，这才发现，这酒杯似乎大了一些，一个顶平常的三个，有心请伙计换一个，可眼一瞥，却见那柜里放的酒杯还要大，这已经是最小号的了，万般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喝了，偏这酒又烈，仿佛那胡人喝的烧刀子一般，一杯酒下肚，心中便跟火烧似的，急举起筷子要吃口菜均一均，却突然发现桌子上竟一盘菜都还没有上，这自然也不是县令大人的责任，一帮人早将酒店掌柜的祖宗十八代骂得体无完肤。


    
就在众人在喝茶救火之际，小二手脚麻利，又将酒给众人满上，有几个人低声埋怨，为何还不上菜，小二自然解释，厨房已经在做了，马上就好。


    
这时，一名老乡绅举起酒杯笑咪咪地站了起来，按照事先的设计，这名乡绅扮演托的角色，他的任务就是烘托气氛，在最关键的时候，将众人摇摆的心理引向为善的一面，就仿佛那菩萨座前的散财童子。


    
不过这散财童子似乎老了些，他已年近七十，举人出身，祖上三代都是地主，可谓根正苗红，年轻时也做过几年乡正，故思想觉悟较高，他笑呵呵地举起酒杯道：“李大人，在下姓赵名伯沩，是在座乡亲中年纪最长的，所以我自荐为乡亲代表，不知大家是否同意？”


    
他山羊胡子高高翘起，仿佛给小朋友讲故事一般，弯着腰眼光热切地望着众人，大家被这个老头的热心所感染，也或许是酒精发挥了作用，全都鼓起掌来，这就算承认了他这个酒桌临时代表的身份。


    
“那好！大家举起酒杯，将我们心意回敬给县令大人。”


    
众人面面相觑，原来他只代表大伙儿说话，并不代表大伙儿喝酒，眼看县令大人已经感动得站起来，端着酒杯等着自己的敬意，这杯酒看来是逃不掉了。


    
无奈，只得咬咬牙又将这杯酒一口闷下，这样一来，一口菜没吃，已经是平常的六杯酒下肚，早红了一大片脸，几个中午特地留着肚子来赴宴的更是不胜酒力，渐渐失了态，亢奋地将个空杯子往自己头上一扣，嘿嘿直笑，表示自己已经酒到杯干。


    
李清见这酒已经差不多了，再喝恐怕就会有人钻进桌肚里赖帐，便给张旺使了个眼色，张旺推门出去，各种菜肴这才鱼贯而入，将个桌子摆得满满当当，几个汤甚至已经凉了，哪里是刚做出来的。


    
李清急忙举筷让道：“大家别光喝酒，吃菜！吃菜！”


    
他刚才连喝了两杯茶酒，嘴正淡得慌，一双筷子早向一条糖醋大鲤鱼杀去。


    
这时，那酒桌代表又笑咪咪地举杯站了起来，吓得这一桌子人几乎个个趴下。


    
酒桌代表干笑两声道：“这杯酒随意，不用喝完。”众人这才微微松口气，对他多事的愤恨之心稍解。


    
“这杯酒是感谢李大人今晚的盛情邀请，我们在座的，都有个共同的心愿，就是希望李县令能带领大伙儿赚大钱，发大财，家家钱银满柜，户户米脂满仓，大伙说我说得对不对？”


    
众人均想，这还差不多，又想到钱粮银米若真是他说的那般满柜满仓，那是何等的美事，便渐渐忘了喝酒之苦，眼光炽热起来，再加上烧刀子后劲大，个个都变得异常亢奋，连声叫喊：“对！对！钱银满柜，米脂满仓。”


    
李清心中暗忖，‘什么钱银满柜，先把老子的修桥铺路的钱掏出来再说，’他呵呵笑道：“赵老爷子的话道出了大伙儿的心声，我身为一县父母官，又岂能装着没听见大家的心愿？借着今天这个机会，我也给大伙儿掏掏心窝，讲讲我如何使大家银满箱，米满仓。”


    
众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偏有两个喝昏了头的人，惦记着女儿终身大事的人，没听到县令的话，不知趣地上来敬酒，结果在一片斥责和怒目中，讪讪回到座位去了。


    
李清赞许地摆摆手，象是满意大家的态度，众人立刻安静下来，听县令训话。


    
“本县刚来上任的时候，发现我们义宾县仿佛是后娘养的，样样都落在南溪县的后面，就连本县的俸禄，也要去南溪县领，这是为什么？本县后来才明白，是咱们的地理位置比它差，财神爷的女儿都嫁到了南溪县，可现在，我刚刚从成都得到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我们义宾县翻身的时候到了，我要先让一小部分人发财，然后带动更多的乡亲致富。”


    
说到此，李清停住了话头，满眼期望地望着大家，意思就是说，这小部分人就是你们呢！众人的心被他望得‘砰！砰！’直跳。


    
“李大人，能否告诉我们大伙儿是什么天大的好消息，让我们能早一点有准备。”这自然又是酒桌代表在多嘴。


    
李清直摇头，“事关官家机密，不能随便乱传，不好说！不好说！”他又举起酒杯笑道：“我请大伙儿是来喝酒吃饭的，酒桌上不谈公事，来！我再敬大家一杯。”


    
这杯酒仿佛是挡住金山的一块大石，众人只得喝了，但被他勾起来的求富欲望象一团团烈火，在酒精的加温下熊熊燃烧，众人七嘴八舌，纷纷表示自己嘴巴牢靠，断断不会出去乱说，只盼县令大人将内幕消息略略透露一、二。


    
李清见火候已到，点了点头，眼向门一瞥，早有两个机灵的跳起来将伙计撵出去，又关上了门，房间一片寂静，所有人的身子都前躬着，空气中只闻鼻子呼吸的浑浊声，嘴巴都闭得紧紧的，耳朵在轻微地扇动。


    
“也好，我就给大伙儿透露一、二。”他压低声音道：“我从成都得到确切消息，南溪县码头要划给军方专用。”


    
此话就象那过期的药一般，一些人听后毫无反应，而一些人却过敏得几乎晕死过去，半天，房间里突然响起一片叫嚷之声，甚至有几人生了退席之心，急着要赶回家汇报。


    
“李大人的意思是不是说将来我们义宾县可以取南溪县而代之？”


    
“没错，这就是我说的发财机会，我们义宾县山多地少、人口稀薄，想发财只有靠岷江，只有靠货运，靠贸易，资本大的可以上成都、下江南做贸易大买卖，资本小的可以开客栈、办酒楼，赚南来北往人的钱，大家想想那情形，所有的商人、货船打破头挤到咱们义宾县来，争着抢着要把银子往你口袋里塞，你还能捂住口袋不要吗？”


    
这时，没有人再想吃饭，每一个人都在迅速丈量自己究竟离这机会有多远，连那酒桌代表也忘了自己的职责，盘算着要不要卖掉几十亩地，去码头附近买一块地，开一家妓院或青楼，给子孙留一笔祖业。

第七八章 捐钱募款（三）


    
浓浓的夜色中，从岷义酒楼里走出一大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一顶小轿向码头方向走去，黑暗中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想着心事，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发射出同样炽热的目光，那是对发财的渴望和向往。


    
中国人做事的传统首先是请客吃饭，在酒桌上，在酒精的灼烧下，陌路人可以成为朋友，朋友可以成为兄弟，甚至连世仇也可以化干戈为玉帛，所谓一杯浊酒泯恩仇，说的就是这个理，这也是中国酒桌文化的精髓。


    
但酒只是人情，虽然平时不好说的话在酒桌上可以轻易出口，平时难做成之事在酒桌上也可以事半功倍，但并非每一件事都可以在酒桌上办得到，这就需要再用利来诱导。


    
李清现在想做的事情就是这样，若是象王昌龄所言只募三、五百贯，也就不需要他这样大费周折，又是换酒杯，又是寻媒子，只要他说一声，凭他县令的面子，这三、五百贯也能轻易到手。


    
可他要的是五千贯甚至更多，其中三千贯建码头，一千贯办官学，他还想把县衙修一修，这不是靠酒精就能办得到，还需要利，要用实实在在的利益来交换，现在李清已经成功激发起大家的发财之梦，接下来就是要去码头现场，让大家对财富看得见也摸得着。


    
义宾县的码头长约五十丈，最多只能容纳十艘中型船同时靠岸，而且人货混杂，地方狭小，上下船都十分不便，若义宾县不能抓住这次机会及时改造码头，大商船就会去上游的嘉州停靠，按照李清的想法，他准备在现码头的北面建一个新码头，专门用作货运，而现在的码头改为客运，使客货能够两地分流。


    
新码头的选址距现在码头约一百步远，也是个低缓的丘坡，上面有一大片空地，原本是片杂草丛生，野狐出没的乱坟岗，滇东战起后，被驻扎在义宾县的军队临时用做军营驻地，现在滇东战事渐渐平息，又发生了窃刀事件，军方便决定不再将军用物资存放在‘治安恶劣’的义宾县，驻军也跟着撤走，这倒便宜了李清，省掉了一大笔土地平整费。


    
大家跟着县令大人来到码头，却不见停轿，而是继续向前走，众人皆暗暗诧异，难道这两个轿夫也喝多了不成？张旺回头向大伙儿招招手，示意跟上，从码头到乱坟岗之间有一条小径相连，穿过小径，前方是一片黑松林，耳边只闻此起彼伏的虫鸣声，突然有一只夜枭惊起，扑簌簌地飞向夜空，若隐若现的圆月在灰暗的纱幕中漂游，一群人在月光下跟一顶诡异的小轿在乱坟岗僵步前行，此场景若是被起夜之人撞见，第二天义宾县的糯米非脱销不可。


    
又走一段路，方才来到乱坟岗，对很多人来说，这里只是勾起他们对童年的回忆的地方，‘知有儿童捉促织，夜深篱落一灯明’少儿不知怕为何物，掏蟋蟀，逮蚂蚱，腿骨当宝剑，头颅作尿壶，而此时坟头皆平，只散落一些连乞丐都看不上眼的破罐烂麻。


    
轿子在一块空地上落地，众人的脚步也跟着停驻，皆不明白县令大人为何要带他们到此地来。李清背着手缓步走到江边，月光下只见岷江如一条黑色的玉带，低沉雄浑，延绵至天尽头，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半晌，他才回头打量一下这片约百亩大小的空地，微微笑道：“我带大家来，是想告诉大伙儿，这里将要成为义宾县最繁华之处。”


    
众人闻言皆面面相觑，不知县令大人此话何意，谁也不敢说话，李清笑笑又继续道：“大家也知道，我们现在码头实在太小，根本停靠不了几艘船，所以我和王县丞商量，准备在这里修建一个新的货运码头，要同时能停靠二十艘大船，若非如此，我们义宾县取代南溪县只是一句空话。”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县令大人今晚请客的真正用意，经过酒楼的苦心教诲，所有人都明白了这里面蕴藏的巨大财富，而他们便是第一批走进这个藏宝洞之人，众人都不由散开来，四下打量这块曾被他们忘记的土地。


    
这里最近处离横街不过十丈，只隔两排民房，打通便可以修出一条路来，而且地形方整，若善加利用可以造出百栋房子，每个人都仿佛变成了规划师，在自己的脑海里各自画了幅草图，却大同小异，路口挑个幡儿开酒楼；种一棵老槐，后面便是妓院，姐儿可倚在门口笑迎八方来客；前街顺路处是客栈，服务周到，让人恍若回家；后街藏赌馆，两个彪汉冷立大门两侧；或许，还需要建个财神庙，没事烧两柱高香。


    
李清负手在一旁望着众人微笑不语，他面色柔和，眼里闪着淡淡的清光，一阵夜风吹过，头发在空中随风飘扬，此刻他的心态已从剪人羊毛慢慢转变到授人于渔，四肢轻松，心中升起一种难以否认的希望和欢乐。


    
这是块无主之地，归官府所有，这就是他最大的资本，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打算用募捐的方法修码头，而是准备通过卖地来筹集资金，就象那后世的开发区一般，政府只需投入一点前期资金搞好七通一平，剩下的完全就可以靠出卖土地来滚动发展。


    
但李清不想搞什么招商引资，他要扶植起一批本县的大商家，这样义宾县才能有长远发展的后劲，象那后世，什么世界五百强，什么引进美元若干，光是光鲜了，但最后只是给别人做了嫁衣，只有让本乡人发达，财富才能最终留在义宾县，所以他宁可土地卖得便宜点，也不图这一点点眼前之利。


    
渐渐地，众人又重新回到县令大人身边，每个人眼中都洋溢着兴奋，仿佛到今天才发现这片乱坟岗竟然是赵公明家的祖坟所在。


    
“各位，不用我说，想必大家都明白了吧！这块地一共约一百亩左右，按地段优劣，每亩从五十贯到八十贯不等，今天在场的各位可以优先购买。”


    
李清见大半人在听了价钱后眼光在闪烁，知道他们必然在打炒卖土地的主意，他早有准备，又道：“这个价钱比老码头要低三成左右，而且以后价格还会大涨，我以所以便宜卖，那是因为还有一个附加条件，我不管你是自己经营也好，当房东也好，但有一条，店的东主必须是本县人，若你将土地买去再卖给外人，对不起，土地收回，钱一文不退，大家要自己想好了。”


    
听了这个条件，不少人都沉默了，不明白既然想要大家发财，为何还要这般限制，或许这就是各人眼光的长短不同，智者眺望明天，庸者只看眼前，愚者则回忆过去。


    
可惜这群人大多是平庸者，他们也许知道义宾县将来会繁荣，但眼前的利益却更有诱惑力，一亩地转手便可赚几十贯。


    
这时，那赵托突然大声叫起来：“大伙儿难道不明白大人的苦心吗？大人是想让咱们义宾县人自己得利，才不让肥水外流。”


    
他挥舞着胳膊，灰白色的山羊胡子在上下点动，苍老的眼睛熠熠发光，充满一个长者对人生的体悟，“你们不动脑筋想想吗？若要用这土地赚钱，大人会请大伙儿吃饭吗？”


    
众人闻言均细细思量，此话确实不假，若这县令黑一点，自己将这块地吃下，再转手卖给外地巨商，这一来一去，中间赚的差价何止千贯，可见这县令还是有点良心，是真想为义宾县做点事，于是，在那赵托的带动下，在酒精后劲的催化下，所有的人都将胸脯拍得震天响，保证自己一定会将这块地作为祖业代代传下去，将来若违背此誓言，李大人可随时把土地收回去云云。


    
李清微微一笑，随时收回去？难道要自己在这里当一辈子的县令不成！


    
“呵呵！只要大伙儿现在不卖就成，等咱们义宾县发展起来，就是给你再高的价，恐怕你也舍不得卖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明儿一早，想买地的可到王县丞那里去办手续，好地段是先来先得，以交钱为准。”

第七九章 黑帮老大（一）


    
天宝三年五月，滇东寒归王被唐朝、南诏联军击败，遂向唐朝归降，朝廷为防止南诏趁机东进，便释诸寒首领之罪，命其依然领滇东，唐军撤回姚州，但南诏却以保护滇东南诏人为借口，并不撤军，这样，南诏的势力便通过这场战争，合法地发展到滇东。


    
同一月，朝廷同意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所奏，在南溪郡设中都督府，羁縻郎、昆、曲、微等十七州，任李宓为都督，受剑南节度使节制。


    
也是在五月，南溪县码头正式划为军用，所有商运客船便将目光投向了左邻义宾县，在那里，一座新的码头刚刚落成。


    
这一天是六月中旬，天已经大热，岷江上舟楫往来如梭，饱满的白帆在阳光下闪耀，明亮得使人目眩，密集的货船趁着贸易之风，排着长长的队伍，从北方鱼贯而来，仿佛一串海鸥。而往北去则由纤夫们拉着长长的缆绳，低沉而有节奏的号子，声声震人心魄。


    
在江面上，一艘微微抖动着白色翅膀的小船从北方漂来，仿佛是漂浮在水面上的一簇银色蒲公英，在小船的四周环立着四名彪汉，清一色的青衣黑裤，腰间挎着厚背长刀，掌上虎口皆结了层层老茧，想必都是刀中豪客。在四名汉子中间，半躺着一名身量雄壮的男人，他漆黑的脸庞因日晒而变得红亮，眉头微微挑起，微眯的眼睛似在看着江面上往来的船只，但从他不断变换的眼神，便可知道他其实是沉浸在思考之中。


    
这时一艘大货船刷地从小船边擦身而过，漾起一浪白色的泡沫涌过船舷，顺着船内壁淌入小船，小船随即左右剧烈晃动，站在最面的一人险些掉下水去，半倚的男人挺身坐起，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朝手下使了个眼色。


    
身形晃动，早有两人高高跃起，身体一个转折，便轻飘飘地落在大船上，将大船上正幸灾而笑的船东主唬得面如土色，两腿瑟瑟发抖，想逃到前舱去，腿上却丝毫动弹不得。


    
其中一人慢慢走到他身边，取出块血色铁牌，在船东主眼前一晃，冷声道：“限你两天之内去成都江首津码头接受处罚，你若迟一刻，这艘船就会在岷江上消失。”


    
声音低沉，且不大，却不容有半点违抗。


    
说完两人又飞身跃起，脚在船帮上一点，如乳燕归林般，竟掠过二丈宽的江面轻轻巧巧飘回本船，只剩那船东傻呆呆地站立着，他突然反应过来，狠狠地一拍自己的脑门，‘扑通’跪倒，连连向小船磕头致歉，随即连滚带爬地跑向船头，急令船火速掉头去成都。


    
那男人眼幕低垂，似乎什么也没看见，回头又向另两名汉子令道：“你们两个去帮船家摇橹！”两人点头，立刻到船尾帮忙去了。


    
不用说，此人正是新任岷帮帮主，南诏人王兵各，在两个月前与峨眉堂的冲突中，岷帮大获全胜，峨眉堂三名副堂主全部暴死家中，帮众死伤者更是不计其数，元气大伤，最后海家向李道复求救，在官府的干涉下，两帮这才坐下谈判，这场火拼以峨眉堂全体帮众为岷帮原帮主披麻戴孝而告终。


    
此次王兵各南下，却是为了扩大岷帮的势力，沿岷江在各大码头考察，义宾县是他考察的最后一站，也是最感兴趣的一站，这是一个新兴的大港，目前还没有任何帮派势力介入，若岷帮能在此地立足，也就意味着岷江的一头一尾都被它控制，但王兵各还有一个更深层的目的，他想以义宾县为跳板，以岷帮为媒介，将唐朝的富庶和繁荣带到南诏去。


    
这艘小船是王兵各在嘉州所租，船老大便是义宾县人，是个约五十岁的黑瘦老汉，王兵各只告诉他，自己是镖师，去义宾县接一票生意，船老大又看他们的吃穿用度，也就信了，再者，坐他这种小船的，哪会有什么大人物。


    
刚才他在船尾，视线被挡住，虽然没看见亮出的血红牌子，但他久历江湖，人情世故见得多了，仅从那船东的恐惧便已猜到王兵各的身份不一般。


    
此刻他得人帮忙，脱身来舱中喝一口水，但刚出舱便被王兵各唤了过去。


    
“老哥，到这里来坐坐！”


    
船老大吓了一跳，只得战战兢兢过去，站在王兵各面前点头哈腰不止。


    
“来！坐下说话。”王兵各选了块干处，笑笑让他坐下。


    
船老大侧着身子，半个屁股坐了，又讨好地笑了笑，“不知客倌找我有什么事？”


    
王兵各脸色缓和，尽量将语气放轻柔些，“我是第一次来义宾县，以前只听人说南溪县怎样怎样，却从未听说过义宾县，可这几个月它突然火了，我忙于他事，竟不知原由，昨儿听老哥说，你也是义宾县人，我想请老哥给我讲一讲，最近倒底发生了什么事？”


    
王兵各的笑容使船老大慢慢定下心来，提起自己的家，他的心开始活跃起来，亦笑笑道：“若客倌不嫌我鸹噪，我就讲一讲。”


    
他沉思片刻，眼中流露出欢喜，欢喜中又揉杂着一丝感慨。


    
“路人皆说我义宾县是走了好运，是沾南溪县军管的光，其实不尽然，根本原因还是我们义宾县出了个好县令。”


    
王兵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不屑，忍不住插口道：“你们县令不就是那个酒壶吗？他也称得上个‘好’字？”


    
船老大瞥了他一眼，忿忿道：“那个酒囊也配我说吗？他已经滚蛋了，我说的是我们现在的代理县令，原来的主簿李大人，要不是他及时修建新码头，我们义宾县哪有现在繁荣。”


    
王兵各一怔，随即哈哈大笑，“你们这些小民自然是不懂，当官的最喜欢做这种调调，你哪里知道，这动一次土，他可从中间捞多少钱去，若是办学开荒，我还相信，可修个码头就说他是好官，这种好官也未必太好当了。”


    
船老大脸色越来越阴沉，嘴角肌肉在不停的抽动，突然他将水葫重重一顿，霍地站起，“客倌没事就自己歇着吧！我去摇船。”


    
他转身便走，却被王兵各一把扯住，微微歉道：“你且慢一步，我听你讲完就是了。”


    
船老大见他态度谦和，心中怒气稍压，一屁股坐下来道：“我们虽是平头百姓，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杆秤，亮堂着呢！”


    
他顿一顿，忽然想起对方的身份，心突往下一沉，可心中的怒气却未消尽，脸色竟变得一半青一半红，嘴角蠕动了好一阵，方叹口气道：“刚才我有些失态，客倌莫怪！”


    
“我不怪你，你接着说。”


    
船老大又想起义宾县这几个月来的变化，感慨道：“我们义宾县原本就是南溪县的垫脚石，后来又来个虎狼县尉，还有一个酒囊县令，大伙儿都觉得没有盼头，能走则走，连我也去了嘉州，不过自从春天李主簿到任后，便开始发生变化，先是县尉被砍了脑袋，县令也滚蛋了，到后来码头修出来，大小船都改到我们义宾县停靠，这才渐渐繁荣起来，但这只能说李县令是个称职的官，还谈不上好官。”


    
船老大眼中慢慢闪出眩目的神采，仰望着天空，丝毫不掩饰脸上的崇敬。


    
“他给百姓修桥，用的是自己的钱，他办官学、垦茶园、造酒坊，为百姓造福；他修码头、卖地、造屋，不饱一文私囊。”


    
他突然正视王兵各，目光炯炯，“难道这样的官还不是好官吗？”


    
“可是你怎么知道他没有中饱私囊，这种事会写在脸上吗？”王兵各摇了摇头，还是不大相信。


    
“公道自在人心，客倌不是义宾人，或许不信，可我们义宾县的每一个老百姓都知道，他没有！”


    
船老大将草帽戴上，起身大步向船尾走去。


    
王兵各望着他挺得笔直的腰，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这倒是个挺有趣的县令！”


    
……


    
天色已近黄昏，义宾县的码头一派繁忙，金黄色的货船排着长长的队伍在新码头外等候，码头长约五百步，均用大块青石铺砌，表面尚未打磨光滑，略显得有些粗涩，青石之间严丝密扣，做工精细，用一层薄薄的灰浆粘连，越过了二丈宽的平台便是数十级的青石阶梯，在阶梯顶处耸立着两栋巨大的仓库，仓库之间有一条宽约五丈的通道，上百名挑夫如蚁群般正穿过通道将一箱箱上好蜀锦沿着石阶挑下。


    
码头上一溜停满了三十几艘大大小小的船只，三艘千石大货船象巨无霸一般鹤立在众多小船中间，占去了码头近二成的位子，这是扬州过来的海船，来剑南购买蜀锦，准备直接贩运去日本，但它已经不用再去成都，义宾的李记商号就有大量现货，价格与成都东市一样，胖胖的船东主轻摇蒲扇，笑呵呵地站在船边，不时掏出手帕搽拭额头上的汗珠。


    
“彭东主不在我们义宾县住一晚吗？”


    
船东主急回头，不知何时，县令李大人竟站在他的身后，他连忙躬身施一礼笑道：“不了，再过些日子海上风浪就大了，若抓紧点，还能赶个来回。”


    
来人便是李清，这几个月他事事顺畅，竟长出几分官样来，这李记商行便是他的私产，主要做蜀锦和糖的生意，适才彭东主的话使李清突然有了兴趣，“彭东主这几船货是要出海吗？是去哪里？高丽还是日本？”


    
彭东主是苏州人，在扬州经商多年，主要做绸缎生意，锦绫、罗彀、绸绢都能获得高利润，最近日本流行蜀锦，为抢在过季之前暴赚一笔，他日夜兼程赶往成都，本打算在义宾做些补给，不料却意外地在这里买到了上好的蜀锦，而且和成都的市价一样，这倒省了他五天的路程，他当即将所有的存货买下，准备连夜返回扬州，听李清的问话，他急堆起笑脸道：“去日本，那里蜀锦正火，想赶个旺季。”


    
果然是日本，这个与后世中国仇深似海的扶桑国度，现在又是怎样一番景况，李清心中突然有了强烈的兴趣。


    
他正想再问，突然，码头外面传来一片叫嚷声，他急眺目望去，一条白色的小客船，正箭一般向码头冲来。

第八〇章 黑帮老大（二）


    
“站住！这里是货运码头，不允许停靠客船。”


    
新任仓曹张奕溟高高举起双臂，将一块红色警示牌来回挥动，却没有任何效果，似乎小船上的人在叫嚷什么，张奕溟使劲绷直了他的两只招风耳，却什么也听不见。


    
转眼船便到冲面前，但一点停的迹象都没有，眼看要和自己船撞上，张奕溟大惊，急命手下避让，刷地一声，小船擦着船帮飞驰而过，张奕溟一个踉跄，险些栽下水去，两船交错，他这下才听清楚，叫喊的人是船老大，说这艘船已经不由他控制，张奕溟被气糊涂了，船老大不管船，那船怎么会走，一个念头突然从脑中跳出：“难道船上有盗匪不成？”


    
张奕溟不及细想，‘仓啷’一声拔出刀来，恶狠狠地大叫道：“大胆蟊贼，竟敢在爷的眼皮下撒野，弟兄们，操家伙上！”嘿！李大人就在岸上，不卖点力出彩怎行。


    
船上的几个衙役大喜，他们本是骷髅手下的泼皮，后来当了义宾县城管，现在刚刚转正做了衙役，正苦于不能象从前那般撒泼打斗，偏这时机会来了，他们个个鱼跃而起，拔出快生锈的刀子，口中大呼小叫，一连跳过几艘停船，冲上了驳岸。


    
来船正是王兵各的座船，他刚从客运码头转一圈过来，那边的船实在太密集，仿佛刚开张的大卖场，要想靠岸少说也要等到次日天亮，偏又没有个贵宾码头，他才懒得排队，便命船掉头来货运码头，在他看来，天下没有什么行与不行的事，只有做得到和做不到的事，船老大不敢，他便命手下夺了舵，硬生生挤进两艘巨无霸之间的缝隙。


    
王兵各命手下丢下几贯钱，便离船上岸，张奕溟一行也正好赶到，一个半圆，将他们五人团团围住，张奕溟见对方个个身材魁梧，下身沉稳，又身着一色皂服，虽只有几人，但气势刚猛，竟似百人难敌，而且还挎着长刀，唐朝武风甚盛，青壮男人几乎人人佩剑，但大多是不开刃的装饰品，鲜有带长刀的，这只能说明他们真是练家子，原本嚣张的张奕溟气势上便被压下一头。


    
“我们义宾县有规定，客船不准在这里停泊，你们是不是尚不清楚？”


    
张奕溟只盼对方顺着他的台阶走，大家客客气气，说几句场面话便各自散了，不料对方竟似聋了一般，压根就没听到他的话，四个彪汉分成两列，将最雄壮的那个汉子夹在中间，一把将他们推开，径直便上了台阶，张奕溟僵在那里，脸胀成猪肝色，随即又变得青紫，想要发作，偏两腿软得跟面条一般，没有半点底气，再看几个衙役，竟个个眼中流露出崇敬之色，哪里还有半点公人的敬业精神。


    
此场景王兵各早已经历得多了，他是蜀中最大黑帮的帮主，自然不会将一个小县的衙役放在心上，王兵各眼中闪过一丝嘲讽，眼看要上了台阶，突闻低低的笑声，这声音竟如雷鸣般在他耳畔炸响：“那阆中雪泥的滋味如何？”


    
王兵各猛地回头望去，死死地盯着声音来处，他看见了，在大船边上负手立着一人，一身青色锦袍笔直挺括，他身材高大，目光深邃，微微昂着头，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是他！阆中冰饮店的小掌柜，王兵各一生也不会忘记那一贯钱之恩，正是那一贯钱使他和老母在成都立下脚来，慢慢走到今天，他迈开大步便向李清走去，宛如巨熊一般的身躯迅疾无匹，眨眼便到李清的面前，‘扑通！’跪倒，膝下激起一片浮尘。


    
“恩公在上，受王兵各一拜！”他身后的四名手下见帮主下跪，也跟着跪了下来。


    
李清从他上岸起，一直便盯着他，直到他上了台阶才终于想起阆中一幕，至今正好一年，却仿佛过了几世一般，“壮士快快请起！”李清扶他起来，却似蜻蜓撼柱，竟纹丝不动。


    
王兵各又磕了个头，这才慢慢站起，“恩公怎么会在此地？”


    
“汉子休要无礼，这是我们的县令大人。”张奕溟见他跪下，面条一般的腿突地又硬了起来，带着几名手下赶过来。


    
“县令？”王兵各有些迷惘，去年还是个卖冰水的小掌柜，只过一年居然当了县令，这人生的转折似乎大了些，他望着江面上已远远逃走的小白船，突然又想到自己，心中顿时释然，自己何尝不是一样，去年连三文钱都拿不出，而现在不也是大黑帮之主吗？这是命运的造化，更是各人的本事。


    
“原来恩公竟当了县令，恭喜！恭喜！”


    
李清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脑中念头转得飞快，也生了揽才之心，“原来你叫王兵各，现在天色已晚，你一定还没吃晚饭吧！走，我请你喝酒去，你再给我好好讲一讲这一年的经历。”


    
王兵各点点头，他本意只想来先走一圈，探探风土人情，然后回去再做打算，不料这里的县令竟是故人，就象那上山拜佛之人，刚准备寻路上山，却发现佛就在眼前，虽有些不显虔诚，但王兵各已经不想再走弯路。


    
“那就刁扰恩公了！”


    
李清听见几声咳嗽，眼一瞥，却见张奕溟几人正推推攘攘，向自己挤眉弄眼，知道这帮酒虫的喉咙又痒了，随手抽了张奕溟一个头皮，笑骂道：“那就一起去吧！三多酒楼，去把骷髅也叫上。”


    
张奕溟及众衙役闻言大喜，象一群公鹅般直着脖子狂喊，又象一群发现香果的猴儿，你追我赶，飞奔去订位了。


    
二人上了台阶，穿过仓库间的通道，便来到新建的公明坊，即昔日的乱坟岗，这里早已面目全非，一纵两横三条宽阔的石板路笔直交叉，路两旁栽满了大树，虽自古就有‘树挪死，人挪活’的说法，但这乱坟岗却肥力充足，竟使棵棵大树都长得枝繁叶茂，将道路遮得一片阴凉。


    
公明坊内，酒楼、妓院、客栈、赌馆，应有尽有，在路的尽头，一座奉有赵公明的小庙正建得热火朝天，三多酒楼便在第一个十字路口，一面杏黄色的旗幡高高挑起，上书‘三多’两个大字，圆润有力，正是县令大人亲书。


    
店东主就是那赵托，他的生平大志便是想开一所妓院，但他老婆却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早知道他安的是什么心，几顿擀面杖伺候下来，这妓院便改成了酒楼，此刻，他早得一帮衙役的快报，正笑呵呵站在门口等候县令的大驾，只是他年岁大了，有些老眼昏花，李清一群人从他身边经过时，他竟没看见，还在踮脚眺望远方。


    
“赵掌柜在等人么？”


    
“呵呵！县令李大人要来小店吃饭。”


    
“这倒是怪事，那我是谁？”李清不解地摇摇头，进店去了。


    
半晌，赵托才惊觉这似乎就是县令大人的声音，他一转身，却迎面撞上一堵肉墙，抬头见是一头黑熊般的汉子正仰首盯着自己的旗幡思索，忙退后一步笑着解释道：“这三多是指妻多、钱多、子孙多，希望每个客人进了鄙店后都能事事如意，三多圆满。”


    
王兵各‘哦！’一声，瞥了一眼他干瘪瘦小的身子骨，不禁哑然失笑。


    
张奕溟订的是三楼贵宾间，不谈酒水饭菜，单进这门就要两贯钱，这就是这帮家伙抢先来订位的缘故，素日吃不起，难得阔佬大人请客，这种机会又岂能放过。


    
贵宾房开间极宽敞，可容下三十人就餐，屋内陈设豪华，清一色紫檀木桌椅，镶金象牙筷，名窑瓷碗碟，但最主要的还有五、六个美貌小娘伺候，一群粗汉早在房内闹翻了天，或脚翘在名贵的紫檀桌上哼荤曲，或色迷迷地扯着小娘调戏，几个小娘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早吓得东躲西藏，脸上胀得通红。


    
“你们在干什么，张奕溟呢？”李清见手下人丢尽自己脸，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张仓曹去找骷髅大哥了。”


    
一群痞子衙役见县令大人脸色不善，早吓得站起来，一个个低着头，便要溜出房去，却被王兵各在门口拦住，他对李清笑道：“我的手下比他们还撒泼，这种性子我最喜欢，不如留下来热闹些。”


    
李清心里暗忖，听他口气，做的似乎不是正道之事，别是什么宋江李逵之类，老子得当心点，不要误交了匪人，影响到将来升官发财，想到此，便对一帮手下摆摆手道：“既然客人求情，你们可以留下来，不过要守规矩，不准再调戏小娘，听到没有！”


    
一帮手下连忙拍胸脯保证从此向善，各自去抢位子坐下，又捏着小娘白嫩的小手发誓赌咒，保证再不调戏她，这才算安静下来，随后张奕溟也将骷髅找来，便正式开宴。


    
几个小娘被李清救离苦海，立刻象蜜蜂一般穿梭忙碌起来，上茶净手、斟酒布菜，她们声音甜美，服侍体贴入微，将一群莽汉伺候得个个半眯缝了眼，均暗暗打起纳小的念头。


    
这时，王兵各拣起和他拇指一般大的酒杯，苦笑一声道：“这个酒杯不合我意，恩公要不要也换一个？”


    
“兵各不要再叫我恩公了，叫我李清或直呼我的字阳明便可。”


    
“也好，恩公比我小几岁，我就称你一声老弟，如何，咱们要不要换个杯子喝酒。”


    
李清也端起酒杯打量一下，确实是小了点，他偷眼打量王兵各，突然想到了萧峰，暗道，此人恐怕是海量，不过他不用碗而用杯子，倒也不惧他，自己的酒量少说也有一斤，再大的杯子喝个三、五杯应该不成问题，最要紧是不能被他小瞧了。


    
想到此，李清大度一笑，“那就换一个吧！”


    
他招手要叫小娘，却被王兵各一把拦住，呵呵笑道：“不用他们的杯子，用我自己带的。”早有一名下属从行李中拿出两只‘杯子’来，在二人面前各摆上一只，把个李清惊得目瞪口呆，形状是杯子没错，只是个头竟和那汤盆一般，少说也能装满三斤酒，一众衙役都围拢过来，盯着那杯子，个个眼睛瞪得跟鸡蛋似的。


    
“这、这是杯子吗？王大哥真会开玩笑，”李清的舌头竟打起结来，“这个……我觉得还是用碗喝痛快些。”


    
“这杯子更痛快，来！我给你满上。”王兵各拎起两个酒坛，拍开封泥，咕嘟！咕嘟！各倒了满满一大杯，摇一摇，坛子竟然空了，他歉然地笑了笑，“先喝，若不够，尽管说，兄弟这样爽快的人，倒也少见，呵呵！”


    
李清慢慢地转过头来，向一众衙役望去，拼命想着手上还有什么肥缺，想了半天，似乎除了抄写公文外，再无空缺职位，万般无奈，只得咳嗽一声，“这个、你们平日里不是说没得酒喝吗？这不，酒来了，谁有兴趣？”


    
问了半天，一帮人都缩着脖子，眨巴着鸡蛋眼，一声不吭，甚至有几道眼角余光，还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李清不禁恶向胆边生，对小娘大喝一声，“去拿大海碗来，统统给老子把酒杯都换掉。”

第八一章 意外失足（一）


    
三多酒楼内热闹喧天，天空已开始出现乌云，乌云渐渐变浓变厚，遮蔽了星空，象浸透了墨汁，时而闪过耀眼的蓝光，象一条条金线，划破了黑沉沉的夜空。


    
在李清的家里却灯光柔和，帘儿盘腿坐在席上正一针一线地给李清缝补官服，李清穿衣服特费，仿佛身上长了倒刺，过不了多久就得换件新的，但这官服却不能随意找裁缝铺订做，朝廷每年都有定例，虽然李清身兼二职，主簿和县令的官服可以换穿，偏偏李清穿上县令的七品官服后便再也瞧不上主簿的九品服色，天天尽着一件穿，当代理县令不过两个多月，帘儿这已经是第三次替他缝补了，小雨则挺直腰坐在帘儿旁边，双肘支在小桌上，托着腮望着帘儿缝补，有些心神不宁，从今天下午起她就是这样，不是做饭忘了放盐，就是洗碗忘记洗筷子，她见帘儿眼中蕴着笑意，几次想问她事，可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到最后，她终于还是忍不住。


    
“帘儿姐？”


    
“恩！”


    
半晌小雨没有说话，帘尔不禁抬起头来，见小雨一脸严肃，便笑笑道：“什么事？惊惊怪怪的，你说就是了。”


    
犹豫了一下，小雨方道：“你不肯管商号，不怕公子生气么？”


    
“我以为什么大事？你一下午丢三拉四就是为这事吗？”见小雨微微点头，帘儿笑着摇了摇头，用牙齿轻轻将线咬断，站起身来，使劲将官服抖了抖，上下再细细检查一遍，却在衣摆蓝边处又发现一个小洞，洞边焦糊，显然是被火星烧的。


    
“糟糕！家里好象没有蓝色丝线。”她在装针线的小簸箕里翻了翻，果然没有，便央求小雨道：“你能不能帮我去宋嫂那里问问，她家大妞总穿件蓝裙，应该有蓝线。”


    
小雨嘴一厥，下巴高高扬起，却没理她，帘儿知道她的心思，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只得把官服搁在一旁，笑着给她解释道：“起初公子想让我去管商号，那是他没有合适的人选，现在有了石掌柜，精明能干，我自然没有必要再去多管。”顿了一顿，帘儿又随手拾起官袍，低头笑笑道：“外边是男人的世界，整天儿斗心机斗智谋，咱们女人若也跟着去掺合，那家和外头又有什么区别，你还小，等大一点就知道了。”


    
小雨听得不住点头，可听了最后一句，她的嘴却厥得更高，“你不过就大我一岁，却象我娘似的教训我，我怎么不懂，我是怕他被人骗了。”


    
“那个男人精着呢！你就别替他瞎操心了，快给我借蓝线去。”


    
小雨却没有动，她眼睛眨了眨，露出一丝狡黯的笑意，“听你男人长男人短的，你们是不是已经……”她话音还未落，帘儿早跳起来按住她笑骂道：“你个死妮子，我就知道你还有话，自己春心动了，却抓我话来编派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小雨被她挠得笑成一团，气都快喘不过来，连声央求道：“好姐姐，饶了我这一遭吧！再不敢了，我是看他整天算你的年龄，才有了这个念头。”


    
“呸！他对你才有这个念头，你看看你的身子，哪象个十四岁的小娘，就象、就象……”


    
帘儿在想一个合适的词，窗外却闪过一道电光，将院子映得亮白，继而轰隆隆雷声大作，小雨吓得惊叫一声，捂着耳朵钻进帘儿的怀中。


    
“就象一个空心大萝卜”帘儿笑笑接着道，但很快脸上就现出一丝担忧，回头望了望橱里的壶漏，自言自语道：“他怎么现在还不回来？”


    
她走去开了门，探头大声叫道：“宋嫂！宋嫂！”


    
宋嫂就是从阆中起便一直跟着李清的宋妹，她本住在外院，因屋子漏水，这几日正在翻修，帘儿便让她带着几个孩子住到内院来，此时她正在给孩子洗衣服，突然听见帘儿的叫声，连忙擦干手从屋里走出来，“小姐叫我有事吗？”


    
“你去前院问问，看老余有没有去接老爷。”


    
宋嫂应了，连忙把几个跟出来的孩子撵回去，又将门锁了，才匆匆向前院跑去，过一会儿，她跑回来禀报：“老余刚刚去，估计很快就会回来。”


    
“我知道了，你去吧！”帘儿关上门，回头却看见小雨连打了三个哈欠，便笑道：“困了就去睡吧！我来等他就是了。”


    
小雨又打了哈欠，站起来伸个懒腰怨道：“我们这个男人真是的，自己在外面花天酒地，却一点也不体谅我们。”她一下发现自己也失了口，赶紧捂住嘴，偷眼向帘儿望去，见她心神不宁，显然没有用心听自己的话，这才将心放心，笑道：“我实在瞌睡，先去睡了，你若有事再叫我。”


    
“恩，你去睡吧！”帘儿又将门打开，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没有听见马车回来的声音，这才把门关上。


    
‘滴答！滴答！’雨终于下了起来，先是稀疏的敲瓦声，很快便连成密集的一片，一道闪电划过，映照出白茫茫的雨夜，紧接着又是一声巨雷滚过，却不见小雨惊叫着跑出，看来她已经睡着了。


    
帘儿等得心焦，总觉得雨夜男人应该呆在家里才是，就算应酬，也应该早点回来，从老余说李清去请人吃饭，这已经二个时辰过去了，再怎样也该回来了，难道是……，帘儿随即否认了自己的念头，不会的，有老余在，还有这么多手下，应该没什么事，虽是这么想，但这个念头却已经在她心中安了家。


    
她再一次打开了门，风裹夹着雨一下子冲了进来，又赶紧关上，帘儿无奈地叹了口气，回到榻上拾起官服，家里没有蓝丝线，却无法再补，她便将官服叠好，这时，她似乎隐隐听见什么，手一子停止动作，侧耳细听，真的有动静，好象是很多人朝这边走来，帘儿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她几步走到门前，毫不犹豫地开了门，任风雨刮进，她已经听见老余急促的声音，“快！快！小心一点。”


    
宋嫂家的房门也开了，两个屋射出的光亮使帘儿的视线变远，她看见了一大群人，抬着个担架快步向这边走来。


    
“公子！”帘儿惊叫一声，冲进了雨中。


    
担架上躺的果然是李清，他眼睛紧闭，浑身透湿，冷得瑟瑟发抖，帘儿见李清的身子还在动，心才微微放下，一把拉过老余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老余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低头道：“老爷喝醉了，失足掉进了岷江。”


    
“怎么会掉进岷江？”帘儿失声叫道：“他不是坐在你车上吗？”


    
“老爷坐马车颠簸难受，他受不了要吐，我说随便在街上哪里就行了，可老爷硬说被人看见以后会没有官威，一定要逼我去僻静处，我只得去了江边，他又不让我帮忙，结果就眼睁睁地看他大步走进江里去。”老余手往门口指去：“最后多亏这位王大哥身手了得，他从江里把老爷找到并捞起来。”


    
帘儿顺着老余手指方向望去，一个宛如巨熊般的男人正望着自己，黑夜中她没有认出王兵各，便赶紧上前施礼谢道：“帘儿多谢王大哥。”


    
王兵各歉然道：“你夫郎没事，喝碗姜汤，歇息几日便好了，说起来这事还得怪我，我以为他能喝，一个劲劝他，没想到他只喝了一杯酒就醉成这样。”


    
他摸了摸后脑勺，“我倒第一次听说有人大步走进江里去，委实有趣。”说着，他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第八二章 意外失足（二）


    
不过王宾各说得还是乐观了些，当天夜里，李清便发起了高烧，浑身一阵冷一阵热，时而含糊不清地嘟囔几句，他觉得自己似乎又穿越了时空，回到了故乡，他看到一顶花轿，一队吹鼓手，看见一个头上盖着红布的新娘子，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童年时瞧见过的，他早已忘了，现在却忽然想起，他又觉得自己就是那新郎，守着黯淡摇曳的烛光，烛光照在新娘柔和、娇艳的脸上，渐渐地，新娘的脸变得清晰，越来越眼熟，他终于认出来了，新娘子竟然就是自己暗恋多年的她。


    
帘儿就守在李清身边，不停用湿帕子替他冷敷额头，见他表情丰富，一会儿傻笑，一会儿沉醉，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什么，这时帘儿看见李清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表情，就仿佛从前黄狗儿被自己扔的骨头打中时一样，最后竟嘿嘿地笑起来，他嘴里飞快冒出一句话，这下，帘儿却清楚地听见了其中的二个字：‘心怡’。


    
病情已不能再拖，帘儿当即命老余去请郎中，义宾县最有名的郎中唤作巫钰麟，世代为医，在义宾县德高望重，自称‘钱是过眼云，名为下气熏’，此刻已是二更，他正搂着小妾做鸳鸯大梦，是敬业精神最弱的时候，听药童说有人找他半夜看病，巫名医鼻子哼哼两声，一只鞋子早砸飞出去，可药童片刻后又来禀报，是县太爷病了，这下却是小妾被他踢下床去，巫名医的敬业之心迅速被补满，一边扣钮子，一边严肃地教诲药童，医者应以救人为己任，当不计报酬，不辞辛劳，无论是县令还是老农，都要一视同仁。


    
他拎着药箱飞奔出门，急得药童在后面举鞋大喊：“先生，你的鞋、鞋！”


    
不到半个时辰，巫名医便完成了诊治，他手捋长须，扭头向一旁的县令夫人点点头，表示他已妙手回春。


    
帘儿面色苍白，不安地咬着嘴唇。


    
“先生，我家老爷病势怎样？”


    
“大人不碍事，酒醉落水，风寒之邪外袭、肺气失宣所致，吃了两副药便好，”巫名医提笔一挥而就，吹了吹墨迹，将方子递给帘儿笑道：“如果夫人煎药不便，我可以让药童煎好送来。”


    
一声夫人让帘儿苍白的脸上显出一丝血色，她轻轻施个礼谢道：“多谢先生，还是我自己来，只是一早就烦请将药和罐子送来便是。”


    
“夫人放心，我马上就叫药童送来。”


    
帘儿又取出一只沉甸甸的大红袋，笑着递过去，“这么晚麻烦先生，实在过意不去，这是诊金，万望先生不要嫌少。”


    
巫名医瞟了瞟红袋，用医者眼睛特有的X光，便将红袋中的内容透视个清清楚楚，救死扶伤之心立刻炽热几分，双手将钱袋捧了过来，呵呵笑道：“李大人是百姓父母官，给父母看病还要钱吗？夫人客气了、客气了！”


    
帘儿微微一笑，走到门口吩咐老余道：“把先生送回去，再顺便把药拿回来。”


    
巫名医连声称谢而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笑道：“夫人也早点休息吧！否则我明儿又得来一趟。”


    
帘儿目送他离去，一回头却见小雨和宋嫂合抬一大桶热水慢慢挪步而来，她赶紧上前去帮忙。


    
“帘儿姐，先生怎么说？”


    
“公子只是受了点风寒，先生说休息两天便好。”


    
这时宋妹忍不住多嘴道：“我觉得大小姐有空最好去庙里给老爷许个愿。”


    
帘儿心中诧异，看了她一眼，见她表清怪异，正想问问她这话的意思，却听见房内传来李清的呻吟，“水、帘儿给我水。”


    
“公子醒了！”她顿时慌了手脚，也顾不得再细问，丢下木桶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屋里去了……。


    
忙碌了整整一夜，东天渐渐发白，小雨早熬不住先去睡了，帘儿也和衣伏在李清的床边，撑不住也睡着了，房间里很安静，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李清身子暖和，又喝了药，烧便开始退了，又过了一会儿，金色的阳光透过窗纸射进屋内，房间里变得亮堂起来，李清的手动了动，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却见帘儿和衣伏在自己身边，正睡得香甜，他渐渐地记起昨天的事情，好象是自己喝醉了，后来又失足掉进江里，再后来就不知道了，但他心中也明白，昨晚一定是闹得天翻地覆，最苦的就是他的帘儿了，李清心中生出一股暖意，手轻轻抚摩她的头发，帘儿一下子醒来，望着李清惊喜道：“公子！你好一点了吗？”


    
李清微微点头，却扯动了神经，牙一龇道：“就是头痛得厉害。”


    
帘儿见他恢复神智，赶忙起身摸了摸他的额头，感觉热度已退去，心中着实欢喜，便轻轻拍拍他的脸笑道：“你肚子饿了吗？厨房里有熬好的白米粥，我去给你端来。”


    
“恩！”


    
帘儿一路小跑，心中异常轻快，她进了厨房，试了试手，粥还滚热，便用小碗盛了，可刚走到门口却听见后窗下有说话声，她不由放慢了脚步，侧头从窗缝里望去，却是宋妹坐在井边，一面洗衣服一面自言自语，“这好好一个人，怎么会自己走进江里……那里可不是乱坟岗么？……说不定啊！就是撞到什么东西了。”


    
帘儿怔住了，慢慢地转身离去，却平空多了块心病，她走回房间，先将李清扶起半躺在床上，又端过小碗，小心翼翼地一口一口喂他喝了，“公子怎么会自己走进江了？”


    
“我哪里知道，糊里糊涂就下去了。”李清瞥了她一眼，调笑道：“或许有个狐狸精要勾引我去呢！”


    
“勾去了最好，省得让人整天提心掉胆的。”


    
李清伸手捏了她腰间一把笑道：“勾去了你不就成望门寡了吗？”


    
帘儿又好气又好笑，顺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好象病还没好，还在说胡话”，顿了一顿，帘儿慢不经心地问道：“心怡是谁？”


    
李清一下子呆住了，他望着帘儿的脸，半晌说不出话来，见鬼了！她怎么知道？他突然一阵心虚，‘嗳哟！’一声，捂着头龇牙咧嘴地连声叫喊：“痛！痛！痛！”帘儿赶忙把碗放下，摸着他的头又吹又揉，“对不住！是我忘了。”过了半天，疼痛仿佛消失了，李清才长吁一口气，“可能是昨晚在江里的时候，头撞到堤岸了，我得躺下，躺下好受一点。”


    
“那好！你再睡一会儿，我去给你煎药。”说完，她起身要走，却被李清一把抓住了手，“你就坐我旁边。”


    
“你啊！”帘儿笑着摇摇头，便坐在他旁边，拉着他的手，李清将头靠她近些，闻着房间里淡淡的药香，舒服得叹了口气，随手抚摩挂在她胸前的半块玉佩，这绝对不是寻常人家的物品，崔帘儿，长安人，李清不禁对她的身世又有了几分好奇。


    
半天，见帘儿没有反应，李清又偷偷瞅了她一眼，见她正望着窗外出神，阳光撒在她脸上，将她的美貌映照得明媚如画，神情宁静而深远，她穿着一身翠绿色长裙，显得苗条端庄，优美的脖颈晶莹雪白，仿佛天鹅一般高贵。


    
“帘儿，我们成亲吧！”李清脱口而出。


    
“恩！”


    
帘儿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随口应了一声，慢慢地，她又转过头来，“公子，你说什么？”


    
李清暧昧地笑了笑，拉着她的手不再说话，他遐意的地闭上了眼睛，渐渐地又睡着了。


    
李清的病看似要好了，但帘儿的心病却越来越重，她脑海里不停地回响着宋妹的话，“那里可不是乱坟岗么？……说不定啊！就是撞到什么东西了。”


    
她再也忍不住，赶紧去前院寻到张旺吩咐道：“你赶紧去一趟老君山，请一个厉害点的老道士来。”


    
张旺摸了摸后脑勺，“小姐是说哪方面厉害，是做法事还是念经？”


    
“什么做法事，当心你家老爷病好了剥你的皮，我是说找一个能、能捉鬼的。”


    
张旺唬了一跳，“府里闹鬼吗？难怪昨晚听老余又哭又叫又要上吊的，原来是他是撞到鬼了。”说到一半，他见小姐的脸阴沉下来，吓得吐了吐舌头，一溜烟地跑了。

第八三章 孔方老道


    
且说张旺受命请老道捉鬼，他雇了一辆驴车便直往老君山赶去，老君山在义宾县西南约二十里，传说是老君得道升天之地，故香火旺盛，道观林立，只是山高路陡，行路艰难，仿佛是要考验香客的虔诚，张旺和人约了晚上喝花酒，只恐夜里赶不回来，连声催促驴车快行，偏那倔驴多挨了几鞭，竟犯了脾气，站在山脚下死活不肯上山，无奈，张旺只得边走边骂，混在一群香客中步行向山上去了。


    
或许是老君也知道喝酒比捉鬼重要，只让张旺爬了不到百步，便送来一个擅捉鬼的老道，这老道五短身材，面色焦黄，长有一撮山羊胡，正是李清初入唐朝的引路人，孔方道人是也，经年不见，他似乎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只是腿跑得更细了些，这些年他他云游四方，依旧装鬼弄神，骗些银米聊生，近来义宾县淘金热起，他也乘鹤前来凑兴，暂挂单在老君山，这日他正要下山进城，却无意中发现了猎物。


    
孔方道人久历江湖，炼就了一双火眼金睛，早在百步外就看见了心急气喘的张旺，见他一身管家打扮，即不拿香、也不背袋，两手空空，便微微一笑，从背囊中取出了吃饭的家伙，半闭着双眼，负手站在路旁守株待兔。


    
‘叮铃’一声，招魂铃将张旺的视线引了过来，张旺不由放慢了脚步，上下打量这个道士，只见他背对自己，目视云端，一袭黑色的道袍在山间云雾中颇有几分仙气，仿佛是那过路的仙人，在回忆老君旧事。但真正使张旺感兴趣的，却是他手执一柄黑色的三界招魂幡，幡顶是一具羊头白骨，金边彩络，正面是绣有两行六个白色的大字，‘我是谁、鬼知道。’字字醒目刺眼，让人回味悠长。


    
张旺似被那招魂幡慑去了魂魄，不由自主走上前来，他正要开口，却被那道士伸手止住，从紫金葫芦里倒出一粒火红色丹丸，头也不回便递给他道：“去吧！服下这颗三清丹，你身上邪气可消。”


    
张旺接过，佩服得五俯投地，‘高人啦！’人家看都不看自己，便知道自己身上带有邪气，这邪气一定是那老余传染的。


    
“小的斗胆问一句，不知仙长法号，在哪座名观出家？”


    
老道回头，淡淡打量一下张旺道：“凡人只知名利二字，哪知名利只是过眼云烟，我笑看白云苍狗数百年，早忘了我是谁，或许天便是我的号，地就是我的观。”


    
张旺眼睛都听直了，心中顿生求仙之念，恨不得立刻剥去俗衣凡裤，换上天师道袍，跟这仙长去天地间遨游一番，不过他忽然又想起今晚还有花酒未喝，这天师道袍就且缓几日再穿吧！


    
“仙长，我家府中闹鬼，正需仙长这样的高人出手，不知仙长可愿意下凡走一番。”


    
孔方心中着实得意，又瞥了一眼张旺的脸色，见他恭敬得似乎过了头，倘若自己再抖两道仙气，恐怕他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了，反倒坏了事，不如见好就收，想到此，孔方微微笑道：“下凡？我现在可不就在凡间么？也罢！历炼人间八十难，脱去一具臭皮囊，你前面带路就是了。”


    
……


    
帘儿蹲在墙角轻扇小炉，罐子里的药‘咕咕’作响，她一边煎药，一边不安地望着天色，太阳已经西斜，眼看就要到黄昏，张旺去了这么久，怎么还不回来，她又抬头看了看昏昏而睡的李清，心中开始有些焦急，早上还好好的，这会儿怎么又变得昏昏沉沉。


    
这时，前院传来飞快的脚步声，帘儿一下子站起来，向正在院中收被子的小雨道：“小雨，你去看看是不是张旺回来了。”


    
过一会儿小雨跑回来道：“是！后面还跟着个老道。”


    
帘儿大喜，丢下扇子便跑出门去，客厅里果然坐了个老道士，见帘儿进来，孔方忙起身施一礼道：“无量寿福，贫道孔方见过夫人。”


    
他对张旺云山雾罩，那不过是拉生意的手段，一旦生意到手，他就得从云端上跳下来，否则东家会羞于谈钱，甚至连晚饭都可能没有着落了，神仙嘛！自然是餐风饮露，还要吃什么饭。


    
他一路上以传授仙术为诱饵，早从张旺口中将这家人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得知竟然是县令府上闹鬼，又见这县令夫人年纪不大，孔方心中便有了几分轻视，随即狮子大口便渐渐张开。


    
帘儿打量了一下孔方道人，见他身量矮小，两只绿豆眼滴溜溜乱转，脸上的笑容透出几分虚伪，身上的道袍倒是光鲜，却掩饰不住他满身的铜臭，心中微微有些失望。


    
“道长肯来替我府上驱邪，我这里多谢了，只要道长真有本事替我家老爷驱了邪，我定会重重酬谢！”


    
“这个、这个报酬之事晚些再说，只是我跟张管家来得急，又替县令大人担心，因而连午饭都顾不上吃，不知是否可以先……”


    
“晚饭我自然会安排，不如道长先来看看我家老爷究竟有没有中邪。”


    
孔方见对方心急，心中更是得意，刚刚想好的价码立刻又翻了个倍，他呵呵笑道：“夫人放心，我进府之时就已仔细观察过，贵府确实有邪气，而且是水中之邪，夫人，我说得有对？”


    
帘儿瞥了一眼张旺，见他站在门口心神不宁，眼睛不时瞅着外面，便对孔方道人淡淡道：“你说得对，我家老爷的病是和水有关，既然道长未吃晚饭，那也不急这一时，道长先去吃了晚饭再说。”


    
她唤来宋妹，命她先带孔方道人去吃饭，自己则又回来李清房内，坐在床边呆呆地望着他，她伸手抚摩他的脸，用深澈的、温柔的同时也是探询般的眼光细细审视他的脸庞，来弥补自己平时的不敢细看，他宽大的脸上泛着红光，象晴空的早晨，他的眼睛轻轻闭合，露出幸福、又快活的神情，而那笔直高挺的鼻梁、那棱角分明的嘴唇，显得他刚强出众，在这个时候，帘儿觉得他是天下最俊美的男子，帘儿慢慢地将脸枕在他宽阔的胸前，听他均匀而有力的心跳。


    
半晌，她抬起头来，挺直了腰，起身便向快步厨房走去。


    
天已经黑了，月亮皎洁，将大地洒满了银辉，在内宅的小院里已安放了一张桌子，桌上香烛符纸一应俱全，酒足饭饱的孔方道人开始驱邪捉鬼，只见他披头散发，黑色的道袍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他跳着象蛤蟆一样的步子，左手舞动招魂幡，右手轻摇招魂铃，两只绿豆眼放射出炯炯的蓝光，直盯着县令大人的屋子，口中念念有词，不时发出一阵夜枭般的怪叫，象是在招魂上身，但更象在抒发内心的悔恨。


    
刚才他开出了生平的最高价，三十贯，不料县令夫人竟眼都不眨一下，答应了，孔方道人此时的心象蚁噬般痛苦，仿佛他自己倒中了邪，早知道自己就开价六十贯、不！一百贯。


    
他的动作越来越疯狂，并且开始变形，象一只抽筋的猩猩，帽子甩掉了，桌上的香烛打翻了，手中的招魂幡只剩一根光杆，幡儿被宋妹的几个孩子拾去垫了狗窝，就在孔方道人悔恨得几乎要撞墙之际，他将叫嚷声终于将李清吵醒了。


    
李清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伸手却抓了空，帘儿不在身边，他只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一阵鬼哭狼嚎般的叫声，却隐隐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他的细细想了想，渐渐地，眼中露出一丝讶色，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想到的答案，再也顾不得身子虚弱，一把甩开被子，赤着脚、踉踉跄跄向门口走去。


    
帘儿正站在门口看这个道人的表演，只要有一线希望驱去李清体内的邪气，花多少钱她都不在乎，她忽然若有感，一回头，却见李清站在她的身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院子里的道人。


    
“公子，你怎么光着脚？快！快上床去。”


    
李清仿佛没有听见，他冲出门大喊一声：“孔方老道，是你么？”

第八四章 海家的把柄（一）


    
孔方老道做梦也没想到，堂堂的义宾县县令竟然就是自己从前的徒弟，他张大了嘴，两只绿豆眼变成了核桃，僵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仿佛真中邪一般，李清对他了解甚深，自有替他驱邪的高招，他随手抓过一把铜钱，往孔方道人面前一撒，铜钱落地叮当作响，仿佛如来的木鱼儿敲响，立刻便使孔方魂魄归窍。


    
“我要良田千亩，家财万贯、还要道观一座，美女若干……”


    
一时间，孔方道人的心中闪过无数的念头，呵呵！他是县令，是一县的父母官啊！


    
“李清，你不是在张府吗？怎么到了此地，还、还……”他大脑里乱成一团，仿佛遇到了平生最不可思议之事，竟说不下去。


    
“说来话长，老道，你又在捉鬼么？”李清看了看满地的香烛纸马，回头向帘儿望去。


    
帘儿已经替他把鞋子拿来，又将袍子给他披上，有些惊讶地问道：“公子，他是我请来驱邪的，我不知道你们竟然认识。”


    
李清笑笑点点头，“孔方老道是我的故人，只是他捉鬼的手段还不如我，你先把他带下去，好好安顿了。”


    
他又回头对孔方道：“我以为你早得道升天了，现在看来，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不过既然遇到了我，好歹得续一点香火情，你先在我府中住下，我过些日子再安排你。”


    
孔方道人大喜，草草收拾一下便跟帘儿去了，远远还听见他的声音，“你家李郎的老底我都知道，若你肯再加五贯钱，我就全告诉你……。”


    
“我的老底？”李清哈哈一笑，长长伸了下腰，仿佛真被孔方驱走了邪气，只觉浑身神清气爽，忽然听见肚中一阵乱叫，便连声嚷道：“开饭！开饭！吃饱了再说。”


    
李清刚端起饭碗，门房来却报，“王县丞来访”，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王昌龄的笑声，“喝酒也不叫我一声么？”声到人到，他已经大步迈进了门，李清连忙起身苦笑道：“差点就死在这酒上，哪还敢再喝？”


    
王昌龄接过小雨递来的碗筷，谢了一声，坐下便道：“每天喝醉的人成千上万，却没听说有几个象你一样掉进江中的，可见事情在人而不在酒，只是喝酒须慎言，不要连自己结交了匪人都不知道。”


    
李清心中诧异，这王昌龄向来是直肠子一根，今儿怎么也绕起了迷宫？他说的匪人，难道是指王兵各不成？


    
“先生恐怕有些言过其实，那王兵各不过是我的故人，见面喝一杯酒又有何妨，怎谈得上结交匪人？”


    
“言过其实？”王昌龄冷笑一声，朝门口招了招手，“你进来说话！”


    
李清顺他手望去，却见张奕溟满脸尴尬地出现在门口，见县丞叫他，张奕溟只得硬了头皮走进来，先向李清躬身施一礼道：“恭贺大人身体康复！”


    
李清瞥了他一眼，眉头一皱道：“算了，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这……”张奕溟见李清脸色不善，着实有些犹豫，王昌龄却眼一瞪道：“你快说，他昨晚在酒桌上答应了什么？”


    
万般无奈，张奕溟只得呐呐道：“大人在酒桌上答应了那王帮主，允许他在义宾县开分舵收纳帮众。”


    
“我几时答应过他？咦！你刚才叫他什么？王帮主？”


    
张奕溟苦笑一声道：“大人当时叫他帮主长帮主短的，还要硬拉人家结拜兄弟，现在倒全忘了，那个王兵各可不就是岷帮帮主吗？”


    
“你说什么？”李清被惊得目瞪口呆，王兵各竟然就是岷帮的帮主，他头脑一阵糊涂，看来自己真是醉得不轻，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记了，他摸了摸后脑勺，尴尬地笑笑道：“我真答应他在义宾县开帮立派了？”


    
“不仅如此，大人还戳血入酒，和他拜了把子。”


    
李清偷偷地搓捏一下食指，那里有一道很深的血口子，火辣辣地疼痛，他还以为是在江里弄的，不料竟是为了拜把子，顿时心痛不已，拜把子一滴就够了，割这么大个口子，老子的血啊！这是谁干的？


    
他恼火地朝张奕溟望去，张奕溟的嘴角抽动一下，就象挨了主人训的狗儿，两只招风耳立刻耷拉下来，灰溜溜地站到门口。


    
王昌龄心中着实郁闷，好容易赶走峨眉堂这只狼，偏又放进了岷帮这头虎，这以后就别想再有太平日子了。


    
“阳明此举实在荒唐，若有人在朝廷上奏你一本，你这顶还没戴热的官帽铁定得丢掉，你可知道，两年前……。”


    
他引经据典地苦口相劝，李清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原来他竟是岷帮帮主，还和老子拜了把子，嘿！这倒有趣了，明天最好再请他来家里吃顿饭，这样好的机会，不牢牢抓住才真是可惜了。”


    
……


    
次日一早，李清便命张旺给王兵各送去请柬，王兵各住在公明坊的悦来客栈，义宾县城狭小，只一盏茶的工夫，张旺便送信回来，却见围墙转弯处站了一老一少两个妇人，皆身着粗衣布裙，面有菜色，年轻妇人牵着两个小孩，正用糖饼哄他们安静，而老妇人则扶着墙探头向处大门处窥望。


    
张旺心中奇怪，连连回头打量她们，走到府门口，却又见两名男子正向门房解释什么，从背影看去，两人的身材皆高大肥胖，仿佛是孪生兄弟，但一人的头发已经花白，显然他们是一对父子，张旺却觉得那年轻的有些眼熟，便绕个弯从侧面望去，两只黑黝黝的大鼻孔顿时映入他的眼帘。


    
“海大少！是你吗？”


    
张旺立刻便认出了他，正是从前常跑来向李清借钱的海中天，旁边老的，自然就是海中天的父亲海明，‘盐雪泥’事件后，海澜便已经发现他们父子与李清有勾结，但一直隐忍至今，直到最近，海澜才寻一个借口将他们赶出了海家。


    
一家人四处漂泊，无家可归，好容易才打听到李清在义宾县为官，便一路寻来，此时他们父子二人正向门房解释他们是李大人的旧人，但那门房却半信半疑，这些天老爷的旧人实在太多，却没有一个长得象样的，这二人，只看他们的体形，恐怕又是骗吃骗喝的主。


    
海中天正解释得口干舌躁，却听见有人叫他的花名，一回头也看到了张旺，喜得他几乎要跳起来。


    
“你不是张旺吗？快替我给李清说一声，说我有要事找他。”


    
“你只有要钱，哪有什么要事，”张旺心中冷笑，但脸上却堆起笑容道：“二位请稍等，我这就去禀报老爷。”


    
李清听说是海家父子找他，心中便隐隐猜到，他们此来，定是带来了对海家不利的消息，立刻吩咐门房放他们二人进来，海中天犹如被圈养的马，这门房一放他，他一头便冲了进来，一路东张西望，早忘了从前李清对他的威逼之事，院子里晾晒着官服，海中天摸着它便不肯再放手，啧啧称赞：“大哥年纪轻轻就做了县令，真是羡慕死小弟了。”说完，他便抖开官服，往自己身上比划大小，看他那架势，恐怕是想将官服套在自己身上了。


    
李清从房间走出，先伸手一把夺回官服，才呵呵笑道：“这县令只是代理，其实还是一个九品芝麻小官，倒是海兄风流倜傥，快意人生，这才让李清羡慕。”


    
海中天老脸一红，低声叹道：“那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我连饭都吃不饱，还谈什么风流。”


    
李清拉他去了中院，这时，海明背着手，跟着张旺慢慢走了进来，老远便拱拱手笑道：“李东主别来无恙？”


    
他曾经为儿子借款的事找过一次李清，故二人认识，李清也笑着回礼道：“原来世伯也来了，快请客堂里坐。”


    
三人坐下，宋妹又给他们上了茶，海明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微微闭起，象是在回味从前的奢侈生活，半晌，他才睁开眼睛，开门见山道：“我此次来，是想和李东主做笔买卖。”


    
“世伯但说无妨！”


    
海明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摸出个用油纸紧裹的小包，打开，里面是一层绸子，再打开，才拿出一本厚厚的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这是二十年来，海家每一笔生意的详细记载，若李东主有兴趣便拿去，不还价，一千贯。”


    
说完，他紧紧盯着李清的眼睛，注意他每一个眼神的变化，只盼他有兴趣能翻一翻，却见他眼中没有半点期望，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他心中一阵失望，又将小册子向李清面前推一推，补充道：“这最后面的三页，或许就是李东主最想要的东西。”


    
李清随手翻了翻笑道：“我并非不想要，只是有些不理解，你也是海家人，怎会把这等机密的东西给我。”


    
“此事我不想多解释，只告诉李东主一句话，现在我们已经不是海家的人了，海家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我只问你，这个本子你到底要不要。”


    
李清将本子拾起，又仔细地翻了翻，渐渐地眼中露出了讶色，他随即揣入怀中，淡淡一笑道：“一千贯，我要了！”

第八五章 海家的把柄（二）


    
海家父子尚有用处，李清命人将他们送去南溪县安置，自己则回到书房，关了门，取出那本小册子仔细研究起来，可以说这本小册子里囊括了海家全部的商业机密，货物的品名、种类、规格、进货渠道、进价、销售渠道、售价，一应俱全，虽然很多内容都是十几年前的老帐，但纸却很新，显然是重新抄誉过，李清一面随手翻阅，一面轻声颂读：


    
开元二十年，进米三万石……贩至陇右……赚九万贯；


    
……


    
开元二十二年，贩酒至长安……赚五万贯；


    
……


    
开元二十五年，贩货二十万贯。


    
李清的手不由停了下来，前面的每一笔都写得详详细细，惟独这一笔却写得简略之极，就只有这一句话，什么货？从哪里买的？又卖到哪里去？什么都没有写，李清又往下翻一页，同样只有一句话，‘开元二十六年，贩货三十万贯。’再往后便是最后一页，还是只有一句话，‘开元二十九年，贩货三十万贯，分送三次。’


    
这最后三页纸纸面已经发黄，字迹有些模糊，和前面大不相同，看来是原件，李清想起了海明的话，“这最后面的三页，或许就是李东主最想要的东西。”


    
“我想要的东西？这会是什么？”他拇指按住太阳穴苦苦思索，“开元二十五年，开元二十六年还有开元二十九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突然，一个念头似闪电般从他脑海里掠过，‘吐蕃！’，他再顾不得细想，一把抓起小册子便飞奔出门，“老余，快、快去县衙！”


    
马车在横街上飞奔，李清思路也转得飞快，海家是松州吐蕃人的后裔，这三票货物极可能和吐蕃有关，他现在需要证实自己的一个猜测，马车很快便到了县衙，不等停稳，他便跳下马车，直向主簿室冲去，义宾县主簿虽是李清的正职，但他只挂个虚名，诸多杂事都扔给了老吏邵天行，邵天行正在整理文书，却见县令大人风风火火闯了进来，他赶紧丢下卷宗上前施礼：“大人的身体可好了些？”


    
“我的病已经好了，老邵，我们县里的‘开元杂报’可有存挡？”


    
邵天行想了想道：“最多到十年前，再往前的可就没有了。”


    
“有十年的存档就足够了，你速去将开元二十五年、开元二十六年以及开元二十九年，这三年的杂报统统给我调来。”


    
‘开元杂报’是历史上最早的报纸，由官方在开元年间发行，主要记录朝廷的政令、军令，以及皇帝的起居，就象今天的党报一般，各地方州县都有存档。


    
很快，邵天行便抱来了厚厚几大叠报纸，李清拍去灰尘，剪断绳索，便开始一张一张查找起来。


    
“大人，你要寻哪方面的内容，我来帮你找开元二十九年的杂报。”


    
“我要找关于吐蕃的记录。”


    
李清刚说完，眼睛却停滞了，‘开元二十五年三月，吐蕃攻打小勃律，河西节度使崔希逸自凉州南率军入吐蕃界二千余里，至青海西，与吐蕃军相遇，大败吐蕃，斩首二千余级。’


    
小勃律即是今天印巴两国争夺的帕什米尔地区，曾是唐朝疆域的最西端，跨过小勃律，再向西便是大食的国境，小勃律的南面则是大勃律，大小勃律的战略位置极为重要，皑皑的葱岭和茫茫的戈壁阻挡了吐蕃的北扩，若拿下大小勃律，便打通了一条北上之路，吐蕃军可绕过葱岭，与东面的河西走廊相呼应，东西夹击，便可一举拿下唐朝广袤的西域，正因为大小勃律有着举足轻重的战略地位，在天宝六年，唐将高仙芝奔袭数千里，历时百余日，攻克小勃律，扼断了吐蕃从西面北上的咽喉，创造了中国远征史上最辉煌的一幕。


    
李清默默地将报纸放下，又开始翻阅开元二十六年的杂报。


    
“大人，这边也有。”邵天行只找了几张，便发现了吐蕃的记录，‘开元二十九年，吐蕃再度攻占了石堡城。’


    
不用再找了，李清已经完全明白过来，那最后三笔记录的当年都爆发了与吐蕃的战争，这绝对不是巧合，海家靠与吐蕃贸易发家，再加上他们本身就是吐蕃后裔，怎么可能不涉及违禁品的走私，而海明记录简单，正恰恰说明这几票金额巨大的货物事关机密、被控制极严，所以海明才无法探到内情，但他也一定是嗅到了什么，才暗示自己那三张纸不同寻常。


    
李清几乎可以断定，那三票就是海家走私禁品的记录，铁、铜甚至军械。


    
马车辚辚，李清在车内闭目沉思，天宝中晚期，唐朝、吐蕃战乱频繁，接连爆发小勃律之战、石堡城之战，吐蕃资源贫乏，必然会从唐朝大量采购物资，海家又岂会落于人后，今、明两年定有大的动作，若能趁机抓住海家走私的证据，便是海家抄家灭门之日，但是，海家行事隐秘，又岂会让自己轻易抓到把柄。


    
马车渐渐慢了下来，前面便是新建的公明坊入口，人潮涌堵，商肆密集，到处可以听见天南地北的口音，来自全国各地的商人随处可见，甚至还可以看见来自大食、天竺、日本等地的外国商人，这时，一群脚夫挑着几十口大箱子，喊着号子从李清的车旁经过，这几个月义宾县码头的货物吞吐量剧增，相应，搬运货物的脚夫也多达数千人，如此雄厚的人力资源，难怪岷帮想来义宾县发展。


    
“岷帮！”李清的脑海里如电光矢火一般，岷帮不就是海家峨眉堂的死敌吗？自己怎么把它给忘了，若王兵各肯和自己联手，凭自己的财力和岷帮的人力，再有义宾县的特殊位置，那海家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难逃过此难了。


    
想到此，李清的思路开始清晰起来，若是走私生铁、军械，一般不会走陆路，应该是先通过水路，经过南诏再到吐蕃控制的浪穹地区，这样，义宾县便是他们补给的最后一站，若岷帮在成都得到消息，自己再在义宾县拦截，嘿嘿！李清仿佛看见了官兵冲进海家抄家时的情形。


    
是夜，李清在家中设宴款待了王兵各，这家中吃饭和在外面吃饭有些不同，在外面叫应酬，杯来酒往，谈生意，套交情，有一个‘利’字在其中作祟，而家宴则是几碟家常小菜，轻松愉快，李清的家宴其实也简单，并无名流良绅作陪，就他们二人，小雨上菜，帘儿添饭，一壶老酒，十几个小菜，二人细斟慢饮，竟慢慢深谈起来。


    
吃罢晚饭，李清将王兵各请入书房，掩了门，王兵各打量一下，见书房四壁都立着宽大的书架，错落有致地摆满了各种书籍和图画，窗开着，几盆花已悄然绽放，洁白的花瓣散发出阵阵浓郁的花香，清风拂面，让人心旷神怡。


    
“兄弟好雅兴！”王兵各脱口赞道，他又随手取下一本书，笑笑道：“我年幼时，父亲也有一个这样的书房，常将我关在房中，我无心读书，便将书一本一本堆叠起来，做成几座书山，父亲见了便责问我，我说我在寻找书山路径，结果自然被父亲狠揍一顿！”


    
“大哥若愿意，我这里可随便你堆书山。”李清大笑，他随手将窗子关上，请王兵各坐下。


    
沉思了半晌，李清才缓缓道：“我本是一个小商人，机缘凑巧，竟得了成都望江酒楼，但也因此得罪了海家，两次三番地欲置我于死地，还好，我得到了章仇大人的庇护，最后被推荐为官，但有仇不报非君子，海家之仇，我无论如何要将它了结。”说到此，李清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盯着王兵各，“我想请大哥助我一臂之力。”


    
王兵各紧紧地盯着李清，两眼闪光，企图从李清的眼中找到答案，慢慢地，他的目光变得柔和，目光中带着惊叹、欣赏，更有一丝企盼。


    
“兄弟的性子倒很象我们南诏人，有恩报恩，有怨还怨，说吧！兄弟想让大哥怎么帮你？”


    
李清从怀中取出那三页记录，慢慢推到了王兵各的面，“这是海家向吐蕃走私禁品的记录，都是发生在我朝与吐蕃交战之年，近来我大唐与吐蕃关系紧张，我若推测不错，海家最近必然会再有动作。”


    
王兵各拾起三页已发黄的纸，仔细地看着，渐渐地，他的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李清说得不错，海家经营百年，根基牢固，也只能用这种里通敌国的罪名，才可能扳倒它，这确实是一个机会，若海家倒下，峨眉堂也会随之烟消云散，那时也就是他岷帮独霸江湖的时候。


    
“所以兄弟就想趁机抓住海家的把柄，一举置其于死地吗？”


    
李清点了点头，“我一人力量太弱，所以想和大哥联手，彻底除掉海家。”


    
王兵各挺直了腰，“那兄弟可有什么计划？”


    
李清见他答应，心中大喜，遂略微靠近王兵各，低声道：“海家走私军械，必然会走水路，就麻烦大哥将成都附近的几个码头都死死盯住，一但发现动静，可立刻通知我，我在义宾县拦截，这样人赃俱获，海家必死无疑。”


    
“可是……”王兵各听他说得过于简单，心生出一丝疑虑。


    
李清明白他的意思，遂笑笑拍拍他的肩膀道：“大哥放心，我怎会没有后着，你忘记了我的后台是谁吗？”


    
王兵各恍然大悟，看来李清早已事事策划周详，自己倒是多虑了，他放下心来，郑重地点点头道：“我此番定会调动岷帮的所有力量，助兄弟完成此事！”

第八六章 海家的把柄（三）


    
秋天已去，天气又慢慢转寒，早晚开始出现了薄冰，渐渐地，已经快到岁暮，这一日深夜，成都江首津码头似乎已经睡着了，数百艘大船整齐有序地停在码头上，在码头的最西面一溜停泊着三十几艘沙船，数百名脚夫正艰难地搬运着一只只大箱子，每一只木箱都需要四个脚夫挑运，尽管如此，沉重的木箱还是让脚夫们异常吃力，他们低声喊着号子，艰难地一步一步向沙船靠拢，在这些脚夫的两边，数十名体形彪壮的黑衣大汉挎刀执鞭来回走动，警惕地注视着脚夫们的一举一动，这些木箱就是海家即将运往吐蕃的货物，运单上写的是茶叶，已由官府验讫，手续一应俱全。


    
这时，一个即将上船的脚夫似乎脚下滑了一下，挑杆甩落，一个趔趄失去了重心，沉重的木箱立刻从绳索上滑脱，翻了几个身，重重地摔落在堤岸上，‘轰隆！’一声巨响，箱体被摔得四分五裂，散落出一捆捆用油纸紧裹着的条状物体，其中一捆的油纸已经被戳破，穿出一根通体乌黑的铁条，月光下，分外刺眼。


    
附近的十几名黑衣大汉突见出事，挥动着皮鞭飞奔而来，那四个闯祸的脚夫见势不妙，相继翻身跳入江中，瞬间便没了踪影。


    
“出了什么事？叫嚷什么？”


    
一个相貌黑瘦的中年男人挑开帘子，从船舱里钻出来，他正是海澜的心腹海九，负责此票货物的押送，一眼便看见了散落一地的货物，他大吃一惊，连声吼叫道：“一帮蠢货！还不快拿上船来。”


    
几名黑衣汉子慌忙抱起货物，几步便跳上船，钻进了船舱，海九见货物被人发现，立刻命令手下沿岸搜寻那四名脚夫，但那四名脚夫仿佛象破灭的水泡，黑夜中已不见任何踪影，再追问其他脚夫，均摇头表示不认识那四人，海九无奈，只得加强监管，防止再次出事，他只暗暗希望那四人并没有看清楚货物。


    
“九爷，好象是大老爷来了！”


    
海九吃一惊，果然看见一群黑影簇拥着一辆马车正朝这边开来，他急忙迎上前去，马车停住，瘦小的海澜缓缓下了马车，自李清离开成都，他便又成了独孤求败，整日厮混在浣花溪边的一群老汉中，钓鱼为乐，半年前石家挑起米战，他却稳坐钓鱼台，如老僧入定一般不闻不问，最后只是嘴皮子动了动，便将那石家打得丢盔卸甲，似乎再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分心旁骛，但今天却例外，他专程来到码头查看装船的情况，起因是一个月前吐蕃秘密来人，要他运一批上好生铁和军械到吐蕃，竟下了五十万贯的定单，金额之大，前所未有。


    
吐蕃最需要的便是唐朝的生铁，但唐朝却严禁生铁出口，于是，吐蕃只能从地下渠道搞到所需的生铁，海家便是其中一个渠道，为此，海家在二十年前开了试剑堂，名义上是卖各种兵器，但这只是掩护，海家开办试剑堂的真实目的却是为了收购并储存生铁，这几年来，海家的生铁已经积蓄了几万担，全部铸成一根根铁条，放置在试剑堂的库房里，就算有人生疑，但拿不到海家的帐簿，不知道铸造兵器的生铁消耗，也无可奈何。


    
这次吐蕃派人来催要铁器，海澜不敢怠慢，亲自上门拜访李道复，许下五万贯的回扣，便求得全套合法手续。


    
货物数量巨大，至少要分三趟走，今天便是第一趟装船的日子，运的都是上好的精铁，海澜放心不下，连夜赶来察看装运情况。


    
“老九，可是出了漏子吗？”


    
海澜眼光锐利，早看见一群人在船边收拾一只破木箱，海九偷偷向后一瞥，心中暗骂这帮人手脚迟钝，竟被主人看见了，他再不敢隐瞒，只得老实道：“老爷，刚才有脚夫不小心，摔碎了一只箱子，不过里面的货都用油纸裹着，没人知道里面是什么，请老爷放心！”


    
海澜看了他半天，才缓缓道：“那几个脚夫呢？”


    
汗珠已经顺着海九的额头流了下来，看来主人并不完全相信他的话，“几个脚夫见闯了祸，皆跳江逃走了，属下无能，竟一个也没抓到。”


    
“跑了也要想办法找到他们！”海澜断然道：“此事你就别管了，我让三爷去做。”


    
海澜立即回头吩咐手下道：“你马上去通知三爷，要他动用峨眉堂所有的力量，无论如何要查出这四个脚夫的下落，天亮之前一定要抓住他们。”


    
手下领命，骑马飞奔而去，海澜又见海九脸上微微露出不解之色，似乎在觉得自己小题大做，心中顿时恼怒，他厉声喝道：“你跟我少说也有三十年了，这件事若泄露了，它的后果会是什么，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海九惶恐，赶紧低下了头，海澜看在眼里，铁青着脸不依不饶骂道：“你跟着我厮杀了几十年，我才放心让你去做此事，若你有半点闪失，我们海家就会全死在你的手上，看你这般大意，我怎放心让你去，算了！你滚回去抱女人吧！这一趟我亲自押船。”


    
说着，海澜脱下长袍随手一扔，便大步向船走去，海家吓得浑身颤栗，他扑通！跪倒在地，连爬了几步，拉住海澜的手泣道：“老爷，小九知罪！小九知罪！”


    
海澜被他拉住，禁不住仰天长长出了口气，胸中怒气实难平息，从去年以来，海家就屡遭不顺，实力大损，偏这时吐蕃又来要货，自己刚刚露出点勉强的神色，那个吐蕃秘使便威胁自己，若不肯答应，就要向朝廷告发，哪里是从前说的那般动听，什么都是吐蕃血亲，‘哼！’海澜重重地哼了一声，也无可奈何，已经骑虎难下了啊！


    
他叹了口气，“你起来吧！路上要时时警惕，遇到拦路的，不要吝啬钱，知道吗？咱们此次不是为了赚钱。”


    
海九抹去眼泪，声音颤抖道：“小九谨记主人的话。”


    
“去吧！”海澜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灵活些，不要让我失望！”


    
海九又跪下磕了个头，这才爬起来要走，却又被海澜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信，郑重递给海九道：“这是刺史大人的亲笔信，是要求沿途官员放行此票货的，此事事关重大，不到万不得已不准拿出来，你明白吗！”


    
“属下明白！若异变，我当先毁掉此信。”


    
海九心里明白，若真出了什么事，此信若被有心人拿到，第一个和海家翻脸的铁定就是这个李道复。


    
“你明白就好，去吧！祝你一路顺风。”


    
夜幕深沉，一支船队缓缓离开江首津，穿过浓浓的江雾，向南驶去。


    
就在船队离港的同一时刻，岷帮总舵大门处灯火通明，四名水淋淋的汉子呼地从对面竹林里冲出，就象四只炸窝的水獭，直向总舵大门冲去，还不到门口，便从两边各闪出几十个黑衣帮众，一边手握寒光森森的横刀拦住了去路，另一边则端着军用弓弩瞄准他们。


    
一名魁梧的红脸大汉象一堵墙似的傲然挺立，用宽背大刀指着他们，“什么人，给我站住！”


    
“秦大哥，别放箭！是我们，小五子。”


    
“小五子，怎么是你们？”


    
红脸大汉连忙扶住他们，“可是有消息了？”


    
四人连连点头，“快去禀报帮主，我们有确切消息了。”


    
很快，四人便被带进大堂，虽有帮中弟兄的厚袄，但四人还是冻得嘴唇乌紫，浑身直打抖。


    
王兵各睡得正酣，忽然被心腹叫醒，听说有海家的消息，他连鞋都来不及穿便冲到大堂，自从义宾县回来后，王兵各布置大量了眼线，盯住海家的一举一动，小五子四人就是负责江首津西码头的，四人见帮主出来，连忙跪下行礼。


    
“属下叩见帮主！”


    
王兵各手一摆，“罢了！快告诉我，你们看见了什么？”


    
那领头的小五子上前一步道：“属下今天见到的这批货是在深夜上船，而且货物奇重，颇让人可疑，所以我们便趁上船之机，摔碎了箱子，属下看得千真万确，里面装的全部都是铁条。”


    
“是什么样的铁条？”


    
“用油纸捆包，每根约长三尺，但有一根铁条戳了出来，而且是上好的精铁。”


    
“铁条！为什么不是铁块？”王兵各沉思片刻，突然呵呵冷笑，“我明白了，这必定是从试剑堂运出来的。”


    
“你们辛苦了！”王兵各嘉许地拍了拍每个人的肩膀，“每人赏二十贯钱，快下去换衣服吧！”


    
四人大喜，皆拜谢而去，王兵各见他们走远，立即吩咐道：“火速发两封信到义宾县，一封给县令李大人，告诉他货已出发，再发一封信给义宾县的杨舵主，命他随时听李大人调遣。”顿了一顿，王兵各又道：“再通知沿途的弟兄，要牢牢盯住此支船队，不可让它们跑了。”

第八七章 抓住把柄


    
眼看要到年关，李清的事情也开始多了起来，听冤断案、考校钱粮，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偏这时又传来个不幸的消息，朝廷已正式任命了新的义宾县县令，据说是一名考了几十年方中的老进士，皇上为嘉奖他报效朝廷之心，准备在他明年退仕之前给他过一把官瘾，这随手一指，便指到了义宾县，新县令过了年便来赴任，李清还当他的九品芝麻官，那件穿得千创百孔的七品官服也要还给新任县令。


    
此消息传来的时候，义宾县的酒当天便脱销了，第二天一早，街上到处都躺满了烂醉如泥的商人和老农，为此事，义宾县曾发起过签名请愿运动，当几百个乡民将厚厚一本印满了红指印的请愿书送到州衙之时，南溪郡刺史拍着胸脯保证，此事他定向朝廷反映，可当天晚上请愿书又被送还给李清，理由是州衙太小，放不下这么重的东西。


    
李清本人也为这事着实郁闷了几天，帘儿劝他，人家读了一辈子的书才混到个县官，咱们去年还在仪陇县摆小摊，应该知足了，这时，成都章仇兼琼也派人送信来，先褒奖他深得民望，话锋又一转，指他资历尚浅，让他安心再做几年亲民官，自然会有机会，李清也无可奈何，遂认了命。


    
他当官近一年，带领百姓开辟不少茶园，这些茶园还没有编造入册，所交的税赋便成了帐外帐，另外新县衙落成时也收了不少礼金，李清顺应潮流，将这些额外的收入充作自己的小金库，平时的应酬交际，或下属成亲生子之类的费用，皆从这小金库里开支。


    
前几日，李清得空清点一番，这小金库竟已积钱近千贯之多，他自然不会白白便宜了新任县令，便趁年末给手下每人发了个大红包，众人皆大欢喜，皆赞李清体恤下情，钱当然不会全部发完，余下的则给了王昌龄用来办官学，这样，就算将来被人查到，他也可以堂而皇之回答，全部捐给圣人了，想那些文人御史知道了钱的用处，也不会真的追究他什么。


    
不料这一举动却使李清在民间的声望再次大涨，家家烧香，户户求神，皆希望这个不爱钱的清官能够永留义宾县，甚至一些商人还意犹未尽，争着捐钱给公明坊财神庙，要求给李清塑尊神像以供后人景仰，财神庙的主持也就是那个孔方道长，便按李清的摸样儿塑了尊神像在偏殿里供着，只是这尊神后来不知为何竟成了送子之神，据说很多妇人来摸过一把后便有了身孕，非常灵验，消息越传越远，到最后就连那江南道的妇人也千里迢迢跑来摸上一把，呵呵！至于灵不灵验，只有天知道了。


    
这一日早晨，天气清冷，李清缩手窝在县衙里，心里正盘算着该带帘儿和小雨回成都过新年，却见张奕溟捧着一只信鸽气喘吁吁跑来，“大人，是红色的信，王帮主的消息来了！”


    
李清一怔，随即大喜，这几个月为前途发愁，海家之事他都快淡忘了，没想到却在年关时终于等来了，他迅速展开信，匆匆地读了一遍，李清便哈哈地笑了起来，“竟然是海九来了，老朋友啊！”


    
他将信撕成碎片，立刻由一只快冬眠的熊变成了春天的豹子，他腰一挺，精神抖擞对张奕溟道：“你速去通知高展刀、骷髅、岷帮的杨舵主，还有你，即刻到我这里来开会。”


    
……


    
从成都出发，行了三日，海家的船队渐渐要驶入长江，前面是义宾县，再往前便是南溪县，这一路，海家虽遇到过多起查哨的官船，却没有受到半点刁难，本来江面上并没有什么官船，只是眼看到了年关，这沿江各州县查哨的官船自然多了起来，不过海家手续齐备，又有银子开道，一路就顺顺当当过来了。


    
海九站在船头向前眺望，此时已经入夜，江面上雾气浓厚，隐隐可看见右岸半空出现些零星灯光，寥若天上的星辰。


    
“九爷，前面就是义宾县了，咱们要不要补给一下？”


    
海九有些犹豫，据说以前那李清就是在这里当官，虽然他和老爷和解了，但海九却觉得那只是表面上的文章，骨子里却不然，老爷不就是这样吗？提到李清这个名字，老爷的眼睛里就会射出刻骨的仇恨，掩都掩饰不住，他又想起临行前老爷的吩咐，行事须万分谨慎，他手一挥道：“不停留，直接过义宾，补给到长江后再说。”


    
船队又行了一段路程，岸上的灯光越来越多，甚至可以隐约听见丝竹之声和女人的笑声，所有的船员心直痒痒，眼巴巴望着海九，希望他能发一次善心，让自己上岸快活一把，但海九却一言不发，阴沉着脸，丝毫不体恤下属。


    
海九的座船在中间，船与船之间都用粗索相连，防止夜里走失，另外还有一块宽木板搭桥，方便江面上船和船之间的走动，海九刚想回舱睡觉，突然船身重重一晃，似乎和前面的船相撞了，海九立足不稳，重重地跌坐在甲板上。


    
“怎么回事！”


    
海九话音刚落，便有一名手下跑来禀报，“九爷，前面有查哨的，要停船检查。”


    
听说又是查哨的，海九不禁有些恼火起来，这一路过来，州州查、县县查，甚至一个县的衙役又各分成几帮来查，而一文钱也不得少，美其名曰快过年了，得维护航道畅通安全，这言外之意谁都明白。


    
“他们要多少就给多少，不要误了行程！”


    
可过了一会儿，那传话的手下又苦脸跑来道：“前面船老大搞不定，请九爷去解决。”


    
海九闻言脸色微变，手下意识地向怀中摸去，转而又连连安慰自己道：“不会这么巧，或许是这些人要钱太狠了些，船老大拿不定主意，才让自己去。”海九不敢多想，不放心地瞥了一眼舱内，便快步往前船走去。


    
这时，在三十步外，一艘小船一直和船队平行而驶，见海九离船，小船借着夜色掩护，悄悄向海九的座船靠近，还有二丈远，就见一条黑影如鬼魅一般，掠过江面，斜斜地飘落在船上，他紧靠船壁半蹲，见左右无人，便迅如闪电般窜向船舱，脚仿佛不沾地似的，了无声息，他透过船帘的缝隙向舱内看去，却见一年轻女人披头散发正跪在镜前卸妆，这女人是海九在嘉州招的娼妓，夜已经深了，她正懒洋洋地对镜拔去头上的饰物，突然，她从镜中发现身后出现了一名黑衣蒙面人，女人吓得正要大叫，却被那黑衣一把捂住嘴，在她耳边猛劈了一掌，女人便软软地瘫倒在地，这蒙面人随手扯去面巾，露出一张清瘦白皙的面容，三缕黑须飘洒在胸前，正是高展刀，按照事先商定的计划，他的任务是要拿到这票货物的秘密文件，这是最关键的，必须要有证据证明这批生铁是运往吐蕃。


    
高展刀四下打量船舱，船舱不大，只容得下三人转身，船舱里空空荡荡，只在一角胡乱堆了些被子，被子旁边放一只木箱，他快步走到箱子前，箱子没有锁，里面只是一些零散衣物，拿掉衣物箱子便见了底，放着几贯钱和一把匕首，他微微有些失望，又起身在舱内游睃，目光渐渐地落在舱头，那里一块舱板的纹路明显不协调，他轻轻扣了扣舱板，发出‘咚！咚！’的声音，高展刀大喜，左右轻晃，那舱板便滑到一旁，里面露出一个黑漆漆的铁皮箱子，用一把铜锁锁住，‘嘎巴’一声，铜锁被拧断，掀开箱盖，只见里面装满了珠宝翠玉和用黄金打造的各种工艺品，却没有他想要的任何文件，看来那些文件都被海九随身带着，高展刀抓起一把珠宝，摩挲片刻，竟嘿嘿地笑了起来。


    
……


    
且说海九来到首船，却见江面上有两拨查哨公人，各自为阵，将自己的船队左右拦住，两拨公人正在争吵不休，一方说这是他们的地盘，过路费应全归他们，则一拨则说，这大江横流，遇到了自然就该有一份。


    
船老大见海九过来，苦笑一声道：“九爷，这两拨人好象一拨是义宾县的，另一拨是南溪县的，都互不相让，这可如何是好？”


    
海九的心蓦地一松，随即挥挥手骂道：“蠢材！你不能给两份吗？这点小事还要我过来。”


    
“九爷，不是这么回事，那县义宾县的认死理，一定要独吞，若一边给三十贯，他就要六十贯，若一边给六十贯，那他就要一百二十贯，这没有止境啊！”


    
海九不由有些困惑，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他不由上前拱拱手道：“两位官爷，这样僵下去也不是办法，还是请两位爷通融通融，行个方便。”


    
不用说，这两拨人自然都是李清所派，一边是张奕溟，另一边是骷髅，二人假扮查哨的在此拦截争吵，目的就是要引出海九，好让高展刀方便行事，骷髅是认识海九的，见他出来，暗暗给张奕溟使个眼色，张奕溟会意，便恨恨骂道：“也罢！查你这一艘船，又不知漏掉多少船去，老子也不为难你了，拿二十贯来，交钱就走人。”


    
海九见他赤裸裸地要钱，反倒放心下来，便回头朝船老大吩咐了几句，自己赶回舱去了，舱内藏有贵重之物，他实在有些不放心那女人。


    
海九刚刚回到自己的座船，船队便开始动了，想来是那两帮查哨之人收了钱，终于放行了，他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暗骂一声，挑帘进了船舱，却呆住了，只见那女人横躺在地，舱内已经被翻得乱其八糟，他忽觉得身边有人，一回头，只见一黑衣人正笑吟吟望着自己，海九吓得魂飞魄散，不等他反应过来，黑衣人双掌如刀一般，迅疾无比地朝他双耳劈来，海九只觉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高展刀劈翻海九，便在他身上细细翻寻起来，很快就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这批货的清单以及吐蕃的交接文件，但他却意外的发现海九的怀中还有一封信，拆开扫了一眼，不禁大吃一惊，这封信竟然是益州刺史李道复写给沿路的放行信，他来不及细想，迅速将文书收好，扛着海九和铁箱便悄悄溜出舱，跳上了小船，小船迅速离开船队，消失在江面上。


    
且说船队又行了不到半里路，前方忽然一阵呐喊，江面上立刻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火把，至少有数百艘小船拦住去路，船上均打着岷帮的旗号，船老大被惊得目瞪口呆，回头大喊：“快去！快去通知九爷！”


    
片刻，手下人惊惶跑来报告：“九爷不在船上，他的女人被人打昏在地！”


    
船老大脸色刷地变得惨白，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一定是出事了。


    
就在这时，刚才查哨的两艘官船又追了上来，钩住首船，数十名全副武装的衙役纷纷跳上船，一名瘦如骷髅般的男人大步上前，将明晃晃的刀子架在船老大的脖子上，厉声喝道：“我家大人有令，命你们立即掉头停靠义宾县码头，接受检查。”

第八八章 刀刀见血


    
当海九苏醒过来时，仰面躺在冰冷的地上，记忆里一片空白，一盏灯在头顶上昏暗地亮着，灯火如黄豆大小，一闪一闪，说不出的诡异，空气里阴冷潮湿，断断续续有滴答的水声，自己象是被关在一个地牢里。


    
海九轻轻翻动身子，浑身各处关节仿佛都断了一般，剧烈的疼痛刺激着大脑，‘嗷！’他低低喊了一声，记忆顿时象潮水般用来，破碎的、零散的，渐渐拼成一幅完整的画面，海九张大嘴巴，恐惧攫走了疼痛，在酷刑面前，他什么都说了，在死神面前，他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


    
海家也和普通人家一样，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地准备迎接新年，但家主海澜却有些焦急不安，那四个逃跑的脚夫，整整搜寻了三天，仍然毫无线索，这恰恰说明了逃走之人非同一般，这四人仿佛四根钉子一般让海澜天天坐卧不宁。


    
“千万不要出事啊！”


    
他和吐蕃做了无数趟生意，却从未象今天这样给他如此大的压力。


    
而另一件隐忧是今天的报告到现在还没来，已经迟了两个时辰，他每一天都在等沿途的报告，今天船应该到了义宾县，义宾县！那可是宿敌李清的地盘，海澜突然有些担心。他背手走了几步，眼睛渐渐眯成一条缝，闪露着凶光，李清的这笔帐早晚要连本带息讨回来。


    
“父亲！祠堂已经布置好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不知何时，他的儿子海中恒已经站在他的身后。


    
“哦！我就不去了，你自己看着吧！”


    
海中恒心中诧异，他惟恐父亲没有听清，又重复道：“父亲，我说的是祠堂。”


    
海澜看了儿子一眼，微微笑道：“明年你就要进京参加省试了，你可有把握？”


    
“孩儿会尽力！”


    
“你也不用太担心，我已经得到郯王应允，他会助你一臂之力。”


    
海澜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家人气喘吁吁跑来，“老爷，义宾县的消息来了，是黑色信筒。”


    
“什么！”海澜霍然站起，脸刹时间变得惨白，黑色信筒就意味着出事了。


    
他双手颤抖着接过竹管，一下没有拿稳，竹管落在地上。


    
“父亲！”海中恒弯腰拾起，“出了什么事？”


    
海澜的嘴唇已经哆嗦得说不出话来，他吃力地拔开竹管，手忙脚乱地展开，看罢，他连连后退几步，信飘落在地，上面只有六个刺眼的大字：货在义宾被扣。


    
“爹！”


    
“老爷……”


    
……


    
一个时辰后，海澜慢慢苏醒，他浑身虚弱，老态毕露，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大哥！你要振作一点，事情还不到最坏的时候。”


    
海澜摇了摇头，什么叫最坏，这难道还不是最坏吗？货已经落在李清的手中，这决不是偶然，没有长时间的策划，他不可能查到，而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他败了，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还是败在李清的手上。


    
“父亲，此事交给我去办！”海中恒的脸愤怒得通红，赫然站起，大步便向外走去。


    
“你站住！”


    
海澜挺身坐起，恶狠狠地道：“你再走一步，我便与你断掉父子关系。”


    
“那、那，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吗？”海中恒眼睛都要急红了。


    
“谁说我要坐以待毙！”海澜被儿子激发了最后的斗志。


    
他长长地吸一口气，对三弟海霸道：“现在我海家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我估计不错的话，李清已经在来成都的路上，你马上带领峨眉堂所有的弟兄去沿路拦截，一定要将他身上的东西夺回来，尤其是那封信，你明白吗？”


    
海霸点点头，眼睛微微眯起，射出一股骇人的杀机。


    
目送海霸走远，海澜一把拉过海中恒低声道：“你赶快收拾一下，马上就去京城投奔你姐姐。”


    
“父亲！那你呢？”


    
“我不能走，我一走，海家就真的完了，永世不得翻身。”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又把指上的戒指抹下，一起塞给儿子道：“这是我们海家在京城的产业，这枚戒指就是凭据”顿一顿，海澜又道：“还有东市帮的帮主，你叫他勇爷爷，他是你祖父拜把兄弟，你去找他，他也会帮你的，你去吧！我海家以后就靠你了。”


    
“那我把堂弟们也带走！”海中恒指的堂弟便是海霸的儿子。


    
海澜摇摇头道：“带上他们你就活不成了。”


    
海中恒眼中流泪，他缓缓跪下，重重地给父亲磕了三个头。


    
……


    
海九的口供连同其他海家走私的文件以及李道复的信，都锁在一只铁皮盒里，而这只铁皮盒此刻就在李清的手上。


    
这一天是天宝三年腊月二十五日，再过五日便是天宝四年的新年，李清带着帘儿和小雨奔赴成都，名义上是回成都过新年，但李清的真实目的却是回去处理海家走私一案，海家走私证据确凿，所有涉案人皆招供画押，本已成了铁案无疑，但在海九身上发现的那封信却使此案变得复杂起来，益州刺史李道复竟直接涉案，李清不敢耽误，次日便起程赶往成都。


    
临近新年，江面上往来的商船明显减少，更多的却是满载着思乡人的客船，‘每逢佳节倍思亲’，新年是宗族聚会的日子，是祭祀祖先的日子。


    
李清站在船头眺望远方，江面宽阔浩淼，凛冽的寒风使他的头脑变得清醒起来，他渐渐意识到了这个案子的复杂性，海家走私案已经不是一件孤立的商人走私案，在它的背后隐藏着官商勾结，这个官就是益州刺史李道复，他李清极可能会变成一只扇动着翅膀的小蝴蝶，在剑南道的官场上引发一场飓风。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即一件厚实的披风围上了他的双肩。


    
“公子，江面风大，还是回舱去吧！”


    
李清捉住她的手，小手纤细而温暖，他轻轻搂过帘儿削瘦的肩膀，“这次回去，我陪你去祭扫一下爷爷的墓吧！”


    
“恩！”


    
“你们两个，快来收拾一下吧！嘉州要到了。”


    
二人相视一笑，迎着小雨酸溜溜的目光，牵着手一起返回了船舱。


    
李清包下了一艘大型客船，分三层，李清和帘儿、小雨住在上层，岷帮帮众以及随同去成都作证的海明、海中天父子则住在中层和底层，由于高展刀和骷髅须留在义宾看守，所以李清一路的安全便由岷帮负责，按照计划，他们将在嘉州和骑马赶来的王兵各汇合，便直接走陆路去成都。


    
李清刚要进船舱，突然听见有急促的脚步声，一抬头，只见岷帮的杨舵主飞奔跑上来，他神色紧张，头不时地侧看江面。


    
“出了什么事？”


    
“李大人，我们弟兄发现了三条可疑的船，已经靠近我们了。”


    
“什么？”李清脸色大变，他猛扑到右侧船舷向江面上望去，果然见三条小船呈品字型，正快速地向他们驶来，他甚至已经隐隐看见，小船上载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衣人。


    
“海家怎么来得这么快！”


    
李清在迅速考虑对策，他知道海家会最后垂死挣扎，也为此专门通知王兵各紧急来保护，但没料到海家竟然来得这么快，如今唯一的办法只有先拖一阵子，等嘉州的王兵各来救援。


    
“这里离嘉州还有多远？”


    
“还有二里。”


    
李清又回头看了看小船的速度，照这样下去，恐怕到不了嘉州便会被追上，汗已经微微从他额头上渗出。


    
“你赶紧找几个水性好的弟兄去嘉州求救。”


    
杨舵主答应，转身便要走，却被李清叫住，缓缓道：“再告诉大家做好准备，可能会有一场恶斗。”


    
李清慢慢走回舱中，努力使表情轻松一些，迎面却见二女担忧的目光，知道她们都已经听到了，便笑笑道：“我们的老朋友来了。”


    
他拔出剑劈下两大块舱板，从怀中取出铁盒递帘儿道：“等会儿如果事情危急，你和小雨便抱着木板泅水逃生，去成都把这个铁盒子交给你义父。”


    
“那公子你呢？”


    
李清拍拍她的脸笑道：“我自然也会跳水逃命，难道还会等他们来杀我不成？”


    
李清说完，提剑大踏步向底层走去。


    
帘儿盯着他消失的地方，紧咬着唇，眼中射出坚毅的目光。


    
……


    
三条船的速度却超出了李清的意料，只行不到半里，三艘便渐渐地追了上来。


    
“瞄准了砸！”


    
几名帮众抬着铁锅和水缸奋力向追船砸去，但铁锅和水缸在江里只翻了滚，便失去踪影，根本没有半点作用。


    
“大人，他们要爬船了！”


    
只见一条船上的黑衣人纷纷掏出抓钩，在手上晃动，‘嗖！’地一声飞出，一只抓钩准确地搭在船舷上，一名黑衣人咬着刀，纵身一荡，掠过江面直向大船飘来。


    
“砍断它！”


    
不等别人反应过来，李清一步上前，举剑便向抓钩上的绳索剁去，众人如梦方醒，纷纷涌向船舷举刀向越来越多的飞抓砍去。


    
突然，‘啊！’地一声惨叫，一名帮众捂着头，连连退后几步，仰天躺在地上，一支弩箭射穿了他的头颅，紧接着，又有几人惨叫着倒下，小船上射来的弩箭渐渐密集起来，连杨舵主的胸脯上也中了一箭，躺在地上生死不明。


    
李清几乎杀红了眼，他已经连砍断五根飞抓，几名黑衣人也鬼叫着滚落江中，这时，一名白衣大汉已经跃上船头，挥刀向李清劈来，李清本能地一仰头，刀锋便从他鼻尖扫过，劲风刮得他的脸生疼，不等他立稳，肩膀却又挨了一脚，李清只觉骨头似要裂开一般，一股大力袭来，脚下站立不稳，连退两步，摔倒在地，剑脱手而出，飞出三丈远，‘哚！’地一声直钉在甲板上，那白衣人不等落地，腰一扭，刷地又是一刀向李清的前胸劈来，刀势凌厉之极，李清大骇，连滚带爬躲过这一刀。


    
那白衣汉子似乎认得李清，狞笑着向他猛扑过来，眼看李清躲无可躲，却就在这时，两只花盆先后从天而降，那白衣汉子侧头躲过一只小的，却被另一只更大的砸在头上，他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似笑非笑，眼睛翻白，直挺挺地栽倒在李清面前，李清怎会放过这种机会，随手抢过他的刀，一刀便向他脖子劈去，却在最后关头手一哆嗦，刀斜砍在他的肩胛上，血箭标了李清一身，刀却再也拔不出来，白衣人被痛醒，挣扎着张牙舞爪向李清抓来，他情急之下，使一招柔道的大布包，猫腰便将他扛下江去。


    
李清喘口气，忽然想到什么，一抬头，却见是帘儿和小雨站在二层甲板上，帘儿脸色苍白，手直发抖，“公子，我杀人了。”

第八九章 困兽犹斗


    
白衣汉子被杀后，海家的攻势明显减弱，而岷帮却士气大振，一鼓作气将船上黑衣人统统赶下船去，这三艘小船是峨眉堂嘉州分舵的巡哨船，嘉州分舵接到总堂的飞鸽传令后立即兵分两路，从水路和陆路分头拦截，水路由副舵主率领，却无意中发现李清座船，那副舵主认出立在船头之人正是此次拦截的目标，他求功心切，不待其他帮众赶来便贸然进攻，结果吃了大亏，本人也被李清杀死，峨眉堂帮众见进攻受挫，立刻分一船去报信，另外两船则继续跟随，仿佛两头不甘心的狼紧紧地盯着猎物。


    
得到喘息之机，李清立刻清理受伤的岷帮帮众，随行有七十人，现已经死伤十几人，连杨舵主也死了，他当即命令将伤者抬到上层，交给帘儿和小雨护理。


    
安排完伤者，他又重新安排防御，刚才着实混乱，紧密处十几人拼斗对方二三人，稀疏处却是以一对二，人人各自为阵、毫无章法可言，为提高战斗效率，首先就是重新编队，李清将剩下的五十多人编为五队，每队各指定正副队正两名，在上层和舷梯处各布防一队，防止被人突上去，其余三队，左右舷各一队，最后一队作为机动接应。


    
其次为提高士气，这位阔佬县令又出钱三千贯作为抚恤和奖励军功，杀敌一人者赏五十贯，推一人下船者赏二十贯，如此一来，岷帮帮众进退有序，士气大振，和刚才的乌合之众判若两人。


    
部署完毕，他拾起两把椅子，充作盾牌探头出去，立刻便有十几支硬箭射来，钉在木椅上，震得他两臂酸麻，可就在这一瞬间，他也看清了下面的情况，三艘小船只剩下两艘，每艘约三十人，左右各一，在五十步外跟着，个个张弓搭箭，寻找露头之人。


    
江面上的船早已吓得绝迹，朔风劲吹，李清座船逆流而行，犹如蜗爬，航行异常艰难，但几条小船却快捷灵活，忽左忽右，蕴藏着杀机，这时忽听江面上一阵呐喊，又有三艘小船斜刺里冲来，迅捷无比，片刻便靠近了大船，中间小船上挺立一年轻人，白衣似雪，两眼发射出碧光，长发披肩，在江风中飘扬，仿佛会使妖术的神汉，他便是峨眉堂的副堂主兼嘉州分舵舵主，江湖人送匪号：白妖。


    
他一直便在岸上堵截，眼见江面上战事突起，立刻率众赶来，此时，峨眉堂的人数已过百人，从四面将李清的大船围住，只等一声令下，便扑向猎物，但白妖却视而不见，两眼盯着天空，似乎还在等待什么。


    
大船上也是杀气腾腾，岷帮帮众人数虽居劣势，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在金钱的刺激下，在背水一战的绝境中，尚武的唐人将血性都淋漓尽致地挥发出来，沉默、目光冷峻，手紧紧地握着冰冷的刀把，杀戮之心在一点一点积累。


    
“大哥，我们先动手吧！”


    
海中天挥舞着白衣人留下的横刀，象只肥大的狒狒，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嘴里却不停地呵！呵！怪叫，一刻不得安宁，在沉寂的大船上显得格外刺耳。


    
“给老子闭嘴！”


    
李清反手给了他一记耳光，打得海中天一个趔趄，他立刻鸦雀无声，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这时大船上沉默即将爆发，战意已经蓄积到了极点，突然，李清拾起一把刀，冲上前两步，猛地向那白妖飞刺而去。


    
飞刀从白妖身旁擦身而过，他微微一怔，恶狠狠地盯着李清，眼中怒火顿生，只见他双手举天，嘴中咕噜咕噜叫了几声，海家帮众立刻群情激昂，仿佛被下了不死的咒语，他又忽地一声举起了红旗，大声呼喝，四艘小船一涌而上，一根根飞爪笔直地朝船上飞来，很快便钩住船舷，数十名海家帮众揉身而上，象黑森林里的猿猴，个个矫健敏捷，最快的几人一个借力便跃上船头，突然，岷帮人一声怒吼，数十把雪亮的刀滚滚而来，俨如山洪爆发，汹涌咆哮，一口便将几名登船之人吞下。


    
战斗随即展开，岷帮用拆下的舱板作为盾牌，一人执盾，一人举刀，在默契地配合中，只见刀光闪过，咔咔喀嚓，一根根绳索连接被砍断，黑衣人纷纷坠入江中，白妖见状大怒，又叽里咕噜喊叫两声，四条船突然分开，从四个不同的方向登船，李清也连连叫喊指挥，四支小队也分头应战，战线渐渐被拉开，登船的敌人越来越多，不停有人登上船舷，却立刻被砍翻下去。


    
人人的眼睛都瞪得血红，脑海里就只有一个字，“杀！杀！杀！”，岷帮人开始出现伤亡，这时帘儿和小雨却不知何时出现在甲板上，她们俩手脚麻利，不停地用布条子给满地乱滚乱叫的伤者包扎，又柔声安慰他们且放宽心，有她们在就死不了，随即招手让人将伤者抬到上层去，虽然缺医少药，但这精神上的抚慰胜似医药，弄得伤者个个心存感激，在心中早将她俩当作活菩萨一般供起来。


    
李清站在舷梯上哑着嗓子嘶声吼骂，就仿佛他前世做帐一般，拆东墙补西墙，将一帮机动队调度得疲于奔命，心中暗骂，却又无可奈何，到最后，虽然岷帮人数少了一半，但因县令大人领导有方、出手阔绰，再加上居高临下取守势，竟堪堪敌住了海家如潮的攻势。


    
这时，那白妖见久战不下，又担心岷帮大队来援，心中毛躁起来，他命小船驶到另一边，李清的半个身子便立刻出现在他的眼前，白妖冷冷一笑，随手夺过一张弩，瞄准了李清的后背，却这时，帘儿刚从舷梯跑下，一眼便看见了李清的危险，她惊得大叫一声，不顾一切地飞身跃下，将李清扑倒在地，一刹那，一支箭‘嗖’地擦身而过，直钉在舷梯上，箭尾颤抖不已，李清死里逃生，一回头，只见那白妖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


    
李清脸色阴沉，先将帘儿扶起送回上层，又迅速奔回来，这时，那白妖正站在船头施冷箭，他箭法了得，几乎每箭必中，到后来岷帮人都不敢靠近船舷，形势渐渐开始逆转，岷帮已经有些支撑不住。


    
“这样下去，早晚要被攻破！”


    
李清的脑海里苦苦地思量对策，“要是有滚木擂石就好了。”


    
他左右寻找一圈，几乎所有的重家伙早抛下江去了，只剩些桌椅板凳，砸下去也无关痛痒，忽然，他眼睛一挑，目光落在高高耸立的桅杆上，又瞥了一眼气焰嚣张的白妖，禁不住嘿！嘿！地冷笑起来。


    
“你们几个，跟我来！”


    
桅杆一共有三根，李清选的是最后一根，先将帆升起，寒风凛冽、风帆鼓起，船立刻退行，后面白妖的小船急向旁边一分，让过大船，刷地一声，两船相擦，李清等的就是这个时机，五六把宽刃镔刀三两下便将桅杆砍断，众人扶准了方向，桅杆‘吱吱嘎嘎’如一柄巨大的蒲扇轰然倒下，下面人发一声喊，纷纷闪开，桅杆带着巨帆拍在船舷上，又翻了个滚，顺着船壁向江中坠落，直砸向白妖的小船，由于仰角太高，小船上人只听见叫喊和巨响，却没看见桅杆倒下，待巨人一般的桅杆及船帆出现在眼前时，再避让已经来不及，小船上发出一片惊惧的叫声，‘轰！’浪花飞溅，小船被巨帆结结实实拍中，打得四分五裂，大船上顿时欢腾起来，众人纷纷抡起桌椅落井下石，一解心头之恨。


    
这时，突然有人大叫：“快看！咱们岷帮的船。”


    
只见江面上一字排开三艘大船，顺流飞驰而来，船顶插着岷帮的黑旗，猎猎迎风招展，船头上簇拥一人，远远看去魁伟如熊，正是岷帮帮主王兵各。


    
此番海家走私事关重大，直接关系到岷帮能否独霸江湖，王宾各在接到海家走私船在义宾落网的消息后，便亲自率领帮众南下接应李清，他们走的是陆路，比同一时刻倾巢出动的峨眉堂快了半拍，刚赶到嘉州码头，便听说江上发生黑帮火并，立刻猜到这定是李清遭到了拦截，他们强征了三条船急赶来接应，却正好看见李清用桅杆将海家小船打翻的一幕。


    
……


    
嘉州即是今天的乐山，大渡河和岷江在此汇合，是岷江上仅次于成都和南溪郡的第三大港口，这里河港极深，许多千石巨船都在此停靠，从成都来的货船，也有不少在这里换大船，将剑南的蜀锦、茶叶、瓷器、纸张等特产运往各地，甚至出海到日本和高丽。


    
这里商业兴盛，也养活了不少小帮派，但皆不成气候，倒是峨眉堂捷足先登，将岷帮的势力挤了出去，所以岷帮在此地并无根基。


    
由于峨眉堂已经倾巢出动，正在赶来嘉州的路上，王兵各不敢大意，立即护送李清等人上路，一行人刚刚出城，行至一片树林时，李清却停下住马。


    
“兄弟，你怎么啦？”


    
王兵各自见李清后，便发现他一直沉默不语，心事重重。


    
“大哥，你到这边来，我有话给你说。”


    
李清将王兵各拉到僻静处，沉默半天方开口道：“大哥，我想单独上路。”


    
在江面被拦截的那一刻起，李清便知道海家已经狗急跳墙了，拦截他们的都是小船，显然不是从成都赶来的，而峨眉堂的大队必然已经在路上了，凭海家的实力，怎可能不知道王兵各已经南下，也必然会猜到自己将走旱路去成都，想来峨眉堂已经在前面等候，一番恶斗下来，胜负难料，既如此，他李清又怎么可能冒险去做一件没有把握的事。


    
王兵各望了李清半天，忽然笑了笑道：“兄弟是怕我实力不济，打不过峨眉堂吗？”


    
“我并非不相信大哥，只是杀敌三千，自损八百，如果大哥没有完胜的对策，我还是觉得应该智取为上。”


    
“难道兄弟是想使计不成？”


    
李清随手拾起根木棍掰成两段，递给王兵各一根笑道：“你护送的还是李清，但我走水路。”


    
……


    
很快，戴着竹斗笠的帘儿和小雨从树林里走出，钻进了马车，李清也进了马车，王兵各吆喝一声，大群人马护送着马车，浩浩荡荡向北驶去，过了好一阵子，已经乔装的李清带着同样换了男装的帘儿和小雨从树林里走出，向着相反方向走去。


    
太阳已经下山，余晖将天空映照成紫色，地面上已经出现了灰蒙蒙的雾霭，空气中的一点点暖意随着夜幕的降临，已经被寒风荡涤干净，变得又干又涩，寒冷刺骨。


    
一辆马车，在官道上行驶，向嘉州城前进。


    
帘儿在手上哈了口暖气，搓了搓手笑道：“公子这一招叫‘金蝉脱窍’吗？”


    
李清点点头，低声道：“我们千万不要小看了海家，海家已经经营百年，我前天晚上扣下它的船，今天便遭拦截，海家消息之快，动作之迅猛，由此可见它实力之雄厚，若我没猜错的话，王大哥南下早就被盯上了，事关他海家的命运，他们怎可能不动用全部力量，王大哥此去必有一场恶战，若跟他走，我危险，你们更危险！”


    
帘儿沉默一下，忽然道：“那公子为何不找军队护送呢？这样就算海家再厉害，它总不敢去招惹军队吧！”


    
“若仅仅是一个海家，找军队倒是可行，可里面涉及到了李道复，我不敢啊！”


    
李清仰望着一弯清冷的月牙，心中却有几分苦涩，他本来是想降服一匹马，不料骑上去后才发现竟是一头虎，现在已经下不来了，他若不赶紧得到章仇兼琼的庇护，恐怕这头虎一回头就会将他吃掉。说起来，还是自己大意了，考虑不到火候，这海家若没有极硬的后台护着，它敢这样大规模走私禁品吗？


    
这时小雨发现马车走的路线似乎不对，便诧异地问道：“公子，我们难道不是去码头吗？”


    
李清笑了笑，“去码头干嘛？”


    
“公子，你不是想走水路回去吗？”帘儿也一脸迷惑。


    
“那海家发现上当，必然会去水路拦截我们，我就偏不走水路，明儿一早我还是从旱路走，今晚咱们就先去嘉州好好休息一晚。”


    
李清往她俩中间一躺，舒服得呻吟一声，他一手搂一个，嘿嘿笑道：“为了安全起见，今晚咱们必须睡一个屋！”

第九〇章 奉命入京


    
太阳已升到中天，晴朗无云，在常年阴霭笼罩的成都，这样温暖的冬日着实少见，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宁静和喜悦，今天是成都大慈寺新佛象落成之日，宝相庄严，又有高僧大师为新佛开光，各地香客络绎赶来，使今年成都的新年多了几分祥和向善之心。


    
在新年的花团锦簇中，却又暗藏着根根小刺，街头巷尾随处可见三五成群的带刀男子，他们服色斑杂，神态各异，人手一张画像，目光落在每一个路人的身上，只是那画像上的李清，豹眼鹰鼻、黑面髯须，活脱脱一副绿林豪杰的尊容。


    
成都南门人声鼎沸，一群从嘉州赶来的香客分坐十辆大车正准备进城，或许是担心误了开光的时辰，众香客吵吵嚷嚷，将几个守城的士兵搞得晕头转向，悄悄收下几把铜钱后，长枪一收，十辆大车鱼贯进城，直奔大慈寺而去。


    
在中间一辆车上，几名老香客正眼光复杂地打量三名年轻的香客，当中一人身材高大，目光明亮，一路谈笑风生，丝毫不被周遭的诵经所感化，而另二人面色娇艳，眉目含情，明显是女扮男装，一边一个痴粘着他，俨如小鸟依人。


    
他们三人一路笑语连连，哪有半点虔诚向佛的样子，尤其使人不忿的是，他们如此没有诚意，所佩香袋却是陈年老货，一帮老香客眼中充满了不屑和嫉妒，一路而来，早向佛主诉求了几千次不平。


    
这三人自然就是就李清、帘儿和小雨，他们混在一群去成都的香客中，又花三十两银子买走了三名香客半生的虔诚，顺顺利利便到了成都。


    
去大慈寺恰巧要经过鲜于仲通的府第，听说三人要下车，一帮老香客立刻变得异常热心，连连大叫车夫停车，笑呵呵地送他们远去，暗叹定是佛主听见了他们的诉求，这敬佛之心更加虔诚，不料一回头却发现三人遗落的陈年香袋，慈悲的车厢里顿时生出了几分杀气。


    
……


    
鲜于仲通不在，到地方上巡察过年的不正之风去了，李清便将帘儿和小雨留在鲜于仲通府上，自有他的小妾来照顾，鲜于仲通的小妾唤作五芳，长得就如同后世五芳斋的白粽，丰满白净，她辈分虽高，却和帘儿一般年纪，故帘儿和小雨的到来着实让她欢喜不已，只片刻功夫，三女便打成一片。


    
依照唐制，各地官员一般两年一轮换，且不得在本乡为官，所以许多官员的正妻便留在家乡抚养儿女、照顾公婆，这在外为官的丈夫自然得有人照顾，纳妾便成了一种切实可行的办法，这或许就是唐朝官场纳妾之风盛行的一个客观原因。


    
李清见三人相处融洽，便放下心来，乘坐鲜于仲通的马车匆匆地赶往节度使府，节度使府却十分冷清，大门外只挂着两个大红灯笼，地上则铺了一层薄薄的红色爆竹纸花，勉强显示出一点年意，今年老太爷、夫人和小姐都回京城过年了，诺大个府第只住着章仇兼琼一人，这冷清也在情理之中。


    
听说李清来访，章仇兼琼早笑呵呵地亲自出来迎接，这可是第一个来拜年的门生，在冷清的今年犹其显得珍贵。


    
李清见到老远向自己伸出手来的章仇兼琼，一丝亲情从心中油然而生，他赶紧上前两步，跪下施了大礼，“学生李清见过恩师，祝恩师新年安康！”


    
“快起来！快起来！我不是说过不要跪吗？”章仇兼琼口中责怪，可心里却暖烘烘的，细长的眼睛早笑眯成一条缝，他扶起李清，“要来成都却不先写封信来，快！房里坐。”


    
章仇兼琼挽着他便进了书房，有丫鬟进来上了茶，李清歉然道：“新年将至，本不想打扰恩师，但事情紧急，不得不来。”


    
章仇兼琼见李清说得郑重，心中微微诧异，起身关了门，笑笑道：“什么事？”


    
李清从怀中取出铁皮盒，递给章仇兼琼道：“这是海家向吐蕃走私生铁的证据，前几日被我查获，请恩师过目”


    
“私通敌国，这可是灭门之罪！”他打开铁盒饶有兴趣地翻了翻里面的各种证据，眼中露出满意之色，笑呵呵对李清道：“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章仇兼琼随手抖出李道复的信，展开细读，嘴角不住冷笑，‘天作孽，尤可为；自作孽，不可活’


    
海家走私，章仇兼琼早有耳闻，也知道是谁在替他撑腰，但他并不想与郯王为敌，也不想和李林甫作对，故这些年来，他一直睁只眼闭只眼。


    
但李清在此时将这个证据送来，意义却非同寻常，今年五月，长安令柳升坐赃被处死，但李林甫却抓住这个案子不放，又追查出柳升是太子的心腹京兆尹韩朝宗所荐，将韩朝宗贬为吴兴郡别驾，太子为此上书向李隆基求情，却被李隆基驳回，李林甫趁机剑指太子的另一名心腹，左相李适之，他指使御史检举韩朝宗与李适之常在酒楼妄议朝政，有失宰相体统，又拿出酒店掌柜的证言，加之李适之素日屡有失言，竟使李隆基又有了罢免李适之的念头。


    
章仇兼琼背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这件案子来得非常及时，太子此时正被李林甫逼得焦头烂额，这海家走私一案便无疑给了太子一个翻盘的机会，若自己能抓住这个机会让太子摆脱困境，这对自己的仕途无疑是极为有利。


    
想到这，章仇兼琼慢慢停住脚步，又沉思片刻问李清道：“那批货现在何处？”


    
“还在义宾县，希望恩师尽快派人去处理。”


    
“派人太慢，我直接命南溪县的军队接管，倒是海家，若不早一点下手，我怕夜长梦多。”


    
章仇兼琼瞥了一眼李清，微微笑道：“看来让你做九品小官，确实是太委屈你了。”


    
……


    
夜阑人静，喧闹一天的成都坠入了黑黝黝的梦境，一弯新月冉冉升起，银色的月光好象一身白得耀眼的丧服，覆盖在海家的大宅上。


    
海澜静静地坐在窗前，月光依偎在他身上，他面容憔悴，脸色苍白如纸，在他身旁的桌上放着一只红色小瓶，在月光的照映下，桌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倒影，散发着淡淡的死亡之味。


    
这只小瓶是李道复的管家下午送来的，什么是世态炎凉，什么是人情冷暖，他这一生早已体验无数，却没有一次象今天这样。不！他们之间没有人情，只有金钱交易，只有彼此利用。


    
“要我自尽！”海澜冷冷一笑，“你以为那封信真的被海九撕碎了吗？你这种无情无义的人，我又何必告诉你真话。”


    
……


    
当天夜里，海家以涉嫌里通敌国的罪名被章仇兼琼派人查抄，海澜自尽身亡，海霸在回成都的路上被抓，除海澜之子海中恒逃匿外，海家其他一门良贱统统被章仇兼琼抓捕扣押。


    
与此同时，益州刺史李道复也介入海家走私案，将批准海家此票贸易的益州仓曹参军逮捕，随即在狱中将其毒杀，又宣布峨眉堂为非法组织，通缉其堂主以下二十三人，剑南黑道第一大帮峨眉堂就此解散。


    
……


    
天宝四年的新年如期到来，成都街上满是出门拜年的人流，在成都的各大寺庙，来烧新年头香的人群更是踩断了门槛。


    
大街小巷随处可以听见喜庆的爆竹声，这是个色彩斑斓的时代，‘白袍黑靴黄斗篷，红衣绿裙紫披风’，但最动人的还是孩子们红通通的笑脸和喜悦的目光，一早给爹娘磕了头，领了三、五十文的压岁钱，或兄妹结伴，或三五成群，在小摊上，在小店前，挑选自己中意的玩具，临走了再给贪吃的爷奶买上几支麦芽糖，算是晚辈新年的孝敬。


    
新年的早晨，李清便起了床，他心中轻松愉快，海家宛如他心中的一块铁，这些年一直沉甸甸的压在他心中，可现在这块铁终于被拿掉了。


    
李清来到院子里，院子里很安静，他长长地吸一口气，空气寒冷而清新，又淡淡的漂浮着炮竹的硝烟，这是他非常喜欢的味道。


    
“公子这就要出发吗？”


    
帘儿揉搓着微微红肿的眼睛，从屋里走出，昨晚守岁，她和小雨还有鲜于仲通的小妾五芳玩了一夜的樗蒲，被她俩赢走了两贯钱，此刻小雨尚在梦中高睡不醒。


    
但今天李清要去给章仇兼琼拜年，故帘儿不敢贪睡，早早便起了床，她一边给李清整理衣服，一边念叨：“今天节度使大人府上必然门庭若市，大人也不一定能见你，你索性再晚一点去，避开高潮岂不更好。”


    
“我也不想去，但这个礼却不能废，我只是在他府门口点个卯，丢下贺仪便回来，再说，下午你不是还要去大慈寺许愿吗？早点了结这些应酬，我也好陪你去。”


    
帘儿听了十分欢喜，“那你早去早回，我等你回来吃午饭。”


    
李清应了，带上贺仪便朝章仇兼琼府而去，下级给上司拜年，自古便是传统，新一年的仕途虽不会因拜一次年就会变的坦顺，但若不去拜年，那今年的仕途肯定不会坦顺。


    
离节度使府还有老远，路边便已停满了马车，从各兵府赶来的将军或他们的代表，各地方官员，早将节度使府的大门挤得水泄不通，年年岁岁，章仇兼琼府上管事早已驾轻就熟，收礼、留名，按大人给的名单递号，一切都有条不紊。


    
在这些拜年的官员中可能就属李清官帽最小，所以当李清在记名簿上写下‘义宾县主簿’五个字时，旁边早传来一片嗤笑，甚至还有人轻声道：“看来大人府上的门槛有些坏了，我明日定找人来修一修。”


    
此言一出，立刻引起一阵哄笑，“是极！是极！赵司马若要替大人修门槛，我等当踊跃捐钱。”


    
这时，府内走出一小厮，有人认得他便是章仇大人的司笔，早有无数的红包悄悄地塞进了他的口袋，司笔都一一含笑受纳，这司笔虽是下人，但众人却明白他的作用，比如，大人心情大好之时，他若能及时递上自己的报告，这其中的妙处，不说大家也知道。


    
司笔此来，定是大人开始接见，众官一齐围拢过来，眼巴巴地望着他，不断有人咳嗽拍掌，生怕他眼睛有失，没有看见自己。


    
司笔微微一笑，扫视一圈，又踮脚左右看看，“义宾县主簿李清到了没有？大人有请！”


    
李清早被一帮势利眼挤到最外面，受了一肚子鸟气，他正要回去，却听见那司笔在呼自己的名字，急举手应道：“我在！”


    
刷的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走了一个平角，一齐射向李清，羡慕、嫉妒、不屑，各种表情都有。


    
“李主簿，我家大人有请！”


    
李清大喜，但还不等他迈步，旁边早有几支热乎乎的手臂揽住了他的肩膀，“李老弟几时有空，我当上门拜访！”


    
……


    
“我是南溪郡长史，李大人几时到义宾县为官，我竟然不知道，得罪！得罪！”


    
……


    
“呵呵！刚才门槛之言，李大人千万别误会，我原本是想替李大人的府上也一并修好。”


    
……


    
李主簿大人大量，自然不会把这等小事放在心下，他一一含笑致谢，挤进了人群，那司笔看了看他，微微笑道：“我家大人本想亲自登门，却不知道李大人住哪里，怠慢了。”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一片哗然，不出半天功夫，皇上有一子在剑南为官的谣言便传遍了成都的大街小巷。


    
章仇兼琼见李清进来，呵呵大笑：“官场上世态炎凉滋味如何？”


    
李清亦笑道：“今日遭遇，我记下了，等回义宾县后再慢慢回味。”


    
章仇兼琼却淡淡道：“你不用回义宾县了，新任义宾县县令前几日已经赴任去了，你这个代理县令也任期届满，我府上的兵曹参军一职正好空缺，调你来任此职，你可愿意？”


    
李清大喜，他哪能不愿意，剑南节度使府的兵曹参军虽和义宾县令同属从七品下阶，但却是节度使大人处理军务的秘书，非心腹不能担当，这就是说章仇兼琼到现在才终于将他李清从门生升级成了心腹。


    
“多谢恩师栽培！”


    
“这也是你自己的能力，若非你此次的表现，我也不会用你。”


    
顿了顿，章仇兼琼白胖的笑脸慢慢变得凝重，他望了李清半天，忽然道：“你附耳过来，我要交给你一件大事。”


    
李清见他说得郑重，连忙低头上前。


    
章仇兼琼压低了嗓子，在他耳边低低道：“你立刻去一趟京城，将海家走私的材料替我交给太子殿下。”

第九一章 曲江邂逅


    
大唐长安城，是我国历史上规模最为宏伟壮观的都城，为当时世界第一大城，拥有百万人口。


    
长安分宫城、皇城、外郭城三大部分，平行排列，皇帝居宫城，宫城象征北极星，以为中天；皇城是百官衙署等政府部门所在，象征环绕北辰的紫微垣；而外郭城则是生活居住所在地，共分一百零八坊，象征向北环拱的一百零八星。


    
这一天是天宝四年正月十三日，新任剑南节度使府兵曹参军事李清大人，跋涉千里，终于抵达了长安城外的曲江池畔，已经可以遥遥望见长安城。


    
“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


    
曲江池垂柳已隐隐呈现青色，长安春时，盛于游赏，园林树木无闲地，新年刚过，曲江池畔已出现踏早春的人流，有戒备森严的皇族，偶然在士兵明亮的铠甲缝隙里闪过几个高髻露胸的贵妇；也有天真活泼的少女，提着曳地长裙，在湖畔欢笑奔跑，红绿相映，俨如一朵朵初绽的芙蓉，给新年的曲江染上一抹春色；更有腰斜吴钩的文士，低头哦吟，在新一年到来之际，抱负满怀，踌躇万里。


    
李清骑在马上沿着湖畔缓缓而行，流连不舍地望着这多姿多彩的大唐早春，再往前走，便离开曲江景区，前面是一条笔直官道，官道两旁店铺林立次比，尚未到踏青旺季，各店铺都显得有些冷清。


    
“呵呵！已经到中午，官爷来喝杯酒，歇个脚再进城。”


    
还不等李参军抒发完进京的感慨，路旁的酒馆里早跑出一个小二，拉着他的马便往茶馆里走。


    
“你这刁民，本官尚未答应，怎么这般强买强卖。”


    
若在义宾县，李大人两眼一瞪，保准要吓趴下一堆人，就是成都，百姓见了官也是躲得远远的，可这小二似乎把李大人的七品官服当作了坎肩马褂，只微微一瞥便冷笑道：“看官爷的服色，应是从七品下阶，我们这小店连那二品的尚书仆射都常来坐坐，难道官爷就坐不得吗？”


    
不进京城，不知道官小，天子脚下，大小官多如牛毛，除了上朝进衙署外，一般官员都着常服，虽然朝廷定制，公务时间应穿官服，但常在京为官之人，却没几个人真把这个规定放在心上，只有那些来京办事的地方小吏，不知京中的官场文化，还穿着低品官服到曲江游玩。李参军也只是路过，并非有意招摇，这一路而来，这身官服给他带来的便利实在太多，所以到了长安，他也竟忘记将它换下来。


    
俗话说，‘天子脚下七品官’，是说住在京城里的人大都有高人一等的心态，个个都当自己是七品官，这店小二是京城人，自然也挂了个‘七品虚衔’，对只有从七品头衔的李清便多了几分轻视，哼！地方上来的。


    
喝杯酒倒无妨，只是这面子有些下不来，若和一个伙计争论，又实在有失身份，李清见旁边还有个酒馆，那里的伙计跑慢了半步，正眼巴巴地望着这只肥羊被人牵走，李清眼珠一转，便摸出两吊钱冲那伙计嚷道：“我想去你那边喝酒吃饭，这两吊钱便是给你的好处。”


    
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还是个伙计，在两串黄灿灿的小费诱惑下，李清话音刚落，那边伙计便如百米冲刺一般跑来，一把将强买强卖之人推个趔趄，又扶李清下马，满脸堆笑道：“官爷好眼力，这家铺子是黑店，去不得。”他一招手，出来个膀大腰圆的黑大汉，拦住了正要反扑的‘七品虚官’。


    
是不是黑店不重要，关键是花了钱要买个舒坦，李清跟他进店，在酒馆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身宽大，做工考究，黑亮的壁板四边镶着金线，四匹拉车的马都外形神骏，通体雪白，此刻正安静地吃着草料，在马路对面，十几个家人打扮的大汉围坐一圈，谈笑风生地吃午饭。


    
李清随伙计进了酒馆，酒馆门面虽不大，但里面却十分宽敞，一排排宽大粗笨的桌椅供大众就餐，在两边也有布置豪华的雅室，虽已到午饭时间，但里面的客人寥寥。


    
大堂里只有来游玩的一家老小在吃饭，其中两个穿着红色长裙的小娘忽见身材高大的李清进来，眼光同时一亮，吃饭便不再专注，不时偷偷回头瞟他一眼，若目光无意和他相触，便似受惊的小鹿立刻将头转回，脸儿涨得通红，半晌，又偷偷看他一眼。她们的父亲见了，便咳嗽一声，阴沉着脸，将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拍，狠狠地瞪她俩一眼，两个小娘吓得噤若寒蝉，再不敢回头，刚刚要成型的相思就这样被父亲扼杀了。


    
且说李清进店，先找个地方将这身实在招眼的官服换了，这才浑身轻松回到大堂上。


    
那伙计早站在那里等候他，李清寻个位坐了，这才拿出那两吊钱往伙计手上一塞，“这是额外给你的，你只管拣几样你们店最好的菜上来，再来壶好酒。”


    
那伙计眉开眼笑地将钱收了，一竖拇指赞道：“官爷虽是外乡官，但比这京官还要爽气。”


    
“你怎么知道我是外乡官？”


    
那伙计见李清真不知，传道授业之心又盛了几分，便陪笑着给他解惑道：“我们京城的官实在太多，若穿官服见面反倒不自在，所以大家平常一般不穿官服，只有进京办事的地方官才穿官服，所以一看便知。”


    
说到此，那伙计附在李清耳边低声道：“爷等会儿可以留意一下，坐在雅室有一人，身着寻常锦袍，听说是弘文馆学士，正五品官。”


    
李清随他的目光望去，这才发现一间雅室里坐有客人，门纸上人影晃动，隐隐有笑声传来，想必这门口的马车就是他们的，定是趁着新年来曲江池游玩。


    
不多时，李清酒菜上齐，伙计正要离去，李清却唤住他道：“我想问个地，小二哥可方便？”


    
“爷只管问，我知无不答。”


    
“我想问一下，大理寺卿崔翘的府上在哪里？”


    
李清来京城自然不会直接去找太子，这大理寺卿崔翘是章仇兼琼挚友，两家又定了亲家，故章仇兼琼派李清进京就是要通过崔翘见到太子。


    
伙计想了想，却摇摇头道：“我只知道十王宅、兴庆宫，大理寺卿的府上真不知道在哪里。”


    
“崔大人的府邸在亲仁坊。”


    
李清回头，不知何时，身后站立一人，年纪约三十出头，身材中等，约矮自己半个头，只见他戴软脚幞头，身着翻领窄袖紫袍衫，下穿白纱宽口裤，足着软靴，腰间系革带，长得面白如玉，留有三缕短须，眼细长而有神，蕴涵着笑意。


    
李清一直面大门而坐，却不知他几时进来，再看他身后，雅室的门已开，他顿时反应过来，想必此人便是伙计所说的弘文馆学士。


    
门下省的弘文馆、东宫的崇文馆以及国子监，号称唐朝三大中央官学，其中以国子监为主，二馆为辅，而弘文馆只教授少量皇族、勋臣子弟，走的是精英路线。唐初时弘文馆学士地位极高，不仅有制诏权，甚至还能参与国家的政治决策，高宗后，中书省拿走制诏权，到了现在的李隆基即位，翰林院、集贤殿兴起，弘文馆就彻底沦落为类似中央图书馆的清水衙门。


    
李清见他居官不傲，态度谦和，早生了几分好感，赶紧起身拱手谢道：“多谢仁兄指路。”


    
那人上下打量一下李清，见他风尘仆仆，定是远道而来，身上虽穿着常服，但腰间的银带却未换下，想必是个七品之官，便含笑着回礼道：“不知兄台是从哪里来？”


    
“在下是从成都过来，初到长安不知路况，多谢了。”


    
“成都？”那人眼中忽然有了几分兴趣，这时雅室内走出一绿裙丫鬟，盈盈向他施一礼道：“大公子，小姐问咱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李清见到这丫鬟却不由呆住了，这丫鬟他却认识，正是李琳之女的贴身侍女，在阆中见过，后来初到成都时又见过一次，难道她说的小姐便是自己在阆中醉乡酒楼见过的那个象仙子一样的郡主吗？


    
李清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一个白衣少女裙琚轻旋，仿佛一朵白云，虽然只是惊鸿一瞥，甚至已经忘了她的模样，但那个不沾一点人间烟火的印象却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


    
这时那侍女也看见了李清，惊讶道：“你不是成都的李东主么？怎么会在此地？”


    
“怎么，你们认识？”李照却听得有些糊涂，明明此人带个七品官的银带，怎么又叫李东主，活象个商人的称呼。


    
“大哥，他便是父王常常提到的那个李清，买我们家望江酒楼之人。”


    
李惊雁在五六个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远远站在雅室门口，她上着黄色窄袖短衫、下着绿色曳地长裙、肩披红帛、腰垂红色丝带，虽春寒料峭，但前胸依然露出一抹明艳。


    
她瞥了一眼李清，俨如冰玉一般的面孔微微仰起，声音略略带一点磁性，淡淡道：“就是后来父王和章仇大人一起推荐的那个义宾县主簿。”


    
在醉乡酒楼初见她，只觉她似天上的仙女，不问人间俗事，可现在，从她的樱桃小嘴里吐出一个‘买’字，又叫他一声主簿，李清心里微微有些失落，她似乎已经下凡了，或许是因为距离产生了美，一但距离消失，他才意识到，这世间其实并无仙子。


    
李清抬头仔细地看她，这是第一次正面见她，她长得比帘儿成熟一些，但还是个少女模样，梳着双环望仙髻，斜斜插一支玉簪，鼻子小巧俊俏，或许是空气较寒冷的缘故，她的嘴角略略紧绷，显出一丝少女少有的刚毅，深潭一般的眼睛依旧清澈纯净，不带一点感情，但偶然闪出的一道目光却异常敏锐，似乎能看穿一切。


    
那名公子便李琳长子李照，今天带着妻子和妹妹来曲江池游玩，恰巧碰见进京公干的李清，他哈哈一笑，上前拍拍李清的肩膀道：“原来你就是李清，父亲昨日还说起你，走！既然来了长安，怎么能不到我府里去。”


    
李清斜斜望了李惊雁一眼，见她面色冰冷，仿佛李清要去的地方和她毫无关系，也不打声招呼，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便从自己面前径直而去，只留下一路香风。


    
不知为什么，李清此刻忽然开始思念起远方的帘儿来，思念她的笑容，甚至她的念叨。

第九二章 北番有人来


    
且说李清在酒馆被李惊雁轻慢，李照在一旁见了，却不以为意，他妹素以冰美人闻名长安，对谁都不假辞色，去年曲江流饮，新科状元赵岳借酒献诗，以示爱意，李惊雁却一转身走了，将个新科状元郎得酩酊大醉，留下个‘曲江流饮不写诗’的笑谈，更何况一个商人出身的地方小官。


    
李照微微一笑：“老弟别放心上，追求我妹妹者多如牛毛，哪个没吃过闭门羹。”


    
李清暗道，“老子又没追求你妹子，她冷也好热也好，关我屁事。”


    
他亦拱拱手哈哈一笑，“这种小事，我怎会放在心上，烦请李学士转告王爷，李清公务在身，待公事完结后，再来拜访他老人家，以谢知遇之恩。”


    
李照见他不肯，也不勉强，随意一笑道：“不如一起进城，我给你顺路讲讲长安景物。”


    
……


    
李清随李家兄妹，沿御街直行，绕过芙蓉园进长安，一路已开始看见腊梅，上元节前后腊梅开得正盛，几乎满树都是花，那花白里透黄，黄里透绿，花瓣润泽透明，仿佛琥珀或玉石雕成，再走几百步，大片腊梅袅袅婷婷，已经蔚为壮观，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芙蓉园在曲江池北，每年二月一日中和节和三月三日上巳节曲江胜游的高潮时，大唐皇帝李三郎也会来凑趣，紫云楼上宴饮歌舞，芙蓉池中流觞题诗，他过来自然不与民争道，只从城墙夹道走，但闻夹道里传来轰隆隆的车辇声，还有香飘十里的脂粉气，这李三郎游春了。故而杜牧诗云：‘六飞南幸芙蓉园，十里飘香入夹城’


    
正行着，忽然迎面冲来一支马队，约三、四十骑，中间簇拥着一人，生得老相，乍看将近五十岁，但仔细看不过三十出头，头戴一顶紫金冠，两根长长的野鸡毛冲天而起，披挂一身黑色战甲，他长得满脸硬刺，皮肤粗糙黝黑，目光阴戾，左脸上一条长长的刀疤，显得面相十分凶恶，再看他的随从武士，个个膀大腰圆，也顶盔贯甲，行队阵容整齐，气势威严，竟隐隐透出一丝沙场的杀气。


    
此人是契丹的新任酋长李怀节，被封为松漠都督，时逢新年，他前来觐见皇帝，另一个目的是要挑选一个公主为妻。


    
用公主和亲番邦，这是大唐的定例，李怀节早听说李惊雁为皇室第一美女，尚未出嫁，前几日在皇宫大宴的机会见她一次，顿时被她的冰美气质倾倒，今日得空，打算邀约李惊雁同游曲江池，却听说她已早走，便一路赶来，正好拦住了李惊雁一行。


    
李照老远便看见他，脸色微变，急低声命令家人将马车护卫起来，李怀节眼光锐利，也看见了李照，立刻命令停步，他再看看李照旁边的李清，似乎不认识，他目光一转，直向马车盯去。


    
“李学士怎么现在就归去？”


    
李照嘴角含笑，向他拱手施礼道：“家中有事，须赶回去，李都督请便，我改日再来拜访。”


    
说完，他催促马车快走，但李怀节就是为李惊雁而来，哪容他们走，给手下施个眼色，几匹战马立刻横过，挡住了马车的去路。


    
“李都督，你这是干什么？”李照脸色大变。


    
李怀节不理他，径直走到马车前，堆满笑脸低声道：“郡主可在车中？”


    
半天，李惊雁才缓缓道：“李都督为何要挡我们的去路？”声音不高，明显带着斥责。


    
李怀节听见李惊雁的声音，哪里去想她语调中的斥责，只觉娇娇糯糯，和她明艳的姿色一般撩人，让他消魂荡魄，身子早酥了一半，又想起她冰美，在别人看来那是拒人千里，可在他眼中，那样才更有野味，想象着将这个高贵的大唐郡主带到一望无边的草原上，天当被、地作床，可任他们胡天胡地，想到此，李怀节咽了下口水，小腹下一股热气慢慢升起，若是在北地，他哪会这么罗嗦，管她是公主还是村姑，一把便抢上马去，但此时身在长安，他却不敢放肆，压住了火气，也学着那唐朝读书人，站在车前摇头晃脑地掉书袋子。


    
“我送郡主的礼物，怎么全还回来了，郡主难道不明白那是我的一片心意吗？”


    
李怀节相貌衰老，眉眼凶恶，偏又学着斯文，肉麻地向一个少女表达爱慕之心，样子实在是滑稽之极，早有几人忍不住‘嗤！’地笑出声来。


    
李怀节在佳人面前丢了面子，心中勃然大怒，回头恶狠狠地扫视众人，所有人都吓得低下头，惟独离他最近的李清依旧抬头，脸上笑意未去，李怀节手一甩，皮鞭刷地向李清抽去，迅猛无匹，李清躲不过，一鞭早抽到他身上，鞭稍扫过他的脸，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你是什么东西，竟敢笑话老子，就是你们的皇帝也不敢如此。”他嘴角抽动，一道长长的伤疤显得他面目更加狰狞。


    
李清突遭此奇耻大辱，顿时涨红了脸，眼睛直直盯着他，迸发出一道闪电光芒，手微微颤抖，象暴风雨中小屋，似乎要被愤怒征服。


    
李照大惊，抢过来扶住李清，满脸怒色朝李怀节看去，但他的手却用劲抓住李清的臂膀，怕他冲动上前滋事。


    
但李清却没有动，而是将一口恶气吞进肚里，他身上揣有关系到太子兴亡的重大证据，不能再呈匹夫之勇上前拼命，那样会误了大事，他轻轻挣脱李照的手，只从怀中取出手帕，将脸上的血沫擦去，目光微冷，侧眼瞥了一眼李怀节，记住了他那道丑陋的伤疤。


    
这一切早被几个女人在车厢里看到，李惊雁的侍女见李清遭此奇耻大辱，竟然一声不吭地忍了，连剑把都没碰一下，不禁大失所望，她轻蔑地哼了一声，嘴角微撇，低低骂道：“没骨头的男人！”心中对李清的一点点好感顿时荡然无存，连狗被踢一脚都会汪汪叫几声呢！


    
李惊雁却对他有了几分好奇，她所认识的年轻男子若是遭此大辱，不外乎三种反应，要不就大吼一声拔剑上前拼命；要不就拨马跑开，待跑到老远后，再发出一声长啸，喊一句，‘我要报仇！’；还有一种是被打后，不但不怒，脸上反而多了几分媚笑，狠不得将另外半边脸也凑上去。


    
但此人却是愤怒到极点，最后却忍了下来，可见是有几分城府，她透过车帘的缝隙里，向外望去，正好看见李清眼中的冷色。


    
“看来他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了。”李惊雁摇了摇头，怎么可能，李怀节是一介番王，他不过是个小小的主簿，武功又差，连一鞭子都躲不过，怎么报仇，自取其辱罢了。


    
李惊雁不由对李清有了一丝怜悯，“可怜可悲的小人物。”


    
这两年她在京里，追求她男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她高贵的身份，她家里的万贯家产，她本人的美貌艳丽，就象一道道眩目的光环，将她重重裹围，使她被誉为皇室第一美人，让无数人垂涎不已。


    
但也正如艳丽的玫瑰花总有刺一般，她需要用冰冷来保护自己，她需要对任何追求者都不假辞色，渐渐地她的冰冷便成了常态，让所有的追求者不敢逼视，让她变得可望而不可及，最后连她自己也迷惘了，但今天李怀节的丑陋让她反感，而他的粗暴无礼更让她厌恶到了极点，“大哥，我们走！”


    
马车开动，李怀节突然伸手一拦，“且慢！”


    
“大胆，我是大唐郡主，你胆敢无礼吗？”李惊雁扯开车帘怒视着他。


    
李怀节不由倒退两步，脸一阵白，一阵红，手紧紧握住剑把，胸膛剧烈起伏，他忽然仰天哈哈两声，眼睛笑成一条缝，闪动着寒光，道：“今天风和日丽，我以契丹之主的名义邀请一个大唐郡主去曲江池游玩，却被拒绝，昨天你们皇帝口口声声给我说诚意，难道这就是天朝的诚意吗？”


    
李惊雁冷笑一声道：“我们天朝以礼还礼，以诚换诚，而象你这般无礼强横，又有何道理可讲，又有何诚意可言。”


    
“你错了！”


    
李怀节呵呵冷笑，“我们契丹信奉的是实力，我看上的女人，就要用刀子将她抢来，管她是什么公主、郡主。”


    
他慢慢走到李惊雁的车窗前，舔了舔舌头，盯着她的眼睛低声笑道：“我要定你了，我会让你们大唐皇帝乖乖将你送来，到时我们草原上见。”


    
说完，他哈哈大笑，手一挥，率领一群武士扬长而去，渐渐地消失在长安的城墙阴影之下。

第九三章 李林甫的烦恼


    
夜，长安平康坊，李林甫宅的后花园里，两个男子伏在一块假山石里，紧紧盯着东北一角，两人从黄昏时就保持同一个姿势，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时辰，冬夜寒冷，寒露覆盖的草地一片墨绿，四周寂静无声，就在两个男子冻得瑟瑟发抖，正要放弃回屋之时，墙根下的异变发生了，只见东北角的墙根下慢慢亮了起来，越来越亮，变成三团火球，徐徐朝他俩移来，两人吓得大叫，如蚱蜢般从地上弹起，直向前宅冲去，“父亲，真的有鬼啊！”


    
……


    
“说！你们究竟看到了什么？”


    
刚刚换好衣服正要进宫里的李林甫，听见儿子的喊声，又从车中下来，算起来，他担任大唐宰相已经十五个年头，经历的风雨波折已经不计其数，但最近府里的闹鬼的传闻却让他十分烦恼，有人看见三个身着黄袍男子牵着手说说笑笑走入东北山墙中不见了踪影，有人看见三个小孩各顶一个火球在后园里奔跑，说得有声有色，在府中广为传播，此后，便没有人再敢踏入后园半步，但让李林甫烦恼的却是最初的传闻，三个黄袍男子，这让他不禁想起多年前的一段旧案，那是他这一生中的最大心病。为了确认这闹鬼是否属实，他特地命长子李岫和另一个儿子（他有二十五个儿子，二十五个女儿，有时连他自己都常常忘记某个儿子的名字）今晚去了后园。


    
“父亲大人，孩儿确实看见了三个火球。”李岫心有余悸，战战兢兢答道。


    
真是有三个，李林甫忽然觉得腿有些发软，跌坐在椅中，半晌，他挥了挥手，“你们去吧！”


    
开元二十五年，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同遭李林甫和武惠妃陷害，被贬为庶人，随后又被逼自尽，七个月后，武惠妃暴病而亡，据说便是被三庶人追命。


    
“现在又轮到自己了吗？”


    
李林甫忽然感到一阵恐惧，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就象一个伤者被人手指伤口时会本能地颤抖起来，或许要等这伤口好，他的恐惧感才会消失，但他的伤口是永远不会愈合的，刚刚愈合一个，又会爆发出一个更痛苦的疮伤来。


    
他心中烦躁，站起身，一把推开了窗子，一股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世人都说他李林甫笑里藏刀，心黑手狠，可谁又去说那更黑更狠之人，他不过是铲除异己，而那人却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要杀，只是要保住自己的位子，可见世间最无情，莫过于帝王之家。


    
“你们莫要来找我，你们之死和我无干。”


    
李林甫喃喃地念了两声，不由有些泄气，这话谁又信呢？


    
自己不过是那人的一条狗而已，揣摩他的心思，替他去做不能言传之事，所以自己才能一步步坐到今天这个位置，既如此，那为什么报应要由自己来承担，而他却在宫中花天酒地，李林甫心中愤恨，‘啪’地将窗子关上，却险些夹住手。


    
……


    
李林甫长着一条肥大而硕长的鼻子，鼻槽深且长，配上他的鼻子，给人一种傲慢的感觉，但他的笑容却时时挂在脸上，眯缝着细长的双眼，傲慢也变成了和蔼可亲，可是在自己的书房里，他的笑容消失了，变成了一个冰冷、凶相而又老谋深算的政客。


    
而今天这个掌控着大唐政治命脉的老政客，却被府中闹鬼之事搞得心绪不宁，连进宫之事都给忘记了。


    
他转过身子，目光却落在桌上，那里躺着一封信，尚未开封，随手抄起，竟是成都李道复的信，李林甫微微诧异，这信是几时来的，自己竟没有看见。


    
他取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小刀，挑开信皮，抽出里面的信笺，读着，他的眉头慢慢拧成一团，成都的海家走私事发，被章仇兼琼抓获，此事牵扯到了李道复，故写信向他求援。


    
李林甫吃了一惊，他又仔细读了一遍，走私船是在义宾县抓获，随后该县主薄李清将各种走私文件直接交给了章仇兼琼，在信的最后，李道复含含糊糊暗示哪些文件中可能有自己的一封放行信。


    
“苦也！”


    
李林甫重重一拍桌子，失声叫了起来，现在是倒太子最关键的时候，怎么能出这种事，搞不好他会全盘皆覆。


    
他脑海里迅速思量各种可能性，如果章仇兼琼惧他之威，或许这事会不了了之，但他是太子之人，此刻的形势他会不会不惜得罪自己而将这些证据送给太子，可能性极大，李林甫立刻下了结论，既然他章仇兼琼已经表明了立场，这种讨好太子的机会，他又岂能放过。


    
只是现在似乎有些晚了，他又将信前后反复翻看，事发是在年前，可今天已经是正月十三，这信怎么才来。


    
这时，门轻轻地敲了敲，传来老管家钱忠的声音，“老爷，再不进宫可就迟了。”


    
“你进来！”


    
钱忠推门进来，站在门口低头静候老爷发话。


    
“我来问你，这信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现在突然出现在我的桌上。”李林甫脸色阴沉，紧紧地盯着他。


    
“这……”


    
钱忠迟疑一下，这封信是被门房遗忘了三天，门房苦苦央求自己，看在门房是老家人的面上，自己才趁老爷进宫之际将信偷偷放在桌上，不料府中闹鬼，老爷又回来了。


    
钱忠偷偷看了看老爷的脸色，若脸色平和，他尚可以求求情，可现在老爷脸色明显不豫，钱忠实在太了解老爷，鲜有这样的脸色，看来信中是有大事，他不由暗暗诅咒门房，搞不好要将自己也牵连进去，他再不敢隐瞒，只得实说道：“这封信被门房老王遗忘了三天，故今天才送来，我已经将他捆了，等候老爷发落。”


    
“什么！”李林甫顿时肝火大动，果然是‘千里之穴，毁于蚁穴’，看来自己对家人管束太松了，一个小小的门房才胆敢如此漫不经心，误了自己的大事。


    
“来人！”几名强壮的侍卫应声而入。


    
“召集所有家人，将门房一家都给我当众杖毙。”


    
钱忠脸色刷地变得惨白，他看出老爷子后面还有话没说完。


    
果然，李林甫走了两步，又回头一瞥他，冷冷道：“从现在起，你去做门房，若再敢误一件事，门房一家便是你的下场！”


    
……


    
长安仿佛被一块厚重的黑幕覆盖，马车在雾气弥漫的夜色中辚辚穿行，最前面的马上挑着两盏灯笼，灯笼发出橘红色的光芒，映出‘李相’二字，在夜色中分外显眼，上百骑侍卫手执巨盾在前后左右严密防卫，惟恐天降刺客。


    
大唐定律，百官出街不允许前呼后拥，就算宰相也要便行，故经常有普通老农拦路告状之事，但李林甫却例外，连李隆基都知道他的对头实在太多，恨不得食他肉、寝他皮的人比比皆是，是以李相出行，百卫呼拥。


    
李林甫的府第在平康坊，一般进宫可以走西面的景风门，或者横穿务本坊，转到长安街走安上门入皇城，但他的习惯却是过了务本坊，再走过兴道坊，转到朱雀大街走朱雀门入皇城，因此世人都说他李林甫好出风头。其实不然，李林甫之所以要走兴道坊，是因为那里有太平公主故宅，他每天都要看上一眼，回味那位曾在大唐历史上留下杂色斑驳的女人，当他初为宫廷侍卫时，这个女人就曾经调笑过他，‘哥奴若为相，我当嫁之’，事易时移，太平公主早已香消玉损，但他李林甫确实为相了，而且一坐就是十五年，若她灵下有知，还敢拍拍自己脸，戏称自己的乳名哥奴吗？


    
队伍很快便进近太平公主故宅，今天他却仔细看了看宅位，府中闹鬼使他兴起迁府之念，这太平公主故宅便是他的一个备选目标。


    
这时马车却停了下来，有侍卫长匆匆赶来禀报，“松漠都督李怀节求见。”


    
李林甫微一沉吟，“唤他上前答话！”


    
李怀节中午虽说得狂妄，但若要他直接去找李隆基要人，他却没那个胆，思量半天，便备下重礼去了宗正卿李彻的府第，探问此次和亲的人选，李彻告诉他，皇上已经有意让独孤氏之女和亲契丹，李怀节又试探李惊雁的可能性，李彻却笑道，李惊雁是嫡宗室，出嫁他不符礼制，但李怀节哪里肯死心，纠缠再三，李彻只得看在礼重的面上，含糊替他指一条暗路，去找李林甫。


    
李林甫位高权重，手段毒辣，故边陲番地之将无一不惧他，李怀节也不例外，他随侍卫长快步走到李林甫车前，躬身长施一礼道：“契丹李怀节见过恩相大人。”


    
半晌，李林甫方缓缓问道：“李都督有何事找老夫？”


    
李林甫声音低微，李怀节听得不甚清楚，他近前一步，刚要说话，却被两个侍卫两枪相叉，将他逼退一步，李怀节心中恼怒，但不敢半点表露，只得悻悻道：“卑下是为公主下嫁一事来求相国。”


    
“公主下嫁是皇家内部事务，老夫是外官，怎好插手，恐怕爱莫能助，现在皇上正等着我，再不去，若误了时辰，我可吃罪不起，李都督，得罪了，开车！”


    
车马启动，将个李怀节晾在一旁，他心中大急，顾不得侍卫向他瞪眼，一边跟着马车跑，一边大声道：“卑下想娶嗣宁王之女平阳郡主为妻，万望恩相成全，卑下万分感激！”


    
马车忽地停了下来，“你刚才说想娶谁为妻？”


    
李怀节大喜，赶紧答道：“卑下想娶嗣宁王之女平阳郡主李惊雁为妻，恩相若成全，卑下愿为恩相效命。”


    
契丹朝秦暮楚，效不效命倒是小事，但‘嗣宁王’三个字却勾起李林甫的兴趣，就仿佛猎人面前窜出只肥獐，李琳可是太子的钱袋子，自己一直便想收拾他，却因他是个闲王而抓不到他的把柄，可现在……。


    
李林甫透过车幔瞥了一眼李怀节，昏暗的月光下，他脸色青绿，左颊上一条长长的刀疤显得愈加狰狞，仿佛是阎王殿的厉鬼出游。


    
‘嘿嘿，这是好事啊！’李林甫眼睛微眯，射出了一丝阴阴的笑意。

第九四章 又见故人


    
初到长安，李清住在崇仁坊的益州进奉院里，所谓进奉院，便是各地方设在京城的长驻机构，相当于现在各省市的驻京办事处，吃饭住宿，方便地方官员在京中的生活，一般地方官员也愿意住在进奉院，这里所见所闻都是乡人乡音，心中舒坦不说，而且食宿是免费的，这样出差津贴便可以落入自己腰包，但更主要是这里官员云集，容易碰见个刺史、长史什么的，若套上交情，这对自己将来的仕途非常有利。


    
益州沃野千里，物宝天华，再加上百年经营，所以益州进奉院无论档次、居住条件一直便是京城各进奉院之冠，堪和长安最高档的客栈万客隆媲美。


    
李清是从七品衔，按制应与人合住，但那进奉院的管事便是吃这碗饭的，谁是高品闲职，谁是低品要职，还有白衣幕僚，他无不了然于胸，所以李清节度使府兵曹参军的品衔虽低，但职务却重要，虽然在规格上无法优待，却可以变通，最后两人合住的房间只住了他一人。


    
李清此时正躺在床上，初到长安的失落，攫取了他的喜悦，他枯涩失神的眼睛，正茫然地注视着大梁上一只黑丑的蜘蛛，在忙碌地一往一来修补着破网，从街头巷尾随风飘来一声半声简单而又熟悉的胡琴声，弦声铮铮当当，在他快要麻木的心上，深深地射上一箭，他轻轻抚摩脸庞，脸上的鞭伤已经不痛了，但他的心却隐隐疼了起来。


    
从天宝元年坠山来到唐朝，不知不觉一晃就已经三年了，几经坎坷，初来的豪情壮志已经磨去，才发现唐朝依旧是唐朝，并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而改变什么，他懵懵懂懂地过着，成为别人手上的棋子，一步一步，身不由己。


    
可今天这一鞭，却把他打醒了。


    
实力啊！有实力他才不会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有实力别人才不敢随意用鞭子抽他，有实力什么公主、郡主才不会将他当作一段木头。没有实力，一切都是扯淡！什么是实力，在他李清看来，就是权、钱还有刀子。


    
这时，门轻轻地敲响，李清翻身起来打开了门，却见外间站着一个清瘦的男子，年纪和自己相仿，脸色异常苍白，仿佛刚从戏院的化妆间里溜出来。


    
“在下成都县主簿李长佑，李东主还记得我吗？”


    
这个李长佑是宗室旁支，他和李清相反，职务虽低，品阶却高，他袭了祖上从五品的县男爵，又靠父亲之荫，得了个望县主簿的实缺，他与杨钊交好，去望江楼品过几次雪泥，故识得李清。


    
李清挠挠头，依稀对他有点印象，哦！了一声，拱拱手笑道：“原来是长佑兄，怎么，你也来京里办事吗？”


    
“那倒不是，我家便在长安，过年回家探亲，住得腻了，便来进奉院住两天，看看能否遇到熟人，刚巧在登记簿上看见李东主，不！李参军也在。”


    
他又探头看了看屋内，笑问道：“李参军可是一个人住？”


    
“正是！正是！”进奉院管事虽是好意，李清却不领情，少一个人同住，这新年的孤寂实在将他压抑得慌。


    
“长佑兄可愿搬来同住？”


    
李长佑早听杨钊说过这李清后台甚硬，他如何不愿意，便拍拍李清的肩膀大笑，“我正有此意，不过现在天色将晚，我带你先喝酒去，晚上再搬来。”


    
……


    
紧靠崇仁坊的春明大街是长安城仅次于朱雀大街的另一条重要街道，它西通漕渠，横穿东市，故沿路所住商贾极多，而在春明大街另一端是平康坊，是进京考生的聚集之地，因而春明大街的另一个特色便是酒楼、妓院云集，昼夜喧呼，灯火不绝。


    
李长佑是长安乡人，此地轻车熟路，三转两转便带李清到了春明大街。


    
此时天色黄昏，正是晚饭时间，春明大街上眼前满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时而几个宽衣大袖商人谈笑而过，留下一丝铜臭；时而轻狂少年左右喝呼，策马奔来，惹得路人纷纷避让；一队从西域来的驼队从他们身旁经过，晃晃悠悠向东市行去，骆驼背上载满了沉甸甸的箱子，十几个棕发碧眼的胡人高坐在驼背上打量着这座举世最伟大的城市，眼中充满了崇敬向往之色。


    
万道金黄洒在远方东市的高墙之上，竟让李清的心中生出几分自豪，仿佛他已是长安老客，可细一想，他不过只来了半日。


    
二人走了一段路，李长佑遥指街对面一栋四层朱红楼高笑道：“那便是太白楼了，号称长安第一酒楼，倒不是它规模第一，实在是它墙上所题诗词水平之高，乃长安之冠，可惜那李白去齐州了，不然倒有机会一睹谪仙人的风采。”


    
李清仰望着太白楼，虽见它楼面平常，比自己的望江酒楼还差许多，但景仰之心，却没有半分减弱，它厚载着盛唐的文化沉淀，就如同那半坡的瓦罐，虽简陋不堪入目，但谁又敢轻视。


    
他心中爽气，一揽李长佑的肩膀笑道：“走！喝酒去，今天我请客。”


    
二人昂首跨入酒楼，早有一个伙计慌不迭地引他俩进入大堂，大堂早已坐满，随步上了二楼，只见每一面墙上都题满诗词，无数才子墨客正移步瞻仰，其中数李太白的《将进酒》下观者最多，个个喃喃自语，眼中流露出迷醉的神情，看那心态，今日定是不醉不归了。


    
两人走了一圈，不时听见低吟浅唱，琵琶声声，二楼也已客满，只得再去三楼，只走到楼梯口，便已听到喝彩声阵阵传来，看来又有诗人再留墨了，李清兴趣大增，三步并做两步冲上楼去，果然见一群人围在墙边，叫好声已过，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脸上皆解露出不解之意，墙边一名白袍男子一手执杯，一手捉笔，醉意十足，正脚步踉跄，在墙上肆意泼墨，片刻，诗已写完，他将杯酒一饮而尽，摇头狂笑‘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又潸然泪下，将酒杯一扔，扑进屋内饮酒去了，李清挤上前，只见墙上写有一诗：


    
三十始一命，宦情多欲阑。


    
自怜无旧业，不敢耻微官。


    
涧水吞樵路，山花醉药栏。


    
只缘五斗米，辜负一渔竿。


    
字里行间中充满了失意和不满，下面落款，江陵岑参。


    
李清心头急震，霍地回头向房内望去，他虽已入唐三年，但除了王昌龄外，他还未曾见过别的诗人，今日初到长安，竟无意中遇到了岑参。


    
“这岑参是去年进士科榜眼，授右内率府兵曹参军，看他此诗或许是嫌官小，此等书生，以为胸中有点墨，便以救天下苍生为已任，不通人情世故，官是那么好当的吗？”


    
李长佑冷哼一声，又拍了拍李清的肩膀，“阳明兄，咱们走吧！”


    
李清默然无语，他所知所闻，李白、杜甫、王维、王昌龄还有这个岑参，个个胸怀大志，但最终都失意而终，可见官场并不是做了几首好诗便能混的，自己狗屁不通，不定到头来反而成就一番事业，他心中若有所悟，似乎摸到了做官的脉搏。


    
他见岑参门前堆满了仰慕者，摇了摇头，又上了四楼，四楼布置奢华，人却不多，只坐了两间雅室，其余都空着，其中一间门口昂首挺胸站了十几个士兵，看来里面之人有一点身份，李清进了隔壁雅室，伙计赶紧替二人上了茶，李长佑刚要点菜，忽然想起一事，将菜目簿一合递与李清笑道：“我倒忘了，你便是酒楼大东主，真是班门弄斧了。”


    
“不妨事，卖酒不如喝酒的，我是头一次到长安来，还是你点菜好。”


    
李长佑嘿嘿一笑，“既如此，我就不替你省钱了。”他随手点了十几个菜，又叫了两壶好酒。


    
不多时，二人所点酒菜送至，伙计接过李清给的小费，欢天喜地道：“干喝酒没劲，不如我给二位客倌叫两个陪酒女来。”不等李长佑说话，李清摆摆手道：“陪酒就不必了，不知可有卖唱的，随便唱两曲便可。”


    
“有！有！”伙计连忙跑去找人。


    
几杯酒下肚，李长佑笑道：“阳明可知杨钊已经升官，下月便要到京城赴任了。”


    
李清吃了一惊，这是为什么，历史上杨钊赴京应该是在杨玉环被封贵妃之后，难道杨玉环已经封贵妃了吗？自己竟不知道。


    
“这是什么缘故？”


    
“我们也不知，问那杨钊，他也是茫然，只说是节度使大人的举荐。”


    
李清的心已经乱成一团，杨玉环若封贵妃，他不可能不知，定是中间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变故，此事关系到他的前途，李清的心中着实有些忧虑。


    
眼一斜，却见李长佑正用怀疑的目光盯着自己，似乎要从自己脸上探出什么内幕。他忙收回心思，举杯笑道：“所谓虾有虾路，蟹有蟹道，不说这些，喝酒！喝酒！”


    
这时进来一个穿红裙的歌女，涂着浓妆，和这李长佑倒是白得般配，她后面跟着两个乐师，竖抱琵琶横抄琴，歌女朝二人深施一礼，搬个凳坐了下来，几个乐师也寻凳坐了，调了调弦声。


    
“妾身小柔，不知二位客倌想听什么曲。”


    
李清笑道：“随便你，来个拿手的吧！”


    
小柔浅笑一下，“那妾身就唱一曲将进酒，这可是太白楼的招牌。”


    
她清了清嗓子，低声唱了起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歌声婉转悠扬，时而激越，时而惆怅，急时琵琶如暴雨，缓时琴声似泉水，李长佑听得如醉如痴，李清却有些心神不宁，就在这时，隔壁传来‘咚！咚！’地敲墙声，一女子大声喊道：“隔壁喝酒的，给老娘安静点！”


    
李清一怔，这声音似曾相识，这时又听见一少年怨道：“三姐啊！让你少喝你偏不听，这下可失礼了。”


    
李清蓦地跳了起来，这不是杨末吗？那、那个自称老娘的，就是杨花花了，难怪声音耳熟。


    
他再无心听歌，大步朝隔壁走去，只到门口便见到了杨末，他相貌依旧憨厚，只身上早换成了锦袍，连声道歉：“对不起了啊！我姐姐喝多了。”


    
“杨末，你不认识我了吗？”


    
杨末一怔，突然大叫一声，竟跳了起来，上前紧紧抱着他，“李大哥，是你吗？”


    
不等李清回答，他一把拉住他便朝隔壁跑去，“三姐！三姐！你看看这是谁。”


    
李清进屋，看到的却是一个明丽的贵妇，她眼光朦胧，眉目轻佻，带着几分醉意，身旁站着一个白胖宦官，手执酒壶，正一脸媚笑替她倒酒。


    
她正是一别经年的杨花花，李清忽然想起了答应过她的青城山之约，自己早就忘得干干净净，心中顿时有些不安。


    
杨花花斜眼瞟了李清一眼，眼睛骤然发亮，她跳下地，跌跌撞撞向李清扑来，杨末赶紧将她扶住，杨花花却一把甩开他，一只光溜溜的胳膊搂住李清的脖子，软绵绵倒在他怀中，打着酒嗝，媚眼如丝笑道：“你这冤家，总算被我逮住了。”


    
这一幕恰被赶来的李长佑看见，他打着哈哈道：“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你们忙！你们忙！”


    
说完，暧昧地朝李清挤挤眼，便溜之大局。


    
李清将软体动物一般的杨花花半拖半抱放回席上，回头问杨末道：“你们怎么也到长安来了？你娘呢？”杨家到底出了什么事，先是杨钊进惊，现在又遇到杨氏兄妹，这才是李清急于想知道的。


    
“我娘身体不好，在家呢！”杨末忽然讶道：“大哥没见我们留的信吗？在望江酒楼。”


    
“我没见到，你快说。”接受任务的第二天，李清又返回义宾一趟，接交了职务，随后便直接从义宾赶来长安，压根就没去过望江酒楼。


    
“从去年十一月起，我们杨家仿佛时来运转，从各地赶来的官员几乎要将我家门槛踩断，甚至还有从京里来的，那导江县县令还向我娘磕头谢罪，开始我们不知，后来才知道，我姐姐可能要被封妃子了。”


    
说到此，杨末愤愤道：“我们落魄的时候，谁睬过我们，现在却一个个上门讨好，和大哥比起来，哼！什么是人情冷暖，我娘就常感慨，大哥在我们落难时相救，现在却不来了，这才是赤心之人。”


    
李清听了却老脸微红，他何尝不是一样，只不过先走了一步，这时杨花花的另一只手一把揪住他的耳朵，使劲朝自己怀中一拉，嘴唇凑在他耳边恶狠狠道：“你说春天来陪我爬山，老娘等了一年都不见你影子，你要怎么补偿我？”


    
“三姐松手！”李清死命将耳朵从她手中夺回，随手端一杯酒递给她道：“敬酒一杯算是赔罪。”


    
杨花花也不手接，伸出红润的嘴唇，在李清手中将酒一吸而尽，又张口将酒杯咬住，往旁边一甩，抚摩他的脸媚笑道：“呸！你想得美，一杯酒就能了我一年的苦盼吗？”她眼波流转，瞟了他一眼，“要不你陪我去终南山玩。”


    
这时，旁边宦官咳嗽两声，提醒杨花花要注意影响，众目睽睽之下不要这么楼搂抱抱，杨花花却眼睛一瞪，抡起一盘菜向他砸去，“你这个没卵子的太监，放什么屁！”


    
那太监措不及防，被菜拍个满脸花，杨花花哈哈大笑，又拎起酒壶灌了几口，嘴中含含糊糊嘟囔几句，头一歪，呼呼睡去。


    
李清轻轻将她的胳膊从自己脖子上拿下，心中感慨，“看来虢国夫人的模样儿已经出来了。”


    
他挺直腰和杨末对望一眼，同时松了口气，“我还有公事未办，办完公事后我再来看你们，你们住哪里？”


    
杨末想了想，却苦脸道：“我们是下午到的，那地方我也不知道，好象是什么太平公主旧宅。”


    
“我知道了，过两天我来看你们，”李清瞧了瞧梦中犹笑的杨花花，摇了摇头，俯身将她背起，“走吧！我送你们上车。”


    
送走杨家姐弟，李清又叫了辆马车回进奉院，这时天已经黑尽，春明大街上灯火通明，到处是醉得东倒西歪的人，酒楼里的劝酒声，青楼里的浪笑声，交织在耳旁，李清在为今夜的遭遇而感慨，历史仿佛走了岔路，此时此刻，他就象在做梦一般，恍恍惚惚，周围的一切都不真实起来。


    
马车转了弯，前面便是进奉院，李清突然听见进奉院那边传来叫骂声，再一看，竟有大群士兵站在门口，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使命，心中吃了一惊，急令马车停下，跳下马车，借着夜色掩护，他躲在一棵树后探头望去，却见李长佑被五花大绑抓了出来，他嘴被堵住，正呜呜大叫，李清的眼中闪过一丝惧色，他忽然明白了，李长佑也是主簿，就住在自己的房间，这些士兵定是将成都李主簿当作义宾李主簿而错抓，事情没那么简单，李林甫已经出手了。


    
李清慢慢离开大树，掉头便跑，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之中。

第九五章 初见太子


    
天际一片火红，一个巨大的火球在灰蒙蒙的雾霭中令人惊奇地摇晃着，渐渐露出了头，翻腾着紫红的朝霞，向苏醒的长安城投射出万紫千红的光芒，新的一天到来了。


    
清晨，在亲仁坊大理卿崔翘的府前来了一年青人，他面色苍白，略显得有些疲惫，在小心翼翼地向门房递了张帖子，又候了片刻，随即被门房领了进去。


    
他自然就是李清，昨夜进奉院出事，他不敢回去，便找了一家客栈胡乱蹲了一晚，一夜胡思乱想，到天亮时才朦朦胧胧合眼睡去，一早便来寻大理卿崔翘，崔翘宅在亲仁坊，朱红黑钉大门，青白色花岗岩石阶，一对大石狮子威风凛凛的矗立两旁，富贵中透出威严。


    
李清随门房进宅，坐在客堂里等候，有丫鬟给他上了茶，他轻茗一口，左右打量一下，两边各有一条巨大的灰色帷幔，已经显得有些陈旧，就这么长长拽拽地拖在地上，两旁一溜红木圈椅，两椅之间放有一张茶几，客堂正中间是两把紫檀大椅，中间隔一张檀木雕花板桌，桌上放一只越州的青瓷细颈瓶，插了几枝腊梅，花色深黄，发出淡淡的清香，给沉闷的客堂带来一丝生机。


    
等了良久，也不见崔翘出来，李清耐着性子，慢慢走到门口，整个崔宅都很安静，仿佛所有的人都还沉睡未醒，这时左侧传来缓慢的脚步声，“你可就是章仇大人派来的信使？”


    
李清回头，一名中年男子负手站在不远处，笑吟吟地望着自己，他身材不高，面容清攫，长须飘飘，眼中睿智闪动，浑身带着淡淡的书卷味。


    
李清忽觉他的眉眼有些面善，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此时不及细想，急后退两步，一躬到地，“正是李清！”


    
“我便是崔翘。”他微微一笑，摆了摆手，“不必多礼，进客堂坐吧！”


    
李清坐下，先取出章仇兼琼的信递与他，崔翘接过，展开信略略扫读一遍，眼中闪过一丝厉芒，随即又恢复常态呵呵笑道：“原来章仇兄让我给你引见太子，看来李参军深得章仇大人赏识啊！”


    
李清心中诧异，章仇兼琼的信他没看，本猜想是让自己将证据直接交给崔翘，不料信中却丝毫不提此事，只是让他替自己引见太子，难道章仇兼琼连崔翘也不相信吗？可转念又一想，这也难怪，此事事关重大，少让一个人过眼，风险便少一分。


    
不过此事李清却猜错了，章仇兼琼在信中是请崔翘送入证据，压根没让李清去见太子，只是最近朝堂险恶，传闻皇上有废太子之意，章仇兼琼在外地不知，但崔翘怎会在此时揽下此事，引火烧身。


    
崔翘微微沉吟片刻，话题一转，“李参军可吃过早饭？”


    
“我一早就吃过了。”


    
“既如此，那就走吧！”崔翘双手一拍，起身便走，到门口，又回头瞥了一脸惊疑的李清，笑道：“怎么，你不想见太子了？”


    
……


    
李清是从七品官员，很容易便进了皇城，皇城是中央政府机构所在地，建筑气势恢弘，崇阁巍峨，朱阁高楼，或一栋栋单独耸立，或成排成列，一眼望不到头，一队队士兵执戈而列，戒备森严，马车沿着承天门街辚辚而行，承天门街将皇城分为东西两半，东边有门下外省、尚书省、太仆寺等；而西面则是中书省、宗正寺、鸿胪寺等，李清要去的是东宫，东宫在宫城内，太极宫西面，自李隆基即位后，太子便不再住东宫，而是随他同住，但去年起太子李亨又搬回了东宫。


    
马车在长乐门前停下，崔翘递了折子，自有当值侍卫替他进去禀报，不多时，太子宣崔翘进见。


    
“李参军在这里候着，千万别乱走动，这里已不比皇城。”他上前一步，低声道：“有些侍卫你是看不见的，走错一步，格杀无论。”


    
李清凛然，迅速扫视周围一眼，只见城墙巍峨，眼前开阔，连一棵树都没有，哪有藏身之地，倒是羽林军十步一哨，五步一岗，个个冷森森地盯着他，就算自己想走动看一看也不可能。


    
约过了半个时辰，却见一顶小轿从宫城内走出，两个宦官在前头开路，十几个侍卫在左右护卫，小轿迅速从李清面前走过，走了不到几步，却停了下来。


    
从轿中弯腰走出一人，招手向李清笑道：“贤侄，是你吗？”


    
李清闪目看去，正是嗣宁王李琳，他心中又惊又喜，上前两步向李琳躬身施礼，“王爷身体可好？李清昨日未到王府问候，请王爷恕罪。”


    
“昨日的事我已经知道，真实委屈贤侄了，今晚上元夜，到我府上来吧！聚一聚，就当回自己家里一样。”


    
“多谢王爷，我一定来。”


    
李琳这才想起他站在宫城外，不由诧异道：“贤侄是来求见太子的吗？”


    
“是！我有公务在身，适才崔大人已经替我去禀报了。”


    
李琳忽然激动起来，“公务！公务！大家都为公务，要是我也有公务在身，何至于到今天，唉！”


    
他长叹一声，眼中露出痛心之色，“苍天要惩罚我，奈何！”


    
李清见他难过，心中着实不忍，劝慰道：“李清可能帮王爷什么忙，王爷请尽管说。”


    
李琳象是想到什么，仔细看了看他，脱口而出，“贤侄可有婚配？”话说完，可又觉得不妥，“罢了！罢了！”他无奈地摇摇头，上轿走了。


    
李清听他忽然问及自己婚配，又想起昨日遇到李怀节之事，暗忖道：“难道李怀节真的向皇上求亲了吗？”他望着他步履蹒跚，似乎老了十岁，让人怜悯，又想他对自己的恩情，李清报恩之心沛然而生。


    
这时，一名高大白胖的宦官带着几个小太监，大摇大摆走出来，左右东张西望，大声尖叫道：“哪位是剑南李参军。”


    
李清连忙举手，高声应道：“在下便是！”


    
不料那宦官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却没理他，依旧探身张望，尖着嗓子继续问道：“我再问一遍，哪位是剑南李参军。”


    
这里就只有自己一人，他何须多问，李清心领神会，从怀中摸出两颗鸽子卵大小的明珠，握住他手暗递去，“在下便是剑南李参军。”


    
这些珠宝便是海家要送到吐蕃之物，被高展刀从船上拿到，它和走私无关，自然被李清没收‘充公’。


    
那宦官手搓捏一下，眼睛立刻笑眯成一条缝，白胖的脸上象绽开一朵花，连声怨道：“你怎不早说，太子殿下召见你，请跟我来。”


    
东宫的主殿叫明德殿，是太子处理公务和接见朝臣的地方，但那太监却领着他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在小巷里弯弯曲曲而行，仿佛在走一个迷宫。


    
“李参军，见太子的规矩很多，你又是第一次进宫，得先学会行礼，等太子有空了再来召见你。”那宦官似乎看在两颗珠子的份上，又多补充一句，“等会儿，你给崇文馆那帮酸儒说一下，你不见太子面，这礼仪至少可以少掉一半。”


    
李清听说还要学礼，心中着实郁闷，事情紧急，怎容如此磨蹭，他不识宫中品衔，只看这中年宦官走路趾高气昂，便推想他不定是个管事的，笑笑问道：“不知公公尊姓大名，我回去后逢年过节也好托人送些成都的土产来。”


    
这句话那宦官爱听，他立刻笑咪咪道：“多谢李参军美意，咱家叫李静忠，是伺候太子的老奴才，以后李参军有事，咱家不定帮得上忙。”


    
‘李静忠！’李清心中突地一下，难道他就是李辅国不成，他只记得李辅国是后来改的名，至于原来叫什么，他却不知道，不过看这宦官的年纪和气势，又姓李，可能性极大，若是的话，将来可手握大权之人，李清思量一下，决定还是压下这一宝，他从手上抹下一只祖母绿戒指，塞了过去。


    
“李公公说得不错，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谁没个难事，我这人就喜欢交朋友，若李公公不嫌弃，咱们交个朋友如何？”


    
李清猜得不错，李静忠便是后来的李辅国，辅佐李亨即位，又杀张皇后，拥立代宗李豫，权倾一时，中唐宦官乱朝便从他开始。


    
李静忠早就瞥见李清手指上那颗极品祖母绿，见他终于送来，心中欢喜之极，太子做事谨慎，约束手下极严，所以他虽是太子的心腹，但平时油水也不多，太监不能人道，自然对财物尤其看重，这是天性，就如同狗天性爱啃骨头一般。


    
他见李清出手如此阔绰，有意和自己结交，又知道他是章仇兼琼派来的人，一定有什么急事，李静忠迅速平衡了公与私之间的关系，微微笑道：“李参军将咱家当朋友，咱家怎能不帮忙，你跟我来。”他竟不再领李清去什么崇文馆，而径直朝太子的内宫走去。


    
太子接待朝臣的规矩极严，若非宗室，一般的朝臣只能在明德殿接见，且有书记官记录，将太子的一言一行都要记录下来，上报给唐明皇，更不允许太子擅自出宫去见外官，所以李亨的许多暗事都是交给李静忠去办，李静忠故而也有一定的特权，这就是李清善于变通才得来的运气，若他不结交李静忠，而是正正经经去明德殿拜见太子，他根本就没有机会拿出证据，搞不好连进殿门的搜查关都过不去。


    
况且就是拿出来，太子又敢要吗？


    
李静忠先找了一件太监的衣服给李清换上，见他无须，又将领子拉高一点，将他喉结遮住，这才领他穿过几条小巷，从一扇偏门进了太子的内宫，一路上侍卫戒备异常森严，李静忠只管大摇大摆的走，也没有谁敢问他一下，只是李清不停地摸着这太监的衣服，心中实在难受之极。


    
……


    
大唐太子原名李忠，立为皇太子后改名为李亨，这个新年，他一直便过得闷闷不乐，自去年柳升坐赃案发后，李林甫便抓住机会，一道一道给他下套子，铲除他的心腹和支持者，先赶走京兆尹韩朝宗，又剑指李适之，最近再一次听到宫中线报，李林甫密告李隆基，朔方节度使王忠嗣欲拥立太子即位，而李隆基竟一连几夜都没有睡好觉，李亨开始恐惧起来，这和当年废前太子李瑛时是何其相似。


    
他刚刚送走嗣宁王李琳，昨天夜里，宫中传来消息，皇上忽然改变主意，竟有意将李琳之女李惊雁下嫁契丹李怀节，不用说，这一定又是李林甫手段，报复李琳对他的支持。


    
李琳一早便来求他，可这件事李亨委实难办，用李惊雁下嫁李怀节不符合礼制，但皇上却答应了，可见其中必有什么利益交易，若他贸然进劝，会反被李林甫抓住把柄，会说他不适合断军国大事，可若不进劝，那又必然会伤了李琳的心，李亨权衡再三，最终决定保持沉默，毕竟还是自己太子位重要。


    
此刻，李亨正在内宫细细地品尝一碗参茸燕窝粥，他身子较弱，不能过度疲劳，接待完朝臣后总要回宫休息一阵，这时，门帘一响，李静忠悄悄进来，一声不吭地垂手站立。


    
“章仇的特使去崇文馆了吗？”


    
“禀报殿下，奴才斗胆将他带来了。”


    
李亨却没有说话，半晌，他淡淡一笑，“不错，你不愧是被我看重之人，他在哪里，让他进来。”


    
李清很快被领了进来，一名贴身侍卫端个银盘跟在后面，盘子里就放着李清带来的证据，隔着薄薄的纱帘，他见里间榻上斜坐一人，倚靠在软垫上，看不清面容，但必是太子无疑，李清连忙跪倒：“剑南节度使府下兵曹参军事李清叩见太子殿下。”


    
“李清，剑南”李亨喃喃念两句，忽然笑道：“我记得李琳说过，发明雪泥之人便是叫李清，后来被章仇推荐为义宾县主簿，可是你？”


    
李清惊于他的记忆，连忙答道：“正是微臣。”


    
“不错，那雪泥父皇很喜欢，我也很喜欢，你且抬起头来。”


    
李清抬头，这才发现纱帘不知何时已被拉开，他一下看清了太子的模样，只见他年约三十五、六岁，脸色苍白，显得有些病态，鼻子高挺且长，口唇宽阔，尤其是眉眼长得异常飘逸，给人一种庄重却又懒洋洋、很散淡的感觉。


    
“你说吧！章仇派你来有何事？”


    
李清瞥了一眼那盘子，侍卫立刻将盘子里的书信交给李亨，最面上一封是章仇兼琼写给太子的密信，李亨随手拆开细看起来，开始是漫不经心，但渐渐地他的眼睛开始闪射出精光，不时抬眼眯视李清，最后他坐了起来，找出李道复的那封信，一字一字地读着，手竟微微颤抖起来，正如章仇兼琼事先所料，这封信来得实在太及时了，此信若公开，李道复必死无疑，而李林甫也将吃不了兜着走，不过，李道复死不死并不重要，有这个把柄在手上，他知道李林甫自然会主动向他妥协。


    
李亨小心翼翼地将这些文件放进一个箱子里锁好，又意味深长地望了李清一眼，眼睛里竟迸出一丝冷意，李清忽然想到一事，大脑里‘轰’地一声，身上的汗毛根根炸起，他突然意识到，太子要杀人灭口了。


    
他背上的汗立刻湿透一大片，在此之前他一直想着如何摆脱李林甫的追杀，千方百计将证据送到太子手上，却忽略了太子会杀人灭口。


    
李清的脑海里闪电般地思量着对策，不等太子开口，他立刻抢先道：“殿下，此事是臣一手经办，海家的走私船便是臣在义宾抓获，以后海家的案子，还需要臣来佐证。”


    
李亨确实是动了杀人灭口之念，但李清抢先说出此话，倒似乎看透他的心机，李亨不语，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可昨晚，有大群士兵来益州进奉院抓为臣，却将成都县的主薄当作臣抓走，所以臣今天一早才急着将此证据送来，臣以为我个人性命是小，但若误了殿下的事才是大。”


    
他这几句话说得莫名其妙，毫不着边际，将旁边的李静忠听得一头雾水，但李亨却听懂了他的意思：李林甫已经知道我来长安，若我突然被你杀了，等将来佐证之时，找不到我，你又怎样给皇上解释。


    
李亨嘴角浮现出淡淡的倦笑，李清回答虽有些牵强，但这份急智却让他暗暗赞许，又想起信中章仇兼琼对此人毫不吝啬的夸赞，李亨杀机稍敛，心中忽地动了爱才之念，他又仔细打量一下这个年轻人，见他年纪不大，只有二十五、六岁，但眼睛里却露出严峻、冷静和坚毅，和他的年龄完全不配，他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似乎超越了这个时代，跪在地上却又能挺直腰侃侃而谈，谦恭而不失尊严，李亨忽然想到了自己最稀缺的东西，那就是忠于自己的人才。


    
他很想再多问问他，但时间不允许了，崔翘还在明德殿上等着，记录官在详细地计算着自己休息的时间，时间过久会让父皇生出疑心。


    
他望着李清微微一笑，眼中生出一股暖意，“你去吧！先去崇文馆学学礼，等会儿再来明德殿见我，给我讲讲你如何治理义宾县，再讲讲你是怎么发明雪泥的。”


    
李清走出太子内宫，这才发现自己的内裳早已湿透，长吁一口气，随侍卫去了，李亨一直盯着他的背影远去，笑了笑，忽然回头问李静忠道：“你觉此人如何？”


    
李静忠偷偷望了太子的脸色一眼，“奴才不敢妄评外官。”


    
李亨冷哼一声，“你说吧！在我面前不必这样虚伪。”


    
“奴才不敢，奴才对他了解不多，不过奴才只感觉此人气质不同常人，说不定能为殿下所用。”


    
李亨点点头，淡淡吩咐道：“你去一趟吏部，将此人在义宾县的档案给我调来。”

第九六章 四两拨千斤（上）


    
从东宫出来，已是近午，和煦阳光洒在皇城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上，闪着耀眼的光芒，阳光暖洋洋的照在李清的身上，他仰望蓝天白云，恍如两世为人。


    
崔翘从后面跟上，轻轻拍拍他的肩膀，“恭喜李参军了，你可知太子很少接见低品官员，今天不仅接见你，且太子之语，对你甚为看重，前途无量啊！”


    
李清斜眼微睨他一眼，对他暗暗生了警惕，他今天从阎王殿里走一圈出来，才意识到章仇兼琼决不会命他去见太子，杀人灭口的后果章仇不会想不到，见太子必是这个崔翘的擅自决定，看他文质彬彬，想不到心肠竟如此狠毒，李清虽不满，但依旧笑容可鞠地谢道：“这全是崔大人的栽培，李清不敢忘记。”


    
“呵呵！不错！不错，宠不见骄，贵不忘本，孺子可教也！”


    
崔翘的儿子也是主簿，年纪和李清相仿，但每次见太子，太子所问决不超过三句，这还是看在自己面上，其他人连见太子都不可能，但刚才太子询问李清的身世，询问他的治县之得，毫末细节都一一问到，这竟是他从未见过，崔翘又是嫉妒、又是惊异，他知道太子是看上此人了。


    
“我今晚想设一家宴，请李参军吃顿便饭，不知李参军可有空？”


    
适才听李清对太子说他是孤儿，崔翘便动了心思，他有一个女儿，今年十七岁，生得容颜俏丽，只是有些娇纵，若能将李清招赘上门，这半儿若有了出息，自己儿子也能沾沾光。


    
不料李清却歉然道：“今晚我已答应另一世伯，恐怕要辜负大人的美意了。”


    
“不碍！不碍！明日也行，你住哪里，我明日派车来接你。”


    
崔翘笑容亲切，两眼微微下弯呈月牙形，李清砰然心动，又觉得笑容竟是这么熟悉，他凝神细细一想，突然恍然大悟，帘儿！帘儿的笑容竟和他一模一样，他、他姓崔，李清惊得心都要停止跳动，帘儿玉佩上刻的那个字，不就是崔字么，难道……


    
“崔大人，我想冒昧问大人一事”


    
李清的心已经痒得无法再抑，也不管这里是皇城，更不管这会不会勾起崔翘惨痛的回忆，反正，他就是想知道帘儿身世之秘。


    
但崔翘却无心再理会他，他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脸色大变，不顾仪表庄严，瞅见旁边有一大鼎，手提朝服，一猫腰，迅捷无比地钻到后面，一面探头窥视，一面连连向李清招手。


    
李清见堂堂的三品大理寺卿竟然如此狼狈，就仿佛在玩小孩打弹弓的游戏，不由顺他目光望去，就在他前方五十步外停着一辆宽大的马车，百名侍卫戒备左右，一名头顶两根鸡毛的官员站在车前不住地点头哈腰，脸上充满感激的表情，李清不关心那马车是谁，但那两根鸡毛他却不会忘记，他不由伸手摸了摸自己脸颊，鞭痕已经结了痂，但心里的鞭痕却永远无法愈合。


    
“李参军，我先走一步，记得明儿到我府上来。”


    
崔翘瞅准了机会，低低向李清招呼一声，弯腰躬背顺着宫墙悄悄溜行，他一不小心又踩到官袍，险些摔个狗啃泥，看他那紧张而笨拙的样子，想问他帘儿之事也无从出口，只得罢了。


    
他忽然又对那辆马车有了兴趣，一边走一边仔细打量，这辆马车宽大考究，车身雕玉镶银，金丝彩带装裹，连车夫也穿着锦袍革带，看这阵势，至少也应是亲王，李清忽然感到一道凌厉的目光从车厢里射来，这目光陌生而又熟悉，仿佛已等待自己多年，仿佛已经看透自己，他竟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蓦然间，他已经明白马车里坐的是何人了。


    
马车里坐的正是要进宫面圣的李林甫，他昨晚利用李隆基好大喜功的秉性，成功说动了李隆基，考虑将李琳之女送去契丹和亲，但他一早接到报告，说李琳先去东宫，又随后进宫见了陛下，他深恐此事有失，便决定再次向皇上晓以利害，正好在皇城遇到了准备北归的李怀节。


    
李林甫一眼便瞥见了正沿着宫城墙溜窜的崔翘，他不禁连声冷笑，前日还向自己表示效忠，可今儿就到东宫来了，两面三刀的家伙，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眼看崔翘逃远，又回头聆听李怀节的感激涕零。


    
“我此次北归，定为恩相造一座生祠，供我契丹子女四时祭拜。”


    
李怀节得知佳人归己，全仗恩相一手促成，早激动得声泪俱下，恨不能俯身为相府一只看门狗，供恩相早晚驱使。


    
“生祠就不必了，你只要心怀皇上，……李都督，我说话你在听吗？”


    
“李都督—，我说话你在听吗？”


    
李怀节走神了，他忽然从马车的间隙里看见了李清，二人目光相对，他认出此人昨日在郡主身边所见，竟然不是仆役。


    
“难道他也想一亲郡主的芳泽不成？”


    
李怀节心中生出胜利者的得意，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他要揽着李惊雁在朱雀大街上缓行，让李惊雁所有的追求者看一看，大唐最冷艳的公主是属于契丹人的，嘿嘿！为什么不可以，老子明年就来。


    
李林甫自己可以走神，但却不容许别人走神，他心中暗暗恼怒李怀节的无礼，竟然敢和自己说话时心不在焉，他见李怀节紧紧盯着前方，眼神里一会儿得意，一会儿兴奋，一会儿又流露出向往的笑意，也不禁回身望去，从半透明的纱帘里，他一眼便看见了李清，见此人品阶甚低，却敢肆无忌惮地打量自己马车，难道他不知道这辆百卫呼拥的马车里坐着大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李林甫吗？


    
“李都督，此人是谁？”


    
李怀节惊觉自己失态，连忙俯身答道：“回禀恩相，此人我也不识，只是昨日在平阳郡主身边看到，甚是无礼，故而有印象。”


    
“哼！”李林甫冷哼一声，不用说，这又是一个平阳郡主的追求者，狂妄无知之小辈。


    
“来人！”


    
“属下在！”七八个侍卫同时叉腰呼应。


    
李林甫一指李清，“将那厮给我乱棍打出皇城去！”


    
……


    
大明宫的御书房内，大唐皇帝李隆基正负手卓立，默默地凝视着天空，白云在聚聚分分，宛如他的人生；他的人生已经匆匆走了一个甲子，盛衰荣辱几多事，又如天上白云，他看到的只有眼前的聚聚分分。


    
人说六十而耳顺，但李隆基却不然，他烦恼的事情太多，他的万里江山四邻不靖，有吐蕃之患、有回鹘兴起、有南诏坐大，但这一切烦恼都比不上他身后的那个位子，他做了三十三年的皇帝，时间太长了，继位者已经不耐。


    
在他的书桌上有两份太子起居录，纸上墨迹皆未干，一份是在明德殿的记录，另一份却是在太子内宫的记录，明德殿的记录他不关心，李琳求诉，崔翘述职，还有一个小小的九品主簿在侃侃而谈。


    
李隆基兴趣却在那个九品主簿的身上，在另一份太子内宫起居录上，却清清楚楚写满了同一个人的言论，是同一个人，身份却变成了剑南节度使府兵曹参军事，仿佛变戏法一般，连李隆基都对此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章仇兼琼的特使，截获走私到吐蕃的精铁，昨夜被相国派人抓捕，又侥幸逃过太子的灭口，无数个精彩的片段勾画出一段活生生的传奇，李清，发明雪泥的小商人，义宾县九品主簿，酷爱戏曲的李隆基竟有了和此人聊聊天的兴趣。


    
“皇上，李右相求见。”


    
身后传来高力士尖细的嗓音，高力士身材魁梧，但却心细如发，不等李隆基开口，他已经小心翼翼地将两份墨迹未干的起居录收了起来。


    
李隆基慢慢回过身，他虽已到六十，但岁月不但没有给他带来衰老，反而增添了成熟的魅力和威严，李亨与他长得颇似，鼻挺口阔，眉眼飞长，但李隆基双目冷酷而有一种透视人心的魔力，给人以精明却又城府深沉的感觉，是那种雄才大略的典型。


    
“宣他进来。”


    
片刻，李林甫在两个小太监的引导下，进入大唐天子的御书房，他摒息静气，步步小心，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任意张权。


    
“臣李林甫拜见皇帝陛下。”


    
李隆基瞅了他一眼，想起刚刚太子起居录上所言，此人族弟李道复包庇走私，本人又动用兵力抓捕章仇特使，不禁暗暗冷笑，但他脸上却丝毫不露，依旧如往常一般和颜悦色，随意笑笑道：“免礼，坐吧！”


    
对于臣下所作所为，李隆基并不就事论事，而是就人论事，只看他的需要，大事可以变成小事，小事也可以变成大事，他并不反感臣子间的派系斗争，相反他还鼓励这种权斗，只有朝臣中斗争的存在，他才能把握住权力的平衡，这是帝王的权术，不让一派坐大，更不容许任何威胁自己的力量存在，尤其是太子。


    
开元二十五年，张九龄的罢相，史载是因替中书侍郎严挺之辩护而被贬，其实不然，张九龄的罢相的真实原因是他极力反对废除太子李瑛，他没有领悟李隆基对太子安排的真实用意，更没有想到李隆基压根就不需要太子。


    
李林甫屁股轻轻挂在椅子边上，脸上挤出十二万分的诚恳，道：“皇上，臣今日前来还是为与契丹和亲一事，昨日夜深，臣尚未尽言，请容臣再细细禀来。”


    
李隆基淡淡一笑，“你说吧！朕听着就是。”


    
一早，嗣宁王李琳入宫，请求李隆基看在宁王份上取消让平阳郡主和亲的安排，说到动情处竟声泪俱下，李隆基知道李怀节残暴，又感念大哥的让位之恩，他竟有些动摇起来。


    
“臣刚刚在皇城遇到松漠都督李怀节，方知李怀节对平阳郡主用情极深，臣就在想，我天朝为何要与契丹和亲，无非是要让契丹永远向我天朝臣服，使契丹之地永远属于皇帝陛下，既如此，若将平阳郡主嫁去，岂不是能更深地影响李怀节，让她将皇帝陛下的恩德沐浴到每个契丹人的身上，让每一个契丹人都对陛下心中臣服，就如同当年文成公主西嫁，所以依老臣看，若想要契丹归化，非平阳郡主去不可。”


    
李林甫一边说，一面偷看李隆基脸色，见他眼中犹豫，知道他尚有心结未解，又笑着替他开怀道：“嗣宁王不愿让女儿北嫁，这是人之常情，若是臣的女儿，臣也不愿意，毕竟北方苦寒，但女儿哪有不出嫁的道理，李怀节也算是一方豪杰，嫁给他并不辱没郡主，再者，郡主北嫁，一样锦衣玉食，北方苦寒又与她何干，皇上再施于恩典，让郡主常回京探望父亲便是。”


    
李隆基站起身来，来回走了两步，“相国所言是有道理，只是让郡主北嫁不符合礼制，朕担心朝中会群起反对。”


    
李林甫心中暗暗冷笑，“礼制？你要立媳妇为妃，难道就符合礼制吗？你无非是觉得将宗室第一美人嫁给小小的契丹可惜罢了。”


    
他早有腹策，起身跪倒道：“皇上，恕臣直言，现在吐蕃又有动兵的势态，朝廷应将精力集中在吐蕃，若北边再出事，臣担心会影响我吐蕃战略，所以牺牲一个郡主，换来北边安宁，臣以为值得。”


    
李林甫的最后一句话让李隆基悚然动容，是啊！侄儿的眼泪算什么，大哥的恩德算什么？只有大唐的江山社稷永保才是真。


    
“朕明白了，让朕再好好想一想。”


    
李林甫一颗心终于落地，事情到这个地步，李惊雁北嫁已是板上钉钉，试问天下还有谁能改变李隆基维护江山社稷的决心，‘李琳啊！李琳，我让你尝一尝与老夫作对的下场！’


    
“臣还想再和皇上商量一下上元夜花灯之事”


    
……


    
“若想改变李隆基的决心，那天下只有一个人能办得到。”


    
李清正坐在一家小食摊上，一边吃着面条，一边飞速思量，刚才李林甫竟命令手下将自己棒打出皇城，饶是自己跑得快，身上还是挨了两棒，“李林甫啊！李林甫，我就要让你明白，你不杀掉我会有什么后果，还有李怀节，那一鞭老子不会白挨，先回敬你一记闷拳。”


    
记得杨末说过，他们住在太平公主的旧宅，可太平公主的旧宅在哪里，李清却一眼摸黑，他将最后一口面汤吱吱吸干，拍了拍肚子，对摆面摊的一对老夫妇笑道：“两位老人家，我想请问太平公主的旧宅在何处？”


    
老汉热心，他拉着李清手指着前方道：“太平公主的旧宅在兴道坊，你往前直走，约三里地，看见大门口只有一个石兽的便是。”


    
“多谢了！”


    
李清掏钱付帐，才发现自己竟分文皆无，钱在进奉院，银子见太子时被搜走未还，老汉看出他的尴尬，便笑笑道：“年轻人，你去吧！什么时候有再送来，实在没有，就当我请你。”


    
李清羞愧，冲老汉拱拱手道：“多谢老人家请我吃面，我过几日当来奉还。”


    
以恩报恩，以怨还怨，做人理当如此。

第九七章 四两拨千斤（中）


    
天宝三年十一月，沉寂多年的杨玉环忽然被封为玉真公主，赐名持盈，李隆基之心立刻昭然天下，一时杨家大贵，从各地赶到导江县的关怀者不计其数，车辆遮天蔽日，杨家村后来因此典故改名为‘车渎’镇（渎者，堵也）。


    
新年，杨玉环思念家人，李隆基便命人将其姐弟接来团聚，暂住太平公主旧宅。


    
且说李清囊中羞涩，便信步而行，顺路饱览长安街景，走了三里路，果然看见一座朱门大府，门前只剩一只镇门神兽，大门朱红斑驳，檐下住满了寻常百姓家燕，大门处数十名士兵分两列笔直挺立，警惕地注视着周围，两名老太监一左一右，沿阶拾缀着满地花瓣。


    
“这个、烦请公公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成都李清来访。”


    
太监老眼昏花，凑近李清面庞看了半天，方摇摇头继续拾他的花瓣，“年轻人，你不行的，去叫你爹爹来。”


    
“秦公公，这位可能是三小姐的熟人。”


    
李清抬头，却见一名军官走上前，笑笑向他点点头，这军官昨夜也去了太白楼，亲眼看见杨花花被李清背下楼，想必不是普通熟人。


    
老太监又瞥了李清一眼，这才起身慢吞吞道：“既如此，让杨哥儿出来认认，若是，才能进去。”


    
只一夜不见，杨末似乎又长胖了一圈，也变白了，听说李清到来，他早欢喜得连蹦带跳跑出，“我们正好说到大哥，大哥就来了。”


    
李清笑道：“大哥没饭吃了，便想到你们这里混饭吃。”


    
再往里看，他只觉眼睛一花，仿佛有一片黄色的裙琚飘过，躲到了树后。


    
“大哥，那是三姐，她昨晚喝醉了，羞于见大哥。”


    
在杨末心中，早将李清认作是他的三姐夫，他只来一日，便有四、五拨当官的上门拜访，什么这样郎、那样书的，个个眼睛溜溜闪着贼光，将三姐吹捧成天上的仙女，与他们的儿子是郎才女貌，杨末虽年少，但也听出这帮人是想娶三姐进门。


    
“呵呵！三姐竟然会害羞，这倒是少见了。”


    
李清话音刚落，便见杨花花从树后飞奔而来，一身宫装黄裙艳丽非常，在她健康肤色的衬托下，倒象三月的油菜花，在阳光下散发出乡土气息。


    
“你这死鬼，敢奚落老娘！”两支白葱般的指头直奔李清耳朵飞来。


    
李清侧身躲过，杨花花手指落空，又顺势一滑，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却媚笑如花，“谁让你昨晚揩我的油。”


    
不知怎的，李清和杨花花说话却感觉异常轻松，他亦嘿嘿一笑，向后面军士瞟一眼道：“我不背你，难道要他们背你不成？”


    
杨花花笑逐颜开，一把将李清的胳膊抱住，直朝后室拉去，李清唬了一跳，“三姐，这青天白日的，你不会……”


    
“你要死了，想到哪里去了，是我妹妹要见你！”


    
她顿一顿，眼角余光扫见杨末慢吞吞走在后面，便伸出两片嫣红的嘴唇在李清耳边低声道：“你如果想的话，晚上再说。”


    
她见李清的眼睛忽地亮了起来，心中窃喜，难道这个男人回心转意了，不料李清却停住脚，一把拉住她，结结巴巴道：“你妹妹！你妹妹可是杨玉环？”


    
……


    
后宅的戒备更加森严，一色的羽林军，黑亮的盔甲，冰冷的眼睛，黑沉沉一片竟将围墙的白色掩盖。


    
“大哥稍等，我先去通报。”


    
在威严的军人面前，杨花花也收起的媚态，匆匆进去了。


    
“大哥，我四姐人非常好，你别害怕。”


    
杨末上前挽住李清的胳膊，陪他一起站在门口，李清微微侧头，见他憨厚的脸庞充满了善意的笑容，李清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笑道：“大哥不是害怕，只是有些紧张。”


    
后世的风花雪月已将杨贵妃捧到了神的高度，她究竟美到什么极致，这一刻李清又盼望却又不希望它过早地到来。


    
片刻，里面走出一名杨玉环的贴身侍女，她体态婀娜，皮肤柔嫩，白瓷一般的脸上挂着浅浅的梨窝。


    
“公主清李先生进去。”


    
穿过一座小巧别致的花园，李清和杨末走进游廊厢房，掀开厚实的皮帘，迎面便看见一盆烧得正旺的碳火，房间里温暖如春，布置简洁，几个橱柜沿墙排列，橱中摆放着精致的花瓶，正中则摆着一圈楠木长椅。


    
杨花花早坐在一侧，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在她身旁，一左一右站着两名宫娥，而在宫娥中间却是一个圆形的花门，一层薄纱轻轻垂下。薄纱相隔，见不到杨玉环的面容，李清微微有些失望，但心却蓦地一松。


    
透过轻纱，一名身着亮丽明黄宫裙的女子若隐若现，她高梳云鬓，仪态丰腴，令人浮想联翩，待侍女进去，掀起纱帘一片，在纱雾飘忽的瞬间，李清与她相视，她的双眸如一剪秋水，明亮而有神，流盼不息、光芒四射，两人眼睛只短短一触，李清便觉心驰神往，心中连声赞叹不已，果然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李先生请坐！”杨玉环声音轻柔婉转，略含一丝忧郁。


    
“多谢公主赐座！”李清回身坐了下来。


    
半晌，杨玉环才缓缓道：“家道不幸，玉环不知也无力，昨日见母亲的信，方才知道先生大恩于我家，家弟家姊皆言先生赤诚，非现在锦上添花之人可比，先生恩情，请先受玉环一礼。”


    
说罢，杨玉环站起，向李清盈盈施了一礼。


    
李清两只手摇得跟风扇一般，连声道：“不用！不用！实在谈不上什么恩德，你莫要想着报什么恩。”不经意间，他自己心中的想法竟脱口而出。


    
旁边杨花花忍不住捂嘴‘扑哧’一笑，顿时将李清臊个大红脸。


    
“公主莫要误会，我的意思不是说报恩。”


    
杨玉环微微一笑，“先生心意我明白，有些情我不用还，但先生的恩我必报。”


    
她沉默片刻，忽地一叹，喃喃自语道：“可是我又拿什么回报呢？”


    
“不知先生可有什么心愿？”


    
李清却沉默不语，他施恩于杨家，为的就是这一刻，可是当这一刻到来之时，他却说不出口了，自尊的火苗在他心底隐隐燃烧，他摇了摇头，挺直腰板道：“多谢公主，只是李清没有什么愿望。”


    
“李大哥，你怎么可能没有愿望，皇上最听我四姐的话了，你快说呀！”李清身后的杨末大急，若不报答李大哥，他回去将无法向娘交代。


    
“老五！”杨花花霍地站起，喝止道：“你不要胡说！”


    
杨末这才想起四姐的再三嘱咐，在外人面前切不可随便提及皇上，他只得住口，垂头丧气低下了头，嘴里又嘟囔一句，“李大哥又不是外人。”


    
“三姐，不碍事，你坐下吧！”


    
杨花花狠狠瞪了弟弟一眼，这才坐下来，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盯窗外微微发怔。眼中流露出向往之色。


    
杨玉环笑了笑又道：“我弟弟说得对，谁会没有愿望，我虽然能力有限，但我确实可以给皇上说说，请先生不要推迟，再推迟就是矫情了。”


    
李清听杨玉环说得坦率，顿时对她生了几分好感，亦笑道：“公主说得对，李清现在确实有一事想求公主。”


    
“先生请说！”


    
李清下意识地摸了摸面颊上的鞭伤，又想起了李琳蹒跚的脚步，想起他仰天长悲，便咬了咬牙缓缓道：“我有一个恩人，就是嗣宁王李琳，听说皇上准备将他的女儿平阳郡主送去契丹和亲，嗣宁王求诉无门，如果公主能给皇上说一说，不要将平阳郡主送去契丹，李清将感激不尽。”


    
杨玉环迟疑一下，若李清是求官求财，她可以去给三郎说说，问题不大，可李清的要求竟牵涉到国家大事，这是她不愿意的，她笑了笑，岔开话题道：“不知先生可愿意到京中为官，若有意，我去给皇上说说，保举先生一个实缺如何？”


    
李清见她推托，知道并不是她办不到，而是她不想去说，但李惊雁之事又非她不可，他心念转动，事到如今，只能用孔方道人教他的那一招了，他哈哈一笑，起身告辞道：“若公主为难，李清就不打搅公主了。”


    
说完，他拔腿便走，耳朵却竖得老长，只听杨玉环幽幽一叹，便知道大事已济，看来他没有看错杨玉环，她确实是一个老实之人，李清心下一松，虽有些惭愧，但总算解决了此事。


    
不料杨花花却在一旁冷冷道：“为一个女人，你这样做值得吗？”


    
她听说李清的愿望竟是为一个女人求情，心中早就不痛快，一直阴沉着脸，又见李清施欲擒故纵之计，她了解妹妹心软，知道李清这样一来，妹妹必然会答应，便抢先堵住杨玉环的嘴。


    
李清见杨花花在关键时候横插一脚，心中着实恼怒，便停住脚步回头盯着她道：“她是皇室郡主，我只是芝麻小官，我和她又会有什么关系，嗣宁王大恩于我，他现在有难，我又岂能坐视不管，这报恩之事，又怎么和女人扯得上关系。”


    
杨花花反唇要讥，却被杨玉环出言止住，“三姐，你不要说了，我心里明白。”


    
她望着李清，目光清朗，一字一句道：“先生尚知报恩，玉环怎会反而不如，请先生放心，平阳郡主之事，我自然会去给皇上说。”


    
李清大喜，向杨玉环躬身长施一礼，“多谢公主成全！”


    
他又斜睨杨花花一眼，见她目光冷漠，嘴唇咬得发白，心中暗叹：“同是一母所生，两人的心地却是天壤之别。”


    
就在这时，门口有侍卫禀报：“启禀公主殿下，高公公求见。”


    
侍卫话音刚落，便听高力士呵呵的笑声，“公主殿下，今日是上元夜，皇上特命老奴来请公主一同去赏灯。”


    
他刚到门口，却一眼看见了房内的李清，公主的房中竟然有男人，高力士不禁脸色大变，尖着嗓子厉声道：“你是何人！为何在公主房内？”


    
李清知道高力士虽是宦官，但影响之大，连太子都得唤他一声‘阿哥’，不敢怠慢，连忙躬身施礼道：“在下剑南节度府参军李清，奉公主殿下之命，特来接受垂询。”


    
“高公公，不要难为他了，他是我家乡之人，是我命他来的。”


    
高力士见杨玉环隔着纱帘，而且房内人众多，连她兄弟杨末也在，也微微放心下来，陪笑道：“老奴乍见，吓了一跳，既然是公主召见，这也无妨。”


    
他冷冷瞥了李清一眼，“既然事情已经讲完，你还不速速离去。”


    
李清不敢逞强，向众人拱拱手，“各位，那我先告辞一步了。”


    
高力士一直盯着李清的背影消失，这才回头对杨玉环笑道：“皇上思念公主，又不忍破坏公主与家人团聚，所以便命老奴将公主的家人也一并请入宫中。”


    
杨玉环点点头，回头对杨花花道：“三姐可想随我进宫？”


    
杨花花如何不想，听说皇帝要见她，早欢喜得心都要炸开来，将刚刚对李清的怨恨抛到九霄云外，娇笑得浑身颤抖，“只是我不太懂规矩，希望皇上不要怪我才是。”

第九八章 四两拨千斤（下）


    
老人的天敌是什么，不是贫困、不是病痛、也不是死亡，而是寂寞，寂寞是洞察人世沧桑后对亲情的留恋，李隆基就是这样，自武惠妃死后，他便一直处于寂寞之中，已经快十年了，他最不缺的是女人，但他最缺的还是女人，他需要一个能理解他，知他心的女人，杨玉环是他的儿媳，可就是这个女人却让他找到了暮年的归宿。他命儿子休她，他送她为道，已经过了五年，可天下人之口，纵有千年又岂是一个‘堵’能了。


    
李隆基坐在玉案前，提朱笔在寿王新妃的册立诏书上，眉批了一个‘许’字，他将笔轻轻搁下，心也落下了，“从今儿起，玉环与瑁儿再无半点瓜葛。”


    
今天是上元夜，是举家团圆之日，玉环去和家人团聚了，可今天又是情人相会之日，李隆基已遣了高力士去接回杨玉环和她的家人，这是一举两得之利，他不禁为自己的安排而暗暗得意。


    
坐回案前，见自己的左首还有一个诏书要批，那是册立李惊雁为平阳公主，离他点头同意尚不到三个时辰，这诏书便做好送来，中书省的效率竟是前所未见，这自然是李林甫使的力，李隆基微微冷笑，他当时惦记太子之事，竟没有反应过来，现在看来，李林甫如此热心平阳郡主，也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了，李琳与太子的关系走得近，李隆基早就知道，但他并不干涉，毕竟李林甫一人为相，需要一个牵制，否则满朝文武都是相国门下，那他李隆基算什么，李林甫是他的一条狗，但这条狗也须适当敲敲，发了疯的狗可是连主人也会咬的。


    
挖柳升案是他的意思，贬韩朝宗是他的意思，教训李适之敲太子也是他的授意，但李林甫似乎已经走上了魔道，居然密奏王忠嗣欲拥立太子，李隆基刚刚派去的人回报，全然无此事，直到这份只用三个时辰便炮制的诏书放在李隆基的案上，他才意识到，李林甫最近是有些发疯了。


    
李隆基又想起那份太子内宫起居录，李林甫的族弟李道甫居然袒护走私，若此事传开来，李林甫的相位难保，这又是他不愿看到的，‘罢了！和一局吧！’罢李适之的相，放王忠嗣一马，李隆基心意已决，他随手提起笔来，可眼前的这份册立诏书，却使他有些犹豫，要不要批呢？


    
这时，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高力士回来了，那玉环也来了，李隆基一阵心热，再无心思顾及国事，扔下笔笑呵呵起身道：“起驾，回宫！”


    
……


    
“四妹，你真的就住在这里么？”


    
杨花花惊叹一声，她一路张望，眼中早燃起一片炽热，满眼只见太液池畔风景如画，红墙黄瓦气势恢弘，大群侍卫呼拥马车左右，竟使她产生错觉，仿佛她在驾驭着大队英武男儿而行。这些皇宫侍卫个个高大俊美，比起她乡间的子弟不知要强上多少倍，杨花花又想起自己那个破旧的小院，想起那段被人爬塌的墙，她再也抑制不住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竟生出要永远居住在此地的念头。


    
杨玉环一直在沉默，她也习惯于沉默，心里却想着李清的愿望，皇上真的肯为自己改变和亲大计吗？她心中委实没有把握，若皇上不答应，就歉疚恩人了，杨玉环又想到了李惊雁，嘴角微微浮出一丝浅笑，这个冷郡主的大名她也早有耳闻，传说她的追求者无数，她却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连新科状元都为她痴狂而不得，她如此冷漠，在遭难时居然还有人救她，杨玉环又想到了李清，这样的男人倒也少见，现在自己与皇上的关系天下皆知，如此机会，他竟不替自己求一官，一个剑南节度府的小小参军，居然有这种傲气，杨玉环微微一笑，这确实是个与众不同的男人。


    
她又想起纱帘掀起时看到的那双眼睛，眼睛里充满了欣赏和赞叹，而不加任何掩饰，仿佛是在看一个邻家的女儿，没有下位者的胆怯和躲闪，天下只有三郎敢这样看自己，不知怎的，她竟对李清没有半点不悦。


    
杨花花的惊叹打断了她的思路，杨玉环望着沉醉在富贵中的姐姐，眉头微微皱了皱，她拉开车帘，向一声不吭的弟弟笑道：“老五，你喜欢这里吗？”


    
杨末闷哼一声，“我不喜欢，憋闷得慌，我有点担心娘的身子，四姐，我想回去。”


    
杨玉环点点头，回头对杨花花道：“三姐，吃完晚饭你们就回去吧！”


    
马车在绫绮殿前停了下来，一名大太监低头匆匆赶来，“公主殿下，皇上来了！”


    
李隆基的龙驾已远远而来，停在杨玉环的车旁，他仿佛三十岁的壮男，不等太监扶持，竟一步从车上跃下，大笑道：“看见玉环的身影，朕仿佛年轻了三十岁。”


    
他的年轻举动，早将一帮太监侍卫吓得面如土色，每个人的心却象老了三十岁。


    
杨玉环娇身无力，在侍女的扶持下，盈盈施礼，向李隆基娇声轻呼：“玉环见过陛下。”


    
她的膝盖娇贵，不能蹭破了油皮，可后面的侍卫、太监就是腿断了也得跪下，黑压压早跪了一大片，李隆基惟恐美人腿酸，赶紧搀扶住玉环，旁边的杨花花不懂礼仪，虽跟随跪倒，脸却半扬，两道放荡、纵意的目光斜斜射出，细腻地剥视这个掌控天下的男人，他目光威严，气度雍容华贵，浑身散发难以抗拒的力量，杨花花神迷意乱，竟有一种投入他怀中的冲动。


    
李隆基若有所感，目光微斜，早看见了杨花花，见她容颜俏丽，贝壳一般的两排小齿，生在鲜艳的小口里，一双媚眼肆无忌惮地盯着自己，带着一丝野性，眼光热得似乎要将自己熔化，李隆基一生所见都是淑女名媛，或低眉顺眼、或正襟危坐，要不就是畏君如虎，而这种胆大挑逗的目光竟是第一次看见，仿佛一碟野菜，让吃腻了山珍海味的李隆基忽然生出几分兴趣，他笑呵呵地扶起杨花花，“玉环，这就是你的三姐吗？不错！不错！真如山花一般艳丽。”


    
杨花花被李隆基的帝王之气所迷醉，任他将自己扶起，纤细的手指搭在李隆基光洁如玉的手腕上，她的风流本性顿时不可抑制的流露出来，竟悄悄在李隆基手臂上捏了一把，李隆基一呆，一种在光天化日下偷情的感觉象电流一般在他全身流过，他心神激荡，手竟微微颤抖起来。


    
……


    
……


    
傍晚时分，太阳落山了，天空中有几处闪烁着明亮的星星，一轮满月刚刚升起，夕阳的血红的余光洒在巍峨高耸的长安城墙上，疲倦而忧伤地闪耀着。


    
嗣宁王府后院的绣楼上，李惊雁，这位三边角力的女主角正斜依在窗前，依恋地望着金黄色的西天，绣着碎花的丝帘仿佛一只温柔的手，随风飘拂，在安慰这位忧伤的少女，后院很安静，几只小鸟在树上梳理羽毛，发出欢快的鸣叫，又扑打着翅膀，迅速飞走。


    
所有的人都活着，惟独她要死了，所有人都有明天，惟独她的面前却横着一片黑暗，那一片一片，连接着一直到无穷的黑暗，明天，小鸟会在树枝上唱歌，朝日的阳光染黄树梢，在水面上散布无数明珠的时候，她已经永远闭上眼睛看不见这一切了。


    
死！她宁可死也决不会嫁给那个丑恶的男人，余辉照射在她的脸旁，辉映出金红色的光彩，深邃的目光透出十七年来从未有过的坚毅，闪烁着不可侵犯的冷芒。


    
这时，楼梯口传来轻碎的脚步声，这是她贴身侍女秋杏上楼来了，“郡主，王爷让你去大堂吃晚饭。”


    
半晌，李惊雁才徐徐道：“去告诉父王，说我不想吃，不去了。”


    
秋杏迟疑一下，“大厅里有几个客人，好象是和郡主有关，王爷留不住他们，所以让郡主赶紧过去。”


    
“和我有关的客人？”李惊雁立刻明白过来，这一定是父王急着将自己嫁出去而找来的官宦少年，现在谁敢娶自己，知道消息的不会来，偶然来了几个，现在发现了事情不对，自然也留不住他们。


    
李惊雁一阵冷笑，素日里那么多追求者，个个指心掏肺对天发誓，到现在才露出了本来的面目，连勉强看得上眼的岑参也不敢来了。


    
“告诉父王，我不去！再告诉他，不要求任何人，我李惊雁决不委屈嫁人！”


    
……


    
“王爷，今天是上元夜，我家里还有事，改日再上门赔罪。”


    
……


    
“我险些忘了，我家有月满不出门的祖训，今儿十四，我要赶紧回去。”


    
……


    
几个鲜衣少年在寻找一切借口逃脱今晚的盛宴，他们平日里高不可攀的王府门槛忽然消失了，唾手可得的荣耀立刻急剧贬值，嗣宁王发的三百多张请柬，只有不到十人来赴宴，皇上有意让平阳郡主和亲契丹，这个消息仿佛长了翅膀一般，一天便飞遍了整个长安城，来赴宴的几人，是对小道消息天生有免疫力，故而兴冲冲赶来，却发现了气氛异样，免疫力立刻消失，于是，逃离王府便成了唯一要务。


    
“父亲，让他们去吧！”


    
李照劝说几乎失去理智的父亲，再这样下去就将成为长安的笑柄。


    
李琳长叹一声，放弃了阻拦，几个少年得空，偷偷地溜之大吉，大堂里空荡荡的，丰盛的宴席竟成了摆设。


    
几十个丫鬟、仆人面面相视，谁也不敢说话，大厅里空气似乎凝固，尴尬到了极点。


    
“王爷！外面又来个年轻人，没有请柬，说是老爷让他来的。”


    
李琳一怔，忽然明白过来，这一定是李清来了，他连声道：“快请！快请进来！”


    
说话间，李清已经笑呵呵走进，他手中拎着几色不知名的礼物，这是中午从杨府中顺手牵羊得来，活象第一次上门的毛脚女婿。


    
“让王爷久等了，李清不识路，晚了，晚了。”


    
他目光朝大堂内一扫，只见肉山酒海，蔬菜瓜果琳琅满目，眼中不禁露出感动之色，“我一个人哪吃得了这么多，王爷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唉！不提了。”李琳苦笑着摇了摇头，“贤侄第一次上门，总要丰盛一点。”


    
他拉过次子介绍道：“这是我次子李炎，绰号虎枪，东宫侍卫。”


    
李清见他年纪和自己相仿，生得膀大腰圆，虎目狮鼻，仿佛撼天狮子下云端，竟和文质彬彬的李照判如两人，却一脸尴尬地看着他，摸着后脑勺嘿嘿直笑，李清连忙拱手见礼，又觉得此人似乎有些眼熟，‘东宫侍卫’，他念了两遍，猛地想起来，今天在太子内宫外搜他身，将他银子摸走不还的，可不就是此人么！


    
他身上分文皆无，几乎步行了大半个长安，才找到李琳府，脚底板走得生疼，此时一见元凶在此，早激动得要嚷起来：“你、你……”李清本想揪住他的脖子大吼，‘你还老子银子！’可见他满眼乞求，那抱拳的手已经变成了双掌合什，便将后半句话硬生生咬住，干笑两声道：“我有些东西忘在东宫了，李二哥几时当班，可否帮我取来。”


    
“一定！一定！”李炎见他不追究，连声慌不迭答应。


    
“站在院子里做甚，贤侄请入席吧！”


    
李琳心事重重，也不让李清，自己先进去了。


    
“对不起兄弟了。”李炎瞅瞅左右无人，拍了拍李清的后背，低声道歉。


    
“你且把银子还我。”李清低声恶狠狠道。


    
银子早被弟兄们分掉，李炎便从怀中摸出一颗金珠悄悄塞进他手中，李清心领神会接过，有了此物，回去的盘缠可就解决了。


    
进了大堂，里面极宽阔，可容六、七百人同时就餐，李清只见几溜长桌上竟摆了数百副餐具，便笑笑道：“王爷今天请客吗？如果时辰未到，我再等等！”


    
“此事不提也罢！”李琳又叹了口气，“我是想请人吃饭，可人家不领情，都不来，我又能怎样。”


    
哪有请客一个不来的道理，李清忍不住又想再问，旁边李照上前拍拍他的肩膀道：“昨天的事李兄弟也看到了，那李怀节走了李林甫的路子，下午得到宫中的消息，皇上竟同意将我妹妹送到契丹和亲，所以我父亲想请一些长安才俊，赶在诏书没下之前，替我妹妹将终身订了，或许皇上能取消此事，结果谁都不肯来。”


    
“照儿，别说了！今天是上元夜，别坏了贤侄的心情。”


    
李琳声音颤抖，眼睛也忍不住红了，他的原配夫人已逝，留下的三个孩子中，他最喜欢李照，却最心疼女儿李惊雁，如今女儿竟被当作政治工具嫁给契丹凶人，他求诉无门，心中实在难过之极。


    
李清摇了摇头，先将李琳扶坐下，半跪着凝视这个悲伤的老人，他微微笑道：“王爷请放宽心，最迟明天，宫里一定会有消息传来，郡主不用去契丹和亲。”


    
“你说什么！”


    
李家三父子一下子将李清围住，“你怎么知道？”


    
李清嘿嘿一笑，“此事不能说，你们等好消息便是。”


    
他对杨玉环还是有十足的信心，今晚上元夜，杨玉环和李隆基一番恩爱后，再吹吹枕边风，天下哪里还有办不成的事？


    
李家三父子哪肯饶他，连威胁带利诱，一定要逼他将真相说出，正闹得不可开交，管家连滚带爬跑进禀报：“老爷，秦公公派人来了！”


    
只见一名小太监匆匆走进大堂，向李琳半跪施了个礼，大声道：“秦公公派小人来传个口信，皇上刚刚决定，取消平阳郡主和亲契丹。”

第九九章 二进宫


    
李清是一只坠入历史的异蝶，他此时渺小卑微，扇动着细嫩的翅膀，拂起一丝灰尘，在中唐的历史上落下了极细小的痕迹，又仿佛是升空火箭上一颗松动的螺丝，悄悄改变着中唐的行进轨迹。天宝四年初，左相李适之被罢相，免知政事，迁太子太保，门下侍郎陈希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任左相，这本是一年后才发生的事，却因一个海家走私案带来的政治变数提前发生了，而引发这场政治变动的李清，对发生的一切却茫然不知，但他本人的命运，也随自己扇动的翅膀，渐渐发生的变化。


    
清晨，东宫，太子李亨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眉毛拧成了一条干枯的柳叶，眼中掩饰不住惊讶之色。


    
“你确定那李清是在宫中来人前便知道了皇上要撤消和亲之事吗？”


    
这句话他已经问了三遍了，可依然想不通其中的关节在哪里？皇上取消平阳郡主和亲和杨玉环有关，通过宫中的耳目李亨已经知道了，但这和李清有什么关系，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站在太子下首的是李琳，他对李清如何会事先知道此事也一样茫然，他一夜都没睡着，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是太子出手了，他昨日在东宫门口遇见李清，极可能是太子将此事告诉崔翘时，李清在一旁听见了，李琳一早便来东宫谢恩，却发现太子也对此事感到不可思议，这下，李琳彻底堕入了混沌世界。


    
“殿下，如果此事不是殿下所为，臣以为、臣以为……”


    
他本想说派人好好去查一查，却忽然惊觉自己竟是在恩将仇报，以太子的心性，倘若发现对自己不利，李清恐有大难，他呐呐说不下去。


    
“呵呵！琳兄，这是好事啊！此事我没能帮上忙，心中一直不安，能这样解决，那是最好不过了，今天来拜访琳兄的人一定不少，我们改日再详谈，你先去忙吧！”


    
李琳前脚刚走，李亨立即唤来李静忠，低声命道：“你立刻去查一查，看那个李清昨天去过什么地方？”


    
李静忠一呆，这大海捞针似的，让他如何去查，他苦丧着脸道：“殿下能不能给奴才一个线索。”


    
“蠢材！这点小事都办不成。”李亨怒骂一声，又低头走了两步，回头道：“你先查玉真公主昨日去了何处，再查李清昨日是否见过她。”


    
……


    
昨日多喝了几杯，李参军近中午才爬起床来，整个客栈都静悄悄的，估计是上元节夜里贪欢的缘故，人人昼伏夜出，竟倒了时辰，他里找三圈，外找三圈，一直找到前台，才寻见一个哈欠连天的伙计，“小二，给我打桶水来。”


    
小二哭笑不得，“我的爷，水井就在你楼下，你赶这么老远的路来，不累吗？”


    
李参军却眼一瞪道：“我交过店钱，给过小费，又是朝廷命官，这打水之事几时才轮得到我，少罗嗦，给老子打水去！”


    
小二无奈，只得歪歪咧咧去了，到了门口还听他嘟囔道：“当的是那门子官，真是官，怎么不住进奉院去，反而来挤这等低档客栈。”


    
一句话倒提醒了李清，事情办完了，他打算明天回成都，可行李什么的还在进奉院，虽可能有人候着他，可行李里面还有不少珠宝和一张五千贯的王宝记柜票，柜票不用担心，取钱的信物在自己手上，但那些珠宝少说也要值两千贯，若丢了实在可惜，不管怎么说，还是得回去看看，说不定被执事收着呢！


    
李清正在寻思去进奉院的办法，却忽听有人在门口大喊一声：“在这！可算找到了。”


    
李清唬了一跳，扭头望去，却见十几个侍卫从马上跳下，当先一人高大魁梧，堪和王兵各相比，正是李琳家的老二，李虎枪。


    
他两步冲上前，一把揪住李清，虎样的汉子却哀声道：“我的爷，找你把我们的腿都跑细了，你怎么住在这个破地方？”


    
“我昨晚不是告诉你我住在三元客栈吗？”


    
“李大爷，这三元客栈在平康坊少说也有三、四十家，你要住也要找间好点的，偏找这最破的一间，我在太子面前拍过胸脯的，半个时辰把你找来，可这已经两个时辰过去了。”


    
李虎枪为得太子赏识，自告奋勇揽下这差事，而现在都快近午了，太子的赏识是捞不到了，可却捞到一顿板子。


    
李清本想大骂‘谁想住这破地方，还不是你把老子的银子摸走了！’却一下听出他话中的意思，随即改口道：“你是说，太子找我？”


    
“太子又找自己什么事？”李清想到昨日太子对自己的细细询问，一定是太子想了一夜，要做出什么决定，他隐隐觉得自己好运真要来了。


    
李虎枪没有时间再多解释，一把将他拖上马，边走边陪笑道：“太子鲜有这样见一个人的，昨天见你两次，今天又要见你，我们都估摸着兄弟要大发了，待会太子若心情好，兄弟能不能替我求个情，请他饶了我这一遭。”


    
李清见这帮人个个鲜衣怒马，眼睛都长在头顶，对周围人羡慕的眼色不屑一顾，想必都是京里的高干子弟，他呵呵一笑，拍了拍李虎枪的肩头笑道：“你放心，太子决计不会打你，若今天是好事，我请大家喝酒。”


    
这些高干子弟不好好结交一番才是浪费呢！


    
……


    
李静忠调查的结果和李亨所猜想的一样，李清昨天果然在太平公主旧宅见过杨国妃，李亨倒吸一口冷气，牙隐隐作疼，这本是个荒谬绝伦的念头，但似乎只有这一个合理的解释，李亨只抱着姑且一试的想法，不料这荒谬绝伦的想法竟然成为事实。


    
“他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李亨的好奇心已经按奈不住。


    
李亨在房内来回不停地踱步，计算着李清到来的时间，他想写点什么，可几次拿起笔又放下了，李清在他心中已经变得不再单纯，‘此人到底是用还是不用？’李亨的心里矛盾到了极点。


    
李静忠站在下首，合目垂头，脸上带着一贯的笑意，但他的眼角余光却在偷偷地观察着主子的表情，他知道主子在想什么，他也知道现在就是决定李清命运的时刻，这个人非常不错，他喜欢，第一次见面便送了自己价值近三千贯的礼，李静忠昨晚去了奇宝斋，才知道那颗极品祖母绿至少价值二千贯，他嘴巴笑得一夜都合不拢，这是生平第一次发如此大的财。


    
“咱家得帮他一把！”


    
李静忠暗暗打定主意，他回头给侍女使了个眼色，便接过侍女递上来的燕窝粥，笑咪咪端到李亨面前，“殿下不要着急，那李清还只是个九品小官，听殿下召唤，还不受宠若惊跑来吗？”


    
一句话提醒了李亨，不错，这李清确实只是个九品小官，自己倒有点小题大作了，把他叫来问问清楚便是了。李亨斜眼瞧了瞧李静忠，暗暗忖道：“不会李清和他也有关系吧！”


    
“这不可能！”李亨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李静忠跟他多年，不可能与李清有什么瓜葛。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侍卫将李清带来了。


    
“臣李清参见太子殿下！”


    
半晌，不见李亨的动静，房间里安静得异常，李清的心里不禁有些发毛，头却不敢随意抬起。


    
“李清，你且抬起头来。”


    
李清抬头，看到的是一张似笑非笑的脸，目光散淡，却又透出一丝冰冷，负手昂头斜视着他，细长的眉梢微微上挑，李清心里打了突，人说伴君如伴虎，这还没成君呢，就这么难处，昨日对自己态度温和，让人如沐春风，可只隔一天便成了寒冬。


    
“我来问你，你怎么会识得玉真公主？”


    
李清的心顿入寒窟，“他怎么会知道此事？”转念又一想，“不用说，这必是自己的未卜先知的本事让他猜到了事情的原委，这个多嘴王爷！”


    
他心中的念头转得飞快，否认？还是承认？都不行！须得既不能否认也不能承认。


    
编谎扯故，需要讲究技巧，有时说一句假话，又得再用十句假话去圆它，越扯越远，早晚会被人听出破绽，所以最高明的假话便是说九句半真话，只是在关键的地方说半句假话足矣。


    
“其实臣也是碰巧，臣身上分文皆无，便想去找杨氏妹弟借钱，正巧遇见玉真公主……。”


    
于是，李清就把他在阆中遇到杨钊，后来又遇巧救了杨家，又在太白楼碰到杨氏兄妹，然后杨玉环怎么接见他，他又出于报恩的目的求杨玉环帮忙，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唯一的变化是将他的主动结识说成了巧合，他说的完全是实情，毫无破绽，也不怕李亨事后派人调查。


    
李亨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他久历宫廷险恶，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假话，他一听便知，他知道李清说的是真话，和吏部他档案中的记载完全吻合，李亨此时心中不但怒气全消，反而因为李清的诚实对他更欣赏了三分。


    
房间的气氛又回到了春天，李亨瞅着李清，此人人品、能力皆好，可就不知道他见识如何，若也不错，可堪大用，他坐回床榻，斜倚在软枕上，恢复了平常的懒散姿态。


    
“李清，你在义宾县为官，应该知道这次南诏战争，说说看，你是怎么看南诏的？”


    
最近朝廷为南诏战后之事争论甚紧，皇上着令自己写一份关于南诏的报告，这李清倒可以作为下层官吏的代表，听听他的见解。


    
“来！你坐下慢慢说。”


    
李清何尝不知这是一个机会，他闭上眼睛将这几个月来和王昌龄关于南诏的辩论简单的梳理了一遍。


    
“殿下，李清位卑不敢忘忧国，臣也一直在思考南诏，臣以为南诏坐大这已经是事实，自滇东战役后，南诏的势力已经扩展到了滇东，所以首先要正视它，朝廷要给它相应的地位，以稳其心；其次要严防南诏吐蕃结盟，在臣看来，南诏是一，吐蕃也是一，它们二者分开，皆不可怕，怕的是二者相加，这就不是等于二的问题，我益州为天府之国，沃野千里，吐蕃垂涎已久，若吐蕃从西攻松州，同时南诏从南攻姚州，这腹背受敌，一旦救援不力，剑南危矣！”


    
李清侃侃而谈，李亨听着微笑不语，李清所言都是朝廷上讨论到的，拢络南诏，防止南诏吐蕃结盟这已经是朝廷共识，但给南诏平等地位，这涉及到天朝颜面，目前争议极大，在这个问题上自己和李林甫观点倒是一致的，南诏属国的地位绝不能改变。


    
“不错！不错！你一个小小的九品官能看到这些，已经不错了，那你可有什么好的措施？”


    
李清眼里闪动着神采，他的想法被上位者认可，这无疑是巨大的鼓舞，他已经坐不住，已经忘记自己面对的是地位崇高的太子，他站起身来忘情地来回走动。


    
“殿下，臣以为南诏的崛起根本原因是在人，所以解决办法也是在人。”


    
“人？不妨说细一点。”李亨身子微微向倾，眼中闪过极大的好奇。


    
“不错，是人，南诏之所以崛起是因为出现皮逻阁这样雄才大略的领袖，正是他的政治眼光和霹雳手段才统一六诏，赢得南诏今天的局面，但我听说皮逻阁近年身体急剧恶化，恐不久于人世，所以解决南诏的办法就是在他的继承人身上。”


    
李清上前靠近一步，低声道：“皮逻阁四子，长子阁罗凤文韬武略颇似其父，又深得民望，理当继承王位，但据说阁罗凤并非皮逻阁亲生，只是养子，而其次子于诚节对其心怀不满，曾多次公开与他翻脸，于诚节此人骄奢贪淫，若让其成为南诏之主，我大唐再以锦缎养之，声色诱之，不出五年，南诏必毁在他的手上。”


    
说到此，李清毫不掩饰内心的得意，嘿嘿冷笑道：“若能再挑起南诏内战，西败救西，东败救东，让它们内战永不停息，如此，不费我大唐一兵一卒，南诏便不复存在。”


    
李亨紧紧地盯着他，半天才点了点头，暗暗忖道：“此人若诚心投我，可以大用；若不能为我所用，则必须要杀之以除后患。”


    
李亨负手低头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李清笑了笑道：“你那个剑南节度府参军尚未报到朝廷，只是个虚官，不做也罢！你可愿替我做事。”


    
李清毫不思索，立即后退一步，单膝跪下道：“臣愿为殿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回答得干净利落，态度鲜明，李亨心中大喜，连忙扶起他道：“我早替你考虑过，你没有功名在身，做文官限制太大，上不得高位，不如先任我的侍卫官，我封你为昭武校尉，将来以功勋升官，你看可好？”


    
“愿听殿下安排！”


    
保护太子的军队为六率府，长官称率，但李清所任的侍卫官却不在六率府内，性质相当于太子的私人保镖，并不属于正式编制，所以李亨又封他为正六品的散官昭武校尉，唐朝的官制极为复杂，这里就不多讲，总之，李清已经由从七品的参军事升为正六品昭武校尉，更重要是他成了太子身边的贴身侍卫官，实际地位却比正式编制要高许多。


    
……


    
就在李清升官后不到一个时辰，又一份墨迹未干的太子内宫起居录悄悄地放在李隆基的案前，上面详详细细记录了李清和太子见面的一言一行，包括李清和杨家的关系，李清的南诏之论，还有最后太子收李清为己用。


    
夜，李隆基细细的读着这份报告，他眼光闪烁，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李清这个名字却深深地印在了李隆基的脑海之中。


    
良久，他放下报告，提朱笔在册封独孤氏之女为静乐公主的诏书上，眉批了一个‘许’字，由她出嫁契丹松漠都督李怀节。

第一〇〇章 相亲（上）


    
大理寺卿崔翘是长安城出了名的惧内，崔翘的妻子姓李，没错！她正是长一辈的大唐郡主，宁王之女，李琳的胞妹，李惊雁的姑姑，她年轻那会儿，长安年少为卿狂，玩够了、疯够了、风流够了，她便想起了终身大事，得寻个窝了，皇帝女儿不愁嫁，这皇帝的侄女也不愁嫁，李小姑眼一挑便看中了风华正茂的新科探花崔翘，可怜崔翘的花还没有来得及探，便被大唐皇帝笑咪咪地拍了拍肩膀，“朕给你做个媒。”于是，雁塔留名后，洞房花烛前，便娶了新妇，六礼一概从简，又过不到半年便生下了崔翘的儿子，急得崔翘到处给人解释，“这个、这个，是赏花摔一跤，早产了！早产了！”


    
这崔夫人出身皇家，自然规矩要比别人多些，最大的规矩便是崔翘只许爱她一人，这放在今天是正常的，可在唐朝，却真是可怜了崔探花。他只有一妻，这实在和他的身份不相符，也和唐制不符，朝中大臣哪个不是妻妾满堂，子孙兴旺，连皇上都看不下去，几次暗示他可以纳几房妾，多留几根烟火，不要等他百年后，坟上的草长得比人还高都没有人来修理。


    
崔翘何尝不想纳妾，只是、只是他敢吗？人说不在沉默中爆发，便在沉默中死亡，崔翘属于后一类，宁王歉疚于他，便屡屡向李隆基举荐，于是崔翘的官一年年坐大了，胆儿却一天天脱水。


    
崔翘有一子一女，儿子受荫得官，现为太仓县主簿，已娶妻生子，女儿名唤崔柳柳，今年十七岁，与李惊雁同岁，她从小便被母亲捧成宝，脾气娇纵，长大后姿容俏丽，也渐渐成了长安年少追逐的对象，这眼看也到了女大当嫁的年龄，为了补偿崔翘儿子少的遗憾，也为了将女儿永远留在身边，崔夫人便想着招赘一个上门女婿做半儿，自然应征者无数，但至今没有一个看得上眼的。


    
昨日崔翘陪李清见东宫，见太子颇器重他，便动了招他上门的念头，只是这种事他的决策权在家中排第三，须将李清引入家中面试才行，便邀了李清今夜到家中吃顿便饭。


    
崔夫人已年长色衰，风流之心渐收，但却养成了另一种爱好，收集小道消息，尤其是王公大臣的绯闻，这宫里宫外，长安里巷，要是被她发现了任何古怪或不同于寻常的事儿，她可一定会想法子探个究竟，不找出其中原委是绝不罢休的。


    
崔夫人徐娘半老，但保养有术，皮肤白皙细嫩，仿佛三十如许，容颜还依稀可以看出从前的美艳，岁月毕竟无情，已经在她脸上留下了无法消除的痕迹，丰满的嘴唇变成了薄薄两片，不再有赞美的声音，只有日复一日的挖苦和讥讽，她年轻时的凤眼也缩成三角眼，眼光也从秋水含烟变成锐利刻薄，或许是她肚子需要装的小道消息太多，身子也得配合，所以便将唐朝的审美标准大大地夸张一番。


    
听丈夫说今晚有个年轻才俊要给她面试，崔夫人便连连追问，是尚书的儿子还是新科进士？年岁几何？家境怎样？却得知只是小小的下县主簿，这面试的心便冷了几分，吩咐厨房将盛宴改成了家宴。


    
……


    
且说李清二进宫，这官便成了六品，成了太子李亨的贴身侍卫长，由李参军一晃成了李校尉，李清脚步轻飘飘地出了皇城，身轻如燕，竟一跃上马，这倒是他平时从来没做到过的。他心里充满阳光，脑海最深处有一颗莫名的欢乐的种子在颤动，他把今天所发生的，又从头到尾再玩味一遍，想着自己的前途无限，忍不住纵声大笑。


    
“李校尉，你中午不是说，若升了官便请我们喝酒吗？”


    
李虎枪和几十个弟兄涎着脸围了上来，一帮高干子弟转眼都成了他的手下，李亨的贴身侍卫分为三队，轮流值班，李清便是第三队的侍卫长，手下有兵三十余人。


    
李清兴致高涨，“说话算话，我请你们去太白楼喝酒。”


    
可没走两步，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珠宝和柜票都还在进奉院，去太白楼喝酒可拿什么付帐，他打量一下这帮家伙，呵呵笑道：“走，大家先和我取钱去。”


    
众人喝三呼五勒转马头，簇拥着李清向进奉院而去，进奉院还有百步，李清便发现许多闲人在进奉院一带晃悠，但目光却向四处游睃，李清顿时警惕起来，走到进奉院门口，又看见几条影子躲闪到树后，看来李林甫不抓住自己是不死心了，李清鼻孔哼了一声，在李虎枪的耳边低声道：“你多带几个弟兄进去拿回我的行李，若有人阻拦，他们都是李林甫派来抓我的人，你不妨将东宫的腰牌亮出来。”


    
李虎枪听到‘李林甫’三个字，瞳孔立刻收缩成一条线，冷冷道：“你放心，他们若敢有半点无礼，老子让他们个个哭着滚出来。”


    
“你们几个跟我来！”李虎枪留下十几个弟兄保护李清，自己则率其他人冲进了进奉院，进奉院执事见一帮凶神恶煞的皇宫侍卫闯进来，吓得连忙出来招呼。


    
李虎枪将东宫腰牌在执事面前一晃，冲着院子里大声嚷道：“奉太子之命，来提剑南节度府参军李清的行李，胆敢阻拦者格杀无论。”


    
他声音响亮，又搬出太子来威胁，躲在树后的几人虽武艺高强，但都认得这帮长安的太岁爷，慑于太子之威，一动不敢动，眼睁睁地望着李虎枪他们闯进李清的房间，拎着李清的行李大摇大摆走出进奉院。


    
那执事忽然想到一事，追在后面喊道：“请你们转告李参军，今天中午大理寺卿崔大人遣家人来过，让他别望了今晚的约定。”


    
……


    
天色已经转黄，冬末春初日头总是很短，尤其是今天正月十五上元节之时，黑夜更是被人们期待，有性急的人家不待天黑便点起了花灯，崔翘府上也不例外，鲤鱼跳龙门、菩萨打莲花，各种造型的花灯琳琅满目，将前院后园布置成了灯的海洋，李清他们首先见到的，是两盏巨大的五彩琉璃宫灯，挂在府门前沉甸甸的，任疾风劲吹，也休想动它分毫。


    
既然李林甫尚未放过他，李清自然不会将一帮得力的手下轻易放走，便带着他们一起到崔府赴宴，自然也不会白抓壮丁，新任李校尉当即许诺，新官上任，手下一帮兄弟，每人一百贯的红包，欢喜得这帮总嫌钱不够花的爷们嘴都合不拢，早将新上司供得跟菩萨一般。


    
那崔府的管家奉命在门口候客，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正着急得团团直转之际，忽然见来了一大群皇宫侍卫，再一细看，竟是长安城赫赫有名的太子党，其中最高壮的那个便是夫人的内侄李虎枪，这帮人仗着自己的家世和职务，在长安城飞扬跋扈，用拳头说话，故无人敢惹。


    
而他们中间簇拥的，可不就是今晚老爷要请的客人吗？管家忽然觉得头有点发晕，昨天早上见此人还是一脸憔悴、落魄，象个被贼打劫过的商人，现在却是神采飞扬，被一群眼睛长在天上的皇宫侍卫左右环绕，管家不敢怠慢，派人火速向夫人、老爷报告。


    
按照大户人家的规矩，上元节合府上下要吃三天流水席，算是犒劳大家一年的辛劳，就仿佛李清刚到仪陇的张府一般，崔府也不例外，现在正是晚饭时间，可崔府的仆佣、丫鬟却饿着肚子，眼巴巴地望着一群恶神据在本属于他们的位子上胡吃海喝，饮酒划拳，心中暗暗诅咒这帮蛮人最好被撑死几个。


    
这本是他们盼了一天的时刻，却因为夫人小气，只准备一桌酒席，便把他们的盛宴让给了多出来的客人，只盼这群恶神能够少吃一点，给他们多少留点，但这似乎已经不可能，蜜酒坛子已经横倒，大碗的肉也只剩下骨头，对崔府下人来说，这将是一个充满了辛酸回忆的上元节。


    
正厅里却是另一番景象，灯火亮如白昼，十几个丫鬟两旁侍侯，一只檀木大圆桌上菜肴精致，但见虾红蟹肥，蘑菇鲜美，海菜清奇，三五道闲食清甜，一两餐馒头丰洁，餐具更是讲究，象牙筷、琉璃盏、黄金盘儿白玉碗，镶金点翠，让人眼花缭乱。


    
“来！贤侄不要客气，就当回家一样，随意吃！随意吃！”


    
崔翘笑容诚挚，一个劲地夹菜劝酒，他刚刚得知，李清竟成了太子的贴身侍卫长，这职位虽然不高，但明眼人都知道，一但太子即位，重用的首先便是身边之人，尤其崔翘想脚踏两只船，太子那边怎能不给自己留条后路。


    
“呵呵！世叔客气了，我自己来！自己来！”


    
李清举起沉重的象牙筷，寻找了半天，桌子上好看是好看，可除了虾蟹，其余全是果蔬素食，竟无一道他喜欢的肉食，心中着实郁闷，只得捡了一颗水煮白虾，干巴巴地嚼着，再一瞧李虎枪，只见他满眼羡慕地望着院子里狂呼乱叫的弟兄，李清心中顿时生出知己之感。


    
崔翘看出李清口中无味，赶紧夹了一只螃蟹给他，笑道：“是我大意了，我们家整天吃素，没想到贤侄竟不习惯。”


    
“没事！没事！天天大鱼大肉也吃腻了，偶尔换换口味也是不错的。”


    
他口中谦虚，却斜眼瞟了一下浑身肥白的崔夫人，心中暗暗奇怪：“整天吃素，真不知这身肉是怎么长出来的。”


    
李清今天来赴宴的根本原因是想知道帘儿的身世，他发现崔翘笑起来和帘儿极象，而且帘儿又是姓崔，便推想这崔翘会不会就是帘儿的亲生父亲，他当日在皇宫与崔翘单处时便想问此事，可惜崔翘被李林甫吓跑，可此时当着他妻女的面，自然问不出口，他已经看出这崔夫人绝对不可能是帘儿的母亲，不说长相不同，更主要是天下哪有母亲会将自己亲生骨肉扔掉的，尤其他们成亲已经快三十年。


    
但他却不知道崔翘一家请自己来的目的，竟是要相上门女婿，从进门起，这相亲的流程其实已经悄悄开始。

第一〇一章 相亲（下）


    
李清刚进门的时候，崔夫人便在一旁的倚楼上审视前来赴宴的李清，这是她的一贯风格，她阅人无数，她认为要想看出一个人的本来面目，就必须从细节处观察，尤其在背地里，来人的表现往往和见面时大相径庭，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本性，她见李清被一帮东宫侍卫呼拥着进府，眉头便轻轻皱了起来，这帮东宫侍卫平日里无法无天，其中还有她最不喜欢的好勇斗武的侄子，想想别人来相亲，皆是进士才俊，腹中饱学诗书，只穿青衣小帽，独来独去，说不出的俊秀潇洒。而眼前的此人，且不说长相不令她满意，老爷说他连个举人都不是，还做过商人，真不知老爷看中他哪点，崔夫人却不知道，李清压根就不晓得相亲这回事，若没有左右护拥，这小命可能就不保了。


    
而此时餐桌上见这李清又嫌口味淡寡，崔夫人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她是老郡主，自然不会在外人面前失礼，见女儿沉默不语，表现还算让她满意，只有老爷又是夹菜又是布酒，热情得有点过头，‘知夫莫若妻’，崔夫人便想起最近听到的一个小道消息，瞅了一眼李清道：“听说长安的米价已经涨到五十文一斗，去年还三十文，眼看这钱越来越不值钱，不知李公子可有什么好的办法，不让钱贬值。”


    
此话问出，若是那些进士才俊听了必然会紧皱眉头说出一番忧国忧民的话，可李清对此却最有兴趣，他腰一挺，眉飞色舞地向崔夫人献计道：“夫人说得不错，要想让手上钱不贬值，办法有很多，最直接的便是将铜钱换成金银，保值且不占地方，但要想增值的话，我建议夫人多买些房产宅院，或者买点名人字画、古玩玉器什么的，这种东西，年头越久就越值钱。”


    
正在给李清夹菜的崔翘也想听一听李清之志，不料他竟说出这样一番经济学大论，不由呆了一下，夹菜的筷子缩回到自己碗里，暗暗忖道：“想不到此人就是做了官，商人本性还是不改，孜孜谋利，精打细算，竟如此市侩，真个招了他为婿，倒辱没了我的门庭。”


    
招婿之心减弱，崔翘也失去了好客的热忱，这席上的气氛也渐渐尴尬起来，这时，李虎枪实在忍耐不住，起身拱拱手道：“姑母、姑父，今天是上元节，我倒不好在外面久呆，想先走一步。”


    
“你去吧！代我向王爷问好。”


    
崔翘也不喜欢不读诗书的李虎枪，先见他不请自来，又看他象猴子一般坐立不安，心中早就厌恶之极，巴不得他快点走，也就不留他，放他去了。


    
李虎枪仿佛要闷死之人忽然找到个出气孔，心中着实畅快，不由向李清使了个眼色，意思说你也和我一起走，但李清却惦记帘儿之事未问，暗暗在下面狠踢他一脚，让他等会儿再走，李虎枪不明白他的意思，正摸不着头脑，却忽然瞟见刻意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表妹，心中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这是相亲之会，既如此，自己还掺和在这里干什么，便暧昧地朝李清笑了一下，转身一拍屁股跑了。


    
不料崔翘在一旁见李清不睬李虎枪的眼色，竟以为李清是不齿与李虎枪这种粗人为伍，这眼看要枯死的招婿之心又忽地复活起来，他又给李清斟了一杯酒呵呵笑道：“其实老夫也酷爱收藏玉器，却不是为了牟利，纯属君子之好，若贤侄见了什么好的玉器，倒不妨替我留意一下。”


    
李清见李虎枪跑了，很是担心门外会有李林甫的人等着，帘儿的事虽重要，但以后可以再问，可自己的命若没了，帘儿岂不成了寡妇。


    
他正想跟着告辞，却忽然听崔翘问出这句话来，这正是一个试探帘儿身世的绝好机会，犹豫了一下，这刚刚离开椅子的屁股又坐了下来，心中暗道：“或许李林甫的人知道自己已被太子保护，应该不敢擅自抓捕自己了吧！”想告辞的念头又收了起来。


    
他微微一笑，“世叔，我倒知道在哪里有一块极品美玉。”


    
“是吗？”崔翘的兴趣陡然增加，他身子前倾，眼光炽热，仿佛一个好色之徒发现一个单身的美娇娘，“你快说，是什么样的玉，是在哪里看到的。”


    
“世叔，不如让我先看看你的玉。”


    
书房内，崔翘取出几块上好古玉，坐在书桌前在得意的介绍一番，又斜视笑道：“如何？比你说的那块玉如何？”


    
李清努力回忆帘儿那块玉的形状，随即他紧紧地注视着崔翘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低低声音道：“世叔，那块极品好玉是我在一个十七岁的女孩那里见到的，只有半块，玉色碧绿，如果和另外半块合起来，应该是个鸡卵形。”


    
崔翘慢慢露不可置信的神色，嘴唇打着哆嗦，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前胸，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刚要开口问，忽然似感觉到什么，眼睛迅速地朝门口看去，只见门缝里竟透出一道异常寒冷的目光，空气都要被冰冻得凝固起来，直钉钉地望着自己的脖子，他顿时脸色大变，比外面的月光还要惨白，从来没有看见她这副摸样，崔翘脸上的肌肉开始一块块颤栗起来，挤出一丝笑意，仿佛是为了迎合她才笑，他心里根本不想笑，有的只是恐惧。


    
崔夫人轻轻冷笑一声，推开门走了进来，又慢慢侧头向李清望去，“你说那个女孩是十七岁，对吗？”


    
这时李清已经猜到了八九分，崔翘就是帘儿的亲生父亲，而且那另外半块玉现在就挂在崔翘的脖子上，他无奈地点了点头，本想悄悄地问，不料这女人竟比猫还灵敏。


    
“多谢你了！”崔夫人薄薄的两片嘴唇迸出一句冰冷的感谢，她走到他身后，肥白的手按着丈夫的肩膀，随后又捏着他的后颈轻声笑道：“老爷，你随我来，我有话对你说。”


    
崔翘的眼中已经露出绝望之色，身子蜷缩成一小团，活象一条正被老母鸡的爪子按住拨弄的小虫，此时他已经不是堂堂的大理寺卿，而是一个即将被妻子修理的可怜男人，崔夫人肉山一般的躯体遮住了崔翘的身影，两口子一前一后朝后堂走去，只转了个弯，便听见崔翘低低的哀求声，随即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声，接着是衣服被撕开的裂帛声，最后只听见崔翘痛苦的呜咽声，可怜的男人！


    
李清回到席上，取了东西正想趁机溜走，这时一直不语的崔家小姐却忽然活跃起来，她就象没有看见眼前发生的事，也没有听见内堂传来声音，宛如一只刚刚破茧的蝴蝶，飞了半个圈子，停在了李清的身旁，嘻嘻一笑，一把将他拉坐下来，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可见过我的表姐平阳郡主？”


    
李清与她对面而坐，桌上装水果的竹篮挡住了他的视线，只在入席介绍时匆匆瞻仰她一下，此时见她坐在自己身边，才细细地打量她，她应该是帘儿同父异母的姐姐，但却长得和帘儿完全不象，帘儿长得象她父亲崔翘，身材娇小玲珑，眼睛又大又圆，笑起来呈月牙形向下弯；而帘儿的这个姐姐却酷似她母亲，身材高大丰满，双肩宽阔浑圆，嘴唇厚实性感，两只丹凤眼细细长长，笑起来眼尾部分便消失不见，变成了倒三角形，整体而言，她长得算是容颜俏丽，皮肤也白皙细腻，只是她的嘴角长了一颗大大的黑痣，使人的眼光不愿在她的脸上久留。


    
李清打量完毕便很想给她一句忠言劝告，那就是相亲的时候千万不要和她母亲坐在一起，使人很容易便想到她将来的样子，这相亲的成功率便可想而知。


    
听她问起李惊雁，李清随意一笑道：“赫赫有名的冷郡主，我怎么会没见过。”


    
崔柳柳听了更有兴趣，伏在桌上歪着头问他道：“那你觉得我与她谁更漂亮一点？”这是她见每一个初识的年轻男子都要问的问题，就仿佛白雪公主里的王后总要问魔镜一样。


    
她见李清惊异地目光再次向自己看来，便媚然一笑，跳了起来，手拉住榴裙边微微摆开，摆出个优雅的姿态。


    
饶是李清来唐朝已经多年，已经习惯了唐女的开放大胆，可今天所见又让他长了见识，“这个、这个，你比她长得高些，她太冷，没有你热情。”


    
崔柳柳见李清顾左右而言他，不禁大发娇嗔：“我是在问你，谁长得漂亮？”


    
“漂亮么，咦！那冷郡主长什么样子，我倒真记不得了。”他只记得一位名人说过，若一个年轻女子问你她的长相，就算她长得象头猪，你也不能说出来。


    
这个崔柳柳身躯虽大，心却是个钻牛角尖的人，她与李惊雁究竟谁长得漂亮，这是她从小便一直在研究的课题，所有的男子都恭维她长得漂亮，而今天李清的模糊答案却动摇了她的信心，女人的心理就是这样，一万个男人夸她长的漂亮，也抵不上一个男人说她不漂亮。


    
她一跺小蛮靴，正要再追问，却见一个小丫鬟在扭头偷偷的笑，心中恼羞成怒，一步上前揪住小丫鬟的头发，左右开弓两个耳光打去，小丫鬟顿时被吓得跪倒在地，想到小姐发怒的后果，她捂着脸浑身颤抖不止，崔柳柳正要抬脚再踢，却被李清一把拽住胳膊，扯回椅子上坐下，他瞥了一眼吓得魂不附体的小丫鬟，淡淡笑道：“若你文雅一些，那我就承认你长得漂亮。”


    
就在这一瞬间，李清决不把真相告诉帘儿，这样懦弱的父亲、这样凶横的后母、这样刁蛮粗暴的姐姐，这样令人厌恶的家庭，这门亲不认也罢！


    
这时，内堂里有脚步声传来，吓得崔柳柳赶紧坐回原位，继续乖乖地喝她的汤，只见崔夫人一人走出来，被乌云笼罩的脸上勉强开了一条缝，露出一丝阳光，随即乌云又合拢，“李公子，今天招待不周，请多多包涵，今夜外面花灯璀璨，李公子可尽管去看花灯好了，欢迎改日再来玩。”


    
李清见她绝口不提帘儿之事，又向自己下了驱客令，知道他们也不想认这门亲，便冷冷地笑了笑，“真是抱歉，搅了你们的心情，那我先走一步。”


    
“娘！我想和李公子去看灯。”一旁的崔柳柳忽然站了起来。


    
崔夫人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李清，脸色由白变红，由红变紫，又由紫变白，她重重地哼了一声，怒斥女儿道：“一个女儿家说这种话也不怕丢人，你给我回房去，不准你下楼一步。”


    
崔柳柳被母亲当着李清的面责骂，眼睛慢慢红了起来，她死命一跺脚，一扭肩膀大哭着从侧门跑了出去。


    
李清摇了摇头，转身大步走出府去，崔夫人盯着他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响，白胖的脸上生出两条横肉，她自言自语道：“那个教坊的贱人居然还给他生了个女儿，十七年，竟然瞒了我十七年。”


    
她的眼睛闪着凶光，慢慢挽起袖子，露出粗壮的胳膊，随手抄起根落地烛台，发疯一般轰隆轰隆向内堂冲去。


    
李清走出崔府，胸中郁闷，本来想查出帘儿的身世，让她惊喜一番，可没想到会是这个结局，他一边走一边想着崔翘的可怜，娶了皇室的女人竟是这个下场，真不知他当初是怎么想的，愚蠢的男人啊！


    
走出近三百步，李清忽然生出一种直觉，后有人在跟踪自己，他猛一回头，浓浓的夜幕中，只见二十步外，一条黑影迅速闪到树后，他的心顿时紧张起来，李林甫还是不肯放过他，再看看周围，家家户户都锁着门，可能是去看灯去了，这条巷子很长很黑，没有一个人，离巷子口至少还有二百步远。


    
“对方既然是跟踪，那前面应该没有人拦截。”李清想罢，拔腿便跑，那树后的黑影闪出，也跟着向他追来，动作却比他快，眼看就要被追上，后面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转眼间两匹马赶上了李清，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一女子在马上恶狠狠地喊道：“你休想逃，我要带你去亲眼看一看，我与李惊雁到底是谁漂亮！”

第一〇二章 帘儿的姐姐


    
长安的灯会主要分布在一线一点两大片区域，线是朱雀大街，而点是东市，从今年起灯会正式定为三天，今夜是正月十五，正是灯会最盛之时，天刚擦黑，家家户户便早早吃过晚饭，将大门一锁，携妻扛子上街观灯去了，长安本已繁华之至，今夜恰值上元节，便应了那“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的俗语，只见亭台楼榭银装素裹，朱雀长街铺银散玉。远近树木挂琳琅，犹如撑片玉伞，等到冰轮升起桂华满时，临街人烟凑集之处，遍搭起千姿百态的灯架，银烛星球灿烂，照耀如同自昼，真个玲珑大器，无奇不有，这三夜便是大唐的狂欢节，千家万户不夜，无论男女老少、贵族庶民，全都上街逛灯市。


    
自古上元灯盛，故而后人有词曰：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萧声动，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火阑珊处。


    
崔府的亲仁坊沿路行人稀少，李清一路纵马，终于甩掉了跟踪之人，前面便已临近朱雀大街，路上行人渐堵，李清只得勒住缰绳放马缓行。


    
“你急什么，难道想甩掉我吗？”崔柳柳气喘吁吁赶上。


    
“崔小姐，我昨天刚在嗣宁王府上做客，今天又去实在不礼貌，不如改日我再陪小姐。”李清虽碰巧得她的助力甩掉了跟踪之人，但要真陪她去李琳府鉴美，却同样也是件荒唐之事。


    
崔柳柳就是为他而来，哪里肯放他走，她冷笑一声道：“你休要搪塞我，我并没有说要去嗣宁王府，哼！若你今晚不陪我，我就告诉娘是你哄我出来的，还想趁机轻薄于我。”


    
李清自然不会把一个黄毛丫头的威胁放在心上，更懒得跟她计较，他听不用去嗣宁王府，又想着今晚自己反正也没有什么事，便笑了笑道：“如果小姐有兴致，不如我们去逛逛灯市。”


    
崔柳柳却以为李清是怕了她，心中着实得意，她这一招屡试不爽，便以为李清和别的男人一样，真害怕她娘去皇上面前告状，所以权衡了利弊后才肯陪她去玩。


    
她越想越得意，催马前行，回头娇笑一声，“不准你再找借口，乖乖跟我来。”


    
朱雀大街上人潮涌动，已经无法再骑马，李清牵着两匹马跟在她后面东张西望，欣赏着盛唐的繁华，此时灯潮正盛，满街玩灯男女，花红柳绿，庶民仕女，熙熙攘攘，摊贩商贾，叫卖声喧。


    
在一个小摊前，琳琅满目挂满了各种头制头饰，用各色丝线缠绕，或镶几颗劣质珍珠，引来大群小娘围看挑选，崔柳柳身高力大，推开几个小娘挤了进去，不多时便拣了一大把头饰，站在铜镜前一个一个试带，均不满意，眼一瞟却见一小娘手上的凤头白玉簪子颇有特色，伸手一把便夺了过来，戴在自己头上左右对镜端详，其他人见她衣着华贵，也不敢惹她，纷纷丢下手中头饰到别处去了。


    
“喂！你说这件头饰我戴上怎样？”喊了半天却不见李清应她，眼一斜却见他在看着一人背影发呆，她不禁大为娇嗔：“喂！你没听见我说话吗？”


    
李清确实没有听见她的话，他发现一人极为眼熟，只见他带着两个随从，正在向人打听道路。


    
当那人转过脸时，李清忽然大叫起来，“玉壶先生！王县丞！是你吗？”他认出此人似乎是义宾县的县丞王昌龄，李清没有认错，此人正是王昌龄，他刚到京城，正在朱雀大街上问路，忽然听见有人叫他，这玉壶先生是李清的专利，他立刻便反应过来，一回头，果然见李清在十步外向他招手，他乡遇故知，这种难以形容的喜悦充满了两人的胸膛，两人竟哈哈大笑着拥抱在一起。


    
“公子，还有我呢！”


    
旁边一名随从白面长须，却不是高展刀是谁。


    
“大人，还有我！”另一人两只大招风耳，正是县吏张奕溟。


    
李清心中欢喜之极，他一手一个搂住二人的肩，连声道：“你们也来了，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


    
“走！咱们找个地方说话去。”李清兴冲冲带着三人要走，一抬头，却见崔柳柳拦住去路，眼睛凶狠狠地瞪着他，“你要到哪里去！”


    
“崔小姐，我遇到几个老朋友，不如我先送你回去，改日我一定陪你出来逛街。”


    
崔柳柳兴致正浓，哪里肯让他走，她双手叉腰，寒着脸道：“不行！我不管你什么朋友，你既然答应过陪我逛街，就得说话算数。”


    
如果说对杨花花的无视是李清对历史的畏惧，如果说对冷郡主的漠然那是他男人自尊在作祟，那他此刻却真正的厌恶一个女人，一个刁蛮而极端自私的小女人，他忍住气，再一次劝道：“崔小姐，请你不要胡闹了，我送你回家，我这里有要紧的事。”


    
崔柳柳却脸一扭，两只眼翻向天空，丝毫不为所动。


    
李清轻哼一声，耸了耸肩，随手将缰绳扔给她淡淡道：“对不起！崔小姐，这是你的马，我还给你。”


    
他一拉三人，头也不回道：“我们走！”


    
不等李清走出十步，就听见崔柳柳一声歇嘶底里的大叫，“李清，你若敢走，我一定要让皇上砍了你的头！”惹得路人纷向她望去，几个进京赶考的书生却眼珠乱转，仿佛听到了什么商机，竟止步不走。


    
李清脸色淡然，似乎什么也没听见，只管领着三人继续往前走，但王昌龄却拉住了他，“阳明，她是公主吗？”


    
李清叹了一口气，“她不是公主，她娘是大唐郡主，她爹是大理寺卿。”


    
高展刀唬了一跳，“公子，你怎会惹上这种刁蛮贵女？”


    
“我几时想招惹她？”李清恨恨地道：“要不是李林甫的人跟踪我，我怎会和她在一起。”他便将在巷口被人跟踪，崔柳柳正好赶来一事简单说了一遍。


    
王昌龄笑了笑，拍拍他肩膀道：“算了，老弟！别和小娘一般计较，再说若不是她，我们又怎么会遇到，可见一切都是老天安排好的。”


    
李清无奈地摇了摇头，生气归生气，倒真不能把这小娘一个人丢下，万一出了什么事，他吃罪不起不说，将来对帘儿也无法交代，便回头招了招手，“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你也应该走乏了，一起来吧！”


    
崔柳柳却弯腰大声喊道：“你当我是什么，叫我走我就走吗？告诉你，我今天就偏不走！”她一转身，大步走到一盏芙蓉灯下，眼睛直勾勾盯着灯杆，一动也不动。


    
“如果你不觉得难为情，如果你不害怕，那就站着吧！我可要走了。”说完，李清拉着三人，继续向前走。


    
“公子，这样不好吧！”高展刀有些担忧，他回头望了一眼崔柳柳，见有越来越多的人在围观她，仿佛她就是一盏美人灯。


    
李清笑了笑，“没事的，我心中自然有数。”


    
崔柳柳等了半天，却不见李清上来求她，一回头，见他果真是越走越远，丝毫不把自己放在心上，这种情况她还是头一次碰到，又见大家围着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还有几个书生笑得诡异，她心中又慌张又害怕，向前跑了几步想追上去，可脸上又挂不住，牙齿紧紧咬一下嘴唇，指着围观的人凶巴巴嚷道：“你们看什么看，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不料她一言说完，众人却哄堂大笑，有几个泼皮还浪叫一声：“我当然知道，你就是我娘！”人越围越多，互相打听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崔柳柳几时遇见过这种事情，她慌慌张张牵马要走，不料马却被人栓在树上，还打了死结，根本就牵不走，她只得丢下马便跑，迎面便撞在一人的身上，一抬头，不是李清是谁。


    
李清笑了笑道：“走吧！我请你去喝酒。”


    
她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我不稀罕你来管我。”但两条腿却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向前走去。


    
张奕溟过来将马牵了，一面走一面偷偷地打量她，毕竟是在小县长大，他还从未见过有着皇家血统的贵族女子，崔柳柳发现他在偷看自己，嘴撇了撇，翻了个白眼，紧走几步只跟在李清的后面，对王昌龄和高展刀也是毫不理睬。


    
几人寻了一个小酒肆坐下，崔柳柳不肯和他们坐在一起，自己找个位子，李清又替她叫了一壶酒和几个小菜，让她自斟自饮去，自己却和王昌龄他们相叙别来之情。


    
“阳明，你刚才说你被李林甫的人跟踪，这是怎么回事？”刚刚坐下，王昌龄便急不可耐地问道。


    
李清嘿嘿一笑，“你们想不到吧！我现在已经是东宫的侍卫长，正六品昭武校尉，今天中午刚刚升了官。”


    
“什么！”三人都异口同声叫了起来，面面相视，几天前刚进了京，这一转眼便成了东宫侍卫长，这种事不说他们，任何一个人听了都不会相信。


    
“说来话长！”李清便压低声音，将他进京后的遭遇掐枝去叶地描述一遍，毕竟有些事是不能说的，尤其涉及杨玉环，还有就是帘儿的身世。


    
三人听完长长地吁了口气，想不到这短短的几天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李清替三人各斟了一杯酒，话题一转，又笑问道：“说说你们，怎么会来京城。”


    
几人互相望了一眼，王昌龄才叹口气道：“我们都是弃官而走的。”


    
“这是怎么回事？”李清吓了一跳，“难道和新任县令有关吗？”


    
王昌龄点了点头，“正是！”他举起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有些伤感道：“不光是我，义宾县的百姓们都很想念李主簿啊！”


    
“义宾县到底发生什么事，你快说！”李清一把夺下王昌龄的酒杯，急切之情流于眼表。


    
“公子，还是我来说吧！王大人是有苦衷。”


    
高展刀接过话题，整理了一下思路道：“那新县令来的第二天便要求大家为他接风，这接风是应该的，不料那狗官又给每人塞个条子，要每人出二到五贯钱的贺仪，大伙儿自然不干，结果他的接风酒宴冷冷清清，只有二、三个人去，那狗官丢了面子，便认为是王县丞在其中搞鬼，过了没几天，他搜集了一些王县丞平时言论，跑到郡里去告王大人妄议朝政，听说刺史大人也准备将此事上书朝廷。”


    
这时王昌龄叹了口气，怅然道：“和阳明一起过惯了舒心日子，就再也受不了这种窝囊气，我一气之下便写了一封辞官信拍屁股走人，不过现在却有些后悔了，我一走，新县令便可以为所欲为，只苦了义宾县百姓。”


    
他又从行囊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这就是去年阳明被免去代理县令时百姓们写的万人书，现在已经从三万人增加到八万人了，百姓们都希望你回去啊！”


    
李清不语，扬脖将一杯酒一饮而尽，却觉得这酒异常苦涩，他的眼窝有些发酸，将万人书接过，小心翼翼放进自己的行囊里。


    
“不知先生将来有何打算？”


    
王昌龄摇摇头苦笑道：“我还能有什么打算，来京城找几个老朋友，大家一起喝喝酒写写诗，要不就去各地游历。”


    
“那你们呢？”李清又问高展刀和张奕溟。


    
高展刀把玩着手上的酒杯，淡淡一笑，“记得有个人在去义宾县的船上和我打赌，若他两年内调到京城来，我便再当他十年保镖，可只用一年他便进京了，老高我认赌服输，自然再来当他十年保镖。”


    
“你这家伙！”李清给了他肩窝一拳，哈哈一笑，“我倒真把这事忘了。”


    
“还有我！”张奕溟举手道：“我和骷髅他们商量好了，若大人还能养活我们，我便回去把他们都叫来，如果大人不能养活我们，那我只好委身为贼，当骷髅帮的副帮主，和他们一起做暗事了。”


    
说到暗事，李清心中却生了个念头，自古成事之人，哪个背后不做见不得人的勾当，自己若正大光明跟人斗，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难得这些人都是久跟自己，不好好用他们才是可惜了。


    
想到此，李清便对张奕溟道：“你先休息几日，然后再回义宾县替我将弟兄们都叫来，来京里替我做事，我自然养得活他们。”张奕溟大喜，连声应了，再无心喝酒，只想现在便回义宾。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叫嚷声，“虎枪大哥，你说头答应咱们的红包会不会赖掉。”


    
“恩！我也有这个担心，等会喝完酒大伙儿就去找他去，他若不肯给，咱们就把他的那些珠宝抢了，不过有言在先，到时你们不要说是我出的主意。”

第一〇三章 初见李隆基（上）


    
且说李虎枪带了一帮东宫侍卫大大咧咧进了酒肆，一抬头，却吓得倒退几步，他面前站着一人，正似笑非笑望着他，可不就是他想去抢劫珠宝的李清。


    
“怎么？你是穷慌了还是皮痒了，竟然敢唆使弟兄们抢我的东西。”


    
“这个、那个”李虎枪本来就腹中无货，此时更是词穷，此时只有猛抓后脑勺，嘿嘿傻笑。


    
李清不理他，笑着向其他弟兄们招了招手，“弟兄们都进来，放开肚子吃喝，今天我请客。”法不责众，只须抓住首恶便是了，他从后面敲了李虎枪一记头皮，“你的酒菜除外，红包也免了。”


    
一帮侍卫正担心头儿生气，却见他笑咪咪的，并不象生气的样子，皆放下心，大呼小叫地冲进店来，各自抢位坐了，尤其崔柳柳对面的座位上更是挤了五、六个人，皆冲她挤眉弄眼，争相自我介绍。


    
李虎枪苦着脸摸摸鼻子，眼一斜，见崔柳柳也在，眼珠一转，顿时有了主意，他一把将李清拉到僻静处，低声道：“我这个表妹长得还算不错，可比我妹妹却差太远，不如我给你创造一个机会，和我妹妹一起去踏青，你看怎样？”


    
李清知道他的鬼心思，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笑道：“你妹妹那副冷面孔，我可攀不上，你若想讨好老子，还不如给我找个住处。”


    
一句话提醒了李虎枪，他忽然想起一事，“刚才李静忠捎口信到我家，让你马上就去找他，好象就是给你安排住处之事。”


    
李清从他的话中听出些味儿来，喜道：“难道太子还给我房子住吗？”


    
“那当然，你是侍卫长，按规矩应该有一个独院的，不成！我这就去找李静忠，这死太监定会欺生，给你安排个最差的。”李虎枪见李清对他妹妹不感兴趣，又义不容辞地要替他去讨房子。


    
“你去喝酒吧！今天就饶你这一遭。”李清知道李静忠找自己不会仅仅是房子那么简单，否则明天说又何妨，必定是想谢自己送他的礼，这个李静忠倒不能忽视了。想到此，他便对王昌龄三人道：“我先找个客栈给你们住下，等我拿到房子咱们再搬家。”


    
他又叫了崔柳柳，“我有正事要办，先送你回去！”


    
崔柳柳向外望了望热闹正盛的灯市，回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个刁蛮自私大小姐竟点了点头，“你去忙吧！我自己能回去。”


    
李虎枪听得目瞪口呆，狠狠在自己腿上掐了一把，这绝对是件轰动长安城的大事。


    
李清却微微一笑，“或者我再陪你逛一圈灯，反正也是顺路。”


    
崔柳柳眼中慢慢放出光来，脸上悄悄飞起一抹霞红，低头匆匆跑了出去，门口传来她银铃一般的笑声，“我去牵马！”


    
酒肆里很安静，无数道目光聚集在李清的身上，敬佩、羡慕、同情、幸灾乐祸……


    
“想要红包的，都给老子低头吃饭！”


    
……


    
上元夜是全民狂欢的日子，素爱风流的唐明皇李隆基也不例外，每年宫中都张灯结彩，有宫女举灯夜游，李隆基会率领宗室子女济济一堂，一起赏灯玩月，共享天伦之乐。但今年的十五赏灯却有一些变化，李隆基三天前下诏，今夜赏灯与民同乐，共享天平盛世。这是杨玉环的意思，她不喜欢宫中赏灯虚假气氛，而是想体验民间真实的欢腾热闹。


    
与民同乐并不是说需要李隆基扮作老农，拖着村姑打扮的杨玉环在人群里扎堆，而是高高坐在朱雀门城楼上，俯视他脚下的碌碌小民和大唐盛世，城楼上戒备异常森严，大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缤妃环绕身后，李隆基虽未公开册封杨玉环，但在新年拜祭宗庙时已经正式告之先祖，立杨玉环为贵妃，李隆基无皇后、元妃，故杨玉环的贵妃实际已是东宫之首，故坐在李隆基身畔。


    
数百名王爷、王子、未嫁的公主、郡主呈翼状散开，坐在李隆基的两侧，陪他一起观瞻满城璀璨的灯火，体会天下大治的皇家心胸。


    
朱雀大街仿佛是一条流光异彩的长龙，伏首在大唐天子的脚下，李隆基默默地注视着城楼下观灯的百姓，听他们的欢笑，用心体会他们平凡心透出的喜悦，不知不觉，他长长的眉睫下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寂寞。


    
他俯身对身边的杨玉环低声笑道：“到现在朕才体会到玉环的苦心，原来玉环的目的是让朕体会百姓情怀。”


    
杨玉环手执轻罗小扇遮住檀口，她眼波流转、浅浅媚笑道：“正是三郎日夜操劳国事，大唐天下才有这般盛世气象，玉环现在想的，却是我们何时也坐一顶小轿，真正走进百姓中，象他们一样，随心的笑，看看灯再看看人。”


    
杨玉环的话说中的李隆基的心思，他望了望两边脸色肃然的宗族，感慨道：“朕何尝不想，只是朕也身不由己啊！”


    
杨玉环微微靠近李隆基，借着宽大的盛服，伸出她温腻的小手握住了李隆基略为冰凉的手，两人不再说一句话，靠在一起，细细体会着月上柳枝头的上元情萦，良久，李隆基渐渐恢复了帝王心怀，脚下的碌碌小民也变成了一粒粒尘埃，他轻轻拍了拍杨玉环的手背，向她会心一笑，杨玉环悄悄缩回了手，又扭头和身后的李惊雁悄悄说起了话，李惊雁是李隆基的侄孙女，按礼制应坐在再靠边一些的郡主席中，但杨玉环这两天对她却有着十分的兴趣，便让她坐在自己身后，好方便说说话儿。


    
世态炎凉使李惊雁除了冰冷更多了一分沉默，她是今天中午才知道是李清，一个她从来都瞧不起的小人物挽救了自己的命运，她非常震惊，想不出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但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救了她，从那一刻起李惊雁对便李清存下了一份感激。


    
随帝王观灯是件枯燥而乏味的事，所有的宗室王爷都正襟危坐，不苟言笑，毫无表情地盯着满街灯火，活象庙里的一尊尊泥塑，仿佛他们不是来观灯，而是在坐禅观心。


    
却只有一个人例外，那便是杨花花，她坐在杨玉环的旁边，前方没有任何遮拦，她扶着城垛向下瞧，不住吃吃地笑着，她不是在看灯，而是在看人，她在看浪荡公子在调戏小娘，在看骑在马上风流俊俏的少年郎，尤其喜欢看别人仰头看她时脸上流露出的羡慕表情。


    
忽然，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向朱雀门这边走来，顿时忘乎所以地站了起来，挥动胳膊大声欢叫，“李清、李清，我在这里！在这里！”


    
这一下引来了数百道鄙夷的目光，“三姐，你坐坐好！”杨玉环见她出乖露丑，一把将她拉坐下，又赧然对李隆基笑了笑。


    
“李清！”李隆基心中念了两声，他双眼微合，用眼角余光迅速地扫了一眼太子，却呵呵笑道：“不妨事！我们这里只有三姐才是真正看灯之人，在灯会上遇见朋友可不是一件快乐的事吗？”


    
李清这两日的活跃，使得李隆基极想见此人一面，而他此时便在城下，正是机会。


    
“李清，这个名字好熟。”李隆基抬头想了想，回头向嗣宁王李琳笑道：“上次你说发明雪泥的人也是叫李清吧！会不会就是同一个人。”


    
李琳正要随口说不会这么巧，却发现李隆基脸上虽笑，但目光冷然，紧紧逼视着自己，刚要出口的话又缩了回来，他忽然明白过来，皇上的意思是要自己说‘是！’


    
他脑中念头一闪而过，“难道真是同一个人？”


    
李琳赶紧上前两步，扶着城垛向下望去，果然是李清，他也似乎听见了杨花花的喊声，正仰头东张西望，李琳心中恍然大悟，原来李清认识杨玉环的姐姐，那一定是通过她走了杨玉环的路子，才使皇上取消了女儿和亲契丹的决定。


    
“皇上！他正是发明雪泥的李清。”


    
李隆基要的就是这个召见李清的借口，遂对左右笑道：“此人发明的雪泥是朕所喜爱的消夏佳品，早想召见他，难得这么巧，在此地碰上，来人！赐他白衣身份，速带来见朕。”


    
自古官场做事讲的便是暧昧，明明大家都心知肚明，却不能说破，李亨在东宫明德殿接见过李清，有书记官记录，李隆基天天看太子起居录，怎会不知；杨玉环接见李清时被高力士撞到，李隆基又怎会不知，而此时李隆基却装作初次听闻的样子，李亨和杨玉环又怎会不心知肚明。


    
听李隆基要召见李清，李琳见太子神色有些紧张，便抢先一步上前道：“禀报皇上，这个李清其实也并非白身，前年臣和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兼他为义宾县主簿，他年前进京公干，臣见他颇有能力，便将他推荐给了太子。”


    
他又转头对李亨道：“殿下，这个李清便是前几日你接见的那个义宾县主簿李清。”


    
李亨赶紧向李隆基禀报：“父皇，前几日嗣宁王向臣儿推荐此人，臣儿便接见了他，确实觉得此人气质不同常人，便打算用他为东宫侍卫长，封他昭武校尉，还未来得及向父皇禀报此事，请父皇恕罪。”


    
李隆基淡淡一笑，“这等小事何须向朕禀报，只是这样朕更有兴趣见他了。”

第一〇四章 初见李隆基（下）


    
且说李清找了一个客栈先安置了王昌龄，又陪崔柳柳沿着朱雀大街逛了一路花灯，眼看前方便是朱雀门，这才让高展刀护送她回去，自己向皇城走去，靠近朱雀门时，忽听见有人在叫他，似乎是杨花花的声音，他找了半天，却不知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


    
就在这时，从城墙上冲下来一队羽林军，拦住了他的去路，为首将军打量他一眼道：“你可是义宾县李清？”


    
李清愕然，“我正是，你们找我有何事？”


    
“你跟我们来！”不等李清再问，一群羽林军便半架半推将他涌上了城楼。


    
“你们到底有什么事？”


    
这话李清已经问了不下十遍，但羽林军谁也不理睬他，搜身、换衣、检查行李，动作异常迅速，到最后，一名老太监晃悠悠走来，一甩拂尘，尖着嗓子叫道：“传皇上口谕，宣义宾县主簿李清觐见！”


    
李清一呆，他这才明白过来，竟然是当今天子李隆基要见自己。


    
嫡长子是继承王位的一般规矩，但大唐自开国百年，却没有人能以皇长子登上帝位，仿佛是一个宿命，睿宗第三子李隆基也走了这个轮回，杀韦氏干政，杀太平公主夺权，迫父亲退位，逼长兄让位，用淋淋的鲜血和冷酷的手段铺出了他的帝王之路。


    
但以大乱入位者，往往也是大治之人，他即位后，便大刀阔斧进行改革，内政、军事、选官、用人、法制、纳谏以及限制外戚，桩桩针对先朝的弊政，以姚崇、宋璟相继为宰相，又用卢怀慎、韩休、裴耀卿、张说、张九龄等人为相，或以清慎、或以才干、或以耿直、或以文学而知名。


    
正是生于忧患的李隆基和勤于政事的大臣宰相，终使天下大治，‘赋役宽平，刑罚轻省，百姓富庶’，创造了中国历史最灿烂辉煌的开元盛世，时轮转动，迄今已三十三年，李隆基已步入了花甲之年。


    
李清，这只翩翩飞入唐朝的小蝴蝶，抖动着渐强渐壮的翅膀，在命运的风暴中顺势而行，就在他即将冲出又一场命运风暴之时，他蓦地看见了这个时代最高的山。


    
“义宾县主簿李清叩见皇帝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李清虽然已经连升两级，但都没得到吏部的正式批文，他在官方场合还是义宾县主簿。


    
早在李清被羽林军带过来之时，李隆基便仔细打量了他，见他身材高大，眉眼虽然长得普通，但鼻子高挺，眼中熠熠闪着自信，行走之时器宇昂然，没有半点委琐，虽不穿军服，倒比身边的羽林军还要精神几分。


    
李隆基最看重官员的外貌，李清不同一般人的气质不禁让他暗暗点头，又想起太子内宫起居录上所记载的他的言行，心中对他好感大增，便温和地笑了笑道：“那雪泥便是你发明的吗？”


    
“正是微臣发明。”


    
“恩！你且站起来说话。”


    
“谢陛下！”


    
“你先告诉朕，你是哪里人，读过什么书……”


    
就在李隆基在细细询问李清身世之事，李惊雁却躲在后面默默注视他，这是她认识李清以来第一次正眼看他，在数百名大唐皇室的瞩目下，还能保持一种平和心态，还能大步流星走来，还能在皇上面前挺直腰板，还能目不斜视，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这份坦然和从容，这份不卑不亢，不禁使李惊雁想起了新科状元赵岳和榜眼岑参，那赵岳同样是在回答皇上问话，腰却软得如面条一般，最后皇上拍拍他的肩膀时，他竟激动得晕倒过去；岑参却相反，傲气傲骨，才华横溢，自己本是相当欣赏他，可和这李清一比，却暴露出他无用的一面，遇到难事挫折只会借酒浇愁、遁世逃避，却不能想办法去解决困难，和李清的圆滑成熟相比，为人处世就显得幼稚得多。


    
杨玉环见李隆基没有为难李清，也就放下心来，她又想起和亲之事，便转头向李惊雁望去，却见她正注视着李清出神，眼中的冰冷竟消失得无影无踪，心中暗暗好笑，她伸出手在李惊雁眼前上下晃晃，李惊雁这才醒来，她赧然地笑了笑，“公主，什么事？”


    
杨玉环凑近她耳边，斜眼看着李清轻笑道：“他对你可真不错哦！要不要我给你做个媒？”


    
“公主，你在说什么？”李惊雁红晕双颊，容貌娇艳无伦，赫赫有名的冷郡主霎时之间变成了忸怩作态的小姑娘，她忽然惊悟，“公主，难道是你……”


    
杨玉环见她猜到，便不再否认，低声道：“他有恩于我杨家，所以我才回报于他，可是他既不要高官也不要显爵，只要我帮忙取消你和亲契丹之事，惊雁，这个男人真的不错，重情重义，在关键时候便看出了他的人品，我能帮你这一次，但未必能帮你下一次，你可要自己把握住机会哦！”


    
杨玉环的话在李惊雁心中掀起了巨浪，她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杨玉环在背后使的力，她从不欠人人情，可李清的这份恩情却让她无法报答，她此刻心乱如麻，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得低头不语。


    
在另一边，李隆基对李清的问话也渐渐到了尾声，李隆基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杨玉环，对李清温和地笑道：“你尚年轻，就好好在东宫磨练几年，太子已封你为昭武校尉，朕再封你为太子舍人，用心辅佐太子吧！”


    
昭武校尉和太子舍人皆是正六品上阶，但昭武校尉只是散官，并无实职，所以李隆基封他为太子舍人，又重新将他纳入大唐正式官僚体系中，三日之内两次升官，这在科班出身的进士中也是少见，众人都惊异地望着李清，此人到底有什么才能，难道凭个雪泥便能让太子和皇上都先后垂青吗？


    
在众多惊异的眼神中，却夹杂着一道仇恨，这道仇恨的目光在李清出现时便已存在了，他就是郯王李琮，海家的大后台，海家出事的消息传到长安后，李琮立刻毒死了海澜的女儿，销毁和海家的一切往来文件，并派人去成都威胁章仇兼琼，不准他抖出对自己不利的证据。


    
虽然海家的走私伤不到他的筋骨，但每年数万贯的进帐却没有了，尤其是海家之事极可能让太子扳回局面，这才是他所深恨的，李琮是李隆基嫡长子，因长相丑陋而不被李隆基所喜，先是被次子李瑛夺走太子之位，李瑛倒后又立了三子李亨，但李琮都沉默不语，李隆基为此也愧疚于他，曾对他说过，‘国之社稷，岂能因相貌而废之。’正是这句话，激发了李琮争位的野心，一方面，他在李隆基面前保持低调，博取李隆基的歉疚；另一方面他广做善事、接济落魄文人，赢取德望和贤名；然后，他又以李林甫紧密合作，共同推倒太子，就在扳倒李亨有望之时，却忽然横杀出一个海家走私案，竟使太子因此脱套，而这个案子的罪魁元凶便是站在皇上面前侃侃而谈的小人物李清。


    
‘世上哪有这等便宜之事！’


    
李琮暗暗给自己的同母兄弟甄王李琬使了个眼色，李琬会意，站起来对李隆基施礼道：“父皇，儿臣尚有一点小小的疑问，不知能否询问李舍人？”


    
李隆基回头看了看他，又扫了一眼李琮，心中冷笑一声，这必是李琮指使他出头，自己这些儿子的鬼心思李隆基如何不知，一个个表面仁义道德，背后却胡作非为，自以为可以瞒天过海，岂不知他本人便是靠迫父逼兄夺取的皇位，焉能不防备。


    
“你且问吧！”


    
李琬上前两步，围着李清绕了一圈，前后左右打量他一下，呵呵笑道：“我刚才坐得远了，没听清楚李舍人的身世，便想再请问一下，李舍人是哪年中的进士，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上前先称李清为李舍人，是向父皇表明他并非是反对父皇封官，而只是他的一点点‘疑问’而已。


    
众王爷见李琬问得一针见血，皆大感兴趣，个个伸着脖子，眼中流露出兴奋，盯着李清，看他如何出丑卖乖，连李隆基也生了三分兴趣，想看看李清怎样化解这个尴尬局面。


    
李清自然明白他是在故意让自己出丑，没有功名，这是自己最大的软肋，就仿佛后世进国家机关没有大学文凭一般，若自己这一关过不去，那以后就休想再有什么大的发展了，所以看似一个小问题，却决定着自己未来的命运，他忽然想起当日章仇兼琼对自己所言，“积累民誉，将来向上爬才会有本钱，官才会坐得稳。”


    
到现在李清才终于明白章仇兼琼此话的深刻用意，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有今天，所以很早便替自己安排好了对策。


    
想到此，李清微微一笑，“李清出身贫寒，为了谋生所以一直没有好好读书，后来慢慢有了些名气，蒙章仇大人举荐这才做了义宾县主簿。”


    
李琬长长地‘哦！’了一声，“既然李校尉没有功名，那想必是弓马纯熟，武艺高强之士，立志从武为我大唐建功立业，这也不错。”


    
“让王爷失望了，李清也不会什么武艺。”


    
李琬眉头一皱，故作诧异地对李隆基道：“这便是臣儿的不解之处，刚才嗣宁王和皇兄都说李舍人能力过人，可他既无功名，也不会武艺，那他究竟有什么过人的能力，竟能得到章仇兼琼和太子殿下的垂青，臣儿实在好奇，请父皇恕我失礼。”


    
这时，朱雀城楼上一片寂静，只听见风穿过城楼缝隙发出的尖啸，还有城下观灯百姓的喧闹。所有的目光都盯着李清，李隆基的淡然、李亨的阴沉、李琮的得意、李惊雁的难过、杨玉环的恼怒以及众王爷、公主的鄙视。


    
“呵呵！让李舍人为难了，真是抱歉！抱歉！”李琬掩饰不住脸上得意之色，正要告退，李清却笑着止住了他，“王爷请留步！”


    
“皇上，可否让侍卫将臣的行李取来？”


    
李隆基点了点头，早有羽林军将李清的行李取来，并严密地监视着他，李清淡淡一笑，将王昌龄带来的那册万民书取了出来，在城墙上一字摆开，拉直了足足有十丈。


    
他一指上面密密麻麻的签名和手印，对李隆基朗声道：“臣没有功名也不会武艺，臣只有一个长处，那就是记住了皇上的恩德，善待皇上的子民，这是臣卸下义宾县代理县令时，义宾县的父老乡亲们为我请愿的万民书。”


    
他蓦然回身，紧紧盯着李琬，一字一句道：“那请问王爷，这算不算一种能力。”


    
城楼上更加寂静，静得可以听见每个人的心跳声，李隆基忽然哈哈大笑，“好！好！好！”他一连说的三个好，站起身来回视左右道：“你们都听见没有，看见没有，功名只是做官的途径，但为民办事，被民拥戴才是做官者的本份。”


    
他走下台阶，赞赏地拍了拍李清的肩膀，指着地上的万民书笑道：“这册万民书能不能送给朕。”


    
“臣的一切都是皇上所赐，所以这册万民书本来就是皇上之物！臣怎敢私自占有。”

第一〇五章 各怀心事


    
夜已经到了一更，街上花灯依旧璀璨，人潮正盛，走累了就找个地方歇会儿，等二更的皇宫洒完金钱，再吃完宵夜又携妻带子向东市涌去，东市三更的天火舞，也是值得期待之事。


    
夜寒，李隆基褒奖完李清后便携杨玉环回宫了，皇族宗室也各自散去，一辆辆华丽的马车满载着上元夜的枯闷、得意、惆怅与失落，慢慢消失在黑夜之中。


    
李琳的马车一直在朱雀门下等侯李清，见他下得城来，马车徐徐迎了上去，“贤侄，不如今晚到我府上去，再陪我喝几杯如何？”


    
李琳兴致盎然，李清今晚精彩的表现使他颜面大增，以致告辞时，不少关系尚可的宗室王爷都拱手向他表示祝贺，仿佛李清就是他的儿子一般。


    
李隆基的赏识并没有让李清昏头，相反，李琬的刁难让他想起了另一个隐藏的敌人，郯王李琮，海家真正的后台，他由此又想到了海澜的女儿，失踪的海中恒，仿佛是一颗颗随意洒落在路面的钉子，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扎穿自己的脚。


    
“世叔有命，李清怎敢不从，只是今晚正好遇到几个义宾故人，他们尚在客栈等着我，不如我改日再来陪世叔喝酒。”


    
“也好，我老了，比不得年轻时候能熬更守夜，也该早点休息了。”


    
李琳的神情有些落寞，他自嘲地笑了笑，“那我们就改日见。”


    
他正要钻进车厢，无意中发现他的外甥女正站在不远处向这边张望，李琳正要打招呼，却忽然醒悟，“不对！她没有参加皇室观灯，怎么会在此处？”


    
李琳的外甥女正是崔柳柳，她压根就没离开，一直就在朱雀门外候着李清，她躲在暗处，直到一辆一辆皇室的马车走净，才远远看见李清被几个羽林军护送着走出城门，顿时欢快地蹦跳起来，“李清！我在这。”


    
她全然不管路人的眼色，将马缰绳甩给高展刀，提着榴裙飞快地向李清跑去，黄色披肩与绸带在风中飘扬，她俨如一只艳丽的蝴蝶，在光影中翩翩飞舞。


    
“你怎么还没有回去？你娘会担心的。”李清的眉头微微一皱，探头向她身后望去，却见高展刀向自己耸耸肩，两手一摊，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上元夜，我娘是不会管我的，”崔柳柳偷偷瞥了一眼他的脸色，见他脸色阴沉，刚才的喜悦和激动一下子荡然无存，她怯生生道：“东市三更时有焰火燃放，我想带你去看看。”


    
李清回头向李琳望去，崔柳柳是他的外甥女，他有义不容辞的管教责任，这时，崔柳柳才发现自己的舅父就站在旁边，她吓得倒退一步，“舅父，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琳却没有生她的气，他眼神古怪地看了看李清，“原来你们约好的，难怪！难怪！今晚是上元夜，我真是老糊涂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马车，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你们好好去玩吧！我会给你娘解释的。”


    
李清知道他误会了，可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他再怎么解释李琳也不会相信，只得对崔柳柳道：“走吧！我再陪你逛一圈就送你回去，今晚我还有朋友要招呼，看焰火就免了。”


    
李清向李琳拱拱手，翻身上马，带着崔柳柳渐渐消失在人群之中，他却不知道，在李琳的马车里有一双美丽的眼睛一直在默默注视着他与崔柳柳离去，目光复杂，带着几分失落和惆怅。


    
马车辚辚，李琳不时扭头看自己的女儿，车厢内很黑，只看见她的眼睛明亮而恬静，沉默地盯着前方。过了好久，李琳才慢慢道：“惊雁，你觉得李清这个人怎么样？”


    
李惊雁扭头望向窗外东市的方向，她的眼中闪过一抹忧伤，却又转瞬不见，只淡淡应道：“什么怎么样？我不懂父亲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不等李琳说完，李惊雁便急促地打断了父亲的话，“他的恩情女儿自然会记在心中，只是，我现在不想提他。”


    
李琳见女儿不愿听自己说完，他叹了口气，苦心劝道：“我一直由着你的性子，从不干涉你的终身大事，希望你能选个自己喜欢的如意郎君，可也总不能这样耽误下去，我听你大哥说，那个岑参对你颇有意思，我看你也挺欣赏他，如果你愿意，我去给他说说。”


    
李惊雁却摇了摇头，“父亲，我们不要说这件事好不好，我好累！”


    
“可是你若再不成婚，我担心某些人又会再次打你和亲的主意，那时又该怎么办？”李琳见女儿总是回避这件事，他也不禁着急起来，“难道这么多追求者中就没有一个值得你考虑的吗？我看未必，根本原因你对人总是那么冷冰冰，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你看看李清，他本来是我最中意的，我今晚请他来，就是想给你创造个机会，可就因为你的冰冷，人家才害怕你，不敢接近你，现在却被你表妹抢了先，等哪天人家成婚帖子送来，你后悔也来不及了。”


    
“爹爹！”李惊雁蓦然回头，激动道：“他就是娶公主、娶仙女又关我什么事，我冰冷、我嫁不嫁人又与他何干，真是可笑，难道天下只有他一个男人，我非他不嫁吗？他喜欢表妹就陪她去逛灯市、去东市看焰火好了，我又在乎什么！”


    
她的胸脯剧烈起伏，越说越激动，扭过头去死死地盯着窗外，不知不觉，一颗晶莹的泪珠从她那白玉般的脸庞上悄悄地滚落下来。


    
……


    
今晚的上元夜注定是有人忧愁，有人欢乐，李亨浑身轻快地躺在马车里的软榻上，长长的眉眼舒心得趴了窝，今夜父皇对李琮厌恶的一瞥偏偏让他看见了，他终于恍然大悟，原来父皇并没有被老大的虚假所迷惑，不仅如此，父皇又将自己看中的李清加封后送还东宫，这说明什么，这说明父皇并没有废自己的打算，想通这一节，李亨从年前就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又想起城楼上精彩的一幕，“这个李清，想不到他竟出这一招，尤其他最后一句话，实在是深得父皇的心，真是一个做官的料啊！”


    
嘴角上浮现出一丝会心的笑容，“假以时日，此人必然会成自己的左膀右臂。”


    
这时，马车缓缓减速，停了下来，侍卫在车窗旁低声道：“殿下，李右相就在前面，我们要不要绕路。”


    
“绕路？为什么要饶路，给我迎上去。”


    
今晚的上元夜正好是李林甫当值，皇上今夜在朱雀城楼上赏灯给了他极大的压力，一旦灯会上出了什么事，他瞒也瞒不住，故而从下午起他便忙碌着安排各种细节，从灯会的治安到灯盏的布置，事无大小他都亲自过问，李林甫做事极讲究细节，他知道，很多事情就是因为细节的不慎导致满盘皆输。


    
朱雀城楼上发生的事他虽不在场，但有人会用最快的速度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他，所以当他听到李清已被太子封官时，他便立刻意识到，海家材料和李道复的那封信已经落入太子之手，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李林甫就完了，他自有解决之道，他迅速判断局势，皇上已经暗示自己不准再动太子，太子之事就此了结，如此，自己还何苦要保持一个僵局。


    
李林甫等待李亨已经多时了，这时，他远远见太子的车仗过来，也命手下将马车迎了上去，两车交错，竟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车帘一打，露出两张虚伪的笑脸来。


    
“呵呵！殿下与民同乐，共享花灯盛世，这等心胸，老臣实在是佩服。”


    
“哪里，我们不过是随皇上而行，倒是相国在上元夜还在勤于政事，为我等能在今晚欣赏到如此华丽灯会而兢兢业业，这才让人敬佩，我大唐能有李相国这样的宰相，那才是国之幸事。”


    
两人互相恭维，口气真诚，谁也不会想到，这二人竟是一对生死冤家，若有机会，都决不会手软，一定会置对方于死地而后快，李林甫话锋一转，便搭上了今天晚上之事，“听说太子收了一名良才，连皇上也非常欣赏他，我倒非常想见见他，不知殿下是否愿意替我引见一下。”


    
“相国说的是李清吧！他是个新人，腹中又无学问，只有运道好些，所以才被皇上所赏识，只是一个小角色罢了，不足为相国挂念，倒是他揭发的一件走私军品案，我倒觉得这才是值得相国注意的。”


    
说完，李亨的眼睛紧紧盯着李林甫，等待着他的反应，李林甫在此地等候李亨便是为了此事，就算对方不提，他也会将话题绕到这个事情上来，见太子主动提起，李林甫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也就是说，此事太子也有和解之意。


    
官场上有你死我活的斗争，但更多的时候却是妥协，从古至今，无不如此，双方都不干净，都有把柄在对方手上，你放我一马，我让你一步，大家和和气气，相安无事，这就是中庸，就是和谐之道，一旦有新的利益之争出现，或者双方的力量失去平衡，那硝烟又会再次燃起。


    
此时李林甫找太子便是要寻求一个妥协的方案，而太子又何尝不是如此。


    
“走私军品自然由地方来处理，再报大理寺和刑部备案便是，老臣在此等候太子，却是想为犬子冲撞广平王一事向殿下致歉。”


    
广平王李俶是太子李亨的长子，前几日出京行猎与李林甫之子在城门处发生了口角，还轻伤了几个家人，这本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李林甫更没必要为此事而专门等侯太子，故不过是个借口，向太子表态，他愿意罢手。


    
话说到这个份上，二人都已心知肚明，李亨侥幸脱套，也不愿将事情闹大，便笑了笑道：“我家那个毛头小子也是个火烈脾气，这事他也有不对的地方，李相不必过谦了，这不过是件小事而已，可不能为此影响你我的关系，相国你说是不是？”


    
李林甫呵呵直笑，“是！是！国家有这么多大事要等太子去操劳，老臣为这点小事烦扰太子，实在过意不去，现在夜已深，老臣就不再打扰太子，请太子好好安歇。”


    
他特地将‘安歇’二个字加重了口气，李亨也微微一笑，“相国也请早些安歇，明日还有很多事需要相国操心，我就不打扰相国了。”


    
二人拱拱手，客客气气的告别而去，一段公案就此了结，看似简单轻松，但中间却历经了无数次的险争恶斗，再斗下去也是两败俱伤，形势已经迫使他们不得不罢手，所以二人的此次见面，不过是个形式，就仿佛一场大战后两军主帅间的一封求和信。


    
天宝四年初，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上报朝廷，成都富豪海家勾结吐蕃、走私军品被查获，李隆基当即批复，由大理寺牵头，会同益州地方、剑南节度府三方会查海家走私军品案，二月，此案证据确凿，上报刑部结案，海家走私军品属实，数额巨大，李隆基遂命将海家不分良贱满门抄斩，以儆天下商人，益州刺史李道复以失察罪，降职一级，贬为岳州司马。


    
当天夜里，李清回到客栈，他再也抑制不住思念之情，提笔写家信让帘儿和小雨进京，又怕她们路上有失，再修书一封请王兵各派人一路护送。

第一〇六章 南诏风起


    
南诏，太和城。


    
南诏王宫呈长方形，全部用白色的大理石砌成，但显得有些幽暗，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影影绰绰悬垂着巨大的白色的帘幔，在宫殿中摆放着一张宽大的镀金宝座，它的主人皮逻阁吃力地斜靠在上面，他坐在这个位子已经十七年，这是一个雄才大略之人，开元十六年继位后，他审时度势，充分利用婚姻和亲与唐王朝支持这两把利剑，经过五年的南征北讨、拉拢分化，渐次灭掉其他五诏与河蛮，并击退了吐蕃的势力，摆脱了吐蕃的控制，开元二十六年，皮逻阁迁都太和城，建立南诏国，唐王朝遂封皮逻阁为云南王、越国公、开府仪同三司，并赐名“蒙归义”。


    
他今年尚不到五十岁，但长年征战和病痛已经使他日渐憔悴，脸庞凹陷，皮肤干瘪而衰老，仿佛六十岁的老人，他又密又长的白发从额头一个细细金色环状饰物上垂下来，额头中央有一颗蓝色宝石在闪闪发光，他的目光炯炯有神，犀利地盯着正在汇报滇东局势的大军将段忠国，在他身后站着四个年轻人，这是他的四个儿子，为首穿白袍之人，约三十余岁，相貌英武，目光锐利，他便是皮逻阁的长子阁罗凤，与阁罗凤并肩立的是次子于诚节，他约二十六七岁，相貌风流俊俏，据说其文才已不亚于汉人举子。


    
在阶下，十几个文武重臣分两列而立，共同商讨南诏东扩大计。


    
起于去年的滇东寒族动乱已于秋天平息，大唐王朝为防止南诏东扩，遂赦寒族首领寒归王和寒崇道兄弟之罪，保持‘以夷制夷’的云南策略，以寒族来遏制南诏的壮大。


    
现在是该皮逻阁出招的时候了，皮逻阁最擅长的武器便是和亲，而此时，他深谋远虑的头脑中考虑的正是这个古老而有效的办法。


    
他用略略嘶哑的声音道：“不用再考虑了，寒归王和寒崇道都需要拉拢，我决定用我的两个女儿来换取滇东地区，一个嫁给寒归王之子寒守偶，一个嫁给寒归王之子寒辅朝，这是一本万利之事，我何乐而不为，只是唐朝那边还需要派人去解释，告诉他们，联姻只是我们南诏的传统，并没有其他意思。”


    
“可是殿下，臣以为唐王朝未必会相信。”


    
段忠国说得含糊，如此明显的政治目的唐王朝怎么可能会认为只是一个传统。


    
皮逻阁微微气喘道：“他们不相信又何妨，我告诉他们是我做臣子的本份，该做的我都做了，从道义上他们便挑不出我的刺来，而且在出使的同时，送亲队伍也一并出发，只是这去大唐的使者，”皮逻阁回头扫了一眼儿子们，“本来今年我应去长安觐见，但我的身体，唉！我希望你们中的一个人替我去长安觐见。”


    
“父王，我愿替你去长安。”阁罗凤一步跨出，抢先表达了心愿，从去年起，眼看父亲的身体一日衰似一日，对王位的继承之争也到了白热化，他虽是名义上的继承者，但由于他是养子，许多南诏重臣都不支持他，而是支持皮逻阁的次子于诚节，所以，如果能得到唐王朝的支持，对他的继位将大有帮助。


    
这时，清平官赵佺邓却站出来微微笑道：“臣倒认为王储身为国之本，绝不应轻离南诏，如被唐王朝找借口留绊长安，那岂不是反变成了人质，动辄让我南诏交粮纳赋，受制于它，让我南诏身处被动，所以臣认为王储还是留在南诏的好。”


    
说完，他瞧了一眼于诚节，暗示他出来表态，赵佺邓说得虽有道理，但事实上并不一定发生，毕竟唐王朝扣留阁罗凤，会失信于南诏，在政治上造成不良影响，这是一个泱泱大国所不愿意做的，所以赵佺邓的真正目的，是和阁罗凤想得一样，希望他所支持的于诚节能取得唐朝的信任。


    
于诚节早就向往长安的风流文彩，看见赵佺邓的眼色，他立刻站出来道：“父王，儿臣愿为父王解忧，出使长安。”


    
两个儿子都想去长安，皮逻阁本人就是靠唐朝支持才走到今天，他何尝不知道中间的诀窍，不过他此时却有些为难，他的本意是希望阁罗凤去长安，毕竟只有他才能代表自己的身份，但似乎支持阁罗凤的臣下却并不多，皮逻阁又向重臣扫了一眼，希望更多的人出来说话。


    
“王爷，臣也支持二王子去长安，大王子确实不宜离开南诏。”说话的是大军将洪光乘，他也是于诚节的支持者。


    
“臣也认为王储应留在南诏。”


    
……


    
这么多人支持于诚节，这并不是他有什么雄才大略，相反，他是一个典型的纨绔子弟，好色风流，贪淫残暴，但他的母亲却是南诏大部落白崖城部酋长之女，而且阁罗凤只是养子，于诚节才是真正的嫡长子。


    
皮逻阁见如此多人都支持于诚节，他意味深长地望了阁罗凤一眼，见他目光冷然，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仿佛此事与他毫无关系，皮逻阁暗叹一声，道：“既然大家都认为应由诚节出使长安，也罢！诚节，你过来。”


    
于诚节上前跪下听命，皮逻阁摸了摸他的头笑道：“你这次出使除了去长安，还有一件大事要办。”


    
“请父王吩咐！”


    
“我年前接到剑南道最大的黑帮头子王兵各之信，他是我南诏白崖城部人，手下有万余帮众，控制了整条岷江的航运，他愿意为我南诏输送物资，这是个极难得的机会，你此次去长安，可先到成都找他，无论如何命他为我南诏效忠。”


    
……


    
李清的太子舍人一职属于东宫右春坊管辖，负责掌管太子令书、表启，而他的另一个身份却是昭武校尉、太子的贴身侍卫长，一文一武，看似矛盾，其实不然，这是李隆基刻意安排，昭武校尉是李亨的任命，而太子舍人却是向他负责，这就使得李清有了双重身份。


    
王府的属官大多是闲职，并没有什么事务，东宫相比之下虽忙碌一些，但李亨并没有将太子舍人的实际职能交给李清，所以他每日的工作还是替太子站班。


    
时间一晃已经到了二月的头上，天气慢慢开始暖和起来，柳枝也吐出嫩绿的新芽，天宝四年的春天到了，天下和谐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所以李清的侍卫长当得着实清闲，除了陪太子打过一次猎外，整日里游手好闲，人倒长胖了不少。


    
算算日子，帘儿和小雨也应该就是这几天到来，他便开始忙碌起来，装饰屋子、置办家具，再买上几个可人的小丫鬟。他住的房子是太子私产，位于宣阳坊，紧挨东市，李静忠自然按最高的级别为他配置，一共是三进二十几间屋子，目前除他之外，只住着王昌龄与高展刀二人。


    
这一日，李清刚要出门，嗣宁王府却派人送来张请贴，请他明晚去吃顿便饭，这却让李清十分高兴，他早打算在长安也置一处酒楼，再开一个商行，当官发财两不误，也好用于安置即将到来的骷髅他们，可总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前几天李琳却告诉他，他可以转让一座大酒楼，就在东市，市口极好，只等李清哪天有空再面谈一次，明晚去吃饭可不正好就是机会么，而且李琳所谓的转让，其实就是送他，只象征性的收一点点钱，呵呵！明天就算天下刀子，他也会准时去吃饭。


    
今天不是他当值，他不去东宫，而是去永兴坊的小校场，小校场紧靠东宫，是侍卫们平时练武的地方，离李清住的地方倒不是很远，只隔两个街区，骑马一刻钟便到，按理他是侍卫长，应该武艺超群、技压群汉才是，可事实上他却是最差的一个，只会几招前世学来的跆拳道，对付一般的流氓地痞还行，可练家子的眼中，他的跆拳道就象小屁孩打架一般，即便如此，李校尉来小校场也只是观摩者一番，点个卯，应个景，君子动口不动手，他虽不是君子，但也不想动手。


    
“大哥，下来试一下吧！”


    
叫嚷的是李虎枪，自从李清发了红包后，‘大哥’这个光环便从李虎枪的头上消失了，转到李清的头上亮了起来，李虎枪自然极不服气，他的拳头最硬，怎肯甘居老二，这不！他刚刚打了一躺拳，拳似行云流水，步若虎虎生威，惹来一片叫好声，他心下得意，眼一瞥，却见骑在他脖子上之人正躺在一棵老槐树上，双手枕在脑后，翘个二郎腿，望着天上的白云，嘴里依依呀呀不知在哼什么艳曲。


    
李虎枪见所有的弟兄都围着他，眼露羡慕之色，心里暗暗忖道：“这倒是一个扳回面子的好机会。”


    
可他喊了半天，李清却压根不理他，眼看弟兄们的热度就要退了，李虎枪三两步跑上前，一把将上司从树上拖下来，呵呵笑道：“大哥，你既然是武官，不会两下子怎么行，以后怎么行军打仗？来！来！小弟教你两手。”


    
李清的胳膊被他的爪子捏的生疼，心中着实恼火，他见李虎枪嘴上说教他练武，可袖子却挽得老高，浑身肌肉抖动、脚下跃跃欲试，拳头捏得嘎巴嘎巴响，眼中流露出征服的欲望，再看其他弟兄，都慢慢聚拢过来，准备看一场好戏。


    
李清冷哼一声，不屑地对李虎枪道：“老子既然是官，何须上阵拼斗，指挥你这等小兵去流血拼命便是，你想教老子练武，哼！还不够资格，你信不信，老子两根指头就可以将你打翻。”


    
李虎枪闻言，忍不住哈哈大笑，他眯缝着眼睛斜视李清道：“要不要咱们打个赌，你若真两根指头打倒我，我就依你三件事，否则，嘿嘿！你叫我做大哥。”


    
“真是头蠢驴子，你既然想打赌，那我就成全你，你可准备好挨揍了？”


    
李虎枪呵呵冷笑，他索性将衣服剥去，精着上身，扭动着浑身的关节，只听见关节劈啪作响，他伸出食指，向李清勾道：“你来呀！也不要你什么两根指头，我让你打三拳，你若碰到我一根汗毛，老子就认输！”


    
李清微微一笑，伸出食指和拇指从怀里拈出颗鸽卵大小的珠子来，高高举在空中，一指李虎枪对周围人喊道：“谁第一个替我打倒这厮，这颗珠子就归他。”


    
李虎枪一怔，心中忽然暗叫不妙，只见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冒出光来，不约而同地盯着自己，他大叫一声，扭头便逃，侍卫们哪肯放过他，几十对拳头舞动着追了上去。


    
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阵拍掌声，“精彩！精彩！果然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让我大开眼界。”


    
李清回头，不知何时，他的身边走来几人，中间一名男子约三十岁出头，皮肤黝黑，两只眼睛闪着慑人的精光，他身材异常高大，长长的骨骼，肌肉结实，两只膀子似有千斤之力，那气势，仿佛刚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一般。


    
李清见他长的雄壮，且气宇不凡，不敢轻视，便长施一礼道：“在下李清，现是东宫昭武校尉，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那人微微一笑，露出两排整齐而洁白的牙齿，“我也是昭武校尉，也姓李，我叫李嗣业。”

第一〇七章 帘儿进京


    
杜甫有诗云：‘奇兵不在众，万马救中原，孤云随杀气，飞鸟避辕门’说的便是大唐天宝名将李嗣业，安史之乱中他率领彪悍的一万安西军力挽狂澜，为拯救大唐社稷立下不世战功，名扬千古。而此时他正在安西军中服役，这次是回京探亲，应太子之邀，特来教授东宫侍卫陌刀刀法，行至校场，正好看见李清调教李虎枪一幕。


    
李清来唐朝已经多年，阅历渐深，此时见到李嗣业让他生出一种故人重逢的亲切，听他也是昭武校尉，李清谦虚地笑了笑道：“李清身无寸功，上不能率军破阵，下不能挥刀杀敌，全靠一点运道，这昭武校尉当得实在惭愧，怎能和陌刀将军的累功递进相提并论。”


    
李清的自谦让李嗣业心生好感，和所有的大唐边疆将领一样，他最瞧不起在京城中无功居高位的官宦子弟，可这个李清他却有所耳闻，出身贫贱，在上元夜得皇帝金口所赞，封太子舍人，他知道这决非有点运道那么简单，况且从他刚才调教那粗汉便可看出，虽是玩笑，但此人确有急智，能善用自身的优势扳回不利，这却是他李嗣业办不到的。


    
他微微一笑道：“李校尉过谦虚了，为将者确实谋略为先，但我以为只要是从军，多少还是得会些武艺，如果不嫌嗣业武功低微，我们共同切磋如何？”


    
李清其实也并非不想学点武艺护身，在岷江船上那场血战使他记忆犹新，只是不想跟李虎枪那种三流的武夫学艺罢了，真要成为万人之上的名将，不亲冒箭矢打几场硬仗，是使不动士兵的。


    
李嗣业的客气李清如何听不出来，这是要教自己真正的杀敌本事，他大喜过望，一躬到地，“多谢李将军了，若不嫌弃，今晚一起去喝一杯如何？”


    
听说去喝酒，李嗣业的眼睛蓦地亮了起来，他呵呵笑道：“谢就不必了，我本来就是受太子之命来教授大家陌刀刀法，只是喝一杯酒倒不错。”


    
“那好，我今晚在太白楼请客，请李将军务必赏光。”


    
两个昭武校尉对视一眼，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


    
明德门外人潮拥挤，红披纱、绿罗裙，嫣红的笑颜、洁白的藕腕，到处是出城踏青的长安仕女，这时，跋涉千里而来的南诏队伍渐渐靠近了城门，二王子于诚节一马当先，他左右顾盼，贪婪地望着一个个娇娆艳丽的大唐仕女，半天，他又转目回头，偷偷地向身后一辆马车瞟去，在那辆马车两旁，十几个家人骑马护卫左右，最前面一人身材矮小，眼光机灵，正警惕地注视着于诚节的一举一动，他正是李清的管家张旺，他旁边马车里坐的，自然就是帘儿和小雨，在队伍的最后，紧随着一个魁梧雄壮的髯须男子，他正是王兵各，李清写信请他派人护送帘儿和小雨入京，就在他决定亲自前往之时，于诚节便到了成都，并带来了南诏国王皮逻阁给他的亲笔信，故国情深，王兵各痛快地答应向国王效忠，一行人便结伴向长安而来。


    
只是于诚节是个好色如命之人，他当即便看上了清新俏丽的小雨，起初，他彬彬有礼，但临近长安，他的丑恶的嘴脸便开始暴露，开始口不择言，眼光肆无忌惮，慢慢地王兵各也瞧出了端倪，他亲自充当保镖护送二女，这一路行来，便渐渐到了长安。


    
“帘儿姐，那坏蛋又在看我了。”透露车帘缝隙，小雨又发现了于诚节色迷迷的眼睛，她厌恶地扭过头，身子不由自主地向里面靠了靠。


    
“别担心！”帘儿拍了拍她的手，“马上就进长安了，有公子在，什么都不用怕。”


    
……


    
人声开始嘈杂起来，帘儿微微拉开车帘，长安城巍峨高大的城墙顿时出现在眼前，这里是出生的地方，这里有她的亲生父母，他们或许会以为自己早在十七年前便不在人世了吧！帘儿目光黯然，她又徐徐将车帘拉上，慢慢合上了双眸，“十七年，即使他们有心也该忘记了。”


    
帘儿的心思又转到了李清身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个死家伙，不知变成什么样子了。”分手不到一月，两人就仿佛相别了数年，眼看就要见面了，她的心里暖洋洋的，又有些急切，一点点身世的烦忧早就抛到了脑后。


    
一行人进了明德门，南诏使团去鸿胪寺报到，帘儿她们则折道去新家，王兵各便随了南诏使团，众人就此分手。于诚节心中不甘，他一步一回头，直到王兵各庞大的身躯挡住他的视线，他才悻悻扭回头随车队向皇城而去。


    
帘儿一行沿长安街又走了半个时辰，便远远地看见了她们的新家，李清在信中写的特征，有一段爬满了嫩绿藤蔓的院墙。


    
老余缓缓将马车停稳，他欢喜得一拍大腿，回头嚷道：“小姐，我们到了。”


    
帘儿低头从马车里钻了出来，欣喜望着她新家，在湛蓝的天空下，一株老槐如亭亭华盖，将小院遮去了半边，房子不宽，但却十分幽深，一段高大的院墙上爬满了藤状植物，一根根粗壮扭曲的枝蔓上开始生机盎然，嫩绿小芽堆里偶尔能看见一串串金黄色的迎春花。


    
“张旺，去看看老爷在不在？”


    
张旺欢喜地应了一声，跑去叫门了，这时所有的人都从马车上下来，开始往下搬东西，宋妹的几个孩子早欢叫着跑去摘墙上的迎春花。


    
这时，帘儿却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个少女，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女，她正好奇地打量着他们，这个少女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起初帘儿以为她只是一个过路的行人，可现在看来却又不象，应该是在等人，那少女也发现帘儿在注意她，转过脸来，两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这是一个身材高大而丰满的女孩，身着一袭亮黄色的高胸长裙，雪白的肩膀、发亮的头发和钻翠都熠熠生辉，她嘴唇厚实而富有轮廓，长着一双细细长长丹凤眼，眼中充满了好奇，可就在这好奇中却闪动着一丝迷惑，虽是第一次见面，帘儿的心中却觉得对方有一种说不出亲切感，她友善地笑了笑，微微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那少女正是崔柳柳，她这些日子总是寻了各种理由来找李清，或买了一件新衣，盘了个新发式，或路过这里口渴了，甚至上午路过，下午还是路过，而今天她的借口还没想好，正想着，却见一行人几辆马车在李清的家门前停了下来，崔柳柳也注意到了帘儿，她好象是这群人的头，只见她的年纪和自己差不多，身材娇小而丰腴，肩披淡绿色轻纱，穿一条月白色软缎榴裙，饱满地孕着风，显得那苗条的身材格外娉婷，她的皮肤晶莹雪白，一对乌光的鬓角弯弯地垂在鹅蛋形的脸颊旁，衬着细而长的眉毛，直挺的鼻子，顾盼撩人的美目，小而圆的嘴唇，处处表示出她是一个无可挑剔的美人，是温柔的化身。


    
温柔的女孩总是让人喜欢，可帘儿的一笑，却让崔柳柳在温柔中特别地感受到一丝亲和，仿佛她们早就相识，在分别多年后又再次相遇，她不禁迷惑，难道自己认识她吗？可是却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是……”


    
崔柳柳犹豫一下，还是开口了，“你是来找李清的么？”


    
原来她也是来找公子的，帘儿笑容更加灿烂，一双美目弯成月牙，甜美而娇媚，“我们是他的家人，刚从成都过来，你是他的朋友吗？”


    
听到‘家人’二字，崔柳柳的脸色刷地变白了，他、他竟成婚了吗？千万个念头一起涌入她心中，“难怪他对自己一直冷淡，原来他已经有了妻子！”她忽然觉得头晕得厉害，一把扶住了侍女。


    
“你怎么啦！”帘儿上前一步扶住崔柳柳，“不如先到屋里去歇一会儿”


    
张旺已经敲开了门，开门的小丫鬟早就知道主母要来，不用他介绍，便立刻将大门打开。


    
崔柳柳却摇了摇头，她轻轻推开帘儿的手，苦涩地笑道：“没关系，最近总是这样，我还有事，要先走一步了。”说完，她扭头便走，连身后远远传来的马蹄声都没有听见，帘儿有些担忧地望着崔柳柳远去，那种熟悉的感觉却在心中萦绕不走。


    
马蹄声越来越近，帘儿蓦然回首，早看见了他熟悉的身影飞身下马，帘儿欢喜得仿佛变成了一只快乐的燕子，张开翅膀向着她的归宿幸福地迎去……


    
“好了！好了！都老夫老妻了，还这么酸，我牙都要掉了。”一旁的小雨捂着腮帮子，酸溜溜地道。


    
李清瞅了她一眼，哈哈大笑，一把将她也搂过来，“我看你是心里酸，如何？现在不酸了吧！”


    
两女同时反应过来，这里可是大街，被人看到了还了得，齐声惊叫，一把将李清推开，先后跑进大门去了。


    
李清哪里肯放过帘儿，他见周围的仆役都瞅着他直乐，他干笑两声，一手一个将宋妹的两个孩子抱起，对一帮老仆嚷道：“走！跟我进新家去”


    
瞅了个空，李清迫不及待的将帘儿推进屋，随脚将门踢上，一把便将她的娇躯紧紧搂在怀中。


    
“公子，你想我吗？”


    
“想！”


    
李清吻着她光洁细腻的脸庞，他咬着她的耳朵，轻轻地呼唤她的名字。


    
“公子……恩！……不要这样……”帘儿的身子软得如一团棉花，手无力地推李清的狼爪。


    
可还没有说完，她的嘴立刻被堵住，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她两只白藕般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搂住他的脖子，渐渐迷失在浓郁的男性气息之中。


    
良久，帘儿才从云端中下来，她微微喘气，“好了！时间久了，小雨会猜到的”


    
帘儿拉直了被李清揉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对着镜子将头发拢了拢，又用手背给自己滚烫的脸庞降降温，想着这家伙的粗鲁，她不禁回头又娇又媚地白了一眼，“以后我就叫你李狼，可是豺狼的狼哦！”


    
李清被她这一眼电得几乎鼻血都要流出来，哪里还忍得住，从后面将她抱住，“我不管，除非你肯答应今天晚上陪我。”


    
帘儿轻轻转身，爱怜地抚摩着他又硬又刺的胡子，轻声道：“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你心里其实很苦，李郎，你娶了我吧！我愿意的。”


    
……


    
就在李清和帘儿在商量婚事之时，崔柳柳却一脚深一脚浅地回到了自己的家，她心情沮丧到了极点，自己真是愚不可及，竟然没有问问他是否已婚，这是崔柳柳的第一次情场失意，她和李惊雁略微不同，她的追求者无数，但她自己追求的人也无数，可一但对方应了她，那在她眼里，此人便立刻成了一块拦路的石头，又臭又硬，她便会一脚踢开，再去快乐地寻找下一个目标，可当她第一次被拨动心弦时，偏偏就让她尝到了失意的苦涩。


    
家里很安静，母亲又不知跑到哪里去打听小道消息了，父亲的书房的门虚掩着，她快步走过，却被崔翘叫住了，“是柳柳吗？你进来！”


    
推开门，崔柳柳低着头走进去，崔翘正对着阳光仔细端详一块玉的纹路，见女儿进来，他指指椅子，“你先坐下吧！”


    
长安有句俗话，‘皇帝女儿嫁也难，崔家女儿不愁嫁’，就是指山东望族崔家在大唐实力雄厚，宰相、尚书层出不穷，代代不断，而且门风严厉，少有李氏皇族屡见不鲜的丑闻和淫乱，长安才俊都愿意娶崔家的女儿，仕途有望不说，绿帽也能少戴几顶，而且一但和皇室联姻，会极大影响仕途，娶个旁支的郡主还好些，可一但娶了当今天子的公主，成为驸马都尉，也就意味着政治生命的结束。


    
崔翘娶的是郡主，所以他比驸马好些，但最高也只能做到从三品的大理寺卿，要想再上一步成为尚书、相国，却是不可能了，他自己也心知肚明，所以便将希望寄托在下一辈的身上，他儿子是进士出身，早早娶了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的女儿为妻，但做官的能力差些，现在还是一个九品的上县主簿，所以他又想找个有能力的女婿，来弥补儿子的不足。


    
李清是他看上之人，从太子对他的态度，他便推断此人将来不同一般，不料老婆却瞧不起他的商人出身，上元夜冷淡了人家，可偏偏就是那个晚上，他却得到了皇上的青睐，亲封他为太子舍人，轰动了整个长安，这下老婆反倒过来大骂他有眼无珠，白白放跑一个金龟婿，逼他再去请李清来家里吃饭，最近他也听说女儿与李清走得颇近，便打算好好问一问。


    
崔翘瞥了女儿一眼，见她脸色有些苍白，目光散乱，又想起最近的传闻，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妙，难道他们已经……


    
“柳柳，你今天去找李清了吗？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崔柳柳叹了一口气，神情落寞，“我没有去找他，他的家人来了。”


    
“家人？”崔翘心念转得飞快，“他可是已经有妻室了？”


    
崔柳柳眼睛一红，声音颤抖道：“我今天看见她了，他、他居然一直没有告诉我！”


    
说完，她的手紧紧捂住脸庞，抽抽噎噎哭了起来。


    
崔翘想了想，忽然笑道：“傻孩子，这是什么大事，有什么可哭的，不就是有个妻室吗？不妨事的。”


    
崔柳柳的哭声嘎然止住，她睁大了眼睛，不解地望着父亲。


    
“我想了一下，似乎并没有哪个朝中大臣之女嫁给他，而且他从前是个商人，后来不过是个芝麻小官，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的这个妻室应该是个普通人家女子，男儿大丈夫哪个不是三妻四妾”


    
说到此，崔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苦笑一下，又道：“他有妻又怎样，我女儿看上了他，那是他的荣耀，好一点那个女人可以做个妾，若不顺心就休了她。”


    
他拍了拍女儿的头，慈祥地笑道：“如此，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崔柳柳被父亲说得破涕为笑，“其实那个女子年纪和我差不多，我挺喜欢她的，不知怎的，我总觉得她似曾相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切，对了！她笑起来时，眼睛可象爹爹你了。”


    
崔翘一呆，仿佛从万丈高楼一脚踏空，身子晃了晃，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第一〇八章 南诏主导权


    
这是一个很好的晴天，天气清朗，天空没有一片云，月亮从树梢升起来，渐渐地给傍晚的春明大街镀上了一道银色，大街上依旧挤满了买欢买醉的人流，太白酒楼内到处是欢声笑语，手脚麻利的伙计端着一盘盘菜，在人群桌椅间穿插自如，喧嚣中隐隐传来笙歌。


    
在四楼的雅室更是热闹，数十条大汉济济一堂，斗大的海碗，堆成小山般的熟肉，那酒气肉香、烤肉的碳味、人味，混合成一种特殊温暖气息，吼声、骂声、喝彩声几乎要将屋顶掀翻，桌上堆满了黄灿灿的铜钱，还有银子。


    
李清和李嗣业靠墙而坐，二人正在拼酒赌斗，一个是白脸喝成了醉熏熏的赤红，一个是黑红脸却越喝越白，舌头打着结。


    
古人喝酒和现代人略有不同，现代人喝酒斗智斗谋，滴滴计较，生怕自己多喝一口便吃了大亏，但唐朝却是个尚武时代，‘醉卧美人膝，醒掌杀人权’，‘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处处充满了梦想与勇烈，喝酒也是如此，惟恐自己比别人少喝一口，更何况今天还有大把的银钱做底气。


    
李清又端起一碗酒，眼斜睨李嗣业，嘿嘿笑道：“老子这是第十碗了，你们可要记清楚，他才喝了八碗。”


    
在支持者的一片喝彩中，他咕咚咕咚喝个底朝天，一抹嘴，将酒碗重重一搁，“该你了！”


    
自从和王兵各拼酒掉进岷江后，李清的酒量渐渐增加，仿佛潜力被挖掘出来，十来碗酒已经勉强能应付了，李嗣业身高巨大，但酒量却不成比例，几碗酒下肚，他已失去了白日的威风，但壮心犹在，他强睁醉眼，大喝一声，“拿酒来！”他抓起酒碗一饮而尽，呵呵仰天一笑，却伏在酒桌上再也动弹不得。


    
坐在李清这一侧的，顿时一片欢呼声，手向桌上的银钱抢去，而李嗣业那一侧个个面如土色，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钱归别人所有。


    
李清哈哈大笑，斜盯着李虎枪道：“刚才是谁押李陌刀百贯钱的？输的人给老子把钱掏出来！”


    
“百贯钱怎能随身携带，我过几日给你便是。”李虎枪摸了摸鼻子，悻悻地盯了醉得不省人事的李嗣业一眼，开始反省自己的盲目崇拜。


    
这时，有一名侍卫匆匆走进来，在李清耳边低语几句，李清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便起身对众人拱手笑道：“弟兄们慢慢喝，我有急事要先走一步。”


    
众人哪里肯放他走，只扯住不饶，李清笑笑，指着自己赢来的一堆银钱笑道：“我若走了，这些钱大伙儿都拿去分了吧！”


    
众人大喜，这下又恨不得他赶紧滚蛋，李清出门下了楼，只见一辆马车正停在酒楼门口，一见他出来，车窗上立刻露出一张焦急的白胖脸，却是李静忠，他立刻开车门连声怨道：“你怎么到处乱跑，咱家四处寻你不见。”


    
“公公找我有事吗？”


    
李静忠一把将他拉上马车，低声道：“太子殿下有急事要见你。”


    
……


    
东宫，李亨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的眉头皱成一团，显得心事重重，今天中午，南诏使团抵达长安，李林甫却早他一步得到消息，已经将南诏使团接走，而此刻，李林甫正在家中设宴，款待远到而来的贵宾。


    
事情当然没有那么简单，南诏事务一直便是他李亨主管，不仅是南诏，整个大唐的外交权都是由他控制，而此时李林甫突插这一脚，明显是想夺走南诏的主导权，甚至是以南诏为突破口，将整个外交权都逐步从自己手上拿走，而且南诏事务还涉及到益州新刺史的人事布局，一雕挟两兔，他李林甫不就是最擅长这个吗？


    
“难道这是父皇的意思！”


    
想到自己递上去的南诏评估报告如石沉大海一般，李亨的忧心便愈发加重，这也难怪，引发滇东动乱的筑城使竹灵倩就是他举荐的，捅出这么大的篓子，父皇却一声不吭，这似乎有些不合常理，难道父皇就是在等这次南诏使团觐见的机会吗？


    
李亨很清楚，这次南诏派使团名义上是年度觐见，但事实上却是为了转移朝廷的注意力，掩饰他们对滇东地区所伸出的手，据云南侍御史李宓传来的消息，皮逻阁将自己的两个女儿分别嫁给了寒族首领寒崇道和寒归王的儿子，如此明显的拉拢，项庄舞剑，意在滇东！


    
父皇极可能会借这个时机将滇东问题，甚至整个南诏事务都交给李林甫。


    
“这可如何是好？”


    
李亨眼中露出了焦急之色，他最大的遗憾便是缺少一个熟悉南诏情况的心腹，李宓虽是他的人，但其人两面三刀，并不可靠，其他一些说得上话的重臣，象这次平息滇东暴乱的中使孙希庄、御史韩洽，都在前段时间他的太子之位岌岌可危时，转而投向了李林甫，而章仇兼琼又必须镇住剑南地区，更不能妄动。


    
李亨心中十分矛盾，国家利益和个人权利交织在一起，让他竟无从下手，而这次南诏代表皮逻阁来觐见的，是他的次子于诚节，而不是王储阁罗凤，使李亨忽然想到了李清的南诏论，难道真如李清所言，这便是解决南诏事务的突破口，鹤蚌之争，而使渔翁得利吗？


    
李亨回头看了看时漏，李静忠去找李清已经快一个时辰了，怎么还不来？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静忠领着李清来了。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李清进屋施了一礼，又偷偷瞥了一眼，见桌上果然放着南诏地图，在路上李静忠便悄悄告诉他，太子找他可能和南诏有关，又暗示他，南诏事务对太子事关重大，若能妥善解决，就可彻底翻盘，而太子手上又没有能用的心腹，话说到这里，李清便已明白了太子召见自己的目的，极可能是让自己接手南诏，可是自己人微言轻，又如何说得上话。


    
“你喝酒了？”李亨只闻一股酒气扑鼻，微微微微一皱。


    
“今天给李嗣业接风，只喝了一点点，不妨事。”


    
“来！喝杯茶，坐下先歇会儿”


    
李亨和李清相处了近一个月，渐渐开始信任他，再没有初见面时的生冷和试探，他见李清确实无恙，便回身取过鸿胪寺的报告，递给他笑道：“你可知南诏来人了？”


    
李清接过翻了翻，笑笑道：“臣已经知道了，今天臣的家人从成都来，在明德门看见了南诏使臣一行，队伍很是壮观。”


    
帘儿下午已经给他说过了于诚节无礼之事，还有王兵各成了于诚节的下属，但这些此时却不能说出来，李清翻到最后，略略有些惊讶道：“怎么来的是于诚节，而不是阁罗凤？”


    
“这便是我找你来的原因，我记得当日你说过，可挑拨于诚节和阁罗凤之间的关系，让他们兄弟火并，而我们大唐从中取利，本来我不甚放在心上，可看今天这个情景，恐怕被你言中了，南诏已经内部已经生变。”


    
李亨收回报告，坐了下来，神色严肃地道：“我找你来，就是想再听听你的想法，我大唐究竟该怎么稳妥有效的解决南诏坐大问题。”


    
李清稳住心神，他低头想了想道：“不知于诚节此来，是为了什么目地？”


    
李亨又翻出李宓的秘密报告，递给李清道：“他们名义上是年度觐见，实际上还是为了滇东，你看看便知道了。”


    
李清看罢，心中暗赞皮逻阁，‘果然是好手段，竟用和亲的办法笼络寒族二首领，不过这样做的效果只是削弱大唐在滇东的影响，而并不能取得滇东地区。’他忽然心念一动，想到了自己的挑拨南诏内斗的计策，心中凛然，“难道皮逻阁的下一步，也是想挑起寒族二首领之间的内斗不成？”


    
想到此，李清又追问道：“殿下可知寒族二首领的政治取向如何？”


    
李亨诧异地望了他一眼，道：“寒崇道偏向大唐，而寒归王则是这次滇东动乱的祸首，听说和南诏走得很近，皇上的本意是立寒崇道为滇东之王，但那寒归王又颇有民望，所以才暂时不动他，打算在南北各封一王。”


    
李清忽然笑道：“既然南诏想到用和亲之计笼络寒族，那为什么我大唐不用计来挑拨二寒火并呢？让寒崇道杀了寒归王，使南诏取滇东无望。”


    
李亨兴趣大增，“你说说看，有什么好的计策？”


    
李清冷笑一声道：“二狗相争，我大唐若只扔一根骨头，殿下说会有什么后果？比如说，只封一个滇东王。”


    
李亨一怔，眼睛竟冒出光来，他走了两步，随即又摇摇头道：“办法是不错，可太过凶险，以皮逻阁之远虑，岂会坐视不管，若最后抢到骨头的是寒归王，那岂不是反弄巧成拙。”


    
李清笑了笑，“所以这就需要先解决南诏问题，两者是环环相扣，是一而二，二而三的道理，解决了南诏，再扔骨头到滇东，不管是寒崇道杀了寒归王，还是寒归王杀了寒崇道，都不重要了，到那时剩下的一条狗，也该奄奄一息了。”


    
说来说去，还是回到了南诏上，李亨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他眼一挑，忽见李清的眼中蕴涵笑意，心中若有所悟，便走上前笑着拍拍他肩膀道：“你有话就说完，不要露一半掖一半的。”


    
李清淡淡道：“其实办法我早就说过，要想南诏势弱，还是得从它内部着手，朝廷支持于诚节登位，而且要让他尽快登位。”


    
李亨点了点头，他在房内来回踱步，陷入了沉思，半晌，才徐徐道：“南诏觐见，朝廷必然会派使回礼，你可愿替我去一趟南诏？”


    
李清迟疑了一下，“殿下有命，臣怎敢不从，只是臣人微言轻，恐怕朝廷不会让我担此重任。”


    
李亨微微一笑：“这个我知道，我大唐正使最起码也要相国一级的官员，自然不会让你做正使，你可以跟在其中，在暗处使力，我自会助你一臂之力。”


    
李亨口上承诺，可心中却委实没有把握，李林甫已经插进一脚，这个大唐正使到底是属于谁，现在还是一个未知数。


    
……


    
夜已经很深，李隆基却还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和太子李亨一样，他也在考虑南诏的问题，南诏确实已有坐大之势，朝廷当年为了抵御吐蕃入侵洱海，选了亲唐的蒙舍诏，自己又支持皮逻阁，让其统一六诏，成了今天的南诏，引狼虽驱了虎，但狼却要反噬，皮逻阁明显是想取滇东，甚至还想与唐朝平起平坐，本该一月初就来觐见，可竟晚了整整一个月，可见其为臣之心已经淡了。


    
李隆基一阵冷笑，‘一个蛮族偏邦，也想和朕的万里江山并肩而行？’


    
但李隆基也知道，南诏问题关乎整个西南大局，也牵扯到吐蕃，绝不可轻视，他刚刚得到的密报，皮逻阁要与滇东联姻，竟向吐蕃发出了观礼邀请，这不就是向大唐示威吗？要大唐不要干涉他取滇东，其心可诛啊！


    
本来是想经营滇东，却发生民众暴乱，打乱了他牵制南诏的战略，这使李隆基十分恼火，究其原因，是太子举荐的竹灵倩残暴所致，但当时太子之位岌岌可危，若再追究此事，恐怕太子之位就真难保了，所以李隆基一直隐忍到了今天，等太子度过难关，再回过头敲他一记，让他老老实实做人，等着自己百年之后，再来继承大统。


    
李隆基坐下来，又拿起太子的南诏评估报告细细读了起来，报告的最后提出，大唐应支持皮逻阁次子于诚节登位，以削弱南诏的发展，这确实是一条十分有效的策略，自古以来历朝历代无不强于忧患，败于骄奢。而今天南诏的正使，正是这个贪图安逸和富贵的于诚节，于是，李隆基便指使李林甫先察其言，观其色，看看这个于诚节到底是不是可用之人。


    
他反复地思考着这个从内部削弱南诏的策略，考虑着各种可行性，还有对吐蕃的防御，他又抄起一份太子内宫起居录，在上面有李清的原话，说的就是这个办法。


    
李隆基取过朱笔，在起居录上补充了一些自己的想法，轻轻吐了口气，将笔搁下，浑身放松下来。


    
想到李清，李隆基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上元夜后，杨玉环便向他委婉提出，将平阳郡主嫁给李清，虽然他不想拂美人做媒的热心，但这个李清现在资历尚浅，还没有资格娶郡主为妻。不过李隆基也很看重李清，务实能干，又没有文人的清高，十分合他的胃口，便动了收他为己用的念头，想培养他为自己的嫡系，但李隆基考虑再三，还是决定让他辅佐太子，以掩其锋芒，再磨练几年，留备以后再用，只是得有人替自己提携他一把才行，可是让谁做合适呢？


    
李隆基闭目仰坐在龙椅上，静静考虑着此事，高力士用拇指轻轻替他揉搓太阳穴，他跟随皇上多年，再摸透了李隆基的心，当年李隆基倒太子李瑛态度坚定，他便在后面替武惠妃轻轻使了一把力，而如今郯王李琮多次拉拢他，他却没有吭声，他早看出李隆基并不想真废李亨，不过是想借李林甫之手敲敲他罢了，人人都说李林甫厉害，可高力士却明白，李林甫不过是条狗，眼前这个皇上，精着呢！


    
他眼睛微微一瞥，在御案上有一份太子内宫起居录，上面已经被皇上的朱笔批得圈圈点点，这是他下午拿出来的，太子内宫起居录天天有，惟独这一份皇上已经看了三遍，高力士心中暗暗生了警惕，到底是什么让皇上如此感兴趣？


    
他心中想着，手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李隆基微微睁开眼睛，瞥了高力士一眼，长长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高力士心中惶恐，立刻跪下道：“皇上恕罪，老奴打瞌睡，竟走神了。”


    
“罢了，你去早点歇着吧！”


    
“奴才不累，皇上日理万机，才应该早点歇息！”


    
李隆基嘴角忽然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他向高力士招了招手，唤其附耳上来，对他低声嘱咐道：“你跑一趟，替朕将嗣宁王李琳叫来，记住！要悄悄的，不准声张。”

第一〇九章 李琳升官


    
李琳做梦也没想到，皇上竟然有意让他出任宗正寺卿，原宗正寺卿濮阳王李彻已年过七十，将在今年三月退仕，所有人都以为会是太子全力举荐的嗣薛王接任，不料竟然会是自己。


    
从宫城走出，李琳发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从这一声叹息中，耻辱与苦闷的重荷，从他的精神上离开了，从未有过的怡然轻松，在这一刻前，他是不晓得它有多么重！李琳闭着眼睛躺在车厢里遐想，一句话都不想说。


    
马车轻快地沿着承天门街疾驶，李琳的心开始平静下来，他脑海里在一点点回味着皇帝说的支言片语：


    
“朕歉疚于大哥，生前无法报答他”


    
……


    
“你做过益州别驾，有为官经验”


    
……


    
“你不偏不倚，立场公正。”


    
……


    
“李清是个人才，你替朕好好带他几年”


    
理由都实在站不住脚，歉疚大哥，那为何让自己女儿去和亲时，他就不歉疚呢？再说父王已经死了好几年，现在来说，是不是晚了点；益州别驾，更不着边际，他只是郡王，而且是资历最浅的一个郡王，却让他管理宗室；立场么，他又几时公正过。


    
看来真正的原因，还是自己是太子的人，皇上不喜欢嗣薛王，就换了同一个太子党人。至于李清，李琳摇了摇头，为他而让自己当宗正寺卿，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不过皇上这句话确实另有深意，自己和李清关系不一般，这诚然不假，但为什么不是替太子带，而是替他带，李琳微微一笑，看来这小子是被皇上看中了，李琳想起那个只有三十贯钱就来和自己谈生意的毛头小子，本以为他只是人生旅途中的一个过客，却没有想到最后竟成了同路人。


    
这或许就是能力的差异，同样的事情，让李林甫、李亨、或者李清来想，都会明白李隆基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可惜李琳自己却没有想到。


    
夜色黑暗，星星在天空闪烁，从湿润的街头升起蒙蒙的乳色的雾，它无边无际，如汪洋一片，百骑卫士护卫着一辆马车穿雾而来，杂沓的蹄声踏破了夜的宁静，在皇城里行车，有百余人护卫，这只能是李林甫的马车。


    
李琳赶紧低声命令车夫，“靠边停下，让他们先走！”


    
马车立刻靠边停了下来，很快李林甫的马车擦身而过，大片亮光在车窗前闪晃，蹄声骤然在耳畔响起，又很快消失在远方，李琳探头望去，见马车竟驶向宫城方向，心中不禁暗暗纳闷，这么晚了，李林甫找皇上还有什么大事。


    
李林甫确实是有大事要向李隆基汇报，他刚刚送走南诏王子于诚节，并送给他两个侍女，只是一晚上的接触，他便看透了此人，此人浮华虚荣，但又野心勃勃，想做大事，对手下却又刻薄寡恩，这就是李隆基所盼的，李林甫不敢怠慢，连夜进宫汇报此事，这关系他能否顺利拿到南诏事务的主导权。


    
当两辆马车相错时，李林甫便透过车窗看见了马车上的宁王府标志，这一定嗣宁王李琳了，对他的谦卑让路，早李林甫的意料之中，李琳从前平均每三日要进一次东宫，可自从平阳郡主和亲事件发生后，从上元节到现在，他总共只去了一次东宫，在里面呆的时间不到一个时辰，李林甫的暗探都一一记录在案，只从这些细节李林甫便可推测出，李琳和太子的关系疏远了，同仇敌悍之心也减弱了，所以必然会给他让路。


    
“改天有空倒可以去拜访他一下。”李林甫阴鹫的目光闪动，颊边法令纹浮露一丝得意的笑容，李琳是长安有名的大财主，若能断了他的财政支持，这对李亨将是一个重大的打击，只要能造成对李亨的不利，不管事大事小，他都会乐意去做。


    
李林甫正想着，马车便到了宫门，一名羽林军都尉上前查询，手随意摸了车窗一把，却从指缝里滑落下一卷纸筒。


    
“相国这么晚来，可是要见皇上？”


    
李林甫不答，他轻轻展开纸卷，上面只有一句话，‘皇上已宿杨娘娘处，’杨娘娘自然就是指杨玉环，这是李林甫在宫中的耳目给他传出的纸条，他每次进宫前都要知道皇上在做什么，若有重大事情汇报，他还要先了解皇上在看什么书，或在看谁的奏折，只有充分了解这些，他才能度测出李隆基此时的心思，这便是李林甫善度人心的关键所在。


    
现在皇上在杨玉环那里，自然不能去打扰，李林甫呵呵笑道：“皇上恐怕已经睡了，我明日再来。”


    
……


    
“晓声隆隆催转日，暮声隆隆呼月出。”


    
在长安各街坊都置备有鼓，开坊门，关坊门，都会有鼓声敲响，这也成为百官上朝的依据，官街鼓每日凌晨五更二点准时敲响（相当于今日的早上五时左右），这也是官员上朝的时间。


    
一早，晓色朦胧，天未大亮，百姓们尚在熟睡之中，大街上极为幽静，这时，‘咚！咚！咚！’的鼓声在长安各坊几乎同时响起，许多深宅大院的灯都亮了起来，街上开始出现马车或软轿，一盏盏灯笼在前方引路，桔红的光晕漂浮在长安各处。


    
李清的府第也不例外，最早必定是帘儿房间的灯亮起，她简单梳理一下，便开始忙碌起来，先叫李清起床，替他梳理头发，然后张罗早饭，直到李清上车走后她才回屋重新收拾梳洗，今天虽是她来的第二天，但这个习惯她早在义宾县便养成了，所以也并不忙乱。


    
唐朝政府官员的规矩极严，迟到一次，当月的俸料便没了，严重的甚至丢官，不象现在，朝九晚五还大喊吃不消。


    
李清虽是六品官不用上朝参见皇帝，但官署是要去的，应个卯，然后再转道去东宫，当他出门时，街上已经马车如市，九品以上的官员都须准时到官署报到。可今天情况却有些特殊，六品以上的官员要到承天门处集合，今天是南诏国使觐见天朝的日子，承天门处有隆重的朝拜仪式。


    
天渐渐已经大亮，承天门外只听见宣礼官单调而沉闷的喝礼声，不时有鼓声敲响，提醒着正做白日梦的官员，这让所有的朝臣奇怪，南诏朝圣使团年年来，却从未象今天这般隆重正式，而且还不是皮逻阁本人。


    
接受南诏使团的觐见仪式足足举行的二个时辰，漫长而繁冗的礼仪让朝臣们昏昏欲睡，随着最后一声钟鸣，南诏使臣被引入太极宫的承天门，仪式终告结束，年迈的大臣们捶着几近僵硬的大腿，三三两两散去，各自回了官署，大理寺卿崔翘东张西望，总算发现了靠在墙上睡得正香的李清，帽子遮住眼睛，一本正经地站着，若不是身边人都走光了，还真不知他在睡觉，崔翘又好气又好笑，这若要被金吾卫见了，非要拉下去打板子不可。


    
“喂！李清，醒一醒”崔翘低低地叫喊。


    
李清忽然嘿嘿笑了两声，一把抓住崔翘的胳膊向自己怀中拉来，真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眼看人快要走光，崔翘扬手给他一个耳光，帽子被打翻在地，李清才迷迷糊糊睁开眼，却发现崔翘和自己脸对着脸，相距不到一尺，唬了他一跳，顿时清醒过来，他左右望了望，“怎么，仪式结束了吗？”


    
“早结束了！”崔翘拉着他的手道：“你且跟我来。”


    
二人转到一个铜鼎后面，崔翘迟疑一下，方才问道：“听说你家人来了？”


    
李清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立刻明白了崔翘的意思，他是在向自己打听帘儿，只是帘儿昨天才来，他怎么会知道？难道是崔柳柳，她昨天来过？


    
“呵呵！现在日头已经不早了，我还要赶去东宫，今天可我当值。”


    
李清不等崔翘说话，拱拱手便告辞而去，崔翘一直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嘴角一阵抽动，眼中清朗尽去，剩下的只有黯然，他叹了口气，落寞地随最后几个人散去。


    
唐朝政府官员上班早，下班也早，想当于现在的三点左右便下班了，算起来，恰好也是八个小时，或许这便是人体最佳的承受时间。


    
李清出了皇城并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李琳府，今晚已经约了吃饭，当然，李清之意也不在酒，李琳听说他到来，笑呵呵地亲自出来迎接，“贤侄这么早就来，莫非是想让我早点开饭？”


    
“世叔说笑了，侄儿早来是想谈谈酒楼之事。”


    
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该说的话要是要直接说出，方显诚意。


    
李琳微微一笑，“你这财迷心窍，我就知道你是为此事而来，我丑话在先，价格和望江酒楼可不一样。”


    
李清打了个哈哈，笑着央求道：“世叔拔根毛比我腰还粗，难道还会在意我那几个铜子，就高抬贵手，多少留点钱给侄儿成亲吧！”


    
李琳哈哈一笑，“走！到我书房去谈。”


    
说罢，他亲切地挽起李清的胳膊，说说笑笑带他往书房而去。


    
有丫鬟上了茶，李琳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两口，似漫不经心地道：“皇上准备让我做宗正寺卿。”他眼一挑，注视着李清的表情变化。


    
若在从前，李清定会起身相贺，而现在他已经试过了官场的深浅，知道有些事听似好，但未必值得庆贺，尤其是李琳，只是一个郡王，还是两年前刚刚得了爵位，如何能管得住京城这帮飞扬跋扈的王爷，还有他们的子女，一不小心便会成为风箱中的老鼠，这么浅显的道理难道皇上不明白吗？


    
李清抬头望了一眼李琳，见他神色平淡，但目光却炽热，显然是在刻意压制内心的激动，李清理解他的心情，这个实缺实在是他期盼已久，可有些话又不能不说。


    
“皇上难道没有什么条件吗？”


    
若李琳想顺利地做下去，必须要得到李隆基的大力支持，但李琳可是太子的人啊！


    
李琳见他非但没有高兴，反而脸色凝重，心中的喜悦也渐渐收起，李清虽是后辈，但他的眼光手腕一点不输于自己，甚至还有过之，否则太子和皇上也不会那样看重他，李琳想了想，便将昨晚李隆基和自己谈话都一一告诉了他，只是隐瞒了皇上有意撮合他与自己女儿一节。


    
渐渐地，李清已经听出些味儿来，‘立场公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他见李琳似乎毫不知觉，不由暗叹果然是当局者迷。


    
“世叔，恐怕皇上还是有条件的。”


    
李琳心中凛然，他也觉得有些不妥，但眼前云雾弥漫，使他看不清李隆基的用意，如今李清竟能看出来，他再顾不得长辈的面子，径直问道：“贤侄，我有些糊涂，你不妨说清楚些。”


    
李清微微一笑，“世叔不是糊涂，而是当局者迷，皇上的条件是让你离开太子，甚至也想让我离开太子，所以才会让世叔来带我。”


    
他端起茶杯，浅浅饮了一口笑道：“想必皇上觉得太子的钱太多了，有些眼红了。”


    
李琳恍然大悟，原来皇上竟是想断了太子的财源，才让自己来做最需要资历的宗正寺卿，这招釜底抽薪之计，确实高明，可是自己若真弃了太子，那太子又会放过自己吗？他忽然觉得头大了十倍，求助似的向李清望去。


    
李清仿佛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嘿嘿一笑，“世叔如果把产业都转给我，太子殿下自然就不需要世叔去登门拜访了。”


    
……


    
就在李清笑咪咪接受李琳的慷慨馈赠之时，他的府上也悄悄来了一人。

第一一〇章 不期而遇


    
今天是帘儿她们来新家的第二天，千头万绪的事情需要处理，全家从早上便开始忙碌起来，管家张旺领着一帮家人在院子里吵吵嚷嚷，清理积尘，拔除枯草、更换发黄的窗纸，宋妹的三个孩子却抢了老余的帽子，欢叫着一阵风似的跑过院子，他们母亲则在厨房里张罗合府上下的晚饭，几个健妇在里外帮手。


    
窗前，帘儿刚刚放下笔，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小雨，你来看看家里还需要再添点什么？”


    
半天，却没有听见小雨的回应，帘儿回头，却见小雨没精打彩地倚在床头，正一高一低地抛着两个线团，见帘儿回头，小雨索性躺下，扭过身去不说话。


    
“怎么，病了吗？”


    
帘儿放下清单，上前摸了摸她的额头，一切正常，又捏住她的手，暖烘烘地，没有半点生病的迹象，小雨仿佛是个布娃娃，垂着眼，任她摆弄，却一声不吭。


    
帘儿笑了笑，手指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呀！人小鬼大，放心吧！不会将你嫁出去，公子怎么舍得，以后我还会是你的姐姐，只是你现在要干活了。”


    
仿佛大梦初醒，小雨蓦地从床上跳了起来，娇笑道：“我哪里生病了！”


    
她精神抖擞地抄起清单，上下扫视两遍，大声叫嚷起来，“我说的嘛！那套银餐具你还是忘写了……”


    
这时，门轻轻地敲了敲，外面传来张旺的声音，“小姐，门外有个老爷子来访，说是老爷的朋友。”


    
“我去看一看。”


    
帘儿把清单递给小雨，“你看看还有什么缺的，自己添上好了。”


    
帘儿稍稍整理一下衣服，快步走出门去，只见大门处有一个面容清攫的中年男子，正背着手来回踱步，不时向府中探视，见她出来，眼中竟流露出紧张的神色，帘儿上前笑笑道：“真是对不住，我家公子到外面吃饭去了，大叔请进屋坐。”


    
来人正是崔翘，上午向李清没有问出什么结果，他仍然不甘心，又来找李清，却正好遇见了帘儿，不需要再问什么，崔翘一眼便认出，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十七年前被遗弃的那个小婴儿，她的眉眼象极了自己，可她的嘴、鼻子，还有神情却和她当年的母亲一模一样。


    
‘这是自己和飞袖的骨肉’，崔翘心中默默念道，他只觉眼窝一阵阵发酸，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那好，我坐一坐便走。”


    
公子不在，自己只是随口客气，他竟当了真，真的要进来坐一坐，帘儿只得将他让进客厅，命小丫鬟上了茶，笑道：“大叔是公子的朋友吗？”


    
“是！我也在朝中为官。”


    
崔翘的激动已经平静下来，他笑笑道：“我也有一个女儿，就是小姐昨天中午在门外遇到的那个女孩儿，她叫柳柳，她很喜欢你，可今天她却病了，听说我要来找李哥儿，便托我来问问小姐的芳名。”


    
听说他便是昨天那个女孩的父亲，帘儿心中对他微微有了些好感，笑道：“我叫帘儿，我也挺喜欢她，请你转告她，我希望她的病早点好起来，能常到这里坐坐。”


    
“帘儿？”崔翘心中暗暗念了两遍，又笑道：“她是个野丫头，若能常和你在一起，说不定性子能转过来，哎！总是让我操心，她若有你一半懂事，那就好了。”


    
帘儿见他提到自己女儿，言语中流露出淡淡的温情，她又想起自己身世，心中不禁有些伤感，“她有你这样一个好父亲疼爱，是她运气好，可我的亲生父母，在我还是婴儿时便将我丢了。”


    
崔翘默然，半晌方道：“或许他们有什么苦衷，才不得已为之。”


    
帘儿点了点头，“或许吧！不过有没有什么苦衷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我只希望他们过得好一点、高兴一点便可以了。”


    
崔翘见到自己女儿过得平静幸福，他一颗心也放了下来，便起身道：“真是抱歉，打扰你这么长时间，我要回去了。”


    
“大叔不留下来吃晚饭吗？”


    
“不了，家里还在等我回去吃饭呢！”


    
走到门口，崔翘凝视着帘儿的笑容，道：“人说女儿性随母，你秉性温柔贤惠，我想你娘一定也是个温柔贤淑的女子。”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眼眶却渐渐地红了。


    
帘儿目送他远去，却被他的最后一句话勾起了愁绪，她叹了一口气，仰望空中似火一般的晚霞，那绯红的云彩仿佛女子娇媚的脸庞，她从颈下取出那块玉，握在手中轻轻抚摩，心中默默念道：“这一定就是她给我的，她应该是天底下最温柔最美丽的女子，可是，她现在又在哪里？娘！”


    
……


    
太阳渐渐地下山了，嗣宁王府的夜宴也到了尾声，宴席上只有李琳和李照父子二人相陪，李惊雁却没有出现，从下午到现在李清都没有见过她，李琳只说她病了，需要静心调养。李虎枪也不在，他十顿饭有九顿是不会在家里吃，没有他的鸹噪，这顿饭倒真没有滋味。


    
三人刚刚入席，门房却跌跌撞撞跑了禀报：“王爷，李相国来了。”


    
仿佛是初冬的第一阵寒风，席上融洽的气氛被一扫而空，徒生出几分肃杀，三人面面相视，活象大白天里见到鬼一般，李林甫无论如何，不该此时此地出现。


    
“快快有请！”


    
李琳从席上一跃而起，便要向门口冲去，却被李清一把拉住，低声道：“切记！只谈风月。”


    
李琳一怔，明白他的意思，遂点了点头，这时，门口已传来李林甫爽朗的笑声，“李宗正，恭喜了！”


    
声到人到，一张略微苍白的长脸出现在了灯光之下，只见他长着一条肥大而硕长的鼻子，笑容和蔼可亲，上下眼皮都浮肿得厉害，使一双细长的双眼总是眯缝着，看不见他的眼神。


    
李琳迎了上去，呵呵笑道：“稀客！稀客！是哪阵风将李相吹来了。”


    
李林甫拱拱手道：“自然为喜事而来。”


    
他上下打量李琳，忽然给了他肩窝一拳，笑道：“好个嗣宁王，闷声发大财不说，还不声不响捞走了宗正寺卿，连我都看走眼了。”


    
“这是皇上的恩典，我哪有这个资格，来！来！来！”


    
李琳拉住李林甫的手，“正好逢席，先罚你三杯再说，好象我这里是蛇洞蝎窝，相国到今天才来鄙府。”


    
“嗣宁王府是有名的藏宝洞，我怎么不想来，只是有三个原因，第一个原因就是怕来了看见银子便走不动路。”


    
李照上前必恭必敬地长施一礼道：“弘文馆学士李照见过相国大人。”


    
“咳！这就不必了，又不是上朝时间，随意一点不好吗？”李林甫指着李照回头笑道：“你家还有这个让人难受的大公子，便是我不敢来的第二个原因。”


    
“那第三个原因呢？”李清笑着接口道。


    
李林甫转头看了看李清，笑道：“这位小兄弟好象有些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李清暗道：“你让人拿棍子将老子赶出皇城，当然见过。”口中却谦虚道：“劳相国费神了，在下长一张万人脸，谁见我都觉得面熟。”


    
“或许吧！”李林甫只当他是李琳的子侄，并不放在心上，便笑着对他道：“我这第三个原因可是你们这些小年轻不愿听的，冷郡主美名四传，我怕来了忘记提亲，回家儿子就不让我进门。”


    
说完，他回头和李琳对视一眼，皆哈哈大笑起来。


    
李清见他能说会道，一进门便控制了局面，也暗暗佩服，当下便站在一旁，只是笑而不语。


    
李林甫走出两步似乎想起什么，又仔细地打量李清，忽然上前一步，歉然地握着他手笑道：“那日对不住了，竟不知小兄弟是嗣宁王的客人。”


    
李清知道他终于想起了自己，呵呵笑道：“相国说哪里话，相国是百官之长，训斥一下不守规矩的小官也是应当的。”


    
“哦！恕老夫眼拙，竟没有见过你，不知你在哪里为官？官拜何职？还有，你叫什么名字。”


    
话音轻言细语，使人如沐春风，李林甫号称口蜜腹剑，这并非浪得虚名，恨他如骨之人无数，但喜欢他的人也不少，尤其是中下层官员，他总是一副笑眯眯的脸谱，就算是九品小官，见了面，他也会关怀备至，不摆架子。听李清也是个官，李林甫脸上的歉意渐渐开始消失，换上了他笼络人的招牌笑脸。


    
李清微微一笑，“在下任太子舍人，姓李名清，相国大人应该对我有印象吧！”


    
饶是李林甫深藏不露，握李清的手还是抖了一下，浮肿的眼皮蓦地变薄，射出一道凌厉的寒光，竟使身旁的李照心中一阵胆寒，他竟是第一次看见李林甫的这种目光。


    
但这道目光只存在瞬间，李林甫立刻恢复了常态，他上下打量这个让他功亏一溃的年轻人，见他神色平静，眼中孕有淡淡笑意，浑然没有一般低品官初见他时的惊惶失措，更没有卑躬屈膝，李林甫暗暗忖道，“此人明知我是谁，还这样漫不经心，胆子倒不小，难怪能挑翻海家，打得道复灰头土脸，难怪能得皇上一赞，看来并非全是玉真公主的人情，倒不可小视了他。”


    
他点了点头和蔼地笑道：“原来你就是上元夜得皇上金口一赞的李清，我怎么会没有印象，早想见你，可就是一直没时间。”


    
“相国日理万机，李清就是怕打扰相国，才没有去拜见，惭愧啊！”


    
这时，李琳走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我才是主人，你们再冷落我，我可要生气了。”


    
李林甫哈哈一笑，“不仅来得唐突，还喧宾夺主，实在是不该，王爷息怒，我听你安排便是。”


    
“如此便好，”李琳手一摆，笑着对李林甫道：“李相请坐首席！”


    
李林甫也委实不客气，盘腿坐下，一把又将李清拉到自己身边，“李舍人就坐我旁边，咱们说说话。”


    
李林甫来李琳府上也并非有什么特别目的，今天下午，李隆基忽然告诉他，准备用李琳做宗正寺卿，使他大感错愕，后来他也悟出了李隆基的用意，不需要李隆基开口，他自然心领神会，替皇上来促成李琳脱离太子，但他也知这种事急不得，需要先笼络感情，再慢慢诱导，使太子与李琳反目，从而达到目的，而今天只是第一步，以祝贺为名，来拜访李琳。


    
各种山珍海味如流水般的上来，很多菜只浅尝两筷便被撤了下去，换了新的，很快各人五六杯酒下肚，话开始多了起来，李林甫健谈，各种风花雪月、奇闻佚事，他都能博古论今，说得津津有味，始终引领着话题内容，这时李清举了一杯酒谦恭敬道：“我久闻相国爱护晚辈，对我等这样的微官多有提携，今天有这个机会，李清想斗胆请教相国，请相国替我指一条路。”


    
李清初到朝廷还被李林甫派人追杀，这会儿两人却同席喝酒，讨教做官之道，话听似荒唐，但这就是李清的圆滑之处，他从李隆基对李琳的话中便听出李隆基希望自己不要和太子走得太近，这不仅仅是李隆基对太子的猜忌，而且还有保护自己的意思，李隆基自然指的就是李林甫，他只是个六品小官，若李林甫真要对付他，实在是易如反掌，所以他要利用这个机会，尽量消除李林甫对他的猜忌，至少表面上要接受李林甫的笼络。


    
李林甫之所以没对李清下手，关键是投鼠忌器，他也听说杨玉环的姐姐与李清关系不一般，便隐隐猜到，李隆基看重此人可能和杨玉环有关，而杨玉环的未来，他也是心知肚明，若得罪了杨玉环，就算他替李隆基做十件大事，也抵不上李隆基在枕边听的一句坏话，权衡利弊，这个李清还是暂时不要动的好，在李林甫看来，若不能消灭，那便要笼络，能拉过来最好，拉不过来，也要让李清在太子那里得不到好果子吃，李亨此人，寡恩刻薄而且多疑，只要李清在公开场合接受自己的示好，那太子又岂会饶过他，借刀杀人，这也是李林甫所擅长的。


    
李林甫笑呵呵受了李清一杯敬酒，欣然对这个晚辈教诲道：“为官之道，首先要资历，资历并非凭空而来，而是靠你在地方上的积累，别看你做了主簿这样的芝麻小官，但这就是你的第一块基石，多少相国都是从主簿起步，地方上虽清苦，却容易出政绩，只可惜你急功近利，太早进入朝堂，失去了根基，若听我劝，还是去地方上为官好。”


    
他笑着拍了拍李清的肩膀，带着长辈的关怀，语重心长道：“你还年轻，听我的劝，我放你去地方做一任长史，你看如何？”

第一一一章 平淡是真


    
夜渐渐的深了，没有灯光，但是夜相当亮，月光在栏杆外假山上随手涂抹了几处，花园种满了大片花卉，丁香、杜鹃、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花，跟着一阵微风在阴暗中摇动，四周静得连草动的声音也仿佛听得见，一切景物都默默地躺在半明半暗中，半清晰，半模糊，不像白天那样具体了。


    
李琳和李清在后花园慢慢地散步，初春的风开始有了暖意，两人都没有说话，体会着清风拂面。


    
“贤侄，你觉得我是跟太子，还是跟皇上？”良久，李琳还是忍不住先开了口，李林甫来拜访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李宗正这个称呼却一直没有离过嘴，笼络之心昭然，但李琳心惧太子，依然拿不定主意，李清虽年轻，却不知不觉成了他唯一信赖的人。


    
李清笑了笑，却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随意问道：“不知世叔今年贵庚？”


    
“我今年五十有三了。”


    
“这就是了，皇上今年六十，龙体康健，恐怕等太子即位时，世叔也该退仕了。”


    
李琳停住了脚步，惊讶地望着李清，“我以为贤侄是太子的人，必然会劝我慎重考虑，不料……”李琳说不下去，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


    
李清淡淡一笑，“这也没什么，鸟泽良木而栖，我还年轻，将来有翻盘的机会，但世叔若再走错一步，就永世不得翻身，所以必须要做一个决定。”


    
“可是……”李琳还有些犹豫，让他背叛太子，似乎有悖于道德。


    
李清轻笑一声，他知道李琳再想什么，这个人又想求高位，又要讲道德，天下哪有这般好事，可李琳的事他又不能不管，有些话说得太婉转了反而会产生歧意，还不如明说了的好。


    
想到此，他回望李琳，眼睛明亮，闪烁着坚定的光芒，“难道世叔忘了郡主和亲之事吗？太子又几时念过旧情？我知道世叔是不想从李林甫，但朝中有太子党、有相国党，难道就没有从龙派吗？我倒觉得只要世叔紧紧跟着皇上，太子也无话可说，李林甫也不敢使什么心思，只要不犯大错，以后的路应该很平坦，请世叔三思。”


    
李琳默默地点了点头，有时候该舍的还是要舍去，为女儿和亲之事，他对李亨已经生了不满，而正是宗正寺卿的任命使终于李琳和太子分道扬镳。


    
李清见他下了决心，不禁暗叹李隆基时机捏拿之巧妙，在最关键之时，走出这一步棋，策反了李琳，这又将是太子的一个重大打击，南诏主导权之争，恐怕就要因此生变了。


    
他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后世可以描绘今天的月色，却未必知道真实的历史，教科书上说李林甫怎样铲除异己，怎样疾贤妒能，描绘出一个活脱脱的奸相嘴脸，但事实上并非如此，他李清今天才知道，李林甫不过是李隆基的一条狗而已，一切都是李隆基在背后指使，等李林甫死后，又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在他头上，将其挫骨扬灰，再欣然接受受害者的感激涕零和史官的歌风颂德，帝王的手段何其毒辣，李清不禁想起李林甫给他的忠言，外放为官，这何尝没有道理？一时间，各种心念纷踏而至，李清陷入了沉思。


    
李琳下了决心，心中顿时轻快起来，二人渐渐走到后宅的墙边，他又想起女儿之事，这才是他今天请李清的本意，又惟恐直接提亲唐突，李琳便试探着笑道：“男人先成家再立业，贤侄今年已经二十六、七了吧！难道还不想成家吗？”


    
一句话倒提醒了李清，他和帘儿商量婚事正发愁找不到一个长辈主持，李琳不就正合适吗？


    
他挠挠头，不好意思笑道：“要不是世叔提醒，我真的险些忘说了，我是准备过几日便要成婚。”


    
李琳闻言一呆，他只是试探性地问问，不料李清真要成婚，他只觉得口中又苦又涩，还是崔翘狠，自己看中之人竟被他抢了去，虽然还是外甥女婿，但哪有自己的女婿贴心，心中虽难过，但李琳还是笑着祝贺道：“崔家名门，贤侄能攀上这门亲，前途光明啊！”


    
李清唬了一跳，‘他怎么知道帘儿的身世？’可转念又一想，立刻明白过来，他定是误会成崔柳柳了，便笑笑道：“世叔想到哪里去了，和崔家无关。”


    
李琳诧异，“不是柳柳吗？哪是谁家的女儿？”


    
李清轻轻摇头道：“不是什么官宦人家女子，很普通，其实世叔在阆中也见过。”


    
李琳仰头回忆，脑海里依稀出现一个瘦弱的影子，他皱了皱眉道：“贤侄，你成婚是应该的，但不应如此仓促。”


    
李清微微一怔，“世叔，此话怎讲？”


    
李琳舒开眉头，尽量语气平和道：“贤侄，你没有功名在身，这是你最大的软肋，你就应该通过婚姻来弥补它，所以，你首先应该考虑对方于你将来的前途是否有帮助，其次才是相貌、秉性，柳柳虽爱胡闹，那是她还年轻的缘故，但你可知崔大人可是崔家嫡系，多少年轻人想而不得，你若娶了柳柳，就等于堵住天下读书人口，谁敢指责崔家的女婿不通文墨？”


    
他说得平和，李清却听得刺耳，“或许世叔说得是有几分道理，我也知道婚姻是‘小登科’，我也知道崔家是名门望族，但这又和我何干，在世叔看来，婚姻是交易，是往上爬的阶梯，可在我看来，婚姻就是婚姻，自己没本事往上爬，却将希望寄托在女人身上，这是哪门子男人！”


    
李琳见他说得脸红脖子粗，赶紧劝道：“贤侄且平静下来，我并不是说你不能娶她，而是要分清主次，娶柳柳为正妻，做个门面，你再纳她为妾，多疼爱点便是了，这两全其美之事又有何不可？”


    
李清见他苦口婆心，知道他也是为自己好，便叹口气道：“刚才我语气冲了一点，世叔莫怪，只是帘儿温柔贤惠、得体大方，有这样的女人做妻子，是我李清几世修来的福气，再者，她与我同甘共苦，患难至今，我又怎能负她，名门望族也好，公主、郡主也好，在我眼里都不及她一分！”


    
说到此，李清想起了在仪陇时的情景，自己抽奖被抓，她跑到鲜于府去求救，后来卖棒冰，她哄自己早睡，自己却熬夜忙碌，桩桩件件，仿佛就在昨天发生一般，李清只觉鼻子微微有些发酸。


    
“我们都没有长辈，本想请世叔替我主持婚礼，如此，倒也罢了！”说完，李清神情落寞而去。


    
李琳知他脾气，一旦决定的事情谁也劝不了，可是他说的话又何尝不对呢！李琳不由想到自己的妹妹，崔翘娶了她，又真的幸福吗？


    
他叹了口气，回头刚要走，却忽然发现在院墙的一蓬蔷薇花下，悄悄闪过一片白色的裙琚，李琳一时竟呆住了。


    
……


    
大街上很安静，月色银白，将大街照得如白昼一般，路上只有稀疏的行人，各坊之间高墙耸立，坊门早已关了，黑夜中依稀可听见犬吠声和孩子的哭声。


    
李清骑在马上，正在后悔没让老余赶车来，虽然没喝几杯，胃里却象火烧一般难受，本是开开心心来接受李琳的财产，不料李林甫却跑来，惹出这么多烦恼。


    
不过说实在话，今天是李清第一次接触李林甫，却不讨厌他，甚至还有几分好感，虽然他派人来抓过自己，可太子又何尝不是想杀自己灭口，政治斗争，讲的就是下死手，哪有什么心软的，但李林甫比太子会做人，至少对自己人不错，而太子却不同，为他做一百件事，他记不住你的好，可做错一件，他却不会放过，寡恩刻薄，毫不体恤属下的难处，难怪对他忠诚的人不多，也难怪他即位后要重用宦官，想到此，李清不由为自己的前途担忧起来，身处虎狼窝，行路步步难，看来李林甫说得对，自己确实需要去地方上好好历练几年，可是太子会放自己离开吗？他又想到了杨玉环，暗暗下了决心，等从南诏回来后再求求她，不求升官，只平级调动便是了。


    
李清闷闷不乐的回到家，只见院子里到处堆满了箱笼行李，静悄悄地，没有一个人，屋子里的灯大都黑了，走到内院，只有自己房间的灯还亮着，李清心中一阵温暖，他快走几步，推门进去，却见帘儿正坐在桌前打瞌睡，她面前放一本书，只翻了两页，推门的‘吱嘎’声将她惊醒，见是李清回来，帘儿揉了揉眼睛，喜笑颜开地迎了上来，一面替他脱外套，一面怨道：“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不回家又能去哪里？”他脱了外裳，长长地伸了懒腰，一屁股躺在软椅上，舒服得眯上了眼睛。


    
“外面这么多箱笼，是谁来了？”


    
“是张奕溟和骷髅他们来了，一路太累，我安排他们先睡了，明儿再收拾！”


    
帘儿闻到李清满身酒味，心中有些埋怨，却赶紧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递去，“先解解酒，我去给你打盆水洗把脸。”


    
李清接过茶杯，忽然闻到帘儿身上散发出一股幽香，心中一荡，他一边喝茶一边偷偷打量她的背影，见她皮肤晶莹雪白，身材苗条不失丰满，又想到她即将是自己的妻子，浑身不由燥热起来，不等她去打水，李清便一把搂住她，用劲在她樱唇上重重一吻，帘儿躲避不迭，竟被他的狼嘴占了便宜，满脸娇羞地捶了他一拳，“浑身是酒气还亲人家！”


    
李清她的媚态早撩昏了头，四周看看，在她耳边暧昧地笑道：“那小妮子睡了吗？”


    
帘儿点点头，身子却碰到个异物，忽然明白过来，她羞得满脸通红，转身要逃，却被李清紧紧抱住，她低着头，心慌意乱道：“你不是答应过人家，等到成亲那天吗？怎么又不守信用了。”


    
李清知道她外表温柔内心却刚烈，倒不敢真的强迫她，只好无可奈何地松了手，帘儿见他听话，心中欢喜，竟主动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你酒喝多了就乖乖躺着，我来帮你洗脚！”


    
帘儿的嘴唇温软细腻，亲在他的脸上直透到心里的舒服，李清又险些按耐不住，这时一阵酒意袭来，他胃里难受，迷迷糊糊摸到床上躺了下来。


    
帘儿从外面端来一盆滚水，一面替他烫脚揉捏，一面又将小雨闹情绪之事给他说了，笑道：“你也别冷落了她，那小妮子人小鬼大，就生怕你不要她，把她嫁出去。”


    
李清望着房顶嘿嘿直笑，“你若不吃醋，我当然求之不得，我巴不得这次将你们两个一并娶了才好。”


    
帘儿在脚心狠狠掐了一把，“你们这些男人，手中有点权和钱，就个个想着三妻四妾，要是女人都被你们娶光了，那穷人家的男人怎么办？我有言在先，小雨是与咱们一起同甘共苦的，她就是我妹妹，我才答应你娶她，别人？哼！休想。”


    
李清被她掐得龇牙咧嘴，连声叫屈道：“我的姑奶奶，娶你们两个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三个女人？老天，一千五百只鸭子，我怎受得了！”


    
帘儿见他的脚上被掐出个深深的月牙印，又心疼起来，轻轻替他揉搓道：“什么叫一千五百只鸭子？”


    
“这是我从前听过的一句俗语，说一个女人是五百只鸭子，三个嘛！自然就是一千五百只，是说闹得慌。”


    
“哦！原来我是五百只鸭子。”


    
帘儿忽然想起一事，脸上似笑非笑地问道：“你怎知道就是三个女人，是不是你还想着一个，什么花花柳柳的？”


    
“只是个俗语，那个花花送给我都不要，还有柳柳也是，我惹不起，咦！你怎么认识她？”


    
“她昨天来过，在门口和我说了两句话，不过是她的名字却是她父亲告诉我的”


    
李清脸色大变，‘腾’地坐了起来，紧张问道：“他父亲来过？”


    
“今天下午来找过你，见你不在，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你们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呀！”帘儿惊诧地望着他，“公子，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李清放心下来，看来崔翘也不想认他的女儿，这样最好，李清实在不喜欢那个家庭，若认了亲反而会给帘儿带来无穷的烦恼甚至痛苦。


    
犹豫了一下，帘儿站起身来低声道：“公子，我想求你件事。”


    
李清最心疼她这温婉可人的模样儿，便伸手轻轻搂着她腰，柔声道：“什么事，你尽管说好了。”


    
帘儿神色黯然，目光中带着一丝忧伤，“我想求你帮我寻找我的娘亲。”


    
李清想到了崔翘，他应该知道帘儿母亲的下落，又想到他家那个母老虎，帘儿的娘就算在，也不知会变成怎样，可又不忍明说，便点了点头道：“我答应你，我会帮你找到娘亲”


    
帘儿再不说话，她依偎在李清胸前，觉得自己的心仿佛在无垠的黑暗中游荡，说不出的虚弱、孤单，只盼望李清就这样抱着自己，永远不要松手。


    
“今晚你就睡在我这里，我搂着你睡，好不好！”


    
帘儿抬头，见他眼中充满了关切与疼爱，她心中感动，伸手抚摩他的脸，想着这就是自己一生要依靠的男人，帘儿忽然动了情，她双手死命地搂住李清的腰，脸贴着他宽阔的胸膛，俏语娇声低低呼唤：“李郎！李郎！……”

第一一二章 硝烟弥漫的朝堂


    
隆隆的鼓声将李隆基从睡梦中惊醒，不等他动身，一弯腻白光滑的胳膊抱住了他，在一头如瀑布般的乌发里发出甜糯得令人心颤的声音，“三郎这么早就去吗？外面天还没亮呢！”


    
“朕也想多睡一会儿，可祖宗的规矩严啊！”


    
“皇上，时辰到了。”当值的太监在龙榻外低声呼唤。


    
“知道了！”李隆基挥了挥手，念念不舍地离开被子，临下床，又忍不住在杨玉环细嫩的脸庞上亲了一下，这才拉开幔帐出来，早有起居太监和宫女动作熟练地替他梳洗更衣，足足忙了近半个时辰，李隆基才在羽林军的簇拥下离开寝宫，前往含元殿。


    
此时天还未亮，西山头托住了即将沉下的月亮，皎白的月光变成暗红色，天空显得阴沉灰暗，在光明完全战胜黑暗的黎明前，总有一个幽暗的时刻，但丹风门前的广场上却烛火通明，上千名五品以上官员正延着龙尾道，在高大威武的羽林军注视下缓缓步入大殿。


    
日复一日地勤政治国，大唐帝国已经度过了百年的兴盛，正在最高点犹豫徘徊，回忆过去，探望未来，却迟迟定不下眼前的步调。


    
大殿空旷，三品以上的官员都按品阶坐在自己位子上，个个目光严肃，嘴唇冷峻，盯着前方的大柱思考今天要说的奏言，他们的下属簇立身后，随时以备咨询，而李隆基则高高在上，俯视群臣。


    
“皇上有旨，今日有本当奏。”


    
当值太监站在銮台之上，面对着大殿高声传喻，声音空旷悠远，在大殿上回荡。


    
这是自古帝王的御下之术，皇帝坐在极高处，周围环境昏暗，让群臣仰视而看不清上座者面容，但皇帝却能看清大臣的一举一动甚至一个眼色，让群臣感受到皇权的压抑、恐惧和威严。


    
“儿臣有本要奏。”


    
太子李亨起身，或许是昨夜难眠，他苍白的脸色又添了几分憔悴，从袖中摸出一折，轻轻搁在当值太监的金盘上。


    
“臣想推荐刑部尚书韦坚为出使南诏的正使”


    
开门见山，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便表明的自己的立场，或许这是抢占先手、先发致人，韦坚精明能干，是太子党的中坚，其妹为太子妃，他也就是李亨的大舅子。


    
果然，朝堂里一片寂静，礼部尚书席豫得太子事先布置，准备进劝皇上批准，但他年老体衰，长长的龙尾道已爬得他腿软筋麻，他刚颤巍巍站起，却被正当盛年的吏部侍郎杨慎矜抢先而出，“陛下，臣有异议！”


    
杨慎矜是隋炀帝杨广的嫡亲子孙，按理，李、杨两家不共戴天，杨慎矜就算不为奴，也绝无出头之日，但大唐胸襟开放，容纳百川，故而杨慎矜也能做到尚书一职，杨慎矜约四十岁，长手长脚，体形修长俊美，是那种气质高雅而又务实能干的类型，他是李林甫的心腹，更是他的先锋。


    
“有何异议，讲来！”


    
李隆基面无表情，口气生硬，显然是不满杨慎矜不敬老臣，却令所有太子党人都喜形于色，杨慎矜要碰钉子了，甚至连太子李亨也面色舒展，暗暗庆幸自己下手得早，让李林甫爪牙失了方寸。


    
“臣以为无论是谁做正使，关键是要德高望重，资历深厚，他是代表皇上，代表我们大唐，若言语不当或行为失礼，都会使我们大唐蒙羞，太子殿下举荐的韦尚书确实精明能干，年轻有为，出使南诏做副使可行，只是做正使，臣觉得似乎不妥。”


    
连堂堂的刑部尚书都叫‘年轻有为、资历不够’，那职务高于他且德高望重者只有三人了，一是礼部尚书席豫；二是左相陈希烈；三是右相李林甫，李林甫事务繁忙，不可能外出，而席豫除了在纳妾方面不服老外，恐怕其他方面就真是力不从心，所以，众人都明白，李林甫推出的候选人便只能是左相陈希烈。


    
李隆基还是没有表态，又朝李亨望去，“那太子以为杨侍郎说得如何？”


    
“陛下，老臣有话要说！”


    
席豫仿佛是一个慢了半拍的闹钟，当人起了床，它才铃铃响起，李隆基已经在问太子了，他才进入刚才的状态，想要再替韦坚美言。


    
他忿忿地瞪了杨慎矜一眼，艰难地走出朝班，两腿还在哆嗦，这也难怪，龙尾道约五十步，长且陡，足以让一般的老人生畏，更何况今年六十有八，但精力却是八十有六的席豫。


    
他的老迈连李隆基都不忍再看，使了个眼色，早有两个太监上前将他左右扶持。


    
“不用！不用！”席豫甩开太监的手，却用力过猛，险些摔了一交，他巍巍道：“老臣、老臣还能再为皇上尽忠十年，何以言老。”


    
“席尚书，你有什么话就说吧！”李亨见他出丑，心中叹了一口气，又坐了下来。


    
“老臣以为，南诏偏邦，实在不必如此大动干戈，那皮逻阁只是个郡王，他遣来的又只是自己的次子，并非王储，所以尚书去回礼已经是绰绰有余，还是抬举了他，依老臣的意思，一个御史中丞足矣！”


    
他是礼部尚书，考虑的是天朝的面子，从礼制上说是够了，但南诏的战略意义，这次出使的重要性却不是他能顾及到，李亨用他，只考虑他德高望重，在推荐韦坚时能发挥重拳的作用，但因他行动迟缓，导致误了时机，此时场上局势有变，应该是使用轻巧的组合拳，他却跑出来再使用重拳，当然拳拳落空，甚至还闪了自己的腰。


    
果然，李隆基听他说得幼稚，脸渐渐地沉了下来，竟再不给太子李亨说话的机会，直接问李林甫道：“请问李相国有什么好的建议？”


    
李林甫一直冷眼旁观，不发一言，见太子党人因皇上对杨慎矜不满而洋洋得意，他眼中微微露出冷笑，等会儿皇上就要宣布升李琳为宗正寺卿，可怜太子这帮老弱残兵还一无所知，还自以为占了上风，昨晚皇上命吏部送来官员考功清册，看了一夜，可见皇上今天压根就不想谈论南诏之事，而是要安排人事，这帮人不知皇上心思，还自以为得意，真是让人可笑。


    
在他看来李亨就仿佛一棵快枯死的老树，主干虽粗，可惜枝叶太弱，厉害一点的如王忠嗣、章仇兼琼都在地方为官，而朝廷内却真没有一个称心的手下，只有韦坚一人勉强算是个人才，偏偏还是外戚，不知怎的，李林甫忽然想到了李清，此人虽年轻，但磨练两三年，倒真会成李亨的左膀右臂。


    
“不行，得除掉他，不能让他为李亨所用！”


    
本来他还有心笼络李清，可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李林甫发现了李亨的得力干将实在是太缺乏，未雨绸缪，他宁可损失李清这个人才，也绝不能让他为太子所用。


    
忽听皇上问他，李林甫起身出班道：“让谁去老臣都没意见，关键他要将皇上的意思准确、得体地转述给皮逻阁，不过这既然大家有分歧，不妨大家都再想想，再给皇上一个时间考虑考虑，太子殿下，你认为老臣说得如何？”


    
他向太子微微点头，脸上笑容和蔼可亲，似乎在让步，但事实上，他这一拖，就会将李亨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李亨尚不知李琳之事，故对李林甫的险恶用心竟看不透，沉吟一下，他见朝堂的局面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便也点点头道：“父皇，相国说得有理，反正于诚节还要几天后才回去，大家不妨再考虑考虑。”


    
“也好，此事容后再议。”


    
李隆基赞许地望了一眼李林甫，他今天确实不想谈南诏，他要做的，还是要继续架空李亨的权力，让他在自己的羽翼下乖乖地做个白身太子，等自己千秋万岁后再来接手大唐江山。


    
他今天要颁布的两个人事任命，一是任命李琳为宗正寺卿，这是釜底抽薪之计，断了李亨的额外财源；而另一个就是益州刺史，这也是要牵制太子在地方上的实力。


    
不等李隆基发话，现任宗正寺卿濮阳王李彻出班道：“陛下，老臣已年近七十，想‘乞骸骨’回家养老，望陛下恩准。”


    
乞骸骨便是官员请求退休的卑谦说法，李彻已经在尚书省办了退休手续，但因他是三品官，需得到皇上的恩准才算正式退仕，不过这也只是形式，他退不退休，早在半年以前便定了，所以濮阳王李彻退仕没有什么悬念，但谁来接替他的官却引起无数人的兴趣，众人的眼光同时向嗣薛王李琄望去，他是宗正寺少卿，掌太庙陵园，又是太子心腹，由他接任实在顺理成章，但李亨却目光阴沉，强挤出一丝笑容，他已经从宫中听到风声，嗣薛王李琄任宗正寺卿，恐怕有变。


    
李隆基却微微一笑，“宣嗣宁王李琳”


    
“宣嗣宁王李琳进殿—！”


    
宣喝声高亢嘹亮，在丹凤门广场上回荡，朝堂内的气氛明显不安起来，李亨的笑容也逝去，眼光闪烁不定。


    
很快李琳进殿，“微臣李琳叩见皇帝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嗣宁王免礼！”李隆基看了看他，徐徐道：“自从你辞去益州别驾，朕便一直在考虑你的安排……”


    
任命李琳为宗正寺卿虽然引来一片嗡嗡声，但毕竟都是太子党，除了嗣薛王李琄的脸变成猪肝色外，其他均无异议。


    
但李亨的目光却异常冰冷，他紧紧地盯着李琳，此人随诏便来，定是早就知道了，他却没向自己汇报，这安的是什么心，但还没等他的愤恨消失，李隆基的另一项任命却使他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任命户部侍郎郭虚己为益州刺史，兼剑南节度使副使。


    
在这一瞬间，李亨忽然明白了李林甫的用意和父皇的心思，他们今天竟是勾结在一起下自己的套，这样一来南诏正使一职算是吹了，而且他刚刚占了上风的剑南地区立刻又被突破。


    
李亨仿佛一脚踏空，他的胃开始一阵阵收紧，剧烈地疼痛起来。


    
整个朝堂里一片寂静，只听见郭虚己的谢恩磕头声，太子党人面面相视，个个神情沮丧，突来的变故使他们措手不及，竟想不出一丝对策。


    
这时，李林甫笑呵呵地出班奏道：“陛下，郭侍郎任益州刺史和剑南节度使副使可谓众望所归，但益州司马一职依然空缺，臣保举一人可任此职。”


    
“相国但说无妨。”这却是节外生枝之事，李隆基心中疑惑，不知道李林甫打什么主意。


    
李林甫望着太子李亨，笑容愈发诚挚，“太子舍人李清干练有为，在义宾县为主簿时颇有名望，臣与他谈过，觉得他思路清晰，是个不可多得的大材，若放在东宫赋闲实在可惜了，所以臣保举他为益州司马，让他去地方上好好历练几年。”


    
益州司马是从五品下阶，比太子舍人高了一级，看似李林甫关心后辈，但其真正的险恶用心使大殿中的数人脸色大变，首先便是太子李亨，李清是他寄以厚望之人，是他的储备人才，但李林甫竟说他们谈过话，是几时？为什么李清不向自己汇报，东宫赋闲，这又是谁的意思？是李林甫还是李清自己的想法，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飞转，他本来就是多疑之人，而此时与李清交好的李琳已经隐瞒他在先，极有可能李清与李琳是同时背叛了自己，李亨默然不语，冰冷的目光中竟闪过一抹杀机。


    
这便是李林甫借刀杀人的高明之处，将李清和李琳之事巧妙的揉合在一起，让人产生这是同一件事的错觉，若李亨事后追查，昨天晚上他们二人确实和自己在一起，李清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更何况他进入东宫时日不长，李亨还并未真正的信任他，李琳是郡王，李亨或许还不敢动，但李清毫无背景，又沾上了背叛的恶名，李亨岂肯饶过他。


    
第二个脸色大变的是李琳，他虽然略有些迟钝，但他是当事人，也明白李清的祸事来了，他偷偷瞥了一眼李亨，见他面无任何表情，眼光冷然，心中暗暗为李清着急，却苦于无法开口。


    
第三个明白此中的猫腻的却是李隆基，当时在上元夜他将李清留在东宫就是不想让太子多疑，而现在李林甫的推荐无疑是将李清推上了风头浪尖，使他想雪藏李清的计划落空，李隆基心中恼火，但脸却丝毫不露，只把玩龙案上的青玉镇纸。


    
就在这时，从朝班中闪出一人大声道：“陛下，臣反对李相国的推荐。”


    
所有人的眼光刷地朝此人望去，只见他面目清瘦，气质文雅，出语反对之人竟是大理寺卿崔翘，他既不是吏部之人也不是李清的上司，与此事毫不搭界，如果一定要追究二人的关系，就是他的女儿据说与李清走得颇近，二人有翁婿的可能性，但这是私事，如何能拿在朝堂上讲，况且反对李林甫的后果难道他不知道吗？见他唐突出头，几个崔家重臣都对他投去了不满的目光，得罪李林甫，搞不好会牵连到他们。


    
崔翘一时冲动出班反对，而现在他已经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一件天大的蠢事，可现在已经无法后退，皇上看着他，太子看着他，李林甫看着他，满朝文武都在看着他，汗已经湿透了他的内衣，不得已，崔翘只得一咬牙道：“臣以为太子舍人李清虽如相国所说练达有为，但他从九品主簿升至六品舍人，已经是皇恩浩荡，他做太子舍人不足一月，尚无建树，若再升他，恐怕会让其他官员心生疑义，这反而会使相国的美意达不到效果，所以臣以为，不如再等几年，他略有建树再加提拔，岂不是更稳妥！”


    
李林甫回头盯着他，脸上笑容不减，但目光已经明显不善，他正要反驳，就在这时，李隆基却开口了，“崔爱卿所言极是，太子舍人李清资历尚浅，朕也以为他不足以担当益州司马，李相国，此事作罢！”


    
他扭头看了看李亨，微微笑道：“只是此人我甚是喜欢，皇儿也要多给他一点机会历练才是。”

第一一三章 林欲静而风不止


    
东宫，太子李亨面无表情地靠在软榻上，目光冷然地注视着窗外，一只黑糊糊的蜘蛛正在两根树叉上结网，一根又一根无形的细丝拉过，渐渐地变成一张夺命的天网，严密而无一丝疏漏，蜘蛛则悄悄地退到一旁等待着猎物的上门。


    
李亨觉得自己就是一只撞进天网的小虫，无力挣扎，而他的父亲就是那只躲在一旁的蜘蛛，随时可以要他的命，他嘴角撇出一丝冷笑，他们究竟是父子还是天敌。


    
李亨的手伸向茶杯，才发现茶已经变得冰凉，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低微的脚步声，他面前出现一双白皙而纤细的手，将一杯热腾腾的参茶轻轻放在李亨的面前，“太子，该喝茶了！”


    
这双手的主人便是太子妃韦氏，她是一个雍容端庄的女人，容貌依旧美丽，明亮的双眸安详地凝视着他，嘴角上挂着露而不显的微笑，从她脸容中透出一种温柔的气息。


    
“趁热喝吧！冷了脾胃会疼的。”


    
李亨的脸上显出一丝难得的笑容，接过参茶细细地品饮，片刻便将参茶喝尽，太子妃接过空杯，犹豫一下，却没有走。


    
“还有事吗？”


    
太子妃笑了笑道：“今早收到一份喜帖，就是你常说起的李清，他三天后便要成婚，我在想咱们应该出一份厚礼。”


    
“哦！”李亨的眼皮抖了一下，“这事你看着办就是了，不用问我。”他口气冷淡，直比桌上那一杯冷却了的清茶还甚！


    
“太子还是写几句话吧！”


    
太子妃委婉劝道：“他们都没有长辈，太子就算不能出席，写几句祝贺话也是对下属的一种关心。”


    
“这事你看着办就是了。”还是重复同一句话，仿佛李清是一个和他毫不相干之人。


    
太子妃暗暗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过了半天，李静忠悄悄进来，垂手站立在台阶下，“殿下找我吗？”


    
李亨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去告诉李清，他以后就不用来当值了，专心做他的舍人吧！”


    
一颗不信任的种子在李亨心中发芽，无论李清是否投靠了李林甫，都已经不重要了。


    
“是！”李静忠悄悄退下，刚要离去，却又被李亨叫住，“你再去告诉他，那套宅子我还有它用，给他三天时间，让他另外找个住处！”


    
……


    
阳光和熙，青草到处生长，墙头、石板缝里，凡是青草没有锄尽的地方，都是一片翠绿，生机盎然，寒鸦、麻雀和鸽子感到春天已经来临，都在欢快的筑巢，就连苍蝇都被阳光照暖，在厚厚的墙角下嘤嘤嗡嗡的骚动。


    
这里是长安的西市，和东市专供皇室贵族不同，西市则是全国的工商业中心，既有珠宝、丝织品、瓷器、香料等奢侈品，又有衣、烛、饼、药等日常生活品，这里商贾云集，邸店林立，物品琳琅满目，贸易极为繁荣，胡商众多，胡姬酒肆比比皆是，故李白诗云：‘五陵少年金市东，笑入胡姬酒肆中。’


    
在布帛市场的一角，聚集着十几家锦绣彩帛行，可别小瞧了它们，它们控制了全国七成以上绸缎货源，每一家的仓库里各种锦绫、罗彀、绸绢堆积如山，每月的资金往来高达万贯，和成都一样，每一家商行都有自己的后台和背景，相处几十年，虽然不明说，可对方的老底彼此都清清楚楚。


    
这一溜绸缎行的东面，有两家为最大，一家叫扬苏行，一家叫巴蜀行，此刻在巴蜀行的门口，新东主李清坐在一把高椅上，翘着腿笑咪咪地望着忙碌的伙计，他现在已经没有上班的必要，从前他挂一个太子舍人的虚衔，做的却是太子的侍卫长，而现在他连侍卫长也不是，甚至连进出内宫的腰牌都被取走，也就是说，他还是东宫的官，但已经不是东宫的人了，李清也没有什么遗憾，反有一种解脱的轻松。


    
巴蜀行原是李琳的最大的一处产业，已经慷慨地赠给了李清，主要经营蜀锦，控制长安近八成的蜀锦货源，里面的伙计除了原有掌柜雇员外，另外新增了十几名彪壮的护院，这些都是李清在义宾县的手下。


    
太阳已经升起老高，今日是中和节，休朝一日，西市里随处可见穿着便服的官员在偷偷巡视自己投资的店铺。


    
这时，扬苏行的东主杜有邻笑吟吟地走来，说也巧，他也是东官属官，官拜赞善大夫，女儿却是李亨的偏妃，封良娣，虽低于太子正妃韦氏，但最为受宠，杜有邻约六十岁，其貌不扬，和所有的官员一样，虽靠商铺的收入发财，却又十分鄙视它，总觉得有失身份，难得在西市露一次面，平时都交子侄经营，他虽是太子的岳丈，但并没有变得妄自尊大，恰好相反，他把所有人都放在眼里，他生性宽厚，热心快肠，最大的特点便是有一句口头禅，“太子常跟我说……”


    
离李清还有十步远，他洪钟一般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哈哈！李舍人，咱们同衙为官，又同店为邻，太子常跟我说，李舍人为人谦和，可以深交，这远亲不如近邻，咱们当好好交往才是。”


    
李清亦笑呵呵回礼道：“哪里！哪里！杜大夫是皇亲国戚，就怕李清高攀不上。”


    
杜有邻却脸一板，“这是什么话，太子常跟我说，不党父兄，不偏富贵，正是我女儿当了皇妃，我才更要注意影响，不要坏了太子礼贤下士的名声，其实我是最讨厌人家说我是皇亲，好象我这官是靠女儿得来，你说是不是，呵呵！呵呵！”


    
就在二人寒暄之际，巴蜀行的新任二掌柜张奕溟兴冲冲跑来嚷道：“老爷，有好事，几个南诏人要来买咱们一万贯的锦帛，一万贯啊！”


    
他的叫嚷声让李清恨不得将他的一对招风耳割下来当下酒菜，说过多少次了，总是不改，也不看看旁边是谁，便胡吼乱叫，他偷眼向杜有邻望去，果然见他两眼渐渐放出光来，只见他一脸羡慕道：“李舍人果然是财运当头，只接手第一天便有大买卖上门，什么时候南诏人也来买卖我的货，太子常跟我说，知足常乐，我不要多，三千贯就心满意足了。”


    
他的话李清自然明白，便微微笑道：“既然远亲不如近邻，有财怎能不一起发，不如咱们两家一人一半如何？”


    
听得杜有邻大喜，暗赞李清会做人，连忙拱手谢道：“太子说得果然不错，李舍人当真可以深交，我这就去找我的掌柜来细谈。”


    
说完，他生怕李清反悔，掉头便跑，等他走远了，李清才寒着脸对张奕溟道：“你当真是金口，嘴一张，五千贯的生意便没了，你说说看，这回要怎么罚你！”


    
此刻张奕溟的脸色就如同那浓缩过的海水一般，苦涩得让人不忍目睹，“这、这……”呐呐了半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要罚他只能扣他俸料，可他还指望这个月领了钱去买两个丫鬟，尝尝当老爷的滋味呢！


    
“李老弟看在我面上饶他一次如何？”


    
李清回头，却见一个强壮如熊一般的男子正笑望自己，不是王兵各是谁，呆了一下，两人哈哈大笑，上前紧紧拥抱了一下，李清随即给了他一拳笑道：“你这黑熊，到了长安却不来看我，倒去陪什么南诏王子。”


    
“那老爷，我……”张奕溟见机会来了，连忙插嘴进来。


    
李清手一挥，“看在王帮主的面上，这次且饶你一遭，快去办货吧！”


    
张奕溟喜出望外，谢了王兵各的说情，一溜烟跑了，李清摇了摇头，又取出一张清单对高展刀道：“有件事要麻烦你，就照我单子开的物品采办，我估计这西市里应该都有。”


    
高展刀答应，唤上几个护院便出门去了，李清又找来掌柜交代几句，这才拍拍王兵各的肩膀笑道：“走！咱们找个地方喝一杯去。”


    
……


    
在商行旁边的胡姬酒肆里，李清和王兵各要了几壶酒，正慢慢讲述别后之事，王兵各轻轻晃着酒碗，兴奋之余却又带一点遗憾道：“我本是南诏白崖城部族人，从小父亲便将我带到中原来，我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让我父亲之灵回归故里，正好于诚节的外公便是白崖城部酋长，他答应了我的条件，我便做了他的亲随卫队长，只可惜这人实在有点让人失望，比他的大哥差得太远。”


    
他又想起于诚节对小雨无礼之事，歉疚道：“是我不好，带他和两个弟妹一起上路，真有点对不起兄弟的托付。”


    
李清拍拍他的手笑了笑道：“不妨事，帘儿和小雨无恙而来，还是多亏你了。”


    
王兵各一直歉疚此事，见李清不放在心上，他心中稍定，一口将碗中的酒喝干了，一抹嘴道：“说说你，听弟妹说你升官了，可是真的？”


    
若李清能早几日遇到王兵各，他一定会绞尽脑汁通过王兵各结识于诚节，可现在，去南诏之事也告吹了，于诚节对他已毫无意义，若能多买他些货倒是好事，李清摇摇头苦笑道：“是升官了，却是个闲官，什么事都没有，所以便来做做生意，刚才来买货的南诏人便是你们吗？”


    
“是！再过几日我们便要走了，于诚节要送礼，便派人来采办些锦绸之类的，采办官不懂中原货物，我便一起来了，正好碰见你，如何？要不要我劝他多买些，这次你们皇帝赏了不少钱，绰绰有余。”


    
李清点头谢道：“如此便多谢了。”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修长的眉尾不由浸透了喜色，“后天便是我和帘儿成亲之日，你可一定要来！”


    
王兵各呵呵大笑，“我真是服了你，马上成亲了还在这里做买卖，说吧！你们住在哪里？我一准到。”


    
“我们现在住在安仁坊的嗣宁王府，届时婚礼也在那里举行，我们认识人不多，仪式也较简单。”


    
……


    
紫宸殿的御书房内，李隆基坐在御案前在最后决定去南诏的使臣名单，他提朱笔添了添墨，先在陈希烈的名字上画了个圈，批上一个正字，随后又在韦坚的名字上同样画了个圈，却批上一个副字，紧接着他在名单上一个一个仔细寻找，眼中露出失望之色，最后他翻到护送军队的一页，在李嗣业的下面写下了‘昭武校尉李清’六个字，并在下面重重划上一横。


    
李隆基轻轻将笔放下，凝重的眉头慢慢舒开来，他似想起一事，抬头对高力士笑道：“带他进来吧！”


    
片刻，几个皇宫侍卫带着一名黑衣人进来，他象影子一般悄然飘在李隆基面前跪下。


    
“他现在怎么样了？”李隆基徐徐地问黑衣人道。


    
那影子压低声音道：“回陛下的话，臣与李清一家昨日搬到了嗣宁王府，今天李清去西市，他在那里遇到了从前的故人，是个南诏人，原是成都岷帮帮主，现在随南诏使团，名叫王兵各，臣调查下来，他是于诚节的贴身护卫长。”


    
李隆基赞许地点点头道：“不错，还有什么？”


    
“还有就是李清后日要成亲了。”


    
“哦！”李隆基忽然有了几分兴趣，“是和谁成亲？崔翘之女吗？”


    
“不是，是一直跟随李清的一个普通女子，臣这几天替他们送请柬，看情形至少有一大半都不会去，都是惧怕太子和李相国。”


    
“你做得不错，这几年在成都辛苦你了，待南诏事完以后你就回安西吧！你们父子俩至少也有五年未见面了，现在你先回去，帮他将喜事办好。”


    
“谢陛下！”那黑影轻轻叩了个头，随即飘然而去，迅捷无比，俨如鬼魅一般。


    
李隆基望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这小子要成亲了，这倒是一件有趣的事。”

第一一四章 成亲


    
今天李琳的嗣宁王府披红挂彩，喜气的灯笼，彩带扎成花儿点缀在绿树草地之上，一串串鞭炮在门前炸响，硝烟的香味儿在空气中弥漫，仿佛整个府邸就是中了甲榜的进士在披彩夸街，赶来看热闹的闲人将街角涌堵得水泄不通，但停车场上却只有寥寥几辆马车，就俨如声声叫好的卖艺人帽子里只铺了薄薄一层铜钱。


    
嗣宁王府的后宅里，十几女人济济一堂，个个衣着明艳亮丽，拿粉的、描眉的、试衣的，都在为新妇而忙碌，帘儿已经在补第三次妆，她在镜中仔细端详半天，但效果依然觉得不理想，便轻轻叹口气，回头道：“惊雁姐，是不是我的脸太小了的缘故。”


    
李惊雁今天穿一身鹅黄的纱罗银泥裙，与翠绿的小雨一起簇立在帘儿身后，更显出新娘的娇羞，她取过眉笔，小心翼翼给她眉稍补了一笔，富有轮廓的嘴角蕴涵着少有的温柔，“不是！是天气寒的缘故，显得你气色不好，等你乘轿子走一圈，有了血色，喜烛再点亮些，那效果就出来了！”


    
听到乘轿，小雨在旁边嘴一撇，耿耿于怀道：“从后门出去，再从前门进来，这份寒掺，还有那些人的眼光，气色能好得起来吗？”


    
帘儿见她乱说话，急给她使了个眼色，小雨吓得捂住嘴，两只大眼睛偷偷地看了众人一眼，仿佛这一捂她说出的话就会从空气中消失，颇有点掩耳盗铃的样子。


    
李惊雁象是对小雨，又象是对众人解释道：“其实这都是家父的主意，他只图风水吉利，却不想想咱们女人感受。”


    
此言一出，十几双诧异的目光慢慢缓和下来，夸街事小，坏了风水可是大事，于是将要成型的街头笑话也渐消无踪，帘儿心中感激，暗暗捏了捏李惊雁的手，实际情况却是李清不想招摇，出了这么个馊点子，本想偷偷地进行，不料小雨嘴快，竟说了出来。


    
李惊雁目光温柔地望着帘儿，握着她手，感受到了她内心的感激和喜悦，心中却有些黯然伤神，她强挤一丝笑容道：“时辰不早了，快一点试衣吧！”


    
这时嗣宁王妃却悄悄走进来，她是李惊雁的继母，约三十出头，生得容貌艳丽，也是崔家名门，她将房中其它人都撵了出去，又上前揽住李惊雁和小雨笑道：“我要给新妇说一些私话，两个姑娘回避一下吧！”


    
李惊雁和小雨脸上同时变得绯红，仿佛听到了什么最不该听的话，害羞地溜了，帘儿更是羞得连脖子都红透，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她再也坐不住，挣开嗣宁王妃的手，跑进了里屋。


    
……


    
与女人房中的香艳怡人相反，李清的身旁却乌烟瘴气，吼叫声震耳，几十个不请自来的东宫侍卫拥挤在房内，将今天的男主角吵得头昏脑胀，他们个个经验丰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绝活，毫不吝啬地向李清传授自己那方面的见解和经验，合在一起便成为一本完整的洞房三十六计，跳的最凶的却是李虎枪，他本是李清的保镖，此时却成了造反派的头头。


    
好容易找个借口，李清冲出房间，从快要让他窒息的空气中解透出来，外面空气清新，仿佛回到自由的世间，打发走两个家人，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时辰还早，便沿着屋后竹林中的小径快步向后宅走去，明知道看不到什么，但潜意识还是让他忍不住想去看看，昨晚一夜没睡好，反而更加亢奋，紧张而期盼，他觉得身体里的弦快要绷断了，可脚上仿佛装了无法停步的滑轮，让他一刻也静不下来。


    
后宅与前院被一道长长的白墙隔着，花墙的缝隙里绿肥红瘦，绿意盎然，透出春天的气息，李清沿着窄窄的花径漫无目标的行走，这时从前方岔口处传来熟悉的笑声，呵呵！是小雨，李清听她甜糯得腻人的笑声，脸上浮现出一丝顽童般的笑容，瞅瞅前后没人，迅速地蹲在一块山石之后，摒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眼前飘过一片娇黄的裙袂，李清大叫一声，霍地站起，两只手扮成角在头顶上乱抖，嘴歪着，血红的舌头吐得老长，眼睛翻白，只听一声尖叫，眼前的黄裙女孩惊得跳起来，后面的绿裙则后退两步，手按住胸脯，呆呆地望着他，李清忽然发现不对劲，在他脸前不足半尺处，是一张清丽绝伦的脸，本该是冰冷的目光却因害怕而多了几分人间气息，两张脸挨得极近，甚至可以闻到对方的鼻息。


    
“见鬼了，不是小雨！”


    
从来都是一袭黄裙的小雨今天却换了一条绿裙，正站在一丈外，眨巴着大眼睛，仔细辨认这个熟悉的恶鬼，她惊喜地叫起来，“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对不住，我认错人了！”李清赶紧后退一步，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嘿嘿直笑，眼看着对方惧意已去，白瓷般的脸上竟生出一丝羞涩的红晕，可仿佛变魔术一般，转眼间羞涩便消失无踪。


    
就在这时，几个喜娘寻声赶来，她们老远看见了李清，大声叫嚷起来，“在那里！”不等他说话，喜娘们围着他连声怨道：“我们四处寻你，再不换衣，可就来不及了，快快跟我们来！”


    
李清趁机下台，他对二人干笑两声道：“你们忙，我还有事！还有事！”说完，便跟着喜娘慌慌张张跑了。


    
时间离良辰越来越近，已经有几个客人来了，正百无聊奈地坐在客厅里，王兵各也早到，在一帮东宫侍卫比试力气，大门登记处挤满了各府来送礼的管家。


    
“真是对不起，我家老爷临时有事，来不了，特奉上一份薄礼。”


    
……


    
理由各异，结果却是一样，主人有事来不了。


    
虽在意料之中，但冷清的大堂还是让李清心中郁闷，来了竟不到十个客人，而且都是冲李琳的面子，他送出的请柬无一人来。


    
“李舍人，恭喜恭喜啊！”


    
正想着，门口终于来了一个客人，却是满面春风的崔翘，他一面祝贺，可眼睛却绕过李清的肩膀向里面探望去，似乎在寻找什么。


    
李清知其心思，回礼笑道：“现在时辰尚早，还不到拜堂时间，崔大人来得早了点，快快请客堂里坐！”


    
但崔翘过后，便再无一人来，时间慢慢地过去，天色渐暗，迎亲的花轿已经出门，很快便会回来，可观礼的宾客席上大半都空着，客堂里坐的除了崔翘外，大多是五、六品的低官，李琳正在陪客人说话，但眼睛却不时投向门口，只盼再多来几个重量级的客人撑撑场面，这样的结婚场景他还是第一次遇见，实在有些让人难堪。


    
于是，李琳的府门前便出现这么一个景形，大门口冷冷清清，两排长长的登记席上没有一个人，十几名接待的家人都傻呆呆站着，新郎官李清与陪同的李照伸长脖子向两边街头张望，看热闹的百姓得了喜钱早已经散去，只有一群小孩在地上寻找着漏网的喜钱，一阵风刮过，吹得众人的衣袂猎猎作响，卷起了地上的鞭炮纸屑，向空旷的街巷飘散而去。


    
这时，密集的马蹄声踏破了清冷，一辆宽大的马车在百骑甲士的严密护卫下，缓缓在府门处停了下来，不等李清上前，李林甫笑呵呵的声音已经从车厢里传来，“这就是李舍人的不对了，成亲这种大喜事怎能不请我。”说着，李林甫硕长的身躯在侍卫的扶持下从车里走出，他见门前冷落，眉头一皱道：“怎么会这样，人情竟冷漠致斯。”


    
一回头，李林甫又堆起诚挚的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微微透射出精光，他向李清拱手贺道：“人生四大喜，洞房花烛可在首位，老夫恭喜李舍人了。”


    
李清上前一躬到地，“李清不敢打扰相国，故没有送去请柬，不料相国竟然亲至，实在让属下感动。”


    
“哪里！哪里！”李林甫拉着李清的手，上下打量他，有些歉然道：“老夫不知李舍人新婚，竟然将李舍人也编入去南诏的使团中，皇上已经批了，后日便要出发，真是抱歉了！”


    
李清不由糊涂起来，就算他去南诏也应是太子安排，照理，太子失去了南诏的主导权，更不会将他推出去，怎么现在变成了李林甫的意思，这中间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出了问题。


    
李琳和一众宾客听说相国大人亲来，都飞奔出来迎接，不多时，吏部侍郎杨慎矜和御史中丞吉温带着他们的妻女相继来贺，这些都是李林甫的铁杆心腹，都是不请自来，李林甫妙语连珠，众人有心迎合，大堂上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李清暗暗苦笑，虽然面子是有了，可这样一来，他又烙上了相国党的印记，在李亨心中，背叛的罪名真是坐实了。


    
这时隐隐地鼓乐喧天，应该是迎新的花轿回来了，政治派别已经不再重要，新郎官被傧相簇拥回大堂，嗣宁王府的上上下下一齐动员起来，收拾走门口的桌椅，燃亮灯笼，一百零八个大红灯笼从府门一直排到正堂，吉祥喜庆，蔚为壮观，大街上炮竹震天响，吹鼓手八字排开，个个憋足了力气，忽然府门大开，一乘大轿从大门进来，府中十几名细乐迎出去，十二对宫灯排着进来，喜娘扶新人出轿，李惊雁和小雨一左一右站在头带大红盖头，身着艳红喜服的帘儿身后，串串鞭炮声欢快地在新娘面前炸响，司仪大声宣布：“吉时到！”


    
李琳和崔翘临时充作双方家长，坐在大堂两侧，笑呵呵地等着新人拜堂，可就在这时，院子里的人群中悄然出现了许多陌生的面孔，注视着场内的情况，一名宦官模样的人悄悄来到李琳面前，向他耳语几句，李琳他霍地站起，几步冲出厅堂将大管家找来，命他立刻将所有仆役下人一概清走，又给李林甫等人低语几句，众人同时站了起来，目光向大门处头去，心中暗道，‘这李清究竟是何等人物，竟有如此大的面子。’


    
负责安排宾客的李照发现院子出现许多陌生的面孔，竟不知他们从哪里进来，他正想上前询问，可这时，一大群黑衣人簇拥着一名客人大步走进来，李照赶紧迎上去，只见来人约六十出头，身着锦绣缎袍，腰束玉带，身材高大，皮肤白净，生得细眼长眉，平和的面容里透出无比威严的气度，李照一见之下顿时大吃一惊，连忙跪下叩首，不等他跪下去，左右立刻闪过二人，迅捷无比，一把将扶住，李照立刻反应过来，遂改成一躬到地，低低声道：“臣弘文馆学士李照参见陛下！”


    
来人正是大唐天子李隆基，他本是微服而来，已事先通知过李琳不要声张，不料时间仓促，李照还不知道，亏得侍卫动作迅速，将他拦住，这才避免了一场尴尬，李林甫和李琳、崔翘等人连忙上前见礼，李隆基含笑点头，他负手慢慢走到李清面前微微笑道：“听说你今天成亲，我代表玉真公主特来向你祝贺。”


    
说罢，他回头施了个眼色，立刻有一队的侍卫扛着数十个大箱笼鱼贯而入，堆在墙角，俨如小山一般。


    
“这是我和玉真公主送给你的贺仪，都是些寻常用品，你们应该用得着。”


    
李隆基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金盒，递给李清，笑道：“这是我给你的礼物，你要收好了。”


    
李清做梦也没想到李隆基会亲来参加他的婚礼，心中感动，可又不能透露他的身份，只得接过金盒低声道：“臣谨记圣恩！”


    
李隆基呵呵一笑，扫视一眼所来宾客，又回头对李琳和李林甫道：“我不好久呆，得回去了，你们继续。”


    
说完，他在一帮侍卫的护送下，悄然离开了李琳府，那些神秘的面孔也象泡沫一般消失无踪，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李隆基一走，大堂里又再次喜庆热闹起来，司仪大声宣布，“吉时已到！请新人拜堂。”


    
喜娘搀过新娘，将红结的另一头交给李清，司仪引着他们慢慢走到喜案前，在明亮的喜烛前，一个喜娘在两个新人的头上各剪下一络头发，打成结，搁在红盘中，放在斗大的‘喜’字之下，象征着二人结发。


    
……


    
不知过了多久，李清晕晕昏昏被送入了洞房，洞房红烛高照、喜气弥漫，新人微坐床前，自始自终，都不见李虎枪他们出现，这似乎有些不合情理。


    
李清趴在地上，果然见床下挤满了十几张暧昧的笑脸，门后、桌下甚至窗帘后面也蹲着两个。


    
“你们给老子统统滚出去！”


    
众人嘻嘻哈哈，你推我嚷向门外走去。


    
“站住！李虎枪呢？在哪？”


    
众人看了看李清，异口同声道：“恭喜！恭喜！”便争先恐后跑了。


    
衣橱里面没有，净角帘后没有，李清找了一圈，竟没有发现他躲在哪里，却见帘儿的手微微向床上一指，李清上前拉开帐缦，果然见一床丝被不是一般的高，他隔着被褥狠狠踹他一脚，又好气又好笑道：“你到底走不走！”


    
李虎枪慢慢爬出来，故作惊讶道：“原来这里是洞房，我多喝了几杯，走错地方了，你们忙！你们忙！”


    
门一开，挤在门口的人哄地跑散了，李清将李虎枪扔了出去，这才把门关上，上前将新娘的盖头轻轻揭下，只见帘儿盛妆艳服，丰肩软体，眼润息微，淡雅如粉荷露垂，娇羞似杏花烟润，李清坐到她身边，正要说话，却‘哎’地一声，象被针刺似的跳了起来，将帘儿吓一跳，微微扭头，“李郎，怎么了？”


    
只见李清从内衣里摸出个金盒来笑道：“这是刚才陛下给我的，里面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李清好奇心大盛，想打开看看，却发现金盒竟被焊死，浑然一个整体，根本就打不开，正迟疑时，却感觉帘儿没有声音，一抬头，只见她螓首低垂，一语不发地等着自己。


    
‘春宵一夜值千金！’李清一拍脑门，自己当真糊涂了，他随手扔掉金盒，吹灭喜烛，房间里顿时一片漆黑，也不管是否应斯文礼仪，他轻轻抱起帘儿，便钻进了无限春意的温香软帐之中。

第一一五章 金盒之秘


    
从昨夜起雨就下个不停，不知疲倦地从天上落下，天已经亮了，可外面还是一片茫茫雨雾，淅淅沥沥，雨水从瓦口里流下来，将门前小小沟坑变成一条小溪，新落下的雨点，打成许多小泡在上面浮动，一刹那又复消失，被雨点打落的几片嫩黄色槐树叶子，小鱼一般在水面上漂走。


    
春困秋乏，恋床的情绪在每一个人心头弥漫，嗣宁王府上静悄悄的，偶然可以听见一只猫从屋顶上窜过，李清从一夜春梦中惊醒，只觉浑身酸疼得厉害，手却摸了个空，新婚妻子已不在床上，窗幔已经被拉开，射进大片大片的亮光，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只有艳红的喜色提醒这里昨夜还是洞房，香笼里点着名贵的檀香，淡淡的青烟散发到空中，房间里流动着温磬与安宁。


    
李清闭上眼睛，脑海里仿佛放电影一般回忆昨夜一幕幕的绮丽，帘儿的温婉与羞涩，自己的笨拙以及发自内心的渴望，嘴角不由流露出会心的笑意。半天，他睁开眼，似有所感，却见一只灿灿金盒放置在床边的几上，顿时想起，这是李隆基送给自己的结婚礼物，还弄得这般神秘，将它焊死，李清伸手将它取来，入手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二十两，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宝贝，夜明珠？还是大颗钻石？总之一定是稀世珍宝，他再一次仔细端详这个金盒，只见它做工精巧，上面浮刻着花纹，有一个小小的暗扣，但接缝处却焊接粗糙，想必是封得充忙，而且不是专门工匠所为。


    
李清沉思间，帘儿端着刚熬好的人参银耳粥悄悄走进来，她已除去喜服，换上了寻常衣裙，浓妆已卸去，补上了淡妆，脸庞上流露出初为人妇的喜悦和羞涩，虽也疲劳，但长久养成的习惯还是让她早早起床，收拾屋子，按照风俗亲手给丈夫熬制滋补的参粥，她和李清在一起已经多年，可又似乎才刚刚初识。


    
帘儿坐在床头，爱怜地用手指给丈夫梳理头发，“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李清将金盒放在几上，又笑道：“小雨到哪里去了？”


    
“估计昨晚和惊雁姐一起睡了，两人整天说不完的话？”


    
李清有些诧异，“你是说平阳郡主？”


    
帘儿笑了笑道：“以前总听你说她是什么冷郡主，差点被你误导，她哪里冷了？恩！不说这个，我去给你拿个枕头，坐起来快趁热吃吧！”


    
从昨天下午起李清就没有吃东西，早饿得前胸贴后背，几口便将粥喝个干净，帘儿见他吃得香甜，心中欢喜，“要不我再去给你盛一碗来！”


    
李清点点头，忽然又叫住她，指了指金盒笑道：“顺便给我拿一把匕首来！”


    
片刻，帘儿拿来一把剪刀，好奇地看他摆弄，李清取过金盒，用剪刀顺着它原来的缝隙一点点割开，挑开最后一处焊接，金盒‘咔！’地一声弹开，只见里面放着一个描金绣囊，二人对望一眼，帘儿好奇的眼光大盛，“快看看有什么？”


    
李清点点头，拾起绣囊，却感觉它出奇的轻，里面没有什么夜明珠和钻石，捏了捏，似乎是一卷小小的帛轴，“难道还是什么武功秘笈不成？”李清心中好笑，这种事情听多了，自然而然就会往那方面想去。


    
但他却猜错了，展开黄色锦缎，李清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不是什么武功秘笈，而是一道密旨，命他可全权处置南诏事务的密旨，上面有李隆基的签名和鲜红的玺印，他立刻明白过来，并不是李林甫要自己去南诏，而是当今皇帝要自己去南诏，既然还给了他密旨，那就是说李隆基是要他按他的策略去办，让他在暗处使力，只是李隆基怎么会知道自己的想法，李清想了想，只有一个可能，是太子告诉他的。


    
“怎么了，上面说什么？”帘儿见他脸色不好，不由担心地问道。


    
“没什么！”李清小心收好密旨，拉起帘儿的手歉然道：“可能我还是要去南诏了！”


    
帘儿的嘴唇咬得发白，“不是说不去了吗？”


    
“本来太子是不让我去了，可没想到皇上却让我去！”


    
他尽量语气平淡，“最多只去几个月，你和小雨就住在这里，既然你们和郡主相处得好，我也可以放下心来，我再去给王爷说说，让他好好照顾你们。”


    
帘儿低头不语，半天她才强作笑颜道：“那什么时候走，我好给你收拾行李。”


    
李清望着她，半天才从嘴里蹦出两个字：“明天！”


    
……


    
“渭城朝雨邑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天宝四年二月，大唐出使南诏的使团在灞桥告别长安，南诏的朝觐团也同时返回，大唐使团正使为左相陈希烈，刑部尚书韦坚为副使，又命羽林军中郎将陈玄礼率三千军护送，其下副将二人，昭武校尉李嗣业和昭武校尉李清。


    
一阵紧密的鼓响，大军终于开拨，一队队士兵步伐整齐，黑亮上盔甲上熠熠闪光，向万里之遥的南诏而去，虽不是去打仗，但路上仍然挤满了来送行的亲友，媳妇扶着父亲，妻子带着儿女，望着儿子、望着丈夫、望着父亲，依依惜别，李清身着戎装骑在马上，远远地向站在车前的帘儿和小雨挥手告别，车厢里，另一双明亮的眼睛也在默默注视着他。


    
使团过秦岭走汉中一路逶迤南下，行至汉中郡时正使陈希烈感恙难行，众人决定在汉中休息三天，但于诚节接到消息，他父亲病重，这涉及王位的继承，他回国心急，便派人来和唐使团商量自己先走一步，陈希烈答应，派昭武校尉李清率三百军护送于诚节先行。


    
一行人行至成都，章仇兼琼亲来迎接，又担心使团出意外，他派南霁云率五百人走陆路护卫，南诏使团则换乘船走岷江。


    
三日后，前方便是嘉州，李清扶在船舷上，迎着江风，默默注视着江面，风将他的头发吹乱，心潮起伏难平，就在这里，几个月前他经历了一场难以忘怀的争斗，连他自己也险些丧命，可仅仅几个月，却已物是人非，李清望着江面上一条平行而驶的小船，船蓬上插面旗帜，旗上写了个大大的‘义’字，他这才惊觉，再前面不远就是义宾，也不知哪里现在怎样了？


    
这时，王兵各慢慢上前，站在他身旁笑道：“你可是在想海家的事？”


    
李清点点头，却又摇摇头，道：“不提此事，我来问你，你这样去南诏，难道不要岷帮了吗？”


    
王兵各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我几时不要岷帮，再者，我也没有最后决定真去南诏，先去看看，我听说大王子阁罗凤英雄了得，这次便想跟去看看，若真不错，我宁愿跟大王子，博个前途，若不行的话再回成都做我的黑帮老大。”


    
说到此，王兵各的嘴微微向后一撇，轻哼了一声道：“而这种人，平生最大的爱好便是女人，他每天晚上少说也要找三个，喜欢女人倒也罢了，关键是他眼睛长在头顶上，喝三呼四，似乎我是他的一个奴仆，这让我实在不爽！”


    
“你刚才说，于诚节平生最大的爱好是喜欢女人？”


    
“是！不信你就瞧瞧，他绝对会在嘉州停留找女人。”


    
王兵各话音刚落，便有一侍卫急急跑来叫道：“头儿，王子命你马上过去！”


    
“看见没有，定是要停船了。”王兵各摇摇头，无可奈何地去了。


    
没多久，船果然减速，慢慢向嘉州码头方向靠拢，李清正要回舱，却忽然发现刚才那条小船上旗帜上的字却变成了一个‘嘉’字，船也停了下来，跟他们一起向嘉州码头靠岸。


    
李清在这一带遭遇过暗算，所以对这种细微的怪异格外敏感，他心中竟生出一丝警惕来，一直便盯着这艘船，见它靠了岸，船上走下来十几个带着刀剑的男男女女，服装怪异，明显是一伙人，他们一直看着自己座船靠岸停稳，这才消失在码头上。


    
“奇怪了，这没有理由啊！”李清百思不得其解。


    
他刚走两步，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是……”


    
……


    
船在嘉州靠岸，码头上的管事听说南诏贵宾到来，连忙将闲杂百姓都统统赶走，原本热闹的码头变得空旷冷清，见他们无心停留，码头上的管事又准备二十几辆马车恭请贵宾进城。


    
“李校尉，我家主公请你去一趟。”李清刚刚下船，便有一南诏侍卫跑来唤他。


    
南诏约三百多人，除却二十几名大小官员，其余全是护卫于诚节的侍卫，从长安所购的货物沉重如山，便暂留在船上，当李清赶去的时候，他已经欲火难遏，等得颇不耐烦，照他的性子，哪里需要什么唐朝的护军，要不是清平官赵佺邓劝他不要失礼，他在成都就将李清赶走。


    
于诚节约二十六七岁，个头中等，细挑身材，尤其他的腰长得和女人一样，凡是工于心计而不能算狡猾的男人，多半会有这种腰身，再看他的脸，女性一般的皮肤白得非常柔和，长有一双多情的大眼睛，短短的下巴颏高贵无比，一口整齐的牙齿衬托粉红色的嘴唇，只是嘴角习惯性地略略往上翘，将他漂亮的脸蛋显出一丝傲慢。


    
李清赶到他身边，抱拳施礼道：“二王子找在下，可有什么事？”


    
于诚节斜睨他一眼，手往身后一背，眼睛却翻到天上，不搭理他，旁边清平官赵佺邓见了连忙笑呵呵上前道：“我家主公的意思是想请李校尉暂驻码头一晚，不知可否方便？”


    
清平官相当于唐朝的相国，一共有六人，其中首相又称内算官，替国王处理日常事务，虽然赵佺邓没有明说，但意思却很明显，他们的东西携带不便，便想让李清晚上替他们看管物品，仿佛李清就是他们看家的狗，十分无礼。


    
旁边王兵各上前一步道：“不如属下留下来！”


    
李清手一摆，止住了他微微笑道：“我将和陆上护军汇合后，驻扎在城外，你们的物品我自会派专人看管。”


    
他又对王兵各叮嘱道：“嘉州地段最近颇不太平，你要谨慎护卫王子，切不可大意。”


    
于诚节听他嘱咐王兵各，鼻孔里冷哼一声，转身便扬长而去，将李清一人丢在了岸边，李清望着他傲慢的背影，眼睛微眯，嘴角却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高展刀则带领一百多人等在岸边，另外部分军士乘了后一艘船，不多时也渐渐靠岸，三百人虽不多，却是从三千护卫军中挑选出的精锐，尤其是其中一名低级军官，名叫武行素，更是大唐羽林军中数一数二的神箭手，百步穿杨，箭无虚发，他手下五十名弓弩手，个个身手了得，很快，南霁云率五百人也赶到，两家合兵一处，在城外扎下了营帐。


    
李清在营帐里来回踱步，高展刀已经奉他的命令去护卫于诚节，刚才在码头上看到的那群人实在让他放心不下，虽然没有证据说他们是刺客，但还是要小心为妙，一但于诚节出了事，不仅会影响大唐和南诏的关系，而且他的南诏计划也会泡汤。


    
按照事先的约定，高展刀要每隔一个时辰派一人来报信，天渐渐黑了，但高展刀却一直未派人回来报平安，李清心中暗暗觉得不妙，走出帐门对副将武行素道：“带一队弟兄，随我进城！”


    
武行素约三十岁，长有一双俨如猿臂般的手，他面皮微黑，嘴角严峻，平时沉默寡言，故而武艺虽高，却得不到重用，从军十年，却只混到个九品衔的仁勇副尉，军中职务只是个队正。


    
李清率领一队骑兵如一阵风似的进了嘉州城，很快便寻到了于诚节的下榻之地，他们包下整整一个客栈，老远地便见王兵各陪着高展刀从客栈里走出，正恨恨回头低骂，显然是遇到什么不快之事。


    
李清纵马到他面前喝道：“出了什么事？”


    
高展刀冷哼了一声，脸色铁青道：“于诚节正在兴头上，他命人撵我们滚蛋，这个窝囊气我受不了！”


    
“受不了也得受，谁让你去招惹他，你不能布在暗处吗？”


    
王兵各上前一步歉然道：“是我不好，我发现房顶上有一人，不知是高兄弟，便将他揪、不！请了下来，结果正好被于诚节听见动静。”


    
高展刀看了看一脸严肃的李清，忽然想起一事，嘿嘿笑道：“那于诚节对你倒有一番评价，你要不要听听？”


    
“他说什么？”


    
高展刀不理睬王兵各拼命给自己使眼色，只淡淡道：“他让你撒泡狗尿照照自己，一根狗屎橛子似的杂毛官，也配去支使他的人！”


    
李清听罢，面上却毫无表情，他话题一转，语气不悦对高展刀道：“我不是嘱咐过你，每隔一个时辰派一人来报信，你为何不派？”


    
高展刀诧异，“我已经派了二个弟兄回去，难道你没见到吗？”


    
李清顿觉不妙，他急朝四下望去，夜幕下，街上很安静，到处是于诚节的侍卫，却没有一个行人，忽然，他瞥见不远处的街角处似乎站着几条黑影，本来一动不动，可见他朝这边看来，瞬间便消失不见，李清脑海里念头转得飞快，他猛地想起高展刀刚才说的话，连忙道：“你刚才说他正在兴头上？是他房中有女人吗？”


    
“是！不知从哪里来了两个花枝招展的女人，自投他的怀抱，他们刚进房不久。”


    
李清大叫一声，“不好！快跟我来。”


    
他翻身下马，向客栈飞奔而去，却被王兵各一把抓住，“究竟出了什么事？”李清一迭声叫道，“你们快去，那两个女人是刺客！”


    
不等他再说第二遍，高展刀和王兵各便立刻在他面前消失，二人还没到后院，便隐隐有打斗声传来，只见于诚节穿一件银灰色的贴身短褂，下面只穿条短裤，四肢全是血，手中拿把椅子靠在墙上喘气，地上躺着几个侍卫，身上被戳了几个窟窿，正汩汩向外冒血。


    
两外十几个人正围着两个身着亵衣的女子，确切说是在封堵两个女子的进攻路线，只见两女身上衣服稀少，光着膀子和后背，手腕上各套了十几个镯子，她们身形飘动，手中匕首上下翻飞、寒光闪闪，腕上镯子叮当作响，仿佛象催命符，将十几个侍卫杀得节节后退，眼看离于诚节已不到两丈。


    
高展刀和王兵各对视一眼，同时向二女扑去，一人敌住一个，场上局势立刻逆转，二女虽然身手了得，可哪里又是这二人的对手，只几个回合便险象环生，二女见已无机会，便开始寻退路，王兵各看出对方要逃，冷笑一声，身影飞闪，巨熊般的躯体竟如影似魅，封住了对方的所有去路，只听一连串骨折的声音‘咔咔’响起，女子的惨叫声连呼，王兵各停下身形，又象一头捕获猎物的黑熊，负手眯看着那女子软软地瘫倒在地。


    
高展刀的对手似乎武艺更高强些，而且下手阴毒，撩阴腿、锁喉抓，各种阴招层出不穷，她见自己的同伴已经失手，忽然长发一甩，身子滴溜溜转了两圈，手镯上射出几蓬血红色的雾粉，高展刀知道这雾粉的厉害，一个鹞子后翻，躲过了粉雾。


    
那女子却趁机纵身一跃，脚尖在一棵树上一点，借着树枝弹力，斜飞上了屋顶，眼看她要逃走，王兵各脚尖一点，一颗小石飞去，那女子听到破空之声，腰一扭，躲过飞石，就在她身体失去重心之时，‘嗖’地一声，一支弩箭如闪电般射到，力道强劲，箭矢竟穿胸而过，前胸后背飞溅起两道血雾，女子哀号一声，骨碌碌从房顶上滚落下来，摔到地上，眼看是不得活了。


    
门口武行素放下强弩，舔了下嘴唇，又摇了摇头，象是在不满自己的失手。


    
于诚节见二女一死一伤，不知哪来的力气，丢掉椅子冲上来，揪起受伤女人的头发，用尽全力抽了她几个耳光，恶狠狠道：“说！是谁派你们来行刺我的。”


    
那女子冷笑一声，嘴角流出了一股鲜血，头软绵绵歪向一侧，她竟然嚼舌自尽了。


    
于诚节一呆，两个女人都死了，这下线索全断，可如何是好，这时，他只听身后传来冷冷的笑声，“这些都是你大哥阁罗凤派来的，外面还有十几个，都在寻找机会杀你呢！”


    
于诚节回头，却见是他瞧不起的唐将李校尉，正倚在院门上，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于诚节目光闪烁不定，慢慢起身披上侍卫递来的衣服，忽然回头冷笑道：“你怎么知道？难道你已经抓了活口吗？”


    
李清摇了摇头，淡淡笑道：“我若是阁罗凤，也不会让你活着返回太和城。”

第一一六章 故地重游


    
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江面泛着粼粼的白光，码头上却一片雾气茫茫，船眼看要开拨，可高展刀却迟迟未能上船。


    
“要不，我去找一找吧！”


    
王兵各站起身来，他刚走到舱门却被李清叫住，“嘉州这么大，你去哪里找？若你刚走他就回来，那可怎么办？”


    
王兵各想想也有道理，又重新回到座位上，嘉州遇刺，于诚节受了几处轻伤，需要静心调治，王兵各便提议去义宾疗伤，那里地方小又有岷帮分舵，刺客不易藏匿，清平官赵全邓同意他的建议，但不知何故，高展刀却突然失踪，眼开要开船，还是不见他踪影。


    
南霁云天生有一双鹰眼，他一直在注视着浓雾，眼里寒光闪烁，这时，他一指前方笑道：“他来了，我看见了。”


    
众人随他手指方向看去，只见码头上灰色的雾气弥漫，那有什么人影，都纷纷怨他欺人，南霁云只微笑不语，又过了片刻，雾气中果然出现一个黑影，众人这才惊叹南霁云的神眼，船舱里发出一片赞叹声，南霁云手捻三缕黑须，傲然而笑，他眼睛微微一斜，只见坐在角上的武行素却面无表情，这两人皆是箭中高手，惺惺相惜，却又暗自较劲。


    
南霁云的任务只是护送到嘉州便止，但李清却一定要拉他同去南诏，无奈，他只能命副将率军回去，自己陪李清南下。


    
脚步声在甲板上‘咚咚！’响起，高展刀终于回来，他一见李清便歉然道：“我去找那两个失踪的弟兄，来晚了，实在抱歉！”


    
“找到了吗？”


    
高展刀摇了摇头，眼光有些黯然。


    
……


    
几艘大船‘吱吱嘎嘎’离开了嘉州码头，顺流驶去，又过了一会儿，迷雾中出现一条小客船，悄悄衔尾跟去。


    
于诚节的船舱在上层，船舱不大，只放得下两张床，灯光柔和，流动着淡淡的药味，于诚节穿着短裤趴在床上，上身依然穿着那件银灰色的紧身短褂，一个皮肤白腻得惊人的年轻女人端个小碗，正小心给他肩膀上的伤口涂药，赵全邓坐在他身旁，清瘦的脸庞上有些憔悴，眼光闪烁，似乎显得忧心忡忡。


    
赵全邓挥挥手，“你上好药就先下去吧！”女人赶紧收拾东西便要下去，于诚节却伸手在她臀上摸了一把，脸上浮现出一丝淫笑。


    
赵全邓见状摇了摇头，劝道：“诚节，等你登了位，女人不有的是吗？大丈夫欲成事，也不在这几天，这段时间你暂时忍一忍吧！不然，这个毛病会害死你的，看看今天，阁罗凤就是利用了你这毛病。”


    
于诚节象是极为厌恶这个名字，不屑地道：“国中大臣大部分都支持我，现在唐朝也支持我，那贼子狗急跳墙，才想用刺客这种卑劣手段来除掉我，嫁祸给唐朝，如今我得了一次教训，怎么会再给他机会，等我回到太和城，也就是他的末日，师傅，我看你多虑了。”


    
赵全邓见他大意，忍不住提醒道：“我们出来时，王爷虽然精神不济，但身体尚好，怎么只仅仅过了一个月，身体就开始恶化，诚节，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于诚节虽然好色贪淫，但他并不笨，立刻明白了师傅的话，“师傅，你是说父王是被那贼子……”


    
赵全邓返身把门反锁，压低声音道：“我甚至怀疑殿下这些年身体急剧恶化，也和他有关，所以你若能找到证据，证明他有不轨之心，他必遭南诏人唾弃，南诏之位，就非你莫属！”


    
于诚节大喜，可转念又觉得不太可能，以阁罗凤的谨慎，怎么会被他抓住证据，脸上的喜悦又变成了失望。


    
赵全邓明白他的心思，他眼中露出阴险的笑意，“如果抓不到他证据，那就给他制造一个证据，不也是一样吗？”


    
于诚节恍然大悟，由衷地赞道：“还是师傅高明。”


    
赵全邓得意一笑，“我已经有了个计划，不过我还需要寻找一个替死鬼。”


    
……


    
从嘉州到义宾顺水，只需要半日工夫，天蒙蒙时，船队便渐渐靠近了义宾县码头。


    
渐渐地岸上的房子越来越多，‘近乡情更怯’李清心情也一样紧张，他命船队绕过货运码头，去老码头停靠，客货分流，这是他定的规矩，不过这规矩似乎已经过时，老码头上客货混杂，船只横七竖八，杂乱不堪。


    
“船上可是朝廷的使团？”


    
一艘小船迎面驶来，船头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黑胖役头，他是县令的二舅子，名叫陆二，本是乡里的泼皮，姐夫得道，他也跟着升天，摇身一晃做了义宾县的役头，专替姐夫敛钱聚财，他一早出来截船收费，却看见了这三艘大家伙要靠岸，想起姐夫的再三叮嘱，这两天有去南诏的朝廷使团经过，千万别闯了祸，他见船上布满了拿刀武士，更不敢招惹，赶紧命一人回去报信，自己却迎了上来，若真是朝廷使团，那相国、尚书看自己顺眼，不定也封个什么县令当当，岂不比喝别人的残羹剩汤要强。


    
但大船似乎不屑于向他解释什么，巨大的船身擦过小船，直接驶进了码头，不多时，义宾县马县令闻讯赶来，这是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头，长一个硕大的酒糟鼻，考了几十年进士，却终于在去年感动考官，破格录取了他，只是他已六十有九，该退休了，李隆基为嘉奖他报效朝廷之心，便指了一个义宾县县令的实缺，让他过一把官瘾，或许是他本人也知时日不长，便将几十年对钱权的渴望都并在几个月内发作出来。


    
虽然不是朝廷的使团，但来的也是高规格的外宾，本县新落成的馆驿修得富丽堂皇，正好给他们住，马县令在捞钱上虽心黑手狠，但却不笨，他知道这县令之位要想再延几年，那就得上面有人替自己给朝廷美言，这馆驿会有视察的上级来住，自然需要花一番心思才行，这些上级嘴上说要体恤民情，但若真让他们体验了民生，恐怕自己的乌纱帽就会丢得更快。


    
所以为了让上级留个美好的视察印象，他大花血本修了新馆驿，当然这不是他的钱，是民众自愿捐的，而且多出来的钱也分不清甲乙丙丁，退还不了，便自己笑纳了。


    
但马县令却没有遇到前任李县令，李清早在他到来前便带了十几个手下转道去了新码头，时至黎明，公明坊内异常安静，几乎所有的店铺都未开门，只有客栈前挂着两盏红灯笼，表示客未满。李清负手在石板路上慢慢行走，一切都没有改变，熟悉得让他眼窝发酸，行至十字路口，却见赵托的三多酒楼消失了，似乎发生过一次火灾，原址上残辕断壁，还有两堆烧得黑漆漆的木头。


    
李清心中惊异，想找个行人问问，可等了半天却一个人都没见着。


    
“将军，那边财神庙好象有人！”


    
一个士兵眼尖，发现尽头的财神庙里似乎有人在烧香，李清忽然想到了孔方道人，自己的老朋友，可不就在这里当主持么？


    
“走！随我去看看。”


    
他带着一群手下很快便进了财神庙，香火已经熏黑了墙壁，地上铺的石板也被踩裂，院子里摆两个大香炉，几个早起的愚妇正在烧香，不过她们似乎不是对着正殿的赵公明求拜，而是向偏殿求拜，这让李清觉得有些奇怪，他记得这偏殿有一尊像是按他的模样塑的，难道还有什么变化不成。


    
他走近偏殿，见殿名已由原来的李公殿改为求子殿，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里面供的是送子观音，难怪妇人烧香，只是将菩萨供在偏殿似乎有些不妥。


    
他信步走入，迎面便见一只收钱的大铁皮箱子，被手腕粗的铁链栓在一根铁桩上，抬头，却见那菩萨通身乌黑油亮，尤其下半身更是油光可鉴，再细一看，那油光竟是被人手摸出来的，李清心中大笑，若天上真有菩萨，知道自己被轻薄成如此模样，恐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将军，这尊神的相貌和你有点象啊！”


    
还是那名眼尖的士兵率先发现了端倪，紧接着其他士兵纷纷叫了起来，都说这尊神确实象他，李清心中暗叫不妙，仔细辨认，嘴张得老大，下巴都要掉下来，这尊神可不就是那帮商人凑钱塑的那尊李公像吗？当时可是通体雪白，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他的眼珠转了两圈，干笑着对士兵们解释道：“这倒是巧了，是有点象我，呵呵！”


    
“既然如此，就砸了它！竟敢用我家将军的相貌。”十几个士兵吵吵嚷嚷，抽出腰中的腰刀便准备砍翻它。


    
这时，一名老道士匆匆从里间跑来，见士兵要动手，连忙拱手作揖，“各位军爷，砸不得，这是我们义宾县百姓为纪念从前县令而给他塑的像，不信，那里还有他的名字，若砸了，我们义宾县百姓会发怒的。”


    
士兵们瞅见了上面的名字，都回过味儿来，转头对李清讪讪道：“将军，这像不仅长得象你，而且名字也和你一样。”有几个士兵实在忍不住，捂嘴偷偷躲在墙角笑。


    
多嘴的老道自然便是孔方，李清斜睨着他，恨不得一把将他掐死，这时孔方也认出了眼前这个铁甲将军正是他从前的徒弟李清，他心中惊讶之极，“咦！你不就是李清吗？几时又去从军了。”


    
却见他不回答自己，而是满脸怒意地盯着自己身后，孔方回头看了看油腻腻的送子像，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笑道：“不知怎的，许多妇人摸了你，便有了生孕，非常灵验，结果越传越广，这方圆百里的妇人都跑来摸，去财神殿烧香的反倒不多了，我便擅自做主，将殿名改为求子殿，将你的像改为送子神。”


    
说这份上，什么解释都没用了，十几个士兵望着被摸得乌黑油亮的下身，再也忍不住，一起捧腹大笑起来。

第一一七章 纯属误杀


    
马县令做梦也没想到堂堂的左相国、堂堂的刑部尚书会光临自己的小县，他望着遮天敝日的船队浩浩荡荡驶抵义宾县码头，喜得脸上的核桃纹都舒展开来，这却是他喝了多少滋补品都未达到的效果，但喜悦后却又深为忧虑，馆驿中的上房都被南诏使团霸占了，这相国、尚书可又住哪里呢？况且还有一大帮少卿、少监、中郎将等等。


    
想到此他不由深恨于诚节之流，自己只是客气，他们却不懂谦让，不知礼仪，当真是尚未教化的偏帮蛮族，他却忘了当初自己的热情几乎要将人家融化，那些偏帮蛮族哪还有力气拒绝。


    
思来想去，唯今之计只有让少卿少监们住馆驿，相国和尚书嘛！就住自己家里去，饶是马县令反应快，便立刻化危机为机遇，又不由感激起南诏的偏帮蛮族，要不是他们抢占了馆驿，自己哪有借口请到相国、尚书。呵呵！‘祸兮福之所倚’，老祖宗说的话一点也不错！可惜老祖宗的话还有一句，他倒忘了。


    
义宾县码头上的锣鼓敲得震天响，鞭炮齐鸣，彩旗飘飘，舞狮的、耍龙的，最妙还要数马县令的二舅子想出的花招，将一群路过义宾县的胡女舞姬请到码头献舞，带来的附加效果却是他自己也想不到，赶来看免费胡姬艳舞的百姓将码头上挤得人山人海，倒省得马县令去挨家挨户动员抓夫。


    
陈希烈是第一次来义宾县，远远地，他便看见的码头上极为热闹的一幕，这让他十分满意，他今年六十余岁，酷爱玄学，因此长得也仙风道骨，仙道多了一点，风骨却少了几分，这就是他当上宰相的秘诀，李隆基欣赏他的仙道，而李林甫却喜欢他的风骨。


    
“呵呵！韦尚书，这个县令倒是个有心人，咱们来的唐突，他倒准备充分，难得百姓们也肯来捧场，可见他平日颇有几分民望。”


    
人说坚到极处是柔，用在韦坚身上倒也合适，他的名字叫坚，但却长得颇有几分娇柔之气，皮肤白皙，两只手纤细柔软，五官平和，无一处突兀。但他的性子却是火烈，做事利索，十分能干。


    
韦氏、崔氏还有裴氏都是唐朝望族，和皇室渊源极深，太子妃便是韦坚的妹妹，所以有这层家族背景，他本人再有几分能力，扶摇直上就比常人快上几分。


    
小民不和用拳脚，秀才不和动口舌，但朝堂高官不和斗的却是心机，别看二人分是相国党和太子党的骨干，而且二人的名字一个是‘烈’，一个是‘坚’，但二人一路而来相处却是融洽，丝毫看不出彼此是水火不容的政敌。


    
韦坚见陈希烈夸奖马县令准备充分，心中鄙夷，嘴上却呵呵笑道：“他一个从七品小官，上面的官层层压他，应酬交际，也是没法子的事，听说义宾县这两年做的不错，想必他的压力更大。”


    
“是！是！咱们这么大的使团，少住一日便走，不要难为他了。”


    
说话间，官船便缓缓在码头靠岸，码头太小，护卫的军船则停泊在江心，眼看二名高品大官在侍卫扶持下慢慢下船，马县令心情激动，他正了正衣冠，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抖了抖老迈的腿脚，江风中，硕大的酒糟鼻更加通红，颤颤微微上前，高声喊道：“义宾县县令马驹儿恭迎相国、尚书大人。”


    
“呵呵！马县令辛苦了，别的县我只见一个码头，惟独你们义宾县两个码头，这倒与众不同。”


    
马县令回顾百姓，眼中露出几分感慨，“刺史大人关心民生，下官率领义宾百姓挖土担泥一个月才修成了新码头，比起相国大人操心国家大事，下官这点末绩实在算不上什么。”说完他捶了捶自己老胳膊老腿，仿佛担泥的肩膀现在还疼。


    
“不错！不错！”陈希烈夸赞之意溢于颜表，“要是全国地方官都象马县令这样，我也不用这么劳累了，韦尚书，你说是不是！”


    
韦坚的脸上毫无表情，这么无耻的县官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修过河渠，新码头一看便知道少说已用了一年，而这个县令才来了多久。他一言不发，只是淡淡的笑了笑。


    
且不说码头上马县令在向两名上司的上司夸耀自己的治县心得，无耻地将前任的政绩据为己有，我们的主角李清却躺在馆驿内呼呼大睡，他已筋疲力尽，三天来，他用尽各种手段抓捕刺客，但那帮刺客却狡猾异常，不管他用空诚计也好、调虎离山之计也好，他们通通不上当，仿佛已经蒸发，不见任何踪迹，但李清知道，他们既然想嫁祸于唐朝，就一定会在义宾下手，只是他们在等待最好的时机。


    
码头上的喧嚣将他从梦中惊醒，时辰已到下午，院子里很安静，李清翻身下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随手将枕边的玉貔貅挂在脖子上，这是帘儿给他的护身符。


    
这时，院子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兵各大步走进来，脸上挂满喜悦，“发现他们踪迹了。”


    
李清精神大震，还在纠缠着他的瞌睡虫被一扫而光，这是他们三天来的首次露头，李清嘿嘿地笑着，码头上的鼓乐声使他明白过来，刺客们等的时机终于来临。


    
“告诉弟兄们，今晚上打起精神来，杀死一个我赏钱二百贯。”


    
……


    
戏剧和故事总是在夜里进行，或许只有在黑暗中人性才得以释放，在馆驿的大厅里灯火通明，盛大的宴会正在举行，有相聚就有宴席，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传统，两国使团分别了半个月，正在以盛宴的方式述说离别之情。


    
大厅中央的主席坐着大唐正使陈希烈和南诏王子于诚节，在他们身旁各有一名艳美的官妓陪酒。


    
右首一排是大唐使团，首座便是副使韦坚，而对面南诏使团的首座便是赵全邓，依次下去，两边都各坐了二三十人，李清是里面职务最低的，坐在门边，他的上首是李嗣业，两人的身边也各坐有一名官妓，李嗣业喝酒却不喜欢旁边有女人，他身材魁梧，挺直腰板，阳刚中带有杀气，使得旁边的年轻女人对他又是爱慕又是害怕。


    
而李清旁边的女人却苦着脸，十分没面子地坐在最边上，李清的手动一动，她的肌肉便紧张起来，生怕他占自己便宜，她一面嫌恶地盯着身边的卑官，一面却眼光嫉妒地望着主席上的两名官妓，姿色相差无几，为何待遇却天壤之别。


    
大厅中鼓乐声声，几个乐师忘情地拍打着胡鼓，琵琶声如雨，时急时慢，十几名面目姣好的胡姬穿着艳红的长裙在旋身飞舞，仿佛一朵朵盛开的水莲花，在大厅外面，又有数十名舞伎排队而列，等待下一个节目。


    
“实在让人郁闷，原来酒宴竟是这般无聊！”李嗣业眉头紧皱，他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官场应酬，事先已被教导过礼仪，什么军服要穿得鲜亮，什么不能失了大国风范等等。


    
在他看来，只有打完仗喝的庆功酒才是最痛快的，或者几个好友相聚，斗酒赌拳，畅快喝酒也不错，而现在这般，要讲究尊卑、要考虑礼仪、要注意得体，一条条规矩将他禁锢，酒不能大口喝，话不能大声说，最要命旁边还有个女人，让他浑身不自在，扑鼻的脂粉香儿简直坏了他的胃口。


    
“嗣业兄，随遇而安吧！这只是应酬，你若想喝酒等会儿我请你，这里可是我的老窝，我可以让你喝到最好的酒。”


    
李嗣业喜出望外，魁梧的身躯又悄悄地向李清移了移，却将身边的陪酒官妓挤到席外，他兴趣十足地低声问道：“我听说你们遭遇刺客，可是真的？”


    
李清点了点头，“两个南诏女人，险些得手。”


    
遗憾地表情挤满了李嗣业脸上的每一寸皮肤，“你好歹还有点刺激，可是我每天除了在马上打瞌睡就是在床上睡觉，这无聊的出使真要将人憋死。”


    
说着，他长长地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他的哈欠仿佛是一个短跑冠军，瞬间便在整个宴席上跑了一圈，有人偷偷地打哈欠，有人不时合上眼皮，有人脸色发灰，于诚节倒是精神十足，他一面色迷迷地盯着场上胡女抖动的腰肢，手却摸上了另一条细嫩的大腿，脸上因众目睽睽下的刺激而变得通红，仿佛是酒精在起作用。


    
李清看不下去，他伸手掐了李嗣业一把，让另一种刺激将他的瞌睡驱走，“今晚还有刺客，要不要一起去玩玩！”


    
李嗣业的瞳孔被突来的惊喜充斥涨大，忙不迭地点头，屈腿就要站起，却被李清一把拉坐下，“等一下，好象有人来了！”


    
果然，密集的马蹄声惊醒了沉闷的宴席，外面的舞伎们惊恐的散开，冲进来几个宦官，身后十几个带刀侍卫紧紧跟着，琵琶声和鼓声嘎然停止，胡姬们不知所措闪到一边，大厅里鸦雀无声，为首的太监冷冷地扫了一眼众人，用他那雌性的尖音高声道：“圣旨到！陈希烈接旨。”


    
……


    
陈希烈糊里糊涂地听完圣旨，内容很长，但意思却简单，就是要他赶紧上路，既然在汉中耽误了，就不要在别的地方逗留，更不许随意招妓，仿佛李隆基长了双千里眼，将他们的一路行程看得清清楚楚，将一帮大唐官员吓得旁移几丈，赶紧和身边的官妓划清界限。


    
但韦坚却听出味来，皇上绝不会为这点小事而来，必然还有别的旨意，果然，那宦官又取出另一封圣旨来宣道：“昭武校尉李清听旨！”


    
李清一楞，当下半跪道：“臣李清听旨。”


    
宦官微微一笑，展开圣旨念道：“昭武校尉李清，在嘉州尽职，护卫南诏使臣有功，特进升为上军府果毅都尉，钦此！”


    
这时所有的目光都向他看来，诧异、嫉妒、羡慕，不一而足，就连他旁边那个官妓看他的眼光也变得炽热起来，悄悄向他靠近些，接受其他女人羡慕，心中暗自得意。


    
李清的心中却乱成一团，皇上怎么会知道嘉州的事，才三天时间，难道自己身边有李隆基的卧底不成？


    
宦官慢慢走上前，几个侍卫上前一把将离他越来越近的女人推开，那宦官附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道：“皇上命你先去滇东。”


    
陈希烈眼巴巴地望着李清接受特别待遇，自己是正使，却没有资格知道皇上的密旨，这个李清难道是个典签。（注：典签，即监视官）


    
……


    
夜更加深了，天空阴沉，飘起毛毛细雨，岷江上一条小船悄悄靠近义宾，这里离码头还有很远，十分僻静，见周围水面没有动静，从船里窜出七、八条人影，飞身上了陆地，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他们走了没多久，一条大船从旁边经过，又过了一会儿，从水中忽然冒出无数湿淋淋的黑影，象水中幽灵一般，纷纷爬上了小船……


    
七、八条黑影个个武艺高强，顺着民宅的屋顶在黑幕中飞速穿行，很快便来到馆驿附近，先有一人去探路，很快便返回，他们迅速换上唐朝士兵的军服，大摇大摆地向馆驿侧门走去，馆驿正门戒备森严，可侧门却只有三四个侍卫，似乎是唯一的一个防卫漏洞，就在他们靠近馆驿侧门时，馆驿对面的民居里却悄悄涌出数百名士兵，黑暗中，端着冰冷的强弩对准了他们的背影。


    
这时，宴席刚刚结束，馆驿内人声鼎沸，一乘小轿正向馆驿大门走来，里面坐着前来恭请相国的马县令，马县令坐在轿中哼着小曲儿，浑身轻松，陈相国已经答应今晚住在他家，现在他家里已经动员起来，两个小妾正在梳妆打扮，若将陈相国伺候好了，一定会嘉奖自己，奖就不用了，这几个月他捞的钱已经装满了腰包，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将官做下去，虽然到年底才退仕，但若不早点筹谋，恐怕就来不及了，南溪郡刺史已经答应替他美言，如果今晚相国再点头，呵呵！大事可成啊！


    
八个刺客离侧门越来越近，飞刀也从袖中滑出到手上，几个侍卫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他们，就在他们飞刀脱手的同一时刻，高墙上霍地冒出一排钢弩，弩箭如雨点般飞射而来，他们身后的强弩也一齐发射，千百支箭将他们包围在一片空地上，武林人士只适合单打独斗，在军队的箭阵中没有他们施展的余地，任他武功高强，也逃不过千百支劲箭的封锁。刺客们连声惨叫，转眼便倒下七人，惟独一个瘦高个儿，似乎武艺最高，反应也最迅捷，他抓过两个同伴，当着肉盾牌，向大门方向狂奔而去，但他已经没有退路，南诏的侍卫，李清的甲士，新调来的军士已经布下天罗地网，瘦高个急得眼珠乱转，忽然瞥见一顶小轿，从里面钻出一个穿着官服的老头，正准备逃跑，想必是个大官，他仿佛要溺水的人发现根木头，扔掉肉盾，两步窜上去，揪住了老头，用剑指着他的喉咙，狂叫道：“你们不准过来，要不我杀了他。”


    
马县令正在馆驿门口等相国出来，脑海里正遐想无限，当喊抓刺客的叫声传来，他也从轿帘缝里看见一团黑影朝自己方向奔来，他反应虽快，但腿脚已经老朽，慢吞吞从轿中钻出，又慢吞吞要跑，却被刺客一把抓住，勒着喉咙被横拖三步，使他美梦瞬间破灭，马县令吓得几欲晕厥，但求生的本能尚在，他连声哀嚎，“大家不要动手，不要过来。”


    
熊熊的火把将夜色驱走，俨如白日，天空中细细密密的雨如针尖般落下，近千名士兵已将刺客团团围住，火光中只看见马县令哀求而变形的脸，还有刺客狰狞的面孔，他不断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放我走！不然我杀了他。”


    
李清缓缓从人群中走出，武行素连忙上前请示，“将军，要不要容后再说。”


    
马县令一眼看见了他，颤声道：“李主簿，看在惜日同僚的份上，救我一救！”


    
李清眼睛微微斜睨他一眼，听见馆驿中已经有人要走出，他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低声令道：“放箭！”


    
武行素一挥手，千箭齐发，前后左右而至，那刺客躲无可躲，不可置信地盯着同样惊惧地马县令，‘这到底是个多大的官？’


    
箭雨当即将两个人射得更刺猬一般，可怜马县令只做了几个月的县令，便横遭不幸，不知明日义宾百姓听说这个消息，是仰天长泣哀县令英年早逝，还是会敲锣打鼓贺贪官死有余辜。


    
但马县令却双目犹睁，死不瞑目，不知他是不是想到了老祖宗的另一句话，‘福兮祸之所依！’


    
士兵们飞快地将两具尸体抬走，雨细细密密地下着，很快将地上血迹冲净，这时韦坚和陈希烈先后从馆驿中走出，李清上前一步禀报，“禀报陈相国和韦尚书，八名刺客欲刺南诏王子，已被全数射毙，义宾县马县令因公殉职。”


    
韦坚和陈希烈望着被射得千创百孔的小轿，两人对视一眼，韦坚微微一笑道：“马县令因公殉职，朝廷自会抚恤，只是李都尉保护使团得力，定会再次高升，可喜可贺啊！”

第一一八章 纵横滇东


    
‘嗖’地一声，一支狼牙箭如闪电般射来，正中寒辅首的额头，他的身体从高高的塔楼上摔下，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城下神箭手段如箭哈哈大笑，手上高高举起强弩，得意地吼叫两声，为自己助威，城外铜鼓声震耳欲聋，欢呼声阵阵浪起。


    
城内寒崇道眼见儿子中箭，他几欲晕倒，不等他扑到儿子近前，寒辅首身旁的几名亲兵便站了起来，头颅被射穿，人已经死了。


    
寒崇道见独子惨死，他拔起地上的长枪，翻身上马，发疯般向城外冲去，左右亲兵一拥而上，将老酋长连拉带拽拖下马来，城外寒归王的人有上万人，出去不是送死吗？寒崇道斗大的头颅无力垂下，坐在台阶上，用老树皮一般的手捂着脸，低声哭嚎起来。


    
滇东，寒崇道和寒归王的内讧已经进行了近一个月，说来也荒唐，这次内讧的原因竟是为了争夺一个女人，这个女人不是一般的村姑民妇，而是皮逻阁的小女儿，名唤阿婉，皮逻阁将两个女儿分别嫁给两寒的儿子，阿婉天姿绝色，为两寒所争，皮逻阁便利用这个机会，将阿婉嫁给势弱一方，被寒崇道之子寒辅首娶到，就在阿婉进洞房的次日，皮逻阁又发文书给寒归王，声称自己的本意是将阿婉给他，但被寒崇道强娶，劝寒归王忍了这口气。


    
寒族人彪悍，以勇者为胜，寒归王哪里肯忍气，在皮逻阁的刻意挑拨下，本来已生隔阂的两寒终于爆发了内讧，寒归王兵力强盛，势如破竹，将寒崇道杀得节节败退，龟缩在新筑的滇东城内，寒崇道见事急，想将阿婉送给寒归王，但儿子寒辅首不肯，寒崇道便命手下护送儿媳阿婉回南诏请求皮逻阁出面调停。


    
……


    
这一日，太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和熙的微风拂面，东方的峰峰岭岭笼罩在玫瑰红中，在紫色的天际下象永恒的花朵在熠熠闪光。


    
昆州以北的骡马道上，走来一支商队，从中原到南诏及滇东路途艰难，土匪众多，来往一次不易，故一般的商队规模较大，有的散户聚集在一起请保镖护送，实力较强的大商人自己就有武装，这一支商队约三百多人，五百多匹骡马，在商队中属于中上，但与众不同的是，所有人员都步履矫健，目光坚定，仿佛职业军人一般，没错！这正是新任果毅都尉李清和他的手下，李嗣业、南霁云、高展刀、武行素以及三百名羽林军精锐，按皇帝李隆基的密令，他不去南诏，而转道去滇东，他并不知道滇东发生了什么事，便临时组建一个商队，运送大量的蜀锦到滇东来做买卖，直到五天前找了一个当地的向导，李清才知道是两寒发生了火并，他也知道了自己任务，阻止南诏势力进入滇东，但他也知道，仅凭他现在的实力，阻止南诏势力进入滇东，无异于螳臂挡车，只是箭已上弦，不得不发。


    
“李东主，咱们该找个地方埋锅造饭了。”高展刀大声呼喝，刻意将‘东主’二字咬得极重，惹来一片笑声，连不苟言笑的武行素也露出难得的微笑，众人在一起时日已长，都已渐渐熟悉，李清原则性极严，但又不拘小节，加之赏罚分明，倒也让众人服气。


    
李清嘿嘿一笑道：“这里高寒，野兽出没，咱们再走一段路，找一个洞穴栖身。”


    
向导笑着接口道：“李东主，我到知道附近有个洞穴，里面干燥，可容纳千人，往来的商人常去过夜。”


    
李清大喜，“这最好，你快前头带路！”


    
向导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猎人，母亲是寒人，父亲却是汉人，他身体壮实，十岁起便随父亲上山打猎，至今已二十年，脸上布满了野兽的抓痕，故大家都称他张疤，时间久了，他的真名倒被人遗忘了。


    
这时天已经擦黑，众人随着他上了一道斜坡，在一座孤峰的半山腰果然看见一个黑漆漆的洞口，足有五丈宽，就在离洞口尚有百步时，向导张疤忽然举手示意大家止步，他脸色凝重，静立片刻后，回头对李清道：“我闻到了血腥味！”


    
嬉笑声立刻停止，气氛开始严肃起来，李清轻轻摆了摆手，队伍里冲出十几人呈扇形向洞口包抄过去，很快，有人招招手，大队人马跟了上去，却只见洞口横七竖八地躺着二十几具尸体，血还未凝固，旁边的篝火也尚未熄灭，锅里的水却已经烧干，地上散落有断箭残弩，显然是有过一番激烈的搏斗。


    
“将军，还有一个活口！”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被抬了过来，虽失血过多，但尚有心跳。


    
张疤听李清被唤作将军，眼中充满了惊讶，李嗣业拍拍他肩膀道：“我们不是坏人，有的事情不要知道得太多，你去看看这人还有没有救。”


    
张疤默默地点了点头，上前翻了翻，他从身上摸出一个皮袋，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均匀撒在受伤者的伤口上，片刻，伤口上的血竟奇迹般凝固起来，张疤又取出酒壶给他灌了几口酒，便轻轻在他身上有节奏地拍打起来。


    
李清惊诧地拾起他的皮袋，也倒出些白色粉末，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舔一下，味道略苦，他暗暗忖道：“难道这便是云南白药的祖宗吗？真是个止血的好东西。”他看了看动作熟练的张疤，心中忽然有了个想法。


    
过了一会儿，那伤者微微呻吟起来，张疤拍打他的节奏更快，最后喂了他几口清水，又在他背上重重的拍了两掌，“好了！”随着张疤站起身来，那人也睁开了微弱的双眼。


    
“你们是谁？”声音虽小，但听得很清楚，最关键是，他说的是汉话，李清放心下来，他对高展刀道：“你去问问他，尽量详细些。”


    
他又走到张疤面前，勾着他的肩膀笑道：“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李清走到块大石前坐下，笑容和蔼，但话却说得直接，“按理，你知道我们的身份，应该杀你灭口，但我不想那样做，我希望你一直跟着我们，暂时做我们的救护官，我们离开滇东后我给你五百贯钱，若你再肯将那白色药的方子给我，我则给你一千贯钱，虽然话直了点，但是我的心里话。”


    
张疤盯着李清的眼睛，半天才摇摇头道：“我知道你们是唐朝的官兵，一定也是为寒人的内乱而来，我可以帮助你们，不要你们的钱，也会将方子给你，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李清兴趣大增。


    
“我只希望你们将我的儿子带到长安去，让他接受汉人的教育，不要象他爹爹一样，枉做个汉人，连个汉字也不识。”


    
李清沉默了片刻，“你相信我们？”


    
张疤笑了，笑得象个孩子一般纯真，“跟了你们五日，看得出你们都是真正汉子，我相信。”


    
李清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走吧！再帮我看看那人的伤势，可别让他死了。”


    
……


    
高展刀已经问明白了情况，李清便召集几个军官在洞口开了一个简单的会议。


    
“寒归王的人在拼命追赶寒崇道的儿媳妇，这对咱们是个机会，若能救下她，便可取信于寒崇道，这样我们就可以直接介入到滇东局势中去，而且朝廷也希望寒崇道取得滇东统治权，若我们能帮助寒崇道打败寒归王，助他统一滇东，我们的任务也就完成，大家都说说，我的想法可有什么地方不妥？”


    
李嗣业举手问道：“救下那女人便可取信于寒崇道，是不是太容易了？而且就我们这三百人，人数也是不是太少了点？”


    
李清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我也知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但这是目前唯一的机会，不去做怎么知道不行，至于兵少，我倒以为兵在精而不在多，将在谋而不在战，我相信就凭咱们这三百人，一定能在滇东闯它个名堂来。”


    
众人被他的信心感染，眼睛都亮了起来，南霁云双拳一击，赞道：“将在谋而不在战，说的好，所谓‘上兵伐谋’，我支持阳明！”


    
“我也支持！”


    
一直沉默不语的武行素徐徐道：“能为国家尽一份力，是我们军人的荣耀。”


    
李嗣业是打过仗之人，更关心细节，他道：“既然如此，就需要建立个临时的组织，以便于指挥，而且还要分分工，阳明既然是头，这些就由阳明来定吧！”


    
李清忽然有一个荒谬绝伦的想法，如果自己能拿下滇东，做个滇东王倒也不错，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便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且不说朝廷不会答应，关键自己是汉人，如果汉人能统治滇东，朝廷也就不会继续扶持寒族了，而且自己拿下滇东，南诏出兵就更加名正言顺，自己岂不是为南诏做了嫁衣。


    
虽然李清否定了做滇东王的想法，却从这一刻起，一颗建立自己势力的种子便在他心底悄悄发芽。


    
李清沉思片刻，他缓缓扫了一眼众人的眼睛，道：“我想我们这支三百人的队伍得有一个名字，既然我们要夺取的地方是寒归王的老巢安西城，那我们这支军队就叫安西军，你们看怎样？”


    
他见众人都点头同意，又继续道：“至于分工，我是果毅都尉，让仁不让是头，李嗣业做副将，率一百名陌刀手，南老八和行素为偏将，各领一百名弓弩手，至于你。”李清看了看高展刀，淡淡笑道：“你就做斥候首领，领十名弟兄，负责搜集情报！”


    
职务已经分派完毕，李清长身而起，对高展刀道：“现在就开始行动，你挑十名弟兄立即出发，明日天亮前务必要找到那个女人的下落。”


    
……


    
十几个黑衣人在弯曲的坡道上吃力地奔跑，他们中间夹杂着一匹马，马上坐着一名颀长、俊美的年轻女子，年纪不过二十岁，只见她的脸庞是椭圆形，皮肤白皙，晶莹得好象透明的宝石，一双深潭般的眼睛嫣然动人，但她的眉毛却很长很直，浓秀地插入鬓角，配上饱满的额头，使得她秀美的容貌中又多了几分刚毅，她便是引发两寒争斗的导火线，皮逻阁的小女儿，寒崇道的儿媳妇阿婉。


    
她奉公公之命去南诏求父亲出面调停，但一路上却屡遭大队人马的拦截，一方面要阻止去南诏，另一方面却要将她抢回去。


    
在岩洞口她已经是第三次遭到寒归义的人伏击，虽然只是对方的小股搜寻队，但她已经暴露了目标，很快便会有大队人马追来，而她自己的人已死伤大半，南诏还有数百里之遥，路远并不重要，最要命是他们已经迷路。


    
曙光初露，他们已经到了一条长深山沟的尽头，深沟两边峭壁笔立，一条小路穿崖而过，小路上长满了冷杉、雪松和柏树。


    
“二小姐，这个地方我们似乎已经走过。”说话的是个中年人，众人都叫他忠叔，他是皮逻阁的老仆，随阿婉来到滇东，此时，他看见路旁有一株被雷劈掉一半的大柏树，心顿时凉了半截，这棵柏树上应该还有他做的记号。


    
阿婉紧咬嘴唇，连日的奔命使她云鬓散乱，脸上憔悴不堪，虽然已经迷路，但现在首先要摆脱寒归王的追踪，她抬头看了看坡顶，已经不到百步，她用劲一抽马臀，马吃痛地向前猛窜，她却没有注意到前方两棵雪松之间竟藏着一根绳索，马一声长嘶，当即被绊倒在地，将她从马背上摔了出去，随后一张黑丝网兜头捕到，将她拖进了树林。


    
忠叔见小姐被抓，立刻率领十几个手下拔剑冲了上来，前后左右却突然出现了几百支钢弩，冷冰冰地对准他们，从雪松旁闪出一名极威猛高大的男子，他看了看忠叔，高声道：“我们只是过路的商队，并无恶意，请阁下到树林和我们谈一谈。”


    
忠叔后退一步，举剑指着他怒道：“我家小姐呢！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威猛高大的男子正是李嗣业，高展刀先发现了阿婉他们的行踪，李清便连夜率领众人绕到他们前面堵住了去路。李嗣业见对方不肯，冷笑一声道：“我若想杀你们实在易如反掌，我再说一遍，我们并无恶意，你家小姐也无恙，我只是奉东主之命请你到树林里和我们谈一谈。”


    
忠叔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只要轻轻抠动机簧，自己就得当场丧命，他不由叹一口气，回头命众人将剑收了，跟李嗣业进了树林。


    
……


    
寒归王派了约五百人来追踪阿婉，领头之人四十余岁，绰号花豹，也是个猎户出身，据说其追踪猎物的本事如花豹一般敏锐，对这一带的地形极为熟悉，他已经发现了猎物的行踪，知道他们已经迷了路，早晚会绕回原路，他并不着急，夜里命手下吃好睡好，只等天亮后再去捕捉猎物。


    
天刚亮，捕捉猎物的队伍便出发了，他们沿着一条陡峭的山路在深谷中穿行，两边的峭壁俨如刀削，队伍行走在半山腰，所走之路不足二尺，必须贴着山壁前行，异常危险，但在路口发现了猎物的踪迹，显示他们走的就是这条路。


    
“头儿，看！在那里。”


    
一个手下眼尖，一眼便看见了前方二里外隐约有十几个影子，正缓慢向山上爬去。


    
“他们倒挺聪明，竟然找到了出路，可惜太晚了！”这条小路是被雨水冲刷出来，一般人并不知道，花豹轻蔑一笑，看来对方运气不错。


    
“弟兄们，加快速度！不要让他们跑了。”


    
山中气候，说变就变，很快天空淅淅沥沥下起雨，虽然已经到仲春，但这里属高寒山区，阴湿的气候冻人手脚，路也变得滑腻起来。


    
“头儿，你说这里会不会有埋伏？”


    
花豹身边一人仰视峡谷地形，不由有些担心，峡谷内地势险要，极易埋伏。


    
“哪来什么埋伏？”


    
花豹鼻子轻哼一声，“你以为老子想不到吗？要是有什么援兵，昨晚就应该出来了，他们还会这么狼狈吗？”


    
可他话音刚落，身后忽然发出轰隆隆的巨响，仿佛山体滑坡一般，数十块巨大的山石从山坡滚落，将他们的后路堵死，随即山崖两边喊杀声大作，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不知有多少伏兵，寒归王军吓得胆碎心裂，不等对方动手，就已经有数十人在混乱中被挤下悬崖，这时，两支狼牙箭一左一右射来，迅疾如闪电，力道强劲，仿佛两支箭在赌斗一般，竟同时射中花豹的面颊，带着他的惨叫，重重摔下了山崖，顷刻，箭矢如雨点般射来，不时有巨石滚下，刮走一大片人，随着巨石一起坠入山崖，寒归王军仿佛一群无力还手的羊群，被逼在窄窄的山道上成为对方练箭的活靶，哭声、喊声、求饶声，也减弱不了对方的杀手，不到半个时辰，困在山道上的近五百追踪队伍一个不剩地被杀光，可至始至终，他们也不明白，究竟是触怒了哪一路神仙。

第一一九章 奇袭安西城


    
围城已有十天，寒归王军组织起一波又一波的进攻，始终未能攻破滇东城，滇东城筑在半山腰上，是唐朝筑城使竹灵倩所建，也正是这座城引发了去年的寒人暴乱，它不同于当地的夯土矮墙，城墙用清一色花岗岩砌成，修得高大坚固，又占有地利，再加之寒人攻城武器落后，所以寒归王拿它毫无办法，只能用围困的办法使它断粮，最后屈服。


    
这一日，寒归王和往常一样遥望城池，直到眼睛发酸，才闷闷不乐的回到城堡，他的城堡是临时修建，结构简陋，仅能住百人，这却是因寒归王不适合住大营而专为他所修，里面住有他的妻妾，在城堡两旁则是连绵不绝的营帐，里面住满了骁勇的寒族武士。


    
“父亲，花豹那边可有消息？”


    
寒归王刚回到房门口，他的儿子寒守隅便急不可耐迎上前询问，寒归王瞥了他一眼，见他满眼急切，心中微微感到不快，便摇了摇头，不理会他，但寒守隅并不死心，仍然追问道：“花豹去了也快十几天了，不会抓不到人不敢回来吧！”


    
寒归王停住脚步，回头盯着他，眉毛倒竖，斥道：“你今年也有三十岁了吧！还这般不成熟，你除了女人还想什么，这么多战士浴血而战，难道就只是替你夺个女人吗？”


    
寒守隅见父亲发怒，吓得低下头，一声不敢吭，他不明白，中午父亲还和他讨论花豹抓住阿婉的可能性，怎么这会儿就翻脸了呢？寒归王见儿子被自己几句狠话便吓着，心中更是生气，一把将他拉坐下，狠狠瞪他一眼，道：“你记住了，那个什么阿婉抓住了也要给皮逻阁送回去，不是给你享用的。”


    
“可是咱们辛辛苦苦，不就是为……”寒守隅见父亲眼中已经冒火，后半句话便咽了回去。


    
“蠢才！”寒归王一拍桌子，“连段如箭都知道我是借题发挥，你是我儿子却不明白，我看你是长了个猪脑子，今晚上就给我滚回安西城去，我不想再看见你。”


    
说完，寒归王怒气冲冲地朝门外走去，一掀门帘，迎面却撞到了一个柔软的身体，他举拳要砸，待看清对方的脸上的娇媚，一腔怒火早飞到爪洼国，回头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屋里，胸腹间升起另一种火气，他眼光炽热盯着她的胸脯，低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被他撞的是皮逻阁的大女儿，叫做如玉，按照皮逻阁的安排，她嫁给寒归王的儿子，即刚才的寒守隅，她生得细腰丰臀，对男人天生有好胃口，寒守隅白面书生，哪里能满足她，一来二去，她周围的侍卫甚至连她的公公都与她有一腿，她皮肤虽白却有些干涩，杏眼含春，细眉挑情，长相颇似她妹妹阿婉，可并没有阿婉那样抢手，这也难怪，要娶这样的女人为妻，恐怕没有几个男人愿意。


    
如玉除了勾引男人拿手外，还有另外一个本事，窃听，她的耳力超于常人，是属于‘隔墙有耳’那种，当然她除了喜欢听别人夫妻密事外，还常常给父亲带来许多有用的情报，比如刚才，她便听到了寒归王的‘借题发挥’，只是寒归王出来得快，她没躲过。


    
听寒归王问她为何在这里？如玉颤身腻笑，用她那鲜红的玉指轻轻在公公额头上一戳，“老姜头，你说呢？”


    
说完，腰肢轻摆，仿佛带着勾子一般，慢慢带着寒归王进了她的房间。


    
……


    
刚下过雨，一轮阴暗的圆月，挂在黑郁郁的土丘上空，被遗弃的村子里尘雾弥漫，残破的门窗在风中摔打，密浪般的松树林随风起伏，发出巨大而空洞的声音，杂草被踏进泥里，大块的泥土却被翻出，散发着新鲜腥味，这里是滇东高原，一条秘密小道穿过河谷蜿蜒南行，这就是狼群和鹿群踏出来的捷径，从这里可以沿河直接穿过七星山和奶头山间狭长的谷地，绕过滇东城，直扑寒归王的老巢安西。


    
一队骑兵沿着狼道疾驰而来，将道上的泥水踏得四处飞溅，“停步！”李清手一招，身后数百骑兵闻声则止。“去那边松林里等侯。”一群骑兵又转头向土丘驰去，穿过浅浅的河水，溅起黑亮的浪花，在急速中离开小道弯向小河，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高展刀尚没有回来，李清决定在黑松林暂等他的消息，过了约一刻钟，隐隐有马蹄声传来，这却是阿婉和她的属下。


    
“李东主，我家小姐有请。”


    
忠叔气喘吁吁赶上来，他开始有些怀疑李清的身份，普通的商人哪有他们这般本事和狠心，竟将追踪的五百多人杀得一个不剩，连掉下山崖未死的人都被补上一箭。


    
李清随他来到松林中的一块空地上，阿婉刚从马上下来，月光下可见她脸上的汗珠在微微泛光，见李清过来，她用略带埋怨和困惑的目光注视着他，“你不肯去南诏倒也罢了，可你答应送我回滇东城，现在它早就过了，你这是去哪里？”


    
李清微微笑道：“滇东城已被寒归王包围，你回去也进不了城，我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为了让你能回家，不要多问，跟我们走便是。”声音虽然轻柔，却话语却不容违抗。


    
阿婉眼光中流露出担忧，轻声提醒道：“可是你们要去的方向离危险越来越近。”


    
李清傲然一笑，腰挺得笔直，饱经风霜的眼中充满智慧，语气坚定而自信，“我当然知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明日一早，我会让寒归王跺着脚跑回来。”


    
阿婉感觉到他灰斗篷内似乎蕴藏着巨大的力量，她不由一呆，想起她陌生的‘丈夫’，两人年纪相仿，一个生活在他父亲的羽翼之下，一个却率领一群死士要去虎穴夺虎子。


    
在他高大的身影下，阿婉又长又直的眉毛渐渐弯成圆，深潭一般的眼睛流露出少有的软弱，她默默转过身去，不再说话。


    
“东主，高统领回来了，有重要情报。”松林外有士兵轻轻唤他。


    
“知道了。”李清回头又对她道：“我会让你呆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若不回来，你哪里也不准去！”


    
说完，李清大步离开松林，阿婉回头望着他洒脱的背影远去，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


    
马蹄上包了厚厚的蜀锦，一群骑兵快速而无声地在星夜里急驰飞奔，黑咕隆咚的世界在他们身旁飞掠而过，风声呼呼在耳际轰响，二更时分，他们抵达了寂静无声的安西城，一条宽阔的河流在昏暗的月光下宛如玉带，穿城而过，四周群山环绕，象一个一个的窝头耸立在滇东高原上。


    
吊桥高高挂起，城墙上偶尔可以看见士兵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过，静夜中隐隐可以听见更夫的梆子声，靠近城门又折道回去。


    
“我们可以从河中潜进城内，我试过，河里的铁栅栏已经朽烂，水很冷，还有水蛇来缠你的脚……”高展刀头发已经干了，可苍白的脸依然是铁青色，声音有些发抖，但此时众人的目光都注视着他，没有人想听他对潜水的诉苦，只要他赶紧下水。


    
万般无奈，高展刀只得脱去上衣，众目睽睽之下赤裸着同样铁青的上体，率领十名手下向离开树林，猫腰向河边跑去。


    
“将军，我去帮他一把！”武行素回头向李清请示，李清点了点头，武行素随即脱下上衣，露出一身黝黑精壮的肌肉，斜挎一壶弩箭，左手高举一支冰冷的钢弩，尾随着高展刀迅速奔去。


    
只见十几个人头在河面时而冒出，又潜下去，在很远的地方再次冒出，高展刀的十名手下都有武艺在身，在江湖上也称得上高手，很快他们便在众人的视线中消失。


    
且说高展刀率领手下已经游近城门，骂骂咧咧的嘴巴终于合上，安西城的守军并不多，只有八百多人，却十分尽职，尽管已是半夜，但巡逻队的脚步声依然不时传来，尤其是四个城门，是他们防备的重点，高展刀他们要进的却是个水门，紧挨陆地上的北门，白天允许小船进城，到了夜间，粗大的铁栅栏便放下来，一直伸到水下一丈处，一般人潜水也很难逾越，但高展刀的凭恃就是铁栅栏的一根铁条已经锈烂，可以容他侧身进去，这是他几个时辰前发现的。


    
可当他再次摸索铁栅栏时，意外却发生了，现在在铁栅栏和刚才不一样，他一抬头，这才发现，刚才快要被他扳断的铁条正高高吊在空中，竟然有两个铁栅栏，现在已经换成了另一个，铁条都如手臂般粗，而且是新打制，高展刀竟在水中流下了冷汗，怎么办？虽然不是他的责任，但过度自信使他没有留下后路，难道这次偷袭就失败了吗？或者等到明天白天再混进城去？


    
虽然方案可行，但他的好强心还是让他摇了摇头，不行！今晚一定要拿下北门，他仰视城墙，约四丈高，墙壁十分光滑，再高的轻功也上不去。


    
“高统领，我这里带有一只飞爪。”一名手下从囊中取一只飞爪，绳索足有六丈长，高展刀大喜，接过飞爪，从水中爬出来，用力向城墙上抛去，但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根本就抓不住城垛内边缘。


    
“让我来！”


    
随后赶来的武行素从高展刀手上接过飞爪，绑在弩箭上，往后退了几步，他端平强弩，眼睛微微眯成一条缝，对准了城楼上一副粗木三角架，手指轻轻一抠，‘嗖！’地一声，弩箭带着飞爪离弦而去，飞出根长长的抛物线，精准地穿过一尺宽的三角架，飞爪被牢牢地固定在三角架的缝隙中。


    
“成功了！”众人齐声低呼，脸上都现出难以抑制的喜悦，互相击掌庆贺。


    
“好了，快上吧！容易被发现。”武行素依然面无表情。


    
高展刀纵身一跃，抓住绳头，借着绳索的力，三下两下便翻上了城墙，身形消失在夜幕之中，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象一串烤青蛙，长长地吊在空中。


    
……


    
不知过了多久，城墙上的巡逻士兵象一排同时被砍倒的树，忽然消失，随即北城门的吊桥吱吱嘎嘎落下，北城门也轰然洞开，李清喜出望外，手中长剑直指安西城，低吼一声，“拿下安西城，抵抗者格杀勿论！”


    
已经不需要蜀锦包蹄，三百匹战马的蹄声如平地滚过的惊雷，飞驰杀进安西城，踏破了寂静的夜，惊醒了人们的酣梦，父母捂住小儿的哭喊，躲在屋子里，惊恐地听着街道上传来的阵阵喊杀声，大街上，箭矢如斜飞细雨，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密集地射向安西守军。


    
李嗣业抡动一百多斤的陌刀，这位大唐第一陌刀将，浑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如劈波斩浪，又似虎如羊群，一丈的身高，骑在马上仿佛天神下凡，在寒军中所向披靡，直杀透一条血肉之巷。


    
而南霁云单枪匹马，从北门一直杀到南门，他象一条白色的龙在低空游动，枪似梨花飞舞，宛如赵云再生，弓弦响处，便有人翻身落马，三百骑羽林军的精锐不到半个时辰，便将安西城守军清理得干干净净。


    
……


    
“点火，将粮库烧掉，一粒粮食都不准留下！”李清下了最后一道命令。


    
“阳明，要不要让百姓把粮食拿走。”高展刀望着满仓近万石粮食要被烧掉，着实心疼。


    
李清摇了摇头，“烧掉，一粒不留！”


    
高展刀还想说什么，李嗣业上前按住他的肩膀道：“阳明做得对，粮食给百姓等于还给寒归王，只有毁了寒归王的存粮，这仗才打不起来。”


    
片刻之后，安西城内冒起了浓浓的黑烟，夹杂着烈焰腾空，直冲云霄，仿佛是一座巨大的烽火台，在告诉百里之外的寒归王，他的老巢已经被端掉。


    
天渐渐地亮了，晨曦初露，东天抹上淡淡的金光，数百匹战马从安西城奔出，迎着高原上的朝阳，向金光最灿烂处飞驰而去。


    
又过了二个时辰，闻讯的寒归王开始从滇东城撤军，一队队身着黑色军服的士兵在大道上急速奔跑，后面跟着上百辆马车，滇东城外到处是来不及收走的帐篷和辎重，城上的士兵们呆呆地望着这一幕，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很快，欢呼声便淹没了整个滇东城。


    
在一座山丘上，十几骑从人拥立着一位美若天仙的年轻女人，远远地望着南撤的寒归王大军，她的眼睛里透着惊讶与敬慕，脑海里在回荡着他说的话，‘明日一早，我会让寒归王跺着脚跑回来’，她那颗早已麻木的心开始回暖，一根最柔弱的心弦悄悄地被拨动了。


    
一直到大军从她视野里消失，她才发现身边多了一位英姿勃勃的年轻人，微笑着注视她的眼睛，高挺的鼻子显示出他自信和骄傲，在他的身后，数百骑兵整齐排列，个个脸上洋溢着胜利者的喜悦。


    
她羞得满脸通红，猛地掉过身子，李清一声长笑，“走吧！我现在送你回家。”


    
“家！”阿婉心中一阵苦涩，仿佛从云端一下子跌进了残酷的现实。

第一二〇章 南疆姊妹花


    
寒归王望着被烧成黑碳般的粮食，嘴唇不住的颤抖，过了半天，他才嘶哑声音道：“这是谁？这是谁？”声音越来越响，他蓦然回身，几乎是在吼叫：“这是谁干的！一群灰衣人，他们是谁？”


    
“属下不知，但属下敢保证，他们绝不是寒崇道的人，他们虽只有三百多人，可十分厉害，可敌我们几千人。”


    
“三百多人！”寒归王一阵冷笑，“你有上千人，还有城池之利，居然被他们几乎宰光，还好意思说他们只有三百人。”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守将，愤恨得几乎咆哮起来，“我走时是怎么吩咐你的，可你又是怎么做的，这下粮食没了，你让我怎么养活军队！”


    
他越说越气，拔剑便向守将剁去，站在他身后的弟弟寒日进一把抱住兄长，“大哥，只是粮食受损，不要杀人！”


    
“哼！”寒归王恼怒地将剑收回鞘内，“你们都滚吧！”跪在地上的守将和士兵见主公开恩，纷纷抱头鼠窜而去。


    
寒归王叹了口气，对兄弟道：“日进，当初悔不听你的话，你说这下该怎么办？我们一共只剩三千石粮食，哪里够上万士兵吃。”


    
寒日进脸形瘦长，眼睛阴冷，属于谋士型的人，当日他劝兄长用重兵保护粮草，但寒归王却认为寒崇道已无还手之力，遂不听他之劝，而是集中兵力攻打滇东城，现在果然出事，但这支奇兵出现，却也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低头想了想道：“如今之计只有暂时议和，解散部分士兵，等夏收后再收拾他们。”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寒归王满脸憾色，功亏于溃，可惜啊！


    
这时，一匹快马飞奔而来，这是从滇东城来的信使，送来一封议和信，寒归王看罢，眼睛里充满惊讶之色，将信递给寒日进道：“南诏来人了，他愿意作保，请我去滇东城议和。”


    
他放下信，沉思一下，笑道：“我要去，我想看看倒底是哪路神仙抄了我的后路。”


    
“我也去！”不知何时，如玉悄悄地出现在他身后，她脸上浮现出难过的表情，“我妹妹成了寡妇，我当然要去看看她。”


    
……


    
滇东城内虽然还有些萧条，但生机已开始出现，南诏来使，彻底驱散了人们对战争的恐惧，渐渐地开始了正常的生活。


    
这一天，李清和前几日一样，头疼痛得睡不着，早早从床上爬起，自从五天前来到滇东城，他们一行便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但李清却有点不大适应南疆的气候，每天早上总有一点头疼。


    
迎着清晨的薄雾，他晨跑一圈转道进了屋后的树林，在树林里有一眼温泉，水温约四十度，十分适合人体，自从发现这里有温泉，李清便养成泡温泉的习惯，他甚至有点怀疑自己的头疼是不是温泉泡得太多，温泉不大，被一个草亭罩着，腾腾冒着白气，空气中散发着硫磺的气息，李清来到亭边，似乎发现里面有人，而且是个年轻女人，正跪在地上漂洗头发，她身上的衣裳单薄，阳光照在她身上，透出柔美丰腴的曲线，宛如世界名画中的女人。


    
李清犹豫一下，便站在一旁等候，这里女人的地位比中原要高很多，在宴请宾客的酒席上，女人可以出席，许多官职也由女人担任，几乎所有的家务和劳作都是由女人操持，男人的任务似乎只有一个，打仗。而且男女关系也不象中原那样避讳，倒有些象后世，年轻男女可以正常而自然地交往，彼此喜欢便可以组成家庭，长辈并不干涉，不过婚礼却十分烦琐，婚后也要求彼此忠诚。


    
“早！李东主”，瀑布一般的秀发束起，露出一张白里透红、无比娇艳的脸庞，深潭一般的眼中露出邂逅的喜悦，正是阿婉，丈夫的死去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大的悲伤，在参加完葬礼五天后，阿婉便恢复了未嫁人的打扮，这里不允许守寡，人口的稀少要求女人必须有更多的生育。


    
“早！”


    
李清心中轻松，见她笑容明丽，也为她能摆脱丧夫的悲痛而高兴，“这几日怎么不见你？”


    
阿婉用厚巾轻轻将头发揉干，她站起身来，黑色的长发如瀑，缀着银丝的白袍勾勒得身驱高挑苗条，如初春早晨含苞欲放的花朵，可清纯中又蕴涵着一种成熟女人的味道，她的丰润的嘴唇微微撅起，似调皮又象撒娇“入土五日之内不准见外人，可今天起我就自由了。”


    
说到自由，阿婉恍若变了一人，她象一只燕子般在李清面前打了个旋，裙踞飘起，露出两段洁白细嫩的腿，银铃般的笑声穿透了薄雾，“今天晚上我就可以参加宴会了。”


    
“你现在这个样子才最美！”李清脱口赞道。


    
“是吗？”阿婉脸上微红，难为情的低下头，目光轻轻地瞟了他一眼，送去一个让人迷醉的秋波。


    
李清被她的快乐所感染，愉快地笑道：“是！桃花流水窅然去，这样才是你的真实性格，幽幽怨怨，我也不喜欢。”


    
“那今晚我请你跳舞，你可不要拒绝。”阿婉眼光炽热，满眼期望地望着他。


    
李清却不懂跳舞的含义，他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阿婉见他答应，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娇笑着扑上来，搂住他的脖子，重重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又害羞地跑向小路，窈窕的身材消失在一片粉红的桃花中。


    
李清还站在那里发呆，脸上温软的感觉尚在，良久，他才苦笑一下，摇了摇头，随手脱去衣服，只穿一条短裤浸入了温泉，热水烫得他浑身酥软，竟舒服得呻吟起来，脑海里却慢慢浮现出一双羊脂白玉般的双腿……。


    
“喂！你到底要泡到几时？”


    
迷糊中，李清忽然被惊醒，一丈外，只见一个侍女打扮的女孩叉着腰，不耐烦地盯着自己，在她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的少妇，长得和阿婉颇象，但目光轻佻，眼睛不住在他身上打转，见李清醒来，她嘴角轻笑，露出两排细贝一般的牙齿，“你就是那个偷袭安西城的汉人李清？”


    
李清见她们脚下的大盆里放有洗浴用的衣物和用具，顿时明白过来，连声歉道：“啊！对不住，我这就让你们。”


    
他急忙从水中出来，薄薄的短裤紧贴在皮肤上，浑身仿佛赤裸一般，李清赶紧寻一块厚布围住下身，显得有些狼狈，可那女人却眼中含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充满阳刚之气的身躯，见他头发还是干的，手轻捂嘴唇，‘嗤’一声嗲笑道：“李先生是贵客，不能怠慢了，若没有泡好，不妨继续，我在旁边等一等便是。”


    
“好了！好了！”李清胡乱穿好衣服，心中暗怨，‘往日泡澡从不见人，今天倒好，一下来两个！’


    
他见这女人轻佻，心中不喜欢，也顾不得穿袜子，套上鞋便要走，从她身边经过时，那女人竟伸出指甲鲜红的玉指，似要抚摸他的膀子，口中轻声笑道：“妾身如玉，南诏人。”


    
李清闪身躲开她的玉指，忽然醒悟，指着她道：“你就是阿婉的姐姐。”皮逻阁可不是有两个女儿嫁到滇东来么，这么说她就是嫁给寒归王儿子的那个，李清偷偷打量她一下，这对姐妹长的虽象，可性子却相差十万八千里，一个清纯活泼、热烈而让人喜欢，而这一个，似乎、似乎比杨花花还要露骨。


    
如玉见他认识妹妹，可看自己的眼神却有些嫌恶，心中微恼，她也知道自己和妹妹不能比，但男人都喜欢她的身体，有人嫌厌她却是第一遭，如玉俏脸儿一甩，扭身走向温泉，她也不管李清有没有走，也不需帷幔，走到温泉旁便将衣服轻轻脱了，露出雪白丰满的天体，这是她的习惯，可当她刚转过身来，才发现那个男人早已跑得不见了踪影。


    
可就在五丈外的一棵大树后，却有一双浑浊的老眼色迷迷地盯着她的身子，神情龌龊，全然没有半分丧子的悲痛。


    
……


    
如玉洗浴完毕便来寻找妹妹，从窗外可以瞧见她楚楚动人的背影，正坐在一张椅上，低头全神贯注地绣着什么，长长的睫毛下目光灵动，嘴角蕴含着浅浅的笑意。


    
如玉向她身边的侍女轻轻摆摆手，悄悄探过头去，却见她在绣一幅将军立马图，图上年轻的将军立马站在山冈之上，英姿勃勃，正极目远眺，他穿着唐军的铠甲，金盔在阳光下熠熠闪光，笔直高挺的鼻子，轮廓分明的脸庞微微扬起，显得他无比自信与骄傲。


    
如玉呆住了，虽然她只见过一面，但还是一眼认出，妹妹针下绣的正是早上对他视而不见的李清，还居然将他联想成唐朝的将军，如玉的心中又酸又涩，想起他对自己的轻蔑，原来他心中竟是喜欢阿婉，她悄悄地起身离开，眼中闪烁着强烈的嫉妒，走到门口，她猛地一转身大步向自己房内走去。


    
她走回自己的房间，窗帘拉着，显得房间里幽暗清冷，如玉拔下头上束发的金钗，狠狠地砸在地上，从小到大都是妹妹优先，好容易她死了丈夫，自己暗自高兴一回，不料她喜欢的竟是别人，让她的得意落空，失落和嫉妒使她的理智渐渐被蒙蔽。


    
忽然，她感觉腰一紧，一双手臂从后面将她抱住，不用想她也知道这是谁，不由咬牙恨道：“你个老姜头，老娘刚洗的身子，你又来糟践，有本事你去动隔壁那个去，只会欺负我。”


    
“你个骚女人，谁叫你那么容易上手，隔壁那个，我才不想去费那个精神。”寒归王一口咬住她的耳垂，这是如玉的命门，百试不爽。可是今天似乎有点失灵，寒归王的话戳痛的她的心，她用力甩开他，寒着脸道：“公公，你放规矩点，我可是你媳妇。”


    
寒归王眼中诧异，仿佛看个新鲜玩意一样，上下打量她，忽然一个猛扑将她按倒在床上，只挣扎两下，如玉便迷失在极度的亢奋之中……


    
良久，寒归王从她的身子上爬起，冷笑一声，“婊子就是婊子，你以为摆个脸就成圣女了吗？”


    
如玉大怒，跳起来便要抓他，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寒归王凑在她脸上淫笑道：“虽然是婊子，可是没有一个男人不喜欢。”


    
“那倒未必！”


    
如玉忽然想起了李清，那个不在意自己的男人，还有她的妹妹，正在品尝她从未得过的爱情滋味，如玉的心中一阵嫉恨，低声问寒归王道：“你们男人有没有不好色的？”


    
寒归王听他问得幼稚，禁不嘿嘿直笑，“天下有猫不好腥的吗？无非是把持得住和把持不住的区别。”


    
他见如玉若有所悟，心中念头一转，便追问道：“你说的是谁？”


    
“我说的就是端掉你老窝的那个汉人。”如玉叹了口气，便将早晨发生的事告诉了寒归王，却省去了刚才妹妹绣画的一段。


    
寒归王一边听，一边低头打量她，想着自己被焚的粮仓，他眼中闪过一抹狠色，狞笑道：“我可以教你个办法，让他原形毕露。”


    
“什么办法？”如玉精神大振，“你快说！”只要能毁了她妹妹的幸福，她什么事情都愿意做。


    
寒归王阴险地一笑，凑在她耳边低声道：“你难道忘了你娘送你的……”声音越来越低微，几乎听不见。


    
……


    
阿婉在‘他’的眼睛里绣上最后一笔，轻轻地吐了口气，她左右细看，总觉得他的鼻子不是很满意，“恩！我知道了，他其实不骄傲的。”她自言自语笑道，“管他呢！我就喜欢他骄傲一点。”


    
她仿佛象个少女般托着腮痴痴地盯着他的画像，清秀的脸庞抹上淡淡的红晕，眼中露出迷醉的神色，“这个死家伙，难道真不知道我请他跳舞的意思么，就这么随口答应了。”


    
阿婉抬头望着天色，心中一阵急燥，“怎么还不到晚上啊！”

第一二一章 美女与阴谋


    
夜幕降临，滇东城内举行了盛大的篝火晚会，这是为了欢庆两寒缔结和约，也为了欢迎南诏使者，时移事易，五日前大出风头的李清虽还是贵客，但级别已经成了二等。


    
堆成小山似的木头被烧得劈啪作响，熊熊的火光映红了天空，整只整只的肥猪被烤得金黄流油，空气中弥漫着浓香的肉味，在火堆旁，年轻的男女们欢声笑语，眼光流露出喜悦，今天又是三月三，是寒族年轻人的情人节，都渴望能在今天晚上寻找到自己的心上人。


    
正横的五席是主宾席，每席坐一人，正中间是南诏特使赵全为，四十余岁，长一张马脸，不苟言笑，他的两旁自然是寒崇道和寒归王，在寒崇道的身旁是寒族巫女，黑布覆面，露一双眼睛，目光清亮，眼角皱纹深刻，芳华应已逝，寒人依然是部族制，整个滇东高原的寒族有大小数百个部落，寒崇道是北方部落的代表，而寒归王则是南方部落的代表，北方部落信奉月亮，而南方部落则信奉太阳，巫女就是月亮祭司，由血统高贵的女人担任，是月亮女神的化身，终身不能出嫁，以至于很多代的巫女至死都是处女。


    
李清则坐在寒归王的身旁，他虽端了寒归王的老巢，令寒归王功败垂成，但寒归王对他却热心得让人意外，仿佛多年未见的朋友。


    
“呵呵！李东主原来是成都商人，不过这样厉害的商人我却是第一次见，我看恐怕不是吧！”寒归王一边斟酒，鹰一样的眼光却注视着他的表情。


    
李清淡淡一笑，把玩着桌上一只硕大的牛角，细长的眼睛里不露任何神色，“寒都督说笑了，我是成都望江酒楼的东主，若我不是商人，那寒都督以为我会是什么？”


    
“没什么！唐朝的商人果然厉害，竟能将我的手下杀得片甲不留。”寒归王爽朗一笑，将牛角杯敬向李清，“你的厉害让我这个敌人也佩服，来，敬你一杯！”


    
“好酒！”李清也举起自己的酒杯，将醇香的酒一饮而尽，大赞了一声，又满上一杯，回敬道：“我此次前来，多有得罪，请寒都督不要见怪，这一杯算是我的赔罪！”说完他一口喝了，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在寒归王的菜园子里拔了根白菜。


    
“不打不相识，那不算什么？”寒归王大度地一挥手，靠近他低声道：“只是我想请李东主去安西城做客，谈一笔大买卖，绝对没有恶意，不知李东主可否赏脸。”


    
话说得诚挚无比，目光真诚、严肃，脸上挂满了期待，就仿佛那一杯酒就真的泯去了两人之间的恩仇。


    
李清心中一阵冷笑，一头老狐狸，先灌自己迷魂汤，还当自己是个少年郎，以为天底下义之当头，头脑一热就应了，自己坏了他的大计，他岂能饶过自己，这是明摆着的事实，难道他俩打仗还是过家家不成。


    
心中明白，可嘴上却呵呵笑道：“寒都督大人大量，‘赏脸’二字让李清愧不敢当，若不嫌李清商人心黑，哪天我一定会去安西城给寒都督赔罪。”


    
“不知李东主想哪一天去。”一直沉默不语的南诏特使赵全为突然开口，探头向李清笑道：“不妨定个具体的日子，说的含糊可显得李东主心不诚啊！”


    
李清盯了一眼他那张丑陋的马脸，脸上笑容却不改，“定不下日子的原因是我尚在寒酋长这里做客，寒酋长热情挽留让我不忍拒绝，客随主便嘛！寒酋长你说是不是。”


    
球又轻轻踢到了寒崇道的脚下，寒崇道想起自己的杀子之仇，鼻子重重哼了一声，“李东主是我最尊贵的客人，他要几时走，按我们寒人的规矩，当然要由我这个主人决定。”


    
“最尊贵的客人，我看崇道兄说得有点口是心非。”寒归王反唇相讥道：“若是最尊贵的客人，那为何不让李东主坐中间？”


    
“你、你胡说八道！赵使臣是代表云南王而来，以国为先，当然要坐中间，本来你那个位子是留给李东主的，可有人无耻，自己倒先坐上去了。”


    
赵全为见李清反客为主，将自己边缘化，心中有些不满，他向后招了招手，随从送来一只黑布包袱，他笑了笑道：“这是我家王爷送给寒人的礼物，大家不妨看一看。”


    
他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心中得意一笑，将包裹打开，里面却是一把纯金打造的王冠，镶满了各种宝石，最顶端是一颗鸽卵大的钻石，在火光映照下闪着夺目的光芒。


    
“这颗金刚石是从天竺得来，价值连城，是我们王爷最心爱的宝物，特命我带来赠给寒人。”


    
李清见他用心险恶，名义上是来调和，实际上还是要加深寒人的矛盾，恐怕此人是早就来了，一直在旁边看着，见两寒有罢手的倾向，便立刻跳出来再次挑拨，不由微微冷笑道：“那不知是赠给寒酋长还是赠给寒都督？”


    
赵全为眼光轻扫，见二寒眼中皆露出贪婪之色，傲然一笑，将王冠又收回袋中，马脸一扬道：“王冠只有一顶，自然是能者得之，现在我先收着，至于给谁，待我看了再说。”


    
两寒见他将王冠又收走，悻悻拉回欲念，又互相对视一眼，目光相碰，竟撞出一幅权欲百态图，子女钱帛、权力江山，唯我独占。


    
这时，广场上火焰高涨，‘咚！咚！咚！’地大鼓激烈敲响，已经到了‘寻花牛’的时刻，热烈奔放的少女们出列邀请自己心仪的男子共舞，这一天是女孩的世界，她们可以寻找自己喜欢的男子，或是一生厮守，或只求一夕之欢，一只绣球可以表示一颗心，男子若愿意则可以将绣球挂在脖子上，且只能挂一只，表示自己已经名粪有主。


    
一名少女轻盈地跑来，双手捧一只绣球递给李清，虽然语言不通，但她清秀甜美的笑容里毫不掩饰自己火热的爱慕之情。


    
“呵呵！李东主，已经有人来邀请你跳舞了。”寒归王神情暧昧，远远地向他低声笑道：“只有今晚是不需要你负什么责任的，好事啊！”


    
李清一呆，这才明白阿婉请自己跳舞的含义，想到她柔美的娇躯和热情的吻，想到她的不幸，他心中充满了怜惜，面对一脸期望的少女，他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少女见他拒绝，眼眶一红，泪水都要掉下来，这下连寒崇道也看不下去，低声责道：“李东主，一般是不能拒绝的，这是阿美的第一次，你就应了吧！”


    
李清不答，他还在寻找另一个女孩，忽然，他看见了，在火光的忽闪中，有一个少女正静静地望着她，美妙的身躯仿佛是一只孤独的天鹅，饱满地额头被火光映红，她眼眸朦胧甚至带一点忧伤，似乎李清只要对眼前的少女稍稍点头，她便会飞走，再也不会回头。


    
李清长身站起，远远地向她伸出了手，坚定、毫不迟疑，在夜色中，美丽的天鹅慢慢走近，眼中充满喜悦和羞涩，广场上忽然变得寂静无声，无数双眼睛都在望着她，滇东乃至南诏最美的女人，心随着她的脚步一齐跳动，寒归王和寒崇道都被惊呆了，他们开战厮杀所争夺的女人，他们垂涎不得的南诏公主，竟然……，二人的目光同时转向身边这个高大而自信汉人，她竟然要邀请他跳舞，二人的心一阵黑沉，仿佛看见了天底下最荒谬的一幕，而坐在一旁巫女，冷漠的眼睛突然变得明亮起来，紧紧地盯着阿婉，眼中闪耀夺目的异彩。


    
这时，赵全为却冷冷地说话了，“阿婉，你父王的命令，你今晚必须请寒归王都督跳舞。”他从怀中取出一卷信，递过去道：“这是你父王刚刚送到的信，你自己看！”


    
阿婉颤抖着手接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后退一步，直直地盯着信上的内容，手猛地捂住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自己的父亲真要将她送给另一个男人，而且还是她姐姐的公公，在父亲眼里，自己不过是他实现野心的工具，从不考虑自己的幸福，良久，亲情的冷漠使她的泪水终于忍不住从指缝里涓涓涌出。


    
“阿婉！把手给我。”李清的手毫不退缩，坚定地、不容置疑地命令。


    
“不行！”寒归王一步插上，宽厚的身驱挡在他的面前，目光阴冷，“他是我的女人，他父亲已经将她送给我，你不得无礼！”


    
这时寒崇道却冷冷笑道：“可今天是三月三，她可以任意选择自己喜欢的男人跳舞，你难道忘了吗？”


    
“我不管那个，她父亲已经将她送我，那她就没有必要再过什么三月三。”


    
寒归王慢慢转过身，望着姿容俏丽的阿婉，眼中的流露出渴盼已久的炽热，将手伸给了她，“你到我这里来，我会好好待你。”


    
阿婉已经平静下来，她擦干了泪水，神情坚毅，饱满的额头闪烁着圣洁的光辉，她毫不理会寒归王，大步向李清走去，将她纤细的小手毫不犹豫地放入了他执着而温暖的大手之中。


    
广场上顿时爆发出一片热烈的欢呼声，激昂的鼓声敲响起来，一队队快乐的年轻人开始围着熊熊的篝火翩翩起舞，阿婉拉着李清奔跑着，也融入到篝火边的快乐与激情之中，唐军将士们都自发地来到广场上为他们的将军站岗，他们的脸上洋溢着自豪，雄壮的身躯如一棵棵挺拔的大树，不时有少女上前，将手中的绣球送他们，火光映红了所有年轻人的脸，这一刻是属于青春与朝气。


    
……


    
寒归王脸色铁青，眼睛紧盯着李清，忽然他似想到什么，转头向如玉望去，却见她同样地仇视着自己的妹妹，两人目光相碰，流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意。只见如玉端起一杯酒，悄悄地递给了刚才被李清拒绝的少女，指了指李清，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一曲舞结束，年轻人又返回席中，这时已经可以随意而坐，李清不再回他的位子，而是牵着阿婉的手来到唐军的坐席中，却见里面已经坐了几十个寒族少女，旁边的‘花牛’们脖子上挂着绣球，正神情尴尬地望着他们的将军。


    
李清嘿嘿一笑，手一挥道：“今天三月三，一切入乡随俗，喜欢的将来可以带回中原，但是有一条，不准留下来做上门女婿。”


    
大家见将军说得有趣，皆哈哈大笑起来，开始打趣那些走了狗屎运的弟兄，这时，一个神情落寞的少女端着一杯酒走到李清旁边，将酒递给他，李清迟疑一下，认出这就是刚才被自己拒绝的少女，可为什么要喝酒，他不解地向阿婉望去。


    
阿婉柔声道：“这是规矩，你若拒绝了她，必须要送他一样东西，并且喝一杯酒赔罪。”


    
李清见她眼中充满了悲哀，心中感动，又有些歉疚，他望了望少女，从怀中摸出一颗闪亮的明珠，递给她，又接过她手中的酒杯，犹豫一下，眼角余光迅速瞟了一眼寒归王，见他依然坐在席上，便对少女笑道：“这个杯子太小，不显我诚意，不如我换个大的。”


    
阿婉解释给那少女听，她点了点头，欣然同意，他一招手，一个士兵递上了一个大号的牛角杯，盛了满满一杯酒。


    
“你这样是不行的！”


    
如玉嘴角含笑，施施然走到他身边，“人家来敬你酒，你却要喝自己的，如果是水或者淡酒，岂不是骗人，不行！我要检查一下。”


    
“你想怎么检查？”


    
“我来喝一口，若是酒就饶了你。”说完，她伸手要来接杯子，李清却闪开了她，笑道：“依我们汉人的规矩，只有夫妻才能喝同一杯酒，你若想喝，我给你个小杯子便是。”


    
立刻有士兵递上来一个杯子，李清从大杯中倒出一点酒，道：“你检查吧！看我喝得是水还是淡酒。”


    
如玉见他提防严密，无奈，只得接过酒杯喝了，忽然脑海里闪过一个恶毒念头，便媚声笑道：“是我错怪你了，果然是烈酒。”她又倒了一杯酒递给阿婉道：“妹妹好样的，父王糊涂，险些坏了我们的辈分，姐姐敬你一杯。”


    
阿婉却没有任何想法，接过了姐姐的酒，李清阻拦不及，眼睁睁看她一饮而尽。


    
如玉叹了口气，道：“还是你们好，让人羡慕，我走了，祝你们今晚郎情妾意。”说完，她轻扭腰肢，一步一回头，风情万种地回自己的位子去了。


    
所有发生的一切，都落入了一双年迈而清朗的眼中。


    
……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夜已经很深了，李清拥着阿婉，轻轻抚摩她背上光滑而柔嫩的肌肤，阿婉仰着脸痴痴地望着枕边人，她已经不再满足一夜之欢，她渴望他能将她带走，渴望永远留在他身边，而不愿意再让父亲主宰自己的命运，可她却有点担心，“李郎，你能带我走吗？”


    
李清微微一笑，抚摸她的脸庞，将她脸上的担心抹去，“你放心，我绝不会把你留在这里，我要你象早上那样，永远做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燕子。”


    
阿婉心花怒放，她快乐地叹了口气，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腰，将白玉一般的脸庞贴在他的胸前，秀发象锦缎一样闪亮，娇声道：“我要起个汉人的名字，永远永远忘记过去。”


    
忽然，她眉头一皱，只觉体内一阵疼痛传来，她以为是刚才李清过于激烈所至，很快便会过去，不料，只在片刻之后，疼痛越来越厉害，竟让她难以忍受，她的脸色变得惨白，大滴大滴的汗珠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来，她的嘴唇剧烈发抖，死死地抓住李清的胳膊，颤声道：“李郎，我、我……”


    
“你怎么了？”


    
李清发现她情况异常，两颊由惨白突然变得赤红，目光已开始散乱，他大叫一声，“不好，是中毒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没错！阿婉是中毒了，快开门，再晚就来不及了！”


    
仿佛即将溺毙的人突然得救，李清两步上前将门拉开，皎洁的月光下，门外站的竟然是黑布覆面寒族巫女，她手托一个瓷瓶，她见李清一脸惊愕，一把将他推开，口气中不容置疑，“你先不要问，救人要紧。”


    
……


    
一直快到天亮，阿婉才从死神的魔爪中解脱出来，灰黑的脸色渐渐消退，呼吸开始均匀，正沉沉睡着，寒族巫女已经满头是汗，她摘去面巾与覆头，露出一头银色的白发，脸上布满了岁月的刻印，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清澈而明亮，显出她年轻时候也是美丽姿容。


    
“我一直在门口，虽不好打扰你们，可若再晚半刻，她已不在人世。”


    
她瞥了一眼李清，见他目光寒冷，闪烁着仇恨，不禁叹一口气道：“姐妹之间或许有嫉妒和不满，但却没有仇恨，如玉若知道她的情药已经被换掉，她是不会给她妹妹喝那杯酒。”


    
李清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沉声道：“你说的是寒归王？”


    
巫女点了点头，“许多事总是阴差阳错，如玉的情药有一种特殊的气味，和酒混合便会使人纵欲无止，非她不能解，可当我发现那杯有特殊气味的酒竟然在寒归王的桌上，我便知道那少女手中拿的是一杯夺人性命的毒酒。”


    
说到此，她俯身轻轻抚摩阿婉瀑布一般的头发，眼中露出慈祥的笑意，口中喃喃自语，“我已经寻找了很久，直到今天才发现，我要寻找的，原来就是你。”

第一二二章 唐朝特使


    
天际渐渐翻出鱼肚白，李清在窗前望着远方的群山，脑海里思索着下一步的对策，寒归王杀自己之心已经昭然，从南诏使想将阿婉给寒归王便可看出，南诏还是想支持寒归王统一滇东，想那寒崇道也应该明白这一点，自己该给他明说了，必须让他知道，朝廷也是支持他。


    
局势微妙，甚至已快到撕破脸皮的地步，他需要全心处理此事，他回头看了一眼阿婉，她呼吸已经均匀，正沉睡得香甜，或许这是个最好的时机，让阿婉从此‘消失’，以免节外生枝。


    
巫女已经带上面罩，准备趁凌晨离去，“李东主，我要走了，阿婉就让她好好休息，等她身体好一点我再来找她。”巫女耗了一夜的精力，身体有点委顿，但眼中的喜悦之色未减。


    
“请你等一等！”


    
李清喊住了巫女，沉声道：“阿婉会不会做你的接班人，我现在不敢妄言，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若她还活着，就会有无数人打她的主意，甚至包括她的父亲，为了她能平平静静做出选择，我们需要联手做一件事。”


    
“什么事？”巫女渐渐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想让他说出来。


    
李清不答，又思索片刻，他倒不怕寒归王那边，只有点担心寒崇道，毕竟阿婉做过他的儿媳，现在她若死在自己身边，寒崇道会怎么想，说是寒归王下毒又无凭无据，那时，自己还能劝得动他吗？


    
巫女仿佛是知道他的想法，笑了笑道：“依你们汉人的想法，阿婉还是寒崇道的媳妇，可在我们这里，丈夫死后，她只要守过五天，那她就是自由之身，和寒崇道已没有半点关系，所以南诏才会将她再送给寒归王，她甚至还可以再嫁给寒崇道，那寒崇道也是这样渴望的，难道你没见阿婉请你跳舞时，他眼中的嫉恨吗？就冲这一点，我也同意你的想法。”


    
她见李清眼中露出一丝讶色，淡淡道：“礼教是人定的，在我们这里也是一样，只要能人丁兴旺，其他的都不重要。”


    
“那你有办法可以让她可以‘死而复生吗？’”


    
“我没有办法！但我若说她死了，就不会有人认为她还活着。”


    
巫女无奈地一笑，“只是她以后真做了巫女，替她掩饰身份倒是件麻烦事”


    
说到此，她犹豫一下，又试探地问道：“我若让她做下一任巫女，你难道不反对吗？”


    
李清摇了摇头，“我并非不反对，但这毕竟是阿婉自己的事，我要让她自己选择，若她还是愿意跟我走，那我就一定要将她带回长安。”


    
他注视的巫女，一字一句道：“所以，你也要尊重她的选择！”


    
巫女听他了的话有些吃惊，她呆望着这个与众不同的男人，半晌，默默地点了点头。


    
天色朦胧，一辆马车从唐军驻地开出，飞快地向城内的巫庙驶去。


    
……


    
二个时辰后，阿婉中毒不救身亡传到了寒崇道耳中，和所有人一样，他起初不相信，可又和所有人一样，他又不得不信，消息是从巫庙里传出来，是巫女亲自宣布，死于断肠草，消息的真实性不容质疑。


    
‘啪’地一声，寒崇道杯子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面皮胀成紫红色，手指着刚刚进屋的李清怒吼道：“你还有脸来见我！”


    
李清一夜未眠，眼睛熬得通红，他愤狠地盯着他，“难道你也认为阿婉是我杀的吗？我为什么要杀她？她昨夜毒发，我请巫女来救了她一晚，还是没有救活，你也不想想，究竟是谁最想杀她，昨晚上是谁在她面前丢尽了脸。”


    
寒崇道眼睛眯成一条缝，“你是说寒归王？可我从未听说他擅长什么毒药，而且阿婉昨晚一直和你在一起，就算他有心，又有什么机会下毒，这你又怎么给我解释？”


    
李清的眼中闪过一丝悔恨，叹口气道：“我说老实话吧！其实寒归王想杀的是我，想证实这一点很简单，你去问问昨晚送绣球给我的那个女孩，问问她让我喝的那杯酒是谁给她的，后来又被谁换了，事情就明白了，我只想告诉你，最后是阿婉替我喝下了那杯酒。”


    
寒崇道信了，他相信这个理由，寒归王不会毒杀阿婉，但他绝对会杀李清，如果这里是安西城，李清早就死过一千回一万回了。


    
正如巫女所言，寒崇道对阿婉也不过是和寒归王一样，只想占有这个女人，而并非她曾是自己的儿媳，人既已死，他也无可奈何，渐渐地，眼中的怒气平息下来，换成了另一种目光，是忧虑，昨天晚上，南诏特使去找了寒归王，很晚才走，他们谈了什么？南诏会不会和寒归王夹击自己，这才是他最担心的。


    
“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寒崇道望着李清，当南诏使者渐渐偏向寒归王的时候，李清在他心中又从二等贵客变成了一等贵客，他现在能依赖的便只有他了。


    
李清见他不再纠缠阿婉之事，心思也回到了正题上，他走了两步，冷不防说道：“那你为什么不向大唐求援，如果大唐支持你，你还怕什么南诏，还怕什么寒归王吗？”


    
寒崇道神情有些黯然，他摇摇头叹气道：“我怎么没想过，一个月前我就派人向大唐主管云南事务的侍御史李宓求援，可他却说要向朝廷请示，可请示至今都无消息，大唐，我已经指望不上喽！”


    
李清略略低头斜望着他，脸上表情古怪，狡颉一笑道：“怎么会没有消息，大唐的‘消息’现在不就站在你面前吗？”


    
仿佛平空一个霹雳，将寒崇道惊得倒退两步，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才结结巴巴道：“你不是成都的商人吗？”


    
又见李清将唐军的腰牌取出，他忽然明白过来，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我真是蠢，你的那些手下分明都是军人，我却想不到，蠢啊！”


    
这下，他精神大振，惊喜道：“你是李宓派来的吗？”


    
李清哈哈大笑，“寒酋长，你也太小看自己了。”说到此，他的笑声嘎然停止，背着手傲然一笑道：“我是从长安过来，是大唐皇帝陛下派来解决滇东事务的特使，我官拜羽林军果毅都尉，兼太子舍人。”


    
他从怀中抽出一封信宣道：“大唐皇帝陛下有旨，寒崇道听封！”


    
寒崇道大喜，也不懂该怎么接旨，慌不迭跪下，浑身伏在地上，活象一只蛤蟆。


    
李清微微一笑，对着一张白纸念道：“寒崇道忠心大唐，特封为南宁州都督，勋轻车都尉，钦此！”


    
他念完便迅速将‘密旨’收起，笑呵呵地将他扶起，低声嘱咐道：“此事千万不可宣扬，寒都督可明白？”


    
寒崇道感激道：“我当然明白，南宁州都督现在还是寒归王担任，说出去，岂不立刻将他逼反吗？”


    
李清心中却嘿嘿一笑，“你若知道不能宣扬的真正原因，恐怕现在就要反了！”

第一二三章 追杀南诏使团


    
太阳已经不情愿地离开了山顶，滇东城内依然是静悄悄的，经过一夜狂欢，人们已经精疲力竭，尚在梦中回味昨夜的美妙，只有几个挑着木材的樵夫和推着新鲜鱼虾的渔翁在街上晃悠，寻找早起的买主，这时，一匹快马飞速驰过街道，马上只见一袭红衣，长发在空中飞舞，她从樵夫和渔翁面前飞驰而过，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街头。


    
寒归王的驻地，他的随从在纷乱地收拾物品，忽然见少夫人披头散发冲进，她怒容满面，束发的金钗也不知何时掉了，众人不敢阻拦，眼睁睁地看她闯入房内。


    
房间里，寒归王正捧着王冠，爱恋地抚摩那颗熠熠闪光的金刚石，眼睛笑眯成一条缝，回头对赵全为道：“请转告王爷，我寒归王愿意归附于他，最迟半年，我必将统一滇东全境。”


    
“为什么要等半年？”赵全为的马脸上飘过一丝不悦，“你既已归附王爷，你的事自然就是我们的事，王爷的意思是，我们出兵助你夹击寒崇道，你看如何？”


    
寒归王自然知道南诏的野心，恐怕这一出兵，事情就不会那么简单了，他急忙摆了摆手，“我毕竟还是唐朝的官员，不能做得过分，我希望南诏能在暗中帮助我，比如粮食援助，这样我也能提前出兵，否则让他们知道了，”寒归王指了指北方，有点畏惧道：“恐怕他们不会擅罢干休。”


    
“唐朝？”赵全为连声冷笑，“我不知道你是真糊涂还是在装傻，难道你还看不出那个李清的真实身份吗？他真的是商人？还有他那群如狼似虎的手下，在鹰愁谷，在安西城，将你的士兵斩净杀绝，下手之狠辣，若不是专业军人试问谁又能做得到？”


    
寒归王嘿嘿一笑，他刚要说话，忽然‘砰！’地一声，如玉一脚将门踹开，目光寒似冰，她上前一把揪住寒归王的山羊胡咬牙切齿道：“狗东西，昨晚你是不是换了我的酒杯？说！我妹妹是不是你毒死的？”


    
“什么！二小姐死了？”赵全为‘腾’地站起来，慢慢回头盯着寒归王，“寒都督，此话可属实。”


    
“哼！是我又怎样？”寒归王一把推开如玉的手，指着她恨恨地骂道：“我本是要让李清喝那杯酒，不料你这蠢婆娘竟然给阿婉喝，若不是你本身也心存歹念，她怎么会死！”


    
寒归王又冷脸对赵全为道：“那个女人竟敢在众目睽睽下扫我的颜面，投向汉人的怀抱，这个女人死了也好！”


    
赵全为暗暗忖道：“现在方是用人之计，倒不好和他翻脸了。”


    
想到此，他便对如玉道：“既然寒都督不是有意害她，人已经死了，我看这事就算了，大小姐不要再闹了，你父王会不高兴的。”说完，他又向她丢了个眼色。


    
如玉得他提醒，一想果然是不能和寒归王翻脸，不说坏了父王的大计，更重要是若得罪了他，自己以后也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她见寒归王脸色阴沉，心中也暗暗后悔，只站在那里低头不语，她忽然想起一事，道：“我来时见李清找寒崇道，隐隐听到他说什么都尉、舍人什么的，很是奇怪。”


    
寒归王和赵全为对望一眼，同时脸色大变，‘不好，李清摊牌了！’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急促地奔跑声，一随从连滚带爬跑来报道：“主公，大事不好了！得到内线紧急情报，寒崇道要杀我们。”


    
这个消息连空气都震荡起来，寒归王拔腿便跑到院子大声吼叫，忽然他又猛冲回来，拾起桌上的王冠便再次飞跑出去，却连如玉看都不看，赵全为却不慌不忙，只对如玉道：“大小姐，现在滇东局势混乱，你先和我回南诏如何？”


    
如玉已经被他们吓得六神无主，现在赵全为让她回娘家，她如何不愿意，连连点头答应，她和赵全为走到院子里，寒归王带领一群随从早已跑得不见踪影，这时街道上出现大队士兵，伴随着有节奏的脚步声向这个方向奔来。


    
如玉见赵全为依然不慌不忙，还要回去召集手下，她急得直喊，“赵先生，再不走城门可就要关了。”


    
赵全为却微微一笑，“你放心，我们绝对能出去。”


    
寒归王如惊弓之鸟，顾不上其他人，只领十几个贴身随从便打马狂奔到了北门，北门刚刚接到关城命令，大门正缓缓合拢，守城的士兵们见十几人冲来，立刻张弓搭箭喝令停止，对方却毫不理会，直到近前才发现马上之人正是要他们拦截的寒归王，士兵立刻乱箭齐发，寒归王的随从们死命护着主公，一边用剑拨打，一边加快速度向城门冲去，马势如迅雷，转眼便冲到城门处，几十个士兵举枪便刺，寒归王的随从们个个是强悍之人，面对生死悬于一线，他们拼死搏杀，砍翻了十几个守城士兵，拉开尚未合拢的大门，一并肩，冲出了城门。


    
……


    
且说李清和寒崇道达成一致，立刻赶回军营，这时，他的手下们都换成了唐军军服，正摩拳擦掌等待命令，见李清赶回，李嗣业迎上前问道：“那寒崇道肯和我们合作吗？”


    
李清点点头，眼睛里却闪出一抹忧色，李嗣业一呆，“怎么？有什么意外吗？”


    
“意外倒没有，而是他答应得太爽快了，才让我有些担忧。”李清将李嗣业拉到旁边，低声道：“我刚才要求他将南诏特使也一起宰了，且不能说两国交锋不斩来使，而且他也应该一下考虑杀南诏使臣的后果，可他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的爽快让我有点怀疑，想起他前几日对南诏使臣的态度，有些不合常理啊！”


    
李嗣业想想道：“或许他是想向你表示他的决心！”


    
“但愿是这样。”李清无暇深虑，他换了军服，翻身上马道：“抓紧时间，别让他们跑了！”


    
三百多骑战马蜂拥而出，马蹄声踏碎长街，大街上早已布满了寒崇道的士兵，唐军赶到寒归王住处，只见士兵们抓住一些随从，再问，却得知来晚了一步，李清随即掉转马头直向北门而去，这里离北门最近，他们要逃也只能从这里走。


    
赶到北门，只见这里已经乱作一团，地上有十几片殷红的血迹，触目惊心，城门半开着，远处还可以看见尘土飞扬，守将认识李清，赶紧过来报告道，寒归王已经冲出城门，寒崇道率人追赶去了。


    
“那南诏使臣可在其中？”李清急忙追问，这才是他最关心的，一但赵全为走脱，南诏就将知道滇东已变，后果极为严重。


    
“走脱只有寒归王，并无南诏使臣。”


    
李清放下心，对守将令道：“赶快关城门，不准任何人出城。”那守将见李清他们已经换了唐军的军服，不敢怠慢，急命士兵们关上大门。


    
李清暗暗思忖，‘南诏使团有五百多人，动静应该不小，他们离西门最近，走西门的可能性最大。’


    
他一掉马头，喝呼两声，率领三百骑唐军折向西门冲去，尚不到西门，李清瞥见路边有几个卖鱼的鱼翁，命张疤前去问讯，张疤用土语问了几句，片刻回禀道：“将军，他们说确实有大队人马向西门处去了。”


    
等唐军赶到西门处，这里却安安静静，并没有什么南诏使团，也没有任何打斗痕迹，李清纵马向城楼上高喝：“这里守将是何人，下来答话！”


    
西门的守将近四十岁，长得黑瘦细高，两只眼珠总是滴溜溜乱转，见李清顶盔贯甲，高大威猛，后面骑兵气势如山，杀气阵阵，心中忐忑，听他问自己南诏使团的去向，连忙陪笑道：“从早到晚这里城门就没有开过，没见过李将军说的使团，或许他们转道南门去了。”


    
“是吗？”李清似笑非笑，“那好，我们去南门。”他拨马从守将面前而过，忽然一把揪住他衣襟，厉声喝道：“可我的手下亲眼见他从这里出城，浩浩荡荡，你竟敢当面扯谎。”


    
果然，李清一诈，那守将眼中慌乱，结结巴巴道：“是有几个人出去了，可我不知道他们是谁？”


    
李清一阵冷笑，拔出剑架在他脖子上，微微用力，脖子上立刻出现一道血痕，“几个人？那好，我找十个守军分头问，若你敢说谎，我让你人头落地。”


    
“来人！找十个士兵分头问话。”武行素应了一声，一挥手，率人冲上城楼。


    
那守将大叫，“南诏使团是出城了，可他们是使团，应以礼相待，不拦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狗东西，到这个时候还敢骗我，真当我不敢杀你吗？”他手一用劲，一道血线顺着他的脖子流了下来，那守将只觉脖子火辣辣地疼，又闻到一股血腥气扑来，当李清真要杀他，吓得连声求饶，“将军饶命，小的也没办法，是我家主公命我放南诏使团出城，我不敢抗命。”


    
李清缓缓直起腰来，果然是这样，寒崇道脚踏两只船，一方面答应和唐朝合作，另一方面又和南诏暗地勾结，难怪他接受自己的任命竟不看所谓‘圣旨’，一个念头从他心里闪过，恐怕南诏真正想扶持的人是寒崇道而不是寒归王，什么将阿婉和王冠送给寒归王，不过是障眼法，迷惑自己而已，那赵全为早就看出自己是唐将而不是所谓商人，而寒崇道利用自己干掉寒归王后，定会杀自己灭口。


    
“好个老奸巨滑的寒崇道，我倒险些上了你的当。”


    
李清心中一阵冷笑，“既然如此，我就陪你玩一玩。”


    
想到此，他剑一收，喝道：“快开城门，等南诏大军来了，你们所有人都活不成！”


    
城门吱嘎嘎拉开，李清一催马，三百多骑唐军仿佛狂风一般，冲出城去。

第一二四章 滇东遭遇战


    
唐军冲出城门，远方是黑沉沉的山峰，大片大片的树林分布在起伏的山丘之上，一条泥泞的道路一直穿过树林朝远方延去，在道路两旁散布着各种形状的稻田，道路上有大队人马行进的痕迹，无数的马蹄印和几条长长的车轮轨迹，很明显，南诏使团就是顺着这条路而去，时间相隔不长，既然对方还有马车，应该很快便能追上。


    
李清却沉思不语，后面李嗣业见李清停步，便上前问道：“阳明为何停步，不追上去？”


    
“我再想既然寒归王来谈判，他岂能没有接应的人，寒崇道这样追下去，恐怕要吃亏。”


    
他立刻回头对武行素道：“你带几个弟兄火速赶上寒崇道，让他不要追了，赶快回城备战！”


    
武行素得令，手一招，率领几个弟兄折道向南而去，李清又叫来南霁云，道：“我若是赵全为，必然不会跟大队缓缓而行，我担心他会另觅小路逃走，”他一指树林西北方向一条小路，“你带五十个弟兄走另一条路，若有情况，可命人来通知我，我随后来接应。”


    
李清又回头对身着唐军盔甲，一脸自豪的张疤道：“这里的地形你熟悉，你和南将军一起去。”


    
南霁云和张疤齐声答应，纵马冲上田埂上的小路，率领五十骑，沿着树林边缘奔驰，仿佛一团乌云，很快便缩成一个黑点。


    
这时高展刀上前道：“不如我也和老八一起去，我更擅长追踪之术。”


    
李清瞥了他一眼，笑道：“我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高展刀精神大震，眼中异常兴奋，摩拳擦掌只等李清的任务。


    
“你去一趟昆州，命李宓立刻送粮到滇东城来。”


    
高展刀迟疑道：“那李宓是侍御史，他恐怕不会听我的话。”


    
李清却微微一笑，“若别人去，他或许不听，但若你去，他一定会听。”


    
高展刀一呆，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他见左右都在二丈之外，便靠上前盯着李清的眼睛低声道：“你知道了？”


    
李清捶了他一拳，笑道：“你当我是傻瓜，真以为这个果毅都尉是从天下掉下来的吗？那天上船你迟了，我便猜到是你。”


    
高展刀眼中惭愧，便道：“其实我不是针对你而来成都，而是章仇兼琼，只是阴差阳错才跟了你。”


    
李清笑了笑道：“我知道，我一个九品小官有什么监视的必要，只是粮食关系到我们滇东任务能否完成，事关重大，你要盯紧李宓，切不可大意。”


    
高展刀见李清并不在意自己的身份，心中升起一股暖意，他点点头，“你放心，我决不辱使命！”


    
他刚走了没两步，却听身后一声轻笑，“其实我也拿不准，先试你一试！”，高展刀身子一晃，险些没跌下马来。


    
李嗣业见高展刀远去，上前道：“阳明要当心，那李宓我见过一次，为人奸诈卑鄙，我担心他会抢你的功劳。”


    
李清望着高展刀已经驰远的背影，淡淡道：“你放心，就算太子和李林甫一起帮他，他也抢不走！”


    
说到此，李清腰一挺，哈哈一笑，“弟兄们，随我去追！”


    
李清一催战马，几百骑唐军跟着路上的马迹，顺着大路追了下去，确实如李清所料，南诏皮逻阁是将滇东的宝压在寒崇道身上，而不是寒归王身上，寒归王虽偏向南诏，但野心彰显，不易控制，反之寒崇道却更要听话，而且在赵全为刚到时便表示愿归顺南诏。


    
赵全为出城后，便带领十几个侍卫以及如玉脱离了大队人马，抄小路逃走，虽然这个可能性被李清想出，但有一点李清却没有料到，那赵全为除了随他进城的五百人外，他其实还另外带来了一千护兵，驻扎在数十里之外，一但滇东有机可乘，便会出手控制局势。


    
……


    
且说南霁云绕过树林，只跑出一段路程后，便发现了马蹄印，都是刚刚踩出的，南霁云大喜，立刻催马猛追下去，追出十几里，越过一个高坡，果然见前方有两匹马在狂奔，马上之人正是南诏使臣打扮，南霁云摘下弓箭，纵马又追赶一段路，眼看相隔不到百步，盱准对方，刷刷连射二箭，箭如流星赶月，正中前方两匹马的后腿，两匹马一声长嘶，扑倒在地，将马上两人掀滚出去。


    
“南将军，他们不是！”张疤拉开二人的帽子，不禁大叫起来，两人都是年轻面孔，正吓得缩成一团。


    
“上当了！”南霁云狠狠地一咬牙，“砍了他们，跟我再去追！”


    
这一下，他们的距离便拉远了，滇东高原上山丘众多，林木茂密，仿佛处处都是一样，极容易迷路，亏得张疤熟悉地形，南霁云一行才从原路返回，又向西北追出几十里，刚开始还可以看见蹄印，但越往后路上草甸开始变得厚密，就再没有发现马蹄印，正焦急间，南霁云见右首有一座小山，山势较高，山顶上视野开阔，可望见远方，顶上一棵大树已被砍断，光秃秃地站立，象一个人在极目远眺。


    
南霁云心中一动，他跳下马大步向山顶走去，只见绿草茵茵，长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山花，五颜六色，开得分外灿烂，他不时弯下身查看地面，一阵风吹过，厚密的草丛象波浪一般，起伏飘摆，将所有人为的痕迹都梳理得干干净净，但是到了离山顶不远的山径，有条小溪穿流而过，在湿漉漉的泥地上他终于发现了目标，一长串杂乱的脚印，还有女人的脚印。


    
脚印向山顶而去，又从旁边折道下来，若不是刻意去看，根本发现不了，脚印的间距很大，仿佛他们跑得很急。


    
南霁云自言自语，“女人脚印一定是阿婉的姐姐，不知道他们在山顶看到了什么？竟如此心急，是自己吗？应该不是，自己的来路被一片树林遮挡，不可能看见。”


    
他心中犹豫起来，他很想亲自上山一趟，或许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就能解开心中的谜团，偏偏时间又那么紧迫，想了一想，他猛地拔腿向前，一路上跃过块块巨大的扁石，身上的甲叶‘哗！哗！’作响，在草地上踉跄奔跑，向山顶跑去。


    
到了山顶，他跳上一块巨石，打手帘极目望去，但见阳光灰暗，大地变得空蒙而辽远，远远可见波光浩淼的滇池，他又朝南北方向各自看去，目力所及，除了远山，就只见一只苍鹰在高空盘旋，正慢慢向地面落下。


    
南霁云不仅目力超群，而且听力敏锐，他听见山下河西树林方向传来了响声，不觉惊呆了，那是阵阵脚步声伴随着马蹄声，离自己越来越近，“有敌情！”他大喊一声，掉头便跑，迈开长腿，几步就冲到山下，“弟兄们，打起精神来，咱们的买卖上门了！”


    
脚步声越来越响，山顶上蓦地冒出几十匹战马，在山丘左右两边，密密麻麻涌出两大群黑压压的南诏士兵，长矛如林，足有上千人，见他们只有几十个人，都兴奋得直叫，叫嚷声刺耳又凶猛。


    
在敌人发现前离开叫撤退，但敌人发现了再回头便叫逃跑，南霁云傲然挺立，他从不知道什么叫逃跑，他只知道狭路相逢，勇者胜，五十名大唐骑军一字排开，手中战刀高举，阳光下闪着道道寒光，他们人人目光严峻，嘴唇绷得笔直，一阵大风吹过，将他们的衣襟拍打得猎猎作响，大唐军人的盔甲在他们身上显得格外明亮。


    
“杀死他们！”一名军官从山丘上冲下，大声吼叫：“赵大人有令，将他们统统杀死！”


    
但他话音未落，一支箭飞射而来，‘噗！’一声，血光飞溅，箭从他的口中射入，直透头颅，南霁云一挽巨弓，低笑一声，“该死的应是你！”


    
“跟我冲！”


    
五十匹战马如一把利剑，笔直地向山顶冲去，南霁云轻舒猿臂，连连放箭，只听弓弦响处，便有一人翻身落马，唐军一下子冲上了高坡，南霁云背上弓箭，一抖长枪，吐出五个枪尖，直向人群中的赵全为杀去，赵全为得军队接应，刚刚惊魂稍定，现在又见一白马银枪的唐将向自己杀来，威猛凌烈，杀气逼人，将他惊得手一哆嗦，宝剑竟落下地。


    
他身边的护卫们见唐将嚣张，顿时大怒，一齐上前敌住南霁云，南霁云却长啸一声，一掉马头，率领手下又向小山的另一边冲下去，可就在下山的瞬间，只见他收枪挽弓、搭箭瞄准，动作一气呵成，干净而利落，‘嗖！’地一声，狼牙箭透过重重人群，从缝隙间如闪电般穿过，一箭正中赵全为的喉咙，他捂住喉咙，不可置信地望着南霁云，喉咙里‘咯！咯！’两声，翻身落马而死。


    
南霁云仰天大笑，纵马冲下山去，众南诏将领见他们护送的使臣已死，个个吓得脸如死灰，又恨极了这个箭术厉害无比的唐将，南诏军已越过山腰，从两边向唐军夹击而来。


    
这一下，南霁云不再跑了，他瞅见敌军阵脚已乱，大喝一声，“跟上我！”


    
只见他银枪飞舞，如漫天梨花，拨开满天乱飞的箭矢，直向右面的南诏军杀去，身后五十骑军紧紧跟上，一排排盾牌举起，形成一道盾墙，抵挡着箭矢，战马泼风般卷杀向前，猛冲猛砍，南诏军人多势众，不断有唐军中箭中枪倒下，或胯下马腿被砍断，落入敌群中被斩杀成泥，但唐军没有一人胆怯，战友之死更激发出他们杀人的野性，于是，哭嚎、呻吟声骤起，一根银枪左右飞挑，几十把战刀上下翻飞，在密密麻麻的南诏军中杀出一条血路，暴烈的马群胜似风暴，在这条血路下踹踏一切，压倒一切，披靡一切，唐军的血勇震慑住南诏人，他阵脚早乱，再也顶不住，一声大喊，向四散跑去。


    
在滇东高原上竟出现了这么怪异的一幕，后面大群南诏军在追赶，而前面另一群南诏军则被杀得四散溃逃，中间却是一队唐军，队伍整齐，浑身浴血，仿佛阎王殿里冲出的一群恶鬼。


    
猛然间，伴着一声低沉的喊叫，响起一阵嘹亮的号角，群山震撼，空谷回荡，山顶上出现了大群唐军骑兵，一名铁盔将军长剑一指，骑兵齐声呐喊，仿佛咆哮如雷的瀑布，向山下的南诏军卷杀而来，三百名英勇善战的唐军将士汇合在一起，形成一只巨大的铁拳，在滇东高原上横扫一切。


    
……


    
硝烟渐去，战火消退，众人将十几名战死的战士安葬在山冈之上，将他们的头向北而放。


    
这一场遭遇战南诏军也几乎全部阵亡，只剩几十名投降幸免的士兵，在掩埋南诏士兵的尸首，连同先前被杀光的使团，南诏使团终于没能逃走一人。


    
南霁云坐在一块大石上，默默在一块木头上刻着阵亡弟兄的名字，显得神情忧伤，李清按了按他的肩膀，刚要说话，却见李嗣业手上拎了个红衣女人过来，便迎了上去。


    
那女人正是如玉，被唐军在树林里搜到，她已被满地的尸首吓得魂不附体，一见李清，便哀哀的哭了起来。


    
“她怎么处理？”李嗣业将如玉扔在地上。


    
李清厌恶地看了看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道：“她是皮逻阁的女儿，先交给寒崇道吧！”


    
他起身看了看周围的情况，“叫弟兄们收拾一下，准备回去。”


    
这时，几匹马飞奔过来，正是先前被李清派去通知寒崇道的武行素，他见大战已经结束，心中懊恼不已，来到李清面前，武行素下马禀报道：“末将已及时通知到寒崇道，他现在已经返回滇东城内备战。”


    
武行素说完正要离去，忽然见到披头散发的如玉，他想起一事，便指着她道：“寒崇道再三叮嘱，如果将军抓到这个女人，无论如何要给他送回去，他愿意用夺来的金刚王冠交换。”


    
他不说这话，或许如玉还能活命，可说了这句话，李清和李嗣业对望一眼，眼中皆露出警惕之色，他们会意地点了点头，这个女人留下来将会是一个极大祸患。

第一二五章 小人眼红


    
截杀南诏使团后，纷乱的滇东局势渐渐被理顺，开始明朗起来，南诏想通过联姻而染指滇东的企图破灭，其势力也暂时被排挤出滇东，剩下的便是唐朝在两寒间选一人为滇东王，阻止南诏东扩，朝廷选的是寒崇道，也支持寒崇道灭掉寒归王，但李清却发现了寒崇道脚踏两只船，甚至比寒归王还要不可靠，他一方面派人回长安汇报，另一方面却在暗地里寻找第三个侯选人。


    
寒归王逃回安西城后便没有了动静，寒崇道忙着备战，整日也不见他踪影，就这样平静地过了五日，今年云南的春天来得特别晚，仿佛昨夜刚到，只一夜春雨，梨花、杏花相约而放，整个滇东城便淹没在姹紫嫣红之中，空气中飘满了芬芳的香味。


    
这一天，李清来到巫庙，巫庙在城东，是滇东北部一带寒人的精神归宿地，有近百间屋舍，恍若一座宏大的寺院，有一百多名弟子，各司其职，巫女便是里面的最高者，巫女在滇东的寒族民众中的地位极高，甚至超过寒崇道，听说李清到来，巫女亲自迎了出来，“李将军光临小庙，实在荣幸倍至。”


    
“上次多蒙巫女助手，李清还未来谢过，实在是失礼。”嘴上客气，眼睛却四处乱扫。


    
巫女知道他的意思，只微微一笑，将李清引入偏殿，又让人上了茶，待周围人退下，她这才道：“将军想找之人三日前便已闭关修习巫术，要再过几日才能出来。”


    
李清一呆，“巫女的意思是说她已答应做你的接班人吗？”


    
“那倒不是，在她决定前总该让她先了解一下，”巫女见李清眼中露出焦急之色，便摆了摆手轻笑道：“我当日答应过，尊重她的选择，决不勉强她，所以请将军放心，我不劝她，任她自己选择。”


    
说到此，她又顿一顿继续道：“再者，将军挫败这次南诏谋我滇东的企图，大恩于我，我感激都还来不及，又怎会特意去做让将军难过的事情。”


    
听她这样说，李清的心情渐渐好起来，他笑道：“听巫女的口气也是十分不喜欢南诏。”


    
“如果说有谁最不希望南诏进入滇东的话，那便是我了。”巫女抬头看了看大殿，略为感慨道：“南诏原本信鬼教，但皮逻阁即位后开始推广佛教，他若并我滇东，要教化子民，必不容我巫教，如此，你说我怎么会喜欢南诏，大唐却不然，它胸襟广阔，容我寒人自治，也绝不干涉我们信仰，所以我倒希望大唐能对南诏再强硬一点。”


    
李清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见左右无人，便低声问道：“如果大唐支持寒崇道为滇东王来对抗南诏，巫女以为如何？”


    
巫女不语，半天，眼睛里才闪过一抹忧色，徐徐道：“其实寒崇道的母亲便是南诏人，他骨子里对南诏有很深的归属感，若用他为滇东王，我敢肯定，不出三年，滇东必被南诏吞并。”


    
李清见巫女和自己想法一致，便趁机问道：“我也觉得寒崇道并不妥，可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能否请巫女推荐一个人，能坚决反对南诏东扩，又愿意归属大唐，且有一定威望之人。”


    
“倒是有这么一个人。”巫女仿佛早已胸有成竹，嘴里立刻轻吐出一个名字，‘寒日进’


    
“寒日进”李清将这个名字念了两遍，又道：“此人是谁，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寒日进便是寒归王的弟弟，去年滇东之乱，最后就是他劝说寒归王重新投降唐朝。”


    
李清没想到她竟推荐仇家之人，不禁讶道：“他们信奉日神，你们却信奉月神，你不怕他并了你们吗？”


    
巫女眼一合，淡淡道：“日月本是一家，只要滇东能永保太平，日月合并又如何！”


    
……


    
最后虽然还是没有能见到阿婉，但李清却心情愉快，他向巫女告辞，快步从巫庙走出，尚未到大街，便听见人声鼎沸，家家户户的男女老少都向广场上奔去，李清不知发生了何事，便带了几个士兵随人流来到广场，广场在城市中央，占地约百亩，土地被夯得结结实实，长不出一棵草，为祭祀或练兵所用，那日的篝火晚会也在这里举行，但此时广场上挤满了粮车，寒族人的脸上都笑开了花，正协助战士们将一袋袋粮食从车上卸下，堆得如小山一般。


    
一百多名唐军士兵在粮食前站岗，他们却不是自己的手下，看来高展刀已经完成了使命，这时，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官员上前施一礼道：“请问你可便是李清将军？”


    
李清看了他一眼，见他豹眼狮鼻，黑面长须，身材魁梧，倒也威风凛凛，心中颇有好感，便含笑点点头道：“我便是李清，请问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在下姚州长史张虔陀，负责此次解送粮食。”


    
李清微微一愣，上下打量他，“张虔陀，你便是张虔陀？”


    
张虔陀却有些诧异，忽又笑道：“李将军是从鲜于大人那里知道我的吧！”


    
张虔陀，其人与鲜于仲通私交非常好，鲜于仲通做剑南节度使后推荐他为云南太守，天宝八年淫辱当时云南王阁罗凤的妻女，逼反阁罗凤，导致第一次南诏与唐朝的战争，不过，若将那次战争的责任推到张虔陀的身上，倒也并不公平，但历史在此时便开始悄悄走上了岔道，若能解决好滇东问题，让南诏无法东扩，它也就无力与唐朝对抗。


    
李清呵呵一笑：“我听到这个名字只觉耳熟，究竟在哪里听过，我倒忘了，好象是从鲜于大人那里听到的。”


    
“可我却常听鲜于大人说起你，说你当年还是个卖冰水的小贩，可现在却是京中的风云人物。”


    
李清见他知道自己老底，不由讪讪道：“李清出身贫寒，让张大人见笑了。”


    
张虔陀却摇了摇头，脸色肃然道：“大丈夫不问出身，唯才是举，只要李将军有功于国家，谁又敢因李将军的出身而抹杀你的功劳。”


    
李清见他眼中真诚，话语发自肺腑，心中感到一阵温暖，便笑了笑道：“不知张大人找我有何事？”


    
一句话倒提醒了张虔陀，他连忙道：“我险些忘了，是我家大人请将军过去叙话。”


    
“可是李宓大人，他也来了吗？”


    
“正是！”


    
去年滇东战后，章仇兼琼保举李宓为南溪郡都督，同时兼任姚州都督、侍御史，主管滇东及云南事务。


    
和张虔陀的黑面威武不同，李宓却长着一张细长白脸，他本是太子之人，可最近李林甫做寿，他却派人送去了重礼，李林甫也十分重视他，命他务必要配合陈希烈解决好南诏问题，他虽主管滇东事务，但却不知道李清受了皇上的密旨，所以对李清擅自插手他职权之事十分恼火，一直冷眼旁观他的举动，直到高展刀出示御赐腰牌命他送粮，他这才有点回过味来，便趁送粮之机来探察一番他的虚实。


    
此时，他正和寒崇道谈及南诏的可能对策，对于李清歼灭南诏使团，李宓深不以为然，他认为此举会遭南诏报复，从而殃及滇东的安全，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此战打得十分漂亮，使滇东寒人对大唐的信心增强，正是这种患得患失的心理，使他对李清生出了几分嫉恨。


    
寒崇道则对如玉的死耿耿于怀，尽管李清事后解释，如玉是死在乱军之中，但寒崇道依然十分不满，如玉是他向往已久的女人，眼看这次机会可以收入自己房中，不料最后还是死了，对南诏两姐妹，他最后连根毛都没捞到，这一切都是源于李清的到来，甚至还杀了赵全为，让他无法向皮逻阁交代，但此时他要做的是赢得唐王朝的信任，取得滇东地区的控制权，然后再慢慢向南诏靠拢。


    
想到此，寒崇道试探地问道：“若灭了寒归王，不知朝廷如何对我的安排？”


    
李宓瞥了寒崇道一眼，虽然朝廷有意让他做滇东王，但此时却不能说出来，只淡淡笑道：“朝廷的意思是先让寒酋长做昆州刺史，若将来抵御南诏东扩有功再行封赏。”


    
寒崇道一愣，急道：“怎么是昆州刺史，不是说南宁州都督吗？”


    
李宓诧异，“谁告诉你要封南宁州都督了？”


    
“是李将军亲口所言，还有皇上的密旨。”


    
“密旨？什么样的密旨？”李宓的心中闪过无数念头，他刚刚接到李林甫的消息是封寒崇道为昆州刺史，怎么却变成了南宁州都督，竟然还有密旨，难道这个李清真是皇上派来的密使不成？


    
“密旨是一张白麻纸，具体内容我没见到，李将军收得太快，或许是密旨上还有别的内容，不便让我看。”


    
“是吗？”李宓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哪有封赏的旨意不给别人看的道理，再者皇上写密旨都习惯用黄绢，哪有用白纸的，白麻是翰林院草拟的旨意，又怎么用在此处，就算用了，李相怎么会不知道，这里面一定有问题，此事倒要弄个明白。


    
想到此，李宓微微笑道：“昆州刺史也好，南宁州都督也好，都是一个过渡的职务，寒酋长若努力为朝廷做事，将来的封赏决不会低。”


    
这时，门口士兵来报，“李将军在门外求见？”


    
“请进！”


    
说话间，李清便大步跨入房内，他虽得李隆基给他在南诏一切可从权的密旨，但他的职务却比李宓低，而且李宓才是朝廷正式委派管理滇东以及负责与南诏交涉的官员，所以李清倒不敢怠慢，进门后，他见一细长白脸的中年人坐在上首，想必就是李宓，便拱拱手笑道：“李都督亲自送粮来，一路劳累了。”


    
“呵呵！不敢当！不敢当！倒是李舍人为朝廷解忧，我刚刚才知道，才是惭愧啊！”嘴上说惭愧，可真实的意思却是指李清没有先来拜会他，擅自行动。


    
李清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心中微微冷笑，回头看了看寒崇道，寒崇道醒悟，立刻干笑两声，“我还要去看粮食，你们先聊，先聊。”说完，他讪讪而去。


    
李清盯着寒崇道的背影，直到他走远，才对李宓肃然道：“我护卫大唐使团南下，在义宾接朝廷命令，来协助寒崇道抗击寒归王，因为时间紧急，故来不及向李都督照会。”


    
“哼！李舍人是京官，眼睛长在头顶上，自然不会向我这等边疆小吏打招呼了。”


    
李清歉然道：“是李清失礼，这里向李都督赔罪！”说完，他向李宓躬身长施一礼。


    
但李宓却眼睛一翻，对李清森然道：“向不向我打招呼倒不重要，但你擅杀南诏使团，置我大唐于不义，这事你又如何解释？”


    
李清见他咄咄逼人，毫不领情，亦冷笑一声道：“若不截杀南诏使团，你可知道后果，我既是朝廷所派，此事我自会向朝廷解释，出了事也由我承担，不劳李都督费心，也不会连累李都督。”


    
李宓紧紧盯着他，想到自己在滇东事务上被架空，功劳全归此人，心中又妒又气，有心拿寒崇道封赏一事发难，但又不知他的深浅，他心念一转，便有了定计，既然他是大唐使团中人，自己去找陈希烈便是，让陈相国来教训他。


    
“好一个自会向朝廷解释，那好，既然李舍人得朝廷授权解决滇东之事，那我就不便插手了，祝李舍人早日剿灭寒归王，风风光光回到长安。”说完，他阴笑两声，扬长而去。

第一二六章 暗渡陈仓


    
太阳初升，紫色的霞光在天空变幻，给安西城抹上斑斓绚丽的色彩，城门和往常一样依旧早早打开，却比平日又多了几分肃杀，只开一个城门，守城的士兵比平常多了一倍，城外卖菜的、卖柴的、商人、走卒，吵吵嚷嚷，挤成一团，几乎要将城门挤塌，但守城士兵们依旧在严格盘查每一个人，一丝不苟。


    
这时，大路上行来一队装着怪异之人，说是怪异是因为他们清一色的黑衣，头脸都蒙得严严实实，每走一步要停一下，只用左脚出步，决不能出错，最前面之人挑了一幅黑幡，漆黑的底色上印了个金黄的月亮，这是从滇东城来的巫教，其实滇东的巫教本是一家，信奉日月，两名祭司，一人掌日一人掌月，直到五十年前分为南北两派。


    
巫月教经过之地，行人都停下脚步，默默退到路边让行，虽是滇北教派，但同宗同源，就象两个分家的兄弟，曾为财产分配不均大打出手，但身上的血却同出一脉，也正是基于这个原因，两派重新合并的想法一直没有中断过，每年彼此都要派人接触，学习教义，消除敌意，今年是巫月教做客，路上出现的这支奇怪队伍便是巫月教来安西的访问团。


    
巫月教渐渐地到了城门，准备开始进城，城门拥挤的人群安静下来，都自觉地向两边散开，士兵们则有些为难，上头规定每人都要盘查，可这巫月教呢？要不要一视同仁，目光全部集中在长官的身上，城门守官摸着下巴想了半天，忽然一挥手道：“每个人都要查是不错，可他们不是人，放行！”


    
巫月教使进了城，有不少人想混着溜进去，却士兵们火眼金睛，一个个都揪了出来，但巫月教使们却似乎不受影响，依旧认真地走他们怪异步伐，在街角转了弯，有一名巫月教使却出错了脚，她紧张得要哭出来，让她出错脚的原因很简单，她的前面忽然少了一人。


    
就在教使们经过的一道门洞里，一名男子迅速脱下黑袍，扯掉覆脸的黑布，探头向两边看了看，很快便消失在人流之中。


    
寒日进曾在开元年间作为寒人的贵族去成都官学读过书，还险些中了举人，也差点娶汉人女子为妻，他对汉文化有着极深的感情，也正是他读过书，所以现在他也是寒归王的军师，寒日进是个性格阴冷之人，城府极深，情绪从不外露，但这两日却明显烦躁不安，原因是他无力阻止寒归王再次出兵，眼看战争已经避无可避，他不由为这次战争的政治后果深深担忧，前一次是为争一个女人，理由虽牵强，但大唐并没有干涉，但这一次却是在大唐干预的前提下出兵，这无疑会将自己推到大唐的对立面，寒日进简直想拍桌子骂人，如此短视的眼光，要害死人的，不去依附实力雄厚，不干涉寒人自治的大唐，却想投靠南诏，笑话！南诏会让寒人自治吗？皮逻阁会让他寒归王保持目前的地位吗？如此浅显的道理却不明白，实在是蠢啊！


    
这时，一个家人悄悄来禀报，“二老爷，外面有一个客人找，他不肯说名字，只想和你面谈。”


    
平时这般神秘倒也无所谓，但在出兵前夕忽然来个神秘的客人，让寒日进不禁有些疑惑，“什么样的客人？”


    
“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对了，他说的是汉话。”


    
“汉话？”寒日进心中忽然有些明悟，“快快请进！”


    
来人便是从巫月教使中脱班之人，他就是大唐羽林军中箭术第一，李清手下的得力干将武行素，封李清之命，来安西城做一件大事。


    
一路进来，武行素对寒日进家里的所见所闻，无论摆设、布置以及下人的谈吐穿着都和汉人无异，让人恍若置身于内地，难怪将军要行这步棋，看来是有些名堂。


    
不等武行素进屋，寒日进便从窗缝中将他细细观察了一遍，只见他身材虽不高，皮肤晒得黝黑，手掌虎口处磨出厚厚的老茧，但步履矫健、腰挺得笔直，目光坚定而自信，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大气沉稳之感。


    
“这是一个军人，大唐的军人！”寒日进不等他进门便立刻下了结论。


    
“我便是寒日进，阁下找我何事？”


    
武行素停住脚步，上下打量他一下，瘦长脸，气质阴冷，和将军所形容的一致，他拱拱手道：“在下武行素，从滇东城来。”


    
说完他递过一件巫女的信物，寒日进接过看了看，便点点头道：“请随我来！”


    
寒日进带着武行素拐了几个弯，来到后院的书房，这个书房和汉人大户人家的书房并无区别，几排靠墙的书架上排满了书籍，房间内一桌二椅，布置清淡素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请坐！”


    
寒日进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挥手让门口的下人退下，便开门见山道：“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武行素不答，先拿出羽林军腰牌放在桌上，又取出一封信递给寒日进，寒日进瞥了一眼桌上的腰牌，这才将信抽出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字字圆润珠玑，不等看内容，他先赞了一声，“好字！”


    
“这是我家将军所写。”平时惜言如金的武行素，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多说了一句话。


    
“将军？”寒日进眼中露出惊讶之色，又显得有点失落，“一介武夫也能写出如此漂亮的字，看来我是落伍了。”感叹之余又随口道：“你家将军是谁？李清吗？”


    
武行素却没有说话，只看了信封一眼，寒日进低头，见信封落款上写着：大唐王朝太子舍人、羽林军果毅都尉李清。


    
他微微一笑，便开始略读书信中的内容，内容很简单，只是说唐王朝希望由他统一滇东，抵御南诏东扩，继续保持寒族现状，其他的话便没有了，寒日进脸上毫无表情，但细心的武行素却发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寒日进似乎感到武行素的盯视，他眼睛一挑，锐利的目光直刺武行素，颤抖的手立刻变得平稳，他仿佛若无其事一般，将书信铺在桌上，端起茶杯细泯一口，眼光却不离书信，品味书信外的意思，寒日进已经明白过来，让他做滇东之主，那他大哥怎么办？寒崇道怎么办？言外之意便是要先除掉他们。


    
他脸一沉，狠狠一拍桌子，盯着武行素阴森森道：“你们想用借刀杀人之计，借我之手除掉大哥，是不是！”他目光凶狠，抽出剑放在他脖子上，只要眼前此人有半点惊慌、半点犹豫，便要一剑砍了他。


    
武行素只淡淡一笑，“何必扯得太远，我家将军只问你想不想做滇东之主。”


    
寒日进冷笑一声，“想又怎样？不想又怎样？”


    
武行素脸一昂，伸出他那超长的手臂，将剑轻轻推开，“想，我来做人质；不想，你杀了我。”


    
“我不杀你，但你要给我说个明白。”


    
寒日进一笑，脸上回暖，凭直觉，他相信李清说的是真话，想必也是巫女向他推荐了自己，看来这个李清不蠢，看透了寒崇道其人，寒崇道死不足惜，但是自己大哥却不好办，杀他，自己下不了手，可不杀他，又害怕他丧送了寒人，寒日进心中矛盾，但脸上却丝毫不露，只一遍又一遍翻看信的内容。


    
忽然，他心有所感，眼珠一转又笑道：“你一定还有一封信吧！”


    
武行素点点头，“我家将军说，你若将剑收回去，我便可将另一封信给你。”


    
他从怀中掏出支竹筒，又从里面抖出个纸卷，递给他，这个纸卷里说得很详细，所有的细节都考虑到了，下面还有巫女的签名作保，但要求寒日进将他儿子送到唐军中为质。


    
寒日进长长地吸了一口凉气，‘此人已经将一切考虑周全，就算自己不杀大哥，那他也照样活不成。’


    
他点了火将两封信烧了，又看了看武行素，淡淡一笑道：“假如我不将剑收回去，又会怎样？”


    
武行素眼一瞟，见对面约三丈远的墙上挂有一副猛虎下山图，他手一抬，袖中一支小弩箭‘嗖！’地射出，只见空中一道黑影闪过，弩箭将挂画的线绳儿射断，‘猛虎’便从墙上飘落下来。


    
寒日进盯着地上的画呆了半天，才对武行素缓缓道：“你先留在我身边，容我再想想，即使不愿意，我也不会伤害你。”


    
……


    
二日后，轰隆隆的战鼓声惊破了滇东高原短暂的宁静，寒归王再次大举进攻滇东城，一队队士兵列队在原野上疾行，扛着长长的竹梯，不时有战马从军队中穿过，运粮车一辆接着一辆，排成长队，被重兵严密保护，黑亮的铠甲，寒冷的刀光，散发着腾腾杀气，一路上毫无抵挡，只一日便抵达滇东城，大军在二里外扎下大营。


    
寒崇道在城楼上视察战备情况，他已几日没睡好觉，眼睛熬得通红，但中气依然十足，不停地大声喊叫，纠正士兵的错误，有粮食的援助，寒崇道已做好了充分准备，在城外实行坚壁清野，使敌人得不到粮食补充，在城内动员民众守城，弥补兵员不足，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他更有信心长期坚守。


    
到了夜间，无数火把汇成一片火的海洋，仿佛要将天空点燃，城上也是一条火的长龙，在赤红的火光中，大地变成了白昼，隆隆的鼓声催促着一波又一波的士兵冲锋，城上的箭雨铺天盖地射向空中，和城下射来的箭矢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巨大的箭网，又化成一道道弧线，带着死神的问候，消灭着大地上鲜活的生命。


    
李清站在城墙一角冷眼旁观，这是一场闹剧，兄弟间的血腥之斗，既不是保家也不是卫国，只为了满足两个野心家的私欲，他只看见城上寒崇道的嘶声竭力地吼叫，看见城下寒归王眼睛血红地叫嚣。够了！不能让他们再打下去，寒人内损过大，最后只会白白便宜了南诏。


    
他身后所有的唐军也在兴趣索然地观看这场低水平的城池攻防战，攻的一方既没有楼车、箭楼，也没有云梯、攻城锤，更不要说发石机之类的大型远攻武器；而守城一方，床弩、投石机、连环弩也一样没有，双方只有弓箭，短距离的对射，战斗进行得异常惨烈，仿佛就是一架绞肉机，无论是城上还是城下，一批批的士兵中箭倒下，城上的战士中箭，惨叫着跌下城去，而城下的战士则踏着父兄的尸体，扛着楼梯吼叫着冲上前，直到再被射死，却始终无一人胆怯后退。


    
寒人的勇猛和不畏死让每个唐军心中都冒出同样一个念头，若将他们好好训练，再配以精良的装备，这将是一支劲旅。


    
这毕竟只是一场试探性的战斗，只为摸清对方的虚实，很快，双方都不约而同减少攻防的人数，渐渐地收兵息鼓，随后双方都派人收拾战场上的尸首、抢救受伤士兵，只有这时不能互相攻击，李清见约定时机已到，回头给高展刀使了个眼色，高展刀会意，率领几名手下悄悄荡下城去，借着夜幕的掩护，迅速来到战场之上，战场上到处是尸首和满地呻吟的人，同样的，几个黑影从对面悄悄跑来，对了暗语，将一个纤细而瘦小的身影推给唐军，随即搬了几具尸体，和其他人一起返回大营，高展刀则负起那瘦小的身影，匆匆跑回城墙，沿着长索爬上，不一会儿，几人返回，高展刀的背上负着一个十一、二岁的清秀少年，正紧张而不安地看着李清。

第一二七章 滇东收官


    
夜已经很深了，天空黑沉沉的，没有星光，屋舍中飘荡着薄薄的雾霭，滇东城内除了城墙附近喧闹外，其他地方则寂静得可怕，家家户户门关得紧紧的，屋子里一片漆黑，似乎一日之间，妇孺和小孩都消失了，一队唐朝骑兵从大街上飞驰而过，直向巫庙方向奔去，轰鸣的马蹄声惊散了薄雾，门缝中闪出无数双惊恐的目光，见是唐军，又放心下来，随即目光消失不见。


    
李清一马当先，在他怀里，那个少年尚在酣睡，头枕在他的手臂上，皮肤白皙，身子单薄，长长的睫毛颇象个女孩子，他是寒日进的独子，据他自己说名字叫寒爽，今年只有十一岁，按照双方的约定，寒日进将他送到唐军为质，将来也要送到长安读书。


    
巫庙前灯烛通明，几个教徒正准备关门，远远看一队骑兵奔来，赶紧进去报信，一队唐军很快便来到巫庙，李清翻身下马，少年一下子醒了，他害怕地望了一眼李清，见他的双臂向自己伸来，本能地往后一缩，却没能躲过，被李清一把抱下马来。


    
“别吓了孩子！”


    
闻讯出来的巫女看见寒爽脸上的惊恐，赶紧下来拉住他的手，“寒霜，你还认识我吗？”


    
寒爽看了看巫女，火光中见她眉目慈祥，依稀有些印象，这份印象立刻便化作依靠，象小鸟似的躲在她身后，怯生生地仔细打量李清。


    
李清将孩子交给她，沉声问道：“他确实是寒日进的儿子吗？”


    
巫女抚摩他的头，眼中闪过一丝怪异，点点头笑道：“寒日进竟然将他的心头肉送来了，看来他是下了决心。”


    
“那就好，这孩子就交给你了，我看他有些害怕，放在军营里不妥。”李清说完，却若有所感，下意识地向巫庙望去，却见大门处站着一名黑衣教徒，手扶在门上，脸上蒙着黑巾，只露一双美丽的眼睛，目光迷朦，正痴痴地凝视着他。


    
李清呆住了，他想跑上去，脚似被钉在地上，想喊她，喉咙里却哽咽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两人才分别不到十日，就仿佛已过了千万年，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


    
“去吧！和她说几句。”


    
李清随着巫女上了台阶，慢慢走到她面前，阿婉慢慢将覆面的黑巾拿下，露出一张美奂绝伦的脸，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夺目的光彩将所有的人都看呆了，甚至包括那个清瘦的少年，阿婉嫣然一笑，眼中却闪过一丝黯然，她没有说话，只用纤细而冰凉的手轻轻握住李清的大手，体会那一份可依靠的温暖。


    
“孩子，我们到里面去。”


    
巫女搂着寒爽的肩，向庙内走去，寒爽却不住回头，呆呆地望着阿婉，眼中竟生出一分留恋。


    
走进厢房，李清一把抓过她，将她死死搂在怀中，疯狂而粗暴地亲吻她，仿佛蓄积已久的火山突然爆发，阿婉只‘嘤咛’一声，便迷失在他的狂热之中。


    
她忽然感到他的手伸进了衣内，似乎想到什么，惊慌地将他一把推开，气喘吁吁道：“我们不可以这样！”


    
李清心一下子变得冰冷，他缓缓转过身去，半天才漠然道：“这么说，你是决定当巫女了？”


    
阿婉感受到了他口气中的冷漠，心中异常难受，她慢慢走过去，从后面搂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眼睛却红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很想和你回长安，可是、可是……，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那你要多少时间？几天、几个月还是几年。”


    
“我也不知道需要多少时间，等我想通一些事，我便会去找你。”


    
“我看你真是被巫术迷了心窍！”


    
李清蓦然转身，按住她的肩膀，盯着她眼睛道：“你以为你真能瞒得过吗？你父亲很快便会知道你没死，他会将你抓回去，再作为他笼络人心的手段嫁给别人。”


    
阿婉摇摇头，“我不管他，他也抓不走我，我只想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这是我终身的决定，我不想草率。”


    
她紧紧抓住李清的手，目光期盼而坚定，“我如果去找你，我就会跟你一辈子，我不稀罕什么名分，可你也要替我想一想，我也同样渴望做一点事情，求求你，不要逼我，好吗？”


    
李清一呆，他仿佛今天才第一次认识阿婉，在这个男权的时代，在这个女人只是男人附庸的唐朝，他眼前这个美丽的女孩竟然有一颗独立的心，他心中有些感动，可是又很难过，他能理解她的痛苦，可是他自己呢？


    
李清强挤笑容，抚摸着她的脸庞笑道：“我曾给巫女说过，去留都是你自己的事，若你想留下来，我也不会勉强，这话本来是说给她听的，现在却落在自己的头上。”


    
阿婉从脖子取下一串项链，挂在李清的胸前，呆呆地凝望着他，一颗泪珠悄悄滑下她那白瓷般的脸庞，忽然，她尽全力搂住他的脖子重重一吻，泪眼中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随即飞奔出去，美丽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神殿的尽头。


    
李清目送她背影消失，抚摸着胸前的项链，良久，他一咬牙，大步向大殿走去。


    
巫女站在神像之下，默默注视着他昂首阔步离去，嘴角浮出一丝微笑，自言自语道：“在希望中等待吧！李清，有些事是你永远也想不到的。”


    
……


    
寒归王大营内也已安静下来，从明天起恶战即将开始，士兵们吃了晚饭便早早归帐，几个值勤老兵聚在军门前等待换岗的人来，这时，一名高个儿士兵跑来，手里捧着几块刚刚烤好的肉，忙不迭对众人道：“一人一块，快些拿去！”


    
众人大喜，连忙伸手接了，狼吞虎咽大嚼起来，想必肚子都饿极了，那高个儿士兵眼一斜，却瞅见一名年纪最长的老兵正将烤肉偷偷朝怀里塞去，不由笑道：“阿旺大哥，你留不住的，这仗不定什么时候才结束，那时肉早坏了，先吃吧！吃饱了，明天跑快一点，还能保一条命。”


    
那个叫阿旺的老兵见被人发现，脸上一红，只得将肉取出，呐呐道：“我家还粮呢！只是家里那几个崽儿想吃点肉，本想上山去打些野味，却遇到打仗这事，被村长硬派了过来。”


    
“你家里有个屁的粮！”另一名老兵粗口骂道：“现在哪家的粮不都被征光了，你家还会有粮？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我们家就靠上山挖些蕨粑过活，不饿死人就算不错了。”


    
“就是！现在又是青黄不接之际，家里就指望我能进山弄点山货，可偏偏又要打仗，打仗也罢了，可滇东城里还有我大伯，城墙上守军中还有我堂兄，大家说说，这叫什么事！”


    
这时高个儿士兵探头看了看，正好看见有几人朝这边快步走来，连忙道：“快别说了，有人来了！”


    
众人闻言都立刻低头不语，脚步声走近，只听一人笑道：“你们都回去睡觉吧！今晚我另派人来站岗。”大家认出是军师寒日进，纷纷站了起来。


    
寒日进似乎瘦了不少，神色显得有些憔悴，见众人不动，他笑着摆摆手道：“去吧！天已经不早了，早些去睡吧！”


    
既然军师发话，众人都各自回了营帐，见众人走远，寒日进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轻轻挥了挥手，手下迅速上前把住了军营大门，他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暗暗忖道：“是时候了！”转身便向寒归王的大帐走去。


    
寒归王已经年愈五十，可他对女人的需求甚至比年轻人还要旺盛，他不喜欢住帐篷，外出行军打仗，一但驻扎的时间长一点，他总要人修建一座小小的城堡，用于安置他的随军姬妾，可这一次他却破天荒的没带女人，他想几天便结束战争，满载战俘和女人凯旋而归，他这样想也并非没有道理，前些日子他来滇东城已经发现了这座城池的弱点，那便是城门，滇东城建在山上，没有护城河，只有一条浅浅的壕沟，只要顶住敌军的弓箭，就可以用巨木撞开城门，为此，他特地制作了一批阻挡箭矢的木兽，只待明天便可破城。


    
这时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先是亲兵低声喝问，然后便是寒日进的应答，是兄弟来了，正好要找他商量明天的战事，寒归王从座位上站起，只见门帘一挑，寒日进走了进来。


    
“营中情况如何？”


    
寒日进眼一扫，见帐内没有其他人，一只短剑悄悄从袖中滑出，他随口应道：“很好，没有什么事！”


    
寒归王瞥了他一眼，见他脸色异常苍白，心中有些诧异，刚要问时，却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打斗声，紧接着是几声低嚎，立刻又归于安静。


    
“发生了什么事！”寒归王眉头一皱，大步朝帐外走去，忽然，他反应过来，猛地回头挥拳，可是已经晚了，肋下一凉，一把锋利的短剑没入体内，只剩柄露在外，寒归王大叫一声，跌跌撞撞向后退去，手指着寒日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只听见他歉然说了一句，“大哥，对不起！我也想做滇东之主。”


    
这是寒归王在人世间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他脸上慢慢露出一丝自嘲的惨笑，嘴唇动了动，手颓然地落下，就此倒地死去。


    
寒日进一直到兄长死去，他才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片刻，他的眼睛猛地睁开，射出两道炽热的目光，立刻冲出营帐大声喊叫，“有刺客！有刺客！”


    
他的手下也跟着叫喊，“抓住他！快抓住他！”


    
整个大营骚动起来，寒日进的心腹大将段如箭指挥着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开始有计划、有步骤地控制了军营，所有人一概不得离开大帐，将领们被请到了中军帐紧急议事，寒归王的人头已经被刺客割走，遗体上覆盖着黑布，被严密看管，不准任何人靠近，几个忠心于寒归王的将领也离奇失踪，在场的人面面相视，大家都多少看出了一点端倪，且不说当夜值勤的士兵都换成了寒日进的人，而且寒归王的亲兵全部被刺客杀死，这怎么可能，但是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寒日进就堂而皇之坐在帅座之上，毫无顾忌地发号施令，强烈地向大家暗示着什么。


    
约一个时辰后，在大营的一个角落，一支响箭飞向滇东城方向，发出尖利的啸声，刚从巫庙返回的李清仰视着这支响箭，一颗心悄然落下，寒日进已经得手。


    
……


    
次日清晨，巨大而沉闷的鼓声有节奏地敲响，驱散了薄雾，在空阔的山谷间回荡，寒归王大营全军举哀，开始缓缓撤军，城上守军都看得莫名其妙，这时，一名骑兵飞奔而来，将一封信射上城楼，有士兵拾了交给寒崇道，寒崇道看罢，眼中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李清走上前来微微笑道：“恭喜寒刺史了，寒归王这一死，滇东王早晚是你囊中之物。”


    
寒崇道忽然醒悟，盯着李清道：“寒归王被刺，可是你派人干的？”


    
李清淡淡一笑，递给他一只木匣，“我见两寒相争，死伤惨重，便帮了你一把，只是寒日进无心恋战，既写信来求和，依我之见寒刺史若为百姓着想，就应了吧！”


    
寒崇道接过，狐疑地将木匣打开，手突然颤抖起来，他死死地盯着木匣中的死对头，禁不住仰天大笑，仿佛多年的憋屈都在这一刻释放出来，渐渐地，他的笑声停止，眼睛射里出一道阴毒的目光，嘴角浮现出一丝狞笑，“不！这个天赐良机我岂能放过。”


    
他不再理会李清，回身大声吼叫，“火速集合队伍，随我出城杀敌！”


    
李清望着他极度兴奋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冷笑，向身后的南霁云使了个眼色，南霁云会意，迅速转身上了城墙。


    
片刻后，滇东城城门大开，寒崇道率军掩杀出来，寒日进军似乎毫无准备，显得惊慌失措，在两军相距还有百步之时，寒日进军忽然转变了阵脚，后面惊慌的士兵向两边散来，露出队伍整齐、衣甲鲜明的大队主力，冷森森的长枪霍地端平，上千把弩箭瞄准追来之敌。


    
寒崇道忽然发现自己中计，惊得手上的刀都掉下了地，他连声喝令后退，但就在这时，在寒日进的身边，一支弩箭悄然射出，力道强劲，去势迅疾如电，直取寒崇道的面门，寒崇道的眼瞪如铜铃，眼睁睁地望着死神向自己扑来，却无力躲避，箭穿口而入，直透头颅，整个战场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惊呆了，眼看着寒崇道的尸体慢慢从马上跌下，扑落到尘土之中。


    
寒日进猛然回头，紧盯着眼中冷酷无情的武行素，他心中异常震惊，蓦然间明白了李清为何要派这样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来做说客。


    
武行素若无其事地收回钢弩，仿佛他射死的只是一个毫无价值的土鸡瓦狗，最后只微微向城墙上斜瞟一眼，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而在城墙上，南霁云遗憾地收回了弓箭，他左手高高举起，向前方伸出了大拇指，眼中流露出了少有的敬佩之色。


    
寒崇道一死，他的手下再无心恋战，将尸首抢回，逃回了滇东城，寒日进也不追赶，只缓缓撤军，在十里外重新扎下大营。


    
滇东城内几个将领意见相佐，吵成一团，性格急燥的要求立刻杀出城去，与敌军决一死战；老成稳重的则希望坚守城池，与敌人打持久战，他们各持己见，互不相让，这时，巫女在大批百姓的簇拥下来到城门，她站在高处，向大家轻轻摆了摆手，争吵声立刻平息下来，倾听地位崇高的巫女的意见，她声音不大，却清晰而决然：“既然我们都是大唐的臣民，那我们滇东城的未来就应交给唐朝特使李将军来决定。”


    
李清缓缓走出，眼睛环顾众人，在一片期盼的眼光中，他高声道：“为了大伙儿能平静生活，也为了寒人之间不再手足相残，我决定，接受寒日进的提议，大家坐下来议和，共同商讨寒人的未来，不准再打毫无意义的战争。”


    
他扫了一眼几个发出嘘声的将领，手在后背比了个手势，唐军立刻冲上，将几个军官团团围住，张弓搭箭，不准他们妄动。


    
李清冷笑一声道：“若有异议者，现在可以提，若胆敢在以后的议和中捣乱，那就休怪我辣手无情！”


    
几个将领见唐军士兵已经严阵以待，弓弩上的箭头闪着寒光，齐齐瞄准了自己，似乎只要自己敢说一声‘不！’就会乱箭齐发，再看百姓和士兵们，人人眼睛里都流露出对和平的向往，众将领知道议和已经是人心所向，心中的不满也只得强压下来。


    
李清见无人敢反对，便大声道：“好！既然无人反对，那我可以宣布，滇东城正式接受议和。”他话音刚落，周围便沸腾起来，在百姓和士兵中响起了一片欢呼声。


    
……


    
天宝四年三月，滇东寒人内讧中，由于唐王朝的有效干涉，南诏势力被排出滇东，寒归王和寒崇道随后死去，亲唐的寒日进异军突起，在唐朝的撮合下，南北寒人经过一个月的谈判，双方终于达成谅解，由寒日进任寒族大酋长，南北巫教合二为一，由巫月教巫女任合并后的巫教大祭司，随即朝廷圣旨到，封寒日进为南宁州都督、归德将军、滇东侯，又任命姚州长史张虔陀为昆州刺史，代表大唐管理滇东地区，协调南北两寒议和。


    
而李清则在停战五日后，接到了李隆基密旨，褒奖了他在滇东作出的巨大功绩，同时免去他太子舍人一职，命他专职武事，待南诏事毕后一并封赏，李清在与张虔陀办理交接后，便率领三百唐军向南诏的太和城飞驰而去。


    
注：因为字体原因，滇东的‘寒’实际应写为‘爨’。滇东争夺是史实，是唐朝与南诏关系的转折，历史上唐王朝用了李宓为特使而最终失败了，后果是南诏从此崛起。但在本书中，老高换了一个大唐特使，从而改变了历史。

第一二八章 风云聚会


    
当滇东形势发生逆转之时，南诏已无心东顾，阁罗凤和于诚节的王位继承人之争已使南诏局势发生了动荡，于诚节先下手为强，指责阁罗凤在他从长安返回的路上派人暗杀自己，而阁罗凤则坚决否认有此事，并反指于诚节图谋不轨，两派的支持者早已在暗中较量，刀光剑影、权谋手段，无不用其极。


    
而他们的父亲，南诏国王皮逻阁似乎已油尽灯枯，无力过问儿子们的争位，南诏上空已经风起云涌，一场决定着南诏命运的王位争夺战悄悄拉开了序幕。


    
三百骑唐军马不停蹄地在星夜里疾驰飞奔，金黄而巨大的圆月挂在树梢，迎着呼啸的夜风，他们象一群在月中飞行的幽灵，当晨曦初露，看到第一抹灿烂的金光时，他们抵达了位于苍山脚下、洱海湖畔的南诏都城，太和城。


    
李清的战马停下了大步流星，昂首一声长嘶，开始慢步行走了，他凝望着苍山黑黝黝的巨大身影，已经在初阳下渐渐泛绿，而从山脚一直延到半山腰上，朦胧的灰墙渐渐变白，在朝霞中披上一层淡淡的红光，太阳蓦然跃上阴暗的东天，射出万缕金光，照在城上，众人出一片惊呼，在绿树与白雾缭绕中，雄伟的太和城仿佛一座神话中的城池，高耸的佛塔象一把巨剑直刺天空，城垛上几面黑旗在晨风中猎猎飘扬，远处高空传来一声清亮如银号般的声响。


    
“这就是彩云之南吗？”李清眼光迷醉，他对大理追思已久，却未曾想到第一次所见，便已流溯千年。


    
张疤纵马上前，指着城门笑道：“将军，我们来得正巧，太和城开城门了。”


    
和大家相处时间久了，张疤也改变初衷，正式成为三百唐军中的一员，他野外生存经验丰富，对救死扶伤有独到的手段，深受众人的欢迎。


    
李清点点头，回头对众人大声道：“再加把劲，进城找到使团，咱们再好好休息！”


    
众人轰然答应，一催战马，卷起滚滚黄尘，向这座神话中的城池飞驰而去。


    
尚不到城门，只见路上绿树叶茂，空气中花香四溢、一条河流如玉带般蜿蜒流淌，河水清澈，两岸房舍密集，造型精致，官道上行人如织，与地广人稀、建筑粗陋的滇东大不相同，其中不少头戴软脚幞头，身着翻领窄袖袍衫的汉族商人混行其中，这里的女人容颜俏丽、口音甜糯，土音夹杂几句汉话，让人也能明白她们的意思。


    
行人已多，唐军不敢纵马，便牵马而行，他们虽然衣甲鲜明，但前些日子大唐使团引起的轰动已经让他们视觉疲劳，见怪不怪了。


    
“李县令！李县令！”惊喜的呼唤声一直在李清的耳边炸响，他才茫然回头，见是一南诏官员打扮的中年男子，在惊喜中一张嘴张得可以塞进三个白蛋，两只眼睛尤其犀利，仿佛可以看穿自己的行囊。


    
“你是？”


    
既然他叫自己李县令，那应该是在义宾相识，可在李清的记忆中，他实在没有这个印象。


    
“呵呵！李县令自然不认识我，可还记得掉进岷江之事，当时李县令尚在昏迷中，便是我给李县令诊治的，不知事后夫人有没有给你说起过。”


    
李清这下想了起来，帘儿给他说过，一个医术好，且爱钱财的名医。


    
“你是、是巫名医。”李清上下打量他，义宾县的名医，怎么穿着南诏的官服。


    
“不错，在下便是‘钱是过眼云，名为下气熏’的巫钰麟。”


    
巫钰麟见李清眼光怪异，知道他的想法，便笑着解释道：“我虽不爱钱，也不喜名，但做官却是我一生的愿望，在大唐我是没指望，正巧南诏使团停留义宾县，我为二王子治了刀伤，他见我医术不错，便带我来了南诏，现在我是南诏王宫医官，专为云南王诊病，呵呵！小官一个，李县令千万莫要吃惊。”


    
他的官服穿了没几日，急欲找熟人炫耀一番，可南诏地偏，不说熟人，连汉人也难见几个，好容易看见李清，也顾不得此官非彼官，拉起他的手，便要聊起同僚之谊。


    
巫钰麟眼光犀利看的是钱物，而李清的眼光却比他更深一层，于诚节愿意带到南诏的只有女人，想来他是赵全邓推荐进的王宫，为皮逻阁治病？李清心中泛起一串疑问的水泡，事情不会那么简单，赵全邓此举一定有什么深意。


    
“呜！呜！”低沉的长号声在不远处沛然响起，身边百姓脚步慌乱，纷纷跑向两边，李清闻声看去，只见黑压压地来了长长一队人马，护兵有上千人，南诏士兵在最前面为使团开道，后面一串牛车上满载了金帛器物，在队伍中，有一顶高高的人力大轿，轿子被厚厚的帘幕遮挡。


    
巫钰麟忽然想起什么，一把将李清拉到边上，“我记起来了，好象这两天有吐蕃使团要来，难道就是他们吗？”


    
使团缓缓从李清身边走过，所有人都事先捂住了鼻子，可李清却没有经验，他见巫钰麟若无其事，也便不放在心上，忽然，一股浓烈的羊骚味儿几乎要将他熏翻，他冲到一棵大树前干呕两下，却什么也吐不出，这才想起，巫钰麟是医生，那鼻子早经过千锤百炼，自然不会将这点味道放在鼻中，李清心中大骂，却也怪不了别人，只得自认倒霉。


    
“喂！那汉人，怎么这般无礼！”


    
一名吐蕃军官见李清闻着他身上的味道要吐，心中恼怒，又见他是唐军装束，这国仇家恨，竟一起迸发出来，他自恃身份，虽然话语只是责难，但他的汉话极不标准，再配上凶神恶煞的语气和表情，在别的唐军看来，这生番竟似想拿他家将军下酒一般，手都不由向刀柄搭去。


    
李清正吐晕头转向，却未曾听见有人对他不满，旁边巫钰麟忽然用力拉了拉他，他诧异回头，却只见一胖大的黑面军官正凶狠地瞪着他，却黑得有些怪异，人家肤黑却细腻，但他的黑除了日光浴的效果，还染了些风尘之色，仿佛女人的面膜干了忘洗，涂了什么‘非洲海底泥’之类，李清呵呵一笑，想必此军官经年未洗澡，倒有些虚胖了。


    
那军官是吐蕃使团的护卫将军，名叫尚息东赞，吐蕃贵族，长得似过中年，其实刚满十八，正当青春年少，也血气方刚，见李清刚刚吐完，脸上又浮出笑意，他心知肚明，哪里还忍得住，催马上前几步，拔出剑来，剑尖微微指着李清，相距不足一丈，眼睛似要喷出火来。


    
旁边唐军见势不妙，也知道自家将军武艺的老底，纷纷冲上前来拔刀怒视，吐蕃军也不甘示弱，亦拔剑横眉。


    
李清见他张狂，并不着恼，微微摆手，命士兵们退下，他笑着向尚息东赞抱了个拳，又做出个请走的姿态，表示对刚才失礼的道歉，不料尚息东赞和身后的吐蕃军对望一眼，竟一起狂笑起来，仿佛李清的低姿态在他们眼里就如小丑一般。


    
李清眼睛微眯，向南霁云和武行素使了个眼色，二人会意，恰逢此时一只飞鸟高空掠过，一弓一弩双箭齐发，飞鸟一声悲鸣，从高空坠下，正落在尚息东赞脚边，尚息东赞细看，却大吃一惊，只见二只箭各从一眼穿过，另一眼透出，架成叉形。


    
“东赞，人家让你，你却不领情，偏要自取其辱，还不快退下！”


    
声音从吐蕃正使的大轿里传来，轿帘拉开，露出一张清瘦的脸庞，约五十岁，他便是吐蕃正使倚祥叶乐，时任吐蕃大论，级别与大唐左相陈希烈相当，此番来南诏，名义是贺皮逻阁嫁女，实际也是为南诏继承人之争而来，吐蕃支持阁罗凤继位，他来之前，赞普再三叮嘱，阁罗凤雄才大略，必不甘于大唐之下，若扶他为南诏之主，再晓以厉害，或许就能和吐蕃结成同盟，共同对抗唐朝。


    
即将进城，倚祥叶乐早看见路边有一群唐朝骑兵，不知何故，竟和护卫大将尚息东赞起了冲突，他素知尚息东赞脾气暴烈，但此时身在南诏，切不可卤莽，便出言制止。


    
尚息东赞正惊惧唐将超群的箭术，比自己高明不知多少倍，听见倚祥叶乐的呵斥，却正好让他下台，他嘴一撇，嘟囔了两句，虽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不屑的表情让人人都明白，只见他‘哼！’了一声，便扬长而去。


    
倚祥叶乐探头看了看地上的死鸟，对南霁云和武行素伸出大拇指，又向李清温和一笑，李清也微笑着点了点头，拱拱手，表示歉意，二人相错而过，吐蕃使团渐行渐远，最后进城消失不见。


    
吐蕃使团走后，众人议论纷纷，皆骂吐蕃贼兵强横，那吐蕃使臣倒还不错，文雅知礼，巫钰麟有事，随即将住址留给李清，先告辞而去，街上很快便恢复了先前的热闹，李清领着众人进了城，只见城内和城外差别不大，只是屋舍更加密集，街道也更干净，正不知路之时，迎面跑来几人，看服色应是大唐使团官员，为首之人满头白发，待到近前，李清忽然认出了他，正是太子的老丈人，自己西市的邻铺，东官赞善大夫杜有邻，不禁惊愕，今天是什么神当道，在偏远的南诏连连遇到熟人，先是巫钰麟，现在又是杜有邻，而且他怎么也在使团中，自己竟不知道，思量间，杜有邻已跑到了李清面前。


    
他喘了两口气，拱手笑道：“我是该叫你李东主呢？还是叫李将军，我看还是李将军吧！李将军别来无恙呼？太子常跟我说，他乡遇故知应放在人生四大喜中第二，现在看来果然不错啊！”


    
李清亦回礼笑道：“没想到竟然在南诏能遇到杜大夫，实在让人惊喜，不过杜大夫是几时进使团的，我竟然不知道。”


    
杜有邻微微一笑，“我是随第二批人来的。”


    
“什么第二批？”李清有些糊涂，来南诏出使还要分成两批吗？


    
杜有邻见左右无人，便对李清低声道：“朝廷听说吐蕃也派人出使南诏，惟恐南诏被吐蕃人拉走，便命我们给南诏送来大量粮食和财物，以示笼络。”


    
李清闻言，心中暗忖，“与其送钱还不如增兵，若是阁罗凤赢了，送再多的钱也是白白便宜了他。”


    
他心中对朝廷的决策不满，但脸上却一丝不露，话题一转，又对杜有邻笑道：“我正好不知道使团驻处，杜大夫可否帮我引路？”


    
杜有邻呵呵一笑，“韦大人命我在此等你，我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快快跟我来！”


    
“那就有劳杜大夫了！”


    
李清刚刚抬脚，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自己是受了李隆基的密旨，韦坚怎么知道自己今天要来。”

第一二九章 人情翻覆似波澜


    
韦坚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一团，来南诏已近二十天，虽然对方礼遇隆重，但他却一天比一天焦虑，如果仅仅是来还礼，那他们的使命已经完成，但南诏内部的汹涌急流，就算几岁小孩也看得出来，临行前，太子嘱咐自己要取得南诏的主导权，他的意思恐怕就是要自己出面理顺大唐与南诏的关系，话说得简单，做到却很难，且不说自己对如何理顺大唐与南诏的关系毫无头绪，就算自己有办法，可陈希烈那头成了精的老狐狸又怎么可能将机会让给他，自己处处被陈希烈制肘，没有一点说话的余地。


    
韦坚有些沮丧，陈希烈也发现了南诏的内斗，并采取的对策，前几日，朝廷送来大量钱物就是此人的意思，他是想讨好南诏的中下层，可历来的政治斗争几时又轮到中下层说话，陈希烈未免有点一厢情愿，而且用的办法也是牛头不对马嘴，根本就影响不到南诏的高层决策，此人察眼观色、溜须拍马在行，内耗倾轧也拿手，可是让他解决问题，却既迂腐又愚蠢。


    
韦坚一直在揣摸皇上的意思，以皇上的眼光，不可能看不到南诏的内斗，更不可能仅仅是让他们来回礼，如果能摸透皇上的想法，自己走对了棋，就有可能得到皇上的授权，也就能拿到南诏事务的主导权，完成太子的嘱托，可皇上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直到昨天韦坚才有点回过味来，昨天他收到太子的一封加急密函，密函中提到一个人，就是在义宾县受封后神秘失踪的李清，直到看了太子的信，韦坚才知道李清原来去了滇东，在那里做得有声有色，最后竟成功解决了滇东问题，而且据宫里得到的可靠消息，皇上又下密旨命他火速返回使团，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看来，解决南诏问题的钥匙极可能就在此人身上，虽然太子没有明说，但韦坚也知道太子心中是后悔了，不该将李清踢出太子党，很明显，李清并没有投靠李林甫，否则，陈希烈就不会这样出牌了，太子在密函中用很长的篇幅来述说此人，言外之意便是要自己重新拉拢他。


    
“人情翻覆似波澜”早知今天，又何必当初呢？


    
门口传来脚步声，韦坚从抽屉里取出二封信，笑呵呵迎了出去，高声恭贺道：“李将军瞒着我们立下的大功啊！”


    
来人正是杜有邻和李清，在来的路上，杜有邻给李清絮絮叨叨讲了很多长安的变化，其中和他有关的便是太子将位于兴仁坊的一幢豪宅赐给了他，作为对他成婚的贺礼，这让李清着实有些意外，可又在情理之中，当初自己就曾对李亨明言，究竟有没有投靠李林甫，时间会证明一切，看来他现在终于相信了自己，但在结婚的三天前将自己赶出房子，切肤之痛，他李清可没有忘记，再者皇上免掉了他太子舍人一职，就是希望自己不要和太子再有什么瓜葛。


    
不等跨进大门，李清便猜到了韦坚要进自己的目的，无非是太子见自己解决了滇东问题，忽然发现自己还有大用，便想通过韦坚将自己重新拉进太子党，只是事易时移，此时的他再不是初见太子时紧张得连手都没地方放的李参军了。


    
见韦坚热乎乎的双手向自己迎来，李清一躬到地，“羽林军果毅都尉李清见过尚书韦大人！”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韦坚亲热地挽起他的胳膊，拍了拍他肩膀笑道：“当日朝堂之上，李相国推荐你为益州司马，我便觉得奇怪，李清是何人，竟能得相国如此重视，这次与你同时出使南诏，我在义宾见你截杀刺客，总想不过是有些运道，几个小蟊贼而已，换别人也能灭掉，直到滇东变故，我才知道李将军果然是大材，难道太子对你那么看重，难怪李相国青睐于你，我竟看走眼了啊！”


    
李清微微一笑，道：“韦尚书过奖了，解决滇东问题乃是我天朝威德泽被四方的缘故，我不过去宣扬了一下皇上的恩德，有的只是一点苦劳，何谈‘大功’二字，倒是李清为官不久，资历尚浅，还需韦尚书多多提携才是。”


    
韦坚暗赞他会说话，又叹太子走眼，这李清只要再磨砺几年，绝对是太子党的中流砥柱，真不知太子是怎么想的，手下见风使舵、溜须拍马之人一大堆，真正能做实事的人却少之又少，如此有用之才竟不知好好笼络，只为一些捕风捉影的谣言便将他赶出东宫，如此胸怀，怎么敌得过李林甫，不用太子暗示，韦坚自己便下了决心，一定要将此人重新招回太子帐下。


    
想到此，韦坚拉着他的手笑道：“李将军一路辛苦了，进屋里坐。”


    
二人进屋坐下，下人上了茶，韦坚从桌上取出两封信递给他道：“李将军不在，这里有两封你的信，都是前两天来的，一封是你的家信，一封是章仇大人写给你的，我都替你收着了。”


    
李清随手接过，章仇兼琼的信不看他也知道内容，无非是劝他忠于太子，不要忘本，这个他自有主张，而家信却是他所期盼，里面有帘儿对阿婉的态度，但李清此时无暇考虑儿女私情，太子让他重新归队，若这一步走错了，那他以后就休想在大唐混了。


    
但若真回了太子党，不说李林甫，就连李隆基也饶不了他，为此事，他深思熟虑，已经有了对应之策。


    
他先将两封信一并收了，沉思了片刻缓缓说道：“韦尚书可知，皇上已经免去了我太子舍人一职，让我专职武事。”


    
“呵呵！李将军滇东立功，自然要高升，皇上免去你太子舍人，就是为了提升你而预先做准备，好事啊！”


    
韦坚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暗暗心惊，李清的言外之意他懂，是含蓄告诉自己皇上不让他再与东宫有关联，但韦坚老于官场，他知道皇上的想法会因形势的改变而改变，关键是李清的态度，他有没有再回太子党的打算，还有他与李林甫走得到底有多近？听说李清成婚时，李林甫和他手下的几个心腹干将都去了，有传闻说连皇上也去了，这中间又有什么关系？


    
他看了一眼李清，又语重心长道：“做官其实和做人是一样的，也要讲人情、讲忠诚，太子居上位，有些事情不能以常人之心来度，有些事也是迫不得已，希望你不要介意，他其实很是关心你，你不在长安，你的家人他也常派人去照看，只希望你能理解他的难处。”


    
李清淡淡一笑道：“李清一介小官，让太子如此挂心，实在是惶恐之极，何敢谈‘介意’二字，韦尚书太抬举我了。”


    
韦坚听他说得圆滑，心中微微冷笑，他身子前倾，紧紧盯住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这人不喜欢绕圈子，不妨明言，我想知道，在李将军心中到底是太子重，还是相国重？”


    
李清腰挺得笔直，亦回视韦坚，目光坚毅，肃然答道：“我本无功名，先是章仇大人举荐，又得太子赏识，才有机会发挥自己的能力，这些恩德，李清从不敢忘，但太子只听片面之言便认定我背叛了他，搜走我进东宫的腰牌，将我从居处赶出来，这同样让人心寒，如果韦尚书一定要我回答，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在李清心中，国家为重！”


    
韦坚一呆，他没料李清竟说出这样一番掷地有声的话来，心中有些惭愧，同时又有点感动，歉然道：“是我唐突了，李将军说得对，应该是以国家为重。”


    
李清见韦坚并没有勃然大怒，而是眼露惭愧之色，以堂堂的尚书身份对自己道歉，心中对他好感大增，便微微一笑道：“李清久闻韦尚书以实干着称于我大唐，南诏事关国家安危，需要全力以赴，不如我们一起将此事办好，其他之事将来再说！尚书大人看这样可好。”


    
韦坚大喜，他要的就是这句话，而且现在他已经能够肯定，李清一定是得到了皇上的密旨，只要抓紧此人，将来南诏的主动权还是在太子的手中，韦坚的脸色变得和外面阳光一样明媚，心情格外舒畅，他已经摸到了眉目。


    
亲手给李清将茶满上，满眼诚恳说道：“实在不相瞒，我也想将南诏之事处理好，却不知从何处着手，不知李将军的思路是怎样的？”


    
“尚书大人无论年纪和品阶都要远远大于我，叫我李清便是，一个小小的果毅都尉实在当不起‘将军’二字，我心中有些拙见，说出来请大人参考参考。”


    
李清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嘴角露出他习惯性的冷笑，道：“自古以来，攘外必先安内，要想将南诏之事办好，首先咱们大唐内部得齐心，然后要旗帜鲜明的摆明大唐的立场，南诏毕竟是大唐的属国，只要我们对症下准了药，何愁南诏之事解决不好。”


    
“攘外必先安内。”韦坚喃喃念了几遍，此话是说到点子上了，自己现在最大的问题可不就是作不了主吗？可陈希烈象一只成了精的狐狸，抓不到他什么把柄啊！


    
沉吟片刻却不见李清的动静，他心中若有所悟，眼一挑，只见李清正端着茶细细品茗，眼中露出淡淡的笑意。


    
“陈相国年老体弱，韦尚书平日里要多关心他一些，莫要病倒在异乡，误了出使的大事。”


    
韦坚忽然明白过来，两人目光相碰，不由会心一笑。


    
……


    
陈希烈六十出头，精通玄学，看重养生之道，他是个素食者，从年轻起就不沾荤腥，老了更是偏执，连那肉汤也不沾一星，平日只吃些蔬菜水果，南诏物产丰富，有很多叫不上名的奇珍异果，这倒对了他的味，还有南诏女子性子爽直，和中原女人大不相同，让他在床上变得年轻，一来二去，原本枯燥无味的出使生涯竟被他品出滋味来，整日里为口腹之欲和声色之娱而忙碌，以至于出使正事反倒成了副业，不过他虽然主次颠倒，但有一点却毫不含糊，那就是他才是大唐正使，任何人不得凌驾于他去和南诏接触，这是李林甫再三交代过的。


    
他要防备的人有两个，一是韦坚，党阀分明，道不同不与之谋；第二个便是异军突起的李清，正如韦坚从太子那里得到密函，陈希烈也同样接到了李林甫的密函，让他注意李清，此人身份恐怕不是一个小小的护军副将那么简单，对付此人能拉拢则拉拢，若拉不拢则要防止他越俎代庖，夺走南诏的主导权。


    
但陈希烈尚不及考虑该如何对付李清，他却突然病倒了，病很重，仿佛中风一般，躺在床上浑身不能动弹，连话也说不出来，整个人仿佛在一夜间衰老了十岁，据多名南诏名医会诊，陈相国是因房事过度，导致体内阴阳失调，从而被外邪入侵所致，须卧床静心调养一月，不可劳累，否则性命堪忧。


    
偏这时，南诏国为欢迎吐蕃使者举行盛大欢迎宴会，亦邀请大唐使臣出席，陈希烈染病在身，不能前行，为了不堕大唐声威，让偏邦蛮族轻视，大唐副使韦坚义不容辞地接过重担，代表大唐出席了宴会，随后一系列的国事活动频繁，皆由韦坚代表大唐出席，渐渐地韦坚便成了大唐的唯一合法代表，至于陈希烈，他的病刚刚要好，却又莫名其妙恶化，用南诏名医的话来说，“色是刮骨刀，六十几岁的人了，却不注重保养身子，那自然要刮上个一年半载，才会慢慢康复。”


    
有时在夜深时，偶然会从陈希烈的房里发出一句虚弱而短促的咒骂声，“韦坚，你做得太过分了，天不能容你！”

第一三〇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自大唐正使病倒，改由副使主事以来，大唐对南诏继承人的态度一扫往日的暧昧和含糊，变得明晰起来，韦坚正式宣布，大唐王朝支持二王子于诚节继承云南王位，大唐的明确表态仿佛一只重磅炸弹，立刻在南诏高层掀起了巨大波澜，唐朝的巨大影响力使许多摇摆不定的官员开始慎重考虑自己的决策，同时，大唐的突然表态让吐蕃措手不及，使吐蕃尚不及和南诏各阶层沟通完结，也匆忙抛出自己的立场，支持大王子阁罗凤即位，为向南诏施压，吐蕃半个月后在神川增兵三万，但大唐也毫不示弱，李隆基下令向姚州增兵八万，另向滇东派兵八千，在昆州置都督府，由昆州刺史张虔陀兼任昆州都督，巩固对滇东地区的控制，维护内地与安南都护府（今越南一带）的联系通道。


    
渐渐地，南诏内部两大派系的较量、大唐与吐蕃的较量都浮出了水面，一时间，南诏成了大唐上下关注的焦点，上至皇帝大臣，下至庶民百姓，都在谈论发生在苍山脚下、洱海湖畔的事情。


    
春雨把纷纷扬扬的滋润平均地撒在南诏都城的每一个角落，宫殿和民房，大街和小巷，都被密密的小雨冲刷得干干净净，温暖的季节里，这场雨仿佛象情人的人，格外使人恬静而舒适。


    
但春雨却未能将生机带进南诏王宫，在一座殿堂里，皮逻阁两眼无神地盯着灰白色的穹顶，静静地回忆他的过去，他自感已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腰腹以下失去了知觉，身子瘦成一把干柴，几近油尽灯枯，他一直处于神志迷糊状态，但这两天的头脑却是这一生中最清醒的时刻，他要安排好后事，让南诏的千秋功业在他身后能够实现。


    
于诚节荒淫无度、目光短浅，不可立，相反，阁罗凤雄才大略，年富力强，可将他的事业继承下去，这是皮逻阁在好几年前便定下的大计，这些年他的目光在四周游睃，却忽视了身边，直到去年身体恶化，他才发现国内已经生变，手下大臣对于诚节的支持要远远大于阁罗凤，这是他始料不及的，虽然他知道南诏统一时间不长，部族势力依旧强大，但没料到竟强大到这个程度，尤其是以白崖城部为代表的白蛮势力，经济文化水平较为发达，南诏大部份清平官和大军将皆出自此部落，白崖城部现任大酋长便是于诚节的外公，换而言之，于诚节现在已经成为白蛮的利益代言人。


    
“苍天！你真要让我南诏迈不过这道坎吗？”


    
皮逻阁忧心如焚，现在局势复杂，他不敢强行立阁罗凤，否则会引发南诏内战，让唐朝与吐蕃从中得利，只能徐徐图之，可是他的身体还能支持多久？


    
有太多的事情需要皮逻阁去处理，他要说服群臣为了南诏大计支持阁罗凤，他还要说服大唐，他要在他死之前将棋局布置好，但他最担心的是滇东，那是南诏战略东扩的关键，现在滇东的情况怎么样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报告，难道出了什么事不成，他艰难地翻了个身，忍不住咳嗽两下，咳嗽引发的疼痛似要将他身体撕裂开来，皮逻阁痛得一下子晕厥过去，几名医者赶忙上来治疗，过了半天他才渐渐苏醒过来，喘着气对身旁的侍从道：“去……叫……阁罗……凤。”


    
……


    
滇东变故一直瞒着皮逻阁，这是阁罗凤的意思，在这次王位之争中，他居于劣势，所依仗的资本只有大军将段忠国的三万军队，而这三万军正是皮逻阁待事急时前往滇东平乱的后手，驻扎在南诏与滇东的边界，但滇东的潮起潮落比不上太和城的风起云涌，为争夺王位，阁罗凤悄悄召回了段忠国，命其部队驻扎在太和城以东三十里外，并向朝野隐瞒了滇东发生的事。


    
在细雨纷飞中，阁罗凤刚刚将吐蕃大使倚祥叶乐送出大门，一直目送百余名强壮的吐蕃军人簇拥着他远去，二人有着共同的目标，不需要试探、不需要客套，直奔主题，只商谈一个时辰便达成合作意向，将吐蕃先锋布置到浪穹（今云南洱源）一带，牵制驻扎在大趋城的大军将洪光乘部入太和城。


    
阁罗凤额头饱满而宽广，紫脸堂，长鼻阔嘴，一双鹰眼炯炯有神，他是皮逻阁养子，少年起便极有胆略，开元二十年，皮逻阁为统一六诏，便设下计谋，以祭祖，请滇西其他五诏首领到蒙舍诏松明楼赴宴，正是十八岁的阁罗凤率五百勇士，将其他五诏首领及其他们的侍卫尽数杀光，并火烧松明楼，由此被皮逻阁看中，立他为继承人，这一晃便是十几年过去，他随父亲南征北战，打下了南诏王国，但他非皮逻阁亲子的身份一直制约着他，使他的王位继承权遭到了诸多实力部落的反对，尤其南诏各部中实力最强的白蛮更是反对。


    
“大王子，国王命你火速进宫。”


    
一匹快马飞奔而来，国王的贴身侍卫在马上高声呼唤，他神色慌乱、声音焦急。


    
“父王难道不妙了吗？”


    
阁罗凤的心中有种不详的预感，他还没有布置完全，如果皮逻阁在此时去世，局势就将失控，那对他极其不利。


    
“回大王子的话，国王从早上到现在已经晕过去三次了。”


    
看来父王的情况确实严重，阁罗凤顾不得检讨自己在此事上犯的严重错误，翻身上马跟着侍卫向王宫驰去……


    
间歇性的病痛已经渐渐好转，皮逻阁在侍女的扶称下吃力地半躺在床榻上，指了指身旁的小椅对阁罗凤道：“坐！”


    
阁罗凤忐忑地坐了，又仔细看了看父王的气色，见他脸部浮肿，面皮绷出一点晶莹之意，目光暗淡，仿佛一支即将熄灭的火把，他心中也为之怅然，自己的心到底还是软了，若在趁于诚节在长安之时，下一剂猛药，那现在这个王宫便是他的了，结果于诚节提前赶了回来，他的优势便成了劣势，此时此刻，阁罗凤的所思所想是如何能让父王好转起来，助他击败于诚节，可父王眼前这个样子……


    
皮逻阁看出阁罗凤的忧虑，他喝了一点参汤，眼睛里渐渐有了点神气，淡淡笑道：“你弟弟不更事，如果是仅仅是他想染指此位，事情倒好办了，只需我一道命令，你要注意的是他身后之人，他们势力强大，平时在我的压力下不敢作为，可现见我不行了，便纷纷跳了出来，这样也好，让你看清了哪些是支持你的人，哪些是反对你的人。”


    
他一边说，一边注视着阁罗凤的反应，见在神情平常，似不为自己的话所动，便笑着问道：“怎么？难道为父说得不对吗？”


    
“父亲的话当然正确，自古做大事的使不得妇人之仁。”


    
阁罗凤怅然道：“只是他们反对的是我，而并非南诏，再者我南诏人口本来就稀少，若大动干戈，恐怕我南诏会元气大伤，父亲艰辛所创之业就会毁于一旦，我实在不想为一己之私坏了南诏大业。”


    
“你能从大局着想，实在让我欣慰，说明我没有看错人。”


    
皮逻阁又咳嗽几声，他忍住疼痛，脸一沉道：“那我来问你，滇东是怎么回事，为何不见你向我汇报！”


    
阁罗凤吓得连忙跪下，“父王，滇东那边尚无消息传来，孩儿已经派人去了，正等着回信。”


    
皮逻阁连声冷笑，“如果你十天前这样回答，我倒还相信，可现在只能说你有事瞒着我，说老实话，你是不是将段忠国调回来了？”


    
阁罗凤见父王心知肚明，他不敢狡辩，只得低头不语，算是默认了。


    
皮逻阁瞥了儿子一眼，摆了摆手，让他站起来，又长叹一口气，道：“我给出使滇东的赵全为交代过，每半个月要发一封信来，若有大事，更要随时报告，可这已经快一个月了，他音信全无，我便猜一定是唐朝出手了，你手上无人，调回段忠国也无可非议，但却坏了我的大事，你可知道，只要拿下滇东，我就可以断了大唐与安南都护府的联系，我们南诏便可向南发展，不出三年，便可成千里之国。”


    
阁罗凤不敢站起来，颤声道：“孩儿知错，请父王责罚。”


    
“算了，事已至此，我也不怪你，我的身子不行了，只希望你能记住我的话，将来即位后，要利用吐蕃和大唐的矛盾，谋取最大的利益，对外先占滇东、再取安南，对内要平衡各部间的矛盾，发展贸易、增强实力，待大唐内部生变，再趁乱攻取巴蜀之地，如此，我南诏大业成矣！”


    
阁罗凤郑重地点了点头，“若孩儿得位，一定按父王的话去做。”


    
皮逻阁笑了笑，从枕下取出一块孔雀金牌，递给了他，“凭此金牌便可以调动我的黑羽卫队，应该能助你一臂之力。”


    
他见儿子眼露喜色，想想还是不放心，又再三叮嘱道：“你二弟不是做大事之人，对付他身后之人便可以了，你要留他一命，切不可兄弟相残！”


    
“孩儿谨遵父王之命！”


    
……


    
阁罗凤从王宫出来，再也按耐不住内心的喜悦，这支黑羽卫队人数虽然不多，但个个武艺高强，尤其擅长暗杀，是父亲当年铲除异己的利器，如今归了自己，无疑如虎添翼。


    
他想起父亲的叮嘱，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不杀于诚节？父亲大人，你未免想得太天真了吧！”


    
雨越下越密，黄昏时分，天色灰蒙蒙的，这是个在家里休憩和准备美食的好季节，大街上浮动的油纸伞也越来越少，大街上已飘满了从各家各户聚集而来的肉香和酒香。


    
在于诚节的府里则更多了几分脂粉的香味，收集美女是于诚节平生最大的爱好，这些年来，他收集的美女已不下百名，娇小的安南、高雅的大唐、热情的波斯、柔顺的高丽、淫荡的扶桑，当然最多的还是本地美女，爽直而更加地道，总之是春兰秋菊，各有滋味，使于诚节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度过，也由此，他的府中还多了一股子药味，壮阳补肾的药味，于诚节的性福生活，南诏国人人人皆知，皮逻阁自然也明白，但他的国王父亲似乎有意纵容他，任他沉溺于荒淫的生活中，国家事务也从不说与他听。


    
不过‘林欲静而风不止’，集团利益的需要将于诚节推到了争夺王位的起跑线上，正如大油大荤吃腻了要换换口味一样，在赵全邓等人鼓动下，于诚节对权力忽然有了十二万分的兴趣，开始做起南诏国王的梦来。


    
这不，在春情盎然的季节里，于诚节的衣服居然穿得整整齐齐，一本正经地在客堂接见大唐的使臣，大唐刑部尚书韦坚，作陪的有于诚节的师傅，南诏清平官赵全邓，当然于诚节只是个象征意义，真正在谈事的还是赵全邓和韦坚。


    
谈话已经进行了近两个时辰，于诚节实在忍无可忍，他借口内急，偷偷溜了出来，在春雨和夜幕中，他性致高涨，习惯性地向后院走去，却不知道，在前方十丈外的一棵大树上，一双眼睛正闪烁着冷芒，盯着他大步走来，手中锋利的宝剑悄悄出鞘。

第一三一章 破局


    
浓密的大树象一个身材魁梧的巨人，正俯视着一步步向死亡靠近的于诚节，‘一步、二步、三步’，刺客计算着最佳的出手时机，他眼中的冷芒越来越炽亮，他腿一蹬，挺剑要扑下，就在这刹那间，他的头顶一条灰影掠过，迅捷如电光矢火。


    
于诚节忽然觉得头上有感，抬头仰望大树，枝叶浓密，树枝密集，象一把大伞替他挡住纷乱的春雨，什么也没看见，于诚节摇了摇头，快步消失在夜雨之中。


    
王兵各将刺客扔到地上的水潭里，随手将他的剑掰成四、五截，冷冷地扔在他面前，“回去转告大王子，有本事就在战场上见个真章，莫要玩这种卑鄙的伎俩，让我瞧不起，滚！”


    
那刺客浑身酸麻，四肢没有一丝力道，呆呆地仰视着象巨熊一般的王兵各，被他高绝的武功骇得目瞪口呆，忽然听他无意杀自己，惊喜之下翻身爬起，身子跌跌撞撞，片刻便逃得无影无踪。


    
王兵各望着他的背影跑远，缓缓地摇了摇头，口中喃喃道：“你是南诏的希望，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


    
暗室内，阁罗凤紧盯着浑身湿透的刺客，冷冷道：“你不是说，凭你一己之力便可将于诚节的人头给我带回来吗？”


    
刺客跪在地上，微微气喘，“我所杀之人已不下二十人，从未失手，今天我在大树上蹲了三个时辰，眼看就要得手，却被一个人破坏掉，还被他擒住，险些回不来。”


    
“哼！抓住了你居然还让你毫无损伤地回来，你的运气倒不错。”


    
阁罗凤慢慢转过身去，眼中闪过一抹杀机，嘴角一努，上来几名高壮的大汉抓住他便要朝屋外拖去，刺客知道他不相信自己，吓得拼命磕头，“大王子饶命！他是有话要我转告你，所以才放我回来。”


    
“什么话？”阁罗凤微微一摆手，几名大汉又松开了他。


    
刺客迟疑一下，还是答道：“他说让你与于诚节在战场上去见真章，莫要玩这种卑鄙的伎俩。”


    
他心中一阵发寒，这句话他到现在才有点品过味来，头脑简单而且幼稚，主公能相信吗？


    
阁罗凤蓦地回头，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他要我和于诚节在战场上见真章，所以就放过了你？”


    
“是！他是这样给属下说的，属下绝对没有说谎。”刺客胆怯道。


    
阁罗凤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仰天大笑，凭他的直觉，他知道眼前之人没有撒谎，若是普通人倒也罢了，偏偏还有那么高的身手，将黑羽队的第二号杀手擒住，而且还能自作主张将他放了，这么有趣的人还是第一次听说，阁罗凤忽然对王兵阁有了浓厚的兴趣，瞥了他一眼道：“且饶你这一次，说说看，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那刺客见阁罗凤饶过自己，又惊又喜道：“属下也是第一次见到此人，他的身型极为魁伟，仿佛一头巨熊一般。”


    
“这事我竟然不知道？”阁罗凤回头对周围的属下愠道：“于诚节的府中几时来了这么一个人，你们谁知道？”


    
这时一名中年文士慢慢走上前，他也是南诏清平官，名叫段附克，是阁罗凤坚定支持者，也是他的军师，他挥了挥手，周围所有人都退了下去。


    
“大王子，此人叫王兵各，是于诚节从大唐带来的，他是剑南道黑帮头目，国王曾经对我提到过此人，说此人大有作用。”


    
说到此，段附克阴阴一笑道：“而他现在只是于诚节的一个侍卫长，大王子难道没有什么想法吗？”


    
阁罗凤头一仰，鹰一般的眼睛里射出一道寒光，“我怎么会没有想法，让我与于诚节在战场上见真章，说明此人是有心于我，是不得已才委身于于诚节，此人若为我所用，将是我的一支奇兵，在最关键的时候发挥作用。”


    
顿一顿，阁罗凤立刻对段附克道：“此事就由你去做，无论花多大的代价，一定要将他拉拢到我这边来，若他愿意，我想见他一见。”


    
……


    
阁罗凤调兵遣将，并将手伸进了敌人的内部；吐蕃使臣四处活动，要将赞普的仁慈散播在洱海湖畔；韦坚国事频繁，安排着南诏的未来；于诚节醉生梦死，在温柔之乡流连忘返；陈希烈则挣命于病榻，悲悲戚戚寻医问药，似乎每一个人都很忙，可李清呢？他无声无息，难道消失了吗？不！他没有，他是一头狼，躲在暗处，寻找时机，准备给敌人致命的一击。


    
大唐使团的护兵驻扎在太和城东北约四里外的一个山谷里，在它南面是起伏的山丘，远远地，可以看见巍峨的苍山横亘西南，遥远起伏的山林呈深青色，仿佛漂浮在灰白色的云端之上，那灰白色的云便是雄伟的太和城。


    
可今天却什么看不见，茫茫的雨雾阻碍了视线，站岗的士兵也只能看见二里外的情形，这时，马蹄声穿透雨雾传到了高塔上站岗的士兵耳朵之中。


    
几名唐军打着手帘向远方努力张望，片刻后，四百步外的一座小山丘上冒出一群骑兵，人数众多，约有三百骑左右，他们冲下山坡，像急风般快速向大营逼近，马上的骑士人人高大魁梧，强健威风，头盔下乌黑的头发飘舞，神色严峻，目光锐利。他们手执黑色马槊，刃尖上缠绕着杀气，背上挂着钢弩，腰间挎着战刀，锃亮的铠甲盖过膝盖。


    
“他们是唐军！快去报告将军。”


    
几名哨兵被来人的气势所慑，直到他们到了百步外才缓过神来，慌忙下楼去向唐军主将陈玄礼汇报，陈玄礼约五十余岁，生得方面大耳，器宇不凡，当年他正青春年少，追随李隆基剿灭太平公主，一晃几十年过去，他的锐气不再，由一杆笔直的梭镖变成了袅袅的青烟，悠闲而飘忽。他是这次大唐使团的护兵主将，一共率三千余羽林军南下，负责保护使团的安全。


    
听士兵禀报又有几百骑唐军而至，陈玄礼先是惊异，随即便醒悟过来，这必是从太和城赶来的李清和他的属下，陈玄礼猜得没错，来人正是李清，从滇东回来后，他们一直驻扎在太和城内，此次来唐军大营，是有要事与陈玄礼商量。


    
很快，营门大开，陈玄礼笑呵呵迎了出来，名义上，李清是他的副将，但义宾县时，李清受皇上密旨脱离了唐军大队，自成一系，所以陈玄礼也不敢以上司的态度来对他。


    
“李将军从滇东回来至今也不来看看我们，实在是该罚！你自己说，该罚什么？”


    
陈玄礼上前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一下又笑道：“去一趟滇东好象威风了很多。”


    
李清虽在滇东立下大功，却也不招摇，他先向陈玄礼行了个军礼，随即歉然笑道：“从滇东回来后，一直被手下逼着练习弓马，轻慢的陈将军，请千万莫怪，实在要怪就怪这帮家伙，我都要被他们累死。”


    
说到这，他向后一努嘴，手一摊，无奈地耸了耸肩，陈玄礼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是应该好好练习弓马，你看看你的这帮手下，个个都英雄了得，你若不以身示卒，怎么率领他们。”


    
一边笑，陈玄礼便将李清让进了营内，进了中军帐，有亲兵上了茶，二人又寒暄几句，李清便向他使了个眼色，陈玄礼会意，命左右退下，随后肃然道：“李将军有事不妨直说。”


    
李清慢慢走到帐门，负手仰面，凝望着天空的霏霏细雨，眼中闪过一丝冷峻，过了半天才淡淡道：“我想请陈将军把军权让给我几日。”


    
“什么！”饶是陈玄礼涵养功夫到家，但还是被李清的话惊呆，他竟要夺自己的军权，一张方脸胀得紫红，手指着李清一字一句道：“你再说一遍？”


    
李清回头望了望他，微微笑道：“我想做一件事，需要用兵，所以想请陈将军把军权让给我几日。”


    
陈玄礼已经平静下来，知道李清决不是信口开河之人，便从桌上拾起帅印，冷冷道：“我的手下都是羽林军，你若想夺我的军权，那好，请将皇上的圣旨拿来，我便将这颗帅印给你，若没有，哼！哼！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李清慢慢挺直了腰，显得高大而傲岸，他从怀中取出李隆基的密旨，递了过去，随即紧盯着他的眼睛，陈玄礼接过，匆匆扫了一眼，嘴忽然张得老大，半天都合不拢来，他又重新仔细地读一遍，最后抬头不可思议地望着李清，这怎么可能，有丞相、尚书的大唐使团里，皇上竟将南诏问题地决策权给了一个小小的果毅都尉，实在让他无法理解，这中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将军，皇上的圣旨在此，我命你把军权交给我！”


    
……


    
大唐与吐蕃使团的护兵都在千人以上，按规定，最多只能有三百人进城保护使团，其余全部驻扎在城外，为了安全，吐蕃使团决定住在城外的兵营之内，每天有五百人护送倚祥叶乐进城，其中三百人留在城门处待命，另外两百人护送使臣进城。


    
吐蕃使团比大唐使团晚来一个月，尚来不及活动便过早的宣布了自己的立场，但倚祥叶乐是个有耐心之人，为了消除南诏各阶层对吐蕃的戒心和误解，他每日都在太和城内穿梭，去一户一户拜访南诏的高官和大贾，他的护兵约二百人，虽然人数不多，但相对于狭窄的太和城街道，这却是个庞大的数字。


    
南诏的雨已经下了多日，没有阳光，天地间一片灰蒙蒙，每个人的衣服都是湿漉漉的，冰凉而难受，烦躁的情绪开始在太和城流行，仿佛一场传染病，让所有人的脸色都和天空一样阴郁，没有笑容。


    
黄昏时分，天色暗淡、细雨纷飞，和往常一样，太和城北门一带的士兵开始换岗，每个门的士兵约有千人，分别把守城楼、城墙和城门，但今天出城的百姓们却感觉这批士兵有些异样，他们中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虽然所穿盔甲和南诏士兵一样，但他们的脸庞和身材却不似南诏人，普遍的脸庞宽大、身材高壮，这是北方人种的相貌，心中虽有疑问，但阴冷潮湿的天气让百姓们无心停留，也无意多想，只想早一点回到温暖而干燥的家。


    
守城的士兵们似乎理解百姓回家的心急，他们毫不阻拦，任百姓们进出城门，只将嘴牢牢闭拢，不言不语，他们的主将正是李清，率领一千多唐军冒充成南诏士兵，占据了北门，依他的计划，他准备袭击夜归的吐蕃大使倚祥叶乐，彻底将南诏的水搅浑。此时他站在城楼上，默默地凝视着远方的街道，聆听城内的动静，天空乌云低垂，东风劲吹，只见他身材魁伟、威风凛凛，乌黑的长发在高高的头盔下随风飘逸，他的嘴角绷成一条直线，俨如花岗岩一般冰冷坚硬的脸庞上充满坚强不屈、无所畏惧。


    
按照韦坚和赵全邓达成的协议，于诚节一系将为大唐提供一切便利，包括南诏军服旗帜、城门守卫权等等，所以，当李清从陈玄礼手中夺取军权后，立刻开始了他的‘斩首’行动，他亲率一千二百名士兵控制了太和城的北门，又命李嗣业率二千军埋伏在从吐蕃军营到北门的半路上，只待吐蕃军来城门救援时，给予迎头痛击。


    
夜已经很深了，太和城内一片寂静，城门都已落锁，似乎所有的人都已经睡着了，只有天空的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这时，大街上传来了杂沓的马蹄声和轱辘辘地车轮声，一大团黑影向北门缓缓而来，李清等了近三个时辰的目标终于出现了，原本无声无息的城墙上开始有人影在轻微晃动。


    
来人正是疲惫不堪的吐蕃正使倚祥叶乐，他游说了整整一天，拜访了三个南诏高官和二个南诏大商人，效果还可以，有一人当场表态支持南诏与吐蕃建立同盟，另有两人表示还须考虑一下。


    
“大人，前面就是北门了，我去叫门。”


    
一行人渐渐到了北门，其中一名随从上前，要求士兵开门放他们出城，他们有国王的特批，可以夜间出城，李清轻轻点头，示意士兵开城门，两道城门‘吱吱嘎嘎’被拉开了，吐蕃使团催马便行，已经过了近一个月，天天都是如此，当思维成了惯性，倚祥叶乐的卫兵们便放松了警惕，两百护卫中先有一百人先跑出城去探路，将倚祥叶乐的马车丢在了后面。


    
马车开始进入城门甬道，就在这时，‘当！’地一声，城楼上传来一声钟响，无数火把霍地点燃，将北门一带照成白昼一般，紧接着外城门轰然关闭，从北城门的两边涌出大队身着南诏军服的唐军，他们手捧钢弩，堵住了城门，箭如雨发，向甬道里飞射而去。


    
就在外城门合拢的刹那，倚祥叶乐立刻反应过来，“不好！中计了”他大吼一声，毫不迟疑下令命士兵们强行突围。


    
马车夫和马已经被射死，马车倾覆，倚祥叶乐跳下马车，混在士兵中，准备随他们一起逃命，忽然大腿一阵巨痛，一支流矢射中了他，他一个趔趄，腿一软，险些摔倒在地，可就在这时，另一支箭带着死神的狞笑，悄然无声地向他咽喉飞扑而来，倚祥叶乐根本躲不过，他猛地睁大了恐惧的眼睛，‘噗’地一声，箭穿透他的喉咙，他全身的力气逐渐消失，跪倒在地，此时万箭飞来，似乎所有的箭都对准了他，将他射成刺猬一般，倚祥叶乐当即被射死，慢慢向前摔倒，又过了片刻功夫，所有的吐蕃人都被射杀殆尽，就这样，原本在日后成为吐蕃宰相的倚祥叶乐，竟死在了南诏城下，而这一切，只因为一只异蝶飞入唐朝，历史便悄悄改变了它行进的轨迹。


    
……


    
半个时辰后，大论遇袭的消息传到了吐蕃军营，年轻气盛的尚息东赞立刻点齐全部士兵，向太和城北门火速赶来，雨越下越密，更给这个阴郁的深夜带来一丝寒意，连续多日的下雨使道路变得泥泞不堪，每一个士兵的脚下都粘满了黄泥，沉甸甸的，走一步都感觉鞋要掉下来，吐蕃军行军速度开始减缓。


    
这时，前军忽然发出一声喊，桥被拆断了，尚息东赞纵马上前，抹去脸上的雨水，打手帘细细望去，只见一条大河横亘在面前，视线从大河又转到两旁的道路，道路两旁是黑黝黝的树林，树林里雾霭迷漫，左面树林里突然传来一声马的嘶鸣，声音不大，他却听得异常真切，一个不安的念头从他心底升起，“难道树林里有埋伏不成？”


    
这念头一起，他越想越害怕，猛地反应过来，刚刚还有人跑来向自己汇报大论出事了，那时桥却没断，这说明桥是刚被人拆断的。


    
“快！速速后退，有埋伏！”


    
他大吼一声，调转马头便逃，但已经晚了，突闻一阵梆子响，铺天盖的箭矢射来，比雨更密更急，大队士兵措不及防，一下子被射倒大片，连尚息东赞的战马也被射中几箭，悲鸣一声轰然倒下，将他贯下马来。


    
树林里冲出了大队身着南诏军服的唐军，喊杀声喧天，密密麻麻有数千人之多，向大道上的吐蕃士兵席卷而来，吐蕃士兵们早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叫喊，一边跌跌撞撞向回逃，但鞋重路滑，但没逃几步便被唐军赶上，一阵刀光剑影，人数占优且士气高涨的唐军立刻将吐蕃军杀得尸横遍野，李嗣业一马当先，他手提陌刀，从雨雾中笔直向尚息东赞冲来，巨大的身躯如铁塔般耸立在他面前，‘刷！’一刀劈头砍来，尚息东赞顺手摸过一只盾牌迎挡，但所来一击如狂斧劈山，盾被劈成两半，他只觉头顶如同被撕裂开来的巨痛，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天宝四年四月，唐军在南诏袭击吐蕃使团，包括吐蕃正使倚祥叶乐在内的一千多人，除数十人侥幸逃出外，其余全部被杀死，由此，南诏的局势彻底被搅乱、搅浑。

第一三二章 水落石出


    
吐蕃使臣被杀事件象龙卷风一般席卷了南诏，也震惊了大唐朝野，李隆基在第三天便接到了高展刀的八百里飞鸽传信，在信中详详细细记录了这次刺杀的经过，李隆基即惊讶又兴奋，倚祥叶乐是吐蕃的死硬主战派，他的死对大唐无疑是利好消息。


    
李隆基拍案而起，他按奈不住内心的激动，大步走到窗前，仰望白云悠悠，思绪回到了自己的年轻时代，‘皇图霸业谈笑中’，也是和李清一样的年纪，他率军喋血宫庭，杀欲为女主的韦皇后，扶正大唐社稷，又与太平公主兵戎相见，开创三十年开元盛世。


    
“好男儿啊！大丈夫应志在万里，为国家立功。”李隆基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既然你有心为朕扫除吐蕃，那朕就成全你。”


    
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什么事？”李隆基心神收敛，冷冰冰问道。


    
高力士声音低微，小心翼翼道：“皇上，李相国求见。”


    
“传他进来！”


    
“是！”高力士刚要转身退下，却又被李隆基叫住，“你再跑一趟李清的家里，替朕和玉环赏赐他的家人绢五百匹，钱五百万。”


    
高力士一呆，皇上说的是谁，哪个李清，他有点糊涂，却不敢多问，悄悄退下，刚到门口却突然反应过来，不由狠狠一拍自己脑门，南诏李清，皇上这两天不都在想南诏的事吗？


    
高力士这一生都在揣摩李隆基的心思中度过，李隆基的一举一动，一怒一笑，一个皱眉，一个叹气，他都知道这背后代表的意思，他仿佛就是李隆基的一只手，随心而动、随意而为，很多时候，一些不太重要的事情，李隆基便扔给他去处理，而他总能按李隆基的意思将它处理得妥妥贴贴，从不出错，时间长了，二人便形成默契，高力士也随之权倾一时，无论太子或宰相，都不敢轻捋这位‘阿翁’的虎须。


    
他一面去召唤李林甫，脑海里却在考虑皇上交代的事，赏赐李清，用他和与玉真公主的联名，言外之意，这是私人赏赐，意义非同一般，在高力士的记忆中，除了王室宗亲，能得皇上私人赏赐的大臣还没有几个，这个李清早晚要发达，高力士当即决定，要亲自去李清家里宣旨。


    
去李清家宣旨他不辞劳苦，可要他去殿外叫李林甫进来，他又嫌路远，不高兴跑了，他眉头微微一皱，举目四望，却见一名在殿中值勤的金吾卫军官飞奔而来，在他面前点头哈腰道：“大人有事，差小的去办便可。”


    
高力士被他一声‘大人’叫得浑身舒坦，暗赞此人有眼色，见他有点面熟，立刻想起，此人不就是玉真公主的堂兄吗？他赞许一笑，道：“皇上有命，宣李相国觐见，老夫腿脚不便，你就替我跑一趟吧！”


    
杨玉环的堂兄自然就是杨国忠，不过他现在还叫杨钊，就在李清出发去南诏的第二天，他从成都来到了长安，得章仇兼琼的推荐，他走的也是太子路线，不过他有杨玉环这层关系，杨玉环念在自己父亲去世时，他曾出过大力，便在李隆基的枕边替他说了几句好话，杨钊也由此在金吾卫中谋得一兵曹参军事的小官，也有机会在宫城内值勤，他嘴巴乖巧，极善察言观色，一来二去，便博得上下一片好评，经过多年市井打拼，他有着一般人不具备小人物心态，为人处事带一点痞性，不会被规矩所束缚，他本在殿外值勤，却大着胆子溜进殿内，若能得权势者一赞，比违反命令打三十棍子可要合算得多，杨钊左盼右顾，终于让他发现高力士走出来，继而又得了个美差，去请宰相李林甫觐见皇上。


    
李林甫在殿外等候多时，和李隆基一样，他也在第一时间得到吐蕃使臣被杀的报告，这让他终于抓到了把柄，当然，他要对付的不是李清，而是那个使用卑鄙手段取代陈希烈主导南诏的韦坚。


    
“相国大人，皇上有请。”


    
这一个‘请’字却听得李林甫格外刺耳，自古以来，皇上召见臣子说话，哪里会用‘请’字，本来杨钊只是传话，却因用词不当使得李林甫对他留了心，他上下打量一下杨钊，见他长得身材高大，狮鼻凤眼，倒也相貌堂堂。


    
“你叫什么名字？可是新来的？”


    
李林甫一边走，一边对身后屁颠屁颠的杨钊问话。


    
“回大人的话，在下杨钊，原是剑南道采访支使，刚刚进京，现是金吾卫兵曹参军事。”


    
“杨钊？”李林甫停住脚步，回头又盯了他一眼，“就是那个玉真公主的堂兄吗？”


    
‘杨玉环的堂兄’这仿佛已经成了杨钊的名片，杨玉环得宠已成定局，那他的堂兄……


    
无论是高力士还是李林甫，都一眼看出其中蕴藏的巨大商机，李林甫立刻换了他那副招牌笑脸，拉住他的手呵呵笑道：“难怪我一看你就觉得不凡，原来是杨家人，明日几个同僚要来打老夫的秋风，就在我府上，杨参军也一起来吧！”


    
得相国大人青睐，杨钊的腰几乎要弯到地上，脸上的媚笑比他那堂妹还要明媚几分，连声答应，“下官一定来！一定来！”


    
他媚态连李林甫都觉得有点过分，他不由想到另一个也是从剑南来的李参军，却比此人有骨气得多，不过献媚归献媚，这样识相的人他却喜欢。


    
……


    
“皇上，老臣以为南诏杀吐蕃使臣此举大大不妥，一来堕了我大唐的盛名，二来开了个恶劣的先河，自古两国相争不斩来使，而且……”


    
李林甫忽然发现皇上似乎并不在听他的话，说到一半的话又咽了回去。


    
“而且什么，说下去！”李隆基将手中的御砚轻轻放下，龙目微张，一道冷光直透李林甫的心底，似乎将他的老底看个清清楚楚。


    
李林甫觉得自己在此事上犯了个大错误，他想当然地以为经过自己渲染，李隆基必然会恼怒万分，自己只需再点把火便足够了，可现在看来事情并非如此，皇上似乎早已经知道了此事，而且知道得比自己还要详细。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皇上在南诏必然有眼线，自己再提此事是否明智？但皇上已经问了，他又不得不答，李林甫只得硬着头皮道：“老臣以为就算是要杀吐蕃使臣，也应先照会皇上，得到皇上批准后再做。”


    
这话说得极为勉强，他又怎么知道李隆基有没有批准过呢？李林甫暗自后悔，他今天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果然，李隆基沉吟片刻，温和地对李林甫笑了笑道：“陈相国年事已高，在南诏染病，朕已传旨命他回来养病，出使南诏的正使便由韦尚书担任，以后南诏事务就交给太子去处理，相国还是专心国内事务吧！”


    
……


    
马车辚辚，一行侍卫保护着李林甫的马车在皇城内行使，李林甫阴沉着脸，皇上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杀吐蕃使团虽然过激，但对目前南诏局势是十分有效的。”


    
……


    
“韦尚书干练有为，深得朕之心，朕已决定加封他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


    
“果毅都尉李清在滇东立下大功，朕决定接受相国上次的举荐，命其到地方为官。”


    
……


    
每一桩都是对太子的利好消息，他辛辛苦苦夺来的南诏主导权就这么拱手让了人，“陈希烈，你让我失望啊！”


    
李林甫忽然感到一阵恼羞，自己应该早就想到此人是个无用之人，再派个副手给他就好了，杨慎矜和吉温都是极得力之人，要是他们任何一个人去南诏，局面就决不会象今天这样。


    
还有那个李清，枉自己对他一番栽培，竟然没有在南诏争夺中替自己出一点力，倒帮了韦坚，李林甫一阵冷笑，“李清，难道你还想吃回头草不成？”


    
正想着，马车慢了下来，一名侍从上前报告：“禀报相国，姚州都督李宓有要事想向相国汇报。”


    
“姚州？”李林甫微微一怔，心念一转，道：“让他过来！”


    
李宓是刚从南诏赶来，他本来嫉妒李清，要寻陈希烈告状，但陈希烈沉溺食色，一直不肯见他，后来又听说他生了病，偏在此时，朝廷又剥夺他的滇东管辖权，李宓的心态顿时失衡，究其原因，这都是那李清干的好事，他便借回京述职的机会，要在李清脑后狠狠砸上一棒。


    
李林甫斜睨他一眼，见他身量矮小，神态猥琐，心中对他着实不喜，但脸上依然笑呵呵道：“李都督千里而来，辛苦了，不知你有何要事要找老夫？”


    
听到相国大人的关怀，李宓感动得几乎要跪下去，他嗓音哽咽道：“人说相国大人爱护下属，此话果然不假，下官回姚州一定要以相国为楷模，时时告戒自己，善待百姓、善待下属。”


    
李林甫见他走题，眼中闪过一丝不快，旁边的心腹见了，便重重地咳嗽一声，李宓惊觉，急忙闭上他的鸟嘴，从怀中取出一封奏折，双手恭恭敬敬递了上去，“臣……啊！不，属下向相国大人举报一人，此人在滇东竟敢假传圣旨……”


    
……


    
南诏朝野已经乱了套，吐蕃使团一千多人被杀，吐蕃大论死在太和城中，这无疑是天塌了下来，住在城门附近的百姓作证，他们看见是南诏士兵下的手，恐惧吐蕃报复，阁罗凤与于诚节两派互相指责，皆说是对方所为，与己无关。


    
病榻上的皮逻阁勃然大怒，命令彻底调查此事，无论如何要给吐蕃一个交代，可一连五天过去，负责此案的调查使已经换了三人，但惊天大案还是没有半点头绪，不过连白痴也知道，能一夜间杀死一千多人，除了那三个，还会有谁？


    
虽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一队一队的士兵还是在太和城内大肆搜查，只要有半点可疑，抓了再说，看那架势，仿佛杀光吐蕃使团一千多人，只是几个小蟊贼干的。


    
为防止悲剧重演，大唐使团驻地则被保护得严严实实，恐怕连一只嘴尖一点的鸟都飞不进去。


    
吐蕃使团被杀对南诏局势的影响尤为剧烈，仿佛一张桌子忽然少了一条腿，倾翻已经是再所难免，它沉重地打击了阁罗凤支持者的信心，使阁罗凤不得不考虑退路，就在事件发生三日后，他便密令另一名支持自己大军将罗奉，率二万军进驻丽水（今缅甸北部一带）。


    
此事件另一个直接的后果便是：它一下子将吐蕃和南诏的纽带割断了。


    
雨过天晴，南诏的气温迅速回升，前两日绵绵细雨，阴冷潮湿，一雨成冬，人们身上穿着厚厚的冬衣，可当太阳露出笑颜，家家户户的女人便开始翻箱倒柜，寻找夏日的薄裳。


    
这天是吐蕃使团事件后的第五天，太和城全城仍然在戒严，黑夜深沉，街道上薄雾弥漫，士兵在街上来回巡逻，沉闷的夜空暗藏杀机。医官巫钰麟乘坐的马车正从王宫返回，他这几日心情颇好，皮逻阁的病在他的精心调治下，渐渐有了好转，他已经有办法压制住皮逻阁体内毒素的发作，只要将它控制住，然后再想办法一点一点将毒素从体内抽掉。


    
当然，这是他升官发财的本钱，他决不会告诉别的医官国王殿下生的究竟是什么病，正因为他有良好的产权保护意识，今天中午，南诏王后正式升他为医长，全面负责国王的病势。


    
‘春风得意马蹄急’，巫钰麟的马车奔得飞快，他闭着眼睛得意地规划他的未来，现在他已经算是在南诏立稳脚，是该将自己家人接来的时候了，明天就派人去义宾县。


    
巫钰麟几乎要笑出声来，他现在也居然可以派人了，马车渐渐驰到他家附近，他家在太和城的最西面，是一座两进的小院落，七八间房舍，现在只住着他和一个侍侯他的南诏少女。


    
大街上的冷清和军队盘查还是让巫钰麟的喜悦渐渐消失，南诏的局势他也有所耳闻，他一直认为这不关他的事，他只是个救死扶伤的名医，可今天既然升了官，他便觉得肩上有一种责任，他也应该考虑一下国家大事，比如治国齐家平天下之类的事。


    
家门半开着，侍女没有来迎接他，原定的肢体庆贺方式只得取消，巫钰麟有一点恼火，既然当了官就应该有官样，他决定今晚上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南诏女人。


    
进了客堂，仕女还是不在，屋里灯光幽幽，行将熄灭，他忙找来油壶给灯加满油，灯光立刻明亮起来，然后又寻到一段灯芯换上，这时，他才忽然发现一人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门边的椅子上，身穿白袍、头戴介帻，巫钰麟仿佛撞见鬼一般，他吓得连连后退，“喂！”他大声喊道：“你是谁，到我家里做什么！”


    
那人微微一笑，“巫名医升了官，便将我忘记了吗？”


    
声音有点耳熟，巫钰麟再仔细一看，原来是老朋友李清，他换了身装束，自己竟不认识了。


    
“原来是李县令，我还以为是杀吐蕃使者的小蟊贼跑到我家里来了呢！”


    
他又突然想起自己的侍女不见了，用怀疑地目光盯着他，问道：“你来可见到我房内的女人？”


    
李清笑了笑，“见到了，我已经命人将她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安全的地方？”巫钰麟有点糊涂，难道自己的家里还不够安全吗？他迟疑一下，便问道：“难道李县令找我，有什么事吗？”


    
李清慢慢地点了点头，“一点没错，我找你就是想让你替我做一件大事。”

第一三三章 毒杀皮逻阁


    
“什么！要我在药里下毒？”


    
巫钰麟霍地站起来，他死死地抓住桌边，紧盯着李清，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一字一句道：“你知道你在哪里说话吗？这是南诏，你却要我毒死他们的国王。”


    
他猛地拉开门，指着黑漆漆的夜空，“就当我什么都没听见，你走！”


    
李清却并不着恼，也不激动，巫钰麟的激烈反应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上前将门关了。


    
“来！坐下说话。”


    
李清将巫钰麟僵直的身体按坐在椅子上，温和地笑道：“说起来，咱们也有缘分，能在南诏相遇，前些日子我收到内子的信，她听说我去过义宾县，还特地问我有没有见到那位‘钱是过眼云’的巫名医，想想在义宾县的那些日子，实在令人怀念啊！”


    
说起家乡，巫钰麟的脸色慢慢和缓，他见李清不再提刚才之事，心中紧绷的弦蓦地松了，他亦感慨道：“是啊！我也十分怀念家乡的日子，尤其想念我的儿子，才出来一个多月，就仿佛过了多少年似的。”


    
李清走到他身后，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发现他的肌肉已经放松，便淡淡笑道：“你的儿子是叫巫华吧！长得真高，才十岁，便仿佛十五岁的少年。”


    
李清说得平淡，可在巫钰麟听来，却似耳边滚过一道惊雷，一股寒气从他心中冒起，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膛目结舌道：“我儿子在你的手中？”


    
李清脸一仰，斜睨着他，冷冷道：“不仅是你的儿子，你的妻子、小妾都在我手上，你只要照我刚才的话去做，我保证他们平安无恙，否则，判国的罪名可就由他们来承担。”


    
巫钰麟本来就不是一个刚直的人，他怒火已经消退，又被李请抓住要害，身子立刻委顿下来，半天才喃喃道：“我只是个医者，于诚节带我来南诏也是为治病救人，和叛国有什么关系？”


    
李清‘嗤！’地笑了一声，不屑地道：“你还真以为于诚节荐你进王宫是为治病救人吗？别蠢了，只有和我合作，你才不会被灭口。”


    
巫钰麟一呆，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不信，他们是父子，怎么会做出这种灭人伦之事。”他抬头望着李清，道：“这只是你的猜想，没有真凭实据，你让我如何相信。”


    
李清怜悯地看了看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金牌扔在他面前，“看看这个，这便是于诚节给我的，你认识吗？”


    
巫钰麟颤抖着摸向金牌，可只到一半，手又收了回来，不用看了，他认识这块金牌，这是进入王宫的通行金牌，也只有这种金牌，守卫才不会过问，畅通无阻，整个南诏只有四块，被皮逻阁的四个儿子执有，眼前这面标了个‘贰’字，正是于诚节的金牌。


    
“这面金牌你带在身上，万一事败，它可以保你一命。”


    
巫钰麟这下相信了，他狠狠地揪扯自己的头发，好一会儿，才嘶哑着嗓子道：“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我真的不敢。”


    
李清将金牌往他面前推了推，眼中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没关系，想想你的妻儿，你就有勇气了。”


    
巫钰麟牙咬得咯咯直响，恨道：“你卑鄙！”


    
“不错！我是卑鄙。”李清眼一挑，一道寒光直刺他的心底，“我实话告诉你，吐蕃使团就是我杀的，用的同样也是卑鄙的手段，可我的卑鄙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我们的国家，为了大唐的利益，为了千千万万百姓不受战乱之苦，死了一个皮逻阁算什么，卑鄙一点又有何妨？况且你自己贪图富贵跟来南诏，这又怪得谁去！”


    
威胁利诱、晓以厉害，巫钰麟仿佛一艘沉船上旅客，要么随船沉沦、要么跳船求生，没有别的选择，他仿佛看见儿子已经滑入水中，正向他呼喊求救，最终，他屈服了。


    
“好吧！我答应你，但你要保证让我活着离开南诏。”


    
李清郑重点了点头，“只要你照我说的办法去做，我不但保证你能离开南诏，而且事成之后，朝廷会赏你一大笔钱，替你改换户籍，让你平平安安过下半生。”


    
说着，他低声将自己的办法给他讲述了一遍，听得巫钰麟连连点头，眼睛渐渐冒出光来。


    
……


    
次日，天色微明，带有一点寒意，风沿着山路袭来，刺打着路人的脸庞，街上行人寥寥，显得有点冷清，但太和城的北门外却人声鼎沸，空气中充溢着依依惜别之情，下月中旬是大唐皇帝李隆基六十岁寿辰，为了赶上庆贺，大唐使团决定提前离开南诏，阁罗凤和于诚节代表南诏国王皮逻阁前来送行。


    
第一批离开的包括正使韦坚、病中的陈希烈以及一大批随团的文官，为防止吐蕃悲剧再度发生，南诏军队亲自护送他们到大唐地界，交给前来接应的唐军，而第二批离开的则是一些善后官员，主要办理大唐赏赐给南诏的物资清点、交接，由果毅都尉李清率三百唐军护卫。


    
就在大唐使团离开太和城之时，王宫前驶来一辆马车，车内巫钰麟的脑海里一团混沌，他有点心不在焉，连帽子都戴反了，下了马车，巫钰麟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进南诏王宫，他几乎一夜没有睡着，眼睛熬得通红，反复告戒自己要镇静，生怕一个疏忽他便丧身南诏。


    
隔着夹衫，巫钰麟的手紧紧攥着一个小纸包，手心湿漉漉的，他不停地在夹衫上将手上的冷汗搽干，生怕纸包沾湿破裂，纸包里有一些药粉，这是他针对皮逻阁的病情配出的药，它不是毒药，却能引发和加剧体内原有的毒性，这是最保险的办法，否则根本就无法通过验药的一关。


    
“毒杀皮逻阁！”他长长地吸了口气，一想到这个任务，他的心似要跳出胸腔，偏偏腿又软得跟稀泥一般。


    
“巫医长，请出示你的令牌。”


    
宫殿外两名执戟甲士拦住了他的去路，虽然彼此都认识，但出入宫门的令牌必须要出示，防止被人牌分离，被居心不良的人利用，闪着冷光的长戟出现在眼前，比那清晨的寒风要管用许多，巫钰麟一惊，思路立刻清明起来，他慌不迭从腰间取下令牌，含笑递了过去。


    
甲士接过令牌，仔细确认上面的编号，又在入宫清册上登记一笔，这才将令牌还给他，讨好似地笑道：“刚才王后还派人来询问巫医长来了没有，恐怕今天巫医长又有封赏。”


    
巫钰麟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得了你的口惠，若真有封赏，一定不会忘了你的好处。”


    
说着，他接回了令牌，却觉得令牌下似乎多了一个纸卷，巫钰麟的心狂跳起来，他口唇发干，吃力地咽了口唾沫，甲士笑得依然很恭谦，可在他看来，这笑容已经完全变了味。


    
和南诏这个国家一样，南诏的宫殿也修得十分矮小，最大的特点是房间众多，结构复杂，这里一个弯、那里一道廊，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巫钰麟心慌意乱地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个僻静处，打开纸卷，里面只有五个字，‘小心罗太医！’


    
罗太医是王宫前任医长，约五十岁，一张脸长得团团圆圆，从医三十年，一直是南诏王室的首席太医，南诏王室养尊处优，身体健康，他在宫中做的也只是护士的工作，平时应付不过是头疼脑热、伤风感冒之类，一剂土方便可了事，所以他现在的医术水平和三十年前并无多大区别，可论心术，却已是如火纯青，多少有才干的太医都被他冠以种种理由，或打击或排挤，扔下乡去做了赤脚医生，和乡间老农谈谈马尾巴的功能。


    
但纸总归包不住火，皮逻阁的病势越来越严重，罗太医已经无法用人体自然衰老来应付了，皮逻阁才五十，而他自己却五十有六，养得膘肥体壮，这如何说得过去，就在罗太医拼命寻找替罪羊之际，汉医巫钰麟来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在罗太医脑海中形成，他放手让巫钰麟医治，好了，自己有识人之功，若坏了，那便是二王子推荐之过，他便可以说，自己本有把握治好国王的病，却被此人坏了大事。


    
不料巫钰麟竟成功控制了皮逻阁的病势，而他罗太医非但没有识人之功劳，反被抹去医长之职，偷鸡不成倒蚀一把米，这让他如何心甘。


    
此刻，罗太医正在向南诏王后哭诉他内心的痛苦，饼子脸显得异常悲戚，一双眯缝老眼中早已泪光湛然，流露出无尽的委屈。


    
“王后，殿下的身子骨老臣是最熟悉不过，殿下是几十年南征北战积下的老症，老臣其实已经摸出国王的病脉，只是病去如抽丝，得慢慢调养，巫太医不过是用了猛药，见效虽快，但那是在耗费殿下以后的日子，老臣当然也会，只是念着殿下的恩情，不忍乱用，不料王后却以为是老臣的医术不如巫太医，臣实在痛心疾首，三十年的忠心却换来如此下场，老臣现在已经万念皆灰，想辞官回老家养老，请王后恩准。”


    
皮逻阁先后有三妻，都是南诏各大诏主的妹妹或者女儿，现在的王后是施浪诏主施欠望的女儿，叫做遗南，遗南王后耳朵极软，虽然她很清楚事实并非如此，但罗太医的眼泪和辞职却让她犯了难，半天才无奈道：“让巫太医做医长其实是国王的意思，我不过是代为传达，现在事已至此，你要我怎么帮你？”


    
“老臣并非在意那个医长之位，老臣只想证明我也能将国王的病治好，请王后今天再给我一个机会。”


    
遗南王后迟疑一下道：“可今天是巫太医治疗国王最关键的时候，不如明天再说。”


    
罗太医等的就是今天，若今天他能抢到这个机会，皮逻阁的病就算是他治好的，他连连磕头泣道：“老臣为王室看了三十年的病，王后却不相信我，反而去相信只来了一个月的汉人，王后，我受点委屈不要紧，可这让宫里的老人寒心啊！”


    
遗南王后被他的眼泪磨得无法，只得道：“好吧！就依你这一次，若还是没有效果，那你就休要怪我了。”


    
……


    
皮逻阁沉疴多年，便在寝宫外特地修了所药房，里面各类药物齐全，煎药也在药房内，古人对煎药极为讲究，素有五分药五分煎的说法，浸泡、火候、用水都有学问，所以每个医生都有自己的煎药室，防止别人偷学了去。


    
一个时辰后，巫太医和罗太医的药都已煎好放在药房内，待药童端进寝宫，再由内侍检验，最后才给皮逻阁服下。


    
二人并列站在药房门口，看药童将药送进殿去，先送进去的是罗太医的药，当药童端着盛药碗的盘子路过他俩身边时，药童的眼睛有意无意地眨了眨，罗太医见了，眼内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得意。


    
无毒，内侍验药通过，侍女便用小勺一口一口喂皮逻阁喝下，皮逻阁似乎嫌这药苦，不肯喝，遗南王后好说歹说，才终于劝他服下。


    
又过了一刻，该是巫太医的药，巫钰麟的心紧张得快要跳出来，药粉已经混入，无色无毒，却有股子大蒜的味儿，皮逻阁喝下后要过三个时辰才会出现李清所期待的效果，但他做贼心虚，总觉得那侍从的银针会变黑，药童端着盘子再次从他俩身边经过，巫钰麟的眼睛紧紧盯着那药碗，一颗一颗的汗珠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罗太医见了忽然冷冷一笑，“巫太医，你如此紧张，莫非这药里有问题？”


    
说完，他大步向药碗走去，巫钰麟惊得手脚冰凉，眼看罗太医要端起药碗，一股热血轰地涌上脑门，他再也顾不得后果，两步冲上前，一掌将药碗打翻，药撒了一地，他忽然一呆，这碗药里并没有大蒜的味道，猛地回头，见罗太医满脸狞笑，巫钰麟立刻明白过来，药已经被换了。


    
“巫太医，你这是什么意思！竟然将药碗打翻，难道你在药里放了什么东西不成？”


    
眼看药水都渗进了石缝里，罗太医急得直吼，“来人！快去牵条狗来。”


    
突来的变故使王宫前面乱成一团，不多时，有人牵了一条狗来，当狗添完地上剩余的药水，很快便倒地抽挛，口吐白沫，眼鼻中流出血来。


    
“王后，我说得没错吧！这巫太医心怀不轨，竟要谋害国王。”


    
罗太医义愤填膺，他一面叫，一面四处张望，“咦！人呢？”却发现巫钰麟已经踪影全无。


    
巫钰麟慌慌张张逃出宫殿，心中害怕到了极点，他一路使用于诚节的金牌，连闯了四关，眼看前面便是宫殿大门，这时后面已经传来叫喊声，‘抓住他！不要让他跑了。’


    
几名守宫门的侍卫横戟拦住了他的去路，前有侍卫拦路，后有追兵赶来，巫钰麟万念皆灰，只呆呆站立等死，却在这时，大殿上的横梁上掠下一条极高壮的灰影，一把揽住巫钰麟的腰，一纵一荡，借一棵大树之力跃出了王宫高墙。


    
……


    
三个时辰后，南诏国王皮逻阁毒发身亡……

第一三四章 图穷


    
太和城已经疯狂了，一队队士兵在挨家挨户砸门、搜查，谁胆敢有半点阻拦，立刻被打翻抓走，一个唐朝人，中年男子，大街小巷贴满了巫钰麟的通缉画像，谁若有线索，赏黄金五百两，如果说上次吐蕃使臣被杀只算一件芝麻小事，那皮逻阁之死则陡然放大成了西瓜。


    
罗太医已经招供，皮逻阁喝下致死的那碗药是巫太医所配，而毒死狗的那碗药才是他配制的，而且他一口咬定是阁罗凤指使他下毒，大王子弑父的消息仿佛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全城，但阁罗凤素来仁厚，又无证据，故相信者少、怀疑者多，但另一个消息却相反，信者居多，汉医巫钰麟也涉嫌下毒，他逃出宫时使用的却是二王子于诚节的金牌。


    
一切消息都是传言，关键是证据，于是抓住巫钰麟，夺取他手上的金牌，便成了两派争夺的焦点，这是阁罗凤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是于诚节最为害怕之事：弑父。


    
在太和城外一栋秘密的大宅里，满脸焦虑的阁罗凤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手背在身后，手指绞得发白，连连出事，桩桩对自己不利，他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将自己的妻女送走了，他自己也不敢再呆在城内，城内的大半军队都是支持于诚节，一旦军变，自己必死无疑。


    
自从吐蕃使团被杀起，阁罗凤便觉得自己缠进了一个圈套，一步一步，将自己脖子上的绳索慢慢勒紧，可凭直觉，他认为这并不是于诚节他们做的，风格不象，幕后一定有一个人在指挥着这一切，应该是唐朝干的，只有他们才有那个实力。


    
“难道是韦坚不成？”


    
阁罗凤摇了摇头，他们接触过，韦坚性格沉稳，应该不会出此险招，想了半天也没有头绪，索性也不去想，当务之急，是要将那个汉医抓住，拿到于诚节毒死父王的那面金牌。


    
门轻轻地敲了敲，这一定是负责抓捕的人传信来了，阁罗凤精神一振，飞快地坐回位子。


    
“进来！”


    
一名男子悄悄走进，此人姓余，是黑羽队的统领，事情进展不顺利，他只得亲自来向主公报告，阁罗凤见他神情忐忑，不等他开口，便冷冷道：“你是带回了坏消息，对不对？”


    
“属下无能，只知道那汉医是一个极高壮男人带走了，其余便没有了消息。”


    
他话未说完，一只砚台狠狠砸来，正中额头，顿时鲜血直流。


    
“找不到，你们统统给我去死！”一向沉稳的阁罗凤咆哮起来，这也难怪，只要抓住面金牌，就可以证明毒死父王是于诚节指使，即使他暂时失败，也可以捞取民心，将来卷土重来。


    
余统领跪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任血流满一脸，他沉声道：“请再给属下两个时辰，一定能抓住那汉医。”


    
“哼！等你们找到，他早就成一具尸体了。”


    
“属下以为事情并没有那样糟，还有希望。”


    
余统领的话使阁罗凤仿佛在沉沉黑夜中看见了一丝光明，他急忙道：“此话怎讲，什么希望？”


    
“属下赶来之时，于诚节的人也在四处搜查，说明那汉医并不在他们手上，所以属下敢判定，那个带走汉医的高壮汉子一定是个意外。”


    
“高壮汉子，武艺高强。”阁罗凤皱眉喃喃地自言自语，他似乎已经摸到什么线索，但很不清晰，忽然，他眼睛一亮，找到了答案，立即吩咐手下道：“快！快去将段附克给我叫来。”


    
……


    
天色昏黄，已经快黑了，大街上的士兵们依然在砸门搜查，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疯狂，民宅里不时传来男人的吼叫声，紧接着是士兵的叫骂，最后是妇人和孩子的哭喊，巫钰麟仿佛破裂的气泡，踪影皆无。


    
余统领说得没错，巫钰麟并不在于诚节的手上，确切说，是不在赵全邓的手上，于诚节象个不更事的顽童，空长一张漂亮脸蛋，此时正怯生生地望着他的师傅，抓走巫钰麟的人是王兵各，而王兵各是赵全邓派去杀人灭口，不料最后杀手和目标都同时销声匿迹，消失倒也罢了，赵全邓生气的是于诚节竟背着他将金牌给了李清，现在这面金牌成了他最头痛之事，就仿佛上茅房忘带纸一般，出来后，浑身说不出的难受。


    
“师傅，如果早知道有今天这个结果，我是决不会将金牌借给他。”


    
于诚节偷偷看一眼赵全邓，见他脸色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解释好转起来，便以为这话说得不漂亮，赶紧又追加一句道：“他告诉我，要派高手进宫，但没有令牌，怕进不了父王的寝宫，所以我才给他，我想这应该没错。”


    
赵全邓怔怔望着自己的学生，仿佛到今天才认识他，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当真是只会玩女人的蠢货，需要令牌进宫，还叫什么高手，想要发作，可又想到这是自己要扶持的未来南诏之王，若将他惹恼了恐怕会对不利。


    
想到此，他忍住气，尽量语气和缓道：“诚节，你最大的弱点就是太善良，而且容易走极端，对那李清，你从前是太瞧不起他，而现在却又过分相信他，所以才会被他利用。”


    
尽管赵全邓已经说得很委婉，把愚蠢说成善良，但于诚节依然觉得异常刺耳，他反驳道：“我哪里被他利用，带金牌入宫，我看他也是无心之举，他年纪和我也差不多，又有什么本事，师傅为何老瞧不起我，却长别人威风。”


    
见于诚节如此扶不起，赵全邓再也忍不住，斥道：“哼！无心之举，你可知道吐蕃使团就是被此人所杀吗？你可知道你父王在滇东所设的局就是被此人所破吗？这么大的事都做了，难道他会不知道带金牌入宫是给自己套上一道枷锁吗？就因为人家不玩女人，所以手段才比你厉害，诚节，你听我的，把那些女人都送走吧！”


    
于诚节一生最感兴趣地只有女人，赵全邓前面一半话他听不懂，也不想听，但最后一句话却触犯了他的逆鳞，‘要他将女人送走！’于诚节的脸色顿时寒了下来，恼怒地瞪了赵全邓一眼，一甩袖子，转身到后院去了。


    
对于诚节的离去，赵全邓似乎视而不见，他依旧怔怔地望着屋顶，回想着自己刚才说的话，是啊！李清应该知道带金牌进宫是件愚蠢的事，可是他为什么要那样做？这是出于什么目的，他似乎并不是想帮助于诚节，反倒象是在挑拨两兄弟的争斗。


    
‘挑拨！’


    
赵全邓的脑海里如电光矢火一般，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他忽然明白了，抢夺滇东、杀吐蕃使团、毒死皮逻阁、南诏内讧，将这些零散的片段联系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大阴谋，唐朝要搞垮南诏！


    
“不行！我要找大王子去。”


    
赵全邓惶恐地叫了起来，在这一瞬间，他心里只想到扶不起的于诚节和得民心的阁罗凤，国家利益超过党派之争，他大步冲去门去，上了一辆马车，吩咐道：“去城外！”马车轱辘辘起动，越奔越快，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就在他刚刚离去，门口的屋檐下一条淡淡的灰影飘过，俨如鬼魅一般，将一面金牌悄悄地放在客厅的桌上。


    
……


    
巫钰麟在飞跃皇宫高墙时，便被打晕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苏醒，头痛欲裂，眼前一片漆黑，他动了动，还好，手脚都没被绑住，身上也没有动过刑的感觉，自己是在快出宫门时被人救走的，那这里又是哪里？


    
他凝神细听，周围很安静，只听见‘滴—答！’的滴水声，空气潮湿，仿佛是在一个溶洞里。


    
忽然，巫钰麟的肚子一阵咕噜乱叫，饿极了，他双手支撑着身子站起来，伸手向周围摸去，很快便摸到一面冰凉坚硬的石壁，还有一根细细长长的石柱，哦！这里真是一个溶洞，巫钰麟不知洞里的底细，不敢乱走，他听说有的溶洞长数百里，从洱海进去，出来时便到了滇池。


    
这时，身边不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音，仿佛一块巨石在移动，很快，一片半月形的夜色淡淡地射进来，巫钰麟只觉一股新鲜空气扑面，头痛立刻消失了，朦胧中，一条高大的黑影走进洞里，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你醒了么？”


    
凭着直觉，巫钰麟便知道此人就是将自己从皇宫里救走之人，他急忙长施一礼道：“先生救命之恩，巫某铭记在心，将来一定重重酬谢。”


    
来人正是王兵各，他将巫钰麟藏在半山腰的一个小溶洞里，又用一块巨石堵住洞口，听他要重谢，王兵各哑然失笑道：“外面可是悬赏五百两黄金抓你啊！”


    
巫钰麟一呆，“为什么？”


    
王兵各看了看他，淡淡道：“皮逻阁已经死了，城里到处是通缉你的布告。”


    
“皮逻阁死了？”巫钰麟的瞳孔蓦地放大，他立刻明白过来，一定是罗太医将自己的药换去给皮逻阁服下，要抢自己的功劳，听说皮逻阁已死，他一颗心松了下来，忽然又想起一事，‘呀！’地一声叫了起来，原计划今天随大唐使团一起离开南诏，李清会不会不等自己就先走了，他心急如焚，也不管王兵各是什么人，便急道：“大唐使团是不是已经走了？”


    
王兵各瞅着他半天没有说话，最后才叹口气道：“你太老实了，怎么能相信那个李清！其实他与于诚节一党早就串通好，最后要杀你灭口，你根本就逃不出王宫。”


    
巫钰麟呆望着王兵各，似信非信，“可是我并没有遇到要杀我的人啊！”


    
王兵各摇了摇头，手指指自己，苦笑道：“因为我就是被派来杀你的人，但又绝不止我一个，狱中也安排了人，你如果被抓，照样要死！”


    
听说王兵各就是杀手，巫钰麟吓得连退两步，转身要逃，却被王兵各一把抓住，“我要杀你也不会等到现在了！你放心，我会将你救出太和城。”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救我？”巫钰麟还是不放心，一定要弄清楚他救自己的动机，此刻，他已经不相信任何人。


    
王兵各望着洞口，冷笑了一声，象是在对他说，又象自言自语，“我就是看不惯他们这种卑鄙的做法，凭什么要让无辜的人去送死，还了他们的人情，我就要走我自己的路。”


    
他从怀中掏出几个馒头，又拿出一床毯子，一起递给巫钰麟，“你就呆在这里，今夜三更，我来送你出城。”


    
大石轰隆隆地再次将洞口堵上，巫钰麟凝望地夜光消失，忽然鼻子一酸，眼窝湿润了。


    
……


    
当皮逻阁身死的消息传到李清耳中时，他着实得意，竟嘿嘿地笑了，皮逻阁这一死，南诏就再无能力扩张，也就是说，历史已经被自己改变了，大唐与南诏的三次战争或许就再不会发生。


    
但士兵的搜查却又让他有点诧异，难道巫钰麟没有死？是赵全邓派的人失手了吗？在他的计划中，巫钰麟不管是被灭口还是被抓，于诚节的金牌都会暴露，这样一来于诚节弑父的罪名必然坐实，阁罗凤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于诚节一党为了自保，两派的内讧必将爆发，稍微过激一点，就会形成南诏内战，那时，自己就算大功告成，这中间一环扣一环，一环出错，计划就会落空。


    
当然，只要皮逻阁一死，两派的最终决战就不过避免，不过那样时间较长，中间容易生变，尤其阁罗凤也是个厉害的角色，他现在是被逼得喘不过气来，可只要让他稍微腾出手来，就难说究竟鹿死谁手了，况且南诏人也不是傻子，一但他们看出大唐的阴谋，危亡关头未必再肯内斗。


    
但李清千算万算，却没想到王兵各会救走巫钰麟，最终让他的金牌计划落空，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动，高展刀将飞掠而入的王兵各拦了下来。


    
“什么事喧闹？”


    
李清拉开门沉声问道，话音刚落，便看见了一脸寒意的王兵各，呵呵一笑道：“原来是兵各兄，好久没见了，快请屋里坐！”


    
昏暗的月光下，只见王兵各冷然一笑，朗声道：“李清，我到今天才明白你对南诏打的是什么主意，我王兵各是南诏人，不愿和南诏的敌人结交，我王兵各恩怨分明，来这里是告诉你两件事，一好一坏，破坏你的计划，再还你一个人情，从此，你我再无关系，若有一天战场上见，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李清脸色变幻不定，最后他也冷冷道：“两件什么事？”


    
“巫钰麟是被我救了，那面金牌我也还给了于诚节，很抱歉，破坏了你嫁祸于诚节的计划，这是坏事。”


    
李清眼一挑，目光紧盯着他，“那好事呢？”


    
“好事就是我通知你们立刻离开南诏，再晚一天，你性命难保。”


    
李清心中暗暗一惊，脸上却不露半点声色，“为什么？你要告诉我一个理由。”


    
王兵各犹豫一下，最后一咬牙道：“那就看在你我曾经结交一场的份上，我提醒你，你对南诏玩的花招已经被赵全邓看穿了，你赶紧走吧！不要让帘儿成为寡妇。”


    
说完，他身形晃动，一条灰影很快便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李清缓缓地摇了摇头，暗暗叹道：“兵各，多谢你了，可是你心太软，实在不适合玩政治，还是早点离开这个圈子吧！”


    
高展刀不甘心，想追上去，却被李清出手拦住，“让他走，他若想走，我们谁也拦不住！”


    
说到此，李清眼睛微眯，闪过一抹杀机，他森然一笑，转身下令道：“告诉弟兄们，全部换上南诏军服，今晚随我去干一件大事！”

第一三五章 匕现


    
被皮逻阁之死折腾了一天的太和城终于安静下来，到了傍晚时，戒严令悄悄解除，但街道上依旧人烟稀少，近些日子，先是吐蕃使团被杀，真凶没抓到，现在国王又突然暴毙，南诏这到底是怎么啦！每一个南诏人心中都是沉甸甸的，谁又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立新主，那就意味另一场拼杀，或许只有呆在家里才是最安全。


    
黑夜深沉，大街上薄雾弥漫，飘溢着淡淡的杀气，不少人家都打出悼念已故国王的白幡，在雾色灰朦中显得异常诡异。一队一队巡逻士兵在大街上穿行，他们有的是属于支持于诚节的部队，有的是属于支持阁罗凤的部队，但彼此都穿着一样的军服，只能用沉默来表示自己的立场。


    
赵全邓的府第在城南，他是南诏清平官首席，所居宅院也是最大，家人仆役超过百人，此时皆已睡了，只有赵全邓的书房里依然亮着灯，在忽暗忽亮的灯光中，赵全邓睡不着，他斜靠在椅上，默默回想着今晚与阁罗凤的摊牌，他放弃了愚蠢而扶不起的于诚节，转而支持头脑清醒、有眼光的阁罗凤，为了国家的利益，当然也是为了自己，阁罗凤已经答应封他为内算官（南诏首相），明天他要去说服那些固执的白蛮大将，将阁罗凤推上王位，只有阁罗凤登位，南诏才能强大，才能和大唐分庭抗礼。


    
他又细细看一遍阁罗凤给他的承诺书，小心地将它叠好，贴身放妥。“既然阁罗凤答应了这些条件，明天，无论如何要说服大军将赵附于望和大军将杜罗盛。”


    
赵全邓望着黑沉沉的夜空，心中有些焦急，“天怎么还不亮！”


    
此时是三更，是太和城睡眠最深沉的时刻，在赵全邓府斜对面住着一个南诏大商人，姓刘，做茶叶生意，一直往来于大唐和南诏，这些日子南诏局势不稳定，到处都在调兵遣将，他的商队正在路上，已经好几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一次可是五千贯的货物，刘掌柜心急如焚，整日坐卧不宁，神经变成雷达一般，门口的一点风吹叶动，都当是他的商队回来，夜已经到三更了，半睡半醒的刘掌柜本能地从床上跳起来，他听到了一点响动，万赖寂静中他听得很清晰，外面是有动静，连衣服也来不及穿，他风一般冲出客堂，直奔大门，可到门口却突然停住脚步，不对！深更半夜，他的商队怎么可能进城，不是他的商队，但好奇心还是让他从门缝向外望去。


    
街道上静悄悄的，没有人，偶然一片落叶被风卷起，飘向夜空，夜空沉闷，暗藏着杀机，忽然，他觉得眼睛一花，对面赵大人的府外似乎有个人影闪过，正当他在凝望赵全邓府邸之时，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蒙着面罩，鬼一般的眼睛正阴森森地盯着他，随即又一下子消失，他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缩进屋里，站在门厅前颤个不停，随即又关门落锁。


    
夜色更深，沿着街角传来了沙沙的奔跑声，还有轻微的马蹄声，这些声音就在刘掌柜家附近停了下来，客堂里的刘掌柜起身、坐下，再起身再坐下，最终还是克制不住窥视的欲望，透着过门缝偷偷向外张望，他越看越心惊，张大的嘴巴竟然没有能回过去，他看见了对面有数百条黑影在闪动，如追影随风般，一些分布在房角，一些聚集在大门口，都是南诏军人，他们动作异常迅速，房子和树木都屏住了呼吸，树叶轻轻摇曳，府前的黑影群动了，象约好似的，缓缓地抽刀出鞘，在月黑星疏的夜里，刀刃寒光逼人，几个黑影飞身跃入高墙，很快门锁破裂，整扇门吱嘎被拉开，一名身材高大的军官一挥手，手势决断，大群军人一涌而入，骤然，赵府里传来怒吼和打斗声，随即是哭声，但只片刻，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那群军士迅速冲出大门，眨眼间便消失在长街尽头，刘掌柜惊恐地堵住耳朵，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随即无力地垂下了眼皮，待附近的巡逻的士兵赶来，赵全邓府里只有一片死亡的气息。


    
就在南诏士兵封锁附近街道之时，一条黑影身上负着一人从越过高高的城墙，很快便消失在夜幕之中……


    
和赵全邓一样，阁罗凤也是一夜无眠，在他面临绝境之时，忽然峰回路转，赵全邓来找他，要将南诏重新交回他的手上，这使他又看到登位的希望，是的！他无时无刻不在渴望那个位子，他有无数的理想要去实现，他要在自己手上诞生一个强大的南诏帝国，他闭着眼睛，在回味着与赵全邓达成的一个个妥协，大军将与清平官至少要有一半出自白蛮；将来南诏设立太学，至少一半的太学名额要留给白蛮子弟；白蛮保留自己的宗教；南诏实行均田制后，白蛮在永业田和口分田上都享有优先……


    
这样，无论军政、文化、经济上，白蛮人都享有特权，这也是白蛮支持于诚节登位想得到的东西，所有的条件阁罗凤都一口应下，他是个务实的人，首先是要坐上那个位子，再慢慢废除这些特权，他熟知中原历史，历朝历代，所有的政治结果都是妥协的产物，所以汉人文化中才会有中庸的说法。


    
阁罗凤不由又想到赵全邓告诉自己的秘密，滇东丢了，吐蕃使团被杀，父王被毒死，这一切都是出自一个大唐果毅都尉之手，此人才是大唐皇帝的秘密使者，是这次南诏使团的幕后主宰，初听到这个秘密，阁罗凤联想到最近的形势，顿时惊出一身冷汗，父王一死，南诏内战便到了爆发的边缘，要不是赵全邓及时醒悟，他还真看不清眼前的局势，好毒辣的手腕，一个小小的果毅都尉竟然会是大唐皇帝的密使，连阁罗凤也不得不佩服李隆基会用人，只可惜，唐王朝还是低估了南诏人。


    
长长伸了个懒腰，阁罗凤觉得自己有些疲惫了，他将桌上所签署的承诺书副本小心翼翼地收进一只木盒，心情愉快地朝内室走去，今天他要好好放松一次，可还不等他走到门口，一名侍卫来报，“那个叫王兵各的男子，说有紧急大事要求见大王子。”


    
“紧急大事？”


    
阁罗凤轻松的心一下子就悬了起来，虽然交往不长，但他已经知道王兵各为人稳重，他若说有大事，那一定是天大的事，果然，赵全邓家被人灭门的消息象一道惊雷，将阁罗凤炸懵了、惊呆了，脸色刷地变得惨白，全身颤抖，象看见了一条五步蛇的游人一般，他向后退去，踉踉跄跄地靠在椅子上，一下子坐了下来。无数的希望和理想仿佛一堆五颜六色的泡沫，只存在了几个时辰，便骤然破灭了。


    
“李清，你好狠的手段啊！”阁罗凤喃喃自语，刚刚听赵全邓讲了前因后果，便立刻领教了他的厉害。


    
他心一阵剧烈的疼痛，忽然抽出手帕捂住了嘴，白色的丝巾渐渐被染红。


    
“大王子，你怎么啦！”


    
刚刚问讯赶来的段附克被惊呆了，他忽然回头盯着王兵各，厉声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王兵各缓缓地跪了下了，他是在送巫钰麟出城时，发现赵全邓家出了事，本以为这是好事，不料却是这个结果，陡然间，他明白了，自己的愚蠢坏了主公的大事。


    
阁罗凤轻轻拭去嘴角上的血迹，摆了摆手，“这不关兵各的事，不要责怪他！”


    
叹了一口气，他对段附克道：“刚刚得到消息，赵全邓被李清杀了，还是全家灭门，不说我猜得到，一定是化装成南诏士兵干的，明天这笔烂帐还是会栽到我头上。”


    
段附克眼中露出骇然之色，现在主公刚刚和赵全邓签约，墨迹未干，他便痛下杀手，使刚签的约立刻变成了一纸废文，这把刀也太快、手段也太狠了一点吧！


    
想到此，他毫不犹豫道：“主公，把签约的副本给我，我这去找赵附于望和杜罗盛，揭穿李清的阴谋。”


    
阁罗凤摇了摇头，苦笑一声道：“你揭穿了又有什么用，赵全邓背叛于诚节，他们一定会说杀得好，这件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再者，他们也不会听你解释。”


    
他沉思一下，疑惑道：“我唯一觉得奇怪的是，赵全邓和我签约异常隐秘，相隔不过几个时辰，李清怎么会知道，难道他不是因为这件事而杀赵全邓吗？”


    
王兵各跪在地上，头深深埋在胸前，主公的绝望使他悔恨得心都要滴下血来，钢牙几乎被咬碎，听见阁罗凤的疑惑，他霍地抬头，挺直了腰，右手高举化掌为刀，只见劲力劈过，左手食指应声被斩下，他斩钉截铁道：“王子殿下，我曾与李清结拜，只因一时之仁坏了殿下大事，现在我自断一指，从此便和他再无半点关系，我现在就去将他人头提来谢罪！”


    
阁罗凤惊讶地望着他，忽然明白过来，赶紧撕下一块衣襟为他裹住伤口，又拍了拍他肩膀赞许道：“我喜欢你的坦诚，此事你不必自责，也不要恨他，彼此都是为了自己国家的利益，连我都欣赏他，心狠手辣，计谋深沉且大事决断，将来绝非池中之物，这是个大才，兵各，你和他结拜，并不辱你，只可惜我与他是敌非友，否则连我也想和他结拜一番。”


    
阁罗凤慢慢站直，颓意尽去，明亮的目光里闪烁着坚定与自信，他微微一笑，“赵全邓的消息必定会被封锁，我猜得没错的话，明日他们一定会以赵全邓的名义邀请我前去登位，趁机杀死我。”


    
段附克急道：“那我们现在就走，去丽水重整旗鼓杀回来。”


    
阁罗凤摇了摇头，断然道：“我如果走了，轼父的罪名就坐实了，失去了民心，将来再翻身就更难了，再说，我既然知道他们的企图，索性将计就计，冒一次险，说不定还能扳回局面。”


    
他回头看着段附克，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紧盯着他的眼睛，叮嘱道：“假如我回不来，你和段忠国就立我的儿子为王，若大唐不承认，你们就投靠吐蕃，寻求他们的支持。”


    
望着主公决然的眼光，段附克缓缓跪下，“臣一定不负主公的重托。”


    
王兵各也坚定地说道：“明天我来贴身保护主公，只要我有一口气在，谁也休想动主公一根毫毛。”


    
……


    
阁罗凤猜得不错，就在他决定明日赴约的同一时刻，在于诚节的府上，李清将一封带血的合约交给了正瞌睡惺忪的于诚节，扑鼻的血腥味顿时将他惊醒，他刚要接信的手象被蛇咬一般，忽然缩回，害怕道：“李将军，这是什么？”


    
李清见他害怕，冷冷笑道：“这是你的太傅赵全邓已经投靠阁罗凤的证据，要不是我得到密报先下了手，哼！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祭日。”


    
“什么？”于诚节简直不敢相信的耳朵，“我师傅他、他投靠了阁罗凤？”


    
他的手哆嗦着接过合约，打开，眼睛匆匆一扫，脸色吓得苍白，他一向依赖、视之为父的赵全邓竟然背叛了他，仿佛天塌了下来，于诚节心神大乱，简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半天才颤声道：“那我不做南诏国王了，将它让给大哥，你看这样行不行？”


    
李清瞥了瞥眼露惧意的于诚节，心中暗骂一声，‘没出息的东西！’却哈哈笑起来，忽然笑声一收，盯着于诚节森然道：“自古以来帝王人家最是无情，若阁罗凤登位，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你全家，其次是杀你的两个弟弟，他决不会容许任何一个威胁他位子的人活在这个世上。”


    
于诚节抱着头蹲在地上，痛苦地撕扯头发，就象一个失去父母的孩子，嘴角咧了咧，最后竟哀哀地哭了起来，“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实在害怕啊！”


    
“起来！起来！”李清笑咪咪地将他拉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要害怕，有我在呢！我们大唐是坚决支持你的，这不光是放在口头上，更要用行动来表示，只要你听我的安排，我保证你明天能登上南诏国王之位，只希望你那时候别忘记赏我一点好处，呵呵！”


    
在李清细心劝慰下，于诚节惧意渐去，他不好意思地抹去眼泪，诚恳地道：“假如我能登位，我一定会重重赏你，恩！我赏你二十名美女，三千两黄金。”


    
李清哈哈大笑，“美女就免了，折成一千两黄金，一共四千两，你看如何？”


    
于诚节也笑了起来，“好！我答应你，另外你还可以在我南诏的宝库里任挑一件宝贝。”说到这，他忽然想起李清刚才说的话，脸上笑意顿去，变得惊恐地问道：“刚才你说先下了手，难道是说……”


    
李清缓缓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酷，“没错！赵全邓已经被我杀了，现在趁天还没亮，你立刻将支持你的大军将赵附于望和杜罗盛找来，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和他们商量，但是你千万不能说赵全邓是我杀的，而是阁逻凤杀的，否则，连他们也会背叛你！”

第一三六章 南诏内讧（上）


    
天际已由鱼肚白渐渐变成褐黄，又染上一抹霞红，仿佛少女羞涩的脸庞，启明星也开始黯淡下去，黑黝黝的苍山拉开厚厚的黑幕，露出里面墨绿的本色，新的一天又降临到了太和城。


    
李清从于诚节府中告辞，在一群士兵的护卫下向骑马向驻地而去，清晨空气寒意阵阵，虽然一夜未眠，众人都精神十足，没有半点懈怠，前面是赵全邓的府第，已经被封锁，只得绕道而行。


    
这时，一直默默无语的武行素忽然问道：“将军，你说消息封锁得住吗？”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依照李清与两位大军将定下的计策，先封锁赵全邓已死的消息，然后再以商议立新国王的名义诓阁罗凤入城杀之。


    
李清瞥了他一眼，淡淡一笑，“当然封锁不住，那些血腥味，住在周围的人怎么可能闻不到。”


    
武行素诧异道：“那、那他还会来吗？”


    
“或许会来、或许不会来，但我以为不管是谁，即将到手的东西突然失去，都不会甘心，就算是我，也一样，况且是以王后的名义邀他，让王后给他安全保证。”


    
李清凝视着已经微微泛白的远空，微微笑道：“所以我赌他一定会来！而且会带着他的三千护卫军，堂而皇之的来。”


    
“三千！”身旁的武行素和高展刀同时一惊，异口同声道：“可我们才三百人，怎么可能打得过。”


    
“你把刀子！”李清指着高展刀笑骂道：“行素不明白倒也罢了，亏你还跟我这么久，难道你也不明白吗？”


    
“阳明的意思是……”高展刀若有所悟。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南诏的内战，南诏人自己打去，和咱们有什么关系。”说完，李清一催马，加快速度而去。


    
武行素和高展刀对望一眼，忽然明白过来，李清的言外之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


    
虽然阁罗凤住处隐秘，但周围有三千军的护卫，送信人还是可以很清晰地将信息传达给他，当血红的太阳刚刚露出云端，遗南王后的正式邀请函便送到了阁罗凤的手中，国不可一日无主，今日要定下南诏的第二代国王。


    
太和城约有三万多驻军，主要是一万禁卫军和二万戍城军，禁卫军持中立立场，皮逻阁死后便效忠于王后，而两万戍城军分别由大军将赵附于望和大军将杜罗盛率领，此二人皆是百崖城部人，是于诚节的铁杆支持者，除了这两支军队外还有数千零星小部队，或支持于诚节，或忠于阁罗凤。


    
在文官方面，五名清平官中赵全邓已死，段附克和阁罗凤在一起，另外三人中，两人支持于诚节，一人中立，而南诏的百姓和中下级官员却大多支持阁罗凤，但让阁罗凤处于下风的，并不在这里，而是各率五万军的大军将洪光乘和大军将罗奉，分别驻扎在大趋城和永昌（今云南保山），他们都希望于诚节能登位，阁罗凤几次派人去拉拢他们，皆被二人斩使明志。


    
之所以阁罗凤敢入城争位，他的宝就押在一万禁卫军的身上，现在又有王后保证他的安全，一旦于诚节的人毁约发难，禁卫军极可能会站在他这一边，加上一些零星士兵，最后的结果是一万五对二万，还有民意支持，他阁罗凤未必会输。但阁罗凤却迟迟未动，他还在等候城内传来的消息，他的黑羽队在天不亮便已经进了城……


    
南诏王宫内，宜南王后神色凝重，在她对面坐着大唐的代表，一位年轻的将军，大唐皇帝的密旨确认无误，他可以全权代表大唐，这份密旨已经不是李清新婚之时拿到的金盒密旨，而是在杀吐蕃使团后，李隆基八百里加急传来的新旨。


    
宜南王后约四十余岁，花容虽去，但气质雍容端庄，说话轻言细语，如沐春风，让人倍感亲切，她是虔诚的佛教徒，待人和善，从不过问政事，深得南诏百姓爱戴，在这场王位争夺战中，她的态度便是临门一脚，直接关系到王位继承者的正统性，对于诚节的支持者来说至关重要。


    
陪宜南王后会见李清的，还有清平官王迁和禁卫军统领杨格孝，两人都是持中立立场，南诏的局势已经到了悬崖边，到底是支持哪一个王子，他们惟王后马首是瞻。


    
皮逻阁虽死得突然，但宜南王后早有心理准备，再她看来，丈夫是去了另一个极乐世界，而对于两个王子的下毒嫌疑，她也并不太相信，皮逻阁喝过的那碗药事前事后都验过，并没有毒，没有证据，况且人死不能复生，所以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追查国王的死因，而是南诏不能乱。


    
她定了定心神，徐徐说道：“李将军，南诏是大唐的属国，大唐皇帝要求于诚节即位，南诏理应遵从，虽然先王没有来得及立下遗诏，但是我南诏实行继承人连名制，阁罗凤已经继承了先王的‘阁’字，又是长子，所以，于情于理都应由他来继位，希望将军能转告皇帝陛下，尊重南诏人自己的选择。”


    
“自己的选择？”李清的嘴角浮出一丝淡淡的嘲讽，“目前的局势难道还需要我再赘述吗？倘若王后决定让阁罗凤登位，那南诏人选择的是什么，和平还是内战？我国陛下也是希望南诏不要乱，所以审时度势，选择了大多数人都支持的于诚节即位，这正是尊重南诏才做出的决定，况且从正统的角度来说，于诚节才是云南王的长子，民意支持，伦理合情，那为什么就不能选择于诚节。”


    
李清话语犀利，据情据理，说得宜南王后哑口无言，这时，旁边的清平官王迁却冷笑一声道：“你们皇帝的眼光也未免看得太高，‘大多数人支持’，请问！这个大多数人指的是什么人，是国以民为本的百姓吗？如果是的话，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十个百姓有九个都不希望于诚节登位，他生活糜烂、荒淫无耻，他若即位，会给南诏百姓带来什么？若大唐皇帝真心希望南诏稳定，那就请他支持真正的大多数人意见，而不要只看几个握权者的脸色。”


    
李清眼微微一瞥，见禁卫军统领杨格孝坐在那里一直沉默不语，他才是李清来王宫的真正目的，试探禁卫军的态度，南诏的什么正统、民意，在他看来统统是狗屁，他是大唐将军，扶于诚节登位才是关键，这一万禁卫军若能保持中立，那事情便有了九成把握。


    
“到底是民为本还是士为本，这个问题可以留到以后再讨论，不管是于诚节即位也好，阁罗凤登基也好，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南诏不能乱，不知三位可赞成我的意见？”


    
李清见三人都点头赞成，便继续道：“为保证公平、公证，我希望禁卫军能保持中立，王后可能答应？”


    
宜南王后犹豫一下，向二人望去，不等王迁说话，禁卫军统领杨格孝立刻表态道：“王后，李将军所言句句是实，臣以为，无论是大王子还是二王子，都是先王所器重的，我们没有理由偏袒任何一方，大家应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寻找一个妥协的方案，否则任他二人争下去，我南诏必爆发内战。”


    
乍一听，话确实在理，光面堂皇，但它回避了问题的实质，那就是这样的公正是建立在双方力量不对等的基础之上，李清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眼中悄然闪过一丝会意的笑容。


    
王迁脸色一变，他刚要反驳，不料宜南王后直盯着李清的前胸，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她忽然意兴萧索地摆了摆手，“杨统领说得对，此事我不想再过问，就由杨统领和李将军商量着办，王大人，二位王子的谈判就由你来做居间，我有些累了，你们去吧！”


    
王迁的心一直往下沉，不知王后为何在关键时候情绪变低落，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罢了！近来学得乌龟法，得缩头时且缩头吧！


    
李清正要告辞和杨格孝一起离去，王后却叫住了他，“李将军，且慢走一步，我还有话对你说！”


    
李清吃了一惊，在如此要命的时候，王后还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他急回头向杨格孝望去，只见他微微向自己使了个眼色，便大步走了出去。


    
待二人走后，宜南王后又将周围侍从赶走，房间里就只剩下两个贴身丫鬟，王后一直沉思不语，过了半晌，她忽然低声道：“你，就是阿婉痴恋的那个大唐将军吗？”


    
李清一呆，忽然想起什么，急忙低头向胸前望去，只见阿婉送给自己的那串项链不知何时竟露出一条边来，他心神震动，脱口而出，“难道王后就是阿婉的母亲不成？”


    
宜南王后点了点头，“前几日阿婉从滇东托人给我送来一封信，信中提到一个大唐将军，刚才我正好看见你脖子的项链，才知道，她说的大唐将军原来就是李将军。”


    
说到此，宜南王后的眼中闪过一丝怒色，挺直了腰，盯着李清斥道：“但是阿婉把什么都给你了，你却把她们娘俩孤苦伶仃丢在滇东不管，你还算个男人吗？”


    
李清站起身怒道：“我几时不想管她，是她自己要当什么巫女，死活不肯跟我走。”他刚说到这，话却突然哑了，仿佛一道闪电击中了他，他惊呆了，脑海里只有两个字‘娘俩’，难道阿婉她、她怀孕了……


    
呆立半天，李清象一尊被解除咒语的石像，忽然活了过来，‘我要做父亲了！’他心乱如麻，惊喜交集，激动地在房内走来走去，此刻，南诏大事已暂时被他放在一边，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上前半跪在王后面前诚恳地解释道：“我确实不知道阿婉竟怀孕了，若是知道，我决不会将她留在滇东，请您放心，我这就派人去把她接来，不！我要亲自去接她。”


    
或许是满意李清的态度，宜南王后的眼光变得柔和起来，微微一笑道：“我已经派人去了，你能这样说，说明阿婉没有看错人，你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我就放心了，你去忙你自己的事吧！我的女儿我会照顾好她，若她将来还想跟你，我也不会阻拦。”


    
迟疑一下，李清又道：“难道她不肯做巫女了吗？”


    
宜南王后摇了摇头，“她现在就是想做，也做不成了，不多说了，你快去吧！”


    
李清默默地跪下来，恭恭敬敬向宜南王后磕了个头，又从怀中取出帘儿的来信，递给她道：“这是我妻子写来的信，里面有她对阿婉的态度，请你转交给她，让她尽管放心来长安找我。”


    
说完，李清大步朝门外走去，望着他器宇轩昂的背影，宜南王后喃喃道：“看在你救我女儿的份上，看在你会是我女婿的份上，我不拦你，只希望你们做得不要太过分了。”


    
李清走出王宫，只见禁卫军统领杨格孝正站在前面等他，见他出来，杨格孝迎上前毫不犹豫道：“请李将军转告二王子，我杨格孝坚决支持他为南诏国王。”


    
李清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凝视着太和城高高的城墙，眼中流露出自信与傲岸，最后一道环也合扣了，如此，阁罗凤只要进城，便再也插翅难逃，这里再没有自己的事，该去收网了。


    
“杨将军，这次行动由赵附于望和杜罗盛两位将军负责，杨将军要赶紧去和他们一起商量着办，否则功劳若只做不说，那可是只有劳而无功啊！”


    
杨格孝猛然醒悟，李清说得对，若他不表现突出点，这拥立之功可就白白便宜了别人。


    
……


    
近午时分，阁罗凤再次接到了催促他进城的信，他也得到黑羽队的消息，太和城已经被禁卫军接管。


    
“大王子，我总觉有些不妙，不应该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看还是不要去的好！”


    
段附克遥望太和城，见那里平静如常，按理，二万戍城军比禁卫军人多，不应该那么顺利让禁卫军接管城池。


    
阁罗凤心中也有些忐忑，早知道就应该将段忠国的五万军留一部分下来，现在已经晚了，今天箭已上弦，不容他不发。


    
“我也知道此事有风险，可是现在是王后来请，若我不去，就等于自己让出了王位，白白便宜了于诚节，你放心，我也不会那么傻，只要能进王宫，我至少就有四成的希望。”


    
他回头揽过尚未成年的儿子，爱怜地抚摩他的头，道：“假如爹爹回不来，你要好好照顾母亲和姐姐，知道吗？”


    
阁罗凤的儿子只有十三岁，身体瘦弱，但眼中却流露出成人般的倔强和刚毅，他缓缓跪下，大声道：“若父亲回不来，孩儿长大后一定要杀死于诚节，为父亲报仇！”


    
“好！好样的。”阁罗凤将他交给段附克，语重心长对他说道：“从此时起，我的儿子就改名为凤伽异，为我的继承人，我不在，你就是他的父亲！”


    
段附克‘扑通！’跪倒，重重地向主公磕了几个头，颤声泣道：“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站起身，将凤伽异抱上马，一挥手，在数百骑的护卫下，向东北方向飞驰而去，黄尘滚滚，渐渐消失在崇山峻岭之中，阁罗凤一直目送他们远去，霍然回头，目光炯炯地盯着太和城，绷直的嘴角傲然一笑，“于诚节，我来了！”

第一三七章 南诏内讧（下）


    
午时一过，南安门的城楼上发出了信号，这是告诉城内的军队，远方发现了阁罗凤部队的情况，城里的三万南诏此时都已知道这次要与谁作战，阁罗凤的部队应该是从南安门入城，在南安门两侧的城墙上埋伏了五千名弓箭手，一人持五十支箭，另外还准备了十万支，万箭齐发，再强的敌人也会被射得千创百孔，其余士兵埋伏在城门附近的民居里。


    
太和城已经戒严，所有的百姓都不准离开家门，上路者立即格杀无论，为防止被敌人谋杀伪装，士兵巡逻必须百人以上行动，不准任何人落单，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十分周全，整个太和城被收拾得跟铁桶一般，阁罗凤的黑羽队被困在城中，眼睁睁地看着敌人在布罗网、挖陷阱，而无法通知主公。


    
城楼上响起信号时，李清率领三百唐军，从北胜门出了城，他们绕过苍山，风驰电掣向东北方向驰去，这是李清最后一步棋，为防止阁罗凤逃脱而设了一张网。


    
历史的必然性往往是由无数的偶然性组成，如果李清没有被宜南王后叫住，那他就可以早半个时辰出城，历史也就由此被彻底改变，就在半个时辰前，段附克带着凤伽异走着同一条路，侥幸逃过了与三百唐军的狭路相逢，南诏的历史也由此走上了另一条路。


    
这是一个无风的晴天，太和城内，白色的佛塔笔直地刺向天空，数千名黑甲士兵埋伏在金碧辉煌的大佛寺里，使原本详和向善的佛门净土也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于诚节在数百骑亲卫的严密护卫下，骑马向南安门跑来，他看到大军将赵附于望和杜罗盛还是与平常一样，从容镇定地从城墙上下来，来到他近前跪下行礼，只听大军将赵附于望高声道：“一切准备就绪，殿下就等着看好戏吧。”


    
“士兵们都知道了吧！”于诚节不放心地问道。


    
“他们都愿意为殿下效忠，今天会比以往任何一次战斗都要勇敢。”


    
另一名大军将杜罗盛答道，他说完又对于诚节补充了一句：“不拿到阁罗凤的人头，我们誓不罢休！”


    
“好！告诉弟兄们，今天成功，每人赏三贯钱。”见到无数黑压压的士兵们都支持自己，于诚节忽然信心十足，就算没有李清，他也一样能登上王位。


    
“那我就在王宫等你们的好消息”


    
于诚节忽然觉得自己很是威风，当国王的野心迅速膨胀，随后在护卫的簇拥下向王宫方向得意洋洋驰去。


    
城外的原野一片寂静，就在这一片寂静的原野上，城楼里的哨官看到阁罗凤的队伍由远而近，正在静静地朝这边走来，最前面是几百面旌旗，起风了，旌旗招展，映照着阳光，但是与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一支队伍都不一样，也许是从前国王的仪仗队吧！旌旗密集，遮挡住了哨官的视线，但他还是按常规打出一切正常的信号。


    
部队看来没有停止前进，但是行进速度极其缓慢，半天还没有走到近前，清平官王迁带出城去迎接阁罗凤的马队走得也很慢。


    
赵附于望和杜罗盛在城楼上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二个人一句话也不说，好像是陷入到一种奇怪的心情当中，如果谁要是说了点什么就会泄密似的。原野上阁罗凤的先锋与王迁的马队逐渐接近，然后混在一起，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又重新编队，分成两列，向城门方向走来。这次队伍的行动比先前快得多了。


    
阁罗凤的先锋部队只有一千多名骑兵，他们后面相隔不远是王迁的马队。王迁马队后面相隔不远是一支小队伍，约数百骑，打着旌旗，个个彪壮精悍，也许阁罗凤就在其中，最后是步兵、马车队和粮草。


    
部队越来越近了，城楼上的哨官已经看到阁罗凤的先头部队进了南安门，从高高的城上看下去，他发现前锋部队士兵的脸色很紧张。他们披的几乎都是厚厚的重甲，一个个被重甲压得精疲力尽，他们进外城后，后面紧跟着的是王迁部，先锋部队进入城门后，由禁卫军军官引向内城，马蹄声使得人们的心情更加紧张。


    
旌旗招展仪仗队已经一半走进内城，士兵们的表情还是紧张而阴沉沉的，从内城到外城间只有短短的几百步，挤满了黑压压的士兵，劲风穿城而过，旌旗猎猎，风卷旗舒，将后面的金盔金甲的统帅完全遮盖了，只见他身材异常高壮，正是王兵各矫扮。


    
终于轮到步兵走到了城门近前，哨官屏住呼吸，心紧张得快跳出胸腔，盯着他们入城，当最后一名士兵进来之后，他手上令旗猛地一挥，两扇厚重的城门‘轰隆隆’被关闭了。


    
就在这一瞬间，这时，赵附于望大声地吼叫起来，他身材矮小，可吼声震天，真不知道他这么小的个子，哪来这么大的声音，‘当！当！当！’钟声急速敲响，埋伏在城上、城下的弓箭手听到召唤声，一涌而出，数千名弓箭手一齐开弓，顿时箭如飞蝗，射向城门口的仪仗队，中箭的战马一跃而起，嘶鸣声划破长空。


    
果然不出主公的意料，这帮卑鄙的家伙，王兵各一把扯掉笨重的盔甲，大吼一声，“撞开城门！”


    
但外城门用极厚重的生铁铸成，人力根本无法撼动，王兵各见势急，纵身一个空翻站在马背上，一手执盾，一手指着城内，野牛般的吼声在城门处雄浑而低沉地响起：“杀进城去！”


    
数十匹冲在最前面的重甲铁骑顶住内城门，后面的铁骑紧紧跟上，与此同时数千名步兵潮水一般向城内涌去，他们来不及列成队型，挥舞着郁刀，手执盾牌，弓箭上弦，顶着箭雨向前猛冲猛射，一时刀光森冷，铁箭噬血，清平官王迁和他的几十名护卫立刻被刀锋削掉了脑袋。


    
城楼上哨官施展红旗，向城墙上的赵附于望传达瓮城中的情况，王兵各一眼瞥见，手一甩，一道寒光从手中射出，一柄飞刀穿透了哨官的脖子，他惨叫着从十几丈高的城楼上重重摔下，这声惨叫象黑夜里的丧钟，敲醒了所有于诚节系的士兵，也激怒了他们，近万名南诏战士挥舞浪剑和郁刀向自己曾经的兄弟扑去，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让他们变得异常凶暴，即使冲在前面的人已经被杀死，但后面的士兵依旧疯狂涌上，顶着尸体肉盾，强大的冲击力竟然把数十匹顶着大门的骑兵战马推倒在地，即刻将落地的敌人砍成肉泥。


    
但更多的重甲士兵已经涌入城门，在王兵各的率领下向敌人发起凌厉攻势，王兵各凶猛性子似乎传染给了每一个战士，顽强的鏖战，竟暴烈到这种程度，以至于对阵双方中间，死人死马竟垒成了一道新墙。


    
就在这时，埋伏在大佛寺的禁卫军出手了，生力军的加入使阁罗凤的士兵终于溃败，纷纷跪地投降，浑身是伤的王兵各见大势已去，借着一匹战马的飞奔，纵身跃上高高的城墙，瞬间便掠出城外，此时，远处高坡上立着一百余名骑兵，阁罗凤被簇拥在中间，他见敌人果然有埋伏，一调马头，率领众人向东北方向飞驰而去。


    
太和城内，赵附于望发现王兵各逃走，他快步跑下城来跳上一匹战马，随着其他剑拔弩张的骑兵们一齐冲入瓮城，此时战斗已经结束，两派的兵马已杀得尸横遍野，未死的战马躺在地上哀鸣，阁罗凤的数千士兵只剩下几百人，均跪在地上受降。


    
“抓住阁罗凤了吗？杀死他了吗？”


    
杨格孝沙哑的声音传到赵附于望的耳朵里，他停下马来，锐利的目光在几千具尸体中搜寻，没有！没有看见金盔金甲的主帅。


    
“阁罗凤在哪里？给我找！”


    
赵附于望骑着马在躺满尸体的瓮城一边奔跑一边喊叫，几百名士兵下马将地上的尸体一个个翻过来，对着脸面仔细地察看，看了半天，却始终没有找到阁罗凤。


    
“他根本就没有进城！”


    
发现上当的赵附于望恼怒地拔下头盔，狠狠将它摔到地上。


    
……


    
战马飞奔，树木飞速后退，风在耳畔呼呼作响，离开太和城已经十余里了，阁罗凤一直沉默不语，虽然他早有准备，逃过了大难，但争位的失败、南诏的分裂已成必然，丽水一带人口稀少、毒虫遍地，没有十年的时间积累，他根本不可能和于诚节对抗。


    
也好！没有部落势力的牵制，自己可以好好作为一番，最大的障碍是人口不足，可以想法从大唐贩来、从南诏招来，阁罗凤忽然想到了王兵各的岷帮，这倒是一个极重要的战略资源，千万不可丢了。


    
阁罗凤一拉缰绳，驻马向后望去，只见浑身浴血的王兵各已经跟上，他的身子几近虚脱，摇摇欲坠。


    
“快，快给他疗伤！”


    
阁罗凤急忙跳下马，亲自将王兵各抱下马来，众人手忙脚乱地替他包扎疗伤。


    
喝了几口水，王兵各渐渐恢复一点体力，他翻身向阁罗凤跪倒谢罪，“属下死罪，丢下弟兄们独自逃生。”


    
阁罗凤赶紧将他扶起，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与其战死，不如留下有用之身为我效力。”


    
王兵各心中感激，他刚要说话，忽然眼中闪过一丝警觉，他似乎听见有极细微的说话声，象是有人在低声喝令，他慢慢移动目光，对四周仔细扫描。


    
他们此时身处一条山谷中，这里树林茂盛，郁郁葱葱的大树巨大如圆伞，将天空都遮蔽了，一束束阳光象一根根金黄的巨矛，从叶缝里直刺下来，忽然，王兵各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看见了一道刺眼的反光闪过，极象是一束阳光映照在一把刀上发出的反射。


    
他悄悄向身上摸去，飞刀已经没有了，脚一踢，一枚小石破空而起，直向反光处射去，只听一声闷哼，树林里‘哗啦啦！’一阵响动，似乎有一人摔倒在地。


    
响动声引发了急变，树林中爆发出一声呐喊，紧接着‘嗖！嗖！’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又狠又准，事起突然，只有王兵各料敌在先，他反应极快，一把抱住阁罗凤滚翻在地，躲到一匹被射倒的马后面，一面观察局势，一面寻找逃脱之路，其他人却没有他的反应和武功，又无盾牌遮挡，顿时被射个人仰马翻，只两轮箭，一百多人便被射倒大半。


    
阁罗凤被王兵各按在身下，只觉他的手臂如铁箍一般，自己动弹不得，口鼻无隙喘气，几乎被他闷杀，而且腿上又中了一箭，又痛又痒，血流不止。


    
这时，他只觉那双铁箍一松，他能喘气了，但听见的是自己手下惨叫声连连，看到的是又快又狠的箭矢，阁罗凤心恨得要滴血，大声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王兵各的胳膊上刚刚中了一箭，箭劲力极大，箭矢几乎要穿透臂骨，痛得他几乎晕过去，但他随即反应过来，这样的劲箭只能是南霁云射的，他只射自己胳膊，显然已经手下容情，听见主公的问话，不及回答，他忽然发现了一个机会，在他的前方箭矢明显减少，他立刻明白，这是唐军在放他一条生路，但他又怎能丢下主公，王兵各一把抱起阁罗凤，拼尽最后的力气一跃而起，向树丛中冲去，只要进了树林，就有逃脱的机会。


    
但他的体力已经消耗殆尽，他刚起身，一左一右两支劲箭如闪电般射来，正中他的两腿，‘扑通！’一声，王兵各摔倒在地，手中的阁罗凤也滚翻在一旁，他万念皆灰，长叹一声对阁罗凤道：“是李清！”


    
“不错，正是我！”


    
从两边的草丛、树林里涌出大队唐军，将他俩团团围住，手上端着钢弩，锐利的箭尖闪烁着死神的狞笑，一些受伤未死之人也被他们补上一箭射杀，只见他们中走出一人，目光冰冷，长身挺立，正是李清。


    
李清默默地看着阁罗凤，他也在看着李清，两人已经几轮交手，此时却是第一次相见，半晌，还是李清先开了口，“大王子，真的很抱歉！让你功败垂成，可是我不能让你活下去。”


    
阁罗凤慢慢站了起来，仰天一笑道：“李清，你很不错，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厉害，可惜你不能为我所用，死算什么，我早有准备，只要不是死在于诚节那狗贼手里，我便无怨无悔！”


    
李清沉默，他又看了看王兵各，沉声道：“想不到我们竟走到这一步。”


    
王兵各冷然一笑，举起他缺一指的左手道：“我王兵各从一个流浪汉能做到黑帮头子，中间不知经过多少凶险，但我还是败了，败在我自己的手上，重义、记恩、妇人之仁，结果送了我这一条命，你看见没有，这儿少了一根指头，就表示我们已恩断义绝，你今天若不杀我，我必取你的狗头为主公报仇！”


    
谷地里寂静无声，所有的唐军都看着李清，等待着他最后的决定，李清眼睛一垂，黯然伤神，他缓缓跪下，向王兵各一拜，随即站起，一仰头，黯然的神情已消失无踪，他冷冷道：“这一拜是回应你断指绝义，你说得对，我是不能有妇人之仁。”说完，他的手断然地一挥。


    
……


    
天宝四年四月，大唐密使李清在南诏毒杀皮逻阁，成功了挑起阁罗凤与于诚节的内讧，在这场内讧中，阁罗凤失败，逃亡时被唐军伏击身亡，他死后，于诚节即位南诏国王，但阁罗凤之子凤伽异在清平官段附克和大军将段忠国的扶持下在丽水称王，南诏从此分裂为东西两部，历史的车轮终于向另一条岔路缓缓开去。

第一三八章 返京


    
五月初的长安已到仲春，阳光从窗格里透射进来，将暖意带进御书房内，屋角，蟠龙玛瑙炉内青烟袅袅，房间里异香弥漫，暖洋洋地空气中洋溢着催眠的味道。


    
但大唐皇帝李隆基却没有丝毫睡意，他在御案前奋力批阅奏折，堆积如山的奏折压得他的心中沉甸甸的，他已经几天没有进御书房了，但每天来的奏折却并不因此而中断。


    
前几日是他的六十岁寿辰（注），举国欢庆，张灯结彩尤胜上元节，且都是官家出资，李林甫又刻意讨好，所耗费的钱帛不计其数，可在奏章里却只字未提，李隆基也猜得到，只是没有勇气去面对那个数字。


    
批着阅着，他开始觉得头脑眩晕，注意力集中不起来，望着堆满案的奏折，李隆基暗暗叹息一声，心中竟产生一种畏惧。


    
这也难怪，他已是六十岁的老人，可仍然象年轻人一样夜夜行房，怎么还能有精力应付纷繁的国事，或许无数朝代的衰败都是种因在这些不起眼的小事中，好色自然要透支精力，透支了精力自然就会昏庸。


    
当然不能指责红颜祸国，也不能一味责备君王好色，有自制力的人毕竟是少数，问题的关键是君王为何能拥有如此多的女人，打住，有点走题了。


    
李隆基将一叠奏折随手一推，奏折斜斜倒下，桌上地上，落得到处都是，他按着眉头颓然地倒在椅子上。


    
‘高力士！’


    
李隆基低低呼唤一声，却没有人答应，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走近。


    
“皇上，老奴在！”声音低微而悦耳。


    
不是听了几十年的声音，李隆基登时记起，高力士操劳他的寿辰，累得病到了，他抬起疲惫的眼皮，眼前是一名约四十岁左右的宦官，和一般宦官普遍白胖相反，此人面皮微黑、身材高瘦，若不是他声音尖细，乍一看倒象一名从西域归来的将军。


    
他也是李隆基十分信任的宦官，名叫边令诚，在高力士染病期间暂代替他几日，不等李隆基吩咐，他手脚麻利地从地上拾起奏折，轻轻将它们放在桌上，随即垂手站在一旁，等待皇上吩咐。


    
“你帮朕分一分，中书省传上来的放一边，翰林院传上来的则放另一边，还有就是御史的折子单独放置。”


    
这是李隆基的批阅习惯，以往的高力士不等他吩咐，总是会做的妥妥帖帖，如今高力士不在，这些小事也需要他亲自安排了。边令诚答应，不一会儿便将上百本奏折整理完毕，御案上只剩下小、中、大三叠折，可见边令诚对大唐的人事结构十分熟悉。


    
“做得不错！”


    
李隆基赞了一声，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在御史类竟只有一份奏折，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难道天下真是太平吗？”


    
李隆基笑了笑，随手拾起奏折，只看了两行，便立刻被里面的内容吸引住了，他又翻回封面，是御史中丞王鉷上的折子，说姚州都督李宓弹劾果毅都尉李清在滇东假传圣旨，擅自封寒崇道为南宁州都督，洋洋洒洒数千字，说得活灵活现，每一个细节都讲到了，仿佛亲耳所闻、亲眼所见。


    
李隆基又看了几遍，心中一阵冷笑，他相信这个李宓说的是真的，李清也敢这样做，他若不敢，就不可能替自己解决如此棘手的南诏问题，问题不在这里，王鉷是李林甫的心腹，这份奏折李林甫怎么可能没看过，上面却没有他的批阅，而且御史的奏折就只有这一本，可能吗？


    
借别人之手行事，这是李林甫的一贯做法，只一眼，李隆基便看透了李林甫的心思，他嫉妒李清在南诏的功劳，恨他与韦坚合作，欲对他下手。


    
李隆基心中忽然一阵厌烦，随手将这本奏折扔给边令诚，道：“宫里人中，你算有几分见识，你来说说，这事如果是真，朕又当如何处置？”


    
边令诚望着奏折，仿佛在看一块诱人的胡饼，他想看吗？他想看，他并非自幼入宫，年轻时他也曾饱读诗书，游历大好山河，朝为读书郎，暮登天子堂，这曾经是他的梦想，‘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也曾为他向往，但后来入宫，年纪又长，使他的锐意消退，暮气渐生，虽然他也曾在李隆基面前表现过他的才能，但生理的残疾让他自卑，宫廷的险恶使他胆怯，他不敢和高力士争权，只打算默默无闻地残了此一生。


    
不过高力士的病倒了却使他在茫茫黑夜中看到了一丝光明，这几日他替代高力士，使蛰伏在他内心深处的那一颗种子因雨逢时，竟悄悄地滋生、抽芽，机会终于来了，皇上竟将大臣的奏折让他来评述。


    
边令诚却不敢看，奏折仿佛又是一块烧红的碳，让他迟迟不敢拿起，这是高力士才享有的特权，拿起它会有什么后果，他比谁都清楚。


    
他微微抬头，却一眼瞥见皇上严厉的目光，手一哆嗦，拾起了奏折，他收拾过不计其数的奏折，却从没有象今天这一本如此沉重，机遇靠自己把握，既然已经迈出这一步，他便再没有回头路。


    
边令诚深深吸一口气，匆匆浏览一遍，有人竟敢假传圣旨，这可是灭门之罪，边令诚刚要开口，却仿佛有一只胳膊将他往后猛地一拽，‘等等！事情决不会这样简单，否则皇上就不会如此神色凝重，还让自己参详。’


    
他的脑海里在迅速思索，忽然想起昨日皇上给玉真公主说的话，‘你给朕推荐的李清，只带三百人去南诏，竟解决了让朕发愁十几年的南诏困局，这是朕今年收到的最好的一份寿礼。’


    
话语欣喜，还开怀大笑，多少年也没见皇上如此高兴过，现在竟有人在这个接骨眼告李清假传圣旨，边令诚迅速摸准了皇上此时的心情，不屑、恼火。


    
想到此，他猛地下定决心，拿自己的未来作赌注，押它一宝，边令诚毫不迟疑道：“皇上，老奴年幼时家境贫寒，有一次母亲生病，家里无钱去医治，我便去医堂偷药，结果被抓住了，可那医者并没有打我，更没有抓我见官，反替我母亲免费看病，说我为孝而为，不能算偷。今天李清所做之事和老奴十分相似，或许他是假传了圣旨，但皇上要想想他当时的处境，只有三百人，且职位低卑，更重要是他在为皇上效命，假传圣旨的最终目的也是为皇上解决南诏困局，而并非一己之私。”


    
说到此，边令诚又偷眼看了一下李隆基的脸色，见他目光柔和，脸色淡然，知道自己押对了，心中不禁暗暗窃喜，又继续道：“老奴虽不知前因后果，但我想皇上一定也给了他临时处置之权，既如此，他也不算假传圣旨，只是做的尺度上没把握好，所以，依老奴之见，皇上只责备他几句，让他以后当心便是了，皇上，千金易得，一将难求啊！”


    
说完，边令诚垂手而立，等待皇上的发落，李隆基盯着他，半天没有说话，他忽然又道：“那朕再问你，南诏如果突然被一拆为二，不复从前的强大，那朕首先要做的是什么？”


    
边令诚想了想，声音低低道：“老奴以为，首先要做的是防备吐蕃。”


    
“说的很好，深合朕意！”


    
李隆基笑了笑，从御案下取出一面金牌，递给边令诚道：“这两天，从南诏归来的李清就该到长安了，你带朕的金牌去接他，只要他抵达长安，就立刻带他来见朕。”


    
边令诚接过金牌走出房门的一瞬间，一颗心悄悄落地，随之而来的是眉眼中掩饰不住的狂喜，在他身后，李隆基盯着他的背影，暗暗地点了点头。


    
……


    
李清率领三百骑护送着大唐最后一批出使南诏的官员返回了长安，一路餐风宿露，这一日，他们已经遥遥看见了沐浴在金光中的巍巍长安城，终于到家了，将士们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一声欢呼，连一路不苟言笑的十几个文官也忍不住笑逐颜开，赞善大夫杜有邻满脸风尘的脸上竟忍不住老泪纵横，南诏内讧，险些波及到他们，大唐使团驻地据南安门不远，震天的喊杀声，临死的惨叫，冲刷不掉的血迹，成了这些文官挥之不去地梦魇。


    
这里离延光门约还有五里地，此时正是仲春，树荫浓绿，杏老花谢，官道上许多去郊外游玩的长安市民来来往往，都诧异地看着这支奇怪的队伍，穿着大唐的军服，却一个个皮肤黝黑，满面风尘，不少士兵盔甲残破，上面还有斑斑血迹，路人不敢多看，赶紧离他们远远的。


    
李嗣业纵马来到李清身边，感慨道：“交了差，我就要返回安西了，此次和阳明南诏一行，让我受益太多，最重要的还是结交了你这个兄弟。”


    
他伸出硕长的手臂按住李清的肩膀，眼中流露出一丝留恋，诚恳地说道“你也来西域吧！那里才是你施展才华的地方。”


    
李清默默地点了点头，拍拍他的手道：“我也很想，若有机会，我一定去！”


    
这时，高展刀与武行素也催马上来，武行素这些日子一直沉默不语，人也变得消瘦，眼看已经到了长安，他再也忍不住，迟疑一下对李清道：“我决定回去后便辞去军职，那里没有我出头之日，我要跟随阳明。”


    
李清急忙摆手，“这怎么行，这次你立了大功，回去后必有封赏，少说也是校尉，甚至还会升到果毅都尉，正是你出头之时，跟随我最多做个小吏，又何苦！”


    
武行素摇了摇头，坚定地说道：“我从滇东起就在考虑这个问题，不会因为你说两句就改变主意，你如果不收我，那我们的交情就一笔勾掉！而且不光是我，你再看看弟兄们，甚至在成都分手的南霁云，都是和我一样的想法。”


    
李清抬头向众人看去，只见所有的人都停下了马，围成一圈默默地注视他，所有人的眼中都充满了不舍，李清只觉眼角有点发酸，勉强对众人笑道：“我们都住在长安，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着呢！我会经常请大家去喝酒。”


    
这时，高展刀却上前笑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可能，这次阳明立下大功，皇上定会升你的官，从皇上免你太子舍人来看，以后你应该是军职，若是派到地方上去，你便可以趁皇上高兴，提出将他们都带走，我想才三百人，皇上应该会答应的。”


    
一句话提醒了李清，这倒是个机会，去地方上为官，躲开太子对自己的拉拢，一举两得，是最好不过。


    
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事，便对大家笑道：“险些忘了，走之前敲了于诚节一笔竹杠，大家拿去分了，每人十两黄金，另外阵亡的弟兄要给双份。”


    
十两黄金相当百两纹银，在黑市上可兑得一百五十贯钱，虽然羽林军不同于一般的府兵，可以不用自备兵器、粮食、日常用品，甚至还有一点津贴，但每年也不过几贯，而且这次去南诏是件苦差，有钱有门路的都说情脱了身，随行的大多是清贫人家子弟。


    
听说李清要给他们每人十两黄金，狂喜之下，众人竟忍不住大声欢呼起来，直看得一帮文官眼中羡慕，暗叹自己没这么好的运气，不料李清又对他们微微笑道：“各位大人自然都会严守朝廷戒律，不过这一路车马津贴也该是有的，况且也不是公款，十两金子大家都有份，就算是给大家的一点茶钱，若不收下，可是不给我面子哦！”


    
众文官面面相视，心中想要，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这时杜有邻哈哈一笑，“李将军说的是，钱虽不多，若不收下，真是不给面子了，老夫第一个收下。”


    
众官见有人带头，而且还是太子岳父，皆喜笑颜开，纷纷表示一定要给李将军面子云云，心里却暗赞李清会做人，有财大家发。


    
倒不是李清想给他们，而是于诚节送别给金子时，他们在一旁都见了，倘若不堵住他们的嘴，恐怕士兵们的钱也捂不了多久。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杂沓的马蹄声，只见旌旗招展，似有大队人马开来，这里是延光门外的官道，并非主干道，官路较狭窄，沿路的百姓们纷纷向两边逃避，惟恐惹了这群马队，渐渐地马队走近，约五、六百人，都骑着马，还有十几辆马车，里面人员混杂，有衣甲鲜明的军士，有满脸凶蛮的家丁，护卫着中间近百名男男女女，均年纪不大，个个红裙绿裳，衣着艳丽，正吵吵嚷嚷朝这边快速而来。


    
杜有邻打手帘看了半天，忽然脸色一变，大叫道：“不好！是长安那帮小混蛋，大家快闪开！”


    
……


    
注：李隆基的生日是八月五日，因情节需要，将它提前了。

第一三九章 长安少年狂


    
大唐建国已逾百年，子孙繁衍、生生不息，亲王、郡王、显官贵爵，还有出嫁的公主、入赘的驸马，或富贵三世、或荣华一生，到天宝年间，李氏宗亲已不下千人，另外皇亲国戚更是不计其数。


    
这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尤其是这群享有特权、锦衣玉食的皇室子弟，在春意盎然、暖气催情的仲春，更是异常活跃，追花逐蝶、赏花踏青，长安处处可见他们的影子。


    
李清一行在延光门外见到的便是其中最活跃的一群，部分是李唐宗室，还有不少高官子女，年纪都不大，此刻他们正从乐游原夜营归来，野宿的亢奋还未消去，行进中更是趾高气扬。


    
这里虽是城外，但道路两旁屋舍密集，一路摆满了小摊小贩，往来人流如织，更使狭窄的官道更加拥堵。


    
忽然不知谁喊了一声，“飞蝗党来了，大家快躲！”，所有人都发现了旌旗和马队向这边开来，街上顿时乱成一团，呼儿唤女，拖箩挑担地向两边屋檐下躲去，马队仿佛决堤的河水，滔滔而来，踢翻了老人的茶摊，踏烂了小贩的瓜果，人们缩着肩、背过脸，不敢看他们，年轻的女子更是躲进小巷，生怕惹祸上身。


    
李清见他们嚣张，便命令士兵们退到边上，将路让给他们，十几个文官更知道这帮人不好惹，纷纷跑到便道上，远远地看着他们。


    
很快，浩浩荡荡的车马队从唐军将士们面前经过，两大群人擦肩而过，一面是肆无忌惮的笑声和歌伎的尖叫声，另一面却是一群风尘仆仆的唐军将士沉默无语。


    
路边一群盔甲破旧、黝黑干瘦的唐军自然引起了这帮‘飞蝗党’的兴趣，少女们坐在马车里指指点点，掩嘴偷笑，一群衣甲鲜明的少年将军更是嘴撇到耳边，将胸脯挺得高高，头盔上红缨飘扬，活象为吸引异性而开屏的孔雀。


    
忽然有人大叫一声：“这是哪里来的叫花子，好象还是士兵，真丢大唐的脸！”


    
众人一起哄堂大笑，见这群士兵都不敢吭声，笑声更加响亮，这时，一辆马车经过，车帘拉起，露出几张漂亮的脸蛋，上下打量对面的唐军，一名梳双鬟流苏辫的绿衣少女盯着最边上的黑瘦将军看了半天，忽然叫了起来，“李清，是你吗？”


    
这个绿衣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帘儿同父异母的姐姐崔柳柳，她叫声引来无数人的注目，李清的脸微微一沉，他早看见了崔柳柳，见她居然和这帮人混在一起，心中着实不悦，便扭头不想理她，不料还是被她发现。


    
“停车！停车！我要下去。”


    
她拉开车门，跳下去，提着绿色长裙向李清跑来，紧接着后面几个少女也跳下马车，跟在她的后面。


    
喧闹的队伍停住，也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与李清的身上，一些听见她叫喊的人开始悄悄议论起来，‘这人是谁？……看他那样儿，也就是个低品小官。’


    
崔柳柳满怀喜悦跑到李清面前，明媚的笑脸上洋溢着久别重逢的激情，却发现周围一群士兵都冷冰冰地看着她，甚至靠李清最近的几个，手直接握在刀柄上，仿佛她是一个要突施偷袭的女刺客。


    
“崔小姐，真是巧！”


    
李清勉强笑一笑向她微微点头，便算是打了招呼。


    
没有得到另一个人的响应，这重逢的激情便燃不起来，崔柳柳见李清没有下马，她忽然似明白了什么，便低着头轻轻地说道：“你去南诏的事我不知道，你是在怪我没来送行吗？”


    
李清忽然瞥见她马车后面胡乱折叠成一团的帐篷，眉头一皱，责问道：“你在外边过夜，有没有经过你父亲的同意！”


    
崔柳柳自小被他母亲娇纵，长大后恣意任性，天不怕地不怕，在长安是出了名的刁蛮女，可她却有点怕李清，自上元夜与他相识，她便对他有了一分爱恋，这份爱恋在一段时间内支配着她的整个身心，使她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她时时刻刻都想找他，想和他在一起，虽然她也知道他并不将自己放在心上，但这并不妨碍她的热情，也不妨碍她体会这种美妙的感觉，可自从李清成亲，这种感觉便陡然消失，她为此伤心了很久，后来李清去了南诏，她也渐渐淡忘了这段情，又恢复了她往日的浪荡生活，整天就和一帮不良皇室子弟在一起鬼混，为此她的父亲也气伤了心，不再管她，直到刚才她又看见了李清，极度的惊喜使她心中已灭掉的死灰竟忽地又燃了起来。


    
此刻，重逢的激动已经荡然无存，李清问话让她羞愧，他的严厉使她害怕，但众目睽睽之下，她竟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对崔小姐如此无礼！”


    
李清的冷漠早惹恼了施柳柳的同伙，立刻冲上来一帮皇室子弟，将他团团围住，拔出腰间宝剑恶狠狠指着他。


    
“滚下马来！……叩头道歉！”


    
旁边唐军大怒，三百骑将士纷纷拔出战刀冲上前来，个个凶神恶煞，战刀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芒，凛冽的杀气逼迫而来，竟将这群人马匹吓得连连后退，‘唏溜溜！’乱叫。


    
“不可鲁莽，你们退下！”


    
将军有令，将士们只得收刀回鞘，退回原位，杀气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群皇室子弟哪里见过这种阵势，一个个吓得苍白，口唇发干，李清向他们拱了拱手，淡淡一笑：“我的手下们最近杀人顺了手，惊吓了各位，不要被我扰了心情，请继续赶路吧！”


    
说完，他又向崔柳柳冷冷说道：“若你还肯听我这个大哥一句话，现在赶紧回家向你父亲道歉，若不肯听，以后也休要再叫我，去吧！”


    
崔柳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说不出来，只得低头匆匆上了马车。


    
众少年被他的气势所慑，又偷眼看了看横眉怒目的唐军士兵，只得怏怏收了剑，这时，站在最后一个三十出头的瘦高男子向李清高声道：“将军可敢留下大名？”


    
此人脸色灰白，鼻子硕大，李清忽然觉得此鼻子似乎有点面熟，象在哪里见过，但此时却不容他细想，他微微一笑，“刚才崔小姐不是说了吗？在下李清，职位卑微，乃无名之辈，不敢污了众位王爷、少爷的耳朵。”


    
“李清？”


    
众人念了念这个名字，确实陌生，但那名瘦高的男子却脸色微变，仔细打量李清一眼，急低头向一名家人嘱咐几句，那家人悄悄上马，打马向长安城飞驰而去。


    
这时，从长安城方向传来马铃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随后响起轰然的马蹄声，远方出现大群骏马，卷起滚滚黄尘，簇拥着一匹白色骏马飞驰而来，骏马象一片雪影，冥冥闪着银光，连马笼头也是光闪闪的，仿佛是镶嵌着星光的宝石，马上骑士策马疾驶，披风在身后掀起，高高的金盔下满头黑发迎风飘扬，他眼似弯月，唇线刚强，顾盼之间神采飞扬，散发着勃勃的青春气息。


    
他从一帮少年身旁飞驰而过，招呼也不打，一脸不屑，那少年公子看见了李清，一拉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跃起，如飞龙入云，“李将军，师傅，你们果然回来了？”


    
李清见他丰神俊朗，也是皇室子弟装束，和眼前这帮宗室子弟一比，竟仿佛凤凰立鸡群一般，心中顿生好感，亦拱手施礼道：“在下李清，请问公子是？”


    
这时，李嗣业悄悄走近，在李清耳边低声道：“阳明，他便是太子长子，广平王李俶。”


    
少年口中的师傅正是李嗣业，曾教过他陌刀刀法，也受过他的拜师之礼，算得上是他的师傅，也很喜欢此子的勤奋，便笑道：“又要去跑马了吗？这临近长安城，却不知道减速，当心有拾遗告你父王一状，和上次一般打烂你的屁股。”


    
少年吐了下舌头，翻身下马，手一挥笑道：“儿郎们都下马，师傅说了，要咱们步行回长安。”


    
“你这臭小子，我几时让你步行，看来你真是皮痒了，等明日我再传授你几招，好好治一治你。”


    
听到‘治一治’三个字，那少年挠挠头苦脸道：“我此番有得苦头吃了，不如高挂免战牌，先挫挫师傅的锐气再说，咦！我怎么全说了。”说罢，他冲李嗣业挤挤眼睛，哈哈大笑起来。


    
眼一瞥，却看见李清正含笑望着他，忽然‘啊！’地一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大叫道：“该死！该死！险些忘了大事。”


    
说完，他赶紧下马向李清深施一礼，“父王身体欠佳，不能亲自前来迎接，便命我代他前来欢迎李将军回朝。”


    
李亨的用意李清自然明白，归不归太子党他心中自有打算，但广平王李俶的朝气蓬勃，却让他怀了十分的好感，他是知道一点历史的，这个李俶应该就是日后的代宗皇帝了，能文能武，器宇不凡，果然是人中之龙，他下马急回礼道：“小王爷多礼了，李清何得何能，竟惊动了太子，实在担当不起。”


    
旁边的一众皇室子弟见广平王亲来迎接李清，还是代表太子，心中不由暗暗心惊，‘这个李清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连太子都想亲来迎接，一群红男绿女的眼中都流露出震惊与疑虑，随即人群中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此时，人群中却传来一个阴阴的声音：“我听家父说，太子这几日精神抖擞，几时身体欠佳，我看太子殿下是不敢来见李将军吧！”


    
李俶霍地回头，说话的正是那个瘦高个男子，李俶却认识他，李林甫的第八子李银，他冷笑一声，回应道：“我父亲是堂堂正正的太子，不象有些人，据着相位，不思报效朝廷，却尽做阴毒龌龊的背后勾当。”


    
李银勃然大怒，指着李俶恶狠狠道：“你把话说清楚了，我父亲几时阴毒龌龊，又做了什么背后勾当，你若说不清楚，那我们去皇上面前说。”


    
李清暗暗摇了摇头，父辈的恩怨竟传到了子辈身上，他见李俶眼中闪过一丝懊恼，知道他心中也有些后悔，便笑着替他解围道：“原来李公子是李相国之子，李清刚才得罪了，我倒觉得李相国与太子殿下关系一向交好，可别为了咱们后辈的几句无心之言便伤了彼此和气，这对大唐社稷不利，也是皇上不愿见到的，李公子，你说我的话可有道理。”


    
李银知道李清所指，是让自己不要捅破了父亲与太子之间那层薄薄的面子，便微微一笑，拱拱道：“李将军不仅胆识过人，言语也厉害，在下李银，也替家父李林甫来迎接李将军从南诏凯旋。”


    
此言一出，不仅这群王室子女，就连旁边看热闹的百姓也开始对这群披挂着血锈盔甲的黑瘦军人们肃然起敬，原来他们就是那群纵横滇东和南诏的三百骑大唐勇士，他们在滇东孤身奋战，他们在南诏英勇果敢，他们的事迹早随着第一批使臣的回归传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


    
确实，他们的盔甲破旧、军服褪色，个个黝黑干瘦，在雄伟辉煌的大唐都城面前，显得十分寒碜。但他们褪色军服意味着无数的风雨夜行军，意味着跋山涉水地出击，意味着高原烈日的暴晒。那血迹斑斑的锈痕，也不说明别的，那意味着在决死的鏖战中因为来不及揩拭人血而锈成这样，这里面有敌人血，也有自己的血，甚至两者的血混在了一起。


    
在他们面前，人们都禁不住鞠躬如也，因为这些人恰恰就是英雄的旗帜和典范，他们身上，充分体现出大唐热血尚武的报国精神。


    
这时，延光门里又飞驰出数十匹马，马上之人都是宫中内侍打扮，边令诚一马当先，不多时便赶到了李清的身旁，他上下打量一下李清，忽然从怀中掏出一面金牌，高高举起，“皇上命羽林军果毅都尉李清火速进宫见驾！”

第一四〇章 两个宦官


    
李清一行从延光门进城，金碧辉煌的飞檐翘顶，鳞次节比的精巧建筑顿入眼底，街道上人声鼎沸、热闹喧嚣，熙熙攘攘的人群就在队伍旁边走过，个个衣着华丽，五彩缤纷，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年轻人还是老者，都是红光满面，喜气洋洋，耳畔里充斥着熟悉的话语，他贪婪地呼吸着故土的空气，任由唐风吹拂自己的面庞，一股由衷的喜悦在心里涌动，长安，我回来了！


    
再回头望去，所有的将士们都和他一般激动，归家的渴望在脸上浮现。


    
“嗣业，你先到兵部备案，把行李分了，让大伙儿回家吧！”


    
李清说完，又问路边店铺借了纸笔，将自己家的地址写下，递给了武行素道：“你就辛苦一点，替我一家一家去安抚阵亡弟兄，若有任何解决不了的，就按这个地址去找我。”


    
大家应了，一一上前和李清告别，望着大伙儿依依不舍的背影，李清鼻子阵阵发酸，三个月的浴血奋战，竟使他们产生了深深的感情，眼看分手在即，他眼眶不禁红了，喃喃低语，“相信我，我们一定还会在一起！”


    
“真令人羡慕啊！要是我能再年轻二十岁，我也愿意跟随李将军为国效力。”


    
李清诧异，回头望了望这名皮肤黝黑的宦官，这种话居然从一个宦官的嘴里说出，着实是少见，他不由大感兴趣，向他拱拱手道：“请问公公尊姓大名？”


    
“在下边令诚，这几日高公公病倒，我替他当值！”


    
‘边令诚？’李清细细咀嚼这个名字，听说过，却一时想不起，刚要开步，他忽然记起来了，边令诚，不就是斩杀高仙芝和封常清的那个宦官监军吗？


    
李清倒退一步，眼睛紧紧盯着他，嘴角又挂起他那惯有的冷笑，心中竟有一种杀他的冲动，边令诚茫然地看着他，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道他为何听到自己名字，便有这种表情，一抬头，见天色已经不早，便催促道：“李将军，咱们须快些走，皇上还等着呢！”


    
李清的眼神已经柔和下来，边令诚不过是把刀，就算他不在，必然还会有另一把刀至，况且这边令诚在历史上还是有几分才干，自己应该笼络他，而不是得罪他，想到此，他微微笑道：“边公公居然得到皇上的金牌，可见是深得皇上信赖，又有拳拳报国之心，假以时日，必被大用，只盼到时，要多多提携李清才是。”


    
说完，他趁人不备，将一只红丝袋悄悄递了过去，“这是南诏王宫得来，送给边公公留个纪念吧！”


    
就象爱腥是猫的本性，太监爱财也是一种本性，仿佛下面少了几个零件，非要用钱来填满它不可，边令诚没有出头机会，收钱的好事轮不到他，这还是平生第一次，他受宠若惊，手颤抖着接过，向里面偷偷一瞥，只见一道璀璨的光芒射眼而来，他仿佛靠近炉火一般，从手到脸映得通红，嘴上结结巴巴，连一句感谢的话都说不出了，红丝袋里是一颗杏核大的金刚石。


    
边令诚仿佛痴了，只木然地跟李清走向皇宫，心中空空荡荡的，什么念头都没有了，过了一会儿，又象冬眠的蛇进了春天，慢慢又活了，‘老天，金刚石啊！’


    
边令诚仿佛一口气憋闷在胸膛里，他要大声喊出来，才痛快！才痛快！


    
“李将军，多谢了。”


    
口说远不够表示诚意，边令诚脑海里思索半天，忽然想到了那本奏折，他催马上前几步，和李清并驾而行，见左右无人，便低声对他道：“御史中臣王珙弹劾将军在滇东假传圣旨，将军心里有数就行，可千万别在皇上面前说此事，否则我必死无疑！”


    
李清心中暗惊，李宓果然不肯放过自己，不用说，这一定又是李林甫下的套，报复自己和韦坚合作，他心中冷笑一声，证据没有，当事人又被自己杀了，又何惧之有，倒是这李林甫始终不肯放过自己，看来狼吃人的本性并不因自己的退让而改变，哼！不给你点厉害瞧瞧，还真当我是病猫。


    
想到这，他淡淡一笑，“边公公请放心，李清心中自然有数。”


    
说着，一行人已经过了皇城，穿过太极宫，来到玄武门前，大唐的皇宫分四部分，大明宫、太极宫、掖庭宫、东宫，其中掖庭宫是罪妇服役的地方，有点象女子监狱，太极宫是初唐皇宫，在太极宫北面是西内苑，也是羽林军和万骑营的驻地，玄武门扼于西内苑与太极宫之间，地理位置极为重要，唐武德九年，李世民便在这里发动了玄武门事变，开启了贞观之治的大门。


    
李清刚进玄武，便听见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阳明，是你吗？”


    
他急抬头，只城门边站着一军官，身材高大，长得虎目狮鼻、威风凛凛，让李清着实吃了一惊，不是杨钊是谁，看来历史并没有走错，他终于进京了，此时他只是个小军官，但不久后他就会飞黄腾达，一直会走到权力的顶峰，他将是李隆基用来牵制李林甫的一颗棋子，可能现在连李隆基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不过历史还会不会往那个方向走，连李清自己都没有底了，历史上并没有自己这号人出现，可是现在已经有了，而在自己的手上，南诏的走向也改变了。


    
但现在没有时间和杨钊叙旧，便上前对他低声道：“我过几日来找你！”


    
杨钊早听说李清在长安混得风生水起，又见现在皇上要专门召见他，心中更加羡慕，他本是个极势利的人，若李清混得穷困潦倒，就算他们私交再好，他也未必肯再和他叙旧，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古今亦然。


    
杨钊见到李清身后跟着一群太监，立刻站直了腰，脸色肃然地检查他们进宫的腰牌，两人会意一笑，便擦肩而过。


    
李隆基已小睡一觉，精气养足，正全神贯注地批阅奏折，而在他的下方，高力士在小心地给奏折分类，眼睛却不停地扫向门外，他脸色蜡黄，眼皮浮肿，显然病没有痊愈，他本是在家里养病，却忽然接到一个心腹小太监的密报，皇上让边令诚看奏折，高力士差点晕厥，就仿佛一个守财奴家里闯进一群强盗，让他无法容忍！于是，他抱病入宫，牢牢把住他的位子，不让任何人再有机可乘。


    
这时，一个小太监在门口晃了一下，高力士会意，这是边令诚回来了，他见李隆基专注，便悄悄走出来，正看见边令诚带着李清远远而来，他重重地哼了一声，长身立在门口，冷冷地看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宫人。


    
边令诚老远便看见了高力士，看见他满眼怨毒的眼神，看见他刀子般的目光，他的脸立刻变得苍白，收礼的喜悦被驱赶得无影无踪，‘完了！他一定不会放过自己’，所有的梦想都在这一刻破灭了，犹如晴天霹雳，木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想到高力士的狠毒，边令诚忽然浑身颤抖起来，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从大腿颤抖到胸膛，再颤抖到头盖骨，接着，他眼前一黑，象一棵被大风吹动的树，摇摇晃晃，眼看要摔倒，李清一把扶住了，他也看见了高力士，立刻反应过来，便在他耳边低声道：“边公公不必灰心，皇上若要用你，是谁也拦不住的。”


    
仿佛服下一剂速效救心散，边令诚立刻缓过气来，‘是啊！事已至此，害怕又有什么用？’


    
想到此，他感激地望了一眼李清，带着他迎了上去，“高公公，我奉皇上之命去请李将军，现在已带到，特此交令！”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屋内的李隆基听见，连李清也暗赞他聪明，如此一来，便立刻化被动为主动，而此刻他就是再软，高力士还是不会放过他，与其逃避，不如一搏，看来李隆基用此人为监军，确实有他的道理。


    
边令诚将一面金牌递了过去，高力士见了更是大吃一惊，心中又恨又警惕，只要出示这面金牌，边令诚的话便是圣旨，高力士服侍皇上几十年，这金牌也只用一次，而这边令诚第一天服侍皇上，便得了金牌，让他如何不眼红，牙根如何不痒。


    
他犹豫一下，刚要伸手去接，却听见房间里传来李隆基的声音，“既然人已经带到，为何还不进来！”


    
高力士一哆嗦，不敢再接金牌，只狠狠瞪了边令诚一眼，换了副笑脸对李清道：“皇上已经等了多时了，李参军快请进。”


    
有的时候称呼领导旧的官名，往往会有更有效果，比如局长升市长了，你偶然称他一声王局，会让他产生一种遥想英雄当年的感觉，他会想起你是他的老部下，从而拉近两人的关系，这是拍领导马屁的一个小技巧，各位读者不妨一试，但切记，只能偶然为之，太多，效果会适得其反。


    
但高力士叫一声李参军，却不是时候，他应该学学李林甫，拍拍李清的肩膀，笑咪咪地叫一声，‘小李’，效果或许会更好些，李清冲他点头微微一笑，便随他进了御书房……


    
几个月不见，李隆基明显老了，头发灰白，脸上的皮也松弛下来，不复从前的细嫩光洁，若再细看，还能发现有几块淡淡的老人斑若隐若现，或许六十岁是一个人的坎，迈过这道坎，人便由中年迈进了老年。


    
李隆基见李清进来，手一摆，止住他的大礼参拜，向下首的小椅指了指，温和地笑道：“坐下说话！”


    
脸却转过来看了看边令诚和高力士，先接过金牌，才对边令诚淡淡一笑道：“既然高公公病已经好了，你就先回去吧！好好保养身子，朕以后还会用你。”


    
边令诚听懂了皇上的话，他跪下连连叩头，激动得眼泪都了下来，哽咽道：“老奴谨记圣喻，一定好好保养身子，替皇上效力。”


    
说完，他慢慢爬起来，脱离了高力士眼睛所施发的阴寒之气，一步步退到门口，转身走了，李清默默望着他的背影远去，他们将来还会再次相遇。


    
李隆基又向高力士使了个眼色，高力士会意，关上门退了出去，此时屋子里就只剩下李隆基和李清，他眼睛一挑，深不可测的眼眸里射出了一道寒光，仔细打量眼前此人。


    
三个月不见，李清变化很大，他比从前更黑更瘦，但身体却强壮很多，他坐在那里腰挺得笔直，目光沉静、神情果决，嘴唇绷得一根直线，透出成熟的自信，整个容貌与风姿开始象军人了，去南诏前他是一块生铁，经过南诏之行一次又一次的锤炼，他终于被炼成了一块精钢。


    
李隆基心中不住赞叹，‘好一个英武男儿，看来上天又送给朕一个大才！’


    
“不错！不错！你没有让朕失望。”


    
他笑容亲切，声音柔和而富有磁性，身子微微前倾，怀着十二万分的兴趣对李清道：“说吧！把滇东和南诏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讲给朕听，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漏过。”

第一四一章 君臣共商西南事


    
李清细细地讲述他的南诏之行，李隆基也在认真地听，他不断变换坐姿，听到滇东巫女的作用，他不禁伏案沉思，讲到袭击吐蕃使臣，他又眼光炽热，几欲拍案而起，一直听他讲完猎捕阁罗凤，下令放箭射杀二人，李隆基才长长出了一口气，躺在椅子上，时间竟过了快二个时辰。


    
李隆基目光闪烁，似随意问道：“适才听你说在滇东时，你向寒崇道保证封他为南宁州都督，这是否有点孟浪，若朕不答应，你又怎么向他解释？”


    
李清得边令诚提醒，早胸有成竹，以李隆基的精明和大智，若否认才是他无法容忍的，关键是在用词，他肃然答道：“因为臣早有杀他之心，为稳住他，就算答应封他为滇东王又有何妨，我要的是时间，便在墙上先画了个饼给他，让慢慢看、慢慢做梦，假如臣真要用他，自然会发加急向皇上求旨，否则，若兑现不了，他一怒又反，我岂不是前功尽弃？”


    
李隆基暗暗点头，其实人已经死了，有没有假传圣旨，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李清如何圆这件事，听他答得圆滑，听似不承认，但细节处其实又承认了，此事就算轻轻揭过。


    
李隆基起身，负手在房间里慢慢踱步，凝神想了一会儿，仰头望着窗外徐徐说道：“吐蕃窥视西南已不下百年，屡败我大唐，先后在铁桥设神川都督，在浪穹遣御史镇守，势力兴盛时一度南下占据了洱海地区，无奈，朕只好选择扶持当地势力来对抗吐蕃咄咄逼人的气势，从太宗时起，蒙舍诏就和我大唐历代关系密切，朕就选了蒙舍诏主皮逻阁为大唐代言人，他是有几分才干，最终将吐蕃逐出洱海地区，建立南诏国，只可惜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本用来对付吐蕃南扩的盾牌反而成了威胁大唐的长矛，让人不胜叹惋，你此次去南诏，利用南诏兄弟争权的机会瓦解了南诏东扩的野心，分裂了南诏，拔掉了大唐腹下的一颗芒刺，大功于社稷，论功绩，封国公也有资格。”


    
说到此，李隆基霍然转身，盯着李清沉声道：“若朕封你为国公，你可敢接受？”


    
李清知道自己若应了，就会成为大唐历史上最年轻的国公，可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没有资历、没有实力却登高位，不知要被多少人眼红，不说李林甫，就是一个小小的御史判官也会轻而易举拿到把柄告翻自己，饭要一口口吃，路须一步步走，还是深藏不露的好。


    
想到此，他轻轻摇了摇头，“不是臣敢不敢接受的问题，而是臣并没有完全解决南诏问题，愧不敢受！”


    
李隆基暗暗点头，如此年轻却不骄不躁，难得！难得！


    
“为什么没有完全解决南诏问题，你说说看！”


    
李清淡淡一笑道：“刚才皇上也说了，南诏问题其实是一只手的正反两面，它的正面是大唐，反面是吐蕃，南诏强则吐蕃势弱，反之亦然，现在南诏分裂，必然会给吐蕃可趁之机，所以臣才说南诏问题其实并没有解决完。”


    
“那依你之见，这个困局又该如何解？”


    
“增兵！”李清毫不犹豫道：“政治上扶持于诚节只是其中一方面，吐蕃问题还得大唐自己解决，臣建议提升巂州（今四川西昌）都督府规格，以剑南节度为首，南溪郡都督府为颈，西北是巂州都督府，东是昆州都督府，中间是姚州都督府（今云南楚雄），象三只铁钳牢牢抓住云南，再加强南面安南都护府（今越南河内）对各羁縻州的控制，实行军屯，同时提高赋税，以削弱各部落的实力，这样西南地区将牢牢被我大唐控制，何惧吐蕃南扩。”


    
李隆基默默注视着他，眼中闪烁着异样的神采，半晌，才长长一叹道：“如果你再早几年到朕的身边来，皮逻阁又怎么会坐大。”


    
李清沉思片刻又道：“臣还有一件事想禀明陛下。”


    
“你说！”


    
“臣以为姚州都督李宓兼任南溪郡都督实在不妥，他精力有限，无暇两头兼顾，使得南溪郡都督府形同虚设，臣想保举一人为南溪郡都督，此人在剑南为官多年，又曾为章仇大人的特使出使南诏，对南诏事务熟悉。”


    
李隆基淡然一笑，“你说的可是剑南采访使鲜于仲通？”


    
“正是此人。”


    
李隆基却不以为然道：“其实朕倒是想让你去做南溪郡都督，觉得只有你最合适。”


    
李清上前一步，左膝跪地道：“陛下，臣想去西域发展，还有跟随臣的那三百唐军，感情已深，希望陛下能答应让他们继续跟随为臣，臣只有这两个要求，望陛下答应。”


    
李隆基看了李清片刻，心中有些感动，亲手将他扶起，拍拍他肩膀笑道：“你的心愿朕已经知道，你先回家去，让你新婚第三天就去南诏，朕实在过意不去，先回家探望娇妻，过几日朕再好好封赏你。”


    
李清谢恩，他刚要告辞，忽然想起一事，顿时脸色大变，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自己杀了吐蕃使臣至今已快一个月，加之南诏分裂，但吐蕃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似乎不符合常理，这只能有一个解释，吐蕃要对陇右用兵了，所以才隐忍此事，他又想起海家走私军品一事，所有的迹象都表明吐蕃今年要对大唐动兵，想到此，他急对李隆基道：“皇上，臣有预感，夏秋之际，吐蕃极可能会对陇右用兵，请皇上早做准备。”


    
说完，他又将自己的想法一一告诉李隆基，李隆基脸色微变，确实有这个可能，他忽然想起前日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和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联合上书，要求全面禁止与吐蕃贸易，防止不法商人借正常贸易渠道将铁器、粮食等禁品走私到吐蕃，但这一方案被李林甫一系强烈反对而不了了之，理由是吐蕃战事未料，不能因哽废食。


    
但这只是一个表象，问题在太子与李林甫的矛盾越来越公开化，只要是太子一党的提议，不管是否关系民生大计还是街坊小事，李林甫一党统统反对，很明显，太子与李林甫的力量有些失衡了，这是他李隆基决对不愿看到的事情。


    
想到这，李隆基暗暗摇了摇头，只淡淡道：“你的意见很好，朕接受了！”


    
见李清要告退，迟疑一下又对他道：“再有太子送你那套宅子，你就收下吧！你虽然已不是东宫属官，但太子那里，有空还是去多走走，毕竟你还年轻，朕的意思，你懂吗？”


    
话已经说得这么白，他怎么可能不懂，李隆基的意思还是让他去跟太子，这恐怕是因为太子与李林甫的力量对比有些失衡，李隆基便想扶持太子一把的缘故。


    
“臣明白！”


    
李清见李隆基已经有了倦意，便告退而去，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李隆基微微点了点头，到此为止，此人无论能力、胆识、眼光都可圈可点，值得自己好好栽培，假以时日，必成为大唐的栋梁。他心中畅快，拾起玉锤轻轻敲了敲御案上的小铃，高力士急忙跑来，“老奴在，请皇上吩咐！”


    
李隆基从桌下取出那本弹劾李清假传圣旨的奏折，递给高力士道：“你去一趟相国府，将它交给李林甫，什么也不要说。”


    
……


    
“近乡情更怯！”


    
这正是李清此时的心情，离家三个月，也不知帘儿怎么样了，胖了还是瘦了，见到他会一头栽进他怀里，还是一把揪住他耳朵，李清心中又是激动、又是胆怯，激动是他终于回到了自己休憩的港湾，而胆怯却是因为他在外面找了女人，虽然帘儿的信中表示同情阿婉的遭遇，愿意接受她，但是女人的大度往往建立在男人的让步之上。


    
还有小雨，这妮子一直春心萌动，自己答应一个月后娶她，可这一走就是三个月，不知她又会怎样。


    
李清现在还是借住在李琳府上，虽然太子又送他一套豪宅，仆役、丫鬟一应俱全，但没有他的许可，帘儿是决不可能搬过去的，现在李隆基既然已经同意，他便可以举家迁去，和李琳关系再好，毕竟是寄人篱下。


    
一路骑马而来，再拐两个弯便是李琳府，李清的心情开始紧张起来，此时已经是下午，大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刚转个弯，李清忽然在前方不远处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穿着一身黄色银泥裙，体态婀娜，提着一只小蓝子，正碎步低头急行。


    
‘啊！是小雨’


    
李清心中一热，他刚要叫喊，却发现她旁边还有一人，穿着白色书生袍，头戴软幞头，两根长长的帽带拖在身后，他皮肤白皙，体形瘦弱，正紧紧跟着她，不停向她说什么，语气激烈，但小雨似乎不想听他说话，走得更快，而他，竟敢去拉小雨的手。


    
李清的眼睛渐渐眯成一条缝，翻身下马，低低喊了一声，“小雨！”


    
小雨被此人纠缠住，摆脱不掉，正又羞又急，忽然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她猛然停住了脚步，惊喜交集地转过身来，她看到了，好象有一个所有人不知道的令人难以置信的发现，一阵狂喜攫住了她，全身血管一时间猛烈地激动起来。“天啊！”她禁不住大叫起来，“是公子，是公子回来了！”


    
手中的篮子几乎被她扔掉，她冲上来，一把抓住李清的手，突来的狂喜让她一时无言，半天，喜悦的泪珠才从她白瓷般闪亮的脸庞滚落，声音激动而颤动，“公子，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忽然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小雨的脸顿时羞得绯红，仿佛飘过一抹绚丽的晚霞，可她依然舍不得松手，仰着脸痴痴地看着他，仿佛一朵刚刚绽放的鲜花，娇嫩而艳丽，这一刻她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在心中酝酿了千百回的思念陡然爆发，千言万语都在她的眼中流露无遗。


    
三个月不见，她似乎又长高了，几乎齐到自己的眉梢，李清被她激动感染，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拍了拍她的脸，“我也很想你们，我不在家，你们都好吗？”


    
李清拉着她的手，眼一瞥，却见那男子还站在那里，眉目清秀，一脸书卷气，长相倒也斯文，正呆呆地望着他们。


    
“他是谁？”


    
小雨紧咬嘴唇，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在李清耳边低声道：“公子，他是鲜于大老爷之子，叫鲜于复礼，他总来纠缠我，象只苍蝇一样，我走哪里他跟哪里，我实在躲不开他，我不管，你要替我做主！”


    
鲜于复礼正是鲜于仲通的二公子（参见卷一第一九章官司），他曾爱恋过帘儿，后来帘儿不知所踪，他也就死了这条心，专心读书，


    
这一两年他在长安求学，渐渐染上士子的风流习气，他家资巨富，出手阔绰，更被群芳环绕，可谓要云得云，要雨得雨，去年高中金榜，本是放到江南西道做一县主簿，但他留念长安风流，便走了人情，又补为礼部主事，虽只是从八品小官，但留京的愿望终于达成，他更是意气风发，十天前，在一次闲逛中无意中看见了小雨，他本是小雨的旧主人，先是高兴，但很快就变了味，他见从前不起眼的小丫头竟出落得容貌秀丽，身材高挑丰满，在唐女中极为少见，陡然便生了邪念，他先向小雨表达自己的爱慕之情，表示要娶她为妾，小雨自然不肯，也是李清疏忽，竟忘了小雨的卖身契还在鲜于府，一直没当回事，但鲜于复礼却以此为要挟，指出小雨是他家的丫鬟，要带小雨回新政老家，天天在李琳府周围晃悠，吓得小雨一直不敢出门，帘儿也不愿见他，这一天，小雨出来买东西，被他发现，正纠缠不休之时，恰好李清回来了。


    
听说是鲜于仲通的儿子，李清暗暗思忖，“看样子还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就看在他父亲的面上，饶他这一次。”


    
想到此，他缓步上前，淡淡一笑，向鲜于复礼拱拱手道：“原来是复礼兄，李清失礼了，不知鲜于世叔可好？”


    
语气平淡，看不出一丝愠色，倒象是每日见面的邻居在晚饭后散步时的邂逅，鲜于复礼却盯着小雨紧牵李清衣角的手，心中又酸又涩，可对方已经行礼在先，容不得他多想，只得勉强回了个礼，“李兄，家父身体康健，有劳挂念了。”


    
既招呼完毕，李清再不理他，伸手捉住小雨的皓腕就走，鲜于复礼眼看他们从自己身边走过，丝毫不把自己放在眼中，而且小雨看李清所流露的痴情，更让他醋意大发，再也忍耐不住，他重重咳嗽一声，道：“李兄请止步！”


    
李清斜睨他一眼，若他知趣走了，倒也罢了，可看他样子是贼心不死，自己和小雨这般亲密了，他竟视而不见，李清心中不禁微微动怒，但脸上却没有表露出来，只冷冷道：“原来鲜于兄还没走，还有何事指教？”


    
鲜于复礼见他态度冷漠，虽然也知道他不好惹，但色字头上一把刀，他心下一横，指着小雨道：“此女是我鲜于府的丫鬟，私逃出来，现在被我发现，我要带她回府，你不得阻拦。”


    
李清仿佛听见了天下最荒唐之事，看了他半天才一字一句道：“看在你父亲的面上，我不计较你的无礼，现在你给我滚！”


    
鲜于复礼见他突然翻脸，不禁脸色大变，他也豁出去了，大声喊叫道：“大唐自有律法，我要去报官，李清，你等着！”说完，又害怕李清打他，便慌慌张张逃走。


    
小雨见他逃远，稍稍松了口气，可又想到他的话，心又悬了起来，虽然知道李清不会答应，但大唐律法的严厉还是让她忐忑不安，她忧心忡忡地问道：“公子，他如果真的去报官，那可怎么办？我会被送回去吗？”


    
李清忽然想起了当年在鲜于府初见她的情形，心中爱怜，便轻轻揽住她的腰，安慰道：“你还记得我离开鲜于府时给你说过的话吗？”


    
一个承诺，一个给自己自由的承诺，小雨的目光变得异常明亮，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公子，我记得的，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那你还担心什么，走吧！咱们回家。”


    
‘回家！’小雨心中充满了被保护的安全感，她快乐地叹了口气，竟撒起娇来，一把抱住李清的胳膊，头往他宽厚的肩上一枕，任他半拥半抱带自己回家，管他路人侧目去。


    
李清见她全身心地依赖自己，心中万分感慨，倘若自己此时还在阆中卖冰，除了连夜逃走，他还能有什么办法保护自己的女人，权力、地位，没有它们，一切都是空话。


    
李清心中发着感慨，眼一瞥，却见她挎的篮子里放着五、六包药，吃了一惊，急道：“小雨，帘儿生病了吗？”


    
“帘儿姐没有生病，这是安胎的药！”小雨见他膛目结舌，不禁掩嘴‘扑哧！’一笑，踮着脚在他耳边悄声道：“公子，你要当爹爹了。”

第一四二章 情切切良辰花解语


    
李琳的府邸占地宽广，李清虽然是借住，却别有独院，和李琳的后宅只有一墙之隔，住着帘儿、小雨和十几个丫鬟婆子，除了赶车老余外，其余男子都住到西市的店里。


    
进府门后，小雨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已经先行一步跑去通知帘儿，穿过两道月墙，李清来到自己的独院，院子里很安静，几株粗大的月桂已经枝叶浓密，两旁的花地里绿肥红瘦，几朵月季花正开放得灿烂，淡淡的芳香在院子里飘散。


    
忽然厅堂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袭洁白的曳地长裙仿佛天上的云朵冉冉飘来，迎面只见一张冰玉般的面孔，在看见李清的一刹那，她深潭似的眼眸中竟放射出绚丽夺目的神采，极度惊喜和期望糅合在一起，宛如冰山的雪莲迎风绽放。


    
她罕见的情感流露竟将李清看得一呆，这也难怪，如此明艳动人的冷郡主，换作谁也是第一次见到。


    
“你、你回……”后面的‘来’字没有说出便被她生生咬住，在她身后，仆嫂宋妹正托着一只木盘匆匆走出，盘子里是一只盛药的碗，碗底还存有一层乌黑的药渣。


    
宋妹的到来，仿佛是一道异常强大的寒流来临，瞬间便将李惊雁的激动凝固，明眸中的神采迅速蒸发，只剩下冰潭里特有的寒意，她又恢复了常态，只微微向李清点了点头，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暴露她内心情感的窗子，沿着墙边的石板花道快步而去。


    
“啊！老爷，你可算回来了！”宋妹看见李清，一下子丢掉了手中的盘碗，兴奋得叫起来，声音因操劳而变得嘶哑。


    
李清见她眼中熬得通红，知道她照顾帘儿辛劳，心中感激，又担心帘儿身子，急忙低声问道：“她问题大吗？”


    
“还好，险些小产，看现在情形，应该是保住了。”


    
迟疑一下，宋妹又道：“老爷，三个月是女人的一道坎，晚上老爷还是一个人睡吧！”


    
李清点点头，压住内心的激动，大步走进屋去，就院子的丹桂后面，浓密的枝叶缝隙里透出几片洁白的裙琚。


    
良久，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叹息声中充满了深深的失落与惆怅，白色的裙琚消失，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新婚的喜色早已消失，房间光线明亮，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勾勒出一幅恬静的景象，大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挂一顶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幔帐，旁边，几把褐色的藤椅随意摆放，上面铺着用各色细麻镶拼而成的垫子，还有一把大一点的摇椅，虽有点陈旧，却象慈母般的亲切，那宽大的扶手透出盛情邀请入坐的气息，上面铺着厚厚的褥子，舒适诱人，给人带来身心松弛的享受。此时，这张椅子上就半躺着这个家的女主人，腿上盖着一床薄薄的被子，手边放着一件只缝了一半的婴儿服，她正温柔地注视着从远方的丈夫，目光亲切而喜悦。


    
虽然彼此没有说话，但李清却感到一股沁人心脾的甘泉从心底流过，他几步走到她面前，缓缓跪了下来，握住她白皙而细嫩的手，感受着她手中的温暖，他微微一笑，“我回来了！”


    
帘儿心疼地他抚摸他变得又黑又瘦的脸庞，颤声道：“你这死家伙！终于回家了。”


    
话还没说完，她的眼睛突然红了，手猛地捂住嘴，扭过头去抽噎起来。


    
旁边的小雨眼睛也红了，顺手拉起床边的幔帐搽拭眼泪，帘儿忽然想到什么，赶紧将眼泪擦掉，笑道：“看我这记性，你还没吃饭吧！”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李清一把将她按住，“你可千万别动！”


    
他迟疑一下，手摸向她细微隆起的腹部，只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扭头看了看小雨，小雨丰满而圆润的小嘴微微一撅，“我知道了，不打搅你们老两口叙情！”


    
她悻悻地向外走去，走到一半，又有点不放心，回头给帘儿使了个眼色，帘儿见她鬼鬼祟祟的样子，不禁好笑，“快去弄饭吧！我会说的。”


    
小雨脸上一红，低头跑出去了。


    
“让我来听听！”


    
李清见小雨走了，便轻轻将帘儿的衣襟拉下，将耳朵贴到她腹部上，细细聆听，帘儿的手抚摩他的头发和脖颈，低声道：“才三个月大，能听到吗？”


    
“能的，哈！我听到了，‘丁丁’地响。”李清兴奋地抬起头，“一分钟要跳一百多下。”


    
帘儿诧异，“什么叫一分钟？”


    
李清一呆，知道自己随口说漏了嘴，便苦笑一声，解释道：“这是南诏人的说法，意思是时间很短。”


    
提到南诏，帘儿便想起了他信中所说之事，略略带着酸意问道：“那个南诏公主，阿婉，她没有跟你一起回来吗？”


    
李清忽然想起阿婉肚子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脸上立刻黯淡下来，帘儿心中一惊，“怎么！出什么事了。”


    
“她也怀上我的孩子了！”


    
李清叹了一口气，便将他怎么认识阿婉，怎么被下毒差点死掉，她又怎么要当巫女，一五一十告诉了帘儿，最后道：“我是遇到她母亲才知道她怀孕了，否则决不会将她一个人丢在滇东。”


    
或许是同病相怜的缘故，帘儿忽然对阿婉关心起来，她埋怨李清道：“那你为何不等一等，等她回南诏后再一起回来，我给你的信难道你没看吗？”


    
李清摇了摇头，“当时事情太多，我顾不过来。”


    
帘儿正想说女人怀孕时是最需要丈夫关心，可见他神色黯然，知道他心中也难过，便岔开了话题笑道：“你可知刚才小雨想要我说什么？”


    
“说什么？”


    
帘儿忍住笑，在他耳边低声道：“她要我和你定下婚期，什么时候娶她。”


    
李清摇了摇头，“稍等等吧！我现在心里很乱，阿婉那边没有消息，还有你现在保胎没有结束，等事情都理顺了再说，好吗？”


    
帘儿拉过他的手，语气异常温柔，道：“李郎，我原来不懂，成了亲才知道，原来男人是离不开女人的，这些年我一直回避，真是苦了你，所以你去南诏认识阿婉，我也不怪你，我知道你不是随便的男人，一定是发生了很多事，现在你回来了，而我却不能给你，若你娶了小雨，我也就少一分歉疚。”


    
李清的手在她削瘦而苍白的脸上摩挲，微微笑道：“不碍事，苦了这么多年，再苦几个月，又有什么关系？”


    
帘儿却摇摇头，一把抓住他的手，神情肃然道：“可是，我们得替小雨想一想，你可知道你是她全部希望和寄托，她总是提嫁你之事，其实是害怕你不要她，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她原来的主人来纠缠她，她怕得要死，整天就盼着你回来，你算算，你认识她也有三、四年了吧！却先娶了一个南诏女子，你知道她是什么感受吗？她与我们同甘共苦到现在，她什么都不要，那她又图什么呢？”


    
李清捂着头，用力扯着头发，“我知道！其实我也很喜欢小雨，可是我在南诏已经找了阿婉，现在又娶小雨，我总觉得这样有点对不起你。”


    
帘儿见他说得真诚，心中感动，叹了一口气道：“我本是一个生活在最底层的孤儿，连户籍都没有，靠和爷爷摆摊算命度日，后来认识了你，本以为你也是和我一样的人，所以才想跟你，可是后来你渐渐发达，还做了官，而且官越做越大，也有许多象崔柳柳一样的名门闺秀想嫁给你，娶了她们，对你的前途无疑是极为有利，可你还是义无反顾地娶了我，李郎，你对我的心我明白，我也相信我们会白头偕老，我知足了，但我不想为了我自己的幸福就让别人伤心，象小雨，如果你不要她，她会死去，你知道吗？还有冷郡主，她对你刻骨铭心的爱恋，你又知道吗？”


    
李清正默默听着帘儿的述说，忽然听她竟然提到李惊雁，他立刻摇头道：“小雨我很早很早就知道了，可那个冷郡主，就有点言过其实了，从我在阆中第一次见到她，她就对我冷若冰霜，帮我一次忙，还是因为不想欠我人情。”


    
“那是以前，现在她为你死都愿意！”


    
一直躲在门口偷听的小雨终于忍不住插嘴道：“这三个月她天天和我睡在一起，她说的梦话中都有你的名字，我怎么会不知道，她一天到晚就转弯抹角打听你的事，你的老底啊！她早就摸得清清楚楚。”


    
“咦！公子的饭呢？还没做好吗？”帘儿见她两手空空，不禁诧异问道。


    
“啊呀！我忘了。”小雨这才想起自己的正事没做，慌慌张张跑去做饭了。


    
李清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帘儿轻轻掐了他一把怨道：“你还笑，你刚才说的话被这小妮子都听到了，有空你要好好哄她，听到么？”


    
“娘子叫东就向东，我遵命便是！”夫妻俩经过一番深谈，李清的心结渐渐解了，语气也轻快起来，可他又想到刚才李惊雁之事，又暗暗摇头，且不说自己并不太相信，就算她有意，他也不喜欢她的冷漠，再者，她是郡主，自己若娶了她，将她放到那里去，势必会威胁到帘儿的地位，这是他决对不愿意的。


    
天已经渐渐到了黄昏，小雨将饭菜端进房内，三人又仿佛回到了阆中的岁月，屋内充满了相聚的温馨，欢笑声不断飘出窗外，李清向她俩讲述自己滇东和南诏的经历，讲到惊险处，二女嘴咬着筷子，眼睛睁得大大的，屏住了呼吸；李清又讲到滇东跳舞的风俗，两人伏桌而笑，小雨脸儿变得绯红，眼睛痴痴地望着窗外的晚霞，脑海里却想象着自己请公子跳舞时的情景……


    
……


    
正是，有人欢乐有人愁，在李清房间百步外，李惊雁却扶在窗前默默地听着远方隐隐传来的笑声，她是多么渴望自己也能和她俩一样，伏在桌前听他讲述南诏的故事，可是她不敢，就象她从不敢骑马一样，郡主身份仿佛一个无形的桎梏套在她身上，恐惧感攫取了她的勇气，让她止步不前。


    
门口传来脚步声，李惊雁慢慢转过身来，却见是大哥笑吟吟走进来，她低声道：“大哥有事吗？”


    
李照见她神情悲戚，知道她的心思，不禁暗暗叹了口气，取出一张精美的帖子递给她，“赵岳又送请柬来了，这已经是第三次，不要再拒绝他了！”


    
“大哥，我不想去！”李惊雁摇摇头，又将请柬还给了李照。


    
“大哥知道你心情不好，但这一次是曲江诗会，李青莲、杜子美还有王昌龄，他们都在，你就当去散散心吧！赵岳虽然浮躁些，却是因为他年轻的缘故，我希望你能看长远一点。”


    
李照见她不语，又将请柬塞到她手上，作揖央求道：“就当是帮大哥一个忙，就这一次，好不好？”


    
李惊雁默默地点了点头，随手打开请柬，里面只有一行龙飞凤舞的小字，“心中藏之，何日忘之”，不觉凄然一笑，将请柬还给大哥，“不要他来接，我自己去。”


    
李惊雁慢慢靠近窗户，倚栏向外望去，西方天际，一轮残月形孤影单，被灰色的云霭围绕，月华若隐若现，她呆呆地望着灯火通明的别院，那里笑语欢声，犹自热闹，李惊雁忽然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寂寞，嘴唇喃喃低语，‘李郎，李郎，你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再也忍不住，美丽的眼睛里泪光闪烁，一串晶莹的泪珠顺着她长长的睫毛下悄然滚落。


    
……


    
君似明月我似雾，雾随月隐空留露。


    
君善抚琴我善舞，曲终人离心若堵。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第一四三章 高力士夜访李林甫（上）


    
一般而言，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定义，可以说是皇后，可以说是宰相，也可以说成太子，但大唐天宝四年的一人之下，那只有一人，既不是宰相，也不是太子，而是李隆基的贴身太监高力士。


    
没有谁会怀疑他的权势，他可替皇上审阅奏文，小事便自行决断，李林甫不敢捋他的虎须，李亨在他面前也低眉顺眼。


    
他仿佛就是李隆基的手、是他的嘴，甚至是一部分大脑，替他安排食寝，为他分忧解难，天宝二十五年，武惠妃去世后李隆基昼夜不安、孤枕难眠，后宫佳丽三千，皆不入他眼，惟独高力士知道他需要的是什么样的女人，于是搭桥牵线，让李隆基见到了善解人意且美丽聪颖的杨玉环，使李隆基和青春第二次握手。


    
这是一个比李隆基自己还要了解他的人，几十年的揣摸让高力士看透了李隆基，当李隆基命他将弹劾李清的奏折送还李林甫时，他便敏感地捕捉了上位者心境细微的变化，皇上对李林甫的张狂开始有些不满了。


    
高力士小心翼翼地将李隆基送回后宫，也顾不得疲惫和病痛，拖着沉重的身体向宫外走去，要办完皇上交代的事才能回家，他匆匆赶到紫宸殿，打算从皇上的御书房里取了奏折便去李林甫的府上，此时天色已经近黄昏，大殿上光线暗淡，高力士打了两个喷嚏，身上开始冒冷汗，就在他刚走近御书房时，头忽然一阵剧烈的晕眩，他立足不稳，手在空中乱抓，却无着力之处，后面跟的几个小太监又相距甚远，扶之不及，眼看他要摔倒，这时一条高大的身影从旁边一步跨来，一把扶住了他，“阿翁千万要小心。”


    
高力士身子晃了两晃，才勉强站直，他闭上眼睛，直到眩晕感消失，才睁眼打量了一下这个及时扶住他之人，却又是杨钊。


    
“又是你，多谢了！”


    
高力士心急李隆基交代的事，只微微颌首，便要进御书房，眼一瞥，却见杨钊手上拿着个奏折，不由停下脚步问道：“那是谁送来的？”


    
杨钊的腰几乎弯成九十度，双手将奏折高高捧到高力士面前，必恭必敬道：“这是御史中丞王珙大人送来的急件，卑职不敢耽误，请阿翁预览！”


    
“王珙的急件？”


    
高力士顺手接过，眼睛却盯了杨钊一眼，送奏折自然有当值太监，他一个金吾卫的小军官，竟越了自己的职责，不懂规矩，不过看在他及时扶住自己的份上，且不跟他计较。


    
“你去吧！以后好好当值，不要乱跑，这紫宸殿是机要之处，你是不好随便进来的。”


    
杨钊自上次去李林甫家吃了一顿饭后，便将自己视为宰相党，事事甘为急先锋，只可惜他人微职卑。有劲却使不上，今天他当值，恰好御史中丞王珙要交一份紧急奏折，便上前主动请缨，接过奏折绕过当值太监，此时皇上已回宫，戒备松了，他瞅了个空，溜进了紫宸殿，他也知紫宸殿不能随便进来，正犹豫时，听到有脚步声过来，赶紧躲闪到一旁，却正好扶住了高力士。


    
杨钊见他口气温和，不由心中暗喜，急忙答道：“杨钊初进皇宫当值，不懂规矩，愿听阿翁教诲。”


    
“也好，我正要去李相国府上，你就做我的护卫吧！”


    
高力士见杨玉环入主后宫已成定局，便对她的这个堂兄也有了几分兴趣，又见他对自己恭敬，好感先入为主，竟打算也扶他一把。


    
杨钊轰然狂喜，立刻将胸挺起来，那架势，仿佛这宫殿忽然塌下来，他也要将它顶住。


    
高力士微微一笑，便走进屋去，说是御书房，其实是由十几间屋子组成，层层设卡，戒备森严，好几间屋内都堆满各种常用的图书典籍，供李隆基临时查阅，每天还各有两名翰林院学士和集贤殿学士来此蹲班，专为皇上解惑答疑。


    
高力士取了要给李林甫的奏折，刚要离去，忽然心中一动，刚才杨钊拿来的奏折也是王珙上的，难道这两者会有什么关系不成？


    
想到此，他急忙打开奏，细细读了一遍，心中却吃了一惊，奏折的内容竟是弹劾太子纵容儿子污蔑朝廷重臣，事情就是在李清回来的路上，李俶因激愤说的那句话，“……据着相位，不思报效朝廷，却尽做阴毒龌龊的背后勾当……”


    
下面还有十几个宗室子弟画押佐证，李银心机颇似其父李林甫，嘴上笑呵呵答应李清不追究此事，但一转身他立刻找到了正在家休息的御史中丞王鉷，将李俶诬蔑之词告诉了他，王珙御史的职业本能立刻使他又看到了一个打击太子的机会，当即写下奏章参劾太子纵子败坏朝廷重臣的名誉。


    
从某种意义上讲，高力士是支持太子的，一方面是太子对他谦恭有加，且暗中答应过保他终身荣华富贵，另一方面他也明白李隆基已经吸取旧太子李瑛惨死的教训，不会再轻易废太子，但这并不等于绝对不会废，若是李隆基对太子的不满积累到一定程度，他还是照废不误。


    
而这份奏折看似小事，但它恰恰是太子李亨的命门，李俶是李隆基的皇长孙，自幼聪明活泼，被李隆基所喜，他虽是宫女所生，但李隆基依然封他为嫡长孙，李亨也由此父凭子贵，坐上了太子之位，如果李俶仁孝温恭，动必有礼的形象在李隆基心中被破坏掉，李亨的太子之位也就难保了。


    
可是御史的奏折是李隆基要亲自批阅的，他不能越俎代庖，想了半天，高力士决定先还是去东宫通知太子，让他早做准备。


    
听说高力士来访，李亨又惊又喜，亲自出来迎接，见他面带病容，不禁连声埋怨道：“二哥身子不好，就在家歇着，有什么事叫小太监来办就是了，还亲自来，若为此闪了身子，明日皇上怪罪下来，岂不是害了我。”


    
说完，他呵呵一笑，一抬头，却看见了在一旁护卫的杨钊，李亨的脸马上便阴沉下来，此人是章仇兼琼向自己推荐，看在他是玉真公主堂兄的面上，自己准备重用他，不料毛还没长出来，便立刻投靠了李林甫，人品之低劣，着实让人不耻，李亨不由又想到另一个同样是章仇兼琼推荐的李清，自己那般误会他，他还是没有投靠李林甫，在南诏帮了自己大忙，两厢比较，孰正孰劣，立刻便见了高下，李亨不禁又一阵悔恨，自己当初真不该那么绝情。


    
“殿下！殿下！”


    
高力士见李亨有些走神，便低低呼唤了两声，李亨立刻清醒，便挽住他的胳膊笑道：“走！我正好得了一瓮好酒，一起去饮一杯，给二哥驱驱寒，暖暖身子，病不定就能好起来。”


    
“殿下太客气了。”


    
高力士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笑道：“我身上有圣喻，不好耽误，改日再来喝！”


    
说完，他拉着李亨进了门，见左右无人，低声道：“王珙上了一本折子，弹劾殿下纵容广平王临街辱骂当朝相国，皇上明日若知道此事，必然会怪罪广平王，殿下要早打算。”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急道：“已经晚了，我得赶紧走，这事不能拖，一定要赶在皇上明日看奏折前将它用心处置好才行！”


    
李亨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他的脸上阴晴变化不定，心中却又惊又怒，准备提醒高力士当心杨钊的话也抛到了九宵云外，待将高力士送走，他立刻找了几个跟随的宦官一问，方知消息属实，李亨顿时气得面如金纸，大喝一声：“来人，速到百孙院将那小畜生给我抓来！”


    
百孙院紧靠皇宫，和十王宅一样是李隆用来安置嫡系皇子皇孙的场所，李俶便住在其中，有专人照顾，也有师傅教授他们学问。


    
不多时，李俶被人带了过来，他正在读书，却听说父王找他有急事，还只当是父王要问他今天接李清的情况，一路兴冲冲赶来，却见父王阴沉着脸，面似凝冰，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心中正惶惶不安，他刚要开口，却听父王一声怒喝，“给我跪下说话！”


    
李俶不的已，只得跪了，李亨阴森森地盯着儿子问道：“我来问你，你今天对那李银究竟说了什么？”


    
李俶听了这话，头‘轰’地一声，目瞪口呆，呆呆地看着父亲，仿佛丢了魂魄一般，“父王怎么知道此事？”


    
“你不好好读书，却整天走马浪荡，尽给我惹祸，你可知你说的话已经被御史写了奏折，上告皇上，若明日皇上问起我，你让我怎么回答！”


    
说到这里，李亨咬牙切齿，眼睛似要喷出火来。


    
李俶心中大骂李银卑鄙，言而无信，但他嘴上却硬道：“虽然话不好听，可孩儿说的句句是实，他李林甫谋害前太子、赶走张九龄、逼死李适之，哪一件事不是卑鄙无耻，自己敢那样做了，却不准别人说吗？”


    
李亨气得险些晕倒，他顿时面若金纸，脸色铁青，怒火中烧，前些日子被李林甫围追堵截，他所积下的怨气终于在此刻一并爆发。


    
他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瘦弱的胸脯急剧起伏，原本苍白的面孔此刻因为狂怒变得更难看了，他指着儿子暴怒道：“小畜生！还竟敢顶嘴，拿绳子棍子来，给我堵住嘴狠狠地打！谁敢手下留情，立刻打死！”


    
东宫的太监宫女们个个吓得战战兢兢，太子如此震怒，这些年还是第一次，立刻上来十几个力大的宦官将李俶拿翻，用碎麻布将他嘴堵住，死死按在凳子上，杯子粗的棒子雨点般朝他腿上招呼去，只打了十几下，臀胫处已经渗处一大片血渍，李俶眼睛瞪得血红，他死咬牙关，一声不吭，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下来。


    
高力士的意思是让太子准备应对之词，等奏折到了李隆基那里，问起来，只要有个好的理由，也顶多叱责几句，再责打他的师傅一顿，便了结此事，但李亨此时已是草木皆兵，他本来就是个性格内向而谨慎之人，坐上太子位后，更是每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长久的压抑竟使他生出几分神经质，每一件事他都要和自己的太子之位挂钩，而李俶所说的话就是他的心声，他仿佛感到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剥光一般，内心担忧不已，生怕李林甫抓住此事做文章，最后危及他的太子之位。


    
狠打儿子，以悲情换同情，将自己撇干净，这就是他的一贯作风。


    
李亨的心腹宦官李静忠见李俶已经面白气弱，心中暗叫不妙，连忙劝道：“殿下！不能再打了，打得太狠，皇上那边恐怕也不好交代。”


    
李亨见火候已到，便手一挥，止住了责打，命人抬进屋去上药，李静忠刚要跟去，却被李亨使了个眼色留了下来，见旁人走净，他便对李静忠压低声音道：“等会儿你亲自送他回百孙院，绕个远路，去一趟李林甫的府上，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殿下放心，此事老奴一定会办得妥妥贴贴！”说完，李静忠慢慢退下，转身进屋安排去了。


    
望着地上残留的斑斑血迹，李亨长长叹一口气，口中自言自语：“父皇，不知我这样做，你是否可以满意！”


    
夕阳西下，李亨拖着倦步缓缓向内宫走去，金黄色的余辉映照在他的后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斜影，显得苍老而疲惫。

第一四四章 高力士夜访李林甫（下）


    
太子用棍棒训子，他的对头李林甫却眯缝着细长的双眼，双掌合什，翘着腿，仰坐在书房里听儿子详详细细讲述白天发生的事，他阴沉着脸，拉长的鼻槽使他的嘴和鼻子间相距更远，仿佛两个分道扬飚的恋人，眼睛里不时闪烁着阴毒的目光。


    
他的年纪略长于李隆基，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道深刻的沟壑，这些沟壑里填满了无数的冤魂和怨气，这一切他心知肚明，行已暮年，他考虑得更多的是家族的延续和昌盛，他仿佛已经走到悬崖边上，后面是高举屠刀的李隆基，无路可退，前方是万丈深渊，黑黝黝深不见底，而对岸则另一番绮丽的风景，只要他跃过深渊，他的子孙后代便能生活在对岸天国般的世界里，要跃过这个深渊，必须要用一个人来垫脚搭桥，而这个人，就是太子李亨。


    
再扳不倒李亨，李隆基归天之时，便是他李林甫抄家灭门之日，此时此刻，他仿佛一个赌本不多的赌徒，寻找一切机会，不择手段，将身家性命悉数押上，胜则鸡犬升天，败则坠入深渊。


    
而今天发生两件事让他一喜一忧，喜的是广平王口不择言，让他又抓住了太子的一个把柄，此事他是当事人，不宜出面，交给铁杆心腹王珙去做，不求立竿见影，只要在李隆基心中投一道阴霭，扳倒太子需厚积薄发，非一日两日所能奏效。


    
此刻他更关心的是在南诏立下大功返京的李清，他刚刚得到消息，下午皇上专门接见了他，两人谈了足足有两个时辰，而且没有第三人在场，且不说他们谈的是什么大事，仅是这份单独相处的信赖就足以让他李林甫眼红不已。


    
一个小小的果毅都尉就能得到皇上的亲自接见，这似乎有点匪夷所思，可它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李林甫的眼中闪烁着淡淡的精光，身子在宽椅中坐得更深，他承认自己是有些走眼了，这李清在南诏的狠辣手段确实让他感到意外，起初他和所有人一样，都认为陈希烈在南诏生病是韦坚设的局，随着形势的慢慢发展，随着他在使团中安排的眼线将一个又一个的情报送来，李林甫终于意识到，陈希烈中毒应该和李清有关，这个李清才是南诏事务的真正主角，他和太子都被李隆基摆了一道。


    
虽然此人还位卑官小，但从皇上单独接见他两个时辰，便可预知此人将来定会得到重用，为此，他必须防微杜渐，现在他想知道皇上怎么用他，还有他的立场，从他在南诏与韦坚的合作；从太子派广平王去迎接他；在现场又发现了李亨的老丈人杜有邻，种种迹象告诉他，事情恐怕不妙。


    
“李清！难道你又想吃回头草不成？”李林甫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狠毒的冷笑，不容弱敌坐大，这是他的官场原则之一，趁李清现在没有后台、没有资本，早一点干掉他，以免日后生患。


    
“父亲，李清不妨就交给我来对付，孩儿愿意为父亲解忧！”


    
李银在一旁偷眼观察父亲的脸色，知父莫若子，父亲鼻槽一拉长，这便是他要下狠手的先兆，或许是太子，或许是李清，或许两者都有，对太子李银自知斤两，不会去自讨没趣。而对李清他却有那么一点把握，彼此年纪相仿，地位接近（李银勋官正六品骁骑尉），而且他手上还有一张牌，或许就能对付李清。


    
他需要出头的机会，父亲庞大的家业让二十五个儿子都眼红，大哥李岫官拜将作监（唐主管手工业的部门）少监，占有先天优势，无人能与之争锋，但第二的位置，他李银便当仁不让了。


    
李林甫见儿子主动请缨，微微迟疑了一下，他这个儿子在所有的儿子中是最出色的一个，心机颇似自己年轻之时，就拿今天他寻不到自己便果断去找王珙来说，表现确实值得称赞，给他一个锻炼的机会，交给他去做也无妨，但李林甫做了十五年相国至今不倒，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做事谋定而后动，快时似脱缰野马，迅雷不及掩耳；慢时如老僧入定，不露半点杀机。


    
而以李清在南诏的表现，自己的儿子未必会是对手，一但打草惊蛇，再动就难了，还是自己亲自操刀为好。


    
想到此，他摇了摇头，劝慰儿子道：“我儿有此孝心，为父甚是欣慰，只是你尚无官场经验，有些事你还不明白，为父做了十几年的相国，得罪之人不计其数，以后有你的机会，这李清牵涉甚多，人脉复杂，还是为父来亲自对付他。”


    
见父亲拒绝，李银心中失落，却又不甘心，他刚要再恳求，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连滚带爬跑进来禀报，“禀报老爷，冠军大将军高力士来访！”


    
李林甫蓦地站了起来，脸上惊讶、担忧、惊喜数种表情交集，饶是他一贯冷静，此刻还是微微乱了方寸，无事不登三宝殿，而高力士亲来，会是小事吗？


    
“快！开中门迎接，不！开大门，开大门迎接！”


    
管家闻命刚要走，李林甫又叫住了他，“还有！赶紧让所有女眷都到后院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出来。”


    
……


    
拍马屁是门高深的学问，并不是一味吹捧就是好，也不是含蓄绵长便占优，得看人、分时、摸心境，讲究一个快、准、贴切，得跟得上人的心情，得说到点子上，又要恰到好处，人人都爱听奉承话，但并不是每一句奉承话都听得顺耳，这就是境界的高低，比如，鬼子翻译官那句着名的马屁台词，‘高！太君实在是高！’看似浅显粗俗，实是反璞归真，何也？鬼子不通汉语，不如直白，一刀见底的好。


    
李林甫显然是此道高手，应付高力士这种重量级的人物，最要紧是注意细节，首先便是遣散姬妾，这是宦官的命门，有她们在，再好的马屁效果也会减半，虽然高力士有妻室，但毕竟不能人道，若满屋香风肉阵、群雌粥粥，肯定会影响对方的情绪；


    
再其次，宦官再大也是皇帝的奴仆，自卑心根深蒂固，所以必须要将对方抬到一定的高度，关键是怎么抬，亲自出门迎接人人都会，口中称颂想必高力士早已听腻，李林甫要做的就是开大门迎接，他府上的大门十几年来所开的次数屈指可数，除非是李隆基或武惠妃，就连老相国兼文坛领袖张九龄来访，最多也是开中门，为高力士开大门，不用说任何一句话，当那红锈斑斑的大门拉开时，发出‘吱嘎嘎’的刺耳声，这比任何奉承话都要悦耳动听几分。


    
“阿翁亲临鄙宅，真令蓬荜生辉，我说一早屋檐下的喜鹊为何要叫得这么响，原来是种因于此，快快请进！”


    
李林甫眉毛挑着喜色，笑容竟比五月的春光还要明媚。


    
“真是愧不敢当啊！相国府的大门竟为我一个区区宫人而开，若传开去，人人定会说我不自爱，那野史外传上再添上一笔：‘高力士夜访李林甫，厚颜客擅闯宰相门’，岂不是让我贻笑千年，这门不进也罢！不进也罢！”


    
高力士说笑着，人便往边门处走，李林甫哈哈一笑，“阿翁真会说笑，若连阿翁都不能进，我这大门岂不是要锈死？”


    
说罢，他拉住高力士的手，直往大门进去，高力士也半推半就，眯着眼感受了一番进相国府大门的滋味。


    
后面的杨钊看得暗暗叹息，自己何时也能风风光光走一次相国的大门呢？


    
“阿翁！我就门口等着。”


    
高力士淡淡一笑，点了点头，算是应允，看似多余的一句话却使李林甫忽然发现了他，不由微微一愣，这杨钊几时成了高力士的随身侍卫，但此刻他无暇多虑，只深深看了他一眼，便拉着高力士进门去了。


    
李林甫将高力士请入自己的书房，‘女人的衣橱，男人的书房（后世又多了个阳台）’，凡家境稍宽裕一点的人家，男人大多有自己的书房，这和学问无关，是男人自己的世界，坐在书房里，有事业的可以琢磨商场的对手或官场的政敌；悠闲一点可以想想梦而不得的女人；实在不济的也可以躲进书房里避一避河东狮吼。


    
李林甫学问虽不大，但他的书房却比李隆基的御书房还要难进、还要隐秘，书房布置简洁明快，一排排书架上书籍本本簇新，它们是李林甫书房里必需的饰物，不可或缺，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背后却放一只发黄老旧的藤椅，两边扶手已经被磨得发亮。就在这老旧藤椅上，他策划了一起又一起的政治阴谋，翻手为云覆手雨，桩桩件件都足以让山河变色。


    
但今天李林甫请高力士来书房，却并非全是一种姿态，而是他已经察觉了高力士是有所而来。二人围着一个用整块和田玉雕成碧绿小几而坐，下人上了茶，十几个贴身侍卫在门口一站，书房里顿时风雨不透。


    
高力士身材高大，但职业习惯使他的背有点驼，他目光善变，因人而异、因时而异，有时象头温顺的绵羊，目光中透出善良和软弱；有时却象只展翅欲高飞的猎鹰，目光锐利直透人心；而此时，他眼睛却象一潭浑浊的水，让李林甫看不清也猜不透。


    
高力士轻轻端起茶盘，用杯盖在茶盅的边缘抿了两下，品了一口茶，竟细细把玩起这只胎质细洁、釉色白润的邢窑来。


    
李林甫也不急，眼光下垂，似乎在观察自己硕大鼻子上的酒刺，嘴角溢着谦卑的笑意，但房间里的空气却有点紧张，两个大唐重量级的人物仿佛在打太级拳，看似悠闲平淡，可中间又暗藏机锋，这两人多少年没单独坐在一起了，今天相逢，又岂为喝一杯茶那么简单。


    
沉默了半晌，高力士将茶盅放下，淡淡一笑，从怀里摸出本奏折，轻轻搁在几上，修长而圆润的食指在上面点了点，“这是皇上让我还给你的。”


    
李林甫一惊，原来高力士是受皇上的命令来还一本奏折，只是随便一个小太监便可做的事却让高力士来做，而且他还有病在身，李林甫的目光移到那份奏折上去，不禁倒吸了口凉气，“这里面究竟写的是什么？”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拾起奏折，封面上写着王珙的名字，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这就是参广平王辱骂自己的那本折子吗？”


    
他抬头向高力士望去，见他却在低头喝茶，水汽缭绕，将他的目光变得朦胧起来，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仿佛此事和他毫不相干。


    
李林甫转念又一想，应该不是，奏折最快也是黄昏时送进去的，那时皇上已经返回内宫，应该还没看到。


    
他想起一事，急忙打开奏折，果然是弹劾李清假传圣旨的那本奏折，上面没有一字批文，李林甫忽然觉得头皮一阵发炸，这是王珙上的奏折，皇上却还给自己，也就是说皇上的心里清清楚楚，是自己在向李清下手，而让高力士来，就仿佛用一支粗大的笔在自己的名字下重重划了一笔，他是在严重警告自己不要妄动那个李清。


    
但李林甫的紧张只是在一瞬间，他很快便冷静下来，看来皇上是想重用这个李清，“难道是想培养他来对付自己吗？”


    
想法虽然荒唐，但皇上警告自己不要动他，明摆着是要将他推到自己的对立面去，他看了看高力士，见他还在喝茶，这时间似乎长了点。


    
“阿翁可知皇上为何要将御使台的奏折给老夫？”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可无辜的姿态还是要摆的。


    
高力士不答，却指了指茶盅笑道：“我喜欢这只杯子的手感，李相国可愿割爱？”


    
“阿翁说哪里话，尽管拿去走是了，来人！”


    
有侍卫进来应答，李林甫一指杯子道：“好好洗干净，放在我的白玉盒里给阿翁送去！”


    
“呵呵，多谢了！”


    
高力士笑着站起身来，向他告辞，“身子沉重，老夫想回家睡一觉，改日再来和相国叙旧。”


    
李林甫见高力士一句话也不愿多说，也不勉强，便将他送出大门，这时，天已黑尽，一轮残月挂在空中，散发着淡淡的清辉。


    
二人刚迈下台阶，远方却‘隆隆！’驶来一辆华丽宽大的马车，在李林甫不远处停了下来，侍卫们立刻将李林甫围了起来，但李林甫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冷漠，他认出这是太子的马车。


    
车门开了，李静忠下来，向二人深深施了一礼，一指车内道：“广平王言语冲撞了相国，太子殿下已将他重重责打，现特送来向相国大人验伤赔礼。”


    
“这怎么可以，怎么能责打孩子！”


    
李林甫快走两步，看了看车内昏迷不醒的李俶，连声埋怨道：“宰相肚里能撑船，我怎么会把一个孩子的无心之言放在心上，请回去转告太子殿下，下次万万不可以了，犬子也有失礼之处，明日我也会命他来向殿下磕头赔罪。”


    
说完，他连连摇头，对高力士道：“阿翁！你看这事……唉！都怪我没有及时表态。”


    
高力士却微微笑道：“相国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自然不会想到太子会责打广平王，这不能怪相国。”


    
他又向李静忠一挥手，“不要再耽误了！赶紧去给广平王疗伤。”李静忠答应，施礼告辞，急忙上了马车，向百孙院方向驰去。


    
李林甫望着马车远去，心中暗叹一声，“这样一来，事情就变成了孩子间的争吵，李亨便和此事撇清了关系，也罢，再寻找机会吧！”


    
高力士却似乎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他登上马车，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向李林甫挥挥手道：“夜凉，相国回去吧！咱们都上年纪了，不比从前，可要保重身体。哎！皇上也是，这两年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实在让人担心啊！”


    
说完，马车缓缓开动，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高力士一走，李林甫的心思又回到那本奏折上。


    
“皇上想给自己培养个对头！”


    
他冷笑一声，就算是不动他，自己也决不会给他机会，李林甫已经想到了办法，‘不累州县，不得为台省’，这是大唐定制，只要自己坚持不让那李清外放，将他圈在京内，他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倒是这高力士，枉自己专为他开大门，竟对自己没有一点表示，看来他真的是偏向太子，李林甫恼火地摇了摇头，在侍卫的簇拥下，向府内走去。


    
一阵凉风吹来，他的头脑忽然变得清醒了，他猛地停住了脚步，直勾勾地盯着台阶，脑海里在不断地回响着高力士说的话，‘皇上也是，这两年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实在让人担心。’


    
李林甫恍然大悟，高力士竟是在提醒自己，皇上可能时日不多，要自己抓紧时间啊！


    
……


    
马车在黑夜中飞奔，高力士半躺在车厢里闭目养神，嘴角却浮着一丝得意，他知道李林甫必然会听懂自己最后所说的意思，他是偏向太子一党没错，他希望李林甫能下狠手对付太子也没错。


    
看似矛盾，其实不然，太子不经严冬，哪里会知道春风的宝贵，而他高力士，就是这春风。

第一四五章 王昌龄求助


    
次日一早，李清吃罢早饭便去了西市，当官虽然重要，但赚钱也不能误，养家糊口凭俸禄便可，但招揽手下、笼络人才，甚至将来当官博民望，哪一样不需要钱，‘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在监察体系健全的大唐，这无异于痴人说梦。


    
‘春风得意马蹄急’，暮春的早晨，暖风袭人，春光异常明媚，墙头上吃罢早饭的爬山虎们在阳光下肆意寻欢，公开进行着普遍的繁殖。


    
一觉睡到天明，李清仿佛科举考完的士子，精神饱满，浑身轻松自在，经过南诏的洗礼，他的骑马技术已经如火纯青，一路小跑，马儿轻快地躲避往来的行人，它的主人则在躲避眼光似电的女爬山虎们。


    
行至西市大门，老远便看见一顶青呢小轿从另一头匆匆赶来，轿子在他面前停了下来，隔着轿帘，李清听见有人在低低的唤他，“李将军，你也是来看店吗？”


    
声音有点苍老，十分耳熟，李清忽然记起，是自己的邻居，太子的老丈人杜有邻，南诏一行，他与杜有邻的关系处得十分融洽，对方虽是皇亲，却没有半点架子，倒是个和蔼可亲的小老头，他呵呵一笑。“老杜也是来看店了？”


    
李清的问候声音大了点，却让杜有邻格外紧张，“哎！小声点儿，让人听见可不得了，我一个月的俸料可没了。”


    
李清却有些诧异，“不是说每人都有三天假，老杜难道没有吗？”


    
对方却没有应答，过了一会儿，杜有邻将轿帘拉开一条缝，干枣一般的老脸上带着一丝苦涩道，“太子常跟我说，‘顾小而忘大，后有必害’，我身份特殊，太子对我的要求自然比一般官员严格一些。”


    
‘哦！’了一声，李清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走吧！到店里看看去。”


    
西市里熙熙攘攘、人流如织，各国商人流连其中，四肢短小、谦恭自卑的日本人；猥琐小气的高丽人；梳着小辫、精干爽快的突厥人；戴耳环、披肩布，罗罗嗦嗦的天竺人；此外明显带着异国情调的波斯人、大食人、拂菻人也随处可见。


    
“李将军手下能人众多、个个忠心耿耿，我去南诏前，将军的巴蜀商行连做几票大单，价值十几万贯的货物进出，已隐隐有执西市锦缎业牛耳之势，实在令老夫羡慕，太子常对我说，三户之内，必有忠义，可我的铺子里，掌柜伙计又何止三户，却一个个小肚鸡肠，和客人斤斤计较，做不得大事。”


    
杜有邻一想到自己的店与李清店只是隔壁，可客人就是不到他那里去，两家的营业额若云泥之判，心中着实郁闷。


    
李清见他闷闷不乐，便笑着劝慰他道：“这其实也是嗣宁王几十年积下的老本，与我何干，再者，将来太子即位，老杜就是国丈，还会在乎这点小钱吗？老杜再来巡视西市，洒水净街，恐怕我这般闲杂人等都要统统回避才是，如此尊贵的地位，又岂是钱能买到？”


    
李清的话说到杜有邻心坎里去，他的嘴咧得合不拢，“李将军这说的是哪里话！我怎么会是这种人。”干枣脸笑如一朵盛开的牡丹花，当年生两个女儿的遗憾，此刻早已无影无踪。


    
说着话，两人便来到店铺前，两家只一墙之隔，果然是冰火两重天，李清的巴蜀商行里人头涌动，谈大买卖的，零星进货的，商人进进出出，络绎不绝，直忙得十几个伙计脚不沾地，再反观杜有邻的店，却是门前冷落鞍马稀，一个伙计坐在门口无精打采地闭目打瞌睡，有人来问货，他也不睬。


    
杜有邻的脸当即便沉了下来，他去南诏前是将店托付给另一个女婿，原本以为他能好好经营，但看此情形，竟比他去南诏前还要糟糕。


    
“哼！真是岂有此理。”他低低骂了一声，也顾不得和李清打招呼，从轿子里一步跨出，直冲进大门去。


    
李清望着他怒冲冲的背影，不禁暗暗摇头，转身便到自己的店里去，宽大的院子里挤满了人，到处堆满了东西，两个伙计正在神情专注地清点着货物，脸孔陌生，看样子都是新来的，他们并不认识东家，友好地向李清点点头，只当他也是买货的客商。


    
穿过院子，李清来到一排屋舍前，这是便是商行的行政区，掌柜房在最边上，还没进门，屋里便传来了张奕溟高八度的尖叫声，“二百贯！我说老爷子，你的胃口也太大了吧！咱们私交虽不错，但两百贯啊！你实在是强我所难，老爷眼看就要回来了，这么大个窟窿你叫我怎么补，老爷临走前给我的权限是三十贯，三十贯以下，我现在就给你，可超过三十贯，就恕我就无能为力了。”


    
随即又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且有一点埋怨之意，“奕溟，我不是问你要，我是借，先借我应应急，有了便还你，别这么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王大爷，我实在不敢，不如你去找找夫人，她点头了，我也有个交代。”


    
“废话！我开得了那个口还来找你吗？你这个小猴崽子，当初我在义宾县是怎么对你的，现在你当了掌柜就翻脸不认人了吗？”


    
这是王昌龄的声音，柔和的声音开始变得严厉起来。


    
“是规矩！”


    
张奕溟急忙低声道：“他定下的规矩严，你也知道那个人精得跟鬼似的，这种事瞒不过他，一但查出来，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精得跟鬼似的？’李清刚刚想夸赞他坚持原则，不料最后竟冒出这样一句话，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他重重地咳了一声，便推门进去。


    
“招风耳，我看你是皮痒了，你跟我说说清楚，我哪一点精得跟鬼似的，说不清楚，嘿嘿！这半年度奖你就休想要了。”


    
张奕溟正被王昌龄的无礼要求逼得进退两难，有心给他，恐怕李清回来收拾自己违反店规，若不给他，又怕他最后想起来问自己私人借，这帮穷酸诗人，连什么五花马、千金裘都抵了酒债，要他们还钱，做梦吧！


    
正为难之际，忽然听见了东主的声音，一扭头，只见李清似笑非笑地站在门口，眼盯着自己，刚才说的话他竟然全听见了，张奕溟仿佛一脚踩空，头皮一阵发麻，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该如何解释那个‘鬼’字，脑海里各种形象在缤纷乱舞，酒鬼、色鬼、还是无常鬼。


    
王昌龄却大喜过望，李清回来，他的钱可有着落了，他上前一把抓住李清的手腕，高兴得呵呵直笑，“你几时回来的？快！快！救救为兄一把，可把我愁死了！”


    
李清点点头，先向张奕溟挥挥手，“你去吧！念在你坚持本分，且再饶你一次，下次再让我听见你在背后说我，我连你的全年奖也一起扣掉！”


    
张奕溟见东主又饶自己一次，连连作揖感谢，象兔子一般跑了，他却不知道，自己今天表现出彩，若不是那多余的一句话，可是要得赏的。


    
李清见他走了，这才回头对王昌龄笑道：“什么事竟把你愁成这样，尽管说出来，我帮你一把！”


    
王昌龄见他答应，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道，“后天晚上，我们一些朋友想在曲江池聚一聚，我想自己回来后总是麻烦大家，便主动请缨承办这次曲江流饮，我想想我为官几年，手头多少也有个几十贯的积蓄，不料今年物价飞涨一倍不止，买酒、请歌姬、租场子往年只要三、四十贯便可，而今年少说也要一百贯，我这帮诗友都是今天有钱今天光，也指望不上，我想我认识的人中，也只有你是阔佬，便想来借一点，可那个张奕溟，亏我从前还引他为心腹，这一换主便翻脸不认人了。”


    
李清知道王昌龄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向自己开口，更不会向别人开口要钱，便微微一笑，“玉壶兄尽管去喝酒，有时间去想几句绝妙好诗，其他杂事我派人去办，保管到时让你面子上风风光光。”


    
王昌龄心中大喜，又有些不好意思，想了一想，笑道：“不如阳明也去参加，诗我来替你做，你多喝些酒便是了。”


    
“曲江流饮么？”李清不由有些心动，这是唐朝第一风流之事，他早闻其名，若能见识一次，也不枉来唐朝走一回，况且，王昌龄还答应替他作诗，想到此，他欣然应道：“那我就去了，出丑之时，还望玉壶兄多多担待一些。”


    
“好！一言为定，到时我来接你。”


    
说完，王昌龄要走，他忽然又想到一事，呐呐对李清道：“阳明，我还有一件事想求你帮忙！”


    
李清按住他的肩膀，盯着他肃然道：“以后玉壶兄和我说话，休要再用一个‘求’字，我听着别扭。”


    
“那好，我就直说了，只是这事有点难，若办不成我也不怪你。”


    
“来！坐下说。”


    
李清拉过两把椅子，让王昌龄坐下，“你便直说吧！不要绕圈子，若办得成我一定办，若办不成，我也没法答应。”


    
王昌龄点点头，叹了口气道：“我有一个朋友，诗写得极好，连我和青莲都自叹不如，只可惜家道败落，他又不会钻营，科举也屡考不中，混得穷困潦倒，他家里孩子多，还要奉养老母，现在连吃饭都成问题，全靠我们接济，我想阳明和太子关系好，能不能替他谋个一官半职，也好能养家糊口。”


    
王昌龄口中所说的青莲便是李白，连李白都自叹不如的人，会是谁？李清头脑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迟疑一下道：“你说的可是杜甫，杜子美！”


    
“正是他！”


    
王昌龄有些诧异，李清来长安时间也不长，他如何知道，但也无暇细想，便道：“杜少陵人品和学问都好，就是不懂如何钻营，去年省试他与岑参一起应考，岑参高中，他却名落孙山，个中原因谁也不知，我们都替他抱不平，阳明可有办法帮帮他。”


    
以李清此时的人脉，给杜甫谋个小官实在是易如反掌，但在当时看来，大唐的诗人数以万计，杜甫不过是其中普通一员，他的价值是在后世，是在安史之乱爆发后，他写出了那些哀叹民生的不朽诗篇，而这颗尚未放光的明珠只有李清这个后世人才知道。


    
他沉思片刻，对王昌龄道：“此事对我来说只是小事一桩，我答应，但不是现在。”


    
王昌龄脸色微微一变，“为何现在不可？”


    
李清淡淡一笑道：“如果我没猜错，杜甫落榜应该是有人故意为之，他不是没有才华，只要有人在上面替他说一句公道话，他一定能中，可是如果现在就当了官，他没有功名在身，将来又会有什么前途，我答应的事情不是给他谋官，而是将蒙在他身上的灰尘擦去，他若是明珠就一定会闪光。”


    
说到这，李清又从怀中取出一张柜票，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递给王昌龄道：“这是五百贯，拿去给杜少陵，让安心备考，不要为生活担忧。”


    
王昌龄心中感动，却摆了摆手道：“钱，我这边还有一点，他极硬气，不会随便收人钱财，阳明和他不熟，这钱他是不会要的。”


    
李清知道王昌龄说的是实话，也不勉强，便将柜票收回来笑道：“不如这样，这次南诏回来，皇上极可能会放我为州官，我身边武将是有，但缺文人，如果杜子美不嫌李清粗鄙，就给我做一个幕僚，替我整理文书之类，等岁末开科时再来应考。”


    
“这样最好，我这就去给他说！”


    
王昌龄老脸忽然一红，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又说不出口，李清见了，不禁哈哈大笑，拍拍他肩膀道：“你这头老黄牛，我怎么舍得把你丢掉！”


    
……


    
王昌龄走后，李清心情愉快，他找来帐本，细细了解这几个月来的生意情况，巴蜀商行是李琳最赚钱的一个铺子，资本雄厚，生意做得极大，在行内素有信誉，一个月的资金往来数以万贯，尤其是这几个月来，蜀锦的销路极旺，商行连连吃下几票大食和日本的大单，更是赚得钵满盆盈，几乎垄断了整个长安的蜀锦生意。


    
成都望江酒楼那边，也是利好消息连连，海家一倒，它的老客几乎都涌向了望江酒楼，据席掌柜报来的消息，去年一年，赢利八千贯，虽不能和巴蜀商行相比，但也让成都其他酒楼难望其背颈。


    
轻而易举到手的巨大财富，让李清的心倒平淡了，反不如当年在仪陇摆地摊时，第一天赚到三贯钱的那般欣喜若狂。


    
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张旺跑了进来，向李清躬身施礼道：“老爷，刚才杨钊去家中找你，说有急事，我就把他带来了。”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杨钊的大笑，“你这贼伙计，当年在阆中醉乡酒楼逼我还帐，记仇于我，我若不说有急事，你肯带我来吗？”


    
声到人到，门帘一掀，一脸得意的杨钊大步走了进来。

第一四六章 东宫案起


    
杨钊进屋，向张旺斜眼一瞟，不屑道：“看在阳明的面上，我放过你当年逼我要酒钱之仇（参见第二六章阆中），否则，我定要你好看！”


    
李清见杨钊只当了个小官便开始准备写回忆录，心中不由一阵冷笑，便对一脸愤然的张旺笑道：“杨参军既然大人大量，不计较你当年的无礼，向他陪个礼，就算过了此节。”


    
张旺见老爷已经吩咐了，他不敢不听，心中对杨钊一阵大骂，只得极勉强地向他施了个礼，转身要走，李清却叫住了他。


    
“刚才王县丞找我帮忙，你带几个人去替他把事情办了，什么都要最好的，不要想着给我省钱，知道吗？”


    
有杨钊在场，李清倒不想让他知道此事，只说王县丞，张旺便知道是王昌龄，他连忙应了，匆匆而去。


    
旁边的杨钊听得云里雾里，也不好多问，适才李清叫了他一声杨参军，倒让他明白了李清之意，老脸一红，尴尬地笑道：“我其实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张旺这厮适才推三阻四不肯带我来，心中有气才想起老帐，我怎么会不给阳明面子。”


    
李清却呵呵一笑，“我倒希望杨大哥时常想想往事，将来发达了，别忘提携兄弟一把。”


    
杨钊苦笑一声，道：“此话应是我对你说，阳明圣眷正隆，在朝中大红大紫，哪个不眼红，你倒要提携大哥一把才是。”


    
李清只淡淡一笑，话题一转，又关切问道：“大嫂呢？这次进京可带来了，还有几个侄儿，好久不见他们，倒怪想念的。”


    
杨钊今天来一是想套套老交情，二是想问他借点钱，来京后他哄下拍上，钱花得跟流水似的，当年给李清打工攒下的一点积蓄渐渐见底，此刻见他不愿提官场之事，也知道这个话题比较敏感，便也跟上他的思路，笑着暗示道：“我倒有心想让她跟来，可她若来了，我们一家就得喝西北风，我想求求阳明给她的工钱多开一点，我现在穷得连饭都快吃不起了。”


    
“人家是夫贵妇荣，你倒好，当了官还得靠老婆养活。”李清说着，便将刚才王昌龄不要的五百贯钱递给了他，“先拿去用，不够再问我要。”


    
杨钊嘿嘿笑着接过，眼一瞥，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五百贯！’他生平还从来没有得过这么钱，一时心花怒放，两只瞳孔都笑成了方形，赶紧将柜票揣进怀中，才道：“兄弟的一番美意，大哥不接倒显得虚伪了，唉！进了京才知道官小，我也是四十几岁的人了，几时才能象兄弟那样风光一把，熬出个头来。”


    
说着，他眼斜望李清，只盼他能点拨自己一、二，指一条明路，李清却不睬他这一套，只揽着他的肩笑道：“走！咱们兄弟好久不见，一起喝一杯去。”


    
这酒桌上不更好说话吗？杨钊暗道，今天一定要逼着李清给自己一个答复，自家兄弟，他不帮自己帮谁！


    
“是啊！来京城后我们还是第一次喝酒，今天我请客。”


    
李清走到院子，却见张奕溟在一个角落里给一个伙计低声嘱咐什么，目光闪烁，那伙计连连点头，一脸的阴笑，李清见两人表情诡秘，忍不住喝了一声，“张奕溟！”


    
张奕溟的两只招风耳吓得一哆嗦，慢慢转过身来，两眼眨巴眨巴，无辜地看着东家，下面却给了那伙计一脚，叫他快走。


    
李清见他当着自己的面还玩这种小动作，心中好笑，脸却板着道：“什么事情那么诡诡秘秘，见不得人似的。”


    
张奕溟却瞥了一眼杨钊，低着头不敢吭声，李清会意，暗赞这小子有进步，不在外人面前乱说话了，便也转口道：“张旺这两天如果来拿钱，他要多少给多少，算我特批的，听见没有。”


    
张奕溟见李清不再追问自己，按暗暗松了口气，急忙应了，又看他们似乎要去喝酒，便犹豫一下道：“东主，你们若想喝酒的话，我介绍你们一个好去处，出门右拐走约一百步，你就会看见一家酒肆，店名叫‘黑骷髅’，地道的益州菜，酒也非常不错！”


    
‘黑骷髅’李清轻轻念了两声，忽然明白过来，向张奕溟微微一笑，赞许他干得好。


    
杨钊还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李清却打个哈哈，“我这个掌柜小时候摔过一交，脑子常常犯糊涂，不过人还算忠心，不说了，喝酒去！”


    
二人出得门来，刚要到街对面去，忽然听见旁边的店里传来一声怒吼：“柳绩狗贼，你给老子交代，帐上短的这三千贯钱到哪里去了！”


    
紧接着‘砰嘭！’一阵巨响，仿佛是桌椅被撞翻的声音，夹杂剧烈的撕打声和哀哀的求饶声，过了片刻，声音不但没消失，反而更加激烈，甚至还有人再高喊‘救命！’


    
李清和杨钊面面相视，两人同时向隔壁跑去，李清听出这是杜有邻的吼骂声，想必他大女婿趁他去南诏时贪了他的钱，再加生意惨淡，所有积累的怨恨都在这一刻爆发。


    
而杨钊却认识这个柳绩（实际应为积），左骁卫兵曹参军事，常在一起喝酒，难怪他最近忽然出手阔绰，原来竟起因于此，杨钊一阵幸灾乐祸，要赶去看看他的丑态。


    
二人冲进院子，只见杜有邻躬着背，胡须、头发根根竖起，象一只发怒的猫，右手拎着把菜刀，刀口上还滴着血，左手则紧捏着一本厚厚的帐簿，他脸色涨得青紫，嘴和鼻子扭曲变了形，眼珠都快瞪得爆出来。


    
在他对面则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细高身材，额头上被砍了个大口子，满脸是血，身上衣服被撕破，手中拿着把椅子，眼睛怨毒地盯着杜有邻，左右移步，随时抵挡他的追砍。


    
他便是杜有邻的大女婿，素日里放荡疏狂，极爱交友，也和杨钊一样，月月入不敷出，这次丈人去南诏出使，便将店交给他管理，他便趁机捞了几笔头寸，加起来也有三千贯，本以为做得隐蔽，不料杜有邻不满他的表现，想查查这几个月的进货和销售，竟把这几笔帐查了出来，狂怒之下，人为财死，翁婿便翻了脸。


    
李清见杜有邻已经失去了理智，怕出了人命，急忙上前一把将他抱住，夺下他的刀，几个躲在橱后梯下的伙计赶忙过来帮忙，连拉带拽将杜有邻向屋里拖去。


    
“你这狗贼！你不还老子的钱，我与你没完！”


    
杜有邻被拖进了屋子，他仍旧不甘心，一边挣扎一边嘶声力竭叫道：“老子要去告太子，打死你这狗贼！”


    
柳绩或许是世上最不幸的女婿，因为他有一个当太子的连襟，这平日里受的窝囊气就不用说了，一旦和老婆吵架，杜有邻便跳出来指骂他，另一个女婿怎样怎样，自己又如何有眼无珠，当初竟将天鹅般的大女儿给他这只癞蛤蟆吃了，不然至少可以嫁个郡王，诸如此类，日子久了，他心中的怨恨日渐滋长，这次见丈人下死手砍他，心中的怨气也积到极点，他见丈人已被控制，赶紧向外跑，一面低声恨骂道：“狗娘养的，有个太子女婿就了不起吗？一天到晚做梦当国丈，有本事你谋反去，去砍了皇上你就能当国丈了，呸！什么东西，老子要告你去。”


    
他的本意是想去吏部告杜有邻上朝时间跑出来做生意，但言者无心，听者却有意，一直苦于没有机会在李林甫面前表现自己的杨钊却怔住了，‘谋反，告’，他仿佛在茫茫无际的大海中忽然发现了一片陆地，心中猛地生出一个念头，激动得浑身发抖，“对！让他去告，去告杜有邻与太子共谋造反。”


    
也顾不得跟李清打招呼，身子一转，也跟着跑了出去。


    
柳绩撕下块衣襟捂着头，又草草擦掉脸上的血，脸上的怒气渐渐消失，但心中的怨恨却更深了，自言自语道：“休掉她，老子再娶一个！”


    
“柳参军留步！”柳绩回头，却见是金吾卫兵曹参军事杨钊，这才想起刚才见到他的，一时激愤，却忘记打招呼了。


    
他苦笑一声，回头向杨钊施礼道：“原来是杨参军，你怎么也在西市？”


    
“我今天轮休，正好有个兄弟也在这里开店，今天来找他，就是你丈人隔壁那个店。”


    
“李都尉是你兄弟？”


    
柳绩不可思议地打量他一下，名动长安的平南将军李清竟然是他兄弟，不由些肃然起敬。


    
杨钊心中有些得意，又惟恐他不信，从怀里掏出那五百贯的柜票在他面前抖了抖，‘哗哗’作响，“这是五百贯，他听说我没钱用，便硬塞给了我，推都推不掉，唉！”


    
柳绩忽然想到自己的丈人，自己不过拿他点小钱，就要和自己拼命，还平时到处自诩视金钱如粪土，现在看来视自己如粪土还差不多，脸上不由一阵黯然，便低声道：“刚才之事，只盼杨兄不要到处宣扬才好。”


    
“我怎么会去宣扬，柳老弟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杨钊心中一阵冷笑，他当然不会去宣扬，他是要让柳绩的仇恨迅速生根发芽，他怜悯地看了看他，出言挑道：“不过我确实第一次看见有丈人这样对待女婿，不象丈人，倒象几世的仇人，而柳兄居然还忍得下，我是佩服了。”


    
“不忍又能怎样，他动不动就拿太子压我”，想到平日的仇恨，柳绩一阵咬牙切齿，扯动肌肉，额头上刚刚凝固的血又破裂开，血汩汩地冒了出来。


    
杨钊赶紧用丝帕给他扎紧，一边扎一边漫不经心道：“我看这次若你不还他钱，你就算再忍，他也绝不会放过你。”


    
柳绩一呆，这便是他最发愁的，钱已经挥霍光，叫他怎么还，耳边又听杨钊自言自语道：“这一刀，再深一丝一毫你就没命了，绝情至此，哪还有半点当你是他女婿。”


    
杨钊的话仿佛是一把刀子，直戳他的心脏，他本就是个随心所欲、性格疏狂的人，这种人做事，只凭一时痛快，从不考虑后果，他想起了杜有邻挥刀时的绝情，眼中射出了两道刻骨铭心的仇恨。


    
“老子要告他去，蹲进大牢，我看他还敢再横！”


    
杨钊见火候已到，便阴阴一笑，拍拍他的肩膀道：“大丈夫当快意恩仇才是，走！咱们喝一杯去，他蹲进大牢，那店就是你的了，不行，今天须你请客。”


    
他四处张望一下，前面几步远便是个酒肆，门口几个身材火爆的胡姬正招手迎客，‘人不风流只为贫’，有了五百贯做底，杨钊自然信心十足，便拉了柳绩，腆着肚儿推门而入，他眼里只有胸大臀翘的胡姬，却没留神门口黑底红边的酒幡上绣了一个刺眼的骷髅头。


    
……


    
且说李清劝了杜有邻半天，又答应让一票大生意给他，让他将损失补回来，杜有邻的气才勉勉强强消了，他看了看地上的斑斑血迹，也不由有些后悔手下得太重了，他虽然瞧不起自己的大女婿，但毕竟女儿是嫁给了他，闹得太狠，最后吃亏的还是女儿。


    
只是在外人面前他不承认，只低头一声不语，李清知道他后悔了，便和他再商量了一下交货细节，最后杜有邻笑呵呵地站了起来，气全消了。


    
李清按了按他的肩膀，笑着从他店里走出，不料左看右看都不见杨钊的踪影，心中有些诧异，“难道他得了钱已经走了么？应该不会，此人一向贪得无厌，没有得到自己帮忙的承诺，他怎么肯走？”


    
依李清的本意，当年在杨钊身上投资是想等他发达后回报自己，不料世事如棋，好象倒是自己在扮演历史上杨国忠的角色，不过自己没有实力，过早成为李林甫的敌人实在不明智，既然历史上的杨国忠最后与李林甫成了生死冤家，那索性就将杨钊推出来当挡箭牌，自己从李林甫的目光中脱身。


    
又等了片刻，还是没有见到杨钊的踪影，李清只得回自己店里去，他刚要进门，却见前面街道上走来一人，长得骨瘦如柴，就仿佛一副骨架上直接搭了一张人皮，相貌虽丑陋，李清的心却泛起一阵暖意，来人正是专替自己做暗事的骷髅。


    
刚才张奕溟向自己暗示过，他们开了一家酒肆，掌柜就是骷髅，应该是用来收集情报的，难怪这几个月他们生意兴隆，连做几票大单，看来也和这个酒肆有关。


    
“骷髅，怎么，你没看见我吗？”


    
骷髅正低头匆匆而行，忽然他似乎听见了李清的声音，一抬头，前面站的可不就是自己的东家吗？顿时又惊又喜，“大人，你是几时回来的？我竟然不知！”


    
李清微微一笑，“我昨天回来的，看你这么匆匆忙忙，可是有情报要和张奕溟商量。”


    
骷髅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原来大人都知道了，今天情报不多，只有一个大食商人想买三百匹彩锦，我已经派了弟兄去跟踪他。”


    
李清又向他身后看了看，道：“你过来时可看见一个穿着金吾卫军服的男子，约四十几岁。”


    
“金吾卫军服，四四十几岁。”


    
“有的！刚才他就在我店里。”


    
骷髅上前一步，向李清低声道：“不过是两个人，在酒肆里密谋半天，都不说话，只用酒水在桌上写字，鬼鬼祟祟，其中一个人就穿着金吾卫军服，一进门就色迷迷地盯着胡姬，不停地向她们炫耀手中的五百贯柜票。”


    
不用说，这一定是杨钊，自己到处找他不见，原来他竟跑去喝酒了，李清心中忽地一动，急问道：“另外一人是不是满脸是血。”


    
“应该是！”骷髅点点头道：“虽然没有满脸血，但血污尚在，头上还被包扎。”


    
果然是杨钊和柳绩，李清忽然有了浓厚的兴趣，他们究竟在谈什么？竟然用酒水代话，见不得人，想到此，他又问道：“他们还在吗？”


    
“我来时，他们已经起身结帐，想必现在应该走了。”


    
李清低头想了想，又赶紧道：“你快带我去看看他们坐的那张桌子。”


    
赶到了酒肆，二人刚走，他们喝酒的桌子上碗筷已经收走，但谢天谢天，桌子还没有擦。


    
“且不要擦！”


    
李清伸手止住了来擦桌子的伙计，他趴在桌子上细细地查看，虽然大部都已经干了，但从侧面映着反光还是可以看出指痕，上面果然写满了字迹。


    
他选了一边较清晰的地方，用嘴在上面小心地呼出白气，指痕被湿润，渐渐地将字迹重新显现出来。


    
由于字迹重叠，很难看清他们写了什么，但有四个字，他隐隐约约看清楚了，‘勾结、造反’


    
只有寥寥四个字能勉强看清，却仿佛石破天惊，让李清一下子愣住了，“和谁勾结，又是和谁造反。”


    
他低着头在房间来踱步，他已经大概猜到杨钊想在中间捣鬼，可是他的动机是什么？目标又是谁？忽然，李清地缝里发现了几滴鲜血，微微一怔，可就在这一瞬间，他霍然明白过来，‘杜有邻、太子’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眼睛慢慢眯成一条缝，“不错！不错！我没看错你，果然是有点手腕。”

第一四七章 东宫案（一）


    
或许是因为昨晚高力士的提醒，李林甫一夜没睡好，一直忧心到三更才昏昏睡去，天不亮起床上早朝时，他竟有些着了凉，在马车里打了几个喷嚏，头变得昏昏沉沉，身子开始发热。上罢早朝，身体愈加沉重，便告了声假回家歇息。


    
此刻，李林甫正坐那张老旧发黄的藤椅上，左手的食指和拇指轻轻按压着眉眼间的穴位，脑海里依然在回响着昨晚高力士说的那句话，‘皇上这两年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今天早朝他也特地注意了李隆基，虽然光线暗淡看不清面容，但坐在王座上的气势已经比从前弱了，当年那种傲视天下、气吞万里的气势不复存在，现在只静静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仿佛透出一种死气。


    
正是这种死气让李林甫感到一阵恐慌，一夜的深思让他也慢慢品出一点味来，当年皇上杀旧太子李瑛是何等斩断绝伐，自己的三个亲生儿子，也毫不怜惜，推出去，只有一个字，‘杀！’


    
可现在的李亨，李隆基仿佛只是在修剪树枝，一点一点将他的枝蔓劈掉，只留一根光杆立站那里，并无将它砍倒的意图，看来李隆基也自知时日不多，已经不打算再离新主。


    
那自己怎么办？给他当了这么多年的狗，难道他就不管了吗？


    
‘狡兔死，走狗烹’，虽然这是常理，他将李亨干下去，他的日子也就到头了，但是如果他不将李亨干下去，他的家族更是要面临灭绝，这就是李林甫的痛苦，没有第三条路的痛苦，高处的风光和没有退路的绝望。


    
外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我想见见父亲”这是八子李银的声音。


    
“老爷生病了，需要休息，公子改日再见吧！”这是忠心耿耿侍卫长的声音。


    
这个儿子定是不死心昨天的事，不莽撞行事，倒也不错。


    
李林甫心中感到一阵欣慰，嘴角浮现一丝慈爱，“让他进来吧！”


    
李银低着头慢慢走进来，给父亲跪下行了礼，“父亲身体欠佳，孩儿特来问安。”


    
“起来吧！”李林甫指了指旁边的圈椅，和蔼地道：“来！坐下说话。”


    
李银坐下，可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胆量说出来，李林甫见了，却微微笑道：“咱们是父子，有什么不能说，打仗还靠父子兵呢！你想帮为父，不象别的兄弟那般风花雪月，为父高兴还来不及，说吧！别吞吞吐吐的。”


    
李银体会到了父亲的温情，又见父亲身心疲惫，鼻子不由一阵发酸，恨不得将自己的一个肩膀借给父亲顶顶压力才好，忽然又觉自己耽误了时间，急忙凝住心神道：“孩儿前些日子认识一个纨绔子弟，他是剑南采访使鲜于仲通的儿子，叫做鲜于复礼，昨天他来找我，说他家有一个丫鬟，被那个李清拐走，他想报官可又惧怕李清的权势，便想请我帮他去官府通融一下，我觉得这是个机会，但不敢卤莽，所以先来请示父亲。”


    
“鲜于仲通！”


    
李林甫眼睛里不由浮现出一抹嘲讽的笑意，今天早朝，皇上还特地封此人为南溪郡刺史兼戎州（就是南溪郡别名，今四川宜宾）都督府都督，听说就是那个李清举荐，不料他的儿子竟然要告李清拐卖丫头，真是莫大的讽刺。


    
“那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李林甫饶有兴致地看着儿子，想听听他的意见。


    
李银精神一振，父亲终于把机会给自己了，他深深地吸一口气道：“孩儿不会那么卤莽，只听鲜于复礼一面之词，孩儿调查过，这个丫头其实是李清的妾，孩儿就想，告了又有什么用，最后也是不了了之，不如我们帮鲜于复礼将这个丫鬟绑架了，让这个李清尝尝女人被别人霸占的痛苦。”


    
说完，他满怀希望地望着父亲，想得到他对自己的赞许，不料李林甫只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一个小妾他就会痛苦吗？就算他痛苦，你又能得到什么？还有那个鲜于仲通是什么背景，你知道吗？我可以明白告诉你，若你真瞒着我做了，我立刻将你送官，以示我的清白。”


    
李银张口结舌，刚要说话，李林甫却打断了他，“本来我对你抱的希望甚高，以为你可以继承我的事业，现在看来还是高看你了，真是让为父失望。”


    
李银低下了头，一会儿他又鼓起勇气道：“孩儿不懂，请父亲明示”


    
过了半响，李林甫才缓缓道：“凡是做事要讲究个目的，要前后考虑周全了，不要只图一时之爽，象你这般，只想让他痛苦了，你就高兴了，这和街头上地匪、泼皮下三滥般的打架有何区别，我若是你这样，还不如买个杀手，一刀砍了他岂不更痛快，关键不再这里，关键是你要达到什么目的。”


    
“孩儿有点明白了，那依父亲之见，这件事该怎么办？”


    
李林甫冷笑一声，“鲜于仲通是章仇兼琼的心腹，李清又是章仇兼琼的门生，都是太子党之人，若能利用这次机会，挑起太子党的内斗，岂不是让这件小事达到了最大的效果？依我大唐律历，私拐他人奴仆就是犯法，这明摆着的机会你不用，倒想自己去做违法的勾当，给自己留下隐患，缚住自己手脚，岂不是你蠢吗？”


    
父亲的话让李银阵阵汗颜，他虽然有一点心机，但毕竟没有经过官场，所思所想都还是江湖上一套，今天父亲的一席话，仿佛拨云见日一般让他的视野大大开阔，上了另一个层次。


    
李林甫虽然斥他，但他不卤莽、善抓机会，这点却让李林甫满意，便想了一想呵呵笑道：“为父决定还是让你进入官场锻炼几年，再有就是你的婚事也要抓紧了，过两天我便去向崔家求亲，替你选一个名门闺秀，还有，听说后天那帮诗人在曲江聚会，虽然为父也不喜欢他们，但你还是应该多和他们交往，这是对官誉的积累是有必要的。”


    
李银心中暗喜，他不敢多言，诺诺而退，这时，李林甫眼光一瞥，却见大管家站在门口犹豫，便问道：“什么事？”


    
“回禀老爷，杨钊在门外求见，说有大事相告！”


    
和儿子说话时间太长，李林甫感到一阵倦怠，自己是谁想见就能见的吗？他一挥手刚想说不见，忽然想起昨晚杨钊竟当了高力士的侍卫，话到嘴边却变了，“你让他进来吧！就到我书房来”


    
杨钊自然便是为了柳绩告杜有邻谋反之事而来，从西市出来后，他趁热打铁，教唆柳绩写下了状纸，又亲自和他投进了北方黑匦（唐状告秘密谋反者专用，武则天始设），一转身，杨钊便来求见李林甫，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侍卫将忐忑不安的杨钊领进李林甫的书房，这书房杨钊也有所耳闻，不是李林甫的心腹是进不来的，一进书房，杨钊便‘扑通’跪倒，“属下有机密大事禀报相国大人。”


    
李林甫斜睨他一眼，进自己书房便跪下的朝臣，他还是第一个，心中有些不耻，便淡淡道：“杨参军起来吧！老夫不习惯人多跪。”


    
“是！”杨钊站起来战战兢兢又道：“属下有机密大事禀报相国大人。”


    
他本以为自己只要说出此话，李林甫一定会上前给自己肩窝一拳，然后又拍拍自己肩膀笑咪咪说一声，“杨大人辛苦了。”不料李林甫却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更没有问自己到底是什么机密大事，杨钊不由有些气馁，但箭已上弦，不容他不发，杨钊心一横道：“属下刚刚探得一件大事，左骁卫兵曹参军事柳绩密告东宫善赞大夫杜有邻有谋反之心，常怂恿太子早日登位。”


    
李林甫却仿佛没听见，过了半天，才懒洋洋抬起眼皮道：“哦！杨参军是跟老夫说话呢！”


    
杨钊仿佛一脚踏空，心沉到了无底深渊，他吃力地咽了口唾沫，脑海里在拼命地回想自己几时得罪了李林甫？但一点印象都没有，他的腿又开始发抖，眼看又要跪下去。


    
李林甫却悠然品了口茶，徐徐道：“想必你也知我这书房四品以下的官员是没有资格进，那为何会请你来呢？”


    
杨钊声音颤抖道：“属……下……不知。”


    
“不知？”


    
李林甫冷笑一声，“我是看在高力士的面上，才让你进这个书房，只是我记性有些不好了，竟记不得你是几时调到高公公身边当侍卫？”


    
杨钊恍然大悟，李林甫是以为自己背叛了他，他不禁暗恨自己性急，没先得到李林甫的同意就去讨好高力士。


    
‘扑通’杨钊再一次跪下，低声饮泣道：“我杨钊对相国的忠心天日可鉴，昨日是高公公生病，他无人扶持，我才临时帮忙，绝没有半点背叛相国的意思。”


    
说完，他连连磕头，额头在地上撞得‘砰砰！’直响，一个比一个硬，一个比一个重，李林甫暗自冷笑，“背叛老夫，谅你也不敢！”


    
其实他也只是想教训一下杨钊，倒不敢真的将他怎样，杨玉环的亲弟弟木纳，做不了杨家的利益代表，这个杨钊刚进京便进了金吾卫，很显然，杨玉环是选中了他作杨家利益的代言人，或许他本人还不知道，但高力士、李亨、李林甫之类都很清楚这一点，抓住了他就等于抓住了杨玉环的态度，这是极为重要的，刚才杨钊的告状，他也一字不漏地听到了，他何尝不知这是个机会，但李林甫城府极深，再大的喜事也不会轻易表现在脸上。


    
“罢了，你起来吧！有些事情你还是事先跟老夫说一声，以免不必要的误会。”


    
他指了指椅子，脸上又挂上了他那招牌似的笑脸，“头也该在地上撞晕了，坐下说话。”


    
鼻青脸肿的杨钊这下更加受宠若惊，能和李相国在书房里面对面地坐着说话，好象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


    
他半个屁股挨着椅子坐下，心虚地望着李林甫，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李林甫眼睛一挑，射出两道冷森森的厉芒，“你把所有的事情都详详细细讲来，不准有半点遗漏！”


    
……


    
当杨国忠踏进相国府之时，在大街的斜对面，约三百步外，一棵浓绿的老树下悄然立着一个戴竹笠的老货郎，竹笠下是一张精瘦油亮的脸，显得饱经沧桑，一双微眯的双眼闪着淡淡的精光，他又等了约一刻钟，见杨钊没有出来，便挑起骆驼担，轻甩拨浪鼓，吆喝两声，悠悠闲闲向西市方向走去。

第一四八章 东宫案（二）


    
西市的黑骷髅酒肆一般是通宵营业，虽然按规定不准，但好酒的西域客商们总是在夜深时从后门悄悄溜入，塞足了银子，西市市署的官员们也当视而不见，听之任之。


    
但今天，黑骷髅酒肆却在天尚大亮时便早早打了佯，门上贴了告示，店内鼠辈横行，要清理一夜，听似荒唐，但老客们都知道所言是实，酒肆的鼠辈甚至比西市的税监还要让人不胜烦扰。


    
老货郎慢慢从远处走来，行至酒肆后门，习惯性地左右张望一番，一闪身进了酒肆，他取下斗笠，精瘦的脸上笑容消失，向几个伙计微微点头道：“请转告大人，我有情况禀报。”


    
他口中的大人自然就是李清，此刻，李清正在聆听另一个卖油郎的禀报，柳绩并没有回家，而是直接进了着作郎王曾的府里。


    
柳绩要诬告杜有邻勾结太子支持者谋反，也只是李清的猜测，他需要进一步的证据来证实自己的推断正确，骷髅没有让他失望，建立起来的商业情报机构运作效力极高，很快便找到了杨钊和柳绩，目睹他俩一起进了皇城，随后又各奔东西。


    
在李清面前摆着一份名单，都是太子党的成员，这份名单是骷髅给他的，在很多酒楼上都有人在暗中兜售，一百五十文一份，太子党、相国党都有，每个人职务品阶、功名出身、妻党背景都一一标注，在这份名单的最后一个，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字，李清、太子舍人，后面还有一行小注解：商人出身、无功名、曾任义宾县主簿、妻小户人家。


    
“自己就这么菜吗？数百人中居然排最后一个。”李清苦笑一声，据说前一版压根就没有自己的名字，虽然心中失落，但眼前之事却迫在眉睫，不容他分神。


    
“王曾？”李清在名单的第二行找到了王曾的名字，他记得李静忠给自己说过，这个王曾官职不高，仅任从五品的着作郎，掌一个清水衙门，但其人是关陇望族出身，在学术界声望极高，朝廷的碑志、祝文、祭文都由他掌撰，可谓太子党的文胆，如果杜有邻案扩大，这个王曾也定是李林甫下手的对象，李清默默地在王曾的名字下划了一条红线，仿佛后世某种布告上的标识。


    
门轻轻敲了敲，骷髅在门外道：“大人，邵天行来了，有杨钊的消息。”


    
“快快让他进来！”李清当然记得这个邵天行，自己当主簿时替自己处理公文的枪手，一个书法好、精算计的老吏，十分能干，前不久刚从义宾赶来。


    
“大人，好久不见。”


    
邵天行有些激动，自那个马县令死后，朝廷又从山南道调来一名老县丞任义宾县令，虽然没有前任那样贪，但抓权却毫不含糊，所有衙役、六曹都由他自己带来，邵天行也就失了业，他听说那些进京的老弟兄们待遇丰厚，几乎人人都在老家买了田、也造了新房，便也动心寻了过来。


    
“咱们是好久不见了，来！快进来坐下。”


    
李清笑着将他拉进来坐下，打量他一下，见他精明干练，眼里充满了热忱与忠诚，便感慨道：“让你做伙计实在是屈才了，等一会儿我就去给张奕溟说说，你去做我商行的总帐房，好了，现在你告诉我，杨钊那边有什么消息？”


    
邵天行见李清念旧，心中感动，便点了点头道：“杨钊去了李相国的府邸，我在外等了半天，都不见他出来，怕大人心急，便先赶回来了。”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杨钊去找了李林甫，李清轻轻叹了口气，既然李林甫插手，看来太子这一关难过了，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他迅速思索着自己与此事的关系，从眼前来看，李林甫专注这件东宫案，正是自己脱身的好机会，但从长远看，太子若倒，自己这个沾染上太子党色彩的太子舍人最终也会被牵连，章仇兼琼、鲜于仲通也逃不掉，李清不由苦笑一下，自己并不想加入什么太子党，可看眼前的势态，自己倒真的象是太子党一员了。


    
他又拾起面前这份印刷粗劣的太子党名录，望着自己排在最后的名字，眼中浮现出一丝嘲讽的笑容，他自言自语道：“既然我也是太子党，那就让我这个排位最末之人来救你一次吧！”


    
……


    
高力士的府邸在紧靠皇城的太平坊，与历来的宦官不同，高力士也有自己的妻子儿女，他的妻子吕氏是他少年颠沛流离时的患难之交，儿子为大哥之子，过继给他，感于他的忠义，李隆基也尽量给他与正常人的待遇，天宝元年，封高力士为冠军大将军、右监门卫大将军、进封渤海郡公，但高力士为官谨慎，他权力滔天却知收敛，从不滥用，这一点深得李隆基欢心，也更加信任于他，在细节方面，他家教极严，从未听说有家人仗势欺人一事，他家资巨富却不张扬，妻子吕氏出身贫寒，也常周济周围的穷人，名声极好。


    
昨日高力士抱病进宫操劳，从李林甫府上返家后终于撑不住，病倒了，为防止边令诚再度抢他的权，他便事先安排了另一个心腹太监鱼朝恩来暂替自己当值，鱼朝恩精明干练，他也放心得下。


    
房间里很安静，药香弥漫，几缕明光从窗格空隙处射入，光线里漂浮着细细的尘埃，房内布置简洁，一床、一橱、一桌，几把椅子摆放整齐，桌上的花瓶里一束新采的百合花开得正艳，床上，一顶金络流苏幔帐里，高力士半躺在床上，头发蓬松，面色苍白憔悴，显得老态毕露，他的结发妻子正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给他喂汤药，她目光柔和，不时给丈夫嘀咕着什么，想必也是家里、街坊的芝麻小事，高力士随口应和，此刻，他已忘掉了朝堂的凶险，静静地享受这难得的半日浮闲。


    
喝下一口汤药，高力士忽然觉得鼻孔有点痒，他忍不住重重地打了个喷嚏，对老妻笑道：“定是有人不想让我安身，牵记着我。”


    
话音刚落，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便由远而近，高力士一呆，不由叹道：“身居闹市，果然不能安心啊！”


    
“或许是皇上派人来看你了。”


    
吕氏放下汤碗，迎了出去，只到门口便见大管家拿一张拜贴，见到她便低声道：“我说老爷生病不见人，他则说拿贴子给老爷看一看，老爷一定会见的。”


    
他声音虽小，屋内的高力士却听见了，不由诧异道：“谁说我一定会见，这么自信？”


    
吕氏接过拜贴，叹了一口气，进屋递给了他，这是一张清新淡雅的贴子，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一张硬白纸宛如白云浮尘，上面只有刚拔遒劲、笔力直透纸背的四个字，‘宁静致远’。


    
“好字！”高力士暗暗赞了一声，打开贴子，只见里面写着：‘晚辈李清谨祝高大将军病体早愈。’


    
‘李清’，高力士眼前顿时浮现出李隆基看见这个名字时脸上会心的笑意，点了点头，便对管家道：“请他到小客堂稍候，要用心招待了。”


    
大管家领着李清转了几个弯，沿着一条长长的回廊走到尽头，指了一间小屋道：“老爷请你在这里稍等！”犹豫一下，大管家又低声道：“李将军，多谢了。”


    
李清含笑向他点点头，举步踏进屋内，一路所见，高力士的府邸布置精巧而朴素，这间客房也幽静简约，正面墙上悬挂一横条幅，上书四个字：抱残守缺，下面是一幅松下奕棋图，一男子手捋长须，正斜坐思棋，下首一童子低眉顺眼，跪举茶盘，再看两边墙上字画处处显示主人的谦虚，屋子里的桌椅也比较陈旧，似乎用了几十年，李清暗暗点头，以物推人，可见此人小心谨慎，为官意不在奢。


    
小丫鬟用上等官窑给李清献了茶，又上了几盘细点，只说老爷正在更衣，即刻便到，李清悠然品茗着高力士的极品蒙顶茶，太子一案，他思索良久，已经有了定计，虽然此东宫案涉及太子本人，但此时找太子已毫无意义，且不说时间上来不及，就算来得及，太子也无计可施，将杜有邻雪藏吗？更说明他心中有鬼，李亨此时就是一条案板上的鱼，任李林甫宰割，而唯一能救他的，就是李隆基的态度，还是便是高力士的维护。


    
对于高力士，李清已经不相信后世那些影视剧中的丑化，此人能在风波险恶的唐宫中平安度过一生，而且位高权重也不受君王猜忌，自然有他过人之处，他绝不相信高力士会和李林甫结党同盟，说得直白一点，李林甫还不够资格，只有超然在上，才会为各派拉拢吹捧，也才不会被李隆基所忌，高力士自然比他李清更要明白这一点。


    
“既希望老夫病体早愈，却又不让老夫卧床休息，李将军说说看，这是那门子道理？”


    
李清蓦然转身，只见一身青衣小帽的高力士缓缓走来，两名小童左右扶持，他脸色焦黄，两眼无精打采，李清急忙躬身施礼，歉然道：“是李清唐突了，误了阿翁的休息。”


    
高力士摆摆手，走进屋子吃力地坐下，笑一笑对李清道：“我倒喜欢你称我为大将军，阿翁被人叫久了，心也疲了，看你拜贴上称我为大将军，让人不由耳目一新，感觉不错。”


    
李清初见高力士，总抱有太监误国的成见，初见、二见、直到今天，他才慢慢感受到此人委实不错，没有想象中太监的傲慢和变态，也不摆上位者的架子，当然这也和李隆基看重自己有关，但不管怎样，这份随和、亲切的态度，就让人心情轻松，包括李林甫，和他谈话也不感到压力，或许这就是位高者的境界。


    
李清轻轻将茶杯放下，对高力士诚恳道：“李清虽然职位低微，但位卑不敢忘忧国，在南诏，我为了国家的利益竭尽全力，将来我还想去西域，也是想为我大唐百姓的安居尽自己的一份力，这些是我肺腑之言，不知大将军可理解。”


    
“位卑不敢忘忧国，说得好！”高力士看了一眼李清，缓缓道：“不仅是位卑，位高者更是心忧天下，皇上登基四十余年，哪一天不在阐心竭虑中度过，我大唐千千万万士子，哪一个不是想建立功业、报效国家，李将军报国之心老夫当然理解。”


    
说到此，高力士淡淡笑道：“但我也知道，李将军是有雄心壮志之人，决不会仅仅满足于位卑忧国，更不会淡然于山林，与世无争，我说得可对？”


    
李清起身向他长施一礼，肃然道：“水至清则无鱼，李清名字中虽带个‘清’字，胸中却有大鱼千条，我今天来拜望大将军，就是希望大将军将来能提携我一把，知遇之恩，在下莫齿难忘。”


    
高力士惊诧地看着他，向自己请求提携之人不计其数，却没有一个象他这样坦率直接的，一转念，他便明白过来，李清此举不过是在补应做而未做的功课罢了，未经自己点头便得了圣眷，又有几人能长久的？


    
“看来此人也是个明白人，着实可以栽培一番”


    
想到此，他点点头笑道：“由此可见李将军乃坦诚之人，不虚伪、不矫情，不过老夫是没什么可提携的，关键是李将军自己要做出政绩来。”


    
说完，他端茶杯，表示了一个送客之意，李清微微一笑，从怀里慢慢摸出一折本子，放在桌上，“这是今天早上我亲眼目睹的一些事情，大将军若有空，不妨看一看。”


    
说完，他拱拱手告辞而去，高力士望着他的背影消失，这才取过折子，式样和格式都是正式上奏皇上的标准折子，请自己看，无非是说得好听点罢了，他笑了笑，随手打开，匆匆扫了一眼，渐渐地，他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眉头皱成一团，杨钊最后进了李林甫的府邸。


    
他长长吸了口气，多年的从政经验告诉他，一桩东宫大案眼看就要发生，高力士背着手，低头在房里来回走了几圈，猛然，他抓起折子高声命道：“来人！速替我备车进宫。”

第一四九章 东宫案（三）


    
雾色象阴霾一般迫近，浓重起来，仿佛雾色随着黑暗同时从四面八方升起，甚至从高处流下来，四周的一切很快地黑暗起来，寂静起来，只有流浪犬在低低地嗷叫，一只黑色野猫迅速穿过街道，眼睛里闪烁着绿光，悄然无声地沿着高大的兴化坊的城墙快速奔跑，很快便消失夜雾之中。


    
就在野猫消失的暮色里远远传来大队人马急促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很快，一队数百人的士兵和衙役从夜雾里现身，个个全副武装、目光冷漠，直向兴化坊内杜有邻的府上扑去。


    
与此同时，同样是兴化坊另一端，一百多个士兵撞开了柳绩的府门，一阵鸡飞狗跳，士兵们拖出一脸死灰的柳绩，任由他家人追赶哭喊。


    
士兵狂奔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惊破了兴化坊的夜，家家户户的灯都亮了，随即又全部黑了下来，只有在窗缝和门缝中露出无数双惊恐的眼睛向外偷偷张望。


    
杜有邻与柳绩被直接带到了大理寺的大狱里分别关押，杜有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勃然大怒，一面嘶声叫喊，一面拼命挣扎，用太子，甚至用皇上来威胁抓捕他的士兵，但无济于事，‘哐当’一声巨响，将他关进了黑暗无边、仿佛隔绝人世的深牢里。


    
但柳绩却心知肚明，这一切都是他的冲动造成，悔恨象铺天盖地的蝗虫向他袭来，啃噬他的心、他的皮肉、他的一切知觉，最后只剩下一个意识在黑牢里孤零零地饮泣，还是悔恨。


    
牢房里弥漫着皮肉腐烂的臭味，四周不时传来簌簌的低窜声，让人恐惧的不是腐臭之源，也不是低窜之物，而是他什么也看不见，柳绩恐惧地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时辰、一夜、还是一百年，柳绩坐在一个角落里，背紧靠着冷冰冰的石壁，石壁上潮湿已经浸透了他的衣服，但他却不肯离开这唯一的依靠，忽然，在寂静的地牢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敲打着他的心脏，让耳朵发痛。


    
‘哗啦’一阵铁链声响，牢房的门被‘吱吱嘎嘎’拉开了，一片暗淡的光射进来，随即走进一个黑影，柳绩猛扑了上去，抓住铁栅栏嘶声喊叫，“我弄错了！那封信是我喝醉酒写的，当不得真，我不告！我谁也不告了。”


    
那黑影一言不发，只隔着粗大的铁栅栏看了他半天，终于开口道：“柳绩，你只有两条路可走！”


    
声音冰冷，没有半点情感，‘两条路’，三个字如三把刀插进了柳绩的胸膛，他霍地倒退两步，眼睛死死地盯着黑影，咬牙切齿道：“杨钊！你这狗贼，我上你的当了。”


    
这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掉进了杨钊挖的一个陷阱，他被利用了，而他那封信将成为腥风血雨的开始，不用说，一条路必然是跟他们合作，而另一条路……，黑暗中的杨钊仿佛知道他的想法，他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道残酷的笑容，紧绷的嘴唇里迸出一个字：‘死！’


    
“柳绩，上面命令你将告密状再重誉一遍，将这些名字加进去！”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片，淡淡笑道：“我就在这里等着，一个时辰内必须写好，写不好，就杀你的一个儿子。”


    
……


    
漫漫的黑夜终于过去，长安被白色的雾霭拥抱着，在雾霭的上方，晴朗的天空一片蔚蓝，圆球状的太阳就像深红色的空心大浮标，在乳白色的雾海海面上荡漾。


    
“老爷，有客人找！”


    
一大清早，李清就被外面的宋妹的叫醒了，他神清气爽，刚要翻身起来，却忽然想起身边的妻子，急风立刻变成了细雨，轻手蹑脚从床上爬起，生怕惊动了她的睡眠，帘儿保胎正在要紧时，尚不能行房，至于李清为何能神清气爽，夫妻之密，那就不足给外人道了。


    
尽管李清的动作轻微，还是将帘儿惊醒了，她微微支起身子，神态庸懒，脸上还流溢着昨晚的羞涩，“李郎，不再睡一会儿吗？”


    
“快躺下！快躺下！你一点也动不得。”


    
李清象哄孩子似的，将帘儿轻轻扶躺下，“好象有人找我，我出去看看！”


    
李清亲了一下帘儿的脸，穿上鞋，几步跨出门去，“是什么人找我？”


    
“我不认识，是一个官老爷，后面还跟着几个公人。”


    
“公人？”李清忽然想起一件事，“难道是那个鲜于复礼真把自己告了，衙役来抓人不成？”


    
小雨本人没有卖身契，但她父母却有，按大唐律例，奴隶生的孩子也归主人所有，此事李清当初记得，但从成都直接便去了义宾，忙碌得一天也没稍停，他也渐渐将此事忘了，但没想到今天却将此老帐翻了出来，他已经遣人去成都找鲜于仲通，一定要在娶小雨之前将此事办妥。


    
走进客堂，李清一阵惊喜，所来之人不是什么抓他的衙役，而是穿着官服的崔翘，正背着手在房里来回踱步，门口站的几个公人也是大理寺的衙役。


    
“世叔怎么不去上朝，不怕吏部考缺吗？”


    
崔翘面色凝重，他对几个公人道：“你们看着，谁也不许进来。”


    
随即，他拉着李清的手走到里面，压低声音道：“昨晚出了大事了！”


    
不用说，李清也知道出了什么事，他心中冷笑一声，不露声色道：“什么事？”


    
崔翘见他面色平静，也微微有些诧异，但此刻他也无暇多想，急道：“昨晚约一更时分，李林甫派人将东宫善赞大夫杜有邻和他的女婿柳绩同时抓到了大理寺，听说是被安上了谋逆之罪，如此一来，恐怕太子危险了。”


    
崔翘从怀中取出一份书简，悄悄递给李清道：“这里昨晚上我的一个心腹给那柳绩磨墨时强记下来的一份名单，你替我马上转交给太子，我不能久呆，得赶紧走！”


    
说完，他将书简塞给李清，转身便走，到门口他忽然象想起什么，叹了口气对李清道：“我只希望你记住一点，将来不管我站在什么立场，我们翁婿之情永远不会变，帘儿就请你多照顾她了。”


    
他摇了摇头，叫上几个公人快速离去，李清望着他的背影消失，才打开书简，里面约抄录了十几个人的名单，顶头第一个霍然就是刑部尚书韦坚，排第二的，是河西节度使王忠嗣，第三是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昨天李清用红笔画上的王曾也在其中。


    
李清拿着名单一阵苦笑，这给太子又有什么意义呢？若真有谋逆，可以及时销毁证据，但本身就是诬告，通知了又如何？“也罢，让太子早一点做准备吧！”


    
他也无暇回内院，走到大门口对老余道：“你等会儿去给夫人说一声，我有急事出去一趟，中午或许能赶回来吃饭。”


    
说罢，他翻身上马，往东宫方向驰去，今天没有朝会，太子在东宫明德殿处理公务，但李清找的却不是太子本人，明德殿有书记官记录，他开不了口，只能先找李静忠，再由李静忠转达，今天东宫值勤的正好就是他的旧部，现在侍卫长已由李虎枪担任，再一次见到李清，众人虽不敢随意移位，但目光里都充满了喜悦与激动，早有人进去替他禀报，不一会儿，李静忠便闻讯匆匆赶来，老远便笑道：“李将军高升了，咱家还以为李将军不屑再来找我呢！”


    
李清微微一笑，向他拱拱手道：“怎么会！李清前日刚回长安，李公公便是我第一个来拜访的旧人。”


    
说罢，他又从随身皮囊中摸出一瓶药，递给李静忠道：“这是上次公公想要的药，我专程从南诏带来。”


    
李静忠一呆，自己几时问他要过什么药，但只一转念他便明白过来，这里面必然是好东西，赶忙慌不迭接过，瓶中沉甸甸的，他心中顿时乐开了花，连连笑道：“李将军第一个就来拜访我，还记得给我送药，咱家实在荣幸之至，不如进去坐一坐，咱家也好奉杯茶。”


    
李清点点头，“那就打扰公公了！”


    
李静忠与高力士不同，他在外没有府邸，就住在东宫内，他是李亨的贴身太监兼大管家，待遇也最高，在东宫外围建筑群里有自己一个独院，十几间屋子，还有几个宫女专门服侍，进了客堂，李清扫了一圈，房间内布置得金壁辉煌，极为考究，琉璃瓶中插着仿真的玉树琼枝，檀木桌上摆着几只水晶盆，盛满胡瓜香果，正面墙上挂一副长安盛世图，就连裱画用的框，也贴满金箔，比起高力士的清淡，李静忠的房内更多了几分爆暴户的庸俗。


    
“李将军来找咱家可有什么事？”


    
关上门，李静忠笑容消失，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李公公果然是聪明人，是有关太子之事，请你转达。”


    
于是，李清便将事情的经过详详细细向李静忠诉说一遍，最后取出崔翘的册子递过去道：“这是大理寺卿崔大人给太子殿下的，也就是今回李林甫欲收拾之人。”


    
李静忠专注地听着，他的眼神越来越震惊，从去年至今，太子被李林甫步步紧逼，几乎一天也没消停过，先是柳升坐赃案，京兆尹韩朝宗被贬，李适之被罢相，好容易出个海家走私案扳回了局面，解决南诏问题，还使太子微微占优，但一转眼又出来个杜有邻案，他是太子的岳丈，情况又要比柳升坐赃案严重得多。


    
“不行！此事得立刻报告太子。”


    
想到此，李静忠急忙道：“李将军请稍坐，我去给太子说一声，若有必要，太子还会召见你。”


    
他也不等李清回答是否愿意，一转身便急急慌慌跑了，既然人已在东宫，李清知道太子见他是必然，虽然彼此有些尴尬，但丑媳妇早晚还得见公婆。


    
果然，不一会儿，李静忠的脚步声再次在院子里响起，他推开门，向李清招了招手，低声道：“李将军请随我来，太子殿下要见你。”


    
……


    
还没走到太子的寝宫，便听见几声清脆的碎裂声，不用说，一定是李亨在摔杯子了，看来李亨也是刚刚从自己口中知道此事，他也不禁为太子党的情报体系落后而担忧，从二人被抓已经过了五、六个时辰，这段时间内居然没有任何人得到消息吗？若是李林甫，早就布置完了对应之策，可见李亨确实不是李林甫的对手啊！


    
走进寝宫，李清再一次见到了曾和他翻脸，将他赶出东宫、赶出居所的太子李亨，只见他面色惨白，两只眼睛半闭着，浑身仿佛充满了疲惫，他手按着头，正颓然无力地坐在宽椅中，地上，几个小太监手忙脚乱地收拾着碎瓷片。


    
李清上前两步，左膝跪地向李亨行个军礼道：“李清参见太子殿下！”


    
听到李清的声音，李亨抬起疲惫的眼睛，声音嘶哑道：“免礼了！快快请坐。”


    
他叹了口气，勉强打起精神笑道：“你回来后，怎么现在才来看我？”


    
李清刚刚坐下，见李亨如此问，又赶忙站起来歉然道：“内子身子不好，需要照顾她，所以不及来拜见殿下，请殿下恕罪。”


    
李亨点了点头，“说说罢了！你妻子的情况王妃已经告诉我了，听说是学骑马摔下来，以后可要当心啊！”


    
“多谢王妃在微臣不在之时替微臣照顾家人，李清心中感激不尽！”


    
李亨笑了笑，摆摆手示意坐下，“我昨日上午进宫参见皇上，建议任命你为太子左卫将军，但皇上却不同意，听他口气是要将你外放，可是你自己提出的？”


    
“是！是为臣提出去西域建功立业，毕竟微臣资历太浅，久留京中恐怕会招人非议。”


    
这时，寝宫内人陆陆续续退下，只剩李清和太子李亨，李亨向李静忠使了个眼色，李静忠会意，将寝宫门慢慢关上，房间内的光线便立刻暗淡下来。寝宫内很安静，两人都没有说话，李亨目光闪烁不定，他似乎在想什么，但又不时抬头注视着李清，最后，他终于低声道：“这件事是你最先发现，想必你也思考过，却不知你可有什么对策？”


    
此事李清早胸有成竹，他微微一笑，便坦言道：“此事我建议太子殿下先找皇上述说，无论如何，当面将事情说清，总比掖着藏着，再彼此怀疑猜忌要好得多，我想皇上也不是糊涂人，或许他会利用这件事做些文章，但只要彼此消除戒心，最起码殿下的太子之位不会丢。”


    
李清的建议正合李亨的心，他也是抱着这个想法，只要能保住他的太子之位，其他的属下会怎样一个下场，他已经不关心了，他面色沉重，不禁长叹一声道：“你说得一点也不错，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皇上不肯见我！”


    
他话音刚落，门忽然被推开了，李静忠连滚带爬跑进来大声叫道：“殿下，圣旨到，皇上召殿下火速进宫！”

第一五〇章 东宫案（四）


    
在李隆基的记忆里，和太子单独相处的日子屈指可数，甚至天宝二年以来，两父子这样面对面的谈话，没有其他人在场，还是第一次，李隆基子嗣众多，和天下所有的父亲一样，他疼爱自己的每一个孩子，但也和历朝历代所有的君王一样，这种疼爱却有条底线，那就是君权，不容任何人挑战的君权。


    
开元二十五年，李隆基欲废太子立新，便暗使李林甫构陷太子失德，李瑛惶惶之下，便生了谋逆之心，欲趁李隆基生病之机行宫廷政变，却中了武惠妃之计，李隆基遂高举屠刀杀了李瑛兄弟三人，以儆其他子女。


    
事隔八年，又一起东宫案推到了李隆基的面前，他在昨天已经通过高力士得到李清的奏折，也派人去核实了奏折的内容，完全属实，不过是翁婿矛盾激化后的诬告，但对李隆基来说，他关注的并不是这个案子本身，而是这个案子背后隐藏的东西，太子是不是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帝位已经成为李隆基人生的一部分，正如老人比年轻人更怕死一般，他当了三十三年的皇帝，却比任何时候更关心帝位的长久，在他看来，太子做久了，定会不耐，从而生出异心，最好的办法就是定期更换太子，让每一任太子都战战兢兢生活在他的羽翼之下，但更换太子的代价也显而易见，轻则罢相换后，重则动摇国体，这也使李陇基在开元二十五年换掉太子李瑛后，不得不慎重对待，小心平衡这一对利弊孪生兄弟。


    
李亨已经做了八年的太子，到目前为止，李隆基对他喜忧参半，喜是他低调行事、不张扬、细心揣摩自己的眼色和脸色，忧是李亨能力平庸、性情淡寡，恐怕无法延续大唐的盛世，好在他给自己生了一个仁孝温恭、动必有礼的皇长孙，又让他看到了大唐的未来，几经考虑，李隆基最终决定再放李亨一次，不过尚需借此事好好敲他一敲。


    
“听说你前天狠狠责打了俶儿，到现在他还起不了床，这是为何？”


    
李亨并不知道李清已经在昨日便通过高力士给父皇上了折子，还当是李林甫的诬告状已经转到了父皇手中，所以父皇才召见自己。


    
他一路而来已经想好了说辞，一切都是手下人擅自所为，他深居东宫，从不和外戚往来，所以这次所发生事件的前因后果他都不知情，无论是谁都和他毫无半点关系。


    
不料父皇并没有提此事，而是问自己为何要责打俶儿，这既在情理之中，可又出乎他的意料。


    
“难道父皇还不知道此事？不可能！”


    
李亨立刻否定自己的猜想，崔翘给来的信上已经说了，柳绩的重新写的状纸天亮前便被人从大理寺拿走，以李林甫做事的风格，他必然不会亲自出头，而是假手于人，刚才听太监说御史中丞王珙已经来过，想必就是为此事而来，想到此，李亨的眼睛微微一瞥，看见父皇的御案上放着一本厚厚的折子，他的心立刻狂跳起来，凭他的直觉，这本折子一定就是杜有邻案的报告。


    
但父皇还在等自己的答复，李亨不及细想，连忙道：“俶儿平时疏于管教，前日与相国之子争论，他竟说出市井小人之污言，儿臣一时激愤，便重打了他，此事是儿臣素日管教不力，请父皇责罚！”


    
李隆基淡淡一笑，随手从左上角的一堆奏折中抽出其中一本，“此事朕也是刚刚知晓，你责打自己的儿子朕也无话可说，但你事情做得不圆满，朕却要罚你！”


    
李亨连忙站起来，低头应道：“儿臣愿受罚！”


    
“愿受罚！”李隆基冷笑了一声，“你连朕为何要罚你都不清楚，便坦然接受，你倒是耳顺得很啊！”


    
李亨听出父亲语气中的不悦，心中顿时忐忑不安，额头上渗出了晶晶的亮色，“父为子纲、君为臣纲，此乃天经地义，所以儿臣不敢多问，父皇要罚我总归是对的，儿臣想，父皇罚完我后或许会说原由，若不说，儿臣也心甘情愿接受，毫无怨言。”


    
李隆基盯着他望了半天，最后方冷冷道：“俶儿八岁便离开你住进百孙院，他的学问、做人都由师傅教导，现在尚不到弱冠之年，他的一言一行都应由他师傅负责，现在他既然出言不逊，你却只责他而不追究他师傅的责任，是否本末倒置？”


    
李亨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惶恐道：“是儿臣考虑不周，儿臣这就去责罚他的师傅！”


    
“不必了！”


    
李隆基拉长了脸微微怒道：“朕已经下旨，将他的师傅孙延年杖毙！你现在回去，给朕请最好的医生，将朕的孙儿两天内治好，若治不好的话，哼！朕也要将你打得下不了床。”


    
“是！儿臣现在就去找张御医。”李亨见父皇动怒，吓得连忙要告退去寻御医，但李隆基却眼一挑，阴森森地盯着他道：“朕让你走了吗？”


    
汗水已经湿透了李亨的内衣，连他鼻尖上也挂了一颗豆大的汗珠，身子却一动也不敢再动，手和嘴唇都在瑟瑟发抖，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大脑里一片茫然。


    
“朕来问你，那李清可来找过你？”


    
李亨心中一寒，最害怕的事情终于来了，他已经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只机械地点了点头，李隆基也明显感受到了他内心的恐惧，不禁瞥了他一眼，暗暗忖道：“这是自己的儿子吗？在他身上看不见自己的半点影子，自己当年是何等英武果断，力挽狂澜，而眼前的这个太子，懦弱、胆小，竟被一个幼稚的诬告吓成这样，假如哪天吐蕃人打来，他又会不会弃长安而逃呢？”


    
他心中失望地叹了口气，“可话又说回来，他倘若真象自己当年一般，自己还能再容他吗？”想到此，李隆基眼光复杂，口气尽量温和道：“那个李清是个可造就之材，他对你一片忠心，朕把他还给你，你若再把他赶出东宫，就再没有第三次了。”


    
听父皇的语气放缓，而且提到李清也只是要求自己用他，和杜有邻案无关，李亨的恐惧之心也就随之减弱，手足也开始回暖，他先伸手擦去鼻尖和额头上的汗珠，才小心翼翼答道：“这个李清儿臣也认为他是个人才，将来一定会好好待他，昨日父皇说要将他派到西域去，儿臣回去查了查，似乎只有沙州（今敦煌）都督一职尚缺，难道父皇的意思是……”


    
李隆基徐徐地点了点头，“不错！就是沙州，此事暂不要对他说，朕还需和相国商量一下他的另外一个安排。”


    
说罢，李隆基看了看李亨，“现在你可以退下了，赶紧去将朕的孙儿治好伤，以后不准你再打他，否则，休怪朕对你不客气！”


    
李亨诺诺而退，出了紫宸殿，他仰望天空，他从来没有觉得阳光象今天这样灿烂，蔚蓝的天空仿佛象水洗过一般，纯净得不带一丝杂质。


    
“那个李清是个可造就之材……朕把他还给你……就再没有第三次了！”父皇的话在他耳畔轰鸣，意思是自己还有将来，太子之位这一次终于保住了，他几乎要仰天大笑，忽然，他若有所感，急忙回头望去，却见高力士就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微笑着向自己点了点头，李亨心中明白，向他投去一抹感激的目光，略略一拱手，便大步离去。


    
御书房内，李隆基打开王珙的奏折，再一次细细看了一遍，提起朱笔将韦坚、王忠嗣以及章仇兼琼等人的名字都一一划去，将高力士叫进来，把折子递给他道：“这次不用你亲自去，找一个人将此奏折交给李林甫，传朕的口喻，此案关系重大，要他亲自审理此案，不得随意应付朕。”


    
……


    
且说李清从东宫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想去一趟西市，可又想起自己说过回家吃午饭，西市就下午再去吧！


    
雾气已经完全消散，天空格外晴朗，空气中已经洋溢着一丝夏天的感觉，长安的初夏即将来临了，随处可见柳絮在空中飞舞，一团团，逐队成球，一阵东风吹过，好风凭借力，直送上青云。


    
来大唐一晃已经快四年了，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到今天才有时间和心情来好好地观察一下大唐的天空，天空竟是如此广大而辽阔，上面是一望无际的蓝天，清澄得没有一片云，微风和缓地吹拂他的脸，李清的心豁然开朗，那些轻的、重的哀愁，先前逐渐堆积在他心上的莫名烦恼，如今全飞走了，他张大双臂，竟在朱雀大街上哈哈大笑，引来千百人瞩目，他在尽情地领略大唐的风情，在同一片蓝天下，千百年来，他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自信过。


    
穿过一条小街，李清便看见了嗣宁王府的围墙，但在路边却似乎有许多人在驻足观望，仿佛前面发生了什么事？他催马快行，转了个弯，却见嗣宁王府的大门前，有数十个衙役在吵吵嚷嚷，丝毫不畏惧王府的威严，李清一眼便看见了在衙役的背后，有一个书生装束的年轻人，探头探脑，喊得最凶，却正是鲜于复礼。


    
“他真的将自己告了！”


    
李清忽然有些动怒，鲜于仲通是怎样管教自己儿子的，亏自己还推荐他做南溪郡刺史，‘难道自己真的太好说话了吗？’


    
他一声冷笑，猛地一挥马鞭，马臀上立刻现出一条血痕，战马吃痛，仰起前蹄长嘶一声，便直向大门处冲去，一路吓得行人左右躲避，只片刻，便冲到了大门前。


    
大门处，数十名衙役执刀拿杖被阻拦在外，几十名嗣宁王府的家人横眉冷对，拥堵在门口与衙役对恃，李清老远便听见一女子的怒斥声，“你们当这里是土地庙吗？想闯便闯！我告诉你们，这里是嗣宁王府，是堂堂宗正寺卿的府邸，在这里，不管什么人都是我嗣宁王府的人，要想进去抓人，去请圣旨来！”


    
是平阳郡主李惊雁的声音，自己去南诏后，她一直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帘儿和小雨，今天又挺身而出，想不到她的一副冷态下，竟然还藏着这样一份热心，李清不由对她暗暗心生感激，抛开帘儿说的那件事，仅这份人情，自己将来也是要还的。


    
带衙役来抓人的，是新任长安县县令崔光远，他也是崔家嫡系，科班出身，原来也在剑南为官，去年原长安令柳升坐赃被杖毙后，崔家用了关系将他调到京城，来嗣宁王府抓人，是上面压下来的，官场上大鱼吃小鱼，京兆府推给他，而他手下的县丞、县尉都被抽去办杜有邻案了，崔光远无虾米可吃，只得硬着头皮亲自上门办案，眼前之女面色冷若冰霜，平阳冷郡主，据说和当今皇上最宠爱的玉真公主私交甚好，他不敢招惹，只得低声道：“下官只是办案，请郡主原谅则个。”


    
“你们要抓之人是我的家人，与郡主无关。”


    
李清放慢马步，来到一众衙役面前，他并不下马，先向李惊雁做了手势，让她进去，一转头，他冷冷地打量着崔光远，见此人约三十余岁，长得身量极高，但眉眼间却有点眼熟，似曾见过，李清不由微微一愣，“县令大人，我们见过吗？”


    
崔光远见到李清，却猛然吃了一惊，他得到的命令是嗣宁王宾客拐人奴仆，要他拿人犯归案，但万万没想到所要抓之人竟然是他，他确实见过李清，是当年在望江酒楼章仇兼琼为父亲做寿的宴会上，也就是那晚，李清的雪泥在成都一炮打红，既认识李清，他自然也知道李清的分量，心中不禁暗暗叫苦，自己可是拿到一个烫手的案子，搞不到这还涉及到朝廷党派之争，应该是这样，否则一个小小的拐卖人口案，连京兆尹都还说是上面压下来的。但事到如今，他却不能轻言不干，只得硬着头皮对李清道：“在章仇大人家翁的寿宴上，我与李将军有过一面之缘。”


    
他叹了一口气，对李清歉然道：“下官只是奉命办案，这位鲜于公子告李将军拐走他家的奴仆，案子已经受理了，下官不敢动粗，只请李将军能配合我们，还有那位小雨姑娘，一起去县衙应堂。”


    
说完，崔光远一把将鲜于复礼揪出来，恨恨道：“他是鲜于仲通大人之子，就是他告了李将军。”


    
“鲜于仲通大人之子？”


    
李清冷笑一声，“此人我从不认识，我到觉得他象街头的地痞流氓，象青楼的龟公小厮，县令大人，他说他是鲜于仲通之子，你便相信了吗？他若说他是皇室宗亲，来告太子一状，你是不是也要去东宫抓人？”


    
“这……”


    
崔光远语塞，这件案子是今天一早才压下来的，他确实没有来得及确认鲜于复礼的身份，竟一时说不话来。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冷笑，“鲜于公子是去年进士，吏部已有备案，即将授官，怎么可能是假冒？”


    
李清和崔光远同时回头，只见一顶官轿停在二十步外，轿帘一掀，从里面走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脸庞削瘦，面色苍白如纸，眼睛里流露出一股子阴戾，他正是李林甫的急先锋，御史中丞兼京兆少尹王珙，刚刚被李林甫派来盯住此案，惟恐崔光远不知情，放过了李清。


    
李清一见此人，立刻恍然大悟，难怪这个小案子连长安县县令都说是奉命办案，上面压下来的，上面是谁？自然就是李林甫了，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心中微微冷笑，“李相国，这一件小案就想搞掉我，你也太小瞧我了吧！”

第一五一章 东宫案（五）


    
王珙的出现让李惊雁吃了一惊，她听父亲说过，此人心狠手辣，是李林甫的第一得力干将，被他参得家破人亡的大臣不计其数，手上血债累累，李惊雁不由向李清望去，心中着实为他担心。


    
李清却向王珙拱手笑道：“王御史专程为此小事来找李清，是否有点大材小用了？”


    
“李将军此话缪误，我身为京兆少尹，此案正是我的职权范围。”


    
王珙阴阴笑道：“虽然我与李将军私交甚好，但公事归公事，这位鲜于公子既然已经下了状纸，还烦请李将军以及小雨姑娘跟我们走一趟。”


    
“跟你们走一趟？”


    
李清冷笑一声，向崔光远一伸手道：“拿来！”


    
崔光远一愣，“李将军想要什么？”


    
“既然这位鲜于公子口口声声说我爱妾是他的奴仆，那请把卖身契拿出来，把鲜于仲通委托此人为家主的证明拿出来，我倒要看看我明媒正娶的女人几时又变成了鲜于家的奴隶！”


    
说到此，李清的眼睛渐渐眯起，斜睨着王珙，目光阴冷，从绷直的唇缝里一字一句道：“如果拿不出的话，那就休怪我请皇上主持公道了！”


    
崔光远倒吸口冷气，一回头盯着鲜于复礼道：“把你的证据拿出来！”


    
鲜于复礼心中忐忑不安，他已经发现了事情并不是那样简单，李银信誓旦旦将陪他一起来，可到现在也没有露面，他本想依靠李银的权势达到目的，哪里又有什么卖身契，见崔光远目光严厉，他的腿一阵哆嗦，结结巴巴道：“我、我未曾将它带在身上？卖身契尚在老家。”


    
“什么！”


    
崔光远失声叫了起来，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下一个大错误，此案压根就不能受理，自己只想着上面施压，糊里糊涂将案子接下，却将自己架到了火上，一但事情闹大，轻则是失职失察，重则是诬构朝廷命官。


    
他不由回头向王珙望去，“王大人，你看这……”


    
王珙被李林甫派来，就是为了应付这个情况，如果他不来，崔光远一定会道歉离去，使他们的计划落空，为此，王珙早有对策，他微微一笑道：“崔大人，既然此案你已接下，就应按规矩来办，或者是误会，或者是这位鲜于公子诬告，但无论怎样，都应到衙门里去说，李将军，你说是不是？”


    
只要进了衙门，那就得按他的规矩办，一百棍杀威棒先伺候了，再慢慢审，李清真拐了家奴，那就拿李清问罪；若是鲜于复礼诬告，那就追究鲜于仲通教子不严之罪；倘若过狠打出了人命，那就是崔光远的责任了。


    
李清在仪陇县吃过一次亏，如何再肯上他这个当，略一沉吟便道：“且不论我的妻妾是否真为鲜于家奴，只是鲜于复礼并非鲜于家主，他无资格控诉此案，鲜于仲通大人正于来京路上，只要他来，不管此案是否成立，我都会配合衙门办案，崔大人看这样可好。”


    
此要求合情合理，并无不当之处，若真象这样做，此案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双方皆大欢喜，崔光远点点头，正要就此下梯，不料王珙却插口道：“这样也行，但须委屈小雨姑娘，暂且到县衙中住几天。”


    
“不行！”


    
不等李清说话，李惊雁便抢先否定，小雨冰清玉洁，进了县衙还有命吗？她生怕李清糊涂，真的便答应了，一回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道：“小雨妹妹身体柔弱，受不得委屈，怎能呆在那种地方，公子，你不能答应！”


    
“大人，我也不告了，我要撤案！”


    
王珙包藏的祸心连鲜于复礼也看出来了，他并非蠢人，小雨一旦进了县衙，那后果他也清楚，便急忙举手要求撤案。


    
王珙却狠狠瞪他一眼道：“想告就告，想撤就撤，天下哪有这等好事，你到一边去，再多言便重打五十棍。”


    
李清翻身下马将鲜于复礼拉了过来，推到几个家丁的后面，却对王珙呵呵笑道：“想这一件小案却让王大人这样重量级的人物费心劳神，让李清实在不解，不如让我问问他，他到底是怎么告的状，这中间究竟又发生了什么，我想刑部尚书韦坚大人一定会感兴趣的。”


    
说完，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王珙的反应，李清的话正好戳中了他的要害，此案真若被韦坚抓住，首当其冲便是李银，然后是便是他，本想打虎，不料却被虎反噬，王珙的脸一阵阵发白，盯着李清一言不发。


    
李清却微微笑道：“王大人请转告李相国，李清不日就要离开京城，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过去若有得罪之处，请他多多包涵，此事就此作罢，王大人看这样可好？”


    
这时，崔光远也对王珙道：“既然这鲜于复礼并不是鲜于府的家主，他也没有证据，不如就暂停此案，王大人看这样可好？”


    
借着崔光远给的台阶，王珙沉思片刻，忽然负手仰天一笑，“李将军能在南诏立下大功，又得皇上欣赏，果然是名不虚传，王珙佩服！佩服！”


    
说完，他转身大笑着离开，上了轿，竟不再管此事，径直去了。


    
崔光远见他走了，也如释重负，一挥手，命衙役带上鲜于复礼回去消案，又向李清告了一声罪，也随即离去。


    
李清一回身，家人都已经回去，只有李惊雁还在望着自己怔怔地发呆，他耸耸肩，手一摊笑道：“小事一桩，郡主不用放在心上。”


    
李惊雁忽然醒觉，一抹绯红布满了脸庞，眼光慌乱地回避着他，低低声道：“公子以后不要再叫我郡主。”


    
此话一出口，她顿时羞不可抑，连头也抬不起，丢下一句话，“我去看看小雨和帘儿姐。”便三步并做两步，向帘儿的住处跑去。


    
李清望着这朵白云般的仙子从视野中消失，才苦笑一下，自言自语道：“帘儿姐，她这是什么意思？”


    
……


    
且说王珙离开嗣宁王府，便直接去找李林甫汇报此事，此时，正值高力士派来的心腹太监鱼朝恩在向李林甫转告皇上的口喻，‘案情重大，要严加查办！’


    
此时的鱼朝恩才三十几岁，口齿伶俐，做事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模样儿也颇俊秀，对高力士忠心耿耿，高力士也将他当作自己的接班人，对他悉心培养，尽量给他提供机会接触李隆基，有了机遇，再加上鱼朝恩本人精明干练，他也逐渐得到李隆基的赏识，一些重要或秘密的宣旨都交给他去办。


    
“相国大人，这是皇上的原话，咱家一个字不敢更改。”


    
鱼朝恩宣完皇上口喻，见权重如山的李相国俯首跪在自己面前，眼中忍不住露出一丝得意，胸中顿生一种笑傲天下之感，正如对女人的征服，需要的是性；那对男人的征服，需要的则是权，身体的残疾让鱼朝恩对后一种征服犹为向往，他渴望获得权力，以满足自己征服的欲望，但深沉的心机却又让他将这一份欲望藏在心底，他深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只要学会等待与忍耐，权力之神就一定会向他张开臂膀。


    
李林甫却感受不到眼前这个小太监复杂的心思，他接过鱼朝恩返还的奏折，打开后只略略扫了一眼，刚刚听完口喻而极度兴奋的心却忽然冷了大半，那份名单中，前面重量级的人物全部被朱笔划掉，李林甫当然懂得这是什么意思，杜有邻案依旧不变，可已经和太子无关了，皇上还是要放太子一马。


    
“鱼公公请回复皇上，老臣一定会谨遵皇上口喻。”


    
说罢，他强挤出一丝笑意，从怀里掏出一块西汉古玉，悄悄塞给鱼朝恩道：“鱼公公年轻有为，深得皇上信赖，将来前途无量，以后还请多多关照老夫，这块古玉与鱼公公气质相配，正逢其主。”


    
鱼朝恩却犹豫了一下，他想要吗？他想要，可他最终决定不收，一块玉最多不过千贯，但有机会给皇上说起此事，自己拒绝了宰相大人的贿赂，这样留给皇上的好印象，却是万贯也买不来的。


    
“相国太客气了，不过君子不夺人所好，这块玉相国既然贴身收藏，便可知它对相国大人的重要，咱家能得相国一赞便已心满意足，至于别的，咱家实不能要、不能要！”


    
说完，他推掉李林甫的行贿，便慌慌张张跑了。


    
李林甫却诧异地望着他的背影，不收钱物的太监他还是第一次遇到，‘鱼朝恩！’他将这个名字默默念了两遍，牢记在脑海里。


    
打发走鱼朝恩，李林甫神情萧瑟地回到内室，他的本意是一箭双雕，借此案废掉太子李清，同时将韦坚、王嗣业等政敌干掉，不料李隆基却放过太子，也放过韦坚、王嗣业等人，却还要自己继续查，这样一来，东宫案就变了味，成为李隆基清洗官场的一把刷子，而他李林甫则又变成一条咬人的狗。


    
“这头老狐狸啊！”


    
李林甫长长叹了一声，‘严加查办！’他又该从何查起。


    
这时，司笔在门外禀报，王御史来了。


    
‘这么快便好了吗？’


    
李林甫希望另一件事能给自己带来一点安慰，可李清的手腕他知道一点，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看王珙处理此事的速度，他便猜到事情恐怕不顺利。


    
果然，王珙将此事汇报完后，李林甫也暗暗心惊，正如李清所说，这件事若告诉韦坚，那他的儿子必然会被牵连出来，自己一个考虑不周全，竟忘了世间凡事利弊参半，本来是利大于弊之事，却被李清抓住要害，反而变成了弊大于利，‘这又是一只小狐狸！’李林甫顿时觉得头疼不已。


    
“刚才听你说鲜于仲通很快便要进京了吗？”


    
王珙见相国忧心，心中也为自己办事不力感到歉疚，急忙应道：“这是李清所说，属下觉得恐怕是他的诈言。”


    
李林甫却摇了摇头，“我想这恐怕这真的，李清既然知道自己有把柄在外，怎可能不急于将它消除掉，鲜于仲通刚被封为戎州都督，正好借此机会进京！”


    
“依相国的意思，那此事就真的算了吗？”


    
“不！”


    
李林甫阴毒地笑道：“现在那个鲜于复礼一定在长安县衙消案，你火速去，找一个借口，重打他两百大板，将他杖毙，鲜于仲通进京，他也有苦难言，但却因李清而死，他又岂会跟李清善罢甘休，最后不也一样达到我的目的吗？”


    
王珙骇然叹服，“高！相国实在是高！属下自愧不如啊！”


    
这也是一种高明的马屁，要诀不是说了什么，而是他为真心叹服。


    
李林甫笑而受领，想起杜有邻案，便对他道：“辛苦你跑一趟，通知杨慎矜、吉温他们今天晚上到我府上来吃顿便饭。”


    
顿一顿，李林甫又道：“还有那杨钊也一起叫来！”


    
待王珙走了，李林甫又打开皇上退下来的奏折，细细考虑名单上的每一个人，他下意识地提起笔，犹豫一下，还是在名单的最后添上了‘李清’二个字。


    
他硕大的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冷哼，“想到地方上去，休想！”

第一五二章 东宫案（六）


    
是夜，李林甫以幼子过周岁为由，请了部分朝臣到家里小聚，所来皆宰相党骨干，济济一堂，约二、三十人，大堂里吵嚷翻天，乳娘抱了孩子出来抓周，一把抓住个官印，更是惹来一阵阵惊叹声，虎父自然无犬子，李林甫只捋须微笑不已，他见时辰已到，便借口更衣悄然退了下去。


    
李林甫的内书房里灯光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护卫严密，房内，几个核心人物正聚在一处各自沉思不语，等候李林甫的到来。


    
他们都是李林甫所信赖的人，有口素心荤、人老色不衰的左相陈希烈；有体形修长俊美、气质倜傥的吏部侍郎杨慎矜；有手段狠辣、不知怜悯为何物的御史中丞王珙；有阴冷不语、目光冷漠的大理寺少卿吉温。


    
但今天却多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金吾卫参军杨钊，虽然刚才酒桌上无大小，但那是指酒酣耳热之时，而此刻酒已醒席已撤，众人不得不对这个职位虽小却在酒桌上异常活跃、满口阿谀的杨钊另眼相看。


    
最瞧不起杨钊的莫过于资历深厚的陈希烈，从南诏归来后，此公将养了半月，方才徐徐恢复了雄性功能，又仿佛一只回春的爬虫，又穿游于妻妾教坊之中，对于同为雄性，且不知天高地厚便敢来和他套近乎的杨钊，陈希烈还是保持了他的宰相风度，并没有差人将他乱棍打出，而是对他视而不见，偶尔鼻子一哼，‘无非有个堂妹被宠，裙带之辈，竟敢与老夫称兄道弟！’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咳，李林甫的长长地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众人急忙站起躬身施礼，李林甫笑着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老夫来晚，让各位久等了。”


    
“相国大人不来，我等就算等上一年又有何妨？”


    
声音尖起，语气慷慨激昂，大有一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气势，众人一齐怒目向杨钊望去，此人也忒无耻，无时无刻的阿谀，他自己要等一万年也没人睬他，偏要将众人也拉来垫背，李林甫却微微一笑，拉过杨钊再一次给众人介绍道：“这位杨钊杨大人，想必大家在酒桌上都认识了，我在这里再介绍一次，玉真公主的堂兄，前途无量，以后大家多多关照他。”


    
杨慎矜瞥了杨钊一眼，却嘴一撇冷笑道：“杨参军诙谐活泼，吃饭时已向大家介绍过自己，好酒好赌好色却不好学，官场中必能游刃有余，哪还需我们关照，倒是有玉真公主这个靠山，还得请杨大人将来多关照我们才是。”


    
众人闻言一起抚掌大笑，“说得极是！说得极是！”


    
李林甫见杨钊的脸变成了猪肝色，便笑着拍拍他肩膀道：“杨侍郎这样说是没把你当外人，开开玩笑活跃气氛也是不错，等会儿说起正事，恐怕我这书房就得变成寒窟了，各位请坐，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气了。”


    
听到‘正事’二字，众人笑意渐敛，各自寻位坐了，相国以为幼子办周岁为名将大伙儿召来，恐怕事情非同小可，去年也是这时候，长安县令柳升案发后，李林甫以纳妾为名将大家召来，开了一次会，群策群力，最后扳倒了李适之，贬了韩朝宗，还差点将太子逼死，要不是成都李道复出事，如今坐在东宫的，或许就不会是李亨了。而今天再一次聚会，大家都猜到了定是为今天闹得沸沸扬扬的太子丈人杜有邻案，众人都心知肚明，这东宫案比上次的柳升案要严重得多，只要策略对头，太子李亨被废的可能性极大。


    
李林甫坐到自己的老旧藤椅上，半闭上眼，沉思了半晌才道：“今天找大家来两件事，一件是杜有邻案，皇上已经表态，放太子一马，但又想借此机会清洗一批官员，所以才命我严加审查，我想既然皇上将此案直接交给我，而不是交给御史台，恐怕他的意思还是想以清洗东宫官员为主，将太子党压到最小，所以我就想和各位敲定一份名单。”


    
不等李林甫说完，陈希烈却自持资格老，笑呵呵站起来又替李林甫补充道：“尤其要抓首恶，韦坚、席豫、陆景融、张筠、高仙芝、王嗣业、章仇兼琼、皇甫惟明，他们这些人都是重点，这次不可放过了。”


    
说了几句，却见众人个个沉默不语，无一人应和他，心中顿觉不妙，再看李林甫，脸上虽然笑容依旧，但目光寒意浓重，他心中一阵发虚，连忙笑道：“此乃我个人拙见，仅供各位参考、参考。”


    
李林甫见他打断自己的话，心中微微不悦，但脸上却丝毫不露，只呵呵笑道：“现在时间不多，得长话短说，各位可回去各自准备一份，明天交与我，只要记住一个原则，平庸、无能、老迈统统不要动，只拣一些精明能干的，而且还要抓住他们的把柄。”


    
李林甫眼一扫，却见杨慎矜欲言又止，便不悦道：“慎矜，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出来，别吞吞吐吐地。”


    
“相国大人，属下确实有一个担心。”


    
“讲！”


    
杨慎矜犹豫一下，便道：“如今朝野两党分明，皇上用用西打东，再用东压西，才保持一个平衡局面，若我们将太子动得狠了，两党失去平衡，皇上会不会对我们也下手呢？”


    
‘狡兔死，走狗烹。’这是千古不变的铁律，杨慎矜的话刺中了李林甫的心病，也刺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开元末，牛仙客助李林甫扳倒宰相张九龄，废太子李瑛，使宰相党权倾一时，但也被皇上所忌，没多久，牛仙客突然暴病而亡，随即李亨的心腹李适之便坐了左相之位。


    
这不过才几年前之事，血腥气依然可闻，众人如何不明白，房间里一片沉默，每个人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这时，坐在最后，一直阴冷不语的大理寺少卿吉温却举手道：“相国大人，我有一计，可摆脱此颓态。”


    
李林甫闻言，立刻展颜笑道：“吉少卿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说说看，你的妙计。”


    
吉温也是长身挺立、气质优雅之人，他起身先向众人微微颌首，方道：“适才杨侍郎也说了，皇上要的不过是个朝野权力平衡，不如我们再扶起一党，使太子党势弱后，朝野依然能保持平衡，这样皇上也不会太过于为难我们。”


    
吉温的话仿佛在一个密闭的房间内忽然打开了一扇窗子，使众人的耳目为之一新，但最震惊的莫过于李林甫，他仿佛在进退维谷之间忽然发现了第三条路，心神激荡，几乎就要将吉温抱过来狠狠亲热一番，但此事事关重大，不宜此时谈，李林甫便淡淡一笑，示意让吉温坐下，对众人徐徐道：“这是以后之事，现在不提，现在我们要做的事还是这次杜有邻案，刚才我所言，每人回去准备一份名单，这才是今天我召集各位的要务，明天早朝前必须交给我。”


    
众人见相国说得慎重，纷纷答应了。


    
李林甫扭头看了看陈希烈，缓缓对他道：“陈相国，我知你记恨南诏之事，所以对韦坚念念不忘，但我实话告诉你，以韦坚的名门出身是不会想到那种恶毒的办法，在南诏害你的其实另有其人，此人便是圣眷正浓的果毅都尉李清，不过他马上就不是小小的果毅都尉了，这就是我找你们来商量的另一件事。”


    
众人闻言一齐动容，一个小小的果毅都尉竟需要相国专门开会来对付，李相国此举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陈希烈依旧半信半疑，但目光却开始凶狠起来，而杨钊却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仿佛下巴脱了臼，惟独王珙神色不变，嘴角微微冷笑不止，他见李林甫给自己施了个眼色，便起身将早上发生的事给大家简略说了一遍，最后道：“各位，相国并不是高看此人，无论官场资历还是官场经验，此人都还只是稚嫩，年龄也不大，现在是不会有多大作为，所以各位也不用太紧张，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相国的意思是未雨绸缪，此人若不早加防范，将来必成一大后患！”


    
说到此，王珙向李林甫略略躬身道：“恩相，不知我说得可对？”


    
李林甫点了点头，含笑对众人道：“王御史确实说出了我的心里话，李清此人虽在南诏立了点小功，受皇上重视，但资历尚浅，不能和在坐的各位相比，不过此人又确实有几分手腕，我担心他以后会成为太子党的骨干，所以必须早加防范，明日早朝皇上极可能就要讨论南诏的封赏。”李林甫眼一斜，发现陈希烈在走神，并没有听自己说话，便拉长了声音道：“陈相国！”


    
陈希烈还在回想南诏发生的事，忽闻李林甫叫他，赫然一惊，忙站起来谦卑地应道：“相国在叫我吗？”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倒不好扫了他的面子，李林甫半闭的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明天堂之上，我会牵个头反对李清外放为官，余下之事便由陈相国来牵头，记住！李清为官可以，但只能在礼部、东宫、亲王府这种没有实权、实职的部门做官，切不可让他得了实权，这是底线。”


    
李林甫又长长一叹，“可惜我们对此人了解还是太少，否则多指出一点他的问题，谅皇上也不敢再用他。”


    
杨钊一直在默默地听李林甫谈论李清，他心里忽然对李清生出一阵嫉妒，李林甫赏识自己只当他是鹰犬、是爪牙，而对李清却是当成敌人、当作对手，这份待遇的差别让杨钊的心里产生了深深的失落感，他见李林甫在感叹对李清不了解，心中蓦地一动，仿佛看到了一个得到李林甫赏识大好机会，可这样做又会出卖李清，杨钊着实感到两难。


    
‘也罢，无毒不丈夫！还是自己的前程要紧。’


    
他终于一咬牙，举手高声道：“相国大人，李清的老底我都清清楚楚。”


    
……

第一五三章 东宫案（七）


    
夜已经深，人渐渐散去，李林甫的书房里只剩下王珙和吉温二人，他们是李林甫暗中留下了来的，如果说刚才开会几人是宰相党的骨干、心腹，那他们二人便是李林甫心腹中的心腹，是他最信赖之人。


    
吉温年约三十余岁，正当壮年，他是进士出身，因为外表丰神俊朗，被重外表的大唐皇帝李隆基所喜，留在大理寺为官，又因他刑法苛刻、风行雷厉而李林甫看中，渐引为心腹，这次杜有邻案，吉温便是主要推盘手。


    
病情刚好，李林甫的精神还较虚弱，这一日的操劳让他确实感到十分疲惫，但今日事今日毕是李林甫多年养成的习惯，明日便是五月十五了，是大朝之日，太多的事情需要他安排妥当，所有的细节都要考虑周全，不能有一点疏忽。


    
李林甫强打精神对吉温道：“你现在回大理寺提审杜有邻，让他提供一份口供，让他告发李清在滇东有自立为王之心，此事必须在今晚办妥，给我把口供送来，不得有误。”


    
吉温点头应了，便当即告辞而去，王珙一直待他的背影消失，才对李林甫道：“恩相，杜有邻并未去滇东，恐怕这份口供皇上不会相信。”


    
王珙出身名门，是关陇大族王氏的嫡系，唐高宗李治的前任王皇后便是王家的代表，王皇后的被废，是李氏皇朝深思熟虑而决定的，它意味着关陇大族百年干政时代的结束，政治意义十分深远，绝不是一些后世影视剧中所描绘后宫争风吃醋的结果。‘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王珙便是王家尚未僵掉的一只足。


    
李林甫瞥了他一眼，微微冷笑道：“我自然知道他不会相信，但有了这份口供我才能出言反对他外放。”


    
李林甫的眼睛已经眯成一条缝，闪烁着难以捉摸的暗光，拉长的鼻槽使他的笑容更加诡异，自言自语道：“而且，我就不相信他真的会不在意？”


    
王珙不禁大为感慨，不由自主地又拍起了李林甫的马屁，“李清居然能让恩相来亲自对付他，属下觉得他应该感到荣幸才是。”


    
李林甫呵呵一笑，“那倒也不是，我吏部尚书，自然要对重大的人事安排发表意见。”


    
他岔开了话题，又问王珙道：“我下午吩咐你做的那件事怎样了？”


    
“恩相放心！此事已经办妥，崔光远在责打鲜于复礼诬告时，属下暗使下手之人多打了一百棍，鲜于复礼当场被杖毙，下手之人，属下也已妥当处置。”


    
王珙低声笑道：“崔光远失手打死了新科进士，我已经将其拘押，待吏部处置。”


    
“做得不错！”


    
李林甫微微松了口气，负手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忽然盯着王珙问道：“你觉得杨钊此人如何？”


    
王珙见问，毫不迟疑脱口便道：“此人乃小人一个，相国切不可重用他。”


    
杨钊先出卖柳绩造成杜有邻案，继而又出卖老朋友，以求向上爬的资本，此人小人连王珙也为之不耻。


    
李林甫点了点头，“我也早看出来了，你说得不错，易反易覆小人心，此人确实要当心。”


    
王珙迟疑一下，忍不住道：“既然相国早知，为何还要重用他？”


    
李林甫淡淡一笑，“可能你还不知道，宫里已经传出信来了，玉真公主即将被封贵妃，皇上既无皇后，也无元妃，那她就是事实上的皇后，她现在年轻貌美而得宠，那以后年长色衰又怎样办？所以自古后宫若想长久者，必须有外戚支持，我想杨玉环也不例外，她的外戚是谁？你想不到吗？”


    
王珙倒吸一口凉气，“难道玉真公主选的外戚，就是这杨钊吗？”


    
李林甫缓缓地点了点头，眼睛里的目光流溢着未卜先知的得意，“不错，就是他！”


    
李林甫慢慢走到窗前，凝视着窗外的夜色，一轮满月如盘，在薄雾般的云纱中穿行，就仿佛这若隐若现的月色一般，既然杨氏家族的尊荣不可避免，那就要将他们也推到太子的对立面去，为自己所用，这便是他李林甫为何要将才投靠了几天的杨钊便视作心腹的根本原因。


    
“可是这个杨钊真的能被自己控制住吗？”李林甫的心中也隐隐有一丝担心。


    
……


    
夜色深沉，一轮皎洁的满月挂在空中，寒光闪闪，清辉四泻，月光如淡蓝色的流水，流遍天空，如一望无际的银色瀑布跌落到人间。


    
杨钊沐浴在惨白的月光之下，得意洋洋沿着春明大街向西而行，脑海里在回味着李林甫的夸奖，虽然这份夸奖是牺牲兄弟换来，但杨钊丝毫不觉内疚，杨钊平生最大的特点是善于把握机会，至于这个机会是否违背了忠诚底线，他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这个机会能否给他带来最大的利益，在他看来，老婆孩子都可以用来出卖，更何况李清只是一个旧时相识的朋友，不值得他留恋。


    
金吾卫的驻地在皇城内，杨钊的宿舍也在皇城内，但此时他要去的地方是如意楼，他早看上那里的一头牌名妓，据说出身官宦人家，媚到骨子里，一身床上功夫十分了得，尤善品一管好箫，但宿一晚需嫖资百贯，杨钊囊中羞涩，也是盼而不得，可现在他身上有数百贯，可以痛痛快快挥霍一把。


    
很快便来到如意楼，青楼的小龟公却认识他，穷得叮当响，只能找一些低档货，但架子倒不小，被他挥来喝去，好处却一文也没有，见他过来，小龟公也不理他。


    
杨钊得意一笑，一块碎银早扔了过去，“三娘可在？让她来见我”


    
白花花的银子立刻使小龟公不屑的脸上泛出欢愉之色，他紧紧攥住银子，生怕它长翅膀飞了去，可当他听清杨钊要找的是头牌红妓，眼中立刻露出了为难之色，“对不住杨爷，前日起东主刚刚立了规矩，三娘只接待六品以上官员，而且还要预约，您老还是换一个吧！”


    
杨钊的脸憋得通红，“这是什么屁话！难道官员来嫖妓还要穿官服不成？”


    
“那倒不是！就只有三娘特殊一点。”


    
看在银子的面上，小龟公上前一步对杨钊低声道：“东主自从立下这个规矩后，三娘的身价立刻长了五倍不止，没有官品其实也可以，但最少也要花这个数才行。”他伸出一巴掌，在杨钊面前一比。


    
“五百贯！”杨钊一咋舌，脸立刻变成了酱紫色，李清给他的五百贯，这两天被他胡吃海喝，剩下三百贯不到，这怎么够，他眼巴巴地望了一眼如意楼，心中怅然若失。


    
“杨参军，怎么不进去，可是钱不够？”


    
杨钊一回头，身后站了几人，正笑吟吟地望着他，为首一人正是李林甫的长子李岫，官拜将作少监。


    
“我是在等一个朋友！”


    
杨钊踮着脚向后望去，脸色颇为焦急，自言自语道：“怎么还不来！”


    
李岫微微一笑，掏出块铜牌，递给小龟公道：“我找三娘，是前日预定了的，有这铜牌为据。”


    
小龟公接过铜牌，仔细看了看，满脸堆笑道：“原来是李少监，三娘早就在等了，快请进！快请进！”


    
李岫哈哈一笑，向杨钊拱拱手道：“春宵一刻值千金，杨参军慢慢等，我可要先去了。”


    
见他背影消失，杨钊才狠狠啐了一口，“呸！有什么本事！无非是有个当宰相的父亲。”


    
他心中愤愤不平，“老子还有个当皇帝的妹夫呢！”


    
忽然，一个念头从他脑海里闪过，他呆住了，半天他才猛地一拍脑门失声叫道：“我怎么这样傻，天赐良机，却不知利用！”


    
他再无心嫖妓，一掉马头，向东飞驰而去。


    
……


    
在太平坊高力士的府前，杨钊在一棵树下来回徘徊，嘴唇和腿都在不断的颤抖，他一会儿向大门内探望，一会儿又担忧地望向街道尽头，仿佛做贼一般，害怕被人看见，他已经请高力士的管家进去通报，只借口说相国有急事传达。


    
很快，高力士的大管家将他引了进去，又约过了半个时辰，杨钊悄悄地从高力士的后门离开，而一辆马车却从大门奔出，直向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


    
若天下还有一个人可以将已经睡下的大唐皇帝李隆基叫起来，那这个人只能是高力士，明日便是大朝，按日程安排，朝廷将在明日表彰南诏功臣，李清是高力士刚刚看上的后起之秀，精明能干且善于变通，绝对是可用的大才，而太子党内的人要么是暮气沉沉、行将朽木的老臣，如礼部尚书席豫、工部尚书陆景融；要么出生名门、拘于规矩而做不了大事的世家子弟，如刑部尚书韦坚、大理寺卿崔翘；而高仙芝、王嗣业等人刚毅有余，柔性却不足。


    
李亨手下最缺乏的，恰恰就是李清这样年轻有为，有谋略且有手段之人。李清昨日的来访使高力士一眼便看中了他，他决定要将李清扶为太子党的中流砥柱，让他保李亨顺利继位，从而使自己投在李亨身上的本钱能得到最大的收益。


    
杨钊的密告涉及到了他的切身利益，时间已经来不及，不能再等到明天，高力士当即进宫将李隆基从温柔乡里叫醒，便将杨钊所告密之事详详细细给李隆基述说了一遍，最后道：“老奴觉得事关重大，不敢耽误，连夜来汇报，打扰皇上休息，请皇上恕罪！”


    
说罢，高力士连连叩首，向李隆基请罪。


    
李隆基的睡意全失，高力士的密告使他震惊不已，他知道今天是李林甫幼子过周岁，有不少朝官前去祝贺，但他万万没有料到，这竟是李林甫召集手下密谋的掩护，所谈内容虽不是谋逆，但这种结党营私的密谋行为却让李隆基异常恼火。


    
他起身在房间内慢慢地踱步，心中在迅速评估其中的利弊，‘结党密会’，这是历朝历代都有之事，以前张九龄、李适之也有过，关键不要是太子便可。再者，现在自己还要再用李林甫，尚不能翻脸，也罢，此时暂不追究。


    
想到此，李隆基的怒气也慢慢平息下来，心中对李清和杨钊却有了十分的兴趣，李清本来就是他想大用之人，辅佐太子，李林甫对他忌惮也是情理之中。


    
倒是杨钊却让李隆基有点意外，竟让打了一辈子雁的李林甫看走了眼，栽在他的手上。


    
“想不到连李林甫这老儿也有瞎眼的一天，这倒是件十分有趣之事。”


    
李隆基的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如此，朕更要好好栽培他了。”


    
一抬眼，见高力士还跪在地上，便摆摆手，示意他站起来，笑着安慰他道：“此事你做得很好，及时禀报了朕，让朕心里有了准备，明天的大朝，朕就不会被人所误。”


    
他眼角余光微微向内室的芙蓉帐一瞥，压低声音对高力士道：“你去转告那个杨钊，让他跟着李林甫好好干，若有什么大事要及时报告朕，等这次杜有邻案结束后，朕会升他的官！”


    
高力士急忙点头应了，又告罪一声，这才慢慢退下。


    
李隆基心情愉快地走回内室，立刻有宫女将门上的黄绫幔帐拉上，这时龙榻上的芙蓉帐里传来杨玉环娇腻的声音，“三郎，这么晚了高力士找你还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对了，上次你不是求朕提拔你堂兄一把吗？朕答应你，过些日子便升他的官，你可要怎么谢朕！”


    
从帐里伸出一支雪白的胳膊，轻轻拉了拉他，“奴家还能怎样谢你，快进来吧！外面凉。”


    
李隆基抚摩她柔滑白腻的膀子，龙体忽然一阵躁热，回头命宫女熄了灯，雄心万丈地钻进了春意无尽的芙蓉帐里。


    
夜，还是一般的黑，长安城内万籁寂静，白日的喧嚣都沉默了、都睡着了，它在养精蓄锐，等待着新一天的开始。

第一五四章 东宫案（八）


    
城墙的上空已经翻起了鱼肚白，天色微明，五更正，隆隆的鼓声同时在长安城各坊里敲响，几乎所有官员的家中都乱作一团，今天将是大朝的日子，五品以上的职事官和三品以上的散官都必须到含元殿列朝，其他五品以下的小官吏也必须到各自衙门里侯着，以备随时传唤。


    
李清的家里四更时灯便亮了，帘儿身子不便，不能起身替丈夫收拾，事情便落在了小雨的头上，她虽然贪睡，但名义她已经是李清的妾，她便有义务替李清收拾一切，为此，她早早便睡了觉，四更时便起床开始做早饭，准备李清上朝的官服。


    
刚刚摆上筷子，隆隆的鼓声便开始响起，她仿佛被火烧了一般，惊得一下子跳了起来，心急火燎地直闯进李清的房内，一边使劲地摇着李清的肩膀，一边叫嚷，“起来了！起来了！别睡了，鼓已经响了。”


    
“恩！我知道了。”


    
李清迷迷糊糊坐起身，接过小雨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把脸，头脑立刻变得清醒，“对了！今天是上大朝的日子，可不能误了。”


    
李清披上夹裳，随手拉开窗帘，将窗子推开一条缝，只见一轮圆月依然挂在天际，但清辉已减，周围的星星在疲惫地眨着眼睛，今天又将是个晴好的天气。


    
李清不是职事官，本无上朝资格，但昨日他接到通知，命他今日上朝，不用说，今日定是表彰他南诏的功绩。


    
一阵晨风吹来，新鲜且带一丝凉意，李清急忙将窗子关上，回头看了看帘儿，见她已经醒来，正在向小雨低声交代什么。


    
“你们慢慢说，我先去吃饭了！”


    
说罢，李清一挑门帘，到厢房去了，刚进厢房，小雨便从后面匆匆赶来，嘴里却在念叨，“公子，你就不能给皇上说说吗？晚一点上朝，每天都这么赶命似的，怎么受得了。”


    
嘴上虽然不满，可手脚却不能停下，给了盛了饭、舀了汤，又要去给他准备洗漱，李清望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想到了当年在鲜于府时，她也是这样伺候自己，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柔情，“小雨！”他低声喊道。


    
“公子，什么事？”刚刚走到门口的小雨忽然听见李清的呼唤，不由停住了脚步。


    
“你今天可以和我一桌吃饭了吧！”


    
自从小雨跟了他以后，他们三人天天在一起吃饭，早已经习惯，可今天李清却突然说出这句话，小雨先是一呆，随即便明白过来，脸儿变得绯红，心中一阵甜蜜，只觉得每天这样侍侯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我去给你端洗脸水！”她向李清飞了个秋波，便抿着嘴儿娇笑着而去。


    
李清望着她丰满而不失苗条的身材，心中忽然燃起一阵渴望，本打算等她解除奴仆身份后再娶她，可现在他已经一天也等不了。


    
……


    
大街上已经是车马辚辚、官轿穿梭，每一辆马车或一顶轿子前总挑着一盏灯笼，上面印着各府的名称和官衔，在橘红色的灯光映照下，分外显眼，李清是搭李琳的马车前往皇宫，自他从南诏回来后，便一直忙碌，李琳几次邀他吃饭，他总是没空，今天两人乘一辆马车，倒有了个闲聊的机会。


    
“听说昨日来我府上滋事的鲜于复礼被崔光远失手打死了，贤侄可知道此事？”


    
李琳昨日不在家，他后来听说此事后，立刻派人去县衙探听情况，却听说鲜于复礼死了，便立刻担心起来，他曾做过益州别驾，与鲜于仲通关系交好，知道鲜于仲通对两个儿子都寄予厚望，长子鲜于克己科举不中，现已从商，接过了鲜于家族的庞大产业，而二子鲜于复礼便成了鲜于仲通的全部希望和寄托，现在却突然死了，以鲜于仲通的为人，他怎么可能善罢甘休，尤其此事牵涉到李清，恐怕二人的关系，日后就难处了。


    
鲜于复礼被打死，李清昨天也已知道，他立刻意识到在此事上犯了一个错误，他已经想到李林甫恐怕不会轻易放过鲜于复礼，但此人竟敢打小雨的主意，李清心中竟也生出借李林甫之手除掉此人的念头，故不去管它，或许这就是他心中藏着的阴暗面。


    
直到鲜于复礼死讯传来，他才有些懊悔，毕竟鲜于仲通对他有恩，毕竟帘儿是他义女，但事情已经无可挽回，李清也知道，此事动不了李林甫，崔家也会力保崔光远，最后的结果会是不了了之，只有自己难以面对鲜于仲通。


    
可以轻轻巧巧推给李林甫，可他的良心却无法推掉，人情之烦忧让李清的头顿时大了十倍。


    
“此事以后再说吧！”李清轻轻叹了口气，对李琳笑了笑，目光向马车外看去。


    
马车已经穿过了光宅坊，汇入了浩浩荡荡的上朝队伍之中，五品以下的小官则走朱雀门进皇城各自去了署衙，而五品以上的官员则不进皇城，直接到皇城东面的丹凤门进大明宫，近千辆马车和官轿已聚集到此，星星点点的灯笼汇成一片橘红色的星海，蔚为壮观。


    
今天大朝，两旁的建福门与望仙门都同时开放，放百官步行入宫，李清是今天的主角，但含元殿上无他的位置，便先在延英殿暂候。


    
一声钟鸣，百官沿两条高高的龙尾道鱼贯进入大殿，依品阶而列，大殿里庄严肃穆，朝会即将开始。


    
‘皇上驾到！’随着执事太监的一声高呼，头戴冲天冠，身着大裘冕的李隆基在数十名宫娥太监的簇拥下从侧殿步入，坐入龙座之中，大殿声一片寂静无声，偶尔传来一些老迈朝官的咳嗽声。


    
李隆基翻了翻御案上的奏折，这是韦坚和李清所写的关于南诏与滇东的详细报告，他已事先看过，今天便要依此来行赏。


    
他又抬头看了看百官，皆精神抖擞，无人显出倦意，满意地点点头，沉声道：“今日大朝，各卿都有本奏，但依殿中监昨日所拟，今天只说南诏一事，众卿可依次奏来。”


    
“皇上口喻，今日只说南诏一事，请各官依次上奏！”执事太监的声音在大殿上久久回荡。


    
“陛下，臣有本先奏！”


    
一名老臣率先而出，李隆基见其人是尚书右仆射兼兵部尚书裴宽，便点头道：“裴爱卿请说！”


    
“现南诏分裂为二，按照皇上的意思，在滇东建昆州都督府，驻兵二万，但我朝已先后在巂州、姚州建都督府、后来又在戎州建都督府，兵力都从西川调拨，现在又欲建昆州都督府，西川兵力恐有不足，兵部为此考虑了两个方案，供皇上定夺，一是定两万人的建制，从汉中、广州调部分兵力补充；二是昆州设五千人编制，封寒族首领寒日进为滇东王，由寒族士兵协助防御，这两个方案臣偏向后一个，可减轻我朝廷负担，但最后还须皇上定夺。”


    
裴宽说完，将奏折搁在执事太监的金盘上，自己退回了朝班。


    
李隆基翻开看了看，又问道：“其他爱卿可有不同意见！”


    
“臣不赞成由寒族士兵协防！”另一名大臣站了出来，却是御史韩洽，他是去年平定寒族叛乱的主将，只听他高声道：“现在寒日进虽然偏向我的大唐，但却不能保证他的继承者都偏向我大唐，异族毕竟是异族，应当尽可能的削弱它们，而不是给他们机会壮大，臣曾平息过寒族之乱，深知其民风彪悍，不易驾御，一旦让其坐大，臣担心日后必将生乱！”


    
裴宽一步站出来，怒视他道：“韩御史说得轻松，你知不知道我朝现在兵源的实际情况，每个军府能够征到十之三、四的府兵就已经不错，而这些长期驻守边疆的士兵都是朝廷供养，若再增加兵力，朝廷的财政压力你可考虑过？再者，寒日进质子在长安，以后寒族首领皆效仿于此，又何必担心他会造反！”


    
府兵制的严重危机李隆基也知道，但这会牵涉出土地问题，会涉及到大多数李唐贵族的利益，这却不是他此时想讨论的，他摆了摆手不悦道：“此事两位爱卿先不要争执，李相国！”


    
“老臣在！”李林甫应声而出。


    
“相国兼管户部，就辛苦一下，做一份预算草案给朕看看，如果朝廷财力能够承受，朕便选第一个方案。”这却是李清在谈到南诏局势时劝过他，西南的少数民族应尽量削弱，不能再让任何一族壮大，有了南诏的教训，李隆基深以为然。


    
想到李清，李隆基便想到了今天的主题，他看了看太子，微微笑道：“关于南诏事务，皇儿可有话说？”


    
李亨会意，立刻起身道：“这次滇东问题顺利解决，南诏也能按照我大唐的思路完成王位的新老交替，首先是我大唐使团功不可没，其次羽林军果毅都尉李清作为皇上特使在中间居功甚伟，儿臣想提请父皇大力表彰其在滇东以及南诏功绩，还有他手下的三百儿郎。”


    
李隆基点了点头道：“朕先封安西都护府昭武校尉李嗣业为上骑都尉、羽林军郎将（正五品上阶）；封剑南节度府参军事南霁云为中府果毅都尉、昭武校尉（正六品上阶）；其余羽林军儿郎皆官升两级，赏钱一千万、绢一千匹，望诸军效之。”


    
说到此，李隆基却看了看李林甫笑道：“至于这次立下大功的李清，朕初步考虑放他到地方上去历练几年，不知相国有什么好的建议？”

第一五五章 东宫案（九


    
李林甫见连偏将李嗣业也被封为正五品，那李清到了地方上最差岂不是也会成为四品的刺史么？历练几年，然后再回朝，看来李隆基确实是想将李清培养成自己的对头，既然猜透了这一点，李林甫更坚定了将李清留在朝中的想法。


    
“皇上论功行赏，老臣并无意见，但老臣觉得李清一则年轻，二则没有功名，若去地方上恐怕资历和才能都不足以服众，所以老臣倒觉得应该留京更对他的发展有利，上有老臣教诲，下有能吏帮衬，做个三、五年，熟悉了官场，也建立一点人脉，再到地方上去，这样也更能得心应手。”


    
按照预定计划，他只表明一个态度，剩下事宜便由宰相党其他骨干来完成，李林甫的话音刚落，左相陈希烈便出班道：“臣对李相国的建议深为赞同，地方官非比京官，它关系千万百姓的福祉，李清年纪尚轻，一无资历积累，二不通人情事故，如何能治理好地方，他虽在南诏立功，皇上多加赏赐便是，却没必要去牺牲千万百姓的福祉，臣推荐他为甄王府长史（从四品上阶）。”


    
且不说亲王府长史是个养老官，无半点职权，更重要是甄王李琬为郯王李琮的亲弟弟，而李清曾得罪过郯王李琮，陈希烈此举的险恶用意也就不言而喻，他要报南诏的一箭之仇。


    
“两位相国实在是谬论！”


    
刑部尚书韦坚忍无可忍，从朝班中一步站出，向李隆基躬身道：“陛下，臣有话说，请陛下恩准！”


    
李隆基面色阴冷，无任何表情，只淡淡道：“讲来！”


    
依韦坚的本意，李清最好能留京相助太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但他也知道不经州县不得入台省的制度，虽然这制度可以变通，比如李林甫就没做过什么地方官，但问题是既有这项制度，李林甫就可以光面堂皇地反对，所以考虑再三，从长远打算，李清还是去地方为好，而李林甫和陈希烈的目的，他也看出来了。


    
得到皇上的许可，韦坚上前一步，对陈希烈道：“李清曾为义宾县主簿，后又代理义宾县县令，何谓没有经验，他带领百姓修建码头、筑路修桥、兴办官学，官誉极好，又何谓没有不能给百姓带来福祉，他有数万百姓所献的万民书为证，请问陈相国，难道这不是资历吗？陈相国口口声声说让李清去地方是牺牲千万百姓的福祉，那又有何为根据，请陈相国解释！”


    
韦坚的每一句都以事实作依据，将陈希烈逼得哑口无言，李林甫见陈希烈被动，心中大骂其无用，目光微微一斜，又向吏部侍郎杨慎矜使了个眼色，杨慎矜会意，便站出朝班笑道：“韦尚书休要动怒，陈相国说的资历不是指李清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而是另有他意。”


    
韦坚见杨慎矜出头，心中立刻生了警惕，此人不比陈希烈空有资历，是宰相党中少有的务实派，且家世深厚，虽然隋朝灭亡已过百年，但其影响力依然在，是不可小瞧之人。


    
“那杨侍郎说说，陈相国还有什么别的意思？”


    
杨慎矜并不急着回答，也同样向李隆基躬身请示，“请陛下准臣发言！”


    
李隆基一向喜欢他的高雅气质，见他要说话，阴沉的脸上也微微露出一丝笑意，“爱卿请说！”


    
杨慎矜得到许可，这才不急不缓对韦坚道：“我一直以为贫贱人家也有忠义，所以我不说李清有无功名，只就说他当官一事，他是天宝二年，也就是前年才被剑南节度使章仇大人推荐为义宾县主簿，吏部备案时间是去年的一月七日，是我亲自给他备的案，一直到今年上元夜皇上亲口封他为太子舍人，掐头去尾刚好一年，请问韦大人，只当过一年的小县主簿，难道不是资历不足吗？开元九年，王摩诘中了状元郎还只得个从八品的太乐丞，而李清，他既没有功名，还做过商人，更不是什么世家子弟，这样的人竟然做了从四品的亲王府长史，难道还不是高看他吗？”


    
“这……”现在轮到韦坚哑口无言了，杨慎矜之语击中了李清的要害，为官资历太短。见韦坚被击倒，李林甫暗赞杨慎矜能干，为防止李隆基独授李清武职，他的另一招杀手锏也要用上了，李林甫又瞥了一眼王珙，下面该他出场。


    
王珙得令，捏了捏手中杜有邻的证词，长身而出，“陛下，臣要参李清！”


    
仿佛车轮战法，从李林甫、陈希烈到杨慎矜又到现在的王珙，几乎宰相党的骨干全部出动，直看得百官暗暗咋舌，这个李清前世究竟造了什么孽，竟掀起如此大的波澜，前所未有，几个本想帮韦坚的太子党人，如席豫等人，见势头不妙，纷纷缩头，不敢再说说，就连预先得报的李隆基本人也暗暗心惊，若李林甫等人义正严辞、理由充分，自己倒真不好撼了群臣之意。


    
王珙是御史，弹劾官员正是他的职责所在，李隆基也不得不让他说话，“你要参李清何事？”


    
王珙朗声道：“臣受李相国之托调查杜有邻案，据他所招供，李清在滇东曾有自立为王的打算，此事事关重大，臣不敢隐瞒，这是杜有邻的证词。”


    
说罢，王珙将奏本举上头顶，有执事太监过来接过，转交给了李隆基。


    
这时大殿里响起一片嗡嗡之声，王珙此言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都看出来了，李林甫是铁了心要对付李清。


    
李隆基翻了翻证词，果然如那杨钊告密一样，有步骤、有预谋，步步逼近，要不是自己预先得报，不定真的便遂了他们之意。


    
他扭头看了看李亨，将杜有邻的口供递给他，淡淡道：“此事皇儿怎么看？”


    
李亨心中震惊不已，此事他没有一点思想准备，李清竟然要自立为滇东王，荒谬绝伦，却偏偏又是自己的丈人告发的，他又能说什么？李亨心里竟生出一种无能为力之感。


    
李隆基见他也无话可说，又瞥了一眼李林甫，心中不禁一阵冷笑，遂高声道：“传李清进殿！”


    
“传李清进殿！”传话声一声声送出了大殿。


    
李林甫却吃了一惊，这种事皇上从来都不会立刻找当事人来问话，必定要先和自己商量，但今天是怎么回事？竟绕过了自己，难道他已经闻到什么味吗？


    
按照李林甫的计划，李隆基和他商量时，他会极力为李清辩护，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在李隆基的心中却投下了一个阴影。


    
其实李林甫的这一招确实高明，帝王自古多疑，哪怕是对手下大臣有一点点不信任感，也绝对不会让他去领兵，但李林甫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杨钊竟然背叛了他，给李隆基事先打了预防针。


    
片刻之后，李清在引导官的带领下，大步流星走进大殿，老远便左膝跪地朗声道：“臣果毅都尉李清叩见皇帝陛下！”


    
李隆基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李将军请起！”


    
他看了看王珙，对李清道：“王御史弹劾你有自立为滇东王之心，希望你给朕一个说法！”


    
李隆基这一句话却又在百官中引来一片惊诧的目光，哪有这样问话的，明摆着，皇上根本不相信王御史的弹劾。


    
朝堂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这个引发宰相党群起攻之的年轻人。


    
李清虽不知道为自己封官一事朝堂上已经争得唇枪舌箭，火药味十足，但仅从王珙弹劾他来看，便已知晓李林甫还是不肯放过自己。


    
“弹劾自己想自立为滇东王，亏他们想得出！”


    
李清缓缓转过身，对王珙冷笑道：“说我李清想自立为滇东王，我想问问王御史，此话从何听来？又什么根据？”


    
“这并非是我说，而是东宫善赞大夫杜有邻指控李将军在南诏时曾对他所言。”王珙的心里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妙，却想不到问题出在哪里？


    
李清冷笑一声，暗暗忖道：‘杜有邻案真是个百宝箱，什么都可以往里面装，竟然让杜有邻来指证自己有谋逆之心，看来自己的退让姿态，李林甫压根就不理会，自己不干涉杜有邻案，他也不领情，一定要对自己穷追猛打，若再一味退让，势必更助长他们的气焰，一步步将自己逼入死路，不让他们也尝一尝什么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他们真的以为自己是软弱好欺，罢了！富贵险中求，且豁出去了。’


    
想到此，李清心中一横，转身对李隆基高声道：“陛下请想，臣手下只有三百儿郎，而且都是羽林军，是忠心于陛下的禁军护卫，他们会支持臣自立为滇东王吗？滇东自古是寒族的领地，他们只承认附属大唐，寒族又能容忍我来占领他们的土地吗？还有杜有邻，他压根就没有去过滇东，他又怎么知道我想自立为滇东王？难道真是我离开了滇东后，再象傻子一样跑去告诉他，我想自立为滇东王吗？他又是我什么人，能让我如此掏心窝，将谋反的话都坦然相告。陛下，无论于情于理都解释不通此事，那杜有邻为何还要如此说呢？只有一个可能，是有人想诬陷为臣，而毒刑相逼杜有邻，屈打成招作的伪证！”


    
说到此，李清眼睛逼视着王珙，冷冷道：“既然王御史说是杜有邻所言，那好，能否请杜大夫到朝堂上来当面对质，我是几时给他说过这话？他既然听到，为何不向韦大人报告，不向陛下报告，倒是陛下要封赏我时，这话便冒了出来，这又是何居心？陛下，请准微臣所奏，提杜有邻上堂对质！”


    
“大胆！你一个六品小官，尚无上朝资格，便敢在含元殿当着陛下和全体朝官的面咆哮，成何体统！”


    
说话的是陈希烈，他一见到李清，便想起了李林甫所言，自己在南诏受的苦都是此人干的，心中的无名烈火便腾腾燃起，又见李清言语锋利，毫不留情，心中更是恶他到了极点，便再也忍不住出言怒斥于他。


    
李林甫此时却惊出了一身冷汗，从李隆基出人意料地宣李清来对质，他便开始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妙，而此时，他更看出李清的真实目的并不仅仅是为自己辩护，竟隐隐含着为杜有邻翻案的企图，杜有邻此时已被打得遍体鳞伤，若真上朝堂说是被逼供，再引出柳绩诬告之事，那自己的一番心血岂不白白流失，他刚要出面打圆场，缓和气氛，不料陈希烈却冒失插口，又给火上浇了一瓢油，再出面制止已经来不及，李林甫心中不禁大喊糟糕。


    
果然，李清斜眼看了看陈希烈，微微冷笑道：“陈相国，你如此心虚害怕，竟然抢在皇上之前来制止于我，难道是你逼供杜有邻来诬告我吗？”


    
陈希烈资格是老，虽列班左相，但论手腕和谋略却差李林甫太远，也正是这个原因，李林甫才选他来作自己的副手，无所为也无所错，空占个名额，此人最大的特点是见风使舵，原本是张九龄手下，后投靠李林甫，杨国忠发迹后又投靠杨国忠，最后安禄山攻占长安后，他又投降安禄山，被封伪相，助纣为虐，最后遗臭千年。


    
他每日沉溺于女色，精力透支过多，又加上年老体衰，头脑自然有些糊涂，此时被李清一激，他顿时火冒三丈，竟没注意到李林甫给使的眼色，更加厉声喝道：“既然御史弹劾你，你总是有不当之处，你却不知自省，反而想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你这等小人，亏我还推荐于你，真是我瞎了眼。”


    
李清立刻抓住了他的话，跪下对李隆基恳切道：“陛下，连陈相国也认为臣有不轨之心，事关为臣的名誉，请陛下恩准臣的请求，提杜有邻来和为臣对质，若他真有证据证明臣说过此话，臣甘愿一死谢罪！”


    
话到这个程度，太子李亨也明白了李清的意思，他心中大喜，立刻向韦坚使了个眼色，韦坚会意，立刻上前一步对李隆基道：“既然王御史言词凿凿，言杜有邻告李将军有谋反之意，臣为出使南诏的主使，更是责不可推，臣有几件事也想和杜有邻当堂确认，也请皇上恩准。”


    
帝王之术的核心便在于权力平衡，自古如此，今天亦然，不仅要考虑上层贵族官僚的利益，也要解决底层百姓的民生，要平衡不同党派、不同利益集团、不同阶层的利益之争，但有一点是根本，那就是绝不许一派坐大，李隆基对杜有邻案的态度便是这样，他从李清那里知道此案是冤案，但却想利用此案来敲敲李亨，便交给李林甫严办，但昨晚李林甫的结党密会，还有刚才李林甫一党对提拔李清之事的围追堵截，朝堂之上竟无一人敢帮韦坚说话，李隆基的心态此时开始有了些转变，难怪高力士要帮太子说话，两派的力量对比确实有些过于失衡了。


    
今天李林甫在杜有邻一案上的表现是有扩大的趋势，这却让李隆基心生了警惕，若真牵连过多，势必会引发太子官员大规模投靠李林甫，这又是李隆基不想看到的结果。


    
而现在，李清抓住这个机会要为杜有邻案平反，权衡再三，李隆基便也决定就势收手，不再追究下去，借李清要为自己洗刷清白的机会，了掉杜有邻一案，同时也将李清彻底推入太子一党中，断了他独善其身的念头。


    
想到此，李隆基终于点了点头对李清道：“此事事关爱卿名誉，朕决定要将此事查清，还卿一个清白！”


    
他脸一沉，拉长了声音道：“传朕口喻，提杜有邻上殿！”

第一五六章 东宫案（十）


    
朝堂上形势急转直下，让李林甫一党面面相视，谁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所有的目光都不由向李林甫望去，李清与李隆基的做戏已经让李林甫完全明白了，自己在李清身上着墨太多，反而有点因小失大，尤其是自己不该将他扯入杜有邻一案中，让李隆基生了警惕，看来皇上对杜有邻也并没有完全下定决心，否则也不会答应提审杜有邻。


    
李林甫的脑海里在迅速思索对策，一但杜有邻上朝堂，此案必翻，而他又怎么办？是迎战而上，拼个你死我活，还是急流勇退、壮士断腕。应该说现在杜有邻案他现在所陷不深，抽脚一走也并无什么损失，但这样一来太子党的士气必将大涨，对将来的布局会有极大的影响，这是个两难的决定，权衡利弊，李林甫决定暂不表态，观事态的发展来决定立场，他双眼微闭，眼缝里射出的淡光停留在他硕大的鼻子之上，仿佛老僧入定，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而他的对头，坐在皇座下首的太子李亨却心情大好，眼睛里闪烁着掩饰不住的激动，苍白的脸上现出一抹陀红，这两天他一直处于极度的颓丧之中，虽然皇上已经表态饶他一次，但他的支持者却不能幸免，必将遭到大清洗，届时将人人自危，说严重一点他的太子党还可能会分崩离析，李亨为了和杜有邻划清界线，昨晚已经将他的爱妃杜良娣送出东宫，在别宅安置，若事态严重，他将立刻休之。


    
但今天，由于李清的介入，杜有邻案却忽然出现了转机，父皇似乎很卖此人的面子，这里面又藏着什么玄机？还有李清似乎很了解杜有邻一案，这很有些蹊跷，他在这个案子里又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为何自己一无所知？想到此，李亨喜悦的目光里又多了一分疑惑。


    
整个含元殿里十分安静，不停有人在咳嗽，却更显得气氛紧张压抑，从早朝到现在，时间已经过近二个时辰，一个小小果毅都尉的封赏却迟迟未能落实，中间竟牵出了太子党和相国党之斗，还有刚刚发生的杜有邻案，似乎也被扯进来了，今日的大朝充满了诡异和变数，没有人知道其中的缘由，谁也不敢冒然出头，唯有陈希烈心中又苦又涩，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上了李清的当，当了几十年的官，不知见过多少风浪，老了，却被一个刚出道的毛头小子玩弄于股掌之中，眼看自己惹出事来，他心中又恨又怕，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约过了一刻钟，一辆马车从皇城方向飞驰而来，十几个太监上前接过一副软榻便奔上了龙尾道，一名太监先进殿禀报，“陛下，杜有邻已带到，在殿外等候。”


    
“带进殿来！”


    
殿外阳光刺眼，十几个黑影疾步进入大殿，他们将一副软榻放下后，便躬身退下，软榻躺的正是东宫善赞大夫、太子岳丈杜有邻，他已经临时换了一身新衣，束发的头绳在路上滑落，污秽不堪的头发散乱披在肩上，头肿得象南瓜，脸上的道道血痕已经溃烂，通身散发着恶臭，昨夜的逼供将他折磨得不成人形，连头都抬不起来。


    
杜有邻身子动了动，他似乎知道自己在哪里，声音断续而悲凉，“陛下，恕老臣不能给你行礼了！”


    
虽然自古便有伴君如伴虎之说，相对而言，大唐君主对臣下的宽容远胜于明清，少有灭族、灭门之说，若无大错，往往能善其一生，对于开国功臣，大唐君主感恩戴德，建凌烟阁以缅怀，大唐也由此人才辈出，国家强盛到达了历史的顶点。


    
也正是这样，朝臣们也见少了血腥，杜有邻的悲惨情景立刻打破了朝堂的肃静，惹起一片议论声，尤其是太子党，仿佛从杜有邻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来，更是群情激愤，无数双怒目直刺李林甫。


    
李林甫还是保持他半闭眼的沉默，仿佛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知道李隆基不会在意这点小事，在大理寺中这种小伤比比皆是，为了他的口供，这已经是手下容情，至少他还神智清楚、至少他还说得出话来。


    
相距甚远，李隆基看不清杜有邻伤势的细节，但从他卧榻而来便知他伤得不轻，正如李林甫所料，李隆基也没有什么恻隐之心，办案打人自然难免，但杜有邻算起来这还是他的亲家翁，大明大白摆出来，却让他有点尴尬，他轻轻摆了摆手，命随朝御医前去调治。


    
检查伤势的张御医是宫中老臣，疗心之术更胜于疗伤，他手脚麻利地替杜有邻清理了伤势，回身禀报道：“回禀陛下，杜大夫只是皮外伤，未伤及内腑，可以问话。”


    
李隆基点了点头，对兵部尚书裴宽道：“裴爱卿，此事你来问话！”


    
裴宽身材魁伟，须发皆白，他是河东大族裴家的家主，曾任金吾卫大将军、太原尹，年届退仕现调回朝中为官，唐朝的门阀世家观念极强，中唐时李、崔、韦、裴号称当朝四大家族，李族是皇室，超然于上，不必多说，其余三大家族不仅子弟遍布朝野，其门生、故吏更是数不胜数，对朝廷决策影响力极强，且各个家族间互相联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当日李琳劝李清娶崔翘之女崔柳柳为妻也是出于这个考虑。


    
崔、韦、裴三族中，崔氏通过与李林甫的联姻最后渐渐偏向相国党，而韦氏则因韦坚的缘故，一直是太子党的坚定支持者，只有裴氏，一直紧跟李隆基，保持中立立场，所以李隆基命裴宽来问话，也是考虑他的不偏不倚。


    
裴宽领命，上前轻轻拍了拍杜有邻的肩膀，沉声问道：“杜大夫，据你所控，李清在滇东曾有自立为滇东王之意，皇上命我问你，他是在何时何地对你所说，而你又有什么证据，若没有证据，那除你之外，又有何人能证明你的指证。”


    
杜有邻虽然被打惨，但神智确实还有七分清醒，他知道自己此时身在何处，也明白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虽然诬告李清有罪，但总比诬告一个太子党要轻得多，只见他叹了一口气，低声苦笑道：“他哪里给我说过什么自立为王之事，老夫是熬不过刑，只好在他们准备的纸上按了手印，那张纸写的是什么老夫也不知道。”


    
声音虽不大，但在静得落针可闻的大殿上还是异常清晰，踞他十丈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王珙也听见了，他脸色微变，不安地向李林甫望去，此事若再追究下去，是谁逼供的，恐怕会牵扯出李林甫。


    
李林甫虽然没有听见杜有邻的话，但他脸色却丝毫不变，他相信吉温做事是决不会将自己牵扯进去，甚至杜有邻连是谁逼供的都不一定知道，他现在关心的已经不是李清，李清是将来的事，但东宫案却是眼前的头疼，到底还要不要做下去，坦率地说，从李隆基将那几个核心人物划掉后，这桩案子就便成一块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李林甫偷眼看了看李隆基，见他神色淡然，目光中却流露出一丝疲意，在这一瞬间，他立刻掌握了李隆基心态的细微变化，此东宫案已经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这边，李清也听见了杜有邻之词，惟恐裴宽还要继续问下去，便在一旁轻声提醒道：“想必是杜大夫在南诏听到了什么谣言，裴大人难道不认为是这样吗？”


    
裴宽抬头看了看李清，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地笑意，此人能有如此眼光，不愧皇上如此看中他，他也不继续问，长身而起，向李隆基禀报道：“启奏陛下，臣已经问清楚，李将军自立为滇东王之说纯属谣言，不足为信。”


    
这就是李隆基需要的结果，此事的真相，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裴宽得李清的提醒，更是避重就轻地回答，皇上要的不过是李清无辜的证言，至于是谁想诬告李清、谁是幕后主宰，这些虽是一层薄薄的纸，但无论如何不能将它捅破，政治就是这样，就象皇帝的新衣，谁都知道他没有穿衣服，可是谁也不能说，大到国家，小到一个办公室，无不亦然。


    
李隆基见裴宽了解自己心思，回答得圆滑，心中暗暗点头，便淡淡道：“裴爱卿辛苦了，从现在起，杜有邻一案便交给你去审理，尽早结案！”


    
“臣领旨！”


    
裴宽躬身领旨，战战兢兢地接下了这颗烫手的山芋。


    
李隆基看了看李林甫，又征求他的意见道：“朕的安排，相国可有意见？”


    
李林甫立刻出列，躬身施礼道：“陛下圣明，臣远远不及，李清的职务安排，臣想必也是眼光短视，臣服从陛下的安排。”


    
李隆基点了点头，道：“我们君臣在此事上想法终于一致，朕很高兴，李清虽然年轻，但能力超然，替我大唐妥善解决了南诏困局，功不可没，到地方去锻炼几年，必将成为我大唐帝国的梁栋，李清听封！”


    
李清长长地吸一口气，大步上前，半跪在御阶之下，“臣在！”


    
李隆基看了看他，微微一笑，从袖中抽出一简，递给了执事太监，执事太监接过，展开高声念道：“果毅都尉李清，在滇东、南诏屡立大功，应重予嘉奖，现封其为沙州豆卢军都督兼沙州刺史、云麾将军，赐紫金鱼袋，钦此！”


    
……


    
天宝四年五月末，东宫杜有邻案审结，为其婿柳绩衔恨诬告，并无谋反事实，李隆基当即批复，杜有邻在此案上无罪，但因其诬告李清，杖五十，降职为太子舍人，其婿柳绩诬告丈人，于大理寺内杖毙，家人流放岭南。另，金吾卫兵曹参军事杨钊揭发柳绩有功，升监察御史。


    
杜有邻一案风声水起，被李林甫一党抓住，欲大兴牢狱，清洗东宫官员，却又因李清的介入嘎然而止，其间当事者的尔虞我诈，各种权谋手段无不用其极，这件案子是李清第一次介入到大唐的权斗之中，但也因这件案子，他被牢牢绑在太子李亨的战车之上，与李林甫的矛盾也终于从暧昧走到了公开化。

第一五七章 崔夫人的眼光（上）


    
马车辚辚，李琳和李清在回府的路上，今天大朝，结束以后百官便可以直接回府，李琳不停地感慨，自己当年在阆中酒楼初见他时，他还是一个准备开店的小商人，这一晃几年功夫，他便成了从三品的州府都督，还是一个刺史，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想到最后李林甫一党的表情，李琳忍不住哈哈大笑，“原来皇上的封官早已准备好，可笑李林甫那帮人拼命反对一场，末了再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李林甫这些年还从未吃过这么大的亏，不过你放心！有皇上护你，他也暂时不敢拿你怎样！”


    
李清微微一笑，“其实关键是皇上并不想废太子，所以杜有邻案才会雷声大、雨点小，最后必将不了了之，皇上对李林甫已经有了猜忌，如果他不知收敛，恐怕皇上也不容他了。”


    
话虽这么说，但李清却知道一点历史，李隆基应该是将杨国忠培养起来以后，才取代了李林甫，那自己呢？自己又在其中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这却是他想不通的，也懒得去想它。


    
“我以后是叫你李都督还是叫你李刺史呢？”李琳眨了眨眼睛笑道。


    
李清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世叔不要这样，在世叔面前，李清还是李清，不是什么李刺史，更不是什么李都督。”


    
李琳见他在自己面前恭谦如常，满意地点了点头，心中暗忖道：“世叔说到底还是外人，要是他是自己的女婿该有多好！”


    
李琳叹了口气，女儿的终身大事一直是他的心腹大患，这件事何时才能解决？据说今晚女儿受赵岳之邀去曲江池参加诗会，那赵岳虽是新科状元，但人品低劣，又依附李林甫，着实让他不喜，岑参倒不错，可惜人心高气傲，‘和亲事件’后便再也没来过。


    
想来想去，还是李清最合适，皇上也有此意，虽然他也姓李，但毕竟不是同族，只要皇上特准倒也可行。


    
李琳在替女儿婚事操心，他对面的李清思绪却飞到了遥远的西北，沙州，也就是后世的敦煌，浪漫的起点，中国文化的后院，他曾经去过，莫高窟、鸣沙山、月牙泉，事隔千年那里又是怎样一番景象……


    
回到家里，正逢午饭时间，李清升官的消息已经早一步到家，爆竹声声，胜似过年，帘儿和小雨的喜悦自不必说，就连李清的下人也个个扬眉吐气，暗暗思忖着要不要写信回老家炫耀一番，为此，帘儿特地给每个家人封了五贯的红包，以示庆贺，直看得李琳的家人眼热不已，自己老爷升官时却似乎一文钱也没发过。


    
李清正和帘雨二女一起吃午饭，上午产婆来过，胎位已正，保胎初步成功，此消息和李清升官好比双喜临门，使饭桌上的气氛更加喜庆。


    
“公子，听说当了大官，正妻一般都有诰命，不知帘儿姐几时才有？”小雨心直口快，心中所想便脱口而出。


    
“小雨！别乱说，诰命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再说我也不稀罕。”这却是帘儿的心里话，她没有娘家，这诰命对她来说并没有多大的意义，她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丈夫去沙州，她能不能跟去，还是要一个人留在长安，她心事忡忡地给李清斟了一杯酒，犹豫一下，还是忍不住道：“李郎，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不能和你一起去沙州。”


    
“为何？你担心身子不方便吗？”


    
李请的筷子停在空中，见帘儿眉头忧虑，便将筷子放下来，握住她手柔声道：“产婆不是说了吗？胎儿已经保住，咱们就坐马车去，慢慢地走，欣赏塞外风光。”


    
帘儿摇了摇头，“我听惊雁说，你若在外领兵，家属不能随行，就相当于留在长安为质。”


    
李请一呆，这却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此事倒真要去问问，帘儿孤苦一人，决不能将她留在长安。这时，李清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好象安禄山就有一个儿子留在长安为质，后来被李隆基杀了，而自己并无子嗣，以李隆基的精明，他怎么会放心自己去沙州领兵，如果是想留帘儿为质，那为何又不封她诰命，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蹊跷不成？


    
正想着，门外却传来宋妹的声音，“老爷，门外有人找您，他在马车里，不肯下来。”


    
“这会是谁？”


    
李清迟疑地站起来，对二女道：“你俩慢慢吃，我去去就来！”


    
他几步走出大门，却见不远处果然停着一辆宽大的马车，一名管家模样的人见李清出来，急忙上前哈腰道：“李大人，我家老爷请你上马车。”


    
李清望着那辆马车，依稀有些眼熟，“你家老爷是？”


    
管家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崔翘！’李清恍然大悟，可是又有点奇怪，又不是第一次来，为何还要躲在车里，他上前几步，车门却开了，却见崔翘坐在车内，背靠车壁，用袖子遮住半边脸，见李清走来，一把将他扯进车厢低声怨道：“贤侄，你倒是高升了，却把我给害苦了。”


    
他用力过猛，却忘了用袖子遮脸，让李清一下子便看到了他此时的尊容，只见他的左眼圈乌黑，仿佛被人重重打了一拳，嘴角也高高肿起，脸颊上破了几处皮，沿着破皮向上，是十几道长长的血痕，象是被指甲抓的。


    
早上在丹凤门见他还是好好的，怎么半天不见便成了这副模样，李清忽然想起他家的那头母老虎，心中便猜到了七八分。


    
“崔世叔，这怎么是我把你害苦了？”


    
“你就别问了！”


    
崔翘苦笑一声道：“若你还没吃午饭，便到我家去吃饭，若吃过了，便去再吃一次，算我求贤侄帮我这个忙了。”


    
下面我就给大家细细讲一讲崔翘脸上伤痕的由来，大家还有印象的话，应该还记得崔翘的老婆，也就是李琳的妹妹，年轻时是出了名的风流，现在老了却是出了名的悍妇，每天除了调教丈夫外，她其余的时间便是忙于收集各种市井消息，有她在，大唐的左右拾遗也该失业了。


    
就象现在的党外人士一般，长安也有一帮不在官位却关心国家大事的闲人，俗称消息灵通人士，早朝未散，李清升官的消息便象长了翅膀一般通过各种渠道飞到了他们的耳朵了，于是，茶馆、酒楼、澡堂子，到处可见他们在举办新闻发布会，那个、非官方的。李清的音容笑貌、他的老底、他的婚姻、甚至他家养的狗猫、他屁股上有颗黄豆大的红痣，都通过飞溅的唾沫传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有几个也姓李的老汉逢人便泪汪汪道：“这孩子有了出息，我那可怜的弟弟在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崔夫人也属于一个消息灵通人士，她身份高贵，出门不便，专门招了两个长腿小厮，一个叫‘千里眼’，一个叫‘顺风耳’，姑且就这样称呼吧！反正就是这个意思，专门替她打听消息，拿计件工资，多劳多得，于是乎，两人整日里没命地在长安街头奔忙，源源不断地给崔夫人带来了各种各样的市井消息，上至皇帝娶妃，下至老太生娃，崔夫人都一一笑纳，分门别类地放进她那庞大的身躯里，就象某种动物一般，有空的时候再拿出来慢慢咀嚼。


    
今天一早，千里眼蹲在街头的茅坑里，听隔壁一党外人士，不！消息灵通人士讲一场最及时的新闻发布会，内容就是早朝时李清血战李林甫，官拜沙州大都督，千里眼顿觉消息十分重要，腚都没来得及刮便冲回府报告。


    
崔夫人自然认识李清，上元夜还让他来相过亲，一个商人出身的芝麻小官，可此时她的嘴巴却半天也合不拢，乖乖，三十岁不到便当了从三品的都督，和自己丈夫一个品阶，若到四十岁不就是宰相的命吗？


    
崔夫人的细鱼眼睛眨巴眨巴，又想起半年前那次相亲来，自己当时是什么态度来着，她细细回忆了当时的情形，自己最后好象并没有回绝他，对，那场相亲还没结束呢！只进行到一半，被另一件事情打断了，自己不是还没表态吗？嘻嘻！崔夫人的嘴笑咧到了耳根上。


    
于是，当丈夫一回家，崔夫人便将他堵在书房内，似笑非笑地问道：“老爷，你还记得上元节相亲的那件事吗？”


    
崔翘当然记得，就是那天晚上，他知道自己的另一个女儿还活在世上，并因此被妻子狠狠修理一顿，三天下不了床，但知妻莫若夫，做了几十年的夫妻，她尾巴一翘，崔翘便知道她想亮哪根羽毛，不就是想再打李清的主意吗？崔翘没好气道：“现在说还有什么用！人家都成亲了。”


    
声波还来不及穿墙而出，一只三分骨七分肉的斗大粉拳就迎面击来，迅猛无比、干净利落，‘砰’地一声，崔翘被打得一个趔趄，这便是他左眼圈乌黑和嘴角高肿的由来。


    
崔夫人双手叉腰，柳眉倒竖、眼露凶光，现出了她的真身本相，“这么大的事，你却不跟老娘汇报，说！是哪家的女人，竟敢坏我女儿的亲事。”


    
崔翘好容易才等到眼前的金星消失，才哀声道：“只是一个小户人家女子，与李清自幼定的亲，二月份时明媒正娶，你大哥作的证婚人，后来李相国和皇上也去了，你应该知道。”


    
崔夫人似乎有点印象，她立刻在资料库中一查，立刻便想起了那件谣传皇上也曾出席的婚礼，果然是李清，她的资料上显示女方娘家没有任何背景。


    
“似乎还有机会！”她暗暗想道。


    
“那我去给皇上讲讲，让李清休掉那个女人。”崔夫人得意一笑，转身便走。


    
崔翘知道她是说得出做的出之人，以崔家的世家背景，皇上为了提升李清的地位，说不定真会答应她这个荒唐的请求。


    
崔翘哪里会容忍她去破坏帘儿的幸福，对帘儿的歉疚和对她当年逼死自己所爱之人的愤恨，在这一瞬间突然爆发出来，他的脸胀成了猪肝色，激动得浑身发抖，心中愤怒到极点，崔翘再也克制不住，一步上前，从后面狠狠地将她推翻在地，崔夫人缓缓地抬起头来，细鱼眼变成了金鱼绣球眼，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丈夫，几十年来他从来不敢这样，今天，他竟敢、竟敢，她忽然野性大发，喉咙里发出一声夜枭般的嘶鸣，猛地扑向崔翘……


    
恶斗的过程就不必多说，至于肢体的亲密接触会不会诱发崔翘分泌出另一种雄性激素，也不好意思详说，反正最后的结果是崔夫人屈服了，同意再和李清谈一谈，先探探他口风，免得出丑，而崔翘的脸上也由此多了十几道长长的血痕和几处破皮。

第一五八章 崔夫人的眼光（下）


    
马车走得极散慢，就仿佛周五下午办公室的文员，拖沓近半个时辰都还没有到崔府，这却是夫人吩咐的，要准备盛宴，崔夫人还要亲自下厨，让未来的准女婿尝尝准丈母娘的厨艺，也是一份筹码，更重要还得等女主角回来，崔柳柳那死丫头不知野到哪里去了，几乎全府的家丁都出动了，得把她找回来，再装扮成淑女，应付了今天再说，当然，崔翘也希望马车走慢一点，让他脸上的肿眉胀眼消下一些，否则怎么待客，这正是：‘在家不知迎宾客，出门方知少主人。’


    
“贤侄，我的话要说在前面，我夫人的意思是想让你娶柳柳，你可有此意？”


    
崔翘心中叹了口气，话虽这样说，但他何尝不希望李清能娶自己的另一个女儿呢？前天，在朝堂上遇到李林甫，他竟问起了柳柳的婚配情况，其目的不言而喻，虽没有正式提亲，但今天一早柳柳被李银约到曲江池游玩，却从另一个侧面证实了李林甫想和崔家联姻的想法，他尚不敢将此事告诉夫人，以她的短视，保准一拍即和。


    
果然是为了上元夜，李清苦笑一声，自己就仿佛是一只刷上金粉的旧笔筒，底子未变，只是面子光鲜了，便引来这么多笔想插进来，他一直认为，家本来是男人休憩的港湾，是在外经历无数耳虞我诈后，唯一能真实面对的地方，可一旦引进太多的背景，这宁静的港湾便不再宁静，就如后世的少林寺，本该是佛门净土，宣扬佛法、劝人向善的圣地，可当那十万元一支的高香竖起之时，少林寺又成了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李清缓缓道：“娶了柳柳，帘儿怎么办？难道世叔没有想过吗？”


    
崔翘点了点头，他是过来人，这点人情事故他是懂的，李清决不能娶柳柳，否则会酿成两代的人伦悲剧，可李林甫又该如何应对，崔翘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此事为何不请教李清，他在朝堂上的表现，是有目共睹的，不定真有办法，想到此，崔翘急低声道：“贤侄，李林甫想为其子求娶柳柳，这可如何是好？”


    
李清陡然一惊，李林甫想和崔家联姻，崔翘的话清晰地表达了这个意思，这是件大事，倒不能小瞧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件事自己出面又有何用，且让太子去操心好了，李清虽上了太子党的战车，却始终有一点不甘心。


    
“李林甫早晚会被皇上所烹，此事世叔决不能答应！”


    
李清见崔翘脸上骇然变色，想了想又道：“此事用拖的办法，若李林甫逼急了，世叔便向太子那边靠一靠，注意把握一下度，我想李相国自然会明白。”


    
“那我夫人怎么办？我担心她会答应。”这是崔翘所担心的另一件事。


    
李清笑了笑，“不碍，我给嗣宁王说说，让他们兄妹好好谈一谈便是。”


    
崔翘心中又叹了口气，他知道李清只是替自己担心，却不太关心崔家的死活，李林甫就算不找自己，去娶崔圆的女儿不也一样吗？


    
……


    
又转了一个弯，马车走进一条直巷，终于遥遥望见了崔府，崔府显得有些冷清，这是大部分出去寻找小姐的人尚未归来的缘故，李清刚进中门，抬眼便看见两片鲜红而薄薄的嘴唇，随即从这两片薄嘴唇的缝隙中发出一阵铁铃般的笑声，就仿佛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刺耳且令人生厌，或许崔夫人再年轻三十岁，应该是银铃声，此时老了，银铃也就变成了铁铃。


    
才半年不见，崔夫人又胖了一圈，原本崔翘在她面前象个未发育好的少年，而现在似乎更小了几岁，这也难怪，这半年发生了多少市井新闻，崔夫人又舍不得将那些过时的旧闻扔掉，这不胖，才怪呢！


    
崔夫人锐利的细鱼眼先习惯性地上下剥视了李清一番，那眼神仿佛富翁的遗孀在丈夫刚下葬后便急不可耐翻他的帐本一般。


    
崔翘见夫人目光无礼，立刻重重咳嗽一声，崔夫人惊醒，肥胖的脸上堆出无比灿烂的笑容，刻薄的目光立刻变得秋水含烟，仿佛要将女儿不在造成的那种缺失气氛补上，又仿佛李清是她分别三十年未见的情郎，拉着李清的胳膊连声娇笑，“酒菜都已经备好，快快请进！”


    
不合年纪的娇笑和过于亲热的手，使李清浑身一阵肉麻，鸡皮疙瘩从脚底一直布满头顶，体重倒凭空添了三斤。


    
进了饭堂，迎面便是一张超大的圆桌，可围坐三十余人，似乎将崔家祭祖用的大桌也搬了过来，席上肉山酒海，当真是在祭祖了，李清一见，这才有些恍然，原来上元夜他来吃饭时满桌都是素菜，原来并不是她家喜欢吃素的缘故。


    
崔翘一见，眉头却微微一皱，这个蠢女人，只想用量来表示热情，却不想想，这么大的桌子吃饭，还能说话吗？


    
崔夫人不仅后脑勺象长了一只眼睛，而且这只眼睛还似乎带有透视功能，一眼便看穿了丈夫的心思，她回头狠狠瞪丈夫一眼，又随即拉开一张椅子，请李清坐下，笑咪咪道：“时间有点仓促，准备不周，让李都督见笑了。”


    
李清欠身回礼，心中暗暗发憷，“夫人实在太客气了，一顿午饭，李清哪吃得了这么多。”


    
他本来已经吃过午饭，若崔夫人摆几盘精雅可口的小菜，再置一壶小酒，他倒也能应付几杯，可这样大鱼大肉，不说吃，连看都看不下去。


    
“不多！不多！李都督这么大的身躯，怎能吃不下去，听说你是住在我大哥的府里，他们家最不注意吃，不如你就搬到我们家来住，包准你天天吃得爽快。”


    
话实在无聊，但崔夫人的表情却异常认真，就在等李清的答复，李清尴尬一笑，道：“谢谢夫人好意，李清过几日便要赴任，就不必了麻烦夫人了。”


    
李清的话却让崔夫人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她暗暗思忖，这纳采、问名、纳吉，少说也得七、八日，还要纳征、请期、亲迎，这一套做下来岂不得一个月，来不及了，干脆就象自己当年，什么都不要了，往洞房一推，新人上床大吉。


    
想到此，她心急火燎地拉了把椅子，和李清紧紧挨坐在一起，把自己的丈夫冷落到远远地一旁，三十人坐的桌子只坐了他们三人，颇有点滑稽，让李清不由想道第一天学书法时老师说过的一句话，‘疏处可以跑马，密处不透风雨。’


    
“李都督，”崔夫人要按自己的经验行事，“别喝茶，现在喝茶一点意思也没有……尽管喝安西葡萄酒好了，冰镇过，这酒后劲不大。”


    
她取过一个大杯，亲自给他斟了满满一杯，又给自己的三钱杯浅浅倒上一层，用丈母娘特有的眼光盯着李清笑道：“上元夜也没敬你，今天一起补了，祝李都督今天高升。”


    
按照她的经验，男人在喝下三杯酒后，自然而然会对女人感兴趣，那时她再提婚事就容易得多，至于自己女儿能不能做正妻，她是有十分把握，以自己大唐郡主的身份，李清现在的那个女人自然得让位。


    
贵妇人身上刺鼻的香味和热烘烘的气息让李清有些吃不消，尤其是她的目光，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就仿佛自己真是她的女婿。


    
盯着血红的葡萄酒，李清开始有些后悔，既然崔翘的眼睛与脸上已经被打肿，也就不在意再多挨两下，自己真不该来，他眼睛微微向崔翘一瞥，见他仿佛酒肉面前得道的高僧，眼观鼻、鼻观口，既对满桌的酒肉不感兴趣，也对妻子过分好客视而不见。


    
“这个……夫人，实在抱歉，太子有令……下午我得再去东宫一趟，这个……酒，最多只能这一杯，不能多喝，否则太子面前失礼……我恐怕不好交代。”


    
说完，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却将酒杯倒扣在桌上，苦笑道：“这个……真不能再喝了。”


    
崔夫人的细鱼眼眯成一条缝，心中暗暗冷笑，‘想用太子来糊弄老娘，做梦吧！也罢，看样子此人酒量不小，多喝也无效，不如挑明了说。’


    
“李都督，听说你二月成婚，不知娘子是那位大臣的千金？能嫁给李都督真是她的福气。”


    
李清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只要自己说是小户女子，她必定会跳起来大喊，‘那怎么行，不般配！’然后又会说，崔家怎样怎样名门，柳柳多么多么血统高贵而且贤良淑德，对自己又是如何如何一往情深，她现在不在只是去跟师傅学习刺绣云云。


    
既然猜到她的后续台词，李清又怎会给她机会说出来，看了一眼崔翘，便淡淡笑道：“我娘子也是大户人家女子，玉真公主牵的线，皇上亲自做的媒，这次李清提升，她也得了三品诰命，已经送到礼部备案，不日就将批下，多谢夫人关心了。”


    
李清猜得没错，崔夫人憋足了劲，就等他说是个小户人家，便要好好给他补一补婚姻与前途二者的关系，然后再说说崔大人本是个一文不名的酸儒，娶了自己后婚姻美满不说，还升了官，以他为榜样，鼓励李清娶自己女儿。


    
不料，李清的几句话却不软不硬，仿佛那塞瓶子的软木塞子，竟让崔夫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又仿佛那后世的三峡大坝，将所有的郁闷之气统统憋回，使崔夫人的脸燥热得跟那座山城一般。


    
至于她会不会去找皇上去查问、找杨玉环去确认，那已经不重要了，等她确认完，自己已经离开了长安。


    
“夫人酒量好象较浅，李清真是失礼了。”


    
他再也不管自己走后崔翘会有什么待遇，长身而起，向崔翘和夫人躬身施了一礼，歉声道：“多谢大人和夫人的盛情款待，李清铭记于心，东宫确有要事，不能久坐，告辞了！”


    
……


    
崔翘将李清送出大门，想着帘儿，既替她高兴又替自己心酸，虽然她不能姓崔也不能叫自己一声爹爹，但与生俱来的舐犊之情却又使崔翘替她感到欣慰，能嫁给这样一个重情重义的好丈夫，也算是她不幸童年的一个补偿。


    
“贤侄，你说的不错，娶错了妻子，就将用你一生来后悔。”


    
李清见他未老先衰，笑容中带着一点凄苦，心中也替他难过，可婚姻之初，是他自己所选，他又能怨谁，自己又能帮他什么呢？


    
“世叔多保重吧！”


    
说罢，李清一拱手，大步下了台阶。


    
来时马车拖沓，去时却快如疾箭，崔府就象那闹鬼的屋，要离它越远越好，只一刻钟李清便赶回了家，帘儿和小雨午睡尚未醒来，连日的疲劳和天不亮便去上朝，再加上崔夫人那杯后劲不太大的葡萄酒，使李清也睁不开眼，向院中的躺椅上一歪，便和衣呼呼睡去，醒来时已到黄昏，天高云淡，空中一片金黄，李清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只觉神清气爽，精力无穷，一回头，见小雨正从屋里出来，便指指自己身上的一床精丝薄被笑道：“多谢你了！”


    
小雨递了一杯茶给他，圆润的小嘴却微微一撅，“这可不是我替你盖的，谢我做什么？”


    
“那是谁，帘儿吗？”


    
“也不是我，我们也不知是谁！”


    
帘儿从窗子里探出头来，似笑非笑看着他道：“看看这被子就不是我们家的，更不可能是下人的，听宋妹说下午只有惊雁来过，我估摸着是她的好意。”


    
“呵呵！帘儿，你那发夹还真不错，是几时买的？”


    
小雨抿嘴一笑，“公子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不好意思就算了，帘儿姐不会吃惊雁姐的醋，对了！”


    
她忽然想起一事，急道：“王大爷来了，已经在客房等你好久了。”


    
“王大爷？”


    
李清一愣，但他随即便反应过来，是王昌龄，他找自己有什么事？他忽然想起一事，惊得从躺椅上跳了起来，‘曲江流饮！’自己怎么忘了。

第一五九章 初见诗圣


    
李清大步冲到客房，李清所谓的客房其实就是李琳的外书房，因李清借住，李琳便将外书房改作李清专用的待客之所，还没进门便听房内传来阵阵笑声，其中夹杂着李琳清朗的笑语：“杜先生委实有趣，不如在我府上多盘恒几日，如何？”


    
“难道是杜甫？不好，被李琳看上了！”


    
李清一步跨进屋内，只见屋内坐有三人，正中身着紫缎宽禅衣、面目贵气和蔼的，自然是这间客房的半个主人李琳。


    
右首之人古铜肤色、桔皮深纹，宛如乡下老农进城，便是小雨口中的王大爷王昌龄。


    
再看左首男子，粗看似五十许，但细看却只有三十出头，时已至初夏，他还穿着春寒夹袄，头戴粗麻介帻，是穿街货郎担上三文一块的货，显得十分寒酸，他面色苍白，脸庞削瘦，但目光清亮湛然，嘴唇棱角异常分明，宛如刀凿斧锉，腰挺得笔直，正侃侃而谈。


    
李清进来，三人都停住了话语，李琳起身呵呵笑道：“老夫鸠占雀巢，贤侄莫怪！”


    
“哪里的话，让世叔替我待客，惭愧啊！”


    
李清又回头忙对王昌龄歉然道：“这两日太累，不知不觉便睡着了，内子也不叫我一声，让玉壶兄久等了。”


    
“嘿嘿！小雨姑娘变内子了吗？可喜可贺，是我让她不要叫醒你的。”


    
王昌龄拉过李清的手指着那名男子道：“这就是前几日我对你说的杜甫杜子美，住在城南少陵，我们皆称他为杜少陵。”


    
李清默默看着他，“他就是诗圣杜甫，历史上说他一生贫困，现在看来果然不错。”


    
杜甫字子美，祖籍襄阳，出生于巩县，早年南游吴越，北游齐赵，天宝初年进长安求仕，一直困顿了十年，得人推荐，才获右卫率府兵曹参军事的小官，其诗大气磅礴、哀民至深，凡读过他诗之人，无不肃然敬之，李清也不例外，急对杜甫躬身施礼道：“小子久闻先生大才，今得一见，实在是幸会。”


    
杜甫去年自齐鲁返京参加科举失利，未能考中进士，他身子单薄，不能肩挑手扛，且无一技之长，子女又多，生活日渐窘迫，靠朋友接济为生，前日，老友王昌龄忽然告诉他，有人愿聘他代为处理文案，聘金颇丰厚，杜甫虽清高，但有收入养家总比向朋友伸手强，他考虑了两日，刚作了决定，偏巧今天一早李清升官的消息便在长安传开，杜甫也颇为动心，为沙州都督兼刺史处理文案，不就是他的幕僚吗？


    
他来长安就是为了求仕，但因个性清高不善钻营而屡屡碰壁，虽也有人赏识他，但大多是无权无位，或位小卑微之人，根本就帮不了他，而李清却是长安新贵，若能在他手下谋一职，也有机会实现自己胸中抱负，事实上杜甫后来入蜀投奔剑南节度使严武，做他的幕僚，才得了一个检校工部员外郎之职（有检校二字，是指虚职，挂个名而已），大唐着名诗人大多是投靠权贵求取前途，象李白也是到处求仕无门，他们当时的处境，就仿佛现在北漂那帮不得志的文学艺术家一般，他们有真才实学，却大多生不逢时，惟有死后得其名。


    
杜甫刚才与李琳一番深谈，李琳也颇敬他的才能，也想聘他为自己的幕僚，这让杜甫确实有些两难，并非他不想去西域，正如李清对王昌龄所言，非进士出身而想挤身高品实在难之又难，所以杜甫还是想留京参加今秋科举，而做李琳的幕僚一则可以及时参加科举，二则照顾家人方便，可自己又是应李清之邀而来，这怎么开口，着实使他为难。


    
李清的年轻和谦恭都让杜甫有些惊讶，他急忙回礼道：“李将军太客气了，杜甫担不起。”见李清笑容亲切，面目和善，杜甫也渐去了拘束之心，他忽然又想起刚才李清之言，回头对王昌龄笑道：“少伯兄几时又被称为玉壶？”


    
王昌龄瞥了李清一眼，佯怒道：“这称呼是他独有，当日我在仪宾为县丞，他为主簿，现在我为布衣，他却为都督，可见上苍何其不公？”


    
李清哈哈一笑，“我手下无人，你们这帮老吏自然要跟我去。”


    
他看了看杜甫，刚要说话，李琳却忽然插口道：“贤侄，杜先生我颇为中意，我也有意聘他，不如你让与我。”


    
李清没有立即答复，他看了一眼杜甫，见他目光黯然，便知道他的心思，淡淡一笑道：“我当日便给玉壶兄说过，杜先生最好还是参加科举，其实留在长安最好，但这事关杜先生前途，李清绝不勉强，杜先生可自己决定。”


    
杜甫叹了口气，低声呐呐道：“李将军，抱歉了。”


    
李清见王昌龄脸色不豫，手一摆，止住他的话头，对杜甫笑道：“杜先生身边朋友众多，可否给我介绍一个有才学的朋友？”


    
杜甫见问，低头凝神细想，忽然想起一人，笑道：“我确实有一个人可以推荐，此人务实干练，文采出众，诗写得极好，尤其擅写边塞诗，他最喜到西域游历，上月刚才安西归来，正在长安求仕，不知李将军可有兴趣？”


    
“边塞诗？”


    
李清心念一转，便脱口而出，“杜先生说的可是高适？”


    
杜甫与王昌龄对望一眼，一起抚掌大笑，“正是此人！”


    
李清又惊又喜，高适后来任剑南节度使，非一般诗人可比，得此人为属下，是自己的幸运，急道：“我也久闻其名，不知他现在在哪里？”


    
王昌龄见有人替代杜甫，对杜甫跳槽的一丝不满也抛到脑后，他呵呵一笑，“不急！不急！今晚曲江诗会便可见到他。”说到曲江诗会，他忽然醒悟，“不好！再不走可来不及了。”


    
“是！是！快走，快走！”


    
李清连声催促，但李琳却叫住了他，“莫非贤侄也要去参加曲江诗会么？”


    
“我哪里会做诗，我去喝酒！”李清随口应道：“世叔有事吗？”


    
李琳的眼睛里闪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摇了摇头，却对杜甫笑道：“杜先生请暂留一下，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


    
“等会儿千万莫要报我的身份……恩！只说我是你朋友，叫李阳明，须低调些。”


    
在李清眼里，诗人大多有点神经质，且嫉世愤俗，个个都粪土朝中万户侯，惟恐他们听了自己的名字去，便写个什么‘小人蹑高位，英俊沉下僚’之类的诗句流传千年。


    
王昌龄哈哈一笑，“你想得太多了，好！就依你。”


    
大街上人不多，二人纵马前行，穿过安仁坊，向长安西南而去，行至朱雀大街，李清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在叫他，一回头，只见一辆马车飞驰追来，车窗上露出一张白胖的笑脸，在拼命地挥手，却是太子李亨的贴身宦官李静忠。


    
王昌龄见是一名宦官，脸上立刻阴沉下来，低低一声冷哼，对李清道：“今晚我是司仪，不能晚去，不如我先一步，你自己来，就在曲江池杏园，只说是我的朋友便可。”说罢，王昌龄一催马，先走了一步。


    
“李都督，恭喜啊！”


    
不等到近前，李静忠灿烂的笑容就足以将整个朱雀大街照亮，可在李清看来，他的笑容里似乎还多了一分深意。


    
“李公公这是去哪？”李清一边问着，一边慢慢靠近了马车。


    
“我去你府上找你，你家人说你刚走，往曲江池去了，咱家好容易才追上，可累死了。”说到此，李静忠轻轻拍了拍胸脯，仿佛他是跑马拉松追来似的。


    
“李公公找我有事？”


    
李清微微一愣，应该是太子找他有事。


    
李静忠伸手拉过李清的手，笑容依然明媚，“也没什么，太子殿下只想问问你几时搬到新房去，他会派东宫侍卫来帮忙。”


    
可李清却感觉手上却忽然多了一支小纸卷，他心下凛然，亦拱手笑道：“那就麻烦殿下了！”


    
李静忠眼睛微眯，缓缓地点了点头，随即催马车离去。


    
李清一直出了启夏门，这才打开纸卷，只见上面写着一句话，‘明日巳时，太白楼寒月厅’。

第一六〇章 曲江流饮（上）


    
每年新科及第总有曲江赐宴的盛事，新科进士们乘兴作乐，放杯至盘上、放盘于曲流、盘随水转，轻漂漫泛转至谁面前，谁就执杯畅饮，再罚诗一首，遂成一项文人雅趣，渐渐的，三五朋友聚会，也行此风，唐朝风流，文人们更要携舞姬歌女前来助兴。


    
时已至夏，夜间的曲江流饮颇为时尚，水面放一木盘，盘上明烛高杯，如明月随波，杯内琼浆玉液、身畔瑶池仙女，在万千星斗下，携美畅饮，却为人生一大乐事。


    
初夏的曲江池就是到夜间依然人影如织，熏香的夜风轻拂脸庞，成双成对的才子和佳人，留恋着夜色不肯归去，才子拍着胸脯在佳人面前说一说自己理想抱负，迎着佳人痴恋的目光，才子随手摘下浓姿半开花一朵，插在佳人发鬓，或换来佳人芳心、或换来老农臭骂。


    
李清抵达曲江池已是暮色初升，天际半明半暗，湖光水色、熏风垂柳，让他心旷神怡，可骑马绕了一圈，却不知杏园在何处，有心问一下路，可人家郎情妾意，如胶如漆，李清‘喂’了两声，要么水泼不进、声波弹回；要么空对山鸣，不闻回音，无奈，只得自己寻去，杏园么？总归杏树多处便是，可是杏树又长什么样子，李清挠了挠头，却是半点也想不起。


    
好容易见一人形影孤单，正牵着马对湖怔怔发愣，李清大喜，上前施一礼道：“这位公子，打扰了。”


    
那人回头，却不是公子，年已四十许，只见他头戴一顶硬幞头，额头饱满，目似朗星，长而挺直的鼻子倒和自己有点相似，颌下三缕长须随风轻摆，面色沧桑，略带一点仆仆风尘，他体形硕长，身着白袍，束胡革，腰挎三尺长剑，气势凛然，颇有三分侠意。


    
他上下打量一下李清，随即拱手回礼，微微笑道：“公子找在下何事？”


    
李清见他眉宇不凡，心中颇有好感，笑道：“我想去杏园却不知路，想请教先生。”


    
那人笑了，翻身上马对李清道：“去杏园，跟我走便是。”


    
“先生也是参加诗会的么？”


    
话一出口，李清便觉唐突，忙歉然道：“我见先生气质不凡，便以为定是参加诗会，话语唐突，有些失礼了。”


    
那人又看了一眼李清，忽然问道：“这位公子贵姓，我好象是第一次见你。”


    
“在下姓李，无名之辈。”


    
李清心念一转，听口气此人真是来参加诗会的，又不知是哪一位名人，又微微一笑补充道，“在下李阳明，西市商人，不会写诗只会喝酒，是王江宁之友，不知先生贵姓？”


    
商人在大唐地位极低，主要指在士大夫眼中，所以白居易才说，老大嫁作商人妇，或是商人重利轻别离，充满了贬低之意，但在普通的百姓眼中，商人却又十分寻常，和士卒、农夫并无区别，所以大唐商人地位虽低，但商业却繁盛，就是这个原因。


    
那人见李清坦然自称为商人，也直言说自己不会写诗，心中顿时对他印象大好，便豪爽一笑道：“我姓高名适，字达夫，也好饮酒，近十年来浪荡江湖，无依无凭。”


    
“他就是高适，杜甫要介绍给自己的高适。”


    
李清一阵惊喜，却又微微有些失望，总觉得他年纪应与自己仿佛，不料竟已是中年人，这也难怪，没有数十几年的苦读，怎能名满天下，故大唐入仕者大多三十以上，象自己二十七八岁便升都督，纯属怪异。


    
“先生哪是无依无凭！”


    
李清手一指他身下的火炭骏马，笑道：“它不就是你的依凭么？”


    
高适见他说得有趣，不由哈哈笑了起来，“李公子说得极是，天下无依无凭之人，倒真的没有。”


    
顿了一顿，高适又道：“我听王江宁说，他有个朋友是个官商，莫非就是李公子。”


    
“不错，正是我！做官治国，做商养家，公私都要兼顾才行。”


    
高适却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我并非是针对李公子，但又做官又做商，往往会公权私用，最后得不偿失，李公子要当心了。”


    
李清淡淡一笑，“我只是一介小吏，先生言重了。”


    
话似乎有点不投机，但此时两人已经来到杏园，李清老远便看见了自己的管家张旺，正指挥着十几个家人在湖边布置会场。


    
高适忽然发现自己的朋友，便向李清告辞，大笑着迎了上去，他的朋友李清却见过，另一位边塞诗人岑参，李清暗暗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很多事情往往就是这样，想象着很好，在脑海里描绘得绚烂多姿，可一旦真的接触了，却往往感觉到不是那么回事。


    
高适就是如此，虽然外表亲切，而且他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但李清却觉得自己与他有些格格不入，或许，象杜甫、李白这些诗人们只适合写写诗，从政却未必比得过杨国忠，这就好比后世的科学院院士只是某一领域的专家罢了，而地方领导却偏要将他们当作万能的神。


    
……


    
杏园在曲江一角，占地颇广，每年三月三上已节时，吏部便会在这里举行新科进士宴会，但平常也对普通百姓开放，这里水流和缓，最适合文人举办曲江流饮的活动，王昌龄搞得这次夜饮，本是十几个朋友间的聚会，却因为李清对张旺的一句吩咐，‘拣最好的做’，张旺自然也不遗余力地宣传，结果只是十几个朋友间的聚会便成了一件盛事，这看诗之人却远远多于做诗之人，三教九流都往这里赶，就仿佛后世的什么搭台、什么唱戏一般，中国的文化就毁在这上面。


    
“李将军怎么对诗也感兴趣，倒是件稀罕事。”身后忽然传来一男子低沉而略带讥讽的声音。


    
李清回头，只见几步外站着一男一女，男的大鼻细眼，活脱脱一个李林甫的青春版，而女的倒长了一双丹凤眼，但笑起来丹凤眼会急剧缩小，变成细鱼眼，这二人自然就是李银和崔柳柳，他们一早便来到曲江池游玩，沟通心曲，夜了也舍不得离去，李银得他父亲的教诲要多结交文人，便携美趁兴而来，正遇李清。


    
“彼此彼此！”


    
李清向李银拱拱手，含笑道：“曲江流饮，一诗一酒一美人，我是为酒而来，李银兄自然是为美人而来。”


    
李银一早出来，尚不知朝中发生之事，心中记的，还是诬陷李清诱拐奴仆失败之仇，此刻他见李清眼睛向自己的手瞥来，心中更加得意，便将崔柳柳的手捏得更紧。


    
李清见他自作多情，淡淡一笑，对崔柳柳道：“你娘以为你被恶人挟持，全府上下寻你一天不得，已经报官了。”


    
崔柳柳从来就没有象她娘说的去学什么刺绣，她本是个任性随心的女子，先是爱慕李清，单相思一场，而此时在李银的有心奉承和迎合下，她的一颗芳心便迷失了方向，此时乍见李清，她仿佛做贼被抓住一般，心中又慌又乱，想将李银的手甩掉，可他偏又捏得紧，只得将头深深低下，不敢看李清的眼睛。


    
但耳朵却堵不住，李清的话一字不漏飞入他耳中，如果说是父亲找她，崔柳柳并不在意，可是母亲找她，效果就不同了，她急抬头对李银道：“李大哥，我要回去了。”


    
李银哄了崔柳柳一天，终于盼到暮色降临，他正心痒难耐，不料李清一句话，便击碎了他的美梦，心中不由恼怒万分，恶狠狠地瞪了李清一眼，又对施柳柳柔声道：“等参加完今晚的曲江流饮，我便送你回去。”


    
他打的主意是曲江流饮散场后，恐怕城门和坊门都已落锁，他们就得在外过夜了，岂不正遂了他的意。


    
不等崔柳柳表态，李清心中先向李林甫说一声得罪，又对她道：“我来时听你舅父说，你娘已经进宫，恐怕是要请皇上派兵来寻你。”


    
话虽然荒诞，但对崔柳柳却十分有效，就如同对孩子要讲童话，说历史他们就会睡着一般，崔柳柳心中果然十分害怕，也不想再和李银多说，甩开他的手，便向后面一直尾随他们的马车跑去。


    
“你！真卑鄙。”李银指着李清，气得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话来，又回头看了看已经跑远的崔柳柳，恨得一跺脚，追了上去。


    
“李公子，若真喜欢，让相国去崔府提亲，不更好吗？”


    
说罢，李清哈哈一笑，负手进了杏园。


    
杏园内亭台楼阁鳞次栉比，一角的空地上停了数百辆马车，大多是闻讯赶来看热闹的长安市民。李清诗人没见到一个，倒见不少拖家带口的游人，在草地上铺着厚厚的麻毯，堆满各种吃食，妻子幸福地依在丈夫的怀中，回忆当年的在此相识，也不知头上蚊子还是不是当年那群红娘，而小妾在旁边斟酒沏茶忙碌，却不时斜眼狠盯着男人的苦脸，想着回去后在床上再好好收拾他，一群小孩子在人群中嬉戏追逐，这若在白天倒也是幅明媚的游春图，可是，今晚诗人们的灵感不知是否还能找到。


    
李清正在东张西望，寻找去处，忽然耳畔传来一声低低地埋怨，怨声中仿佛蕴涵着二十年守寡女人的凄楚。


    
“阳明，看看你手下做的好事！”


    
李清扭头，见王昌龄正苦着脸向自己走来，他后面还慢慢跟着一人，也是一身白袍，腰束长剑，身材细高，只是暮色隐隐，看不清面容。


    
“怎么，张旺他做事不卖力吗？”李清向远处正勤勤恳恳干活的张旺瞧去。


    
“卖力！他就是做得太卖力，还雇了几百个孩子在长安城里四处宣传，你看看这画。”


    
王昌龄递过一张宣传纸，李清接了，借着淡淡的月光，见上面是一幅嫦娥奔月图，画得倒不错，关键是旁边的字，什么‘杏园桃花水，醇酒美姬盼’；什么‘胡姬艳舞，盛大奔放’。


    
如此一来，长安市民自然人人向往，难怪这里热闹得跟游园似的，还有人正络绎不绝赶来，脸上洋溢着对醇酒美姬的向往，自己刚才倒真不必问路，跟着人流来便是了。


    
“这个……张旺也是一片好心，想搞热闹一些，你也别怪他，他不懂！”


    
“我们十几个朋友聚会写诗饮酒，要这么热闹干什么。”


    
王昌龄眼睛都要喷出火来，“那你说说，这下该怎么办？”


    
“我的意思是换个地方，但王江宁却说要征求你的意见。”


    
王昌龄身后的白袍男子缓缓走上前来，他声音清朗，略带一点磁性，靠近了，李清看见了一张逸兴飞扬的脸，眉斜刺、眼如杏、目似丹，鼻头准直似卧蚕，两根长须八字飞，一缕美髯垂胸前，他年纪和高适相仿，笑容亲切和蔼，目光中带着一丝热切和期盼。


    
‘他是谁？’李清忽然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第一六一章 曲江流饮（下）


    
王昌龄就是这样，脾气有点象孩子，心中有气藏不住，可转眼他便忘了，忙拉过李清的手给白袍男子笑呵呵介绍：“青莲，他就是今天长安城人人在议论的李都督，我大唐最年轻的三品官，当然，那些生在皇室中的金玉之人不算。”


    
李清唬了一跳，忙低声埋怨王昌龄道：“我不是说不要泄露我的身份吗？你怎么忘了。”


    
王昌龄老眼眨了眨，摸了摸后脑勺尴尬笑道：“我一时生你的气，倒忘了。”


    
李清却已经不在意他的道歉，他忽然反应过来，怔怔地盯着那白袍男子，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王昌龄叫他青莲，那他就是李白了，后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伟大诗人李白，尽管李清来唐已经四年，他早就已经溶于这个时代，对无数的唐代名人，他已经见怪不怪，甚至刚才见到岑参，他连招呼都懒得去打一个，可就是这个‘李白’二字，竟让他的心中产生了强烈的震撼，正是那一篇篇脍炙人口的不朽诗篇，将他高高地推到天际，几近神话。


    
此人正是李白。李白，字太白，号青莲居士，祖籍陇西成纪人（今天水），隋末其祖迁到西域碎叶城（今中亚），李白便出生在那里，五岁全家迁回蜀中，二十岁时李白开始游历天下，并四处求仕，渴望登上高位，以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但屡屡碰壁，虽然已名满天下，但至今依然一职未得，他已年届中年，这次进京，便想再孤注一掷，以实现人生最大的理想：齐家、治国、平天下。


    
他刚从齐鲁归来，王昌龄的这个酒会，其实也就是为他接风，他见李清有些恍惚，便拱拱手沉声道：“李都督在南诏为国立功，不贪图长安繁华，却又主动去西域戍边，这才是我大唐的热血男儿，在下李白，绵州彰明县人，算起来也是李都督的乡党。”


    
李清的心已经平静下来，也淡淡向李白道：“青莲居士名满天下，若说不景仰，那是矫情”


    
对于李白，李清崇拜的只是他的诗，他的诗‘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可谓达到文学艺术的顶点，但对他的人品却并不如对杜甫那般景仰，他一方面说，‘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可转身又道，‘生不用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


    
他一方面说，‘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可永王李麟造反，一纸相招，他便从庐山隐居处热血奔来，甘为驱使。


    
他才高性狂，酒后戏耍高力士，诗讽贵妃杨玉环，可被李隆基赐金遣返后他又抑郁十年，或许是他不满翰林学士的虚职，或许是他不满无才学者位居高位，但治国岂能用诗来为之，民生之事烦琐细小，他又怎静得下心来；政治斗争残酷诡异，又岂是他浪漫情怀所能逢源。


    
他的人品应该不是卑下，而是才高者的寂寞，而是无人理解的痛苦，而是对平生不得志的激愤，他一生都在矛盾和茫然中度过，正如他本人诗中所言：‘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李清虽曾是现代人，但他已入唐多年，已融入那个时代，已位居高位，他倾慕李白，而李白又何尝不倾慕他。


    
他见王昌龄一连焦急，便笑了笑又对李白道：“既然青莲居士有心换个地方，那李清恭敬不如从命。”


    
王昌龄大喜，连声道：“那我现在就去给你那管家说说！”


    
他刚走两步，两辆马车从侧面驰来，当先一辆仿佛害怕迟到一般，车速迅捷，停车已经来不及，王昌龄后退也来不及，眼看就要撞上，李清几乎是出于本能，眼疾手快，一把将王昌龄拽了回来，“当心！”劲风扑面而过，将脸刮得生疼。


    
李清脸一沉，是什么人竟敢如此放肆，进了杏园还这般飞速，撞了人岂不是王昌龄的责任。


    
马车已经停了下来，后面一辆也在十步之外停下，两辆马车的车门几乎是同时打开，面前一辆下来一个年轻男子，年纪和李清相仿，身材不高，他头戴介帻，身着淡绿丝布交绫罗袍，腰束银带，是个六品官，再看脸上，面色惨白，显得体质有些瘦弱，但目光却明显带着一丝傲慢。


    
他看了看王昌龄，嘴角轻微一撇，干笑一声道：“我说是谁竟想以身拦我马车，原来是王江宁，当真是老当益壮，哈哈！”


    
王昌龄见到他，脸上也流露出一丝鄙视，去年此人还叫他前辈，这中了状元，当了官便换了称呼，据说此人是李林甫的红人，官拜从六品秘书郎，自己并未邀请他，倒自己跑来了，‘呸！还穿官服来，一个从六品有什么了不起，老夫的朋友还是从三品呢！也没象你那么张狂。’


    
王昌龄回头向李清望去，却见他满脸惊讶盯着黑暗处，顺他目光望去，王昌龄呆了一下，他虽不好色，但眼中忍不住流露出一种惊艳之感。


    
只见暮色中渐渐现出一袭素白长裙，在月光，她不作任何修饰，也没有任何化妆，仿佛刚从月间飘落下来的仙子，她的脸庞呈透明的晶白色，两汪深潭般的眼眸里，眼珠宛如千年寒玉，冰冷而透射人心，可就在她看见李清的一刹那，寒玉又变成了七彩宝石，射出炽热而绚丽的光芒，本象岩石般刚硬的双唇，忽然变得轻柔而丰满，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可嘴唇只动了动，一个字也没有能说出来。


    
不用再多说，读者们都知道她是谁，李惊雁在万般悲愁下，答应了大哥的请求，陪赵岳来参加曲江流饮，虽然后来她也后悔，但出于礼节，她还是来了，但万万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到李清，她惊喜交集，一时间忘了周围的一切。


    
“郡主，你没有事情吧！”


    
谦恭的问候声将她惊醒，她看见一个让她厌恶的人正站在身旁，李惊雁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不想和他并肩而立。


    
赵岳的脸刷地变成惨白色，猛地一回头，恶狠狠地盯着李清，太明显了，郡主看见到此人竟似完全变了一个人，他究竟是谁？


    
此刻李清的心中却冒出一股酸意，他没想到李惊雁竟然会陪另一个男人来，在李清看来，这就是约会，而且这个人他听说过的，去年的新科状元，才学极好，连岑参也在他之下，但他是相国党人，他觉得自己有义务立刻就告诉李惊雁，他父亲是中间派，她切不可和相国党人来往。


    
最后好容易将自己劝相信了，让她去跟赵岳约会吧！自己并不喜欢她，吃什么劳什子醋，多管人家闲事？全是帘儿和小雨不好，开玩笑开得自己心里有了鬼，自己已经结过婚了，怎么可能再娶她，再说都是姓李，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话虽这样说，可见赵岳朝她走去，心中实在止不住那股儿酸涩，他忽然恨起李惊雁来，她怎么能答应跟别的男人单独出来，而且还是晚上。


    
“你是什么人？”


    
赵岳眼光斜视李清，口气傲慢，他职位低微，还上不得朝堂，并不认识李清。


    
李清却不睬他，只对王昌龄道：“玉壶兄不是要去换地方吗？我陪你去好了。”


    
此时李白负手站在几步外，笑吟吟地望着这几个年轻人，仿佛站在云端里悠悠哉哉看撕杀一般，王昌龄却一把抓住李清的胳膊，将他拖了回来，他是过来人，中间的微妙一看便知，更何况李惊雁见到李清时的表情变化，就算瞎子也看得出来，他才不管李清想什么，他是李清的朋友，更是他的大哥，既然郡主对自己的小兄弟有意，那又岂能便宜了赵岳。


    
赵岳碰了个钉子，心中恼怒，只得将李清的相貌牢记在心中，返身对李惊雁低声道：“郡主，别理他们，咱们到别处去。”


    
李惊雁却没有动，她目光低垂，坚定地摇了摇头，“对不起赵公子，我身体不好，我要回家了。”


    
“郡主既然来了，那就一起参加我们的诗会吧！”


    
杜甫不知何时冒了出来，他身上衣服已经焕然一新，当真的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虽然身子还是有些单薄，但神采奕奕，笑容里充满了喜悦和自信，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人，高适、岑参也在其中。


    
李惊雁忽然抬头凝视着李清，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勇气、充满了期盼，所有的羞涩和胆怯都在这一刻通通消失了，她决然、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道：“公子，你希望我留下来吗？”


    
她的眼睛已渐渐闪现出泪光，李清心中突然有些感动，这份情感的直白，对拥有特殊身份的她，又是需要多么大的勇气，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阆中酒楼，那惊鸿一瞥，白云仙子裙琚轻旋，他记忆曾经模糊，可此时此刻又清清楚楚地重新回到他的脑海里。


    
这一瞬间，李清刚刚对她生出的一丝怨恨，仿佛夜雾见了朝阳，消散怠尽，一种男人特有的自豪充溢在他胸膛，他微微一笑，向她点了点头。


    
李清的点头，俨如浓烈的春意，立刻将李惊雁脸上、眼中的冷意驱逐得干干净净，她仿佛是童话中被施了魔法的冰女，而李清的微笑就是解除这魔法的咒语，也就从这一刻起，大唐冷郡主便从此消失了。


    
“郡主、你……”


    
赵岳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他霍地回头盯着李清，如果还能有一个词能形容他此时眼神，那就是‘仇恨！’


    
“你到底是谁！敢不敢报上你的名字。”


    
“我若是你，就不会自取其辱，人家是堂堂的州刺史，豆卢军都督，你算什么！”


    
众人闪出了一条路，一名六十多岁的男子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缓步而来，虽没有说过话，李清却认识他，前左相、知政事李适之，现被封为太子少保的闲职，张九龄死后，他便是大唐文坛领袖，在文人中享崇高的地位，他是岑参专程请来的贵宾，他的到来，无疑为今晚的诗会画上了浓重的一笔。


    
他冷冷瞥了一眼赵岳，掩饰不住眼中的厌恶，这个人曾是他最得意的门生，见自己失势，便毫不犹豫投向李林甫，当真是个小人。


    
“这里不是朝堂，赵大人，你走错地方了。”


    
赵岳见了他仿佛是鼠见了猫，连连后退几步，又不甘地狠盯了李清一眼，一转身便跑得无影无踪。


    
李适之上前，亲切地拍了李清的肩膀，由衷感激道：“今天若不是李都督，我此刻就会在大理寺冰冷的牢房中，哪有机会来曲江饮酒。”


    
李清苦笑一下，忙躬身向他见礼，“少保大人过奖了，李清的路还很长，请少保大人将来多多提携。”


    
“你就不必我提携了，只要好好辅佐太子，你将来的成就将远在我之上。”


    
李适之忽然觉得此话不该在这里讲，便哈哈一笑，对众人道：“时候不早了，就开始吧！老夫的酒虫可忍不住了。”


    
……


    
天空没有一片云，一轮圆月在青碧的曲江池里穿游，孤独地撒下一地清冷的光辉，地上、水面、树上都染了一层银白色，夜非常静。


    
远处，诗人们的笑声将夜宿的水鸟们惊得无家可归，杜甫的《望岳》正徐徐吟出，抒发他此刻的豪情和远大抱负，激起一片喝彩声。


    
李清和李惊雁却沿着曲江池并肩而行，欣赏曲江夜色，他们身后，几个侍女和家人远远地跟着，在忠诚地履行自己的职责，或许，此刻的李惊雁更渴望成为一个平常人家的女儿，不被下人监视，她忽然眉头一皱，向自己的贴身丫鬟做了个手势，丫鬟会意，立刻拉着侍女和家人离开了他们的视线。


    
下人一走，李惊雁立刻活泼起来，她踮起一只脚，单脚在岩石上跳着，忽然童心大发，脱去绣春鞋，一手拉起长长的裙摆，将白玉一般的脚浸入浅浅的水中，沙石细软，水滑温凉，她用脚轻快地拍打着水花，喜滋滋地笑道：“公子，你不来试试吗？”


    
李清摇了摇头，微微笑道：“我若也下去，我们岂不成了两个摸鱼的顽童？”


    
李惊雁见他不肯下来，伸手撩起一串水花，如珍珠般散落，梦吟般地回忆道：“我从小就渴望光着脚踏进曲江池里，可从来就没有实现过，八岁那年，乳母躲着家人想偷偷带我下水，结果被发现了，乳母被我祖父重重责打一顿，赶出了王府，这一晃多少年过去了，我以为此生再也没有机会，今天却实现了这个梦，公子，我心里好高兴。”


    
“你们皇室就是规矩多，我以前认识一个女子，她家门口就有一条小河，她和她妹妹天天都要下河戏水。”


    
李清忽然想到了杨花花，自己回来似乎还没见过她，也没她消息，或许是想儿子回老家了吧！


    
李惊雁莞尔一笑，“我知道，你说的是杨花花，她妹妹就是杨娘娘！”


    
李清没好气道：“三个女人一台戏，真是不假，那你还知道什么？”


    
李惊雁顽皮地眨了眨眼睛，象个小女孩似的嘻嘻笑道：“我还知道公子想把一匹癞马卖出去，便搞一个什么抽奖，结果抽中的人把公子告了官；恩！还听小雨说，公子和疯狗打过架。”


    
“胡扯！我什么时候和疯狗打架，这两个家伙，掀我老底也罢了，还随意篡改，回去找她们算帐去。”


    
说罢，李清挽起袖子，那架势仿佛真要回去打架一般，惹得李惊雁咯咯地笑弯了腰。


    
“算了，她们两个，我打不过！”


    
李清跳到一块青石上，拾起一把石子，一颗一颗向水面里打着水漂，李惊雁提着长裙小心翼翼向他走来，忽然脚下一滑，她立足不稳，急叫道：“公子！公子！”


    
李清见她要摔倒，急忙伸手向她拉去，却没注意自己的脚下借力之处全是青苔，一滑，他自己却先跌入水中，‘扑通！’一声水花溅起，将李惊雁也连带扑倒。


    
“你没事吧！”


    
李清慌忙将李惊雁扶起，手触之处，几乎就是她的身体，两人象触电一般，吓得同时撒手，长裙拖水，李惊雁再次失去平衡，一下子摔到在他怀里，将他压坐在水中。


    
忽然，两人都呆住了，仿佛雕塑一般，一动不动，李惊雁仰着晶玉般的脸庞，痴痴地凝视着他，李清几乎是在抱着她的整个身躯，从她那双痴情的眼睛，从她那纯洁无邪微微倾斜的双肩和修长柔软的手臂，从她那美妙、同时又好象有点儿娇懒的姿态，从她那甜糯而带磁性的声音，都仿佛送来一股淡淡的处女幽香，让人感觉到一种难以察觉、温情默默地魅力，一种含而不露、还点儿羞怯的柔情，一种难以用语言表达的东西，然而会使人砰然心动，会激起某种感情，当然啦！它激起的绝不是胆怯。


    
李清忽然一把搂过她的香肩，向她樱唇重重吻去，李惊雁宛转相就，四唇相接，她顿觉天旋地转，迷失在她此生第一次踏入的最美妙的天堂之中。


    
“李郎，你娶了我吧！”李惊雁紧紧抱着他，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哭腔。


    
李惊雁的话仿佛是一根棍子，一棒将李清打醒了。


    
他没有说话，而是将李惊雁默默地从水中扶起来，坐在青石上。


    
“你……你讨厌我吗？”


    
李惊雁感受到了他的冷淡，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泪水涌出她美丽的眼睛，最后竟失声哭了起来。


    
李清叹了一口气，仰望着天上的圆月，半晌才道：“惊雁，我若娶你，帘儿怎么办？你的身份，能做妾吗？”


    
李惊雁的眼睛里闪烁着泪花，她脱口道：“如果我不要任何名份，只要跟你，你愿意接受我吗？”


    
李清忽然感到鼻子一酸，眼睛有点湿润，他温柔地将她披散在脸湿发拢好，又脱下外衣给她遮住身子，“别说傻话了，你是郡主，郡主嫁人怎么能没有名份。”


    
李惊雁缓缓挺直了腰，眼睛红红的，脸庞映照着圣洁的光辉，她坚定地摇了摇头，“李郎，你错了，只要能跟你，我宁可不要这个郡主身份，不说是妾，就算没有任何名份，我也心甘情愿！”


    
“你……”李清忽然无言以对。


    
这时，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李惊雁贴身丫鬟惊慌而焦急地呼喊，李惊雁放开李清的手，却又猛地扑入他怀中，搂住他脖子重重一吻，低声轻呼两声，“李郎！李郎！”


    
随即泪如雨下，转身飞奔上了岸，很快便消失在夜幕之中。


    
……


    
望着李惊雁被五、六个侍女拥进马车，马车绝尘而去，李清无力坐到大石上，俯视水中一轮孤月，他心乱如麻，头一次生出了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第一六二章 密会太子


    
赶在城门关闭前，李清打马进了长安城，李惊雁已经先一步回家了，马车就停在王府门前。回到自己房中，李清一声不吭，倒头便睡，帘儿见他只穿着短衣，浑身都是潮湿，而且脸色异常难看，也不敢多问，赶紧找了一套干净衣服给他换了，服侍他睡着，这才去找小雨问情况，可两人想了半天，还是一头雾水，这时李惊雁却忽然出现在院子里，她秋水含羞，神情腼腆。


    
小雨眼尖，一眼便看见了她，笑着跑了出去，“怎么，又想来给我家公子盖被子吗？”经过近半年的相处，再加上李惊雁从不摆郡主的架子，她俩倒成为最要好的朋友。


    
“胡说！我……”


    
李惊雁见帘儿走来，她忽然没有勇气说下去，脸胀得通红，好在是黑夜，小雨没有发现。


    
李惊雁偷偷向房里扫了一眼，见没有动静，知道他已经睡了，心微微放下来，吞吞吐吐对帘儿道：“帘儿姐，我找你有点事。”


    
“来！到屋里说。”帘儿的心异常敏感，她似乎感觉到什么，便笑着拉住李惊雁的手向屋里去，但李惊雁却摇了摇头，附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去你那里睡？”帘儿有些愕然，想了想，又忽然笑道：“也好，咱们好久没说说话了。”


    
“帘儿姐，我也去！”


    
小雨看出些名堂来，她们要去说体己话，却把自己甩在一旁，这怎么可以。


    
帘儿回头看了她一眼，摇摇头道：“公子夜里若醒来，谁来伺侯，你要留在家里。”


    
也不知小雨想到哪里去了，她的脸儿忽然绯红，紧咬着嘴唇，再不说一句话，帘儿向她暧昧地笑了笑，跟着李惊雁出院门去了。


    
圆月似乎变小变远了，不知何时，夜空已是满天星斗，树枝随风轻拂，虫儿在墙角鸣叫，夜静极了。


    
更深月色半人家，


    
北斗阑干南斗斜。


    
今夜偏知春色暖，


    
虫声新透绿纱窗。


    
……


    
次日天刚亮，帘儿便从李惊雁处赶回来，她似乎一夜未睡，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睛却温柔地看着尚在熟睡中的李清，轻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又钻进被子里，从后面搂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喃喃低语，“你呀！真是头蠢驴子，人家郡主送上门来都不要。”


    
忽然，门外传来铜盆打翻的声音，声音刺耳，立刻将李清从梦中惊醒，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沙哑着嗓子问道：“帘儿，是什么声音？”


    
“是叫你起床的声音！”


    
外间传来小雨的赌气声，随即又听见她一边在擦地上的水，一边在嘟嘟囔囔：“明天就要赴任了，假如帘儿姐不能跟我们去怎么办？也不去问个清楚，万一不行，还来得及找找关系。”


    
“说得倒是！”


    
李清忽然想到昨天李静忠给自己的纸卷，太子要密会自己，他一下子坐了起来，却觉头一阵疼痛，想必是昨晚穿着湿漉漉的衣服迎风奔马，有些受凉了。


    
“李郎，要不要我给你熬碗姜汤？”


    
帘儿见李清脸色不好，赶紧将他扶坐起来，又找个软垫放在他的身后。


    
“不碍事，我上午还有事，得真的起床了。”


    
李清脚着地，只觉脚下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可太子还在太白楼等着，被人发现他私会外臣，可是大罪，李清心中不由有些埋怨，让自己去东宫便是了，又何必在外面，若让李林甫的党羽见了，这又是一件东宫案。


    
埋怨归埋怨，李清还是强打精神梳洗吃饭，小雨说得对，明天就要走了，可吏部、兵部、户部，一样都没办理交割，怎么走！


    
巳时就是后世的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古人白天说“钟”，黑夜说“更”或“鼓”，所以又有“晨钟暮鼓”之说，长安各坊都置有钟鼓，以备市民了解时辰。


    
李清今天没有骑马，而是坐老余的马车，李琳府邸在安仁坊，紧靠朱雀大街，而太白楼在靠东市的平康坊，过去需要一刻钟，也就是后世的半小时，李清在车内闭目养神，车外人潮汹涌、热闹喧阗，他却视而不见，昨夜之事仿佛是一场做不完的梦，天亮了，梦却醒不了，想起心便痛，此刻他强迫自己不去想李惊雁，而是回到现实中来，虽然他已经高升，但宦海中暗流汹涌，他一个不留神便会尸骨全无，李林甫看似受了挫折，但他树大根深，又及时调整，岂是那么容易对付，斗争还将继续，而且会更加惨烈，自己已经和他翻脸，也只能硬着头皮斗下去。


    
“老爷，小人想和你商量件事。”


    
说话的是老余，他是从阆中便跟随李清的老家人，是个鳏夫，老光棍一条，家里的事一直便是帘儿在处理，李清也从来不过问，倒也少和他们交流。


    
“什么事？你说吧！”


    
马车转了个弯，离开朱雀大街，人明显地少了，老余稳住车速，这才徐徐道：“老爷，我想娶宋妹为妻。”


    
宋妹也是从阆中便跟李清的老仆嫂，生了三个孩子的苦命寡妇，跟了李清后，生活不愁，人也变得白净丰满起来，一起过了几年，两人也彼此有了感情。


    
“呵呵！这是好事啊！不过这事夫人决定便是，不用问我。”


    
“可昨天夫人说，这事要老爷同意才行。”


    
李清不由有些诧异，前两日张旺娶妻，也是府里的丫鬟，自己压根就不知道，都是帘儿作的主，那时怎么不来问自己，现在反倒问了。


    
他心念一转，立刻明白过来，帘儿嘴上虽然不说，但她心中还是有一种很深的自卑感，不敢将自己当作正妻，这次又没有她的诰命，而她的丈夫又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帘儿自然更是小心了，将委屈憋在心中，却从不敢对自己明言，既想通这一点，李清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惭愧，立刻下定决心，帘儿的诰命，今天无论如何要向太子要来。


    
“这件事，夫人决定就是了。”


    
顿一顿，李清又补充道：“将来府里的事都是夫人说了算，你是老人，更要带头，知道吗？”


    
老余应了，将长鞭一甩，马车加快速度，向太白楼方向驰去。


    
寒月厅在太白酒楼四楼，就是上次杨花花醉酒的那个房间，最靠边上，虽然太子李亨是微服，但布控还是异常严密，整个四楼都被包了下来，连伙计也不能上楼，李清到门口便被人从后门引入，所见之人皆不是东宫侍卫，而是些陌生面孔，个个目露精光、孔武有力，显然都是武功高强之辈，看来太子还有不少隐藏的实力，这次东宫案，李亨表现软弱，让人有些轻视，如今看来，他也绝不是那么简单之人，否则日后也不会登上皇位，李清不禁暗暗生了警惕，告戒自己无时无刻都不能小瞧任何一个官场中人。


    
经过一道道严密的检查，李清终于进入了房间，房间内收拾得异常整洁，虽是酒楼，却没有杯盏酒菜，一杯尚未喝过的茶还在腾腾冒着热气，太子李亨象一纸剪影般贴在窗前，负手凝望远方。


    
他穿着很普通，青色圆领袍衫，头戴高筒黑纱帽，倒象一来京参加科举的士人，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回，只淡淡道：“先坐下喝口茶再说话。”


    
他慢慢转过身来，脸色亦如平常一般苍白，脸上毫无表情地看着李清，半天才徐徐道：“让你来这里说话，是因为我刚刚发现我的内宫里有典签，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皇上都会知道。”


    
“不知殿下找我有什么事？”


    
两人曾经有过一段不愉快，现在虽然已经和解，但并非真情感动，而是利益驱动二人又重新走在一起，故气氛还有些尴尬，为了缓和气氛，李清笑了笑道：“属下昨天下午本想来东宫叩谢太子，但临时被崔翘大人的夫人抓去相亲，不过倒听说李相国也颇有意娶崔家女儿为媳。”


    
前一半话让李亨脸上露出会意的笑容，而后一半话却让李亨忘了表态支持崔夫人的决定，李林甫想拉崔氏家族，李亨心里暗暗震惊，这些年来，崔家虽没表态支持谁，但在朝廷的决策上，大多时候是站在自己这一边，若李林甫真得了手，恐怕崔家会变脸，不成，此事得让韦坚出面，他儿子娶的也是崔家之女。


    
想到此，李亨的脸色转缓，他已经从高力士那里得到消息，原来杜有邻案李清早就插手了，但一直瞒着自己，不过看在他最后挽救了此案，李亨决定不追究此事，但以后一定要防范，否则将来就控制不住他。


    
他温和地笑了笑：“我找你来其实也没有大事，你资历尚浅，人脉不足，手下想必也没有什么好的人才，我给你推荐一个吧！替你做做杂事，处理文案之类。”


    
李清的心‘咯噔’一下，做做杂事、处理文案，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哼！刚刚还说在皇上监视他，却又转手对付手下，已所不欲却施于人，李清不禁暗暗鄙视此人，他心中冷笑一声，却不露声色，急起身欣然谢道：“殿下为臣考虑周全，臣感激不尽，但臣还有一个私事想请殿下成全。”


    
见李清慷慨应允，又听说他有私事相求，李亨的笑容更明媚，呵呵笑道：“说吧！我也很少关心下属，也该改改了。”


    
“臣的妻子尚是白身，依大唐例制，她应有诰命在身，但臣时间紧迫，来不及办此事，想请殿下成全。”


    
李亨暗赞高力士高明，将这个人情留给自己，就算李清不说此事，他也会开口，李亨微微一笑道：“你妻子诰命之事，我已经在替你办了，但却不能急，你知道为何？”


    
“属下不知。”


    
李亨背着手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笑道：“如果现在封你妻子诰命，她就得留京了，相反，现在不封诰命，在官府档案中她就不算你正妻，可以随你走，你可明白吗？”


    
其实封帘儿诰命的奏请，礼部早就呈上去了，却被高力士暗中扣下，他知道李亨在李清成婚时做得不厚道，所以便将此人情留给李亨，以拉拢李清的心。


    
李清恍然大悟，这确实是自己没有想到之事，太子这一拉一打倒是有点手段，先给了人情，再装个枷，但他心中隐隐觉得还有些不妥，却又想不出不妥在何处。


    
停了一会儿，李亨又淡淡道：“你可知，鲜于仲通昨日已经进京了。”


    
李清默默无语，帘儿是他的义女他却不来探望，他对自己的成见可想而知，想到自己在鲜于复礼之死上负有的责任，李清心中不禁深为内疚，毕竟鲜于仲通对他有恩。


    
李亨象是知道他的心思，瞅了他一眼道：“那件事对他打击很大，他不想见你，我已经命他回蜀了。”


    
说到此，李亨亦叹道：“为换取崔光远度过此难，崔、李联姻之势看来已经不可挡了。”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压抑，两人都默而无言，李亨看了看天色，淡然道：“我不宜久留，得走了，就祝你一路顺风。”


    
“殿下也要保重！”


    
李亨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想起一事，回头对李清笑道：“你尽管回家收拾东西，各部门的交接手续，我已经差人替你办了，到时你只需要签一下字便可。”


    
……


    
李清与太子的密唔不过在弹指几瞬间，三两句话便结束，但李清却明白，这次密唔是一个标志，标志着他正式披上了太子党的战袍，虽然太子还不信任他，但彼此都是利用，他又何必在意。


    
正想着，马车便回到了李琳府，明日就要起程了，他还有很多事没办，生意那边还得安排好，还要再去谢恩，虽然李隆基不一定见他，但姿态是一定要摆的。


    
还不到府门，李清透过车窗见府口站着十几名侍卫，簇拥着一名身着黄衣的宦官，门房正向他们解释什么，忽然看见李清的马车，赶紧向这边指了指，宦官回头，便大步向这边走来。


    
‘难道是来封帘儿诰命不成？不象，那宦官手上没有敕令。’


    
心念至此，刚才与李亨谈话时心中产生的疑而不解之惑，此时忽然明白过来，太子说暂不封诰命自己就可以带帘儿走，可是李隆基呢？难道他想不到吗？以李隆基的精明，绝不会想不到，只有两个可能，或许根本不需要人质留京，或许是另有隐情。


    
想着，见那宦官已经走了过来，李清急忙下了马车，那宦官上下打量李清一下，头一扬，眼睛朝天问道：“你可是沙州刺史李清？”

第一六三章 再别帝京


    
李清见他气势傲慢，眼鼻朝天，心中自然明白，他无奈地摇摇头，从怀中摸了颗明珠塞去，微微笑道：“可是皇上找我。”


    
这太监正是鱼朝恩，前几日他不收李林甫之礼倒并不意味他不爱财，只是权衡利弊，拒绝比收礼所获的利益更大罢了，事实也是如此，当他‘如实’向皇上汇报自己拒收相国的贿礼，皇上虽没说什么，但明显外派自己的次数多了。


    
而对李清他就没有什么忌讳，只管摆脸色要钱，一颗明珠塞来，鱼朝恩的心中顿时乐开了花，立刻眉开眼笑道：“李都督猜得不错，皇上命你火速进宫见驾！”


    
顿一顿他又在李清耳边低声补充道：“皇上今天心情不太好，李都督说话可要注意了，尤其不要隐瞒任何事情。”


    
‘此话是何意？’李清想追问，但鱼朝恩却不肯再多说一个字，只催李清速速进宫，李清无奈，只得向他拱拱手问道：“多谢公公了，不知该怎么称呼公公？容李清以后再谢。”


    
“李都督客气了，咱家姓鱼，宫中一问便知。”


    
“鱼？”


    
李清微微一愣，暗暗忖道：“难道他就是鱼朝恩不成？”


    
此人八面玲珑，深得太子李亨信赖，在吐蕃攻进长安后，又因护驾有功，在代宗一朝又继续得宠，后来唐朝太监掌军之先河，便是由他所开。


    
李清深深看了他一眼，将他的相貌牢牢记在了心中。


    
……


    
李隆基确实十分烦恼，一早有御史弹劾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向契丹契丹及奚用兵，教训一下契丹和奚李隆基并不反对，对异族不仅要动恩，必要时也要用威严来压，那契丹李怀节就颇为张狂，年初来朝时就先是要求自己将平阳郡主嫁给他，后来亲事不成，便天天辱骂和亲公主，是需要教训教训，更重要是安禄山虽为节度使，有临机处置之权，但依然事事向自己请示，虽是异族，其忠心比一般汉人将领更为可嘉，是一根没有脑子的直肠子，倒也能让他放心。


    
李隆基恼火的不是这个，而是今天上午收到的另一份密报，陇右、河西节度使皇甫惟明私募之军已经超过三万人，三万人，几乎就相当于一个小的节度府了。


    
事实上他也知道，北庭、朔方、安西、安南甚至安禄山的范阳，哪个都护府、节度府没有私募军队，各军府府兵不过十之三四，就连兵力最集中的京兆地区，府兵满员也不过六成，若不募兵，打仗根本无兵可用，难啊！他年年下令调查户籍、追查逃兵，但兵源还是年年减少，根本原因是土地均衡被破坏，大量土地向朝中权贵集中，用来稳定兵源的土地没有了，没有永业田和口分田牵制，哪个农民还愿意自掏腰包去当兵？


    
没有自愿兵，只能掏钱募兵，可钱在哪里？本来就不是用钱来交税，再加上这几年朝廷的财政收入又是逐年锐减，去年滇东战事，朝廷掏钱养了一部分军，自从这个口子一开，各地纷纷要求同等待遇，开国以来就从不需朝廷负担的军费，一下子又怎么可能拿得出来。


    
“难道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吗？”


    
李隆基叹了口气，边境大将能够自力耕生，不耗费朝廷粮饷当然好，但拥兵坐大又成事实，这确实是一件两难之事，仿佛是一剂副作用极大的药，明知道它会伤及肺腑，但为治病，又不得不喝下。


    
可是今天这份密告却让李隆基份外警惕，皇甫惟明曾是太子少保，是太子的死硬支持者，若他生了异心，率私募兵入朝，谁能保证自己当年发动的宫廷政变不会再一次发生？


    
‘皇甫惟明’，李隆基口中轻轻念了念这个名字，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浮现出一丝残酷，‘朕走的棋，恐怕你做梦也想不到。’


    
“皇上，李清来了。”


    
高力士在门口低声报告，又将李隆基的心思扯回到眼前，目光落在御案上，那里有一份最新的报告，太子约李清在太白酒楼碰面，但内容不详，李隆基心中一阵冷笑，他将李清送回太子党去，希望他帮助太子对付李林甫不假，但又不能容忍李清真的成为太子之人，说倒底，李清不过是他的特派专员罢了，应该是向他李隆基效忠，所以接报他二人密会，李隆基的脸当即便沉了下来。


    
“让他进来！”


    
李清大步走进向李隆基行了一礼，“臣李清叩见皇帝陛下！”


    
“快快坐下，这两天可忙坏了吧？”李隆基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但眼睛里却是冰冷无喜。


    
“感觉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臣反而没有了头绪，所以昨天下午睡了一觉，今天一早又去见了太子。”


    
鱼朝恩的话一直萦绕在李清脑海中，让他说实话，这决不是寻常的客气话，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李清不敢肯定是什么事，但他决定还是赌一把，自己那颗明珠岂能白送？


    
“哦！你去见太子了？都说了什么？”


    
李清的坦白让李隆基着实有些意外，冰冷的目光中开始出现一丝暖意，或许是自己误会了他。


    
李隆基眼神的细微变化却被李清捕捉到了，鱼朝恩让他说的实话极可能就是指自己与太子密会之事，李清的心中震惊不已，如果真是这样，那实在太可怕了，现在离与太子的密晤结束还不到一个时辰，也就是说，自己刚刚进太白酒楼，就立刻有人报告了李隆基，他掐准时间，一旦会晤结束，就马上派鱼朝恩来宣自己入宫，可是，自己是他亲手推进太子党，难道他并不允许自己和太子会晤吗？


    
李清的后背渗出了一大片冷汗，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李隆基的心思，他其实并不是真的让自己成为太子党啊！


    
想想也是，若自己真的成为太子党，他怎么可能让自己出去领兵，一个王忠嗣、一个皇甫惟明、一个高仙芝都是太子的支持者，难道还想锦上添花不成？


    
李清既想通这一节，又用眼角余光扫见高力士不在，便毫不迟疑地低声道：“太子昨晚命人来找臣，臣来不及向皇上汇报，一早便去了太白楼，只说了几句话，太子想委派一人为臣整理文书，臣答应了，别得就没有说什么了。”


    
李隆基‘哦！’了一声，目光散淡，随意翻了翻桌上的奏章，漫不经心道：“鲜于仲通之事你们没说吗？”


    
他说得漫不经心，但在李清听来却如闪电雷鸣，他的头‘嗡！’地一声，脑海里一片空白，原来所有的事情李隆基都是知道的，鲜于复礼、王珙、崔光远、杖毙。


    
他忽然有一种当年在义宾为主簿的感觉，那时他是章仇兼琼的一粒棋子，而此时他是李隆基的一粒棋子，什么南诏功劳，统统都是假的，封自己去沙州也必定有他的深意，自己一无所知还沾沾自喜，从三品，哪有这么容易啊！


    
汗珠从李清的额头上滚落下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隆基瞥了他一眼，淡淡笑道：“你明白就好，去沙州后，每三天给朕写一份奏折，不在字数多少，但一次也不能断，到时自然会有人来和你联系，你去吧！”


    
……


    
李清仿佛行尸走肉一般，糊里糊涂回到了家，刚进府门小雨便迎了上来，“公子，客堂有个当官的在等你，抱了好大一堆文书。”


    
“知道了！”


    
李清摄住心神，这必是太子派人替自己办妥了各部门的交割手续，需要自己签字画押。


    
“小雨！”


    
李清刚要走却又想起一事，叫住她道：“告诉帘儿，把上次太子赏我那套宅子的钥匙给留张奕溟，让伙计们都搬过去。”


    
小雨却回头笑道：“我的爷，这些小事不要你操心，帘儿姐早就安排好了，你去忙公事吧！”


    
“那真是我多事了。”


    
李清笑了笑，抬脚进了客堂，只见里面坐着一人，正低头饮茶，他身旁小几上，堆了厚厚一叠文书，见李清进来，他连忙起身，向李清躬身长施一礼道：“在下奉太子詹事之命而来，见过李刺史，一些文书须李刺史签字。”


    
李清打量一下他，见他约三十余岁，面色白净，目光清澈，留有三缕黑须，似乎见过，也是东宫官员，却没说过话，便笑了笑回礼道：“我好象曾见过你，你可是来太子派来替我办理交割之人？”


    
“是！不过吏部已将我批转为敦煌县县令，以后还请李刺史多多关照。”


    
李清眼睛一挑，两道目光直刺此人，除了替自己整理文书之人，太子竟连敦煌县县令也安插了人吗？


    
“请问先生尊名？”


    
“哦！”那人歉然地笑了笑，“我倒忘记通报姓名了，在下姓张名巡，蒲州河东人，现任太子通事舍人。”


    
“什么！”


    
李清忽然失声叫起来，手指着他竟说不出话来，他早起本来就着了些风寒，而与李隆基一席谈话后，更已心力憔悴，而此时他再心神激荡，一个时辰内从极寒变成极热，李清感觉到头开始发晕，颓然坐到椅子上。


    
张巡，开元末进士探花，天宝初年任太子通事舍人，后为李林甫不喜，调为真源县县令，安史之乱中他率几千疲弱之民，抵抗安禄山十几万大军，历时半年，杀敌数万，最后全城军民大半饿死，城陷不屈而亡，忠义千古，流芳百世。


    
此时他正任太子通事舍人，因李清为沙州刺史，他被李亨选中，也由此升了半级，转任敦煌县县令。


    
“大人，身体可有不适？”


    
李清摆了摆手，“没事！多谢张县令。”


    
他慢慢站起来，郑重地向他施一礼，肃然道：“我李清真心地欢迎张大人到沙州为官。”


    
……


    
次日天刚蒙蒙亮，李琳的府前便已人声嘈杂，近百辆马车装满了的物品，还有随车的家属。


    
女人和孩子都坐在马车上，男人们骑马在两旁跟随。


    
三百名李清的旧部天不亮便从长安各地赶来，一人不少，衣甲鲜亮，个个精神抖擞，武行素一马当先，护卫着车队，要去西域了，每个人的心中都激动而向往。


    
“贤侄，这一去，几时归来？”


    
台阶上，李琳与李清依依惜别，李清已经向府内看了扫了三次，依然不见李惊雁的人影，他心中失落到了极点，心象刀割一般难受，“她竟不来送送自己么？”


    
可长辈的问话，他不能不答，只得拱拱手勉强笑道：“明年年初要回来述职，届时便可见到。”


    
“保重！”李虎枪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各位保重！”


    
李清向大伙儿团团一抱拳，一咬牙，翻身上了马。


    
“出发！”


    
沉重的车轴声隆隆转动，沿着朱雀大街向明德门驶去，李琳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苍老的眼中竟流出一颗浑浊的泪珠。


    
“孩子！祝你们一路平安。”


    
开城门的钟声早已敲过，城门处，士兵们正忙碌地盘查着往来的商旅，李清的车队开始缓缓出出城。


    
“李郎，你不高兴吗？”


    
帘儿的笑颜从车窗里露出来，昨日的交割文书中，并没有让她留在长安的命令，这让她心花怒放，最担心的事情终于没有发生，她的心已经飞向遥远的地方，那里，将是她的新家，也将是她孩子诞生的地方。


    
“没什么，眼看要离开长安了，心里有些失落。”李清忍不住又回头看去，宽阔的朱雀大街空空荡荡，行人寥寥。


    
他心中叹了口气，慢慢回过头来，忽然，在城门边上，他看见了一辆熟悉的马车，而在马车旁，他看见了一袭雪白的衣裙，李清惊呆了。


    
在风中，裙琚飘舞，宛如仙子临风，她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目光里充满了坚毅和决断，仿佛为她的理想、为了她所爱的人，她甘愿舍去一切，所有的地位、所有的名份，她统统不在乎。


    
“惊雁想和我们一起去西域，她想看看塞外风光，我答应伯父会好好照顾她！”


    
李清猛然回头，望着帘儿温柔而宽容的微笑，望着小雨醋意的目光，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股豪气从他心底升腾而起，仿佛天地之间再没有任何让他害怕的东西，任它朔风劲吹，任它沙丘漫漫，万道金光洒在城墙之上，也撒在辽阔无垠的大唐疆土之上。


    
一行车马渐渐远去，只留下笑语在长安巍峨的城墙下回响。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他去了，一只来到大唐的异蝶终于化作了雄鹰，开始振动他有力的翅膀，向辽阔壮丽的大唐西域飞去。


    
这一年是大唐天宝四年，吐蕃至鸡年，公元745年。

第一六四章 河西走廊的马匪


    
沙州，即今天的敦煌，四千余户，人口近二万人，为下州，下辖二个属县，一个名敦煌县，为州府所在，另一个为寿昌县，着名的玉门关便在这里。


    
永徽二年，沙洲升下都督府，隶属河西节度府管辖，是其下八大都督府之一，常驻军编制为四千人。


    
天边渐渐翻起了鱼肚白，漫漫戈壁滩的尽头翻腾着紫红的朝霞，半掩在胡杨树的官道后面，向苏醒的大地投射出万紫千红的光芒。


    
唐朝的气候要比后世温暖湿润，河西走廊上牛羊成群，物产丰茂，祁连山的融雪带来大量的水分，河流、湖泊比比皆是，沙州已经到了河西走廊末端，虽然相对干燥，大部份是茫茫的戈壁滩，但也有不少湖泊河流，一些比较有名的，如大泽湖，甘泉水、冥水以及张掖河，它们的存在为动物们提供了水源，也为树木生长提供了条件，故随处可见大片的胡杨林，还可以看见一群群觅食的羚羊，充满了生机盎然。


    
一只苍鹰在天空盘旋，它一声长鸣，似乎发现了什么，远远的，只见一条黑线在苍茫的大地上蠕动，苍鹰迅速从他们头顶上掠过，这是由一百多辆马车组成的队伍，近二千名唐军护卫左右，警惕地探望着四周的情况，一支弩箭破空射来，苍鹰长翅一收，躲过弩箭，随即一冲上天，变成一个小黑点，瞬间便消失在远方。


    
这支车队自然就是李清的队伍，他们行动极缓，停停走走，经过近二十天的跋涉，终于要到目的地，走了一夜的路，他们已经疲惫不堪，只这里是沙州以东的官道，所谓官道，也不过是稍平坦一点的戈壁滩，却没有半点路的样子。


    
再行十余里，在一片片胡杨林的背后便是沙州寿昌县，在队伍的中间，武行素使劲甩了甩他比常人长一截的手臂，一脸遗憾的放下了钢弩。


    
“呵呵！武校尉，你的箭还是没有鹰的速度快啊！”


    
说话的是个红脸大汉，近四十岁，粗粗壮壮，仿佛半截铁塔一般，他是河西、陇右两府节度使皇甫惟明派来护送李清的副将，名叫褚直廉，从鄯州开始，他便率一千五百名唐军护卫李清一行，虽然现在吐蕃没有寇边，但河西走廊上马匪出没，强悍凶残，必须万般小心。


    
武行素却不服气道：“这里的风速太快，我尚不适应，所以才略偏一、二，如再来一次，我定叫这只黑鸟折翅马前。”


    
“哈哈！”


    
褚直廉大笑，“哪有一只鹰会让你射两次的。”


    
“褚兄为何如此开心？”


    
李清从远处纵马上前笑道，经过二十几日的风吹日晒，李清脸上的皮肤变得又黑又粗糙，但目光却更加明亮锐利，仿佛是一支尖利无比的梭镖。


    
褚直廉见李清过来，急拱手笑道：“一路行来枯闷无聊，寻些乐子，不过前方就是沙州，我也算功成圆满了。”


    
李清知他是个性急之人，若让他纵马行军，恐怕三天便到了，只是帘儿有身孕，故行走极缓慢，着实让这帮当兵打仗之人憋屈惨了，便歉然道：“内子有身孕，只能一路缓行，委屈褚兄和弟兄们了。”


    
“你这是什么话！”


    
褚直廉脸上不悦，上前轻轻给了李清肩窝一拳，“你知道我们这里什么声音最悦耳吗？告诉你，不是胡琴、皮鼓，也不是女人的叫床，而是婴儿出生时的哭声，让人精神振奋，看到希望，算了，我这话你现在是不懂，以后自然会明白。”


    
李清见他坦白爽直，心中早对他有十分的好感，也拍拍他肩膀笑道：“这一路来，风景虽壮丽，但褚兄给我留下的印象却最深刻，以后或许我们还有并肩战斗的机会，希望那时褚兄多多赐教。”


    
“李老弟太客气了。”


    
话音刚落，前方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数匹马向这边奔来，激起漫天尘土，褚直廉一听马蹄声，神色立刻紧张起来，“不好，前面一定发生什么事了！”


    
他扭头对李清急道：“这是我派去前方探路的弟兄，从他们的马蹄声我便知必有事情发生。”


    
说话间，奔马靠近，果然是前方探消息的唐军斥候，一军士翻身下马急报：“禀将军，一支马匪约一千人左右正在围攻寿昌县城，请将军火速救援！”


    
“一千多人？”


    
李清一楞，这还是匪吗？还有沙州豆卢军怎么不出动，竟任他们攻城吗？


    
但形势危急，已不容他细想，他当即立断对褚直廉：“对方有一千马匪，人去少无益，事不宜迟，褚将军先率本部去解围，我在此等候。”


    
褚直廉点点头，“也好！有些事我回来再给李都督解释，李都督就在此，切不可再往前。”


    
说罢，他一挥手，大吼一声，“跟我来！”


    
一千五百骑兵如长龙出水，密集的马蹄激起一大片黄云，迅速跟随褚直廉向前方奔去，将两旁胡杨林中的鸟惊得扑翅乱飞。


    
此刻，李清的身边只剩自己的三百骑兵和一百多家丁，他心中也开始隐隐有些担心，如果攻城的马匪向自己这边逃窜而来，岂不是危险？


    
“老子刚到，便给个下马威！”


    
李清低低骂了一声，立直身子向两边眺望一下，远远看见正南方有波光粼粼，好象是条不小的河流，他路上听褚直廉说过，沙州附近有条大河叫甘泉水，估计就是它了，河流对岸有一座泥土夯成的岗哨，规模颇大，但看样子似乎已经废弃，他一招手将武行素叫来道：“你派两个弟兄先去寻找过河的路，我随后便来。”


    
武行素答应，立刻命令两名弟兄前去探路，李清一掉马头，便来到帘儿她们的马车前，此刻帘儿和小雨都搬到李惊雁的马车上，这辆马车车厢宽大，可容七八人同坐，里面舒适豪华，车轮厢体做工考究，路虽然坎坷不平，但也不觉颠簸，三女互相作伴，一路闲聊，也不觉寂寞，昨晚赶了一夜的路，帘儿和小雨都已经撑不住疲惫，睡着了，李惊雁换了身衣服，刚也想睡下，却听有马蹄声靠近，不由精神大振，立刻拉开了车帘。


    
李清与她虽然在曲江池互相敞开了心扉，但毕竟二人接触不长，不象帘儿与小雨跟李清多年，感情自然成熟，所以这一路来，两人反倒鲜有说话，即使偶有说话，他也感觉不自然，躲躲闪闪，就仿佛李惊雁真是来观赏塞外风景。


    
车帘拉开，露出一张俏丽的脸庞，却比出发时明显瘦了一圈，显然是一路风尘劳累所至，那天晚上她说要抛弃身份跟自己，自己也只当她是说说罢了，不料她真的这样做了，就在出城门的那一刻，她已经不是平阳郡主李惊雁，而是和帘儿、小雨一样，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还有她的父亲，李琳是宗正寺卿，他何尝不明白女儿此举的用意，可他还是答应女儿跟自己走，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想到此，李清感觉肩上那份责任更加沉重。


    
两人目光相碰，李惊雁的脸忽然红了，目光下垂，不敢看他，只低低声道：“帘儿姐感觉不太舒服，已经睡了。”


    
其实李惊雁还大帘儿几个月，但她主动称帘儿为姊，其实就是在向她表明自己决不想抢她之位，她是个极聪明的女子，知道帘儿在李清心中的份量是谁也无法代替的，如果李清是看重门第之人，他早就娶崔柳柳为妻了，所以别看自己虽然是郡主身份，可在他心中的重要性，自己恐怕连小雨都比不上。


    
“哦！她们……都睡了”


    
李清又心不在焉随口道：“那……你怎么不睡？”


    
话一出口便觉不妥，立刻改口尴尬笑道：“我的意思……你怎么知道是我过来，便立刻拉了帘子。”


    
李惊雁也笑了笑道：“公子这话说得笨了，难道我不会从窗缝先看看吗？不过我倒真的没看，我是听马蹄声到了车窗前还没有人制止，便知道只能是公子。”


    
“这倒是，否则这些家丁就没什么用了。”


    
李清的脸色忽然大变，直勾勾地盯着车窗。


    
“公子，你怎么啦？”李惊雁诧异问道。


    
“不好！上当了。”李清猛地一拍自己脑门，掉马便走。


    
自己的大队人马离昌寿县已经只有十里，那群马贼岂会不知，还在继续攻打县城，等唐军去宰他们吗？不可能！


    
李清的脑海里的念头转得飞快，自己近二百辆马车里载了几万贯钱，还有粮草、生活用品，浩浩荡荡而来，这些马匪以此为生，怎会不知，怎会不眼红。


    
他立刻明白过来，攻打县城不过是个饵，目的是要将唐军大队人马吸引过去，他们真正的目标一定还是自己这一百八十辆满载钱粮的马车，好狡猾的马匪！


    
“武行素！”


    
李清大声吼叫，“马上派人把褚将军叫回来，还有所有的物品都不要了，人全部过河，躲到土堡里去，要快！”


    
他骑着马在车队里来回叫喊，“将马车统统毁掉，盖钱的油布扯开，串钱的绳子也要全部给我割断！”


    
李清猜得没错，他们刚到何边，官道另一端的胡杨林里便惊起大片飞鸟，马蹄声骤起，开始有身着黑衣的马匪从树林里冲出来，人越来越多，到最后足足有七、八百人，衣服杂色、马匹斑驳，他们挥舞着五花八门的兵器，长剑、战刀、长矛，甚至步兵用的陌刀也扛在肩上，但每个神情都是一样的，贪婪、凶狠以及闻到女人味的激奋。


    
这是一股河西走廊上最大的马匪，约三千人，主要由逃亡的唐兵、当地羌人、西域胡人、及官府追捕的逃犯组成，本来是各自为阵，但从去年起便渐渐汇成一股，往来踪影不定，异常狡猾，令官兵十分头疼。


    
由于他们存在，极大影响了丝绸之路上的贸易，往来的大商人都要结伴而行，还需要官兵护送，但小商人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杀人越货之事时有发生，他们早在凉州附近便盯上了李清的车队，从种种迹象，他们判定这支车队的目的地就是沙州，便在车队即将抵达沙州之时，使了一招声东击西之计，竟让李清一时上了当。


    
河水深而湍急，少说深有一丈，宽十丈，这时，先前派去探路的士兵跑来向李清报告道：“都督！前面五百步外有座桥。”


    
前方隐隐有黑影横陈，李清急回头眺望，一道不高的小山岗挡住了视线，但冲天的尘土和雷鸣般的马蹄声以及尖厉的叫喊声几乎要将人的心都震出来，听声音约四百步远。


    
自己手下还有三百多士兵和家丁，拼一拼倒不怕，但还有这么多家眷、孩子，对方既然能想到此毒计，又岂会和自己硬拼硬打？可惜李嗣业不在，南霁云也不在。


    
“武行素，你带两百名弟兄用冷箭抵挡一阵。”


    
李清一挥手，“剩下的都跟我来！”


    
剩下的一百多士兵和家丁护卫着二十多辆满载家眷的马车向小桥方向飞驰而去。


    
“公子，帘儿姐晕过去了！”


    
身后忽然传来小雨的叫喊声，李清勒住缰绳，急向马车奔去，车窗里是小雨和李惊雁焦急的目光，旁边帘儿晕倒在软榻上，她脸色异常惨白、满脸是汗，或许马车奔得太快，颠簸太狠动了胎气所致，但此时车速决不再慢下来。


    
“惊雁、小雨，你们把帘儿抱在怀里，可以减缓颠簸。”


    
二女闻命，急忙将帘儿横抱在怀中，又用褥子给她盖上，忽然，惨叫声已经从身后传来，武行素的头一轮箭已经得手，看来这群马匪不仅狡猾，也颇有章法，自己用来诱敌的钱财并没有干扰他们的追赶，先抢人、后取财。


    
……


    
离小桥只有一百步了，拦截的唐兵已经和马匪短兵相接、战成一团，但马匪却并没有被拦住，他们立刻分兵三路，一路和唐军撕杀，另两路左右包抄而来，最近处不足三百步，武行素的唐军被缠住，根本就回援不了。


    
足有四、五百马匪从李清他们正面驰来，可以看见他们野狼一般凶残的目光，可以看见他们因兴奋过度而扭曲的面孔，狰狞得将孩子都吓得大哭起来。


    
汗已经从李清的额头上流了下来，这要命的时刻，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李清大吼一声冲了上去，只见最前面一辆马车已经到桥边，车夫仿佛吓傻了一般，在拼命向桥上拉扯马车。


    
“混蛋！”李清大骂一声，狠狠一鞭向他抽去，‘啪！’地一声，他背上立刻出现一道血痕。


    
“下车！统统下车跑过桥去。”


    
桥头立刻乱成一团，二百多老人、妇女以及孩子纷纷跳下马车，有的已经吓得瘫软在地上，被家丁们架着奔跑，喊声、哭声响成一片，一群丫鬟和侍女抬着软榻也混杂在人群中，堂堂的大唐郡主李惊雁也和普通的民众一样，一边看护着软榻上的帘儿，一边跟着大家奔跑。


    
看见了女人的马匪们更加狂暴，他们身上散发的腥气随风飘来。


    
“弓箭射！”


    
剩下的一百名士兵纷纷张弓搭箭向马匪射去，最前面十几个马匪被射倒在地，后面战马躲避不及，连着被绊倒几匹，猛冲的势头为之一滞，向两边迂回，一些带弓箭的马匪跟着回射，流矢乱飞，十几辆马车的套马被射中，激发起野性，拉着空车向前冲去。


    
马匪进攻受阻给妇孺们的逃跑赢得了时间，只片刻功夫，所有的妇孺、老人都上桥向对岸奔去，李清的心也稍稍定了下来。


    
“留下二十个弟兄把桥拆掉，其余弓箭掩护。”


    
小桥已经老朽，几乎不需要再用人力拆除，战马疾驰而过，轰鸣的铁蹄声引发的共振让小桥‘吱吱嘎嘎’剧烈摇晃着，眼看要倒下，后面的二十几个唐兵见势不妙，吓得连滚带爬向后而逃，‘轰！’一声巨响，夹杂着战马的嘶鸣，木桥轰然倒塌，掉入河流中，立刻被湍急的河水吞没。


    
马匪们被遗弃的马车阻碍，稍稍慢了一拍，十几个已经上桥的马匪紧急勒住缰绳，险些随断桥一起掉入河中，却被对岸唐军飞雨般的劲弩射中，战马长嘶，十几骑马匪连人带马被射倒，或掉入河中、或栽倒在桥头，马匪们没带盾牌，纷纷后退，躲在马车后面。


    
这时，一声嘹亮的号角声在远方吹响，宛如冲破乌云层的第一道阳光，将所有的阴暗和血腥洗涤殆净，一千多骑大唐骑兵沿着甘泉水驰援而来，如风驰电掣，黑色的盔甲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马匪们见唐军强援已至，长长地吹一声唿哨，抛下被围困的二百唐军，掉头向李清的车队处返去，人抢不到，但钱不能丢下，马匪从装钱的马车旁掠过，象俯身抓肥羊一般，一人抓了十几贯钱飞马而走，不料串钱的绳子大部分都已被割断，钱散落一地，想下马脱裤子打结已经来不及，追兵已至，最后，马匪们只得拎着一根根绳子狼狈逃去。


    
李清望着马匪们呼啸远去，心中投下一层阴影，自己刚来之初便遇到这场风波，是不是预示着自己仕途的不顺。

第一六五章 豆卢军的秘密


    
“这帮马匪心狠手辣，得手后从不留一个活口，李都督这次能逃过此难，也是侥幸。”


    
褚直廉望着被劈砍得乱其八糟的马车和满地箭矢、尸体，心有余悸道：“他们下手从不看对象，连官兵的粮草也被劫过，而且规矩严明、赏罚分明，弱一点的官兵还不是他们的对手，皇甫大人也头疼已久，却拿他们没办法。”


    
李清嘴里嚼扯着一根草根，在人群中行走，马匪过后满地狼籍，装米的粮包被劈开，白花花的米撒满一地，所带的盆壶被马蹄踩踏成异形，一百多士兵正在拾捡满地的铜钱，从装钱的马车一直向北延伸一百多步，仿佛用铜钱铺成无数条路，远处，阵亡士兵的家人们正呼天抢地，哀哭自己的丈夫或者儿子，这次马匪袭击，唐军阵亡了二十三名弟兄，包括一名队正，两名伙长，还有不少人受伤，他们都是跟李清去过南诏的老兵，李清心中有些难过，打了个手势叫来一名士兵，“你去把武校尉找来。”


    
武行素也在战斗中受了轻伤，他虽然穿着厚厚的铠甲，但还是被对方的一支透甲锥箭射中，箭尖穿透铠甲，射中了肩胛，说来也可笑，这支箭便是他自己的，箭杆上刻了个‘武’字，他射穿了一人的喉咙，却被马匪首领取来回敬。


    
此时他正在安抚家属，听李清叫他，连忙跑了过来，“将军叫我何事？”


    
李清先看了看他的伤势，哑然笑道：“自己的箭，感觉亲切吧！”


    
武行素摸了摸后背，恨道：“伤倒不碍，但心中的气难平，我一定要抓住这匪首，好好地补他十箭。”


    
李清微微一笑，“会的，你会有机会。”


    
他指了指远处那些阵亡士兵的亲属，对武行素道：“你替我去给他们说明，每人给五十贯的抚恤，等平定这股马匪，我自会派人送他们回长安。”


    
武行素领令去了，褚直廉在一旁却惊讶道：“李都督想报一箭之仇吗？”


    
“不完全是！”


    
李清摇了摇头道：“我想平这股马匪倒不是想报什么仇，而是他们不灭，这西域贸易就会受到极大影响，我想商人们早已怨声载道，我也是商人出身，怎会不知。”


    
这是实话，他本人长安的店铺一半以上客人都是大食以及西域诸国的胡商，他任了这沙州都督，还想再大力发展贸易，怎会让这些马匪断了他的财路。


    
听到李清的想法，褚直廉的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他嘴皮子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褚兄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吗？”


    
李清却很想知道褚直廉表情背后的意思，可褚直廉却死咬着口，再也不肯说。


    
……


    
整顿休息了二个时辰，队伍缓缓出发，向沙州开去，李清并没有去寿昌县，而是直接转道去了敦煌县，那里是州治所在，他的家也将在那里，帘儿动了胎气，急需卧床休息，否则会有流产的危险。


    
沙州人少，官员设置比较简单，象上州的别驾、司马、长史之类的辅官统统不设，只有录事参军事（相当于市政府秘书长），一人，以及七曹参军事（相当于各局局长）各一人，而其他什么政协、统战之类统统没有，其他还有些小吏，如市令、文学、医学博土，这就是主管工商、教育、卫生的官员。


    
但沙州是都督州，军政一体，它的州官更偏重于军务，而地方事务大多由属县来完成，沙州只有两个属县，敦煌县和寿昌县，其中敦煌县是中县，有民三千户；而寿昌县是下县，仅一千户百姓。


    
两县的设置都比较简单，和当年的义宾县相似，这里就不多讲了，但有一点必须要说的，大唐政治制度和汉晋相比，有个最大的特点，那便是流内官员（也就是九品以上官员）必须由中央政府任命，刺史只能自己任命吏一级的官员，他们的俸养从公田的租赋中出，甚至刺史自己掏腰包。


    
原义宾县县丞王昌龄经他推荐而被朝廷重新起用，任沙州录事参军事，而高适则答应做他的幕僚，帮他处理文案，以求晋升之阶。至于太子推荐替他整理文书之人，李清连人影子都没见到，最好他半路上遇到狼群或者马匪了事。


    
李清一路行走缓慢，与他同行的官员如新任敦煌县县令张巡以及王昌龄、高适甚至他的管家张旺等人已经先一步抵达沙州。


    
前方一道城墙如黑色玉带横置在茫茫的戈壁之中，那里便是敦煌县，城墙高大坚固，历年加固，宛如铜墙铁壁一般，护城河就从流经城东的甘泉水引来，沟深河宽，一般云梯难以跨越。


    
“李都督，既到了目的地，我的使命也就完成，我要告辞了。”


    
褚直廉拍了拍李清的肩膀，经过二十多天的相处，彼此关系都十分融洽，真要告别倒有些依依不舍。


    
“褚兄一路保重，请代我想皇甫大人致谢！”


    
一队队骑兵陆续从李清身边经过，大家一一挥手告别。


    
“或许与吐蕃打仗时，我们会并肩作战！”褚直廉的战马长嘶一声，率领军队飞驰而去，身影变小变远，渐渐消失在地平线。


    
李清收回送别的目光和长劳劳的挥手，转身望着这座丝绸之路上的要塞，他忍不住想大喊一声，从此时起，他便是这座城池的主人了。


    
刺史大人抵达敦煌县，早有军政地方官员出城迎接，所谓出城也不过离城门五十步，万一马匪出现，跑回去还来得及。


    
欢迎仪式也和后世颇有不同，没有小朋友顶风冒雨、冻得脸色乌紫来欢迎领导的场景，只有十几个官员在拍马奉承，什么年少有为倒不能说，只能说皇上慧眼识人，李都督、李刺史治下，沙州一定兵强马壮、百姓安居，还加了一句经济繁荣，这潜台词却是有财大家发。


    
至于功曹张三、仓曹李四，这些都不用介绍了，以后会慢慢被换掉，也没有认识的必要，李清心系千秋后代大计，急着要将帘儿送回府内静养，也懒得和他们罗嗦，便慷慨应允了今晚赴接风宴一事，有什么事，酒桌上再谈，这里虽是西域，但酒桌文化却和中原一脉相承。


    
李清的都督官邸在敦煌县中心地带，闹中取幽，原是唐初一大食商人所建，清一色的花岗岩打磨砌成，原料都从外地运来，造价不扉，结果被当时的沙州刺史看中，用一计偷渡罪，将大食商人遣返回国，此宅便没收充公，再配给领导私用，当然，刺史卸任回京后，这不动产也带不走，便留给下任，一直便成了传统刺史官邸，李清到来，只需稍加布置便可以入住，这布置的工作自然已经由先期抵达的管家张旺做好，管家的作用是让主人在生活上过得舒适，而房间分配、家规修订则一般由女主人来做，帘儿身体不好，需要立即卧床休息，小雨便担起了女主人的责任，至于她怎么分配房间、安置家人，这些琐事就不提了，李清的家规也不是今天才有。


    
且说李清一直便对豆卢军不出面制止马匪攻打寿昌县深为不解，后来褚直廉那怪异的表情和欲言又止，让李清也隐隐感觉和豆卢军有关系。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名堂？”


    
李清再也忍不住，将帘儿她们送进家门，转身便率领亲兵向城外驰去，军队是他这次任命中最看重的东西，只有掌军他以后的腰才能挺直，只有领军他才有上战场的机会，他才能在陇朔集团中站稳脚，他的李将军之名才名符其实。


    
豆卢军的驻地有两处，若发生战事时，军队会驻扎在城内，但城内施展不开，无法训练，所以在敦煌城南三里外，还有一处营地，为非战时所驻。


    
大唐的兵制一直到天宝八年都是实行府兵制，府兵制的兵归军府，由兵部统一调配，兵源以自耕农为对象，服兵役是大唐子民光荣的义务，不去则取消永业田，当兵不仅没有军饷，而且所有的军粮、武器装备、军服物资都是自己掏钱，也就是说，国家不负担一分军费，但家里有田作为质押，农民又不得不去，所以大唐前期兵源充足，国力鼎盛，也是就是因为均田制得到较好贯彻的原因，府兵制下，兵是国家的兵，各节度使控制不了兵源，也就没有造反的依凭。


    
事实上从高宗和则天皇帝起，大唐的土地制度便渐渐被破坏，农民失去土地，国家也失去兵源，开元二十五年以后，有偿当兵的募兵制渐渐开始兴起，主要是用于戍边，到天宝中后期各节度使开始私自募兵，拿人家的钱，自己要听人家的话，直到此时，各节度使才有了自己的军队，这就是安史之乱爆发的根源，是唐朝后期藩镇割据的根源，所以把安史之乱的责任完全推给李隆基倒也并不公平。


    
安史之乱爆发还有一些别的因素，比如大唐周遭强敌太多，不得不在边境设立强有力的军区等等。


    
当然安史之乱与藩镇割据性质却不同，安史之乱是个人想做皇帝而造反，而藩镇割据不过是地方政府和中央政府的较量，这个自古就有，清朝不也就这样灭亡的吗？


    
话有点扯远了，先回来，李清率领三百亲兵一路飞驰，片刻后便抵达了豆卢军营地，向营门交验了节符，所谓节符也就是皇帝给边疆大将的领兵标志，只有拥有节或鱼符才能率兵打仗，所以李清官职的全称是‘使持节都督沙州诸军事兼沙州刺史’，节度使也是因此而得名。


    
虽然沙州只有四千军，但西北地广人稀，军营占地极广，用粗大的木栅栏包围，栅栏下挖了壕沟，埋了鹿角，军营内不得跑马，众人牵马而行，只见军营宽敞，一排排屋舍整齐有致，住宿、养马、军械，各种功能区布置有序，在屋舍前面是平坦而广大的练兵校场，但让李清奇怪的是军营内人马稀少，行了半天也不见一人，几乎所有的营房都空着，此时正是中午，或许士兵们都在用餐，当领导最要紧是和基层搞好关系，要关心士兵的生活，‘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这种官话套话说一百句，还不如和士兵们挤在一起吃顿饭，但更要紧是李大都督的肚子也饿了。


    
士兵的饭堂在军舍最西面，由十几间大屋组成，可供数千人同时就餐，李清老远便听见屋内人声鼎沸，便兴冲冲地大步走去，几个士兵正蹲在门口吃饭，忽然见一高官过来，吓得连忙站了起来。


    
“继续吃！继续吃！”


    
李清笑咪咪地摆摆手，掀开皮帘探头望去，喧杂的吵闹声迎面扑来，只见屋内倒也宽敞明亮，大小犹如后世的三间教室，约一百多士兵正吃饭，笑声、骂声响成一片，忽然见有高级别军官进来，吵闹声渐渐平息下来，李清的心中渐渐觉得不妙，他又连走了几个饭堂，每个饭堂里多则百人，少则七、八十人，如此算来，这军营不就才一千多人吃饭吗？兵部的文书上说有四千人，这是怎么回事？


    
李清心中疑虑大生，他刚要问身旁的引导官，旁边门帘一挑，走出来一名高个子都尉，他抬眼看见李清，一愣，刚要开口，旁边的引导官立刻道：“项都尉，这位将军便是我们新任沙州都督，云麾李将军！”


    
话音刚落，周围立刻跪倒一片，唐军军纪严明，极重等级观念，那都尉听说是都督大人到了，立刻半跪行个军礼道：“末将项轩，任豆卢军斥候果毅都尉，参见都督大人。”


    
“起来！起来！大家都起来。”


    
李清将这名壮实的果毅都尉扶了起来，上下打量他一下，只见他皮肤黝黑，黑得暗红发亮，外表虽憨厚老实，但目光却显得有些狡黯，心中暗忖道：“只怕问他也问不出什么！”


    
“项将军，豆卢军有几个军营？”


    
项轩立刻立正挺胸道：“回禀都督，豆卢军就只有这一个军营。”


    
李清点了点头，又道：“那有多少士兵？”


    
此话一出，项轩的眼角立刻抽动一下，期期艾艾道：“现在只有一千二百余人？”


    
“什么？”


    
李清的瞳孔急剧缩小，“一千二百余人，那兵部交割文书所说四千人又是怎么回事？”


    
那果毅都尉项轩仿佛知道李清的心思，又继续道：“去年还四千人，但前任马都督在年初卸任后，弟兄们便被陆续调走，属下也不知道具体原因。”


    
“哪谁知道？”李清尽量不露声色道。


    
“这就要问六曹，毕竟具体军务是由他们掌管。”


    
李清和蔼地笑了笑，拍拍他肩膀道：“你继续吃饭吧！去告诉其他果毅都尉以上的军官，今晚我请客喝酒，大家务必赏脸。”他倒忘了，今晚州官们也要请他吃饭。


    
前任沙州都督已于年初退仕，一直便由陇右、河西节度使皇甫惟明代管，皇甫惟明不管具体军务，便暂由六曹轮番处理平时军务，六曹是文官，只负责参赞军务，具体的带兵训练则由将领们去执行，今日当值的是户曹参军事，李清抵达敦煌县时，他没有去迎接。


    
户曹参军事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姓刘，整天睡眼惺忪，仿佛偷了太上老君的瞌睡虫，他刚才吃过饭，正趴在书案上酣睡，传令小兵死命将他打醒。


    
“新任都督来了！”


    
瞌睡虫一下子被吓得飞回了兜率宫，刘参军激凌凌打了个冷战，立刻清醒无比，帐帘一挑，李清被士兵们簇拥着大步走了进来。


    
刘参军慌忙上前，躬身施礼，“属下户曹参军事刘七郎参见李都督！”


    
李清脸色铁青，将符节‘啪！’地一声，狠狠地摔到桌上，冷森森地盯着他道：“我来问你，我进大营自今所见兵不足千人，但兵部交割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应有兵四千人，就算在外有哨岗巡逻，但差距也不应如此之大，兵都到哪里去了？”


    
他几乎已经认定，就是这帮六曹在中间搞鬼，否则兵部不可能没有备案。


    
刘参军头上的汗已经下来，暗暗叫苦，“今日怎么自己当值呢？”


    
“都督大人，我……”


    
“我姓李”


    
“是！是！李都督，下官所做时日不长，这是前任都督做的，此事下官实在不知。”


    
“哼！”李清冷笑一声，“既然你不想跟我讲，那我就写个奏折，你去跟朝廷、跟皇上解释吧！”


    
说罢，李清转身便走，刘参军立刻慌了神，一把扯住李清哀声道：“李都督请稍等！”


    
李清停步，却瞥了一眼他抓自己胳膊的手。


    
刘参军吓得慌忙收手，连连躬身道歉：“属下无意冒犯，都督见谅！”


    
“罢了，你说吧！”


    
李清一屁股坐到他的位子上，脸上似笑非笑道：“只是中间的隐情不能有半点隐瞒，否则我军法从事！”


    
“罢了！罢了！”刘参军心中暗叹，“看来此事躲不过了。”


    
他心一横，返身关上门，走到李清身边，附耳低声道：“此事是我们节度使大人做的，他将豆卢军私自调走了。”


    
“私自调走？”


    
李清的眼睛渐渐眯成一条缝，“此话何解？”


    
刘参军见他一语问中要害，不禁叹了气继续道：“西域募兵不易，想募有经验有战斗力的士兵更不易，所以……所以”


    
“所以什么？”


    
李清见自己象挤牙膏一般，不挤他不说，不由一拍桌子狠道：“说！不准停，给本都督照实说！”


    
刘参军吓得腿直打哆嗦，他擦了有一把汗，颤声道：“所以皇甫大人就把我们豆卢军全放了，然后又将他们私募，变成了自己的兵，这事我也是听说，不敢肯定，李都督千万别说此事是我说的啊！”


    
李清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难怪那皇甫惟明见了自己一口一个都是自己人，亲热得不行，还派兵护送自己，难怪那褚直廉脸色怪异，原来种因于此。


    
可是，这件事事关重大，自己又怎能不给李隆基汇报，忽然一个念头从他心中冒出，‘说不定李隆基早就知道此事。’


    
越想越有可能，难道他让帘儿跟自己来，就是知道此地无兵吗？


    
“不会，此事觉不会这么简单，他放自己到沙州来，一定是有目的。”


    
想道此，李清觉得自己似乎掉进了一个天大的阴谋中，但他又不知究竟是什么？冷汗再一次从李清的背上冒了出来。

第一六六章 谁是卧底？


    
刘参军见都督大人脸色变换莫测，心中越想越害怕，悔恨交集，这种事传到朝廷可是杀头之罪啊！皇甫大人要被朝廷杀头，而自己则要被皇甫大人杀头，可是话已经说出来了，他又怎么能收回，如今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挽救自己，他眼珠转了两珠，又低低声道：“李都督，属下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此事，不知大人可想听。”


    
刘参军在西域做了二十年老吏，一根老枪早磨得油滑无比，他最大的弱点就是胆小，被李清一吓就把真相吓了出来，但该怎样解决这种事情，每一个老吏的心中都跟明镜似的，只是事不关己不肯说罢了，但此时，事情已经被捅出来，他也就不得不说。


    
事实上李清还在犹豫此事，报告兵部是肯定不会做的，关键是李隆基要自己三天写一份报告，要不要把这件事写进去，眼看吐蕃寇边在即，如果临时换将，肯定会影响战局，但如果不说，将来自己就有欺君之罪，这就是好比有一笔货款收不回来，虽然报告老板后款也回不来，但给老板说了你就没有了责任，相反，如果不说，最后老板就会说，本来是有希望的，但因你不说才收不回来，所以责任在你。


    
李清想了再三，此事还得给李隆基讲，或许他早就知道此事，不管怎样，大战在即，以李隆基的深谋，孰重孰轻他也应该分得清，至于皇甫惟明的命运，拍拍自己肩膀叫声小李，交情还到不了为他卖命的地步。


    
李清微微瞥了一眼老吏，“你说吧！什么办法？”


    
刘参军清了清嗓子，干笑一下，“我说的不是我的意思，而是西域诸军大都是这样干的，所以李都督听到有什么不顺耳的，千万别责怪属下！”


    
“就你屁话多，快说！”


    
刘参军又再一次将嘴凑到李清的耳旁，望着他黄澄澄特长特宽的牙板，李清忽然生了一念头，那仪陇县张府的老管家张福会不会是他的兄弟。


    
“外边都是我的亲兵，你就靠远一点说。”


    
“是！是！”


    
刘参军尴尬地笑了笑，低声道：“豆卢军都是朝廷募兵，如果李都督想要钱花花，那这个缺口就不用补上，朝廷自会按四千人的标准送来钱粮，到打仗时编个阵亡或逃兵名册报上去便是；如果李都督家境宽裕的话，可以自己募兵补上，这些兵自己就是李将军的私军，而且朝廷的定例还可以照收不误。”


    
言外之意就是用朝廷的钱来替自己养兵，但这却有个前提，就是李清不能调动，一调动他便是双重罪，先是知情不报，后是贪污粮饷或者私募军队，所以刘参军说得好听，实际上是将李清往火坑上推，他自己则逃了责任。


    
李清却不是这样想的，这件事他必须要向李隆基汇报，既然战事要起，若李隆基不追究皇甫惟明，那就是默许自己募兵了，刘参军的办法却给他打开了一扇窗户，将豆卢军差额部分募军补上，借这个机会，自己再多募两千人。


    
‘拥有自己的军队！’


    
这却是李清想都没想过之事，自己若这样做了，又和那安禄山有什么区别，到时候自己还忍得住不独立吗？就象人有了一百万就想自己开公司一般，话又说回来，若真募了，怎么管理、怎么向朝廷隐瞒，诸般细节，一个疏忽自己就得死，得慎重啊！最好朝廷是能多给自己五千的兵源额度。


    
想了半天，李清还是没有头绪，他也无心再吃饭，敷衍刘参军几句，便先回县里去了。


    
回到府上，只见院子里堆满了箱笼行李，家人们正吵吵嚷嚷，忙碌着整理物品，小雨满脸通红，两鬓汗津津的，正指挥着十几个丫鬟在堆如小山的行李中寻找她们三人的东西。


    
整个宅院布局很简单，没有回廊和假门，一直走就能走到底，用它做刺史府看中的是它的坚固，象一座雄堡一般，即使马匪攻进城，也能凭此据守，李清牵记帘儿的身体，快步穿过前院，也没有参观客堂，直接从一道小门进了后宅，后宅很大，房间也很多，想必以前那位大食商人也是妻妾众多。


    
原来借住在李琳府，没有多余的房间，小雨一直睡在他们夫妻的外间，现在是自己的家了，小雨也有了独立的房间，李惊雁身份虽是客，却也和她们住在一起，就在小雨隔壁，她自带有两个贴身侍女。


    
李清的卧房在正中间，为连通的三间屋子，外间是侍侯帘儿的两个丫鬟所住，虽然她不愿意，但身子不好，也由不得她了。


    
“老爷回来了！”


    
丫鬟见他，老远便喊起来，倒省得李清四处寻找自己的房间，此刻，帘儿正半卧在床上和李惊雁说着话，见李清进来，李惊雁眼光慌乱，不敢看他，急忙站起来对帘儿道：“我去看看小雨去，也不知她能不能找到我的那只红柳箱。”


    
帘儿却一把拉住她的手，打趣道：“你刚才不是说那只红柳箱忘带了吗？现在去怎么找。”


    
李惊雁满脸通红，捏了帘儿一把，低头从李清身边匆匆溜掉。


    
见她走远，帘儿笑着对僵如石雕的李清道：“人当真很微妙，在曲江池两个人卿卿我我，在路上两个人变成朋友，不冷不热说两句，等到了沙州却变成了陌路人，连打个招呼都没有，李郎，你说这人认识的时间越长，怎么关系反而倒退了呢？”


    
“帘儿，我发现你脸上长个痘痘。”


    
说罢，李清瞪大眼睛伸手在她脸上摸索，企图找个什么东西出来佐证。


    
‘啪！’帘儿打掉他的手，没好气道：“昨天还说我脸上光滑如镜，现在又长什么痘痘，我倒觉得你应该问问孩子怎么样，更能转移我的注意力。”


    
“对了，孩子怎样了？”李清尴尬笑了笑，连忙问道。


    
提到孩子，帘儿的脸上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宋嫂说没见红，孩子就没事了，刚才还在动，这会儿好象睡着了。”


    
“那我就放心了。”


    
李清坐在床边，帮她躺平了，又亲了她一下，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道：“这件事你不生我气吗？”


    
帘儿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在阆中的时候，我很害怕你找别的女人，便把小雨拉进来，在南诏你找了阿婉，我知道是你苦，所以也不怪你，可惊雁我却没想到会这样，我没想到她为了你，竟放弃自己高贵的身份，那天晚上她哭着求我……”


    
说到此，帘儿的眼睛红了，颤抖着声音道：“我是不是天下最傻的女人，有人想来分享我丈夫，我竟然还答应了。”


    
李清紧握她的手歉疚道：“是我花心，南诏我就做错了，现在又要再错，我答应你，我不会和她有任何关系。”


    
帘儿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展颜笑道：“我什么都没要求你，你答应什么？其实我只是想试探一下你，看你在不在乎我。”


    
她幽幽叹了口气，“我们在一起也快有四、五年了，我还不了解你吗？你离开嗣宁王府朝里面左看右看，那是为何？一脸阴沉，还说离开长安有点失落，可在城门口看见惊雁时，脸上都笑开了花，你的心思我懂，我既然已经答应惊雁，就不会再反悔，但你要考虑怎么安置她，难道你真打算纳她当妾吗？堂堂的大唐郡主，到最后竟成了妾，你不觉得可笑吗？”


    
“现在不要说这件事！”


    
李清心里有些烦乱，“我也不知道最后会怎样，说不定她后来想通了，自己就会回去。”


    
忽然，外间传来椅子摔倒的声音，随即有脚步声快步向外走去。


    
‘谁？谁在外面？’李清脸一沉，站起来便往外去，却被帘儿一把抓住，“李郎，不要去了，我知道是谁。”


    
李清醒悟，心中不禁微叹，除了李惊雁，还能是谁呢？


    
帘儿拍了拍床边，“你且坐下！我要给你讲讲小雨的事，你不能再拖了……”


    
……


    
李清在家胡乱吃了一碗饭，骑马便去了州衙，州衙离他府邸不远，步行半柱香便到，敦煌县虽是中县，但占地面积颇广，街道也宽阔，李清的府邸紧靠最繁华的大街，叫小朱雀街，一眼看去，五百步内各种商铺旗幡招展，路上行人如织，酒楼、妓院、客栈、赌馆、镖局应有尽有，颇有几分繁华景象，让李清看得赏心悦目，当领导的嘛！哪个不希望自己治下热闹繁华、门面光鲜。


    
可转到紧邻的一条街道，李清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两边是破旧的土坯房，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墙壁倾斜，窗框歪歪斜斜，仿佛年久失修，每个房顶上都千创百孔，用树皮做补丁，院子里几乎都种有胡杨，上面垒有鸟巢，干枯的绿叶上积满了尘土，街上看不见一个人，只有几条瘦骨嶙峋的土狗追着他一路狂吠。


    
这才是真实的沙州，直看得李清心中直冒酸水，为何自己每次被任命的地方都是一穷二白，可以创业倒不假，可创好了业，估计他就该被调走了，由下一任来享福。


    
一边走，一边叹气，不知不觉便到了州衙，州衙也是百年老屋，前年刚翻新过，规模和城南的县衙相仿，却比县衙冷清得多，都督州一般都是都督兼刺史，这样只需要一套班子便可以了，七曹掌管军务兼管州事，而录事参军则统管七曹，对日常事务进行督察，由于沙州是下州，没有长史之类的政务官，故录事参军便是刺史之佐，权力相当大，几乎所有的公务都要由他勾检，大事再上呈刺史，所以刺史基本上不管具体事务，只做一些决策，这时他的幕僚便起了作用，由幕僚提供方案供他选择。


    
李清的幕僚暂时只有一个，便是高适，虽然二人在曲江流饮上有些话不投机，但高适知道李清的身份后，便毫不犹豫答应做他的幕僚，在中唐时，李白、杜甫那个圈子里，高适是混得最好的一个，他后来官越做越大，最后做到了剑南节度使。


    
到了沙州，高适不仅做他的幕僚，也兼管他的文书（相当于机要秘书），当然只是一部分，另一部分要交给太子派来的人处理，至于李清怎么调配，他自有分寸。


    
进了州衙，七曹都有自己的官署，也有相应下属，但和县衙不同，这里却没有衙役，毕竟催粮要款、捉拿逃犯之事都是县里的事。


    
由于新任录事参军王昌龄比李清早来十日，所以他一切都安排妥当，李清的官署便在州衙最里面，为一个套间，外间左右各置一桌，由屏风隔开，互相独立，由两位秘书各占一处，里间便是李清的办公室，除他之外，还有一名司笔，也就是倒茶磨墨、跑腿递卷宗的杂役，一般是由十四、五岁的小童担任，主要考虑到年纪尚幼，不及成人那般奸猾。


    
王昌龄瞥见李清从自己的门口经过，早扔下笔追了出来，他做过江宁县丞、龙标县尉、义宾县丞，也算是个老吏，对这一套公务流程早烂熟于胸，只几天便适应了环境，一帮地头蛇知道他与新任都督是旧交，也都给他面子，故王昌龄做得也顺心顺手，唯一不熟，便是他对军务不甚了解，需要花些时日。


    
“阳明，留步！”


    
李清听见后面有人叫他，回头却见是王昌龄跑来，心中大喜，若在长安遇见，他只会轻轻一拳，一笑了之，可初到沙州看见他，心情便大不相同，只觉分外亲热，虽然两人分手才半个月。


    
“你这家伙，也不来城门迎接我！”


    
李清给了他肩窝一拳，笑道：“你可知道，我差点就被马匪给宰了。”


    
王昌龄一惊，急问道：“最后怎么样，两个弟妹没事吧！”


    
他与张巡、高适结伴而来，也听说有马匪横行，但侥幸没有碰上。


    
“还好，有惊无险。”李清一边走，一边把遭遇马匪的经过给他简单描述一遍，不觉便走进了李清的官署，房间只有一个司笔的小童，高适回家有事，而太子派来的文书还没到。


    
那司笔年纪虽小，但颇为机灵，只看李清官服便知道是新任刺史大人到了，连忙上前跪下行个礼，又拉开椅子，随即跑去泡茶。


    
王昌龄听完李清的描述，忽然想起一事，眉头皱道：“阳明，你可知道豆卢军之事？”


    
他刚要再说，李清却一伸手止住了他，“玉壶兄，此事我中午已经知晓，事关重大，你千万不要过问此事，一切由我来处理。”


    
他知道王昌龄最是口无遮拦，若不将提前告戒他，他极可能说出去，不过王昌龄也只隐约知道兵数不符，至于细节和原因，他是一概不知。


    
“到底是什么事，你不能告诉我吗？”


    
李清见他不知情，更是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两只帽翅不就是两个鼓锤么，“我说了，此事事关重大，你知道了会取祸于身，不如你给我讲讲沙州的政事。”


    
王昌龄见他死活不肯说，只得罢了，提到政事，他本来就象橘子皮似的脸更拧成了陈皮脸，比那放了三年的老苦瓜还要苦几分，连声叹道：“堂堂的一个州，四千多户人家，人口还不到三万，连那中原的一个县都不如，一共就两个县，加上这里民风淳厚，百姓随遇而安，穷不思富，也没有什么事发生，整天过得沉闷无比，我来了半个月，可手上处理的事情加在一起还不足十件。”


    
“那我找件事给你做做！”


    
李清笑了笑道：“我拨一百贯特别经费给你，你和张巡去宴请一些地方名流，听听他们的意见，你就会受到启发，就会找到事情做，然后再给我写份报告。”


    
王昌龄闻言呵呵笑道：“阳明出手好大方，我还一直在发愁库房里只剩下一百多贯钱，这可怎么办？倒忘了你这个大富翁，你带来多少钱？要不要就暂放在我们库房里，你看如何？”


    
……


    
王昌龄走后，李清伸了个懒腰，几乎从成都进京开始，他便一直处于紧张之中，从来没有清闲过，而现在山高皇帝远，他终于可以美美修养一阵了，可刚想到山高皇帝远，李隆基的话便在他耳边回响：‘三天写一份报告，字数不限，到时自会有人来拿！’


    
想到‘自会有人来拿’，李清惊得几乎要跳起来，当然不会从长安跑来拿，三天一份，也不会从凉州、鄯州跑来拿，那这个人一定就在沙州，一定就在敦煌县，说不定就在自己身旁，李清剥视的目光看得司笔小童心惊胆颤，怎么会用这种目光看自己，都督大人该不会……


    
李清负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这个卧底究竟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豆卢军之事李隆基一定知道了，那他为何迟迟不表态，反而将自己派到沙州来，难道就是想让自己向他揭发此事吗？


    
李清的头忽然大了起来，忽然间沙州山也不高、皇帝也不远了，也罢！不要考虑这么多，效忠才是最要紧的，他坐到位子上，提起笔，在砚台上舔了舔，略一沉思，飞快地将豆卢军的前因后果写了下来，写罢，他放下笔，又仔细检查一遍，再添上几句话，吹干了墨迹，这才将它装进一只信封里，又打上火漆，现在就等那个卧底来和自己接头。


    
李清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卧底会不会是高展刀？”他已经知道高展刀是李隆基派去监视章仇兼琼的卧底，应该不是，从南诏回来后，高展刀便和李嗣业一起到安西去了，三天内他赶不回来，所以这卧底只能在沙州当地。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嗡嗡’地鸣镝声，‘是鸽子！’李清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冲到窗前急向天空望去，果然是一群鸽子在蓝天上盘旋。


    
“我明白了！”


    
他大叫一声，推开椅子便向外跑去，只到门口又忽然回头盯小童问道：“你知道这群鸽子是谁养的吗？”


    
小童歪着头想了想道：“好象是户曹参军事刘大人养的，我们敦煌县就只有他一人养鸽。”


    
“刘参军？”李清当即呆住了。

第一六七章 借兵平匪


    
皇家密探自古便有，却不宜外扬，在唐一代，虽然有完善的监察体制，但那是考察官员功绩，作为上位者，更关心皇位的安全，大唐从开国起，宫廷政变、手足争位、妇人干政之事便层出不穷，几乎涉及到每一代君主，所以大唐的统治者尤其注重探密，有记录的便是唐肃宗设立的察事子厅，由大太监李辅国掌管，事实上从武则天设四匦开始，告密之风便在大唐兴起，到了到了李隆基，他也是喋血宫廷夺得的江山，更注重监视皇族和掌军将领的异动，他建十王宅、百孙院，很多史料上说这是李隆基重亲情的表现，其实不然，不过是集中居住便于监视罢了，相应，中唐时的亲王个个生活糜烂、醉生梦死，也有其不得已的苦衷。


    
对边关将领，由于从天宝二十五年起，戍边士兵由府兵改为募兵，而且为保持稳定，边关大将的任期也一般较长，李隆基更加强对他们的防范，密探是必不可少，尤其对西域的战事，那里小国众多，光密探不行，还要派宦官监军，以防止大将拥兵独立。


    
当然，李隆基本人是不会过问这些琐碎的谍报之事，他的特务机构由高力士掌管，也并非监视所有官员，一般分布在京城和重要的州县，沙州为都督州，所以也有安插，隶属鄯州分支管辖。


    
且说李清飞跑去追赶鸽群，他刚刚想到一事，自己的信这么厚重，不可能用鸽子送走，所以是不是刘参军来和自己接洽，他还不能确定，但养鸽传信是唐朝很普遍的事，沙州独处一隅，用飞鸽传信最是适合，而沙州蓄鸽又独此一家，李清疑心刘参军又自然是在情理之中。


    
鸽群出现在空中时，刘参军便跑了回家，他要给他心爱的鸽子喂食、梳理羽毛、打理鸽笼。


    
李清满头大汗赶来，正好看见一只只鸽子收起长长而美丽的翅膀，飞落入院中，既找到地方。李清反倒不急了，他先打量一下刘参军的房子，房子又矮又旧，但占地不小，院子十分宽阔，用篱笆和黄泥拌和，劈成一圈矮矮的院墙，两块破烂的木板充当院门，却形同虚设，虽然刘参军的家看起来十分破烂，和周围民居无甚区别，但李清的眼睛却有透视功能一般，仿佛看到他家的地窖里堆满了钱粮。


    
李清的心跳平静下来，向大门走去，只听见院子里传来鸽子‘咕！咕’的鸣叫声，还有刘参军慈爱的唤食声：“云骑尉，你已经吃过了，下面该上柱国吃了，还有光禄大夫，你慢点……”


    
院子里，刘参军抱着一只爱鸽，正满眼痴恋地抚摩它的羽毛，仿佛这就是他情人光滑的皮肤，这情形若被他老妻见了，估计这只鸽子非下锅洗澡不可。


    
“想不到刘参军还有蓄养飞奴的爱好。”


    
不知何时，李清悠悠然负手出现在他的身后，探头看了看，笑道：“挺肥的！”


    
不知是因李清的出现还是他说的那三个字，竟使刘参军手一抖，拔掉两根鸽毛，鸽子吃痛，‘扑啦啦’飞远了。


    
“属下知错，这就回军营。”刘参军仿佛鼠见猫一般，连连躬身施礼，转身要逃。


    
“呵呵！这群鸽子不错，筋骨强健，正好给我内子补补身子。”


    
李清在他快逃出院门之际，随口补了一句，这句话比圣旨还管用，刘参军仿佛电影倒放一般，连退几步，回到李清面前，腰躬成了三百五十九度，哀求道：“都督大人，并非属下不想孝敬您，这些鸽子实在是属下的命根，你就饶了它们吧！”


    
“命根谈不上，我看是你的饭碗还差不多，能往返千里，甚至到长安送信，刘参军当然舍不得。”


    
说到此，李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刘参军却脸色大变，后退一步，警惕道：“都督大人说的话，属下听不懂，我这鸽子能飞千里不假，但送信一说，又从何谈起？”


    
他脸色变化之快，语气收肃之急，让李清更进一步相信自己的判断，他继续试探道：“既是刘参军心爱之物，君子不夺人所好，我不要便是，省得刘参军无法向上面交代。”


    
刘参军见李清越说越露骨，心中愈发震惊，他确实是李隆基特务机构安插在沙州的卧底，却并非替李清送信之人，他压根就不知道三天替李清送一封信之事，李清找到他，就好比官兵埋伏在梁山道上想抓造反派头头吴用，等抓到后才知道搞错了，抓到的是宋江。


    
刘参军隐藏极深，但李清只来了半天就怀疑自己，实在让他感觉到不可思议，如今之计只有装糊涂到底了，他不敢再多说，话题一岔，道：“看都督大人象是有事找属下，可是中午之事有了结论？”


    
对于李清，再等三天倒也无妨，但这个卧底决不仅仅是替自己传信那么简单，从他一直呆在沙州便可推断他的职责便是监视沙州都督，如果能将他抓在手中，就等于蒙住了李隆基的眼睛，他现在已经认定了刘参军就是卧底。


    
李清负手走了两步，冷冷笑道：“不错！我是有事来问你。”


    
他眼一挑，目光直刺他道：“中午刘参军所言，我豆卢军两千八百名儿郎是在年初被抽走，那从年初到现在已经有近半年，朝廷还是按四千人的标准发放粮米，那我就想问问刘参军，这半年来多出的粮米到哪里去了？我想刘参军应该不会答复我是送到皇甫大人那里去了吧！”


    
汗水已经从刘参军的额头上滚落下来，这件事情七曹人人有份，他拿的份额最多，本来是想趁今晚吃饭时好好笼络一下感情，但现在他便提了出来，这可怎么办？


    
李清知道此人害怕恐吓，见他已经僵住，不由冷冷一笑，又向他身上泼一盆冰水，“我曾任义宾县代理县令，手下也有一帮弟兄，正发愁没有职位安置，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半年的粮米七曹人人都有份，哈哈！岂不是天遂我意？”


    
他仰天大笑，负手转身离去，刘参军的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心似一阵阵踩空，自己的身份特殊，若犯了罪，上面不但不会相助，恐怕还会先死在牢中，他虽知李清现在只是威胁自己，但倒卖军粮是死罪，谁也救不了，若自己死了，老婆孩子怎么办？老父老母怎么办？他越想越害怕，又转念一想，自己若配合他，也是双方都有益，想必他也断断不会出卖自己，实在没有必要为每年五十贯的特殊补贴去死，想到此，他心下一横，对李清急声道：“都督请留步！”


    
李清转身微微一笑道：“刘参军可是想和我谈谈这群飞奴之事？”


    
……


    
‘无意插柳柳成荫’，当李清得知刘参军确实是卧底，却并非是替自己传信之人，心中竟生出一种意外发横财的感觉，仿佛背上隐藏的一根芒刺被拔掉了，他浑身轻松，拍了拍刘参军的肩膀笑咪咪道：“你不是要先写一份报告给上面吗？就说我知道豆卢军之事后，愤怒异常，破口大骂皇甫惟明祸国，深为大唐的安危担忧。”


    
刘参军苦着脸答应了，李清想了想却又笑道：“不为难你了，你这样写上面也不会相信，你就说……恩！就说我深为震惊，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吐蕃来攻打沙州怎么办？”


    
刘参军忙点头答应，正要走，李清又想起一事，叫住他道：“告诉六曹，今天晚上我要请军中弟兄吃饭，明天晚上再和你们吃饭，届时我会和各位好好谈一谈这半年的粮米之事。”


    
……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两天过去了，那个来取自己信的人迟迟未能露面，李清并不着急，他相信那个人一定会自动出现。


    
在沙州，李清的身份是都督兼刺史，军政兼管，沙州虽然贫困，但他并不焦心，毕竟一个地方的富裕并不能一撅而就，它需要一个漫长的积累过程，就好比苏州的发达从宋朝便开始积累一般，当然不需要这么长，但三、五年总是要的。


    
李清要做的，便是给沙州的将来定位，然后由它自身按这个规律发展，沙洲地理位置极好，非常适合做唐胡贸易的中转站，商人们越过漫漫的大沙漠，驼铃声在风中回响，一座横亘在戈壁滩上的大城，闪烁着黄金的光彩，希望和梦想之地，这就是敦煌。


    
这便是李清给沙州的定位，发展中转贸易，但现在威胁他这个计划的，便是那群嚣张的马匪，必须要除掉他们。


    
天已经到了六月，在后世，这便是七月盛夏，敦煌的烈日犹胜长安，天热得发了狂，这天下午，李清从阳关驿视察回来，地上象着了火，一些似云非云、似雾非雾的灰气低低地浮在空中，使人感觉窒息。


    
一行人好容易熬到州衙门口，只见那里拴着数十匹战马，几十名高大魁梧的唐军在树荫下席地而坐，一言不发，每个人都膀大腰圆，目光肃然。


    
李清正在疑惑，却听见衙门里传来一阵豪爽的笑声，“多谢王大人给我的弟兄们安排食宿，在下感激不尽。”


    
“是李嗣业！”


    
李清一阵惊喜，高仙芝竟然肯放他，顾不得一动浑身便是汗，他三步并成两步冲进衙门，没有阳光直晒，州衙里相对阴凉很多，在王昌龄的官署里坐着两名身着军服之人，一个身量极高大，手长脚长，满脸乱蓬蓬的络腮胡子，目光肃然，眼睛里射出锐利的光芒，这便是刚被封上骑都尉、羽林军郎将的陌刀将李嗣业，从南诏回来后，他便返回了安西，十天前他接到兵部的调令，任命他为豆卢军副将，今天便是来赴任。


    
另一人面白长须，腰挺得笔直，但目光里却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他便是李隆基曾安插在章仇兼琼身边的卧底高展刀，他也刚从安西过来，却是因为接到了一项让他极不情愿但又不得不做的任务。


    
‘咚！咚！’的脚步声让李嗣业和高展刀同时站了起来，前者是激动，而后者是紧张，敢在州衙如此放肆奔跑的，除了这座衙门的最高领导者，还能有谁？


    
“你们终于来了！”


    
李清心情有些激动，同在南诏的日子如流水般淌过他的脑海，历历在目，虽与他们分别时间不长，可觉得似乎已经过了很多年。


    
他又对李嗣业道：“我以为高仙芝会不肯放你，担心了很久。”


    
李嗣业苦笑一下，摇了摇头，指了指高展刀道：“他开始是不肯放，兵部的调令也没用，最后多亏展刀说了情，他才放了。”


    
李清惊异地望着高展刀，心中若有所悟，轻轻给了他一拳笑道：“你这小子，什么都瞒着我，不会这次又是来做卧底的吧！”


    
一句话说中高展刀的心病，他眼中流露出无奈和伤感，默然无语，李清缓缓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忽然他又展颜一笑，拍了拍高展刀的肩膀道：“你知道吗？当时他给我说此事时，我便在想，要是展刀该多好，如今真的是你，这却是最好的结果了。”


    
“阳明，究竟是什么事，这次你一定要告诉我！”一旁的王昌龄急道。


    
李清不在意地耸了耸肩道：“没什么！当今皇帝让我每三天写一份报告给他！”


    
他见王昌龄一脸目瞪口呆的样子，不由哈哈一笑道：“小事一桩，不说它了，走！到我的官署里去，我请你们喝冰凉透心的深井水。”


    
他一手拉住一个便往外走，高展刀却指了指王昌龄笑道：“我找王县丞还有点事，你们先去吧！”


    
李清知道他是想给王昌龄解释卧底之事，也不勉强他，便拉着李嗣业到了自己的房内，两位机要秘书一个到县衙去了，一个今天刚到，有点中暑了，正躺在宿舍里静养，房内静悄悄的，只有司笔坐在那里打瞌睡，见老爷进来，他连忙揉揉眼睛站了起来。


    
“你去打两杯井水来，用我那两个最大的竹节杯。”


    
司笔应了，连忙跑去打水，李清拉了一把椅子让李嗣业坐下，这才笑问道：“门口那几十名大汉是你带来的吗？”


    
李嗣业点了点头道：“那是我从安西军中挑选出来的五十名陌刀精锐，本来我挑了三百名，可是大帅不让。”


    
“五十名就很不错了，他们可以做教头，至少我的战锋队都要训练成陌刀手，费用不是问题，这笔钱我拿得出来。”


    
“阳明”


    
李嗣业沉默了一下，忽然问道：“我听说豆卢军有点问题，你能不能给我说说。”


    
知而不详，这必是王昌龄告诉他的，但李清却没打算瞒他，便将自己所知道的一五一十告诉了他，最后沉声道：“我已经准备如实报告皇上，豆卢军的兵员必须要补齐，不管是朝廷调来也好，我自己招募也好，此事绝不能隐瞒，否则和吐蕃打起仗来，我们只有全军覆没的份。”


    
李嗣业虽然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但李清所说事情的严重性，还是让他的脸色变了数变，高大帅虽然自负，但绝不敢做这种事，说得严重一点，这就有造反的嫌疑，他沉思了片刻，道：“上次阳明推断今年吐蕃可能会寇边，所以我估计皇上暂时不会动皇甫惟明，也不会从中原调兵，而新募兵还要训练，已经来不及了，最有可能是从安西调兵来补充，但大帅惜兵如命，他多半不肯，或者给些老弱残兵，不如我再回去一趟，把厉害给他讲讲，或许他能答应，事不宜迟，我明天便走。”


    
李清却摇摇头道：“此事不急，等皇上的答复来了以后再说，我急等你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做，在河西走廊上有一股马匪，听说有三千人之多，我最担心假如唐蕃战事若起，我豆卢军被调到前线去，被他们趁机袭了沙州，我们的家属该怎么办？沙州的百姓该怎么办？所以无论如何一定要先灭了他们！”


    
李嗣业笑了，“如果是这样，我更要回去，正如你所言，我们豆卢军只有一千二百人，对付三千马匪还是有些吃力，所以我想回去借兵，况且这伙马匪阻碍贸易，大帅也是恨之已久，只是不好越界征讨，如果阳明有意讨之，我想大帅一定会乐于配合，应该会借兵。”


    
李清不语，他眉头紧锁，背着手在屋里走两圈，忽然道：“我有个想法，可能会得罪你们高大帅，但我想先问你，看看我的想法是否可行？”


    
“你直说便是！”


    
“我再想，如果你去借兵时只说豆卢军兵力赢弱，可能无法全歼这股马匪，问高大帅借三千精锐来，到时朝廷调兵令到了，这支军队我能不能直接就……”


    
“绝对不可以！”


    
不等李清说完，李嗣业霍地站起来直言道：“我们大帅最恨人欺骗他，如果阳明这样做了，他一定不会原谅你。”


    
李清负手望着窗外，半天才缓缓道：“如果是皇上命他这样做呢？他也不肯吗？”


    
“这……”李嗣业一时语塞。


    
李清微微一笑，摆摆手让他坐下，“我知道嗣业是为我好，这样，你先按我的想法去借兵，千万不能说豆卢军被皇甫惟明抽走之事，此事事关重大，你要切记。就说豆卢军兵力赢弱，等皇上圣旨下了后，我亲自去一趟龟兹，问高大帅要这支军队，如果他不肯给，也就罢了，你看这样可好？”


    
李嗣业叹了口气，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送走了李嗣业，李清又把他给李隆基的那封信重新取出来，将自己的想法一一写在了下面，重新封好，郑重地交给了高展刀，李隆基只说三、五十言便可，可他的第一份报告却写了整整五页纸。

第一六八章 皇杠被劫


    
这一日天不亮，李清离开家门去州衙办公，倒不是他勤政，而是太阳一出来，地上就会象下火一般，出外办事的人几乎都会选择此时出门，李清也是随乡随俗。


    
天将破晓，黎明时分空气清新，还带着一丝凉意，沙州蓄积不了热量，盛夏时节，早晚相对较为凉爽，此时大街上的人倒比中午还多，都是赶早出门的人，大街人来人往，一辆辆马车从李清身边飞驰而过。


    
李嗣业已经去了五日，究竟能不能借到兵，说老实话，李清一点底都没有，且不说这种跨区域调兵需要兵部的批准或者李隆基的首肯，就算是私下调兵，高仙芝肯不肯为他冒这个风险也未为可知，毕竟只是一支小小的匪患，他开始有些后悔，如果李嗣业又被高仙芝扣住不放，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阳明！李刺史！李都督！”


    
沉思中的李清被惊醒，似乎后面有人在叫他，一声一个称呼，他忙回头望去，却被人流阻碍了视线。


    
“都督，好象是王大人？”


    
透过人群，身边的亲兵远远地看见了叫他之人，很快，一辆马车在李清停了下来，车窗里探出一张又黑又瘦的脸，布满了褶子，果然是王昌龄，李清昨天刚下的规矩，沙州的官员中只有五十岁以上才能坐马车，其他一律骑马，包括他本人，省得体积庞大的马车拥堵在衙门口，影响了通风。


    
“早啊！”


    
李清笑笑给他打了个招呼，“玉壶兄既然坐马车，其实晚点来也无妨。”


    
王昌龄却没回答，他身字也探出窗子，努力向后张望，李清奇怪，正要询问，却见一辆马车飞驰而来，停在王昌龄的马车后面，车门开了，从里面下来一个中年男子，身体颇为肥胖，王昌龄一见他，立刻也跳下马车，将他拉到李清面前，向李清介绍道：“这是我们敦煌县数一数二的大商人，往来于西域和长安之间，姓马，是我前日在酒桌上认识的。”


    
那马商人见了李清，立刻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小民马元见过刺史大人。”


    
李清诧异地望了王昌龄，此人的脾气又臭又硬，从不和人假于辞色，今天怎么变了性子？竟给自己介绍起大商人来，心虽这样想，但嘴上还是笑呵呵道：“不知马商人是做哪一行的？”


    
“小民是做绸缎生意的，这不，今天便打算去长安进货。”


    
“绸缎！”


    
李清立刻来了兴趣，眉飞色舞笑道：“你若去长安进货，我介绍个店给你，长安西市的巴蜀行，你就说是我介绍的，保证你买到物美价低的好货色。”


    
“呵呵！小民春天时去过一次，那个长一对招风耳的掌柜好厉害，生意竟做到我的客栈来，真不知他们是怎样找到我的。”


    
两人在谈生意，却急坏了旁边的王昌龄，他急得一跺脚，吼道：“马元，你巴巴儿找我，不是说有大事要向大人汇报吗？”


    
一句提醒了马元，他是有一件大事，赶紧对李清道：“我刚才经过东门看见城墙时，忽然想起我父亲说过的一件事，可能大人会感兴趣。”


    
李清见他说得郑重，也笑容收敛起来，“什么事？”


    
马商人想了想道：“开元三年还是四年，具体是哪一年我忘了，大人可以去查查县志，当时是重筑城墙，我听父亲说，不知是什么原因，东城墙正门一段便偷工减料了，用的石料厚度比正常薄了一半还多，而且里面还是空心的，没有用泥沙夯实。”


    
话音刚落，人便被李清扯了两个趔趄，好在此兄重心颇低，下盘结实才没被拉趴下。


    
“快带我看看去！”


    
李清飞身上马，狠狠一鞭抽下，战马吃痛，便向东门处狂奔而去。


    
……


    
“刺史大人，听我父亲说，大概就是这一段。”


    
马商人从城门起，向北走了三步，往前一指道：“再向前八十几步，这一段的城墙就是我说的情况。”


    
李清脸色阴沉，手一指，回头向十几个守门的士兵们命令道：“撬下一块砖石看看！”


    
士兵闻命，赶紧找来铁条、撬棒之类，不料刚一用力，砖石便裂开，碎成几块，‘扑通！’掉进里面去了，吓得一群士兵一哄而散，跑得远远的，仿佛城墙马上要塌了一般。


    
“要塌也不是今天！”李清瞪了他们一眼，亲自上前细看，城墙上出现了一个两尺见方的大洞，黑漆漆，一股霉湿之气迎面扑来，他随手拾起根撬棒向里面捅去，没入大半，却碰到一个软软绵绵的东西，好象是根腐朽的木头，里面果然是空的，用木头撑着，就仿佛后世用来拍电影的道具城墙一般。


    
王昌龄点了个火把，伸进洞看去，里面氧气不足，火把忽忽弱弱，很快便熄掉了，但王昌龄也看到了一角，叹道：“里面全仗木头撑着，看样子木头已经腐朽，若再过几年，这段城墙便要塌了。”


    
李清沉默不语，他用手掌比划一下墙石的厚度，忽然狠狠一拳砸在墙上，恨声道：“吐蕃人若用巨型投石机，一石便可以砸垮它。”


    
王昌龄一呆，连忙道：“我想去衙门找找资料，开元初年，应该还在！”


    
李清摇了摇头，冷笑一声道：“这种证据是不会留给后任，就算有，也是假的！算了，还是我们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可是库禀里只有不到百贯钱，要到八月才有赋税入库。”


    
王昌龄迟疑一下，瞥了一眼李清，话到嘴边却又变了，“要不然我去问问县里还有多少钱？”


    
“我们县里也只有三百多贯！”


    
敦煌县令张巡也闻讯赶到，他看了看情况，心中迅速估算一下，对李清道：“大人，要重修这段城墙，少说也要三千贯，如今之计，只能朝廷报告，请朝廷拨钱来修。”


    
李清苦笑一声道：“朝廷拨钱要到什么时候去？先要派人来查看，再追究以前都督的责任，再辩论一番，然后工部再把工事排个队，侍郎再打个哈哈，相国大人说了，天凉好个秋，明春再说！明春再说！如此，一来二去，没有一年半载钱是下不来的。”


    
“那这事阳明看该如何处置？”王昌龄语气轻松，可眼睛却紧盯着他。


    
他的意思李清当然明白，没好气道：“我最后悔之事便是在义宾掏自己钱修桥，现在可好，自己不想着开源节流，整天就眼巴巴盯着我那几个钱。”


    
王昌龄哈哈一笑，随手给了他一拳道：“财不露白，谁叫你那么张扬，连马匪都能打你的主意，为何我就不能？”


    
“你……”李清刚要回敬他一拳，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只见一匹马从州衙方向奔来，近了，才发现马上之人是他的幕僚高适，只见他高声向李清急唤：“大人快快回去！朝廷圣旨到了。”


    
李清生出一个念头，“难道是李隆基有信了吗？”


    
随即又觉得时间没那么快，可能性不大，如果不是，那又会是什么事，他顾不得细想，大步向自己坐骑走去。


    
“阳明，那这城墙之事怎么办？”王昌龄一把没拉住他，急得直喊。


    
“罢了！罢了！谁叫这种烂事情摊在我头上。”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王昌龄道：“你自己看着办吧！别忘了记笔帐就是。”


    
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二人笑道：“我先说在前面，这一次我只是先垫付，等朝廷拨钱下来可是要还我的，你们二人可要替我佐证。”


    
王昌龄只撇了撇嘴，可张巡却听得目瞪口呆，三千贯啊！一下子拿出三千贯，他到底有多少钱？他一把抓住王昌龄的胳膊，几乎要将他的几根老骨头捏断，急道：“王大人，刺史大人他、他带了多少钱来？”


    
王昌龄看了他一眼，便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张巡的眼中闪出异样的光彩，兴奋得搓手追了上去，“李大人，不！李都督，你慢走一步，我想和你商量件事！”


    
自然不是好事……


    
李清赶到州衙，却见街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前面数百轻骑将州衙前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他好容易挤过去，只见州衙门口站着几十个羽林军，旁边有几辆马车，用油布遮盖得严严实实，想必这就是要赏赐自己之物，再向上看去，三名黄衣宦官正站在台阶上焦急等待，他们脸色发黑，眼中都布满血丝，气色都不太好，估计是昨晚赶了夜路，正中间那名宦官，李清却认识他，正是李隆基身边的大宦官边令诚，自己从南诏返京时曾见过。


    
但他在西域的出现会不会有什么特别含义？李清知道，天宝后期来西域监军的，便是此人。


    
“李都督别来无恙？”


    
边令诚一眼便看见了他，忙笑呵呵向他招手。


    
李清翻身下马，疾步跑上台阶，拉住他热乎乎的手笑道：“我说今天怎会这么热，原来是边公公到了，在异乡遇到京城旧人，李清高兴啊！”


    
边令诚见他说得真诚，心中也有些感动，他指了指那圣旨道：“本来是需要你夫人来接旨，但听说她身体不好，你就代她接吧！”


    
他快步走到桌案后面，从旁边太监手里接过圣旨，高声道：“豆卢军都督兼沙州刺史、云麾将军李清接旨！”


    
李清急上前一步跪倒在地，“臣李清接旨！”


    
边令诚微微一笑，展开圣旨念了起来，他声音清朗，将圣旨的内容一字不漏地传到李清耳中。


    
“……特封其为从三品诰命夫人，赏钱一千万，绢五百匹，……盼爱卿小心为官，爱惜沙州百姓，尽忠戍边，莫辜负了朕意，钦此！”


    
李清心中长长松了口气，拜了一拜，“臣李清谨记圣恩，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站起来接过圣旨，边令诚却揽着他的肩膀到一旁低声道：“此次皇上命我赴西域封赏，一共只有四人，陇右、河西节度使皇甫惟明、安西都护高仙芝、北庭都护程千里，还一个就是你，你们都各种借口，象皇甫惟明是封其子为礼部郎中，高仙芝是封其为开国县公，程千里也是封其次妻诰命，但赏赐的东西却是一样，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李清缓缓点头，他怎么会不明白，自己只是个小都督，却和节度使、大都护们放在一起封赏，这是否是在向自己暗示什么呢？


    
“无功却受禄，边公公请转告皇上，李清受之有愧啊！”


    
“别人羡慕都还来不及，你还受之有愧？”


    
宣旨完毕，边令诚疲惫地伸了个懒腰，对李清笑道：“你们那个玉门关驿条件太差，我实在看不上眼，连夜赶路，就想来沙州好好睡一觉。”


    
听说边令诚一夜未睡，李清连忙将王昌龄找来，吩咐他去安排最好的宿处。


    
“多谢李都督了。”


    
边令诚大步走下台阶，先命令羽林军将一只只箱子从马车上搬下来，他指了指几辆马车对李清笑道：“这些都是皇上赏赐你之物，一路携带不易，给了你，我也算轻松了。”


    
“这些全是我的吗？”


    
李清见边令诚空手空脚而走，不由有些疑惑，“那高都护和程都护的赏赐之物呢？”


    
边令诚哈哈一笑，“那些全是赏给你的，那两位都护的赏赐我寄存在玉门关驿，省得来回走拿着麻烦。”


    
“玉门关驿？”


    
李清忽然脸色大变，他一下子想起了那群马匪，不由急问道：“可有人在那里看护？”


    
边令诚见他脸色不对，心中也有些忐忑，昨晚玉门关驿的守卒告诉他这一带闹匪，他并不相信，只当是那几个守卒嫌麻烦哄他，反而将他们训斥一顿，可李清这表情，让他开始隐隐觉得不安。


    
“我放了五十名士兵在驿站看护，应该没有问题吧！”


    
“五十人？”


    
李清一声苦笑，自己三百人都差点完蛋，五十人再加上驿站的十人，一共才六十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也来不及多解释了，他翻身上马急对边令诚道：“请公公速派护卫兵赶去驿站，我随后来支援，要快！晚了东西就没了。”


    
话音一落，他一鞭抽去，战马一声长嘶，直向城外军营冲去。


    
……


    
玉门关驿在寿昌县以北一百里外，它的职能在李隆基时代还比较复杂，既有邮局的职能，又有官家招待所的职能，同时还要负责递送官府文书，整天就忙于接待官员，所以传递的效率就大大降低，一直到唐代宗，才将传递的职能从驿馆中剥离出来，驿馆就只负责迎来送往的接待工作。


    
玉门关驿的职能偏重于传递文书，一般官员到此都不会住宿，而是去寿昌县或敦煌县休息，驿站里只有一伙士兵驻守，‘伙’是唐朝军队中最小的军事单位，相当于现在的班，共十人，一个个穷得叮当响，没有什么油水，马匪平时也不打他们主意，不过若有粮草在此驻停，也照抢不误。


    
李清的担心没有错，其实早在凉州，边令诚的赏赐队伍便被盯住了，马匪们没有见识，自然不知道这是皇帝派来的人，不过就算知道，他们照样会下手，‘人为财死！’，管他是什么人，只是边令诚有五百轻骑护卫，使他们有些顾虑，还不敢动手，但边令诚竟然将东西寄放驿站，还只有数十人守卫，如果不下手，恐怕强盗的祖先也会从祖坟里爬出来臭骂他们了。


    
当李清率五百士兵赶到玉门关驿时，这里已经是一片狼籍，馆驿的围墙被推倒了，东西早被抢得干干净净，边令诚眼睛木然地望着这一切，东西没了，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护兵们都派出去搜寻了，可是，连他自己都不抱什么希望了。


    
李清的心里暗叹一声，事情发生在他的治内，恐怕他也脱不了干系了，他跳下马走到边令诚身边，轻轻拍了拍他肩膀，边令诚回头，木然的眼中忽然迸射出一丝希望，他一把抓住李清，颤声道：“李都督，此事你可一定要帮帮我！”


    
李清点了点头，帮是一定要帮，可马匪们来去无踪，去哪里找他们？就算找到了，自己只有一千二百人，真血拼下来，未必会讨好，除非是高仙芝真肯派精锐来相助。


    
“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


    
边令诚无力地垂下了头，他感觉到自己已经精疲力尽，再也站不住，便慢慢向馆驿走去，李清望着他蹒跚的背影，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有此人在，自己还担心高仙芝不肯发兵吗？’


    
想到此，他心中嘿嘿一笑，快步赶上去，揽过边令诚的肩膀柔声道：“为了把边公公的东西追回来，恐怕边公公也需出点力才行。”

第一六九章 匪首的把柄


    
玉门关驿被袭，边令诚留下来看护钱物的士兵死伤大半，但李清却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死伤者全是边令诚的护兵，原来的驿卒竟一个也没死，而且人影皆无，他从院子一直找到屋顶，还是没有半点线索。


    
“难道他们都被抓走了吗？”


    
或许抛尸野外，或者是马匪需要补充人手，可他的念头还没转过来，驿站数百步外便出现了稀稀寥寥的几个人影，互相搀扶着，脚步胆怯，慢慢向这边靠拢。


    
“这帮家伙，溜得倒快！”


    
李清呵呵笑道，连忙叫来武行素，一指远方几个人影，“快去把他们叫来，好好安慰，不要吓着他们。”


    
片刻，几个驿卒被带到，不多不少，正好十个，身上虽然肮脏不堪，但皆无一处伤痕，挤在院角里，你推我、我推你，恨不得会穿墙之术，从残垣断壁里溜掉才好，最后，一个身材瘦小、形容委琐的中年士兵被推了出来，他是伙长，也是这所馆驿的负责人，昨夜全伙举溜大计便是他所定。


    
虽说财富会给人带来安全感，但对这个伙长却相反，昨夜，财富堆积在馆驿，却让他心惊胆战，当了十二年的兵，他身经百战，早已是不死之身，尤其是对这伙马匪的习惯，他更是了如指掌，四更正，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刻，他便带着手下的弟兄偷偷溜出了馆驿，逃出不到一里，马匪们便从四面八方奔至，一齐杀进馆驿。


    
此刻，他慢慢走到都督面前，脑海里默念着军规军纪，似乎无论在哪个将军手下，这私逃战场都是死罪，不过他却忘了，馆驿不是战场，只是个官办的招待所罢了，临阵脱跑谈不上，最多也是个擅离职守之罪。


    
伙长慢慢跪下，浑身战栗着，一声不敢吭，李清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也算是老兵了，难道不知回长官问话要先通报姓名吗？”


    
都督的口气虽然冰冷，可在这伙长听来，竟比城里翠花楼那最动听的声音还要悦耳几分，既然问自己姓名，也就是说没有杀自己的意思，若真要自己还问什么姓名，手一挥，‘推出去砍了！’岂不痛快？


    
他喜出望外，仿佛从阎王殿里打了个转回来，魂魄归位，连连磕头道：“小人叫酒延昌，就是寿昌县人，小人擅离职守，请都督大人责罚。”


    
李清暗暗点头，不愧是老兵油子，先把自己的话堵死了，虽然这是个小兵，也罪不该死，不过这是自己的第一次处罚，若随意放了，传出去，自己威信何在？他沉吟片刻刚要说话，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恶狠狠的断喝：“责罚？你说得倒容易，那么多钱和绢都没了，你却临阵脱逃，该当死罪！”


    
说话的是边令诚，他从屋子里冲出来，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伙长，仿佛要喷出火来，有一种人就是这样，若那伙长没有提醒边令诚，反而会没事，正因为他提醒了，边令诚却没听，最后造成了恶果，所以才想杀他，就如同三国袁绍杀田丰一般。


    
不过边令诚的插口对李清却效果相反，他本来尚犹豫要不要杀此人立威，但此时若杀，反倒会给他在军中留下一个为讨好太监杀弟兄的恶名。


    
转念间李清便改变了主意，他最精于中庸之道，这点小事岂难得住他，他微微一笑，回头对边令诚道：“此人临阵脱逃，按军规当斩，可他驻玉门关驿三年，每次马匪来袭他都能逃脱，可见他对马匪规律了解，我想利用他将边公公的东西找出来，但又怕公公气难平，不如公公来决定他的生死，说杀，我便将他推出去砍了，说留，我便饶他一命。”


    
边令诚得了面子，气也微微消了，他一挥手道：“此等小兵，和他计较倒辱了我的名头，算了，李都督自己看着办吧！把东西找回来要紧。”


    
说罢又叹了口气，“安西借兵之事，我下午便走，望都督抓紧剿匪才是。”


    
……


    
驿站的房间内，酒伙长‘扑通’一声跪到在地，给李清磕了几个头，含泪道：“多谢都督不杀之恩！”


    
“站起来吧！我有话要问你。”


    
李清背着手走了两步，眉头一皱道：“我一直有个疑问，按理，敦煌县和寿昌县相隔近五十里，几乎所有的军队都在敦煌县，而且寿昌县城墙矮小，却从来没有被马匪攻破过，最多做做样子，你既然是寿昌县人，那是否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酒伙长犹豫一下，嘴唇动了动，低声道：“那是因为这支马匪的两个首领都是寿昌县人的缘故，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他们不敢。”


    
“两个首领？”


    
李清淡淡一笑，“看来你知道得还不少，说吧！把你所知道的统统告诉我，一个字也不许隐瞒，说得好，我会升你一级。”


    
“是！”


    
酒伙长偷偷地看了看这位沙州的最高军政首领，见他笑容和蔼，心中慢慢安稳下来，微微叹息道：“这支马匪的首领是兄弟两人，复姓荔非，皆是胡人，自幼迁到寿昌，我是看他们长大的，后来和他们一起从军，又分在一伙，大哥叫荔非元礼，力大无穷且武艺高强，老二叫荔非守瑜，一张弓百发百中，而且极善谋略，开元二十八年，和吐蕃人作战时，军队被打散了，他两兄弟也没有了消息，官府也当他们阵亡了，还给了抚恤，直到一年前，我才发现他们两兄弟竟然做了马匪的头子。”


    
说到此，酒伙长感慨万分、唏嘘不已，李清也为之叹息，他是领教过这两兄弟的本事，不料竟只是唐军中的两个小兵出身，看来大唐军中藏龙卧虎，只是尚未发觉罢了。


    
想到此，李清眼一挑，目光直刺这伙长，“这群土匪每次来你都平安无恙，莫非是那两个匪首念旧不成？”


    
言外之意，就是指这伙长通匪，酒伙长当然明白，顿时慌了神，连忙要跪倒，却被身后的武行素一把抓住，没有跪下去，他急道：“都督大人，冤枉啊！小人绝没有通匪，小人只是掌握了他们的习惯，才每次都侥幸逃得性命。”


    
“什么规律，你倒说说看？”


    
那伙长战战兢兢，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道：“其实平时洗劫商人都是小头目出面，也没有规律，就是下手狠，先杀人后取物，一点不容情，然后马上就离开，但若是大票，一般就是老二荔非守瑜策划，他最擅长声东击西，在你最想不到的时刻，他便来了，比如上次袭击都督那件事，佯攻寿昌城的便是老大荔非元礼，而伏击都督的必定是荔非守瑜，他们兄弟一般都是这样分工，去年有两次批安西的货物被劫，他们也是这样干的，事情就发生在我们驿站附近，这些我心里都很清楚。”


    
‘安西的货物？’李清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看来高仙芝也是需要用钱的。


    
走了两步，李清又忽然问道：“那他们的老巢在哪里，你可知道？”


    
“小人确实不知，不过小人猜想，极可能在吐蕃境内。”


    
李清点了点头，他也是这样想的，只有在吐蕃境内，唐军才不敢越界剿匪，看来要想灭掉他们，唯一的办法便是把他们引来，引到敦煌县来，可是又怎么引呢？把四门大开，他们也不相信，那如何才能让他们相信？


    
李清在房间里不来回停地踱步，房间里安静极了，所有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忽然，李清眼前一亮，‘城墙，对！借修城墙之机让他们攻打敦煌县。’


    
他兴奋得拳掌相击，抬头刚要说话，一转念却又感觉其中有漏洞，他们凭什么来攻打敦煌，尤其在刚刚得手一笔横财后，明知官兵在追捕他们，更是不会轻易上当，他眉头紧锁，思考着对策。


    
这时，伙长低声道：“如果都督没什么事，小人便告辞了。”


    
“等一等！”


    
李清忽然想到一件事，立刻叫住了他，盯着他问道：“我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他们兄弟还有什么亲人？”


    
酒伙长嘴动了动，差点脱口而出，却又死命地咬住了嘴唇，用力摇了摇头，表示他不知情，但他的细微表情变化，却没有能瞒过李清的眼睛。


    
他冷笑一声，“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了，你就可以往上走一步，不说，那你就向下走一步。”


    
上走是指升官，下走是指地狱，那伙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中倍受良心和权欲之心的双重煎熬，眼一斜，他已经看见身后几个士兵的刀已经拔了出来，闪着道道寒光。


    
他心中一阵胆怯，一咬牙，便低声道：“我知道他们两兄弟还有个老娘，就在寿昌县……”


    
十日后，天热得仿佛擦一根火柴便能燃起大火，空气都凝成了透明的流云状，李清站在敦煌城头上视察今天开工的城墙加固工事，城墙下，石匠们锤锉翻飞，将一块块从大雪山运来的巨石凿成方整，而在他们旁边，一排排乌黑油亮的脊背在烈日下沉重地喊着号子，借助吊索和撬杠，将大石运送到城上。


    
东城墙已经扒开个大口子，仿佛一个正在换牙的小孩缺了一颗门牙似的，缺口处尚没有填土砌石，这时，只要在护城河上搭上几根长长的树木，便是一座简易的桥，可以径直冲进城去。


    
匪首兄弟的老娘早在十日前便被软禁，消息也早已放出风去，敦煌城与寿昌城内贴满了布告，李清相信荔非兄弟也一定已经知晓，但事实却让他沮丧，整整十日，每日派出的斥候皆空手而归，马匪们仿佛在人间蒸发一般，踪影皆无。


    
“明天就要开斩，难道他们真的不在乎自己老娘死活不成？”


    
忽然，一亲兵遥指远方，惊叫道：“都督，你看！”


    
李清急回头打手帘望去，只见西北方向尘土飞扬，在漫天的黄雾中，露出一支黑压压的队伍，旌旗飘舞，衣甲寒亮，弥漫着腾腾的杀气，“是唐军！”一转念他便明白过来，这一定是李嗣业带来的安西军。


    
黄尘消散，军队在一里外停下。


    
一匹战马当先而来，马上之人手高高举着令箭，他甩鞍下马，飞奔上了城墙，跪行军礼道：“李都督，安西军下马、步、弓三千二百人奉大帅之命，前来供都督驱使。”


    
“辛苦了！”李清微微颌首，将头盔端端正正戴好，飞身上马，在三百唐军护卫下向援军疾驰而去，只片刻功夫，便至军前，扫一眼却没有看见李嗣业的踪影，他低声厉喝道：“李嗣业将军何在？”


    
战旗下飞奔出一将，只见他身高与自己相仿，约三十岁，生得黑面短须，气势凛然，一对眉仿佛用扫帚随意涂上，粗黑浓重，似乎是名胡人将领，他在马上躬身施礼道：“安西军高大帅帐下果毅都尉白孝德参见李都督，李嗣业将军就在后面，稍迟来片刻。”


    
白孝德，安西龟兹王室之后，少年从军，大唐名将，安史之乱中奋勇杀敌，屡立战功，后任安西、北庭行营节度使、吏部尚书、太子少傅，被封为昌化郡王，此时，他受高仙芝所派，为李嗣业之佐，前来沙州平息匪患。


    
白孝德话音刚落，便听远方有急促的马蹄声，数百轻骑护卫一辆马车飞驰而来，马车旁边正是李嗣业，他满面风尘，只十几日不见，整个脸都瘦了一圈，络腮胡子显得更加浓密，两人目光相视，会意一笑。


    
马车在李清面前停了下来，从车窗里探出一张憔悴不堪的脸，正是大太监边令诚，他一见李清便嘶哑着声音问道：“李都督，可有马匪的消息？”


    
李清上前，抱拳施了一礼，微微笑道：“边公公放心，我已经放下诱饵，我想他们一定会有消息，而且就是这两天。”


    
话音刚落，却见正南方向有数十骑向东门疾驰而去，到了城门口，有士兵向这边遥指，数十骑又掉转马头奔来，及至数十步外，李清看清楚了，前后左右都是自己派出的斥候，惟独中间的十几人，都身着皂衣，以黑巾裹头，个个散发出彪悍之气，而中间一人却白衣似雪，目似闪电，尚隔数十步，李清便觉得此人的目光似将自己看穿一般。


    
战马在唐军面前停了下来，那白衣人面对杀气腾腾的唐军却丝毫不露惧色，他只扫了一眼，目光便在李清身上停下，他略略拱手，朗声道：“在下李瑜，受我家两位寨主的派遣，全权与李都督谈判，只要放回他们的母亲，要多少赎金都可以谈。”


    
李清上下打量他一下，只见他约三十岁，身高和自己相仿，脸型瘦长，皮肤苍白，眼中精光已经收敛，却露出一丝狡黯之意，他的手脚粗长，一双臂膀仿佛长臂猿一般，和武行素的长臂有得一拼。


    
李清眼睛微眯，闪过一丝敬佩之色，向他回了一礼，微微笑道：“久仰了，荔非守瑜将军。”

第一七〇章 横峰突起


    
州衙，李清的房内，光线有些昏暗，虽然外面炎热炽人，但房间里却异常清凉，房间四角都摆放着大木盆，里面盛着灰白色的冰块，这是李清几天前用老本行的制冰技术所做，这种廉价实用的度夏方式一经推出，顿时风靡了整个沙州，一些嗅觉灵敏的商人立刻开出了冰饮店，宛如当年李清在阆中一般。


    
李清端坐在椅上，轻轻地捏着食指上的关节，他目光淡然，嘴角含着笑意，在他身后，十几个亲兵手按在刀把上，警惕地盯着一丈外之人，尤其是武行素，眼中生火，他敏锐的感觉到，自己背上那一箭便是此人所射，一丈外，荔非守瑜正好奇地打量盆中的冰块，虽然雪峰顶上白雪皑皑，但能运到沙州不化，这又怎么办得到？他心中充满了疑问。


    
李清见他注视冰块半天而不解，不由笑道：“那只是雕虫小技，荔非将军若有兴趣，将硝石放进水里试试，便知道了。”


    
荔非守瑜直起腰呵呵笑道：“都督过奖了，守瑜只是一介匪首而已，谈不上将军。”


    
停了停，他含蓄道：“我今天还要赶回去，我和大哥约好，若我今天不回去，他就会率军从敦煌的缺口里杀进来，接我回去。”


    
李清淡淡一笑，“守瑜兄说得好严重，既然人来了，那个缺口就没必要留住，我已经下令开始填砌，恐怕令兄有心也进不来了。”


    
荔非守瑜脸色微变，急道：“适才那个太监所言，用上次取去之物来换我老娘，难道不作数吗？”


    
“那个自然算数！”


    
李清冷笑一声，“但那只是用来换你老娘，那你呢？既然守瑜兄来沙州做客，我岂能不尽地主之谊，多留守瑜兄住几天。”


    
荔非守瑜霍地站起来，怒道：“都督，两国相争不斩来使，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大胆！”李清身后的武行素一声怒喝，他身旁的弟兄们纷纷拔出长刀，围住了荔非守瑜，冷森森的刀锋指着他。


    
李清一语不发，也不制止，只静静地看着他，他们不是国，他更不是客，就只如他自己所言，一介匪首罢了，僵持了半天，荔非守瑜终于叹了气道：“都督初来沙州，我的待客之道也好不到哪里去，也罢，那你开个价吧！”


    
李清立刻摆了摆手，众亲卫撤到他身后，这才笑咪咪道：“坐！请坐下！守瑜兄能这样说，也足见胸怀坦荡。”


    
他取了一个空杯，倒了一杯冰茶，亲手奉到他面前的矮几上，这才回位笑笑道：“条件嘛！只有两个，守瑜兄可以二选一。”


    
荔非守瑜忽然明白过来，恐怕李清抓自己的老娘只是个饵，更不是为了换回被抢的物资，看来现在才是他的真正目的，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沉声道：“都督不妨直言。”


    
李清点了点头，神情严肃道：“第一个选择是，你们归顺朝廷，以前之事既往不咎。”


    
“等等！”


    
荔非守瑜止住了李清的话头，道：“让我们归顺朝廷不知是都督的意思，还是节度使的意思，或者还真是朝廷的意思？”


    
“目前是我的意思，但我会为你们向朝廷求情。”


    
荔非守瑜低头沉默，眼睛里流露出艰难而复杂的神色，忽然，他又抬头道：“那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李清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第二个条便是，再加三万贯钱，来赎守瑜兄。”


    
“三万贯！”荔非守瑜失声叫道：“从年初到现在，我们一共才积攒下三万多贯，李都督也太心黑了。”


    
李清忽然浑身放松，仰着在椅子上笑了起来，眼睛却望着屋顶道：“做生意自然要双方都能接受，那我再让一步，最少二万贯，我们一手交钱，一手放人。”


    
荔非守瑜眼中忽然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厉芒，缓缓点头道：“好吧！我答应这个条件，第一个条件恕我不能从命，我这派一人回去通知我兄长，让他准备钱物，就在大雪山下交割。”


    
李清双掌一击，果断道：“一言为定，就如你所言，我们明日交易，只是今天且先委屈你一下。”


    
荔非守瑜被带下去后，李清背着手在来回踱步，脑海里在勾画着行动的每一个细节，他忽然转身对武行素道：“把李嗣业与田珍两位将军请来，说我有要事相商。”


    
田珍是李清未任沙州都督前，豆卢军的实际最高将领，成都县人，是一名果毅都尉，近四十岁，生得也高大威猛，善使一把陌刀，原本是陇右军中都尉，身经百战，因其为人耿直而为皇甫惟明不喜，被降一级贬到豆卢军中来，但他却深受李清看中，将他与李嗣业一起提为自己左右副将。


    
约一刻钟后，田珍与李嗣业便从军营匆匆赶到李清的官署，这两人均是陌刀将，虽是初见，却惺惺相惜，两人进了房间，仿佛两截黑塔一般，顿时将大门前堵得风雨不透。


    
两人同时向李清施一礼，“参见都督！”


    
李清笑着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二位将军请坐！”


    
司笔迅速给二位大汉用大碗上了雪泥，李清做个请的手势笑道：“尝一尝！这可是我的发家之物。”


    
田珍看了雪泥半天，忽然讶道：“难道都督就是成都望江酒楼的李东主？”


    
李清诧异，“田将军怎么知道？”


    
田珍呵呵大笑，“我就是成都人，怎么会不知道，那年雪泥商战，我正好回家探亲，所以知道。”


    
李清欣然一笑道：“如此，更不是外人了。”


    
眼一瞥，却见李嗣业正看着雪泥发呆，不由笑道：“想必嗣业是第一次吃，我这可是正宗小李记雪泥，连皇上吃的都比不上它。”


    
片刻，二人风卷残云一般将雪泥吃得一干二净，两人一抹嘴连呼过瘾，司笔上来将空碗收走，李清便给武行素使了个眼色，立刻几个亲兵小心翼翼地抬来一张大木台，李清笑了笑道：“东西吃过，下面该说正事了。”


    
二将同时站起，望着那张大木台，表情都一般严肃，只见木台上面用泥和石头堆出山川地形，田珍指着一方用木头做的城池惊道：“这是敦煌县么？还有这，”他手指一湾月牙状的小潭，兴奋地大叫，“这就是月牙泉啊！”他的眼光向下游走，眼中越来越惊讶，连声赞叹：“这上面连甘泉水和大雪山都有。”


    
他猛地抬头盯着李清，眼中充满了敬佩之色，“都督，这种地图我还是平生首见，可是都督发明的吗？”


    
李清笑而不答，这自然便是沙盘了，是他命人用十天时间制作而成，但还是相当粗陋，精度也不准，只勉强可用，他见李嗣业沉思不语，便笑问道：“嗣业可知道？”


    
李嗣业点了点头，可又摇了摇头，“我只听说汉马援有‘撮米成山’，但也没见过实物，难道都督就是从那里得的启示吗？”


    
李清却愣住了，这沙盘本是后世常用之物，他倒真不知东汉马援便用过，不由尴尬一笑，岔开话题道：“请二位将军来，是想商量一下平匪之事。”


    
李嗣业与田珍对视一眼，不禁惊愕道：“难道都督并不想和他交换议和吗？”


    
李清却摇了摇头，冷笑一声，“我抓他们老娘的本意就是想将他们引来一举歼灭，不料他们却提出交换，如果我没猜错，他们其实也无心交换，无非人先把人换回去，再下手夺回钱物，否则又何必荔非守瑜亲自来，不过是想麻痹我罢了。”


    
田珍嘴唇动了动，低声呐呐道：“只是这样做，恐怕有损都督名声。”


    
李清拍了拍他肩膀，谢道：“我知道田将军是担心我的声誉，无妨，灭了马匪，再挑出一、两百个罪大恶极的，在河西道上当众砍他的脑袋，恐怕到时我便会成万家生佛了。”


    
“我赞成都督的想法，对这帮马匪，决不能有半点手软。”


    
旁边李嗣业沉声道：“不知都督有何计划？”


    
李清微微一笑，用食指点了点沙盘最边上一座山道：“这座山叫青羊山，位于甘泉水上游，在大雪山东南约八十里，我派出的斥候判断，马匪的老巢就在这座山里，等一会儿荔非守瑜会派一人回去报信，我已让白孝德派他手下的斥候队去跟踪，一但确定的话……”


    
说到此，李清随手将那座‘青羊山’拔起，冷冷笑道：“他们想抢我的钱粮，我就去端他老巢，他们若赶来救，我再回头打他个措手不及。”


    
……


    
白孝德派去的斥候队约五十人，为首军官是一名校尉，姓段，年约二十六、七岁，他目光锐利，鼻似刀削，嘴唇微微上翘，原本白皙、细腻皮肤在西域漫漫黄沙中变得黝黑而粗糙，却显得自信而坚强。


    
他本是文人出身，两年前中明经科进士，却投笔从戎，赴安西投军、为国效力，说到这，想必熟悉唐史的人都猜到他是谁了，我不打哑谜，此人正是大唐名将段秀实。


    
段秀实，字成功，年轻时投笔从戎，赴安西投军，安史之乱中他屡立大功，授泾州刺史，封爵张掖郡王，后总揽西北军政四年，威名远扬，吐蕃闻风丧胆，竟不敢犯境一步。


    
但此时，他还刚刚投军两年，在白孝德帐下听令，因其懂吐蕃语被任命为斥候校尉，这次随军支援沙州，他便是三千小兵中的一员。


    
中午时，他接到白孝德命令，让他率本队前去跟踪匪首派回去报信之人，五十人监视一人，这倒不难，只远远跟着便是……


    
大雪山在沙州百里外，实际上是祁连山的余脉，它也是大唐与吐蕃的界山，过了大雪山，也就进入青藏高原，海拔渐渐升高，一路往南，山脉延绵千里，无数山峰上白雪皑皑，终年不化，但海拔低处的融雪却带来大量水份，源源不断补充湖泊江河，流向沙州的甘泉水也由此而生成。


    
唐高宗龙朔三年，自吐谷浑（今青海东部）被吐蕃灭亡后，吐蕃的势力一下子推到河陇地区，唐与吐蕃在河西走廊上便以祁连山为界，祁连山横亘千里，是防止吐蕃入侵的天然屏障，但它的一南一北却是吐蕃进军的两个口子。


    
南面，唐朝置陇右节度府，陈重兵防止吐蕃突进陇右，威胁长安，但开元二十九年，吐蕃攻占战略要地石堡城（今西宁）后，大唐在陇右的战局上便处于守势；


    
而北面，绕过大雪山，西域的门户沙州便首先出现在眼前，攻占沙州，也就断了西域与中原的联系，其地理位置的重要性，也就可想而知。


    
过了大雪山，便进入了吐蕃境内，段秀实率领手下一路躲躲藏藏，行动极慢，再往东南走八十里，这时天已经快黑了，果然，那报信之人在路边张望一阵后，从一条小道上了青羊山。


    
从一块巨大的岩石背后，闪出段秀实高壮的身子，他默默点了点头，在一张白纸上用木炭迅速画下了报信人上山之处。


    
任务已经完成，又过了一刻钟，估计那人进了青羊山深处，再也看不见他们，段秀实轻轻一挥手，率领手下离开了青羊山，沿着湍急的甘泉水向归途奔去。


    
太阳已经下山，天空呈昏黄色，天际，一条白亮的云带渐渐开始变得灰暗，地上的水气开始变冷凝结，他们身后的树林里弥漫着团团迷雾，甘泉水两岸笼罩在迷蒙雾气之中，空气清新而寒冷，清亮的月儿慢慢升上西方的天空，在岩石上投下一道道黑影。


    
约疾奔了十里，甘泉水仿佛一个发完脾气的丈夫，在妻子的冷笑声中慢慢变得缓和起来。


    
“大家停下！”


    
段秀实一扬手，道：“吃点干粮再饮饮马，休息一会儿再走。”


    
这里是水流最平缓的地方，众人纷纷跳下马，直接将马靴踩入冰凉的河水，人和马一起痛饮甘甜之水，就象一群久住荒原、饱受干渴之苦的人，大口喝着琼浆玉液。


    
忽然，一名斥候惊叫起来，“段校尉，你快来看！”


    
段秀实闻声而去，只见半明半暗的暮色里，在一块岩石旁边有几堆马粪，可在马粪旁边赫然看见了无数的脚印，他心中吃了一惊，拾一根棍子向马粪挑去，还是新鲜的，最多不超过一个时辰，还有那些脚印也一样，也就是说，一个时辰前，有一群骑马的人经过这里。


    
“他们是谁？”


    
段秀实直起腰来，心中疑虑大生，难道是马匪吗？应该不是，马匪们一般不走这条路，应该一直向北走，过大雪山。


    
他又左右找了一遍，忽然他又看见了一串清晰的脚印上岸后，一直消失在五十步外的草丛里，在草丛里，他似乎隐隐看了什么，只是雾气浓重，他看不清楚。


    
“快跟我来！”


    
他低低喊了一声，飞快跑上岸去，几步便冲到草丛里，他猛地停住了脚步，瞳孔急剧缩小，在草丛里静静地躺着一只皮靴，钉着铁掌，靴子已经被石头磨坏，这是吐蕃人常穿的靴子，确切说，是一只吐蕃士兵的军靴。


    
一个念头从段秀实脑海中升起，“吐蕃斥候！难道自己发现了吐蕃军斥候。”


    
他当即立断，将青羊山的图交给两个弟兄，并嘱咐道：“你们现在立刻回去，将此图交给白将军，并告诉他，我们可能发现了吐蕃军斥候，但不敢肯定，需追去确认。”


    
那两名士兵答应，接过图纸，飞奔上马，向沙州方向奔驰而去，段秀实见他们走远，轻轻一挥手，带领众人横渡过河水，沿着马蹄印追了下去，夜幕已经降临，他们孤独地置身在苍茫的天地间，渐渐消失在浓浓的夜雾之中……


    
夜在战马的奔驰中过去，段秀实率领一群唐军，渺小地屹立在一座平坦的圆形山冈上，他们一齐望着曙光慢慢出现，天空清澄、万里无云，太阳出来了，阳光淡淡的，却很清亮，风已经转向东方，雾被吹散，四周广袤、凄凉的大地沐浴在萧瑟的冷光中。


    
马蹄印就在这一带消失了，凭着直觉，段秀实感觉到他们要追的目标就在附近，他锐利的目光在四处游睃，从远山看到河边，又从河边转到森林，忽然他发现远方绿荫之中有一团黑糊糊的影子在快速移动，方向正是朝他们这边而来，越来越近，段秀实从马蹬上站了起来，用长长的纤手在自己明亮的眼睛上方搭了个凉棚，他望见了，他看清了，他望到的不是影子，也不是黑点，而是一群骑马的人，人数众多，约四、五十骑，长矛尖在晨光下寒光闪闪，仿佛天上议一颗颗闪烁的小星星。


    
已经百步了，确实是吐蕃军，他们不但没有减速，反而高举战刀和长矛，大声叫喝着，向自己这边冲来，也是斥候队，但段秀实忽然想起吐蕃军的一个规律，‘斥候之后，必有大队，’他立刻醒悟，难道吐蕃军来了吗？要偷袭沙州吗？他的额头上开始出现汗水。内衣已经湿透。


    
“不行！要赶紧回去报告。”


    
但似乎已经来不及了，他的身后也冲出四、五十骑，加在一起竟有百骑之多，是自己的两倍，他们是想杀自己灭口了，一定是这样！


    
段秀实静静地等着，所有的唐军都慢慢抽刀出鞘、搭箭上弩，就在吐蕃军离自己还有五十步之时，段秀实忽然拔刀大吼一声，“弟兄们，冲出去报信！”

第一七一章 奇袭吐蕃军


    
一支唐军约三百骑兵，正簇拥着两辆马车向大雪山进发，他们的身后跟着一支长长的骡马队，这是和马匪们约好用钱物交换人质的队伍，马车上自然便是荔非守瑜母子，荔非守瑜坐在后一辆马车上，马车颠簸，他斜靠在车壁上，透过车窗望着起伏的远山，目光里的锐利没有了，却多了一份萧瑟，这条路他不知走过多少次，路上的一石一木他无不了然于胸，可此时他却觉得异常陌生，仿佛这是一条没有尽头的夜路，看不见前途，也看不见光明，但他清楚地知道，前途一定是断崖，他有些累了，杀累了，抢累了，但他们却没有回路，也没有选择，早晚有一天将坠入断崖下的深渊。


    
昨天沙州都督的一句话仿佛是一只火把，在漫漫无际的长夜里，让他看到了一丝光明，也嗅到了一丝希望，‘归顺朝廷，既往不咎，’荔非守瑜自嘲地摇了摇头，一个小都督的口头承诺，怎么可能抵掉他们手上累累的血债，这一线光明是那么的虚弱、不可靠。


    
车队已经靠近大雪山，荔非守瑜坐直了腰，眼睛向大雪山东面那一处山峪处眺去，目光开始变得炽热起来，他看见了，山峪口那棵巨石上的小树没有了，也就是说，大哥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荔非守瑜不禁笑起来，他在笑沙州新任都督笨拙的计策，居然想破城墙来诱自己过去，上次他中了自己的调虎离山之计，结果被他侥幸逃脱，这一次再让他尝一尝什么叫人财两空，他若想趁机端自己老巢就随他去好了，他一走，沙州必然空虚，自己再反过手来端他的老巢便是。


    
车队已经进入大雪山的区域，行至一片空旷之地，对面一匹马冲了过来，马上之人挥舞着双手，大声喊道：“我家首领有令，就在此交换，请贵方派一人前来洽谈。”


    
……


    
就在前去交换的唐军队伍离开敦煌城不到半个时辰，另一支唐军沿着甘泉水悄悄向东南方向逶迤而去，没战鼓擂响、没有旌旗招展、没有慷慨激昂的誓师之词，在烈日炎炎中，宛如一股黑色的洪流，铁青色的盔甲在阳光下熠熠闪光，这是一支三千人的唐军队伍，他们的目标是青羊山的马匪老巢，但行军的速度却不快，似乎在等待什么？


    
马背上的李清目光严峻，嘴唇绷成一条直线，神情异常严肃，往日随意的笑容此刻在脸上消失，他眺望着一望无际的青藏高原，莽原千里，没有一处人烟，可在他看来，似乎那闪烁着蓝紫色光芒的雪峰后面，一支浩浩荡荡的吐蕃骑兵正向沙州杀来。


    
李清的眼睛里不由闪过一丝忧虑，天不亮时，他得到斥候紧急报告，斥候小队可能发现了吐蕃军踪迹，但没有看见人，从马匹数量上看有百人左右，可能是斥候，如果真是吐蕃斥候，也就意味着吐蕃军即将出现，可敦煌县城墙尚未完全修复，又如何能抵挡得住，更何况身边还有一群虎视眈眈的马匪，内忧外患，似乎都在同一刻爆发。


    
“阳明，我看不一定是吐蕃斥候，也可能是边境游哨，毕竟那里是吐蕃地界。”


    
副将李嗣业看出了李清心中的忧虑，催马上来安慰他，李嗣业久在边疆，对吐蕃的规律比较了解，他笑了笑又道：“若是斥候，后面必然会有吐蕃大队，而吐蕃寇边大多选择秋季，那时秋高马肥，稻子成熟，可现在正值盛夏，我认为可能性不大。”


    
李清闻言，也苦笑一声道：“我又何尝不希望是这样，否则这边匪患未肃，那边敌人又至，以我们这区区数千人，又如何能两线作战？”


    
李嗣业爽朗一笑，“一支区区马匪，乌合之众，阳明何必将它放在心上，再说你不是还留了一千多人在沙州吗？更不用担心，至于未知的敌人，项轩已经去支援，到底有没有吐蕃军很快便会有答案。”


    
“对！有张巡和一千二百名豆卢军在，又有老将田珍，自己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想到此，李清腰一挺，精神振作，脸上又恢复了他惯有的自信，他回头对士兵们高声笑道：“咱们有威猛无敌的陌刀军，有箭法精良的弓弩队，还有无坚无摧的铁骑，我们大唐军队，从来就不惧任何敌手！”


    
“都督说的是，我们还从来没打过败仗！”几十个老兵自信且兴奋地回应道。


    
一匹战马从队伍前飞驰而过，一路高喊，声音渐渐远去，“大家保持队形，不要掉队了。”


    
和从大雪山广阔无垠的平坦地貌相比，甘泉水沿岸一带山峦起伏，沟壑纵横，大片大片的密林一眼望不见边，极易隐藏和躲避，如果吐蕃军偷袭沙州，往往就会走这一条密道。


    
又走了半个时辰，越过一段陡峭的山崖，这里，甘泉水从断崖上坠落，形成一道十丈高的瀑布，响声震天，传出三里之外，空气中白色水雾弥漫，两岸的树木异常丰茂，青翠欲滴，唐军们小心翼翼地上了一段斜坡，战马顺从而乖巧，过了这道瀑布，队伍开始进入吐蕃地界，这种地界两国并没有什么法律文件，只是用比较险要的地形来作为天然分界线，当然，吐蕃人的野心是永远也没有什么分界线的。


    
又往前走了五十里，太阳已经渐渐到了中天，河谷里闷热异常，仿佛在蒸笼里一般，河水到这里已经变得平缓和顺，李清回头唤过段秀实派来报信的斥候，马鞭一指道：“你们校尉可就是在这里和你们分手的？”


    
报信的斥候仔细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又指着大石旁的那堆马粪道：“回都督问话，正是此处？”


    
“不错！不轻易下结论，一定要见到人才肯罢休，是个合格的斥候。”


    
李清也用木棍拨了拨那堆马粪，点了点头，转身对白孝德道：“这个斥候校尉叫什么名字，以后可以重用他。”


    
白孝德笑道：“此人以进士身份来投军，高大帅也颇为看重，只是嫌他书生气太浓，命他到士卒中去滚打，但他也争气，只短短两年便积功升至校尉，李都督看上他，也是情理之中，此人姓段名秀实，京兆人氏。”


    
“段秀实！”


    
李清再一次被震惊了，关于此人的故事，他从小便听说过，想不到竟也出现在自己的眼皮下，还是个小小的校尉，他心中虽震惊，但久经波折使他的城府逐渐变得深沉，只淡淡一笑道：“我只说他是个合格的校尉，至于他是什么出身，他怎么优秀，等我亲自看了再说。”


    
话音刚落，一名亲兵忽然指着河对岸急声叫道：“都督快看，那边有情况！”


    
李清闻声看去，只见远方出现一百多个小黑点，正迅速向这奔来，“跟我来！”白孝德手一挥，也带领几百骑兵趟水过河，密集的马蹄溅起大片水花，迅速迎了上去。


    
片刻，黑点靠近，却是一百多骑兵，为首似乎是前去接应的果毅都尉项轩，在他们中间拥着十几名受伤的唐军，只见白孝德上前问了几句，便立刻将他们带了回来。


    
“不对！一定是有吐蕃军，而且还不会少。”李清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只从白孝德略带惊惶的脸色，他便猜到事情的严重性。


    
骑兵们迅速赶回来，白孝德催马到李清面前，吸了口气，镇定了一下心神，低声道：“确实发现了吐蕃骑军，约二千人，但没有帅旗，估计只是前军。”


    
李清默默地点了点头，事情已经来了，躲也躲不了，这时，十几个受伤的斥候被带过来，前去接应的果毅督尉项轩上前禀报，“回禀都督，我们是在二十里外发现他们，后面没有发现吐蕃追兵。”


    
“辛苦你们了！”


    
李清嘉奖了他们几句，便赶去看段秀实的情况，他背上连中两刀，厚实的铠甲也被劈开，鲜血染红了里面的战袍，他们五十人先是被被吐蕃斥候前后夹击，随即又被二千吐蕃前军包围，五十人最后只冲出十二人，个个身上带伤，段秀实苦苦保持一分神智，等见到前来接应的唐军，讲明情况后便再支不住，晕了过去。


    
“赶快把他们送回沙州，去告诉军医，如果保不住段秀实的性命，我就要他脑袋！”


    
李清下完命令，转身找来李嗣业商量此事，李嗣业叹了口气，沉默片刻道：“如果吐蕃军前军是二千人的话，那这次来袭之敌至少也有八千，而我们只有三千人，确实是个严峻的考验啊！阳明，马匪那边就暂且放一放吧！度过眼前这一劫再说。”


    
犹豫了一下，他又道：“只是这里是吐蕃境内，若爆发激战容易被吐蕃找到借口，说我们大唐先挑衅，朝廷那边可能会找我们麻烦。”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战斗如果在吐蕃境内打响，就变成唐朝入侵，大唐会在政治上被动，李林甫更不会放过自己，可如果退到沙州，影响士气不说，要命的是城墙还远远没有修好，怎么抵挡蝗虫般的吐蕃军，想到此，李清暗暗有些懊恼，早知道那段城墙就不要拆的，可他又怎么可能料得到吐蕃军会在盛夏时来袭。


    
忽然，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吐蕃来攻打沙州，如果他抵挡不住，沙州危急，那朝廷会不会调安西或者河西军甚至陇右军来支援，那吐蕃攻打沙州会不会只是个诱耳，目的是打乱朝廷的兵力和物资部署，甚至声东以击西。


    
他越想越有可能，八千人来进攻沙州并没有什么意义，而吐蕃一次战役投入的兵力最少也要五到十万，可见它的主要目标绝不是沙州。


    
李清立刻果断道：“不能退回沙州，必须就在这里将吐蕃军截住，一切后果和责任都由我来负！”


    
他眺望远方大片大片浓郁的密林和起伏的山峦，似乎听见了隆隆地马蹄声，心中暗暗忖道：“二千前锋队，不知他们会不会知道这里有一支三千人的唐军？”李清摇了摇头，“应该是不知道，只要布置得当，也未必不能以少胜多。”


    
……


    
大唐陇右节度使和河西节度使皆由皇甫惟明一人担任，但其长驻陇右鄯州，为了将皇甫惟明的战略重心转到河西，于是，吐蕃赞普赤德祖赞便精心策划了一步险棋，偷袭沙洲，这是他从年初便开始布置之局，他通过在沙州亲吐蕃的羌人，也发现了沙州豆卢军的异样，兵力明显减少，虽然不知其原因，但他敏锐地感到，这必然和皇甫惟明有关，若拿下沙州导致大唐临时换将，那他的陇右计划也就成功了一半。


    
七月初，在他准备开始攻打大唐陇右的前二个月，远征沙州的偷袭行动便悄悄拉开了帷幕，吐蕃一共派兵八千人，主将为着名大将铁刃悉诺罗，其中前军两千人，皆是轻骑，由吐蕃新兴之将论泣藏率领。


    
论泣藏约三十岁出头，和其他吐蕃人一样，青藏高原上强烈的紫外线将他的皮肤灼得粗糙不堪，他身材不高，但异常壮实，肩宽背厚，坚固的锁子甲披在身上使整个人变成了一个正方体。


    
清晨的一场短兵相接，消灭了唐军的一支斥候队，但毕竟跑掉了十几个，而且这些斥候还有接应之人，这使他有些犹豫，原本天衣无缝的偷袭计划竟然出现了漏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惜没有唐军俘虏，否则可问出端倪。


    
唐军漏网就意味着他们的计划暴露，这是个极为两难的选择，巨大的风险和巨大的收益同在，论泣藏一时拿不定主意，他找一块比较方正的大石盘腿坐上去，这是他遇到困顿时的习惯，他随手用泥块在大石勾画着距离，从此地到沙州约一百二十里，此时已是午后，若有斥候用最快的马速回去报信，那唐军大队最快也要明天上午才能赶到，况且赞普说沙州唐军不足两千，即使有兵在外，也会赶回去守城，这是兵之常理，谁都知道，守城要比野战更占优势。


    
论泣藏用手抹去了埋伏的可能，他站起身来仰望天空，日已偏西，如果自己抓紧时间，便能在今晚赶到沙州，打唐军个措手不及。


    
两千吐蕃轻骑在论泣藏的大声命令下迅速整队，随即又如一支笔直的长箭向西北方向射去。


    
一口气奔出二十里地，青藏高原上的气候瞬息万变，刚才还是烈日炎炎，转眼便已阴云密布，低矮的云块风起云涌，在头顶上飞逝，远方的云山在剧烈翻腾向上，一场暴风雨眼看渐渐逼近。


    
二千吐蕃骑兵象箭一般疾驰，越过一个又一个高高低低的丘垒，穿过一片又片浓郁的密林，脚下是柔软而厚实的草垫，前方便是甘泉水河谷，据斥候报告，沿着甘泉水可直达敦煌县。


    
天空乌云密布，远处已经漆黑一片，一座座山峰被黑云吞没，仿佛有什么恶魔要降临人间。


    
时间还只是下午，但夜已经在甘泉水的上空提前到来，河谷里阴沉沉的，但吐蕃军对这一切都似而不见，长长的马腿在飞奔，向前！向前！响如暴雨的马蹄声在空旷的河滩上敲打，如一群饿狼在扑向远方的目标。


    
可是谁也没有注意到异状，甘泉水的水位仿佛是枯水季节，而现在却是雨量充沛的盛夏，约奔出几里地，前面领路的几个斥候发现了异状，惊得连声叫喊：“将军，这个水位比昨晚浅了很多，有问题！”


    
论泣藏的脸刷地变得惨白，突然意识到了敌人狠毒的一计，不等他下命令，大地象平地起了一声闷雷，又象野兽低鸣，阴惨惨的乌云下一道黑线在百步外已经清晰可见，微微反射出异样的亮色。


    
河水汹涌咆哮，激起的暗黑色浪花足有二丈多高，不等吐蕃军反应过来，河水便一口吞下了数百名骑兵，惊惶、恐惧、魂飞魄散，剩下的一千名骑兵狂喊着，互相践踏，如山崩地裂般向岸上没命地逃去，河岸又高又滑，战马涌堵在一起，根本无法借力上跃，论泣藏见形势危急，连连在马臀上狠狠抽了几鞭，继续向前狂奔，要和洪水赛跑。


    
但就在这时，从河岸两边的密林里爆发出惊天动地呐喊声，数百名唐军霍地冲出，手中冷冷地端着伏远弩，一名军官一声令下，密集的箭矢铺天盖般呼啸射来，数百名冲上岸的骑兵被射得人仰马翻，纷纷重新坠入河中，论泣藏更是连人带马被扎成豪猪一般，重重摔倒在地，汹涌的洪水从他身上冲过，转眼人影皆无。


    
又一阵喊杀声随劲风吹来，埋伏在上游一里处的一千大唐骑兵终于赶到，长槊直击、横刀翻飞，最后剩下的三百多名吐蕃军再无战意，纷纷夺路而逃。


    
远方的山丘上慢慢出现几匹战马，一道闪电在他们头顶划过，撕开沉沉的黑幕，将大地瞬间映照成亮白色，只见中间那匹战马上，唐军主将李清正用冰冷的目光盯着河谷中的战场，这是一场一边的战斗，自然的力量和安西军的强弓劲弩将二千吐蕃前军全部歼灭，最后只有百余残兵拼死逃出生天，消失在白天的夜色之中。


    
“所有伤兵一个不留，全部杀死抛入河中。”


    
这是李清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言罢，他抬起头来凝望远方，暴风雨已经转了方向，向东而去，浓如墨汁的天空渐渐开始稀薄，变成灰黑色，随风吹散，一座座曾在黑云中战栗的雪山又露出了蓝宝石一般的光芒，就在那雪山下，另一支更庞大的吐蕃主力正向这边浩荡开来。


    
李清的脸色变得异常严峻，那一战，他将无巧可用，只能用大唐的战刀来扞卫唐军的荣誉。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前方等待他的，将是什么……

第一七二章 至关重要的一战


    
大雪山人质和钱物的交换没有什么悬念，一切都按两位设计者的预定完成，当唐军点完钱物交接了人质后，近三千马匪突然从山峪里蜂拥杀出，前来交接的唐军见势不妙，立刻弃钱物而逃，而却不逃远，跑了一段路，又停下来远远观望，俨如一击未中的豺狼，等待再一次下手的机会。


    
人和钱都完好无损地回到马匪手上，太轻而易举了，似乎有点成了儿戏，匪首荔非元礼面色凝重，丝毫不感到成功的喜悦，无数个疑问在心中翻滚，他先将老母安顿了，一催马赶到荔非守瑜的马车前。


    
此时，荔非守瑜正从马车里出来，远远向唐军招手大笑，“去转告你家都督，多谢他的款待。”


    
“老二，唐军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去偷袭我们青羊山吗？”


    
荔非元礼身高八尺，青紫脸堂，生就一张血盆大口，一丛硬须如刺猬般炸起，若夜枭见了他，恐怕也会改了习性，白天出来。


    
荔非守瑜回头看了看大哥，神色郑重道：“我猜也是这样，你看这阵势，难道真是来交换的吗？若我没猜错，我前脚刚走，他们后脚便去了青羊山。”


    
荔非元礼大吃一惊，“那这可如何是好，这些钱物重得跟山一般，怎么赶得回去，而且那几百骑兵虎视眈眈，连藏都没地方藏。”


    
“不妨事！”


    
荔非守瑜立即摇头道：“把车都毁了，钱物他们几百人也拿不走，我们要的是时间，现在立即出兵，不过不是青羊山，而是敦煌，我们大张旗鼓去，我就不信他李清不回头！”


    
荔非元礼沉默一会儿，也道：“如果敦煌有守军怎么办，我们又没有攻城器，若攻不下来，而官兵又背后杀来，我们腹背受敌怎么办？”


    
荔非守瑜叹了口气，他负手仰望渺茫无尽的天际，徐徐道：“大哥，我其实还有一个想法，就怕你不答应……”


    
……


    
远空已经染成金黄色，不觉已到了落日时分，遥远的西南方向，群山渐渐消融在落日的余辉中，向大地投下长长地一抹浓影。


    
‘呜——’低沉、肃杀的号角声在甘泉水河谷二十里外响起，一队队整齐的吐蕃兵出现在广袤的高原之上，战旗飘扬，士兵密如蚁群，骑兵在步兵阵中穿行，没有人说话，只听见密集划一的脚步声有节奏地在大地上起伏，速度不快，但浩荡无匹的气势可以将任何阻挡之物碾得粉碎。


    
这是吐蕃军的六千主力，虽有步兵，但距前军的距离不过百里，高原男人特有的体质让他们背负着近百斤重的铠甲和补给，横跨千里急行军，超乎常人的耐力和悍不畏死的骁勇，打造了吐蕃军强大的战斗力，每逢战事，皆列队而上，退必斩之。


    
主将铁刃悉诺罗阴沉着脸，他刚刚得到探报，他的前军在甘泉水中了唐军的埋伏，全军覆没，胜败是兵家常事，他并不在意，但让他惊讶的是，唐军竟然知晓了他的偷袭，而且在原本无比天衣无缝的计划，在这一刻忽然被撕开一个大口子，看来事情并没有象赞普想的那样简单。


    
这时，一名斥候飞奔而至，老远便跳下战马，“报将军，前方三十里处发现唐军踪迹，约三千人，打的旗号为‘高’。”


    
‘高？难道这是安西军不成？’


    
铁刃悉诺罗正在疑惑赞普的情报不准确，豆卢军似乎并没有减少，忽然听说是安西军，他顿时疑窦大解，但另一种不安却浮上心头，对方到底有多少兵？


    
“传令下去，大军就地扎营，多放斥候出去！”


    
……


    
虽是盛夏，但高原上的黎明却异常寒冷，仿佛白日积下来的热量，一夜间都被无边无垠的宇宙吸走了，东天际已经微微泛起一丝鱼肚白，李清坐在一块大石，遥望南方远山的皑皑白雪，但此时它们还是灰黑色，仿佛蒙着黑巾的穆斯林妇女。


    
此刻，他在思念另一个女人，在南方的万里之遥，她应该回到母亲的身边，她的肚子也应该和帘儿一般隆起，那里面是自己的骨肉，分别已经四个月了，她渺无消息，不知她诞下孩子后，会不会北上来寻找自己，应该会，她也是一个坚强而执着的女人。


    
“阳明在想什么呢？一个人坐在这里。”


    
不知何时，李嗣业已经悄悄来到他的身旁，和他并肩着笑道：“我也是难以入睡，明天这场大战将是我们严峻的考验。”


    
说到此，他凝视着李清，“尤其是你，这将是你第一场正式的两军对垒战，此战成败对你将来的成就至关重要。”


    
李清眉头微微一皱，“我确实有点担心，担心自己明天指挥不了这场战役，而且还是以少击多。”


    
李嗣业笑着拍了拍他肩膀道：“这不是什么战役，真正的战役在后面，后勤、粮草、物资，兵源调动，一场一场战斗啃下来，最少也要半年时间，而明天还是一场遭遇战，和你在滇东打的那场战役是一样，不过是人数多一点罢了，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


    
李清笑了，他站起身来，抖了抖身上的寒霜，伸开胳膊长长地挺直了腰，笑道：“听你这么一说，我真是有点等不及了。”


    
他长长吸一口刺骨的寒气，抬起头来，河对岸的远山抹上一层微光，天亮了。黑沉沉的山梁背后露出一轮红日，夜的阴影已经消融，大地苏醒，气象万千：青藏高原辽阔的荒原上草垫厚密；河谷里雾霭茫茫，微光点点；东面，疏勒山和祁连山连绵并立，蓝紫色的光芒交相辉映，高入云天的山巅象块黑玉，覆盖着皑皑白雪，在殷红的晨光下斑斓璀璨。


    
李清将刺骨的寒气呼出来，头脑立刻变得清明无比，他大声高呼：“命令所有的士兵都起床，将所有的杂物一概抛弃！”


    
天空放出万道霞光，东风劲吹，李清屹立在军队的最前面，只见他身材魁伟、威风凛凛，乌黑的长发在高高的头盔下随风飘逸，他的嘴角绷成一条直线，俨如花岗岩一般冰冷坚硬的脸庞上充满坚强不屈、无所畏惧。


    
“呜——”嘹亮高亢号角声在河谷回荡，这是唐军起程的命令，其他号角声也应声响起，隆隆大鼓擂响了，一声一声、一阵一阵，直敲到人的心中，催人奋进，让战士们士气高昂。


    
“进军，向吐蕃人进军！”


    
他一声高喊，战马跃身飞出，在他身后，安西军的战旗在风中掩卷，一队队大唐士兵起拔，直向远方开去，李清纵马飞奔，白色的鬃毛飞扬，飘在他的头盔上，两边的亲卫呼啸向前，如同奔向海岸的汹涌浪花。


    
天气晴朗，空中飘着几缕轻云，风正转成西风，风速加大。


    
吐蕃军静静地簇立在一片宽广的山丘上，在山丘最高处，高骑马上的吐蕃主将铁刃悉诺罗打手帘凝望着远方，忽然，他看见了，约五里外出现了一条蠕动的黑线，缓缓向这边开来，越来越明晰，旌旗成云，盔甲寒亮，‘三千人！他最多只有三千人，’铁刃悉诺罗心中升起一股豪气，这一仗，他必胜无疑。


    
唐军在二里外停住了脚步，三千军，一千弓弩手作为驻军，在弓弩手的前面，一千重甲陌刀手集成方阵处于前锋，站列成三排，仿佛三面厚厚的铁墙，在队伍的后面则是一千轻骑，手执长槊，鞍胯横刀，战马已体会到即将到来的杀气，正低头咆哮，随时备战。


    
两军对垒，双方都在积蓄力量，候而待发，吐蕃军的强项在于盔甲，他们不似唐军配明光甲，而是大多披挂锁子甲，做工精湛、细密，普通刀剑绝难砍入，此外，吐蕃铸剑技术也较高，故吐蕃军的主要装备便是长剑，但吐蕃军的弱项却是弓弩，他的弓弩技术落后，射程不远，也难以射透唐军的铠甲，顾而配备也极少，他们从逻些（今拉萨）出发时，配备是步兵、骑兵各半，但前军二千骑兵在甘泉水被李清伏击，全军覆没，此时吐蕃军的结构便是四千步兵、二千骑兵，但吐蕃军死战的气势便是他们制胜的法宝。


    
唐军则不同，装备精良，弩、甲、刀是唐军的三大法宝，尤其是安西军，骁勇善战，军中多胡人，身材高大威猛，配备有重甲陌刀手，更是令它的对手闻风丧胆，怛罗斯之战，二万安西军远征万里，对阵大食二十七万联军，更创造了杀敌数万，已伤八百的辉煌战绩。


    
一阵狂风刮过空旷的战场，飞扬的沙尘将天空染成烟灰色，但两军依然没有动，吐蕃主将铁刃悉诺罗在等，等唐军先出阵而削弱唐军弩箭的威力。


    
唐军主将李清也在等，用恒古不变的耐心在等，吐蕃军先出阵，则用劲弩削弱敌人的有生力量，两员大将似乎是在较量心智，看谁能等到最后。


    
时间一点一点、一刻一刻地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李清的瞳孔已经成了一条直线，但他岩石般坚硬的脸庞上却没有半点表情，神情严峻，没有命令，唐军谁也不准动一动。铁刃悉诺罗方正的脸上亦冷冷冰冰，没有任何反应，终于，他的指头动了，手臂徐徐抬起，紧绷的唇线里蹦出三个字：“步兵上！”


    
兵力占优的吐蕃军终于先出击，‘咚！咚’的皮鼓声敲响，震人心魄，六十人一排的吐蕃军缓缓启动，组成一座五十排的方阵，弥漫着滔天的杀气，每个士兵的眼中都呈死灰色，左手盾牌，右手长剑，一步一步向唐军开去，越走越快，盾高高举起，长剑闪烁冰冷的寒光。


    
越走越快，越走越密集，队伍整齐而不乱，这样的方阵是步兵对付骑兵的有效手段，在密集的防守前，骑兵的冲击根本无济于事，唯一的办法是用弓兵射乱阵脚，露出空挡，让骑兵突入。


    
李清默默计算着射程，吐蕃军已经到三百步了，进入了唐军伏远弩的射程，他忽然振臂大喝：“放箭！”


    
主帅的命令仿佛是响在耳边的一声惊雷，密集的梆子声敲响，一千名唐军分三排，轮番放箭，铺天盖地的透甲箭呼啸着射去，吐蕃军一齐高举盾牌，抵挡着飞速而来的夺命之箭，箭钉在盾牌上，将吐蕃兵们的手震得生疼，但吐蕃军阵势太密，箭矢无孔不入，从盾牌间的缝隙里射入，射在腿上、射在头上，不停地有吐蕃士兵中箭倒地，但巨盾挡住了大部分的箭，并没有给敌军造成多大的损失。


    
已经二百步了，李清见对方阵法严密，弓弩手射不乱阵角，用骑兵出战会不利，他毫不犹豫，一声低沉的令下，“出陌刀！”


    
仿佛龙吟一般，李嗣业一声长啸，山一般的身躯向吐蕃军压去，只见他巨大的头颅仿佛一头狮子，硕大而可怖，身上的铁甲重似千斤，将浑身裹得严严实实，头盔下只露出一双闪着可怕亮光的眼睛，一柄丈许长的雪亮陌刀在他手上翻飞，两边刀刃锋利异常，前方带着尖刺，可劈可刺，在他身后，一排排唐军战锋队排列得密不透风，仿佛一堵万丈的悬崖峭壁，个个身披重甲，后背巨盾，舞动着陌刀，冷森森的眼睛射出骇人的目光。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象两座巨浪，两军步兵轰然相撞，激起万丈的恶浪，撞得浪浪开花、撞成骇浪惊涛，唐军陌刀泼风般卷杀向前，猛冲猛砍，刀剑相碰，发出克啷、克啷的声响，唐军个个高大臂长，特殊的训练使他刀法娴熟，力大威猛，这是安西军的王牌，犀利的刀将盾牌劈成两半，砍在铁甲上，或者头颅、或者膀子，顿时血箭冲天，号哭、呻吟骤起，刀锋将密密麻麻的吐蕃军一排排劈倒，仿佛割草一般，暴烈的唐军战锋队赛似风暴，踹踏一切、压倒一切、披靡一切。


    
虽然在厮杀中处于下风，但吐蕃军依仗着数倍于唐军的人数，顽强抵抗，一排倒下，另一排顶上，保持着阵列的不乱，同唐军鏖战在一处。


    
处于阵营中间的两名吐蕃千人长见唐军陌刀主将李嗣业蛮横异常，如凶神降临人间，所过之处，劈得血肉零碎，头颅满地，两人大喝一声，一左一右夹击上来，李嗣业早瞥见这两人，眼射微光，他猛地后退一步，让过拼死的一剑，大喝一声，手中陌刀如闪电般刺去，尖刺割断了对方的喉咙，将尸体挑翻在地，另一名千人长的剑已砍到，说时迟，那时快，他反手一刀，迎着对方的剑猛劈而去，剑被削断，刀势依旧迅猛，从右首连肩带臂将这个千人长劈作两半，唐军顿时欢声雷动，士气大涨。


    
这时，吐蕃主将铁刃悉诺罗见唐军陌刀队厉害，竟敌住了自己的三千步兵，心中震惊异常，但他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并不慌乱，他派步兵先上阵的目的就是引出对方的陌刀队，从而给自己的骑兵让出机会，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下面就该他的骑兵出战了。


    
他细细地寻找唐军布兵的漏洞，忽然，他发现了，唐军弓弩队与步兵相隔太近，不到百步，唐军主将竟没有及时后撤，让出距离，这样唐军的远射威力将大大减小。


    
发现了这个漏洞，铁刃悉诺罗冷笑一声，一声令下，一千吐蕃骑兵飞驰而出，向唐军陌刀队两边冲去，随即，他亲率一千步兵，在一千骑兵的掩护下，从侧面悄悄向唐军驻军袭去。


    
这边的唐军主将李清见吐蕃军骑兵已经出动，企图从侧面冲击陌刀队的阵脚。


    
他一声令下：“命骑兵出击！”位于唐军身后的一千骑兵立刻分作两列，在骑兵主将白孝德的率领下，向吐蕃骑兵迎战而去，兵对兵、将对将，沙场上一团混战，但又条理清晰，各自的阵法不乱。


    
忽然，一名亲兵大声惊叫，“都督你看！”


    
李清闻声看去，只见一支吐蕃骑兵和一支步兵沿着战场的边缘向这边悄悄摸来，由于速度缓慢，难以察觉。


    
‘不好！吐蕃人是想冲击自己的驻军了。’李清立刻猜到了对方的目的，他没有命驻军后退并不是他的疏忽，而是僵持时间太久，怕一但后退，将会影响到士兵的士气。


    
但这样也被对方寻到了机会，此时若用弩箭射击则会伤及自己的骑兵，李清不假思索命令道：“一到四营组成刀盾军，列阵迎战！”


    
唐军几乎每人都佩有横刀，背着巨盾，主帅一声令下，八百弩军立刻变成刀盾军，结成一个大方阵，抵抗吐蕃军的偷袭，这时，唐军的陌刀军已占了上风，只要再坚持一时半会儿，陌刀军就能击溃吐蕃步兵，反过来支援。


    
但在刀盾方阵的中间，第五营依然是弩兵，他们用三百步（约四百五十米）的伏远弩，向奔上来的吐蕃骑兵放箭，箭是透甲箭，箭尖细而长，无孔不入，这是对付吐蕃人锁子甲最有效的武器，箭力强劲，奔驰在最前面的一百多骑兵立刻被射倒在地，但距离太近，吐蕃的骑兵立刻奔到了眼前。


    
在阵法严密的步兵方阵面前，轻骑兵是占不了什么便宜，他们只能寻找机会将阵脚冲乱，一旦方阵崩溃，骑兵就成了步兵的克星。


    
吐蕃骑兵在唐军的刀盾军外围左右奔突，企图寻找漏洞，但刀盾军内部的箭矢却不断呼啸而至，将骑兵接连射翻坠地。


    
这时，吐蕃主将铁刃悉诺罗率领一千步兵已经赶到，他大声吼叫着、怒骂着，指挥吐蕃军向唐军冲去。


    
李嗣业陌兵队已经和吐蕃军战成胶着状态，陌刀军虽厉害，但敌军三倍于己，且个个悍不惧死，用血肉之阵死死缠住陌刀军。


    
唐军的骑兵相对而言却是最弱的兵种，一千骑兵与一千吐蕃骑兵堪堪战成平手，也无力支援唐军，随着时间慢慢流逝，吐蕃军兵力占多的优势便开始显露出来。


    
战场上的形势扑朔迷离，陌刀军依然占着上风，骑兵与对方不分胜负，最惨烈之处还是由弓弩军临时改成的刀盾军，直杀得血肉横飞，尸堆如山，一步步被压得收缩、变仄。


    
一千步兵拼死抵抗着对方两千人的疯狂冲击，却没有一个人后退一步，唐军主将李清在阵营中间被三百亲卫死死护卫着，他看见了每个士兵的脸，那是一张张不存希望，但求赴死的脸庞，激发出他们内心那种为了民族而战死的勇气，泪水不知不觉顺着李清的脸庞滑落下来，他从来没有象此时此刻这样感动，个人的荣辱、朝堂的争斗，这一刻都统统离他远去，他心中只有为了这个国家、为了民族而不惜流血战死的决心。


    
他毅然抢过一只巨大的号角，仰天吹响，号角声悲愤而苍凉，在战场上久久回荡，在每一个唐军将士的心中回荡，杀下去，直到最后一人。


    
忽然，远方象是应和一般，一声一声的号角也跟随着响起，一支骑兵挥舞着杂色的兵器，穿着斑驳的衣服，铺天盖地掩杀过来，在漫天的黄尘中，他们眼睛里流露出的是和唐军一样的杀气，他们身上流淌着的，是和唐军同属一个国家的鲜血，他们虽是杀人不眨眼的马匪，但在扞卫民族和国家荣誉面前，他们一样都是大唐的军人。


    
剑头利如芒，恒持照眼光。


    
铁骑追骁虏，金羁讨黠羌。


    
高秋八九月，胡地早风霜。


    
男儿不惜死，破胆与君尝。


    
……


    
天宝四年八月，吐蕃赞普派大将铁刃悉诺罗率八千兵偷袭沙州，企图打乱唐军的战略部署，为随后的陇右战役赢得先机，但在大雪山附近的吐蕃境内，却被沙州都督李清率三千唐军阻击，战事惨烈，最后在荔非兄弟率领的马匪支援下，唐军大胜，八千吐蕃军最后只剩不到千人逃回逻些，主将铁刃悉诺罗身受重伤，唐军也死伤惨重，三千人折损一半。


    
但此一战，正式奠定了李清在大唐军中的地位，沙州李都督的威名传遍了河西，也传遍了整个大唐。

第一七三章 庙堂之高


    
李林甫前几日感恙了，病得颇重，也没有上朝，一直卧床在家，今天好一点了，但病去如抽丝，身子还有点沉重，须在家静养。


    
书房里光线充足，凉风习习，经过七月的盛夏，到了初秋的八月，天气已不感到燥热，李林甫坐在他那张发黄老旧的藤椅上悠闲地喝着参茶，这是用渤海国王钦茂孝敬的千年人参所泡，东宫案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李林甫仿佛转了性，再不过问太子的之事，每日里只是忙忙碌碌，批转钱物、调动官吏，河南睢阳、淮阳、谯等八郡遭了大水，他要调粮赈灾，这些都是他宰相分内之事，但更重要的却是皇上决定册封太真妃杨娘娘为贵妃，皇上没有皇后、元妃，贵妃其实就是皇后了。


    
皇上封贵妃，举国关注，但李林甫却不然，他又慢慢地喝一口茶，细长的眼睛里散着淡淡的微光。


    
他关注的是杨玉环的家族，作为一个得宠的皇妃，她必然需要一个强大的外戚作为支撑，皇上也必然会这样考虑，否则贵妃在宫里就会四面受敌，‘杨国忠’，李林甫的脑海里跳出这个名字，这是昨日皇上封杨钊为御史中丞时替他改的名字。


    
“好昌盛的官运！”


    
李林甫不禁冷笑一声，几个月前还是金吾卫兵曹参军，可短短数月就变成了正五品的御史中丞，无功无绩，明显就靠裙带关系，实在让人不齿，他不由想起另一个升官迅速的李清，人家好歹也是在南诏立过大功。


    
但李林甫考虑的，是如何将新兴的杨氏收到自己的旗下，杨钊，不！现在应该叫杨国忠，他不用担心，东宫一案中他就是自己的急先锋了，关键是要皇上的态度，外戚不同一般官员，最终还须李隆基首肯才行。


    
外面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父亲，孩儿有要事禀报！”


    
是他的八子李银，东宫案后李林甫为了试探李隆基对他的态度有无变化，特地上表恳请皇上再荫自己另一子为官，按唐制，只有皇帝或皇后的直系亲属，一家才能荫二个孩子为官，其余官员只能荫一人，而且品阶也有讲究，如正一品（太师、太傅、太尉）官员只能荫得正七品官，且大多是军职，但李林甫的奏表却得到破格批准，不仅得到皇帝直系亲属的待遇，而且还得了从六品的尚书省员外郎实缺，任兵部职方司员外郎，可见皇上对他圣眷依旧，这也让他略略放心下来。


    
李银的突然到来却让李林甫微微有些动怒，当官没两个月便中途私自回家，传出去让百官如何评点，再天大的事，下朝后不能说吗？还是那样沉不住气。


    
他将杯子往桌上一顿，拉长了脸道：“进来吧！”


    
李银听出了父亲口气中不悦，他慢慢走进房内，心中忐忑不安，低头道：“父亲大人，我有要事禀报。”


    
李林甫瞥了儿子一眼，冷冷道：“听说你昨晚又和那帮皇亲贵嗣出去胡闹了，可是真？”


    
李银慌忙道：“父亲教诲过孩儿，孩儿已经改过很多，昨晚孩儿去崔圆府的路上遇到他们，不得已应酬了一个时辰，实非孩儿本意。”


    
李林甫听说，怒色稍敛，但依然冷冰冰道：“你不用去找崔圆之女，她身子太弱，不是旺夫相，为父决定还是替你迎娶崔翘之女，虽然他上次拒绝，但他夫人却赞同，在他家里是他夫人做主，这事你就别想了，过几日我便会请媒。”


    
李银从未见过崔柳柳的母亲，可二个月前去他家吃饭，竟被她母亲的虎威吓得落荒而逃，从此再也不敢去找崔柳柳，又把眼光放到崔圆之女的身上，虽然她身子单薄了点，但也温柔可人，从不出家门一步，和那崔柳柳大不相同，男人的心就是这样奇怪，他自己在外面花天酒地玩女人，娶妻时却要对方严守妇道，最好这辈子从未和其他男人说过话，从古至今，皆是一样。


    
但父亲的意思还是让他迎娶崔柳柳，他苦着脸却又不敢说个‘不’字，只得低声应了，李林甫自然知道儿子的心思，崔翘之女名声虽不太好，但娶了她不仅可以将崔翘拉过来，而且崔翘之妻又是嗣宁王李琳之妹，可谓一箭双雕，婚姻嘛！本来就是政治交易，大不了以后准他多娶几个妾来补偿。


    
想到此，李林甫的语气也缓和了许多，点点头道：“说吧！什么重要的事？”


    
李银忙焦急道：“孩儿刚刚接到沙州战报，李清在沙州大败吐蕃军，斩敌七千多，裴尚书已经进宫了。”


    
“这是好事，你急什么？”


    
李林甫见他满面焦惶，略有些不满道：“此事我已知晓，皇上也早就知晓，我虽不喜李清，但这是国事，岂能因对个人的好恶而随意抹杀他的功劳？倒是你，李清年纪和你一般大，他在为国戍边，而你却醉生梦死，你差他不止一点两点啊！”


    
李银诺诺答应，可心中却暗骂其父无耻，去年王忠嗣大败突厥乌苏米施可汗时却不见他如此‘正直’，而在背后奏王忠嗣谋反，现在却装得堂堂正正地教训自己。


    
心中虽怨恨，可脸上却不敢半点表露，只低声道：“但孩儿今天接到沙州兵曹事送来的作战图，才发现这场战斗不是沙州打的，而是在吐蕃境内约八十里处打的，换而言之，是我大唐在入侵吐蕃。”


    
说到此，李银偷眼看了看父亲，见他表情开始凝重，心中暗暗窃喜，他便是为此事而来，不知为何，他心中深深地嫉恨着李清，嫉恨这个与自己一般年纪却又位居高位的对手。


    
“越境作战，真是这样吗？”


    
李林甫的两眼眯了起来，鼻槽再次拉长，刚刚还在盛赞李清为国戍边，可现在忽然发现他的把柄，心又开始活络起来，他起身背着手在房内来回踱了一圈，徐徐道：“你现在立刻回去，把你拿到的地图录一份副本交给杨国忠，什么也不要说，你知道吗？”


    
“杨国忠？”李银一愣。


    
“也就是杨钊，怎么，你现在不和他来往吗？”


    
李林甫的眼光忽然锐利起来，象一把锋利的剑，直刺儿子的内心，自己再三叮嘱他，要和杨国忠保持密切关系，但现在才发现儿子似乎并不太听自己的话。


    
“难道为父给你交代的话，你全忘掉了吗？”


    
李林甫的嗓门忽然提高，冷冷盯着他道：“那永王之子呢？你是不是也没有按为父嘱咐地去做？”


    
“孩儿只是觉得……”


    
李银说不下去了，他忽然发现父亲盯看自己的目光寒冷至极，他的腿开始发抖，‘扑通！’双膝跪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半天，李林甫才慢慢走到窗前，仰天叹了口气道：“可惜李清不是我的儿子，否则他一定会理解我的用意。”


    
他只觉得索然无趣，向后挥了挥手，“你去吧！把地图给杨国忠便是，其他没你的事了，记住，以后老老实实当班，切不可随意离职。”


    
李银见父亲动了真火，也不敢再解释，说了声‘是’，便低着头退了下去。


    
见儿子走远了，李林甫才回到椅子上，颓然地坐下，本来轻松悠闲的心境却被儿子的自负和愚蠢破坏掉了。


    
两个月前，李清被封到沙州，李林甫为了监视他，特地任命一名自己的门生去做寿昌县县令，却无意中得到一个情报，沙州豆卢军兵源严重不足，李林甫吃了一惊，但他也不声张，暗暗调查事情的真相，最后发现这和陇右、河西节度使皇甫惟明有关，随着调查一步步的深入，皇甫惟明募私军之事也被他查了才出来。


    
从将李清派到沙州，李林甫便判定李隆基是知道这些事情的，却在装傻，而且他将李清派去一定有什么用意。


    
这两个月旁观者清，李林甫也渐渐猜到了李隆基的心思，他是想废掉太子，却在慢慢图之，要将拥立太子的大将一个一个不露声色地削去，才能无风险地废掉太子，如此一来，恐怕他要对付的第一个就是皇甫惟明，那李清不就是这局棋上一个重要的子吗？


    
既想通这一点，李林甫不禁大感振奋，他立刻改变了策略，从前他是积极寻找一切机会打击太子，而现在，他只需为李隆基解去废太子的后顾之忧便是了，比如，让李隆基发现一个合适的新太子，而郯王李琮贪婪、虚伪，从前没有被立为太子，将来也不会有他的机会。


    
李林甫果断放弃了他，他的目光便慢慢转到了永王李璘的身上，此人一向低调，几乎所有的人都将他忘记了，但也正是他的低调，才会被李隆基发现。


    
书房里很安静，只听见‘沙！沙！’的笔声，李林甫在奋笔疾书，他是在写日记，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却不是天天写，只有当他心中有感，或策划大事时，才会记一记，尽管如此，他的笔记也已经积了满满一箱。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管家在门口急声叫道：“老爷，宫里有人来传旨，皇上命你火速进宫。”


    
……


    
杨钊，不！从现在起，他就叫杨国忠了，虽然还有点遗憾，没有叫杨帝忠，他要表明自己的立场，他忠心的可不是国家，而是皇上，不过，他还是很满足了，这不，生了官，有了自己的官署，并赐钱五千万，绢千匹，封职分田和永业田各十五顷，不仅如此，皇上还把原来太平公主的宅子赏给了他，里面奴仆丫鬟有近百人，据说这是李林甫屡求不得的美宅，当晚，杨国忠便选了两个美貌的奴婢陪寝，着实腐败了一把，当然，老婆孩子也要派人接来，给李清打工，实在不是他所情愿。


    
大唐御史台品阶不高，但权位极重，分台院、殿院和察院三院，或办理大案、或纠察礼仪、或监察百官和地方，职能各有不同，御史大夫是最高长官，但御史大夫往往只是虚官，有名无实权，这样御史台的实权其实就掌在次官御史中丞的手上，虽只是正五品，但三品的要员也得给他面子，这就是李林甫的第一悍将王珙如此牛气的原因。


    
杨国忠掌的是殿院，殿院负责纠察朝廷各种仪式，包括朝会的秩序、典礼的服饰、祭祀和皇帝巡省的大驾等等，他虽然狗屁不懂，但拍桌子骂娘是少不了、下属递来的报告不遂意则要扔到对方脸上去，总之架子是要摆足。


    
今天是他第二日上班，御史台位于承天门大街之东，左是太史监，右是宗正寺，杨国忠在几名属下的簇拥下，骑着高头大马满面春风地从安上门进了皇城，仿佛夸街的状元，就差身上背条喜带，按理，他只需从太仆寺前穿过去，不远便是御史台，可他偏不，他要绕一个大圈子，一路接收各部官员的恭维，若是条件允许，他恨不得绕全国巡回演出一圈。


    
“杨大人福星高照，官运亨通啊！”


    
……


    
“杨大人少年有为，不！那个中年有为，大器晚成！”


    
……


    
“我看李相之后，台省之首非杨大人莫属”


    
……


    
他一路洋洋得意，尾巴都要翘到天去，尤其走到都水监时，有几个伶俐的小官更是抢上来给他牵马缰绳，更令他血脉贲张，仿佛到达人生的顶点，当年他在阆中衣食无着，看人脸色度日，想不到自己也有今天，杨国忠只觉胸中豪气万丈，等一等！豪气万丈现在已经变成豪气千丈，因为前面有一辆马车在挡他的路，堵住了他豪气宣泄的渠道，杨国忠的脸立刻便阴沉下来，只见马车上下来一人，体形修长俊美、气质风流倜傥，他身着正四品朝服，正是吏部侍郎杨慎矜，虽然五百年前是一家，又说一笔写不出两个杨字，但杨国忠却不这样想，人家是帝王后裔，自己只是市井无赖，他的耳畔不由回响着在李林甫书房内，杨慎矜对自己的讥讽：


    
“杨参军诙谐活泼，好酒好赌好色却不好学，官场中必能游刃有余，哪还需我们关照，倒是有太真妃这个靠山，还得请杨大人将来多关照我们才是。”


    
事情已经过了两个月，但杨国忠却一个字也没有忘掉，此刻他竟然又敢堵自己的路，旧恨新仇，一齐在此刻爆发，杨国忠恶狠狠地盯着他，企图寻他的岔子，可是新官上任，业务还不熟练，看了半天，他只发现杨慎矜除了帽子似乎戴歪了点，其它就没有再发现什么。


    
一个属下估计是杨国忠肚子里的蛔虫转世，立刻便猜到了上司的心思，急附耳向他低语几句，杨国忠笑逐颜开，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赞许。


    
他催马上前，阴阴笑道：“杨侍郎别来无恙呼？”


    
杨慎矜老远便看见了张狂的杨国忠，他是帝王之后，趣味高雅，对杨国忠这种恶俗的小人嘴脸实在是厌恶之极，当下，不由冷冷笑道：“杨大人在皇城走来走去想必是找不到自己的官署，不如我派人送你去，可好？”


    
杨慎矜的讥讽让杨国忠义愤填膺，他仰天干笑两声，指了指杨慎矜的马车道：“按礼制杨侍郎的马车应该停在道路左侧，可现在却停在右侧，占了尚书之位，本官身为御史中丞，有责任纠错，而且还要弹劾你。”


    
说到此，杨国忠眼皮向上翻，就等着杨慎矜向自己低头认错，再好好奚落他一顿，不料半天也没有动静，他定睛一看，却见杨慎矜已经上了台阶，压根就不理自己，杨国忠丢了面子，顿时恼羞成怒，他跳下马来大喝一声，“站住！再不向老子道歉，就休怪老子不客气了！”


    
杨慎矜呵呵大笑，背着手转过身来，望着杨国忠讥道：“我该叫你什么呢？杨寨主还是杨大爷，我若是你，早就跑回街头赌博喝酒去了，还在这里丢人现眼，我有一句话送你，全当作你高升的贺礼，你要时时刻刻注意自己的腰，那根裙带千万要系紧了，否则，你可能连替我牵马的资格也没有了。”


    
“狗东西！你竟敢消遣老子。”


    
杨国忠胳膊一挽，握紧老拳冲了上去，别看他当年在王兵各面前吓得跟鸡似的，但对付杨慎矜这种文弱书生，却毫不含糊，此刻，他抡起老拳，当真变成了杨寨主。


    
……


    
狠揍了杨慎矜一顿，不！文明的说法应该叫肢体冲突，杨国忠才得意洋洋回到官署，老远便见一人站在门口，似乎有点面熟，他揉了揉被抓破了皮的眼睛，立刻认出来，是相国大人的儿子，新任兵部员外郎李银，刚才的杨寨主立刻变成了杨小弟，笑咪咪跑上前去，拉着他的手亲热道：“李公子当真瞧不起我么？想请你喝一顿酒都那么难。”


    
李银一见杨国忠顿时吓了一跳，只见他脸上、眼上都有被抓的痕迹，身上的官服也被撕了个口子，不禁暗暗忖道：“难道这杨钊也惧内吗？”


    
心中想，但嘴上却不能说，只当没看见，只拱拱手笑道：“我哪里敢瞧不起杨大人，只是我平时劣迹太多，怕御史中丞大人见了，弹劾我去，所以才不敢找你，想不到杨大人高升了，本色却不改，不用多说，我今晚要好好敲敲杨大人的竹杠。”


    
杨国忠立刻眉飞色舞道：“不如今晚去潜碧楼，我请客，那里的头牌我今晚包了。”


    
李银哈哈一笑，拍拍杨国忠的肩膀道：“我父亲对你评价颇高，果然不错，对我的胃口，不叫你杨大人了，叫你杨大哥！”


    
他见左右闲人颇多，便将杨国忠拉到一边低声道：“杨大哥高升可能嫉妒的人不少，我父亲让我转告你，要想不被人小看，就赶紧做几件实事出来，便可堵住所有人之口。”


    
杨国忠犹豫一下皱眉道：“我是想找事干，可是天下太平，却没事可做。”


    
李银见时机已到，便从怀里拿出那份地图副本塞给杨国忠道：“这就是一件事，沙州都督李清未经朝廷允许，擅自跨境偷袭吐蕃军，这份地图便是证据，我父亲指明要让杨大哥办此案，你可别辜负了他。”


    
杨国忠吓了一跳，怎么会是自己兄弟之事，这叫他怎么下得了手，李银见他眼中犹豫，便又冷笑一声道：“我再说一遍，这是我父亲特地关照你做的第一个案子，若做得好，我父亲会荐你到六部兼实缺官，若不想做，以后你也不用再登我家府门了。”


    
杨国忠的脸胀得通红，他是个聪明人，虽然皇上看重他，但宰相大人却万万不能得罪，否则将来有的小鞋穿，在切身利益面前，兄弟之情又渐渐消失了，李清的模样再一次被他抛到脑后，‘公事面前不枉私情！’杨国忠告诫自己一番，便慢慢伸手将地图接过来，揣进了怀里，又低声道：“请转告相国大人，他老人家的话国忠不敢不从。”


    
……


    
若现在再让李清见李隆基，他一定会被吓一跳，只两个月的时间，李隆基便象老了十岁，夜夜笙歌使他生理调节开始跟不上，疲态毕露，他已经三天没上早朝了，每天早上他根本起不了床，一直要睡到日上三竿才慢慢起床梳理，然后来御书房坐半天，听取一些大事，小事便直接扔给高力士处理了。


    
可今天却有两件大事，先是兵部尚书裴宽赶来报喜，沙州大捷，都督李清率三千人歼灭来犯的吐蕃军七千余人，要求皇上嘉奖，这件事在十天前李隆基便在李清三日一次的报告中知晓了，而且所有的细节一字不漏地报告了他，因为敦煌城的城墙修补，无法守城，只能跨境迎头痛击，还有马匪的及时支援挽救了战局，李清请皇上赦荔非兄弟二人之罪。


    
对李清的坦诚李隆基十分满意，而他能以少胜多，保住沙州，击败前来偷袭的吐蕃军，更让他赞叹，他当即回信一封，将他和所有参战的将士好好褒奖一番，并答应他所提的一些合理要求。


    
可过了一会儿，另一件大事便来了，吐蕃赞普派特使来警告唐朝，沙州之事是唐朝主动挑衅，要求其严惩沙州都督李清，否则，一切后果都由大唐来承担。


    
话说得极不客气，言外之意就要出兵讨伐大唐，虽然李隆基并不想处罚李清，但从这封信便可看出来，吐蕃要对大唐用兵了，他现在急于知道陇右的备战情况。


    
‘诏李林甫火速进宫！’


    
但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杨国忠弹劾李清的奏折也递上了李隆基的御案……


    
……


    
注：杨国忠改名应是天宝九年，老高因剧情需要将他提前了；另外还有个大错误，老高一直把太真和玉真搞混，前面将杨玉环的太真妃写成玉真公主，错误巨大，罪不容赦，请大家批斗！批斗用的高帽已经用报纸叠好、戴上，上书四个大字：新年快乐！

第一七四章 纳妾


    
杨国忠的奏折李隆基看了三遍，这才随手将它搁在御案上，坦率地说，杨国忠弹劾李清越界进攻吐蕃军，他是越权了，他的职责是弹劾礼仪不正、朝事不周，弹劾地方官那是察院之事，但李隆基也不想给他计较此事了，倒是那张地图引起了他的兴趣，这份地图应该是今天早上才送到兵部，地图归兵部职方司掌管，李隆基随手翻开百官图谱，找到兵部职方司一栏，李银的名字赫然跳入他眼帘。


    
“难怪他这么快便知道了。”


    
李隆基合上图谱，嘴角露出一丝会意的冷笑，就仿佛猜谜晚会上被他猜到大奖一般，杨国忠的老底他派人去查过，却意外地得知杨国忠与李清竟是老相识，老相识还这么无情，这个御史当得还真合格啊！不过，这样无情的人才是他所需要的，和李林甫一样，李隆基也在考虑在朝堂中捧起一个第三派，太子党倒台后能平衡李林甫的相国党，而朝中的崔、裴、韦关系盘根错节、世代联姻，不是好的人选，而杨家便是他看中的第三派，既讨好了玉环，又能遂自己的意，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


    
本来他考虑的是李清，但李清在朝中没有基础，没有自己的人脉，而且他与李林甫已经翻脸，又被太子所压，在朝中很难有机会起来，更重要是他身上少一样东西，杨国忠有而他没有的，那就是无情无义。


    
所以李隆基便将他外放到沙州，便是要他走自己的另一步棋，废掉太子，当然李隆基还有他更深的考虑，李清他将来还有大用。


    
杨国忠奏折的内容虽然李隆基不感兴趣，但他依附李林甫的所做做为，这还算让他满意，只有依附大树他才能长得快，而他的无情无义又注定他长成大树后会立即翻脸，不会有一丝情谊上的牵连，这是玩权术者最不可或缺的品质。


    
“皇上，李相国来了。”门口传来高力士轻柔的声音。


    
“宣他进来。”


    
李隆基回头和蔼地笑了笑，刚才还忘了一点，无情无义不是绝对，更重要是对自己的绝对忠诚，比如自己的贴身太监高力士。


    
高力士还是和以往一样谦卑谨慎，李隆基这些日子越发疏懒了，他手上的权力也越来越大，但高历士却更加小心，他忠实地按皇上意思批阅奏折，绝不掺入自己一丝一毫的感情，这便是他聪明之处，自古宦官好权，大事小事皆一把抓，最后弄得天怒人怨，朝堂沸腾，但高力士却不然，他只需在关键的时候点拨一下，他只需让几个大人物惧他，如李林甫、李亨之类，便足矣。


    
高力士快步走到殿外，对等候在那里的李林甫笑道：“相国，皇上宣你觐见。”


    
李林甫刚刚得知杨国忠的奏折已经递进去了，不过，他却不知道，自己吩咐儿子什么也不要说，可他却自作主张说了一大堆不该说的废话，做上位者最好少说话，保持一份高深莫测，让下属去揣摸方才是高明的举措，关键时候再表表态，也就行了，这就和高力士不滥用权，同出一撤。


    
“怎感劳驾阿翁亲来，实在愧不敢当。”


    
李林甫拱拱手向高力士致谢，高力士只含笑点了点头，便领他进了李隆基的御书房，御书房内异香淡然，只见李隆基在提笔写着什么，李林甫连忙躬身向李隆基施一礼道：“微臣李林甫参见陛下！”


    
李隆基笑呵呵摆摆手，“相国请坐！请坐！这几日未上朝，不知身体可曾好点？”


    
“多谢陛下关心，今日已经大好了，明日便可正常上朝。”


    
李林甫坐下，欠身应道：“不知陛下诏我来，可有要事？”


    
“本不想打搅相国休息，但事关重大，必须要和相国商量。”


    
李隆基递过一份吐蕃国表道：“吐蕃谴责我大唐在沙州入侵其国境，杀其边哨，要我们承担一切责任，否则兵戎想见，此事不知相国是怎么看？”


    
此事，李林甫早有成竹在胸，他接过吐蕃的国表，扫了一眼便冷笑道：“信口雌黄，一派胡言，明明是他们偷袭在先，却硬说是我们主动挑衅，真是可笑之极。”


    
他随手将吐蕃国表搁在一旁，朗声道：“陛下，这必是吐蕃想袭我陇右的借口，我们需迅速调拨兵力、物资，随时备战，吐蕃蛮夷不好好教训一下，他们是不知我天国之威！”


    
沉默一会儿，李隆基方才徐徐道：“可事实上是我们越境作战，沙州都督李清已特地上表向朕说明了情况。”


    
李林甫却淡淡一笑道：“上午，犬子回家向微臣禀报了此事，他认为李清未经朝廷同意便擅自挑衅吐蕃，应予严惩，但微臣却狠狠训斥了他一顿，不说越境作战，就是打到他们逻些去又能怎样，皇上，微臣以为，应大大表彰豆卢军才是，此时，士气可鼓不可灭。”


    
李林甫的回答让李隆基有些意外，他瞥了杨国忠那本弹劾李清的奏折，暗叹姜还是老的辣，杨国忠确实太嫩了些，便宽容一笑道：“相国也不用太苛责令郎，毕竟少年心性，倒是杨国忠，朕想好好培养他，可他入仕时间太短，就麻烦相国好好带他一程。”言外之意，便是正式表态同意杨国忠加入相国党。


    
说到此，李隆基傲然一笑，挺身而立，“相国说的对，打到他逻些去又怎样，边疆将士士气可鼓不可灭，确实应大力褒奖豆卢军将士。”


    
他传进外书房的翰林，高声道：“传朕的旨意，赏沙州将士钱五千万，绢三千匹，此战有功将士由兵部记录在案，另封沙州都督李清为开国侯，赐金五百两。”


    
……


    
吐蕃一战已经过去了半个月，播下种子，在希望中等待，终于到了收获的季节，今天是双喜临门的日子，一喜是朝廷的封赏终于到了，李清早就得知李隆基不在意他越境出击，毕竟大唐不同于宋、明，更不象今天，大国的威严不仅靠施恩，更要靠将士的刀枪和鲜血来筑成，朝廷的正式封赏也就承认了将士们功绩，而李清也拥有他的第一个爵位，开国侯。


    
二喜是李清今天正式纳妾，长安传来消息，小雨的父母已从鲜于家脱了奴籍，目前住在阆中旧宅，由成都望江酒楼供养，小雨籍从父母，她也由此获得了自由之身，鲜于仲通虽然怨恨李清，但戎州都督的人情还是要还。


    
沙州上下喜气洋洋，城墙的修补已于昨日落下最后一块砖，满街都见忙碌的人群，商人们在店铺扯开嗓子使劲地吆喝，各个酒楼爆满，青楼前排满了长队，还有特地从凉州赶来做生意姐儿，拿到赏钱的将士们放假三日，大街上随处可见三三两两的士兵。


    
都督府上今天张灯结彩，帘儿挺个大肚子，在指挥家人们布置，小雨和她患难多年，两人情同姐妹，虽然历代‘妒’为七出之一，但帘儿却从没有妒过小雨，相反，她希望李清早一点娶小雨，能解决李清越来越严重的寡人之疾。


    
李惊雁则打着下手，充当小雨的伴娘，此刻，小雨一身喜装，躲在房内等着幸福的时刻降临，她与李清四年前在鲜于府相识，此刻她终于走到人生的顶点，身份虽是妾，但她已经心满意足。


    
妻子要在老家照顾公婆和孩子，而男人在外为官也需要人照料，于是便产生了妾这个身份，当然，这只是借口，是道德家们写教材的需要，若真如此，找个老妈子不一样吗？


    
关键是性，这才是男人们所向往的，大凡男人没有一个不好色的，若没有一部《婚姻法》的限制，估计起点里看小说的，大多都是光棍了。


    
男人追求女人，从来就不象雄孔雀般用美丽的羽毛，最初是靠强壮的身体，据说这样能获得更多的食物，后来有了权力、地位、金钱之类，它们就成了男人占有女人的手段，就象捕鱼，有人用竿有人用网，多寡不均，肥瘦也不匀，为了占有更多更好的女人，男人们便拼命追求地位和金钱。


    
古代的婚姻法虽不象现在明禁二婚，但一夫一妻还是大有人在，其实就是贫民，倒不是这些男人不想娶两个以上的老婆，而是经济条件限制，娶不起也养不活罢了。只可惜道德家们大多不是平民，他们也有高质量性生活的要求，于是便用了变通的手法，首先高举一夫一妻的道德大旗，妻只能有一个，其他女人就不是妻了，而是媵、妾之类，就如红楼梦中的贾政，那么道貌岸然，他不是也有赵姨娘、周姨娘么？


    
话又说回来，渴望齐人之福是男人的生理本能，这个却不分古代和现在，话题有点扯远了，先回到天宝四年八月的敦煌县城来。


    
房内洋溢着快乐与喜色，烛光明亮，要当新娘的小雨脸颊潮红、杏眼含羞，默默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她觉得自己仿佛在梦幻中一般，但女人特有的敏感使她微微感到有些别扭，那就是她喜服的颜色，在自己最快乐的时刻，却没有穿自己最喜欢的衣服，这一点，小雨是很在乎的。


    
“惊雁姐，我觉得我并不适合红色，不知有没有黄色的喜装。”小雨微微翘着嘴，她从来就喜欢黄色，所有的衣裙都用艳丽的黄色锦缎缝制，此刻她仿佛不是在成亲，而是在挑选过年的礼服，这小妮子今年已经十七岁，出落得亭亭玉立，高挑身材，苗条而不失丰满，她的身材是唐人少见，倒有点象波斯胡姬，却又有东方美人的含蓄和清醇，此刻她正对镜梳妆，一头瀑布般的黑发披散下来，更将她的皮肤衬托如婴儿的娇嫩和白腻。


    
李惊雁慢慢给小雨梳着头发，嘴角含笑，动作轻柔，纤白细长的手指穿过她的黑发，将一络柔顺的发鬏扎起，梳成小辫，听她孩子气十足，不由轻轻笑道：“你还不知足，天下有几个女子能嫁给自己喜欢的男人，而且又是象你家公子那样的男人，你若不愿意，到院子里喊一声，你愿意将此位让出来，你看帘儿姐的那几个丫鬟，不抢昏了头才怪。”


    
小雨却笑而不语，她忽然拉过李惊雁，凑到她耳边悄声道：“若我让与你，你要不要？”


    
“你这死丫头！”


    
李惊雁满面红晕，狠狠地在她缩起的脖子上掐了一把，“你再胡说，看我还理你！”


    
小雨忽然跳起来，伸手在她腋下挠了一把，向她眨眨眼暧昧笑道：“看你还装正经，那天晚上在曲江池畔，你和公子干什么来着，还当我不知道。”


    
李惊雁又羞又窘，伸手捂住她的嘴，不准她说出来，小雨好容易掰下她的手，长长喘两口气，白了她一眼怨道：“我看你就是想把我捂死，然后穿我的喜服去冒充。”


    
李惊雁将她按回位子上，没好气道：“谁稀罕呢，快点吧！天都快黑了，你的装扮、试服一样都没做，误了时辰又该摔盆砸碗发脾气了。”


    
小雨看了看窗外，‘呀！’了一声，顿时慌了神，手脚忙乱地在桌上乱翻一气，嘴里直喊道：“我的粉匣呢？我前两天是放在这里的呀！”


    
抽屉里也没有，她又趴到梳妆台下摸了一阵，还是没有，她挺直身子，呆想了一下，忽然欢叫起来：“我想起来了！”


    
李惊雁见她拉了床帘，竟要钻到床下去找，不由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拉住了她，笑道：“没见过象你这样当新妇的，用我的吧！”


    
说着，她从旁边绣袋里取出自己的粉匣递了过去，小雨接过，抹了点粉在自己手背上仔细看了看，又放在唇边闻了一下，嘻嘻笑道：“蛮香的，以后就归我了！”


    
“怎么，还没有化装好吗？”帘儿推门进来，皱了皱眉头，她肚子已经挺大，走路颇不方便，但随身产婆则一定要她多走路、少卧床，这样生产起来才能顺利。


    
见帘儿进来，小雨吐了吐舌头，指着李惊雁笑道：“就是她在这里捣乱我，所以才磨蹭，帘儿姐，你将此人赶走便是。”


    
“你……”


    
李惊雁气结，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个暴栗，一把将梳子塞给她，恨声道：“我不替你梳了，你去找不捣乱之人梳吧！”


    
小雨回身抱住她，软语相求道：“好姐姐，别生气了，人家正室来了，我这个当妾的，不是要表现一下吗？”


    
听她说得可怜，帘儿笑着走过来对李惊雁道：“惊雁，你来评评这个礼，原来指望她来替我分担一部分家务，现在我反倒更忙了，人忙一点倒也罢了，可还要时时揣摸她这个小妾的心，说话更要得万分注意，不能伤了她，人家是妾看妻的脸色，可在我们家却反过来了。”


    
李惊雁看看她俩，有一点感慨道：“那是因为你们情如姐妹才这样，若是别人家，断断没有这么好看的脸色，还有因为妾得罪正室被卖到青楼的呢！”


    
“真的吗？”


    
小雨一双杏眼瞪得老大，不可置信地盯着李惊雁，又瞥了帘儿一眼，“你不会把我也卖了吧！”


    
“好了！好了！若你不想嫁就算了，也省得我烦心。”


    
帘儿说完，扶着门就要走，小雨却慌了神，上前拉住帘儿，一叠声道：“嫁！嫁！我当然要嫁。”


    
停了停，她又瞅了帘儿一眼，不放心补充问道：“你真的不会卖掉我吧！”


    
帘儿却懒得理她，回头对李惊雁笑道：“我要给新妇讲一些新婚夜里之事，惊雁若有兴趣，不妨也坐下来听听。”


    
“我才不要听呢！”李惊雁一扭身，跑出门去了。


    
帘儿见她走了，把门关上，盯着扭捏不安的小雨笑道：“你呢！要不要听？”


    
小雨嘴巴微微一撅，“不就睡觉生孩子吗？有什么好听的。”


    
……


    
且说李惊雁跑到院子里，笑容立刻消失了，脸上露出凄苦之色，她抱膝坐在台阶上，呆望着天空的一轮清月，一颗晶莹的泪珠不知不觉滑落到她白瓷一般的脸庞上，她只觉自己此时已是一无所有，连小雨也终于嫁人了，只剩下自己孤身一人，离家万里，却无依无靠。


    
“爹爹！”


    
她低低地喊了一声，泪珠再也控制不住，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惊雁，想家了吗？”


    
这时，一只粗大而温暖的手轻轻地扶在她柔弱的肩上，身后响起她熟悉而让她梦萦回绕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男人的魅力，李惊雁的身子象僵住一般，她猛地抓住那只手，回身站了起来，月光下，李清微微笑着，眼睛里充满了无尽地温柔，李惊雁仿佛所有的委屈都在此刻爆发，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一头扑进他怀里，死命地抱住他的腰，象个孩子一般哀哀地痛哭起来，这一刻，就算是为了他去死，她也心甘情愿。


    
“你怎么可以说人家想通了……就会回去！”她的柔弱的肩膀在他怀里颤抖着，泣不成声。


    
“对不起！”


    
李清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低声在她耳边道歉。


    
过了一会儿，李惊雁平静下来，她想起今天是小雨的好日子，擦去眼泪，不好意思笑道：“若让小雨看见了，又要说我抢她新婚，明天就不给我吃饭了。”


    
李清掏出手绢替她擦去下巴上的眼泪，微微笑道：“过些日子我要去一趟安西，我带你一起去，好不好？”


    
李惊雁努力克制住内心的欣喜，羞涩地点了点头，一转身，向自己房间跑去，跑到一半，她忽然停住脚步，回首痴痴看着他，半天，她才一字一句道：“李郎，我一点都不后悔！”


    
说完，她飞快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


    
小雨的房间里，那位准新娘正用两个指头塞住自己的耳朵，死命地摇头，“我不要听！我不要听！难为情死了。”


    
帘儿的脸也胀得通红，她又有什么经验呢？可她是姐姐，有义不容辞的责任，扳她手臂半天也扳不下来，帘儿也有点乏了，心中暗暗忖道：“这种事情李郎比自己懂，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


    
“好了！我不讲了，你这么大的人了，也该自己懂的，我去将宋妹准备茶，等会儿我要喝你敬的茶。”


    
见帘儿出去了，小雨才从床上跳下来，嘴里又嘟囔一句道：“不就是睡觉生孩子吗？有什么好讲的。”


    
她转身将床单拉拉直，想着公子今晚就要睡在这里了，心中又是甜蜜又是羞涩，多年前在鲜于府侍侯他时，也替他铺过床，没想到多年以后自己终于要成为他的女人，她心中又是渴望可又有点害怕。


    
小雨起身照了照镜子，用手给自己滚烫的脸降降温，忽然她愣住了，头发还披在肩上，压根就没有梳好。


    
她不由惊叫一声，“惊雁姐！”便摔门冲了出去。


    
……


    
纳妾不象娶妻，没有什么必须的礼仪，所以古人有‘纳妾不成礼’的说法，最主要的是妾要向正妻敬一杯茶，正妻接过喝了，便算承认她的身份。


    
李清娶小雨，过场也十分简单，能省的都省了，这倒不是他因为是娶妾，而是他怕麻烦，当初娶帘儿的时候，六大程序，不是一样什么都没有吗？


    
当然花轿是要坐的，他不能什么也不给小雨，还是老规矩，从后门出去，从前门进来；爆竹要放的，这是为驱邪避灾；喜钱要发的，合府上下，每人十贯，又拿出五百贯钱在街头抛洒；


    
喜酒要喝的，在敦煌县最大的酒楼里摆了两轮六十桌，宴请沙州百官、安西军和豆卢军军官、还有社会名流，又杀猪宰羊，犒劳士兵。当然，洞房就不用闹了。


    
此刻，大厅里灯火通明，李清的亲兵、丫鬟和一些老家人都聚在门口观礼，两边的来宾椅上只坐着寥寥数人，如王昌龄、高适、张巡、李嗣业之类的熟人，也算是证婚人。


    
李清和小雨已经拜了天地，最后一环是小雨向正妻帘儿献茶，司仪一声高唱，“给正室献茶！”


    
小雨在李惊雁的搀扶下，低眉顺眼地端着一碗茶慢慢走到帘儿面前，两人目光相碰，帘儿抿嘴一笑，却不接，小雨狠狠瞪了她一眼，下面又暗暗踩了她一脚，眼光又变成央求。


    
帘儿这才微微一笑，接过了茶碗，象征性地饮了一口，放在桌上，至此，礼仪结束，新人被送入侧室。


    
帘儿疲惫地扶着椅背站起身来，对不放心看护着她的李惊雁笑道：“惊雁，要不然今晚你来和我一起睡吧！”


    
李惊雁点了点头，挽着帘儿到她房里去了。


    
夜很静，所有的客人和家人都到酒楼喝喜酒去了，内宅里新人的房内灯灭了，终于到了上床的时刻，忽然，喜帐内传来一声低低地惊叫：“你、你要干什么！”


    
……

第一七五章 比箭


    
西域的秋天总是比中原来得早，胡杨叶早变成金黄色，沙州城里一片金黄灿烂，惟独都督府里的一棵胡杨树叶子依然浓绿，和这肃杀的秋色是这样不相称，就仿佛老太婆佩带玫瑰花一样。


    
都督府前车马喧闹，几百名盔明甲亮的大唐士兵们气势威严地排成数列，准备护送他们的都督远赴安西，和吐蕃军一战后，李清在豆卢军中的威望已经达到顶点，军人们对他们的长官并没有多大的要求，只要在战场上能看到他的身影，那他就是合格的主帅。


    
去安西是李清早就定好的计划，为了那三千安西军，确切说，现在只剩下不到二千人，他一定要将这支军队留在沙州，李嗣业、白孝德、段秀实，或许还有别的自己尚不知道的名将，这些都是最宝贵的资源。


    
在封赏圣旨之前，李隆基便下了密旨给他，同意了他提的几个要求，第一项便是将所借的安西军补充进豆卢军，但他必须去给高仙芝解释，去赔礼道歉。


    
离家远行，须告别妻儿，帘儿挺着大肚细心地叮嘱着随行的李惊雁，男人粗枝大叶。只有靠女人细心了，热水、凉饭；厚衣、薄袄；仿佛堂堂的大唐郡主变成随行的丫鬟，但这是必须的，想进李家的门，首先就要学会照顾男人，不管是她郡主还是丫鬟。


    
小雨不能随行，她要留下来照料大姐，此刻，初为人妇的她出人意料地变得文静而多愁，依在门口，望着马上气宇轩昂的丈夫，两眼通红地咬着丝帕。


    
“娘子，这一去最快二十天，最晚一个月，我一定会来。”李清向帘儿，向小雨挥了挥，放开缰绳，马徐徐而行。


    
“大家在路上要多保重！”


    
帘儿微笑着，向丈夫，向所有的将士们挥手道别，可眼里却闪着淡淡的泪光。


    
……


    
安西都护府为大唐四大都护府之首，疆域万里，自唐初起，大唐便与突厥争夺西域，唐太宗时，西突厥发生内乱，连年不息，盛唐得到这个最大的便利，消灭了西突厥，逐步控制西域，开元三年，监察御史张孝嵩率兵万余人出龟兹数千里，大破大食阿弓达兵，使大唐的势力范围延伸葱岭以西，达到了历史顶点。


    
安西都护府以龟兹、于阗、焉耆、疏勒四镇为中心，天宝四年，安西都护府大都护为夫蒙灵察，但其常在京城养病，安西安西都护府的实际军权便掌握在副都护、安西四镇兵马使高仙芝的手上，李清要去拜访的，便是这位大唐高丽名将高仙芝。


    
从沙州出发，出了辖内的阳关便是安西地界，安西地广人稀，和今天一样，那里的人们逐绿洲而居，大唐除了主要设立军镇来驻军控制，除了安西四镇外，还有播仙镇、石城镇等，天宝六年，大唐对吐蕃决定性的战役便是由哥舒翰的陇右九曲之战和封常清的播仙镇之战组成。


    
穿过漫漫黄沙，这一天，队伍来到了蒲昌海（今天罗布泊）边缘，除了三百护兵外，李清还有几员新得的大将随行，武行素就不用说了，这位羽林军第一弩箭手一直便是李清亲兵队长，另外一位年约三旬，下颌生有三缕黑须，鼻子高挺修长，带着几分傲气的，正是刚从剑南节度使调来的果毅都尉南霁云，这也是李清向李隆基提的要求，和吐蕃一战，使他差点战败的原因便在于弓弩兵的运用不当，他手下没有精于弓兵的将领，南霁云恰恰能补这个缺，李隆基也欣然答应，命兵部将他从剑南调到沙州豆卢军。


    
另外两位是兄弟俩，不用说大家也猜得到，羌人荔非兄弟，历史上这两人也是赫赫有名的天宝名将，羊马城一战，荔非元礼以勇猛而名扬天下；荔非守瑜孤身一人阻安禄山南下，射杀数百贼军，逼安禄山绕道而行，最后他不屈投河而死。


    
李清给李隆基的要求里也提出了收编马匪一事，李隆基却回避了此事，只是准他组建两千民团协防沙州，于是，那支马匪摇身便整编成了民团，至于荔非兄弟，李隆基却不提赦免他们从匪之罪，无奈，李清只能私用他们，但这次带他俩出来，目的却是要调开他们，趁机将那支马匪彻底清洗干净。


    
蒲昌海在唐朝时尚未干涸，有赤河（今塔里木河）和且末河注入其中，沿湖两岸牧草丰美，林木葱郁，但此时已入秋，树叶凋零、牧草枯黄，数十只巨雕盘旋在李清他们的正前方上空，似乎树林里有食物，但苦于枝桠密集，巨雕们无隙可入。


    
“三位神箭手，要不要比试比试？”


    
李清一指天空那群巨雕，对武行素、南霁云和荔非守瑜笑道：“射杀那群巨雕，谁杀得多谁就获胜，如何？”


    
旅途上枯燥无聊，李清便想出这个办法来激发大家的热情，只可怜那群巨雕也是生态链中一环，却被李清这个枉为后世之人所相中，成了他的活靶。


    
果然，他这个提议立刻得到所有人赞成，大家精神大振，尤其是三位神箭手，皆傲然挺胸，不语而应，荔非元礼喋喋大笑，冲上来怪叫道：“既然是比试，那必然需要彩头，我倒有个好的提议。”


    
见众人眼睛都望着他，他不禁更加得意，眼睛斜向马车，手指了指李惊雁笑道：“不如请郡主拿一样东西出来，作为获胜者的奖赏，大家看如何？”


    
荔非元礼虽投降李清，却欺他年轻，一直不肯服他，一路上，他早被李惊雁的绝美身姿所倾倒，便厚着脸皮对李惊雁大献殷勤，一直不离她的马车左右，李清的亲兵们几次想收拾他，却被李清制止，他见李清不说话，便更加得意忘形，此时，他当众提出这个建议，只盼自己兄弟赢了，他也好得到美人之物。


    
李惊雁正伏在车窗上瞅着自己的李郎出神，让她随李清去龟兹，却是帘儿主动提出，当然是给她一个机会，但更重要的任务是盯住李清，省得他再带一个什么高昌公主、龟兹公主回来，自从南诏阿婉之事后，李清的信誉便在帘儿心中破了产，他如此年轻便居高位，自然是仕女、娇娘们的眼中目标，据说胡女更加热情奔放，他常在岸边走，难保不会湿足。


    
李惊雁忽然见所有人都朝自己看来，不由有些窘迫，急缩回到车内，李清见荔非元礼想要李惊雁拿东西做彩头，早知他心思，心中冷笑一声，上前在他头上敲了一记笑道：“有本事就自己上，却打兄弟的主意。”


    
荔非元礼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道：“如果都督愿和我比箭，那我奉陪！”


    
他明知李清武艺不行，却故意拿此话挤兑他，他的胆大妄言立刻使李清的亲兵对他怒目而视，甚至好几个还挽起了袖子，李惊雁也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担忧地望着李清，不知他该怎么回答，虽然李清完全可以凭身份不理睬属下无礼，但李惊雁的心中还是希望自己的爱郎拿出点英雄气概，战胜这个相貌凶恶丑陋男子。


    
这时，旁边武行素立刻插口向荔非元礼狠道：“我来替都督和你比！”


    
李清却抬手止住武行素，淡淡笑道：“和我比可以，但比什么箭、怎么比，则由我来定，可好？”


    
荔非元礼看了看南霁云手上的弓，又看了看武行素手上的弩，不由傲然一笑道：“好！就依你，但是输了就输了，不准你拿都督身份赖我。”


    
李清摇了摇头，上前对李惊雁道：“惊雁，你可有什么东西拿出来当彩头？”


    
李惊雁想了想，取出一把黄金短剑，“这是我爹爹临行前给我的，我身边男人能用的，就只有这个了。”


    
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本来想把它送给你，可如果被他赢了，怎么办？”


    
李清轻轻冷笑道：“你放心，他赢不了！”


    
李清慢慢来到荔非元礼面前，将手中金剑晃了一下，笑道：“就这把剑作为彩头，若你愿意，我就出题了。”


    
荔非元礼盯着那把黄金短剑，眼光炽热，毫不思索道：“好！你出题便是。”


    
“且慢！”


    
旁边的荔非守瑜纵马上前，他已经想到了李清所要比之箭，不由叹口气对大哥道：“我看就不用比了，你必输无疑。”


    
“你为何这样说！”


    
荔非元礼脸一沉道：“我虽然箭术不如你，但比他还是绰绰有余的，你莫要管，都督出题便是。”


    
荔非守瑜见他不听，苦笑一声道：“你非要自讨没趣，我也没办法了。”


    
他回头对李清道：“我家兄长自以为聪明，抓住了都督的弱点，都督不妨出题让他听听吧！”


    
李清微微一笑，对荔非元礼道：“你听好了，这次去见高仙芝，我们就比比看，看谁能说服他不但不要我们还兵，而且还要再给我们一千人，这便是我出的题，你敢比吗？”


    
“这算什么？”


    
荔非元礼怒声道：“我们讲好是要比箭，你这算什么箭？”


    
李清笑了一下，道：“我刚问过你了，比什么箭、怎么比，则由我来定，你也应允了，是不是？”


    
“是倒是，可是你……”


    
李清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冷笑道：“我这也是箭的一种，叫‘唇枪舌箭’，难道不是吗？”


    
‘唇枪舌箭？’荔非元礼不禁膛目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旁荔非守瑜叹道：“大哥，你明白了吗？你和都督根本就不是一个层次的人，就象你为何不去找小兵比试一样，都督是主帅，考虑是用兵用将而不是用枪用剑，你明白都督的意思了吗？你总在都督面前无礼，都督已经一容再容，你却不知好歹，若再不知尊卑，再不懂为将之道，恐怕回去后就没有你容身之地了。”


    
李清猛地回头盯住他，眼睛闪过一丝厉芒，荔非守瑜苦笑一声道：“都督好手腕，我也是刚刚才领悟都督为何要带我们出来。”


    
荔非元礼虽然粗鲁，但他并不笨，他也明白了李清是在借这件事情敲打自己，他的脸胀得通红，向李清躬身施礼，肃然道：“以前是属下失礼了！请都督恕罪。”


    
李清淡淡一笑，拍了拍他肩膀道：“以后跟着我好好干，将来总有一天，你也会和你的属下比箭。”


    
说罢，他一催战马，上前指着天上的群雕缓缓对三人道：“谁射下的雕最多，我就封谁为豆卢军第一箭，这就是彩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惊雁，微微一笑，随手将黄金短剑收入怀中。

第一七六章 异乡


    
安西都护府设在龟兹（今新疆阿克苏一带），至西汉起，它便是各个汉王朝统治西域的中心，此后几经波折，贞观二十二年，大唐灭龟兹国，正式在此设立安西都护府。


    
龟兹是安西人口最密集之处，驻军一万五千人，占了整个安西都护府驻军的六成，从天宝二十五年起，唐王朝便渐渐开始将西域的驻军职业化，把他们的家人从中原迁来，成为军户，安西距中原路途遥远，粮食运送不便，军人们便屯田以自给，这就是现在建设兵团的历史渊源，这里人种极杂，除当地土着外，还有汉人、昭武九姓人、卢水胡人；此外，又有突骑施人、于阗人、回鹘人等等。


    
李清一行走了整整五日，这一天傍晚终于远远地望见了龟兹城，这一带河流纵横，绿树成片，白雪皑皑的天山象母亲宽阔的臂膀，将它的四个孩子安西四镇揽入怀中，远方淡淡的晚霞把汗腾格里峰的容颜映成宝蓝色，轮廓分明地浮现在眼前。


    
“都督，那就是龟兹城！”荔非元礼兴奋得大声叫喊，他一指前方城池，所有的人都跟着欢呼起来，只见万丈金光下，城墙巍峨耸立，大唐士兵们执戈而立，高高站在城楼上，傲视着大唐的万里疆域。


    
他们的欢呼声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望，这里已经人流如织，两旁都是低矮的平顶屋，或用青石或用黄泥筑成，一串串的店铺里摆着长安来的瓷器和绸缎，不时有牵着长长驼队的商旅、碧眼高鼻的西域各国使团，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留下一股浓烈的腥膻之气，这里的风力比沙州更甚，朔风劲吹，黄昏时已充满了寒意，当地的胡人已早早穿上厚厚的皮裘，汉人们的装束也已经胡化，只有从他们打招呼的口音里，依稀听出一些巴蜀之音或长安官话，几个皮肤粗糙的妇人直直盯着正探头张望的李惊雁，仿佛在看雪山仙子降临人间。


    
李清放慢马速，靠近李惊雁的马车笑道：“你不是来看风景的吗？经过鱼海时，那般美景也不见你有此时兴奋。”


    
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李惊雁心情大好，她体质较弱，不胜风寒，早已经披了一件大红狐狸皮的鹤氅，头上戴着白色昭君套，浅笑一声向李清低声道：“李郎，走了这么久的荒原和沙漠，其实我觉得还是城镇人多处比较亲切！”


    
李清亦笑道：“其实我也是这种感觉，不光是我，你看大伙儿个个眼中兴奋，想必大家都憋坏了。”


    
他看看周围没人，便低声对李惊雁道：“等会儿安顿好，晚上咱们逛街去，就我们俩。”


    
李惊雁眼露羞色，轻轻点了点头。


    
在城门处交验了文牒，一行人进了城，城里更加热闹，龟兹城内约有十几万居民，一半左右都是汉人，大多是随军的家属，也不少内地的无地农民跑来谋生，只见城内店铺鳞次栉比，城池中等，没有规划，感觉有些杂乱，基调以灰白色为主，树叶都掉光了，显得整个城内单调而拥挤，颇有异域的风格。


    
天色昏黑，各衙门都已关了大门，先期来铺路的高展刀和高适也不见踪影，无奈，李清只得包下了一家客栈，给大伙儿休息。


    
龟兹城内商人极多，各个客栈都已住满，只有这个客栈生意不好，房间大半都空着，倒有点让人奇怪，店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白胖男子，姓吴，长安人，来此处开店已近十年，李清他们的到来让吴掌柜眼睛笑眯成一条缝，嘴都合不拢，几乎都要咧到耳根，他乡遇老乡固然可喜，但老乡能包下客栈，却更是锦上添花。


    
他赶紧命令伙计们烧水做饭、收拾屋子，又惟恐伙计服侍不尽心，便亲自跑去监督伙计们干活。


    
“掌柜，请慢走一步！”


    
李清却叫住了他，向他招招手笑道：“我有话要问你。”


    
亲兵找来一把椅子给都督坐下，掌柜见他虽然年轻，可是气度却不凡（当然不凡，一进门便丢了一锭金子给他，让他的眼睛现在还散冒金光）。


    
吴掌柜脚步轻快地走上前，垂手陪笑道：“将军有什么事，尽管问！”


    
“我来问你，高大帅可在城内？”


    
这是李清最担心的，安西疆域万里，若高仙芝出去视察，也不知要几时才回来，刚才进城门时，他倒忘记问士兵了。


    
“将军若是找高大帅，倒真是巧了，听说坎城守捉那边发生民乱，高大帅率兵镇压去了，今天上午才见他的马队回来。”


    
“什么民乱？”


    
李清有些诧异问道：“安西常有民乱发生吗？”


    
“民乱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吴掌柜苦笑一声道：“一大家子还有兄弟不合呢！更何况安西有数十个国家，各种民族、部落更是多如牛毛，争水源、争牧场，这砍砍杀杀是常有的事，高大帅少说有一半的时间都在解决这些头疼事。”


    
李清正想再问问当地风土人情，这时，李惊雁的贴身侍女快步走过来，低声道：“都督，小姐有事找你。”自从李惊雁离开长安后，就再不准侍女叫她郡主，只按普通人家的称呼。


    
李清点了点头，对吴掌柜温和道：“我的手下可能要在这里住上一阵子，让你的伙计们伺候好了，走的时候一起打赏。”


    
吴掌柜连连点头，赶紧到里间安排去了，李清随侍女走到后院，李惊雁的房间在最边上，为里外两间，是这家客栈最好的一间客房，虽说是最好，但在李清看来，和长安最普通的客房没什么区别，桌上摆着五文钱一个的白粗瓷茶杯，用的倒是铜盆，可盆上坑坑洼洼，底部全是绿斑，或许还是汉朝张骞用过的古物。


    
地上铺着最劣质的地毯，也不知用了多少年，好几块地方都已经腐朽，不过床铺柔软，被褥全是新的，只有这一点才勉强让人看得上眼。


    
里面房间里灯光昏暗，只有一盏油灯，里面油可能已经不多了，突突地抖着，将墙上的身影时而拉长时而缩小，外面风声呼啸，不时传来‘砰！砰’地摔门声，李惊雁正坐在床头，眼睛里显得有些忐忑不安。


    
听见外间传来李清的脚步声，她三步两步跑了出来，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女人对男人也就格外依赖。


    
“这个客栈的条件是不太好，可是咱们人多，也只能住这里，真是委屈你了。”


    
李惊雁摇了摇头，手按住胸口道：“条件差一点没关系，可我心里就是有点害怕。”


    
“有我在呢！我就在你隔壁，不用怕。”


    
这是，‘咕噜！’传来一阵响声，李清摸了摸肚子，笑道：“走！我带你到外面吃东西去。”


    
李惊雁心中欢喜，连忙嘱咐侍女几句，又回屋披了件衣服，便随李清出了客栈，龟兹城原是龟兹国都城，城北面是王宫和官署，而南面则是平民聚居区，中间有一条大街相隔，这条街也就成了龟兹城最繁华和热闹所在，李清他们住的客栈有点偏，从一条小巷里走了好久，两人才来到大街上，后面则远远跟着几个亲兵，尽量不打扰他们，但想单独出来，却已经是不可能了。


    
大街上很热闹，到处是酒肆和饭铺，几乎每个酒肆门口都站着一个胡姬，在风中冻得直打哆嗦，但还强作欢颜招揽客人，所有的铺子里都灯火通明，明亮的灯光带着笑声和骂声从大大小小的门里、窗里宣泄出来。


    
“李郎，总没听你说过你的父母和老家，我问帘儿姐，她竟然也不知道。”


    
李惊雁笑道：“你如果不想说，那我就不问了。”


    
李清抬头望着漫天的星斗，回忆着自己的前世，就仿佛这灿烂的星斗，往事似乎历历在目，可它们又已经变得极远极远，他微微一笑，“其实也没什么，我是苏州人，从小便是孤儿，也不知是怎么长大的，四处流浪，便到了蜀中。”


    
他想起一事，又笑道：“惊雁，当年在阆中，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把我这个小掌柜放在眼里？”


    
听他提起往事，李惊雁有些难为情，微微娇嗔道：“你不是不知道我当年的情形，长安那些人象苍蝇似的，我只好躲到爹爹那里去，那会把你这个臭小子看在眼里。”


    
顿一顿，她又笑道：“你人虽臭，不过做的雪泥倒挺香甜的，后来爹爹也虽然学得你的配方，可就是做不出你那种味道。”


    
李清嘿嘿一笑：“你是不是就为了吃我的雪泥，才巴巴儿想嫁给我。”


    
“呸！雪泥是小雨做出来的，嫁给你有什么用，人家才不是为这个呢？”


    
“那你说说，是为了什么？”


    
李惊雁听这家伙口无遮挡，心中又是羞涩又是甜蜜，想捶他一顿，可旁边又有人看着，便悄悄将长长的指甲一翻，掐进他的肉里，悄声恨道：“以后不准想，也不准再问，知道吗？”


    
龟兹的夜里寒气袭人，可二人却宛如春风拂面，李惊雁快乐地叹了口气，低声道：“李郎，你新年后不是要回长安述职吗？你去和我爹爹好好谈一谈，好吗？”


    
“恩！”李清轻轻点了点头。


    
天空晴朗而布满星斗，一颗颗星星在快乐地眨着眼睛，空气清新而寒冷，嘴里已经可以呼出白气，两人似乎已经忘了吃饭，肩并肩在街上慢慢地走着，两人的手早已经不知不觉牵到一起，谁也没有说话，都在细细品味着两情相悦的甜蜜。


    
李惊雁偷偷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饱含着爱恋，他高挺的鼻子、他轮廓分明的脸庞、他自信而坚强的目光、他乐观而从容的微笑，他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细节都是那么深深地吸引着她，让她感到无比安全，令她痴迷而不能自拔，此刻，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她的心已经完全敞开，再也没有任何束缚，她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全身心地依偎着他，只盼望着这一刻能永远永远，不要消失。


    
走过一棵大树，李清站住了，他紧紧揽住她的腰肢，微笑着凝视她的眼睛，此刻他已经感受到李惊雁的身子在微微颤抖，可她的眼睛却变得深沉而热烈，她柔软、湿润的嘴唇似乎在一遍又一遍地诉说着同一个字，忽然，她一转身用双手搂住他脖子，浑身颤抖着，慢慢闭上了眼睛，美丽的脸庞勇敢地向他迎去，这一刻，她忘记了矜持、忘记了羞涩，她爱他爱到了极点，李清就是她的生命、她的心肝，这股爱力，仿佛光辉四射，将她包围起来、叫她把过去的苦恼一概忘却、叫她把所有日夜缠绕她的那些幽灵—疑虑、恐惧、郁闷、烦恼、无助——完全排除、完全摒弃。


    
……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的唇才慢慢分开，互相凝望着，顶着头会心地笑着，此刻，他们的心再没有任何隔阂，彼此都已明白对方的爱……


    
李清拥着她柔软的身子，心中充满无限爱怜，亲了亲她的耳垂低声道：“你不是晚上害怕吗？今晚我睡你外间，替你守夜如何？”


    
李惊雁轻轻点头，“那我叫侍女和我睡。”


    
忽然，身旁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两人扭头，这才发现他们身旁约三步外，站着一个招客的胡姬，正满脸尴尬地看着他们，她一直便站在这里，大树的阴影遮住了她，她不敢出声、不敢移动半步，仿佛是一个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只眼巴巴地望着这一对忘我的情侣，度时如年，可眼中却充满了羡慕之色。


    
李惊雁顿时羞得满脸通红，躲到李清的身后，用指甲狠狠掐着他的背，埋怨他不看看清楚周围有没有人，李清却打了个哈哈，对胡姬笑道：“我们其实是来吃饭的……”

第一七七章 高仙芝的忠告


    
天还不亮，李清便睁开了眼睛，身上已经加了一床被子，看来是李惊雁夜里起来替自己盖的，房间里很静，可以听见里屋传来李惊雁均匀的呼吸声，她睡得正香甜，虽然里间和外间并没有门，甚至连门帘都没有，但李清的心中却有一扇门，披上衣服，他蹑手蹑脚地走出去，又轻轻地把门带上，生怕惊醒她的甜梦。


    
院子里没有人，厨房那边已经传来动静，有伙计起来做饭了，空气清新而寒冷，宝蓝色的夜空里，星星们依然在不知疲倦地眨着眼睛，李清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心中充满了轻松和愉悦。


    
天慢慢地亮了，客栈大堂里挤满了吃早饭的士兵，李清和几个军官坐一桌，有滋有味地品着一碗浓厚的羊肉汤，虽然后世的电影里看多了长官如何和小兵打成一片，一张床睡、一桌吃饭，但那只是做秀，偶然一次两次可以，却不能天天为之，否则会失威，军队讲的是等级森严，讲的是令如山倒，须恩威并施才是领军之道。


    
虽然近三百人挤在一起，但客堂里却十分安静，没有喧闹、没有说话，每个人都在默默地吃自己眼前的食物，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马蹄声，接着是紧促的脚步声，门口出现了高适急切而又沮丧的脸，“都督在哪里？”


    
高适是李清派来先探高仙芝口气的先锋，他曾游历西域，与高仙芝有过一面之缘，也想投到他的帐下，虽然都姓高，但高仙芝却看不上他，这次他是代表李清而来，高仙芝也客客气气接待了他，但话没说完两句，高仙芝便拂袖而去，丢下了一句重话：“请回去转告李都督，他既然看上我的兵，给皇上说便是了，不必来找我！”


    
李清将高适带到自己房内，亲自给高适倒了杯茶，递给他笑道：“你是说高仙芝不肯见我？”


    
高适双手捂着茶杯，让冰凉的手体会滚烫的杯壁，细细地吮了一口茶，这才徐徐道：“我是昨天上午去了大帅府，先递了名帖，他当即接见了我，但听都督没有将安西军带来，他立刻便翻了脸。”


    
说到此，他又叹口气，“都督，看来皇上已经给他下了旨，可他不甘心啊！”


    
高仙芝的态度在李清的意料之内，安西军一共才二万四千人，一下子借给自己三千人，而且还是他的精锐，被刘备借了荆州，那孙权还会高兴吗？


    
李清不在意地笑了笑，又问道：“那展刀呢？他又在哪里？怎么不来见我。”


    
“他无颜见你，已经先回沙州了。”


    
李清却微微一笑，道：“什么有盐无盐，当我是厨子吗？”


    
他站起身，吩咐亲兵备马，高适诧异，又劝道：“都督，他话已经说绝，依我之见，既然皇上有旨意，谅他也不敢不从，反正都督已经来了龟兹，和解的姿态也摆出，不如先修书一封，他若肯见自然会派人来请，若不见。咱们也回沙州，省得去看人脸色。”


    
李清轻轻摇头，“若只是单单道歉，你的建议倒也不错，但我还想再问高仙芝借一千军，所以怎么也得去看看他的脸色。”


    
他大步走到客栈门口，已经有亲兵将马匹备好，李清问明了路，翻身上马，在十几个亲兵的护卫下，直向高仙芝的官署飞驰而去。


    
高仙芝的官署在龟兹城北，骑马一盏茶的时间便可到，大街上人来人往，晚上热闹的酒肆、饭铺都已关了门，而各种商铺却一家挨着一家，珠宝店里摆满了珍珠、玛瑙、水晶；波斯商人开的香料、药物店、地毯店；皮肤黝黑的天竺人、真腊人开的宝石店；但更多的还有来自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家家店铺里的商品都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这时，身后却一阵大乱，老远便听见有人在厉呼：“闪路，紧急军情！”路人们跌跌撞撞躲到一旁，只见六匹马气势如奔雷，粗重的马蹄声敲打着地面，狂风一般向这边疾驶而来，马上三名军人背着信囊，拼命地抽打着战马，人和马的眼睛都瞪得血红，如魔似疯，这是八百里加急，信迟到一刻，送信者，斩！


    
李清急拉缰绳闪到一边，六匹马从他身边风驰电掣而过，带起的疾风将他的脸刮得生疼，但他心里却暗暗吃惊，‘紧急军情？难道是吐蕃战事起了吗？’他的心疑窦大起，一抽战马，向信使消失的方向追去。


    
……


    
如果说东北方向那两个半岛国家还有什么历史名人拿得出手的话，除了李舜臣，那便是高仙芝了，不过高仙芝也早已是土生土长的唐人了。


    
高仙芝，高句丽王族后人，唐高宗总章元年，大唐灭高句丽，将高句丽的王族迁入中原，高仙芝的祖父也被迁徙到长安，他二十岁时袭父荫授游击将军，后一直在西域服役，得安西大都护夫蒙察灵的青睐，才逐渐被提拔，此时，他任安西副都护，安西四镇都知兵马使，掌握安西军的实权。


    
在大唐派系斗争中，他因夫蒙察灵的缘故被划为太子党，但事实上，他对太子李亨一直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态度，也极少回长安，甚至连太子党核心人物韦坚都私下承认高仙芝其实并不是太子之人。高仙芝本人心中跟明镜似的，历朝历代，军权总是掌握在皇帝的手中，只有坚决向皇帝效忠，他的仕途才会一片平坦。


    
此刻，这位安西之主，正轻捋长须，斜靠在椅上读着长安送来的紧急军情，吐蕃赞普赤德祖赞以大唐在沙州越界为由，派论莽布支为主将向石堡城增兵二万，又派外甥吐谷浑王率军两万进驻九曲地区，从侧面支援石堡城，而大唐陇右节度皇甫惟明也出兵五万，命副将褚直廉为先锋向石堡城进击，唐吐间的陇右战役已经打响。


    
李隆基则命令河西节度府、安西节度府（注：以安西四镇为主体，比安西都护府管辖范围小）各军府严加戒备，防止吐蕃两线作战。


    
高仙芝轻轻将军报折起，放到桌案上，目光中显出一丝忧虑，他曾听王忠嗣讲过，石堡城天险，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须几百人便可抵挡万人攻城，既然吐蕃军派四万人增援，那他们的目的就决不是守住石堡城那么简单，必然会进攻陇右地区，皇甫惟明有些心急了，诱敌深入陇右再关门打狗又有何不可，却偏要去强攻坚城，以已之短去碰敌之长，实在是不智，就算他想围城打援，但敌我势均力敌，一个部署不当，极可能被里外夹击。


    
“也罢，管好自己份内事吧！”


    
高仙芝叹了口气，思路回到安西防御上，吐蕃若进攻安西，必然是先取播仙镇和石城镇，他拾笔在纸上写下了‘播仙’和‘石城’四个字，微一沉吟，又随手写下了‘封常清’三个字，这两个军镇必须重点防御，领军之将由熟悉两镇情况的封常清担任便可，可是士兵却似乎调配不过来，想到此，高仙芝心中不由有些恼怒，若李嗣业在，由他为副将，率三千最精锐的前军便可守住两镇，可现在，这个最佳的方案却没有了。


    
兵将都被沙州都督李清借走，而且是一借不还，私自跨区调军是大罪，若不是皇上的心腹太监边令诚求情、若不是为铲除那帮该死的马匪、若不是豆卢军离奇减员，他也绝不会借兵，本以为最多一月便还，可是……，高仙芝的眼中闪过一抹恨意，手中的笔‘咔嚓’一声被他折断。


    
这时，门口有亲兵禀报：“沙州都督李清在外求见大帅！”


    
“他居然还敢来见我？”


    
高仙芝霍地站起，手用力一挥，斥道：“不见！”


    
可亲兵刚要走，高仙芝脸上的怒容已经稍微收敛，又叫住亲兵道：“将他带到小客堂去，用好茶招待，告诉他，我正在待客，请他稍等。”


    
小客堂内，李清正背着手打量高仙芝的官邸，他的官邸谈不上豪华，但房屋做工用料都十分考究，和自己的府上一样，也是用上好的青石砌成，似乎是某个龟兹贵族留下来的家产，一路所见，印象最深刻的便是绿，在万木凋零的秋天，惟有在高仙芝的府上才看到令人赏心悦目的绿色，在中原已经看腻的绿色，此时却让李清有一种惊艳的感觉。


    
小客堂里布置也简洁而雅致，当中放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只端端正正摆着一把横刀，鲨鱼皮做的刀鞘已经发黄古旧，看来有些年头，旁边是两把方正宽大的椅子，椅子旁有专放茶杯的小几，椅子背后则各设一个斗大的青瓷花瓶，插着满满的尚未盛开的秋菊，再往下是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墙壁被刷得雪白，挂了几幅‘大漠孤烟’或‘岁寒三友’之类，和那横刀相配颇有一点杀气横秋之感。


    
李清等了半天，却不见高仙芝出来，他也并不急，只将杯中茶品了一水又一水，最后直到这杯茶比清水还淡，才见门口出现一人，只见他约五十多岁，身材不高，却十分匀称，腰挺得笔直，行路宛如猫一般敏捷，再看脸上，皮肤光洁，没有一丝皱纹，一缕黑须潇洒飘逸，目光严峻、冷静，这便是大唐赫赫威名的大将高仙芝，他年轻时是有名的美男子，如今年长，却更添了一分成熟的魅力。


    
他已经到来多时，一直在观察李清，自己足足晾了他半个时辰，可他依然不急不燥、悠闲从容，虽然年轻，可这份涵养功夫却十分了得，让高仙芝暗暗敬佩不已。


    
迈进大门，高仙芝呵呵笑道：“有客不便，让李都督久等了。”


    
高仙芝的官职是副都护，品阶虽为从三品，但其又被封为镇军大将军，这却是从二品的散官，再加上其掌安西实权，不管从年纪、资历、威望、最高官品，他都是李清的老前辈，李清不敢怠慢，上前给高仙芝行了一个军礼，“沙州李清见过高大帅！”


    
高仙芝微微颌首，笑着受了他一礼，手一摆，“李将军请坐！”


    
有亲兵给二人又上了茶，高仙芝端起茶杯，吹了吹，慢慢吮了一口，这才淡淡道：“李都督所来，可是来还我的儿郎？”


    
李清却摇摇头，歉然道：“李清到沙州赴任不久，却发现沙州豆卢军大半被皇甫节度使抽去备战陇右，沙州几乎成了不设防，再加上马匪猖獗，李清不得已才向大帅借兵，不料兵刚至，吐蕃人偷袭便到，多亏安西儿郎骁勇善战，才勉强击退吐蕃人，但吐蕃人随时可能再来，再募新军也来不及操练，所以便奏请陛下，将这部分安西军暂留沙州，李清也是迫不得已，故特来安西向大帅请罪。”


    
李清的话早在高仙芝的意料之中，但李隆基已经下旨调兵，他总不能说安西军是他的私军吧！对高适他可以摆脸色并赶出府门，对李清他却不敢，且不说他是太子党中后起之秀，如此年轻便为从三品，更主要是上一次，皇上一共封赏四人，李清作为一个下都督竟然也位列其中，这不得不让他三思这中间的玄机。


    
况且，李清理由充分，为防御吐蕃，这让他更无话可说，吐蕃若占了沙州，就等于断了安西与中原的联系，高仙芝是个聪明人，既然木已成舟，就不必再去责难砍树之人。


    
沙州名义上是属于河西节度府，但实际上它却是安西的门户，就俨如后世的俄罗斯，它是欧州国家，但其大部都在亚州，沙州也一样，它的军政中心在河西走廊最北面的敦煌，但它西面边界已经和焉耆镇接壤，它西南面甚至将且末城也囊括在内，如果高仙芝一旦和李清交恶，就等于是高仙芝的咽喉发炎，李清可随时扼住高仙芝的喉咙，他也是深知这一点，才信心十足地来龟兹与高仙芝谈判。


    
“既然朝廷已经下旨调兵，李都督收下我的安西军便是，又何苦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到安西来给我解释。”


    
李清见他笑容干涩，知道他心中不甘，便起身肃然向高仙芝深施一礼，道：“李清来拜见大帅，一是来向大帅道歉，二是想来向大帅求教用兵之道，上次沙州之战，李清虽侥幸获胜，但也折损千余儿郎，尤其是弓兵，损失惨重，我实在惭愧，请大帅教我！”


    
高仙芝默然无语，半天才徐徐道：“那铁刃悉诺罗也算是一代名将，虽然他更强于守城，但李都督能以少胜多败他，也算是可圈可点，尤其是主动御敌于境外，更可见李都督不被规矩所束缚，为将者就应如此。


    
不过话又说回来，李都督确实是侥幸获胜，临阵指挥没有天才，是要靠一场一场仗来积累经验，但谋略却要几分天才，我有一句话送给李都督，算是我个人的一点浅见。”


    
李清精神一振，欠身道：“大帅请讲，李清洗耳恭听。”


    
高仙芝微微一笑，轻捋长须，徐徐说道：“七分阴谋，三分阳谋，交替用之，则鬼神莫测。”


    
说到此，高仙芝从怀中取出一份军情，递与李清道：“本来我是想留李都督在龟兹多住几日，但陇右战事已起，估计朝廷的加急快报也到了沙州，我就不留李都督了。”


    
这就是刚才自己在路上见到的八百里加急快报了，犹豫一下，李清开口道：“我也知安西军兵力不多，实在难以开口，但唐蕃战事已起，我也不可能旁观，所以想再问大帅借一千弓弩手，算是我私人承大帅这份人情，此次对吐蕃之战后，我必将归还！”


    
“私人？”


    
高仙芝的眼睛慢慢眯成一条缝，李清的意思他当然懂，这和前一次不同，是他们两人间的交易，李嗣业说他惜兵如命，那只是从公的角度，从他自己的角度来说，但李清却知道高仙芝也是久经官场的老手，只要有利益交换，他如何不肯借兵。


    
李清缓缓地点了点头，“不错，是我以个人的名义借，和朝廷无关。”


    
“如果我不借呢？”高仙芝不露声色问道，他紧紧盯着李清，眼睛里闪烁着一丝精光。


    
李清却淡淡一笑，指了指桌上的刀道：“这把刀外表古旧，和寻常横刀没有什么不同，甚至还有不如，但我相信谁也不敢小看它，正因为它是摆放在安西大都护府的客堂之上。”


    
说到此，李清起身向高仙芝拱拱手，笑道：“多谢大帅的指点，也多谢大帅的好茶，正如大帅所言，战事已起，我得回去了！”


    
说罢，他转身便走，一直到门口时，高仙芝却忽然开口道：“李都督，那一千兵，我借了。”

第一七八章 战争背后的战争


    
天宝四年秋，吐蕃寇边，吐蕃赞普赤德祖赞以大唐在沙州率先越界为由，派论莽布支为主将向石堡城增兵三万，窥视陇右，又派外甥吐谷浑王率军两万进驻九曲地区，从侧面支援石堡城，而大唐陇右节度皇甫惟明以战要抢先机为上，也出兵五万，命副将褚直廉为先锋向石堡城进击。


    
似乎所有的目光都围绕在这座石堡城上，石堡城，吐蕃称作铁刃城，也就是今天的青海湟源县，是唐时吐蕃人建造的险要军事城堡，距城不远处就是赤岭（今日月山），唐蕃分界地。


    
石堡城背靠华石山，面临药水河，座落在一座褐红色的悬崖峭壁上面，三面皆是断崖，依一条窄径而筑，易守难攻，战略地位极为重要。


    
开元十七年三月，朔方节度使、信安王李祎采取远距离奔袭战术，日夜兼程杀奔石堡城。吐蕃守城官兵措手不及，伤亡甚众，石堡城再落唐军之手，李隆基遂改石堡城为振武军，留兵设防，自此，唐河西、陇右地区连成一片，吐蕃因石堡城丢失，遂向大唐求和会盟。


    
但开元二十九年，河西、陇右节度使盖嘉运不思防务，石堡城被吐蕃偷袭成功，再度失守，后来天宝八年，哥舒翰率数万大军进攻石堡城，城上只有四百吐蕃军，却击毙唐军数万人，最后才被哥舒翰用计夺下，哥舒翰也因此战威名大震，被封为西平郡王，由此可见石堡城的险要和极其重要的战略地位。


    
长安，大明宫紫宸殿内，大唐关于陇右战役的内阁会议已经进行了整整二个时辰，气氛异常凝重肃穆，连老迈的礼部尚书席豫也半靠在座位上，绷紧嘴唇，目光严峻，此刻，右相李林甫在向大唐皇帝李隆基进行最后的陈述。


    
“从长安、凤翔调拨的十五万石米已运至鄯州，另外陇右军畜力不足问题交太仆寺会商，从原州、陇州、凤州、凉州调集马、骡万匹，再由当地官府出粮米补偿，臣又与左相及户部会商，从关内、剑南十四州征集三万民夫，免其今年租庸。”


    
李隆基微微点头，李林甫做了十几年宰相，这些事已熟能生巧，自然会办得妥当，他更关心的是军队调配，便又问兵部尚书裴宽道：“调京师军向凤翔（今宝鸡，为长安西面门户）增兵之事进展如何？还有河西、安西、朔方各军府的兵力调配是否已经办妥？”


    
裴宽跨出一步，向李隆基沉声道：“禀陛下，京师左右威卫和左右千牛卫已开赴凤翔，河西、安西、朔方各军府均已处于一级战备，可随时听候调令，所需军械物资均已调拨完毕。”


    
“如此便好，虽此战是吐蕃挑起，但我军要掌握战局的主动，前月，西突厥已被回纥所灭，而上月，契丹及奚的叛乱被安禄山镇压，北方诸事皆平，惟有吐蕃是我大唐心腹大患，它一日不灭，我大唐便一日不靖。”


    
李隆基傲然挺立，威严的声音远远传出偏殿，“传朕的旨意，加封皇甫惟明为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此战若能拿下石堡城，朕将给有功将士加官进爵，厚赏三军！”


    
……


    
一场连绵的秋雨刚刚下过，天空依然在飘着零星的雨丝，战争的阴云笼罩着陇右大地，在战争面前，一切都要服从军队，粮食、壮丁、船只、牲畜，随时都有可能被征用。


    
凤翔以西，宽阔的、满是泥浆的官道上，遮着油布的粮车、装有麦杆和干草的大车、辎重车，还有巨大的浮桥船，摇摇摆摆地、吱吱嘎嘎地向前移动，天空中细雨飘飞、秋寒萧瑟，刚收过的田畦和路边的水沟都积满了雨水。远方的密林显出模糊的轮廓。


    
唐军踏着泥泞、冒着细雨，伴着吆喝和诅咒，杂着皮鞭的劈啪声和车轴的吱嘎向西北挺进，声势浩大，有如海潮。不时可以看到官道两旁，躺着奄奄一息的牲口或牲口尸体，还偶尔有一辆轮子朝天的大车。有时一队骑兵冲入这股人流于是士兵们就不断地叫喊、诅咒，马也立起身子不停地嘶叫，一辆满载粮草的大车，就会滚下斜坡，车上的人也跟着滚下去。


    
前面，车辆的洪流中间，士兵排成长长的队列，踩着粘滑的泥泞艰难地行进。人流中夹杂着运载刀枪、弓弩等轻武器的马车，押运兵就趴在车蓬，不断地有人跑出队伍，钻进田野，蹲下去。


    
再前面是高级军官的队伍，大队亲兵拥自己的将军，不时还可以看见几辆马车，里面坐的是文官和参谋，一会走过一片密林，因争夺休息地方而骚乱起来，一会儿又展开队列，跨过小河，接着便有新的马车满载粮食、干草和铁蒺藜从两边涌入，偶然还有一小队斥候骑兵抢到这个队列的最前面。


    
再往前面是一个被散兵扫过的村子，瓦砾和烧焦的木头堆中一堵残破的山墙摇摇欲坠；破碎的油灯，变形的窗户上扯着一张破纸在风中扑腾。还有一个掉队的伤兵，绑着肮脏的粗麻布蹲在一辆瘫倒的大车上，眼神阴郁而忧伤。


    
与官道平行的二里外便是渭水，数千民夫正艰难地拉着一队大船，发出低沉地、有节奏地、震人心魄的号子，大船上装载着各种重型攻城器和车弩，尚未组装云梯、巢车、楼车，船舷两边还摆着一排巨大的地听，船上还有可怕的霹雳车，需两百人挽发；喷发火油的‘喷火器’，及一桶桶配用的火油，都被重兵护卫着。


    
这支队伍是远道而来的京师左千牛卫，约有二万余人，主帅为将军董延光，他们的目的地是三百里外的兰州，行军异常缓慢，队伍已走了整整三日。


    
一支骑兵队从队伍旁飞驰而过，溅起大片的污水，几个士兵躲避不及，身上脸上都溅满了污泥，一个士兵跳脚大骂，“我操你娘！”


    
话音未落，‘啪！’地一声脆响，满是污泥的脸上又多了一条血红的鞭痕。


    
一匹马从他身边疾驶而过，带起一片风声。


    
“董将军！”


    
骑兵队飞快地驶到董延光的身旁，秋雨连绵不绝，寒气袭人，军士厚衣不足，军中已病倒数千人。


    
董延光满脸褶皱的脸阴沉下来，眼睛里闪过一丝恨意，还没到鄯州，士兵已减员两成，自己的士兵都是府兵，衣甲、被褥都要自备，家境穷一点的士兵，还穿着夏天的薄裳，自然耐不住秋寒，而皇甫惟明的陇右军却是由朝廷或地方供养，同样是去打仗，可待遇何其不公。


    
按照兵部的部署，董延光只驻防凤翔，防止陇右军战败，被吐蕃突入关中，但他刚刚接到皇上密旨，命他率左千牛卫前去驻防兰州，皇上此举的具体用意他却不知道，这也正是他的烦恼所在。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扎营！”


    
他马鞭一直远方，又森然道：“命前面的渭州刺史，给我准备三万件冬袄，最迟下午送到军中，否则我亲自进城去取。”


    
……


    
逻些，阴影笼罩中的布达拉宫，东升的太阳正从茫茫滚动着的云海中探出头来，瞬间的光辉将布达拉宫照耀成金色，宛如一座巨大的雕像，庄严而肃穆，在宫下的广场上，旗帜飞扬，号角声呜咽，三千多吐蕃骑兵列队整齐，准备护卫他们的赞普赤德祖赞北巡青海。


    
在队伍中央，有一辆十八匹马拉的车，车身宽大，上面是一顶巨大的椭圆形的帐篷，仿佛一只神鹰的白色鸟蛋，在朝霞下熠熠闪光。


    
低沉而悠远的长号声再次响起，在苍茫的天穹下回荡，从高耸的布达拉宫上缓缓走下一行黑色的小点，仿佛是一队出巡的兵蚁，渐渐地黑点越来越大，是一群马队，近百名甲士簇拥着他们赞普赤德祖赞而来，他年约五十余，方面大耳，身体壮实，一双眼睛仿佛雪山上的神鹰，闪射着慑人的精光。


    
景龙三年，刚刚即位的赤德祖赞迎娶中宗养女，即李隆基之妹金城公主为妻（也仅是侧室），由于金城公主的努力，唐蕃在开元年间确定了边界，双方战事平息，仅一些小规模的边境冲突，尤其在开元十七年唐夺取石堡城后，吐蕃更是偃旗息鼓，等待时机。开元二十九年金城公主病逝后，吐蕃强硬派开始掌权，以大论倚祥叶乐（本书此人已死于南诏）为代表，他抓住陇右防御懈怠的良机，于当年偷袭石堡城成功，一举扭转战局。


    
又经过数年的积蓄，吐蕃兵力渐渐强大，此时，赤德祖赞的野心已膨胀到极点，他尝到了偷袭的甜头，八月，派大将铁刃悉诺罗长途奔袭沙州，却被沙州都督李清杀得片甲不留，大败而归，但箭已上弦，他的目标依然是富庶的陇右，为完成战略目标，赤德祖赞决定出巡九曲，其实质便是亲征，留新任大论尚检赞主持国内政务。


    
赤德祖赞在百骑侍卫的护送下，缓缓来到车驾前，他向前来送行的吐蕃百官一一挥手告别，踏进了帐内，百声长号声齐鸣，骑兵开始出发，车驾隆隆启动，在湛蓝的天空下，向着遥远的北方逶迤而去。


    
……


    
陇右鄯州，陇右、河西节度使皇甫惟明正跪在香案前聆听皇帝陛下的圣旨，“……封校检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望卿能早日拿下石堡城，为朕分忧，钦此！”


    
“臣皇甫惟明叩谢圣恩！”


    
皇甫惟明缓缓起身，从太监手上接过圣旨，笑道：“公公一路远来不易，辛苦了。”


    
宣旨太监是个新面孔，名叫马英俊，长一张马脸，却和‘英俊’二字达不上半点关系，历史上在唐肃宗李亨临终前的宫廷政变中，此人便是张皇后的得力干将。


    
他将圣旨交给皇甫惟明，媚笑道：“恭贺皇甫大人得到了为相的资格（大唐为相必须要先取得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资格），他日回朝必能再高升一步。”


    
皇甫惟明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笑着拍拍他的手，给了他一个暗示，回头大声喊道：“来人！速带公公到内室喝茶歇息去。”


    
太监马英俊一走，皇甫惟明又看了看圣旨，嘴角淡淡浮笑，看似清湛的眼睛里却闪过了一丝厉芒，皇甫惟明刚刚年过半百，但须发却已经花白，他出身文官，长期的戎马生涯没有改变他儒雅的气质，和高仙芝相比，他更象一个执笔的小吏，浑身透出一股子酸气，仿佛科考多年未中的老举人，但这只是表象，他城府极深，含而不露，他外表谦卑，却野心勃勃。


    
他是太子李亨的授业之师，更是铁杆太子党，身在外心却在朝堂，李亨的地位眼看岌岌可危，让他深感忧虑，为防太子突然被废，皇甫惟明和所有节度使一样，用招募新军名义，悄悄扩大编制，开始私募边军，仅短短三年时间便已募私军三万人，这支军队绝对掌握在他自己手里，就是为有一天拥立太子登基所用，这一天似乎很远，但在皇甫惟明的心里，它却越来越近。


    
握这张薄薄的圣旨，他已经渐渐体悟出李隆基背后的深意，封自己为中书门下平章事，下一步就是要提拔自己入朝，极可能是任工部尚书，他知道这里李隆基最擅用的名升暗降的手法，‘难道他已经察觉出什么了吗？’


    
应该是的，皇甫惟明想起年中时忽然封李清为豆卢军都督，极可能就是知道豆卢军中发生的事，便派一个无背景、无资历、无经验的‘三无人员’来沙州为官，他是新兴的太子党，皇上派他的意思应该是替自己遮掩，防止李林甫借此事发难，打乱部署。


    
‘哼！’皇甫惟明轻轻冷笑一声，他知道李隆基似乎是在担心陇右局势不稳，但他的真实目的却是在等时机，大家彼此都明白，但都不说破，就仿佛两个明眼人在说瞎话。


    
‘董延光’，皇甫惟明将这个名字默默念了两遍，或许董延光本人并不知道李隆基派他来陇右做什么，但皇甫惟明却知道，此人便是未来的陇右节度使，来替代自己的。


    
此次陇右战役便是李隆基等的最好时机，战役一过，无论是胜是败，自己都需入朝述职，他李隆基等的就是那一天，或杀掉自己，或架空自己。


    
可是，他皇甫惟明又是那样随意让人捏的吗？皇甫惟明抬头看了看天色，阴云密布，细雨纷飞，他冷冷笑了一下，这场秋雨已经下得太久，是该变变天了。


    
他霍然转身，大声令道：“传我的命令，命褚直廉一定要赶在吐蕃援军未到之前，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拿下石堡城！”


    
他一定要赶在新年前，率大军凯旋回长安，接受皇帝陛下的检阅。

第一七九章 高原奇兵（一）


    
‘吱吱嘎嘎！’巨大的霹雳车绞盘发出刺耳的地声响，车下两百多名唐军奋力拉扯着数十根粗索，突然爆发一声大喊，士兵们一齐松手，一颗硕大的巨石腾空而起，直向高耸在悬崖上的城堡砸去，却宛如一颗水滴掉进池塘里，只在悬崖溅起一丝尘埃，城堡却巍然不动。


    
紧接着，十颗、百颗，接二连三的巨石飞向空中，击向城堡，大多数却射程不够，碰不到城堡的边，砸在悬壁上滚落下来，剥下大片灰白色的岩片，偶尔几颗击中城堡，却劲力已消，没有丝毫效果，就仿佛收了贿赂的衙役，板子高高抡起，以挟风带雨之势劈下，到了肉上却没有一丝力道。


    
攻城车、巢车、箭楼在这里统统没有作用，百丈高的山崖仿佛浮在云端，只有靠士兵的血肉沿着长蛇盘绕的狭径冲上悬崖、在悬崖上用云梯架上城堡，才可能杀入墙头，但这三个环节，一个比一个难，一个比一个凶险，势如登天。


    
但战争没有选择，明知是死也必须上，明知是绞肉机也要毫不犹豫将脑袋伸进去，惨烈攻城占已经进行了两日，唐军的鲜血将狭窄的小径染成刺眼的褚红，连雨水也洗刷不去，仿佛这是用血岩铺成的死亡之路。


    
路已经看不见，已经被一层又一层的尸首覆盖，夹杂着殷红的滚木和乱石，大火在石径上熊熊燃烧，十几架云梯已经被烧得扭曲变形，木头和下面的尸体被烧成一样的焦炭，分不清哪个是木？哪个是人？


    
石堡城仿佛是恶魔的老巢，它需要用人肉和鲜血来奉养，轰隆隆的进攻鼓声再一次响起，数千唐军举着巨盾向山崖冲来，挥舞着战刀，抗着云梯，踏着同伴尸体向上疯狂地飞奔，仿佛在和时间赛跑，两尺长的飞弩箭密如雨点，击在城跺上发出劈劈啪啪的响声，这是对石堡城唯一有效的武器，用巨大的车弩射出，一连发十箭，但它也无法洞穿厚厚的城墙，只能将吐蕃军压制住，无法用滚木或擂石封锁道路，这时唐军唯一可利用的间隙，精心挑选出的数百名善跑健儿在小径上拼命地奔跑，飞弩箭射完之时，便是他们丧命之际，一根飞弩箭需要五百文的成本，密集如暴雨般的箭矢打得就是大唐的国力。


    
看过无数的评论说李隆基好大喜功，耗光的大唐的国库，此言大谬，石堡城、积石峪、播仙镇、南诏、怛罗斯，哪一战不是为了扞卫国家的领土和利益，哪一战不是为了大唐的荣誉，除非将陇右、河西拱手送给吐蕃人，除非将百万大唐子女送给吐蕃为奴，除非将西域万里河山送给大食、吐蕃；这决非好大喜功，这才盛唐的风采，给后世的子孙留下一笔宝贵的财富，反观今天，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先回来，数百名健卒终于冲上的悬崖，但他们离胜利依然遥远，遥不可及，城上的吐蕃军已经探出身来，数十斤的石块和圆木如雹子一般密集落下，向刚刚触摸到城墙的唐军砸去，将他们的希望和生念、将他们的惨叫和绝望都统统淹没在冰冷的石头乱木阵中……


    
一场暴风骤雨般的木石雨后，悬崖上再无一个站立的唐军。


    
进攻的号角哑了，士兵的脚步停滞了，当一轮血红的残阳映照在恶魔城堡之上，照在焦黑冒烟的残木断架之上，照在无数失去了生命的冰冷尸体之上，收兵的钟声终于响起，面对着攻城的失败和无能为力，主将褚直廉颓然地低下了巨大的头颅。


    
……


    
一支百余人的骑兵在高原上的密林中飞驰穿行，越过一条条小溪，将一群群羚羊惊得四散奔逃，为首将领年纪约二十六、七岁，他的嘴唇微微上翘，鼻似刀削，目光锐利，显得自信而坚强，黝黑粗糙的脸庞在一个多月的静养中变得细腻而有光泽。


    
他便是在沙州遭遇战中受伤的段秀实，此刻他已经完全恢复了健康，因刺敌情有功而被兵部破格升为果毅都尉，李清欲留他在身边，但他却坚持要做一名斥候将。


    
在一个月前段秀实便已经出来，他的任务是绘制一幅从沙洲到九曲地区的行军路线图，他知道都督的意思，大战面前，都督决不想做一条守户之犬。


    
地图已经绘出，哪边是高山、哪边有峡谷、哪边有河流、哪边是森林，都一目了然，但在九曲地区的一片密林旁，段秀实却用红色标上了一条重重的直线，五天前，他在那条直线的始端处发现一支奇怪的吐蕃军，约二千人，他们盔甲战袍明显要比一般吐蕃军做工考究，他们并不象来作战的，而是象护卫什么大人物，在他们中间簇拥着一辆用十八匹战马拉的马车，马车上是一顶椭圆形的帐篷，宛如一只巨大的白色鸟蛋。


    
凭着敏锐的直觉，段秀实立刻猜到那顶帐篷里决非普通的吐蕃将领，就算不是吐蕃赞普也会是吐蕃大论一类的高官。


    
都督所给的时间已经不多，他无法再继续追踪下去，便当即返回沙州，不觉到了落日时分，段秀实一行来到一座低缓的高地上，高地上空乌云低垂，雾霭掩住太阳，远处便是甘泉水，在那片黑松林的背后，便是都督伏击吐蕃先锋的之处，沿着甘泉水再走一百多里便是沙州。


    
“头儿，树林背后好象有动静。”


    
一名感觉敏锐的唐军伍长发现了异状，树林上空似乎冒起一片青烟，轻轻袅袅，在夕阳下显得十分模糊。


    
“那是炊烟！”段秀实立刻判断出来，对那伍长道：“你带几个弟兄去看看，小心点，别惊动他们。”


    
他一挥手，招呼其他人，“其余的都跟我来。”段秀实掉转马头，带领众斥候藏进了一片树林。


    
很快，那名伍长飞速赶来，背后跟着五名唐军，可他去时只带了三人，段秀实的心放了下来，树林那边必然是都督的军队。


    
他猜得不错，树林背后正是李清的五千军队，已经扎营，在等候段秀实的归来，营房紧靠甘泉水，巨大的木栅栏围成一个半月形，段秀实进了大营，只见一排排整齐的帐蓬和棚子，一行行栓在桩上的马，还有巨大的武器存放处，一簇簇相架而立的陌刀和长槊宛如新栽的灌木丛，却没有篝火，夜风吹来寒飕飕的，在大营的两边两角各设有一座木制高台，哨兵裹着厚厚的外套，在来回巡逻。


    
段秀实快步来到李清的帐外，帐帘一挑，迎面走出一人，却是另一名斥候将项轩，他也刚刚回来，他的任务却是想南探视，寻找吐蕃上次北上偷袭的道路，也随便监视吐蕃是否会再次偷袭沙州。


    
“段将军面带喜色，一定是完成了都督的任务，可喜可贺！”


    
段秀实拱拱手笑道：“侥幸完成任务，那项将军呢？是否得手？”


    
项轩摇了摇头，笑容有些苦涩，“路是找到了，却遇到风暴雪，无法前进，只得返回，比不了段将军啊！”


    
听到此话，段秀实的眼中却闪过一丝异彩，“那都督听到这消息一定大喜过望了吧！”


    
项轩的苦涩却变成了得意，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如此一来，都督的后顾之忧便没有了。”


    
“门口可是段秀实？”帐内传来李清的声音。


    
项轩拍了拍李清的肩膀，笑道：“去吧！都督叫你呢！他今天心情不错。”


    
帐内，李清正在仔细地修补他的沙盘，他的沙盘起初粗糙，很多山和路都错了，这几个月他已经派人详细勘察了地形地貌，基本上将沙州三百里方圆都塑了出来，他这才知道，原来的管辖区竟是这样大，连罗布泊都是属于沙州。


    
从安西回来后，他立刻投入到备战中，虽然兵部没有指派他任务，但李陇基却下密旨给他，准许他便宜行动，但前提是沙州不丢，不过，就算李隆基没有给他命令，他也会自作主张行动，为此，他早在一个多月前便将段秀实和项轩派出探路，项轩带来的是个好消息，暴雪封路，吐蕃军无法走西北到沙州及安西，这便让李清彻底没有了后顾之忧，而现在他的目光便投向了陇右，从沙州到陇右约两千余里，主要沿着今天柴达木盆地的北部，经过大小柴旦最后抵达青海，也就是今天青海湖，穿越青海的南面大非川地区，便抵达石堡城，却是石堡城的背面，从理论上说方向是对，但事实上一路雪山皑皑，山势连绵，要寻找一条行军道路谈何容易，如果要临时找路，恐怕到了陇右，也已经是春暖花开，所以段秀实的任务就显得异常重要和迫切。


    
按他所限定的时间计算，这两天段秀实便该回来复命，可今天，他刚刚扎下营，段秀实便回来了。


    
帐帘一掀，段秀实矫健的身影大步而入，半跪行了个军礼，“末将参见都督！”


    
李清招了招手，命亲兵将沙盘抬到一旁，又温和地对段秀实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来！坐下说话。”


    
见段秀实坐下，亲兵又上了热茶，李清细细看了看他的眉眼，等他喝了两口热茶，这才笑道：“看你的脸色应该是不负我的重望，快把地图拿出来吧！”


    
段秀实赶紧从皮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厚厚一叠图纸，将它们依次铺在桌上，指着一条粗重的黄线道：“从这里到日月山约十天路程，一路荒无人烟，但到大非川时会遇到零散的羌人，这些羌人倒无妨，他们还替我带了路，要紧是须避开吐蕃军的游哨……”


    
李清一边听，一边顺着这条黄线向前指看，要渡过六条河，还有一座大山的山凹，一路上森林茂密，湖泊众多，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条红线上，这条红线很奇怪，从黄线中间向北延伸，画的却是虚线。


    
李清眉头微微一皱，眼睛里露出迷惑不解之意，“这条红线代表什么意思？”


    
“哦！这条红线属下马上就要讲。”


    
段秀实走过来，指着红线起端的圆点道：“属下在返回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约三千吐蕃骑兵护卫着椭圆形的白色帐篷车，属下跟了它整整一天一夜，但是离得太远，看不见帐篷里的人，但属下凭经验判断，这帐篷里不是吐蕃赞普便是吐蕃大论。”


    
“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判断的？你又发现了什么？”


    
段秀实想了想道：“属下从三点可以判断，第一、一般吐蕃士兵吃的都是炒麦和干肉，但这支吐蕃军队吃的却是大米，和普通士兵完全不同；第二、他们的盔甲做工考究、质地也优良，所骑马匹都十分神骏，而且仪仗极多，这也是一般吐蕃军不能比；第三、他们对那顶白色帐篷护卫极严，白天不用说，连晚上也有五百人不眠护卫，可以想象他的重要。从以上三点，属下便可以下判断。”


    
李清在帐内来回踱步，段秀实说的三点已经完全可以推断出那就是吐蕃赞普，他现在考虑的不是这个问题，而是这赤德祖赞的出现对他的意义。


    
自己应该是一支突然插到吐蕃背后的奇兵，他们绝对不会料到自己会长途奔袭，自己手上已经有近七千人，除留下一千多豆卢军守沙州，还有五千人，三千安西军精锐，还有两千由马匪整编而得的骑兵队，应该是一支悍军了。


    
李清脑海里的念头越来越浓重，此刻天大的机会就在眼前，正是他建功立业之时，他若不抓住这个机会，才叫傻了呢！


    
想到此，他的手指在那个圆点上重重地敲了敲，自言自语道：“就是它了！”


    
……


    
次日，天刚亮，甘泉水开始喧腾，岸边广阔的平地上，集结着一队队盔甲鲜亮的唐军，一共五千五百人，步兵们也骑着马，需要战斗时他们再下马作战，陌刀横在马鞍上，两刃闪着寒光，步兵大将李嗣业昂首而立，威风凛凛，旁边是他的副将荔非元礼，却使一把宣花大斧，一张血盆大口显得更加狰狞，仿佛恶鬼出巡一般。


    
一千五百名弓弩手们也骑在马上，他们腰胯横刀，鞍桥上挂着圆盾，背上是精铁打造的弩弓，伏远弩、擘张弩、角弓弩、单弓弩，射程不同，作战效果也不同，但并非弓兵才带弓，和横刀一样，弓是每个大唐士兵必备的武器，新任弩兵统军是南霁云，这位在安西路上夺下豆卢军第一箭的高傲将军将把大唐最犀利的弓兵发挥得淋漓尽致。


    
骑兵则大多由马匪整编而成，经过短暂训练，配以唐军的先进武器和盔甲，原来那支强悍的马匪已经脱胎换骨，成为一支精锐的大唐骑兵，骑兵主将依然是白孝德，而副将便是荔非守瑜。


    
当然这支军队的主帅便是沙州豆卢军都督李清，此刻，他的白马在黎明的晨曦中闪烁着亮光，他那高高的银盔下飘动着乌黑的长发，他看上去是那样身材魁梧，威风凛凛，他要率军千里奔袭的壮举，让所有士兵都为他的无所畏惧而深受鼓舞，尚武的鲜血在每一个大唐将士的身体里沸腾，他们的脸上洋溢着不惜一死的坚毅。


    
嘹亮的号角吹响，沙州的大军默默开始移动，浩浩荡荡开向遥远的东方，没有也歌声也没有琴声，他们是一支高原上的奇兵，前进！让大唐战马铁蹄在吐蕃的国土上翻飞；前进！让人头做成酒杯饮尽吐蕃军之血；但使龙城飞将在，不叫胡马渡阴山！

第一八〇章 高原奇兵（二）


    
夜空一片清朗，远山成一条黑色的弧线，向东消失在遥远的天际，这里是黄河九曲地区，原是吐谷浑之地，唐高宗龙朔三年，吐蕃灭吐谷浑，占领富饶九曲地区，这一带也就成为了吐蕃进攻大唐的后勤基地。


    
在石堡城以南约三百里之处，距黄河已不到二十里，丘陵低缓，溪流湍急，山坡上树林茂密，长满了挂着脂香四溢的冷杉、雪松和柏树，树林外是大片已经枯黄的草地，直铺到遥远的积石山脚下，草地上随处可见一群一群在此过冬的牛羊，这里景色优美，星光和圆月下的夜晚显得宁静而美丽。


    
但在一片浅湖的北面，却驻扎着一支吐蕃军队，人数约两万余人，没有栅栏，仿佛散放的羊群，密密麻麻的帐篷一直延伸有一里多地，但营地中间，却有一顶白色的，椭圆如鸟蛋的帐篷，象众星捧月一般被拱卫着，它自然就是吐蕃赞普赤德祖赞的营帐，而这支军队，也就是赤德祖赞的外甥吐谷浑王所率领支援石堡城的两万吐蕃军，此时在此驻扎待命。


    
在距吐蕃大营约二里的一片冷杉林里，却有四双明亮的眼睛正炯炯有神地盯着吐蕃军大营，银华似练的月光下，他们发现了那只鸟蛋般的白色营帐，四人的眼睛里同时迸发出一丝狂喜，其中一人急捂住嘴，怕自己的激动引来吐蕃的巡哨，这四人正是唐军斥候，是李清所派出的五十支斥候小分队中的一支，化装成放牧的羌民，他们的任务是要找到那只鸟蛋帐篷，也就是赤德祖赞的行踪，这支斥候小分队的头叫酒延昌，也就是玉门关驿的那个老兵油子，已被升为队正，凭他丰富的行军经验，这支斥候小分队在寻找了三天后，终于找到了吐蕃军的驻地。


    
“十三郎，你们二人速回去报告，我在此盯着他们。”


    
酒延昌向手里呵了一口暖气，又使劲搓了搓快冻掉的耳朵，痛得一咧嘴，老实不客气地抢过二人的酒壶，道：“你们是骑马回去，可以暖身子，所以你们的酒壶要留下来。”


    
两名士兵不敢抗命，迅速向树林深处栓马之处跑去。


    
……


    
吐蕃大营里一片寂静，士兵们早早地睡了，赞普也在营中，没有人敢大声喧哗，一队队巡夜的哨兵在帐篷间穿梭巡查，在靠近赤德祖赞的营帐附近却停了下来，掉头而去，近五百名吐蕃精兵执剑而立，冰冷的目光比这夜里的寒气还甚。


    
那白色的帐篷近看却极宽大，更有数十名赞普的贴身侍卫守在门口，帐篷内陈设金碧辉煌，各种器物皆是用金银打造，精致而厚重，桌上有羊脂般的玉瓶，壁上挂着上好的盘羊角、牦牛尾，几名漂亮的侍女正在收拾被褥，地上、床上缀满了各种色彩绚烂的装饰。


    
此刻，吐蕃赞普赤德祖赞盘膝坐在小几前凝视着眼前的战报，这是石堡城（吐蕃称铁刃城，这里统一称呼）的最新战况，唐军已增兵至三万人，正不分昼夜地攻打城池，石堡城下所杀唐军已不可计数，而已军也损失了一千余人，但唐军依然不能越天险一步。


    
赤德祖赞默默站起身来，用手沾了点清水轻轻拍了拍额头，他走出帐外，凛冽的寒风使额头更加刺骨，但他的思路也变得清晰，陇右一战，他的目的不是被动地防守石堡城，他的目标是陇右那片富庶而温暖的土地，这也是每一任赞普的目标，经过几十年的养精蓄锐，吐蕃已经到了最强盛的时代，拥有几十万带甲士，更没有理由不取陇右。


    
他的计划天衣无缝，在石堡城内，有两万精兵藏而不露，在大非川，论莽布支率三万军随时出击，而吐谷浑王的两万军也在待命，都是一天的路程，仿佛两头恶狼在远远地盯着猎物伺机而动。


    
赤德祖赞在等，在等待反击的时机，而此时，唐军已经疲惫，他们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危险已经到来，还在拼命攻打石堡城。


    
‘是时候了！’赤德祖赞轻轻地拍着额头，现在正是出击的最佳良机，想到此，他回身低低地命令，“速命吐谷浑王来见我！”


    
……


    
李清的大营却在一百多里以外，藏在一座山谷之中，这里是积石山的西段，三百里内荒芜人烟，严冬将至，以游牧为生的羌民们都纷纷迁去相对温暖的黄河九曲之地，但李清异常警惕，巡哨的范围延伸到营地的二十里外。


    
他们一路艰苦行军，用了十天的时间赶到此地，这里山峦起伏，地形复杂，藏身之处比比皆是，离石堡城约四百多里，此时离段秀实发现赤德祖赞已经过了二十天，早就失去了吐蕃赞普的踪迹，但赤德祖赞既然来监督陇右之战，就应该离此不远，除非他已经进了石堡城，那又另当别论。


    
三天前，他派出了五十支斥候小分队四处寻找，可就在天快亮时，李清接到了两名斥候兵的报告，在此西北约一百二十里外，发现了他要寻找的目标。


    
积石山清晨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僵，光秃秃的山谷凝结了厚厚一层白霜，近两百顶帐篷密集地挨着，帐篷外挤满了吃早饭的唐军，为了尽可能地缩小目标，也为了互相挤着取暖，每个帐篷里住了近三十名士兵，主帅李清也不例外，李嗣业、南霁云、白孝德也和他同住一帐，和士兵一样席地而睡，地上只铺了一层薄薄的毛毯。


    
此刻他们已经起床，正围坐在小桌前，一边吃着早饭，一边商讨刚刚得到的情报，早饭是一杯热水、一捧炒面还有一块干肉，几乎和吐蕃军一样，长途行军也只能如此。


    
“一百二十里路，斥候用了三个时辰赶回，若是我们大军，最少也要四个时辰，若从中午出发，那晚上便能赶到，用夜袭，杀他个措手不及。”


    
白孝德用拳头轻轻地捶着桌面，眼睛里流露出渴望一战的兴奋，此战若能杀掉吐蕃赞普，这将是天大的功劳，不仅会改变陇右战局，甚至会影响整个唐蕃的战略走势，他眼中的兴奋变成了悠然神往。


    
李嗣业却摇了摇头，“不妥！他们有两万多人，可我们只有五千人，几个斥候他们或许发现不了，可我们五千人开过去，这么大的动静，十里外就极可能被察觉，那时两万人对五千人，我们赢面很小，我以为还是要再慎重些。”


    
“我也同意嗣业所言。”旁边一直沉默的南霁云沉声道：“我们从沙州行军到此，没有被吐蕃人发现，应该是侥幸，我估计这和陇右之战将吐蕃边哨都调走有关，但路上没有被发现，并不等于就一直不会被发现，离石堡城越近，敌人的巡哨也就越多，我们是需要万分谨慎。”


    
“哼！”白孝德轻轻哼了一声，扫帚一般的粗眉向上挑起，不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不是为了击杀吐蕃赞普，我们来这里干什么？断吐蕃人粮道么？”


    
李嗣业眼睛微微一瞥，见李清盯着眼前的杯子若有所思，似乎并没有听他们三人的对话，不禁笑道：“我们争什么？都督想必已经有了定计，我们且听他的！”


    
三人一齐向李清望去，李清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抬头看了他们三人一眼，微微一笑道：“既然发现了赤德祖赞，自然要下手，而且要万无一失，但万无一失并不是凭空想出来的，而是靠大量的情报来分析，我现在已经有了个想法，但还需要段秀实的消息来证实！”


    
“都督说说看，是什么想法？”


    
白孝德听李清赞同他的主张，不禁大感兴趣，李清刚要说话，南霁云的脸色忽然变得凝重起来，“有一匹战马向这边奔来，约三里地。”李清侧耳聆听，不一会儿远方果然有马蹄声隐隐传来。


    
“来了！我要的消息来了。”他霍然站起，大步走出帐去，只见远方一匹战马奔入山谷口，经过哨兵检查后，径直向自己这边飞驰而来。


    
“是段秀实的手下！”


    
南霁云眼力非同凡人，他用手挡住旭日平射的强光，五百步外，他已经看清了来人的面容，很快，战马奔近，果然是段秀实手下的一名斥候，他也是一身羌民打扮。


    
“都督！段将军命我来送信。”


    
李清接过纸条，展开，里面只有一句话，“石堡城西北五十里外，发现三万吐蕃骑兵。”


    
李清眼睛里顿时闪过一道亮色，这个消息证实他的猜测，也给他带来了战机，“走！咱们里面去说。”


    
“我一路来时便在想，吐蕃赞普为什么要亲自来督战，难道仅仅是为了守住石堡城吗？应该不是这么简单，那他是为什么？”


    
李清负手仰望着帐顶，仿佛上面写着答案，随即目光平放，眼里闪烁着深邃的光芒，他淡淡一笑道：“我以为他的目的是想吞下整个陇右地区，来偷袭我沙州也是想转移我大唐的视线，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有两支吐蕃军共五万人在一旁观望，唐军攻城正急，他们却按兵不动，难道你们不觉得蹊跷吗？”


    
“难道他们是在等待战机吗？”旁边李嗣业忽然插口。


    
“对！”


    
李清肯定地说道：“他一定是在等待战机，等待唐军最疲惫最焦惶的时候，然后一举杀出，里应外合，就算七万陇右军全部压上，我估计也无法再阻挡吐蕃人的铁骑。”


    
众人都沉默了，都督说得在情在理，他们不禁为陇右的命运担心，李清却一阵呵呵冷笑道：“你们难道没想到吗？敌人如果倾巢杀去，那谁来护卫他们的赞普？”


    
他缓缓走到帐前，抬头望着天色，太阳光线虽然强烈，但遥远的西方，乌云已经堆成了山，正慢慢向这边压来。


    
“他该动手了，否则大雪一来，就要封路了！”


    
……


    
这是一个初冬的夜晚，天空布满了暗紫色的云彩，但没有下雪，地面潮湿，但是并不泥泞，军队无声无息地行进着，只是偶然可以听见战马微弱的蹄沓声，不准高声谈话、不准用火、尽量不要让马嘶鸣，一支长长的黑影，沙沙沙地急速前进，天空黑沉沉地，忽然飘起了蒙蒙细雨，中间夹杂着雪花。


    
离吐蕃大营约还有十里，李清的战马忽然停了下来，一直埋伏在吐蕃大营附近的酒延昌被带了过来，他是赶回去报告最新情况，却正好在半路遇到大军，今天早上，二万吐蕃军已经开拔，整个营地只剩下约三千人护卫着他们的首领。


    
“加快速度，丢掉一切多余和打仗无关的东西。”


    
李清一声令下，唐军士兵们将随身携带的被褥、毯子、锅统统扔掉，加快了行军的步伐，仿佛一支黑色的长箭，向吐蕃大营直射而去，毫不迟疑、毫不犹豫，战刀已经出鞘、箭矢已经上弦。


    
战马在茫茫的高原上奔驰，象决堤的洪流向北奔腾而去，二十里路，对风驰电掣的骑兵转眼便道，吐蕃的大营赫然出现唐军的眼前，马蹄声已经无法掩饰，吐蕃哨兵也发现的情况，纷纷大呼小叫，向营地里没命地奔跑。


    
“杀进去，一个不留！”


    
李清战刀一指，五千唐军如巨浪般涌过他的身旁，向吐蕃大营呼啸而去，大军横扫原野，号角声嘹亮，三千吐蕃卫队仓促集结，围成一个圆，将他们的赞普死死包围在中间，唐军骑兵冲锋在前，仿佛惊涛骇浪中的一股恶浪，迎头打去，两军轰然相撞，激起了万丈狂澜，将密集的吐蕃军硬生生地撞开了一个缺口，但吐蕃军也已经势如疯虎，转眼缺口便合拢，将冲进缺口的一百多唐军吞噬。


    
硬冲代价太大，骑兵向两边‘刷！’地一分，后面的箭矢便铺天盖地射来，一阵人仰马翻，最外面的几层吐蕃军象剥去的外壳，纷纷中箭倒地，但唐军的箭雨并没有停止，反而更加密集，吐蕃军的圆盾能遮住身子，却遮不住身下的战马，战马哀声嘶鸣，或委顿倒地，或带着骑兵发疯般向前冲去，可没走几步，还是摔倒在地，几轮箭雨后，三千吐蕃铁卫已经损失了近四成，吐蕃军的阵脚已无法保持。


    
这时，赤德祖赞顶盔贯甲从帐篷里出来，他飞身上马，腰挺得笔直，迎着箭雨、迎着飞雪，他举剑高声大喊：“冲上去，杀开一条血路。”


    
吐蕃军立刻开动，马蹄在草地上翻滚，他们避开箭雨，护卫着自己的赞普向东南斜刺而去，但在他们面前却是等候已久的二千陌刀军，这是安西最精锐部队，李嗣业长身挺立，手拄着刀杆，仿佛天神般威风凛凛地站在队伍最前，他眼里闪现着杀人的厉芒，逼视着眼前冲来的吐蕃骑兵，他忽然大吼一声，侧身闪过，一道寒光起，两条马腿已被削断，再反手一刀，马上骑兵人头飞出。


    
陌刀手已经跳下战马，整齐而有序地集结成山一般的刀墙，堵住了吐蕃军的去路，前有陌刀堵路，后有弩箭追击，两旁则是敌人骑兵包抄，似乎已经无路可走，赤德祖赞的百余贴身卫士见事态紧急，簇拥着赞普脱离了大队，掉头向西冲去，至此，吐蕃的骑兵阵终于瓦解，形成一团一团各自为阵，与唐军拼斗。


    
李清的目光一直盯着那名头戴金盔之人，悄悄指着他向身旁的武行素做了个手势，武行素的钢弩缓缓抬起，冰凉的尖箭对准赤德祖赞的后背，轻轻扣下机簧，一支透甲箭无声无息、迅疾如电掠空而去，箭锋仿佛闪过一道火光，正中赤德祖赞的肩胛，与此同时，南霁云的另一支箭也到了，他却是射马，劲箭贯穿了战马的头颅，战马惨嘶一声，訇然翻倒在地，将赤德祖赞掀滚出一丈远，不等他的亲兵救助，唐军数百骑兵便从四面袭来，长槊挥舞，战刀纷飞，片刻便将百余卫士杀光得只剩十余人，背靠着背将赤德祖赞死死护住。


    
在几百把长槊下面，赤德祖赞面带惨笑，金盔金甲象征着他无比高贵的身份，他已经无法站立，这时，李清催马上来，骑兵们纷纷闪开一条路，李清下马走到他的面前，平静地望着他。


    
赤德祖赞半跪在地上，手拄着剑，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血和汗水流满一脸，但眼睛依然象鹰一般锐利和不屈，死死地盯着他前面的敌人，仿佛要用目光将李清撕成碎片。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李清，如何处置吐蕃赞普，事关重大，李清的目光平直地盯着远方，杀还是不杀，杀的后果和不杀的后患在他心中难以平衡，杀掉他可以打乱吐蕃的战略部署，甚至使吐蕃内乱，让大唐三五年之内不会再被吐蕃所扰，但自己所要承担的政治后果也显而易见；而如果不杀，自己的风险虽然可以降到最小，但大唐最后将不得不放他回去，吐蕃人的反复和无信又历历在目。


    
个人利益和国家利益在李清心中激烈地交锋，他委实拿不定主意，战场上的喊杀声渐渐地小了，阵势散乱的吐蕃骑兵们被陌刀阵和箭阵逐一分割、包围、歼灭，骑兵将赤德祖赞和他的残余卫士包围得跟铁桶一般。


    
李清忽然冷笑一声，毫不畏惧地迎着这位吐蕃王犀利的目光，蓦然间，大汉民族那种缓缓激发的血性在他心中被唤醒了，他的眼睛变得严峻而可怕，他的手缓慢地、但毫不迟疑地向下挥去……


    
天空的雪花忽然变大，李情傲然立在漫天的雪花中，一股从未有豪情充溢着他的胸膛，天宝四年十一月初，吐蕃赞普巡视陇右之战，却在黄河九曲被千里奔袭的沙州都督李清所袭，三千护卫全军覆没，而赤德祖赞被当场斩杀。


    
……


    
注：历史上天宝四年秋赤德祖赞行营至羊卓夷塘，被安西都护夫蒙灵察派来的唐军哨兵发现，可惜兵力太少，但没有能够杀死赤德祖赞，十分遗憾。

第一八一章 高原奇兵（三）


    
吐蕃赞普被杀的消息没有能传出十里之外，外围的唐军哨兵将漏网的吐蕃士兵逐一斩杀，李清并没有停留，简单处理完死伤部属后便立即挥兵北上，直扑石堡城。


    
此时，在石堡城两侧，一南一北两支吐蕃大军已经准备就绪，他们在倒计时，进攻唐军的弓弦越拉越满，一触即发。


    
可是，在他们身后五十里外，却埋伏着另外一支军队，象一头发现了猎物的狼，正用恒古不变的耐心等待着机会来临。


    
石堡城，唐军的进攻已经进行了快一个月，损兵过万，但城堡却巍然不动，城堡之下两里外，三万唐军无依无助，茫然地矗立在广袤的高原之上，寒风刺骨，旌旗已经结冰，被冻成了半凝固状，天空阴沉，乌云低垂，一场暴风雪眼看将至。


    
轰隆隆地战鼓声响起，从阵营里冲出二千唐军，他们扛着云梯，赶着数百头牛马向狭窄的山径进发，牛马的尾巴都涂上了厚厚的火油。


    
这是褚直廉所用过的最有效的办法，可以大大减少唐军的伤亡，而且冲上悬崖的次数在不断增加，甚至五天前还发生了和吐蕃军的城头肉搏战，险些攻进石堡城，但有一利必有一弊，大量的牲畜尸体也阻碍了山路，流出鲜血凝结成了刺眼的红冰，使唐军的进攻速度开始减缓，再也没有前几天令人激奋的效果，甚至使唐军的进攻变得更加艰难。


    
赶到山口，唐军点燃了牲畜们的尾巴，牛马受惊，没命地向山上冲去，唐军跟在后面狂奔呐喊，脚步机械而没有激情，仿佛只是走走过场，一个月来无数次的失败，早已经磨掉了唐军的信心，但吐蕃军却气势高涨，石如雨，圆木似冰雹迎头落下，直砸在一群奔牛的头上、身上，奔牛们一声声闷哼，接二连三滚翻下山去，跟在后面的唐军躲避不及，被撞翻一大片，唐军开始动摇、溃退、返身逃窜，但山脚有监军威逼着，只得回头再次进攻，溃退了又进攻，来来去去，每次如海浪，喊杀声震天，可到了顶峰便停止不前，竟无人敢冲上悬崖，只躲在狭道边上向城上放箭。


    
褚直廉大怒，拔剑狠狠吼叫道：“给我不停擂鼓，从现在起，都尉以下军官全部轮番去攻城，不上悬崖者皆斩！”


    
一个月攻城不利已经将褚直廉累得筋疲力尽，他想收兵回鄯州，但皇甫节度使的进攻令一个接着一个，有时一天连来七、八道军令，他的最后期限只剩下三天，再不下城，斩！


    
褚直廉仿佛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他孤注一掷，将所有的赌本统统压了上去，旁边所有的军官都大惊失色，却无人敢说一句话，身边的前锋大将王难得打手帘仔细凝视城头，企图从吐蕃的防守中寻找出破绽，他已经找了一个月，什么都没有发现，但今天却不同，或许是在压力之下，他终于发现了问题。


    
“褚将军，末将发现了一个疑点。”


    
褚直廉回视着他，怒道：“什么疑点？你他娘直接说就是！”


    
“是！”


    
褚直廉的暴躁让王难得额头上的汗流了下来，他急道：“一个月前我便发现城上的吐蕃守军约有二千人，这一个月中，我们杀死了也至少有一千人，可现在你看城上的吐蕃守军依然是二千人左右，难道阵亡之人又死而复活了吗？”


    
“这是什么疑点，难道他城里没兵补充吗？”


    
忽然，褚直廉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滚圆，‘自己进攻了一个多月却不见吐蕃人的援军，这不可能！难道吐蕃人还留了一手吗？’


    
他忽然明白过来，目光急向日月山的两端看去，突然，大地上似平空起了一声惊雷，日月山两边杀出不计其数的吐蕃骑兵，两股吐蕃军迅速汇成了无边无际的海洋，仿佛惊涛骇浪、仿佛狂潮汹涌，挥舞着战剑，厚重的锁子甲将浑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狰狞的眼睛和一只血盆大口，冰冷的眼睛里射出吃人的目光，石堡城中号角声声，城墙上忽然涌出了密密麻麻的军队。


    
“结阵！结阵！准备迎战！”


    
褚直廉急得嘶声吼叫：“弓箭手！弓箭手在哪里？”


    
但唐军信心已失、士气低落，已经有战马开始战栗，嘶溜着向后‘嗒塔！’退却，不少人的眼中流露出惧意。


    
吐蕃军骑兵越来越近，马蹄声势如奔雷，扯起漫天的杀气，迎着唐军的颤抖的箭雨，毫不怜悯、毫不停留，挥舞着战剑向唐军杀去。


    
唐军溃败，褚直廉战死在军中，七万吐蕃军一泻千里，张开大嘴向陇右大地扑去。


    
一片、两片，无数片，天空忽然下起了漫天的大雪，今冬的第一场大雪终于来临了。


    
……


    
已经到了一更时分，天地间扯着漫天的风雪，斜刺里泼撒向大地，迷雾滚滚，三步之内什么也看不见，除了呼啸的风声，在近处却听见沉重的呼吸声，还有战马的响鼻声，一支军队在风雪中艰难行军，向石堡城方向而去，这自然便是李清的奇军，他们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临，吐蕃军大队已经追杀溃败的唐军去了，石堡城防守空虚，正是难得的良机，但暴风雪的突然来临却打乱了他的部署，原本一个时辰的路程，他们足足行了三个时辰。


    
四千余唐兵终于赶到了石堡城山崖之下，山崖下是一片茂密的松林，唐军在松林里休息了一会儿，这时风雪渐渐停了，北面又吹来一阵凄厉的风，将厚密的彤云推走，星星钻了出来，悬崖上空的月亮向西移动，在暴风雪后的残云中发出黄光，地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轻软的被褥，散发着金黄的淡光。


    
天空清朗，但气温却急剧下降，士兵们冻得连连跳脚，他们七手八脚砍去并扯下悬崖上枯萎的藤蔓，露出光溜溜的石壁，李清仰望笔直的悬崖，抚摩着冻得硬帮帮的石壁，低声向后招了招手，“开始吧！”


    
士兵们很快赶来了一大群白色活动物体，从它们‘咩！咩！’的叫声中，知道它们是羊群，李嗣业随手拎起一只羊，迟疑地望了望李清，道：“阳明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个办法我就从没有听说过。”


    
李清微微一笑，“我也是自书上看来，却也没有亲眼见过。”


    
他拍了拍石壁，信心十足道：“现在虽然不到大小寒，但这里地势高，比中原却要冷得多。”


    
李嗣业点了点头，“那就试试看吧！实在不行，咱们还是从正面上去。”


    
说着，他抽出横刀，手起刀落，一道血箭标出，剁下了一条羊腿，他立刻乘着血热，按在壁上，顷刻间鲜血成冰，竟将一条羊腿牢牢的冻在石壁，李嗣业随手用刀面一拍，刀嗡嗡颤响，羊腿却丝毫不动，“好！真成了。”


    
李嗣业大喜，又斩下一条羊腿按在石壁上，顷刻便好，又等了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踏上去，羊梯十分结实，他近二百斤的身躯踩上都稳丝不动。


    
“大家动手吧！”


    
数十名专门挑出的会武艺的士兵，立刻开始了他们搭建羊梯工作，一旦羊梯建成，李嗣业就要亲率五百唐军从后山爬上石堡城。


    
而李清却率领三千人转到石堡城正面，这是他的双保险，如果后山失败，他便从正面直接撞门强攻，时间一点点地过去，渐渐地已经到了四更时分，月光明亮，可以遥遥看见城头上几个小黑点在来回移动。


    
这时，段秀实从后山跑来禀报，羊梯已经搭好，李嗣业率五百人已经上了悬崖，但城墙上面有士兵巡哨，无法攀上去。


    
关键时候到了，李清微一沉吟，他一挥手，三千名士兵从埋伏处冲出，向石堡城下狭窄的小径冲去，可刚刚靠近，立刻被城上的吐蕃士兵发现，城上的叫喊声顿时响成一片，城上的守军只有数百人，突来的大队唐军让所有吐蕃军都惊慌失措，纷纷都赶来守城，石块、木头如雨点般落下，封锁了狭窄的山径。


    
且说李嗣业，他率领五百士兵已经无声无息上了悬崖，从城墙到悬崖边只有一丈余宽，但城墙却十分长，足有三百丈延伸，上面十几名吐蕃军在来回巡逻，五百名唐军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住城墙，等待着前方的消息。


    
忽然，城上一阵大乱，叫声、骂声连一片，守城兵力不足，十几个巡哨的士兵跑到下面去帮忙搬巨石封堵城门，防止唐军用巨木撞开。


    
机会来了，南霁云细心地听了一会儿，上面已经没有人，他和荔非守瑜对望一眼，同时点了点头，两人背上大袋箭壶和钩索包，将绑着飞钩的箭对准了城垛‘嗖！’地射去，两只飞钩拖着长长地绳索，划了个漂亮的弧线，准确地钩住了城墙内侧。


    
两人拉了拉，十分紧，便同时用力一纵身，向城上攀去，墙壁被冻得十分光滑，根本无着力之处，好在两人的靴上都绑了麻绳，勉强有点摩擦力。


    
此时他俩已经悬在半空中，下面是百丈高的悬崖，若一个吐蕃兵发现钩绳，他俩都将摔得粉身碎骨，五百唐军也将无一幸免。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南霁云离城垛已不到三尺，头顶上却忽然传来了脚步声，一名吐蕃士兵竟出现在他面前，两人面对面地看着，都呆住了。


    
原来留守石堡城的守将正是率军偷袭沙州的主将铁刃悉诺罗，他因沙州吃败仗，被贬来防守石堡城，相对野战，他更精于守城，在他的防守之下，唐军攻了整整一个月都没能拿下这座城池，但刚才李清突然攻城让他措不及防，他立刻将所有士兵调来搬运巨石堵门，但当他发现南北两边及西面城墙都没有人巡视时，当即各打发一人回去，到西面城墙的吐蕃士兵却正好看见了南霁云。


    
南霁云抢先反应过来，他随手抽出腰间的横刀，狠狠向吐蕃士兵飞插而去，横刀锋利无比，一下子戳穿了他的头颅，吐蕃士兵惨叫一声，倒地而亡，但南霁云因为用力过猛，单臂难支身体，一下子又滑下去了一丈多，绳索将他的手掌磨出了血。


    
吐蕃士兵的惨叫声，却引起了另外两名吐蕃兵的注意，借着月光，他们远远地看见那名吐蕃士兵倒在地上，一柄长刀插进了他的面孔，两人顿时吓得大喊大叫起来。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荔非守瑜一把爬上了城垛，却看见二十几名吐蕃士兵向这边冲来，他来不及细想，摘下弓搭箭便射，他眼疾手快，箭无虚发，每一箭去便有一人翻身倒地，忽然，两支箭同时从侧面射出，却同时射穿两名吐蕃军的咽喉，荔非守瑜回头看去，只南霁云已经傲然战立在城垛之上，他手挽射雕弓，脸微微仰着，斜睨着吐蕃军，又一声弦响，还是两箭齐出，同时射穿两名吐蕃军的喉咙。


    
“好箭法！”


    
荔非守瑜赞了一声，见二十几名吐蕃军几近射杀殆尽，他立刻掏出十几把钩索，钩住城墙，长索向下扔去。


    
这时，铁刃悉诺罗已经得知有唐军从西面翻上，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上当了，他又气又急，也顾不上堵门，当即率领二百多人向西面城墙冲杀而来，刚上城头，但迎面却见一支箭矢飞来，快若闪电一般，他本能地一低头，箭矢射穿了他的头盔，带出去十几丈远，铁刃悉诺罗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抬头，只喝令士兵冲上前去砍杀，但已经晚了，李嗣业率领第一批唐军已经爬上城墙，他哈哈大笑一声，拔刀冲进了吐蕃士兵的人群之中。


    
随着爬上的唐军越来越多，胜利的天平已经向唐军倾斜，一个时辰后，对大唐和吐蕃都至关重要的战略要地石堡城终于易手，被唐军占领，四百名吐蕃士兵悉数被歼灭，铁刃悉诺罗则被李嗣业生擒，此刻城门大开，大唐的龙旗在石堡城上高高飘扬，山下的唐军欢呼着蜂拥而上，李清摘下头盔，向石堡城奋力挥手，他的脸上露出了无比灿烂的笑容。


    
天宝四年十一月，刚刚斩杀吐蕃赞普的沙州都督李清，再次偷袭石堡城得手，陇右战局逆转，正势如破竹的论莽布支和吐谷浑王仓皇撤军，唐军乘势反攻，吐蕃军大败，被杀死和降者不计其数，最后领不到三万人逃回了九曲。


    
十二月下旬，大唐皇帝李隆基命陇右、河西节度使皇甫惟明进京献俘，又命李清兼陇右、河西节度副使，在皇甫惟明不在之时代管军务。几乎同时，李清妻帘儿在沙州产下一女，母女平安。

第一八二章 远谋


    
数百匹战马在河西走廊上飞驰，这里是大唐养马的基地，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可此时，茫茫的白雪将这片富饶的土地厚厚铺裹，河水结冰，天宝四年的冬日格外寒冷，连树枝上也挂满了晶莹的冰条，玉树琼枝，延绵千里。


    
这支骑兵正是从沙州赶回陇右的李清一行，夺取石堡城的盖世之功和杀死吐蕃赞普的胆大妄为，就仿佛两个分赃不均的强盗，使朝中吵翻了天，太子党、相国党明争暗斗；台上的、台下的，一直较劲不休，迟迟无法定论。


    
可李清却已经不在意这些了，他的心还沉溺在家中，沉溺在他的刚刚出世的心肝乖宝宝身上，她长得极象妈妈，也有一双小小的、弯弯的眼睛，可她的神情却酷似自己，那种无法用言语描述、那种父女间独有的、让他心灵颤抖的无限怜爱，使他一直痴迷至今。


    
想到自己的女儿，李清眼里立刻浮现出醉心的笑意，似乎她的奶味还在淡淡回味在唇边，她柔嫩的嘟嘟小嘴，那种沁人心脾的感觉还留在脸上。


    
一行人早过了甘州，再行五十里，前方便是凉州，李清见众人满头大汗，热气腾腾，便拉了拉缰绳，让马速放缓，回头对众人笑道：“大家到前面的驿站歇息片刻吧！”


    
说着，他又留恋地回头向沙州方向望去，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褚直廉战死后，皇上便命李清暂时代理河西、陇右节度副使之职，皇甫惟明眼看要进京述职，他必须赶去和皇甫惟明交接日常军务。


    
“现在战马还不算乏，不如我们再跑一段。”旁边的荔非元礼笑道。


    
李清抬头看了看天色，阳光清亮，几片灰云懒懒地飘在空中。


    
“也好！大家再辛苦一下，直接去凉州过夜。”


    
“走！”他扬手一鞭，战马吃痛，长嘶一声，纵身跃出，象一杆标枪，笔直向前飞驰而去。


    
……


    
鄯州，皇甫惟明的书房里，窗帘都放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这位须发花白的两镇节度使正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慢慢踱步，陇右的意外获胜让他本来已枯死的心又逢春活了起来，他掌握河西、陇右两镇的军队近十五万人，再加上新募军和私募之军，林林总总少也有二十万，就仿佛后世掌控了国有资产的老总，皇甫惟明若不想利用这二十万军达到自己的人生目标，那才是不可思议之事，他的人生目标很简单，拥立太子李亨即位，而陇右之战后，他要进京献俘，机会终于来了。


    
但褚直廉的阵亡却又打乱了他的计划，他走后，何人来替他镇守陇右和河西？这就是他所担忧之事。


    
在他书房里，还坐着另一个人，此人便是皇甫惟明的心腹大将王难得，他默默注视着上司，目光时而欢喜、时而愁思，闪烁不定。


    
褚直廉死后，他便成为皇甫惟明最信任之人，这次进京献俘，他也将跟随，他的任务便是率二万人押解吐蕃战俘，兵在精不在多，这两万人是皇甫惟明的私军，是由两镇中挑出的最精悍之军组成，包括从沙州豆卢军中抽走的那二千八百人。


    
“使君，有句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甫惟明浑浊的老眼闪过一道精光，瞥了他一眼，“讲！”


    
王难得先挑开窗帘一角，望了望窗外，窗外亲兵环护，戒备森严，他这低声道：“李清向安西借兵，那高仙芝也极可能知道了豆卢军之事，他若向皇上密报，皇上岂能不生疑？岂能不防备？所以属下认为这次皇上命使君进京，恐怕其中必有深意。”


    
皇甫惟明轻笑一声，颊边法令纹深镌浮露，口气淡淡道：“高仙芝说了又怎样，他自己不也私募了一万突骑施骑兵吗？还有，那安禄山的五万私军你当皇上不知道吗？我河西、陇右十五万的军队，而只私募三万人，这算少的，皇上知道了也没有什么。再者，我也相信自己屁股不干净之人是不敢随意告发别人，谅他高仙芝不敢。”


    
“那李清呢？他会不会告发使君？”


    
李清夺取石堡城，让所有在石堡城下失败之人都为之嫉妒，王难得也不例外，而且他还杀了吐蕃赞普，王难得更是轻视，太嫩了，一点官场头脑都没有，若将赞普押解进京，现在少说也是国公了，擅自杀了赤德祖赞，所以朝廷的封赏才会迟迟下不来。


    
皇甫惟明却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不是什么事都能对下属讲的，就是心腹也不行，事实上他何尝不谨慎，从李隆基派董延光驻防兰州，皇甫惟明便心生了警惕，如果李隆基任命董延光来替代褚直廉做陇右节度副使，那他便立刻可以判定，李隆基召他进京一定是想除掉他，然后用董延光为陇右节度使，来稳定陇右局势。


    
但是，李隆基却任命了李清来代理陇右节度副使，而且又将董延光调回凤翔，这让皇甫惟明放下心来，说明李隆基暂时还没有动自己的计划，可以进京。


    
对于李清，皇甫惟明是观察了很久，他起初一直怀疑李清是李隆基安插到河西、陇右的一枚棋子，但太子的密信中说，李清此人还算可靠，又从他处理豆卢军一事来看，便知道他心是向着太子，确实可以放心，有他在，一旦朝中有事，自己还能回来。


    
想到此，皇甫惟明微微一笑，对王难得道：“此事我自有分寸，我已经发加急给李清，这两天他就该来了，交代完我便动身，我叫你来是想让你早一点准备，免得行程仓促而考虑不周。”


    
他从怀中取一本厚厚的清册递给了王难得，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道：“这是这次随我进京的两万士兵，你早一点去将他们调配妥当。”


    
王难得接过，躬身施一礼领令而去，皇甫惟明拉起窗帘，房间里立刻变得明亮起来，忽然，他远远看见一亲兵领着一人匆匆而来，遇到出去的王难得，两人寒暄了几句，便拱手告辞，进了院子，皇甫惟明看清楚了，来人正是李清。


    
“来得好快！”


    
皇甫惟明自言自语，随手又将窗帘放了下来。


    
李清刚到鄯州，先去了官署，却得知皇甫惟明在家里，又掉马赶来，虽然这个节度副使只是代理，并非正式任命，但皇甫惟明进京不在，这陇右、河西也就是他说了算，责任重大，李清不敢大意，匆匆来见自己的顶头上司。


    
只到院子，李清便见书房的窗帘徐徐放下，他已经看到自己了，舍去冬日里明媚的阳光，他莫非有什么见不得光之事要和自己谈吗？


    
李清摇了摇头，应该不会，且不说交浅不能言深，就算是多年老友，但多时未见，这初见也是叙旧而不是密谈。


    
李请和皇甫惟明实际上只见过两面，一次是他初到沙州上任，特地在中途来拜见过一次，另一次就是上月陇右之战结束，皇甫惟明专门来迎接他又见过一次，后来他便回了沙州，直到几天前接到兵部调令和皇甫惟明的急信，这才赶到鄯州，第三次见他。


    
“属下见过使君！”


    
李清向他行了个军礼，皇甫惟明的脸上呵呵笑开了花，一步上前。拉起李清的手，却左右打量他的脸，哑然笑道：“上次见阳明留了胡子，怎么现在又刮去了？”


    
李清摸了摸光溜溜的青下巴，苦笑一声道：“并非不想留，只是留了胡子怕扎痛小女的脸，回去便将它刮了。”


    
“我也听说了，恭喜阳明老弟啊！”


    
他又从腰间摘下块玉佩递与李清，笑道：“这也是块古玉，能镇邪避妖，算是给小娘的见面礼。”


    
“多谢使君！”


    
李清接过收好，这才将话题转到正事上来，“我急急赶来，就怕误了使君的行程，现在看来还好，不知使君几时上路？”


    
“我急唤你来也是为此事。”


    
皇甫惟明拉着李清的手走到茶几边，指了指椅子笑道：“来！我们坐下谈。”


    
李清坐下，又有侍女来给他上了茶，皇甫惟明随手从桌上取来一份开元杂报，指了指上面的消息笑道：“夜袭石堡城，阳明现在可是我大唐名人了。”


    
开元杂报发往全国，李清也早已看过了，他淡淡一笑，不以为意，却反而有点忧心道：“我这次率军千里奔袭，全仗手下的士兵们英勇无畏，也算立了不小的功，但朝廷却似乎一点说法都没有，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士兵们眼睛都望穿了，此次使君进京，还望督促一下朝廷，莫要让边关将士们失望。”


    
听李清谈起此事，皇甫惟明鼻子重重一哼道：“此事全是李林甫在背后捣鬼，只因阳明是太子党人，他就百般刁难，你放心，此事太子定会为你全力争取。”


    
说到此，皇甫惟明眼光一挑，盯着李清语重心才长道：“其实做官最要紧的是站好队，阳明一向深得太子信赖，有无数人在弹劾你擅杀吐蕃赞普，要求严惩于你，可只有太子在极力为你辩护，这份爱护下属之心古来少有，望阳明也要忠心耿耿，好好回报太子。”


    
他的意思，李清自然懂，无非是在告诉自己，他也是太子党人，要自己听命于他，李清肃然道：“使君这次回去若能见到太子，请替属下转告他，李清敬他重他，一切如旧。”


    
但究竟是哪一种旧，他却不说，虽然说得有一丝含糊，可是李清果断的表态却让皇甫惟明十分满意，他起身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盯着他，一字一句道：“陇右我就交给你了，这是我们太子党固有的地盘，你要抓紧了，有什么不决之事，可向太子请示，或派人向我禀报。”


    
话点到为止，皇甫惟明又拍了拍李清的肩膀，笑道：“明天一早，在官署办理军务移交手续，然后我下午便立刻离开陇右前往长安。”


    
……

第一八三章 李隆基的心机


    
长安，夕阳叹了最后一口气，拖着长长的一抹血红没入遥远的群山，夜色早早地便悄然来临，长安的街道上飘起薄薄一层灰色的雾霭，渐渐又转成了黑色。


    
隆隆的鼓声在皇城中回荡，已到了放朝的时间，一辆辆马车挂着明亮的灯笼从含光门和安上门涌出，疲惫地朝家里驶去。


    
可有一段时间安上门却一辆马车也没有出来，仿佛在等待什么，只听整齐的马蹄声有节奏地响起，大队士兵护卫着一辆马车从城门驶出，这种排场也只有大唐宰相李林甫才有，不停有低品官员在他经过时大声问安，若是在往常，李林甫一定拉了车帘一一含笑致意，可今天的车帘却至始至终没有拉起来。


    
马车穿过务本坊，驶入了平康坊大门，到府门前，家丁慌忙将中门大开，马车径直驶了进去，停在中院的照壁前，李林甫拉起袍襟大步走下马车，他脸上毫无表情，眼光冷漠，鼻槽拉得老长，所有家人见了都急忙退避，无人敢上前问安，他不言不语地走过一道回廊，直接进了书房。


    
李林甫今天心事忡忡，他下午得报，陇右、河西节度使皇甫惟明进京献俘，已经过了凤翔，李林甫又是欢喜，又是暗暗担忧，欢喜是皇上终于要对太子动手了，而担心自己会不会最后成为这次东宫易主的祭品，李林甫的书房里极为安静，只听见那张发黄老旧的藤椅不堪重负，在‘吱嘎嘎！’呻吟，李林甫仰躺在藤椅上，半合着眼，细细思考此事的来龙去脉。


    
自古帝王人家便是人伦悲剧的发源地，父子相弑，夫妻反目，自大唐建国以来便没有停止过，玄武门事变、武后临朝、韦后弑夫，一直到今天的李隆基，他政变夺位、逼父退位、逼兄让位、杀子保位，种种手段更是有过之无不及，溅起的血腥之气淹没在开元盛世的风流文采中，一切一切都是为了保住天下那张独一无二的位子，从前太子李瑛被废被杀至今已近十年了，十年是一个轮回，更是一个新的起点，李隆基又要换太子了么？


    
但太子李亨又是典型的外强中干，太子党在朝中的势力日趋削弱，说话的力量越来越轻，甚至有时还比不上裴家，但他的外援却十分强大，朔方、河东节度使王忠嗣；河西、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安西大都护夫蒙察灵；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这四镇的兵力加起来已经不下三十万，这才是李隆基最忌惮的，但王忠嗣的忠心、夫蒙察灵的多病、章仇兼琼的谨慎，这些都可以暂时忽略，惟有皇甫惟明，是太子李亨的死忠铁杆，这才是废太子之前必须先除掉的障碍。


    
可李隆基究竟是几时开始布局，这才是李林甫最关心之事，只要确定了时间，便可以从其后发生的一系列细微小事推断出李隆基伏笔和后着，自己也才能从容应对此次东宫之变。


    
李林甫轻轻地揉了揉太阳穴，目光落在桌上的一份奏折上，这是他草拟表彰沙州都督李清和豆卢军的奏折，虽然他个人深恶李清，但攻占石堡城的巨大功绩若不赏，他的宰相声誉将会受到极大损害，孰重孰轻，他是分得清的，但他万万没料到，李隆基只在上面批了两个字‘再议！’便将奏折打回中书省，李林甫一阵苦笑，这样一来，豆卢军封赏迟迟不下，所有人都以为是他李林甫在挚肘。


    
不过李林甫也觉得奇怪，李清不是李隆基最看重之人吗？沙州大败吐蕃军，他可是被封爵的，攻占了石堡城却无功绩，难道是因为他斩杀吐蕃赞普的关系吗？不会，虽然这件事让李隆基处境尴尬，就算李清功过相抵，但也不应将豆卢军的封赏一并打回，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既然把封赏打回，为何又命李清代理陇右节度副使？


    
李林甫抚摩着自己硕大的鼻子，眼中精光微闪，忽然，他的瞳孔急剧缩小，仿佛解开了一团乱麻中最关键的一个结，他突然明白了，李清！李隆基就是从将李清封到沙州时便开始布局，什么南诏功劳统统是假的，他就是看中了李清这个无背景之人，难怪李清从南诏回来后李隆基又将他送回太子党，原来他的真正用意竟是在这里。


    
既想通这个节，一切都赫然开朗，调李清去沙州，只因为豆卢军被抽空；默许李清向安西借兵，是不想挑破此事；调董延光去兰州不过是为了迷惑皇甫惟明；而压住李清和豆卢军的封赏更是造成了朝中党争的错觉，让所有人都以为李清是因为太子党之人，这也是演戏给皇甫惟明看，一步一步，滴水不漏，恐怕连这吐蕃战事也被他算了进去，否则李清怎么会有机会做陇右副使。


    
李林甫骇然叹服，他的眼睛渐渐眯成了一条缝，好深的心机，好厉害的手段，他现在敢完全肯定，李清根本就不是什么太子党，他就是李隆基的人，而且恐怕连李清自己都不知道他已成了李隆基的一枚棋子。


    
李林甫再也坐不住，就仿佛眼前的墙壁忽然开了一扇门，里面都堆满了他从不知道的东西，他站起身，推开了窗，一股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太子将要被废的喜悦也被这刺骨的寒风洗荡无存，他心中生起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李隆基阴险而狠辣的笑脸仿佛在他眼前晃动，天下都在他手上，每个人都小心翼翼活在他的眼皮底下，前面布满一个又一个的陷阱，也不知哪一个是属于自己，太子若倒，下一个会不会就轮到自己，他有一种立于悬崖的胆颤，高处虽风光，谁又知道那不胜的寒意。


    
半晌，李林甫的情绪渐渐平息，关了窗，他坐到那张跟了他二十年的藤椅中，思绪又回到即将发生的东宫之变，毋容质疑，这件事必然又要由自己来当推手，李林甫疲惫地蜷缩在藤椅里，硕大的鼻子变得通红，眼光微微闪烁，陷入到深深的沉思之中。


    
……


    
街上的雾霭越来越浓，空气寒冷而潮湿，行人越来越稀少，新年的气氛更多地体现在家里，人们纷纷赶回家中与家人团聚，围着碳炉憧憬明年的生活。


    
这时，一辆马车悄悄从十王宅驶出，借着浓雾的掩护，迅速向翊善坊方向飞驰而去……


    
和所有普通人一样，高力士送李隆基回了后宫，也早早赶回家与家人团聚，此刻，他与老妻、小孙儿正围坐在碳笼旁，儿子去张罗新年祭祖之事，不能陪在身边，或许是年事已高，对人生早已参破，他更珍惜与家人相聚的点滴时间。


    
厢房里被碳火烘烤得十分暖和，高力士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斜靠着软垫，两个小丫鬟正跪在后面轻轻给他敲捶肩背，他穿了一件宽身大袖的深衣，戴一块普通的细麻幞头巾子，正慈爱地望着躺在祖母怀中孙儿，给他绘声绘色地讲述苏定文率军十三万东征百济的故事。


    
高力士正讲到苏定文手刃敌酋首级，他身子前倾，挥舞着手臂，脸上神色紧张，仿佛他的手臂就是苏定文的刀，他的孙儿也摒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圆，而后面的两个小丫鬟也听得入了迷，粉拳握在半空，迟迟敲不下去。


    
偏这时，门口急碎的脚步声打断了高力士的兴致，他脸色微微一沉，眼一斜，只见管家正站在门口犹豫。


    
高力士坐直身子，拉长了声调道：“什么事？”


    
“老爷，门口来了一辆马车，但车上人却不肯下来，他给你送来了这个。”


    
管家双手将一张拜帖递了过去，有小丫鬟接过，转呈给了高力士，高力士却不看，只盯着管家冷笑一声道：“把你收的钱如数交给帐房，再自己去领五十板子，若再有下次，我砍断你的双手，赶出府去。”


    
管家的汗刷地流了下来，他是收了十两金子的贿赂才肯替那人递帖，听老爷戳穿此事，吓得他大气不敢出，心中暗暗诅咒那送礼之人。


    
高力士的目光移到拜帖上，打开，里面只有四个字：‘永王李璘’，他的嘴角立刻浮现出一丝会意的微笑，对管家淡淡道：“把他领到小客房去。”


    
说罢，高力士歉然对孙子道：“明天爷爷再接着给你讲那苏定文是怎么杀了百济敌酋。”


    
小孙子只得恋恋不舍地应了，跟丫鬟回房睡觉去了，高力士的老妻给他披上件厚袄，嘱咐道：“你也要早点休息，明天天不亮就要进宫呢！”


    
高力士拍拍她的手笑道：“其实晚点去也不妨，皇上早晨已经起不来了。”


    
“那你不是更累了吗？”


    
高力士笑而不语，转身便去小客房了。


    
他当然知道永王来拜访自己的目的，现在太子将废的风声已经传遍了长安，真真假假，普通百姓也只将它当作一碟佐餐的调料，可对于李隆基的其他儿子来说，却似天塌了下来，每个人的声色犬马统统收敛，一夜之间，长安城内无数施粥棚同时开出，一家挨着一家，每个粥棚上都贴了斗大的黑字，什么郯王李琮、甄王李琬、光王李琚、寿王李瑁，不知是怕人家喝了他的稀饭不领情，还是怕自己做的善事传不进宫中。


    
高力士脚步悠闲而缓慢，一路上不时弄弄花草，半天才走到了小客房，如果说李隆基废太子之心是被李林甫猜出的，那高力士则是直接知道，李隆基并不隐瞒他，一份份密旨都经他的手发出，这是一种建立在信赖之上的默契，高力士明白，太子李亨已经完了，在此事上他只能保持沉默。


    
永王李璘是李隆基的第十二子，母亲郭顺仪，是一个不受宠的小后妃，比不得武惠妃、赵丽妃、刘华妃等人的风光，这也注定了李璘的沉默，他几乎是一个被遗忘的皇子。


    
但是，高力士和李林甫几乎是同时发现了他，低调、谦恭、仁孝、母家没有势力，这几乎就是现太子李亨的翻版，一切都符合李隆基心中的框框套套，如果李亨的被废不可避免，那下一任太子应该就是这个永王了。


    
而且此人极聪明，高力士昨晚不过派人送了一筐莱州贡梨给他，他便回过味来，今夜便趁雾赶来拜访。


    
小客房也就是李清第一次来时受接待的地方，永王也在瞻仰那张松下奕棋图，他年约三十出头，皮肤白皙，相貌倒也普通，惟独长有一张女人般的樱桃小口而令人难忘。


    
身后有脚步声响，李璘急回头，只见高力士正背着手缓缓走来，这是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而此时却打扮得和寻常长者并无区别，李璘快步上前，深深施了一礼，“李璘见过阿翁！”


    
高力士轻轻摆了摆手，微微笑道：“十二郎多礼了，请坐！”


    
李璘惶惶坐下，他刚要开口，高力士却伸手止住他的话头，笑道：“那筐梨的味道如何？”


    
李璘恍然醒悟，原来阿翁不想谈正事，之前他心中想好了无数的理由和措词，但目的只有一个，想求高力士支持他，可现在高力士却不想提此事，让他心中不禁有些失落。


    
“多谢阿翁了，只是李璘这两天肠胃不好，还不能吃。”


    
高力士又随意笑了笑，若无其事道：“这其实是皇上赏的，别的皇子都早派人来领了，惟独十二郎不来，我知道十二郎一向低调、谦让，所以才命人给你送去。”


    
话说得平常，但高力士却有意无意将低调和谦让两个词的语气略微加重了一些，再偷眼看了看他，不知他是否能理解。


    
李璘沉默了片刻，他细细咀嚼高力士的话，渐渐地他的眼睛闪出了异彩，高力士不就是在暗示他，低调和谦让将是他赢取太子之位的最大砝码吗？


    
明白了高力士的深意，李璘退后两步，向高力士再深深施了一礼，感激道：“阿翁能想到给我送梨，将来我一定重重回报！”


    
“呵呵！天黑雾大，十二郎还是早点回去吧！”


    
话不要多，点到要害便可，送走了李璘，高力士负手慢慢向房里走去，忽然，围墙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一名宦官翻身下马，将手中金牌一亮便飞奔进门，老远便大声喊道：“阿翁！陛下命你即刻进宫。”

第一八四章 布局


    
高力士的宅子在翊善坊，紧靠大明宫丹凤门，这是为了方便高力士进宫，但此时李隆基却已经不住在大明宫，数月前册封杨玉环为贵妃后，为使杨玉环不陷后宫之争，李隆基便搬去了兴庆宫，兴庆宫在长安城东，原是李隆基即位前王府所在，即位后改为离宫，开元十四年又拆去永嘉坊半坊之地扩建。


    
夜正深沉，天空飘着乌黑的云絮，灰蒙蒙大雾弥漫着长安，兴庆宫里却灯火通明、一片忙碌，按照计划，过了新年，李隆基便要携杨玉环去温泉宫（华清池）小住十几日，上元夜再回来观灯。


    
宫娥和太监们正紧张地收拾物品，并在宫中张挂灯笼、披挂流彩、剪裁绢花，再过几日，就是新年了，这是杨玉环为贵妃后的第一个新年，李隆基也格外重视，诏令举国欢庆，以显盛世风采。


    
此刻，大殿上轻歌曼舞、琴笙悠扬，歌伎正低吟浅唱李龟年新曲，在大殿上首，一帘半透明的纱幔相隔，几十个宫娥、太监侍列两旁，杨玉环正半卧春床，一支玉手支着香腮，眼中寒烟轻笼、目光迷离，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几个月的贵妃生活，让她肌理更加细腻、骨肉愈发均匀，气质也更加高贵，但此时她蛾眉微蹙，原因是身旁的李三郎不见了踪影，将她冷落。


    
对于天宝五年的李隆基而言，如果说天下还有一件事情比杨玉环重要，那就是他的帝位，此刻，他正在偏殿负手来回踱步，刚才有暗线急报，皇甫惟明已经到了咸阳，共献俘三千二百人，上报朝廷是五千人押解，但实际上却来了二万人。


    
“其心可诛啊！”


    
李隆基的眼睛闪着凶光，脸孔上慢慢罩上一层阴云，他登基已经三十五年，却第一次有人敢用武力来威胁他，‘皇甫惟明，你好大的胆子！’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一条深深的皱纹从紧咬的嘴唇向气势汹汹地向前突出的下巴伸展过去。


    
已经十年过去了，李亨的太子之位坐得太久，是到换人的时候了，正如李林甫所判断，李隆基废太子的部署早已经悄悄开始，从柳升坐赃案起，贬韩朝宗、罢李适之，到后来的东宫案，李林甫敲得紧锣密鼓，最后却嘎然停止，放了李亨一马，这决不是李隆基起了慈父之心，而是担心掌握河陇二十万大军的皇甫惟明作乱，皇甫惟明是太子的一面盾牌，要动太子，必须先将这面盾牌敲碎，于是，他选中了李清，将他送回太子党，又派他到沙州，当他发现李清有真的效忠太子之意，便立刻敲打他一番，让他明白，他不过是自己放进太子党的一枚棋子，这枚棋子的作用，便是釜底抽薪，断了皇甫惟明的后路。


    
李隆基的怒气已渐渐平息，他的脑海里开始推演即将发生的逼宫夺位之乱，皇甫惟明带兵进京是他早就料到之事，若不让他带兵，他怎么肯来，当然，皇甫惟明的兵是不能进京的，所谓献俘也只是象征，从吐蕃俘虏中选出百十人做代表，由派去的京城卫兵押来。


    
皇甫惟明也绝不会带兵杀入京城，他没有那么蠢，他的下手之地，应该是骊山的温泉宫，李隆基轻轻冷笑一声，他以为做了三十五年天子的大唐皇帝还是三岁小儿吗？连这点伎俩都看不出？李隆基眼中闪过一丝阴险的笑意，李清只是他的一步棋，他还有一步更关键的后着。


    
这时，一名宦官沿着墙边急步行来，行到亮处，露出一张黑瘦精干的脸，正是大太监边令诚，他来到李隆基面前，垂手不语。


    
李隆基瞥了他一眼，从怀中取了一面金牌递去，低声向他嘱咐了几句，最后又补充道：“办完此事以后，你再去一趟凤翔，和董延光一起火速赶往鄯州接管陇右兵权，你们且放心去，鄯州那边朕已经有了安排。”


    
边令诚小心翼翼地接过金牌，躬身施一礼，便转身而去，李隆基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这才暗暗点头，“此人举止颇为干练，若能办好这两件事，倒可以大用。”


    
“皇上，贵妃娘娘请陛下过去。”当值太监鱼朝恩站在门口轻声唤他。


    
“知道了！”


    
李隆基随口答应，他忽然想起一事，又问道：“高力士派人去叫了吗？”


    
“回陛下的话，已经去了。”


    
李隆基点点头，脚步轻快地向大殿走去，此刻，他又由花甲老人变成了翩翩少年，去寻他最心爱的女人，男人的爱和女人不同，女人的爱情是一条直线，从春到冬，然后又从新的一年春天开始，周而复始，除非这男人负心或是实在无能，女人一般不会改变，从一而终，当然只是指大多数女人而言，并不是绝对。


    
而男人的爱情则是一个平面，由无数个点组成，他可以同时爱上几个女人，而且当他对一个女人的爱情结束后，很难再重新开始，相对女人而言，男人更注重性而不是情。


    
之所以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这其实是指男人而言，女人爱一个男人可以爱到老，爱情与婚姻并无区别，而男人则不同，性的新鲜感消失，他们的爱情或者说激情也就消失了，所以对男人才会常常提到‘责任’二字，当然，责任并不可靠，亲情！只有由爱情转化而成的亲情才是唯一能栓住男人的绳子。


    
杨玉环便是李隆基另一个青春的开始，她对李隆基的吸引并不是她的羞花之貌或凝脂之肤，那只是诗人们得不到的意淫，对于一个皇帝来说，外貌其实并不重要，就仿佛吃饭，一道佳肴虽然美味，但顿顿吃它也会腻烦，况且天宝十四年时，杨玉环已经三十七岁，她就是再美，可岁月也不饶她。


    
但李隆基却独宠杨玉环十年，一直到她死后，李隆基也因思念她郁郁而终，这其实就是亲情，亲情才是让两个人相濡以沫、相伴至老的最真挚之情。


    
天宝五年的李隆基饱经沧桑，杨玉环以她的聪颖美丽和善解人意，悄悄地烫平了一个老人孤独的心，使李隆基在她身上寻到了他晚年的归宿。


    
“真是抱歉，冷落娘子了。”李隆基坐到杨玉环身旁，歉然笑道。


    
杨玉环眉头舒展，眼含笑意，半是埋怨半是撒娇道：“这几日三郎一直若有所思，连用膳也动不动就走神，你不是答应过我，下朝回来就不考虑政事吗？”


    
李隆基急忙陪笑道：“就这些日子，朕答应你，过了新年，咱们就去温泉宫，朕一定好好陪你。”


    
杨玉环的娇躯轻轻向李隆基身边靠了靠，将头枕在他的腿上，快乐地叹了口气，低低声道：“三郎只宠臣妾一人，臣妾已经心满意足，三郎国事繁重，尽管去忙，臣妾其实只是有点想念自己的家人，所以才有感而发。”


    
“这还不容易吗？”


    
李隆基抚摩她的脸庞笑道：“明日朕就派人将他们接来，新年赶不上，大家便一起过过上元节，娘子看这样可好？”


    
杨玉环笑逐颜开，她翻身坐起刚要称谢，却见高力士匆匆穿过大殿而来，便指了指对他对李隆基笑道：“高公公来了，要不要臣妾回避一下。”


    
李隆基一把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不用，朕吩咐他几句便好。”


    
他回头向身边的宫人们挥了挥手，命他们退下，这时高力士站在帘外躬身道：“老奴来了，请陛下吩咐！”


    
李隆基微微笑道：“把你从府里叫来，实在辛苦你了。”顿一顿，他又道：“你去一趟相国府，去和李相国聊一聊。”


    
高力士一怔，迟疑一下，他又问道：“不知陛下让老奴去和相国聊什么？”


    
“聊一聊过去的事，不妨聊聊张九龄和裴耀卿两位老相国。”


    
说到此，李隆基淡淡一笑道：“去吧！他会明白的。”


    
……


    
夜已经很深了，雾气更浓，并夹杂着蒙蒙细雨，李林甫刚刚写完日记，准备就寝，两个侍妾正一左一右服侍他，一个用滚水替他烫脚，这也是他每天必做的功课，只有烫了脚，身体的经脉才能畅通；另一个侍妾却在小心地给他轻揉鼻子，这也是他的一个特殊癖好。面相学指男人的鼻子是他一生成败的关键，据说这是由于男人的鼻子和下面的阳物成正比，鼻子肥大，故而精力充沛，能做大事。李林甫的鼻子便是出奇地大，性欲旺盛、精力充沛，此刻他仰靠在椅子上，眯着眼享受着脚上传来的阵阵酥麻感和鼻子畅顺的清爽感，可手却伸进了两个侍妾的衣襟里摸玩拨弄，他的侍妾极多，多得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究竟有多少。


    
就这时，门房飞速跑来禀报，“高力士来了。”


    
高力士的突然来访让李林甫十分惊讶，无事不登三宝殿，他立刻便意识到，这必然和皇甫惟明及太子有关，急命人将高力士请到自己书房。


    
“深夜打扰李相国休息，见谅！见谅！”


    
高力士呵呵笑道：“夜来风雨声，感触颇多，便想找相国叙叙往事。”


    
‘叙叙往事？’李林甫心中冷笑不止，夜来风雨声多了，以前不来，偏偏今天过来，他满脸堆笑道：“阿翁找我叙旧，这是我的荣幸才对，快快请坐！”


    
高力士喝了一口热茶，让热气暖了胸腹，这才笑道：“眼看到新年，这已经是天宝五年了，想想皇上刚登基之时，仿佛就是昨天才发生之事，可这一晃已经三十五年过去了。”


    
李林甫亦感慨道：“陛下初登基之时，我只是个千牛直长，意气风发，可现在我已做了十几年的相国。”他一指高力士，又回指自己，笑道：“现在你我都老了，壮心已逝去！”


    
说罢，二人一起抚掌大笑。


    
沉吟片刻，高力士缓缓道：“说到相国，老夫倒想起了张九龄和裴耀卿。”


    
听到此话，李林甫的眼光立刻锐利起来，张九龄和裴耀卿在开元二十五年被他设计同时罢相，这是他平生最得意之事，所谓‘一雕挟两兔’，当然，他只是具体操作者，具体的幕后指使人却高高在上。不过，高力士现在突然提此事究竟是何意思？难道是暗指皇甫惟明和太子吗？李林甫已经明白过来，什么叙旧，其实就是替李隆基给自己下达任务罢了。


    
高力士却似乎没有察觉李林甫的异态，他淡淡一笑，略有些感慨道：“三大世家风光已不如往昔，裴家还好，裴耀卿去世后还有个裴宽顶着，后面还有裴冕、裴遵庆，可韦家却人丁鲜薄，韦坚之后勉强有个旁支韦见素，却是三大世家中最弱的一支。”


    
说到此，高力士叹了两声，起身对李林甫歉道：“相国公务繁忙，老夫却深夜来鸹噪，实在失礼之极，也该去了。”


    
他向李林甫拱拱手，微微一笑便告辞而去，李林甫却久久不语，眼中暗光浮动，他此时已经明白了李隆基的用意，效仿开元二十五年之事，除掉皇甫惟明和刑部尚书韦坚。

第一八五章 釜底抽薪


    
太子李亨已经连续两夜都无法合眼，近一个月来，废太子的传闻愈演愈烈，身处风暴中心的他明显地消瘦了，原来就赢弱的身子显得更加单薄。


    
此刻，明德殿中灯火昏黑，外面的夜雾已经弥漫到殿中来，李亨孤零零一人坐在大殿上，陪伴他的只有忠实的书记官，将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交给李隆基，可今天书记官的记录也只有一行字，‘无人，太子久坐无语’。


    
李亨就这么孤零零坐了一天，没有一个官员来访，人人对他都避之不迭，生怕被之牵连。


    
李亨叹了一口气，自父皇册封贵妃后他们父子便没有见过，只是听说他搬到兴庆宫去了，连高力士也避他三舍，如果说百官避他是信于流言，可高力士避他，却是一个风向标，意味着流言或许是真，此时，他心中充满了怨恨，十年了，他一直小心翼翼在父皇眼皮下生活，细心揣摩他的脸色和眼色，虽然有个太子党，但这也是得到他的默许才有，况且太子党只是个松散的联盟，徒有党名，与李林甫相国党的营私密会不可同日而语。


    
尽管是这样，他的父皇还是想废掉他，却没有任何理由，既如此，当初又何必立他？


    
他不甘心！不甘心！


    
他霍地站起，抖落了一地的怨念，目光阴郁地大步向后宫走去，书记官的笔又动了，迅速补上一句：‘太子久坐，内急，走之。’


    
李亨刚到寝宫，却见心腹太监李静忠从外面小跑进来，他心中一喜，快步向内宫走去，李静忠则紧跟在后面，七弯八绕，进了一间密室，房间里再没有任何人，李亨立刻转身盯着他问道：“皇甫惟明那边有消息吗？”


    
李静忠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道：“这就是皇甫惟明派人送来的。”


    
李亨三两下将信拆开，手在微微在发抖，他将信匆匆浏览一遍，内容很简单，只说他押解吐蕃战俘驻扎在咸阳，而他自己已经动身来长安述职，李亨又将信细细看了两遍，仿佛要从字里行间中找出隐藏在背后的话，没有！什么也没有。


    
不过李亨并不沮丧，皇甫惟明这样做是对的，不能将任何话落笔于纸上，否则就是谋反的证据，但言外之意却说得很明白，他领兵来了，而且他不准备直接杀入长安。


    
‘不鲁莽就好！’


    
李亨的心微微放下，他想了想又对李静忠低声嘱咐道：“趁着夜雾，你赶紧去约一下李适之，让他一个时辰后在太白楼寒月厅等我。”


    
李静忠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可李亨却没发现，在李静忠转过身去的一刹那，他的眼中闪过了一道极细微的异光。


    
半个时辰后，一份墨迹未干的太子内宫起居录便悄悄送进了兴庆宫，上面只有一句话，‘太子私约李适之太白楼见。’


    
笔迹及内容竟然和李亨私约李清相会太白楼的那一份太子内宫起居录一模一样，只是把李清换成了李适之。


    
……


    
时间已经到了一更，一百多骑羽林军护卫着三匹快马出了京城，在官道上飞驰，直向咸阳方向而去，官道上的雾没有长安城内那样浓厚，依稀可以看见前面马上之人的面容，只见他约四十许，面容黑瘦、神情严肃，牙齿紧咬着嘴唇，目光炯炯地紧紧盯着前方，他正是受李隆基秘密委派行事的大太监边令诚，这是他第一次替李隆基办理如此重大之事，连李隆基的金牌也给了他。


    
长安和咸阳不过一两个时辰的脚力，片刻即到，皇甫惟明押解吐蕃战俘的大营扎在咸阳城外，到了大营附近，又有两匹马加入，他们向边令诚报告情况，皇甫惟明已经在下午离开大营去长安述职，营中由偏将王难得负责，边令诚点点头，手一挥，一行人飞速向大营驰去。


    
军营的木栅栏大门前，数百名士兵举着火把，隔着栅栏缝隙，警惕地望着一群骑兵靠近，火光烈烈，将大营前照得如白昼一般，边令诚催马缓缓靠近大营，王难得早闻讯出来查看，半年前，边令诚去西域封赏各军，王难得见过他，故而认得。


    
王难得低低喝令一声，木栅栏大门吱吱嘎嘎拉开，他大走出来，向边令诚拱了拱手沉声道：“边公公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见教？”


    
边令诚微微冷笑一声，他将金牌高高举起，“王难得，你可认得此物？”


    
王难得一惊，借着赤红的火光，边令诚手中的金牌似乎就是军中图形所画，可以调动天下军马的那面金牌，而且在皇上给自己密旨中也说过，将来认牌不认人。


    
“边公公请随我到帐中叙话。”


    
“不用了，咱家还有要紧事，你且附耳过来。”


    
王难得上前两步，附耳过去，边令诚在他耳边低声道：“皇上命你……，事成之后，加封你为河西节度副使，忠武将军。”


    
嘱咐完毕，边令诚笑道：“王将军忠心于皇上，能及时通报消息，皇上非常满意，看来王将军前途远大啊！”


    
王难得受宠若惊，他急从怀中掏出一柄镶满珠宝的短剑捧与边令诚，必恭必敬道：“边公公既然要走夜路，这把短剑送给边公公防身所用，还望笑纳。”


    
边令诚接过，用拇指拨了拨剑柄上一粒硕大的红宝石，将短剑纳入怀中，哈哈一笑，“说得是，一路颇不安全，是需要一把剑护一护，王将军好自为之吧！”


    
说罢，他掉转马头，向凤翔方向驰去，渐渐消失在夜幕之中，直到他走远了，王难得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长长吁了口气，‘河西节度副使，’王难得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笑意，又自言自语地低声道：“皇甫大人，休怪我无情，只怨你连一个最起码的承诺都不肯给我！”


    
……


    
皇甫惟明走了近五日，李清的日子过得倒也清闲，虽是代管军务，但节度府有六曹参军事各施其责，地方上有刺史县令，具体杂事都不需他操心，他的作用只是发生紧急事态时能找到一名负责的头罢了。


    
当然，每日还要批阅一些需要节度使大人签字才能实施的文书，且幕僚高适都已整理好，并附上自己的建议，他只需从中选择一、两条便可。


    
眼看临近新年，鄯州城内过年的气氛也开始浓厚起来，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打扫屋子，街上到处是采办年货的百姓，李清思念妻女心切，便打算抽空去一趟沙州。


    
这一日，他在屋内收拾行李，门房忽然来报，门外有一个姓高之人，自称是他的老朋友。


    
“高展刀？”


    
李清立刻便猜到是他，高展刀原是龟兹汉人，十六岁时因杀人充了军，后被高仙芝看中收为义子，天宝初年到长安游历，并加入了李隆基的特务机构，被派到成都监视章仇兼琼，在成都，李清与海家爆发商战时又被章仇兼琼指派为李清的保镖，两人由此相识。


    
从安西归来后，他便不知所踪，据王昌龄讲，他可能返回了长安，可现在怎么又来了鄯州，难道是李隆基又想恢复三日一汇报的制度不成？


    
李清满腹疑惑地命人带他进来，果然是高展刀，数月不见，他原本苍白的脸上竟多了一丝血色，但目光忧虑，显得心事忡忡的样子。


    
李清将他按坐在椅子里，又倒一杯茶递给他，笑道：“你先坐下喝口水，有什么事慢慢说。”


    
或许他一路赶得急，真渴了，高展刀一连喝了三杯方才住口。


    
“说吧！这次来鄯州有什么事？”


    
高展刀不言，却瞥了一眼外间，李清随他目光望去，只见另一个替他整理文书之人，也就是太子派给他的秘书，一个约四十岁的中年男子，姓余，正站在那里慢条斯理地用扎线装订过期文书，眼睛虽然不抬，可两只耳朵似乎竖得过直了一点。


    
李清会意，随手从桌上取来一份文书，在下面迅速签了自己的名字，走到外间递与那秘书，“余先生，麻烦你跑一趟州衙，把这份文件给张刺史，并转告他，新年将至，那一千只羊请他务必明日便送到军中，有多少先送多少，不必等到凑齐。”


    
余秘书无奈，只得放下手中活儿，接过文书到州衙去了，李清只等他走开，便立刻关了门，又嘱咐门口的亲兵不得放任何人进来。


    
走回房间，李清看了一眼目光凝重的高展刀，微微笑道：“说吧！什么事，竟这般神秘。”


    
“皇上可能要废太子了。”高展刀费了很大的劲才把这句话说出来。


    
“废太子的风声已传遍长安城，这又是什么稀奇之事，为何你却要如此费劲？”


    
李清望着他，笑了笑又道：“难道你的消息又与众不同吗？”


    
“正是！”


    
高展刀肯定道：“你不要问我消息从哪里得来，但我可以坦白告诉你，此事确实当真，长安即将是一片血雨腥风。”


    
“如真是如此，被牵连的太子党人又何止一家、两家。”


    
说罢，李清收敛了笑容，起身慢慢走到窗前，他久久凝视着屋檐下所挂的细长的冰柱，半天才缓缓道：“你来的时候，皇甫惟明在什么地方？”


    
“他的驻军在咸阳，但他人在哪里我不知道。”


    
又过了片刻，李清忽然转身，将手伸向高展刀，毫不迟疑道：“拿来！”


    
“你这也能猜得到么？”


    
高展刀十分惊讶，他从怀中摸出一只金盒递给了李清，却叹了一口气，面带愧色低声道：“我也是身不由已，你莫要怪我！”


    
李清走到他面前，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轻声笑道：“你已经违反规矩告诉我太子将被废之事，我心中自然明白，放心吧！我不会怪你。”


    
高展刀的眼中露出一丝感动，他亦苦笑道：“我为人浪荡，最不喜拘束，实在不适合做此行，过了年，我便打算出门游历四方，这是皇上早就答应我的，可能几年之内都不会再回长安，我最后只想提醒你，你尽量离此事远一些，千万莫要被牵连了。”


    
李清却摇了摇头，拨弄一下手上的金盒，淡淡笑道：“我何尝不想回沙州静心呆上几年，可是林欲静而风不止，从我第一天踏进长安的那时起，我就再也逃不掉太子之事了。”


    
高展刀默然，过了一会儿，他见该说、该做之事皆已了结，便长身站起，向李清拱拱手道：“也罢！以你的才智和机敏，我也帮不了你什么，你自己好好保重，将来若有缘，我们或许还会再见面，若无缘，我们便相忘于江湖。”


    
李清徐徐点了点头，又拍了拍他的手，有些伤感地笑道：“你也要好好保重，我希望我们有再相见的那一天！”


    
……


    
送走了高展刀，李清又回到屋子里，默默地坐了半晌，忽然，他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振作一下精神，便从怀中取出那只金盒，托在手上仔细查看，这只金盒和自己成亲时李隆基所送的那只外形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接口熔合处稍微精致些，看得出不是仓促而做，应该是早就准备好的。


    
李清虽然是当局者，但他并不迷惑，既然太子被废的传言是真的，那皇甫惟明领兵进京的动机便显而易见了，必然是为太子争位去，李清不禁有些同情这位执着的两镇节度使，他实在太天真了，以为手上有点兵便可以和一国之君抗衡吗？且不说他远不是李隆基的对手，就算他侥幸得手，那李亨即位后会留他在世上吗？


    
不用打开金盒，李清便猜到里面是什么，应该是一份密旨，命自己清洗皇甫惟明的心腹，从而彻底拔掉太子党在陇右、河西的势力，他当初派自己去沙州为都督，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想归想，李清还是用小刀沿着金盒的溶接线慢慢切开，金盒很快被剜成两半，‘啪嗒！’一声，盒盖翻到一旁去，金盒里面躺着一卷淡黄色的绸书，这便是李隆基的密旨了，李清慢慢扯开，内容和自己所猜想的大同小异，先命令他清洗皇甫惟明的心腹，再将军权交给随后赶来的董延光，不过最后还有一句话却出乎李清的意料，那就是命他过了新年后，进京述职。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似乎有人碰到了树枝，李清心中冷笑一声，大步上前一把拉开了窗户，窗外果然站着那名姓余的文书，他手里握一管鸽筒，想必是刚接到什么指示，见自己的窃听被李清撞破，他心慌意乱，赶紧将手上的鸽筒奉上，结结巴巴道：“这是太子殿下给都督的十万火急之信，属下也是刚刚收到，还没有看。”


    
“没有看怎么知道是给我的？”


    
李清接过鸽筒，不禁哑然失笑道：“没想到余先生也酷爱养鸽，和沙州的刘参军倒是一对知音。”


    
……

第一八六章 步步为营


    
冬日的阳光格外温暖，房间的窗户大开着，李清面朝窗户，眺望远山如黛，白云在他头顶上悠悠地飘着，速度极慢，仿佛在体会着城市里腾腾的新年喜气。


    
在他身后的桌上放着两张大小一样的纸卷，蓬蓬松松地卷成两团，被镇纸压着，一份是李隆基的密旨，要他将陇右军权立即交给董延光；另一份则是太子的密函，让他无论如何要坚持到皇甫惟明归来。


    
两个利益集团的矛盾碰撞，在他这里汇集，高展刀可以抽身即走，不带走一点负担，可他呢？他能走吗？家庭的安危、豆卢军将士浴血战斗的封赏、安史之乱，仿佛一座座由小到大的山，重重地压在他身上，他想闭上眼睛，可那两封密信却一字不漏地刻在他的脑海里，让他抹也抹不掉，他必须做出一个选择，旗帜鲜明、不容暧昧。


    
如果他不知道历史，他会毫不犹豫地将太子的密函撕掉，可他的痛苦就在于他知道十年后将要发生的事，历史的列车是否还将按原路走下去，还是因他的到来，多了一个齿轮而偏离原来的轨道。


    
南诏的历史已经被改变了，这是不是就是一个岔道，还是历史的列车没有在预定的站台上停留，他只是略知历史，这又是他的第二个痛苦所在，他不知道历史的细微处。


    
当一个人对面人生两难之事无法作出正确判断时，最好的办法不是闭着眼睛去随便抓一个，而是等待，就仿佛一列缓缓驶出涵洞的列车，只看它的车头，你无法判断它是载人还是运货、它的终点和始发地又在何方，等它的全貌出来，你便明白一切。


    
只要学会耐心等待，你便会知道自己的选择，其实也并不需要知道历史。


    
李清默默地转过身来，将两张密函一一收好，他又抽出一张白纸，坐在桌前提笔给远方的亲人写一封家信：


    
“帘儿，我可能无法回来过新年，这里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我处理……


    
……


    
女儿的名字我已经想好，我记得有两句诗：‘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既然她出生时月光皎洁，且就叫她李庭月吧！乳名则叫‘糕糕’，这是我幼时的乳名……


    
过了新年，我便要去长安述职，然后我会直接回沙州，我不在家，一切都要靠你了。


    
……


    
代我向小雨问好，代我亲一亲我们的糕糕，另外，好好照顾惊雁。


    
夫 李清 上


    
天宝四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写完，李清又读了两遍，添上新年的祝福语，再将墨迹吹干，塞进一只信封里并打上了火漆，交代两个亲兵送回沙州去。


    
但到了黄昏时分，李清所等待的答案便已经来临，当五百轻骑护送新任陇右节度副使董延光和大太监边令诚出现在官署的台阶前时，李清所代理的陇右节度副使之职便告以结束。


    
听说董延光到了，李清率领六曹等一班文职官员笑呵呵迎了出来，他快步下了台阶，却忽然发现边令诚也在，心中微微感到不妙。


    
边令诚催马上前，将金牌高举，拖长声音道：“传皇上口喻，李清接旨！”


    
李清急忙跪下，后面一班文职官也跟着跪倒黑压压一片。


    
“臣李清谨听皇帝陛下口喻。”


    
“沙州都督李清即刻起解除所代理陇右节度副使之职，立刻回京述职，不得耽误，陇右节度副使一职由董延光将军担任。钦此！”


    
“臣李清接旨！”


    
后面一班文职官面面相视，皆不知这其中是怎么回事？李清做陇右节度副使才刚刚五日就被免职，如此，还有什么任命的必要，直接等董延光来上任便是了。


    
李清的心中却跟明镜一般，任命自己不过是李隆基为了让皇甫惟明放心到京城去，现在目的达到了，自己就没有留在鄯州的必要，他心中一阵冷笑，过了河便拆桥，说明李隆基压根就不相信自己，否则又何必派一个董延光来呢？


    
李清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和萧瑟，脸上却半点不露，只向董延光拱了拱手，淡淡笑道：“恭喜董将军了！”


    
董延光却哼了一声，不应和李清的恭贺，他年纪约四十余岁，身材细长，长得瘦骨棱棱，脸色灰白，颧骨高耸，两只蟹眼向外鼓出，且相距很远，斜斜地向上挑着，用一种轻蔑而傲慢眼神从马上俯视着李清。


    
“李都督，既然皇上正式任命我为陇右副使，那你的任期也就完结了，我给你一个时辰，请你将自己的物品收拾整理出去，我不希望府衙内今晚有两个节度副使。”


    
董延光的无礼顿时引来一片嗡嗡声，李清也被他的傲慢惹恼了，但他强忍着怒气对董延光道：“董将军，你来接替我我并无异议，但我还没有和你办理移交，你还不是节度副使，再者，就算我们现在办移交，可我在鄯州并无住所，你让我连夜搬出署衙，那让我住哪里去？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望董将军考虑清楚。”


    
“考虑？”


    
董延光一阵呵呵冷笑，嘴撇了撇，“你没听清皇上口喻吗？即刻起解除你的职务，也就是说你现在已经不是节度副使，是免职！还须办什么移交吗？至于你的住处，不妨住到客栈去。”


    
“什么！”


    
李清霍地上前一步，手按在剑柄上，逼视着董延光，“姓董的，你休要欺人太甚！”


    
边令诚见李清动怒，赶紧过来劝开李清，将他拉到一旁，低声道：“李都督，此事你千万不要心存不满，更不要卤莽行事，董延光在城外三十里处有两万驻军，闹翻了恐怕对你不利，再说，皇上自然有他的深意，今天晚上你不如来和我住，明日我们一起回长安。”


    
李清长长吐了胸中的闷气，也向边令诚低声道：“陛下的意思我懂，但他交给我之事我尚未办好，我担心此人若处理不好，会坏了陛下的大事。”


    
李清指的是清洗皇甫惟明心腹之事，他还来不及做，此事极为敏感，也十分棘手，需谨慎小心来处理，若一个不当恐怕就会酿出兵变。


    
边令诚沉思片刻，又回头望了一眼正在给文职官训话的董延光，心中也暗暗鄙视其为人，但他职责在身，不能偏向李清，便道：“我虽不知是何事，但从皇上慎密的行棋风格来看，恐怕皇上已经考虑到了，李将军便不用再想了，明日跟我回长安便是。”


    
李清心中长叹一声，李隆基确实是考虑得太周详了，自己的军队远在沙州，皇甫惟明走时又留了一手，没有将陇右军的军权给自己，在这几边搏奕中，自己成了最弱的一环，所以李隆基才会这么快便派董延光来夺权，其实也是含有防备自己倒向太子的可能。


    
“也罢，力微休负重，回京后再说，再者，自己一天不进京，估计豆卢军将士的封赏也下不来。”


    
想到此，李清吩咐身旁亲兵道：“去将我的东西都收拾出来，将署衙让给董副使君。”


    
他也不理会董延光，转身便扬长而去。


    
……


    
长安兴庆宫内，李隆基在这里设置了政事堂，除每月一次的大朝在大明宫含元殿或宣政殿举行外，其余每日的政事都在这里处理，地方狭小，摆不开朝堂，只有相国、侍郎、尚书、卿监一类的主要部门负责人来此小议，‘从此君王不早朝’，指的就是这个。


    
李隆基的御书房也搬到兴庆宫，此刻，这位大唐天子正坐在御案后，倾听刚刚从陇右赶来的两镇节度使皇甫惟明的述职，述职本身很简单，但需要预先做大量文案工作，将这一年治下的人口、税赋、民生等等各项政绩都汇总起来，先交上去，然后，再回答皇帝陛下的一些问题，每年，由皇帝派往各地的使节，如节度使、团练使、观察使、监察御使，以及各地番国的国王、都督都要来京述职，象走马灯一样，你方唱罢我登场，这其实更多是一种姿态，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陛下，这次陇右之战，吐蕃人来势汹汹，我军避其锋芒，诱其深入腹地再断其后路，一举反败为胜，杀敌近万人，俘获三千二百余人，缴获无数战马、甲械，臣特借此述职之机，向皇上献俘。”


    
皇甫惟明为军政节度使，其述职内容更重于军事，尤其一月前发生了唐蕃之战，更是他述职的重点，他已经说了近半个时辰，将这次陇右之战的详细经过述说一遍，当然，击退吐蕃军，逼吐蕃人来求和的功劳是他的，而李清的豆卢军未经他同意便擅自行动，这就忽略不说了，就算李清占领了石堡城，那也是他浴血而战，调走敌军的结果，李清不过是捡了个现成的便宜，所以，李清请他替豆卢军求赏，他也只是敷衍而已，实际上却是不可能，若功劳都归豆卢军，那他算什么，褚直廉战死，死伤近二万人，他又如何来掩饰。


    
李隆基面色含笑，他始终一言不发，静静听皇甫惟明的陈述，待他说完后，这才转头对一同听取述职的左相陈希烈道：“陈相国，你分管兵部，此次陇右之战，你有何建议？”


    
陈希烈虽是分管兵部，但他事事向李林甫请示，全然没有自己的主见，时间久了，他也养成习惯，少问少看、多装糊涂，所以对这次陇右之战，他也直接让兵部向李林甫汇报，自己却知而不详，只听说李清斩杀了吐蕃赞普，攻下了石堡城，官方的文书、战报也是一片歌风颂德，其中的细节以及不宜台面上说的事情，他更是一头雾水，而这次述职他也是旁听，若有什么事自然有李林甫出面，他不用参和。


    
但李隆基却偏偏问他，而不问他身旁的李林甫，陈希烈心中忐忑，不敢妄言，他先察颜观色一番，见皇上龙颜甚悦，而李林甫又捋须微笑，便心中有了底，便微微欠身答道：“陛下，微臣以为，兵者，无外乎赏罚分明，有战功者应重赏，而犯事则要重罚、甚至斩首；陇右将士大败吐蕃有功，应予重重嘉奖才是。”


    
停了一下，他见两人的笑容依旧，便又缓缓道：“但沙州都督李清却擅自杀死吐蕃赞普，其影响极为恶劣，现吐蕃使臣已来长安问罪，这等胆大妄为之举确实应重重处罚，臣以为李清不胜任为沙州都督，应罢免他！”


    
这句话虽然是老调重谈，但此时说出，却有定性之意，房间里一片安静，半晌，李隆基方问李林甫道：“李相国的意思如何？”


    
李林甫沉吟一下，方道：“李清虽然擅自杀死吐蕃赞普，但其夺取石堡城有功，可功过相抵，不予追究，但豆卢军将士却千里奔袭有功，应和陇右将士一并赏之。”


    
“陛下，臣认为不妥！”说话的是皇甫惟明，只见他沉声道：“作为河西节度下一军，豆卢军应服从全局指挥，统一调配才是，但他们这次行动却是私自出兵，并无事先通告于我，更擅自杀死吐蕃赞普，导致吐蕃军衔恨出击，使我前军伤亡惨重，而且他们窥视一旁却不来相救，他们夺取石堡城也是站在我陇右无数将士的尸骨之上，若此等行为也要表彰，势必会助长其他诸军也不服指挥，个个擅自而为，皇上，臣赞成陈相国之言，应予严惩，不过，他现在代理陇右军务，可待臣回去后再行处置。”


    
按理，李清是太子党人，皇甫惟明应大力推荐才是，但现在似乎倒了个，他极力贬斥李清，反倒是李林甫替李清说话，似乎有点滑稽，但这就是人性，皇甫惟明必须推卸掉诸直廉战死的责任，他不容太子党中有威胁自己地位的人出现，他与王忠嗣交恶也是出于这个原因，至于太子的大计，他心中有数，明天就是新年了，就算李隆基真要罢免李清，也是半个月之后的事，那时大事已济。


    
而李林甫却反其道行之，借力打力，这样一来，太子党内部必然会发生分歧，太子一倒，太子党也就分崩离析。


    
这时，李隆基却开口了，他淡淡道：“此事朕自有考虑，过了新年再说，到是皇甫有功于社稷，不可不封赏，皇甫惟明听封！”


    
皇甫惟明起身跪倒在地，“臣在！”


    
李隆基眼中闪过一抹杀机，他微微一笑道：“朕加封你为冠军大将军，校检鸿胪寺卿，食邑一千户，钦此！”

第一八七章 初遇安禄山


    
皇甫惟明的述职足足进行近两个时辰，按原计划，后面还安排有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的述职，但李隆基体力已经不支，便将章仇兼琼的述职推延到新年后，又过了半个时辰，李隆基精神略缓，又回到御书房，李林甫还等候在这里，明日便是新年，作为一国之君，无论如何也要给自己的臣民们表示点什么。


    
御书房已经通风换了气，空气变得清新而充满暖意，窗台上放了几盆枝蔓遒劲的腊梅，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幽香，不时传来木炭烧爆的‘劈啪’声，炸起一串火星。


    
李隆基随意翻看着桌案上的奏折，淡淡笑道：“朕虽住在闹市，却丝毫不知百姓生计，说来也是惭愧，眼看明日便是新年，朕就想问问相国，我长安米价现在是几何？”


    
李林甫仰头看着天花板，半天没有说话，他每日忙于朝廷杂事和阴谋算计，对一般百姓的柴米油盐却从未放在心上，皇上忽然问出此话，着实让他为难，可总不能让他效仿西汉陈平，言凡事各有所专，相国不管琐事吧！


    
“这个，臣也不知……”


    
他的坦率却让李隆基有了好感，不由笑道：“是朕问得不妥，此事哪能问相国，不妨事，朕找人问一问便是。”


    
“皇上，老奴倒知道。”


    
一旁垂手而立的高力士笑着接口道：“老奴每日回家总要和老妻念叨几句，这米价倒是略知一二。”


    
“哦！你说来听听，现在我长安米价几何？”李隆基卓有兴趣地问道。


    
高力士想了想，小心翼翼道：“腊八节时每斗四十五钱，这两天已经涨到五十五钱。”


    
“五十五钱！”


    
李隆基暗暗吃了一惊，天宝初年不过斗米十钱，这才五年时间，便长了五倍，米是物价的风向标，别的东西不问也必然是同样暴涨，可这两年新铸造的铜钱却比开元时减了一成，应该是钱贵米贱才是，怎么反其道行之，他不由看了看李林甫，希望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虽然不知道米价几何，但米价上涨的原因李林甫却非常清楚，其实就是土地兼并日趋严重，从每年户部报来数据便可看出，有地农民越来越少，别人不说，就是他自己在京兆地区的粮田便有二千倾之多，奴婢更是不计其数，家中存粮已过万石。


    
那些王公贵族更是肆无忌惮圈地，而且不交一分税赋，朝廷租赋越来越少，拿不出粮食平抑物价，米价当然要暴涨。


    
这一切他心中明明白白，他能说吗？高祖定均田制时就留下了永业田准许买卖的口子，他不相信李隆基不知道，况且，他也是这个利益集团中的一员，他怎么可能去损害自身的利益呢？


    
一切苦难都让那些平头小百姓去承担吧！


    
高力士见他沉思不语，便笑笑替他解围道：“想必是过新年的缘故，家家户户都忙着储米，导致米价上涨。”


    
李林甫醒悟，高力士这是在暗示他不要坏了皇上过年的心情，他摸了摸硕大的鼻子，立刻笑道：“这只是一方面原因，还有一个原因却是近来长安粥棚太多，各皇子都忙着做善事，将长安的粮食都收罗一空，粮价自然要涨。”


    
两个人避重就轻的回答让李隆基暗暗叹息，从开元后期他便发现并田的苗头，可那时国力昌盛，他不想大动干戈，而到今天问题严重了，他却又失去了锐意改革的勇气，只能回避它，眼不见为净，自古以来土地问题便是风头浪尖，历代统治者都无力解决，就仿佛是一颗毒瘤，只能任它腐败溃烂，到后期失地农民揭竿而起，打碎旧江山，给新统治者留下一个好的开端，所以历朝历代开始时大都政治清明，原因便是人口锐减，土地还不成为问题。


    
中唐盛极而衰，其根源就是越来越紧的土地危机之弦终于绷断，导致一系列严重的问题，如财政破产、兵制崩溃，使中央无力控制地方，终于酿成安史之乱。


    
作为最高统治者，李隆基也无力改变这种王朝的宿命，便将注意力渐渐放到了声色犬马之中，去麻痹自己，忘记一切烦忧。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之所以成为千古名句，就是因为能做到之人太少太少。


    
此刻，李隆基再也没有什么心情关心民生，他收了玩笑之心，将话题转到正事上来，对李林甫淡淡道：“后日朕要去温泉宫，朝中之事就麻烦相国多多操心了。”


    
李林甫脸色肃然，站起来躬身答道：“臣谨遵圣意！”


    
“朕有些乏了，今天就到此吧！”李隆基起身要走，李林甫却想起一事，急道：“陛下，臣还有一事启奏。”


    
李隆基停住脚步，斜睨他一眼，却不坐下，只负手背对着他道：“什么事？”


    
“今年年初，户部左侍郎郭虚己为益州刺史后，该职务便一直空缺至今，御史中丞杨国忠精通度支，臣推荐他兼任此职，望皇上批准。”


    
户部一直为太子李亨的传统势力范围，户部尚书张筠也是太子的支持者，但大唐尚书只挂虚名而并不务实，所以各部的实权实际掌握在侍郎之手，侍郎一般设二人，现在户部右侍郎房琯为李适之所荐，自然支持太子李亨，年初，郭虚己被调走时，李林甫的本意是让王珙兼任户部左侍郎，但张筠却以王珙已兼京兆少尹，不宜兼职太多，从而坚决反对，此事便不了了之，但这次皇上既然想废太子，正是良机，而杨国忠圣眷正浓，李隆基也公开表过态，杨国忠是个好的度支郎，所以李林甫以为，提议让杨国忠来任此职，应该不会被拒绝。


    
不料，李隆基却冷冷一笑道：“杨国忠升职已经太快，且无功无劳，若再升他，恐怕天下都骂朕滥用国戚，让他安心几年再说，再者，此职位朕已经有人选，过了年后便会正式公布。”


    
李林甫暗暗吃了一惊，又追问道：“臣斗胆问陛下，不知陛下准备任命谁来任此职？臣可以先交与吏部备案。”


    
他是右相国，按大唐例制，三品以下五品以上的职事官应由他来提议，交李隆基批准，就算是走走过场，也要按此程序来办。


    
李隆基摸了摸下巴，微微笑道：“现在不好说，不过此人年纪尚轻，为我大唐的后起之秀。相国和他应该是老熟人了。”


    
说罢，李隆基头一仰，呵呵笑了两声，便在百名太监、宫娥以及侍卫的簇拥下，向后宫而去。


    
“皇上究竟想用谁来打破太子党对户部的控制？”


    
李林甫凝神细想，‘年纪尚轻？后起之秀？’忽然，他的眼睛慢慢放出光来，他已经猜到是谁了。


    
……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每年的新年都大同小异，腊月二十四家家户户开始掸尘，挂上秦叔宝、尉迟恭的画像以驱妖邪，出门七事，衣食为先，再穷的人家也会在新年之时杀鸡宰猪，大吃一顿，其次再给孩子们扯一身新衣，费不了多少布，但图个吉利。


    
到了三十晚上，家家户户用长竹竿在火中烧烤，让竹子炸裂发出巨响来驱邪，名曰‘爆竹’。


    
到了初一，便是祭祖和上香之日，上至皇室、下至黎民百姓，给祖宗磕几个头，但目的还是要挖挖祖宗的遗产，让他们将阴间的福祉分一点给阳间的子孙。


    
初二起，便是拜年开始，后辈给长辈、下属给上司，尤其想在新一年升官发财的，新年更是机会，名刺要递，但礼绝不能少。


    
天宝五年的长安新年却多了一道亮丽的风景，那便是朱雀大街上连绵数里的施粥棚，这就是各皇子为博贤名而设的仁义粥棚，起初是遍布长安各坊，但到初二这一天，粥棚全部都集中到了朱雀大街上，原因很简单，今天一早，大唐天子李隆基携贵妃要经过此到骊山华清宫去。


    
为了给父皇留下个深刻的印象，各皇子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粥棚有用锦缎包扎的、有请来名人题词作画、有花钱雇来乞丐当街为王爷唱赞歌的；总之，都是用心良苦，只为博父皇一悦，尤其让人啼笑皆非的是，不少王爷、小王爷都特地赶来亲自施粥，当然，时间不用太长，只要父皇龙辇经过的瞬间，左手拎一柄长勺，右手爱怜地抚摸一个小乞丐的头，让这感人的画面在父皇眼中定格，便达到了目的。


    
天色便渐渐到了中午，估计李隆基已经远去，这些粥棚便渐渐没有了人气，倒不是吃饭人少了，而是施粥人已经失去了动力，甚至一些粥棚已经开始拆除，等上元节父皇回来后再摆。


    
这时，朱雀门外来了一行骑马之人，约十五、六个，全部都是军人装束，个个彪悍冷漠，浑身散发着杀气。


    
为首是一名年轻的将领，身材高大，肩膀极为宽阔，他皮肤黝黑，鼻梁高耸笔直，嘴唇棱角分明，仿佛用岩石粗凿，下巴上已经有了一撮短短的黑须，显得有些老成，但他的眼睛却与年龄明显不符，他目光深沉，鲜有少年人的轻浮或情绪化，平淡得看不出一丝喜怒哀乐，但偶尔射出的精光，却又锐利无比让人胆战心惊。


    
他自然就是刚刚被罢免了陇右节度副使，来京述职的沙州都督李清，边令诚在过咸阳时有事离开，李清便独自来京，在他身旁随行一名面带病容的中年文士，正是他的幕僚高适，负责这次述职的文案准备，一路受了风寒，有些生病了。


    
“长安城不愧是都城，连做善事的人都如此多！”荔非元礼是第一次来长安，眼望连绵数里的粥棚，不禁大发感慨。


    
李清望着粥棚上挂着斗大的某王某府的牌子，微微冷笑道：“最好皇上几年都举棋不定，这善事才会真正成为善事。”


    
荔非守瑜似有所悟，讶道：“都督是指……”


    
“你心里明白就行了，莫要多问。”


    
李清拍拍他的肩膀歉然笑道：“跟着我颠沛流离，让你们受委屈了。”


    
荔非守瑜摇了摇头，淡淡道：“都督敢杀吐蕃赞普，我只能说都督是勇夫，但都督却忍了那姓董之人，这才让我下了决定跟定都督，都督是非常之人，假以时日，必能一啸冲天。”


    
高适亦上前凑趣笑道：“昔公子重耳在外数十年，忍常人不能忍，方成大事，都督虽然被免节度副使，但本职未丢，还能进京述职，安不知是因祸得福乎？”


    
“酸！酸死老子了。”


    
旁边荔非元礼咧嘴龇牙大叫，惹得一众人都轰笑起来。


    
忽然，背后一阵大乱，挤在城门口准备出城的百姓都纷纷掉头跑回，躲到墙脚屋后，怯生生地探头向这边张望，李清诧异，也回头看去，却见城门外来了一彪军马，少说也有上千人，没有打旗帜，列成三队，弓、马、步三军齐全，个个执刀横槊，杀气腾腾，在他们中间有一辆马车，正缓缓进城，车身宽大，用铁皮包裹，箭射不透。


    
有一名文士递了一封文书给守城的士兵，士兵们立刻收枪而列，放队伍进城。


    
“这又是哪路诸侯？”李清见队伍威严整齐，不禁暗暗忖道，他吩咐手下闪到一旁，将路让开，这时，车仗队伍进了城门，从他们身边行过，骇人的杀气将两旁的百姓吓得纷纷后退，一声不敢言语，却将李清等十几人突兀在路旁。


    
“是安禄山！”


    
高适忽然失声叫喊起来，他游历幽州时，见过那中年文士，正是安禄山手下谋士高尚，因彼此都姓高，故印象深刻。


    
“安禄山？”李清心中有了十分的兴趣，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十丈外的马车，心中极想看一看这个几乎让大唐亡国之人。


    
或许是高适的失声引起了对方的注意，马车车帘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双精光湛然的眼睛，直刺李清，两人目光相撞，李清却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对方刺射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讶色，安禄山隔着车帘吩咐旁边文士几句，文士亦抬头看了看李清，点点头，催马向这边而来，行至李清面前，他拱手笑了笑，“在下高尚，我家大将军请问将军之名。”


    
李清亦回礼笑道：“在下沙州李清。”


    
“可是杀吐蕃王，夺石堡城的李清？”高尚满脸震惊，上下打量李清，他早闻其名，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年轻。


    
李清微微一笑，谦然道：“高先生言重了，李清偶得小功，不足挂齿。”


    
“居功不傲，年轻不气盛，莫说我家大将军，连我都心仪。”


    
高尚笑着摆个请的姿势，“我家大将军见李都督气势不凡，想请一见。”


    
“不妨，我也久闻安大将军之名，也想一见。”不等后面手下劝止，他催马迎了上去。


    
马队已经停止，见李清上来，众军纷纷闪开一条路，但杀气更盛，虎视耽耽地盯着这个靠近安禄山的不速之客。


    
安禄山的车帘已经拉了起来，露出一张肥大的脸，仿佛是涂了印度神油，脸上油光乌亮、又肿又大，五官都挤成一堆，倒有点象后世西方万圣节的南瓜脸谱，眼中精光微闪，嘴角含笑，目视李清近前。这时，高尚从后面赶上，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安禄山的眼光立刻变成炽热起来，望着李清呵呵笑道：“原来是李都督，在下从人颇多，有劳李都督让路了。”


    
李清却不敢轻视这名中唐枭雄，他先在马上施了一礼，淡淡笑道：“大将军刚刚平息契丹和奚的叛乱，仇家正多，防备森严一点，我倒觉得有必要。”


    
一句话说得安禄山心花怒放，他仰天哈哈大笑，连声道：“我一路来被人指着脊梁骨骂，说我嚣张疏狂，想不到李都督倒能理解，实在让安某感动。”


    
他望着李清不禁忿忿道：“咱们都是戍边之人，条件恶劣忍忍倒也罢了，最气不过京城这帮官老爷，个个锦衣玉食，咱们立点功，他们就跟乌鸡眼似的，横挑竖挑，就拿你李都督来说，夺下石堡城这么大的功劳，朝中连个屁都不放，口口声声说杀吐蕃赞普影响大局，那吐蕃赞普杀他老子娘倒不影响大局了，一帮腐儒，还假仁假义，大丈夫做事，就当心狠手黑，该杀就杀，否则何以平息边乱。”


    
虽说此人后来造反，不过话却中听，李清亦笑道：“想不到大将军快人快语，李清多谢了。”


    
“不妨！不妨！若李都督觉得沙州委屈，我治下的幽州都督也正空缺，不如我给皇上说说，将李都督调到我那里去，决不让你委屈，你看如何？”


    
这才是安禄山的真实目的，李清知道他老底，怎肯答应，他呵呵一笑道：“多谢大将军看重李清，只是来日方长，述职以后再说吧！”


    
安禄山还想再劝，忽然对面也来了一支车队，有无数侍卫护卫，有人上前去探问，急返回报告，“大将军，是李相国的马车。”


    
安禄山满脸错愕，他猛地推开车门跳下了马车，肥圆的身躯象球一般朝李林甫的马车滚去，嘴上连声叫喊：“李相，属下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李清远远地望着安禄山象只土拨鼠似的在李林甫马车前点头哈腰，心中不禁暗暗生了警惕，“人说李林甫是戍边大将的克星，无论安禄山、王忠嗣、高仙芝还是后来的哥舒翰都十分惧他，如今看来果然不错，自己倒要小心了。”


    
正想着，李林甫的侍卫长纵马上前，看了看李清道：“李都督，相国请你过去。”

第一八八章 李林甫的拉拢


    
且说李清在明德门前遇到安禄山，就在这时李林甫也巡视到此，唤李清上前问话，李清翻身下马，大步向李林甫的马车走去，老远便听见安禄山谄媚的声音，那声音仿佛是从嗓子里挤出来一般，说不出的轻柔细语，“这次属下大破契丹，准备了一些薄礼，等一会儿属下便命人给相国送去，都是过年的土产，请相国笑纳。”


    
此人刚才还破口大骂朝中官员为酸儒、假仁假义，可一转眼又变了副嘴脸，看来此人能长期窃据范阳、平卢两镇决非是能对付契丹那样简单，否则王忠嗣也能对付突厥，为何他的朔方节度使却做不长？


    
“王忠嗣？”


    
李清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王忠嗣也是太子党，李隆基为何不忌惮他？后来安史之乱前王忠嗣消失了，为何消失，这中间又发生了什么？李清似乎抓住了什么，可是又不真切，就仿佛发现一扇半开的窗，但窗外的景色却看不清楚。


    
时间不容他多想，他已经走到李林甫的马车前，只见安禄山正在向李林甫告辞，“正月初五，属下一定去！一定去！”


    
他慢慢后退，眯着眼向李清施了个眼色，不知他的意思是说来日方长还是要他紧跟相国，李清却没看懂，只含笑和他告别，只见安禄山走到队伍前，大喝一声：“掉头，从安化门进城，给相国让路。”


    
队伍立刻掉头，如潮水般退去，这时，两旁的民众群里忽然爆发出一片掌声，这掌声却是送给李林甫的，甚至有人高呼：“李相国！李相国！”李林甫欣然接受，他探身向人群挥了挥手，自然掌声更加热烈。


    
“一别大半年，李刺史别来无恙否？”李林甫笑容温和，仿佛两人是多年未见的挚友，让人无法想象半年前两人在朝堂上还斗个你死我活。


    
笑容可以泯去彼此的怨恨，但李林甫的笑容却是例外，多少人感化在他的笑容里，等他醒悟时已经尸骨无存，李隆基关于户部侍郎的任命让他发现了李清的巨大威胁，太子一倒，太子党树倒猢狲散，朝廷的权力平衡便被打破，李隆基在此时让李清进京，其用意究竟是什么？他看不清楚，但有一点他却知道，这李清将来一定会成为他的对头，目前扳倒他可能性不大，最好的办法是让李隆基主动丢弃他，杀人于无形，才是高明之举。


    
“李刺史变黑也变瘦了。”


    
李清摸了摸脸笑道：“人晒成了黑碳倒无妨，就是戍边太辛苦，倒是相国，精神更胜往昔，足见保养有方。”


    
“呵呵！原来如此。”他探头向后看看，笑道：“怎么？李刺史没带家属一起来吗？”


    
“妻女尚在沙州，属下却是从鄯州直接过来，故而来不及接来。”


    
李林甫随意一笑，“我劝李刺史还是将家属接回来好，以后回沙州的机会可能不多了。”


    
李清微微一怔，忙追问道：“不知相国此话何意？”


    
李林甫却不答，看了看天色笑道：“在我印象中，李刺史似乎还从未去过我府上，我尚未吃午饭，不如一起去，我再慢慢告诉你，如何？”


    
话说得轻描淡写，但目的却是要重新拉拢李清，眼看太子党瓦解在即，中间的可用之人李林甫是要收入囊中，韦坚、李适之等人不可留，但李清为后起之秀，现在又知道他其实为李隆基安插在太子党的一枚棋子，并非真的太子党人。


    
如此，更要将他拉入自己旗下，虽然李清在南诏、东宫案之事上得罪过他，但李林甫能做十七年宰相不倒，其手腕、眼光又岂能没有过人之处，只从皇甫惟明对李清的态度便知道太子党已经不能容他，自己只需再轻轻助一把力，李清就会滑出太子党的轨道，手法俨如第一次，虽用过，却十分有效，等李清站到自己的旗下后，李隆基自然也就不会再用他，一箭双雕之事，何乐而不为。


    
李林甫的意思李清明白，他在沙州时李林甫并没有象他想的那样处处刁难，后来也派人来查看沙州城墙事件，最后承认城墙是应该重修，也同意将他所垫付的钱拨还给他，经过大半年的磨练，李清对人对事已不象刚开始那样非黑即白，而朝堂的凶险之处，他也渐渐品出些味来。


    
但他不想得罪当朝权相，有这个机会他能和李林甫缓和一下关系，倒也不错，但此时却不是时候，长安风云聚会，他若冒然答应，李隆基会怎么想，李亨会怎么想，这些都要考虑到，至少等事态慢慢有了发展，他才能进行选择。


    
想到此，他向李林甫拱手歉然道：“刚到长安，属下有大量的事情要处理，不如过几日，我再专程来拜访相国，相国看这样可好？”


    
李林甫在官场混了几十年，怎会被他三言两语打发，他走下马车，揽着李清的肩膀笑道：“吃顿便饭能花多少时间，你回家也要吃饭，到我那里也是吃饭，两者又有何区别，别推辞，推辞可是不给我面子，跟我走就是。”


    
“属下还要准备述职的文书，确实没有时间，属下保证过几日一定来给相国拜年。”


    
“述职？”


    
李林甫微微笑道：“你的述职还有些时候，皇上又去了华清宫。所以至少也要排到上元节之后，不用着急，你可知道，多少人想去我府上吃饭而不得，你倒好，我请你去还不去，难道是李都督嫌我府上太小，容不下你这尊菩萨不成？”


    
李林甫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口气开始严厉，对他的称呼也由刺史改成都督，李清知道推是已经推不掉了，再推李林甫必然会拂袖而去，那却是得不偿失，只得答应道：“若相国不嫌李清粗鄙，那就打扰了。”


    
他将高适唤来，嘱咐他带其他人先回自己府上去，高适目光复杂地望着他，欲言又止，李清知道他忧心自己，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让他放心而去。


    
……


    
李清是第一次来李林甫的家，这还是平康坊老宅，李隆基赏他的新宅尚在建造中，虽如此，宅子的占地面积已经极大，在李清所见过的宅子中，只有他借住过的李琳府可堪一比，午饭设在小客堂，也就是李林甫书房的隔壁，这也是他自己常吃饭的地方。


    
饭菜很简单，荤素也就十几个菜，今天是正月初二，人们刚刚大鱼大肉吃过，故而对吃方面并不在意，李林甫亲自给李清倒了杯酒笑道：“昨天正月初一，李刺史想必是路上过的吧！”


    
李清赶紧站起，拎起酒壶给他回斟一杯，苦笑一声道：“我的除夕和新年都是在凤翔过的，和边公公对酒赏月，两人长吁短叹，很是思念家人。”


    
他端起酒杯，向李林甫示意一下，先一口喝下，又吃了菜，才放下筷子摇了摇头又道：“每逢佳节倍思亲，早知道如此冷清，我便将家人早早先送到长安来。”


    
李林甫笑而不语，端着酒杯注视他，眼中精光微射，他轻轻呷了一口酒，徐徐道：“李刺史是性情中人，我喜欢，若不是你娶妻在先，我一定会招你做我女婿。”


    
“皆姓李怎能成亲，相国说笑了。”李清干笑两声，将此话带过。


    
李林甫却淡淡一笑道：“这就是李刺史不懂了，规矩是人定，自然也由人来改，想变通还不容易吗？远的不说，你看那安禄山，家中就有二妻，却是皇上特准的，只说他是胡人便成了，也没见谁反对，其实谁都明白，但事不关己，又何苦去得罪人。”


    
其实李林甫心里想说的，却是当朝最大的一个变通，儿媳妇怎么变成贵妃，不就是变通而来吗？


    
两人很快便吃罢了午饭，李清正要告辞，李林甫却扯住了他，微微笑道：“李刺史且别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你随我来。”说罢，他转身便进了书房。


    
李清走到门前却犹豫一下，他早听说李林甫不是一般人能进的，自己迈过这个门槛，会不会就因此打上相国党的烙印？至少在李亨那里，他将再一次有口难辩，李清也不得不佩服李林甫，举手之劳，便轻而易举将自己推到太子的对立面去。


    
得罪李亨是以后的事，但跨过这根门槛却是眼前要做的，他不想踏入，可是，他办得到吗？


    
“先坐下！”


    
李林甫显然是满意他的态度，摆手让他坐下，自己则坐到自己那张老旧的藤椅上。


    
李林甫的书房也点了火盆，温暖如春，但李清心里依然觉得是那么阴冷潮湿，他不想多呆，便开门见山道：“不知相国想给我看什么？”


    
“别急！别急！”


    
李林甫从桌子里摸出一本奏折，递与李清笑道：“你自己先看看再说。”


    
打开，奏折里写的竟是要求封赏豆卢军的功绩，可就在最后却批了一个‘再议’二字，李清认出，这是李隆基的笔记。


    
“相国大人，这……”


    
“你们豆卢军在陇右夺取石堡城，扭转陇右战局，立下大功，我心里十分清楚，为此也上书皇上，要求大力表彰你们，就是你手上这本折子，我是想告诉你，你们豆卢军的封赏下不来，并非是我在其中阻挠，而是另有其人。”


    
“是谁？”


    
李清眼中闪过一丝恨意，他从边令城的口中得知，这此陇右战役的封赏十分丰厚，只要参加战役的士兵都得到赏钱和勋官，甚至连董延光那担任后备军的两万人也得了封赏，偏偏就他的豆卢军一样没有，让他李清如何去向弟兄们交代，本以为定是李林甫在阻挠，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他冷冷道：“正如相国所言，我豆卢军拿下石堡城，扭转陇右战局，就算我擅自杀了吐蕃赞普，那也是我的责任，和我手下儿郎无关，为何朝廷却要如此伤人？”


    
李清眼神的细微变化都被李林甫捕捉到了，见时机已经成熟，他身子微微前倾，鼻槽拉得老长，低声道：“其实是谁阻挠，侵犯了谁的利益，李刺史一想便知，还用我说吗？”


    
李清低头细一想，忽然，一个名字跳入他的脑海，“皇甫惟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有些事情不必说白说透，两人心知肚明便可，李林甫摸了摸硕大的鼻子，冷笑道：“正是他！前日他述职时，还强烈要求皇上处罚你和所有豆卢军将士，不过要等他回去后再处罚，老夫愚笨，想不出这是什么意思，我话已至此，信不信就由李刺史自己去判断了。”


    
李林甫说的话，他相信，但这并不是全部原因，起初是李隆基的借口，但皇甫惟明进京后应该就是他的阻挠，恼火归恼火，但却不能为此事和皇甫惟明翻脸，否则中间渔利的便是李林甫了，太子被废一事扑朔迷离，历史上李亨最后是登基的，但中间经历了多少波折，他却不知道。


    
但李林甫过分热情却从反面提醒了他，让他心生警惕，惟有保持中立，以旁观者的角度远离这场逼宫保储之战，待尘埃落定后，他再为豆卢军的将士争取该得的荣誉，远离太子，远离李林甫，紧跟李隆基，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想到此，李清淡淡一笑道：“多谢相国为沙州将士主持公道，李清铭记于心，此事属下自会去向皇上争取，战功摆在那里，任何人也阻挠不了。”


    
他站起身，向李林甫躬身谢道：“属下一路孤寂，今日到京便受相国的款待，恍若归家，但下午确实有事，属下要回去了。”


    
“李刺史是忙着回去打理生意之事吧！”


    
李林甫随手从桌上取过一份奏折，翻了翻，眉头一皱道：“这是御史中丞杨国忠弹劾某些官员利用职务之便经商牟利的奏折，李刺史可要小心了，你的名字便是第一个。”


    
他叹了一口气，眼睛斜看李清，“皇上转给了我，命吏部查办，我难办啊？”


    
……

第一八九章 三方博弈


    
午后是容易犯困的时间，尤其是冬日，和熙的阳光将大片明亮色抛洒进屋，温暖和舒适使人昏昏欲睡，李林甫却没有因为年纪渐长而犯困，相反，他的思路缜密，勾画着一个天衣无缝的计谋。


    
李清走了已经一个时辰，但李林甫的目光还没有从他身上移开，或许这应是李清的荣幸，能被李林甫如此重视而算计的，实在没有几人。


    
太子党一倒，将是朝廷的一次大洗牌，韦坚的刑部尚书、张筠的户部尚书、席豫的礼部尚书；


    
其他各台省、卿监更是不计其数，河西、陇右两大节度使、将来还有朔方、河东，甚至剑南节度使都要换人，同时，一批新人将被提拔，这里面必然会形成一股新的势力与自己抗衡，这是想都不用想之事。


    
李林甫微闭双眼，脑海里仿佛走马灯一般，将可能威胁自己之人一一过滤，韦见素、裴冕、崔涣……这些虽都是后起之秀，能力、才华皆上佳，但大都是世家弟子，彼此牵连极深，李隆基用他们必然会慎之又慎，最后，李林甫的脑海里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是新兴外戚杨家的代表杨国忠，另一个便是屡出风头的边将李清，这两人相似之处颇多，比如皆是来自剑南，都由同一个人推荐，都不是科举出身，进阶的速度都是极快，而且，两人颇有渊源。


    
显然，李隆基就是在挑选他们其中一人来组建新的派系，与自己抗衡，而从这次李隆基选李清而不是杨国忠来做户部侍郎，由此可以推断，李清胜出的可能性极大。


    
“不行！此人太危险，绝不能让他上位。”


    
李林甫缓缓地摇了摇头，还是杨国忠容易控制，在这一瞬间，李林甫定下了自己的步调，既然只能二选一，那就选杨国忠好了，此人既无能力、又贪吝好色，当李隆基无人可用之时，也就不得不倚重自己，李林甫得意地笑了，杨国忠的利益当然要他自己去争取，自己不过在后面稍梢推一把力而已。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侍卫长在外面低声道：“相国，人已经带到。”


    
“叫他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面色苍白、蜂腰细背的男子，正是前年进士科状元赵岳，他本是李适之的得意门生，后投奔李林甫，混得春风得意、一路高升，现为秘书郎，虽还是六品小官，但已经是同科中出类拔萃之人，他追求李惊雁不得，颇为受挫，消沉了几个月，刚刚恢复过来。


    
“相国，属下应召而来。”


    
赵岳没想到自己竟然也能跨进相国书房，实在是受宠若惊，他两腿发抖、腰一软，扶着椅背便要给李林甫跪下，李林甫心中冷哼一声，此人学识、诗文样样好，就是没有骨气，不过他的计划正需要这么一个人。


    
“不必下跪，你站着，我有话吩咐你。”


    
“是！是！”赵岳就靠在椅子边，斜望着坐垫，却不敢坐下。


    
李林甫瞅了他一眼，半晌才慢慢道：“听说杨国忠请你喝过酒，可是真？”


    
赵岳吓得一激灵，冷汗从额头上流了下来，他颤抖着声音道：“杨国忠想请属下教他公子诗文，才请属下吃饭，属下、属下并没有答应。”


    
李林甫微微一笑，和颜悦色道：“你是状元之才，做他公子的师傅并不为过，这是好事，为何要拒绝？”


    
赵岳更为慌乱，结结巴巴道：“属下忠心于相国，天、天日可鉴！”


    
李林甫仰天呵呵一笑，笑容更加和蔼，他手一摆，语气温和道：“坐下说话吧！”


    
赵岳半个屁股擦着椅子边坐下，忽然，李林甫咳嗽一声，又将他惊得跳了起来，背上已经湿透。


    
“杨国忠没有功名、也没有什么学识，确实是很需要一个象你这样的心腹，今天是正月初二，晚上你就去给杨国忠拜个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相国的意思是？”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怎么会不明白，李林甫是要让自己去向杨国忠效忠，做他的卧底，他心中转了一千个念头，不想答应，却不敢，想答应，心中又不甘。


    
他的心思被李林甫一眼看透，淡淡笑道：“好好替我做事，等开春后我就升你为吏部员外郎。”


    
赵岳大喜，虽然吏部员外郎只比他现在的职务高两级，但实权却不可同日而语，他‘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头，他喜极而泣道：“感谢相国栽培，属下愿为相国肝脑涂地！”


    
“你只要听话，我还会提升你，但你若敢三心二意。”


    
李林甫眼一瞪，双目精光射出，冷森森道：“那时你就会觉得，能去戍边都已是件幸运之事。”


    
“是！属下半点也不敢欺瞒相国。”


    
“那好！我便交你第一件事，你这两天找个机会暗示杨国忠，就说皇上准备用李清做户部侍郎，记住，这只是谣传，没有根据。”


    
说罢，李林甫眼睛慢慢闭上，他再也不说一句话，赵岳知趣告退，出了门，赵岳的眼中忽然闪过一抹凶光，从咬得‘嘎吱！’直响的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李清！’


    
……


    
太白楼，寒月厅，门紧紧地关闭着，十几个彪型大汉站在门口，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情形，半年前就是在这个房间内，李亨秘密约见了李清，但今天同样是太子李亨，同样隐秘，但约见的对象却变了，不是李清，而是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


    
章仇兼琼也是进京述职，他也是太子的坚定支持者，但和皇甫惟明又有不同，他会派李清及时送来李道复支持走私的证据，也会找机会劝说李隆基相信太子，但绝不会为太子赔上身家性命，所以他职务虽高，也并不象韦坚、皇甫惟明那样成为太子党的核心，和王忠嗣一样，他在太子党中的地位就相当于顾问一类，所以一些核心机密，比如皇甫惟明进京献俘的内幕，李亨也并不告诉他。


    
今天找章仇兼琼来，更重要是探探他的口风，是否对自己还是一如既往的支持，另外想听听他对时局的看法。


    
李亨在房间里慢慢地踱步，这两日，随着皇甫惟明、王忠嗣、章仇兼琼的陆续进京，他的气色开始好转，脸上的病态佗红消失了，眼中的惊惶无助消失了，又恢复了他往日的苍白与冷漠。


    
刚才与章仇兼琼一番深谈，章仇兼琼认为皇上目前尚没有合适的太子人选，尤其他又有皇长孙的优势，所以皇上对他也只是六分思废、四分犹豫，只要处理得当，未必不能扳回局面，但如果因急躁而应付失误，机会也就没有了，话说得有点坦率，但事情到了这份上，也没有必要过于含蓄，章仇兼琼认为高力士的态度犹为重要，让李亨想办法再打通这个关节。


    
李亨停住脚步，紧紧皱着眉头道：“可是高力士已经随父皇去了华请宫，我见不到他，而且他最近几个月都在有意回避我，既然是这样，找他又有何用？”


    
章仇兼琼这两年的头发已经白了许多，自从李清进京后，李林甫一直为李道复之事对他耿耿于怀，有机会便刁难于他，几次有传闻御史台要派人来调查他，章仇兼琼压力极大，而他所支持的太子李亨眼看也要倒台，使他对前景也更为看淡。


    
从李亨的回答，可推断他对自己的劝告并不太放在心上，章仇兼琼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又劝道：“高翁回避殿下或许是他怕皇上猜忌他，而并非是他不支持殿下，我倒觉得他在殿下身上下了这么多本钱，怎可能轻易放弃，殿下还是要想办法和他牵上线。”


    
这两天，李亨走马灯似的在此处会见了李适之、皇甫惟明、韦坚、张筠、席豫、章仇兼琼，但李亨的心只在皇甫惟明的身上，对于其他人的劝告他是半点也听不进，只要知道他们还在支持自己，便足矣！


    
他刚要开口，忽然外面传来敲门声，随即是李静忠低声禀报，“殿下，有紧急情况送来！”


    
李亨上前两步，将门开了一条缝，不悦问道：“什么事？”


    
“有李清的消息！”


    
李静忠递进来一张叠成飞鸟状的纸条，随即又将门轻轻关上。


    
“李清？”李亨心中诧异，他不是在陇右吗？出了什么事？他三下两下将纸条打开，匆匆扫了一遍，脸色忽然变得通红，仿佛要炸开一般，手开始剧烈地抖起来，他一声低吼，两把将纸条撕得粉碎，狠狠向空中摔去，白色纸片纷纷扬扬洒满一地。


    
“混蛋！忘恩负义的混蛋！”


    
他的拳头狠狠往桌上一捶，破口大骂：“我饶他一次，他竟敢再次和李林甫勾结，实在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让他更生气的是李清竟然不听他话，没有留在陇右镇守，而跑到京城来了，或许是李亨被愤怒烧昏了头，他竟没有深想李清为什么来京。


    
旁边的章仇兼琼却十分尴尬，李清是他推荐进太子党的，如今李亨骂他是无常小人，就仿佛在煽自己耳光一般。


    
“殿下，不知李清出了什么事？”


    
李亨冷冷看他一眼，鼻子重重‘哼！’了一声，恼火道：“那厮两个时辰前来京城，可刚进城门便随李林甫去了他的府上，章仇，看看你推荐的能人，不错呀！”


    
章仇兼琼忽然对李亨一阵心寒，但又不得不说话，只得委婉道：“李清不会去投靠李林甫，或许他是不得已，如果李林甫硬要拉他去，他也不好不去。”


    
“不得已？”


    
李亨的脸上挂了副不屑的神情，目光冷若冰霜，“什么叫不得已，他已经有前科，不用问，他一定是认为我要倒台了，便赶去拍李林甫的马屁，他那点小人之心，我还不懂吗？”


    
“殿下，不如让我去和他好好谈谈。”


    
章仇兼琼沉声道：“他如果真的投靠李林甫，我一定会狠狠教训他。”


    
李亨慢慢冷静下来，他忽然想起陇右，李清为何会抛下它，那里发生了什么事？这关系到皇甫惟明的成败，他揪心不已，便点点头道：“也罢！你顺便问问他陇右发生了什么事，问清楚就马上告诉我，你可直接去东宫找我。”


    
……


    
李清的宅子便是太子所送，位于紧靠朱雀大街的靖安坊，宅子占地不大也不小，一共有三进，一百多间屋子，后院还有个小小的花园，池塘、假山一应俱全。此刻，他正躺坐在空荡荡的书房内，仰望着天空的白云出神，阳光撒在他身上，和李林甫一样，他心不在此，故而也并不觉得温暖。


    
当年他发现杨国忠时，自己只是一个小小商人，幻想着有一天杨国忠能感恩于他，帮助他将生意做大，但事情发展却出乎他自己的意料，到今天他似乎已经隐隐有和杨国忠分庭抗礼之势，他是深深了解杨国忠，当年为谋自己的铺子，连自己老婆都肯牺牲，更何况有人威胁他的前途，那他更就不会因为旧情而网开一面，看来他也意识到自己将是他未来的政敌，故而先下杀手。


    
“清洗官商！”李清冷笑一声，自古以来官商便是一家，他清洗得掉吗？


    
李清不禁自言自语：“杨国忠，看来你是太顺了，才会做出如此幼稚之举。”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外面传来轻轻的咳嗽声。


    
“进来！”


    
李清起身坐直，这一定是自己的大掌柜张奕溟来了，随即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一人摘下厚实的幞头，两只招风耳脱颖而出，半年多不见，他倒长胖不少，肚子变得滚圆，掌柜的福相已经昭然彰显。


    
“老爷，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张奕溟一脸惊喜。


    
“我中午刚到，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李清起身走了几步，回头问道：“这半年，官府可有人去查过我们的铺子？”


    
张奕溟点了点头，“怎么没有，一个月前官府派人来搜查我们的铺子，里里外外都查了个遍，我把你抬出来也没用，最后还是嗣宁王爷来才解了围，抢帐本时邵先生还被打伤了。”


    
“他现在人怎样？”李清脸色阴沉，眼中闪着怒意。


    
“邵先生现在已经没事了！”


    
张奕溟脸上浮现出惧色，声音微微颤抖道：“老爷，他们走时丢下了狠话，限我们一个月内将所有生意的资料都准备好，否则就要抓人砸店，算起来只有三天时间了。”


    
“不用害怕，既然我已经回来，他们就不敢了。”


    
李清想了想，又问道：“我来问你，他们来搜查时是只查我们的店，还是所有的店都查？”


    
张奕溟愤然道：“他们只查我们的店，别人的店根本就没动！”


    
“果然是这样！”


    
李清冷笑一声，暗暗道：“杨钊，看来你真想是拿我来当踮脚石了，我李清又是那么好惹的吗？”


    
他招了招手，“你过来，我有话吩咐你。”


    
张奕溟急将他的一对招风耳凑上，李清附在他耳边低声道：“你让骷髅他们在西市和长安各处酒楼给我散布两个消息，一是说杨国忠已经向皇上进折，要严查所有经商的官员；二是说杨国忠为了平抑京城粮价，暗自向皇上建议盘查所有朝臣和皇族的土地。这两个消息要同时散布，把你们所知道西市商铺的背景都捅出去，只说是杨国忠的名单。”


    
张奕溟连连点头，转身去办事去了，望着他的背影，李清的眼中浮现出一丝阴狠的笑意，“杨钊，你不是想得罪人吗？那索性就让你去得罪所有的人。”


    
这时，门房匆匆走进，送来一张名帖，“老爷，外面有一人来访，他说他姓章仇。”


    
“章仇兼琼！”


    
李清大喜过望，连声喊道：“快快有请。”


    
一转念，他一把抓起外套，向外冲去，“不！我亲自去迎接。”


    
跑到大门处，只见门外孤身站着一人，青衣小帽，正是自己恩师章仇兼琼，只见他头上银丝随风飘散，脸上面皮松弛，眼露疲态，只短短一年，他竟似老了十岁，但笑容慈爱而亲切，这一刻，李清便觉得他仿佛就是自己父亲一般，鼻子猛地一酸，缓缓双膝跪道，含泪道：“门生李清，叩见恩师！”


    
……

第一九〇章 扑朔迷离


    
章仇兼琼急忙将李清扶起，无限感慨地望着自己这个门生，当年他不过是个小商人，自己是犹豫再三，甚至是为了铲掉海家才勉强收他，但仅仅数年，他竟一跃成了自己最优秀的门生，假以时日，他必将超越自己。


    
“记得去年也是这个时候我派你进京，结果你一去不返，等再见你时，你已经成了一州都督，哎！你要我说什么好呢？阳明，兵贵神速固然是好，但当官神速却未必是好事啊！”


    
李清苦笑一下，这个道理他也刚刚悟出，虽是金玉良言，也可惜来得太晚了，他上前搀住章仇兼琼“恩师，外面寒，到屋里去坐。”


    
冬日的天色就仿佛四十岁的女人，刚才还是阳光明媚，可转眼便到了昏黑，书房里的灯已经点燃，火盆烧得正旺，外面寒意十足，可房间里却温暖如春，正是围炉夜话的氛围。


    
下人端来一个小桌，又摆上十几碟菜和一壶酒，李清笑着招呼道：“恩师想必也没吃晚饭，不妨和学生共饮几杯，一叙别来之情。”


    
章仇兼琼也不客气，径直坐了下来，微微一笑，道：“看来阳明在李林甫的府上没有吃饱，现在天刚擦黑，便吃晚饭了吗？”


    
李清忽然沉默了，过半晌，他才笑了笑道：“恩师是从太子那里过来的吧！”


    
他见章仇兼琼默认，便点了点头，淡淡道：“没有什么可解释的，我确实去了，李林甫想重新收我到他旗下，所以特地请我到他府上去吃饭。”


    
章仇兼琼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适才我说你升官太快，问题便出在这里，你虽有功劳，但毕竟资历太浅，别人当然不服气，不服气便会眼红，眼红就要找你麻烦，除非你永远不要犯错，否则，只要走错半步，就立刻会被人抓住把柄，虽然皇上可以变通饶你，但总不能一直变通，所以，你必须要有个后台，要有人护着你，说得难听一点，这就叫打狗得看主人，但官场上最忌讳就是两头摆，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又是我的门生，我希望你能站好队，不要到最后被太子和相国两头嫉恨。”


    
李清听章仇兼琼说得委婉诚恳，他心中感动，也坦言道：“我知道恩师是为我好，我只是在路上遇到李林甫，他要一定我去他府上，我总不能拒绝吧！他是堂堂相国，百官之长，一口一声叫我李刺史，如此明显的暗示，我又怎能摆个脸色拂袖而去，这是做官的基本之道，哪个不懂，可太子却不替别人考虑，上次我不过是在李琳府上遇到李林甫一次，太子便将我赶出房子，所幸这所宅子是皇上开口，否则我估计今晚就得睡到大街上去，恩师，太子为人刻薄寡恩、且又多疑，难道你没有体会吗？”


    
“太子是冷漠自私了一点，但他比李林甫让人放心，你了解李林甫吗？开元二十五年，前太子之死，张九龄、裴耀卿、李适之的罢相，哪一桩不是出自他的手，你忘记他曾经要置你于死地吗？此人口上抹了蜜，背后却又用刀子捅，你若相信他的话，你想必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章仇兼琼越说越激动，最后站了起来，高声道：“人不能忘本，当初你只是个小商人，是我荐你做了义宾县主簿，又是我推荐你进京，若没有我，恐怕你现在还在成都望江酒楼算你的帐呢！可你不思回报倒也罢了，却偏要在关键时候去讨好李林甫，你替我想过没有，让我在太子面前怎么抬得起头来！”


    
章仇兼琼说得太激动，一口气没接上，竟喘成一团，连腰都直不起来。


    
“恩师，快快坐下，你放心，我没有投靠李林甫。”


    
李清见章仇兼琼满脸痛苦，心中十分内疚，赶紧扶他坐下，又端了茶给他，再站到身后替他捶了捶背。


    
章仇兼琼喝了两口茶，气喘稍稍停止，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要紧，又平静了一下心情，这才长叹一声，对李清歉然道：“阳明，不要怪我失态，你不知道，这一年来李林甫那老贼将我逼得多惨，要粮没粮，要钱没钱，一会儿监察御史来查帐，一会儿兵部来点人，背地里又不知在皇上面前说了我多少坏话，我心中恨啊！你如果没有投靠他，这最好，我也就放心了。”


    
李清又替他将茶倒满，双手捧给他笑道：“恩师，李林甫如此待你，我倒以为是件好事！”


    
“好事？”


    
章仇兼琼疑惑地看着他，“此话怎讲！”


    
李清悠悠端起酒杯，先敬了章仇兼琼，再一口喝干，这才徐徐解释道：“皇上废太子的意思越来越明显，如果太子一倒，太子党的那些骨干谁都跑不掉，这样一来，朝中便只剩下李林甫一党，皇上怎可能让他一党独大，必然会再给他树一个对头，杨国忠或者我都资历太浅，不合适，朝中大臣要么老迈，要么和李林甫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也不合适，如此，皇上必然会从地方上调大员进京以抗衡李林甫一党独大，此人既要是李林甫的对头，又要有资历，还要在士林中有号召力，安禄山资历够了，但他是胡人，文人不买他帐；王忠嗣直而不圆，不堪权谋；夫蒙察灵身体不好，不胜重任；虽然有几个刺史也还不错，但资历都比不过恩师，恩师既领军和吐蕃打过仗、又做过益州长史、还是科班出生，门生遍布朝野，所以，这将来替代韦坚，成为朝庭另一党党魁的，我想只能是恩师。我倒建议恩师述职时，不妨多骂一骂李林甫，最好和他当面争吵，指出他执政不足，比如民生、土地之类，这样效果会更好，既然已经得罪，就不怕再得罪他一场。”


    
一席话说得章仇兼琼呵呵直笑，“你这臭小子，难怪能这么快青云直上，果然有几分眼光。”


    
他有想了想，忽然又问道：“如果太子不倒呢？”


    
“或许有这个可能。”


    
李清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微微笑道：“皇上废太子之心早就有了，只是在徐徐进行中，柳升坐赃案，皇上铲去了韩朝宗、李适之；半年前的东宫案太子之所以侥幸过关，是皇上担忧皇甫惟明发难，所以便将我安插到沙州，这一次必定会一举除掉皇甫惟明甚至韦坚，如果条件成熟，他甚至会直接废除太子，如果条件不成熟，皇上或许还会再放太子一马，但皇甫惟明和韦坚决不会幸免。”


    
“将你安插到沙州？”


    
章仇兼琼忽然拍掌大笑，“阳明，你失言了。”


    
李清摸了摸鼻子，哑然失笑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用隐瞒恩师，我是得到了皇上的密旨，否则我就不会离开陇右。”


    
章仇兼琼忽然想起太子的嘱咐，急忙问道：“陇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要离开？”


    
李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如果恩师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皇甫惟明前脚走，董延光后脚便来夺权，所以我进京了，不过我要劝告恩师，你不要再去私会太子了，皇上都知道，太子身边有他的眼线，隐藏极深，我是有过教训，若恩师再私会太子，被李林甫抓住把柄，那就完了。”


    
章仇兼琼默默地点了点头，跟着却又缓缓摇头：“你的好意我明白，可有些事你还不能理解，我跟太子快十年，眼看他要被废而我却袖手旁观，我做不到。”


    
过了半晌，李清低头一笑，声音低沉却坚决，“恩师，你以为我会袖手旁观吗？”


    
章仇兼琼忽然明白了李清的意思，他的眼睛越瞪越圆，手指着他期期道：“你不是……，咦！我有点糊涂了，你不是皇上的人吗？怎么还要助太子。”


    
“皇上的人？”


    
李清自嘲地笑了笑，“或许我可以自诩是他的人，但他呢？真把我当作是他的人吗？如果是，那为何还要让董延光来夺权，让那等嚣张之人来辱我？如果是，为何还要让人来沙州监视我？如果是，为何我的儿郎立下大功，拼死夺下石堡城，他却分文不赏，倒是那些败兵、旁人又拿勋官又得赏钱。不！他根本就没有将我当作是他的人，我不过是他的一枚棋子，彻头彻头的利用罢了。”


    
李清长长地出了口气，他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让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他象是对章仇兼琼，又象是自言自语，“我退让，皇甫惟明以为我好欺，可以恣意剥夺我的功劳；我忍让，杨国忠以为我软弱，可以砸我的店伤我的人；我避让，李林甫更是将矛头对准我。既然左、右、后面都无路可走，无处可避，那为何不向前走，为自己开辟出一条路来。”


    
章仇兼琼上前拍了拍的肩膀，温和地笑道：“还记得当年你在我父亲过寿时写的那幅字吗？字体圆浑丰润，但细看处笔力却遒劲峻拔，以字便可鉴人，当初我看中你，就是发现你有一种气质不同于这个时代，你做事圆滑，懂得变通，但你主动越境进攻敌人；你从沙州千里奔袭；你擅自杀死吐蕃赞普，这些却说明你骨子里又桀骜不训，有自己的主见。”


    
他慢慢走到李清的身旁，仰望深邃无边的天际，亦感慨道：“或许你做得对，人生在世不过六十许，掐头去尾，能用的也就只有那二、三十年，短短数十年，如白马过隙，我现在已经快六十，若能做一番事业，我死而无憾。”


    
他转身盯着李清，目光清亮，仿佛天上的星星一般熠熠发光，“如果真象你说的那般，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


    
李清回首凝望着章仇兼琼，眼眶有些发红，他长长吸了一口气道：“我一生只跪了两个人，一个是皇上，一个便是恩师你，在我心中，我视你为父。”


    
……


    
章仇兼琼走后，李清立刻赶回书房，铺开一张纸，他略略凝神想了想，便运笔如飞，将不安与期待都倾注到了笔尖，刚才章仇兼琼告辞时告诉他一个消息，南诏极可能要爆发内战，国王于诚节已经在国内发布征兵令，凡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子必须从军，他要去征讨西面的另一个南诏。


    
李清很快便写好一封书信，塞进信封里，仔细地将口封了，便将武行素叫来，一半是吩咐却又一半是商量道：“我有件要紧事想请你帮忙，你能不能帮我跑一趟南诏？”


    
南诏的内战已经和他李清无关，但他牵记远方的阿婉，相隔万水千山，按时间算，她应该生了，可是至今她音信全无，李清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今天得到南诏的消息，他再也忍不住，拜托武行素远赴南诏，替他送一封信，如果有可能，最好能将阿婉带回。


    
“你去南诏王宫，找到宜南王后，只说是我叫你来的便可，见到阿婉后，你把这封信交给她。”


    
武行素接过信，默默地点了点头，他一向沉默寡言，但忠诚可靠，对李清的话，他从来不会说个‘不！’尽管南诏远在万里之遥，但他依然毫不犹豫地将信接下。


    
武行素立刻回去收拾一番，当即率领十几个手下，趁城门未关，骑马飞驰而去，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李清站在窗前凝望着遥远的南方，思绪也跟着飞去，仿佛又回到了滇东、南诏的岁月。


    
“李东主，早！”瀑布一般的秀发束起，露出一张白里透红、无比娇艳的脸庞，深潭一般的眼中露出邂逅的喜悦。


    
……


    
黑色的长发如瀑，缀着银丝的白袍勾勒得身驱高挑苗条，如初春早晨含苞欲放的花朵，可清纯中又蕴涵着一种成熟女人的味道，她的丰润的嘴唇微微撅起，似调皮又象撒娇：


    
“入土五日之内不准见外人，可今天起我就自由了。”


    
她象一只燕子般旋转，裙踞飘起，露出两段洁白细嫩的腿，银铃般的笑声穿透了薄雾。


    
“今天晚上我就可以参加宴会了。”


    
……


    
“阿婉！把手给我！”


    
阿婉已经擦干了泪水，神情坚毅，饱满的额头闪烁着圣洁的光辉，她毫不理会寒归王，大步向李清走去，将她纤细的小手毫不犹豫地放入了他执着而温暖的大手之中。


    
……


    
一个个零星的片段，让李清想起那晚的篝火，回忆着象天鹅一般翩翩和他起舞的阿婉，一切就仿佛发生在昨夜，历历在目，可细细一品，却又觉得已经过了亿万年，那份感情已经变得遥远而不清晰，但是，那一份照顾她一生的承诺，却重似千斤，须臾也没有离开过他的心中。


    
“你放心，我绝不会把你留在这里，我要你象早上那样，永远做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燕子。”


    
……


    
“阿婉，你答应过的，要到长安来找我！”李清望着遥远的南方，心中不禁大声呐喊。


    
夜已经渐渐深了，风开始偏紧，将大片的乌云吹来，笼罩着长安城，浓云低垂，寒风凛冽，眼看一场大雪要降临，大街小巷都空荡荡的，每个人都躲在家里享受着亲人团聚的温暖，偶然一辆马车飞驰而过，几个拜年迟归的人加快了步伐，恨不得立刻便到家。


    
但一个黑衣人却有些与众不同，他戴一顶大竹笠，帽檐很低，将整个脸都遮住，但身上的衣服却穿得很少，冻得直打哆嗦，仿佛刚刚从一个温暖的屋子里走出，一时忘记了外面的寒气，一件薄薄的长衫下，不时露出一角宦官的服饰，他走几步便停住，向后张望一会儿，才继续向前走，显得那么小心翼翼。


    
在他前面是高大的黑沉沉的围墙，偶然露出一边巍峨宫殿的飞檐画角，那里便是兴庆宫，兴庆宫里依然灯火通明，但被围墙挡着，灯光透不出外，虽然李隆基的仪仗上午已经离开长安，但一队队羽林军依旧尽职地在外围巡逻，不准平民靠近宫殿。


    
黑衣人靠近兴庆宫后门，立刻有羽林军上前阻拦，他把竹笠微微掀起一角，露出一边干净无须的下巴，将一面令牌在羽林军面前一晃，随即一言不发，站立在一旁等候。


    
羽林军看见令牌，不敢怠慢，立刻跑回宫去禀报，不一会儿，出来一名当值太监，走到黑衣人面前，两人低语几句，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份叠好的纸交给了当值太监，随即转身就走，很快便消失在夜幕之中。


    
当值太监飞跑着穿过御花园，又过了两座宫殿，来到一所被侍卫护卫得严严实实的宫殿前，仿佛是击鼓传花一般，又将那份报告交给了站在门口的大太监鱼朝恩，最后，鱼朝恩来到一间亮着灯的书房门前，将那份文书举过头顶，向里面一名正背对着他伏案写字的老年男人低声道：“陛下，今天的太子内宫起居录送来了。”


    
那男人转过身来，赫然便是早上离开长安去华清宫的大唐皇帝李隆基，那支仪仗的龙辇里是空的，不过用来迷惑皇甫惟明，迷惑所有的人，而他，压根就没有离开长安，没有离开兴庆宫。


    
李隆基打开‘太子内宫起居录’，仔细读着太子在背后的一言一行，看到最后却有一句话：‘太子下午在太白楼寒月厅接见章仇兼琼，中间有李清之事插入，太子震怒。’


    
“李清？”李清又发生了什么事，让太子如此生气，李隆基微微有些诧异，由于高力士为演戏去了华清池，所以很多情报他都不能及时知道，要隔天才有情报送来。


    
“看来一定是又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


    
李隆基冷冷一笑，这必然又和李林甫有关，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章仇兼琼’这四个字上，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恼火，他自言自语道：“连你也竟敢去私自见太子，难道朕看错了你不成？”

第一九一章 第一步棋


    
天灰蒙蒙的，已经过了黎明时分，但纷纷扬扬的大雪依然密布天空，俨如飘絮，一团团、一簇簇，密集砸向大地，西北风打着卷儿，在一片茫茫的灰霭中穿梭，长安各坊的积雪已经过了膝盖，松松软软没有半个脚印，除了当值的官差和士兵，每一个人都躲在家中，笼着手，焦急挂在脸上，等待雪过天霁出外忙活生计。


    
长安通化坊，这里有一座占地广大的宅子，宅子的主人皇甫惟明也满脸焦急地望着窗外，他已收拾完毕，准备赴华清宫圆梦，此刻他在等待咸阳的消息，他昨天已经派了三名心腹去下达指令：命二万驻军借暴雪的掩护向华清宫进发，按理回信应该在昨天夜里就到，就算迟一点，误了关城门，那今天一早就该来，可现在，城门已经开了两个时辰，回信的人却连影子都不见。


    
“难道事情有变？”


    
皇甫惟明的脖子开始僵硬起来，比那花岗岩还要硬几分，没有人比他清楚此事泄露的后果，抄家灭族都还言轻，它将牵扯大批官员，杖毙、流放、丢官，而太子也将被赶出东宫，甚至一杯鸠酒了结后生。


    
皇甫惟明的心越来越寒，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一次仔仔细细审核自己行动的漏洞，李隆基新年出巡华清宫的计划是二个月前得知，那时他已经开始策划，但并没有告人，这个环节上没有问题；陇右之战结束后，他要进京献俘，兵部批准，并命他驻军咸阳，他一一照办，这也没有问题；兵部批准是五千人解俘，他却带了二万人，但兵部派来查验的人太子事先已经打了招呼，在营门转个圈便走，而来接交战俘的羽林军也没有进大营，按理也不应发觉；


    
难道是王难得？皇甫惟明摇了摇头，应该不是他，且不说跟自己多年，是自己的铁杆心腹，就算他有心，可没接到指令前，也并不知道自己的真正用意，勉强可以排除；


    
或许是李清，皇甫惟明随即又否认，应该也不是，昨夜太子告诉他，李清已经进京且见了李林甫，虽然让他十分恼火，但那也只是影响自己的后路，李清从官方文书上能查到的进京人数还是五千人，他不可能猜到自己的计划。


    
至于发令之人告发，那就更不可能，自己用三个人发令，每令断章取义，合起来才完整，除非三人同时告发。


    
似乎没有什么漏洞，可事实上，该回来的信使没有回来，这又如何解释？又等了两个时辰，眼看近中午，还是一无消息，皇甫惟明再也等不下去，他唤了几十个亲兵，骑上马亲自向咸阳飞驰而去，雪依然在下，漫天扯絮，茫茫无际。


    
当皇甫惟明艰难赶到咸阳时，雪已经停了，时已黄昏，一轮血红的残阳照射在皑皑的冰雪世界，也映照在皇甫惟明比冰还要冷的双眸中，在他眼前，兵营的残存尤在，可大营和二万士兵却似蒸发了一般，踪影皆无。


    
“大帅！大帅！”


    
旁边的亲兵发现了皇甫惟明的异样，他仿佛冻僵一般，直挺挺盯着前方一动不动，这时，一匹马飞奔而来，到了近前，却是昨日来传令的三人中一人，他也发现了皇甫惟明，立刻跳下马禀报，“大帅，属下未能完令，特来领罪。”


    
一见此人，皇甫惟明立刻活了过来，他急声道：“快说！出了什么事？”


    
“大帅，属下昨天赶到这里，就已经发现兵营没了，属下顺着踪迹一直西追，一直追到凤翔，那里的守军告诉我，王难得将军接兵部调令，已经出了凤翔，向西而去，不知所踪。”


    
“什么！兵部调令？”


    
皇甫惟明急怒攻心，只觉眼前一片白花花的晕眩，随即视线一黑，身子在马上晃了两晃，‘扑通！’便翻身栽下马去。


    
……


    
三天后，新年的热闹从家里转到户外，大街上到处是给朋友、同僚拜年的市民，尤其是朱雀大街和东市、西市一带，不需要人工铲雪，路人的脚几乎已经将雪踏平，在家憋了几天，就算没事也要上街来走一走，更何况还有无数需要出门觅食的升斗小民。


    
西市的蜀归酒楼前，十几个孩子分成两派，正互斗雪仗，雪球漫天飞，有时又一致对外，将包着碎石的雪球一齐向前来撵人的店小二砸去，随即又嘻嘻哈哈跑开，等揉着额头上红肿大包店小二回去后，孩子们又溜了回来，继续未完的战斗。


    
这时，几匹马从远处驰来，到了酒楼门前，马上之人纷纷下马，说说笑笑向酒楼走去，正是李清和他的几个从人，忽然‘嗖’地一声，一只雪球划出一条弧线向李清砸来，他随手一抓，接住了雪球，李清哈哈一笑，童心大发，低头捏了几只雪球，加入到雪仗中去，指东打西、敌我不分，几下便将一帮小孩打得哭喊着跑掉。


    
“都督，去吃饭吧！我们都饿着呢！”几个从人冷眼袖手旁观，荔非元礼鄙视他欺负小孩，便拉长了声音提醒道。


    
“呵呵！走，吃饭去。”李清拍了拍身上的雪渍，笑呵呵带领大伙儿向楼上走去，小二急忙过来引路。


    
“小二，杜舍人来了没有？”


    
杜舍人便是东宫案主角杜有邻，东宫案后，他已被贬为太子舍人，他是这里的常客，李清有事找他，便约他到此地见面。


    
“客官原来要找杜舍人，他已经到了。”


    
上了二楼，小二将他引进一间雅室，却发现屋里坐了两人，一人头发花白，年纪颇老，正是杜有邻，而另一人身量极高，约三十许，他也认识，却是将鲜于复礼杖毙的长安县县令崔光远。


    
二人见李清进来，急忙站起来向李清拱手见礼，杜有邻先谢道：“上次之事多亏李都督，老夫感激不尽。”


    
他又指了指崔光远介绍道：“这位是老夫的同僚，不知李都督是否还记得？东宫左善赞大夫崔光远。”


    
“哦！崔兄几时调去东宫？”


    
崔光远似乎不愿再提此事，只笑了笑道：“我失手伤人，不被贬职已是万幸，东宫虽清闲一点，但无事则无过。好了，既然你们有事，我先走一步。”


    
杜有邻却一把抓住他，急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崔老弟不妨同坐。”


    
经过一次波折，他胆子变得异常小，再不敢单独和官员来往，李清约他，他却将崔光远也带来，只是这样一来，李清有话倒不好说了。


    
“听说杜舍人想将店卖了，不知出手没有？”


    
杜有邻眼中露出喜色，忙摇了摇头道：“原本是想卖，可现在又改变主意，不卖了？”


    
李清淡淡一笑，他脸上毫无表情，似乎在随意而问，“为何又不卖了？”


    
“难道李都督还不知道吗？”


    
杜有邻惊讶道：“那该死的杨国忠居然要查官商和多占土地的官员，李都督便排在第一号，这么大的事，长安都传遍了，李都督居然不知道？”


    
“此事我略有耳闻，听说不少人都要卖店，我的掌柜告诉我，杜舍人也想卖掉铺子，我有意接手，不知现在为何又不卖了？”


    
不等杜有邻说话，旁边的崔光远却呵呵冷笑道：“杨钊那厮自己就不干净，还想告别人，这下可捅了马蜂窝，李都督也许不知道，这几日，告杨钊的状纸将吏部衙门都快堵塞了，有告他当年在蜀中赌博输掉公钱的、有告他强占土地的、有告他妻子也在成都开店的、有告他置别宅妇的（即包二奶，开元三年起大唐严禁包二奶，犯者判流放），一应罪状，林林总总加起来有几十项，昨天，这厮被迫公开申明，他的调查有误，要向皇上收回那折子。”


    
杜有邻亦笑道：“这叫众怒难犯，既然他要收回折子，所以我便不打算卖了，不少原打算出售铺子的官员也不卖了。”


    
李清呵呵笑道：“这倒是件有趣之事，看来杨国忠想升官想疯了，法不责众，他没听说过吗？犯官场第一大忌，看他以后怎么混。”


    
崔光远哼了一声，不屑道：“他有贵妃娘娘罩着，怕什么，大不了把责任往属下身上一推，他屁事没有。”


    
李清看了他一眼，略略有些诧异道：“听崔兄口气，象是认识杨国忠。”


    
崔光远起身，脸上露出鄙夷之色，“我怎么会不识他，当年他为新都县尉，我为县丞，说起来他还欠我百贯赌债未还，改日问他讨去！”


    
说罢，他再次告辞：“有事，确实不能久呆，以后再聊。”


    
李清哈哈一笑，也起身送崔光远，拱拱手道：“杨国忠也欠我一笔旧债，改日咱们一起。”


    
待崔光远走远，荔非兄弟及几个手下往门口一站，不准任何人靠近，李清看着杜有邻笑而不语，直望得杜有邻心中发毛，干笑两声道：“都督还有事吗？”


    
李清笑了笑，若无其事对杜有邻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我离开京城太久，很多事都不知道，我听说正月十六，百孙院有一桩盛事，不少人都下了豪注，不知是具体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这件事。”


    
杜有邻如释重负，他笑着解释道：“今年是杨娘娘封贵妃的第一个上元节，皇上尤其重视，为鼓励李唐皇室的年轻一辈积极向上，特命宗正寺在正月十五、十六两日在百孙院举办一场赛事，由李唐皇室的孙一辈参赛，文武不限，此事在长安引起很大的轰动，几家大赌场都摆场子供人下注，李都督所说的豪注指的就是此事。”


    
李清‘哦！’了一声，又继续问道：“我也有心一试，准备拿出三千贯下注，但就不知该下哪个小王爷为好，老杜不妨推荐一、二。”


    
“呵呵！太子命我为广平王李俶的筹办，你问我，我自然是推荐你下广平王的注。”


    
说到此，杜有邻忽然反应过来，李清和主办这场比赛的宗正寺卿李琳关系极好，不去问他，反倒来问自己，难道是想……


    
想到此，杜有邻微微冷笑道：“李都督有话就请直说，李都督对我有大恩，难道还怕我不答应吗？非要转着弯子来问，说吧！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李清仰天一笑，指着杜有邻道：“果然厉害，一下子便猜中了我的心思。”


    
他沉吟了片刻，徐徐道：“我也是东宫旧人，自然也下了广平王李俶的注，共五千贯，金额不小，所以我想请老杜将小王爷比武一项交给我来承办，不知能否帮我安排一下。”


    
杜有邻知道李清绝不会是为赌钱这么简单，但他对自己有大恩，又岂能拒绝，答应他也问题不大，也算还了这个人情，但此事要经广平王本人同意才行。


    
“此事我要先请示广平王殿下，但有一点请李都督注意，若是练兵比武，切不可涉及到在职军官，这是皇上钦定的规则。”


    
“那士兵呢？”李清又追问一句。


    
杜有邻摇摇头道：“只不允许在职军官参赛，没提到士兵。”


    
李清缓缓点头：“那好，我想见一见广平王，烦请老杜替我安排一下。”


    
……


    
虽然李隆基在开元年间便下过诏令：‘宗室不得擅自接触外戚和外官。’但此令不合理处甚多，比如宗室也有在朝中为官的，难道也不能和同僚说话不成？事实上，李隆基下此令的真实目的是针对太子，只不过没有明说罢了。


    
事隔十几年，渐渐地已经不象最初那样严格，到最后，此令也只限于太子一人，别的宗室只要做得不过分，李隆基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广平王李俶也就是历史上的唐代宗李豫，开元十四年生，开元二十九年封广平王，到今年刚好二十岁，二十天前刚刚行过弱冠礼。


    
他是皇长孙，深为李隆基所喜，自幼便请名师教他，史书上说他宇量弘深，宽而能断，喜惧不形于色，且仁孝温恭、动必由礼，这便是从小受到良好教育的结果，长大后，他不仅喜文，同时也好武，太子便请大唐第一陌刀将李嗣业来教他习武，练就一身好武艺。


    
这次上元节宗室子弟间的较量，在传言废太子的关口显得犹为重要，甚至就是他们父辈间争斗的缩影。


    
广平王李俶也憋足了劲，跃跃欲试，要为父亲挣回面子，他的文才虽好，但在宗室间也并非绝对领先，要想胜出，非得出奇兵不可。


    
这一天，他和往常一样，正准备出门去东宫向父亲请安，杜有邻却忽然来找他，虽然他们之间没有血亲，但杜有邻名义上还是他的外公，从小将他看大，而且这次比赛的参赛事宜皆由他负责筹办（相当于后世的经纪人），李俶也正有事找他，急召他来见。


    
“外公，前日父王让我带李虎枪那帮侍卫上场，而我听说其他之人，好多都用羽林军，我实在是有些担心，不知你的意见如何？”


    
“李虎枪？”


    
杜有邻嗤笑一声，摇了摇头道：“这帮家伙在京城颇有名气，若比吃喝嫖赌、比打架斗殴他们在行，可要比两军对垒、上阵拼搏，莫说羽林军，他们恐怕连金吾卫都打不过，用他们必输无疑。”


    
“那可怎么办？本来说文武选一样便可，可现在又说文武皆要比，就只剩十几天时间，怎么来得及。”


    
李俶苦恼地挠了挠头，又道：“我也想找羽林军帮忙，可父王不准，想来想去只有这帮家伙稍梢练过，若他们也不行，这让我如何是好？”


    
杜有邻摆了摆手，微微笑道：“这件事既然由我来主办，你就别听你父王的话，我已经给你找到了合适的军队。”


    
“是哪里的军队？”李俶不由精神大振。


    
杜有邻上前一步，靠近他附耳道：“沙州豆卢军的三百精兵！”


    
“豆卢军！”


    
李俶心中惊喜交加，沙州豆卢军是这两个月大唐最出名的一支军队，沙州血战、千里斩敌酋、奇袭石堡城，这些传奇般的故事，皆是他们所为。


    
但他立刻便反应过来，“你可是见过李清？”


    
杜有邻点了点头，“是他主动提出来的，不知小王爷可想见他一见？”


    
李俶沉思片刻，便欣然点头答应，“也好，见见他也无妨，此事由你来安排，就在今天晚上。”

第一九二章 不速之客


    
天色昏黑，一轮半月挂在西天，清冷而凄迷，寒夜，冷得仿佛要将人的血液冻起来，一辆马车由远而近，飞快驶入兴化坊，一直到杜有邻的府前停下，早等候在府门前的杜有邻立刻迎了上去。


    
车门开了，广平王李俶大步从车上下来，向手上呵了两口白气，又跺了跺脚，将僵硬的腿松散开，“他来了吗？”李俶笑着问道。


    
“来了！李都督已经来了好一会儿，正等着小王爷呢！”


    
说着，杜有邻便领着他进了府门。


    
在一间温暖的静室内，火盆烧得正旺，李清悠闲的靠在椅子上，细细品茗手中之茶，荔非兄弟则一左一右站立在他身后，一动不动，面上毫无表情，仿佛两座岩石雕像一般。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李清一抬眼，只见一神采飞扬的年轻人大步走进，他头戴紫金冠，一束金带箍在额头，金带中间镶嵌着一颗蓝宝石，在灯光映射下闪闪发光，眼似弯月，唇线刚强，举手投足间充满了自信，浑身散发着勃勃的青春气息。


    
“抱歉！让李都督久等了。”


    
他先施了个礼，又上下打量一下李清，不禁感叹道：“人说戍边苦，果然不错，李都督比我初见之时瘦了许多啊！”


    
“这两天还稍好一点。”李清摸了摸下巴笑道，他又向荔非兄弟使了个眼色，二人立刻转身出去。


    
李俶见两人皆身材高大魁梧，手脚修长，轻巧的头盔下神色严峻、目光锐利，眼中不禁流露出赞赏之色，一直盯到二人的背影消失，这才脱口赞道：“好生雄壮的勇士。”


    
李清微微笑道：“此二人都身经百战，一个力大无比，可勇战百人；一个箭术无双，机敏多智，他们都是我私人护卫，再配上我豆卢军最精锐的三百骑兵，让他们来辅佐殿下对阵，不知殿下可看得上眼？”


    
李俶大喜，急忙向李清深施一礼谢道：“多谢李都督相助，此番有大败吐蕃人的豆卢军相助，我便更有把握。”


    
“不过有几句话我要说在前面。”李清看了一眼杜有邻，后者会意，立刻悄悄带上门出去。


    
这时，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李清深深看了一眼这个未来的大唐皇帝，他沉思片刻，方徐徐道：“我助殿下的目的，是希望殿下能够得到皇上的嘉许，从而保你父王度过此难。”


    
李俶迟疑一下道：“李都督是否将我看得太高，一个小小的比试怎可能改变东宫格局？”


    
“比赛不能，赈粥难道就能吗？”


    
李清摇了摇头，他昨日得到消息，驻扎在咸阳的皇甫惟明军队一夜消失，全部都退出关中，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李隆基并不想用举兵造反一事向皇甫惟明和太子发难，这样会牵涉太大，从而使太子之废牵动国体，这正是李隆基这种不愿步调过大的考虑，可有能使太子再逃过今天这一劫，这中间的关系十分微妙，一件极小之事或许就能改变历史前进的轨道。


    
他小心地将茶杯放置在桌子边缘，恰恰不会掉下为止。


    
他委婉对李俶解释道：“你父王目前的形势就似这茶杯，悬于一线，向外一点，杯子就会落地粉碎，但稍稍向里推一推，茶杯便稳了，我的比喻，殿下可懂了？”


    
“所以李都督希望我能在这次比赛中出彩。”


    
李俶轻轻将杯子向里面推一推，精神大振道：“我明白了，增加一点筹码，我父王就可能有惊无险度过此难？”


    
李清缓缓地点了点头，他目光冷静，徐徐道：“是这样，但这只是其中一步棋，但要想这整盘棋活起来，这一步棋还远远不够。”


    
李俶长长吁一口气，心中一根紧绷的弦蓦地松了，他望着李清半天，忽然站起身来，脸色肃然地向李清深深一躬，异常诚恳道：“我虽然不能代表父王，但我本人相信李都督，今日之恩，本王将深铭于心。”


    
……


    
离开杜有邻府，天已经大黑，路上行人稀少，空气寒冷而清新，李清仰望着天上璀璨的星斗，仿佛在接受来自遥远星系的能量，他的双眸如星星一般明亮，此刻，信心已经恢复，心中充满了斗志，他要为自己的命运去搏斗，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信心，正因为年轻，他还有机会爬起，他还有机会站得更高，这一刻，李清的胸怀变得如星空一般坦荡，他不再计较眼前胜败和荣辱、赏赐和冷遇，他的眼光渐渐变得远大，既然命运之神让他来到唐朝兴衰转折之时，他就应为这个国家和民族做一番大事，决不能让历史重蹈覆辙，如果说过去他是在被动的接受历史，而现在，他要让历史跟着他的思路而转变，或许路还很漫长、也有艰辛，但他已经看准了方向，将坚定、毫不畏惧地走下去。


    
“你应该办得到！”


    
李清仰头向星空大声叫喊，声音在寂寥的朱雀大街上回荡，从人纷纷回望自己的都督，虽然不知道他在喊什么，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他身上洋溢的自信和喜悦。


    
“大家把马速放开！”李清大喊一声，率先纵马飞出，十几匹战马的蹄声如暴雨般在大唐的轴心线上敲响，宛若一阵狂风，瞬间便消失在黑沉沉的夜幕之中。


    
……


    
“老爷，府中有客人在等。”


    
门房见李清一行远远飞驰而来，急上前禀报。


    
“是什么人，可有名刺？”李清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随从，边走边问道。


    
“回老爷话，来人已经上了年纪，他自称是老爷的熟人，他没有名刺，但小的也不敢阻拦。”


    
“为什么？”


    
李清停住了脚步，忽然他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马车，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环护左右，心中更加疑惑，‘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还有军队护卫，难道是皇甫惟明不成？’


    
一边想着，不由加快了脚步，走进大院，只见客厅里灯火通明，有一人正坐在里面慢慢喝茶，距离甚远，看不清楚模样，不过那副架势，便有一种不为人下的威严。


    
那人也看见了院子里有人走来，便放下茶杯，背着手笑呵呵走出，李清刚跨进门槛，却愣住了，屋里不是别人，正是大唐极有权势的一个特殊之人，高力士。


    
“大将军深夜来访，李清事先不知，让大将军久等了，万望恕罪！”李清身体僵硬地向他躬身施礼，心中闪过无数念头，高力士不是随李隆基在华清池吗？怎么会突然来找自己，难道有什么大事不成？


    
“是我来得唐突，不怪李都督。”


    
高力士摆摆手，示意李清不必多礼，他望着四面透风的客堂，微微笑道：“不知李都督府上可有方便说话的地方？”


    
“那请大将军跟我到书房去，那里可但说无妨。”


    
高力士是今天下午才从骊山赶回，从私心说，他不愿意别人代替他的位置太久，他知道宫中的大太监们一个个都虎视眈眈盯着他，就盼他累死掉，好接替他的位置，也能替皇上批阅奏折，被人呼一声阿翁，接受丞相、太子之类重臣的献媚，所以他一直小心翼翼保养，丝毫不敢半点掉以轻心。


    
而从公的角度上说，皇甫惟明的军队已经被边令城调出京兆，解除了对华清宫的威胁，他也没有必要一个人守在那里，所以他一早便赶回长安兴庆宫，回来没多久，李隆基便交给他一个任务，去见章仇兼琼和李清，此刻，他刚刚和章仇兼琼密谈结束，转到李清的府上来，等了他约一刻钟。


    
书房内已经换了碳火，房间里很快便转暖，高力士等上茶的丫鬟出去，这才不急不缓对李清道：“有件事要先说，皇上对你斩杀吐蕃赞普之事其实并不是很在意，甚至非常高兴，事实上你若将他解押进京反倒是个难题，但为从唐吐两国的大局着想，只能将这个责任推给你了，希望你能理解皇上的苦心。”


    
这是在李清意料之中，他在杀赤德祖赞之时，便已经想到会有这个后果，但李隆基派高力士来给他解释此事，也算是给足他面子。


    
想到此，李清微微笑道：“由大将军来给李清说此事，而不是吏部，我已荣幸之至，只要能对大唐有利，我个人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高力士见李清坦然接受，他心中暗暗赞赏，这才是聪明人，毫无怨言替皇上背过，虽然看似退一步，却为以后的进一大步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他从袖中摸出一卷黄麻，朗声道：“有圣旨，李清接旨！”


    
李清慌忙跪倒：“臣李清接旨！”


    
高力士展开圣旨，念道：“沙州都督李清，未经兵部批准，越权出兵，并擅自杀死吐蕃赞普，罪不可恕，即刻起免去沙州都督及沙州刺史一职，但念其夺回石堡城大功，特准保留其爵位，留京候用，钦此！”


    
高力士念完，他看了看李清，见他泰然自若，丝毫没有沮丧之色，更不象别的官员听到被免职便瘫软成泥，他不禁微微点头，大丈夫正该如此！不计较一时得失。


    
将圣旨递给了他，高力士又笑道：“虽然你个人免职，但你们豆卢军的封赏皇上不会剥夺，过了上元节便会重重奖赏，另外沙州刺史一职由李嗣业暂时代理。”


    
听说是由李嗣业代理刺史，李清便放下心来，看来李隆基并不是想借故剥夺自己的势力，他会意一笑，又问道：“既然是留京侯用，那不知准备让我任何职，大将军能否透露一二？”


    
高力士犹豫一下，虽有心告诉他，但这涉及到皇上的朝廷布局，事关重大，倒真不能说，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咪咪道：“现在不好说，过了上元节后你便会知道，但你放心，最后肯定会让你笑得合不拢嘴！”

第一九三章 第一声春雷


    
次日，鸿胪寺照会吐蕃特使达扎路恭，向他通报了大唐朝廷免去沙州都督的决定。


    
李清被免职的消息象长了翅膀一般，瞬间传遍朝野，又被消息灵通人士广为宣扬，其震撼性更胜他升职之时。


    
有人扼腕叹息，担更多的却是欢欣鼓舞，大呼苍天有眼，一个无背景、无功名之人竟然能在短短一年内窜至从三品，实在让太多人眼红。


    
杨国忠更是欢欣鼓舞，他从心底深恨李清的发达，自己是堂堂国舅，却反不如一个外人升得快，尤其当他知道李清抢了户部侍郎一职，这份嫉恨也就更加强烈。


    
而现在，李清终于被罢免了，杨国忠恨不得冲到兴庆宫前大喊几声，“皇上圣明啊！”


    
‘冬风得意马蹄疾，’杨国忠浑身轻快地在皇城中驰马，他嘴里哼着小曲，脑海却在回味昨晚群芳苑头牌段十娘的妙处。


    
钱囊鼓了，他轻浮浪荡的本质便暴露无疑，夜夜笙歌、骄奢无度，只恨不得见过去失去了遗憾都统统补回来。


    
当然政绩还是要的，但当他的第一份极具份量的弹劾奏章抛出后，却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反弹，似乎一夜间，所有人都与他为敌，也亏得新投靠的赵岳及时出谋，让他公开发表声明，这弹劾他的声音才渐渐平息，又有李林甫关照吏部，才让他有惊无险地度过此难。


    
行至尚书省附近，只见前方一辆马车从署衙拐出，正不急不缓地与他同向行驶，杨果国忠认出那是左相陈希烈的马车，此刻他心情大好，急着要找人一同分享这份喜悦，而素恨李清的陈希烈无疑是一个知音。


    
杨国忠催马上前与马车并驾齐驱，他侧头向车窗笑道：“左相在新年还来朝中，不愧是百官的楷模啊！”


    
车帘拉起，露出一张阴沉的脸，但眼角的笑意尚未褪尽，可以想象他刚才在马车里是怎样喜笑颜开。


    
“杨中丞可是去丈量土地回来？”


    
陈希烈冷冷讥讽道：“老夫的宅田多占了邻人两分地，杨中丞不妨将也将我放在奏折首位。”


    
杨国忠不明白，明明自己只弹劾官商，为何竟带出土地问题，他虽不太懂政事，但也知土地问题敏感，碰不得。


    
当下他呐呐干笑道：“左相说笑了，今日是下官当值，顾而来看看。”


    
话题一转，杨国忠又精神振奋，笑道：“左相可知李清之事？”


    
原以为陈希烈定会与自己相视大笑，不料陈希烈虽恨李清，也不屑与杨国忠分享他内心的得意，在他看来，杨国忠是小人之心，幸灾乐祸罢了，怎能和自己高雅情趣相提并论，自己么，只是和李清有些政见不同，高深着呢！


    
“杨中丞，岂不闻欲论人者，必先自论，同是一朝之臣，何必去落井下石。”


    
他鄙夷地摇了摇头，“罢了，这是君子之言，与你说无用……，陈忠，给老夫加速！”


    
车帘刷地拉下，仿佛破产商人情妇的脸色，他不再理会杨国忠，催马车加速，绝尘而去。


    
杨国忠碰了个大钉子，不由狠狠地盯着远去的马车，‘呸！’了一声，骂道：“狗屁君子，伪君子！”


    
他郁闷地掉转马头，向自己的御史台而去，不料刚到署衙前，便见一群护卫簇拥着一辆马车正要离去。


    
杨国忠顿时慌了手脚，连声大喊，“李相国，李相国留步！”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从马上冲下来，一只脚还挂在镫里，险些让他摔了个大马趴，李林甫听见杨国忠的叫喊，便命马车停下。


    
虽是新年休假，但每个部寺都有人值日，李林甫是中书令右相，执政事笔，维系朝廷的正常运作是他的职责，他每日巡视各部，今天到御史台，却发现里面只有几个小官在聊天，御史中丞竟一个也没有。


    
李林甫见杨国忠上前，他脸色微沉，略略责备道：“杨中丞，你专司纠偏礼仪，按制应和本相一同巡视，可你非但不随我纠察诸司，反而自己来晚，我闻你夜夜宿青楼，你需检点才是，否则你有何脸面弹劾别人？”


    
杨国忠满头大汗，连忙躬身解释道：“属下本来已经早到，但被左相叫住，故而来晚了，请相国恕罪！”


    
“陈希烈么？他找你做什么？”


    
杨国忠随口应付，不料李林甫却要追根问底，无奈，他只得答道：“是为李清被免职一事，听说龙颜震怒，属下和左相国都颇替他担心。”


    
李林甫微微一阵冷笑，“你们是幸灾乐祸吧！”


    
他暗暗叹息，李隆基罢免李清不过是为了敷衍吐蕃，给他们一个说法罢了，什么私自出兵，没有他李隆基默许，李清敢出兵吗？什么擅杀吐蕃赞普，赤德祖赞一死，恐怕李隆基最是开心。现在朝野上传得沸沸扬扬，皆说他政治生命已经完结，竟无一人看出李清‘留京候用’这四个字的含义。


    
‘看来这户部始终是到不了自己手上’，李林甫不禁深深忧虑，虽然李清此时能量尚小，对他构不成威胁，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若任他坐大，自己早晚会死在他手上。


    
但此时李林甫暂无暇顾及李清，韦坚和皇甫惟明才是他当务之急，这可是李隆基亲自交代之事，眼看皇甫惟明已经述职结束，再过些日子他便回去了，得抓紧啊！


    
李林甫望着杨国忠，知道他急于摆脱官商一案弹劾失败的不利，正焦急四处寻找功劳，此时不好好利用他，更待何时？


    
想到此，李林甫微微笑道：“今晚我有个家宴，杨中丞新年后尚未到我府上，不如一起来小饮几杯，你看如何？”


    
一句话提醒了杨国忠，他竟忘了给相国拜年，他不由狠狠一拍自己脑门，急忙躬身应道：“属下今晚一定来！一定来！”


    
可惜李林甫尚不知道董延光之事，若知道，他就会判断出，皇甫惟明此时已是案板上的鱼，他便也不急了。


    
……


    
皇甫惟明此时真象一条置在案板上待宰的鱼，惶惶不可终日，本来是半白的头发一夜之间变成雪白，自从王难得背叛，将他的私募军带走，他便知道大势已去，这一切早在李隆基的掌控之中，从命李清为陇右副使时便开始了，他一走，李隆基便插进了董延光，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他每天都坐在府上，只等待着军队上门来抄家抓人，但事情已经过了十日，李隆基依然没有动静，皇甫惟明本已绝望的心竟生出一丝侥幸来，有可能是李隆基抓不到他要谋逆的证据，想想也是这样，王难得领兵却不知令，而自己所下之令是拆成三份，缺一不可，其中最关键的一份手令已经回到自己手上，仅得到另外两份手令是根本猜不出自己的真实用意。


    
“难道真是这样吗？”


    
案板上的鱼死命挣扎了两下，急切想跳回到水池中，不过他却不知道，李隆基迟迟不宰他，不过是想用他为饵，钓出更大的鱼罢了，他府宅周围早已经布满了暗哨。


    
这天一大早，门房便赶来报告：“老爷，门外那位李公公又来了，我告诉他老爷不在家，可他就是不肯走，现在还候在那里，已经快半个时辰。”


    
“李静忠又来了！”皇甫惟明一下子跳了起来，这已经是李亨第三次派李静忠来他府上了。


    
“不要去管他，他爱站多久就站多久。”


    
皇甫惟明三步并作两步，抢先躲到书房去了，他不想让李亨知道事情已经失败，更不想再被他牵连，他猜得不错，李静忠确实是受太子之托来打探消息，这几天，皇甫惟明仿佛失踪了一般，音信皆无，太子李亨心急火燎，派人去咸阳和凤翔也打探不出消息，华清宫那边更是平静如昔，二万军队竟不知去向。


    
李亨这下才害怕起来，他只希望是皇甫惟明是自己发现事态不对，主动撤走，这样他便可以洗掉逼宫的罪名，但希望并不代表现实，到底是怎么回事，必须要找到皇甫惟明本人，可他既无口信，也无任何消息，和两万军队一起平空消失了，太子李亨陷入到深深的恐惧和担忧之中、方寸大乱，他也由此渐渐失去了理智和分寸。


    
……


    
午后，天空变得无声无息，令人恐怖的寂静，大片浓密的黑云早先便横在遥远的天边，象铅色的幕布一样，现在它开始扩大，而且出现在树梢上，很快，整个长安城迅速地阴暗下来，天空仿佛泼了墨汁一样，这是夏日里常见的大暴雨来临前征兆，可它在冬日里出现，实在太不寻常了。


    
只短短地一刻钟，天空便完全被黑暗吞噬了，李清站在窗前，凝望着这个不寻常的冬日，他仿佛已经听到了远方有隆隆的雷声，声音越来越近，忽然，一道闪电将天边的黑暗撕破，紧接着，头顶上一声天崩地裂般的炸响，他的耳朵都似乎被震聋。


    
“这是今年的第一声春雷。”


    
李琳走进房内，他也略略诧异道：“只是惊蛰还有几天，春雷反倒先至了。”


    
李清将窗户关上，雷声立刻便减弱了，他歉意地笑了笑道：“到今天才给世叔拜年，实在是太晚了些。”


    
“来了便好，先坐下说话。”李琳拉了两把椅子，请李清坐下。


    
他沉思一下道：“这次贤侄被免职，我也觉得其中颇为蹊跷，贤侄不妨给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重新返京了。”


    
李清面容带一丝苦笑，早知道沙州都督当不了半年，他又何苦让帘儿去受那个颠簸之罪呢？难怪李隆基准他带家属走，他端起茶杯细细品了一口，又笑道：“世叔可了解皇上的布局。”


    
“最近废太子之事扑朔迷离，有人说要废，有人说只做做样子，帝王心术，谁又能看得透？”


    
停一停，李琳眼光忽然变得异常惊讶，“难道贤侄知道？”


    
李清点了点头，“知道谈不上，只是略略猜到一二。”


    
“那……”


    
李琳很想知道，在朝廷的一次次权力变局中，只有料到先机，说白了，只有先猜到皇上的心思，仕途才可能平坦，但这种话又极为敏感，李清肯告诉他吗？他目光迟疑而又满含希望，紧紧地盯着李清。


    
李清却淡淡一笑，他今天到李琳府上来一个目的，就是想让他支持章仇兼琼，昨日章仇兼琼又来找他，很坦白地告诉李清，皇上已经决定让他进京，任门下侍中，也就是左相，现在陈希烈的位子，陈希烈则迁尚书左仆射，让出门下省，而李清则任户部右侍郎并判度支使（若不加实衔，侍郎也是有名无权）。


    
李隆基的布局已经很明显了，就是用章仇兼琼来牵制李林甫一党独大，他之所以用章仇兼琼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资历和能力，更重要是章仇兼琼与太子李亨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能够很容易地接收太子党旧人，再铲掉皇甫惟明、韦坚等铁杆，就算太子暂时不倒，他也完全被架空，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李隆基心机之深、手段之巧妙，实在让李清叹为观止，但他也隐隐猜出李隆基的另一层意思，让章仇兼琼来缓解越来越尖锐的土地和财政矛盾，李清知道，这也是造成安史之乱的根源，若想避免安史之乱，就必须迎难而上，尽最大的力量去缓解这两个人人避之的问题，‘户部右侍郎’这五个字的深刻含义，他又岂能不明白。


    
“皇上要任命章仇兼琼为左相，我为户部右侍郎兼度支使，以平衡相国党。”尽管他语气轻描淡写，但李琳还是被震惊了，这无疑是一个重大的权力格局变化，章仇兼琼为左相也就意味着一新党派的兴起，随即会产生一系列的人事变动，那自己呢？自己又该站在哪一面？


    
不等他说话，李清就仿佛看穿他的心思似的，随即郑重说道：“我来找世叔就是想请世叔也站到我们一边。”


    
李琳沉默不语，过了半晌，他才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我女儿都跟你走了，我还有选择吗？”


    
……


    
天空又一声雷响，雨开始哗哗地下了，带着初春的寒意，洗尽冬日的最后一场残雪，远方雾茫茫一片，随着第一声春雷到来，天宝五年的春天开始走近，或许还有春寒料峭，但春意已经沛不可挡，它惊醒了万物、催绿了大地，昂首阔步地走来。

第一九四章 崔府请客


    
时至第二天清晨，浓墨一般的乌云终于消散了，取而代之是灰白色的天空；三滴一碗的大雨消失了，变成了针尖似细雨，细细密密，带着一丝寒意，长安城内被洗得干干净净，春雨没有势利之心，无论巍峨的宫殿还是简陋的草屋，它都一样的对待，粗黑瓦片和明晃的琉璃都笼罩在一片青色的烟雾之中。


    
午后，一辆马车穿过靖安坊，转上了朱雀大街，李清闭目坐在马车里，身子随着马车而轻轻晃动，昨夜李琳的话仿佛还萦绕在耳边：


    
“想不到帘儿竟然是崔翘的女儿……你别怪他多言，他是心中苦闷才说。”


    
……


    
“你去看看他吧！我那妹子实在太凶悍，我也劝不了……”


    
“柳柳在去年十月已经和李银成婚。”


    
……


    
李林甫还是和崔家联姻了，李清一阵叹息，他想到了崔光远，杖毙新科进士，最后却平职调动，或许这就是他有惊无险度过这一劫的交易，这也难怪，太子将倒，崔家又岂能不讨好李林甫？别人可以不问，可崔翘他却不能不管，若任他生死，自己将来又怎么向妻子交代。


    
可是，想到他家那头母老虎，李清的头又大了起来，他苦笑了一下，有了女婿后，她的热度也该降一降了。


    
马车的速度开始放慢，眼看前方便是崔府，这时，一辆马车从他身旁飞驰而过，铁铃般的笑声穿透雨雾传来，笑声中含着几分狂放和浪荡，笑声颇似崔夫人，却年轻得多，不用问，李清已经听出此人是谁了，眉头微微一皱，才半年不见，她的声音怎么变得如此刺耳？


    
“老爷，崔府到了！”车夫已经满头大汗，背心都湿透了，他是个新手，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才找崔府。


    
“辛苦你了！”李清笑着安慰他一句，下了马车，却见那辆马车正好在他前方停下，先下来两名侍女，搀扶着身材高大的崔柳柳从马车里走出，已作人妇，她明显长胖了许多，已经隐隐出现了其母的雏形，或许是裙摆太长，挂住了马车，崔柳柳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其中一个侍女急忙扶住她，只见她反手一记耳光向侍女脸上抽去，恶狠狠地骂了几句，一抬头却正好看见了李清。


    
崔柳柳先是一愣，随即目光黯然，也不打招呼，低头匆匆地进了府门，在身后，又从马车里慢慢出来一人，却正是李银，只见他面目惨白，身子削瘦得厉害，仿佛身上的肉都给了崔柳柳，现实生活中，这倒是一种有趣的现象，胖妻往往配瘦夫。


    
他从后面盯着妻子日趋肥硕的身子，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厌烦地向两个侍女挥了挥手，命她们退下。


    
“李银兄可是陪妻子回娘家探视？”李清笑着走上前向他拱了拱手。


    
李银看见李清，眼睛里立刻生出一分警惕，这个人是父亲再三叮嘱不可小视之人，虽然他已经被罢免，可父亲却说他的罢免比不罢免更为可怕。


    
他小心翼翼地向李清回礼道：“正是陪妻子回娘家，李兄可是来拜访家岳？”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李都督、不！李……贤弟，好久不见。”


    
打招呼之人一时想不一个合适的称呼，李清回头，却见是李林甫的得力干将、吏部侍郎杨慎矜，旁边还跟着一貌美如花的少妇，盛装粉饰，想必是他的妻子，几个侍女撑着伞替二人遮挡细雨，杨慎矜回头嘱咐两句，那少妇点点头，在几个侍女的簇拥下，先进去了。


    
“失意之事李贤弟不必太放在心上，人生哪有一帆风顺之事，去年吏部对你的考评是上上，只要有机会，皇上一定会再提升你。”


    
杨慎矜不由感慨道：“有些人只懂宿花眠柳，却屡获提升，而李贤弟为国立了大功却遭贬黜，实在让人费解。”


    
他指的自然是杨国忠，杨慎矜之所以成为相国党骨干，也是因其名望才学皆佳，但他人也傲气，最瞧不起靠裙带关系飞黄腾达的杨国忠，若不是因为党派关系，他本人倒是挺敬佩李清。


    
李清听他语气诚恳，急回礼感谢道：“多谢杨侍郎关心，正如你所言，人生总有起伏，我这几个月也着实累了，有这个时间歇息，倒也不错。”


    
李清环视一下周围，这才发现府门前停了二十几辆马车，皆富贵豪华，不由诧异道：“难道今天崔府在请客吗？”


    
“今天是家岳寿辰，邀了些朝中同僚，小示庆贺。”


    
旁边的李银向杨慎矜打了个招呼，笑着给他解释道：“本来应是明日，但今天正逢休朝一日，所以便提前了，二位慢慢聊，我先去了。”


    
他登上台阶，笑着向里面点了点头，李清这才看见，在府门内侧摆着一长溜的桌子，十几个下人管家列两旁伺候，还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在笑迎宾客，想必他就是崔翘那早产的儿子，他模样儿和崔夫人颇像，也长一双细鱼眼，让人不得不感慨她眼部遗传基因的顽强。


    
崔翘的儿子叫崔哲，功名不中，被荫了个从八品的小官，在山南道（今湖北一带）做一个小小的县丞，回家过年也兼为父亲办寿。


    
这时，只见崔翘一阵风似地跑出来，正踮着脚尖四处寻望，想必他是看见了杨慎矜的夫人，便亲自出来迎接他。崔翘这次办寿的目的，也是想给儿子寻找条路子，将他调进京来。


    
杨慎矜也看见了崔翘，便向李清告了声罪：“李贤弟，主人已经出来，我得去了。”


    
他拍了拍李清的肩膀，转身而去，他和崔翘寒暄几句，无非是春雨、胖瘦之类，两人一起仰天大笑，崔翘亲密地揽着他，将他请进府去，可就在他也要进府的一刹那，忽然若有所感，扭头向台阶下望去，终于发现石狮子背后孤零零站着一人，可不就是李清么？


    
崔翘一怔，连忙冲了出来，脚步却忽然慢了，他这才想起，自己并没有给李清请柬，并不是他忘了，而是自己的夫人随手将李清的名字从宾客名册中划掉，“一个被免职的闲官，你理他作甚！”


    
“贤侄找我有事么？”崔翘口中又苦又涩，羞惭万分。


    
“也没有什么事，听说崔世叔做寿，恭喜了！”


    
李清微微笑道：“崔世叔有客，尽管忙去，我过几日再来。”


    
说罢，他躬身长施一礼，转身便走。


    
就算崔翘再窝囊，这最起码的做人道理他是懂的，况且，李清是帘儿的丈夫，此刻，他怎么拉得下这个脸让李清离去。


    
崔翘一步上前。扯住李清道：“贤侄休走，既然来了，就给我一个面子，进去坐一坐。”


    
李清淡淡一笑，“只怕我会让崔世叔为难。”


    
“你若走了，我会更难受。”


    
李清想起李琳给他说的话，心中暗暗叹息一声，看在帘儿的面上且不和他计较，他默默地点了点头，“如此，就打扰崔世叔了。”


    
上了台阶，只见崔府正门挑着角灯，高挂两旁，各处皆挂有路灯，上下人等打扮得花团锦簇，进了大门，只听人声杂沓，笑语喧阗，院子里爆竹起火、声声不绝。府内都换了门神、新油了桃符，焕然一新。


    
过了中门，可见大堂内人头簇动，门口杨慎矜被十几个人围得风雨不透，七嘴八舌向他献殷勤，他是吏部侍郎，关系到无数人的前程。


    
崔翘领着李清走旁边的小径穿过，从侧门进了他的书房，二人坐了，崔翘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先歉意道：“今天名义上是我过寿，实际上是想为犬子调进京活动，所以没有通知贤侄，敬请谅解。”


    
李清摆了摆手，笑道：“崔世叔的难处我知道，我不会放在心上，今日来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一是想给世叔拜个年，二来想告诉世叔一声，帘儿生了个小娘，母女平安。”


    
说到帘儿，崔翘眼中闪过异常复杂的情绪，过了半晌他方道：“我想认回帘儿，不知贤侄是否答应？”


    
李清沉默了，昨天李琳也劝他让帘儿归宗，但他却没有答应，人情冷暖，他岂能不知，沉默了一会儿，他缓缓道：“我可以让一步，将真相告诉帘儿，但她不能归宗，这样对世叔、对帘儿都有好处，希望世叔能够理解。”


    
崔翘叹了一口气，按理，双方保持这种默契是最好，彼此不伤害，但婚姻的不幸和年纪渐老，使他越来越歉疚自己的另一个女儿，这次崔柳柳嫁给李银是他夫人一手促成，他强烈反对也无济于事，他也趁机将此事作为交换条件，最后夫人勉强答应他可以认回那个女孩，不过他尚未告诉夫人，那个女孩便是李清的妻子。


    
“我明白了，这件事你就看着办吧！”


    
犹豫一下，他又解释道：“柳柳嫁给李林甫之子，我阻止不住，贤侄莫怪！”


    
李清苦笑一下，木已成舟，他又能怎样，他是晚辈，难道还能教训一个长辈这样不行、那样不行吗？他委婉劝道：“其实也无大碍，只要崔世叔在一些大事上把握好便可，将来就算李林甫有事，也就不会太牵连到世叔。”


    
崔翘点了点头，道：“这个我会当心。”


    
这时，儿子在门外唤他，估计是又有重要的客人来了，崔翘起身对李清笑道：“我客人太多，就不陪贤侄了，贤侄不妨到大堂里吃顿便饭再走，你是我特殊客人，不用请柬也可。”


    
……


    
大堂里席位分列两排，每席旁均设有一几，几上设炉瓶三事，焚着御赐的百合宫香。几上还摆有八寸来长、三寸来高、点缀着山石的小盆景，俱是新鲜花卉。又有扶桑漆茶，盘内放着官窑什锦小茶杯，旁边又有各色官窑小瓶数个，均插满了散发着芳香的腊梅，两边大梁上挂着联三聚五琉璃彩穗灯，每席前竖有倒垂荷叶一柄。


    
现在时辰尚早，还不到吃饭时间，外面春寒料峭，可大厅里却很暖和，约有五、六十人，男女各占一半，三三两两围成几个小圈子，谈着各自感兴趣之事，当然不会是柴米油盐之类的俗事，这可是上流社会的聚会，谈的都是有情趣的话题。


    
李清走进大堂，立刻引来最靠门边的几个人的议论。


    
“这人是谁，你们认识吗？”一个三十余岁的贵妇悄悄指了指李清，低声问旁边的人。


    
众人皆摇头，那贵妇人冷笑道：“此人就是那个自不量力，刚被罢免之人。”


    
旁边之人一齐‘哦！’一声，都明白她所指，无数道轻蔑的目光一齐向他射去，几个边上之人赶紧往里走了几步，生怕李清经过时沾了他晦气。


    
李清心中冷笑着从无数轻蔑和嘲弄的目光中穿过，耳中充斥着各种各样关于他的议论，语气大多不友善，言语间充满了讥讽和奚落。


    
“恭喜李都督高升啊！哈哈！”


    
……


    
“登高必跌重，我去年预言他必遭罢免，现在果然是这样，呵呵！”


    
……


    
“你们知道他为何被贬？太嫩了！真欺我大唐无人乎？”


    
……


    
李清懒得理他们，他径直走到一个角落坐下，随手抓过一壶酒自斟自饮起来，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你、你在怪我不等你吗？”


    
李清深为诧异，端着酒杯回头望去，却是崔柳柳，也不知她是几时到自己身后，只见她已换了一身红色的榴花染舞裙，低着头，眼光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


    
李清摇了摇头，笑了笑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分，我怪你做什么？”


    
“就是因为你不喜欢我，我才嫁给他，若你对我好一点，我、我也会象惊雁一样，到西域去找你。”崔柳柳声音颤抖着道，眼眶也红了。


    
“过去的事情了，就不要再说了。”李清忽然觉得心中很郁闷，他不想用‘自作多情’四个字来伤害崔柳柳，但也更不想负担一桩莫名其妙的感情孽债。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压迫感，随即是一阵冰冷的声音，比那三九腊月的风还要刺骨几分。


    
“柳柳，你不去和你丈夫呆在一起，跑到这里来和他说什么？”


    
不用回头看，李清便知道是那头母老虎来了，崔柳柳最惧她母亲，顿时吓得倒退一步，转身慌慌张张跑了。


    
身边的冰冷之气依然未消，刺骨的目光仍然在盯着他，“我并未请你，你来做什么？”


    
如果将崔夫人去年最觉幸运之事排个顺序，那没有招李清为婿则高居榜首，从三品官，哼！当了仅仅半年就被罢免了，现在回想自己当初对他的热情，实在是让她无地自容，怎么会瞎了眼看中他，幸亏没成，否则她现在非要上吊不可。


    
“今天是大理寺卿的寿辰，请的都是有名有望之人，我劝李东主还是要有自知之明，不要让我命人赶你出去，那大家就不好相处了。”


    
崔夫人斗大的粉拳开始捏紧，若李清再不出去，她可就要动粗了。


    
李清心中一阵冷笑，他正要说就是堂堂的大理寺卿将我请来，这时，外面传来一连串的笑语声。


    
“李相国到！”司仪高声唱名，只见李林甫笑咪咪地跨进门槛，他左面陪着主人崔翘，右面是杨慎矜，身后跟着一长串官员和他们的夫人，躬着身子，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


    
相国居然来了，大厅顿时一阵大乱，所有人都丢下谈兴，潮水似地向大门涌去，招手咳嗽、大声问候，渴盼着能在相国的心中留下一分良好印象，崔夫人更是慌了神，顾不得再理会李清，拖着肥大的身驱迎了上去，用主人的心理优势将宾客一一拨开，喉咙里挤出少女般的娇笑，向当朝权相热烈致意。


    
李林甫早已见怪不怪，他含笑一一向众人挥手，不时回应几句。


    
“张郎中也来了，令尊病可好些？”


    
……


    
“呵呵，王少卿，你越发福相了啊！”


    
……


    
忽然，他眼一闪，却见李清独自一人站在角落里，向他举了举杯，微笑不语，李林甫眼中笑意更浓，他呵呵大笑，不再理会其他人，径直走到李清面前，拉着他的手笑道：“恭喜李侍郎重获新职，皇上的批复已经下来，明日便由吏部宣布，我这里先敬你一杯。”


    
他随手拿过一杯酒，敬向李清，并埋怨道：“老夫昨日邀你，你说没时间，今天为何又有空了，我不管，等会儿你一定要随我回去。”


    
李清回敬李林甫一杯，微微笑道：“既然被相国抓住了，李清怎敢不从。”


    
大厅里一片寂静，所有的人都目光复杂，不可置信地盯着这个被自己奚落、嘲讽的年轻人，相国居然叫他侍郎，众人面面相视，‘他、他不是被免职了吗？怎么变成了侍郎，是哪个部的侍郎？’


    
杨慎矜上前一步，笑问道：“相国，我倒不知此事？”


    
李林甫笑答道：“你现在回署就知道了，我已经批转给你，李侍郎现在可是我大唐的钱袋子，得罪不起啊！”


    
“户部！”众人都恍然大悟，看李清的目光顿时变得炽热起来，崔夫人反应极快，她推了一把丈夫，崔翘急忙大声宣布，“时辰不早了，大家请入席吧！”


    
众人纷纷你谦我让、陆续按位入席，李清却找不到自己的位子，那边崔夫人早在自己身边加了一椅子，向李清招了招手娇笑道：“李侍郎请过来，你坐这里！”

第一九五章 李隆基召见


    
李清升户部侍郎的消息却异常平淡，平淡得如同结婚五十年的夫妻生活，这一天导致官员相见皆不谈政事，说说风月、淡谈娶妾的行情，话题稍稍沾到朝政便立刻转弯，就象女人谈到体重一般。


    
朝房各部各寺也变得十分安静，老吏们都沉默不语，机械地处理着每日不变的文书、表格，登记流水帐目。是的，老吏们总得花点时间来消除李清被罢免的狂喜余意，需要用沉默来掩饰心中的失落，就仿佛一大早办公室里无精打采的男人，明明不是病，却要冲一杯药来掩饰身心的疲惫。


    
户部侍郎是正四品下阶，比沙州都督从三品要低了两阶，这两者却没有可比性，就仿佛车间主任升任财务科长一样，品阶虽降，但权力却涨，但仅仅任户部侍郎还是不够，盐铁使、转运使、度支郎分去了大部分财权，户部侍郎实际也是个虚职，必须要判一个实衔，也就是掌管具体事务，李林甫之所以称李清掌管了大唐的钱袋子，实际上是指李清同时又任了度支郎中一职。不过任命过程中却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意外，李清是正月十二日被任命，却要到正月十八日才正式上任，中间差了六天，一般而言，这是给被调动官员一点时间，接交旧务、安顿家室，但有几个人却知道，这短短的六天，大唐政坛格局将风起云涌。


    
太阳偏高，朱雀大街上忽然活跃起来，无数施粥棚又开始搭起，将早已冷却的粥重新熬热，四处去招揽乞丐和贫民，实在来不及，就把家中下人也叫来客串，鲜衣盛装、拎着细瓷小碗、白白胖胖的一群人在排队领粥，仿佛不是粥棚，而是戏台，上演着一场场无耻而又司空见贯的丑剧，一个时辰后，从华清池归来的李隆基仪仗隆隆从粥棚前开过，舞台上的喜剧也随之推向了高潮。


    
中午时分，天宝五年的第一次内阁会议在兴庆宫政事堂召开，会上，李隆基正式任命董延光为陇右节度副使、王难得为河西节度副使，随即河陇侍御史转交董延光和王难得的联合弹劾书，弹劾皇甫惟明在河西、陇右私募新军，李隆基震怒，命河陇侍御史彻底清查，同时暂时罢免皇甫惟明之职，另外，调安西都护府都护夫蒙灵察为安东都护府副都护，又命永王李璘遥领安西都护府大都护。


    
在兴庆宫吃罢午饭，参加会议的重臣们返回了皇城，李隆基依旧在御书房里批阅奏折，过了花甲之年，他的精力大不如从前，几乎一两个时辰便要休息一阵，每年年初都是李隆基最忙的时刻，重大人事安排、讨论财政收支、接见朝觐的番国、听取外臣的述职，他虽不管具体政务，但国家运行的总纲要由他来决定。


    
此刻，他站在窗前眺望遥远的南方，眉头紧锁，眼睛里充满了忧虑，在他的御案上，摆着一本刚刚从云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急报，南诏爆发内战，于诚节率军西征却在中甸一带被吐蕃神川都知兵马使论绮里徐率军袭击，南诏军大败，于诚节重伤不治而亡，西面的凤迦异正式接受吐蕃册封，授为‘赞普钟’（意为赞普之弟），现南诏太和城内亦发生内讧，皮逻阁第三子和第四子为争夺南诏国王之位，反目为仇，南诏形势危矣。


    
李隆基担忧的不是南诏内乱，而是吐蕃插手，其意图已经十分明显，就是要扶持西面的凤迦异统一南诏，将南诏置于它的势力范围，这样一来，剑南道便危险了。


    
这时，外间传来高力士的声音：“皇上，李清来了。”


    
李隆基精神一振，眉头略略舒展，“快快让他进来！”


    
南诏分裂是李清一手促成，他在此事上有发言权，李隆基急于想听听他的建议。


    
李清大步走入，行至面前，他俯身跪倒，“微臣叩见皇帝陛下！”


    
“爱卿免礼！”


    
李隆基急将他扶起，仔细打量他一下，见他颌下已现短须，不禁笑道：“朕与你一别大半年了吧！都快不认识了，听说你已为人父，可给小娘起了名？”


    
李清犹豫一下，还是坦然道：“臣给她起名为庭月，乳名‘糕糕’”


    
‘糕糕’，李隆基哑然失笑，“倒是个有趣的名字。”


    
他拍了拍李清的肩膀，呵呵笑道：“快点努力吧！生个儿子朕就封他为云骑尉。”


    
“臣这里先谢过陛下！”


    
李隆基点了点头，命他坐下，沉吟片刻便将那份云南的急报递与李清，“南诏又出事了，总是让朕分心啊！”


    
李清默默地看完急报，从他派武行素去南诏接阿婉时，他便猜到了南诏局势会向这样发展，关键是吐蕃，凤迦异兵微势弱，能够自保已经不错，根本无力反噬，但如果吐蕃出兵相助又是另外一回事。


    
形势已经不能再犹豫，若凤迦异抓住两位叔父内讧之机，南诏极可能就会回到历史原来的轨道，自己的一番心血也将随之东流。


    
“陛下，此非常时期，必须行非常之举，不必再考虑唐诏国界，臣建议立即命昆州都督张虔陀和姚州都督李宓分兵两路火速控制南诏各要隘，尤其是永昌、铁桥以及浪穹一带，必须要用重兵防守，防止凤迦异趁虚东进，再命戎州都督鲜于仲通向西出兵，威胁吐蕃后路，使它不敢擅动，同时再派一人入南诏调停内讧，让南诏尽快稳定下来，如此多管齐下，臣以为应该能缓解眼前之危。”


    
“爱卿的建议和朕所想一致，就依爱卿所言！”


    
李隆基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问道：“那你以为派谁去南诏调停为好？”


    
李清早有腹案，他微微一笑道：“此必须由御史台派人为好，不仅调停，还可监察三名都督的军纪，臣推荐御史中丞王珙前往最为适合。”


    
王珙是李林甫的急先锋，心狠手辣、干练有为，若能在此时将他调走，无疑是断了李林甫一臂。


    
李隆基盯了李清半天，忽然问道：“章仇都给你说了吗？”


    
李清急上前跪道：“使君是臣的恩师，若没有他，臣也没有机会为皇上效力。”


    
“你倒挺会说话。”


    
李隆基淡淡一笑，“也罢，再依你一次，就派王珙前往南诏调停，你起来吧！朕还有其它事和你说。”


    
春连日霏霏细雨，空气里变得十分潮湿阴冷，李隆基腿上有风湿，最怕阴冷潮湿的天气，所以他的御书房里也就被烘烤得格外暖和，李清的脸颊也变得赤红滚烫，他默默无语，等待着李隆基的问话。


    
李隆基负手在房间里慢慢走了几圈，作为帝王，要善于控制谈话的氛围和引导臣子向自己思想靠拢，他在等李清的思路从南诏里跳出来，再和他继续向下说。


    
“你知道朕为何要任你为户部侍郎？”


    
李清摇了摇头，“臣一直就在想，论文才，臣连一个举人都不是；论战功，偶然一、二次胜仗，还谈不上勋臣；论家世背景，臣只是个小商人出身，妻子也出身贫寒；论年龄，臣今年还未满三十，资历就更不用提了，所以臣不知皇上为何要任我为户部侍郎。”


    
“你的意思就是说朕昏庸，滥用了庸才，是吗？”


    
李隆基冷笑了一声，方慢慢道：“你的老底朕派人去查过，你最早是个游方道士，连个户籍都没有，还进过县牢、摆过冰水摊，至于阆中和成都之事，就不提了，这些朕都知道，但朕还是任你为吏部侍郎，为什么？朕看中的就是你的能力和眼光，短短几年时间，一个小小的商人，便走完了别人二十年甚至永远也走不到的路，李清，你敢毒死南诏国王、你敢杀掉吐蕃赞普，这种胆识绝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所以朕才敢用你为户部侍郎。”


    
李清并没有接话，他仍旧默默地听着，李隆基的话应该还没有说完，李隆基见李清没有急切地打断自己思路表示忠心，不禁暗暗地点了点头，看来他已经完全听懂自己的话了，和这种聪明人说话，心中才是畅快。


    
“天宝四年的财政收支已经大致出来了，收钱二百二十万贯，支出却是三百四十万贯，收粟二千五百余万石，可仅全国军粮、官料、邮驿等耗费就用掉了一千万石，还有赈灾、路耗、地方开支、皇室开支、宫廷开支等等，至少也需要三千万石方勉强够用，还有布绢二千七百余万匹，也是远远不够用，这个家难当啊！”


    
李隆基长长地叹了口气，“朕在开元二十五年就想将军制彻底改革，可是没有足够钱粮；朕想削减赋税、修养生息，还是没有足够的余钱调剂，眼看问题越来越严重，朕心急如焚，所以朕这次命章仇为相，你来辅佐他，就是希望你们能替朕分忧解难，缓和眼前的财政危机。”


    
说到此。他眼睛紧紧地盯着李清，道：“朕以为，这些问题你在沙州时也一定考虑过，不妨给朕说说你的思路？”


    
“我是考虑过，但远不成熟。”


    
李清想了想道：“臣也懂一点财政，无非是四个字‘开源节流’，说起简单，可要做到又谈何容易，节流必然会侵犯到某些人利益，阻挠破坏是少不了，你想到一百个借口却削减，他们必然会找出一百零一个理由来抵制；而开源，更是艰难，不说利益集团，就是地方上的阴奉阳违也会将你制定律法流于形式，臣以为寻找一个好的解决方案不难，难的是执行，不能太过激，也不能太过缓，必须要兼顾各方面的利益，所以说到底，还是人的问题。”


    
李隆基点了点头，“朕当然知道难度很大，否则就不会用你了，那你说吧！如果让你主管财税改制，你想要什么？”


    
李清毫不含糊道：“臣需要二样东西，一是时间，财税改制最少也要三、五年，否则是看不出效果。二便是刀子，我希望陛下在必要时候能给微臣上方天子剑，臣可能要杀人立威。”


    
“时间和刀子。”李隆基自言自语，他笑了笑，道：“你要的两样东西都不简单啊！给你可以，但你要给朕拿出一个计划来，你先要将朕说服了，朕才会让你放手去干！”


    
李清郑重地点了点头：“那就一言为定，容臣好好考虑几日，十八日，当微臣正式上任时，一定会提交一份草案给陛下。”

第一九六章 太子的决策


    
东宫，太子李亨坐在台阶上呆呆地望着绵绵细雨，一阵风吹来，细雨斜飞，打湿了他的发端和襟袍，但他却似乎毫无知觉，人仿佛一座雕像般一动也不动，昨天的内阁会议几乎已经决定了他的命运，皇甫惟明被罢免，夫蒙察灵被调走，但最关键是永王李璘遥领安西都护府大都护，刺透了他的内心，滴下血来，他几乎不用怀疑，李璘就是将要替代他的新太子，李亨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脑海里似乎还浮现着十年前他被册封为太子的情形，仪容浩大、威严肃穆，那时，他傲视大唐万里山河，踌躇满志，勾画他的宏伟事业；可就短短十年后，他却形单影孤地坐在台阶上，前面是凄风苦雨，强烈的失落与强烈的不满，象两条失控的魔龙，完全吞噬了李亨的心，让他心中充满了绝望和仇恨。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李静忠撑着一把油纸伞来到他身边，他垂眼望着李亨，眼睛里含着一丝怜悯，他眼前的这个人完了，现在长安城连守门的士兵都知道太子要垮了，消息并非空穴来风，废太子的那一天越来越近。


    
李静忠暗暗叹息一声，心中也有一点失落，毕竟服侍他十几年，感情是有一点的，但更重要却是眼看着利益要从手上滑走，若李亨登位，他将是既得利益者，但失落归失落，他也身不由已，挣不脱背后那只覆盖大唐江山的黑手。


    
“殿下，外面风雨寒，还是回屋去吧！”


    
李亨思路被打断，也感觉风寒刺骨，便扶着李静忠的手站了起来，慢慢走回屋内，他披了一件厚袍，沉思一下对李静忠缓缓道：“你去一趟韦坚府内，传个口信，约他今晚老地方见。”李亨还有最后一个希望，那就是王忠嗣，他也是自己的支持者，朔方、河东拥兵十余万，如果他能站出来替自己说几句公道话，或者摆个姿态，或许就能动摇父皇的决心。


    
但王忠嗣不是皇甫惟明，这一点李亨也清楚，两次约他都借故不来，他又肯为自己做多大牺牲呢？李亨的手几乎要将茶杯捏碎，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也绝不放弃，王忠嗣既然不肯来见自己，就让韦坚去劝他好了。


    
“告诉韦坚，今晚亥时一刻，在寒月厅等我。”


    
李亨说完，却见李静忠站着不动，欲言又止，他重重‘哼！’了一声，阴鹜的眼睛盯着他，冷冷道：“怎么？难道连你也要欺我吗？”


    
李静忠吓得连忙跪下，“奴才不敢，殿下，奴才是有个建议。”


    
“什么建议？”


    
李亨的声音依然冰冷，他几时需要人来提建议，但自己能用的人也只有他了，李亨强忍住气问道。


    
“奴才以为，现在皇上已经回京，殿下现在夜间出去必然会被有心人发现，不如殿下写封信，属下带给韦尚书。”


    
李静忠说的很委婉，他意思是指有人会暗中盯梢，但实际上他不想再背这个巨大的包袱。


    
李亨静静地看李静忠，目光闪烁不定，今天李静忠的反常让他心生了警惕，‘他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写信？’李亨想到自己许多事情都被父皇所知，而这个人却一直没抓到，他忽然开始怀疑起李静忠来，‘难道会是他吗？’


    
“罢了！你说得也有道理，这次就不见了。”


    
李亨拉长了声音冷冷道：“我有些累了，你去吧！”


    
一直盯着李静忠离去，李亨才慢慢走到内室，到门口，他浑身打了个寒战，头开始沉重起来。


    
太子妃正斜坐在榻上看书，忽见太子进来，便放下书迎了上来，她嫁给李亨已近二十年，容貌依旧美丽，气质雍容端庄，明亮的双眸安详而宁静，嘴角上挂着露而不显的微笑，从她的一举一动中都透出一种温柔典雅的气息。


    
走到近前，她见丈夫两腮潮红，脚步有些飘忽，便轻轻握住他的手，只觉冰凉彻骨，急忙扶他坐下，脸庞碰到他的发稍，不由惊诧道：“殿下头发怎么湿了，可是淋雨了么？”


    
她又摸了摸李亨的额头，感觉异常滚烫，顿时吓了一跳，“殿下生病了！”


    
李亨轻轻点了点头，他也感觉到自己有一点不适。


    
韦妃更加着急，赶紧先将他扶躺到床上，替他除去鞋袜，道：“快上床躺下，臣妾这就去叫御医。”


    
她转身便要走，李亨却一把抓住她纤细而白皙的手，“你等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韦妃停住了脚步，她见丈夫满脸严肃，心中有些忐忑不安，她虽身处深宫，但从侍女的口中也听到了一点消息，但她从不过问丈夫朝中之事，也并不将此事太放在心上，若丈夫被废，她不做太子妃就是了。


    
李亨尽量让自己口气缓和一点，微微笑道：“这次新年，你还没有回过娘家，这眼看就过了，不如你今天就回去看看，顺便替我给你大哥送一封信，你看可好？”


    
“可是你生病了，我怎么放心得下？”


    
韦妃摇了摇头，柔声道：“娘家随时可去，也不急这一时，等你身子好了我再回去。”


    
李亨见她不明白，索性直说道：“我其实是想让你替我送信，事关重大，别人我放心不下。”


    
韦妃这才听懂丈夫的意思，想了想，便答应下来，李亨大喜，赶紧写了一封信，郑重交给她，又再三嘱咐道：“这封信只能交给你大哥，若见不到他，便把信烧了！”


    
韦妃将信小心收了，又将杜良娣找来嘱咐她好好照顾太子，随即命人准备车驾，她要回娘家探亲。


    
……


    
韦氏一族遍布长安，而韦坚则是韦氏嫡传，他的府第位于光德坊，旁边便是药王孙思邈的宅子，今天是正月十二，离正月十四祭祖的日子还有二天，韦坚两个在外做官的弟弟韦兰、韦芝也回了老宅。


    
天已经擦黑了，春雨似乎也下得累了，渐疏渐消，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到了夜间却变成火烧似的暗红色。


    
韦府上下依然忙碌不停，祭祖是件大事，有大量的准备工作要做，半点也马虎不得，合府之人都忙得脚不沾地，而韦坚却将自己关在书房中，他已经整整一天没踏出门了，手按着额头，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显得十分疲惫不堪，确实，他已经两夜没合眼了，心中充满了焦虑，只要一闭上眼，太子被赶出东宫的情形便会浮现在眼前。


    
在他前方的白墙上有一横随意而泼的墨迹，墨迹尚未干透，旁边被砸出一个深坑，露出里面零碎的灰浆，就在墨迹下面，在墙角有一个摔成三瓣的砚台，显然韦坚曾经大发雷霆。


    
发火的原因只有一个，韦坚刚刚知道了皇甫惟明一直就藏在他自己府中，他不仅隐瞒了事情真相，而且浪费了整整十天时间，原本皇上还一时找不到费太子的罪名，却在皇甫惟明的府上搜出了他与太子的私信，使还有希望挽回之事，因为他的自私而变得回天乏力。


    
‘废太子已成铁板钉钉！’


    
韦坚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坚毅的额头布满了老气横秋，浑身的精明干练也消失了，眼睛里是茫然和迟钝。


    
韦坚在考虑太子的后事，皇甫惟明的罪名是私募新军而不是带兵逼宫，说明皇上并不想大动干戈，那李亨也应该不会重蹈前太子李瑛的惨剧，最多是被贬为闲王，那自己呢？目前看来，皇上还找不到借口，极可能是明升实贬、升为尚书右仆射。


    
这时，门轻轻地敲了敲，二弟韦兰在门外急促道：“大哥，太子妃来了！”


    
太子妃也就是韦坚的妹妹，他霍然一惊，起身开门出来，嘶哑着嗓子问道：“你是说韦妃，她在哪里？”


    
“大哥，我在这。”


    
韦妃在一群侍女的簇拥下款款走来，她轻轻向后摆了摆手，命侍女停步，自己上前对韦坚低声道：“大哥，我有要紧事找你。”


    
韦妃的最后一句话阻拦了韦坚参拜太子妃的礼节，他立刻从茫然中惊醒，脸上迅速恢复了他惯有的精明，不用说，她的要紧事一定和太子有关，“来！到房里说。”他推开书房门，让韦妃进去。


    
“大哥，那我先忙去。”


    
说罢，韦兰转身要走，可没有几步却被韦妃叫住，“兰弟，你也来听听，替你大哥拿一下主意。”她虽不知信中内容，但知夫莫若妻，凭直觉她便知道信里一定是太子有所求，而自己大哥愚忠太子，凡事不分原则，最好有人在旁边提醒他。


    
韦兰迟疑一下，向大哥看去，韦坚略一思索，便点了点头，“也好，你也来吧！”万一自己出事，这个家也需要有人顶着。


    
房间里很安静，韦妃已经离去，韦坚则看着信沉默不语，信的内容很简单，命他去说服王忠嗣停止述职，立刻返回朔方，调动大军向李隆基示威施压。


    
这等于就是皇甫惟明的同一手法，且不说王忠嗣肯不肯这样做，就算他答应，那他手下的将领呢？士兵呢？希望是有一线，但极为渺茫，而且搞不好还会触怒李隆基，使他大开杀戒。


    
对李亨是缩头一刀，伸头也一刀，可对他韦坚、对王忠嗣却不一样了，韦坚心中长叹一声，太子的令既然已下，就算办不到，他也必须去执行。


    
“大哥，此时是最敏感的时候，你不能再管太子之事，否则会毁了你。”虽不知信上写的是什么，但从韦坚的表情便可看出此事必然极为棘手。


    
韦兰大急道：“你为太子已经尽了力，趁现在还没有涉足太深，赶快收回来吧！何苦去趟那淌浑水。”


    
韦坚拍了拍兄弟的肩膀，微微笑道：“我一直是太子党之首，此时若我后退，那还有谁肯站出来，岂不是寒了众人的心，人须得有始有终，既然我选择了他，我就必须承负起这份责任，若我沉默，又和皇甫惟明之流有何区别。”


    
他慢慢走到窗前，凝望着暗红的天际，过了半晌才自言自语道：“太子并未失德，今上却为一己之私而草率废立，置国家动荡于不顾，此绝非仁君所为，当年张九龄为社稷稳定宁可罢相，我韦坚不才，也想效仿一二。”


    
……


    
正月十三日，天渐渐地开了，大片大片的云朵在迅速向东移动，从重重的云层中偶然露出一抹蔚蓝色，到了中午时分，一缕阳光终于照在城楼上，激起士兵们一片欢呼。


    
眼看明日便是上元灯会第一天，从京兆各县赶来长安观灯的百姓络绎不绝，有亲戚则投亲戚，没有亲戚则找一间干净的客栈住下。


    
明德门外吵吵嚷嚷，上千名等着进城的百姓将城门挤得水泄不通，越是焦急涌堵，士兵放行的速度也就越慢。


    
这时，远方出现几辆马车，被一队骑兵护卫着向城门而来，为首一辆马车宽敞坚固，拉车的马儿满身黄泥、气喘吁吁，显然是经过长途跋涉，马车里坐着三个年轻女人，皆容颜秀丽，其中一女怀抱襁褓，正指着长安城向另二人说着什么，她嘴角含笑，一双秀目却弯成月牙，这自然就是李清的妻子帘儿，另二人不用说，一个是小雨，一个就是李惊雁，她们是正月初二从沙州出发，经过十天的跋涉，终于抵达长安，目的就是为了和丈夫团聚，一家人能一起过上元节。


    
孩子刚刚闹过一阵，现在睡得正香甜，“大姐，让我来抱一会儿吧！”李惊雁见帘儿抱得辛苦，便伸手将小家伙接了过来。


    
她在孩子粉嫩的小脸上亲了一下，又端详她片刻，忽然笑道：“大姐，你发现没有，小家伙的鼻子倒越来越象他爹爹了。”


    
“小家伙的鼻子扁扁塌塌的，现在哪里看得出来像谁。”


    
一旁的小雨懒洋洋笑道：“我看你是想那个人了，才编出个理由来。”


    
李惊雁顿时颊飞红晕，啐了她一口，却找不到话反驳，便扭过头去不理她，帘儿轻轻捶着胳膊，在一旁笑而不语，眼看要见到丈夫了，她心中何尝不是一样激动呢？这时，马车慢了下来，她扭头向车窗外看去，只见要进城的队伍排成一条长龙，前进极为缓慢，只得耐着性子慢慢等。她忽然若有所感，似乎有人在注视她，略一凝神，发现对面二丈外也停着一辆马车，也是有士兵护卫，却见车窗处有一女子正盯着自己上下打量，只见她约二十出头，生得眉毛修长、杏眼神飞，皮肤细腻，犹如白瓷一般。帘儿也觉得她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可一下子却想不起来。


    
“你可就是李清之妻？”对面女子忽然开口问道，口气冷淡，显得有些不友善。


    
“正是！”


    
帘儿应了，迟疑一下，她也反问道：“我看你颇为眼熟，可一下子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女子冷冷一笑，“你有诰命在身，自然便记不得我，我们在成都见过，我姓杨，叫杨花花。”

第一九七章 谋画


    
天气虽然转晴，但寒气更甚，反不如细雨绵绵中蕴涵一丝暖意，明日就是上元灯会了，这就是大唐的狂欢节、情人节，一年一度，在璀璨的灯光下、在浓浓夜色中，将人性尽情释放，演绎一个又一个的人间悲喜剧。此刻，离花灯点燃还有十五个时辰，街上的匠人在忙碌地扎束花灯，性急的，便早早上街踏点，指着各种花灯评头论足，喧闹笑喊声远远传来，李清随手将窗户关上，将寒气和喧嚣隔绝在外，书房里也随之暗淡下来。


    
“阳明，昨日皇上又找我详谈，他希望我能在三、五年内解决军费问题，为府兵向募兵全面过渡提供财政保证，而且要改变现在的募兵方式，将士兵的军费由地方负担改为朝廷直拨。”


    
章仇兼琼叹了一口气，苦笑道：“现在每年的财政收支已经是赤字近百万贯，若再增加军费开支，每年少说也要增加四、五百万贯，就算地方上缴一部分，那三百万贯总是要的，这笔钱又从哪里来？这岂是三、五年所能解决，皇上却丝毫不给我余地，一定要我答应，阳明，这不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吗？”


    
他抬头看了看一直在沉思的李清，抱着一丝希望问道：“皇上说你已经有了腹案，你不妨给我先说一说，让我晚上也能睡着觉。”


    
从章仇兼琼的话可以听出，李隆基急于解决财政的原因还是为了完善军制，解决戍边将领私募军队的问题，目前的募军制下一部分军费还是由地方来负担，这就给募私军提供了可能，可如果全部由朝廷负担，却又不可能。


    
很显然，李隆基从皇甫惟明一案中，也发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便命章仇兼琼和李清来改革财政，但他所的谓改革也只是为‘捞钱’罢了，若想从源头上解决土地问题，又岂是三、五年所能奏效。


    
李清心中也明白，要想解决财政困局、要想解决兵制，根源还是要耕者有其田，将农民固定在土地上，从源头上控制住藩镇的兵源，另一方面要完善税赋制度，断了藩镇的财源，从人、财、物、体制四方面着手，才有可能逐步消除大唐百年积弊，这又非二、三十年的努力和探索所不能见效，其实所谓改革，也不过就是社会财富再分配吧了，涉及到千万人的利益，哪有那么简单。


    
他见章仇兼琼满脸急切，不由微微一笑，先解释道：“不瞒恩师，三、五年的保证却是我给皇上说的，并非皇上自己所想。”


    
“什么！是你说的？”


    
章仇兼琼霍地站起，盯着李清质问道：“难道你真不懂吗？三、五年时间会有什么结果，若有人制肘，耽误个一年半载也是正常，而你却轻易给皇上许诺三年五载，难怪他一口咬死，不给半点回旋余地。”


    
说到此，章仇兼琼也觉自己太急躁了，他调节了一下情绪，口气中略略带点歉意，委婉道：“阳明，不是我要怪你，实在是你有点欠考虑，你不想想，三五年转瞬即过，能做什么事呢？能解决土地问题吗？能拿得出钱解决兵制改革吗？都不能，或许只能开个头，到那时，你又怎么给皇上交差呢？交差不了只能证明你能力不行，你便不再有机会，阳明，你确实太嫩了些啊！”


    
李清却缓缓地摇了摇头，道：“恩师，请不要生气，且听我慢慢讲来，这个问题我也深思熟虑过，我以为改革能否成功并不在于用了什么好办法，不对就改、总能找到一条适合的路，况且那些干了几十年的老吏，孰正孰错，他们心中怎么会没有一本谱，关键不在这里，重要的是改革的方式方法，这才是决定改革成败的关键所在，打个比方说，我们去大明宫，走皇城可到，走丹凤门也可到，可是走皇城要经过朱雀门、承天门、玄武门，还要走西内苑和含光殿，经过五、六道关口盘查才能到大明宫，反之，我们若走丹凤门，只须一道盘查便能到大明宫，岂不是便捷许多？”


    
说道此，李清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迅速扫过章仇兼琼脸庞，见他正陷入沉思，知道自己的话已经有了效果，便又继续道：“我的改革也是一样，我之所以许三、五年时间，就是想做一些立竿见影的小改制，让皇上先尝到甜头，他才会继续支持我们更深一层的改革，否则时间太漫长，他会失去耐心，这就和用兵一样，必须先用小胜来激励士气。”


    
章仇兼琼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李清比他想得更深更务实，他心中充满了惊讶，他没想到这样一个年轻人竟然有如此深的眼光，竟胜过了自己，难怪皇上会让他来做吏部侍郎，章仇兼琼的心中又是高兴，又带一丝酸楚。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有些凝固了，两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半天，章仇兼琼才沉声问道：“那你所说的小甜头又是指什么？我是说你第一步想做什么？”


    
“盐！”李清轻轻地说出了这个字，现在京兆地区盐价是每斗十文，而米价是三十文，相差三倍，如此廉价，这就是由于私盐泛滥的结果，事实上盐利自古便是官府的重要财政来源，在后世也是一样，之所以造成盐利流失，原因还是在于管理体制，如果实行盐政专卖制，从源头上控制盐价，这一方面能保证盐税收入大幅增加且稳定，另一方面可以避开地方官府对盐税的截流，当然，这也会触犯到某些利益集团的切身利益，甚至包括盐铁监本身。


    
李清早就考虑过，盐制改革是一个见效快且务实的办法，阻力相对也小，对于李隆基，只有让他尝到甜头，他才会逐渐采用自己的下一步改革措施，李隆基年纪大了，守成有余而进取不足，他在位之际，土地问题是不能碰，条件也不成熟，只有经过一系列的改革，财政逐渐理顺，当条件成熟，又有一个锐意进取的皇帝即位，那时再来解决土地问题，而盐政就是他理顺财政的第一步。


    
“盐？”


    
章仇兼琼有些诧异，在盐上征税自古便有，开元初年更是将其制度化，设盐铁监进行管理，各地皆有盐吏，这已经征税，如何还有潜力可挖，但略一思索，章仇兼琼便明白过来，李清一定是想采用汉武帝的古法，由朝廷独占全部盐业，利不外漏。


    
他曾做益州长史，主管政务，深知目前盐政的弊端，且不说现在私盐泛滥，无从征管，能征税之盐不过其中一、二，就算征了一部分，但各级官吏层层盘剥，地方上又拿走一部分，真正能进国库的，不过极少一部分，这倒真是一个突破口。


    
但章仇兼琼并不激动，盐上利润太大，不少有背景之人都插了手，尤其是一些皇族，公开贩卖私盐，谋取暴利，改革盐政等于触犯他们的利益，这又如何能管得了。


    
更重要是李林甫的制肘，一旦自己和他公开对抗，他又怎么可能让李清的盐税改革顺利做下去，如此种种，李清想法是好的，可要想做成功，必须直面这些既得利益者，还有李林甫的暗算。


    
李清仿佛知道章仇兼琼的想法，他淡淡一笑，给章仇兼琼的茶杯里加了水，方缓缓说道：“这就是我为何想保太子度过此难的原因，他若在台上，李林甫的注意力就不会放到我的身上。”


    
章仇兼琼注视着他，半天没有吭声，他负手在房间内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问道：“你的阻碍不只是李林甫，如果是别的豪门甚至皇族来反对，你又如何来对付？”


    
“自然是先杀几只鸡来儆儆猴。”


    
李清笑了笑，继续道：“然后就让他们呆在温水里，我慢慢加热，等他们不堪忍受时，我已炖成一锅猴头汤，若有几只醒悟早的跳出来，我也可从容杀之，总比被群起攻击好。”


    
章仇兼琼慢慢地长出一口气，慨然长叹道：“我章仇兼琼此生最得意之事有三，一是败吐蕃军；二是出仕为相；三便是荐你为官，有你在，就算我半途撒手，我也可以放心了。”


    
……


    
章仇兼琼已经告辞走了，李清的思路依然在继续，适才他并没有给章仇兼琼尽言，他保太子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那就是广平王李俶，这是他早就看中之人，思路清晰、锐劲十足，只有他即位，自己最后的攻坚战才可能真正得到保障。


    
李清仰靠在椅子上，闭目深思，凡事须有轻重缓急，改革是下一步的事，但太子之危已经到了眼前，虽然他必须保太子过关，但事实上已经很难了，李隆基仍然在不急不缓实施他的计划，除掉皇甫惟明、调走夫蒙察灵、安排永王、起用章仇兼琼，一步一步，滴水不漏，而此刻，李清已经看出，李隆基的屠刀已经高高举起，就等太子自己将脖子伸过来，拜托李亨了，这最关键的时候可千万不要做蠢事啊！


    
时间已经不容他再观望，既然李隆基所安排的下一任太子已经浮出水面，那他的计划也就可以实施了。


    
“永王！”李清轻轻冷笑一声，想进东宫不是那么容易的，眼红的人多着呢！


    
他随手敲了敲桌上的小银钟，银钟发出轻脆而悠长的声音，很快便有一名下人跑进来，躬身施礼道：“老爷可有事吩咐？”


    
李清看了看他，吩咐道：“你跑一趟西市，替我将骷髅找来，叫他马上来！”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当年在义宾收的这帮做暗事之人，终于要派上了用场。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仿佛有无数人在跑动，李清诧异，他推开窗户向院子里望去，忽然，一声熟悉的婴儿啼哭声从远方遥遥传来，他呆住了，突然欢叫一声，一步窜上桌子飞跳出窗外，一个踉跄直向前院冲去，他朝思暮想的妻女终于来了。


    
……

第一九八章 第二步棋


    
夜已经黑了，长安街头的花灯扎束渐渐收尾，天公作美，夜色清朗，蓝黑得格外纯净，象一幅毫无杂色的幕布，天幕下，一轮圆月饱满，如玉盘挂在空中，淡淡散发着金黄色清辉，长安城内，两条明亮的长龙已经点燃，一条在朱雀大街，一条在春明大街，这是今年的特别之处，为博贵妃一悦，春明大街也点了花灯，不过今天是正月十三，花灯点燃，也只是最后的调试彩排。


    
春明大街的花灯延绵五里，在平康坊一带，青楼酒肆林立，人流如织、光影交错，显得份外热闹，不少醉鬼酒汉踉跄而行，瞥见酒铺前的胡姬、青楼旁的流莺，又忍不住上前调戏几把，仰天大笑而去，所谓人醉心不醉是也。


    
这时，从东市方向又走来三名醉汉，酒步蹒跚，吊着眼，斜睨两旁行人不满，路人见他们皆膀大腰圆，身着王府皂衣，不敢招惹，纷纷向两旁避让，行至一座巨大的美人灯旁，只见前方百步外一名官员在数十名事役的陪同下视察灯盏，正是新任京兆少尹鲜于叔明（鲜于仲通之弟），三人停住脚步，互施一个眼色，向四周寻找，这时，不远处的暗影里闪出一人，悄悄向灯下指了指，三人顺他手指方向望去，只见美人灯下有数十人围观，其中一名官家公子正携美观灯，旁边有十几个家人左右护卫，三人立刻会意，微微点了点头，一把推开前面的路人，恶狠狠喊道：“滚开！别挡大爷的路。”几十名观灯的百姓见三人跟凶神一般，吓得慌不迭跑开，那官家公子闻到三人身上酒气冲天，眉头微微一皱，拉着身旁女子让到一旁。


    
三名大汉嘻嘻哈哈来到美人灯下，一人趴在地上，探头向灯里望去，突然大骂起来，“这裙子里怎么没有腿，好生没劲！”


    
另两人嘿嘿浪笑，眼一扫那官家公子身旁的美人，伸脚踢了一下地上的大汉，向她身上的长裙指了指，邪笑道：“那边裙子下可有腿。”


    
官家公子勃然大怒，一指三名大汉，对旁边的家人道：“上去，给我狠狠打！”


    
十几名家人得令，立刻冲了上来，将三人逼在灯旁，挽袖撸胳膊便要动手，三人大惊，嘶声狂吼道：“瞎了你们的狗眼，老子是永王府上之人，你们知道永王吗？明天是太子，后日就是皇上。”


    
三人嗓门皆大，声音传出数十丈远，那官家公子听到此言，脸色不禁大变，伸手止住了下人，沉声道：“你们是永王府之人？”


    
这时，京兆少尹鲜于叔明也闻声赶了过来，三名大汉象是忽然意识到什么，立刻将手乱摆，惊惶道：“不！我们不是，我们什么也没说。”


    
说罢，慌慌张张转身便跑，眼不择路，还险些撞翻了花灯，几下便逃得不见踪影。


    
那官家公子没能抓住三人，心中正懊恼，忽闻身后有杂乱的脚步声，一回头，心中不由大喜，京兆少尹来了。


    
鲜于叔明听见有人口出逆言，便急急赶来，他一眼便认出了那官家公子，心中不禁暗吃一惊，他认识，庆王李琮之子，新平郡王李俅，想走已经来不及，李俅笑吟吟地盯着他道：“鲜于少尹，刚才这三个永王府之人口出逆言，你可听清了？”


    
鲜于叔明连忙向他施一礼，笑道：“下官晚来一步，倒没听清。”


    
“没听清？”李俅冷笑一声，指着旁边围观的百姓道：“你问问他们，刚才那三人说了什么？”


    
旁边几个观灯百姓皆畏缩要走，李俅手摆了摆，手下人立刻拦住了去路，李俅手指一名年长者道：“你说，你听到了什么？”


    
那老者心惊胆颤，诺诺道：“他们好象是永王府上之人，什么今天做太子，后日做、做……”老者说不下去了。


    
“做皇上，是吧！”见老者点头，李俅看着鲜于叔明冷冷道：“刚才那三人嗓门可传百步，鲜于少尹却没听清，那此时就在眼前，可听清了吗？”


    
鲜于叔明暗暗叹了口气，他是听清了的，确实是此话，本不想卷入皇室是非，但现在看来似乎已经逃不掉了，他眼珠一转，陪笑道：“此事下官还需求证，需这些百姓的口供。”当下他转过身去，脸一沉，挥了挥手喝道：“将这些人统统给我带到署衙去。”


    
与其让他作证，不如让这些百姓的口供作证，做官之道第一要务，要学会推卸责任。


    
……


    
庆王李琮也就是原来的郯王，已改封为庆王，开元二十四年拜司徒，天宝元年又兼太原牧，地位崇高，却无半点实权，他天生无子，其子李俅原是故太子李瑛第四子，李瑛被杀后，便过继给他，去年刚刚封为新平郡王。


    
李琮是李隆基长子，在他的兄弟中，他与十八子李瑁最为富有，李瑁是继承武惠妃的遗产，而他则是贩卖盐铁的巨商，成都海家走私到吐蕃的铁器，其货源便是李琮提供。


    
在这次争夺入主东宫中，他的呼声最高，也最有机会，他外貌颇丑，一直不敢奢望皇位，但李隆基在去年曾说过，‘天下社稷，岂能因相貌而择之’，他便认定这话是对他而言，于是调动一切资源进行皇位冲刺，而去年年末李隆基说一句，‘为富须仁’，他又带头进行赈粥，眼看他离此位越来越近，但就在这结骨眼上，父皇忽然命一向沉默无闻的永王李璘遥领安西都护府大都护，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李琮这才明白李隆基所说相貌之丑并不是指他，而是长了一双斗鸡眼，背略驼的永王李璘。


    
李琮的心态立刻失去平衡，自古以来都是皇长子即位，为何到今天却不是？


    
整整一天，李琮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门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拉得纹丝不透，谁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据说昨夜有个方士进府，却不知去向，王府内人人战战兢兢，也不敢多问，远离李琮所呆的那间屋子。


    
夜已经很深了，门依然紧闭、窗帘紧锁，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几个李琮的心腹在屋外徘徊，李琮将自己关在屋内已经有八个时辰了，没有一点消息，他们实在不放心主人，怕他出什么意外，但没有一人有勇气去敲门。


    
这时，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小王爷回来了，几个心腹立刻上前将李俅围住，七嘴八舌，向他述说内心的不安。


    
“我知道了，大家在周围替我放风，不准任何人靠近！”


    
说罢，李俅上前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动静，他又敲了敲，指关节加了几分力道。


    
“是谁？”里面传来低低地怒骂声，“滚开！我什么都不要。”


    
“父王，是我！”


    
李俅又敲了敲门，不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黑洞洞的，迎面扑来一股呛人的烟味，“快点进来！”


    
李俅闪身进去，只见里面光线幽暗，阴森森的，充满了诡异的气氛，仿佛一间闹鬼的屋子，正中有一把宽椅，一脸严肃且神秘的庆王李琮就坐在这里，不知疲倦，眼睛紧紧地盯着前方。


    
在他前方，是一口鼎，里面点了几百支香火，青烟袅袅，散发着浓烈的檀香味，从屋顶的明瓦缝中被抽吸出去，不过，刚才李俅在门口闻到的不是这个味道，但此刻李俅却无心管此事，他看见了，在大鼎的前面有一名方士在来回趟步，年纪约五十岁，酱紫色脸庞，椭圆形，活象一只剥了皮的松花蛋，他身着明黄色长袍，袍上绣了一副狰狞的钟馗捉鬼图，他右手举一柄桃木剑，在空中虚画符咒，而左手托着一只白色琉璃盘，盘子里盛有一堆黑色粉末状的东西，不知何物，只见他念了几句符录，随即用桃木剑挑一点盘子里的黑色粉末甩进鼎中，鼎上方立刻闪过一片明晃晃的赤焰，大股白烟腾空而起，正是进门时闻到的那股刺鼻味道。


    
“是火药！”李俅点了点头，他是听说过这玩意的，方士的辟邪之宝，忽然，李俅被方士前方的桌子吸引住了。


    
桌子上光溜溜的，只有一个一尺来长的木刻青面小人，在它心房部位有一根钉子，上面还有钉一张小白纸，纸上写有字，看不甚清楚，好象是谁的生辰八字和姓名之类。


    
李俅长长地出一口气，他终于明白父王在做什么了，那个小人心口上写的名字十有八九就是永王，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父王了，可这样有效果吗？


    
李俅暗暗摇了摇头，与其用厌胜之术，还不如自己带来的情报，“父王！”李俅刚开口便被父王摆手止住，“马上就要完了，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


    
这时，那方士的动作幅度忽然大起来，围着鼎滴溜溜走一圈，左脚划了个漂亮的弧线，一招金鸡独立，剑直指青面大喝一声，“收！”


    
桌上的小人没动静，但他自己倒收脚收工了，又掏出块红布将青面小人包紧了，递给李琮并嘱咐道：“把它放到暗柜里，七七四十九日再解开红布，记住，四十九日，早一天都不行。”


    
李琮大喜，小心翼翼接过红布包，这才开门命心腹人带方士去领钱，再放他从后门出去，可千万别被人看见了。


    
李琮又跑回自己的内室，将红布包的青面小人放进柜里锁好，这才得意洋洋出来问儿子，“什么事，看你那般急急慌慌，快些说来。”


    
李俅见周围人多，急将父王请进静室，关好了门，方道：“父王，你可知那永王是什么人，平时装模做样，沉默不语的样子，但这些都是假的，这结果还没下来，他的尾巴便翘上天，他府中下人竟然在春明大街上口出逆言，正好被孩儿听见。”


    
“什么逆言？”


    
李琮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立刻听出了其中的味儿，虽然他用厌胜之术，但若有直接打击永王的手段，他也绝不放过。


    
于是，李俅便将三个下人说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最后笑道：“此事鲜于少尹可以佐证，还有不少旁观者都听见，还写下了证词，孩儿以为这是个机会，要让皇上好好了解这永王是什么人！”


    
“那还用说吗？”


    
李琮阴阴一笑，道“我明日一早就去给皇上说此事，哼！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

第一九九章 王忠嗣的进劝


    
王忠嗣，大唐名将，原名训，其父王海宾战死沙场后，李隆基赐其名为忠嗣，收养在宫中，开元十八年，年仅十八岁的王忠嗣率三百骑兵在玉树奇袭吐蕃赞普，杀敌数千，赞普仓皇而逃；


    
开元二十六年王忠嗣在盐泉城以弱击强，大败吐蕃军，吐蕃全军覆没，横尸遍野，洮水为之不流。


    
同年，王忠嗣率十万骑兵北出雁门，与奚、契联军在桑乾河进行会战，三战三捷，打的奚、契联军全军覆没，从此契丹三十六部尽数投唐，几十年不敢作乱，王忠嗣率军威行漠北。此战后，大唐北部平靖，三年后，李隆基遂改国号为天宝。


    
和所有的戍边大将一样，他在长安城也有一宅，其妻儿留在长安为质，他在回京已有半月，行武多年，生活忽然变得悠闲，身体里积下的病症也一下子迸发出来，他病倒了，回来十五天，在床上倒躺了十天。


    
他是旧年的最后一天来京，至今已有整整半月，他并非聋哑，长安满街坊都在流传太子将废的消息，他怎么会不知道，为此他也焦虑彷徨，他自小在宫中长大，与太子李亨关系最好，每次来京皆要去参拜太子，以至于朝野皆传他与皇甫惟明是太子的左右两翼，但他与太子本人却知道，事情并非如此简单，私交虽好，却不能因此废国事。


    
王忠嗣生性耿直，平生之志只愿为国戍边，吐蕃未灭、回鹘崛起，他没有那个心神去空耗权位，不想参与到党争中去，是以初三、初四李亨两次召他私下相见，都被他以生病而推脱。


    
这一日是正月十三，下午，他披了一件厚裳，坐在后园的角亭里看书，忽然有下人禀报，刑部尚书韦坚来访，王忠嗣微微一怔，立刻便明白过来，看来太子还是不死心，竟让韦坚上门来劝，太子想找他做什么，他心里很清楚，但兵乃国家之器，怎能妄动？


    
“请他到书房见！”


    
但下人走了没两步，王忠嗣又叫住了他，“不！就请韦尚书到这里来。”


    
不一会儿，便听见了轻微的脚步声，人影转动，韦坚身形从假山石后显出，他老远看见王忠嗣，便呵呵大笑道：“王大将军好会待客，堂堂尚书来访，竟不出来迎接？”


    
王忠嗣连忙躬身施一礼，歉然道：“忠嗣病体初愈，待客不周，请韦尚书包涵了。”


    
韦坚拱了拱手，回一礼笑道：“呵呵！我也知道你身子不好，所以准备饶你这一回，否则我定会将你拖到大门去，重新接我一次。”


    
“如此，便多谢了！”


    
王忠嗣拉过一把椅子，用书掸了掸上面的灰尘，韦坚眼尖，一眼便看他拿的是《论语》，便笑道：“用圣人之书掸尘，我倒是头一回见到。”


    
王忠嗣也笑了，他随手将书放回书匣，自嘲地笑了笑道：“有朋至远方来，不亦乐乎？我一时高兴昏了头，便本性毕露，我不是读书之料。”


    
“哪里？大将军谦虚了，我早就知道大将军不仅仗打得好，每仗必胜，而且也熟知历史，可谓文武双全，比韦某这等四体不勤之人又强过百倍。”


    
韦坚说笑两句，话便转入正题，“我此时前来，是受太子之托，来探望大将军的病，可否好一些？”


    
王忠嗣默默地点了点头，“多谢太子殿下关心，我身体不适，也没有去他拜个年，实在是惭愧。”


    
“拜年只是个形式，大将军有这份心便行了。”


    
韦坚一边说，一边偷眼观察王忠嗣的眼神，见他说到太子时，眼露愧色，便知他确实是对太子有旧情，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转弯抹角试探，想到此，韦坚便开门见山道：“太子之事想必你也知道了，这些日子，我们为太子日夜奔走，但收效见微，太子心中也焦惶不安，便让我来给你说一说，能不能看在故交的份上，助他一臂之力？”


    
该来的，还是要来，韦坚坦诚一下子将王忠嗣逼到了墙角，他已无退路，只能尴尬地笑了笑，低声道：“不知太子希望我如何助他？”


    
“很简单，太子命你今天便回朔方，不必再述职，将朔方之军带到河东、再带回去，便可以了。”


    
韦坚的眼睛紧紧盯着他，道：“如何？太子的请求，大将军能否答应？”


    
“不行！决对不行！”


    
王忠嗣‘腾！’地站起身来，连连摇头道：“我不述职便走，便是欺君抗旨，至于调兵，那更是向皇上示威，我岂能做出这种事，再者兵乃国家之器，我岂能为太子一人之私而妄动，我劝韦尚书也多为国家考虑，不要做有损于皇上之事。”


    
“好一个多为国家考虑！”


    
韦坚面带冷笑，啧啧有声，“想不到在大将军眼里，太子只是我的私事，我为太子奔波也只是为己之私，那照你这样说来，当年废太子瑛，张九龄全力反对也是为已之私吗？”


    
韦坚的眼中已渐渐有了怒火，他慨然道：“太子乃国本，若非失德，不能轻易言废，今上十年前废太子，现在又要故伎重演，你难道看不出是什么原因吗？照这样下去，十年后再废一人，将立太子、废太子当儿戏一般，那国家的稳定、我大唐江山的稳定，又怎么能保证。


    
现在太子将废，而人人缩头，言官不语、相国失声，只有我一人在为太子奔跑，别人说我私心倒也罢了，可你王忠嗣也这样认为，罢了！罢了！我话已经带到，你自己决定吧！”


    
说完，韦坚铁青着脸，一甩袍袖，重重地哼了一声，连道别也没有说一句，便怒冲冲而去。


    
王忠嗣怔怔地站立在那里，他望着韦坚远去的背影，眼睛里充满了无奈和歉意。


    
……


    
正月十四日，上午，王忠嗣的述职刚刚结束。


    
此刻，这位朔方、河东两镇节度使正坐在兴庆宫李隆基的御书房内，享受大唐皇帝单独接见的殊荣，他约四十余岁，面目黑瘦，目光深邃，唇角绷成一条直线，述职时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到现在腰依旧挺得笔直，纹丝未曾动过。


    
李隆基半靠在软塌上，嘴角挂着懒洋洋的神态，目光淡然，似乎今夜是灯会第一天，普天同庆，他已无心朝政，心已飞到了满城灯火辉煌、流光异彩处。


    
李隆基语气温和，仿佛拉家常一般与王忠嗣随意而谈，他微微笑道：“我大唐奖励军功，为此也人才备出，河陇、朔方、安西披甲士数十万，无数名将豪杰皆湮没其中，他们的崛起有赖于你们这些高位之将的提拔，朕听说你在朔方也大胆用人，不妨给朕说说你的发现？”


    
气氛虽然和缓，但王忠嗣此刻却比打仗还要紧张，对于他而言，李隆基就是他的天、他的父，忠心耿耿于他，也就是忠心耿耿于国。


    
李隆基的问题，他不敢半点大意，略微欠身答道：“回陛下的话，正如陛下所言，我西北边军在血火中生存，确实人才辈出，若陛下有兴趣，臣可推荐两人，一人姓郭名子仪，华郡人，武举出身，其人已近五旬，用兵以正为奇，令敌无懈可击，可统观全局，堪是帅才，现为定远军兵马使；另一人则是契丹人李楷洛之子李光弼，现为我帐下赤水军兵马使，其人用兵诡异莫测，犹胜于臣，它日能替代我之人，非李光弼莫属。”


    
“郭子仪、李光弼。”


    
李隆基将他们的名字念了两遍，笑道：“此二人朕也有耳闻，既然爱卿如此推荐，想来必堪大用，朕记住了，不过你所说都是你朔方、河东帐下，不知别处可有推荐？”


    
王忠嗣想了一想也笑道：“别处臣还可推荐两人，一人为突厥人哥舒翰，现任河西节度下大斗军兵马副使，他虽是胡人但也善用兵法，且勇烈过人，战战身先示卒，与陌刀将军李嗣业可有一比。”


    
说到此，王忠嗣又面带一丝遗憾道：“臣推荐的另一人为后起之秀，资历虽浅却屡立奇功，用兵胆大心细，最善抓住战机，前几日臣与高仙芝谈起此人，他也盛赞不已，可惜他调进京做了文官，可惜了！”


    
“你说的可是新任户部侍郎李清？”李隆基淡淡道，眼中的温和中却闪过一丝警惕之色。


    
站在下首的高力士虽然并未抬头，但他已经知道李隆基的心思，王忠嗣竟大意说露了嘴，告诉皇上他与高仙芝会过面，难道他不知道皇上召见他的真实用意吗？当然，高力士只是李隆基的影子，他听得见、想得到，却说不出。


    
王忠嗣似乎并没有体悟到帝王之心的微妙变化，他仍然叹道：“杀死吐蕃赞普是每一个边关将士的心愿，皇上确实不该调他进京，有他在陇右，可让吐蕃不敢窥我锦绣江山。”


    
李隆基一阵呵呵大笑，“是朕不知人啊！你如此欣赏他，等以后有机会，朕就让他去做你副手，共保我西域平安。”


    
“若是那样，臣愿意接受。”


    
时间已近午，该是用膳之时，但李隆基似乎还没有食欲，他随手取过一本奏，翻了翻，漫不经心笑道：“这些年太子常在朕面前提到你，说你是国之栋梁，让朕好好用你，看来他颇为念旧，你来京已有半月，可曾去看过太子？”


    
王忠嗣的背忽然有点僵硬了，他虽耿直，却不傻，皇上此时问这话，无非就是想问自己在太子这件事上的立场。


    
他摇了摇头道：“臣来京以后身体不适，便一直呆在府内，还来不及去看望太子。”


    
犹豫了好一会儿，王忠嗣终于缓缓道：“昨日，韦尚书来探望为臣，向微臣表达了太子的问候。”


    
他不想说出此事，说出来等于出卖了韦坚，可他又不得不说，不说也就意味着他背叛了皇上，在个这两难的决择中，对李隆基根深蒂固的忠诚让他终于选择了后者。


    
一旁的高力士忽听王忠嗣竟将这个秘密吐露出来，他心中极为震惊，这等于是向皇上告诉了太子的动向，高力士刚抬起头来，却看见李隆基的目光凌厉地射向自己，他心中一突，立刻低了头，不由得暗暗叹息一声，王忠嗣透露此事实在是不智，他并非李清那样无背景的新人，他久历官场，身上已经有太多太子党的烙印，李隆基绝不会因为他坦诚就信任他，恰恰相反，只会更加忌惮他。


    
王忠嗣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眼看太子被废在即，满朝文武皆惧天子、权相之威，除了韦坚在为太子奔走，再无一人出头，而自己更是抽掉了韦坚脚下踏板，他的良心在备受煎熬，韦坚的话仿佛在耳边回响：“将立太子、废太子当儿戏一般，那国家的稳定、我大唐江山的稳定，又怎么能保证，现在太子将废，而人人缩头，言官不语、相国失声，只有我一人在为太子奔跑，别人说我私心倒也罢了，可你王忠嗣也这样认为。”


    
……


    
“我保太子是为国而不是为一己之私！”


    
……


    
终于，王忠嗣忍不住了，一咬牙‘腾！’地站起来，缓缓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悲声道：“陛下，臣有一言进劝！”


    
李隆基眼中露出诧异之色，摆了摆手道：“爱卿请平身，朕听你说便是！”


    
王忠嗣依然跪而不动，他长长地吸了口气，一字一句道：“陛下开创鸿业到今天已三十余年，太子自十年前受封，常年不离深宫，日夜承受皇上教诲。今天下之人，皆庆陛下享国日久，而太子有德，从不闻有过失，不知陛下为何竟动了兴废之念？臣伏请陛下思之。


    
且太子乃一国之本，更不可轻易动摇，昔日晋献公迷惑宠嬖之言，太子申生忧死，重耳出走，国乃大乱；汉武帝威加六合，晚年却受江充巫蛊之事，将祸及太子，乃至城中流血，使太子父子被小吏杖毙，后知太子无辜，失子之痛、哀彻至深。


    
晋惠帝本有贤子为太子，却信贾后之谗言，以至太子丧亡。隋文帝听取愚妇之言，废太子勇而立晋王广，遂失天下。


    
诸般种种，以史为鉴，皆历历在目，陛下不可不慎，今太子既长无过，长安城内流言四起，人心惶惶，臣今日为太子请愿决无私念，乃是为国着想，为陛下担忧，天日昭昭，无愧于心，请陛下听臣一句劝，早日发诏平息京中流言。”


    
说罢，他已是满脸泪水，跪在地上砰！砰！磕头，额头绽破了，血流满面。


    
李隆基沉默了，过了半天，他才向高力士施了个眼色，高力士连忙上前扶王忠嗣起来，王忠嗣却缓缓摇头，并不起身，高力士无奈，只得用手绢替他擦拭额头上的鲜血，低声道：“皇上年纪大了，你莫要惊吓了他。”


    
王忠嗣叹了口气，将身子挺直，背过脸去随手用袍袖将泪水和鲜血擦净，惨然笑道：“臣一时失态，惊吓陛下了。”


    
李隆基点了点头，笑意却依然温和，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王将军对太子果然是忠心耿耿，这是亨儿的福气。”


    
说到此，他的眼角忽然闪过一抹杀机，随即消失不见，只淡淡地笑了笑，回避了王忠嗣的话，道：“自李清拿下石堡城，我大唐便掌握了陇右的主动权，朕一直想找一个熟悉吐蕃情况的主将去主持大局，但想来想去，还是你最为适合，朕若改任你为河西、陇右节度使，你可愿意去？”


    
王忠嗣见李隆基并不采纳自己之言，不由万念皆灰，他疲惫地站了起来，后退一步，半跪行了个军礼，沉声道：“臣，接旨！”


    
……


    
王忠嗣退了下去，御书房里异常安静，静得掉下根针都能清晰入耳，李隆基负手站在窗前，凝视着山墙边一株黄灿灿的迎春花开得正艳，十几棵桃树的枝干已经发出嫩芽，春寒料峭，寒意依然十足，这些春的使者仿佛记错了时间，一场绵绵的春雨使它们的步伐提前了。


    
但这一切李隆基却视而不见，他的脑海里依然在回荡着王忠嗣的劝告，这和当年张九龄进劝故太子的话是何等相似。


    
“难道朕废太子的想法真错了吗？”


    
他的心忽然有一点动摇了，但这个疑问在他脑海一闪便过，刚刚动摇的心立刻便坚硬起来，“不！太子勾结皇甫惟明，欲行逼宫之事，罪不可恕。”


    
李隆基又想到了王忠嗣满脸鲜血，忽然觉得他形象异常丑恶，不由冷哼一声道：“以为流点血就会将朕吓倒吗？王忠嗣，皇甫惟明来硬的，你却来软的，一个小小的苦肉计就可以得逞了吗？你也太小看朕了。”


    
他背着手在房间里慢慢踱步，心里在品味着王忠嗣告退前的最后一个建议：“臣建议用郭子仪和李光弼二人来接替臣的职务，臣推荐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使，推荐李光弼为河东节度使。”


    
李隆基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上弯，浮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他低声自言自语道：“用郭子仪和李光弼？那朕还让你去河东、陇右做什么？”


    
“皇上，用膳……”不等高力士说完，李隆基一摆手止住了他，他再也不犹豫，猛地转过身来，命御书房外当值的翰林入内，声音低沉而又决断道：“传朕的旨意，调王忠嗣为陇右、河西节度使、校检工部尚书；命永王李麟遥领朔方、河东二镇节度使，另调金吾卫将军张齐丘为朔方节度副使兼灵州都督、调岭南五府经略副使韩休琳为河东节度副使兼代州都督。”


    
发出这道旨意，李隆基终于轻轻松了口气，如此一来，加上陇右的董延光、河西的王难得，朔方、河东、河西、陇右四镇节度事实上已经被他控制。


    
外患已肃清，该是他收宫的时候了，李隆基看了看高力士，冷冷一笑，道：“今夜开始便是上元灯会，各地赏灯之人必定蜂拥而来，你再辛苦一趟，替朕去转告李相国，就说这几夜要多派人手，好好保护各观灯皇子及重臣的安全。”


    
高力士想起刚才王忠嗣之言，立刻明白了李隆基的意思，他答应一声，转身便去了。


    
忙了整整一个上午，李隆基有些疲乏，感觉也有点饿了，便缓步走到门口正要传唤回宫，却见当值太监鱼朝恩匆匆从外间跑来。


    
“什么事？”


    
鱼朝恩上前垂手道：“禀皇上，庆王在宫外求见，说有要紧事汇报。”


    
“他会有什么要紧事？”


    
李隆基摆了摆手，刚要说不见，可话到嘴边却又变了，“让他在外边先候着，等朕用了午膳再传他觐见”

第二〇〇章 天宝五年的上元夜


    
正月十五，花灯璀璨、流光异彩的上元节，这是李清在唐朝度过的第五个上元节，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第一年上元夜在仪陇县他认识一个叫帘儿的算命小娘，一晃五年过去，这小娘成了他的妻子，还为他生了一个小小娘。


    
天刚擦黑，李惊雁的马车边缓缓停在李清的宅前，三天前从沙州返回，她便直接回了自己的家中，她的父亲感恙，一直到今天才有好转，她再也按耐不住相思之情，一早便吩咐一个小丫头先来送信，她也要和他们一起度过这温馨的上元之夜。


    
她今天穿一袭鲜红的榴花染舞裙，外披黄色窄袖短衫、肩围红帛、腰垂金边五色丝带，虽春寒料峭，但前胸依然露出一抹明艳，脸上画了淡妆，梳着双环望仙髻，斜斜插一支玉簪，垂下两颗闪亮的珍珠。


    
“老爷，李三娘来了。”


    
一帮旧家人还在沙州未回，府中的仆佣都是新人，没人知道李惊雁的真实身份，都将她当作老爷的第三房夫人，故称作李三娘。


    
李清恰好在院子指挥家人挂灯笼，一抬眼只见李惊雁从院门走入，她站在门口脉脉含情望着他，眼眸中柔情似水，两人目光相碰，她的头却低下了，带着那么一丝腼腆，这是品味到甜美爱情滋味的少女独有的羞涩，她柔软而富有曲线的嘴唇，如宝石般闪烁爱恋之光的双眸，雪白而带有冰莹光泽的肌肤，李清心中仿佛一股暖流淌过心田，被她使仙子也黯然失色的美貌深深打动了。


    
他扔掉手中的飞鱼灯笼，大步向她迎去，心中的幸福和喜悦让笑容在他脸上绽放，走到它身边柔声道：“快点跟我来吧！大家都在等你了。”


    
走了两步，李惊雁悄悄拉了拉他，摆一摆身上的裙子，低低声道：“好看吗？人家可是专门为你打扮的。”


    
“好看！我简直有点陶然欲醉。”


    
李清由衷赞叹，伸手握住她柔软而略略冰凉的手，将自己的体温传给了她。


    
李惊雁的眼睛因他的赞美变得更加明亮，颊边染上一抹霞红，纤手却将他的食指捏得更紧，低着头跟他快步穿过院子，向内宅走去。


    
走到一个无人处，李清忽然一把搂过她苗条的腰，略带一点粗暴地向她嘴上吻去，李惊雁心中狂跳着，对他的思念之情再也无法抑制，如水闸开启、爱恋立刻汹涌而出，她死命地抱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热烈地迎合着。


    
半晌，两人双唇才依依不舍地分开，李惊雁环抱着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前，闭上眼睛梦吟般地低语，享受这一刻最甜美的时光。


    
她忽然想到一事，眉头微微皱起，语气中带一丝埋怨，“李郎，你既然去了我家，怎么不向我父王提亲？”


    
李清抬起她下颌，轻轻在她樱唇上亲了亲，附在她耳边调笑道：“我怎么不想，我今晚就想和你洞房花烛。”


    
“啊！”李惊雁大羞，举拳在胸前猛捶了两下，娇嗔道：“你这个下流的家伙！”


    
李清心神荡漾，忽然抱紧了她，痛快地亲吻她，手在她周身游走，李惊雁立刻瘫软如泥，脸色绯红，紧紧闭上眼睛，任他狼爪轻薄，只摸索一阵，李清便停住了手，将她身子扶正，亲了亲她的鼻子道：“我喜欢你，惊雁！”


    
“李郎！”李惊雁睁开迷离的眼睛，她幽幽地叹了口气，伏在他胸前怨道：“那你怎么不说，害得我父王担忧不已，整天跑来转弯抹角地套我话，以为我又要嫁不出去，给他添烦恼。”


    
“我本来是想提的，但这些日子朝廷里事情太多，我又被封为户部侍郎，所以我想等稍微顺一点便正式向父王提亲，只是我不能给你什么名份，委屈你了。”


    
“我已经给你说了很多次，我不要什么名份，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李惊雁将身子紧紧靠着李清，她动情地道：“我也知道你们男人事业为重，可是你也不要让我等得太久，李郎，我真的有点害怕会出什么事，若不能和你在一起，我、我宁愿去死！”


    
“我决不会辜负于你，这是一个承诺。”


    
李清想了一想，便果断道：“你若害怕，明天就搬到我府里来，和我们住在一起，在这里就没有人敢打你的主意！”


    
李惊雁默默点了点头，她忽然想起今天来的目的，不由急道：“我来了这么久都不露面，帘儿姐一定着急了，我们快点去吧！”


    
李惊雁和李清刚进院门，便听见暖阁里传来帘儿的声音，“小雨，去看看惊雁来了没有，再不来我们可要先走了。”


    
李惊雁赶紧甩掉李清的手，做贼心虚似的将李清推出院门，自己则紧跑几步，进了屋子，屋子里立刻传来三人打招呼的笑嚷声。


    
“三个女人在一起，将来有得热闹。”李清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到前面安排马车去了。


    
……


    
天黑了，长安的灯也亮了起来，将朱雀大街和春明大街照得如白昼一般，仿佛灯的海洋，有挂在空中的嫦娥奔月灯，有游在水里的二龙戏珠灯，有两层楼高的屋灯，还有金龟灯、彩莲灯、虎灯、麒麟灯、凤凰灯等等，一盏盏造型各异的灯神态逼真、栩栩如生。


    
已憋了一年的长安市民们，早早地吃罢晚饭，门一锁，便携妻扛子出门观灯，到了亥时（晚上九点），街上的人便多了起来，今年不同往年，皇上册封贵妃不久，命举国欢庆，灯盏规模空前，人也从各地汹涌而来。


    
李清骑在马上，正带着三位美娇娘沿着春明大街兴致勃勃地游览灯会，三人坐在马车上，人多路堵，马车行驶十分缓慢。


    
虽然是灯会，但摆摊卖货之人着实不少，大多是价廉物美小玩意，给孩子玩的木制小刀、小枪，女孩子用的头饰，李清从货摊买了三把黄杨木梳，他催马来到马车前，在车窗前露出帘儿花一般的笑容，她望着李清背在身后的手笑道：“李郎给我们买了什么好东西？”


    
“你来猜一猜？”


    
李清笑道：“就是你第一次见到我时，手中高举的那个东西。”


    
“我知道，是梳子！”旁边的小雨挤过脸来大声抢道。


    
“就你的反应最快！”


    
帘儿轻轻在小雨头上敲了一记，笑了笑道：“叫你去管管家里的帐，你又说记性不好，做事丢三纳四，梳子这件事我好象还只在两年前说过一次，这小妮子却又记得住了，哎！我该怎么说你呢？”


    
帘儿叹气地摇了摇头，接过梳子分给二女一人一把，又温柔地笑了笑，对李清道：“李郎，你还记得当年我在仪陇给你算命之事吗？”


    
“自然记得，你还卖了一个灯笼给我，是莲叶托花，可惜我忘在张府了。”


    
李清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眼中流露出无限的爱怜，“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就整整四年了，可我觉得还在昨日一般。”


    
帘儿忽然莞尔一笑，道：“我在想，早知道你会是我丈夫，我当时就该把你的钱袋子都拿过来。”


    
李清哈哈大笑，“早知道你是我娘子，我买灯笼就不会给钱了。”


    
帘儿亦抿嘴而笑，这时，她在人群中忽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郎，你看那是不是杨大哥？”


    
“杨国忠？”


    
李清顺她手指方向看去，只见一人鬼鬼祟祟，盯着前方一辆马车，时躲时藏，可不正是杨国忠。


    
“真的是杨大哥。”


    
小雨也认出了杨钊，她招手正要喊，却被帘儿一把拉坐下，指了指李清，小雨见李清满脸不豫，吓得吐了吐舌头，赶紧缩回马车里。


    
“李郎，你和杨钊之间好象发生了什么不愉快之事？”


    
帘儿见李清本来欢喜的脸庞，可见了杨钊后便立刻阴沉下来，便猜到他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他现在叫杨国忠，不叫杨钊了。”


    
李清重重地哼了一声，“以后不要再提此人，象他那般卑鄙无耻的小人，我当年真是看错他了。”


    
这时，在马车另一个车窗的李惊雁忽然凑过来道：“我刚才好象看见韦尚书的马车，还有吏部杨侍郎，竟然都是单身来逛灯，真是奇怪。”


    
杨国忠、杨慎矜、韦坚，竟然同时出现，这里面有什么名堂？不对，一定有什么事要发生，李清立刻反应过来，他当即对三女道：“你们先去逛灯，我去看看，等会儿回头来找你们。”


    
说罢，他又仔细叮嘱护卫的家人一番，这才一拨马向杨国忠消失的方向追去。


    
看灯的人越来越多，行了不到百步，马已经无法再走，李清只得下马将缰绳给身后的家人，拨开人群徒步向前追去。


    
这一带已经是崇仁坊，靠近皇城，所摆设的花灯最为壮观，人流汹涌，到处是笑声和叫喊声，一群群结伴出行的平民少女，坐在马车或大轿里的官家千金小姐，灯影流光中人头簇动，很难找到所要寻找之人。


    
李清正在沮丧，忽然他看见一个体形修长俊美之人站在崇仁坊大门处东张西望，可不正是杨慎矜吗？李清大喜，他刚要上前，忽然听到身后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叫他，“李侍郎不去陪家人，怎么一个人来观灯？”


    
李清回头，却赫然一惊，只见身后站一人，长着一条肥大而硕长的鼻子，颊边法令纹深刻，他笑容和蔼可亲，眯缝着细长的双眼，眼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精光，不是李林甫是谁？


    
他平时都是上百侍卫围护，可今夜却是孤身步行，青衣小帽，仿佛微服私访一般，李清再往后看去，只见他身后跟着两个精悍的带刀随从，气势威武、步履沉稳，显然是武艺高强之人。


    
李清心下虽惊，但脸上却丝毫不露，急忙笑着向李林甫拱拱手，道：“属下见过相国，我本是和家人一起，转身买个东西便走散了，我正在寻找她们。”


    
“原来如此，今夜观灯人太多，是很容易走散。”


    
李林甫微微一笑，又关切地问道：“要不要老夫派人替你寻找？”


    
“多谢相国了，我与家人就在附近走散，应该很容易找到，相国且忙，我再到后面去看看。”


    
既然李林甫也在，事情就不是那么简单了，在看崇仁坊大门附近，到处是单身一人的男子，象似看灯，可眼睛却盯着坊内，李清心中顿时生了警惕，看来李林甫是早有布置，当务之急并不是要寻到韦坚，而是要赶紧离去，否则自己就会被牵连进去。


    
李清拱拱手，便告辞而去，望着他的背影，李林甫沉吟一下，想不出他来此处的理由，看来是偶然碰到，心思又转回来，眼睛紧紧地盯着大门处，韦坚已经进去好久，应该有消息了。


    
忽然，只见有人出来，对杨慎矜低语几句，杨慎矜面露喜色，急忙向李林甫处跑来，他低声笑道：“禀相国，消息已经传来，太子在景龙道观私会韦坚，被杨国忠和吉温抓个正着。”


    
李林甫捋须呵呵大笑，眼中得意之色尽现：“李亨，这次看你如何逃过此遭！”

第二〇一章 柳暗花明


    
天蒙蒙亮，窗纸上已经泛白，婴儿的啼哭声忽然将帘儿惊醒，她急忙披了一件外裳赶到外间，只见乳娘正抱着孩子轻轻拍哄，帘儿急忙将孩子接过，拉起衣襟将乳头塞进孩子嘴里，她奶水虽然不足，但母亲的气息很快使孩子平静下来，帘儿见乳娘精神不济，知道她夜里辛苦，便歉意道：“孩子我来带，你先休息吧！”


    
乳娘谢了主母，刚要走，帘儿又叫住她，从房内取出一支象牙签递给她，笑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你去帐房那里领五贯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乳娘接过，千恩万谢去了。


    
帘儿抱着孩子走进房内，丈夫依然沉睡未醒，她在房内来回踱步，轻声地哼着童谣，手有节奏地拍打着襁褓，渐渐地孩子又睡着，她小心地将襁褓与李清并头而放，又轻轻地将李清发络从脸上拿开，斜倚在床头凝视着这一大一小两张神似的脸庞，帘儿嘴角含着笑意，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彩，正如李惊雁所说，孩儿与丈夫确实是越来越神似了，除了一双弯弯的小眼睛象自己外，其余几乎就是李清的翻版，只是比他秀气得多。


    
“小家伙，你可是小娘，别长得象你爹爹那般粗头粗脑。”


    
忽然，她若有所感，李清似乎有了变化，再仔细一看，只见他的嘴越来越长，正慢慢向孩子的脸上亲去，她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手伸了过去，李清的嘴正好亲在她的手背上，‘哈！’地一声，李清一跃而起，将帘儿压倒在身下。


    
“小心！你压着孩子了。”


    
吓得李清急向左平移一尺，帘儿又伸手将孩子向外推了推，此刻她已明显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不由伸出胳膊搂住他的脖子，媚笑道：“你昨晚还不够吗？”


    
李清嘿嘿一笑，并不回答，只熟练地摸索她的身子，解开裙带，不一会儿，帘儿便脸色发红，吁吁娇喘起来……


    
正月的天色总是亮得很迟，当几缕阳光射进窗纸，帘儿闭目伏在李清身上，脸上的满足之意尚未消退。


    
李清温柔地摩挲她光滑的脊背，凝视着自己的娇妻，准确的说，帘儿今年还不到十九岁，可是她已经承担起整个家庭的重担，从小的磨练使她比所谓的年纪更加成熟，李清忽然想到崔翘之托，原本担心她会受不了这个刺激，但她有了孩子后，对童年的不幸几乎淡忘，知不知道真相，已经无甚大碍。


    
“帘儿，你还在想自己的亲生父母吗？”


    
帘儿‘恩！’了一声，慢慢睁开迷醉的眼睛，先看了看孩儿，见她还在熟睡之中，这才回头望了望丈夫，懒洋洋道：“李郎，你说什么？”


    
“我在问，你想知道自己亲生父母的消息吗？”


    
帘儿摇了摇头，低声道：“我原本是很想知道，想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想知道他们现在过得好不好？可自从有了你和孩子后，我对他们已经看淡了，知道又能怎样，难道还能补回我的过去吗？若他们过得不好，你自然会出手相助，我又何必多问？”


    
她轻轻一笑，竟不再追问李清说此话的原由，起身穿好了衣服，又俯身一手抱起孩子，一手拍了拍李清的脸哄道：“你后日便要上任了，趁这几日好好休息一下吧！我不打扰你了，找小雨和惊雁说话去。”


    
李清知道妻子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她怎会听不懂自己的言外之意，却一笑走之，看来帘儿是并不想认崔翘了，李清暗暗叹息，可怜的崔翘，既然帘儿没有此心，他又怎能强拉这门亲！


    
身体虽然疲惫，但李清横竖也睡不着，便胡乱套上一件衣服，斜靠在床头思量昨夜发生之事，很明显，这是李林甫针对韦坚甚至太子的一个新举动，而且极可能是得到了李隆基的指示，从李隆基的布局便可看出，他现在在走最后一步，找到废太子的理由，李清其实已经猜到昨晚韦坚去会的人，十有八、九就是太子，李亨这个蠢货，怎么就看不出他父亲的布局，就算要废太子也需找个借口，为堵天下人之口，李隆基这块遮羞布还是要的，如果他这段时间小心翼翼，不让李隆基抓到把柄，这个太子一时就废不了，再利用各种手段削弱李隆基的决心，未必不能保住他的太子之位，可此人偏偏就是沉不住气，要自掘坟墓，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


    
李清再也躺不下去，又披件厚袍慢慢走到院子里，春寒料峭，院墙上的瓦片上还可以看见白霜，清冷的阳光仿佛四十岁男人的爱情，表面光鲜，其实却无半点热度。


    
但寒冷空气却让李清的头脑变得异常清晰、冷静，事实上李亨也并没有走到绝路，还有那么一线生机，李林甫既然可以把白说成黑，那他李亨只要把黑说成白便可，关键就看他能否把握得住，不能方寸大乱，更不能失去理智，只要能拖到后天，自己所下的棋就能激活。


    
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丫鬟匆匆跑进院子，一眼看见李清，急忙施一礼，双手递上一份名帖禀报道：“老爷，外间有个姓杨的官要见老爷，现在客堂里等，这是他的名刺。”


    
“姓杨的？难道是杨国忠不成？”李清接过名刺，打开里面的内容，只见左下方写有七个字：吏部侍郎杨慎矜。


    
“杨慎矜？”李清拿着名刺愣住了，并不是他不该来，而是他不应该在此时来找自己。


    
“快将他带到我外书房去！”


    
杨慎矜在此时来决不是为了闲聊风月，一定有大事，“告诉他我马上就来！”


    
李清一转身便回到房内，他的头发还披散着，衣服也松松垮垮，这样去见客人，尤其是杨慎矜那样高雅之士，更是失礼。


    
帘儿和小雨都不在，伺候的丫鬟也被自己轰走了，李清无奈，只得自己将头发挽了个髻，再寻一顶硬幞头戴上，差差遮住了丑，又换了件衣服，取湿帕子在脸上干搓两把，这才奔前院而去。


    
今日的杨慎矜和往日却又不同，他往日出门必收拾得整整齐齐，细节处一丝不苟，但今日他也颇为萎靡，戴一顶双翅帽，帽下发稍凌乱，想必也是随意一挽便匆匆出门，绸衫的背面皱巴巴的，显不出他挺拔的身躯，倒有点象科场失意的老举人，尤其是一双眼睛，眼圈乌黑，眼袋已若隐若现，这是一夜未眠的结果。


    
此刻，他正端着茶杯慢慢喝茶，目光却不是扫向窗外，显得有些心事重重，昨夜当场抓住正在密谈的太子和韦坚，相国党人欢欣鼓舞，惟有杨慎矜有一种莫明的危机感，李林甫手上倒了两任太子，新太子又岂容他，还有那幕后的皇帝，‘狡兔死，走狗烹。’扳倒李亨，下一个就该是他李林甫了，而李隆基最擅长的手段是先除边再刨根，这个边既然就是他杨慎矜、王珙之流。


    
让杨慎矜心中不安的，还有另一件事，他是吏部侍郎，掌握着百官升迁的钥匙，昨天下午，他收到一份奇怪的述职报告，是益州刺史郭虚己写来，在述职报告中他不仅写了刺史任内的回顾，还写了对剑南节度使任职的憧憬，但剑南节度使是章仇兼琼，怎么会轮到郭虚己来规划，杨慎矜立刻意识到，这是郭虚己无意中泄露了即将发生的任命，章仇兼琼一定是要进京了。


    
他今天来找李清就是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再寻一条出路，按他的推断，李清任户部侍郎就是李隆基为筹建章仇党而垫下的最重要一块基石，危机已迫在眉睫，自己若不去努力争取，只会落一个悲惨的命运。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李清大步走进来，拱手呵呵笑道：“杨侍郎要上门，怎不打声招呼，让李清好有所准备，实在是怠慢了，但千万莫怪，要怪就怪你自己。”


    
“我长你几岁，你称我一声杨兄便可，咱们都是侍郎，杨侍郎、李侍郎，叫起来怪别扭。”


    
杨慎矜纠正了李清的叫法，也向他回施一礼笑道：“早就想登门拜访，今天正好休息，便来看看贤弟。”


    
“来！杨兄请坐下说话。”


    
虽然二人关系的进展似乎有点干柴遇烈火之速，但彼此都心里明白，以后官场上户、吏两部少不了会磕磕碰碰，私交好一点，对双方都有好处，至于杨慎矜是相国党的骨干，李清压根就不在乎此事，官场上只有永恒的利益，而无永恒的敌人。


    
杨慎矜坐下，品了口茶，忽然神秘一笑，道：“我没猜错的话，杨国忠那件弹劾官商的烂尾案是贤弟做的吗？”


    
他见李清脸色平淡，眼皮连跳都不跳，心中也不禁暗暗佩服他沉得住气，又补充申明道：“我为官近十五年，平生唯一一次被人施以老拳，便是杨国忠那厮所为，别看我与他都身处相国党，但他实在是我最恨之人，这一点，我无须讳言。”


    
李清淡淡一笑，他不紧不慢道：“那不知杨兄又凭什么判断杨国忠那件烂尾案是我所为？”


    
杨慎矜身子微微向前倾，他比手画足对李清道：“我只从两点便可推断出是贤弟所为，一是杨国忠那份弹劾奏折的本意，他所谓弹劾官商其实就是针对你为发，既然你是他的真正目标，你怎么可能不反击，这是一；


    
二是反击的手段，从你解决南诏问题、从上次杜有邻案、从你夺取石堡城，诸般种种，你这一系列手段都有一个共同特点，你喜欢借刀杀人，而这次杨国忠的手段又是同出一辙，仅此两条，我怎么会想不到是你所为。”


    
李清仰天哈哈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他话题一转，又笑道：“那杨兄今天来找我是何事，不会只是为一个杨国忠的烂尾案那样简单吧！”


    
“自然不是此事。”


    
杨慎矜笑容一敛，忽地肃然道：“贤弟可知，李相国昨晚已经抓住太子的把柄，太子被废也就是今明两天的事，难道贤弟没有想法吗？”


    
“我会有什么想法？”李清哑然笑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自然是支持皇上的决定，倒是杨大哥将此大事草率泄露给我，若被相国知道，恐怕会对杨大哥不利。”


    
杨慎矜摇了摇头，“眼看祸在眉睫，我还在乎什么，古人云，‘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你以为李相国还能荣耀到几时，还有我，更是会先被牵连，所以我来找贤弟，也是想博个前途。”


    
李清不语，半天才缓缓道：“杨大哥是太高看我了吧！再者，吏部侍郎向户部侍郎求前程，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我并非是想向贤弟求前程。”


    
杨慎矜紧紧地盯着李清，一字一句道：“我想拜访章仇大人，特来求贤弟替我引见。”


    
……


    
李林甫的奏折尚未进宫，太子在崇仁坊私会外戚的消息便已传遍了朝野，气氛骤紧，使天宝五年的上元节蒙上一层肃杀之气，正月十六，百官尚在假期，但官员间的私下互访异常密集，在正月十六这一天进入高潮，串联、结盟、试探、勾心，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忧心和疑虑，担心自己的前途，担忧大唐政局的走向，但更多是在猜测太子被废后的权力再分配。


    
整个大唐的位高权重者，家家都门庭若市，前来拜见的中、下品小官都排了长队。


    
但也有几户是安静的，甚至门可落雀，高力士的府第便是其中之一，这主要是他常年在宫，实难见他一面，所以等也是白等。


    
可这天下午，高力士的府前缓缓走来一人，正是新任户部侍郎李清。


    
他上了台阶，从怀中取出名刺对门房笑道：“我知道大将军一定在府上，请你转告他，就说李清来访。”

第二〇二章 步步设局


    
李清在高力士的小客堂等了约一刻钟，方闻木屐悠闲而懒散的脆响声，又过了半天，才见宽身禅衣的高力士拍着手上散泥笑呵呵走入，“让李侍郎久等了。”


    
李清起身，上前一步施礼道：“打扰大将军休息，实在是抱歉！”


    
“李侍郎不必客气，请坐！”


    
高力士自己先坐下，又端起茶杯品茗一口，悠悠笑道：“李侍郎怎么会知道老夫今天在家？”


    
“下官其实不知。”


    
高力士一怔，只听李清又歉然道：“下官其实只想试一试，便押准了，但大将军肯见我，着实让下官感动。”


    
“你不必感动。”高力士脸上露出古怪的笑意，“老夫休息一日不易，一般不见人，只是你行事屡屡出人意表，便动心想见你一见，结果还是出人意料。”


    
李清急起身再长施一礼：“李清行事唐突，请大将军莫怪。”


    
高力士摆了摆手，淡淡笑道：“老夫看人只有一个原则，态度决定一切，卑躬曲膝也好、胆大妄为也好，那只是表象，并不重要，老夫所说的态度是内在的东西”


    
说到此，高力士又喝了口茶，却在杯盖上吐出两片碧绿舒展的茶叶，他指了指这两片茶叶微微笑道：“就如老夫喝的这茶，播州云雾茶，市场上的价格只是中上，但老夫独喜此茶，它大小恰如雀舌，旗枪交错，摇曳沉浮碧水之中，品茗时舌尖稍觉茶韵清苦，再细细品尝，回味之中略有甘甜，那种淡淡的滋味，浅尝最为甘美、也最为持久；反之象顾山紫笋之流，位居茶之极品，名声不可谓不高，价钱也是天价，但它已经不是茶，它已经被名声所累，沾了太多的市侩。


    
所以老夫一直以为，看人如看茶，凡事过度反而乏味，世间利禄荣辱来来往往，惟有淡泊才能宁静、才能致远，而李侍郎就是这播州云雾茶，非名门世家，名声不显，却能知荣而退、知辱而进，这，就是我接待你的原因。”


    
李清默默地听他说完，却苦笑一声道：“可我今天却不淡泊，我是为太子之事而来。”


    
“我知道，若非太子之事，你又何必来找我，只是我实话告诉你，一个字‘难！’”


    
高力士负手走了几步，仰望着墙上的松下弈棋图，眼中闪过一道黯然之色，“皇上决心已下，非我所能说动，连王忠嗣愿以官爵来都无济于事，你一个小小的户部侍郎，就别费心了，没有用的。”


    
李清却淡淡一笑，“那庆王呢？他能否说动皇上？”


    
高力士眼中的黯然忽然变成了厉芒，他的眼睛渐渐眯成一条缝，回头不可置信地看了李清一眼，缓缓坐了下来，高力士一直不相信永王竟会如此短视，在最关键的时候，他的家人说出大逆不道之言，将他在皇上心中的低调形象破坏无遗，高力士开始以为这是庆王所构，但随后的证人证言却证明这是真的，皇上当即便取消了上元夜和永王共进晚膳的计划，很明显，他对永王极为不满。


    
而现在，高力士对太子又忽然有了一分信心，是的，他也不甘心，毕竟他在李亨身上下了太多的血本。


    
过了半天，低头沉思的高力士方徐徐道：“说吧！你有什么好的办法可以救太子一次。”


    
李清早已胸有成竹，他微微笑道：“我只想求大将军说动皇上，给太子一个辩白的机会。”


    
“然后呢？”高力士紧盯着李清，他要知道他的全盘计划，评估它的可行性，再决定自己是否配合他。


    
“然后么？然后就是正月十八，我已安排妥当！”李清平静地说道。


    
“正月十八？”高力士略一思索，忽然恍然大悟，‘皇长孙，广平王李俶！’他长长地松了口气，向李清投去一道赞许的目光。


    
李清摸了摸青黝黝的下巴，和高力士会意一笑，在他笑容里却又藏了几分含而不露的锋芒，那是他的还未走出的第三步棋。


    
……


    
从高力士府里出来，李清转身又去了位于永兴坊的小校场，这里就是他从前做东宫侍卫长时练功的地方，而现在却是广平王李俶操练兵马所在。


    
今天是正月十六，是各皇孙最后冲刺之时，各家皆戒备森严，惟恐被对手探知底细，李俶也不例外，上百名东宫侍卫和他王府的侍卫将小校场严密监控。


    
今天当值侍卫长正是李清从前的副手，李惊雁的二哥李虎枪，此刻，他坐在台阶上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荔非兄弟对小王爷的指导，起初的嫉妒和轻蔑早已被敬佩所替代。


    
荔非兄弟所教授的东西没有什么华丽的阵法，也没有什么谦谦君子之风，完全是极其实用、简练的战场撕杀，以杀死敌人为唯一要务。


    
而他们手下的三百骑兵，就仿佛是地狱里杀出的冥军，铁盔、铁甲、铁面具，面具下只露两只冰冷的眼睛，不带一丝人的气息，仅三百铁骑就仿佛三万大军，弥漫着无边的杀气。


    
“头！你看谁来了？”


    
一东宫侍卫忽然指着校场外的小路大叫，李虎枪回身，从围墙上探头向外望去，只见远远来了几骑，当先马上之人，正是他的老上司李清，李虎枪心中不由一阵胆怯，人家早已成龙在天上飞了几圈，而自己仍然是一条小蛇在地上爬行。


    
李清走近校场，早已被从前的下属包围，众人大声向他打着招呼、拱手施礼。


    
……


    
“头儿升了官怎不来看看我们？”


    
……


    
“恭喜李侍郎主管户部！”


    
……


    
各人脸上表情各异，久别重逢心情激动者有；套老交情想走户部侍郎路子者有；李清一一和大家打招呼，不少人的名字他还记得。


    
这时，李虎枪从人群中挤了进来，眼光复杂地望着李清，带一点自卑和失落，唯一的自尊支持是他有个妹子，平阳郡主李惊雁。


    
李虎枪干笑一声道：“你的手下好生厉害！”


    
李清哈哈一笑，“你若上战场干上几仗，也不会比他们差。”


    
他从马上跳下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将他拖到一边低声道：“上次看望世叔时，本来也找你有事，你却不在。”


    
“什、什么事？”李虎枪一阵心虚，不由变得结巴起来。


    
李清微微一笑道：“我打算在户部下成立一个稽查署，缺少一些干练之人，如何，你可愿意来帮我？”李虎枪是他未来的舅子，倒是可以大用。


    
“这……”李虎枪面露为难之色，李清说得太含糊，他一时倒拿不定主意。


    
“没事儿，我只是先透个信给你，现在不要你答应。”


    
李清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等过些日子我把具体职务拟定出来，你再考虑。”


    
“小王爷来了！”不知谁叫了一声，众侍卫纷纷闪开一条路，脸上都露出敬畏的神色，只见广平王李俶大步走来，脚步沉稳而坚决，他披甲带盔、腰佩横刀，只短短半月不见，他的气质已经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在他那生气勃勃的脸上流露出一股石雕般的王者之威和俨然之气。


    
“好一个人中之龙！”李清暗暗赞叹，他急忙迎上来向李俶躬身施礼：“李清参见殿下！”


    
李俶连忙将他扶住，“李侍郎不必多礼，应该感谢的是我，多谢李侍郎的鼎力相助。”


    
他又向众人挥了挥手，“大家忙去吧！”


    
一众侍卫见小王爷与李清有话要说，都知趣散了，李俶将李清带到校场旁临时搭建的木屋里，关上门，李俶却倒头便拜，泣道：“求李侍郎救救我父王！”


    
李清见他忽然给自己跪下，着实吓了一跳，慌忙将他扶起，“殿下千金之躯，千万不可如此，折杀李清了，有话咱们慢慢说。”


    
李俶长叹一声，眼中流露出痛苦之色，“昨晚发生之事李侍郎想必已经知道，苍天无眼，我父王这下可真无法挽回了。”


    
“我并不这样认为！”


    
李清摇了摇头，淡淡说道：“我不信天，事在人为，只要对应得当，我以为还有挽回余地。”


    
“此话当真？”


    
李俶大喜，他猛地转过身来，眼中露出难以掩饰的喜悦，用一种企求的口气道：“如果能救回我父王，本王将重重酬谢于你。”


    
李清笑而不语，他拉过两把椅子，随手掸去上面的积尘，笑道：“殿下且先坐下，听我慢慢道来。”


    
两人坐下，李清沉吟一下方道：“实不相瞒，我刚从高力士府上来，他已经答应我，尽力替你父王争取一个辩白的机会。”


    
“高力士！”李俶大为错愕，他知道高力士的分量，但他一直在自己父王之事上保持沉默，怎么会忽然答应？他刚想开口寻问，李清却一摆手止住他的好奇，继续道：“此事说来话长，以后再给殿下细说，现在先要按我说的办法去做，你马上回去找到你父王，告诉他，皇上召见他时，态度一定要坦诚，首先要承认是约了韦坚见面，但见面的目的却是想了解皇甫惟明到底做什么大逆不道之事。”


    
李俶终于忍不住，他呐呐插口道：“可是我以为应该否认约韦坚见面才是，说只是一次巧合或者是被人陷害，否则何以解释杨国忠和吉温会同时出现，还有李林甫也在附近。”


    
李清冷笑一声，“如果按照你这样去给皇上解释，你父王立刻就会被废，你以为皇上召太子觐见真是想听他解释什么吗？不是！这不过是一个过场，做做样子罢了，向世人表明他确实给过太子辩白的机会，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再说什么陷害、阴谋，反而只会加速皇上下定决心。”


    
“那说什么岂不是没用了吗？”李俶彻底糊涂了，“这样一来，承认和不承认又有何区别？”


    
“不是这样。”


    
李清摇了摇头，便将永王府下人口出妄言之事给李俶简单讲了，只是隐瞒了自己在其中的策划，他道：“其实皇上对立永王已经有了一丝动摇，如果太子在此时表现出坦诚和谦卑，和那永王形成鲜明对比，我想皇上心中会更加迟疑，等后日你再表现优异，皇上或许就会看在你的份上饶过太子这一遭。当然，我也没有绝对的把握。”


    
李清比出五个手指，笑道：“五五对半，我其实也只有五成的把握。”


    
……


    
李清离开小校场，缓缓向家里走去，在他身后跟着荔非守瑜，这是李清专门将他带回来，在他的第三步棋中，他就要用到荔非守瑜。


    
一路回来李清都沉默不语，他在仔细推敲每一个环节中的细节，事实上，他也并不能控制这些细节，比如，太子是否真听他的劝，向李隆基表现出足够的坦诚；还有李隆基对立永王的疑虑到底有多深，是否会再观察几年；再有后日李俶表现如何，能不能激发李隆基产生立他为接班人的念头；这些他都无法掌握，他仿佛在一根钢丝上行走，摇摇晃晃，每走一步都要精确到位才行。


    
回到家中，李清立即将荔非守瑜带到一间密室，为了使太子的悲情牌能够成功，他有必要再最后助李亨一臂之力，这就是他的第三步棋。


    
密室内，李清将一把弓箭放在桌上，对荔非守瑜道：“我知道你弓箭神射，如果我让你百步外伤人但不死，你可能办得到？”


    
荔非守瑜地点了点头，傲然道：“一百五十步外，我可以射雀头，百发百中。”


    
李清轻轻将长弓向他面前一推，缓缓道：“那好，明日你替我做一件大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第二〇三章 悲情牌


    
正月十七日，兴庆宫，李隆基的御书房内，寂静无声，只听见数人的鼻息在房间里轻微起伏，太子李亨直挺挺跪在地上，低垂着头，泪水已经沾满衣襟，自进了这个房间后，他便一言不发，任凭父皇发落，已经快半个时辰了，腿早已麻木，但内心的痛楚依然如锥子般一下一下猛戳他的心。


    
上元之夜，他约韦坚在紧靠东宫的崇仁坊景龙道观商讨王忠嗣的调动，却被相国党人抓个正着。


    
“宗室、外戚、驸马，非至亲毋得往还！”


    
开元初年发布的敕命在他脑海里嗡嗡回响，事隔数十年，没有人会记得这条敕命，可当政治斗争需要之时，它便出现了，御史中丞杨国忠的奏折第一条便是引用这句原话。


    
此刻，李亨已经明白，这是父皇精心设的局，自己脱套心切，反而越陷越深，悔恨和绝望在他内心肆意横流，回想这十年的太子历程，坎坷和挫折便一直陪伴着他，从未稍停，他象一条狗一样夹着尾巴生活在父亲的皇权之下，可就是这样，最终还是没有逃脱被烹宰的命运。“啪嗒！”一颗泪珠从鼻尖掉落下地，摔成数瓣，李亨极力克制自己内心的哀伤，但身子还是禁不住微微颤抖。


    
在李亨的上方，大唐天子李隆基略略仰着头，他脸色阴沉，用眼角余光扫视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儿子无声的饮泣让他心中黯然，下面跪的既是他的儿子，又是他的继承人，特殊的身份注定他不能象普通人家的父亲给予他更多慈爱，在这片金碧辉煌的宫殿里，皇位远比眼泪重要得多。


    
“亨儿！”李隆基声音沙哑，“事已至此，朕不想再说什么了，你回去好好反省吧！”


    
李亨的肩膀剧烈颤抖一下，‘这就是结局了吗？叫自己回去，回东宫还是别的地方？反省，反省什么？’李亨的大脑里一片空白，他想站起来，可是腿早已经没有了知觉。


    
高力士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太子，这个曾经被他寄予厚望的大唐继承人，现在却变得异常卑微，他心中忽然起了一丝怜悯，不等皇上的眼色，便主动上前一步扶起太子。


    
“殿下，走吧！”高力士暗暗叹一口气，在李隆基阴冷目光的笼罩下，他小心翼翼地将一瘸一拐的李亨扶出了御书房。


    
一直盯着李亨离开，李隆基的目光才慢慢收回，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诏书，这是一个月前便已草拟好的废太子诏书，只缺他最后的签署和盖上玺印。


    
李隆基的笔却迟迟落不下来，‘内勾朋党、外结边将、宠用外戚’，这是废太子的三大罪状，就如同男人休妻要找到‘七出’的借口一样，这三大罪状皆偏软弱，不足以废除太子。


    
李隆基一阵心烦意乱，将朱笔向桌上重重一拍，将刚刚进屋的高力士和站在墙角的鱼朝恩皆吓了一跳，两人垂手而立，动也不敢动。


    
李隆基起身来到窗前，一把推开窗子，早春寒冷的风迎面扑来，将他心中的烦闷之气冲淡许多，烦恼来自于庆王的节外生枝，李隆基一直以为比李亨更低调更隐忍之人是永王，可现在看来也并非如此，李隆基心中仿佛吞了一只苍蝇般的难受。


    
‘流水下滩非有意，白云出岫本无心’，若不是他以为大局已定，怎可能从他家人的口中知道其本性。


    
‘我家王爷明天是太子，后天就是皇上。’


    
李隆基冷笑一声，太子之位还没到手，他便想到了皇帝之位，他望着墙角那枝性急的迎春花，花朵已经枯萎，怒放的花瓣凋零无几，早春的严寒将其摧残得奄奄一息。


    
李隆基耐不住早春的寒意，他返身慢慢走回到桌前，又拾起桌上的诏书，怔怔地望了半天，忽然长叹一口气，将它扔回了抽屉，负手大步向门外走去。


    
“起驾！回宫。”


    
……


    
且说太子李亨离开政事堂，他并没有离开兴庆宫，他孤身坐在偏殿里等待着末日的来临，他的脸象纸一样白，眯着的眼睛象祖母绿一样闪着光，空旷的大殿里，他象仿佛是一只束手待毙的孤狼，所有的思维都停止了运转，头脑里象他脸色一样白。


    
这不知过了多久，‘皇上起驾！’太监拖长声调的喊声将他惊醒，他打了一个寒颤，僵死的大脑又慢慢活动起来，“难道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吗？可为何又没有人过来向他宣旨？”


    
李亨心惊胆颤地走出偏殿，却见一人影匆匆从他身边经过，似乎是一个宦官，李亨不假思索地一把抓住他，“你且给我站住！”


    
被李亨抓住的宦官正是大太监鱼朝恩，殿内光线昏黑，他并没有留意旁边所站之人，直到被抓住，他才发现身旁之人竟是太子殿下。


    
鱼朝恩吓得一激灵，急忙跪下，“奴才未看见太子殿下，请殿下恕罪！”


    
“罢了，起来吧！”李亨无暇理会他的礼节，一摆手，盯着他低低声道：“适才可有圣旨传出。”


    
鱼朝恩脑筋极为活络，他立刻便明白李亨所指，向两边看了看，见左右无人，便靠近李亨低声道：“适才皇上拿出圣旨，犹豫了很久，始终没有签发，现在回宫去了。”


    
“你说的可是真？”李亨一把揪住他的胸襟，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眼睛里闪烁着疑惑的目光。


    
“奴才不敢欺瞒殿下！”


    
李亨缓缓松开手，心中一片茫然，‘为什么？究竟出了什么事？’


    
他忽然想起昨日长子对自己说的话，‘父王，孩儿有六分的把握认为你能渡过此难……皇爷爷必然难以决策！’


    
本来只当他是安慰自己之语，但现在事实证明他所言竟是真的，李亨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件事的背后一定有一只手在操纵此事，而儿子是知道真相的。


    
‘这个小鬼头！’李亨的心中开始明朗起来，他忽然记起昨日儿子邀自己去观看他的训练，倒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盘问他一番。


    
他看了看鱼朝恩，向他点点头笑道：“你很好，以后你要及时向我传递消息，将来我绝不会亏待予你。”


    
……


    
从兴庆宫到永兴坊并不远，穿过安兴坊便是，就在回东宫的路上。吸取上元夜的教训，李亨再不敢随意乱走，只打算在回东宫的路上顺便看看李俶的训练。


    
轱辘辘的车轮声在大街上回响，太子李亨的仪仗穿过了安兴坊，缓缓驶入永兴坊，这是一支两百多人的队伍，羽林军前后左右严密护卫着太子的马车，又有专人在前面开道，街上的行人纷纷向两边躲闪，给太子的车仗让无一点路来。


    
远远地已经看见小小校场的影子，小校场周围都是大片民居，分布得整整齐齐，清一色的白墙黑瓦，路两旁绿树成荫，一条条小街小巷穿插其中，就仿佛一畦方正的菜地。


    
前方的路有点窄了，行人颇多，车仗的速度放慢下来，但就在车仗的百步开外，一所靠窗的民居里，一个身材高大，手脚犹长的汉子手握一把弓箭，眼光如炬，紧紧地盯着李亨的马车靠近，近了！已不到一百二十步，汉子从箭壶抽出一支长箭搭在弓弦上，锐利的箭尖反射出冰冷的光芒，他将长弓缓缓抬起，弓弦吱吱嘎嘎拉成满月，箭尖笔直地指向太子马车的车窗，但紧捏箭羽的手却没有松开，他还在等，等最后机会的来临。


    
太子的马车已经来到一个小小的十字路口，忽然，一声长长的马嘶鸣声传来，从一条小巷口冲出一匹着火的惊马，准确说，是马尾被点燃了，直向太子的马车冲去，急促的马蹄声、沙砾飞溅的声音、马痛苦的悲鸣声，惊呆了太子的护卫，但只在瞬间他们便反应过来，纷纷扬起马槊、拔出横刀向冲来的惊马刺去、砍去，惊马最终没有冲撞到太子，在距他一丈外倒地。


    
百步外，那汉子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太子马车车窗，一眨也不眨，目光中闪着微光，就在惊马倒下的瞬间，他看见了，阳光下，车帘上映出一个身影，隔着车帘的缝隙向外察看。


    
汉子紧捏箭羽的手终于松了，羽箭如闪电一般向那车帘上的黑影射去，略略放偏，直取他的肩臂，那汉子随即扔掉弓箭，不再管射出的结果，转身便离开民房，飞奔而跑，片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太子遇刺，被一箭射穿左肩，消息如晴空一声霹雳，瞬间便传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震惊了朝野，‘是谁？是谁下的手？几乎的目光都投向了十王宅方向，假若太子遇刺身亡，谁会是最大的得益者，这里面的实在值得玩味。’


    
一个时辰后，整个长安城便宣布戒严，一队队的羽林军和戍卫军在大街上奔跑，挨家挨户搜查，寻找可疑之人，尤其是客栈、青楼、酒店这些流动人口比较集中的地方更是搜查的重点。


    
但奇怪的是十王宅一带却安安静静，看不见半个士兵的影子，更没有士兵进府搜查，仿佛他们与此事没有半点瓜葛。


    
此刻，长安城所有人谈论的话题都和太子有关，上元夜太子私会外戚，太子被政敌暗算，真真假假，闹得人心不稳，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太子被刺两个时辰后，皇上亲自去东宫探望太子的伤情，使传得沸沸扬扬的废太子流言，也由此戏剧性地嘎然而止。


    
失望、窃喜、愤怒、冷漠，各种人世间的悲喜剧交替着在长安各个角落同时上演，正月十七之夜，注定将成为无数人的不眠之夜。


    
当天深夜，戒严悄悄解除，同时宗正寺传出消息，明日各皇子、皇孙的演武比试大会正常举行。

第二〇四章 路遇杨花花


    
正月十八日，天空一碧如洗，湛蓝色的天空仿佛不吝笔墨的儿童画，厚重而纯净，长安城的各种轰动性消息也仿佛电影节中的大片，轮番上映，昨日是太子遇刺，余波未尽，而今日却是皇子皇孙的演武会，或许上位者想用它来消除太子遇刺的震荡，转移世人的注意力，演武会这一天，百官休朝、商人休市、太学休学，士庶权贵皆可前往观之，于是，原定在西内苑，用来激发年轻一代皇族血性的忆苦饭，也就演变成了一场规模浩大的盛筵，改在乐游原跑马场举行。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乐游原在长安城南，地势高而宏敞，身临其境，可极目远眺，看长安城大气磅礴，看大唐帝国如日中天，众多秦汉古迹让人忍不住思今追古、心生天地悠悠之叹。


    
长安的明德门、安化门、启夏门三门大开，数以万计的长安市民兴致盎然，形成三条一眼望不见边际的车马人流，向乐游原方向浩浩荡荡行去，今天原本是李清的上任报到日，也因休朝而不得不改在明日，他索性也携妻带女，赶去乐游原踏花探梅一番。


    
“李郎，不过是看打打杀杀，怎么会有如此多人去？”


    
车帘拉开，露出帘儿俏丽的脸庞，她向前遥望黑压压一眼不见边际的人流，惊叹道：“就连上元夜看花灯时也不见这么多人。”


    
李清将马靠近妻女的马车，随手替她拢了拢额前几根散乱的发丝，笑道：“唐人尚武，又是皇室宗族领军，自然吸引人，不过这也才几万人，其实比上元夜要少多了。”


    
帘儿嫣然一笑，点点头道：“或许是上元夜我只顾看灯去了。”


    
“李清！”


    
李清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喝，帘儿越过他肩膀看去，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她推了推丈夫，“那边有人在叫你，你去看看吧！”


    
其实不用帘儿提醒，李清早已经听见，他更听出了是谁在叫他，本想装着没听见，身后马车门开了，脚步声已经向自己靠近。


    
他心中只得叹息一声，让妻女先走一步，自己勒住缰绳，回身在马上拱了拱手笑道：“三姐，好久不见了。”


    
他对面不到一丈处，正是杨花花，来长安后不适应天气，小病一场，昨日才逾，她憋闷了几日，今天便想去乐游原散心，老远就看见了李清。


    
杨花花明显变得贵气了，一年多养尊处优的生活将她多年积贫的寒酸气一扫而光，她穿着一袭镶着紫色花边的淡黄色拖地长裙，腰间用红色丝带紧紧束住，显得她柔软婀娜的姿态和她那令人心神摇荡的丰满肉体的曲线，她的手臂和裸露在外的胸脯虽然已经白得令人眩目，但她的脸似乎更加白嫩，不施任何粉黛，脸上垂着一络黑亮而又柔软的卷发，在卷发下是一双闪闪发光的杏眼，蕴含着大胆而又略带一丝野性的目光。


    
杨花花的眼睛盯着李清，射出炽热而又复杂的神色，她丝毫不在意两旁无数双窥视她的目光，摇曳着走到李清面前，这一年多来，她身边的男人不少，都是才俊之士，欲娶她为妻者如过江之鲫，但她却没有一个看得上眼，她是一个有野心的女人，她要通过征服男人而征服天下，在她所遇的男人中，没有一能抵御她的魅力，上至皇帝下至侍卫，但惟独有一个人令她耿耿于怀，数年都无法从她心里抹去，这个人就是她面前的李清，尽管他已经是大唐的户部侍郎，可她依然忘不了当年那个和她回门的少年郎。


    
“一年不见，你留须了。”


    
李清摸了摸自己短茸茸的下颌，笑道：“我已近三十，自然该留须了。”


    
“可你在我心中，依然是从前那个替我牵马的少年郎，你还答应过要陪我去青城山，我一直记着。”


    
杨花花别过头去，掩饰她内心的激动，过了一会儿，她才回过头，慢慢上前，抬头望着她，却大胆地将自己的手轻轻搭在李清手背上，低声道：“我本来是想来看你的，可生病了，昨天才好。”


    
李清垂下眼皮，看了一眼她的手，淡淡道：“哦！春寒是要当心一点。”


    
语气平淡之极，堪比一杯白水还淡，杨花花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之色，她刚要再开口，却见后面的人群向两边闪开，近百名家丁拥着一辆宽体马车而来，马车也停在他们身旁，车厢里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贤侄也是去看演武会的吗？”


    
车门开了，宗正寺卿李琳从马车里大步走出，他身后跟着一身雪白衣裙，飘逸如仙子般的李惊雁，李惊雁是昨晚被李琳派人接回去，毕竟是未嫁之女，不能久住李清府中，她在马车里老远便看见了李郎，在父亲面前她已经无法掩饰眼中流露出的痴情，直让李琳摇头苦笑。


    
但李惊雁在马车停住的一刹那，却愣住了，透过车窗，她看见了杨花花，而且她的手竟然搭在李郎的手上，又想到那天杨花花对帘儿的无礼，李惊雁的眼睛立刻冷了下来，她心中对这个无耻的女人充满了憎恶。


    
听见李琳的笑声，杨花花的手迅速拿开，站到一旁去，李清跳下马，将缰绳扔给旁边的家人，向李琳长施一礼，大声笑道：“世叔是演武会的主办者，现在才去，可是迟了。”


    
李琳摆了摆手，笑道：“不妨，那边有卢少卿打理，应该没事，我刚刚去看过太子。”


    
李清向李惊雁打了个招呼，却见她板着脸不理自己，不禁微微一怔，昨天晚上她离开时还含泪不舍，只过了一夜，怎么却变了个人似的，念头一转，他心中立刻明白过来，不用说，这一定是杨花花的缘故。


    
他微微一笑，又回过头对李琳道：“我也是刚听说太子之事，不知他伤势如何？”


    
“还好，没伤到要害，将养几个月便可。”


    
李琳说着，眼睛却偷偷地扫了杨花花一眼，忍不住问道：“这位娘子好象在哪里见过？”


    
李清淡淡一笑，道：“世叔忘了去年上元夜么？她便是贵妃娘娘的亲姊。”


    
李琳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急忙上前施一礼，“在下嗣宁王李琳，见过杨夫人。”


    
杨花花眼波流转，瞥了李琳一眼，却不回礼，娇声颤笑道：“小女子可担待不起王爷之礼。”


    
身后的李惊雁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指着她怒斥道：“你虽是皇亲国戚，但你本身没有诰命，堂堂嗣宁王、三品宗正寺卿向你问话，你怎敢不跪下回答？”


    
李琳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李清见李琳难堪，急忙一把抓住李惊雁手腕，将她拖到自己身后，李惊雁忽然想起，就是这只手曾被那女人摸过，她心中大恨，甩了两下没甩掉，手一翻，一根尖刺般的指甲直戳进李清的肉里，李清吃痛，脸上却呵呵笑着打圆场道：“这么多人赶去，卢少卿一人怎么顾得过来，世叔快些去吧！听说今天皇上也要来。”


    
李琳感激地望着李清一眼，干笑两声道：“是要去了，皇上一般是走夹墙，说不定此时已经到了。”


    
“你们都是尊贵身份，小女子高攀不上，我先走一步了。”


    
杨花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狠狠地盯了李惊雁一眼，转身便上了马车，吩咐车夫两声，在十几个侍卫的护卫下，马车绝尘而去。


    
杨花花已走，可这里的气氛却有些尴尬，李清指了指前方远远停着的一辆马车，笑道：“帘儿的马车就在前面等我，不如让惊雁和她们一起去说说话，世叔看这样可好？”


    
李琳被女儿伤了面皮，心中着实不快，他瞅了瞅女儿，见她低头不语，便缓缓道：“若你想去，父王不拦你。”


    
李惊雁怒气已渐渐平息，恢复了理智，她这才惊悟自己卤莽了，伤了父亲的面子，心中不由一阵懊悔，她摇了摇头，低声道：“我陪爹爹！”


    
李清看了看李惊雁，见她正低头向马车走去，毫不理会自己，他心中也不禁微微恼火，向李琳拱拱手，赌气道：“既然如此，我便先走一步了。”


    
说完，他翻身上马，催马便行，可走了几步，他终于忍不住回头望去，却发现李惊雁正扶在车窗上呆呆地凝视着自己，美丽的眼睛里竟噙满了泪水。


    
这一瞬间，李清心中的一点点不满早飞得无影无踪，他指了指手腕上深深的指甲印，气鼓鼓地向她挥了挥拳头，李惊雁‘扑哧’一声笑出声来，笑容宛如梨花绽放，娇羞无限。


    
李清仰头哈哈一笑，一挥马鞭，战马飞驰而去。


    
……

第二〇五章 谁为左相？


    
天空已经有了云，天气清冷，一群白色和蔷薇色的薄云，云角破碎，好似冬天里解冻的冰块一样，仿佛被鼓声惊吓的小鸟，飞快地飘浮着。


    
乐游原一带已人山人海，近十万长安市民赶来一睹宗室子弟的演武盛况，跑马场内旌旗招扬、鼓声隆隆，上万士卒在四周警戒并维持秩序，这场盛会，官方的说法是让李唐子弟缅怀先祖创业的艰难，使日益霏靡的皇室少年重兴尚武之风；而李隆基的目的却是因玉环深宫无聊，烽火不能乱点，便想到此办法，光面堂皇且公私兼顾；对于诸王之弟，这却是一个敬上的机会，大唐以武立国，若能傲视群雄，给皇上所留下的印象绝非施点粥所能比拟。


    
但对长安市民，这是一场热闹而精彩的盛会，给他们平淡无聊的生活多一点刺激，一年难遇，仅此而已。


    
虽然官民共乐，却等级森严，跑马场一划为二，南面为普通市民及低品官吏，早已拥挤成一片人的海洋；而北面的大片空旷之地为六品以上官员专用，筑有长长的看台，依品阶坐列，正中是一座高大宽阔的木台，一夜筑成，此刻被数以千计的羽林军严密护卫，上面为大唐天子李隆基及皇室宗亲的座位。


    
李清的马车缓缓驶入会场区，有军士专门在入口处检查身份，六品以上官员向右，其余往走，井然有序、丝毫不乱，往右边不远，在一棵高耸的杨树下，一名黑瘦的宦官正站在树下焦急地张望。


    
他老远便看见了李清，眼睛闪过一道惊喜，跳着脚高声呼唤：“李侍郎！李清！这里、这里。”


    
李清勒住缰绳，见是老朋友边令诚，掉转马头向他迎了过去，呵呵笑道：“边公公在等人吗？”


    
边令诚冲上前一把拉住他的马缰绳，生怕他跑掉似的，连声说侥幸，“我就怕你今天不来，否则我就无法交旨了，快跟我走，皇上召你觐见。”


    
李清却迟疑一下，回首看了看帘儿的马车，歉意地笑了笑：“边公公就当晚看见我片刻，且容我将妻女安顿了再去。”


    
“不劳李侍郎费神，各官员的位子都有名字，我派一人领她们去便是。”


    
边令诚回头叫来一太监，低声嘱咐几句，那小太监点点头，便领着帘儿的马车向停车处而去。


    
“李侍郎很是荣幸，第一天上任便受皇上接见。”边令诚在前面引路，嘴却不停，“其实皇上昨天便想找你，却突然发生太子遇刺之事，也就顾不上你了。”


    
边令诚的声音忽然小了，他靠近李清，看看左右无人，便低声道：“此事干系重大，若皇上问到你此事，你只推说不知，切不可乱说话。”


    
李清点了点，他自然明白边令诚忽然变得热心的意思，感激道：“多谢边公公了，我府上还有一些西域土产，改日我派人给边公公送来，算是给边公公拜个晚年。”


    
“呵呵！你实在太客气了。”


    
……


    
乐游原是长安的风景胜地，大唐皇帝在此设有行宫，距跑马场不过一里地，行宫整体呈杏黄色，占地面积不大，俨如一座寺院，它坐落在一片树林里，林木幽深、风景秀丽，面前是一条潺潺小溪，终年不冻、逶迤向南。


    
此刻，这里也戒备森严，李清经过三道关口的搜身盘查，才被领入行宫内，在行宫正中的一间房内，大唐皇帝李隆基正和相国李林甫商讨这次韦坚案后的人事变更问题。


    
只一夜间，李林甫便似老了五岁，上元夜的意气风发，此刻在他身上已荡然无存，一连串意想不到的事发生，尤其是太子遇刺，引起朝野震惊，舆论立刻偏向李亨，失去了废太子的大环境，虽然李隆基并没有明确表态，但从他迟迟不发废立诏书，便可猜测出他也举棋不定，甚至已经有所保留，帝王之心永远也让人捉摸不透，它没有正误，无时无刻都处于平衡之中。


    
李林甫暗暗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太子其实已经逃过这一劫，否则李隆基也不会这么快就对韦坚下手了。


    
罢了！还是先削掉太子党羽再说，想到此，李林甫态度坚决道：“陛下，韦坚结党营私，败坏朝纲，此风万万不可长，臣以为，凡韦坚一党皆须贬黜或者罢免，还有皇甫惟明私募新军，这似同造反，更不能轻饶，请陛下一并惩之。”


    
李隆基眼皮微合，双目只露一丝缝隙，脸上没有半点表情，正躺在高椅上一页一页翻看李林甫草拟的韦党清册，还有皇甫惟明的一些心腹。


    
他叫李林甫来并不是为了清洗太子党，相反，除了太子党的一些骨干外，其余的他都准备留用，为章仇兼琼组建章仇党打下基础。他叫李林甫来是想和他商量陈希烈之事，一朝之中左相和右相同时被一党所占，这决非好事，还有执政事笔几乎就在李林甫一人手中，这也非正常。


    
‘啪！’的一声，李隆基将奏折轻轻合上，搁在桌上，淡淡笑道：“韦坚、皇甫唯明一案朕已经有了一点初步的想法，过几日便会公布，自然他刑部尚书一职是不好再任，可由工部尚书陆景融补上，这样工部尚书一职便空了出来，朕想调原益州刺史现岳州司马李道复为工部尚书兼将作监，不知相国的意思以为如何？”


    
李林甫自然明白这是李隆基之意，表面是重用自己的心腹，但实际上是为下一步提拔自己的长子将作少监李岫做准备，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太子不倒，对自己倒未必是坏事，他微一沉吟，却道：“李道复做过上州刺史，资历才干自不必说，但他因罪被贬不足两年，现在用他，老臣担心朝中会有人不服。”


    
“这倒不必考虑。”


    
李隆基摆摆手笑道：“海家走私案，他只是失察之罪，倒不必过分苛责于他，正如相国所言，他资历才干都不错，不用实在可惜，既然相国无异议，朕就定下来，由李道复出任工部尚书兼将作监监令。”


    
李林甫大喜，向李隆基谢道：“臣就替李道复谢过陛下了。”


    
李隆基眯眼不语，心中却一阵冷笑，停了一会儿，他又微微笑道：“今天请相国来，还有一事想和相国商量，就是尚书右仆射的人选，爱卿可有好的想法？”


    
唐朝尚书省最高长官为尚书令，其副手为左右仆射，但因太宗李世民任过尚书令，为避嫌，后来便不设尚书令，以左右仆射为尚书省最高长官，到中唐后中书令与门下侍中分掌六部大权，左右仆射渐渐被架空，成为一虚职，主要用于安抚地方大员，天宝十三年，安禄山被封为尚书右仆射，便是对他的笼络。


    
李林甫忽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李隆基忽然升李道复为尚书，难道是为此事做伏笔？


    
他本来对此事早有腹案，户部尚书张筠一直是太子李亨的暗中支持者，他虽不管实务，但对户部的影响相当大，一直是自己插手不进户部的最大障碍，李林甫一直想动他，但张筠为前相张说长子，家世厚重，势力盘根错节，不宜轻易动摇，若让他迁尚书右仆射，再扳倒席豫，这样又空出户部和礼部两个尚书之职，自己兼户部尚书、陈希烈兼礼部尚书，这是何等美事，但李隆基却抢先用李道复为工部尚书，话倒不好出口了。


    
犹豫一下，李林甫还是徐徐道：“皇上若问老臣的意见，老臣认为户部尚书张筠任此职最为适合，他各部尚书基本上已经轮遍，升尚书右仆射正当其实。”


    
李隆基摇摇头，道：“张筠家世虽厚，但他资历尚不足任仆射，还须好好磨练，朕准备命他兼任国子监祭酒一职，为我大唐好好培养出一批人才。”


    
他检出百官图表，仔细地看了半天，瞥了一眼李林甫才缓缓道：“朕想调陈希烈为尚书右仆射，相国看如何？”


    
李林甫宛如一脚踏空，他眼前晃了两晃，险些没栽倒在地，原来李隆基命李道复出任工部尚书，他的真正用意竟是在此，用一个工部尚书来换一个左相，自己还当占了便宜，其实是中了李隆基的套，他口中又苦又涩，急替陈希烈分辩道：“陈相国虽然锐劲不足，但沉稳有余，任左相也仅一年多，尚未有机会施展才华，老臣刚刚和他有所默契，不如陛下再给他三、五年机会，让他能协助老臣将募兵改制完成，再调走不迟。”


    
“募兵改制任重道远，朕就是担心陈相国过于沉稳，锐意不足，才想换一个有既擅长治军，又久为政事的人来做，此事朕意已决，相国不必再多说。”


    
李林甫听到这里，便知道这是李隆基早就策划好之事，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他长长吸一口气，沉声问道：“不知陛下准备用那位大臣任左相一职。”


    
李隆基翻了翻桌上的奏折，过了好一会儿，他嘴里才吐出四个字：“章仇兼琼！”

第二〇六章 盐铁使的人选


    
章仇兼琼为左相，让李林甫黯然无语，心中一阵阵发寒，他早就料到李隆基不会让自己一党独大，他一直认为，李隆基名义是用杨国忠来作杨氏宗族的代言人，但实际上这只是一个假象，李隆基绝不会用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来和自己唱对台戏，他的隐线极可能是李清，为此，他早早布局，在杨国忠身边安插眼线，挑唆杨国忠去对付李清。


    
不料章仇兼琼却横空出世，原来这才是李隆基真正要用之人，用李清作户部侍郎之谜也就迎刃而解，他是章仇兼琼的门生，将来更是章仇兼琼的左膀右臂。


    
两人都不再说话，房间里的气氛显得有些凝重，这时，边令诚轻手轻脚走进房间跪下道：“回禀陛下，户部侍郎李清已经带到，现在门外等候召见。”


    
李隆基点了点头，“宣他进来！”他又回头对李林甫笑道：“演武会恐怕已经开始了，相国可先走一步，朕即刻便来。”


    
“如此，老臣先告退！”李林甫慢慢退出，正遇见奉诏而来的李清。


    
“属下见过相国！”李清急向李林甫施一礼，李林甫却一言不发，他望了李清半天，忽然拍拍他的肩膀，摇了摇头便黯然离去。


    
李清心中略略有些诧异，他一直盯着李林甫的背影走远了，这才慢慢回头，却见高力士站在门口正向自己招手，“李侍郎请快一点，不要让皇上久等。”


    
李清急忙加快脚步，走进房间，只见李隆基手中把玩着两枚核桃，正专心致致看一本奏折，好象是自己前两日递上的‘新盐法’。


    
他上前一步，躬身向李隆基道：“臣李清参见陛下！”


    
李隆基却似乎没有听见自己的话，他依然在全神贯注地看着，随手拈起一枚核桃轻轻敲击桌面，李清不再言语，只站在一旁耐心等候。


    
李隆基又翻了一页，忽然若有所感，一抬头，却见李清站在一旁，便将奏折放下，呵呵笑道：“李侍郎已经到了，来！先坐下。”


    
他先命李清坐下，又将剩下的几行匆匆看完，这才将奏折合上，对李清笑道：“你的新盐法朕已经看了三遍，才发现它与汉时的榷盐法有所不同，汉时是由官府垄断整个盐业行当，除煮盐者外，不许民商参入，而你的新盐法却只垄断第一个环节，收购原盐再加价卖给民商，朕有点不大明白这一点，你可把你的思路先讲给朕听听。”


    
“且容臣细细讲来。”


    
李清微微欠身笑道：“盐业利益丰厚，自古历朝历代都十分重视，这个不须臣赘言，但汉武帝的榷盐法和我大唐开国至今实行的盐政，都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好，那就是地方与朝庭的利益划分，就拿我大唐现在的盐政来说，不论是进行盐田屯营，还是井盐直接贩卖卤水，都是由地方官府来进行，所获利也由地方上缴朝廷，这其中各地的劳役支出、沿路损耗、盐司权限以至地方分利，皆是一笔糊涂帐，明明可以有百万贯的盐利，可最后入左藏（中央金库）只有十数万贯，所以也不受朝廷重视。


    
臣因此以为，对盐政朝廷应该坚决收权，设立直属机构进行专卖，也不需从民户中抽丁服盐役，应象军户一样设立专门的盐户，从事盐业生产，由朝廷直接控制，由朝廷的专署机构向其购买，再加价卖给盐商，所有漕运贩卖皆由商人自己完成，官府不干涉，这样一来，地方官府无法再插手盐利，而加价的盐利则以税的方式直接收归朝廷，臣最保守的估计，一年的盐税少说也有三百万贯。”


    
三百万贯，这就相当于大唐现在一年的税钱，如此巨额的收入，使李隆基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有了这笔钱，他的许多计划都可以实施，但他依然对交与民商经营不甚理解，不由疑惑道：“盐利归朝廷，朕极为赞同，但由商人来进行二道、三道的经营贩卖，朕却不是很赞同，商人皆唯利是图之辈，盐又是民生必须，若由他们控制贩卖，那天下百姓岂不是无盐可吃，或是有盐也吃不起？”


    
“陛下，臣倒不是这样认为！”


    
李清摇了摇头道：“史记中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嚷嚷皆为利往’，臣也是商人出身，深知商人逐利的天性，但凡事都有两面，只要能善于用它有利的一面，尽量减少寡头垄断，打击不良商人，若有必要，朝廷也可设常平仓调剂，让它囤积不成，而对于守法商人则放手让它们经营，朝廷收税便是，否则事事都由官府来做，不说这庞大的人员开支朝廷负担不起，而且这中间的暗箱操作，这损公肥私之事也禁绝不了，臣的新盐法正是从这个角度考虑，才建议以民商来直接面对百姓。”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看李隆基的表情，见他虽然在听，但明显有点心不在焉，对他的话不置可否，这让李清不禁暗暗叹息，唐朝的商业之所以比不上两宋，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官府对商人限制太大，一方面课以重税，设下种种规矩，另一方面却又从骨子里蔑视它，作为一国之君的李隆基都如此轻蔑商人，更不用说下面的文武百官。


    
但这又不是几句话就可以将李隆基说通的事，唯有以利诱之，以事实来说话，让他逐步接受自己商能兴国的思想。


    
想到此，李清长身而起，脸上洋溢着坚定而果断的神情，他道：“陛下，现在盐税收入也不过一年十几万贯，影响并不大，倒不如让放手让臣去试验两年，臣愿意立下军令状，两年内若拿不出三百万贯的税收，臣甘愿被罢去户部侍郎一职。”


    
不知是李清坚定的态度让李隆基动容，还是三百万贯的承诺让他动心，李隆基考虑了半天，才终于缓缓道：“也罢，朕答应你这一次，可效仿江淮转运使一职设立盐铁使，不过此职一般由尚书级的官员担任，你不太适合，可任副职，至于正职么？”


    
李隆基犹豫了一下，李清却立刻接口道：“臣愿意举荐广平王李俶殿下任盐铁使一职。”


    
“俶儿？”


    
李隆基一怔，他随即微微笑道：“这次演武会他的三百军便是你借给他的吧！”


    
李清吓了一跳，他上前一步，左膝跪地道：“回禀陛下，这三百军从南诏起便一直跟随微臣，感情已深，特恳请陛下将这三百军转到户部或是盐铁使下，让他们继续跟随微臣。”


    
李隆基却半天不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盯着李清徐徐道：“你为朕拿下石堡城，朕却一直未能赏你，这次盐制改革看似简单，连朕也知道它会涉及到多少人切身利益，甚至还有皇亲国戚，所以你的人身安全朕要保证，这三百军便赐于你，作为你的贴身侍卫，好好为朕效忠吧！至于广平王任盐铁使一事，且容朕再考虑一下。”


    
……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划过跑马场的上空，初春时分虽然寒冷透骨，疾风将四周的战旗刮得猎猎直响。但赛场已经人山人海，人人挤得汗水淋漓，通身冒着热气，眼睛通红地望着场内，嗓子已经喊哑。


    
赛事渐渐进入高潮，最后的对决即将开始，应对双方一为庆王之子新平郡王李俅，另一边即是广平王李俶。


    
此时，赛场外喊声震天，可主持这场比赛的太常卿、驸马都尉张垍却迟迟没有发令，他得相国的指示，最后的决赛一定要等陛下和贵妃娘娘来后方才能举行。


    
李清好容易才寻到自己的位子，在紧靠大木台的东侧，说也巧，正好和吏部侍郎杨慎矜邻座，他也是携妻带女而来，李清不在，便是由他在关照李清的家人，李清上前和他寒暄几句，周围人多，倒不好谈及杨慎矜与章仇兼琼会面之事，又和他妻子打了招呼，这才小心来到自己的坐席前。


    
“抱歉！我来晚了。”


    
李清挤到帘儿和小雨的中间，这才发现李惊雁也在旁边，两人目光相碰，李清尴尬地笑了笑，李惊雁脸上却飘起一片晕红，急将目光移开。


    
“李郎怎去了一个上午才来，这已经快结束了。”帘儿不由有些埋怨道。


    
李清歉意地笑了笑，“等皇上召见，所以迟了。”


    
他起身搭手帘向赛场望去，半天却不见比赛之人，便问帘儿道：“广平王出阵了吗？可有他的消息？”


    
“他已连胜三场，下面便是他与新平郡王的对决。”


    
李惊雁也是王室之人，对这些参赛的皇家子弟都十分熟悉，不象帘儿她们，看了半天都还是一头雾水。


    
这时，木台上一阵纷乱，无数侍卫都向那边跑去，远远地，可看见李隆基携杨贵妃出现木台之上，随即被一顶巨大的黄罗伞遮挡。


    
驸马都尉张垍见陛下和贵妃都已经入位，他一声令下，立刻有一面巨大的红旗在赛场上竖起，这是比赛开始的信号。


    
“呜—呜—”低沉的牛角号响起，五百名万骑营骑兵精锐鱼贯而入，只见他们个个盔甲鲜亮，槊光闪闪，十数万长安民众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骑兵分为五队，在新平郡王李俅的带领下，五百支长槊直指天空，这是从万骑营中挑选出来的精锐之士，是庆王向羽林军大将军陈玄礼求来，其具体指挥的副将为家将首领杜乾运。


    
就在市民焦急地四处寻找另一支队伍时，隐隐地已经有人感觉到耳膜的震动，是鼓声，有节奏，低微而沉闷，渐渐地心脏也跟着节奏地一下一下跳动起来，这时一个黑点从西方出现，这个黑点慢慢变成一个黑团，又散开成一条黑线。


    
也是骑兵，三百黑盔黑甲的豆卢军骑兵，甲胃上泛着冷冷的寒光，他们一个个低沉而无言，长槊端平直指前方，在队伍前面，有三匹马，中间手握横刀、神色严峻的，正视广平王李俶，他腰挺得笔直，目光清冷，锐利地紧紧盯着前方，毫不畏惧、充满了自信，浑身散发着强大的王者之气，他身后一左一右，则是河西走廊上的土匪头子荔非兄弟，一个长脸长须。


    
闪烁着智慧目光的荔非守瑜，另一个则凶神恶煞、满脸横肉，小儿见了也不敢啼哭的荔非元礼。


    
“这就是朕的皇长孙，广平王俶儿。”


    
李隆基手指李俶，向杨贵妃笑着解释道：“能文能武，却温和贤良，朕最喜欢他。”


    
但他的眼睛却偷偷地瞟向坐在一旁，美貌素白、却又透出一丝野性的杨花花，杨花花早已发现李隆基的偷视，她用火辣辣的目光大胆地挑逗着这个至高无上的大唐天子，尤其将她丰满的胸脯挺得高耸。


    
李隆基几时见过这种光天化日之下的挑逗，忽然想起初见她时，她竟然偷偷捏了自己一把，心中顿时一片燥热，只觉鼻息艰难，嘴里干渴，一点唾液也没有。


    
……


    
突然，李隆基的注意力被赛场上吸引了，只见李俶的骑兵终于动了起来，仿佛是冰峰断裂，从巨大的冰山上轰然扑出，盔尖在晨光下寒光闪闪，像天际的一颗颗闪烁的小星星，三百骑兵向赛场疾驰而来。


    
赛场上一面寂静，每一个人都紧张地盯着这支杀气腾腾的军队，所有的人都听到了远方奔腾的马蹄声，迎着春风，战马在起伏纵横，黑色的战旗在风中飘扬，向比赛场地疾驰而来。


    
原野上响彻清晰嘹亮的号角声，瞬间，又转换成雷鸣般的怒吼，飞驰而来的马队中突在最前面的骑兵将领高大魁伟、强健威武，只见他他身着大唐军服，手舞未开刃的长槊，气势钢猛，他身后的骑兵个个身披铁甲，寒光闪闪，动作迅猛，好不壮观。


    
“杀！”李俶横刀霍然挥出，短促的命令象一声炸雷，在所有士兵的耳畔震响。“杀啊！”刹那间这炸雷又变成了一条滚雷，在乌云下连续炸响。大风怒号，号角嘹亮，铁箭铮铮，五百把长槊高高举起，又化作五百条银龙的犄角，尖刺闪着寒光，迅如闪电，奔腾着、咆哮着，卷起千军万马的气势，直向对手扑去，李俅脸色微变，他极力保持镇定，但战马已经‘嗒！嗒！’地向后退……


    
这气势让所有人都为之骇然，一边是待遇优良、养尊处优的世袭禁卫军，而另一边则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铁血战士，不用多述，胜负已经可见高下。


    
李隆基望着镇静而又威武的李俶，欣慰地笑了，他忽然想起李清的举荐，大唐第一任盐铁使，李隆基缓缓地点了点头，但就在这时，他的脑海忽然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自己为何不能立皇孙为储？

第二〇七章 触犯权贵的利益


    
天宝五年一月，东宫易主之事仿佛一片没有水分的乌云，狂风大作、闪电雷鸣，气势汹汹而来，到最后只落下几颗粗重的雨点，便飘然而去。


    
刑部尚书韦坚贬括苍太守，并当年七月流放临封郡，随即赐死；陇右、河西节度使皇甫惟明贬播川太守（今贵州遵义），半途暴病而亡；太子少保李适之贬宜春太守，到任，饮药自尽；


    
韦坚外甥嗣薛王李员贬夷陵郡别驾，女婿巴陵太守卢幼临流放合浦郡，其弟韦芝、韦兰皆被充军西域。


    
太子李亨随即上书，称自己与韦坚一族并无瓜葛，为表明心意，李亨休太子妃，并强令其出家为尼。


    
天宝五年的初春确实为多事之春，在处置完太子党骨干后，李隆基又以礼部尚书席豫和工部尚书陆景融年迈为由，准二人退仕回乡，以养天年。


    
随即在朝中进行人事大调动，左相陈希烈改任尚书右仆射兼太子少保；兵部尚书裴宽进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调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为左相、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兵部尚书；调原益州刺史李道复为工部尚书兼将作监令；李林甫又保奏淄川刺史裴敦复为刑部尚书；


    
在一系列人事调动完成后，李隆基随即发布敕令，在全国范围内推行新盐法，命广平王李俶为盐铁使、户部侍郎李清为副使，共同推行盐法。


    
新盐法的突然推出如一声晴空霹雳，将大大小小各相关利益者惊得目瞪口呆，一时间，各利益相关者纷纷串联密谋，盐法之下暗流涌动，各种权谋手段开始在酝酿之中。


    
……


    
早春二月，小雨润如酥，这是一种让人无从辨别雨滴的极细的雨，飘洒在身上、脸上，直浸润到心中去，天犹如张着一顶淡灰色的纱幕，朦朦胧胧，山青、水绿，仿佛是一幅极浓郁的水墨画。


    
长安十王宅，一辆马车缓缓停在庆王的府前，一名气质俊雅、身着皇服的中年男子从车中走出，几个从人立刻撑伞上前，搀扶他进了庆王府。


    
庆王府的门房并不上前阻挡，那中年皇子便是庆王的亲弟、荣王李琬，时常来府中走动，早已熟识，不过让门房微微惊异的是，李琬从来都是天快擦黑时才来，可今天却是中午便到，倒是头一遭。


    
李琬是李隆基第六子，与庆王李琮同为刘华妃所生，打虎要靠亲兄弟，自然两人的关系也就最为密切，与其他兄弟一样，李琬身上也是光环重重，开元十五年，授京兆牧，又遥领陇右节度大使；开元二十三年，加开府仪同三司，余如故；天宝元年六月，授单于大都护。


    
他一跨进大门，便见大哥李琮急惶惶迎了上来，并没有打伞，密密的细雨沾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可见他在雨中已经等了自己多时，李琬不由笑道：“什么事让皇兄如此心神不宁，连伞都不打一把？”


    
李琮紧锁眉头，上前挽着兄弟的胳膊，苦着脸叹道：“一言难尽，皇弟先到为兄的书房里再详叹。”


    
二人进了书房，李琮将门窗都放下，又嘱咐下人在外面守着，不让任何人进来，李琬见他神情严肃，便低声道：“大哥可是为太子之事不悦？”


    
“永王那厮空欢喜一场，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为此事不悦。”


    
‘砰’地一声响，李琮在桌上重重砸了一拳，咬牙切齿道：“我是为盐法而恼火，如此一来，岂不是断了我的财路。”


    
李琮在蒲州和益州有盐田、盐井无数，从不纳一文盐税，每年私自售盐，即可获利数十万贯，当年海家之所以攀上他这棵大树，就是替他打理蜀中盐井的缘故。


    
而新盐法一出，全国山、海、井、灶，所有原盐皆须卖给国家，不得私自出售，虽然他的产业不失，但朝廷收盐的价格必然是按现行官价来，每斗只有十文，这和他私卖每斗五、六十文，相差实在太大，若扣去杂役、损耗，他几乎就无利可图，这怎么不让他着急恼火。


    
李琬同情地望了一眼正垂头丧气的大哥，新盐法之事他也刚刚知晓，他本人不涉及私利，所以这新盐法与他并无多大的关系，但大哥却不同，他一大半的财源都是靠贩盐牟利，新盐法一出，对他的冲击尤其大。


    
李琬摸了摸削瘦的脸庞，略略沉吟道：“这新盐法我也是草草读了一遍，我记得好象是官府拿到盐后再转卖给商户，大哥再接下来不就是了吗？”


    
李琮重重哼了一声，他恨声道：“你还不懂，若原盐被官府买去，他们再加价卖出，所加的价格就绝对不会是一成两成那么简单，他们必然要将大部分盐利截下，盐民和盐商所能拿的只能是小头，原来是三分盐利，一分官二分民的局面，而新法之后恐怕就会变成八分官二分民了，这又如何有利可图？”


    
说到此，他抬头盯着李琬，眼中含着希望又道：“但我认为，再好的律令也是靠人来施行，如果这盐法施行不当，必然会造成民怨沸腾，到那时父皇或许就会废除它，所以我找你来就是想商量一下，弄个什么法子拖住李俶那兔崽子的后腿，让他有令也难行。”


    
李琬却冷笑一声，缓缓摇头道：“大哥以为这新盐法真是李俶在做吗？你若将目标对准他，那你就大错特错。”


    
李琮微微一怔，略一思索，他猛然醒悟道：“你是说……”


    
李琬轻轻地点了点头，目光里飘过一种讥讽的神色、一种奸诈的阴影，“不错，新盐法真正的幕后掌控者便是你的老对头，新任户部侍郎李清。”


    
“老对头？”


    
李琮嗤笑一声，“他一个小小的侍郎，也配做我的对头吗？顶多是我脚上的一根肉刺罢了，拔掉就是。”


    
对于李清，庆王李琮是从来没有将他放在心上，海家之事，他认为那是栽在章仇兼琼的手上，一个连胡子都没长全的从四品小官，怎配和自己、堂堂的皇长子相提并论，章仇兼琼也只能算勉勉强强。


    
李琬见他轻视李清，心中微微摇头，虽不知这新盐法是出自何人之手，但从李清刚任户部侍郎便推出此法来看，极可能与他有关，但他了解大哥，既傲慢又顽固，李琬也不好多说什么，他想了想又道：“我倒有一个办法，可有助大哥躲过此难。”


    
李琮精神大振，连声催促道：“你快说，是什么办法？”


    
“此办法和现在朝中的新格局有关。”


    
李琬阴阴一笑道：“章仇兼琼任左相，这章仇党便运应而生，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盐法恐怕也是他其中的一把，我在想，既然我们想灭这盐法，那李相国难道就会袖手旁观吗？答案自然是不会，所以我劝大哥最好去和李相国谈一谈，说不定他便有好的办法。”


    
李琮点了点头，李琬说得有道理，既然有共同的敌人，他不妨和李林甫再联手一把。


    
……


    
韦坚案后，太子党垮掉，朝中格局骤变，新兴章仇党开始显露头脚，李林甫却微微松了口气，既然李隆基想到用新党来平衡自己，这就说明他暂时还没有除去自己之心。


    
尽管如此，他对章仇党依然十分忌惮，若任由他们坐大，那将来知政事之位也就得换给章仇兼琼，况且这章仇兼琼也不是太子李亨那般好捏，须让他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对付。


    
这天下午，李林甫刚刚从朝中回府，却在府外见停着一辆豪华的马车，旁边站有几十名护卫家丁，似乎有些眼熟，李林甫凝神想了想，忽然记起，这是庆王李琮的马车。


    
“他来找自己做什么？难道是为盐法之事？”


    
大唐最大的私盐贩子便是庆王李琮，这一点李林甫是知道的，但他一直装糊涂，不过问皇家之时，但这次新盐法颁布，首当其冲便是庆王。


    
就在进门的瞬间，李林甫忽然笑了，他脑海里闪过一条借刀杀人之计，新盐法是李清所定，他与庆王偏偏又有旧怨，新仇旧恨齐发，这倒是一次收拾李清的好机会。


    
“本王不请自来，打扰相国了。”李琮一直坐在客房等待李林甫，见他进门，他急忙笑着迎了上去。


    
李林甫却拱拱手笑道：“哪里！庆王殿下来拜访老夫，是老夫的荣幸，怎敢有怨言。”


    
下人上了茶，低头退下，李琮心急火燎，便开门见山道：“本王来找相国是想打听那盐法之事，不知是哪位大臣拟订，本王发现其中漏洞颇多，便想和他好好探讨探讨！”


    
“那盐法么？老夫听说是新任户部侍郎李清所拟，他人比较年轻，可能会有考虑问题不周，有漏洞自然难免。”


    
李琮沉默了，竟真的是李清所定，他暗暗咒骂着李清，脑海里却在思考如何开这个口，可想了半天却找不到和李林甫联手的借口。


    
“盐之一法涉及到天下民生，怎能仓促推出，搞不好会适得其反，弄得民怨沸腾，最后得不偿失，所以本王在想……”


    
说到此，李琮竟说不下去了，他想让李林甫出面反对新盐法，可李林甫一直不变的笑容让他无法开口。


    
但李林甫仿佛知道李琮所想，他微微一笑，道：“那御史中丞杨国忠倒是与殿下的想法颇为相似，若殿下认为这新盐法有不妥之处，老夫建议你可直接去找杨国忠，他是御史，这正是他的本分之事。”


    
……

第二〇八章 暗流涌动


    
杨国忠这两天脾气颇为暴躁，一天到晚阴沉着脸，对府里的奴婢非打则骂，整个杨府仿佛又回到了三九大寒之日，起因是他的长子杨暄举礼部膳部司主事一职，各个环节都已打通，连李林甫都点头答应，可批转到吏部时，却被杨慎矜驳回，‘非科举出身，不予录用！’


    
其中缘由杨国忠自然明白，分明就是杨慎矜挟私报复，哪里是什么非科举出身，否则他自己又怎么能做到御史中丞，现在又兼了太府寺少卿一职，但就算杨国忠知道，他也无可奈何，杨慎矜是吏部侍郎，手中握有实权，在火气无处可泄之际，他的奴仆便遭了殃。


    
这天下午，从皇城散朝归来，杨国便将自己关进书房，当然，他不是为了读经阅史，而是和他儿子的师傅、前年科举状元赵岳商量长子杨暄参加今年科举一事。


    
“进士科重诗，明经科偏策，属下以为公子基础不是太好，可报明经科，取中的机会相应要大得多。”


    
赵岳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窥视杨国忠的脸色，自李林甫将他安插到杨国忠的身边，赵岳凭借他的才学很快便博得正思才若渴的杨国忠的信赖，成为他的文胆，但他也着实鄙视这个不学无术之人，只凭裙带关系便飞黄腾达，哪有李相国的半点城府和雅量。


    
而他的儿子更是狗屁不通，四书五经都没学完，就凭去年捐来的举人，也想参加大唐的省试？哼！实在是荒谬绝伦。


    
但脸上却不能半点表露，他弯腰陪笑道：“属下届时可为大公子准备十几篇策论，只要公子熟记便可。”


    
杨国忠虽然不学无术，但毕竟当了近一年的京官，也知道大唐科举决非背十几篇策论便可通过，见赵岳说得轻描淡写，显然是在欺自己无知，他心中微微恼怒，当下便拉长声调道：“暄儿不是读书的料，能考上最好，靠不上就进宫当侍卫去，李相国当年不也是侍卫出身吗？”


    
说完，他狠狠瞪了赵岳一眼，目光里流露出不满之意。


    
赵岳见杨国忠脸色不善，急改口道：“属下不是那个意思，属下是说只要事先得到科考之秘，再准备充分，便有把握通过明经科考。”


    
“原来你是这个意思，是我误会你了。”


    
杨国忠脸色稍霁，沉思片刻又道：“不知今年的主考是何人？”


    
“听说是礼部侍郎达奚珣为正，吏部考功署郎中苗晋卿为副。”


    
赵岳见杨国忠面露难色，不由微微笑道：“此事中丞大人为何不去求求相国，其实只需李相国一句话的事。”


    
杨国忠醒悟，却不肯在赵岳面前丢这个面子，便干咳一声，肃然道：“科举考试是举国大事，岂能因我儿子一人便寒了天下士子的心，我身为御史中丞更要遵守法纪，以后不得再提此事，你好好给他温习，考得过就考，考不过就去做侍卫，过几年我再荫他一官便是了。”


    
赵岳心中暗骂其无耻，脸上却面露惭色道：“御史中丞高风亮节，倒是属下想得龌龊了。”


    
这时，外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在外面低声道：“禀老爷，庆王殿下派人在府外等候，他要见老爷！”


    
“庆王殿下派人？”


    
杨国忠的眉头诧异地拧成一团，庆王之子李俅他是十分熟悉的，但那只是酒桌上的交情，象庆王专门派人来，这却是头一遭，找自己会有什么事，他看了看赵岳，便笑笑道：“犬子正在后宅用功，就麻烦先生了。”赵岳会意，便径直去了。


    
不一会儿，管家领着一人来到杨国忠的书房内，只见他不到三十岁，模样儿俊美，皮肤白皙，但眉眼间却总透出一股阴戾之气，若李清见到此人，必定会大吃一惊，此人正是当年海家唯一逃脱之人，海澜的次子海中恒。


    
他逃到长安寻其姐，但不久海家事发，其姐被庆王所休，发配入教坊，而他因容貌俊美，被有断袖之癖的庆王看中，藏匿在身边，改名为贾海，他心怀仇恨，曲意迎奉、讨好庆王，渐渐取得他的信任，成为他的心腹，又被任命为大执事，全权负责经营他的生意，今天一早，庆王李琮便派他来寻杨国忠，试探双方结盟的可能性。


    
他上前一步，先向杨国忠跪下行了一个大礼，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了上去，“这是我家王爷给杨中丞的亲笔信，请过目。”


    
杨国忠接过信，先上下打量一下海中恒，忽然问道：“听你的口音好象也是蜀人，你叫什么名字？在庆王府内身居何职？”


    
海中恒起身再向杨国忠施一礼，不卑不亢道：“在下姓贾名海，是王爷府中的大执事，替他打点生意，在下是成都人，前年因家道败落才来长安，杨中丞从前做成都县尉时，我还见过杨中丞一面。”


    
杨国忠闻言，不由一阵呵呵大笑，“原来还是故人，来！请坐下说话。”


    
杨国忠拉过两把椅子请贾海（以后都称贾海）坐下，自己才懒懒地靠在长椅上，撕开信皮，抽出里面的信，细细读了起来。


    
信的内容很简单，无非是仰慕他刚正不阿，才德两全罢了，最后邀请他到庆王府中赴宴。


    
杨国忠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研究其中每一个字的含义，还是看不懂这封信，按理，庆王是皇长子，地位尊崇，自己与他素无瓜葛，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他也没有什么把柄在自己手上，为何会忽然向自己示好？难道是他又有什么内部消息，自己要获高升了吗？


    
短短一年时间，杨国忠从一个小小的金吾卫参军升到四品御史中丞，又兼京兆少尹、太府寺少卿等数职，可谓飞黄腾达四个字来形容，尽管如此，杨国忠依然不满足，他想在九寺五监中得一个正职，或者六部中任一侍郎，将他一直眼红的李清压下去，可他本人也清楚，自己寸功未立，如何升官。


    
本想熬几年资历再说，可庆王的一封信函却又重新燃起他的希望之火，他将信摊在桌上，盯着贾海道：“庆王殿下还有什么口头上的话没有？”


    
“我家王爷让我转告中丞大人，今晚已摆下盛筵，敬请大人光临。”


    
停了一下，他见杨国忠眼中还有些犹豫，又徐徐将下半句话说了出来，“我家王爷在京中人脉颇广，若中丞大人有什么为难之事，不妨可对我家王爷明言，他能帮则帮。”


    
“为难之事？”


    
杨国忠忽然想到儿子参加科举一事，这倒是个好机会，他立刻展颜笑道：“你回去请转告王爷，就说杨某今晚必到。”


    
……


    
就在杨国忠接受庆王邀请，答应去他府上赴宴的同一时刻，在皇城尚书省的户部署衙内，李清还在和他的几个手下商讨实施盐法的具体措施，对于新盐法实施的阻力，李清有充分的思想准备，自古以来，无论革新还是变法哪有顺利完成的，况且他的盐法就是利益的重新分配，对即得利益者有着强大的冲击力，虽然新法只颁布了两天，但他已经可以想象得到，那些赚取盐利的人该怎样惊惶失措，又该如何密谋串联，商量对策。


    
按李清的计划，他至少需要三个月的时间来摸清现在盐市的状况，比如，哪些有背景之人在从中牟利？各地方收取盐税的渠道和手段又是怎样？这都需要花大量的人力物力去调查，才能做到有的放矢，才能找到实施新盐法的突破口，但李隆基却不给他调查时间，便心急火燎地颁布新法，也由此可见朝廷财政的窘迫状况。


    
直到李清上任几天后，他才惊讶地发现，国库的窘迫状况远比他想象得严重，各地的赋税刚刚解押进京，可扣除各种开支后，左藏存钱已不足三十万贯，而宫廷的开支一个月少说也要十万贯，也就是说，就算其他人不吃不喝，只供应宫廷一处，也仅仅只够三个月的开支，难怪他刚向李隆基提出延缓三个月再实施新法，却被李隆基一口回绝。


    
“看来只能摸石头过河了！”


    
李清无可奈何，这就算是考验自己处理突发事件的能力吧！


    
在他下手坐有两人，一人是户部左侍郎韦见素，而另一人则是度支员外郎第五琦，韦见素是韦氏旁支，一向为官谨慎、官誉清明，这次韦坚之祸也并没有涉及到他，但韦家也由此与李林甫水火不容，章仇党建立后，他便是第一批投靠章仇兼琼的要员，加上右侍郎李清，整个户部就基本上被章仇党控制，所以李林甫才会奏杨国忠为太府寺少卿，太府寺的职能相当于现在的央行、粮食储备总局和工商行政总局，能在很大程度上制肘户部。


    
“李侍郎，在下以为这次新盐法实施最大的困难恐怕有二，一是地方，抗命他们不敢，但地方上的阴奉阳为却不会少，比如漏报盐田数、比如拖延时间、比如操纵当地盐市，尤其是扬州，更是盐的主产地，所以须派要员去坐镇扬州；第二个困难是京中涉及盐利的权贵，小一点的就不说了，亲王中庆王、永王都有涉及，尤其是庆王，贩卖私盐数额巨大、且公开操作，连皇上对他都睁只眼闭只眼，偏偏他又绕不过去。”


    
说到此，韦见素偷偷地看一眼李清，做了十几年的官，他心里非常清楚，要想顺利推行盐法，恐怕首先得将庆王拔掉，否则上不遵，下又岂能从，可是要真的动他，又谈何容易。说韦见素为官谨慎，其实就是指他很少惹事上身，能独善其身。


    
“属下的意思是尽快将盐铁使的衙门成立起来，使政出有门，人有专人，否则事情不但办不好，反而会误了户部的正事。”


    
韦见素的意思李清明白，这推行盐法需用有锐劲之人去做，象韦见素这种圆滑而从不得罪人的老老人，就算他想参与，李清也不会用他，李清淡淡一笑，道：“我找韦侍郎来，就是想告诉你，我的精力恐怕要放到推行盐法上去，以后户部日常之事还需韦侍郎多多费心。”


    
“这个是当然！”


    
韦见素心中窃喜，却又有点愧对李清，他想了想又道：“我可向李侍郎推荐一人，此人是金部下的一名主事，姓刘名宴，极精通税务，且干练有为，李侍郎不妨好好用他。”


    
李清点了点头，又回头对一旁沉默不言的第五琦道：“你是户部老吏，三天内，你替我草拟出一份人员清单。”


    
李清兼任度支郎中，而第五琦是度支员外郎，正是他的顶头上司，历史上，在安史之乱结束后，正是第五琦采用颜真卿在河北使用的卖盐募钱法，在全国推行新盐政，使安史之乱后的朝廷度过了一场严重的财政危机。


    
这时韦见素已经告辞离去，第五琦见他走远，这才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名册，递给李清笑道：“属下早已替侍郎准备好了。”


    
李清大喜，接过来翻了翻，名册上足有百人之多，包括他们的简历、资质、身份背景，且大多是四十以下，正当壮年，他将名册放下，凝视着这个干练有为、颇知他心思的中年人，想了一想道：“扬州是盐铁重地，我的突破口就准备放在那里，我想命你为盐铁支使，去扬州推行盐法，你可愿意？”


    
第五琦起身长施一礼，肃然道：“为国赴命，我焉能推却！”


    
“那好！你收拾一下，明日便动身。”


    
李清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笑道：“你若有任何不能解决之事，可立刻禀报于我。”


    
这时，门外有人急促地跑来，站在门外高声喊道：“请侍郎大人速速回府，府上派人来禀报，家里有急事！”

第二〇九章 假道灭虢


    
听说府中有急事，李清顾不得再找其他人说话，飞身上马便向家中赶去。


    
一众护卫冲出含光门，却只见他的管家张旺领着几个家人正和守城门的士兵争执，脸红脖子粗，急得双脚直跳。


    
李清当即一声怒喝，“张旺，你在做什么！”他的脸立刻阴沉下来，皇城是一国的行政中心，岂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去的吗？士兵不教训他是看在自己的面上，他却不知好歹。


    
自从他做了户部侍郎后，他的一些老家人都开始有点得意忘形，张旺在老家阆中用极低的价钱购置了百亩良田，而据说车夫老余也在外面养了两个女人，这些事情帘儿也知道，她却过于念旧而放纵他们。


    
张旺忽然看见李清，他急忙连滚带爬跑来，带着哭腔道：“老爷，下午有一帮痞子来滋事，将门前的石狮和大门都砸烂，二夫人出来交涉，她、她……”


    
“小雨！？”


    
李清纵马上前，一把揪住张旺的衣襟，大吼道：“快说！二夫人怎么样了？”


    
“二夫人被一块流石击中头部，现在依然昏迷不醒。”


    
李清的大脑里‘嗡！’地一声，小雨受伤的消息让他眼睛都红了，他猛地抽了一鞭马臀，战马一声长嘶，冲窜出去，在疾风中，他又听到张旺结结巴巴的叫喊声：“老爷！西市那边也出大事了，让你赶快过去。”


    
李清忽然勒住了缰绳，他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新盐法的敌人已经开始动手，而且用的是最卑劣的手段，向自己的亲人下手。


    
这一刻，他的头脑变得异常冷静，知道盐法是自己草拟的人屈指可数，盐法推出来才仅仅两天，便有人泄了密，这人会是谁？李隆基、高力士、李俶、章仇兼琼、李林甫，李清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冷笑，‘李林甫！’只能是他了。


    
“都督，我们是去西市还是回府？”后面的荔非元礼冲上来问道。


    
李清手一抬，低声令道：“荔非守瑜！”


    
“都督，我在！”荔非守瑜催马来到李清的身边。


    
李清脸色铁青，脸阴沉得可怕，他一字一句道：“你带一百名弟兄先回我府去，若有人来闹事，你给我用木棍驱赶，若驱赶不走，敢再动手者，给我杀！”


    
说完，他一催马，战马飞驰而出，半天，他冰冷的声音才远远传来：“其余的弟兄跟我去西市！”


    
……


    
西市，李清的店铺里外已经闹翻了天，上千名不明真相的长安市民已经将店铺里外砸得稀烂，价值近万贯的蜀锦和绸缎被哄抢一空，他的伙计抱头乱窜，到处被人追打，几十名市署的衙役在外围望着，并不上前阻拦，只防止祸及其他店铺。


    
“就是这个店铺的东主让盐价和米价暴涨，大家烧了这个铺子！”一个瘦高个男子在外围嘶声叫喊。


    
“我们要米养家糊口！我们要吃盐！”旁边数人在跟着吼叫。


    
……


    
“烧死他们！”暴怒的人群将伙计们推进店铺，人群的激动已经被煽动到了极点，仿佛一只正在熊熊燃烧的火药桶，随时要发生爆炸，已经有人点燃火把，向院墙内扔去。


    
就在这时，密集的铁蹄声在远处轰然响起，仿佛天际滚过的惊雷，一群黑压压的骑兵在空旷的西市大街上奔驰，相距还在千步外，凛冽的杀气已经扑面刮来。


    
“快跑啊！官兵来了。”人群爆发出一惊惧的狂呼，人们跌跌撞撞向四处奔逃，附近幸灾乐祸的店铺纷纷关紧店门，几十个衙役更是惊惶失措，逃跑也不是，留下也不是。


    
不等人群逃散，李清的两百铁骑便已经呼啸而来，拦住了所有的出口，有上百人依然不要命地向外冲，被士兵一阵乱鞭，抽翻了几十个，倒在地上满地打滚哭喊。


    
“统统给我赶到院子里去，一个一个地盘查！”李清望着被砸得面目全非的店铺和满脸鲜血的伙计，心中第一次动了真火，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真当自己是病猫！


    
他忽然瞥见在一个墙角，有一瘦高个男子在几个人的帮助下，正准备翻墙逃走，他冷笑一声，马鞭一指，令道：“将那几个人给我抓起来，单独关押！”


    
十几名骑兵飞掠而过，将那高个男子和他的几个同伙象拎小鸡似拖进了大院。


    
“李侍郎，你这是干什么？”


    
西市署令闻讯匆匆忙忙赶到，他见骑兵挥舞马鞭将人群向店铺大院里赶，不禁惊呼道：“他们都是普通百姓，你抓他们做什么？”


    
“什么普通百姓。”李清鞭一指被砸得稀烂的店铺，怒道：“普通百姓会做这种事吗？这分明是一群暴徒。”


    
署令急忙解释道：“李侍郎，他们也是不得已，现在长安的盐价由原来的十五文一斗，一夜之间暴涨到一百四十文一斗，涨了近十倍，米价也随之上涨，到每斗六十文了，所以，我们才负气前来。”


    
听说米盐涨价，李清的气微微消了，他他吐一口恶气，尽量语气缓和道：“当然，若真有无辜之人，我自然会放走，但若动手砸过我的店铺，则要赔偿我的一切损失，然后再放人！”


    
他纵马逼近署令，阴森森地望着他，连声冷笑道：“倒是你为西市主官，有暴徒来砸店伤人，你却不闻不问、袖手旁观，莫非这是你指使的不成？”


    
署令吓得倒退一步，连连摆手，慌道：“李侍郎休要诬陷我，这可不是随便说着玩之事，我怎么会指使人砸店伤人，这、这，从何说起。”


    
李清见他虽然矢口否认，但神色慌张，显然有事瞒着自己，这时，荔非元礼走过来咧开嘴笑道：“都督，那几个人交代了，他们是……”


    
他刚要说下去，忽然发现李清的眼色，吓得连忙将后半句咽下肚去，又转口得意地笑道：“我审人的手段在西域可是出了名，再硬的汉子在我手上也挺不过一柱香功夫，不要说几个小蟊贼。”


    
李清摆了摆手，命他住口，这才又回头对署令冷冷道：“我且不管你有没有指使，但你失职已是事实，这顶官帽你是戴不下去了，自己去吏部交代吧！别让我弹劾你。”


    
说罢，他转身就往大院里走，署令却跟在他后面，表情为难，吞吞吐吐道：“李侍郎，非我不肯管，实在是上面压下话来，我也没法子啊！”


    
“上面？”


    
李清停住了脚步，市署隶属太府寺，太府寺新任的少卿不就是杨国忠吗？其实署令就是不说，他也知道是杨国忠插了一手。


    
“你去吧！这次便饶过你，不过我这次损失太大，估计会丢一批老客，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你必须保证我的客源，否则，我旧帐新帐一起算。”


    
“是！是！”署令如获大赦，转身带了几十个衙役飞一般跑掉了。


    
待他走远，李清才回头望了望荔非元礼，似笑非笑道：“说吧！你问出什么了？”


    
……


    
天已经黑了，雨，又开始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细若针尖，淋在脸上，让人感觉异常冰冷而不舒服，一辆马车在十几个随从的护卫下，从街角转弯过来，车厢内，杨国忠闭上眼睛，正得意地亨着小曲，他刚刚从庆王府回来，今天是第二次去了，昨日去捞回两个美貌的侍妾，而今天又得到庆王保证他儿子会中榜的承诺，当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杨国忠已答应庆王，他将竭力阻止新盐法的实施。


    
他坐的这张马车也是庆王所赠，布置考究、装饰豪华，再加上车厢宽大而舒适，让杨国忠实在喜欢不已。


    
今天一早，庆王的心腹贾海就跑来告诉他，今天西市将有行动，命他告诉市署不得阻拦。


    
西市的行动应该结束了，杨国忠却不知道结果怎样，刚才在庆王府上，他忘记问了。


    
马车行至府门口，他从车窗发现旁边的一棵大树下立着十几名骑士，“停车！”他忽然看清楚了，为首之人正是李清。


    
“贤弟在雨中做什么？找我有事，怎么不进屋去等。”杨国忠推开车门，笑呵呵迎了过来。


    
李清等在这里已经有近一个时辰，终于将杨国忠等来了，此刻，他的脑海里还回荡着荔非元礼的话：


    
“……是东市的一个黑道所为，据说这个黑道有庆王的背景……”


    
又是黑道，李清离开成都后，便再也没有听过这个词，不料，就在杨国忠他准备推行盐政之时，黑道的影子又出现了。


    
但时移事易，他已经没有兴趣和黑道来斗，现在，一个小小的黑道对于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但他已经无法多想，杨国忠出现在他面前，李清望着他，忽然淡淡笑道：“宗室、外戚、驸马，非至亲毋得往还，杨中丞天天向庆王府跑，就不怕被人弹劾吗？”


    
李清突然冒出的话将杨国忠吓了一大跳，这是他不久前刚刚弹劾太子所引用的原话，虽然现在这句话的潜规则只适用于太子，但谁非要较真的话，见别的亲王其实也是不许的。


    
“贤、贤弟，你在说笑话吧！”杨国忠的语气都有点结巴起来。


    
“这怎么是笑话呢？”李清将一本折子拿在手上摇了摇，笑道：“我打算明日便向陛下如实禀报此事。”


    
“贤弟开价吧！你要怎样才不向陛下汇报此事？”杨国忠最大的一个优点便是爽快，说话做事都不拖拉，开门见山，他知道，李清既然向自己开口，他必然是有条件交换。


    
李清跳下马，慢慢走到他的面前，“其实我的条件很简单，有一个活跃在东市一带的一个黑道，叫东市帮，他们竟敢行刺于我，你既然又是兼京兆少尹，那我就给你三天时间，替我将这个帮派灭了，所查获的钱物，必须要先弥补我的损失。”


    
他见杨国忠在喃喃记颂，便又高声提醒他。“记住，最迟三天时间，否则，这本奏折就会很快出现在皇上的御桌之上。”

第二一〇章 寻求支持


    
雨丝在空中密集的纷飞，没有月亮，街道上格外的黑，行人寥寥，连常出来觅食的猫狗都躲到某个角落里酣睡，寒冷而凄清的春夜使人眷恋在家里不愿出来，家中明亮的灯火和温馨的笑容是人们心灵最好的归宿。


    
李清的府门直到一更时才勉强换好，‘轰隆’一声沉重而又疲惫地关上了，这一天让所有人都精疲力竭，一盏一盏的灯都相继灭了，但后宅主房的灯依然亮着。


    
房间里灯光摇曳，弥漫着浓浓的药香，李清和帘儿守护在床边，两人都沉默无语地凝视着昏睡中的小雨，她晚上已经醒来一次，喝了一碗药又睡着了。


    
“李郎，这新盐法是你想出来的吗？”沉默良久，帘儿忽然问道。


    
李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道：“你可是听到什么话了？”


    
帘儿叹了一口气，瞥了一眼小雨苦笑道：“上我家来闹事，这是街头泼皮所为，倒也罢了，可我听宋妹说，墟市里盐价涨得厉害，一夜间涨了三倍不止，最贵的还到了一百五十文一斗，米价也跟着涨，原本三、四十文一斗，现在也涨到了六、七十文，大街小巷的人都在说，这是户部李侍郎做的孽，我想，这户部姓李的侍郎难道还有别人吗？”


    
“你说得没错，这个新盐法确实是我推行，但还没有正式开始，现在市场上盐米涨价其实和我并无关系，都是些不良奸商趁机涨价。”


    
李清冷笑一声，道：“其实最早的原盐出来也只有七、八文一斗，上等盐也不过十文，可最后到市场却卖到五十文，在我们沙州还卖到八十文，中间的利都到哪里去了？还不是被盐商、权贵拿走了。”


    
他上前轻轻搂住妻子的肩膀，柔声道：“我的新盐法就是要剥夺这部分人的暴利，官府以十文从盐场里买来，再加价到三十文卖给小盐商，扣去漕运，最后墟市的盐价也不过六、七十文，和现在差异并不大。”


    
帘儿仰望着丈夫的脸，忧心忡忡道：“我知道你不是害民之官，可我们也是从底层一点点拼搏出来的，你忘记仪陇县那个柳县令了吗？老百姓的命运还是掌握在这些基层官吏身上，你或许能管住京城，可那些小县里，你又能管得住吗？”


    
李清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他用手去摸着下颌，随即转成坚决的态度，右手握拳打着左手的掌心，“管不住也要管！帘儿，你别看现在一派歌舞升平，其实这都是虚假的繁荣，开元盛世已经是昨日黄花，天宝以后，失地的农民越来越多，财富都被当权者拿走，穷者越穷，富者越富，百姓没有活路，只能卖身为奴，就说那庆王，他拥有的奴隶达万人，可他还不满足，贩卖私盐、囤积粮食，他们这些蛀虫早晚会将国家的根基蛀空，长此以往，野心者怎会不窥到机会、兴兵作乱，我从盐政入手，就是想为下一步的改革积累财政基础，只要手中有钱，无论做什么事都可事半功倍。”


    
帘儿似懂非懂，她呆呆仰视着李清，忽然一把搂住丈夫的腰，头紧紧贴在他胸前，情绪激动道：“盐价就是长上天我也不管，可你是我的丈夫，我就是担心你得罪那些权贵，他们肯定会对你下手，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孩儿可怎么办啊！”


    
李清将妻子紧紧搂住，微笑着抚慰她道：“你放心！我也不是好惹的，我连吐蕃赞普都敢杀，还怕那些什么狗屁庆王、永王之流吗？若真将我惹恼了，我连他们也照收拾不误，大不了咱们回西域去，在那里就是另一个天！”


    
……


    
次日，天蒙蒙亮，李清便早起去了皇城，一路上到处是军队巡查，气氛颇为紧张，李清连连问了几人，都不知是何缘故。


    
自从李隆基搬到兴庆宫，每日的早朝便渐渐荒废，先是三日一朝，后改成五日，上元节后，早朝再没有过，只是大朝和外使来朝还能勉强保持。


    
每天一早，各部、寺、监的官员去署衙完成各自份内之事，而相国们则去兴庆宫政事堂和李隆基商议一些军国大事。


    
李清现在要去的地方不是户部，而是去吏部，他眼前有千头万绪的事情要做，平抑盐价、推行盐法、接管盐源，但追根溯源，当务之急还是要组建盐铁使，没有人，他什么事也做不成，昨天第五琦给他的名单中，不少人需要跨部门调用，这都需要通过吏部。


    
“哈！我就知道阳明今天会来找我。”


    
杨慎矜老远见到李清，笑呵呵地迎了上来，他拉着李清的手，上下直打量他，口中连连念道：“还好！没有伤及人身。”


    
李清微一错愕，“怎么，昨天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吗？”


    
杨慎矜捋须微微一笑，道：“别看长安城域广阔，但这种事流传却最快，听说今天一早已经有御史准备弹劾你当街行凶、胡乱捕人，等一会儿恐怕皇上就会问你此事。”


    
“慎矜兄如何知道皇上要见我？”


    
杨慎矜抬头看了看天色，望着李清笑道：“想必你还没有去户部吧！兴庆宫已经有旨传来，上午各部侍郎、卿令以上皆须到兴庆宫参加紧急会议，我正要出发，不如同去。”


    
二人上了杨慎矜的马车，车夫长鞭一甩，马车迅速启动，向南而辚辚而去。


    
“皇上的紧急会议可是为市场上盐粮价格暴涨一事？”马车上，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清忽然问道。


    
杨慎矜沉重点了点头，“听说是就是为此事，昨天有几家粮铺被乱民所抢，连万年县县衙也受冲击，被烧掉一半，皇上震怒，命邢部、大理寺、御史台行大三司会审此案。”


    
说到此，杨慎矜斜望一眼李清，淡淡笑道：“恐怕今天阳明又要成大家所关注之人了。”


    
……


    
兴庆宫的政事堂内一片肃然，数十名大唐的重臣汇聚一堂，等待皇帝陛下的训话，昨日发生在京师的抢粮事件，事情虽小，却是李隆基登基以来的头一遭，意义十分重大，难怪陛下要大发雷霆，严查此案。


    
李林甫坐在上首，正和新任工部尚书李道复寒暄，但他的眼光却冷冷望着刚走进大堂的杨慎矜，他是和李清一起来，进门后却去向章仇兼琼问候，而不是自己，近来他也听说杨慎矜与章仇兼琼走得很近，很明显，此人是想改换门庭了，李林甫‘哼！’了一声，难道他不知道，背叛自己是什么下场吗？


    
李道复却长身而起，慢慢走到李清身边，围着他走了一圈，忽然仰天一笑，“人生际遇竟是如此奇妙，李东主，别来无恙否？”


    
李清也哈哈一笑，笑容一收，盯着他冷冷道：“我该称你什么呢？李尚书、李刺史还是李司马，翻身不容易，再走错一步，恐怕就永劫不复，李尚书可要当心了。”


    
“哼！无知无识的小儿，我大唐当真是无人了！”


    
李清却不恼，瞥了他一眼，淡淡笑道：“李尚书，你的意思是说皇上昏庸，识人不明么？”


    
李道复惊得脸色煞白，看看左右无人，急低声道：“胡扯！我几时这样说了，你休要血口喷人！”


    
这时，一声轻脆的钟鸣，殿中监一声长喝，“皇帝陛下驾到！”


    
众人纷纷停住交谈，站起身来，片刻，只见李隆基面沉似水，在数十名太监、宫女的簇拥下大步走来，端坐在龙椅上，众官跪下三呼万岁。


    
“罢了，众卿入座议事吧！”


    
众大臣起身，各自归位，李隆基轻轻咳嗽一声，语气沉重道：“朕登基已经三十五年，一向国泰民安，但昨日却发生了饥民抢粮事件，实在是让朕骇然，自古以来饥民抢粮便是国衰之兆，让朕羞愧不已。”


    
他锐利的目光扫了一眼众人，停在京兆尹李岘身上，冷冷道：“昨日之事，便由你先来解释吧！”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京兆尹李岘知道皇上找的是自己，他急忙低头匆匆出列，向李隆基长施一礼道：“回陛下的话，昨日长安骚乱主要集中在兴化坊和西市一带，被抢粮铺五户、绸缎商铺……”


    
不等他说完，李隆基却不耐烦打断了他的话，“朕问的是发生骚乱的根源，并非是问你损失。”


    
“是！”李岘偷偷瞟了一眼李清，缓缓道：“这次事件的起因是新盐法突然推出，引发民众恐慌，纷纷囤积盐，继续又波及米价，使米价上扬，最后引发了抢粮事件，臣已向江淮发出照会，要求紧急调粮进京，以平息米价。”


    
“调江淮之米？亏你想得出！”


    
李隆基重重哼了一声，“江淮之米进京，就算漕运也要二十天，能平息事态吗？传朕旨意，命太仓火速放粮五十万石，以平息京城米价。”


    
太府寺卿立刻领旨去办理放粮之事不提。


    
“至于你。”


    
李隆基对李岘冷然道：“新盐法推出，必然会有波动，但你却一点准备没有，以至发生了此祸，你罪责难脱，现调你为长沙刺史，这京兆尹一职由少尹杨国忠接任。”


    
李岘跪下磕了个头，黯然谢道：“臣知罪，谢陛下开恩！”


    
皇上的忽然任命让所有官员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仅仅进京一年的杨国忠便从一个小小金吾卫参军事升为从三品的京兆尹，看来皇上对贵妃的迷恋已经不是一般的深，李林甫都忍不住闪过一丝嫉妒之色，同时也有一分警惕。


    
后面的杨国忠却轰然狂喜，京兆尹可是从三品之官，也就是说，他此刻终于超越李清，成为一个实权部门的正职，他双膝软软跪道，几乎是匍匐着爬过来，他连连叩头道：“臣谢陛下厚恩！”


    
李隆基轻轻摆了摆手，命他归列。目光一斜，落在了李清的身上，骚乱的根源还是落在盐政身上，这又非李清不能解决。


    
“李侍郎的新盐法推行不知进展如何？”


    
李清大步跨出朝班，拱身道：“回陛下的话，盐铁使的筹建臣已经了眉目。”


    
他从怀中取出清册递上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臣以为人是第一重要，这是臣草拟的人员清单，请陛下批准。”


    
有太监上前接过，转交给李隆基，他只略略翻了翻，便提笔在上面签了字，交给杨慎矜道：“此事朕批了，吏部立刻办理调令。”


    
他又望了望李清继续道：“那你还有什么困难需要朕帮你解决？”


    
“回陛下问话，臣最担心的是地方上的阳奉阴违，钻盐法的空子，不作为或趁机终饱私囊。”


    
李清的意思很明显，是要李隆基替他解决地方上之贯彻问题，这时，尚书右仆射陈希烈见皇上对李清言听计从，他再也忍不住，连连向李林甫施眼色，要他出面阻拦，不料李林甫对他的眼色仿佛视而不见。做了十几年的权相，李林甫心中自然有数，哪些事可以反对，哪些事不能反对，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李隆基这样支持李清实在是因为国库空虚，皇上要钱心切，若他贸然出面反对，必然会引起李隆基对他的不满，反而得不偿失，他才不会这么傻呢！


    
“陛下，臣有话说！”陈希烈见叫李林甫不动，他再也忍不住，出班反对。


    
“臣以为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决长安的危机，而不是地方，所以臣建议先出兵，查清长安各大商铺的盐粮存货，限价出卖。”


    
李清最反感地便是此人，自以为资历老，专摆臭架子，他接过他的话又沉声道“摸清情况可以，但动武臣却反对，它虽然见效快，但后遗症严重，以后老百姓都会不相信朝廷。”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陈希烈逼视着李清反问道。


    
李清冷笑一声，答道：“长安的盐价米价暴涨无非是不良商人囤货居奇罢了，要平息它很容易，我只要见建常平仓，它们不卖我来卖，有常平仓的低价盐米倾销，他囤得再多也没有用，所以关键还是地方上的贯彻。”


    
李隆基点了点头，他盯着陈希烈厉声道：“陈仆射，此事不需你多嘴，地方上确实需要监督执行，新盐法才能推行下去，工部尚书李道复、大理寺卿崔翘、御史中丞张倚、户部左侍郎韦见素……”


    
李隆基一连点了七个人的名字，等他们出列后，他才高声道：“朕命你们七人分行天下，给朕监督新盐法的实施，若有胆敢阳奉阴违者，无论是刺史还是长史，一概免职！”

第二一一章 南诏消息


    
朝臣各自回官署，政事堂里安静了下来，李清却没有离开，他跟随一个小宦官来到李隆基的御书房，房间里温暖而又干燥，刚刚换上常服的李隆基正着御案后闭目养神，他已是六十多岁的老人，夜夜的房事使他年迈的躯体不堪承受，但杨玉环的肌肤又仿佛是一支提纯后的吗啡，让他无法自抑，这样，最直接的后果便是他的精力难以担当国事之重。


    
此刻李隆基的心中异常沉重，曾几时，开元盛世的繁盛一去不返，仿佛撕去华丽的外套，只剩下一副百病缠身的躯体，土地兼并、财政危机、府兵败坏、恶邻坐大，一环扣一环，环环相连，使他愁眉不展，几时才有个解决办法呢？李隆基长长叹了一口气，有时他真不想管，什么都不想知道。


    
这一次饥民骚动，若不是引发他登基以来的首次哄抢粮铺事件，他也只当作不闻不见，就仿佛一个不敢看帐的公司老板，当讨债人上门时，才忽然惊觉，公司原来要破产了。


    
“陛下，李侍郎来了。”


    
高力士柔和的声音打断了李隆基的沉思，他微微睁开眼，只见李清已跪在御案的前面。


    
“李爱卿免礼！”


    
李隆基和蔼地笑了笑，他费力地将身子坐正，又道：“适才大堂上朕见你似乎欲言未尽，这里没有旁人，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李清站了起来，整理一下思路方道：“这次改革盐法，最大的人员配置问题陛下已经帮臣解决，地方上又有各重臣去巡查，微臣感激不尽，但还有一件事需要陛下给予明示。”


    
“什么事？”李隆基的声调忽然拉长，虽然他非常渴望财政能够好转，但李清若事事都靠他，这同样也使他心中不悦。


    
李清也听出李隆基口气中的不满，但有些话他不得不说。


    
“陛下，这次盐法改革可能会涉及到一些皇室宗亲的利益，臣不敢擅自做主，特请陛下明示。”


    
李隆基沉默了，李清的意思他听得懂，他也知道，皇室宗亲中有不少人都涉嫌倒卖私盐，要想解决好盐政问题，这些人是绕不过去的。


    
一面是李唐的社稷，一面是李氏宗族的利益，这实在让他难以两全，过了半晌，李隆基仰视着天花板，缓缓道：“朕已经年迈，只盼子女能够平安，李侍郎，我大唐疆域何止万里，你眼光不妨放长远一些。”


    
李隆基的回答在李清的意料之中，但他也听出了一些端倪，言外之意，除了嫡系亲王，其他宗室他也并不干涉，可任由自己作为，这或许就是他的两全之道吧！


    
房间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一点尴尬，沉默了一会儿，李隆基又微微笑道：“朕派七重臣分行天下，监察官吏、推行盐政，你虽为户部右侍郎，但精力主要放在新盐法上，无暇主持户部日常事宜，韦见素还是须留下来，而我大唐的盐产地主要在江淮一带，盐政成败的关键也是在那里，所以朕又考虑了一下，还是由你去扬州比较合适，朕再加封你为江淮转运使兼御史大夫，三日后起程前往扬州。”


    
李清明白，这是李隆基不想把盐税改革的主战场放在他的眼皮底下，在扬州，即使自己做得过份一些，他也可以装着视而不见，毕竟这次盐税改革关系到大唐的财政能否好转，他李隆基怎么可能不关心。


    
想到此，李清上前一步，躬身一抱拳，沉声道：“臣，遵旨！”


    
李隆基暗暗地点了点头，看来李清明白了自己的一番良苦用心，“愿你早传佳报，以慰朕心。”


    
顿了顿，他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身子微微前倾，冷森森的目光盯着李清，压低了声线一字一句道：“你要记住了，朕派你主管盐政并非是因为你草拟此新法，朕是看中了你在西域的冷静、果断，此去扬州，你要拿出点雷霆手段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请陛下放心，臣决不辜负陛下的重托！”


    
李清告辞，转身便要走，李隆基却忽然又叫住了他，他从御案上找出一本八百里加急快报，对李清笑道：“有件事倒忘记告诉你了，云南刚刚传来消息。”


    
李清的心一时紧张起来，武行素走了已经有一个多月，却一点消息也没有，着实让他忧心，南诏的局势如何？阿婉现在又怎样，母子可平安？他心情忐忑地望着李隆基，将他的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去：


    
“朕采用了你的建议，分几路出兵南诏，扼守各险要关隘，吐蕃人见无机可乘，便退回了神川，凤伽异也随之收兵，但因为国王于诚节战死，他的两个弟弟为争位发生内讧，王珙调停不成，便和宜兰皇后设计除掉了皮逻阁的最后两个儿子，现在南诏居然立了一个女王，听说便是皮逻阁嫁到寒族的小女儿。”


    
说到此，李隆基斜睨着李清，用疑惑地语气问道：“你在滇东左右逢源，此女子你应该认识吧！她是怎样一个人？可是偏向我大唐？”


    
……


    
李清神志恍惚地回到家中，李隆基的话语仿佛还在他耳畔回响，‘南诏居然立了一个女王，听说便是皮逻阁嫁到寒族的小女儿。’


    
他心中仿佛打翻了五味瓶，酸、涩、苦、辣，各种滋味在心中交集，‘阿婉做了南诏女王！’


    
李清心中蓦地一松，对阿婉应付的责任落下了，可深深的失落感却充斥着他的内心，越来越强烈，痛苦得使他无法自抑，疯狂地吞噬着他的理智，他仿佛行尸走肉般走回自己的卧室，又本能地从床头的箱子里取出一串宝石项链，手颤抖着、轻轻抚摩着这串项链，各种颜色的宝石在他手中熠熠发光，就仿佛阿婉两颗宝石般的双眸。


    
“李郎、我要取个汉人名字，我要忘记过去。”


    
……


    
“我如果去找你，我就会跟你一辈子，我不稀罕什么名分，可你也要替我想一想，我也同样渴望做一点事情，求求你，不要逼我，好吗？”


    
……


    
自己终于失去她了，‘啪嗒！’一颗晶莹的泪珠从他眼角不争气地滑落，李清再也忍不住，忽然扑到床上，用项链狠狠地捶打着被子，咧开嘴、无声地哀哭起来。


    
“我要去南诏！我要去找她！”他猛地将泪水擦干，摔门冲了出去，这一刻，什么盐政，什么国家兴亡，统统被他抛到脑后，他象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心中只有失去的痛苦，只有一时清高的悔恨。


    
“老爷！你这是去哪里？”车夫老余眼睁睁地看李清骑着一匹没有鞍的光马，绝尘而去，他吓得连滚带爬，向内院跑去，“夫人！夫人！老爷不对劲了，出事了！”


    
……


    
帘儿焦急地站在大门张望，所有的家人都派出去了，如果再没有消息，她只能去报官，天色昏暗，天际的最后一丝霞红被黑云吞没，夜幕降临了。


    
就在帘儿刚刚决定要去报官之时，她忽然看见了，长街尽头，一匹疲惫的瘦马驮着一个垂头丧气的人，正一步三拐向这边走来。


    
“李郎！出什么事了？”帘儿惊惶地迎上去，扶住摇摇欲坠的李侍郎。


    
“没事，是我发疯了！”李清嘶哑着嗓子，有气无力道。


    
帘儿推开要扶李清下马的老余，“让我来！”


    
她小心翼翼地将丈夫搀下马来，又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头，将他扶进门去，李清的失态是帘儿首次见到，凭她一颗异常敏感的心，她意识到，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难道是惊雁出事了吗？不会，她中午才从这里回去。’


    
帘儿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将李清扶回卧房，将他平躺在床上，飞快地给他除去鞋袜，又轻轻拉过被子给他盖上。


    
‘哗！’地一声，一串宝石项链滑落到地上，帘儿弯腰拾起，她看了看项链，又看了看紧闭双目的李清，缓缓地点了点头，她明白了，是南诏的那个公主出事了。


    
“李郎，是阿婉出事了吗？”帘坐在床边，轻轻抚摩着丈夫的头。


    
过了半天，李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痛苦地思索了很久，他到今天才开始疑惑起来：他当初是不是只有那一条路可走，将阿婉留在滇东、留在南诏，他现在觉得当初的决定错了，他当时本可以采取另一种行动，在得知阿婉怀孕后，应毫不犹豫地将她带出南诏，带到长安来，或者留在成都，那样也就不会发生今日之事，他的女人、他的孩子都不属于他了，这都是他的错误，他的心已经痛苦得麻木了，被一种强烈的悔恨的感情压倒了。


    
“帘儿！”李清又叹了口气，他抓住她纤细而温暖的手，仿佛迷路的孩子似的、紧紧不放，“阿婉，她、她现在已经是南诏女王了。”


    
“什么！”帘儿吓了一跳，“那孩子呢？”


    
李清摇了摇头，“孩子自然跟母亲，她不来，孩子也来不了！”


    
“这、这……”帘儿本想说如果是男孩怎么办？可她不想再刺激李清了。


    
“帘儿，我觉得很累，心痛得厉害，简直碎裂了一般。”


    
“累了，你就睡一会儿吧！”


    
“那你不要走。”李清一把抓住帘儿的手。


    
帘儿轻轻揉着他的脖子，温柔地在他耳边低语：“你睡吧！我不走，就在你身边，永远、永远……”


    
李清将头紧紧靠着妻子的大腿外侧，感受她手上和身上一阵阵传来的母性的温暖，只有这一刻，他受伤的心才回到了宁静的港湾，渐渐地，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不知不觉，便昏昏地睡着了……

第二一二章 求婚


    
天麻麻亮，远空出现一抹紫红色，紫红色仿佛倾翻的酱缸，将云霭层层尽染，蓦地，披着红火战袍的太阳跳出云端，迸射出万条金线、射透云际，新的一天终于来临了。


    
李清和往常一样，天不亮便起床，在帘儿的伺候下，洗梳、更衣，吃罢早饭便去了皇城，痛苦化作流汁，漫过层层心田，流去低去，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蓄积起来，成熟的男人会将痛苦放到身后，而将责任放在眼前，他已为人父、为人夫、为人臣、为人主，毕竟爱情并不是生活的全部。


    
后日他要去扬州了，或数月或半年，眼下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安排，他无暇去细细品味痛苦。


    
行至户部署衙门口，李清下了马车，正好遇见快步进门的韦见素，二人拱手见礼，李清先笑道：“韦兄，此去扬州，我要抽走数十名户部骨干，让你为难了。”


    
韦见素上前拍拍李清的后背，感叹道：“本来是我去扬州，或许皇上知道我能力不足，便换成了你，那里牛鬼蛇神众多，各种势力交错，你要当心才是。”


    
李清听出他话中有话，连忙拉着他进了大门，二人走进内堂，李清急忙问道：“韦兄想必都心知肚明，不妨对李清明言。”


    
“这……”韦见素迟疑一下，看看左右无人，才李清低声道：“扬州商业极为繁盛，天下一半以上的布帛、油、盐、茶都在那里汇集，京中各势力、各权贵、各利益集团在那里都有势力；相国党、太子党、庆王、永王、寿王也都有心腹、家臣在扬州，所以你虽然身在扬州，但实际上与长安并无区别，阳明，此去扬州，千万不可大意，要谨慎行事。”


    
“多谢韦兄提醒！”


    
李清向他深施一礼，又问道：“不知扬州大都督现在是谁担任，还有扬州刺史和长史现在是何人？可有背景？”


    
韦见素苦笑一声，“这是我最要提醒你之事，扬州大都督由盛王李琦遥领，他常年在京，都督府具体杂事由长史刘汇操持，这可以不用考虑，但扬州刺史是李成式，也是宗室，为庆王心腹，而扬州长史就是李林甫的大女婿张博济。”


    
‘李林甫的大女婿！’李清摸了摸鼻子，莞尔一笑道：“韦兄为何苦脸，这不是挺有趣之事吗？”


    
正说着，一小吏跑来急报，“章仇相国来了，请二位侍郎速去相见。”


    
李清与韦见素对望一眼，异口同声叫道：“快快请相国进来！”


    
章仇兼琼自入主门下省，在李隆基的默许下，大刀阔斧进行整顿、清肃，他收拢太子党旧人，提拔亲信、故吏，罢黜李林甫势力，仅仅一个月时间，他便牢牢坐稳左相之位，张筠、裴敦复、杨慎矜、李琳、李清、韦见素等大员都愿尊他为首，章仇党的架构隐隐已成。


    
李清是他的得意门生，现在推行的新盐法也算章仇兼琼推行的改革第一步，眼看李清要去扬州，有些事他必须赶来交代。


    
章仇兼琼坐下，便急对李清道：“老夫也是刚刚知道你已升为江淮转运使，便急忙赶来，你此去扬州，不仅要推行盐法，还要疏通漕运，皇上既然命你为江淮转运使，自有他的深意，开元十二年，裴耀卿整顿漕运，使江淮之米能大量运到京兆，以至京城斗米不过数钱，开元盛世由此而兴，江南的扬、润、常、苏一带一直便是我大唐最富裕之地，尤胜巴蜀，若能将其物资大量运入京中，便可缓解京城物资匮乏的局面，这就是皇上命你为江淮转运使的深意，你明白了吗？”


    
……


    
就在章仇兼琼细心叮嘱李清的同一时刻，李林甫也同样在给他的女婿、扬州长史张博济仔细交代。


    
“李清此子看似年轻，但其手段却颇为老辣，这次杨慎矜倒向章仇兼琼便是他在中间牵线，这次他去扬州，你切不可以貌取人、等闲视之。”


    
李林甫在章仇党异军突起后，便保持一个低姿态，在新盐法事情上他冷眼旁观，不予干涉，对权术的玩弄，他虽不及李隆基如火纯青，但也是个中高手，审时度势更是他的所长，他位居大唐相国多年，对朝廷的财政危机也深为知晓，从李隆基罢京兆尹、遣七重臣分行天下监督盐法推行来看，李隆基对这次盐法的实施抱了极大的希望，若自己从中作梗，误了大事，恐怕皇上绝不会轻饶自己，但眼睁睁地望着章仇党借这次新盐法之机而壮大，又绝不是他所情愿。


    
事情似乎有点两难，但李林甫最擅长的权术便是借他人之手，不露声色地除掉异己，李清此去扬州推行盐政，必然会和以庆王为代表的李氏宗室交恶，那他李林甫为何不好好利用一番呢？鹤蚌相争激烈之时、便宜的便是那守侯一旁的渔翁。


    
张博济年约四十岁，开元年间进士，生得长身挺立、风流潇洒，他文采激扬、为官也颇有几分清誉，为大唐新兴的政治明星，自从攀上李林甫这棵大树，他便一路高升，前年升做扬州长史，扬州虽不列雄州，但人口近百万，尤胜雄州，且为淮南道首府，商业之繁盛，也仅次于长安，在此地为长史，将来调入京，更比别人多了几分资本。


    
虽然他对李清也充满嫉妒，瞧他不起，但岳父之话却不敢不听，他便低眉顺眼答道：“请岳父大人放心，小婿一定会小心对付李清，不会有任何闪失。”


    
“错！”李林甫举手打断了他的话，他阴沉着脸，盯着张博济道：“谁要你去对付李清，对付他是李成式他们的事，恰恰相反，你要好好配合李清推行盐政，记住了吗？”


    
“可是”张博济张口结舌道：“岳父大人，李清是……”


    
‘砰’地一声，李林甫狠狠一拍桌子，怒道：“笨蛋！亏我还一心想提拔你，鹤蚌相争、渔翁得利你不懂吗？我再说一遍，你既要好好推行盐政，但也要让鹤与蚌的矛盾白热化，最好让他们两败俱伤，你去吧！”


    
张博济吓出一身汗，不敢再辩，喏喏答应了，慢慢从李林甫的书房里退出，望着女婿远去的背影，李林甫轻轻地摇了摇头，自己这个女婿能否对付得了李清，他实在是怀疑，但也无可奈何，他最得力的悍将王珙在南诏未归，崔翘去山南东道巡查，大理寺便由少卿吉温代行卿事，而杨国忠竟当了京兆尹，李林甫忽然警觉起来，这明显是李隆基的一步棋，其剑指何处，他竟一时看不出来。


    
李林甫不禁心烦意乱，杨国忠还可以放一放，但收拾吏部侍郎杨慎矜却是火烧眉睫之事，若不干掉他，自己的颜面何存？


    
‘竟然胆敢背叛老夫！’李林甫一阵冷笑，他早想好了对付杨慎矜的手段，便伸手轻轻拉了拉身旁的绳子，一名贴身侍卫应声而入。


    
“去，将礼部侍郎达奚珣给我找来！”再过两个月便是科考之日，那时，他要彻底清洗吏部。


    
……


    
时间已经过了申时（下午三点），陆续有官员离开皇城回府，李清也上了马车驶出含光门，但他并不是回府，而是向李琳府方向而去，昨日阿婉之事让他哀痛至深，同时也让他深刻反省，他已经因一念之差失去一个女人，现在绝不能因自己的优柔寡断再失去另一个女人。


    
李惊雁之事他一直没法向李琳开口，让一个堂堂的大唐郡主做次妻实在是有点荒唐，但丑媳妇早晚要见公婆，难道让李惊雁等他一辈子不成？


    
马车缓缓在嗣宁王府前停了下来，李清一下车门，迎面便见杜甫精神抖擞地从李琳府中出来，只见他穿一身直挺的长衫，腰中束一革带，头戴状元巾，近一年不见，他的气色变得大好，两颊的肉也丰满起来，肤色红润而光洁。


    
“子美兄，怎么不来我府上一叙？”


    
杜甫正低头走路，忽然听有人叫他，左右张望，一下子便看见了李清，慌不迭上前行礼，“我一直忙于备考，实在无暇去拜见李侍郎，请侍郎见谅。”


    
“你今科真要参加省试么？”


    
杜甫点了点头，“科举入仕一直是我的心愿，省试定在四月二十日，尚有二个多月，今天我来找王爷，便是想请假全力备考。”


    
“看来子美兄已是志在必得。”


    
李清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若子美高中，我便调你到我户部来做事，你可愿意？”


    
“那就多谢李侍郎了。”杜甫向李清躬身施了一礼，便告辞而去。


    
李清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历史上，杜甫并没有考中进士，难道这次科举又会发生什么意外不成？


    
李琳府的门房早已认识李清，不等他靠近大门，便有人飞跑去报信，片刻，李琳笑呵呵亲自出来迎接，“听说贤侄升了御史大夫，这可是从三品之衔，呵呵！恭喜了。”


    
“只是临时的，回来还是做我的四品侍郎。”李清笑着回礼，眼光却瞟向里面，李琳会意，便笑了笑道：“那丫头在她房里，我已经让人去告诉了她，怎么！贤侄到我府上来，就不能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吗？”


    
“世叔此话让李清惭愧！”


    
李清见李惊雁大哥李照也从里面出来，便向他拱了拱手，这才回头对李琳肃然道：“我后日便要去扬州公干，今日前来，正是想找世叔谈谈关于惊雁的事。”


    
李琳大喜，他等这一天已经多时了，他平生最大一个遗憾便是不能得李清为婿，眼看他一日一日向上升，凭他的阅历和经验，章仇兼琼之后，必然是李清接班，若能得他为婿，两个儿子的前程就不愁了。


    
“来！咱们去书房谈。”李琳挽住李清的胳膊，亲热地将他往府里带。


    
这时，一旁的李照却警惕地看了李清一眼，忽然开口道：“父亲，孩儿也想参与。”


    
李琳微微有些诧异，他想了想便道：“也好！你也一起来吧！”


    
……


    
“这么说，你决意要娶惊雁了么？”李琳背着手，来房间里慢慢踱步，适才，李清已经正式向他提亲。


    
“是！但我有一个担心，我听说大唐律法规定同姓不得婚配，所以一直很发愁。”


    
“这不是问题。”李琳摇了摇头，笑道：“你们并不是同宗，这倒不是很严，我请皇上特批一下便是，关键是惊雁本人要愿意，她一向眼高于顶，现在却愿意委身嫁你，这等好事，我怎会不许。”


    
“我不同意！”


    
旁边的李照忽然站起来大声道：“李侍郎，我妹子是堂堂的平阳郡主，若你娶他为正妻，我还觉得你是高攀了，可是你竟然想娶她为次妻，说白了，就是纳她为妾，我万万没想到，你竟然开得了这个口？李侍郎，你虽然圣眷正浓，也不能这样欺负人吧！”


    
“大哥！”门突然被推开了，一直在门外偷听的李惊雁冲了进来，她的脸涨得通红，对李照埋怨道：“我早就说过，我不要什么名份，李郎才肯上门提亲，你却不分青红皂白斥责人家，实在太失礼了。”


    
“你、你跑出来说话，成何体统！”李照见妹妹也帮着李清说话，不禁勃然大怒，他指李惊雁吼道：“你上次跟他去西域，已经丢尽了我们家的脸，现在居然说想做人家的妾，一点廉耻之心都没有，你给我回去！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


    
李惊雁从来没有被大哥如此痛斥过，她眼睛也红了，呆立在那里，伤心地望着自己的大哥。


    
李清先看在他是李惊雁大哥的份上，不计较他的失礼，但此时见他说得太过分，不由也冷冷道：“李照，亏你还自诩读过圣贤之书，父在子不言，你连这也不懂吗？你妹子愿嫁，你父亲愿许，这本是两厢情愿之事，你却在这里横加阻挠，我来问你，你又有何资格。”


    
“照儿！”李琳叹了口气劝道：“我大唐自开国以来，宗室之女嫁到名门望族做侧室者早已屡见不鲜，说起来你可能还不知道，李贤侄的妻子实际上是姓崔，正是你姑父崔翘之女，所以惊雁嫁作次妻，我也并不反对，只要你妹子自己心甘情愿，正妻、次妻又有何关系呢？”


    
李照听说帘儿竟是姑父之女，他不禁呆了半天，但他依然不愿意自己的妹妹低嫁，他狠狠地瞪了一眼李清，才对父亲叹道：“父亲，你实在太宠惊雁了，这样会害了她，既然你们都不听我劝，那我也无话可说，到时候你们后悔之时，就别怪我当初没有说。”


    
说完，他大步走出门去，又随手将门狠狠带上，砸得‘砰！’地一声巨响。


    
李琳见儿子负气而去，不禁暗暗叹了一口气，他何尝不知道这个名分的重要性呢？可是自己这个宝贝女儿，除了李清，她还肯再嫁别人吗？


    
“雁儿，你先下去吧！求婚之事爹爹同意了，让我再和李清好好谈一谈细节方面的问题。”


    
……


    
且说李照满腔怒火从府里出来，今天本约好和几个同僚在太白楼小聚，被李清之事一搅，他大大坏了心情，竟不想在去了，行到春明大街，他便命令车夫掉头回府。


    
“益夫兄，停一停！”李照忽然听见有人在叫他表字，急让车夫停车，他探头向车窗外望去，只见马路对面从教坊里跑出一人，正是自己的挚友赵岳，便打开车门让赵岳上车。


    
“子为兄要去哪里？我送你一程。”


    
赵岳本来是要去见李林甫密报杨国忠之事，但平康坊一带青楼教坊密集，他便忍不住进教坊快活了一把，出来见时辰已晚，正心急之时，忽然看见李照的马车，便忍不住叫停他，但赵岳却不敢说是去见李林甫，只含糊笑了笑，“约几个朋友在平康坊四明酒楼吃饭，现在有点迟了，便想搭益夫兄的便车。”


    
“我本来是打算回府，但子为兄既然想去四明酒楼，我送你去便是。”李照便命马车回头，向平康坊大门处驶去。


    
马车在轻微晃动，两人面对面坐着，赵岳见李照情绪低沉，便关心地问道：“益夫兄好象心情不佳，不知是为何事？”


    
李照却摇了摇头，并不说话，赵岳的嘴唇动了动，将刚要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又过了一会儿，赵岳终于忍不住期期问道：“不知惊雁那边，我、我还有没有机会？”


    
他刚刚被李林甫提拔为吏部司勋署员外郎，事业正春风得意，便再一次打上了李惊雁的主意。


    
李照歉疚地看了他一眼，不由为妹妹暗暗感到可惜，人家是堂堂的状元郎，一直在追求她，几次三番受挫，依然痴心不改、至今未娶，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竟看上一个商人出身的人，连举人的功名都没有，甚至还要去做人家妾。


    
如此鲜明的对比，实在让李照忿忿不平，‘老天无眼啊！’他仰面长叹一声，喟然道：“我劝子为兄还是另娶吧！我妹子她、她要嫁给那个商人侍郎了。”


    
无意中，他竟说漏了嘴。


    
……

第二一三章 前夜


    
杨国忠这两日府上门庭若市，皇上的眷宠令他光耀无比，自己官拜京兆尹，妻子也得了三品诰命、几个儿子都受了勋，就连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儿子也封了飞骑尉。


    
就象夜晚的灯光会吸引飞虫一样，新权贵所散发的炽热光环同样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贺喜的、送礼的、求人情的；同僚、下属、皇亲国戚、社会名流、巨富大贾纷纷上门拜揭这位新任京兆尹。


    
此刻，杨国忠正带领几个儿子在门口迎送宾客，他脸上仿佛涂上了脂油，油光满面，热腾腾的汗气又将他的脸蒸得如煮熟的螃蟹一般赤红。


    
“恭喜杨兄高升！”两个官员迈着八字官步，笑咪咪上前恭贺。


    
杨国忠的表情仿佛摸彩中奖，惊喜交集：“奚侍郎、赵郎中亲自来贺，国忠担当不起，快快请屋里坐！”


    
他见左右无人，便将达奚珣悄悄拉到一边，低声道：“犬子之事，不知可有通融？”


    
达奚珣象只奸猾的老狐狸，只呵呵直笑，并不说话，这笑声的含义却是：“你就放心吧！庆王殿下已有交代。”


    
……


    
又上前一个谦卑的管家，双手捧着礼单，躬身陪着笑脸：“杨大人，这是我家王爷特地送的薄礼，请笑纳！”


    
杨国忠笑容未敛，“你家王爷是？”


    
“永王殿下！”


    
……


    
这时管家却急惶惶跑来，“老爷，送礼的马车太多，把路口堵住了，进出不畅，路人都在骂，这可怎么办？”


    
杨国忠脸一板道：“我便是京兆尹，谁敢乱骂！”


    
“可是老爷，送礼的马车也进不来。”


    
杨国忠立刻转怒为忧，“这、既然如此，就开后门！让夫人去后门收礼。”


    
“可是，夫人不在！”


    
“笨蛋，她除了在后堂数钱，还能去哪里，快去叫她，收礼更重要！”


    
就这样，杨国忠仿佛一只变色龙，脸色就在府门前变来变去，时而怒时而喜，时而开怀大笑，时而叹人生苦短、上半生白活了。


    
“恭喜杨中丞高升了。”


    
杨国忠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杨国忠回头，来人鸡胸蜂腰，却是赵岳，只见他满面得意，笑容中透出神秘之色。


    
“你这厮有什么好事，笑得这般神秘？”


    
赵岳轻轻拉了拉杨国忠，“确实有好事，请这边说话！”


    
两人走到一个僻静处，赵岳才附在杨国忠的耳边低语几句，杨国先是表情愕然，继而又是轰然狂喜，“你此话当真？他真要纳郡主为妾？”


    
“这是他大哥亲口对我所言，他大哥一直歉疚于我，绝非虚言。”


    
杨国忠喜得直搓手，他是御史中丞，二李相婚有违大唐法度，这正是他的弹劾范围，李清的把柄可终于落到他的手中。


    
不料赵岳眼中却闪过一丝更狠毒之色，他咬牙切齿道：“二李相婚恐怕还不能击倒李清，我倒有一计，可令他们悔恨终生。”


    
赵岳语气中透出的强烈狠意，连杨国忠也感受到了，他吃惊地瞥了赵岳一眼，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深恨李清，便淡淡道：“什么计策？”


    
赵岳的嘴角浮现出一抹狞笑，“那吐蕃特使不是想为他们的新赞普求婚吗？我去给他们特使说说，这李惊雁为我大唐宗室第一美人，又是嫡系郡主，让他们指明要李惊雁和亲，若李惊雁嫁到吐蕃，岂不是让那李清发疯！”


    
“这……”


    
杨国忠有些犹豫了，他本来只是嫉妒李清，但用这么狠毒的绝户计对付他，这让他有些为难，若传出去，知道底细的人岂不是会说他杨钊恩将仇报。


    
但赵岳仿佛看透了杨国忠的心，便轻描淡写道：“替大唐和亲这是国事，别人只会说杨中丞你因公废私，反落下美名，再者，不就是因为你心慈手软，那户部侍郎之职才落到李清的手上吗？无毒不丈夫，杨大人，你心若不狠一点怎么能做大事！”


    
赵岳见自己的劝说已经让杨国忠心动，心中窃喜，又煽风点火道：“前两天，那李清用你私会庆王之事来要挟你，又几时顾及过兄弟之情。”


    
一句话却提醒了杨国忠，‘庆王，对！这事让庆王出面便可，既还了他人情，又能中伤了李清，还脱了自己的干系，可谓一箭三雕。’


    
……


    
庆王李琮此刻也在积极安排人手，除了川中以外，他在扬州也有大量产业，柜坊、米铺、盐自然也大头之一，扬州刺史李成式便是他的心腹，但这只是官场上的势力，还有一些官方不宜出面之事，如暗杀、绑架等等，便需要他近年来收罗的一些奇人异士来做。


    
“殿下，永王在府外求见。”


    
门房突然跑来的禀报着实让李琮吃了一惊，前段时间为争太子之位，两人可谓刺刀见血，虽然太子之位两人皆落空，但由此结下的仇恨却难以泯灭。


    
微一沉吟，李琮便明白过来，传闻永王也是倒卖私盐的大户，如今朝廷打击私盐，推行新盐政，他怎么可能不受冲击，不用说，他定是为此事来找自己。


    
“请十六郎速来见我！”他既然能放下身段，自己若不见，倒显得量窄了。


    
“大哥的豪宅，我已是多年未来瞻仰了。”


    
永王李璘一改往日的阴冷，脸上卑恭的笑意仿佛三伏天的阳光，老远便将李琮心中的最后一层冰雾融化掉了。


    
“呵呵，我这大门永远开着，是十六郎自己不肯来，倒反怪我了，这又从何说起呢？”


    
庆王上前，笑咪咪地拉起兄弟的手，上下打量一番，笑道：“几天不见，倒瘦了许多，十六郎是不是为新盐法之事，日夜睡不着觉？”


    
一见面，李琮便开门见山，直奔主题，省去了两人间的虚伪客套，永王见他说得如此直白，也不再遮掩，便干笑一声道：“大哥果然是痛快人，不错，我确实是为新盐法之事而来，听说那李清去了扬州，少不得要和大哥来商量一下，以协调你我二人的步骤，以免你我二人撞了船，被李清所利用。”


    
李琮点了点头，“还是十六郎想得周到，若不是你事先照会，我们兄弟极可能被李清各个击破，我也赞同你的意思，不过扬州之事应以我派的人为主。”


    
“那就一言为定。”两人一击掌，皆嘿嘿地笑了起来。


    
……


    
夜色深沉，李清独自一人伫立窗前，凝望着无边无际的夜空，明日一早，他就要出发了，去扬州解决大唐财政之危，曾几时，他也渴望孤帆远影去广陵，这是千年后的有过的梦想，也是千年前的期盼，它既是‘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奢华，又是‘二十四桥明月夜’的诗情画意。


    
但明日去扬州却让他感觉到肩头无比沉重，他的双肩将扛起整个大唐的复兴，明天就是他迈出的第一步，他很清楚，任何改革都会让无数牛鬼蛇神随之附影，有即得利益集团的反击；有卑鄙小人的暗算；也有不作为者的制肘；庆王、永王、李林甫甚至杨国忠，都有可能向他出手，危险会至始至终伴随着他，这将是一场恶战，但李清却毫不畏惧，恶战会激起他的斗志，他将用智慧和果断去迎接挑战。此时此刻，他忍不住要向无边无垠的宇宙纵声长啸，他的心中从来没有象现在今天这样充满自信。


    
忽然，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悄悄走近，李清笑了，帘儿伸手环抱住他的腰，将脸紧紧贴在他的后背上，颤抖着声音道：“李郎，明天你就要走了吗？”


    
李清回身，张开臂膀将娇妻搂住，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下，笑道：“虽然预定是三、五个月，事实上两个月就足够了，我会尽快回来，你记住，我走了以后，你们都搬到惊雁那里去，你们也好互相照顾，还有，尽量不要出门，我怀疑有人会利用你们来扯我后腿，所以你一定要当心，凡事考虑周全，对下人也要多生几个心眼，若有事，可让老余用飞鸽传书给我。”


    
帘儿一一答应，她犹豫了一下，又道：“不如我让小雨跟你去，也好照顾你的起居。”


    
李清笑着用手指轻轻刮了刮她玲珑小巧的鼻子，“你是怕我又带个女人回来吗？”


    
“我才没有呢！”帘儿的脸微微一红，却扭着身子撒娇不肯承认，她的眼光忽然炽热起来，脸上带着一点羞涩，趴在李清的耳边嘤嘤道：“李郎，今天晚上……”


    
李清捏着她柔软的腰肢，心中欲火高涨，急忙点点头，伸手便去解她的衣带，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咔’地一声轻响，声音很小，但李清却听得清清楚楚，他暗暗好笑，快步上前，一伸手便从门缝里捉住一支雪白的手腕，将偷听的小雨从门外拖了进来。


    
帘儿又好气又好笑，“我就知道是你这小妮子，你这偷偷摸摸的毛病几时才能改！”


    
她摇了摇头，忽然又想起一事，急忙问道：“你过来时，乳娘房间的灯熄了吗？”


    
“已经熄了。”


    
小雨心如鹿撞，她偷偷地瞥了李清一眼，贝齿轻轻咬了一下嘴唇，“帘儿姐，我有话对你说。”说罢便拉着帘儿走到帐后去，李清忽有所悟，便蹑手蹑脚，悄悄走近帐帘，将耳朵竖得老高。


    
……


    
“帘儿姐，李郎就明天要走了，我、我……”小雨的声音越来越小，几近不可闻。


    
……


    
“放心吧！我心里自然有数，今天晚上我会让他来找你。”


    
李清的心中一热，他隔着薄薄的纱帐望去，灯光下，两人曼妙的身子朦朦胧胧，若隐若现，一个娇小玲珑、曲线柔媚；一个高挑而丰满，都是那么熟悉而让人感到温馨。


    
李清忽然有些感动，他想起了当年他们三人同甘共苦，在仪陇、在阆中、在成都、在义宾一起走过的日子，而今天，上苍眷顾，他们终于成了一家人，他心中充满了无尽的爱怜，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激情，掀开纱帐将二人一手一个紧紧搂住，暧昧地笑道：“很久以来我一直就有一个梦想，却从来没有机会，而今天晚上你们要帮我圆这个梦，让我们一起共度良宵。”

第二一四章 扬州立威


    
清晨，长安城外，杨柳已经发青，小小的结点凸出在枝干上，今年的倒春寒格外漫长，空气中依然寒意十足，树干还凝着一层白霜。


    
一千骑兵护卫着户部侍郎李清及一众干吏前往扬州公干，此刻他们正和送行的家人依依惜别。


    
帘儿抱着孩子和小雨一起对李清仔细叮嘱，李清轻轻捏了捏孩子粉嫩的小脸，笑着一一答应，他眼一瞥，只见不远处的一株柳树下，一辆漂亮轻巧的马车正静静停在那里，车帘半开着，却看不见佳人的脸。


    
帘儿见李清有些失神，便笑着推了他一把，“去和惊雁道别吧！她情绪不好。”


    
李清催马上前，车帘里还是静悄悄的，当他下马走近，车窗上蓦地露出一张清丽绝伦、满脸泪水的脸，眼睛红红的，嘴唇被寒风冻得青紫。


    
她呆呆地望着李清，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李清走到车窗前，笑着给她拭去脸颊上的泪水，“不要哭，笑一笑，你父王已经答应我们的婚事，等我回来我就娶你，老规矩，花轿从后门出去，前门进来。”


    
他的最后一句话让李惊雁‘扑哧！’一笑，笑妍如梨花带雨，娇艳无比，她伸手握住自己脸颊上的手，久久舍不得放开，“昨晚我大哥一直在劝我、命我，硬逼我与你分手，后来我们便吵翻了。”


    
李清微微一笑，“你也别怪你大哥，他只是比较拘泥于礼法，只要面子上好看，却不大管你的婚姻是否幸福，若你不是嫁给我，想来我也会是酸溜溜的，大唐宗室第一美人，怎么会嫁给一个龌龊小子。”


    
李惊雁嫣然一笑，“贫嘴！你龌龊吗？在我看来，你比谁都英雄！”


    
她笑意稍敛，凝视着李清的眼睛，清澈的双眸里流露出从未有过的坚决和果断：“李郎，你且放心去吧！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除了你，我谁也不嫁！”


    
李清被她的坚贞所感动，他略有点粗暴地拉过她，在她唇上重重一吻，随即在她耳边郑重道：“我不准你说个死字，不管是谁也休想将你夺走！就算皇帝老子，我的刀也决不答应！”


    
李惊雁目光痴迷，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脖子，略带一丝哭腔道：“李郎，我不要你走！”


    
“傻丫头！只有分别的痛苦才会有相聚的甜蜜，好好照顾你帘儿姐和小雨，我去了！”


    
他轻轻扳开李惊雁的手腕，大步走到战马前，翻身上了马，微笑着向她挥了挥手，一扭头，便飞驰而去。


    
一轮红日从云中喷薄而出，温暖的阳光渐渐融化了白霜，一行人向送别的家人依依告别，旌旗招展，迎着万丈金光，逶迤着向东南方向缓缓开去。


    
……


    
隋文帝灭陈，将六朝金陵夷为平地，改名为升州后，扬州（天宝元年改名为广陵郡，为读者不糊涂，还是叫扬州）便渐渐成为东南的重心，隋炀帝开掘运河，疏通漕运，扬州又一跃成为漕运的中心，东南半壁江山的物资便在这里集中，源源不断运往京师重地，也成就了扬州的商业盛名。


    
广陵郡的锦、镜、铜器、海味；丹阳郡的绫衫段；吴郡的三破糯米、方文绫；晋阳郡的折造官端绫绣；会稽郡的铜器、罗、吴绫、绛纱；以至于海外的珠香象犀、玳瑁翡翠等奇物，无不汇集于扬州，由漕渠运往长安。


    
商业的繁盛离不开农业的发达，润州丹阳一带的湖田，‘广良田五千顷，亩收一钟（一钟为十石，一百斗）’，再加之‘江都俗好商贾，不事农桑，以货茗为业，来往于淮浙间，时四方无事，广陵为歌钟之地，富商大贾，通逾百数’。


    
如此种种，便出现了唐朝各大城市的商业‘扬一益二’的局面（不考虑长安），使商人云集于扬州，也带动了手工业的发展，丝织品、瓷器、纸笔，各种工坊林立，甚至出现了五百张绫机的千人工坊。


    
李清一行，朝行暮宿，出了潼关，从陕州（今河南三门峡）的天宝河上船，走漕运前往扬州，行了近半个月，这一日，便渐渐到了扬州地界。


    
正是细雨纷飞，江南烟雨朦胧之时。


    
李清换了一身月白色软袍，低头从舱内出来，见度支员外郎第五琦立在风中，衣摆飘扬，正凝视着两岸风光，口中喃喃吟诵。


    
李清走到他身后笑道：“禹圭兄，看你一路留连山水，莫非也是第一次来扬州？”


    
第五琦摇了摇头，望着在岸上垂柳间穿行的几头水牛，感慨道：“前几年我为韦尚书的从事，在陕州疏通漕运，多次往返于扬州和洛阳，那时雄心万丈，如一支犀利的箭，不知回头，可现在一夜之间韦尚书已倒于党争，可江南秀丽依旧，让我不由生出‘魂兮归来哀江南’之叹。”


    
李清缓缓走到他身边，指着几个争相爬上牛背的牧童，道：“禹圭兄若想逍遥自在、不争世事，只管学那几个牧童便是，自古庸人无困惑，所思所想不过是口腹之欲、声色之娱罢了，大丈夫既然踏上仕途，就要一展胸中抱负，为国家兴盛、为天下黎民做一番事业，若患得患失，不敢作为，岂不是辜负了这数十年韶华，禹圭兄且抛去屈大夫的‘魂兮归来哀江南’，记住另一句话：‘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沧海一粟’，第五琦不由动容，是啊！人之一生，立于天地沧海之间，是何其渺小，自己对新盐法的推行顾虑重重，确实是过于胆小了，他只觉胸中豁然开朗，豪气萌升，急忙后退两步，向李清长身而躬，“多谢李侍郎之言，禹圭茅塞顿开，甘愿为犬马，为新盐法效力。”


    
李清一把挽住他，讶然笑道：“你为我的副手，难道现在才决定推行新盐法么？”


    
第五琦苦笑一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年轻一点的，或许与李侍郎一样有锐气，可象我这般中年之人，必然会思前想后，判断眼下形势，多少会有些顾虑。”


    
李清命人拿了两把椅子，与第五琦坐下，方才问道：“那你说说，现在是什么形势？”


    
第五琦看看两边无人，这才低声道：“前几年韦尚书主管漕运之时，曾查获一支私盐船队，所运私盐达万石，本来要大兴牢狱，后来才知道这是庆王的私盐，韦尚书为此密告皇上，最后宫中来人送来一份密旨，韦尚书便将这支船队放了，由此可见，今上是纵容诸子所为。


    
盐、茶、酒、铁，这几样东西都有暴利，京中哪个王子不染指，其实我们这些老吏心里都清楚，李侍郎去扬州名义上是推行盐法，实际上就是和庆王、永王较量，只要控制了盐源，他们在京中再有天大的本事，也无可奈何了，他们自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此去扬州，必然有一场恶战，但是……”


    
说到此，第五琦有些迟疑了，眼光中流露出为难之色。


    
“但是什么，说下去！”李清命道。


    
“这就是我们顾虑所在。”第五琦叹了一口气，“皇上既然命李侍郎去扬州，却不给尚方天子剑，说明皇上还是有保留的。”


    
李清沉吟片刻，“那禹圭兄认为我第一步该做什么？”


    
“立威！”


    
第五琦果断地道：“只有立威，才能激发士气，将大伙儿的心凝聚起来。”


    
李清的眼中闪过一道会心的笑意，他起身在船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笑道：“其实我的打算也是立威，但却比你想得更深一层，兵法云，‘示弱以诱敌’，我这次来，早已惊得鸡飞狗跳，对方岂会没有准备？该藏的藏、该躲的躲，是不会让我有机可趁的，只有反其道行之，走一愚招示弱，打乱他们的部署，才能在乱中发现端倪。”


    
他见第五琦依旧半懂不懂，便上前拍拍他肩膀笑道：“你就等着看好了。”


    
……


    
扬州以下共领七县，七万七千户，常籍人口四十六万人，中国自古以来的统计都只算常住人口，比如毗邻香港的某某市高呼人均GDP过万美元，傲立于发达国家之列，可是这个人均万美元就将几百万流动人口的贡献给剥夺了。


    
所以天宝五年的扬州实际人口，还应加上外来的商人、脚夫、驻军，还有大量无籍的黑户、奴隶，少说也超过六十万。


    
江都县为州治所在，扬州大都督府也设在此处，武唐以后，国家军事重心逐渐移到边州，再加上府兵制衰落，扬州的军事职能已大大降低，大都督府徒有虚名，但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富庶的江淮地区又成为各军阀窥视的重点。


    
风渐渐大了起来，河水卷着白色的泡沫拍打着岸边，李清的官船到了江都外围后便堵塞了，七、八条长长的船队停滞在河渠中，一眼望不到头，人可以在各船间跳跃，行到对岸去，岸上只见数十名官兵在跳脚大骂，命民船让路，民船里不断传来男人咒骂声、女人的埋怨声和孩子的哭声。


    
李清坐在窗前，看见了这幅情景，眉头不禁一皱，吩咐手下亲兵，“去给我问问旁边船上之人，为何这样堵塞！”亲兵领命去了。


    
他又回头问第五琦，“以前你来扬州，也是这样堵吗？”


    
“我每次都很顺利，从未遇到这样堵过。”


    
这时，旁边站起一小官，约三十岁上下，他向李清施一礼道：“属下倒知道一二。”


    
李清认得他便是韦见素推荐给自己的能吏，金部司下主事刘晏，历史上刘晏在代宗年间为相，大力改革财政，也是从盐铁入手，将第五琦在盐铁专卖法中实行的官府统购统销该为官府统购，再分销给盐商，减少中间环节的腐败，缓和被打压的商业，被后世誉为财相。


    
李清饶有兴趣地看了看他，道：“那你说说，这是什么回事？”


    
刘宴走到李清面前，躬身道：“这种情况，如果在夏秋则不会存在，春汛未至，河水吃水尚浅，一般不准重船行使，但属下听说，从前年起，各地漕吏为多抽税，便默许重船行使，使得冬春两季大船搁浅之事时有发生，从而严重影响了漕运，今天这情况，估计就是这样。”


    
不一会儿，亲兵问明情况而来，向李清禀报道：“属下已问清，听说起前方十里处，有两艘运铁船搁浅了，押船之人拒绝卸货，所以导致堵塞。”


    
‘拒绝卸货！’


    
李清冷笑一声，这种情况一般民船是不敢的，不用说，一定是京中哪个权贵的私船，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连连冷笑不止。


    
又过了片刻，几艘引导船推开民船，硬清出一条水道来。


    
首船船头站着一人，四十不到，眉目清朗、气质倜傥，身着六品官服，整了整仪容，向李清座船高声拱手道：“下官江都县县令柳随风奉刺史大人之命，前来恭迎户部右侍郎。”


    
李清缓步从船舱走出，负手站在船头，斜望着柳随风似笑非笑道：“柳县令，人生何处不相逢，别来无恙乎？”


    
这柳随风便是当年仪陇县县令，曾将李清下狱，后走了上层路线，被调到富庶的江都为县令，听到户部侍郎话中有话，他不由一愣，将眼睛擦了擦再仔细看去，只觉有些眼熟，但在哪里见过却忘了。


    
“卑下糊涂，忘了在哪里见过侍郎大人，请提醒一二。”


    
李清淡淡一笑，“忘记就算了，辛苦柳县令，前面带路吧！”


    
柳随风拼命在回忆中挣扎，这位侍郎大人说不定是自己娘子的什么远房亲戚，若认了亲这便是一条升官之路，可无论他怎样折腾，李清在他脑海中也只是一个模糊的印象，实在想不起来了，他不由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嘴巴，以示惩罚。


    
二十几条官船在一条窄窄的水道中穿行，两旁的船只挤得活象八十年代的沙丁鱼罐头，行了约十里水路，李清的官船经过案发现场，只见两条搁浅的大船横在运河中，船头站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十几个家丁雁列身后，正狐疑地望着官船队从仅留的一条小水道里擦岸而过。


    
“你们庆王府还是永王府之人？”


    
那管家听出第五琦的口音也是来自长安，他不敢不理，脸一扬，傲然道：“我们是庆王府之人。”


    
“失敬了！”


    
第五琦敷衍他一句，官船便穿出了水道，前方水面豁然开阔，巍巍的江都县城已经遥遥可望。


    
……


    
‘靠岸喽！’稍公一声高呼，二十几条官船一溜缓缓靠向江都县的驳岸，岸上顿时锣声齐鸣、鼓声震天，舞狮耍龙者一浪高过一浪，数十名地方官员在刺史李成式的率领下，前来码头欢迎京城高官的到来。


    
从两侧的随船先下来数百名士兵，清理路障、摒退闲杂人员，随后，一块船板搭上堤岸，开国侯、户部侍郎、盐铁副使、江淮转运使、御史大夫，带着一连串眩目光环的李清踏着方步，在一百多名大小京官的簇拥下，慢慢步下座船。


    
“呵呵！李侍郎一路辛苦了。”刺史李成式老远便笑呵呵迎了上来，扬州是上州，上州刺史是从三品衔，况且李成式还是李唐宗室，若不是李清是皇上派出之使，他的户部侍郎品阶还在李成式之下。


    
李清却似乎有些傲慢，只向他拱了拱手，便阴沉着脸道：“本官受陛下之托，来扬州推行盐法、整顿漕运，但在江都县外只数里之遥便发生漕运堵塞之事，已有两日两夜未通，张刺史既为一州之长，为何却听之任之，视而不见？”


    
李成式是庆王之人，半个多月前便得到他的命令，要千方百计破坏新盐法推行，早在李清刚刚离京，他便安排部署完毕，今天李清抵达扬州，面子上异常隆重，以掩饰他心中之虚。


    
但李清见面的第一句话，不是和他亲热寒暄，而象愣头青似的见面便问责，他瞥了一眼李清，估算了一下他的年纪，尚不到三十岁，资历也极浅，李成式不禁暗暗鄙视，‘难怪他的沙州都督当了不到一年便被撤职，果然是不懂为官之道，难道天下之事，就是当了两天兵之人就能统统解决的吗？’


    
他心中一阵冷笑，面子上依然呵呵笑道：“大概李侍郎没到江淮一带做过官，这漕运并非下官的职责，而是李侍郎的江淮转运使所管，李侍郎问我，就象问吏部之人为何租税收不上来一般，我哪里知道？”说罢，他双手左右一摊，向身后官员看了一眼，众人一阵大笑，皆附和道：“是啊！是啊！定是李侍郎第一次来扬州，所以搞错了！”


    
李清心中微微冷笑一声，面上却佯装出一丝尴尬之色，随手挠了挠头皮，“哦！原来是本官搞错了，得罪！得罪！”他左右看了看，有点恼羞成怒地问道：“那负责扬州漕运之官可在？”


    
这时，从人群中挤出一人，来到李清面前惶恐道：“在下扬州漕运判官，见过转运使大人。”


    
李清见此人约六十岁，头发灰白，长有一通红的酒糟鼻，便厉声道：“你既主管漕运，运河堵了两日两夜，你却不闻不问，该当何罪！”


    
那漕运判官吓得‘扑通！’跪倒在地，颤声道：“属下不是不想管，而是、是……”


    
“是什么？”李清逼视着他，森然道：“难道因为是庆王的船就可以听之任之，置大唐的律法于脑后吗？”


    
他眼皮微微一抬，飞快扫过，只见李成式袖着手，身子侧到一边，两眼望天不语，李清心中暗暗冷笑，又高喝一声，“来人！”


    
他手指漕运判官，“给我狠打五十棒，即刻起革去漕运判官一职。”


    
旁边冲上来十几个士兵，按住他抡棍便打。


    
望着红黑大棍翻飞，旁边的柳随风若有所悟，他又仔细看了看李清，忽然记起来了，童生、五十两银子、抽奖、大牢，这个侍郎大人不就是那个张家的西席李清吗？


    
他惊得脸色煞白，只觉两眼一阵发黑，连连后退，‘咕咚’一声，栽下了运河。

第二一五章 各逞心机


    
那边柳随风掉下运河，当众人将他捞起来时，已经灌了一肚子水，冻得浑身僵直；而这边红黑大棍翻飞，老头子早晕死过去，行刑人依然不肯罢手。


    
码头上一片乱哄哄，李成式眉头拧成一团，他向李清一拱手，没好气道：“既然转运使在处理公务，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罢，他转身登上马车便扬长而去，众人皆跟着哂笑着各自散了，李林甫的女婿张博济一直就站在人群最后，他走陆路，三天前刚到扬州，适才一直在冷眼旁观，见岳父所说的狠辣，李清是有了，所谓手段不过是想先下手立威罢了，谁会看不出？但行事却有些卤莽了，不问青红皂白便打人革职，还当众指庆王之名，这些都是官场大忌，自己的岳父、堂堂的相国却那般高看他，张博济眼光有些不屑，恐怕是因为此子在京城一向隐忍，而到地方后，山高皇帝远，一时得意，本来的面目便彰显无遗。


    
“一定是这样。”张博济摇了摇头。


    
李清见众官都几乎走光了，手一抬，止住了行刑，“算了，几根老骨头，就且饶他这一回。”


    
几名漕吏跑上来，抬起漕运判官，飞快地跑回家去医治。


    
这时，张博济缓缓走上来，向李清施一礼笑道：“在下扬州长史，姓张名博济，李侍郎此次推行盐法，便是由下官全程配合。”


    
李清见来人长身玉立、风流潇洒，脸上养得白白胖胖，张博济，他便是李林甫的大女婿了。


    
“哦！原来你便是李相国之婿，我早有耳闻，失敬！失敬！”


    
李清虽然口气恭敬，张博济心中却感到不悦，对方是因他丈人而敬，而并非他本人，好在涵养功夫到家，张博济只淡淡一笑，“李侍郎想必也一路劳顿，先跟我到住宿地休息一晚，明日再行公事。”


    
李清所任大都为临时性职务，所以在扬州也并没有固定官署，好在扬州繁华，空闲府邸颇多，李清和他的一众从人倒不愁安置，他的护兵也驻扎在邻近的空军营中，以便随时调配。


    
李清随张博济穿过几条街坊，此时天已近黄昏，大街上依旧人流涌动，外国人抬眼可见，以日本人、高丽人居多，也有不少大食人，丝毫不显冷清，古时的城市和现在不同，没有高楼大厦，城市是向平面发展，所以虽人口只有数十万，但面积却超过现在百万人口的大城市。虽然没有长安的宏伟广博，但江都县也占地面积极大，和成都堪有一比，随处可见造型精致的房舍，白墙黑瓦，尖顶瘦檐，比长安更多了几分魏晋南朝的流丽之风。


    
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十几辆马车来到一座署衙前，张博济指着这座署衙笑道：“前相国裴耀卿为江淮转运使时便是在这里居住、公务，现在还空着，里面屋舍众多，有仆役专门打理，食宿一应俱全，李侍郎和各位同僚便住在此处，若有缺乏，可随时派人来通报我。”


    
他又拉过李清，向东边一座桥指了指，暧昧地笑道：“过那座桥不远便是扬州着名的烟花繁盛之地，各位若有兴趣，不妨去品品我江南美人，看看大乔小乔尚在否？”


    
男人谈到酒色总会将彼此的距离拉近一些，张博济此言一出，众人皆会意地嘿嘿笑了起来，李清向他拱手谢道：“有劳张长史替我安排得如此周到，今天也晚了，张长史请回吧！有什么事，我们明日再谈。”


    
……


    
夜幕降临，扬州的夜晚更显得繁盛华丽、热闹多姿，李清的从人大多出去闲逛，唯有第五琦和刘晏二人奉命来李清的房间商议明日之事，第五琦是李清之副，倒也罢了，但刘晏只是个从八品小吏，却受此重用，让他十分感动，刘晏成名甚早，少时便以神童闻名于世，曾受到李隆基的接见，成人后博闻强记，尤善盐铁之论，中了进士后便分到户部为官。


    
此次李清以专卖方式入手盐政，在刘晏看来确实是个投入少、见效快的办法，能迅速增加财政收入，激起皇上的信心，为下一步的改革奠定坚实的基础。


    
二人来到侍郎的房间，李清招呼他们先坐了，有亲兵给二人上了茶，想了一下，李清笑道：“今天码头上一幕，你们看出了什么？”


    
二人对视一眼，第五琦先道：“我没猜错的话，码头上侍郎打人，就是侍郎在船上给我说的使愚招以示弱之计。”


    
李清点点头，“那你看出了什么？”


    
第五琦笑道：“此办法得分人来做，若是韦侍郎来做，他久于官场、沉稳慎重，别人必然不会相信，以李成式这种老成精的官，一眼便会看破，但由李侍郎来做，他们十有八九却会相信。”


    
“为何？”


    
第五琦有些尴尬，苦笑一声道：“我说出来，侍郎莫要生气，其实以侍郎升官之快，我们这些老吏大多不服，去年末李侍郎被罢免沙州都督，连我都还额首相庆，在我们看来，李侍郎一无功名二无资历也不象那杨国忠是皇上的外戚，只立下点小功，却获得显爵，甚至很多人都在猜想，李侍郎是不是皇上的……”


    
李清哂然道：“皇上的男宠是不是？”


    
“我现在已经不这样想，皇上的男宠顶多会封散官高爵，绝不会封实官，我这些日子和李侍郎相处，确实觉得李侍郎是有真本事在身。”


    
李清微微笑道：“不用你拍马屁，快说正题，李成式如何会相信？是不是我臭名远扬，地方上也知道？”


    
“正是！”


    
第五琦点了点头，“或许李成式表面上看不出，但他手下那些官的轻慢之色却很明显，居然敢哄笑大人，由此可见他们并没有将大人放在眼里，今天侍郎在码头上又演了这一幕，合情合理，将侍郎小……那个、少年得志的心态，表现得淋漓尽致，不由他们不相信。”


    
第五琦松了口气，又笑道：“既然骄兵之计已成，大人不妨再演得更深一些，让他们自己上门、这叫……叫”


    
“引君入瓮！”旁边刘晏接口笑道。


    
“是极！”三人抚掌大笑。


    
李清看了看刘晏，“那刘主事有何高见？”


    
刘晏急起身，向李清施礼道：“下官人微言轻，不敢称一个‘高’字，下官见那柳随风颇惧大人，如果他与大人有旧，倒是一个突破口。”


    
“你眼睛倒毒，那柳随风从前确实得罪过我，我本不将他放在心上，听你这样一说，倒不可将他放掉了。”


    
李清端起茶杯，细细喝了一口，方笑道：“我心中已经有了定计，就按禹圭兄的办法，我们分兵三路，我去演一个寻花问柳的弄臣，而具体盐政之事由禹圭兄去做。”


    
“那第三路呢？”第五琦和刘晏异口同声问道。


    
“这第三路么？”李清摸了摸下巴，嘿嘿笑道：“自然由我的幕僚和私属去做。”


    
……


    
刺史李成式的府第距李清住处约三里地，明月上中天，李成式背着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下首坐了几个幕僚，正心情忐忑地注视着刺史。


    
正如第五琦所言，李清的事迹李成式早有耳闻，去年上元夜被升为太子舍人，听说是与贵妃推荐有关，可短短一年多时间，他先去了南诏，又任了半年多沙州刺史，再调回京做户部侍郎，仿佛走马灯似的变换，据庆王传来的消息，此人还是章仇兼琼的心腹。


    
庆王的口气甚小瞧李清，只是叫自己将他收拾了便是，但李成式是了解庆王此人，李林甫他不是一样也瞧不起吗？他的话是不能多信，却李清今天的表现却让他有些迷糊，这哪里是一个朝廷大员的样子，分明是一个小人得志的模样。


    
“今天之事，你们也看到了，你们说说，这李清说的是哪门子的书？”


    
首席一名幕僚先站起来，此人姓钱，约五十岁，既然坐首席，自然由他先来发言，他捋了捋尺长过腹的美髯须，一副胸有成竹之意，笑咪咪道：“李清卤莽竖子，不足挂齿，使君请宽心，依属下所见，皇上的意思也雷声大雨点小，来扬州查盐必然会动庆王、永王的利益，皇上怎么会不明白，大人只要想想，前几年韦坚查获那几万石盐是怎么解决的，不就明白了吗？”


    
“我不同意钱仲翁之言！”


    
下首站起另一人，面皮黝黑，五短身材，约四十出头，此人姓包，坐李成式幕僚的次席，他连连摇头道：“钱仲翁之言必然深误使君，庆王的信中也明言，这新盐法就是李清推出，他亲来扬州，岂会空手回山，属下以为，能想出此法之人，决非他外表这么轻狂无识。”


    
“你懂个屁！”


    
钱幕僚在刺史大人失了面子，不禁恼羞成怒，口出粗言斥道：“你以为这新盐法是此人想的吗？这必然是章仇兼琼的新官上任三把火，但又怕得罪宗室权贵，便将此子推出来抵挡箭矢，那章仇兼琼久在蜀中为官，焉能不知盐政的利弊，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便危言耸听，所以你才坐不到首席。”


    
其余几个幕僚皆赞钱首席看得深、看得透，包幕僚脸涨得通红，因脸黑倒看不出来，他刚要反驳，却被身边之人轻轻拉了拉衣摆，这才发现李刺史脸色大缓，正赞赏地看着钱仲翁，包幕僚微微醒悟，想必李刺史的心中就是这样想的，钱幕僚才投其所好，难怪他能做到首席。他暗暗叹息一声，只听顺耳之话，这种幕僚做得也忒让人憋气，他摇了摇头，便不再多言，坐了下来。


    
李成式见幕僚们皆看法一致，也定下心来，他对包幕僚道：“你帮我送张帖子，明晚我在群玉楼给李侍郎接风。”


    
又回头对钱幕僚道：“再辛苦先生一晚，将那些帐好好再检查一遍，不能让他们看出端倪，还有那未发出的二十万石盐也要藏好了。”


    
这种耗心费神之事钱首席哪里肯干，他瞥了一眼包幕僚，起身笑道：“不如我去送帖子，那些打杂的下人都是我安排的，说不定还能给使君带点消息回来。”


    
李成式醒悟，便笑道：“如此，你们就换一换吧！”

第二一六章 意外


    
天刚亮，张博济便上门来请李清，过来片刻，第五琦领数十人鱼贯而出，向张博济拱手笑道：“下官户部度支员外郎第五琦，是李侍郎之副，李侍郎鞍马劳顿，便命我随张长史前去清帐。”


    
张博济的上州长史是正五品，而第五琦只是从六品，但第五琦是京官，又在度支司这样的财政要害部门为官，故张博济不敢半点怠慢，连忙陪笑道：“是我不对，李侍郎是正使，怎能让他来做实务，下官也时常见到第五兄的批复，今日相见，份外亲热啊！”


    
第五琦也笑道：“我也早闻张长史做官素有清誉，报表又做得严谨规范，堪为各州楷模，替我省事很多，我就贴在墙上作为范本。”


    
两人对视一眼，皆哈哈大笑起来，这便是第五琦老于世故之处，从细节入手夸张博济能干，却丝毫不提他的背景，让张博济听得畅快之极。


    
张博济一手挽住第五琦，亲热笑道：“走！禹圭兄坐到我马车上去。”


    
马车辚辚，飞快向州衙驰去，车上，张博济沉默一会儿，试探地问道：“盐法涉及范围颇广，不知禹圭兄想从那一块入手？”


    
第五琦笑了笑道：“既然我是度支员外郎，自然从老本行帐簿入手，张长史就先带我去接管帐吧！”


    
张博济暗暗点头，李成式昨晚派人去司户曹忙碌一晚，估计早动了手脚，自己不要多言便是。


    
很快，马车在一座巨大的官衙前停下，这里便是州衙所在，听说接管盐帐之人来了，司户曹参军亲自将积了数十年的老帐成捆成捆搬出，很多都发黄发旧、纸质破碎，但有一点奇怪，那就是大多数都没有灰尘。


    
司户曹参军姓蔡，本乡人，约四十岁左右，长得肩宽体肥、猪头猪脑，他外表憨实，但眼光却不时流露出奸猾的神色，他见第五琦眼中有疑惑之色，显然是发现老帐上没有积灰便生了怀疑，他赶紧将准备好的说辞托出：“回禀大人，这些帐本从前是和茶、米放在一起的，前些天，新盐法推出，属下特地将它们一本本整理出来。”


    
“原来如此，我还想夸赞你们时时清扫帐本呢！”


    
第五琦说着，随手抄起一本最薄的红皮帐本翻看起来，只见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各盐田的名称，下面还有各盐田所属盐监、盐丞的名字。


    
“大人，这只是总帐，每年的收支结存都在明细帐中。”蔡参军指了指几大捆帐簿道。


    
第五琦帐本一合，问道：“这只是官盐田，朝廷也有记录，那私盐田呢？它的帐本在哪里？”


    
这便是问题的所在，大唐早期的盐政官民共利，二分民一分官，然后对民盐征税，但朝廷、地方分税不清，官民难辩，导致其中漏洞百出，庆王、永王等权贵乘机收购民盐冒充官盐逃税倒卖，以牟取暴利，李清的新盐法就是针对税制和流通中混乱，一刀切，从源头上堵住后面的漏洞。


    
蔡参军吱吱唔唔，半天方道：“原本朝廷也不作要求，私盐田也只是零零星星记了一些，可能不全。”他从帐本挑检一阵，才拣几本，递过去道：“也就这些了。”


    
第五琦随手翻了翻，只是几本记录买卖的流水帐，那本记录盐田位置的总帐却没有。


    
“算了，先交接官盐田再说。”他不再追究，只命人将帐本一一清点，和司户曹办理结交。


    
第五琦又回头对张博济笑道：“下午再和你去盐仓看看，清点存货，过几日，再去实地查看盐田，可能以后我便是江淮盐铁支使，会长驻扬州，还请张长史多多关照。”


    
张博济又惊又喜，呵呵笑道：“能与禹圭兄打交道，那是我的运气。”


    
……


    
且不提第五琦在州衙接帐盘货，单说李清，一觉睡醒后，只觉精神抖擞、神清气爽，便带了十几个亲兵随从，去扬州城里闲逛，刚出大门，迎面便看见昨夜送帖子的钱幕僚带着两人急匆匆赶来。


    
李清笑道：“李刺史可是有事来找我？”


    
钱幕僚见李清神采飞扬，不禁诧异道：“我家使君听说李侍郎病了，本想亲自来探望，但公务繁忙，脱不开身，便命我前来看看，还请了名医前来诊治。”


    
李清仰头呵呵一笑，“我会生什么病，懒病罢了！久闻扬州是风流繁盛之地，所以便想出来走走，公务之事，自有副手去操心，请转告使君，多谢他的关心。”


    
钱幕僚却立足不动，犹豫一下便笑道：“我就是江都人，这城中一草一木皆熟于胸，不如我来给侍郎作向导。”


    
“那是最好不过，我正不识路，就麻烦钱先生了。”


    
李清翻身上马，“我们一路慢行，不妨事吧！”


    
钱幕僚也骑上一匹马，笑道：“城内颇大，若步行真逛不过来。”


    
一行人过了小桥，喧闹之声立刻扑面而来，但见酒馆林立、旗幡招展，青楼前莺莺燕燕，娇笑顾盼。


    
李清见状，不觉回头低声笑道：“扬州娇娆比长安豪女更多了几分含蓄之美，不知最有名是何人？”


    
钱幕僚最喜此调调，听李清一问，他精神倍增，心痒痒道：“其实扬州现在最有名之妓却是从长安来，也是长安名妓，一夜便要嫖资百贯，还挑三拣四，让人可望而不可得。”


    
李清抚掌笑道：“长安三大名妓，歌艺无双的念奴；姿容不下贵妃的刘国容；一笑万人迷的李娃，是哪一个？”


    
“非也！非也！”


    
钱幕僚神秘笑道：“蜂蝶相随，国色无双是何人？”


    
李清讶道：“难道是莲香姑娘？”


    
“不错，正是楚莲香，她上元节后便来扬州，慕其名者络绎不绝，可入幕之宾者也不过十数人。”


    
说到此，钱幕僚恨得连连摇头，他只觉口唇发干，不觉咽了口唾沫，暧昧地笑道：“今天晚上，使君便是在群玉楼为侍郎大人接风，侍郎大人极有可能一亲芳泽哦！”


    
李清微微一笑，“我也是久闻其名，今晚倒要好好看一看。”


    
二人走马观花，钱幕僚对扬州各处掌故无不烂熟于胸，语言诙谐幽默，说得妙趣横生，不知不觉，便转到城外去了。


    
……


    
李清去游览扬州后不久，他的幕僚高适便在荔非兄弟的陪同下出了大门，直奔西市而去，和长安一样，扬州也分西市和东市，东市是珠宝古玩、上等绸缎笔墨所在，而西市则是纸烛布麻等寻常货物的卖地。


    
进了西市大门，只见人潮拥挤，热闹更胜长安，西市占地也和长安西市相仿，主干道宽二十余丈，笔直方正，各种货物分区而置，规划整齐。


    
高适转了几个弯，问明卖糖之地所在，便带着荔非兄弟向市场的最南面走来，他来这里是要找一个李清的故交，只知道姓林，专门卖蔗糖的商人。


    
扬州是蔗糖的最大产地，西市里的店铺有七、八家，每天大量的蔗糖从这里批向全国，高适一家一家的问，很快便在最边上找到了林记糖店。


    
这林记糖店的东主便是当年在成都将铺子卖给李清的那个扬州商人林掌柜（参看卷二连环计），李清当初做雪泥便用他的糖，他后来回扬州后还是一直供应李清货源。


    
此刻他正在店中逗孙子玩耍，忽然门口有人找他，林东主便抱孙子出来，却不认识高适。


    
“你们找我可有事？”


    
高适迟疑一下，向他拱了拱手，苦着脸道：“我是成都望江酒楼李东主派来，林掌柜还有印象否？”


    
他身后荔非兄弟面面相望，皆不知这李东主是何人？


    
林东主一呆，忽然恍然大悟，慌不迭道：“认识！认识！小李子难道也在扬州？”


    
“是！正是他命我来寻你。”


    
高适又从身边取出一份契约，含笑道：“这是表记。”


    
林东主接过，认得正是当年他与李清所签的转让契约，不禁笑道：“小李子也太小题大做，找我还须什么表记么？”


    
这时，后面的荔非元礼实在忍不住，凑到高适的耳边低声道：“这小李子，难道就是……”


    
忽然对面‘哇！’地一声，林东主手中的孙子被荔非元礼的外貌吓得大哭起来，林东主慌忙将孙子先抱回屋去。


    
“我也不知这小李子是谁，你休要多嘴！”高适恨恨瞪了他一眼，荔非元礼只得郁闷地退下。


    
‘小李子！’他念了两声，忽然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被身边的荔非守瑜狠狠抽了个头皮，荔非元礼的笑声才渐止。


    
片刻，林东主出来，高适又笑道：“李东主约你明日午时到淮扬酒楼见面，有要事相商。”


    
林东主又看了看手上的契约，点点头道：“请转告你家东主，我一定前来。”


    
……


    
夜幕降临，扬州群玉楼中人声鼎沸，群玉楼是扬州最大的青楼，是庆王的资产，但它又不仅仅是青楼，又有点相当于后世的‘天上人间’之类，在此消费又是一种身份地位的象征，不少达官贵人宴请宾客也在此处，今天群玉楼最豪华的三楼被扬州刺史李成式包下，为专程到扬州督导盐政和漕运的户部侍郎李清接风。


    
三楼的楼面极大，足可坐数百人仍不嫌拥挤，李清的从官；扬州州、县两级的官员；扬州的社会名流、豪商大贾等等，足足坐了二百余人，一群群侍女、美姬如花蝴蝶般的在酒桌间穿梭，殷勤地劝酒布菜。


    
官员们轮番向李清劝酒，他一连喝了几十杯，酒意上脸、变成赤红色，他醉意熏熏地问李成式道：“我听说长安名妓楚莲香也在此处，可是真？”


    
李成式呵呵一笑，向门口的小厮做了个手势，随即琴声悠扬，两队手捧花蓝的娇艳舞伎翩翩飞出，素手轻扬，绢绸剪成的花瓣在空中飞舞，淡淡的清香随花瓣飘来，舞伎身影流动，化作千姿百态，霓裳如流云般轻浮，广袖当空，结成道道彩虹。


    
忽然彩虹破碎，从流云飞袖中出现一袭洁白的衣裙，洁白得不染一点人间的气息，在薄纱轻罗中，美妙的身姿若隐若现，她的脸庞晶莹透明，不着一丝粉黛，她秀眉笼烟、眼波流盼，头上长发如黑瀑般披下，宛若仙女出浴，眼波一转，似乎所有都觉得她在看自己。


    
大厅里一片寂静，甚至连呼吸的声音也听不见，饶是李清故作风流，依然被她的清丽所震惊，恍有出世之感，但又似曾相识。


    
只见她轻启朱唇，天籁之声在大厅中轻响。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难再得！


    
吐出最后一个‘得’字，她人已走到李清面前，盈盈施一礼，栀枝花的浓香迎面扑来，李清慌忙站起，他忽然想起了李惊雁，是的！似曾相识是她有点象李惊雁，也如她一般清丽脱俗、美若天仙，但李惊雁是真仙子，冰清玉洁，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流于自然；而这个楚莲香不过自身专业，刻意扮演、以色悦人罢了，两人高下立判，李清的惊艳之心立去，甚至有一种骄傲的感觉。


    
他微微一笑，亦拱手向她回礼，佯作醉熏熏赞道：“楚姑娘长得好，唱得也好，李清已忘了身在何处？”


    
楚莲香阅人无数，她一眼便看透了李清，李清说得虽轻狂，但目光清湛，没有一丝魂不守慑之意，可见他根本不为自己所动。


    
楚莲香心中微微有些失望，这是她出道以来第一次看见男人这种眼色，哪个男人见了她不是早忘了东西南北，她眼角余光再扫一圈周围，个个色眼迷离，偏偏就面前这李清却不将她放在眼里。


    
她早闻李清之名，南诏三百勇士之首、千里杀敌酋、勇夺石堡城，现在又是大唐户部侍郎，美人爱英雄，她心中便一直向往，今天见他更是年轻潇洒，爱慕之心早盛满了十分。


    
楚莲香抿嘴一笑，伸出纤纤玉手给李清斟了一杯酒，用一双羊脂般的手将酒杯端到李清面前。


    
低声道：“妾身久慕将军之勇，今日幸得相见，一点心意，请将军务必饮了。”


    
旁边李成式也凑趣笑道：“但愿莲香姑娘这杯酒将我们李侍郎醉倒了，今晚再好好服侍他！”


    
李清哈哈一笑，将酒杯接了过来，“无福消受美人恩，这一杯酒岂不让我折寿。”


    
他正要喝下，楼梯口忽然传来一声轻笑：“李郎，这杯酒我来替你喝如何？”


    
酒杯‘砰！’地落地，李清目瞪口呆，指着楼梯口上来之人，结结巴巴道：“惊雁！你、你几时来的？”


    
……

第二一七章 和亲事件


    
曲终人散，李清扶李惊雁上了马车，车夫挽个鞭花，鞭稍在空中炸响，马车启动，飞速向宿地驰去。


    
“李郎，我是逃出来的！”李惊雁忽然捂住脸，泪水从她指缝里汩汩流出。


    
“别哭！别哭！”


    
李清顿时慌了神，一把将她紧紧抱住，“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路的劳顿和担惊受怕，终于让李惊雁得到了最安全的保护，她扭身扑进爱人的怀抱，死命搂住他的腰，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李清抚摸着她削瘦的肩膀，回头向窗外看去，只见一路护送李惊雁来扬州的武行素正望着自己，忽然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武行素已经回来，想必南诏定是白跑一趟，李清现在无暇顾及南诏之事，李惊雁既然是逃出长安，那一定是发生了大事。


    
他心中更加疑惑，也不催李惊雁，只等她尽情地发泄，过半天，李惊雁才略略平静下来，但她依然不肯离开李清怀抱，依偎在他身上，抽噎道：“你知道吗？你走的第二天，吐蕃使者便向皇上替他们新赞普求亲，那庆王立刻上书皇上，提议将我和亲吐蕃。”


    
“什么！”


    
李清的眼睛里暴射出两道骇人的厉芒，他一字一句道：“他们想让你和亲吐蕃？”


    
“是！皇上马上便召我父王进宫商量此事，我父王一口回绝，并说我已经和你有了婚约。”


    
“那李林甫呢？他有没有什么表现？”


    
李惊雁摇了摇头，“他没有动静。”


    
“然后呢？”李清铁青着脸又问道。


    
“然后听说永王和杨国忠先后进宫，父王见形势不妙，和帘儿姐一商量，便决定让我连夜出逃，来扬州找你。”


    
她一把搂住李清的脖子，又忍不住哭道：“李郎，我该怎么办？我不要去吐蕃！”


    
这一刻，李惊雁异常柔弱和无助，仿佛柳枝上刚刚吐出的嫩芽。


    
李清将惊雁紧紧抱住，斩钉截铁道：“你不用考虑此事，我们既然已有婚约，这事就由我来解决。”


    
李清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已经从李惊雁的话中听出一些端倪来，这绝不是巧合，吐蕃使者在京中已经两个多月，自己前脚走，他后脚便求婚，然后庆王上书，这绝对是个阴谋，是想打乱自己在扬州的计划。


    
‘还有杨国忠！’李清冷笑一声，想不到他竟然也庆王勾结了。


    
李清脑海里迅速思索着各种可能的结果，按理，李隆基既然知道了自己和惊雁之事，他就不可能不顾忌新盐法的推行，不可能不考虑自己感受，在切身的利益面前，他应该不会答应，至少不会立即答应用惊雁来和亲。


    
既然如此，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拿出一点成绩来，用钱来换取李隆基的沉默。


    
突来的和亲事件使李清决定放弃原定用柔性手段推行盐法的计划。


    
他低头亲了亲惊雁的脸颊，“你好好休息，在我这里，有我保护你，你什么都不用怕了。”


    
……


    
次日一早，李清立即找到第五琦，昨日整整一夜，他们数十人都在整理帐薄，应该有点眉目了。


    
“侍郎，你快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虽经一夜的辛劳，第五琦依然神采奕奕，没有丝毫倦意。


    
李清跟他进了房间，只见满屋都是帐本，在数十块区域分别放置，看来他们是按年份来区分。


    
“这些帐本只从开元二年开始，以前的都没有了。”


    
第五琦走到一个角落，那里特别放置了十几本帐簿，他随手拿起一本，翻到有折角的一页，指着其中一行笑道：“你看看这里，可发现什么端倪？”


    
李清细看，他忽然发现其中有些墨迹与众不同，明显是新添上去，“这是刚被改过的！”李清脱口而出。


    
“是的！”第五琦有些得意地笑道：“你看看这个七字，明显是‘一’字添上去的，这样，后面的存货就不平了，少了六万石，我们是先发现存货不平，才追溯上去的，其他十几本都是一样，就我们现在查到的帐，一共发现少了五十五万石盐。”


    
“不错，你们果然都是查帐高手。”


    
李清拍拍他的肩膀，笑着抚慰道：“辛苦你了！”


    
他又翻了翻其他帐簿，果然都有新鲜的涂改痕迹，有些还有墨香犹在。


    
“这些都是哪个时段的帐簿？”


    
“主要集中在开元二十三年到天宝四年这十年中，以前也有一些，但量不大，只有数千石。”


    
李清冷笑一声，如此大规模的集中偷盐，如果说这里面没有庆王的份，打死他都不会相信，既然已经有把柄在手，他就可以采取行动了。


    
他负手在房间里走了几圈，忽然回身对第五琦断然道：“我现在正式任命你为江淮盐铁支使兼扬州漕运判官，你现在去做三件事，一、将主管盐政的官员抢先给我抓起来，再将查到假帐的风放出去。二、我派兵配合你，将所有扬州所有官府盐仓、盐田的官员和帐本一概查扣。三、在江淮各州去贴出通告，限本地三日内、外地五日内所有民间盐田、盐仓、盐商都统统到我这里备案，逾期不来者，以贩卖私盐论罪！”


    
李清身上散发的杀气让第五琦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他一一记下，转身急去办理，李清想了想，又将刘晏叫来，对他道：“你先把府中打杂的人统统给我赶走，再去买一些仆役来替换，然后将大唐盐铁使的牌子挂出去，就以此府为官署，我任命你为盐铁使主薄，负责所有帐簿管理和官署内日常内务。”


    
随后，李清又找来数名骨干，各任命官职，将专卖盐的各项事务一一分配完毕，他这才去后宅看望李惊雁。


    
李惊雁住在一个独院内，自有她带来的几个贴身侍女伺候，李清又拨了十几个亲兵护卫，走过中院，李清忽然看见武行素和荔非兄弟在房中说话，才想起南诏之行的结果还没问他，便大步走进房内，笑道：“你们这里倒挺热闹！”


    
三人见李清进来，连忙站起，李清先对荔非兄弟道：“等会儿咱们要去淮扬酒楼，你俩先去找到高先生准备一下。”


    
荔非守瑜会意，一把便将荔非元礼拖了出去，见二人去远，李清才回头对武行素摆了摆手笑道：“先坐下说话。”


    
武行素脸上表情复杂，他忽然一下子跪在李清面前，愧疚道：“属下去南诏未能完成都督重托，特来请罪！”


    
“快快起来！”


    
李清赶紧扶起他，捏了捏他的肩膀笑道：“我现在已经不是都督了，你得改改口啊！”


    
武行素见李清并无怪罪之意，这才略略放下心，他叹了一口气，道：“我们刚到太和城，正遇到南诏内讧，三王子和四王子各领一批支持者在厮杀，太和城内死了很多人，到处都是尸体，血流成河，王宫更是戒备森严，我们根本就无法传信，一直过了五天，两个王子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王宫的军队忽然出动，将两个王子抓起来杀掉，随即又控制全城，又过了两天，我们就听说南诏军民一致拥护阿婉姑娘登基，她、她就成了女王。”


    
“那你见到宜南王后了吗？”


    
武行素点点头，“见到了，把你的信给了她，可是就再没有消息。”


    
李清沉默了，看来是定是宜南王后不打算让阿婉知道此事，他忽然又想起一事，急问道：“那阿婉孩子呢？你们可知道消息？”


    
“是王子，已经被封为王储，听说叫凤嗣清，所有南诏百姓都在为他祈福。”


    
‘凤嗣清’这名字的意思明显就是他李清的儿子，百般滋味李清在的心中混杂，他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悲，自己的儿子居然要成为南诏国王。


    
李清心中不禁大声呐喊：“阿婉，你既有此心，为何又音信全无？”


    
“都督！”


    
武行素偷偷看一眼李清，呐呐道：“按照惯例，南诏国王即位后都要到长安朝觐，接受册封，或许阿婉姑娘就是想那时来见你吧！”


    
“不错！”李清精神一振，他倒真忘了此事，或许是千头万绪之事要整理，所以她才一时来不了，他忽然又看到了希望。


    
既将南诏之事放下，李清的思路又回到眼前，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对武行素歉然道：“我想来想去，还是你最合适，做事让我放心，就辛苦你再回趟长安，替我送封信。”


    
武行素接过信，霍然起身道：“属下一定办到！”


    
“多谢你了！”李清笑着拍拍他肩膀，仔细叮嘱他道：“你去长安兴道坊，找到太平公主旧宅，现在住的应该是贵妃的姐弟，你将这封信交给贵妃弟弟杨末，记住，此信一定要交给杨末本人，尤其要防备他姐姐杨花花，记住了吗？”


    
武行素行了个军礼，沉声道：“请都督放心，属下一定办好此事！”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李清望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庆王殿下，既然你辣手在先，就休怪我狠招在后了！”

第二一八章 天地为媒


    
武行素走后，李清心情轻松了许多，穿过中院，他来到后宅，这个大宅房舍众多，大多呈独院结构，一路都看不见人，静悄悄的，一部分跟第五琦出去了，还有一些辛劳一夜，此时都已入睡。


    
天色阴沉沉，大片黑云从东面飘来，远空隐隐传来不断的惊雷，提醒着人们，今天便是惊蛰。


    
李清看了看天色，便加快了步伐。


    
李惊雁所住的院子在最后，紧靠他自己的宿地，几个亲兵在门口站岗，见李清过来，立刻站得笔直。


    
“辛苦大伙儿了！”他含笑点了点头，走进了院子，院子里种满花木，几座假山中间是一潭小小的池塘，水是活的，从一条小渠流走。


    
在大树和花草中，掩映着一排白墙黑瓦的房子，李清刚进院子便停住了脚步，只见李惊雁正呆呆地坐在假山石上，凝视着水池中的游鱼。


    
她身着一袭素白色的长裙，这是她最喜欢的颜色，从侧面看去，她体态婀娜多姿，曲线起伏，头发只简单地挽起，露出一弯如天鹅般的洁白脖颈，长长的睫毛下垂，晶莹剔透的皮肤，鼻子轮廓秀美。


    
李清忽然想起昨晚的楚莲香，也有一种淡雅的气质，只是可惜了，他收敛心思，悄悄走到她身后，轻轻搂住她的肩头，柔声道：“昨晚休息得好吗？”


    
李惊雁霍然一惊，听到他的声音，又放下心来，就势倒在他怀中，她展颜一笑，“我睡得很好！”可笑意中却带着几分苦楚，李清捧起她的脸，细细打量她的容颜，见她眼眶有一点发青，不由摇摇头埋怨道：“你定是一夜未眠，胡思乱想，今晚上你还是住到我那里去，睡我的里间。”


    
“李郎！”李惊雁微微叹了一口气，她凝视着水池中一条孤单的小红鱼，“我在想，别人娶了郡主公主都能扶摇直上，而你娶了我，却给你的仕途带来诸般阻碍，还有可能面临三年流徙，或许我大哥说得对，我实在是太自私了。”


    
“你这是什么话！难道你想去吐蕃和亲吗？天底下唯一能保护你的，就只有我，皇上为了钱，他一定不会让我为难，我在扬州拖上半年，这事情也就过去了，你明白吗？我已经写信请贵妃帮忙，你难道还不相信我吗？”


    
李清急得额头上青筋直冒，李惊雁嫣然一笑，温柔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李郎，父王已经接受了你的礼聘，我就是你未婚妻，保护我是你的责任，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


    
“那好！你听话，去收拾一下东西，搬到我那里去。”


    
李清将她扶起来，催促道：“快去吧！要下雨了，我去应一个约，马上就回来，回来后我再好好和你说！”


    
说完，他将李惊雁送进屋去，又到院门口叮嘱亲兵好生看护，这才急急赶去淮扬酒楼赴约。


    
李惊雁一直注视着他背影消失，蓦地惨然一笑，低声自言自语道：“李郎，就算为你死我也愿意，但我不能连累你，你知道吗？二李相婚，我爹爹已经被罢免了。”


    
……


    
林掌柜做梦也没想到，当年的李东主、小李子竟然就是轰动扬州的大唐户部侍郎、江淮转运使，他眼睛瞪得如鸡蛋大，嘴半天也没合拢，突然‘啊！’地叫了一声，他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小民不知，请大人恕罪！请大人恕罪！”


    
李清忍住笑，将他扶了起来。“我叫你来，不是想向你炫耀，更不是想接受你磕头，我是有事找你。”


    
林东主惊魂稍定，腿打着哆嗦，慢慢坐下，怯生生地望着李清，心里在考虑要不要将那两千贯钱还给他。


    
李清见他表情胆怯，便微微一笑道：“我找你来，是因为你是本乡人，这里的情况你熟悉，便想请你帮个忙，当然也有你的好处。”


    
林东主惊疑之心渐去，又想到自己的故人竟做了大官，心慢慢地便热了起来，自古以来，有官场之人撑腰，不更好做事么？


    
“大人请尽管说，小民一定尽力。”


    
“你可有盐商朋友？”


    
林东主若有所悟，忙道：“小民的妻舅便是大盐商，还有小民也想改行做盐。”


    
“那就好！”李清叫来高适，对林东主道：“这是我的幕僚高先生，你带他去见你的妻舅，若你也想做，不妨一起参加。”


    
停一下，李清又道：“另外你给我找一帮扬州的地头蛇，痞子、流氓都行，我出高价雇他们。”


    
林东主迟疑一下，问道：“那黑道行不行？”


    
李清摇摇头，“黑道不行，只要些没有组织的混混便可。”


    
“小民明白，这样的人东市、西市多的是，只要大人肯出钱，他们叫爹都行。”


    
李清叫过荔非兄弟，笑道：“用你们在河西走廊的本事，给我组织起一支队伍来，要钱，尽管开口。”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在外面高喊，“都督！郡主出事了。”


    
李清一惊，旋风般地冲出去，只见一亲兵急着直跳脚，旁边李惊雁的侍女哭哭啼啼直抹眼泪，“出什么事了！”


    
李清一把抓住亲兵的领口，急得大吼：“快说！出什么事了！”


    
“郡主她、她失踪了！”


    
“什么叫失踪，究竟出了什么事？我不是叫你们看好她吗？”他见亲兵张口结舌，恨得一把将他推开，又拉过侍女，忍住急问道：“你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侍女一边哭一边道：“郡主说她心中闷，想出去走走，我们就陪她去了，这位兵哥哥也跟着，可是一出大门，郡主说她手绢忘了，等我拿回来她就没有了。”


    
李清的目光又扫向那亲兵，他吓得‘扑通！’跪倒，连连叩头道：“郡主命我回去催一催，我就糊里糊涂去了，等回来，郡主已经不见人影。”


    
李清气得一跺脚，心中暗暗恨道：“惊雁，你怎么如此对我没信心！”


    
高适走到李清旁边低声道：“大人，你看郡主会不会被他们抓走了？”


    
李清霍然一惊，他又想到临行时，李惊雁说的那些郡主、公主的话，便摇摇头，“应该不会！”


    
他随即叫来荔非兄弟，对二人道：“你们立刻去军营，命令所有的弟兄都出动搜寻，谁先找到者，赏一千贯，官升一级。”


    
言罢，他又拉着侍女冲上马车，令道：“立刻回府，要快！”


    
风越来越急，黑云压城，雷声在头顶上炸响，天宝五年的惊蛰日挟风带雨而来，让李清格外心焦。


    
马车依然在，侍女未带、衣服、钱物都未带，看来她不是回惊，她就在扬州附近。


    
约过了一个时辰，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李清背着手，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忽然外面传来跑步声，李清急迎上去。


    
一名军官躬身禀报：“禀侍郎大人，城东搜索到十里，不见穿白衣的单身女子。”


    
他一阵泄气，又立刻命道：“再去给我找！不管是什么颜色衣服，只要是京城口音，都统统带回来！”


    
“尊令！”军官又返身而去。


    
李清心急如焚，外面又黑又冷，风雨交加，她一个单身女子，遇到坏人怎么办？


    
他再也忍不住，冲到门口，仰天无言呐喊：“惊雁，我知道你是不想连累我，可你知不知道，你若出什么事，我会悔恨终生，苍天啊，保佑她吧！”


    
他赫然回身，事到如今，他决定去求李成式帮忙。


    
忽然，李惊雁的一个侍女惊惊惶惶跑来，拿着一方手绢，“老爷！我们在箱子里找到这个！”


    
李清接过、抖开，只见上面写着两行字：


    
‘了却三千烦恼丝，独宿青灯古佛旁’


    
字迹娟秀，正是李惊雁所书。


    
“来人！”李清转身一声大喊，立刻跑进五、六个亲兵。


    
“快去问问府中本地人，这附近哪里有尼姑庵？”


    
亲兵却一动不动，面面相望，半天有一人才迟疑道：“府中的本地人都被刘主簿赶走了！一个不留。”


    
李清一呆，才想起自己给刘晏下的命令，他气得一跺脚，“一群笨蛋，不会去外面问问吗？”


    
既有了线索，李清自己也呆不住了，随即命道：“通知所有弟兄，去搜查扬州的尼姑庵！”至于当兵的闯进尼姑庵会有什么后果，他也顾不上了，说罢，他抓起一件外袍，冲进了雨中。


    
李清骑着马在雨中横冲直撞，雨下得极大，仿佛天河倾泻，他的衣服里外全部都湿透，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流，几乎眼睛都睁不开来。


    
“我们分头去找！”李清在雨中大声喊道。


    
在滂沱大雨中，一道道闪电与闷雷中，他打马冲出西门，身后的亲兵没有骑马，哪里赶得上他，渐渐地被他抛远。


    
但李清仍不回头，他忽然想起对于长安人，扬州最出名的寺庙便是大明寺，李惊雁知晓的地方，也只能是那里。


    
大明寺在扬州西北的蜀岗，但雨中黑漆漆的，没见到一户人家，也辩不清方向，只凭本能在雨中飞驰，也不知道奔了多久，驰过一大树林时，李清忽然勒住了缰绳，他似乎听见林中隐隐有颂经声传来。


    
李清跳下马，牵着缰绳往里走，林木茂密，雨倒没有了，耳畔只听见各个角落有不知名的小虫在鸣叫，灌木丛中不时有‘簌簌！’地窜动声，跨过一条小溪，前方依然昏黑，他壮着胆子不知走了多久，绕了一大圈竟发现又回到了原处，耳边依然有颂经声，拨开几蓬树枝，却见就在林边露出了一角飞檐，李清暗骂一声，狠狠将缰绳一拉，大步走了过去。


    
寺庙不大，在闪电的照耀下，只见大门斑驳，显示年代久远，又是一道闪电，他依稀看见门上的匾，一个‘妙’字一个‘庵’字。


    
“呵呵！终于找到尼姑了！”


    
战马也似了解李清的心意，跟着一声长嘶，李清一阵大喜，上前便要砸门，手到门上，刚力却化成柔劲，伸出食指在门上写了一个‘缘’字，随即一脚将门踹开，正好将一个前来开门的沙尼撞个仰面朝天，橘红的灯笼也滚落一旁。


    
“啊！对不住。”李清急忙道歉，上前便要去扶，只见她僧帽掉了，露出一个光溜溜头皮，透过朦胧的灯笼光线，只见她眉目倒也清秀。


    
那尼姑见闯进一男子，吓得‘啊’地一声，爬起来便跑，李清跟着她后面便追，‘小尼姑，别跑，我有话说！’但尼姑却跑得更快，冲到灯火通明的大堂门口，李清猛地站住了，只见大堂的观音像下，两个老尼一左一右，一个端着漆盘，盘上放一把闪闪发光的剃刀，一个手持法器，脸拉得老长，正以千万年菩提树下的恒心在等待。


    
在她们中间的蒲团上，跪着一个美妙的身姿，白裙似雪、黑发如瀑，披散在削瘦的肩上，她缓缓回头，显出一张清丽绝伦的面容，正是李惊雁。


    
李清的喉头‘咕通’一声，‘惊雁！’他终于嘶哑着喊出了声，李惊雁浑身一震，双掌合什，两颗清泪从白玉般的面颊滑落。


    
李清大步上前，一言不发，一把抓住李惊雁的胳膊便向外走，耳边传来李惊雁惊恐的叫声：“李郎，我已经出家了。”


    
“胡说！快跟我走。”


    
李清暗道：‘出家了还叫我李郎，这出的是哪门子家？’


    
一条灰影闪过，‘阿弥陀佛！老尼是这里的主持，请施主放下慧心。’一名满脸皱纹的老尼拦住去路。


    
李清随手从腰间摘下李隆基御赐的紫金鱼袋，高举在手中道：“我是大唐户部侍郎、江淮转运使、御史大夫，尔等不得拦路！”


    
那主持有一点见识，见李清虽然跟水缸里捞出来的鸡似的，但身着官服，手中所举之物确实就是非高官不能有的紫金鱼袋，心中便有了几分胆怯，嘴上却硬道：“既入佛门，便出三界外，施主请回吧！”


    
李清见她眼光闪烁，明显有些不自然，不禁暗暗一笑，松了李惊雁的手腕，将这主持请到一边，对她低声道：“你可知道这女子是什么身份吗？让皇帝的嫡孙女、平阳郡主，你竟然敢收她出家，这可是灭门之罪。”


    
那主持瞥了一眼李惊雁，见她美丽绝伦，气质高贵超群，对李清的话不由信了几分，手颤抖着拿出李惊雁的度牒，“还没有到官府入籍，尚不算出家。”


    
李清一把夺过度牒，塞进怀里，犹豫一下，手出来时却换成一张柜票，“这一千贯是王宝记柜坊的柜票，扬州可兑现，不需表记，算是我布施给贵庵的香火钱。”


    
这庵庙破旧，观音像也几十年没镀过了，一年香火钱不过几十贯，几时见过一千贯的巨款，这一下，那主持连腿也抖起来了，想接又不敢，半天才憋出一句，‘菩萨会怪罪的！’


    
“又不偷不抢，与其我花天酒地，不如留给你们做善事，有何不敢收！”李清将柜票连同那紫金鱼袋一齐塞给了她，道：“如果有军士来搜庙，你以这个紫金鱼袋为凭，就说我的命令，命令所有人不得再骚扰尼姑庵。”


    
说罢，他回身拉着李惊雁便向外跑。


    
“李郎，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在生气！”


    
冲出大门，李清拦腰将李惊雁抱起，将她推上马去，自己也翻身上马，拨转马头、一夹马肚，战马跃出，随即便消失在茫茫的雨雾中。


    
一直等李清走远，那主持才松开死死攥着柜票的手，在灯下仔细看看清楚，忽然她‘扑通’一声跪下，向菩萨请罪：“菩萨，弟子有罪！弟子动了贪念。”


    
然后却又小心地将柜票放入袖中，双掌合什道：“弟子一定给菩萨重塑金身，谨记施主之言，广做善事。”


    
……


    
闪电、雷声、滂沱大雨，李清紧搂着李惊雁在漆黑的夜中飞马奔驰，不知走了多久，他已经迷失了方向，但就算方向不失、城门已关，他也回不去了。


    
“李郎，咱们找一个地方避避雨吧！”李惊雁在雨中大声喊道，她出家未成，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死心塌地跟随李清。


    
“我知道，前面山脚下好象有房子，咱们去看看。”


    
路边有孤零零地三间草屋，李清死命敲开门，只见两个拿柴刀、菜刀的老两口站在门内，老汉挡着老伴，目光悲壮，随时要上来和他们拼命。


    
李清吓得连连摆手，“别误会，我们不是匪人，只是迷路的香客，想求宿一晚。”


    
老汉看了看他身后的李惊雁，悲壮的目光稍敛，指了指不远处草屋，哑声道：“旁边是柴房，你们去那里吧！”


    
李清合掌谢过，拉着李惊雁跑进了柴房，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在桌上摸到一盏油灯和火石，‘嚓！嚓！’两声便打出一团火苗，随即点燃了油灯，四周跟着亮了起来，李清左右打量，房间很大，也很干燥，这是一座柴房兼谷仓，但谷围见底，已经没有谷子，角落里有一堆干草，码得整整齐齐，再旁边是几垛柴火。


    
李清忽然听见牙齿打颤的声音，扭头只见李惊雁双手抱肩、浑身打抖，冷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去要点热水！”


    
他转身又冲出了柴房，可是半天不见他回来，远方隐隐有狼嗷声传来，李惊雁心中害怕，正要出去找他，却见李清一手牵着马，一手拿着火盆和一个铁茶壶，一边跺脚一边歉意地笑道：“他们家里没水了，我到前面溪里打了一壶水。”


    
李清随手门闩把门别上，将风雨挡在外面，先给马喂了草料和一点清水，将它安顿了，又把火盆放在房间空旷处，一边熟练地用柴草和木材烧火，一边笑道：“以前我当道士时，常露宿野外，烧柴点火都是常做的事。”


    
很快，火燃了起来，‘劈劈啪啪！’爆出火星，李清又做了个木架，将水壶挂在上面。


    
“等会儿喝点热水，你就暖和了。”他笑着搓了搓手，“要是有只兔子就好了。”


    
“让我也来帮你！”李惊雁笑吟吟地抱来一捆柴禾，放在旁边。


    
“让慧心师傅操劳，实在不敢当！”李清斜望着她，脸上似笑非笑道。


    
李惊雁脸上大羞，扬起粉拳便打，“你这个坏家伙，不要不识好歹，我可是为你！”


    
话没有说完，她的嘴便被李清吻住，渐渐地，她的身子软了下来，变得火热，手臂挽住他的脖子，激烈地迎合着。


    
“惊雁，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但我一定要娶你，我不能没有你！”


    
没有回答，只有她满脸的泪水和死命地亲吻。


    
不知过了多久，李清长长地吸口气，坚定地道：“惊雁，让我们以天地为媒，以火为媒，就此结为夫妻，让那吐蕃见鬼去吧！”


    
李惊雁默默地点头，她毫不迟疑地双膝跪倒，向天一拜，“小女子向苍天发誓，我李惊雁从此时起便嫁李清为妻为妾，永不反悔！”


    
李清也缓缓跪道，额头触地，“我李清向苍天、向大地发誓，从现在起，李惊雁便为我妻，海枯石烂，永不变心！”


    
两人相对着磕了三个头，呆呆地对望着，忽然，二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此刻，任何人、任何力量、任何挫折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


    
黑夜中大雨肆意飞扬，风在咆哮，闪电划过长空，雷声隆隆，在大唐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在一所简陋的柴房里，此刻火光猎猎，温暖如夏，烘烤的衣服围成新房，爱情之火在这里爆发，李惊雁痴迷在爱的海洋里，将自己的处子之身毫无保留地献给了爱郎。


    
这一夜，将永远铭刻在二人的心中，一直相伴到老。

第二一九章 大明寺偶遇


    
清晨，雨已经停了，一片金黄色的阳光从高高的气窗射入，李清疲惫地从睡梦中睁开眼，身旁佳人已不在，他心中一惊，一骨碌爬了起来，柴房里早收拾得整整齐齐，火盆和铁壶移到一旁，地上扫得干干净净，门开着，大片的阳光从门外射入。


    
李清刚走到门口，却见一身布衣荆裙的李惊雁端着热腾腾的茶饭走进屋来，她见李清目光诧异，便笑道：“我把头上的金簪子给他们了，换来这一身衣服和茶饭，这还是她家媳妇过门时穿的。”


    
见李清要接盘子，她却轻巧地让过，“这是我们女人的事，你只管坐下吃饭。”


    
听到一个饭字，李清才感觉肚子早已饥肠咕噜，举起桌上的筷子便笑道：“你自小被人伺候，现在还会伺候我吗？”


    
“会不会是一回事，有没有那个心则是另一回事。”


    
李惊雁双手将饭端到李清面前，抿嘴笑道：“在这个家，我的地位可能连小雨都比不上，不努力点怎么行。”


    
李清见饭只有一碗，菜也只是几根青菜加咸萝卜条，一颗油星不见，不禁诧异道：“难道他们家一点多余的米都没有了吗？你给他们的可是金簪子啊！”


    
李惊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为难道：“李郎不要怪他们，他们家就只有这点米了，其他的都换成了黍。”


    
说到此，李惊雁嘻嘻笑道：“我和他们一起吃了萝卜黍饭，第一次吃，味道还不错。”


    
李清摇了摇头，将饭拨了一点在菜碗中，“萝卜黍饭又苦又涩，你怎么吃得下，还是先垫垫肚子，等会儿咱们回去再吃。”停一下，李清瞥一眼她，又低声调笑道：“再说，我昨晚已经吃饱了。”


    
“你这个只会欺负人的坏家伙，不准说！”李惊雁大羞，用筷子在他头上敲了一下，一抹红霞飞过脸庞，她忽然想起一事，又忧心道：“李郎，刚才我问了，我们现在就在蜀岗后山脚，上面就是大明寺，我早听人说，这大明寺挺灵验，我怕昨晚佛主会怪罪我们。”


    
“没事，哪家夫妻没有房事，他不管的。”


    
“你这登徒子，又想到哪里去了？”李惊雁脸上娇羞无限，嗔道：“我是说我们以天敌为媒，以火为媒，却没有想到佛主，我是担心这个。”


    
“哦！你是这个意思，佛主住在西天，这天地不就包括他了吗？再说和尚不成亲……”


    
李清嘴上说笑，却见李惊雁一脸担忧未去，知道她其实是为昨天出家又还俗之事烦恼，怕自己生气而不好说出口，便笑了笑道：“这还不容易吗？既然山上就是大明寺，咱们等会儿上山便是。”


    
吃过饭，二人收拾收拾，将马寄存在老两口这里，牵了手便向山上走去，蜀岗山势低缓，林木葱郁，连绵十几里，大明寺便位于山腰正中，扬州为江南的经济中心，佛教也随之鼎盛，蜀岗之上除大明寺外，还有大大小小十几座寺庙禅院，虽是清晨，但虔诚的香客已经络绎不绝。


    
大明寺依山势而建，层层向上，庙宇极大，可供一两千僧人在此修行，李清穿得是高品官服，早有僧人看见，忙不迭地跑回去报信。


    
“阿弥陀佛，大人可是户部李侍郎？”大明寺主持约五十岁，长得喜眉团脸，老远便率领数十僧笑咪咪地迎了上来。


    
李清呵呵一笑，“高僧的眼睛倒挺明辨，老远便认出我，可是从我官服推断？”


    
“阿弥陀佛，老僧法号思难，为大明寺主持，已半年未下山，并不知道扬州情景。”


    
他指了指身后二僧，笑道：“只凭官服推断未免有失偏颇，我这两位师弟曾在长安见过李侍郎，故而知道。”


    
李清见他身后二僧都四十余岁，皆脸颊精瘦、目光坚韧，所穿袈裟也与其他僧众不同，但自己却不认识他们，便笑笑道：“请教二位高僧法号，是在长安何处见过我，我确实没印象了。”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答道：“贫僧荣睿，那是我师弟普照，我们曾去长安鸿胪寺办事，在皇城内见过李侍郎。”


    
李清听他们口音生涩，且法号犯忌，想来不是大唐僧人，不禁微微一笑道：“我没猜错的话，是不是二位递上法碟便被鸿胪寺官员赶出？”


    
那僧人诧异，“侍郎大人如何知道？我二人办师傅东渡的批文，却屡屡被拒，真不知缘故。”


    
“那是当然，你的法号中带有先皇的庙号，哪个敢接待你，若不是你们非大唐僧人，还会被抓起来。”


    
“等等！”李清忽然反应过来，讶道：“你们刚才说什么？师傅东渡，难道你们师傅就是鉴真大师不成？”


    
“正是，我二人天宝元年从日本而来，为请鉴真大师东游兴化，已东渡失败两次。”


    
他们二人忽然跪倒在李清面前，双掌合什道：“恳请侍郎大人帮帮我们，让官府同意师傅东渡。”


    
“二位起来吧！”李清将他们二人扶起，笑道：“不经历几番挫折，你们孝谦天皇怎会知道鉴真大师的价值，有志者，事竞成，只要你们坚忍不拔，最终就能成功。”


    
他回头又对大明寺主持道：“今天我带夫人到贵寺许愿，请主持先带我夫人前去许愿，我想拜见鉴真大师，还望主持成全。”


    
“阿弥陀佛，侍郎大人有此心愿，贫僧自当成全。”


    
……


    
鉴真，大唐开元、天宝年间高僧，在佛经义理、戒坛讲律、焚声音乐、庙堂建筑、雕塑绘画、行医采药、书法镂刻等方面多所领悟，四十六岁时便为一方宗首、持律授戒，独秀无伦，前后授戒度人略计四万有余、泽及遐迩，道俗归心，仰为“江淮化主”。


    
天宝元年，日本学问僧荣睿、普照来扬州大明寺祈请鉴真东游兴化，历时十一年，先后五次失败，双目失明，终于在天宝十二年随日本国遣唐使团东渡成功，为日本律宗创始人，为日本佛教及文化发展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此刻，鉴真刚刚经历第二次失败，返回大明寺静修。


    
李清跟随主持，转过几个回廊，穿过几道山门，行约千余步，在来一座禅房前，主持进去，过了一会儿他低头出来，向李清摆一个请的姿势，“师傅有请李施主。”


    
李清凝住心神，跨门而入，只见房间里光线昏黑，显得异常寂静，整个房间除二个蒲团外，再无他物，靠里间的蒲团上坐有一老僧，李清刚入黑屋，一时看不清他的面容。


    
黑暗中两只眸子闪着淡淡的智者之光，蕴涵着人生的智慧，李清上前缓缓跪下，“末辈李清参见大师。”


    
“李施主请坐，不知欲见贫僧，不知是为何事？”他声音轻柔而平淡，如春风化雨，让人内心平和、宁静。


    
渐渐地，李清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可以看出鉴真的相貌，只见他鼻子高挺、颧骨前张、身子瘦小，或许是长期坐蒲团的缘故，腿有些畸形、细若麻杆。


    
李清也盘腿坐在蒲团上，双手扶着膝盖，身子微微前倾向鉴真肃然道：“大师意志坚韧，一心东去传教、普渡众生，让人敬佩，但李清以为，日本国地域狭小，四周皆茫茫大海，生存不易，从白江口一战便可看出它的勃勃野心，这是天然的地理制约，其岛国心态也注定它后世的国策必然是向外扩张，从隋起至今，我中原国势强盛，日本国屡屡遣使前来，名为学习，实为窃取我中原的文化、制度和各种技艺，久而久之，必然是养虎为患，假以时日，日本国渐渐强大，若中原动荡之时，以它的狼子野心，岂能不趁虚而入？


    
所以李清想奉劝鉴真大师，宣扬佛法是好，可教化民众向善，但也须努力防止我大唐的先进文化为其所用，渐渐追赶上中原，将来涂炭我后代子孙。”


    
鉴真半天没有说话，房间里一片寂静，李清见他双目微闭，仿佛没有听见自己说话似的，不禁又追问道：“难道大师以为李清所言不值一听？”


    
鉴真摇了摇头，略略睁开眼睛笑道：“人说智者可看百年，可李施主的目光又何止百年，话虽有几分道理，但所言都在假设之上，如何能让人信服，但李施主心怀天下民众之心，却让大和尚深感惭愧，我不妨送李施主一言，也算结今日之缘。”


    
此结果也是在李清的意料之中，自己的进劝苍白无力，毫无事实根据，可他又能说什么呢？倭寇犯境还是七七事变，李清不禁深感无奈，或许来见见鉴真大师也是一个目的吧！


    
“大师看透人世，悉知人间善恶，李清年轻浅薄，对前路甚感迷茫，身处朝廷乱局而不知进退，愿听大师妙揭！”


    
鉴真微微一笑，“这不是逼死老和尚吗？”


    
“水满将溢，月盈必亏，做人存七分素心，凡事留三分退路。”鉴真言罢，再不肯睁眼。


    
意思就是叫自己做得不要太过分了，道理很简单，李清也明白，可要能做到这一点，却又千难万难，官场上讲究对敌人手段狠辣，决不容情，他可能存素心吗？留三分退路倒可取，但不是现在。


    
李清见鉴真已不再言，便悄悄退出，主持已经离去，外面一个人也没有，他走了几步，忽然感觉后面似有脚步声，回头却不见人，李清快跑几步，冲出院门，却猛地停住脚步，回身笑吟吟地等着。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互相埋怨声响起，他面前赫然出现两个僧人，正是那两个日本僧，荣睿和普照，李清笑道：“你们二位还不死心吗？”


    
他忽然有一点担心，自己对鉴真所言会不会被这二人听去，只见两人对望一眼，荣睿软语相求道：“我们知道侍郎大人也难办，所以只要侍郎大人送我们一艘船便可以了。”


    
旁边普照接口又道：“我们也不会白要侍郎大人的船，侍郎大人不是来推行盐法吗？我们知道有个地方藏有一支船队，足有上百艘，上面载满了盐。”


    
这消息确实意外，上百艘都载满的话，少说也有十几万石，“你们怎么会知道？”李清不露声色又问道。


    
二人叹了口气，“我们为了弄船，扬州附近的江河湖泊都跑遍了，也是无意中发现。”


    
这时，忽然听见外面一片喧闹声，李清扭头，却见第五琦、高适等一大帮人指着自己快步走来。


    
“你们怎么找来的？”李清惊喜交集。


    
第五琦呵呵笑道：“我们见到你的马，知道你和郡主上山了，便一路问来，正好遇见在求佛的郡主。”


    
李清闪目向后看去，只见李惊雁站在不远处，神情扭捏且担忧，李清知道她的心思，是怕自己把昨晚之事说漏嘴。


    
李清打了个哈哈，“找到了就好，我们这就回去。”


    
“侍郎大人，那我们的事？”旁边两个僧人见李清要走，急忙紧张地问道。


    
“放心！我不会忘记。”


    
李清拉过第五琦，指着两名僧人对他笑道：“这两个和尚知道有一处地方藏有十几万石盐，想用这个消息和我们交换一艘船。”


    
第五琦一怔，随即大喜，他急将李清扯到一边，在他耳边低声道：“我没来得及向你禀报，昨日我去盐仓盘库，发现就在一个月前有二十万石官盐报废，据他们说是风浪将船队掀翻，问他们伤多少人却说不出，我就怀疑其中有问题，难道这就是他们说的盐不成？”


    
李清眼睛已经眯成一条缝，二十万石，好大的手笔，恐怕只有庆王或永王才拿得出手吧！他微微冷笑道：“此事休要声张，等晚上再集中人手去抓。”


    
……

第二二〇章 庆王之痛


    
夜十分安静，云层高厚，一轮皎洁的镰月在云层与星空间穿行，大地时明时暗，不时映出云的轮廓，虫儿在草丛里放声高歌，不时传来夜枭的鸣叫，这一带属于扬州的高邮县，草高林密，让我们再往北走两里，在高邮湖东岸的一条小河荡中，静静地停泊着一百多艘平底船，船吃水很深，显然里面装满了重物，外面用油布层层覆裹，在数十步外的岸上搭了十几个帐蓬，别的帐篷都漆黑一片，想必帐蓬中人已经睡了，惟独最中间一顶大帐篷依然有动静，帐帘垂下，边缝透出灯光，隐隐传出女人的嗲笑声，在帐篷外面，则有两个拿刀的家丁走来走去，懒精无神地巡视着四周的情况，有时却忽然打起精神，整个人趴在地上，撩起帐蓬一角，偷偷向窥视里面一番，不知不觉，口水已从嘴角流了出来。


    
第五琦猜得没错，这船里面装的正是庆王借报废之名偷出的二十万石官盐，准备卖给襄州的一个大盐商，但因价格谈不拢，一直未能成行，不久便传来李清到扬州巡查的消息，依李成式的意思，先将这批盐归舱，减少风险，但庆王哪肯将到嘴的肥肉吐出去，便责令李成式好生看管，又派自己的一个舅子赶到扬州来亲自监督这批盐。


    
此时，他的舅子正和县里来的两个妓女喝酒寻乐，却不知危险已悄悄来临。


    
在船队五里外，一支数百人的队伍快速向这边走来，李清换了一身盔甲一马当先，长槊横在马鞍前，颇为威武，使他的亲随们感到份外亲切，又忍不住称起他的故名：李都督。


    
在他前面，两个日本僧人正紧张地辨别道路，这关系到他们东渡的大船，丝毫不敢大意，“大人，就在前面了。”


    
李清手一抬，队伍停了下来，他低声命道：“荔非守瑜，你带几个弟兄去看看！”


    
荔非守瑜握着他的长弓，手一招，带着四、五个弟兄悄悄地潜了过去，这里的草高齐胸，几个人猫腰疾行，只听见轻微的沙沙声，却看不见人。


    
很快，荔非守瑜距帐篷只有百步，只见两个巡逻者在帐篷边游走，他把刀横咬在嘴上，本能地将弓竖起来，“二哥，对方可是有两个人。”一名小兵忍不住提醒他一下。


    
荔非守瑜微微冷笑一声，从箭壶里抽出两只箭，自从在夺取石堡城时见南霁云两箭齐发的箭法，他深受刺激，自此苦练此技，现在已如火纯青。


    
弓弦吱嘎嘎地拉满，两支箭略略分开，笔直地对准两名家人，‘嗖！’地一声轻响，两支箭脱弦而出，还没等旁边地弟兄看清楚去箭，那两个家人已捂住喉咙软软倒下，竟一声也没叫出来。


    
荔非守瑜从嘴里取下刀，“去通知都督，可以上了！”


    
一名小兵答应，象鼹鼠般窜进草丛，转眼便不见了人影。


    
片刻功夫，数百人四边包抄，将十几顶帐篷团团围住，一个人也没有走脱。


    
一众船夫从梦中惊醒，茫然而惊惶地望着猎猎火光中的军队，只穿一件单衣，在夜寒中瑟瑟发抖。


    
“将他们分头带下，逐一拷问口供。”


    
……


    
“都督，他说自己是庆王的小舅子。”荔非守瑜将一名矮冬瓜般的男人扔到李清脚下。


    
这男人忽然认出了李清，连连磕头求饶，“李侍郎饶命！李侍郎饶命！”


    
“你认识我，这倒不好办了！”李清嘴角带着冷笑，缓缓将刀拔了出来，刀锋冷森森的，似乎要杀人灭口，顿时将那男人唬得大小便失禁，晕厥过去。


    
“将他带走，好好问他的口供。”


    
李清见此人胆小怕死，不禁摇摇头笑道：“没用的东西，你便是最好的证据，我怎会舍得杀你！”


    
言罢，他大步走向船队，一刀将首船的油布劈开，白花花的盐立刻出现在眼前。


    
“庆王殿下，人赃俱获，我倒要看你这次怎么交代！”


    
李清得意一笑，回头拍了拍荣睿的肩膀，道：“你们的消息不错，这次我会赏你们一艘大大的海船！”


    
……


    
天色微明，一匹快马飞速驰向扬州城，马上之人在城下高声叫喊几声，又射上一封文书，片刻，吊桥放下，城门开了一条缝，快马冲上吊桥，从门缝中穿了进去，又过片刻，急促的马蹄声在刺史府前嘎然而止，马上人很快便被领进刺史府。


    
“什么，那些盐船已经被李清抓获？”


    
李成式被惊得目瞪口呆，他顾不得披上一件外衣，赤脚单衣便跳下床来，一把揪住报信之人，恶狠狠道：“你有没有看清楚，真是李清吗？”


    
“属下发现军队想去报信时已经晚了，至少有五百军，为首之人正是李清。”


    
“废物！”李成式一把将他推开，一屁股呆坐在椅子上，先是假帐，然后只隔一天就被找到了这批盐，自己真是大意了，实在小看了李清，不应该听庆王那蠢货之言，应该在假帐事发后将这二十万石盐归库就好了。


    
他的心仿佛沉到了深渊，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二十万石啊！这可不是一个小数字，若庆王不承认，这个黑锅就得自己背了。


    
他忽然跳了起来，又急声问道：“那庆王的小舅子呢？是死是活？”


    
“姚三郎被抓住了！”


    
李成式只觉头皮一阵阵发麻，姚三被抓住，庆王是逃不掉了，可皇上若要为庆王脱身，自己的下场会更惨。


    
‘冷静！冷静下来！’李成式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不停地告诫自己，他勉强稳住了心神，仰头望着房梁思索，‘当务之急，是要以最快的方式通知庆王，然后想方设法将这批盐毁掉，至于姚三郎，能杀则杀！’


    
一刻钟后，三羽飞鸽扑打着翅膀，向远方飞去，瞬间变成了三个小黑点，直至消失不见。


    
……


    
天色大亮，李清在二百多骑亲随的护卫下，返回了江都县，查获的盐并没有随他而来，而是别处安置，被他留下的四百军队最严密地控管。


    
人证、物证都有了，但这还远远不够，李隆基要的不是他儿子犯事的消息，而是钱，至少五十万贯解押进京，才能让李隆基尝到甜头，继续支持他的盐政。


    
一行人回到了署衙，荔非守瑜没有离开，他叫住了李清，“都督，二十万石盐决非小数目，还抓住了他的舅子，庆王极可能会狗急跳墙，属下以为我们要加强戒备，防止被人暗算。”荔非守瑜说完，便静静地望着李清，他也是多智之人，只从今天发生之事，他便可推断出庆王的下一步不是杀人灭口，就是暗箭伤人。


    
“你说得不错，我们不能吃暗亏，从现在起，你就为我护卫长，全面负责大家的安全，尤其是郡主那边，更要加派人手，任何可疑之人靠近，格杀无论！”


    
李清冷冷一笑，从今天开始，他与庆王的斗争开始真正进入白热化，任何一步都不能疏忽，大家斗智斗勇，就看谁手段更辣，心肠更狠。


    
荔非守瑜领命自去安排人手，李清大步走进署衙，将第五琦和刘晏找来，他先问刘晏道：“这两天，有多少民间的盐田来备案？”


    
刘晏取出一本册子递给李清，道：“外州的来了不少，扬州反而不多，只有十三户。”


    
“十三户？”李清接过册子，眉头紧皱道：“扬州是最大的产盐地，怎么可能才十三户，今天是期限的最后一天，也多不了多少。”


    
他回头问第五琦道：“禹圭兄有何高见？”


    
第五琦不慌不忙，手捋胡须笑道：“属下以为，扬州盐户必然是心中惧怕而不敢来，恐怕大家都在观望之中，天下熙熙，皆为利而往来，我们不放让利于先来者，自然会有人前来。”


    
刘晏在一旁补充道：“属下以为不光要用利，还要用点狠招，让他们不敢不来。”


    
他眼角余光扫了一眼第五琦，迟疑一下，却不敢说下去，李清会意，便拍拍第五琦肩膀笑道：“今天是官盐第一次拍卖，估计来的盐商会不少，就麻烦禹圭兄前去主持，拿出你度支员外郎的本事来，给我卖个好价！”


    
第五琦狐疑地看了一眼刘晏，向李清拱拱手，告辞而去。


    
待第五琦走远，李清便向刘晏笑道：“说吧！你有什么好法子？”


    
刘晏淡淡一笑道：“其实我的办法很简单，侍郎大人还记不记得门下省外面的那四个大匦。”


    
效仿则天皇帝之事，许以厚利让人告发，这就是刘晏的办法。


    
“不错！你的办法很不错！”


    
李清又翻了翻清册，冷笑一声道：“我们再完善一下，你将这份清册抄写成大纸，张贴在江淮各州各县，你要写清楚，凡名单上没有的盐户，告发一户，赏钱一百贯，查到的盐户，每户先罚钱五千贯，另外，再给三天时间，愈期还不来者，一律没收家产，户主杖毙，其家人流放龟兹！”


    
刘晏心神剧震，他忽然明白皇上为何派此人前来江淮督盐政，若是一般文官，就恐怕拿不出这么狠的手段。


    
“是！属下立刻去办。”


    
刘晏的背上湿了一大片，搞不好，第五琦还以为是自己出的主意。


    
……


    
长安，庆王府内，庆王李琮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他脸色惨白，手中拿着一卷素笺，这是李成式刚从扬州发来加急快报，李清已经查获他贪渎的二十万石官盐，并抓走了他的小舅子。


    
他这几天正在加紧攻势说服各宗室上书，请皇上册封李惊雁到吐蕃和亲，各亲王中，已有六人同意联名上书，还有十几名嗣亲王也勉强答应签名支持。


    
眼看有所成就，却忽然传来这么一个恶耗，仿佛晴天霹雳，当即便将庆王惊呆了，半天，他才象抽风似的手忙脚乱，打翻了茶杯，踢倒了脚下的火盆，连声叫道：“快！快！速速去请永王。”


    
“父王，孩儿愿去扬州一趟。”儿子李俅当即表态，愿替父解忧。


    
李琮摇了摇头，他虽然愚笨，但‘宗室诸男非奉旨不得离京’，这条敕令他是知道的，一旦被有心人弹劾，更是罪上加罪。


    
“此事你就不用管了，父王自有主意，你先回百孙院吧！”


    
“可是手下人个个愚蠢，他们哪里是李清对手，若孩儿不去，恐怕父亲祸在眉睫，父亲也不用担心皇上怪罪，先去宗正寺备个案，找个借口便是。”


    
“这……”李琮又犹豫了，二十万石盐的罪名确实不轻，就算父皇饶自己一遭，将来自己登大位的希望也就断绝了。


    
这时，管家匆匆跑来，“永王来了！”


    
“快！快请他到书房去。”


    
永王也不干净，就算自己要栽，也要拉他一起垫背。


    
李琮回头又对儿子道：“你让父王再想想，此事不宜太急。”


    
永王李璘和庆王一样，也是时时关注扬州情况，此时，他尚不知二十万石盐出事，不过就算知道，他也不会惹火上身。


    
“皇兄，你此时不能再犹豫，一旦李清将盐解押进京，人证、物证皆在，父皇为平息天下人之口，恐怕不会轻饶于你。”


    
李琮叹了一口气，“我也知道，所以我才着急，请你来商量，现在咱哥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还要请皇弟多多协助才行。”


    
李璘瞥了他一眼，干笑一声道：“我势力薄弱，怎帮得上大忙，我在苏州也有一些产业，养了一百多武丁，现在便交给你吧！”


    
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推给李琮，淡淡道：“苏州望湖茶庄，凭此玉调人。”


    
李琮知道他在江南经营已久，何止一百多人，显然是不肯拿出真正的实力，但也无可奈何，又不能强迫他，只得暗暗思忖，“看来只能让俅儿跑一趟了，让李成式护着他，应该没事。”


    
当天下午，李琮赶到宗正寺备了案，儿子要去润州金山寺替母还愿，随即，李俅率一百多家人，风驰电掣般向扬州赶去。

第二二一章 魔有魔路，道有道途


    
‘当！当！’刺耳的锣声在江都县城中游荡，一匹骡车上放置一只大木笼，木笼里枷着一人，嘴角青淤、神情呆滞地望着天空。


    
“各位父老乡亲！此乃倒卖私盐者，数额巨大，按律死罪！”


    
人群围看着木笼，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这不是张千户吗？怎么要被杀了？’


    
‘听说是少登记一处盐田，被人告发了，人要被杀，家产没收，妻女也被发配充军。’有知情者悄悄给大伙儿解释。


    
众人纷纷摇头叹息：‘这又何苦呢？偷那点钱，命也丢了，十几万贯家产也没了。’


    
‘你们知道个屁，这里面有内幕的。’一个身着皂服的公人脱口而出，可眼见众人好奇向他围来，又吓得连连摆手，落荒而逃。


    
……


    
骡车经过一个酒楼，二楼靠窗者皆趴在窗上探望，‘砰！’地一声，一个年轻公子狠狠一拍桌子，将酒楼中人都吓了一跳，纷纷回头看他。


    
只见那公子咬牙切齿道：“卑鄙，什么倒卖私盐，无非是想杀鸡儆猴，便安这么个罪名，滥用王法，难道李成式不管管吗？”


    
他旁边几个家人吓得围拢过来，急忙低声解劝：“公子，你小声点，被人听到了可不好。”


    
这公子想到自己肩负重任，这口恶气也只能忍下，颓然坐下，铁青着脸一杯接一杯喝闷酒。


    
不用说，这公子正是刚刚从长安赶来的庆王之子、新平郡王李俅，他进江都县城还不到一个时辰，便遇到了李清杀鸡儆猴之事。


    
这时，在一个角落有两个正在吃面的泼皮听出李俅是京城口音，且随从众多，又直呼刺史大人之名，诧异地抬起头来，对望一眼，目光中均露出一抹喜色。


    
‘当！当！就在前街杖毙，大伙去看啊！’


    
刺耳地锣声搅得李俅无心吃饭，他恨恨地将桌子一推，“我们走！”


    
十几个家人簇拥着他地动山摇般下楼而去，两个泼皮互相使了个眼色，也扔了几文钱在桌上，远远地衔尾跟去。


    
……


    
从李清的发布告密令至今已过了整整十日，正如千年前的古话，‘重赏下必有勇夫’，又如千年后的一句名言，‘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无论是多么偏远的一块盐田，总有人知道，只要跑一趟扬州，便十万钱到手，哪个不愿意？于是，告密者将扬州搅得鸡飞跳，一队队衙役和士兵在江淮一带横行，到处抓人、罚课，查封店铺、扣留盐船。


    
所有盐户、盐商、盐铺、盐吏、盐官，只要和盐沾一点关系的，无不人心惶惶，不知这场风暴几时才能结束。


    
就如后世靠矿发财的老板们一样，在江淮一带吃得开的盐户、盐商多少都和官府有一点关系，江都县令柳随风也不例外，他本人在扬州有几处赚钱的买卖，其中在临淮县也投资了一处盐田，当然，所谓投资并不是需要他拿出钱来，而是利用手中之权给人便利，白占几成份子罢了。


    
今天是他做江都县令以来最心惊胆战的一天，他的合伙人大盐商张千户遭人告发，被盐铁使大人选中而杀鸡儆猴，而被告发的那块漏报盐田就是他柳随风的份子田，也正是他指使张千户不要去备案。


    
所有审问、录供都是江都县衙役做的，张千户已经无法说话，供不出他来，这让柳随风可以放心，但是，抄家却是盐铁使下亲自所为，帐册都被带走了，里面就有他柳随风签字画押的分成契约，这让他如何不着急。


    
考虑了整整一个上午，柳随风心一横，决定去找李清自首，不管与他有私仇也好旧怨也好，好歹是故人，况且自己也没有真的折磨过他，最后不是将他放了吗？


    
抱着一线希望，柳随风惶惶然来到了李清所在的署衙。


    
此刻，盐铁使署衙前戒备得异常森严，数百名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整个府邸守护的严严实实、无懈可击。


    
府门正上方横挂一大匾，‘江淮盐铁司’，这是李隆基刚刚批准成立的官署，吏部的正式批文也到了，正式任命第五琦为江淮盐铁转运支使，主管江淮盐政及漕运，而刘晏则任命为判官，为第五琦之副。


    
几十名从江淮各地、甚至广州、襄州赶来的大盐商焦急地站在大门前的广场上，引颈向里面探望，今天又有一次榷盐，二十五万石的量，一百石为一份，共二千五百份，申购状早已经已经递入，虽然结果会在昭示栏中贴出，但这群盐商谁也不肯走，一直便站在门口等侯里面的消息。


    
这时从里面走出一名盐官，手端一只黑色漆盘，又有两个绿衣盐吏跟在后面，扛着盐引，盐商们一阵骚动，‘来了！来了！’你推我攘，一起涌上前去。


    
那绿衣盐吏板着脸，拣起第一块牌子高声叫喊：“林风洋，五百份！”


    
“赵大明，一百五十份”


    
“倪十三郎，一百四十份”


    
……


    
林风洋就是林掌柜，他和他的妻舅一起合作，在李清的刻意栽培下，已渐渐成为扬州第一大盐商，等将来盐政步入正轨后，将由他出面组建江淮盐铁商会。


    
“在！在！”林掌柜一叠声答应，挤上前接过铁牌和厚厚一叠盐引，他申购一千份，批下来五百份，共五万石，按每石三百五十文的官价，也就是一万七千五百贯，钱早在申购前便已交上去，凭铁牌去盐仓提货，多交的钱在王宝记柜坊办理退款，而盐引则是随货凭证，由各道盐铁司签发，且编有号码。


    
“恭喜林兄又拔头筹！”几名盐商上前祝贺，眼中充满了羡慕。


    
“哪里！哪里！十三郎不是也中签了吗？”林掌柜一边口中客气，一边迅速清点手上的盐引，五百张，一份不少，他随即找到他的妻舅，二人兴冲冲登上马车向码头上的盐仓而去。


    
……


    
柳随风看着这一幕，眼中酸涩，从今以后，他自己甚至地方上都无利可图，无论官盐田还是私盐田，原盐只能卖给盐铁司，再由盐铁司加价卖出。


    
“一石居然要赚二百八十文，朝廷也太黑了。”柳随风恨恨地嘟嚷几句，向侧门走去，他取出一张贴子，恭恭敬敬地递给守卫。


    
“请转告户部侍郎李大人，就说江都县令柳随风求见！”


    
……


    
李清现在已经不再管具体事务，新盐政已经慢慢走上正轨，一切由第五琦和刘晏去打理，他要做的事是收一批钱，然后押运回京，经过十几天的运作，已经攒下四十余万贯，只等再卖一两次，凑足六十万贯，连同二十万石查获之盐一齐进京。


    
此刻，他正在接待来访的长史张博济，张博济虽是长史，主管政务，但他压根就不知道二十万石官盐失窃之事，更不知道李清已经查获了这批盐，这一切他都蒙在鼓里，一直到昨天，他收到岳父李林甫的加急快信，询问他李清查获的那一百多条盐船是何人所为，他才恍然惊觉，原来李清与李成式已经几次交锋。


    
“李侍郎，这些日子我事务繁忙，也无暇过问盐政之事，昨日路过盐仓，听说前些日子的盘查发现帐实有出入，具体内详却不知，便想来问一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扬州唯一让李清不敢怠慢之人，那便是张博济，名义他是长史，但实际上他是李林甫代言人，李林甫在这次新盐法推行中一直保持沉默，并没有阻挠和干涉，这才是高明的政客，有所为、有所不为，当然，李清也知道，假如他在这个回合中被庆王击败，李林甫也会毫不客气地上前踩他两脚，但此时，他必须好好将李林甫应付过去。


    
“这也难怪张长史不知道，事发时，你正好在长安，此事与张长史无关，又何必自寻烦恼。”言外之意，这事不会牵扯到你，你就不用管了。


    
李清的意思张博济自然明白，他的心也放了下来，但岳父的疑问他不能不答复，只得又硬着头皮问道：“多谢李侍郎体谅下官的难处，下官万分感激，不过有些事若不弄清楚，将来朝廷问起来，我若回答不上实在不好交代，我听说李侍郎查获一批盐，不知是否和盐仓之事有关？”


    
话已经问得很直接，李清的心也警惕起来，‘听说查获一批盐’，听谁说？李成式么？绝不可能！如此锲而不舍地问，极可能是李林甫的意思，如果是这样，那李林甫又怎么知道？也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参加行动的人中有他的耳目；要么他与庆王有勾结，可看张博济的情形，应该不是和庆王勾结。


    
但不管怎样，张博济的话中透露出李林甫一直在盯着此事，丝毫没有松懈，自己要万分小心了，千万莫要只顾庆王这只狼，而将李林甫那头虎给忽视了。


    
“既然张长史真想知道，我不妨实话告诉你，这批盐和李成式有关，你明白了吗？”


    
张博济点了点头，起身拱了拱手呵呵笑道：“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李侍郎休息，告辞了！”


    
张博济快步走出，他急着要给李林甫回信，李清的话虽然说得很含糊，但他知道，话只能到此为止，再要深究也不会有结果。


    
刚走到门口，却迎面看见前来拜访李清的柳随风，柳随风只向他拱拱手，便随军士快步进去，张博济疑惑地盯着柳随风的背影，却不知他又要搞什么名堂，摇了摇头，便去了。


    
且说柳随风心惊胆颤走进大堂，军士只告诉他等一下，便将他丢在大堂不管，可怜柳随风心中又急又害怕，却不敢乱走，连杯茶也没有，只背着手在大堂上来回踱步。


    
一直等了近一个时辰，眼见昏鸦归巢，才听见重重咳嗽了一声，有人慢慢走了出来，此时柳随风两腿又酸又麻，喉咙干得要冒火，心中却诚惶诚恐，头也不敢抬，急上前长施一礼，“卑职柳随风参见侍郎大人。”


    
“呵呵！柳县令弄错了，我是侍郎大人的幕僚，张千户案涉及到柳县令，李侍郎不便接待，让我来替传他几句话。”


    
柳随风见来人是一个近四十岁的清朗男子，不禁心生好感，可他最后一句话却使柳随风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侍郎大人要交代什么话？”


    
高适上前向他先施一礼，随即摆一个请的姿势，笑咪咪道：“此处不好说，柳县令不妨跟我到内室，咱们慢慢谈。”


    
……


    
夜色并不是很暗，风高月圆，白云掩映，云来月隐，云过月明，屋内也随之乍明乍暗，李俅表情严肃，端坐在椅子上，静静听着李成式的陈述。


    
“回禀小王爷，这十几日属下也并没有闲着，一直在四处寻找那一百多条盐船，能用的手段都用尽了，搜过过扬州的每一寸水面，可盐船就象平空消失一般，不见一丝踪迹，所以属下判断，盐船肯定已经不在扬州。”


    
李成式一边说，一边偷偷地窥视李俅的表情，其实不用去搜寻他也知道这批盐船绝不会在扬州境内了，李清不会象庆王那样蠢，他手握盐务大权，配几张盐引，就可将盐船轻易移走，天下这么大，他李成式搜得过来吗？


    
李俅却眼一挑，冷冷道：“那照你的意思，这盐船追不回来，我父王就铁定被他弹劾了吗？”


    
李成式忙欠身陪笑道：“属下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如果庆王殿下在京城活动活动，皇上未必就会将李清的弹劾当回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让那李清白忙一场。”


    
“砰！”李俅的拳头狠狠砸在桌子上，将李成式的心和茶杯一起唬得跳起来，心跳到嗓子眼中，可茶杯却飞到地上，摔得粉碎。


    
李俅霍地站起来，指着李成式的鼻子厉声喝道：“如果京城能解决，还要我来扬州做什么？你没那个本事就明着说，休得找借口推托！”


    
李成式也是宗室，说起来还是李俅的长辈，堂堂的上州刺史，论实权连庆王都不如他，却被一个毛头小子指着鼻子大骂，此等大辱他几时受过，脸色不禁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他忍无可忍，一声断喝：“够了！”


    
他也站起来，盯着李俅恶狠狠道：“要不是你父亲贪心、愚蠢，事情会到这个地步吗？现在反过来怪我了，我不管又如何，有本事你们自己解决去！”


    
他一脚踢开椅子，重重哼了一声，负手大步向外走去。


    
李俅望着他的背影，脸色越来越铁青，眼一翻，轻轻吐了一口气，“不知报恩的东西，若不是我父王，你能坐到这个位置吗？”


    
他盯一眼地上碎裂成几大块的茶杯，伸出脚吱吱嘎嘎地将它们逐一踩得粉碎，嘴角露出一丝阴毒的笑意，“没有你，我一样能解决此事！”


    
……

第二二二章 将计就计


    
“哎哟！轻一点，轻一点！”


    
李清拉开衣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回头埋怨道：“穿这件衣服，就算不被人射死，也会被它勒死。”


    
这是一件贴身内服，就仿佛后世的芭蕾服，用蚕丝厚厚实实地织了数层，李惊雁又用了数天时间，和她的两个侍女一起，用近千小铁片密密地缀上，在胸腹后背等要害部位还装了几面铁镜，到后来一件薄薄的丝织衣竟重三十几斤，李清穿在身上瓦亮瓦亮，数千块铁片鱼鳞般晶莹发光，他整个人就仿佛一条人鱼再世。


    
“好了！好了！别叫了。”


    
李惊雁忍住笑，细心地将各处折皱一一抚平，最后拍了拍后背的铁镜，抿嘴笑道：“那也没有办法，谁要你去参加什么庆典，爹爹说庆王养了不少奇人异士，有些武功高得吓人，你们现在斗到这个地步，难保他不狗急跳墙，用卑鄙的手段暗算你。”


    
“我知道，但不是还要穿细铠吗？你再给我穿这几十斤重的内衣，我怎么走路。”


    
李清动了动胳膊，十分费力，又皱眉道：“弄得象个木偶人似的，若杀手冲上来，我只能等死了。”


    
“去吧！去吧！别怨了，你有几百个忠心侍卫，还怕杀手冲上来吗？早去早回，少在外面露面就没事了。”李惊雁将他的细铠披挂好，又替他穿了官服，见李清体态臃肿，走路一摇一摆，活象只鸭子似的，她忍不住咯咯地笑弯了腰。


    
李清一脸苦笑，迈着鸭步钻进了马车，江淮盐铁司大门敞开，数百士兵护卫着他隆隆出门而去，让李清非出门不可的事情是王宝记柜坊将长安的总柜迁到了扬州，今日便是它的开张仪式。


    
唐朝的柜坊便是今天银行的早期雏形，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而产生，它最早产生的原因是商人携带钱不方便，比如一贯重六斤，一百贯便是六百斤，去异地做生意就得用车船运钱而去，十分不方便，于是便出现了原始柜坊，《太平广记》中对此也有记载，但唐朝的柜坊还只是一个储蓄所的性质，将如将钱存入长安，再约定信物去扬州领取（本书中常出现的柜票是老高的职业想象，没有依据）。


    
……


    
王宝记新柜坊离江淮盐铁司约五里地，靠近码头，占地一百多亩，在地下用大青石建有几个坚固厚实的钱库，机关重重，又从长安赶来二百多护丁，严密地护卫着这座大唐第一柜坊，此刻柜坊大门前彩旗招扬、鼓乐喧天，几支舞狮队窜高摇头，好不热闹，来贺喜的人流络绎不绝，不停有高官大贾上前签名，将气氛一次又一次推向高潮，王宝记柜坊的大掌柜约五十岁，姓秦，长得瘦小精干，但一只鼻子却奇大，仿佛一只茄子直接从面庞里长出，让人心痒痒，忍不住想一拳将他鼻子打回去，他原来是成都王宝记柜坊的掌柜，年初总坊掌柜退休，他便调到长安升为大掌柜，而他上任做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将总坊搬到了扬州。


    
“大掌柜，是不是可以开始了？”司仪见时辰将至，且人也几乎到齐，便跑到秦掌柜面前请示。


    
秦掌柜向两边望了望，见不少宾客脸上皆露出不耐之色，但仍然摇摇头道：“不急，还有最重要的客人未到。”


    
虽这样说，但秦掌柜的心中多少有些焦惶，这开店极讲究时辰，他花大钱请有名的道人看过风水，定下了吉时，客人不耐可以用一些精彩节目搪塞，但误了时辰，东家可就不乐意了。


    
秦掌柜和李清当年在成都颇有私交，现在李清高升为户部侍郎，也正是这个缘故，王宝记的东主思量再三，才选定他为新大掌柜，他也不负众望，上任没多久便将新成立盐铁使的储钱生意拉到，这也是李清的新办法，各地盐铁司管盐不管钱，钱由柜坊代为收纳，定期由朝廷派兵解押入京。


    
时辰眼看就要到了，秦掌柜跑到台阶上打手帘再一次向远方望去，忽然，他似乎看见一些小黑点，隐隐尘土飞扬，朝这边快速而来，“啊！来了”秦掌柜慌忙指挥司仪，让吹鼓手再次卖力吹奏起来，一群娇媚的舞姬也飞入场中翩翩起舞。


    
仪式的再次热闹让已经昏昏欲睡的宾客们纷纷振作精神，踮脚扬脖遥望着远方，究竟是哪路大神让大家如此久等，渐渐地，马蹄的轰鸣声开始越来越响，将每个人的心都要震得跳出来，几个茶杯也震落掉地，吹鼓手声势被夺，皆呆呆停手发怔，舞姬们也惊慌失措，如受惊的小鸟般躲到两个大石貔貅后，挤在一起探头张望，看此情景，稍微有些见识的人便猜到一二，这一定是将扬州搞得天翻地覆地户部李侍郎来了。


    
数百骑拥着一辆马车蓦地出现，声音嘎然停止，近一半骑兵跳下战马，仿佛流水线一般，一面一面的巨盾依次而列，瞬间便拼成一条盾巷，从马车一直排列到台阶上，每一个人都摒住呼吸，呆望着这一情景，整个会场一片寂静。


    
‘吱嘎！’车门发出刺耳的声音，缓缓开了，李清迈步从车上走下，他身上穿得极为臃肿，乍看倒象当了三十年的税务所长，油水十足，出门时的鸭步被他略略改编，背着手，步子再迈大一点，就成了标准的官步，强忍着浑身汗渍的浸咬，脸上挂着会心的微笑，五、六个贴身侍卫环护左右，警惕地观察四周的情形。


    
这却让秦掌柜呆住了，暗叹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上个月在长安见他还神采飞扬，怎么到了扬州才一个月便成了这副官相，但人既然已经来了，千万不可怠慢，他忙笑呵呵地迎了上去，连连作揖：“侍郎大人亲临，鄙店实在是荣耀倍至。”


    
“哪里！哪里！秦大掌柜果然有魄力，真将总店搬到扬州来了。”


    
李清亲亲热热地挽住他的胳膊，低声笑道：“再透露一个消息，我已经上书皇上，建议成立盐铁监，将来署衙可能就会设在扬州。”


    
“真的？”秦掌柜一阵惊喜，若将盐铁监设在扬州，那这里的商业会愈加繁盛，他将总店迁来就押对了。


    
“不过要等几年后，将铁、茶都纳入专卖后才行。”


    
……


    
且说李清在和秦掌柜在盾巷里一边走一边寒暄，在外围的宾客里、在吹鼓手中、在舞姬中，杀气悄然而生，几双锐利且狠辣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盾巷，紧盯着移动的目标。


    
李清步上台阶，盾牌也随之一面一面撤消，换成了一把把冰冷的钢弩，簇拥在李清身后。


    
秦掌柜望着占了大半个场地的士兵，脸上露出一丝苦意，这样的话，开业仪式可就做不成了，李清仿佛知道他的心思，微微笑道：“我来只是想了解一下柜坊的流程，再看看你们钱库的防护措施和章法，并非为参加仪式而来，秦掌柜不妨派一人带我去便是，不打搅你们的仪式。”


    
秦掌柜松了口气，歉然谢道：“多谢侍郎大人体谅，我这就去派人。”


    
李清已经走上台阶，一只脚跨进了大门，那数双目光忽然发现李清竟然要进大门，而不是去司仪那里剪彩、铺红，事出意外，若目标进了大门，可能就再无机会。


    
‘啷！’地一声轻响，从宾客中忽然飞出一条灰影，迅捷无比，如疾风劲雨般从空中向李清扑来，一把闪亮的长剑刹那间便到了一丈外，但数十支弩箭也几乎是同时射出，封锁了他所有的进路，此人武功极高，身形猛地下坠，躲过箭雨，一个兔起鹘落，身子竟纵身从士兵们的腿边掠过，剑尖直指李清的下腹，与此同时，一把飞刀从吹鼓手中射出，刀尖湛湛闪着蓝光，去势极快，瞬间便和剑客同至，直取李清面门。


    
几乎是本能，李清挽住秦掌柜的胳膊猛地一拉，将瘦小的秦掌柜拉到自己面前，形成一个肉盾牌，同时挡住了飞刀和长剑的袭击，他人却一个翻身倒地，滚进了屋内，剑客随即食指一弹，长剑射进屋去，只听‘镗！’地一声闷响，仿佛击中铜锣，却低低听见里面一声惨叫，剑客正要回身寻路，忽然醒悟过来，右脚在地上一点，又从腰间拔出一把软剑，再次借力向屋内扑去。


    
蓝湛湛的飞刀已后发先至，‘噗！’地一声正插在秦掌柜的鼻子上，秦掌柜大叫一声，倒地而亡，脸上瞬间变得漆黑。


    
而那剑客却如泥鳅般油滑，眼看就要扑进屋去，就在这时，‘嗖’一支劲箭射来，快如闪电，捏拿得丝毫不差，一箭斜射穿了剑客的脖颈，竟牢牢将他钉在地上，恼羞成怒的众亲兵一拥而上，将他乱刃分尸。


    
只见马车顶上荔非守瑜傲然收弓，他又迅捷抽出一支长箭，拉弓圆满，箭向刚从吹鼓手中逃出的刺客射去，箭尖闪着寒光，如影相随，又象是号角，百把钢弩一齐发动，弩箭密集如雨，那刺客逃无可逃，竟被射成刺猬一般，大叫一声，掉下河去。


    
这时，一名军士从屋内冲出，大声叫喊：“都督遇刺了！都督遇刺！”声音惊惶而带着哭腔。


    
两名刺客从发动到被杀只经过极短的时间，直到李清遇刺的叫喊声响起，呆若木鸡般的宾客忽然爆发出一片惊叫，场面大乱，桌椅被撞翻，不停有人跌倒，哭爹叫娘向外爬去，但李清的数百侍卫一半冲进屋内，另一半却象雕塑般一动不动，他们久经沙场，心似铁一般坚硬，丝毫不为乱象所动，只牢牢把守住大门，封锁住所有的进攻线路。


    
这时，藏在舞姬中的最后一名女刺客见再无机可伺，转身便随人群奔逃，逃出数百步后却又悄悄折回，她的任务是确认目标死讯，或在纷乱中寻找机会进行第三击，她隐藏在百步外，但距马车不到二十步，她见士兵们迅速将李清从屋内抬出，小跑着向马车这边奔来，手微微一抖，一把锋利的飞刀从袖中滑出，抽出刀鞘，刀锋在阳光下闪闪着淡淡的蓝光，她眼睛紧紧地盯视被士兵们抬着的目标，奇怪！他的身上竟没有半点血渍，忽然，她感到身后似乎有点动静，一回头，眼前蓦地出现一张大弓，一支长箭对准她的脸庞，数十把钢弩冰凉凉地围指着她。


    
只听荔非守瑜冷冷一声长笑，“我家主公说这刺客一定还有第三人，那应该就是你了。”


    
……


    
一个时辰后，长安城内一片鸡飞狗跳，到处是盘查的士兵和衙役，不断有可疑人被抓走，户部侍郎遇刺重伤的消息瞬间便传遍了扬州城，人们议论纷纷，皆说李清是因推行盐政而遭报复。


    
在城门口、在大街热闹处，到处是官府刚刚张贴出的重金求医布告，凡善治毒者皆可到盐铁司报名，若医之有效者赏钱三千贯。


    
一青年男子负手仰望着求医布告，眼中露出无比得意的微笑，他忍不住自言自语道：“没有你，我不是一样办得到吗？”


    
“公子，我们还要去苏州吗？”旁边一个家人小心翼翼问道。


    
“去苏州干什么，现在还有必要去吗？再者，人家根本就没那个心，何必去吃他的剩饭。”


    
他兴奋地一挥手，“走！通知大伙儿收拾东西，咱们即刻返回长安。”


    
百步外，两个泼皮蹲在墙边抠脚丫晒太阳，目光却盯着这个年轻人，一步也不舍不得离开。


    
……


    
盐铁司的一个小院内，李清正负手欣赏满树洁白的梨花，梨花灿烂绽放，朵朵娇嫩得让人心驰神往，此刻，李清正如这勃勃生机的梨花一般，浑身洋溢着飞扬的神采，但他的目光却宁静安详，凝视白鸽子般的梨花，久久不语。


    
扬州城内在纷纷扬扬传着他受重伤的消息，如果能就此骗过杀手，以为他会留在扬州养伤，甚至身死，那他返京的路上就会少很多麻烦。


    
今天是他在扬州的最后一天，六十万贯钱已经凑足，明天便押解进京，至于整顿漕运的辛苦和功劳就留给第五琦，凭他的经验和能力，他做得未必比自己差，还有刘晏，这也是一个有前程的官员，自己已经给他们铺好了路，后面就应该由他们自己去走，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


    
暖烘烘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份外舒服，李清背着手在院子里慢慢地散步，一边思考下一步的计划，一边享受这春意盎然的阳光。


    
在他不远处，李惊雁正坐在窗前，托着腮含情脉脉地望着院中的爱郎，她心中为自己缝制的内甲能够救李郎一命而感到由衷的喜悦。


    
明天他们就要返回长安了，回到她久盼的那个家中，她将成为其中一员，永远和自己所爱的人厮守在一起，虽然和亲吐蕃的风波并没有过去，虽然二李相亲的后果还没有来临，但她的心中却对爱郎充满了信心，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品尝到被保护的快乐。


    
……


    
忽然，外面隐约传来了脚步声，随时是荔非元礼粗莽的声音，“我要见都督，难道还要向你们禀报不成？”


    
“荔非大哥不要生气，都督正在休息，现在不好打扰。”


    
“可我有急事！”


    
小院短暂的宁静被打断了，李清回身慢慢走到院门前，见荔非元礼被几个亲兵阻拦，急得猛抓头皮，他一见到李清，便立刻大嚷：“都督，那个年轻人就是李俅，他们刚刚走了，看样子是回长安。”


    
这些天，荔非元礼召集了一批扬州街头的泼皮，出高价向他们买取情报，替他传播假消息之类，其中有两个泼皮向他卖了一个情报，发现一批从京城来的人，为首是个年轻公子，还去过刺史府，荔非元礼便命他们一直跟踪这批人，就在一个时辰前，他得知那批人要离开扬州，便亲自赶去，却蓦然发现那个年轻公子他竟然认识，就是曾经在宗室比武大会上与他对过阵的李俅，事关重大，他不敢耽误，立即跑来报告。


    
李清闻言不由微微笑道：“哦！李俅竟然在扬州？”


    
这个消息既在李清的意料之中，又使他略略有些惊讶，据那个抓住的女刺客交代，他们一直潜伏在扬州，这次行动是京中来的大人物所派，有庆王的金牌，但这个大人物具体是谁他们也不知道，可李清却猜到了一、二，既然连庆王的小舅子都没有资格叫这帮刺客，那这个大人物很有可能就是庆王的独子李俅，也就是几天前拜会过李成式的那个年轻人。


    
‘看来，他真相信了自己受重伤之事，所以这么快就急着离开，’李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恶作剧般的笑意，他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

第二二三章 借刀杀人


    
长安，夜幕降临，空气中流荡着暖意，暗浮着缕缕桃红李白的清香，街头沉寂了一冬的狗儿们开始活跃起来，争食呜咽之声不绝于耳，现时辰尚早，街上还有不少行人往来，家家户户的灯火明亮，外出的亲人大多赶回，今天是寒食节，这一天家家户户禁烟火，以冷饭冷菜就食，而明日便是清明，主妇们连夜操劳，包裹青团子、做冥钱，以备明日扫墓之用。


    
李清的卧房内灯火通明，帘儿盘腿坐在床上，一针一线替孩儿缝补小褂，不时怜爱地看一看身旁熟睡的孩儿，她虽然诰命在身，家中下人奴仆无数，李清在奉先县也有永业田，算起来还是一个小小的农庄，更不用说李清庞大的绢绸生意，但帘儿依然保持她厚道朴素的本色，善待下人、亲力亲为，府中家人至今也没有一人离去。


    
“帘儿姐，要不然明日咱们回一趟仪陇县，给你爷爷扫墓。”小雨正坐在桌前心不在焉地练字，她从小在鲜于府长大，鲜于老爷子比较开明，府中老奴的孩童无论男女，都能上几年私塾，她自幼聪颖，也随兄长上了几年学，识了几千个字在肚中，自跟李清后，她渐渐开始接触到帐簿，便又捡起了书本。


    
明日便是清明节，眼看家家户户都在准备扫墓的物什，而李清的祖坟也不知在何处，从未听他讲过，小雨便起了去仪陇的念头，若有可能，再去阆中看看自己的父母。


    
帘儿小心地将线头咬断，瞥了一眼无精打采的小雨笑道：“明日便是清明了，到了仪陇扫墓的时节早过了，再说我不是请有专人替我照顾吗？李郎既然叫我们不要出门，总有他的道理，就老老实实呆在家中吧！”


    
小雨伸了个懒腰，托着腮望着窗外，眉目里含着笑意，眼中充满了憧憬，自言自语道：“春暖花开，真想出去踏踏青啊！”


    
“要不然，我后日就带你们去踏青！”


    
门忽然开了，一个戴竹笠的男子大步走入，帘儿先是一惊，可那熟悉的感觉，让她不禁惊喜交集，“李郎！是你吗？”


    
那男子哈哈大笑，取下头上的竹笠，正是帘儿日思夜想的李清，他五日前从扬州走陆路，赶在漕运船的前面秘密回了到长安，帘儿和小雨同时一声娇呼，扑进了丈夫的怀抱，李清一手搂住一个，见她们都平安无事，心中欢喜得似要炸开，感慨道：“我只去了一个多月，却感觉似乎过了几年一般。”


    
他在二女脸上各亲了一口，目光落在熟睡的孩子身上，不禁笑道：“我的乖宝宝怎么不起来迎接爹爹。”


    
帘儿忽然想起一事，朝后望了望，问道：“惊雁呢？她去扬州找你，你们不在一起吗？”


    
李清笑了笑，回手招了招手，“快进来吧！你的帘儿姐在问了。”


    
片刻，只见门外磨磨蹭蹭走进一个面覆纱巾的黑衣女子，取下面纱，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面容，正是李惊雁。


    
虽然她们三人平日在一起熟悉得无话不说，可此刻李惊雁心中又紧张又羞涩，仿佛第一天过门的新媳妇，怯生生地上前向帘儿施了个大礼，帘儿诧异之极，她看了看李清，又瞧了瞧李惊雁，心中忽然明白过来，慢慢坐回到床上，表情严肃地接受了她这一大礼。


    
李清见帘儿肯受李惊雁之礼，他心也放了下来，向三人摆摆手，呵呵笑道：“大家且坐下，我们商量一下，后日到哪里去踏青。”


    
不料帘儿却不理他，一手拉着李惊雁，又向小雨招了招手，“走！咱们到隔壁商量去，这里留给李侍郎思考朝中之事……”


    
李清见三女走远，他苦着脸摸了摸鼻子，目光落在尚在熟睡中的女儿身上，便慢慢走上来，侧躺在她的身边，伸嘴亲了亲她红扑扑的小脸蛋，闻着她身上的奶味，舐犊之情沛然而生，他心中充满了温馨与喜悦，心神松弛，很快便长长地打了个哈欠，眼皮渐渐沉重，不知不觉便进入了梦乡。


    
……


    
次日便是清明节，朝中放假一日，让百官各自去祭扫祖坟，连着的三天，也是传统的踏青之日，长安城中几乎倾城而出，无论市民百姓、官僚宗亲都会举家而出，借扫墓之机，体验春日的暖意盎然，曲江池、乐游原人潮涌堵，远的甚至连终南山都会有长安市民的足迹。


    
这一天西市内各店铺的生意明显比平日冷清，只有一些从远方赶来的商人在一家一家耐心地挑选货物，心肠忒狠地讨价还价，李清的蜀锦店生意也比较冷清，开门已经好一阵了，才做成一笔生意，大掌柜张奕溟索性利用这一天来盘点货物、清算帐目，此刻他正站在院子的石凳上指挥伙计们搬运货物。


    
“小心点，别将成色混淆了，你们看看清楚，这些都是不一样的。”


    
他见两个伙计各扛几匹蜀锦向仓库走去，不由大急道：“你们两个等一等，那些蜀锦都受潮了，且放在外面晒一晒。”


    
忽然，他的两只招风耳动了动，他似乎听见有马蹄声远远传来，很快马蹄声越来越近，靠近大门口停了下来，随即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张奕溟，你看见骷髅没有？”


    
李清的大管家张旺冲进大门，他眼睛飞快地四处扫了一圈，问道：“他不在酒铺，不知在不在你这里？”


    
“或许我能找到他，你可有什么急事？”


    
张旺扬了扬手中的一封信，急道：“这是老爷刚刚发来的急件，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吩咐他去做，你快去将他找来！”


    
“我知道了，你稍等片刻，我这就去红菱院叫他！”


    
……


    
约中午时分，长安各酒楼便开始传出两个小道消息，一个是永王未登上太子位，最后功亏于溃的原因是庆王在皇上面前进了谗言，说永王的家人口出狂言，使皇上震怒，最后取消了已经做出的决定。


    
而另一个是消息是：庆王遣子李俅到扬州刺杀户部侍郎李清。


    
这两个消息不知是何人发布，但它仿佛感冒病毒一般，迅速在长安街头巷尾蔓延，越说越活灵活现，甚至有人出来佐证，此事千真万确，在京兆署衙内还有此事的备案。


    
消息终于在黄昏时分传进了永王的府中，此事李璘从不知晓，他立刻将信将疑地派儿子李伸前往京兆署衙查证此事。


    
此刻，李璘正背着手在书房中来回踱步，焦急地等待儿子的回音，事情已经将近过了三个多月，但他一直不知道为什么太子最后没有被废，虽然公认的说法是太子遇刺，搏得父皇的同情，最后废东宫一事便不了了之，但是，李璘压根就不相信这个说法，自古以来皇位之争就从来没有什么同情心可言，太子被刺顶多延迟被废的时间，而决不会改变这个根本性的决定。


    
“难道真是庆王在背后使了绊子不成？”


    
他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庆王此人愚蠢而又自负，且容易采用极端手段，七天前他派儿子在扬州将李清刺成重伤，至今生死未卜。他又是自己争夺太子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难保他不会采用这种卑鄙的手段，自己得不到也不容许别人坐上太子之位。


    
“父王，我回来了。”儿子的声音老远便传来，永王之子年纪尚轻，不到弱冠之年，行事风风火火，只去了半个时辰便查到了答案。


    
“如何？查到什么了吗？”不等李伸坐下，李璘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问道。


    
“父王，那消息确实属实。”


    
李伸附在父亲耳边低声道：“孩儿在京兆署的卷宗里确实查到此事，又问了鲜于叔明，他向孩儿证实，上元夜的前一天夜里，在春明大街我们府上有三个家人对李俅言，父王明天是太子，后日便是皇上，可惜那三个家人趁乱跑脱，没有抓到。”


    
“什么！”


    
李璘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种大逆不道之言竟会从自己的家人口中说出。


    
“不可能，自己一向低调，约束家人极严，不可能有什么三个家人跑到大街上口出逆言。”


    
李璘紧紧地捏着桌上的茶杯，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难道是？”


    
他不由一阵呵呵冷笑：“我明白了，这哪里是我的三个家人，这分明就是庆王设的局，不然那三个家人怎么跑得掉，还这么巧，偏偏对那李俅去说。李琮啊！李琮！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要不是这个消息走露，我被你卖了还在替你数钱。”


    
“父王，此事该如何对应？”李伸望着父亲越来越阴沉的脸问道。


    
“有仇不报非君子！”


    
李璘一阵咬牙切齿，太子之位都丢了，此事难道还是小事一桩吗？他将茶杯重重在桌上一顿，道：“我明日便禀报皇上，庆王遣子到扬州刺杀朝廷大臣，我有证据在手！”

第二二四章 李隆基的办法


    
次日，一轮朝阳东升，紫红色的万条瑞气霞光铺射在长空，几片亮灰色的狭长形云条矮矮地浮在空中，不断变幻成各种狭长形的物品，而在它身后，数行散云如鱼鳞一般片片排列。


    
“今日必然下雨！不如明日再去踏青。”


    
李清站在院子里，打手帘望着天空，回头对已经换好一身盛装的帘儿和小雨干笑一声，象哄孩子一般道：“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这个我从小便知道，再者今天下了雨，说不定明日还能长出蘑菇来，我明日带你们去采蘑菇，好不好？”


    
倒不是他真忧虑下雨，而是前晚心情一时激动，忘了假如被人发现刺成重伤的李侍郎又出现在长安，那他放出的流言岂不是不攻而破了吗？


    
眼微微一斜，他迅速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妻妾的脸色，一个嘴巴高高翘起，一个也在打手帘诧异地望着天色。


    
“可是，今天出门游玩的人比昨日还多，我看不一定会下雨。”


    
帘儿收回手，看了一眼丈夫，忽然笑道：“李郎，你有事就直说好了，对我们你没有必要找借口来搪塞。”


    
她回头又对小雨笑笑道：“你说是不是这样，小雨？”


    
小雨盼出去踏青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好容易等到今天，衣服都换好了，可临出门李清却改变了主意，她心中实在是失望透顶，可大姐的话已经替他说满了，心中的火也只能憋在肚子里。


    
她瞥了李清一眼，恨声道：“那要看是什么事了？若只是瞌睡未醒之类，我可不答应。”


    
“其实和你们说实话也无妨。”


    
李清上前一步，对二女低声道：“我不是偷偷跑回来的吗？我怕被人发现，便坏了我的计划。”


    
帘儿向李清白了一眼，“那好吧！今天就饶你这一次，下次要说实话，你那样一笑，我就知道你心里在编借口。”说完，她莞儿一笑，便拉着小雨回屋去了。


    
……


    
李清临时改变了踏青的计划，可对于李隆基而言，既然定好了踏青的日子，就风雨无阻，但和百姓不同，他有专门供他游玩之地，皇室园林延绵十数里，里面丘陵低缓、林木茂密，河流湖泊蜿蜒清澈，水边又有大片的丰美的草地，一群群羚羊、肥鹿逐水而行，它们没有天敌，唯一的敌人便是执弓挽箭的大唐天子和皇家侍卫。


    
号角冲天，数队凶神恶煞的羽林军将一群可怜的鹿群追赶得东奔西窜、亡命而逃，鹿群逃出丛林，前方一条碧绿的小河横亘，河面宽阔、无法逾越，而左面和后面都是杀气腾腾的奔马和侍卫，唯有右首无人阻挡，鹿群自然掉头向右逃去，可就在前面不到百步，大唐天子李隆基顶盔贯甲，手持宝雕弓，他拉弓满圆、狭目微张，眼中厉芒与箭尖同线，瞄准了当头跑来的一只雄鹿，一旁高力士掌声已经伺候，另一旁杨贵妃眼波横盼，只待三郎箭下立功，她也好献上崇拜之情。


    
‘嗖！’一支箭射出，箭势有些疲软，但依然射中了筋疲力尽的雄鹿，仿佛惊弓之鸟，雄鹿带着箭伤跑了几步，四周侍卫环围，它已经无路可走，终于颓然倒地，凑趣地躺在杨贵妃的马前。


    
“三郎好厉害！”杨贵妃拍着白嫩的手掌连连娇呼，眼中闪射着异彩。


    
高力士也慨然叹服：“陛下威风不减当年，这可是鹿王，唯王者可猎。”


    
“呵呵！老了！老了！”


    
李隆基捋须摇头，眼中不胜追忆道：“当年我意气风发，率军讨逆，从死人堆里爬出，还会在意一只小小的鹿！”


    
说到此，他壮心顿起，向身旁的侍卫令道：“命所有的宗室亲王立刻来此集中巡猎，夜里就地宿营，射鹿杀羊分麾下炙，以扬我大唐李氏的血性。”


    
……


    
清明前后雨多于晴，今天长安的天气不幸被李清说中，下午开始，天空便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可到了夜里，雨非但没停，反而变得狂暴，粗大的雨点敲在帐篷上，大雨如注，风从林中呼啸而来，几乎要将一顶顶扎在河边的帐篷掀翻吹走。


    
李隆基脸色阴郁，站在帐门望着大雨一动不动，原计划的篝火、烤肉活动只得取消，好容易萌生的雄心壮志也被一场无情的大雨扑灭。


    
“陛下，贵妃娘娘身子娇贵，受不得如此风寒，要不，咱们就先撤回宫吧！”高力士一边小心地观察李隆基的脸色，一边委婉地规劝他，事实上杨贵妃呆在温暖舒适的帐篷里一如平日，有无数人伺候着，倒不用担心受什么风寒，高力士真正忧虑的是李隆基的身子，这几个月他精血贫弱，已大不比从前。


    
倒真不能让自己的爱妃受凉生病，李隆基点了点头，“你此言有理，他刚要下令回宫，却迎面见鱼朝恩从雨中跑来，跑到帐边，脚下一滑，险些摔了一跤。”


    
“什么事，如此慌里慌张？”


    
“回禀陛下，永王说他有要事求见！”


    
……


    
“你是说，琮儿派人去扬州刺杀李清？”李隆基霍然回身，眼睛紧紧盯着李璘。


    
李璘在地上磕了一个头，神情惶恐道：“前段时间皇兄请我到他府中商量扬州事宜，说得很含糊，儿臣不知其意，随后李俅也去了扬州，直到最近长安传言李清在扬州被刺，儿臣又算了算李俅的时段，这才敢惊觉皇兄找儿臣去原来是为此事。”


    
是否真的是李琮所下手，李璘也并无证据，但以父皇的耳目和智慧，也不需要他找什么理由，只要引起他的怀疑，也就足够了。


    
果然，李隆基斜睨李璘，冷冷道：“庆王为何要找你去商量？”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刺杀只是结果，但起因是什么，原本已经反目的兄弟，为何又能坐到一起，这其中又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


    
李璘对此早有腹案，只要不涉权位之事，父皇对子女一向很宽容，私盐事小，但若隐瞒欺骗，引发父皇的不信任，反而会得不尝失，况且就此落下个犯错主动认罪的态度，未必不是好事，这也是一个赌博，为在李隆基心中留下闻过则改的印象，李璘决定押上这一把。


    
他连连磕了几个头，眼中含泪，痛心道：“儿臣不敢隐瞒父皇，儿臣在江南一带颇有产业，涉及面甚广，在楚州也有盐田，平日儿臣也不甚过问，自从新盐法颁布后，儿臣清查自己旧日老帐，才知道有手下仗势漏税的行为，儿臣震惊之极，也惶恐之至，昨日已经将所欠税款如数补缴盐铁使，皇兄上次找儿臣，便是想商量如何对付李清在扬州推行新盐法一事，被儿臣婉拒，此事事关重大，涉及我李唐国法，儿臣特来向父皇认罪。”


    
李隆基脸色越发阴沉，已现怒意，“那庆王为何又要杀李清？”


    
李璘心下一横，咬牙道：“听说李清在扬州查获皇兄窃取二十万石官盐，皇兄心下惊恐，便想杀人灭口。”


    
说罢，他眼皮略往上抬一抬，偷偷扫视一眼李隆基，只见他负手仰望帐顶，目光变幻不定，半天肩头才微微松弛，叹了口气，“你知错能改，又不护亲情，为父心中很是欣慰，你去吧！以后再不可做违反国法之事。”


    
李璘心中大喜，但脸上也丝毫不敢表露，忽然泣道：“父皇关爱之情，儿臣铭刻于心。”


    
他重重叩了一个头，缓缓地下去了，此刻李隆基心情已经大坏，长子的胆大妄为实在让他恼火，也为难之极，虽然史记中就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之古训，但真到这一步，他又怎可能真的降罪儿子、自揭丑事，可如果置之不理，他又无法向天下交代。


    
李隆基背着手在帐内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李清下午刚刚送来的奏折未看，急走到御案前，这里有一些他带来的重要文书，其中就有李清的折子，很快他便抽出那份奏折，折子很厚，里面还似有他物，打开，‘啪嗒’一声，里面掉下一封信，李隆基拾起，只见信的封面上写着：‘江都县县令柳随风冒死向皇上进言’，信口打上火漆，显然没有拆封过。


    
再看看李清折子里的内容，说他确实查获二十万石被窃官盐，当场抓到庆王的小舅子，现盐在徐州，请皇上明示如何处置，另外也提到他被刺一事，但侥幸躲过，为防止再次被刺，现在已经在悄悄回京路上，在奏折的最后则说不日将有六十万贯江淮盐税解押进京，李隆基又打开那封江都县县令柳随风的冒死进言信，却是弹劾扬州刺史李成式私窃官盐、谋私营利，各项数字证据一一罗列，清清楚楚。


    
李隆基微微一怔，随即嘴角露出一丝会意的笑容，好一个李清，已经替自己准备好了台阶，宁可受刺委屈，也要保全自己的颜面，李隆基轻捋龙须，欣慰地点点头，心中立刻轻快起来。


    
“传朕的旨意，天雨无法行猎，摆驾回宫，宗室亲王可各自回府。”


    
……


    
李隆基坐在龙撵之上，半眯着眼，黑暗中双瞳微微闪着两道细细的精光，身子轻微晃动，龙撵中十分温暖，厚厚的帘帐挡住了外面的风雨之声，他的爱妃杨玉环象一只安静的波斯猫，懒懒地伏在他的膝上，仿佛睡着了一般。


    
李隆基温柔地抚摩她的背脊，忽然开口道：“玉环，上次你为平阳郡主求情一事，朕已经考虑过了。”


    
杨玉环一下子坐起来，依偎在李隆基的肩头，低声道：“臣妾早就答应过平阳郡主玉成她的心愿，三郎可别让臣妾失望。”


    
李隆基在她脸庞上亲了亲，光滑细腻的触感直沁心脾，他心中一荡，道：“朕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朕答应你不追究二李相婚，可你也得给朕想个法子，让堂堂郡主作妾，实在有失皇家颜面。”


    
“臣妾不管，臣妾这个媒婆是做定了，三郎自己想法子去。”


    
“这、这倒是难办了。”李隆基轻捋胡须，暗暗思量道：“让李清休妻再娶，他必然也不愿意，再说吐蕃那边指定要李惊雁和亲，也说不过去。”


    
李隆基的鼻孔被杨玉环的发丝钻入，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想起杨玉环之事，忽然醒悟，“出家，对！让李惊雁出家，除去郡主称号，除去宗室身份，这不就行了吗？可掩人耳目、又不失皇家颜面、还不得罪吐蕃，一箭三雕，何乐而不为。”


    
他忍不住呵呵笑道：“玉环放心，朕有办法了。”


    
……

第二二五章 和李林甫的妥协


    
最近李林甫有了一件既欣慰又惶恐之事，欣慰是搬了新家，旧宅闹鬼之事让他烦恼了整整一年多，三日前他总算告别了那个阴魂不散之地，搬到了新宅，而惶恐是新宅位于崇业坊东，离玄都观不过百步之遥，满朝大臣皆说是皇恩浩荡，表彰他为国尽心之心，原因是新宅的位置竟是在长安风水九五至尊之地，当年宰相裴宽得邻近的怀贞坊造屋，便被御史弹劾为‘宅据冈原、不召自来、其心可见’，这个九五至尊之地的中轴线便是朱雀大街，最核心的地方左修了玄都观，右修了兴善寺，而他李林甫的新宅距玄都观不过百步，按李隆基的说法是借道气为他镇邪，但李林甫却知道，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但既然已经搬来，担心也无益，这几日庆贺之人络绎不绝，连章仇兼琼也亲自上门祝贺，送来一座高高的太湖石，被李林甫放置在后花院，无事便可来赏玩一番，好容易今日宾客渐渐少了，李林甫也偷得一分闲暇，躲在书房中细细感受新宅的气息，他的书房布置得和原来一般模样，分毫不差，甚至连屋角正在忙碌的蜘蛛也是从旧屋搬来。


    
窗外大雨如注，一道道闪电在屋顶上纵横，狂风挟着豆大的雨点，恣意的蹂躏院中的两棵梧桐老树，此刻，屋内却十分安静温暖，灯光柔和，两盏琉璃灯罩发出淡淡的橘红色的光环，李林甫正坐在他那张发黄古旧的藤椅上，一只手托着下颌，一只手轻轻抚摩着自己硕大的鼻子，在他面前，放着一份左拾遗的报告，上面详细记述了对这次流言源头的调查。


    
永王并不在乎这次的消息是谁传出，庆王在狂吼咆哮也无济于事，至于李隆基对市井小道消息从无兴趣，这种小事一般到高力士便止，但李林甫却异常敏感的察觉到，此事必有一只幕后黑手在推动，他不禁又想起那次杨国忠被黑的事件，和这次的手法如同一撤，极可能是同一人所为。


    
李林甫忽然兴奋起来，他一生就爱探询这样的谜底，而左拾遗的报告让他渐渐发现了端倪，分析一件事，最要紧是看这件事的最大受益者，这两个流言都和一个人有关系，那便是李清，而上次杨国忠被暗算也正是发生在自己告诉李清后的次日，应该是他了。


    
李林甫眼中微微透出笑意，“李清，你倒比那杨国忠厉害得多，老夫真该好好用一用你。”


    
虽已猜出是李清所为，但李林甫却并不太放在心上，他只是喜欢探秘，喜欢将什么事情都掌握在自己手中，至于去不去做，那是另一回事。


    
此刻李清所推行的盐政倍受皇上关注，他横加干涉会被李隆基怀疑他和庆王有勾结，代价太大，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却是李林甫此时无暇分神，他正在慢慢地推行自己另一个计划。


    
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父亲，我可以进来吗？”这是老八的声音。


    
“你进来了吧！”李银成婚以后人变得稳重很多，务实肯干，在年末吏部的考课中得一最三善的考评，为上中，颇让李林甫引以为傲。


    
李银脚步放轻，慢慢地走进父亲的书房，上前向父亲跪下请安，“孩儿叩见父亲大人。”


    
“先起来吧！”


    
李林甫看了他一眼，徐徐道：“这么晚，你有何事来找为父？”


    
李银起身站在一旁，嘴巴动了几动，方呐呐道：“父亲，孩儿想娶妾继后。”


    
李林甫诧异，“为何又提，我不是让你和柳柳商量着办吗？”


    
“可是！可是！那悍妇死活不肯，她还追问我要娶何人，看那样子，我若说了她便要杀人了！”


    
“胡闹！”李林甫一拍桌子，怒道：“柳柳是你妻子，你们成婚尚不到一年，没有身孕是正常，你便想纳妾生子，她岂能不忧心，你怎能称她为悍妇，还有杀人之类的话居然也说得出口，这就是你对父亲说话的态度？”


    
父亲责骂让李银羞愤难当，他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下，长久以来压抑在心中的痛苦和看不见的未来使他忍不住嚎啕大哭，以头抢地道：“我不追究她从前风流无度也就罢了，可她却和她母亲一般凶悍无礼，我应酬回来晚一点，她便在半夜逼问我，和谁在一起，有没有找女人，一定问得清清楚楚，方肯善罢甘休，这样的女人，我竟要和她过一辈子，父亲！‘妒’为七出之一，我、我想休了这女人！”


    
李林甫霍然一惊，崔翘之妻的凶悍在长安是出了名的，他也知道，难道这‘悍’也能传给下一代吗？可见儿子的模样，情况估计也属实，当初自己只顾与博陵崔氏联姻，倒忘了这个后果，望着痛哭流涕的儿子，李林甫心中不禁内疚，只得安慰他道：“崔翘昨日已经回惊，明日我就去给他说说，让他好好管束女儿，你就放心吧！”


    
“可是岳父也无计可施，他只劝我将心思放在朝政上，忍一忍就算了。”


    
“还有这种事？”


    
李林甫不禁哑然失笑，堂堂的大理寺卿，竟然连个老婆都降伏不了，在这个家中他李林甫就是天，无论什么样的女人都不敢拂他半点之意，他无法理解畏妻是什么感受。


    
这时，门外传来大管家低低的声音，“禀报老爷，户部李侍郎在门外想见老爷。”


    
“现在天已经晚了，让他明日再来！”


    
李林甫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忽然他一下子呆住了，表情惊讶之极，‘户部李侍郎不就是李清吗？他不是在扬州遇刺了吗？是几时回的长安？怎么博济没有消息传来？’一连几个疑问从心中冒出来，但他来不及细想，眼看管家要去打发李清便急改口道：“快！快请他速到我的书房来。”


    
疑问在李林甫脑海中挥之不去，仿佛有一种老宅的鬼影又跟到新宅的感觉，他背着手在房间里大步走来走去，这是今年以来他第一次感到的心神不宁。


    
他眼一斜，见儿子还跪在地上悄悄地抹泪，不由长叹一声，“罢了，你就把心思多放在朝政上，过两天为父再看看张齐丘那里有没有实缺，你就到地方去为官吧！”


    
“谢父亲大人！”李银低头慢慢退出书房，到书房门口，他的嘴角抽了抽，竟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之色。


    
李林甫在思考李清来拜访自己的用意，却没有注意到儿子脸上的表情变化，他却不知道，他的一念之差，竟给自己埋下了杀身之根，这是后话不提。


    
片刻后，李清在管家的引导来到李林甫的书房，他在门口掸去身上的雨珠，正了正衣冠，便大步走近门去。


    
“属下见过相国！”李清躬身先向笑咪咪的李林甫长施一礼。


    
“呵呵！想不到李侍郎竟会在雨夜来访，想不到，真的想不到啊！”


    
李林甫拉起李清，上下仔细打量他，异常关切道：“我听张博济说你在扬州遇刺，怎么样？没伤着哪里吧！”


    
李清见他毫不忌讳地提到张博济传递消息，心中也不禁为他宰相风度折服，便微微一笑，也坦言道：“没办法，只是侥幸逃脱刺杀，害怕归途再被刺，便使了金蝉脱壳之计，谎称被刺重伤，然后悄悄返回长安。”


    
他抬头看了看房子，又歉然道：“昨晚刚到长安，本想白天就来祝贺相国乔迁，可是上午要陪陪妻女，下午还要拜访恩师，故晚上才来，请相国莫怪。”


    
李清说得极为含蓄，只有李林甫这样的老狐狸才听得出他的言外之意，下午去找章仇兼琼，晚上来找自己，言外之意他是代表章仇兼琼而来，否则既然说是来祝贺，为何却半点礼都没有，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如此，只有一个解释，他根本就不是来贺什么乔迁之喜。


    
事实上，李清确实是和章仇兼琼谈过，新盐法还算顺利，为了他的下一步改革计划，现在必须要和李林甫达成临时妥协，虽然章仇兼琼有些犹豫，但还是勉强答应了李清要求。


    
“原来是这样，李侍郎不愧是和吐蕃打过仗之人，这招金蝉脱壳用得巧妙，连老夫都瞒过了。”


    
李林甫笑呵呵地拉着李清的手，走到茶几前，“来！来！来！我们坐下说话。”


    
很快婢女便上了茶，李林甫端起小茶碗，抿了一口，随意地问道：“不知侍郎可知刺杀你的何人？”


    
“是何人我不知道，但有一点很清楚，这人必然是因为新盐法触犯了他的利益，故买凶刺我。”


    
李林甫笑了笑，依然不舍地追问道：“我听说刺客三人，两人当场被杀，第三人是个舞姬，被侍郎抓住了，怎么会不知道是谁派的呢？”


    
李清摇摇头，苦笑一声道：“知道的人被当场杀了，而这个女刺客地位低微，她确实不知，只知道是京中传来的命令。”


    
“如此，无据无凭，这岂不成了无头公案了吗？”


    
李林甫叹了口气，话题一转又道：“你昨日刚到长安，恐怕还不知道长安这几日的流言吧！”


    
李清却哈哈一笑，“此事我已经听我妻说起，说庆王私窃官盐，被我抓获，这纯属无稽之谈。”他忽然压低嗓声对李林甫道：“查获官盐是真，但据被抓之人交代，那些官盐是扬州刺史李成式所盗，而且我查过帐簿，正是上元节前后，张博济回京探亲，由李成式代理长史，他有这个机会，此案证据确凿，我已向皇上上书弹劾了李成式。”


    
李清的话真真假假，李林甫焉能听不出来，二十万石官盐价值并不大，不过六、七万贯，但查到便是死罪，以李成式为官之小心，怎会做这种得不偿失之事，此事十有八九还是庆王那种贪心之人所为，李清不过是给庆王找替死鬼罢了，李成式不是他的人，他并不关心，但李清的最后一句话却让他心中一动，生一个念头。


    
李清仿佛与李林甫心有灵犀，李林甫念头刚起，李清便笑道：“张长史为官清廉、颇有政绩，年年都是上上考评，若皇上肯接受我的弹劾，我准备向皇上荐张长史为扬州刺史，望相国莫怪我唐突。”


    
“侍郎说笑了，张博济一个书呆子怎能做扬州刺史，他还是老老实实做几年长史再说。”


    
李林甫知道，李清此话也就是章仇兼琼的意思，荐自己女婿为扬州刺史，他们是在向自己示好呢！李林甫心中冷冷一笑，就算自己有这个心，但若不逼出他们的真实目的，此事是绝不能答应。


    
“相国太谦虚了，张长史文才人品皆好，在百姓中素有清誉，又了解扬州情况，连他都不能为刺史，那岂不是讥讽李清枉做沙州刺史吗？”


    
李清明白李林甫真正的意思，他刚刚得到宫中消息，李隆基明日一早要召见他，那李林甫最迟明日就会知道他的想法，瞒他也无意义，便诚恳地说道：“实不瞒相国，李清是有些思路，想先得到相国的支持。”


    
“说说看！什么思路？”


    
李林甫饶有兴趣地摸了摸硕大的鼻子，手要去端茶碗，却又下意识地缩了回来。


    
“我做户部侍郎时间不长，便感觉到我大唐的民间殷实，但国库空虚，如此为何不将民间的闲钱利用起来，我思量了很久，也接触过王宝记柜坊，这给了我一个思路，为何国家不成立一个柜坊，将民间的闲钱都吸引过来，同时左藏的钱也可存在其中，这些钱可以用来给商人放利子，朝廷急需用钱之时也可以通过这个柜坊向民间借钱……”


    
李清的思路便是成立类似后世的中央银行，但唐朝条件尚不具备发行纸钞的条件，故只能实施部分银行的职能，但前提是要将左藏（即国家金库）从杨国忠控制的太府寺剥离出来，将真正的财权拿到手，以推行他的金融尝试，而他还有另一个更深的目的却不能对李林甫明言。


    
李林甫半天没有说话，这确实是个大胆的想法，他做了十几年的宰相，岂能不懂李清之意。


    
能将民间的钱掌握在朝廷手中，恐怕皇上会很乐意答应，不过老百姓肯不肯将钱存在这个‘国家柜坊’就难说了。


    
但他却更关心另一件对他而言更重要之事，沉吟良久便问道：“那这个柜坊归属哪个署衙？”


    
李清沉默片刻，终于缓缓道：“我的想法最好由户部度支司统一管理，便于理顺财政各种关系。”


    
李林甫恍然大悟，原来说了半天便是想将所有财权统统抓在手上，难怪李清说将左藏也纳入其中，他迅速平衡其中的利弊，此事皇上虽要和自己商量，但皇上想做之事，自己过于反对也不好，倒不如利用这次机会将手伸进户部，另一方面，他也要收拾杨国忠，不妨让李清先给他一耳光再说。


    
李林甫点点头，便毫不客气道：“先前张博济为扬州刺史一事，老夫又想了想，是得给他一个施展才华的机会，所以老夫不反对侍郎的推荐，另外，第五琦调升江淮盐铁支使，户部度支员外郎一职便空缺下来，老夫推荐万年县县丞王焊来任此职，希望侍郎也多多提携他。”


    
王焊便是李林甫心腹王珙之弟，用他来为度支员外郎，也就是分了李清一杯羹，他的如意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这就是他的条件。


    
李林甫的如意算盘李清如何不知，他一转念便有了对应之策，不妨先答应，以后只需用升职的办法调走他便是，他微微一笑，“相国，如此咱们就一言为定！”


    
李清和李林甫对望一眼，一老一小两只狐狸皆会意地哈哈笑了起来。


    
……


    
且说李银退出父亲的书房，脚步轻快地向自己房中快步而去，雨下得正大，他也不用下人撑伞，一口气冲过雨幕，跑到院子的另一头，他的房门虚掩着，李银推开门，忽然下意识地捂住左耳，不料右耳却一痛，耳畔传来妻子得意的笑声，“这招出敌不意如何？我就知道你会捂住左耳。”


    
“痛！痛！快松手。”李银痛极狂呼。


    
“呵呵！你平日不叫痛，今天鬼喊什么，是不是我教你的法子成功了？”崔柳柳拧住李银的耳朵，一脚将门踢关上，将他拖到内室床边，这才松开手，“快说！你爹爹打算将你外放做什么官？”


    
李银苦脸道：“具体什么官我不知道，但可能是去朔方一带为官。”


    
“去哪里倒无所谓，但一定要当县令或者刺史，老娘可是想做第一夫人！”


    
一声‘老娘’口头语，将李银的汗毛都要唬得竖起来，这是她想做某件事的先兆，他急低声哀求道：“你不是说假如我到外为官就准我纳妾吗？可得说话算数。”


    
崔柳柳细鱼眼斜瞟李银，花岗齿咬着猩唇儿，低声笑道：“你这死鬼，把老娘火都拨燎起来。”


    
她回头‘噗！’地将灯吹灭，黑暗中只听她吃吃的低笑声，“纳什么妾！你连老娘都满足不了。”


    
“可是我想有后，哎哟！你轻点！”


    
……


    
“郎君，卖力点，今晚我就给你生个大胖小子！”


    
……

第二二六章 兴庆宫的早晨


    
兴庆宫的早晨，大雨已初歇，空气中散发着泥土腥味和花香的混合气息，使人神清气爽，李清已在兴庆宫的政事堂大门前站了近一个时辰，无聊地望着几株残红凋零的桃树发呆。


    
现在已经过了巳时（上午九点），可李隆基的影子都没见到，‘难道这就是皇帝从此不早朝吗？’李清暗暗思忖，自从李隆基搬到兴庆宫后，每日的早朝没有了，每天只是宰相们赶到兴庆宫和皇上商议国事，可这几日，每日一议也渐渐改成了三日一议，很快便结束，若有其他重大国事，要李隆基想到了什么才会召见某个大臣。


    
‘李清！’一个夹杂着惊喜而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回头一看，一张娇艳如桃花般的脸庞出现在一丈外，只见她浓施粉黛、娥眉如画，却是杨花花，她身着浅黄色榴花长裙，前胸袒露，披着淡绿色纱巾，与厚重色浓的大唐皇室风格相得宜彰。


    
“你、你在这里做什么？”杨花花的脸上飘过一抹绯红，眼睛也亮了起来。


    
“在这里自然是等皇上的召见。”


    
清微微笑一笑，“好久没见到三姐了，倒变得愈发高贵，快有点不认识了。”


    
被李清一夸，杨花花神情显出几分羞涩，可有又点担心道：“我就是我，怎么会不认识，若你不喜欢，我就换成原来的模样。”


    
“贵妃的姐姐自然不同于一般人，这样打扮更配你的身份，我看就不必再变回去了。”


    
李清见杨花花身边竟无一名宫女或太监伺候，略略有些诧异，“三姐独自一人在这里做什么？”


    
杨花花叹了口气，她慢慢走到桃树面前，蹲下去拾缀地上的花瓣，口气中略带一点伤感，“我也不知道走到这里来，我就这么一个人盲目的人，就象这雨后的桃花，凋零却不知哪里是我的归宿。”


    
李清忍不住笑了起来，“三姐说得太夸张了，你信不信，只要你喊一声，我杨花花想嫁人，那些什么尚书、侍郎保准排着长队前来应婚。”


    
杨花花蹲在地上，斜瞟了李清一眼，玉葱般的指头在土里画着圈圈，细贝一般洁白的牙齿轻轻咬着嘴唇，她低声问道：“那户部侍郎呢？他会不会来！”


    
李清淡淡一笑，“户部李侍郎是一堆牛粪，他不配插你这躲鲜花，而户部韦侍郎又太老了一点，儿子还小，恐怕也不适合！”


    
杨花花笑颜突敛，慢慢站起身冷冰冰道：“你来得太早了，皇上昨天睡得很晚，巡猎又受了点风寒，少说也要再过半个时辰才能来。”


    
说罢，她不理会李清，径直穿过花中小径，朝内宫飞快走去，可走到树下她忽然又回头，盯着李清看了半天，摇了摇头道：“你是个胆小鬼，连个女人都怕！”


    
李清一直望着她的背影消失，才无奈地耸了耸肩，今日所见，杨花花已经离虢国夫人越来越近了。


    
……


    
正如杨花花所言，李清足足又等了半个时辰，才见大太监鱼朝恩飞快地跑来，见到他便急声低喊：“李侍郎，皇上已经进书房了，你快跟我来！”


    
李清跟着鱼朝恩，快步向勤政殿走去，李隆基的御书房便位于勤政殿的最左首，这里已经戒备森严，李清经过一道又一道最严格的搜查，才终于走进了御书房，房内各种文书奏折堆了一地，高力士正跪在两本折子上，手脚麻利地整理着文书。


    
李清见李隆基正在御案前低头批阅几份奏折，他连忙下跪道：“臣李清叩见皇帝陛下！”


    
“免礼！给李侍郎赐坐。”


    
李隆基并没有抬头，只随口答应，又过了一会儿，他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才将笔轻轻放下，搓了搓手对李清笑道：“朕最讨厌之人便是那帮御史，每次不是弹劾就是告状，一天的心情都不愉快，但爱卿却相反，每次来都会给朕带来好消息。”


    
他从抽屉里取出李清的那份奏折，兴奋之情溢于颜表，“今年朕最高兴之事，便是爱卿的六十万贯盐税解押进京，这才不到两个月，加上蜀中、荆襄、河东、山东等地，已经有百万贯入帐，看来不用等三年后，今年三百万贯的目标完全就能实现。”


    
他忍不住起身走到窗前，凝望着满院浓郁的春色，不禁感叹道：“其实治大国与持小家无异，一样为家境窘迫而发愁，朕之所以答应你推行新盐法，实在是因为国库空虚，眼看吃了上顿就没下顿，象一块沉甸甸的铅石，无时无刻不压在朕的心头，这没钱的日子令朕难熬啊！”


    
他忽然回首望着李清，又似高兴又似埋怨道：“照这个趋势下去，今年少说也能收到五百万贯盐税，你却给朕说今年只有二百万，这差距也太大了一点。”


    
李清起身笑道：“禀陛下，新盐法推行，各地大盐商惟恐价格还会上调，一般都会多存一些货，而这些存货消化尚需要一定时间，所以这一百万实际是透支了后两个月的税款，过几个月，若盐价稳定，榷盐量就应该会有所下降。而另一方面，二百万贯臣是按一个较低的价格估算，给自己留了一点余地，其实臣心里明白，今年三百万贯的盐税入库没有问题。”


    
李隆基点点头，回坐到椅子上，神情轻松，半开玩笑道：“你说得不错，谁没事会多吃盐，我大唐人口在这里，耗盐量是稳定的，这盐税也应该变化不大，不过从这件事上朕发现我们大唐的财力还是有潜可挖，你还有没有好的建议，再给朕一个惊喜。”


    
李清微微一笑，取出一本奏折，双手呈上，“臣是有一个建议，不仅能将民间的余钱利用起来，而且还能加强朝廷对地方的控制。”


    
“加强对地方的控制？”


    
李隆基轻松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隋之灭亡就是朝廷与地方的矛盾过于尖锐所致，大唐自开国以来便致力于加强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如将基层官员的人事任命权收归朝廷，又如限制河东、山东大族的势力，虽然采取种种措施，但效果并不是很理想，尤其募兵制下朝廷财力不足，导致地方养兵，这又是一个隐患，今天李清却突然提出此事，着实让李隆基意外。


    
高力士上前接过李清的奏折，递给了李隆基，他摆摆手，命李清先坐下，便打开奏折细细阅读起来，内容就是李清对李林甫所言之事，成立国家柜坊，吸取民间储蓄，但今天李清给李隆基的奏折里却增加了很多内容，包括将柜坊分支延伸到每一个县，各县所收税赋直接上缴柜坊，就视同上缴朝廷，再由柜坊自己的体系将钱粮押运进京，统一由户部度支，这样，实际上就是将地方的财权变相地收归朝廷，从财政上遏制地方势力的发展壮大，这才是李清的真实目的，要想避免安史之乱和将来的藩镇割据，必须多管齐下，从体制上不给安禄山之流发展壮大的机会，掐断他们的财源，这也是一个有效的办法。


    
另外唐朝的货币流通比较薄弱，象百姓纳税、官员俸禄等等大多以实物为主，所以银行的兴起也会促进货币流通，逐渐减少唐朝实物交易的数量，将大大促进商品经济的发展。


    
李清的建议俨如打开一扇大门，让李隆基看到了他从未见过的景色，他明白这份奏折的分量和内涵，其实就是改变了国家的财政分配制度，将以前朝廷与地方的财政收支各走其路，改成全部收归朝廷，再按各地预算下拨给地方。


    
房间里异常安静，高力士站在一旁忧心地望着李清，从皇上的专注的程度他便可推知李清的所奏之事必然事关重大，若涉及到朝政，他应先禀尚书省，再到中书省经丞相预览眉批后才能递到皇上这里来，上次新盐法的推行便绕过了李林甫，而现在再次越权上报，一而再、再而三，一旦被李林甫抓住不放，皇上也保不了，难免被责，看来，他行事还是嫩了一点啊！


    
“此事事关重大，朕要会同各位宰相商量之后才能决定。”


    
李隆基将奏折小心收好，望着李清半天，从御案上拿起他最心爱的碧玉镇纸递给李清。温和地笑道：“朕已经老了，当年的雄心已不复存在，精力也不随心，唯一的心愿只想让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让朕安娱暮年，爱卿年少有为，望卿能尽心效忠朕及朕的子孙，这镇纸跟了朕三十年，是朕最心爱之物，现赐予你，希望你能记住朕今日之言，不要辜负朕的期望。”


    
李清跪下，高举双手接过镇纸，沉声道：“臣决不负陛下期望，望陛下能保重龙体，带领我大唐臣民将开元盛世延续万年！”


    
李隆基点点头，“说得好！朕记住了，你回去吧！好好休息几天，养足了精神再来为朕效力。”

第二二七章 因爱生恨


    
‘岸上谁家游冶郎，三三五五映垂杨’


    
阳春正逢三月，艳阳和熙、熏风飒飒，曲江池畔人头簇动，长安被一场大雨阻隔的游兴，在蓝天、碧水与熏风的撩拨下份外地爆发出来，宗室权贵的排场、大户人家的招摇、小家碧玉的自怜，红、紫、黄、绿各色长裙争艳斗妍，尤其是榴花染舞裙，更成了流行的时尚，映照在一潭广阔的碧水中，姹紫嫣红、妖娆多姿，岸边更有无数来长安应考的各地士子，三三两两出现在曲江池畔，或携美出游、或对酒当歌，煞是热闹。


    
在杏园旁的一条花间便道上，杏花已褪，挂满了指头大的青杏，一簇簇沉甸甸地挂在道旁、挂在墙头，随风摇曳，几乎每个游人都忍不住摘下几个，放在手中把玩。


    
这时，从便道的尽头走来一行游春的官宦人家，几十骑侍卫环护着两辆马车，正是李清一家，外带着未正式过门的李惊雁，两人虽已交拜天地，但一些仪式还是要补，至少要按李家的规矩，坐花轿从后门出去前门进来。


    
头戴浑脱帽、身着窄袖紧身胡服的李清高骑在马上，帘儿抱着女儿和小雨、李惊雁一起坐在一辆马车上，今天三女都打扮得份外娇艳，三女化了淡妆，皆梳着高髻、肩披丝帛，上着窄袖短衫、下着曳地长裙、腰垂艳色腰带，区别只是颜色，自然是传统的帘红雨黄、而今天又多了个白惊雁，三人都一样的粉胸半掩疑暗雪。


    
迎面跑来几匹马，马上是穿着儒衫的几个年轻士子，从车窗前经过，却忽然勒住了马，眼睛都呆呆地盯着车里的三个绝色美女，李清的侍卫们勃然大怒，不等主公发令，一齐抽刀冲了上去，吓得几个士子拨马便逃，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公子，今天读书人可真多，可是要科举了么？”小雨从车窗探出头来，好奇地问道。


    
“再过十几日便是了，这些年轻人，也不知抓紧时间好好复习，当年我考大学之时……”


    
他嘎然住口，眼睛紧张地向三女望去，只见帘儿在问孩子要着什么，没有听见他的话，而小雨却盯着几个结伴而行的少女，向她们投去了羡慕的眼光。


    
只有李惊雁诧异地望着他，那眼光似乎在说，‘你几时参加科举的，怎么没听你说过？’


    
见李清向自己看来，李惊雁嫣然一笑道：“我听父王说，李郎写一手好字，却不知会不会做诗？”


    
“他会做什么诗，无非就是什么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归时，绿水人家绕，下面他就记不得了，也不知是从哪里看来？”


    
帘儿似乎对丈夫有一点意见，她将女儿抱起，指指她的小手，埋怨道：“李郎，你看看你的小娘，到现在还捏着那枚小杏不放，谁叫你给她的！”


    
李庭月刚满五个月，长得粉雕玉琢，只见她粉嫩的小拳头里，紧紧地攥着一枚刚刚长出青杏，那是李清临出门时从家里杏树上给她摘的，至今已快捏了两个时辰，仍不肯放手。


    
“我怕她塞进嘴里，什么办法都用尽了，可她就是不给我。”


    
“让我来！”李清小心翼翼地将女儿从车窗里抱出，轻轻捏了捏她粉嘟嘟的小脸，将她的小拳头放在自己自己手掌上，拨了拨里面的青杏，爱怜地笑道：“把小杏给爹爹，我的倔小娘。”


    
可小拳头反而将青杏捏得更紧，还往回缩，口中咿咿呀呀，不知叫些什么。


    
“来！咱们换换。”李清从树枝上摘下一串青杏，在她眼前晃了晃，小拳头终于松了，张开两只小手努力地抓向青杏，终于抓到了枝头，‘咯！咯！’地笑起来，一双乌溜溜的小眼睛弯成月牙，象极了她的母亲。


    
“看见没有，要学会利诱！”李清得意地对妻子道。


    
“李郎，快阻止她！”帘儿惊叫道。


    
李清一低头，只见她的女儿正将一枚青杏向嘴里送去，吓得他一把夺走青杏，随即将哇哇大哭的小娘塞进了车窗，不负责任地催马便跑，老远才听见他欢愉地吟道：“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嘿嘿！谁说我记不得了。”


    
……


    
一家人沿着曲江池畔饱览湖光水色，又包了一艘大船，在湖里游览一圈，湖中风大，三女有些不胜风寒，只得又上了岸，这时已不知不觉到了中午，肚子早已经饿了，李清笑着对三人建议道：“咱们找一个既安静，又可眺望风景的地方野餐，岂不更有雅兴。”


    
他打手帘向四周望去，只见远处有个不高的小山，山下修了围墙，山顶建有楼台亭阁，山上林木浓郁，风景秀丽，亭阁里面不见有游人，显然不是一般百姓能进去。


    
李惊雁见李清疑惑不解，便笑着解释道：“李郎，那是从前为给皇上来曲江游玩时专门堆砌的小山，现在皇上基本上不去了，但仍然没有对百姓开放，只允许宗室或三品以上的官员及家人进去游玩，所以里面也没有什么人。”


    
李清见帘儿和小雨眼中都露出向往之色，便呵呵笑道：“咱们就去那里，我有三品开国侯的爵位，散官云麾将军，又有御史大夫之衔，如何去不得！”


    
他回头对武行素道：“你先去给那管园子之人打个招呼，命他找一处干净的亭台给我，伺候得好了，重重有赏。”


    
武行素领命前去，片刻便回来道：“那管园子之人请主公尽管去游玩，属下见外面停了几辆马车，里面应该有人先进去了。”


    
“走！咱们过去瞧瞧。”李清兴致昂然地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向小山而去，行至大门口，李清将大部侍卫留在外面自去用餐，他只带了几个亲兵及丫鬟便上了山。


    
虽然小山也不过五、六十丈高，但林木高大直挺、树冠蓬大，遮住了阳光，再加上山路蜿蜒、草丛茂密，不时可以看见兔子或刺猬之类的小动物跑出，倒有一种深山幽谷之感，走到山顶，看园的小官恭敬地将李清一家带到一座三层的楼阁前，道：“这座楼台叫观碧楼，卑职前两日刚刚打扫干净，里面有十几间空房，房间里桌椅牙床一应俱全，请李侍郎随意用，卑职就不打扰了。”


    
李清谢了，带家人上了楼，找了一间空室，帘儿将已睡着的小娘交给小雨，自己和李惊雁带着亲兵、丫鬟去收拾午饭，而李清却背着手，悠悠闲闲地在外围曲廊上游逛，这里是曲江池的最高处，山下是大片树林，一直延伸到曲江池边，象一瀑黑发，将曲江池的脸遮住一半，却觉更有魅力，微风从树稍上拂来，熏风中含有暖意，仿佛女人温柔的手在抚摩着脸庞，令人心旷神宜。


    
“三姐，到这边来！这里的风景更好。”随即传来重重的脚步声，‘咚！咚！’直响，仿佛要将这楼台踩出个洞来。


    
“老五，慢点行不行，你老姐肚子都要饿扁了，哪有力气。”


    
李清惊讶地回过头，这声音、这声音不就是杨花花吗？昨日才遇见她，怎么今天又碰到了，杨花花的声音是从左面回廊传来，李清一转身迅速向右边走去，不料刚一起步，迎面便见一墩墩实实的少年跑来，想躲已经来不及，那少年看见李清，先是一愣，随即高兴得跳了起来，“李大哥，是你吗？”


    
这少年便是杨贵妃的亲弟弟杨末，他见三姐杨花花在宫中烦闷，便将她带出来散心，不料在观碧台上正好遇到李清。


    
“不错，正是你李大哥。”


    
李清对杨家印象最好的便这杨末，他憨厚朴实、毫无心机，待人热情真挚，正因为这样，他才不适合官场的尔虞我诈，否则怎轮得到杨国忠来做杨家利益的代言人。


    
他上前用双手按住杨末的肩膀，低声谢道：“多谢你替我传信！”


    
杨末摆摆手，脸上笑容灿烂，“李大哥说哪里话，这是我应该的。”


    
这时，身后又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但脚步声却忽然停了下来，一动也不动，李清苦笑着摇了摇头，回身施了一礼，“三姐！想不到这么快我们又见面了。”


    
此时的杨花花却与昨日大不相同。她已经洗去铅华，素扫娥眉，不施半点粉黛，穿着一身鲜红色的榴裙，肩上围了一块五色织锦，宛若一个小家碧玉。


    
她呆呆地望着李清，口中又苦又涩，心情异常复杂，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认识李清已经好几年，这是唯一一个让她生出嫁人之心的男人，偏偏又是唯一一个不将她放在眼中的男人，她一直想征服他，却从未如愿以尝。


    
“老五，你先回房间和大姐、二姐吃饭，我随后就来。”


    
杨花花支开杨末，慢慢走到李清面前，毫不忌讳地直视他的眼睛，“李清，我现在已经为你洗尽铅华，变成了原来的我，这下你还认识吗？”


    
李清摇了摇头，他双肘倚在栏杆上，凝望着远处碧波如镜，半响才道：“你的性格是随心所欲，我希望你不要为任何人委屈自己，也包括我。”


    
“哼！我只是懒得梳理，你还以为真是为你吗？”


    
杨花花冷笑一声，“我只是试你一试，没想到你真是这般铁石心肠。”


    
“对不起！我要回去了。”


    
李清不想和她罗嗦，转身便走，杨花花却飞快地跑到他前面，张开双臂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很早以前就答应过陪我游玩，今天正好遇上，就履行你的诺言吧！”


    
李清叹了口气，柔声道：“真对不起！今天我是陪妻女来游玩，改日我再陪你。”


    
说完，他转身又从另一边走。


    
杨花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恨道：“不行！男人一诺千金，你却在敷衍我，不肯履行诺言，今天你一定要陪我。”


    
“放开你的手！”


    
不知何时李惊雁出现在二丈外，她脸似寒霜，眼中冷冰冰地盯着杨花花，“我自问见过的女人也不少了，却从未见过象你这样厚脸皮的女人，逼人家抛开妻女来陪你，你算什么！”


    
“那你又算什么？冷郡主！还是叫你吐蕃蛮女？”


    
杨花花毫不肯吃亏，她嘴一撇，道：“人家是陪妻女来踏春，你却插在中间，还居然叫他李郎，我听着都恶心。”


    
李惊雁傲然一笑，“皇上已经答应将我许配李郎，帘儿姐也接纳了我，我自然就是他的女人，怎么不能和他在一起。”


    
她又转头对李清道：“饭已经好了，帘儿姐叫我来找你，咱们快点去吧！”


    
“是极！是极！我早就要饿晕过去了。”


    
李清轻轻挣开杨花花的手，笑呵呵地和李惊雁并肩而去。


    
“你等一下！平阳郡主。”


    
李惊雁回身，冷冷地望着她：“你还有什么事？”


    
杨花花迟疑了一下，她低声问李惊雁道：“你是堂堂郡主，难道真愿意嫁她为妾？”


    
“只要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名分又算什么！”


    
李惊雁深情地望着李清，这句话仿佛又是在对他而言，李清拉住她的手，一边走一边低声道：“你忘了那晚我是怎么发的誓言吗？你也是我的妻。”


    
李惊雁幸福地叹了口气，将头靠在他肩上，“李郎，我知道的。”


    
杨花花呆呆地望着他们的背影，眼光仿佛痴了一般，过半晌，她忽然一跺脚，“不行，我要找他去！”


    
……


    
这边李清正端着饭碗吃得津津有味，他回来后并没有告诉帘儿他遇到了杨花花，只说自己在走廊那边看风景，李惊雁更是替他守口如瓶。


    
忽然，门轻轻地敲了敲，杨花花伸进头来笑道：“打搅你们一下，我找李侍郎有点事。”


    
李清见她阴魂不散，不禁头痛万分，只得对一脸诧异的帘儿笑了笑，“我去去就来！”


    
……


    
“杨花花，你到底要做什么？我不是说改天再陪你吗？你让我安安静静吃顿饭好不好！”在走廊转弯处，李清盯着杨花花，忿忿道。


    
杨花花却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带着央求的口气道：“假如我也愿意嫁你为妾，你愿娶我吗？”


    
李清一呆，他没料到杨花花竟说出这番话来，可看她表情，并不是戏言，他心中忽然有些感动，过了半天才叹了一口气，对她歉然道：“三姐，还记得我陪你回娘家那次吗？在路上你说我们是回门，那时我们都心中坦荡，说说笑笑倒也开心，我愿和你做朋友，叫你一声三姐，就象上次回门一样，但我不能娶你，我们之间没有这个缘分！”


    
“缘分？”杨花花眼中渐渐冒出火来，自己愿委身下嫁他为妾，他居然不答应，用‘缘分’二字来搪塞自己，她的脸忽然变通红，身子也开始颤抖。


    
“为什么！”


    
杨花花忽然狂怒起来，她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李清腰，将他推靠在粗大的梁柱上，用自己柔软的身子紧紧抵住他，眼中充满怨毒地盯着他道：“你是不是嫌我找的男人太多了！”


    
“你先放手！”


    
李清伸手到自己的后背，使劲扳她的手腕，自己妻妾就在五丈外，她这样算什么，‘逼婚吗？’


    
杨花花感到自己手渐渐要被他扳开，忽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李清心一软，手又松了力气，杨花花大喜，趁势搂住他的脖子，死命地吻住了他的嘴。


    
可是，她慢慢地感觉到了，自己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石头，一块冰冷的铁，她松开了他，猛地向后退了两步，死死地盯着他，眼睛里爱恋去了，只剩下仇恨。


    
“李清！你竟敢这样对我！你竟敢这样对我！”


    
她忽然弯着腰，向他声嘶力竭地狂喊：“李清！总有一天，老娘会让你象狗一样跪下来求我！”


    
李清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便走。


    
“李清，求求你不要走！”


    
……


    
“李清！你这个狗杂种！”


    
……

第二二八章 安禄山再进京


    
天尚未大亮，灰蒙蒙的雾霭笼罩着长安城，长安明德门隆隆打开了，早已等候在的商人、脚夫、小贩一拥而上，吵架声、叫嚷声喊成一片，随即进城各自散去，同样的事情每天都重复着，但今天明德门外却异常安静，欲进城的百姓们都静候一旁，等待一支长长的队伍进城，一队队骑兵神情冷漠、黑色的明光甲在阳光下散发着杀气，在他们中间，近百辆马车载着重重的箱笼，吱吱嘎嘎向前推进，这是从幽州而来的队伍，二个月前返回戍地的安禄山再次进京，今回是为他次子安庆宗求娶岐王小女儿荣义郡主而来，与李唐宗室联姻，将更加有助于他地位的巩固。


    
安禄山的马车在队伍后面，渐渐进入了长安城，马车中的安禄山阴沉着脸孔，眼光复杂地盯着车窗外往来的人流，他这次进京名义上是为次子求婚，但实际上是为治下严重的财政危机而来，安禄山兼任幽州都督，掌管幽州所辖十七州军政，而幽州是北方盐的主产地，贩私盐及盐税便一直是安禄山的主要收入来源，但朝廷的新盐法推行后，幽州盐铁司成立，独占了盐源，也扼断了安禄山的收入来源，这样一来，他私募之军的供养便成了问题。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安在长安的耳目传来消息，朝廷有可能成立国家柜坊，将来各县租赋将一律解交柜坊，而不再上缴州郡，各地所需开支用度也由户部统一拨付，这等于完全剥夺了地方的财权，如此一来，他安禄山如何养军、如何招募人才。


    
唯今之计，只有进京活动，求李隆基对范阳网开一面，若实在不行，他只能自己另想办法让朝廷掏钱了。


    
这时，安禄山的心腹幕僚严庄催马上前，见四边无外人，便对安禄山低声道：“大将军，属下有重要之事要禀报。”


    
片刻，马车停下，车门开了，里面传来安禄山的声音，“上来说！”


    
车厢布置奢华、异常宽大，俨若一间屋子，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车壁被华丽的蜀锦覆盖，几个侍妾已经被安禄山赶下马车，他关了车窗，马车里的光线变得昏暗。


    
“什么重要之事？”


    
安禄山半躺在软榻之上，半眯着眼，肥胖的身子宛若一只准备过冬的土拨鼠。


    
“大将军，你看这长安物宝天华、何其繁荣，而我范阳物产丰富，营州更有海洋之利，我一路便在想，如果朝廷不给我们钱、或者减少我们的收入，那我们完全可以利用贸易的手段向中原换取钱粮，又何必看人脸色行事，所以依属下之见，我们这次来长安，还是要以安稳大将军的职位为主，防止大将军被调离范阳，另外若有可能，再拿下河东节度使一职，以解决兵源不足的问题。”


    
安禄山点了点头，淡淡笑道：“严先生和我所想一致，我在范阳呆的时间太久，李隆基不可能没有考虑，最近李嗣业、章仇兼琼、夫蒙灵察都被调动，甚至皇甫惟明还掉了脑袋，我听说李隆基还准备设立宦官监军制，由此可见他对边镇大将开始有了疑心，这次我为庆宗向李氏求婚，就是主动将他为押作人质留京，以消除李隆基的疑心，另外，去年击破契丹被我留了余孽，这也是我的牵制手段，让他有后顾之忧，所以这次来长安，我不但要保全位子，还要争取盐税自治和你所说的河东节度使，否则这些年的礼岂能白送？”


    
他又想了想，对严庄道：“加强贸易也是可行之策，这件事就由先生全权负责，但不能明着来，须暗中找一个掩护进行。”


    
严庄捋了捋山羊胡，欣慰地笑道：“大将军看得如此透彻，属下就放心了，贸易一事，我今天就去办！”


    
安禄山在长安的府第位于亲仁坊，离东市不远，车仗沿着朱雀大街行了几里，随即转弯穿过靖善坊向东北方向而去。


    
……


    
天渐渐地大亮，长安各街道上行人开始多了起来，大多步履匆匆，各自忙碌生计，春日的熏风令人庸懒，但家中见底的米缸却更让人揪心，自古以来，都城大都靠全国各地供养，从各地运来的租庸在长安被消费，公卿权贵从各地收刮的财富在长安挥霍，也造就了长安的繁荣盛况，只要不是太懒惰，找一份养家糊口的活儿并不太难。


    
一大早，李清便被隐隐传来的女儿啼哭声惊醒了，这几日家事的种种不顺让他的心情火躁，首先是小雨父亲在成都和人赌博时突然卒死，估计是赢了钱兴奋过度而突发脑溢血之类，小雨带着几个仆役回乡奔丧去了；接着是女儿夜里受风寒生病了，日夜啼哭不止，帘儿为照顾女儿，便将他撵到外书房来住。


    
让他心烦的另一件事是圣旨突来，以二李相婚为借口，命李惊雁到感业寺出家，除去了郡主封号，削去皇室的尊荣，她将变成寻常一比丘，虽然李清知道这是李隆基为将她嫁给自己、同时也为应付吐蕃，而掩人耳目之举，但‘感业寺’三字让他心中生出一丝不详之感，这是百年前武则天出家之地，也是皇宫众多被废宫妃的最后归宿，他不愿李惊雁去那里出家，偏偏他又无力改变已经下发的敕令。


    
‘来人！’李清喊了几声，皆无人答应，他恼怒地拎起枕头朝门口砸去，将外面正打瞌睡的两个小丫鬟吓了一大跳，连忙跑进来，低着头怯生生道：“老爷有事吩咐吗？”她俩是帘儿在沙州买的一对孪生姐妹，父母早亡，被舅父卖给了人贩子，年纪约十四、五岁，一直服侍帘儿，这几日李清搬到书房来住，她俩也跟过来伺候他的起居。


    
“没什么，我要出门了！”李清长长地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烦躁的心平静下来，自己这两天是有些克制不住情绪，显得有失身份。


    
一个小丫鬟连忙转身跑去打水，另一个则上来伺候他更衣梳头，这丫鬟极会察颜观色，年纪渐长，也懂了些人道之事，老爷为何烦恼，她心中十分清楚，便一边替他梳头，一边乖巧地讨好道：“夫人早上从内宅传来口信，小姐的病已经有所好转，老爷今晚就可以搬进去了。”


    
此时就只有她一人在服侍李清，她见机会来了，心中忽然生起一个大胆的念头。


    
“你等会儿去给夫人说，今晚我会晚一点回来。”


    
李清的脸色有些阴沉，自从自己从扬州回来后，他微微感觉到帘儿有些变了，一大半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对自己也常常莫名地发火，经常望着远方出神发愣，这种变化还体现在夫妻间的房事上，她似乎在逃避自己，象这次让自己搬到外书房，虽然是因为孩子生病，但李清感觉这似乎只是一个借口，其实根本没有这个必要，看来她是有心事在瞒着自己，他心中不禁大喊，‘帘儿，你有什么事情不能对我说呢？’


    
这时，李清忽然感到身后丫鬟的手似乎在有意无意抚摸自己的脖颈，紧接着，一对浑圆而富有弹性的乳房紧紧贴在自己后背上，李清胸腹间一股火气本能地腾起，他一回头，只看见一双闪亮的眼睛在紧紧地盯着自己，尖尖的下颏蕴含着讨好的笑意，她咬着唇媚笑道：“老爷，你在看什么？”


    
李清心忽然狂跳起来，他忍不住搂过她的腰，伸手在她的胸脯摸了一把，低声问道：“你今年多少岁了。”


    
“回老爷，小婢今年十四了。”她见李清上了钩，目光和语气中都忍不住透出一丝得意。


    
但也正是这丝得意让李清忽然灵台清明，他记起帘儿当年也是这样告诉自己，她今年十四岁了。


    
李清一把推开了婢女，猛地站起身来，望着她冷冷哼了一声，“看不出你倒会抓住时机！”


    
小丫鬟吓得跪倒在地，连连叩头，“求老爷饶我！求老爷饶我！”


    
李清心中微微一阵叹息，‘难道自己连这点把持都没有了吗？’


    
他只觉索然无味，向她挥了挥手道：“算了，你起来吧！这事也不完全怪你，是我自己不好。”


    
这时另一个丫鬟打水进来，见自己妹妹跪在地上求饶，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心中害怕，也跑到妹妹旁边跟着跪下。


    
二人站起，李清见刚才那丫鬟眼光既惊恐、又有些黯然，便柔声安慰这对孪生姐妹道：“你们还小，有些事你们还不懂，做错了我也不会怪罪你们，等你们再大几岁，那时你们若想自由，再给我说一声，我会给你们一笔钱，放你出府便是，现在，你们去伺候夫人吧！”


    
说完，他草草洗了把脸，便大步离开房间，上马外出去了。


    
……


    
今天，李清要去的地方是嗣宁王府，一是想去看看惊雁，二是要和李琳谈一谈他官职之事。


    
李清还不到李琳府门前，门房便老远看见，飞奔跑去报信，当他刚迈上台阶之时，只见李琳笑呵呵迎了出来，虽然他被罢官，但能得李清为婿，他心中着实畅快。


    
李清站在台阶上，躬身长施一礼，歉然道：“今天才来看望世叔，侄儿实在是惭愧之极！”


    
“哈哈！要不是惊雁回府，我敢肯定你今天也不会来。”


    
李琳一边打趣李清，一边拉着他的手往府里走，他见李清的眼睛在四处张望，知道其心思，便拍拍他的后背笑道：“你小子来得不巧，惊雁被荣义郡主找去了，她们俩在闺中十分要好，估计是有什么体己话要说吧！”


    
“无妨，我找世叔也有点事。”


    
二人进小客堂坐下，李清见李琳笑语坦然，丝毫不为惊雁出家之事担心，不由诧异道：“难道世叔不替惊雁出家之事担心吗？”


    
李琳摇了摇头，“宗正寺已经批下来了，惊雁先在感业寺出家三个月，然后去蜀中青城山，当然，蜀中只是借口，实际去的，应该是你的府中才对！”


    
说到宗正寺，李琳的眼中闪过一道失落之色，他这个宗正寺卿当了不足两年便被罢了，实在令他有些耿耿于怀。


    
李琳的失落只是一瞬间之事，他勉强一笑，又问李清道：“你刚才说找我有事，不知是什么？”


    
“世叔无辜为我丢官，侄儿心中甚是不安，为了补偿世叔，侄儿决定推荐世叔为我大唐首任盐铁监令。”


    
“什么！”李琳霍地站起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盯着李清一字一字道：“你是说盐铁监令！”


    
新盐法施行后，各道相继组建了盐铁司，如此一来，成立盐铁监几乎就是必然之事，据说草案已经递上去，草案中，盐铁监掌全国的商税，一跃成为朝廷的核心部门，那这第一任盐铁监令更不是随便什么人可以担任了，当几乎所有的人都以为会是李清兼任时，李琳却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自己。


    
“不错，正是盐铁监令，昨天中午，李林甫特地来拜访章仇兼琼，二人为这盐铁监令的人选已经达成妥协，监令是由世叔担任，而少监则由李林甫的心腹侍御史宋浑担任，这个奏折就我来写。”


    
说到此，李清端起茶碗喝了口茶，淡淡笑道：“后日是难得一遇的大朝，盐铁监、国家柜坊就在这次大朝中正式诞生。”


    
……

第二二九章 崔翘的抉择


    
夜色已悄悄降临，院中的老槐树拖着孤寂的身影注视着这座古老的宅子，月亮消失了，夜空漆黑如墨，冷飕飕地飘着毛毛细雨，这是个令人急切回家的夜晚。


    
屋子里帘儿哼着小曲在轻轻拍打怀中熟睡的女儿，不时侧听院中的动静，丈夫一早出去到现在还未归来，着实让他有点放心不下，扬州刺杀的事件她虽未亲历，但当她看见那件李惊雁缝制的铁片衣，仍然让她心惊胆颤，锋利的长剑已经刺穿了盔甲，将后背的护心镜割破一个大口子，只差半寸便刺中皮肉。


    
她回头看了看桌上的壶漏，时辰已经到了亥时二刻，往常的这个时候丈夫早已经吃过晚饭，逗女儿为乐，就算有应酬回不来，也会派人先回来打声招呼，可现在音信全无。


    
‘难道撵他到外面睡，他生气了不成？’


    
帘儿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她知道丈夫心中肯定会有所不满，这些日子自己对他着实冷淡了些，主要原因是李惊雁的进门，虽然她心里能接受李惊雁，但李清不在长安的这些日子里，二李相婚已成为长安市民最大的下酒佐料，堂堂的大唐郡主居然屈身在一个市井小妇之下，几乎每一个人都在指责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强大的社会压力、卑微的出身让帘儿失去了笑颜，她觉得自己真的是鸠占了鹊巢，嫁给李清她不后悔，可是谁又能想到，一个冰饮店的小掌柜短短几年便成大唐的户部侍郎。


    
时间一点点过去，时辰已经到了亥时三刻，丈夫依然不见踪影，帘儿心里渐渐开始焦急起来。


    
她唤进乳娘，将熟睡中的女儿交给她，自己披一件衣服到府门外去等候。


    
但她刚门口，便听见外面有轻微的马蹄声，紧接着是车轮停下的吱嘎声，又听见武行素的低低的叮嘱，“慢一点！慢一点！”


    
帘儿霍然一惊，快步走到门口，只见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扶着丈夫，再看李清，他满身酒气，脚步蹒跚，斜着眼嘿嘿地笑着，嘴里不时嘟囔几句，也不知他在说些什么。


    
见夫人出来，武行素连忙解释：“都督只喝了一壶酒便醉成这样，我们也没想到。”


    
“这不怪你们，可能是他心情不好。”帘儿扶过丈夫，又安慰亲兵几句，在她印象中李清大醉，似乎只有在义宾县被王兵各灌醉的那一次。


    
李清紧靠着妻子娇小的身躯，他似乎知道是妻子扶着自己，嘴中连连道歉，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他心神已经完全松弛下来，进入了半睡眠状态，等帘儿吃力地将丈夫扶进内室，他一头栽倒在床上，便失去了知觉。


    
帘儿望着倒头呼呼大睡的丈夫，爱怜地摸摸他满是胡茬的脸，笑着摇了摇头，又替他除去鞋袜、用热水替他脸和手脚擦拭干净了，这才将被子盖在他身上，帘儿又将女儿抱来放在自己身边，这时她左首是触手可及的丈夫，右首是病已好转、睡得正香甜的女儿，帘儿悬在空中的心终于安稳下来，她轻轻伸出双臂搂着他们爷俩，喃喃地低声笑道：“睡吧！我的两只大猪小猪。”


    
……


    
就在帘儿将丈夫盼回家的同一时刻，在长安的另一头，另一个男人却孤独地坐在自己家的后门台阶上，手中握着半块温润的碧玉，眼睛盯着它，泪水不停地流下，天空的毛毛细雨将他淋得象一只落汤鸡，浑身瑟瑟发抖，活象个无家可归的叫花子。


    
他正是大唐帝国的大理寺卿，从三品高官崔翘，他此刻并非是无家可归，而是他不想回到那个充满了暴力、让他窒息的家中。


    
对于一个男人而言，婚姻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虽然婚姻的本质在于门当户对，但事实上也并非完全如此，门当户对更象一双鞋的款式，新潮、光鲜，能吸引很多人的目光，引来外人的赞叹，郎才女貌、天作之美一类，但这双的舒适与否，只有他本人才知道，而鞋的舒适度其实就是女人的性子，娶一个温柔体贴的妻子将是他一生的幸运，相反，若娶一个粗暴、骄横的女人，他的一生将充满悔恨与无奈。


    
崔翘便是最好的注脚，他是世家骄子、进士出身，而他的妻子是皇族郡主、身份高贵，两人的结合正是那双鞋的款式，美满得无懈可挑，他的事业也因此得到了极大的帮助，一路高升，可事实上他的一生也毁在这门看似美满的姻缘上。


    
今天傍晚，他终于鼓足勇气向妻子吐露了十八年前那个弃婴的近况，他渴望能得到妻子的理解，那怕就这么一次，他也心满意足，但是家庭风暴随之掀起，暴力不必赘述，妻子那夜叉般的脸孔将永远停留在他余生的梦中，在一顿暴风骤雨般的痛殴后，他，堂堂的三品大员竟然象狗一般地被赶出家门。


    
他身无分文，又拉不下这个面子去同僚或亲朋的府上借宿，只得坐在台阶上等家中的女皇消气放他进门，十八年前，他在妻子的淫威下退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所深爱的女人在贫病中死去，而现在她留下唯一的骨肉也遭到了委屈，所有的人都指责她出生卑微、低贱，但她是自己女儿，自己有责任站出来向世人疾呼，她有博陵崔氏的血统，而且还不能给她戴上私生女的帽子，这就需要妻子的配合，至少需要她沉默。


    
此刻，只要能认帘儿归宗，他受再大的委屈、遭遇再大的耻辱，他也认了。


    
夜越来越深，街上已经没有一个人，崔翘的双腿被淋得湿漉漉的，冷得直打哆嗦，府中没有一个人敢开门放他进去，他也知道卧房里的灯也早就熄了，妻子象母猪一般睡去，压根不会理睬他的苦楚。


    
他沿着一条条街道，垂头丧气地走着，贴着墙根，走得很慢，总是迈着同样的步子，木屐的后跟敲着街石踢嗒直响，他走的是一个圆，总是过一段时间，他便回到原处，望一望禁闭着的黑漆漆的大门，又叹口气继续重复着同样的路线，他仿佛象一个钟摆，完全沉浸在这机械地运动中。


    
天终于破晓了，迎来一个灰暗的黎明，地上都是泥泞，显得十分凄凉，府内，崔夫人躺在宽大的床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又用她肥白的手拍了拍张大的嘴，深深地打了一个哈欠，揉了揉浮肿的细鱼眼，睡醒了。


    
她夜里睡得不安稳，总是不停的做梦，梦很破碎，有她年轻时将俊俏少年郎的头塞进自己裙中；有她女儿出嫁时的奢华排场，让所有亲朋眼中都充满了羡慕；有她迟迟调不进京来的儿子，这是一个让沮丧的梦。


    
崔夫人顺手向旁边摸去，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丈夫昨晚被自己赶出了府门，‘让他受受苦也活该，谁让他当年背着自己去养女人！’崔夫人觉得自己是受害者，心中充满了委屈。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在回响着丈夫昨晚说的话：‘你还记得十八年前被扔掉的那个婴儿吗？她、她就是现在户部侍郎李清的妻子。’


    
‘老杀才！竟隐瞒自己这么久，而且自己的亲生女儿才嫁了个六品小官，他的私生女竟然已经是三品诰命在身！’崔夫人不禁一阵咬牙切齿，这太不公平了。


    
‘哼！还想将她认归宗，让自己默认是己出，这又有什么好处？’想到‘好处’二字，崔夫人的脑海里开始活跃起来，她本来是一时之气，经过一夜春梦，气头也过了，开始恢复了本色，心中在盘算认这门亲的好处，权衡其中的利弊。


    
最要紧是那个小娘的丈夫竟是现在最得宠的户部侍郎，据最新的小道消息，皇上竟然把自己用了三十年的镇纸赐给了他，在崔夫人这种业余政治评论家的眼中，这种私物赏赐可比赏金赏银更具有价值，迄今为止，也只有李林甫、张九龄等几个宰相得到过类似的荣耀，自己的丈夫是连门都没有，而那李清还不到三十岁。


    
崔夫人忽然想到自己的儿子，政绩平平，年年考课都是中下，做了五年的小县主薄，也不知几时才有出头之日，亲家翁虽然口头答应，但已经过了大半年，却一直没有动静，如果能得到李清提拔，到盐铁司去做官，那可是人人羡慕的肥差。


    
崔夫人开始慢慢意识到其实认这门亲还是有好处的，她一蹦从床上跳起，大床痛苦地呻吟一声，上面那个异常肥胖的身子几乎要将它的脊椎骨压断。


    
此刻，不知崔翘从哪里搞来一把笤帚，正慢悠悠地清扫着大门台阶上的泥土，不时友善地向周围诧异的邻居笑一笑，“呵呵！早起扫扫地，也算是练一练身子骨！”


    
他却没注意到天还下着蒙蒙细雨，而自己浑身上下正腾腾冒着白气。


    
这时，府门终于吱嘎一声开了，往日刺耳的开门声此时竟比仙乐还要动听几分，崔翘扔掉笤帚便要往里走，却见里面出来一个丫鬟，站在台阶上向他轻轻施了礼，“老爷，夫人有请！”

第二三〇章 李隆基难断崔家事


    
清晨，屋檐下传来‘滴答！’的雨声，灰蒙蒙的光线使房间变得有些昏暗，李清轻轻睁开了眼皮，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大脑里传来，他痛苦地呻吟一声，昨晚的记忆有些模糊了，只记得自己在一家小酒铺里饮酒，脑海里走马灯似飞闪着一些零碎的片段，带着一丝奸诈笑容的大胡子酒肆掌柜，洋溢着职业性娇媚的招酒胡姬，自己似乎喝醉回家，最后是妻子扶自己进了屋。


    
想到了帘儿，李清翻身坐起，可脚似乎踩在云端上，软绵绵地没有一点力气，他又颓然躺下，昨天是他李隆基给他假期的最后一天，从今天起他要到户部去当班了。


    
帘子一掀，妻子托着个漆盘走进卧房，上面是刚熬好的莲子百合粥和一盘水晶虾饺，见丈夫已经醒来，她满心欢喜地将漆盘放到旁边的小桌上，拿一个软褥垫在他的身后，扶着李清躺下了方微微笑道：“现在上朝的时辰还早，你先吃点东西，晚一些去也无妨。”


    
“我昨晚多喝了一点酒，让你操心了。”


    
“别这么说，男人嘛！总是有些应酬，偶然喝醉其实也没关系。”


    
帘儿顺手端过小碗，用勺子从边上刮起一勺浓粥，温柔地笑道：“别说这么多了，来！尝尝我熬的莲子粥，比小雨的手艺如何？”


    
李清有些诧异地望着妻子，她似乎又回到了昔日时光，帘儿有些不敢接触丈夫的眼光，又夹一个水晶饺塞进他嘴里，微微嗔道：“别看了，我脸上又不会长出花来！”


    
李清的心一下子活跃起来，他见房间里无人，便将手伸进她的衣襟里，轻轻揉捏她光滑的腰肢，涎脸道：“那今天晚上……”


    
帘儿脸一红，又连塞两个饺子到他的嘴里，“晚上的事晚上再说，你现在乖乖地给我吃饭。”


    
……


    
兴庆宫，李隆基刚刚来到御书房，再过一个时辰便是中午了，明天将有大朝，他今日要预先处理一些事务，几个月来盐的专卖制给他带来了滚滚财源，各地盐铁司已经挂牌，明日将正式成立盐铁监，这已经是铁板钉钉之事，唯一需要商量的是盐铁监令的人选，李清要主管户部及国家柜坊的成立，不宜再管盐铁监。


    
御案上摆着一份李林甫和章仇兼琼的联名推荐奏折，所推荐的人竟然是李琳，而少监则是侍御史宋浑，不用说，这必然是二人私下协商的结果，两党各占一个名额，不过这也符合李隆基权力平衡的原则，而李琳是大哥之子，算嫡系宗室，为人谨慎细微，素无野心，前次自己因二李相婚一怒罢免了他，此次任他为盐铁监令也算是一个补偿，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这时，鱼朝恩在门口探了一下头，一旁的高力士见了，便快步迎了上去，到外间方低声问道：“什么事？”


    
“禀报阿翁，大理寺卿崔翘在外求见皇上。”


    
高力士眉头一皱，“今天皇上的时间本来就紧，他又来凑什么趣？”


    
“你让他在外面候着，若皇上肯见他，再让他进来。”


    
房间里，李隆基已经结束了沉思，他提起笔便在李林甫和章仇兼琼的联名推荐折上眉批了一个‘许’字。


    
高力士进来，见李隆基已经签字搁笔，便躬身道：“启禀陛下，大理寺卿崔翘在外求见。”


    
李隆基了结一桩心事，心情正佳，便随口命道：“让他进来吧！”


    
很快，崔翘便一路小跑进宫，他正是为帘儿之事而来，与夫人谈判的结果是她同意在此事上保持沉默，但条件是她的儿子必须调入京中或者进江淮盐铁司，且要官升一级，这着实让崔翘感到为难，调入京倒不难，难的是升官和进江淮盐铁司，他的儿子并无功名，靠自己荫了一小官，而表现上佳倒也能向上爬，但据说他在地方上整日不务政事，能力也极差，每年交上来的报表都要被户部评为最差，若不是看在自己的份上，他这个官早就被罢免了，李林甫先答应提升他，但后来却保持沉默，也就是这个缘故。


    
而夫人今回抓住他认女心切，正式提出了这个条件，崔翘也别无选择，只得应了。


    
按理，收女归宗是他家族内部之事，无须向皇上禀报，但他知道皇上也不会相信他编得那些鬼话，什么十五年前上元灯会失散，他必然会猜到是自己的私生女，若不加解释，一旦追究起来，这置别宅妇的罪名可就坐实了，本来是一件小事，但他欺君在先，小事也会变成大事，再者，认帘儿归宗，李清也未必会答应，若通过皇上调解，李清也不敢不从。


    
崔翘快步进入御书房，见皇上正笑咪咪地看着自己，他立刻上前跪倒在地，颤抖着声音道：“臣特来向皇上领罪！”


    
李隆基望着这个尚不到五十岁、但头发已经花白的大臣，心中也微微有些歉疚，崔翘家有悍妻他也有所耳闻，当年正是自己强令他娶的妻子，铸下了他一生的悲哀。


    
“崔爱卿能有何罪要禀报朕？”李隆基尽量语气缓和，抚慰这个不幸的大臣。


    
“臣十八年前曾置别宅妇，违反了陛下的敕令，今日特来向陛下说明，臣甘愿领罪。”


    
李隆基望着他半天也无话可说，十八年前的旧事今天却翻出来讲，莫非是在家里受的刺激太深不成？


    
他忍住笑道：“爱卿有什么事就明言吧！在朕面前不必再绕弯子。”


    
“是！”


    
崔翘磕了头，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满面羞惭道：“臣当年结识了一个教坊中的女子，一时糊涂，便替她赎了身，又不敢带回家，只能将她养在外面，后来她产虚，不久便病逝了，留下一个女婴，她便是臣的骨肉，但臣不敢收养，后来也不知所踪。”


    
说到此，一行清泪从崔翘的眼角流了下来，悔恨之情溢于颜表。


    
“那后来呢？”李隆基盯着他继续问道，他已经听出端倪，崔翘置别宅妇并不是他要讲的重点，恐怕那个女婴才是他想说的。


    
“那个女婴臣后来也派人悄悄去找过，不知下落，臣便以为她死了，也就断了这个念头，但去年一个偶然的机会，臣才知道她尚在人间，而且身份特殊，让臣着实为难，不敢相认。”


    
‘着实为难！’


    
李隆基忽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会是什么身份，竟让崔翘不敢相认，“快把谜底告诉朕，不要再绕圈子了。”


    
“臣不敢隐瞒皇上，这个女婴就是现在户部侍郎李清的结发妻子，她叫做帘儿，臣知道她当年就是被人扔到东市的一幅破帘子下面，我可怜的孩儿……”


    
崔翘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最后竟用袖子捂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李隆基与高力士面面相视，二人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之事，李清的妻子竟然是崔翘的私生女，从巴蜀来到京城，天下竟有这等巧合之事！李隆基甚至有一点怀疑，这是不是李清和崔翘商量好之策，可见崔翘哭得竟如此悲戚，便也知道这必然是真的。


    
“崔爱卿先站起来吧！既然人没有死，归宿也不错，那这就是喜事，又何必再哭！”


    
李隆基温和地笑了笑：“难得你将十八年前的旧事也能坦白认错，这虽违反大唐律令，但朕饶你这一次，你失散多年的女儿，朕也准你认回，这种姻缘巧合之事，朕是不会做恶人的。”


    
“多谢陛下成全！”崔翘站起身，向李隆基深施一礼，叹了口气道：“臣何尝不想认回自己的骨肉，臣的妻子今日也愿意认她做女儿，但李清却坚决不肯让她归宗，至今还瞒着她。”


    
“这是为何？”李隆基诧异，可转念他便明白过来，不用说，这定是李清不愿让自己的妻子戴上私生女的帽子，而崔翘的目的是想让自己去说服李清。


    
李隆基忽然发现一个有趣的关系，崔夫人是李琳的妹妹，这样一来，李清的两个妻子竟然是姑表亲姐妹。


    
“呵呵！这件事是爱卿的家事，朕不便插手，但朕以为，只要爱卿态度诚恳，向李清讲明厉害关系，他应该是能接受的。”


    
高力士见崔翘竟为这点鸡毛小事占用了皇上近半个时辰的时间，眼看就要到中午了，皇上的正事还没有办上几件，便向崔翘猛施眼色，示意他赶紧退下。


    
崔翘顿时醒悟，向李隆基叩首道：“多谢陛下成全臣，臣也明白陛下的意思，此事一定会办妥当，绝不让陛下烦心。”


    
“你明白就好，去吧！有结果就立即告诉朕。”


    
直到崔翘退下，李隆基才笑着摇摇头对高力士道：“天下还有这等巧合之事，朕也是第一次听闻，那你呢？”


    
高力士急弯腰陪笑道：“老奴也是第一次听说，可见冥冥中自有天意。”


    
他停一下，又小心翼翼问道：“现在已经近午，皇上是先进膳还是继续接见大臣。”


    
李隆基笑意稍敛，看了看桌上的桃木牌子道：“下一个是安禄山吧！命他立刻来见朕！”


    
“是！”


    
高力士低声应了，他快步走到门前，高声令道：“传陛下旨意，宣安禄山即刻觐见！！”


    
……

第二三一章 安禄山的企图


    
安禄山已在朝中活动多时，对他而言，最大的目标一是拿下河东节度使，二则是在幽州暂不实施新盐法，但无论李林甫还是章仇兼琼对他的这两个意图都态度含糊。


    
依照唐制，三品以上官员的任命权都在李隆基的手上，但宰相有提名权，一般而言，若不牵涉党争，按照正常的调转升迁流程宰相的提名大多会被批准。安禄山便是这样，他既非章仇党人也非宰相党人，若李林甫提出升迁建议，他或许就能拿到河东节度使，尤其是永王谋太子未成之际，他遥领安西大都护和河东节度使两职，显然就有些不合适宜。


    
而章仇党控制着盐政，只要它们找出任何一个稍微光面堂皇的理由，皆可在幽州暂缓实施盐法，可惜，李林甫和章仇兼琼皆不愿在此两事上让步。


    
现在唯有直接向皇上提出他的要求，李隆基的召见正是给了他一个这样的机会。


    
安禄山迈着两条肥短的小腿，小步快走进了李隆基的书房，又象个圆球似的俯倒在地，“微臣安禄山叩见皇帝陛下，祝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隆基是比较喜欢安禄山的，喜欢他浑身带有喜剧般的效果，每次召见安禄山都使他感到轻松愉快，这一点只有从李清和安禄山的身上才能得到。


    
他瞥了一眼地上南瓜似的安禄山，只见他肚子都贴到地上，十分滑稽，便忍不住呵呵笑道：“安胡儿，才几个月不见，好象又胖了一圈，难道是回去又娶了一房妾不成？”


    
安禄山挺起身拍了拍肚子，无比虔诚地道：“身上长胖一圈那是因为微臣对陛下的忠心又增加了几分的缘故！”


    
李隆基指着安禄山哈哈大笑，“好你个安胡儿，自己胡吃海喝，倒把责任推到朕的头上来。”


    
安禄山趁机跪着双腿向前移了几步，从怀中掏出个青瓷瓶，高举两手奉献给李隆基，“这是一个高丽方士送给微臣秘丸，臣不敢享用，特进献给陛下。”


    
“这是什么密丸？”李隆基却没有接。


    
“启禀陛下，具体名字臣也不知晓，但服此一丸药可御女十人不累！”


    
“哦！竟有如此好东西。”李隆基眼中流露出炽热之色，他给高力士使了个眼色，高力士迟疑一下，才勉强接了过来，先打开瓶塞看了看，可眼角余光却狠狠瞪了安禄山一眼，这世上哪有御女十人不累的道理，无非是透支体力罢了。


    
李隆基从瓶中往手掌上倒出两粒，只见大小如豆，呈艳丽的朱红色，通体滚圆剔透，十分诱人，他忽然想起野史上的记载，不由笑道：“难道这就是野史中所记载，在汉武帝以后便失传的凝血胶不成？”


    
“臣不知，但臣服过两粒，确实有此效果，只是高丽之物须得经御医先鉴定才行。”


    
李隆基点了点头，“胡儿此言有理，御医能验出配方，倒是一件美事。”他将瓷瓶收了，又笑着问安禄山道：“听说你欲求荣义郡主为儿媳，不知李范可曾答应。”


    
安禄山脸色变得肃然，他斩钉截铁道：“臣尚未向岐王殿下正式提出此事，臣以为，若不先得到皇上的恩准，此事绝不能提！”


    
安禄山又‘砰！砰！’磕了两个头，臣今天求见陛下其实是有私心，臣不敢有半点隐瞒。


    
李隆基盯着安禄山肥胖的脸，不露声色问道：“什么私心？你说说看！”


    
“幽州乃贫瘠苦寒之地，又要防御奚及契丹，臣便采取修建土寨的方式，以数百军户为一寨，将他们的家人老小都迁到一处，为护家人安全，士兵们只能加倍提防、遇袭拼死抵抗，但这样也使军户家人的生活更加困苦，尤其是冬季，更有断粮的危险，所以臣每年都要从地方收入中拨出很大一部份接济他们，而地方收入便以售官盐和盐税为主，这次新盐法实施后，地方收入锐减，臣再无力接济这些可怜的军户，臣的私心便是提请陛下暂缓在幽州实行新盐法。”


    
安禄山的直言却博得了李隆基的暗暗赞许，胡人不比汉人善于作伪，他们没有多少心机，皆是耿直坦率之人，只看那王忠嗣口口声声说废太子要动摇国体，一副为国为民、慷慨激昂的样子，但实际上呢？难道他没有私心吗？他从小与太子一起长大，说他心里只装着国家和社稷，这怎么可能！


    
虽然赞许安禄山，但李隆基并不想就此答应安禄山，毕竟他也知道新盐法推行不易，刚刚步入正轨，远没有稳定，一旦在某处开了口子，极可能会因此全面崩溃。


    
他沉吟片刻，对安禄山道：“爱卿为朕戍边不辞辛劳，有功不言，这结寨防御法子朕也是初次听闻，既然有必要的支出，为何不向朝廷开口？朝廷再没钱，这些钱还是要花的，回头爱卿写一份折子，将每年的开支所需都列明了，朕会责成兵部和户部会商此事，总之，不会让爱卿为难。”


    
安禄山呆了半晌，才暗暗叹一口气，李隆基果然是老奸巨猾、滴水不漏，不给自己半点可趁之机，既然试探出李隆基的态度，这河东节度使一事便不能主动提了，免得反被他生疑。


    
“陛下能忧心那些可怜的军户，臣替他们多谢陛下的恩德了。”


    
说完，安禄山一脸郑重地向李隆基叩了两个头，又道：“臣不敢打扰陛下休息，就此告退！”


    
李隆基见他脸色有些沮丧，心中也不忍让他太过失望，便微微一笑，道：“既然来了长安，就好好为儿子操办婚事吧！求娶荣义郡主一事，朕准了，以后爱卿之子可留长安为官，朕会好好用他。”


    
安禄山一脸欣喜若狂之态，他禁不住垂泪道：“臣深感圣恩、无以为报，将拼死为陛下戍边！”


    
……


    
安禄山慢慢退出勤政殿，长长地吐了口气，天空灰蒙蒙的，没有阳光、布满了阴云，就如同他此时的心情，两个目的一个都没有达到，这让他无比沮丧。


    
“这兴庆宫迂回复杂，就让杂家带安大帅出去吧！”安禄山一回头，见是李隆基身边的大太监鱼朝恩，便拱手谢道：“多谢鱼公公了！”


    
“安大帅不必客气，我常听刘骆谷说大帅手下十几万儿郎个个对大帅心服口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刘骆谷便是安禄山安插在长安的眼线，替他打点权贵、通报朝中信息，鱼朝恩言外之意便是向安禄山透露他受了刘骆谷的好处，这，安禄山怎么能不明白。


    
他刚要客气几句，忽然觉得手中塞进一纸条，再看鱼朝恩，他态度卑恭，眼中却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安禄山顿时明白过来，急向前走了两步，回首点头笑道：“到这里我便知道路了，多谢鱼公公指点！”


    
待出了兴庆宫，安禄山登上马车便急不可耐地打开了纸条，上面只有两个潦草的字迹：‘贵妃！’


    
他恍然大悟，这是鱼朝恩在暗示自己走杨贵妃的路线，他闭上了眼睛，暗暗思忖此事，他自然见不到杨贵妃，但可通过她的家人达到目的，据说她的几个姐姐已经进京了，这是一条路；还有就是因贵妃得宠的京兆尹杨国忠，想到杨国忠，安禄山不由想到庆王李琮，他曾在给自己的信中暗示杨国忠是他的人。


    
安禄山不由得意一笑，‘倒可以通过庆王好好结识这个杨国舅！’


    
……


    
安禄山走后，李隆基又打瓷瓶仔细看了看里面的药丸，对高力士笑道：“这安胡儿倒也有趣，竟然给朕进献春药，虽不大得体，倒也是一片热心肠。”


    
高力士却向他深施一礼，进劝道：“陛下，这番国野药最是要当心，一定要让御医验明了对身体有益无害方可服用。”


    
“朕只是说着玩，你何必要劝朕，难道朕活了六十岁，还不懂这一点吗？”他嘴上虽这样说，可眼睛依然恋恋不舍地望着那瓷瓶，一狠心，将它递给高力士，再三嘱咐道：“让他们好好验，最迟明天要有结果，若有半点差池，朕要他们的脑袋！”


    
李隆基心情开始恶劣起来，他随手抽出一份奏折，正是李清弹劾扬州刺史李成式盗窃官盐的那份折子，李隆基忽然想起庆王尚没有音讯，也不来向自己认罪，还派人刺杀李清，枉别人还替他掩护，这等愚蠢、自负、无情无义之人还想做梦当太子吗？


    
李隆基脸色变得异常铁青，他提笔在奏折首页上狠狠地批了一个‘斩’字，将奏折扔给高力士，语气严厉道：“免去李成式扬州刺史一职，命大理寺、御史台、刑部大三司会审此案，凡坐赃百贯以上者，一概杖毙！”

第二三二章 并不难断的家务事


    
火红的夕阳已坠入地平线以下，在长安城墙的上空还残留着一抹淡红的晚霞，而在头顶上方，天空出现湛蓝的颜色，最后和暮色交融在一起，一长条粉红色的薄云浮在半空，就仿佛海上遥远的仙岛。


    
李清和他的随从离开了巴蜀商行的大门，轻快的背影长长地拖在地上，今天是李清任户部侍郎以来第一次来看自己的商铺，随着官职越来越高，李清对商铺的关注却越来越少，一是没有时间，二则是身份所限，久来不免有以权谋私之嫌。


    
“自己是该退居幕后了！”李清在马上暗暗思忖，虽然李隆基并没有对自己提到此事，但有心人若参自己一本，自己则会很被动，此事倒可以让小雨来管，她精于算术，虽然持家不成，但理财还是可以的，她再过些日子就会从成都回来，直接将帐交给她便是。


    
李清一边走一边慢慢考虑，从人牵马过来，他翻身上马，一抬头却见隔壁商铺的门口收拾了几大车子物品，杜有邻正在车前大声吆喝，生怕下人遗漏下值钱的东西。


    
“老杜，你这是……”李清不由诧异，看这架势分明是搬家的样子，难道他不做了吗？


    
“今天有人出了好价，我的店铺转让了。”


    
杜有邻恋恋不舍地回望一眼自己经营了十几年的店铺，叹了口气道：“我年岁也大了，也没个儿子来接这个铺子，早就想卖了，但一直没有好价，今天有人出了高价，便脱手了。”


    
他看了看李清，忽然在耳边低声道：“我告诉你，这次购我铺子之人可能是安禄山背景，你心里有数便是。”


    
‘安禄山！’刚拨转马头要走的李清猛地勒住了缰绳，他回头吃惊地望着杜有邻，直至他微微地点点头，才确认自己听到的消息是真的。


    
李清立刻敏锐地意识到，自己从官方渠道堵死安禄山的财源，而他则要从另一个渠道捞取财富了，欲养十几万军每年没有数百万贯的财富是办不到了，就算现在规模不大，几十万贯总是要的，所以安禄山所为自然不止一处商铺，也不止长安一个城市。


    
李清沉思片刻，命人将专为自己做暗事的骷髅叫来，低声吩咐他道：“你去东西两市的市署找人打听一下，这个买下杜有林铺子之人在长安一共买了多少产业？还有，最近两天有店铺交易之人，他们的背景一定要查清，时间上不用着急，但消息务必要准确。”


    
只要抓住蛛丝马迹，便有据可查，将来以此为突破口，就会慢慢摸清安禄山的财源，也可推知他私募的兵力，看来今天来西市一趟确实不冤，竟得到这么重要的消息。


    
“多谢老杜了！”李清回头向正在细数物品的杜有邻一拱手，带领从人飞驰而去，一团身影渐渐消失在血红的残阳之中。


    
……


    
李清一行回到府中，不到府门，老远便见两辆马车缓缓停靠，只见三个丫鬟从马车里搀出一个极肥胖的贵妇人，身子呈葫芦型，仿佛一座肉山，却打扮得珠光宝气、衣裳颜色鲜艳非常。


    
她也听到了杂沓的马蹄声在自己身旁停下，粗大的脖子微微扭动，一双细鱼眼向李清射来。


    
李清一愣，随即在她身后看见从另一辆马车上出来的崔翘，苦着脸，精神萎靡不振，仿佛霜打蔫掉的菜叶。


    
“崔翘夫妇来找自己，是几时约过？”


    
但已经不容他多想，崔夫人已经含笑步步生花扭了上来，硕大的肉球在胸前震动，看得荔非兄弟及一帮手下目瞪口呆，这般肉感的女人，他们还是头一次看见，虽然唐女以胖为美，但唐女的胖是指丰腴，非而崔夫人这般肥硕。


    
崔夫人在几步外便停下脚步，她笑咪咪道：“不请自来，李侍郎莫怪我们打扰！”


    
崔翘刚从兴庆宫里出来，便被其妻拦住，崔夫人仿佛是他肚子里的一根肥粗的蛔虫，早将他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崔翘的下一个目的地必然是李清的府第，为给儿子谋江淮盐铁司的肥差，她岂能放心让丈夫一人去和李清商谈。


    
李清虽不喜她，但也不敢怠慢，她一则是让皇帝之女，身份高贵；二则她是李惊雁的姑姑；三则她又是崔翘的妻子，说白了就是帘儿的继母。


    
“哪里！哪里！二位都是李清的长辈，素日里连请都请不到，怎说打扰二字！”


    
李清向他们夫妇躬身施了一礼，笑道：“崔世叔、叔母，二位请屋里坐！”


    
李清将二人请进客堂，却没有派人去通知帘儿，毕竟崔翘是帘儿的亲生父亲，李清不愿他们有过多接触，尤其崔夫人也在。


    
有妻子在场，崔翘就仿佛变成了她中午的影子，跟在她身后，不敢罗嗦一句。


    
“李侍郎，今天我们前来，其实是有一事和你商量。”虽然说是商量，但崔夫人的口气里却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分明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口吻。


    
说完，她回头向丈夫施了一个眼色，示意他接着说，崔翘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这让他怎么说，他心中暗恨，这个狂妄自大的蠢女人，难道她真以为人家想认这门亲吗？


    
但妻子的命令他又不敢不从，只得硬着头皮道：“我们是为帘儿之事而来，不知她可在？”


    
果然是为帘儿而来，看崔翘面上的尴尬，李清也知这必然是崔夫人的意思，他当日与崔翘相约，此时决不告诉他的妻子，但他却失约了。


    
李清心中一阵冷笑，他脸上却不露声色，只对崔夫人淡淡道：“内子这些天身体不适，不宜出来见外客，有什么事给我说也是一样。”


    
崔翘明白李清的意思，他望了望妻子，见她眼光炽热，不由暗暗叹了口气便不再开口，崔夫人却似浑不知觉，她心中十分兴奋，这也难怪，自己妻子突然攀上世家名门，而且还是博陵崔家，哪个男人会不愿意，这对他的仕途名望都是大大的提升，连相国李林甫不也是钻头觅缝想为他儿子娶自己的女儿吗？


    
“说起来是天大的喜事，我一直为不能得李侍郎为婿而遗憾，但世事难料，没想到我们真得要成一家人了！”


    
崔夫人越说越激动，她身上散发的热量几乎要将这个房间的桌椅字画都要统统熔化掉了，不知不觉，她慢慢走上前，一把将李清身旁的崔翘拎起来，推到一边，‘吱嘎’一声，崔夫人大象一般的屁股坐在了纤细的客椅上，用悲天悯人的口气对李清道：“侍郎妻子的身世想必你自己也清楚，我家老崔年轻时一时糊涂欠下的孽债，前些日子长安到处在议论她，我们也不能熟视无睹吧！哎！谁要我是他妻子呢？这份孽债只能我替他还了，这么对你说，我愿意认侍郎妻子为女儿，只说是小时失散，李侍郎可明白我的意思？”


    
‘长安到处在议论她！’李清忽然明白过来，帘儿前些日子神思恍惚，恐怕就是因为李惊雁进门而压力过大，当时自己身在扬州，竟对此事一无所知，他心中对妻子充满了愧疚，自己实在是对她的关心太少了。


    
此刻崔夫人上门提此事，便是想借此将帘儿的身份转为正统，李清微微有了一些心动，这样确实可以给妻子减轻压力，他瞥了一眼崔翘，见他脸色麻木，丝毫不为妻子的无礼所激怒，也不被妻子的建议而感到惊讶，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仿佛事不关己，只有他夫人一人在唱独角戏。


    
他见崔夫人热情高涨，知道她必然另有所求，而且要求还不会低，自己若一盆冷水下去，势必会得罪此人，若将这个有身份的泼妇惹恼了，自己将来和李琳及崔翘都难以相处，李清微一沉吟，便有了定计，此事须将崔夫人的底牌摸清后才能决定对策，便笑道：“事关重大，我须和妻子商量后再答复，夫人可否稍等两天！”


    
忽然，他见崔翘站了起来，表情复杂地望着自己身后，似喜又似悲，仿佛痴了一般，李清急回头，却见帘儿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她眼睛紧紧盯着崔翘，目光深沉，竟透出一丝刻骨的仇恨。


    
李清见崔夫人笑盈盈站起来，心中暗叫不妙，赶在她举步之前，一把将妻子推进屋去，又回头道：“请二位稍等片刻，我马上就回来。”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一进屋，帘便甩开李清的手、寒着脸道。


    
李清深深吸了口气，扶着妻子削瘦的肩头，“不错！此事是我在瞒你，但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瞒你，这其中原因是什么？”


    
帘儿的肩头微微一颤，便捂着脸蹲在地上，泪水从她的指缝里汩汩流出，见妻子如此伤心，李清心疼之极，他双膝跪在她身旁，轻轻将她搂进怀里，低声劝慰道：“你娘在生下你不久便去世了，崔翘是你的亲生父亲，可他胆小懦弱、天生惧内，当年你被遗弃他也有责任，而且他妻子便是惊雁的亲姑姑，也是长安出了名的凶悍刁妇，让你知道真相只会给你带来更大的伤害，我便自作主张，瞒下了此事，帘儿，你莫要怪我！”


    
帘儿再也忍不住，扑进丈夫的怀里哀哀痛哭起来，她日思夜想的亲生母亲并没有抛弃自己，而是生下自己不久便去世了，从丈夫的描绘便可以知道自己的娘亲死得是怎样悲惨，此刻，对身世的自怜和对母亲的追思让她心中充满了悲哀。


    
等她哭声渐止，李清便在她耳边柔声道：“这件事便由我来处置，你回屋去，好吗？”


    
帘儿用袖子抹去泪水，仰起俏生生的泪脸望着丈夫，神情坚毅道：“我不稀罕什么世家身份，我只是我爷爷的帘儿，那个男人让他走，我不想见到他，也不准他踏进我家的门，就算他是皇帝老子也不准！”


    
“你放心，我会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李清将妻子扶进内室，又亲了亲她的额头，“你有了我们的女儿，还有我，就不要再想过去之事，把眼光放到未来。”


    
勉强哄劝好了妻子，李清又匆匆回到客堂，见二人依然在哪里等候，便先上前对崔翘道：“崔世叔，帘儿现在很伤心，她现在暂时不想见你，你先回去吧！此事我来和叔母商量。”


    
崔翘犹豫一下，却没有动步，他心中十分难受，他极想和自己的女儿和好，但从李清的答复看，她显然不肯原谅自己，再看一旁的夫人，她斜眼盯着自己，眼露凶光，崔翘心中不由一阵胆寒，只得仰天长叹，“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叹罢，他便低着头，拖着异常落寞的身影、慢慢地走了。


    
一直到崔翘离开，李清才回到座位上，看了看崔夫人笑道：“我是个爽快人，崔夫人想必也有为难之事，说来听听，让我看一看能否办得到？”


    
崔夫人见他不提认亲之事，直接问自己的条件，先是一愣，随即又大喜，自己正发愁没办法开口，他却自己提了，这最好不过，她娇笑一声，肥硕的身子向李清那边靠了靠，仿佛年轻了三十岁，细鱼眼瞟去一个秋波，柳叶眉一挑，用一种挠人脚板的声调道：“你真是个妙人儿，柳柳之婿差你实在太远，可惜你不肯答应，妾身其实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我有个儿子，人很踏实，就是不善钻营，所以一直不得重用，现在苏州任华亭县主簿，你能不能看在你妻子的面上，将他调到户部或者江淮盐铁司，能升一级最好，若实在不行平调也可。”


    
这便是她的条件，李清虽然任户部侍郎时间不久，但也知道华亭县报表已成为户部的反面教材，她儿子定是无能之极，否则以崔翘的身份、以李林甫的相国地位，他怎会升不了官，李清脑海里迅速平衡其中的利弊，眼看李琳就要被任命为首任盐铁监令，若她儿子进了盐铁司必将后患无穷，不如先调进京，再以不称职转去做闲职，即可敷衍了她，又可了结帘儿之事，可谓一举两得。


    
“夫人思子之情李清能理解，江淮盐铁司那边编制已满，且大多是年轻人，恐怕没有机会，不如我向吏部打个招呼，调他到户部做个主事，夫人看这样如何？”


    
户部主事也是从九品上阶，和下县主簿品阶一致，但京官地位却高，崔夫人这些年不知求了多少人情，但实在因儿子不争气，愚名在外，只能从一个县调到另一个县，京中却没有部门愿意接收他，一直便调不进京，今天李清不了解情况便慷然应允，着实令崔夫人大喜，不等她表态，李清一摆手又止住了她，继续道：“但我妻子归宗之事就此了结，过去之事她不愿再提，崔夫人可明白？”


    
崔夫人顿时心花怒放，笑得浑身肥肉乱颤，只恨不得冲上去抱住李清亲上几口，既能达成心愿，又不让自己为难，她如何不愿意，当下伸出斗大的玉掌，嗲声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李清嘴角一抽，悄悄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上的汗，苦着脸伸手上去和她对击一掌，心里却象吞了块未去油的大膘肉一般，肥腻不堪。


    
……

第二三三章 朝会上的争夺（上）


    
春天的夜里，空气里洋溢着香甜的味道，温暖的熏风轻拂着满是绿色的小院，现在是墨绿色，月光在叶面和手臂一般伸展的树干上抹了一层朦胧的奶白色，夜已经深了，月亮升得很高，刚换了窗纱的内室里透出淡淡的橘红色光线。


    
在几层厚重的帘子后是另一个温情的世界，帘儿披散着乌黑如瀑的长发半倚在床头，手中轻轻抚摸着脖颈上的碧绿温润的玉佩，伤心地回忆自己童年的点点滴滴。


    
……


    
“爷爷！你全给我了，那你吃什么？”这是一个赤脚的小女孩捧着一块胡饼，香甜地啃着。


    
“前面是仪陇县，爷爷再去买一块便是。”须发花白的老人笑着拍了拍空荡荡的布囊，里面并没有铜钱的叮当响声。


    
……


    
“卖凉茶！卖凉茶！一文钱一大碗，解渴又消暑。”街头传来一个六、七岁的小娘稚嫩的叫喊声。


    
……


    
“爷爷，你眼睛看不见了，帘儿要帮爷爷一起看相！”十岁的帘儿一脸坚毅地望着刚刚失明的老人。


    
老人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那你坐下吧！爷爷来教你，你记住，人的脸上有五官、分三停，又细分一百位……”


    
……


    
不知不觉，帘儿已经泪流满面，‘爷爷！’她低低地叫了一声，‘帘儿过的很好，比任何人都好，你就放心吧！’


    
这时，一块柔软的手帕从旁边递了过来，李清轻轻揽住妻子的腰，温柔地说道：“又在想你爷爷了？”


    
帘儿红着眼睛点了点头，“我爷爷姓赵，以后我就改名叫赵帘，李郎，你叫我一声。”


    
“赵……帘，嗯！赵帘，我一时倒不习惯，还是叫你帘儿顺口，要不你随我，叫李帘，你的诰命书上不就这样称呼吗？”


    
“李郎，我还是叫赵帘吧！爷爷养育我长大，我却没法报答他，只有这个了。”


    
李清笑了笑，“我是说着玩，赵帘，那小雨姓什么？”


    
“我只知道她爹爹叫花五郎，或许她应该姓花。”


    
帘儿顺势躺进丈夫的怀里，仰起脸，亲了亲他满是胡茬、青溜溜的下巴。


    
“李郎，你还是把胡子蓄了吧！这胡茬子戳得人家生疼！”


    
李清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笑道：“可是某个人将我摁住剪胡子的时候，是谁说她的男人永远不准留须，那么斩钉截铁，我倒忘了是谁说来着？”


    
帘儿娇俏地白了他一眼，“你就只记得这个，难道不能说说人家的好处吗？”


    
“嗯！好处没想到，妙处倒想了一大堆。”


    
李清低下头咬着她的耳垂，一只手伸进她的衣襟里，轻揉她丰满而白腻的乳房，“我记得咱们成亲那天晚上，你的手……”


    
“不准你再说了！”帘儿伸手捂住他的嘴，羞得身子都软了，李清见她双眼如秋水流波，声音又嗲又糯，心中顿时情欲大涨，手不由加大了力度，渐渐向下摸去。


    
片刻功夫，帘儿已经娇喘阵阵，全身心地迎合着丈夫的冲击，她伸出雪白而细嫩的膀子，死命搂住李清粗壮的脖子，带着一丝哭腔道：“李郎，抱紧我，永远也不要松开！”


    
……


    
凌晨，天际已经泛起青白色，长安还沉睡在昨夜的歌舞喧嚣中，只有一些早起求食的贫苦人星星寥寥地出现在街头巷尾，一些大府高宅的灯也开始亮了，五更时分，轰隆隆的鼓声在准时在长安各坊敲响，今天是大朝之日，也是今年以来第一次朝会，久来晚起生惰，百官们忽然有些不习惯起来。


    
但大朝非比寻常，将有一些重大的决策在朝中讨论，尤其今日的大朝，从四品以上的官员都预先收到了殿中监的朝议草案，竟然是讨论成立盐铁监及‘官柜’事宜，另外还有即将举行的天宝五年省试。


    
盐铁监的成立已铁板钉钉，毕竟三百万贯的收入放在那里，关键是官柜，诸如其中的条款，什么‘各县丁户或可自去本县官柜缴纳租庸，五年按时缴纳者可免劳役一年。’明眼人一眼便看出，这其实就是间接剥夺了地方的财税权，地方官府仅仅只是协助朝廷催缴租赋，更要命是各地方所编造户册的真伪，朝廷也可从租赋的缴纳中辨出；其次，太府寺的左藏也将划出给官柜，而官柜却隶属户部直辖，这也是加强户部权力的一种手段。


    
大臣们各怀心事匆匆上路了，官轿和马车在大街上穿流，点点橘红的灯光在街上漂浮，格外引人眼目。


    
李清天不亮便起床，在帘儿的张罗下，忙碌地梳洗更衣，今天他将是这次大朝的主角，无论是成立盐铁监还是组建官柜，都是出自他的手笔，改善中央财政，加强中央集权，从财政的角度防止地方官府的离心力，尽量消除安史之乱和藩镇割据的隐患。


    
可是他也知道，凡事有利有弊，象盐铁专卖，虽然朝廷财政增收，但钱不会凭空生出，一部分是剥夺大盐商的暴利，其实还有很大一部分利益是提高盐价，从百姓身上得来，而且若不加限制，朝廷一旦财政吃紧，就会变本加厉地提高盐价，加大对百姓的盘剥。


    
还有国家银行，吸收民间储蓄，可一但发生战争或是通货膨胀，朝廷就极可能发行大钱兑小钱，使百姓的血汗一夜化为乌有。


    
这些他都无计可施，他仿佛就是打开‘潘多拉盒子’的那只手，对自己所造成的利益和隐患都怀着矛盾的心理，他既希望民间踊跃在国家银行存钱，又希望百姓们有他们自己的人生经验，不要将所有的钱都储存到一个地方。


    
“李郎，你在想什么？”


    
帘儿一边给李清梳头，一边从铜镜中观察他的表情，经过一夜的恩爱缠绵，她心中的悲戚已经消散了许多，此时，她两眼微微红肿，脸色有些苍白，半夜里她忽然醒来，又躲在被子里偷偷哭了一回，思念已经过世的爷爷和娘亲，直到四更才昏昏睡去，今天丈夫要参加大朝，小雨又不在家里，她只得强拖疲惫的身体为丈夫收拾梳洗。


    
帘儿的心情李清能理解，既然身世已经揭开，就只能靠自己的爱和时间来慢慢修补她心中的创伤，而且贤惠的女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她会记住孩子和丈夫的细小琐事，却惟独会忘记自己。


    
李清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笑道：“我在想我若娶了崔柳柳，岂不是成了姐妹共事一夫？”


    
“你想得美！”帘儿展颜一笑，随手敲了丈夫的头一下，可李清却提醒了她，难怪她对崔柳柳有一种莫名的好感，原来她竟是自己姐姐。


    
她替李清挽好了发髻，低声央求道：“李郎，你能不能安排一下，我想再见一见她。”


    
李清嘿嘿一声低笑，“那是小事一桩，不过我若再不走，可就进不了丹凤门了。”


    
帘儿‘呀！’地一声，惊得跳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给丈夫梳这个头，竟足足用了近半个时辰。


    
“快过来更衣！春雪，让张旺赶紧准备马车，老爷马上就要出门了！”


    
帘儿手忙脚乱地替李清穿好官服，一边给他系腰带一边埋怨道：“那你怎么不说，现在连早饭也没时间吃，只有委屈你了。”


    
她终于替李清收拾完毕，将他送出大门，又塞给他几块点心，细心叮嘱道：“路上吃！吃饱了好和他们斗。”


    
李清微笑着凝望自己的娇妻，忽然一把搂住她，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下，这才哈哈一笑登上马车，在一众侍卫的护送下扬长而去。


    
帘儿咬着自己的嘴唇，呆呆地望着丈夫的马车远去，她不由幸福地叹了口气，又赶紧回府收拾东西，她今天很忙，后日就是惊雁出家的日子，自己要去陪她，虽然只是掩人耳目，但出家的形式还是要做。


    
……


    
却说李清的马车行到大明宫丹凤门前，入朝的官员已经很少了，这时迎面来了一辆马车，也是有大队侍卫环护，却是右相国李林甫，他似乎也迟了。


    
“李侍郎！是不是昨晚去喝了花酒，故而来迟了？”


    
李林甫拉开车帘向李清打招呼，只见他硕大的鼻子红通通的，声音有一点瓮，可能是感冒的缘故。


    
“听声音相国似乎生病了？”


    
李林甫叹了一口气道：“人老了！身体也不行，稍不留神便生病，再干几年我就要向皇上求骸骨，以后这朝廷就靠你们撑了。”


    
他狡黯地一笑，看似随意而说，可眼角余光却将李清脸上的表情收揽无余，只见他遗憾地摇了摇头，似乎在为自己即将引退而惋惜。


    
“相国正当盛年，朝中又值多事之秋，若相国引退，大唐社稷岂不是垮掉一大半？”


    
李林甫仰天一笑，“好你个李清，倒越来越会说话了，你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你一定在想，这个糟老头最好明天就死，死了天下也就太平了。”


    
李清急忙举手惶恐道：“我哪里敢这样想，若少了相国，以后这花酒岂不是喝得无趣！”


    
两人对望一眼，皆哈哈大笑起来。很快，两辆马车先后进了丹凤门，龙尾道前，官员们几乎都聚在这里，三三两两靠在一起，或探讨风花雪月、或争论今天的朝议，李林甫刚下马车，便有不少官员围了上来，向他讨好献媚。


    
李清向他拱拱手便迈步离开，头在东张西望，他要寻找章仇兼琼，今天朝议对他事关重大，他要预先和章仇商量一下策略。


    
但找了半天，却不见章仇兼琼的影子，李清正在诧异，忽然感觉背后有人重重拍了自己肩头一掌，随即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到耳边，“李老弟，你做事可不厚道啊！”

第二三四章 朝会上的争夺（下）


    
李清回头，只见杨国忠似笑非笑地站在自己身后，目光阴沉，嘴角挂着一缕冷笑，他好酒贪色喜敛钱财，却做了弹劾官员操行的御史中丞；他好吃懒做，赌术上乘，便自诩精于度支，户部侍郎做不到，却得了须‘丈尺间躬自审阅’的太府寺卿；他纵奴横行长安里陌、巧取豪夺他人财物，却成了维护长安治安、保持都城稳定的京兆尹；身任三职，皆是位高权重的实职。


    
杨国忠的仕途平步青云，但没有达到他所渴望的飞黄腾达的境界，他痛定思痛，终于发现阻碍来自与他患难相交、有恩予他的李清，随着他的地位提高，渐渐地心态也变了，从仰望到蔑视再到现在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官商事件’、‘李惊雁和亲事件’，都是杨国忠针对李清而专门炮制，只可惜没有能够成功。


    
从职务来说，李清的户部与杨国忠的太府寺界线分明，户部‘掌财经政务但举大纲不涉事务’，而太府寺则是具体事务的执行机关，‘掌财货、粮食贮藏与贸易诸事，凡四方贡献、百官俸秩皆归其出纳’，这就有点象后世的财政部与工商总局、国库、海关总署的关系。


    
但现在却有些变化了，李清建议成立‘官柜’，统管大唐货币，要将他杨国忠的左藏从太府寺划出去，还有少府监的铸钱，最后都统归户部直属，也就是说，户部要实管天下货币的收支、发行。


    
这就是杨国忠指李清不厚道的地方，他认为李清这次是借改制之便来加强自己的权力，他上下打量李清，脸上浮起一丝嘲讽的笑容，“我与李老弟认识也有多年了，一直以为李老弟的脚颇长，跑了南诏跑西域，而现在却忽然发现李老弟的手更长。”


    
李清仰天一笑，笑容诚挚地望着杨国忠道：“小弟手脚长点也是受皇上指使，为国操劳之故，实在不值一提，倒是杨大哥爱穿女装的怪癖，小弟今天才有耳闻，惭愧！惭愧！”


    
李清此言一出，旁边几名官员都忍不住‘扑哧’一笑，杨国忠裙带之癖，长安人人皆知，杨国忠的脸顿时涨成猪肝色，他刚要发作，李清却微微一笑，手一摆道：“该上朝了，杨大哥请归位！”


    
上朝的鼓声隆隆响起，五品以上的官员分置两列，从长长的龙尾道依次步入大明宫含元殿，含元殿宏伟高大、地势挺拔，为长安城制高点，从大殿口望出去，壮观的长安城尽收眼底，让人不由生出揽万里江山入怀之感叹，在这种庄严肃穆的气氛下，原本笑声不断的百官也渐渐绷直了嘴唇、拉长了脸孔，眼光肃然，一个个鸦雀无声。


    
‘当！’地一声钟鸣，当值太监高亢的长音久久地回荡在大殿上：“皇帝陛下驾到！”


    
两行仪仗随即举皂旗、黄罗圆顶伞而来，接着是数十名太监、宫娥以及近身侍卫鱼贯而入，片刻，才见头戴冲天冠、身着赭黄色纹绫袍的大唐天子李隆基缓步走来，在龙椅上坐定，下面百官在太子李亨的带领下一齐躬身施礼，“臣等参见皇帝陛下！”


    
“各位爱卿免礼！”


    
李隆基扫了一眼大殿，目光落在户部尚书张筠背后的李清身上，他微微一笑道：“今日乃大朝，所议诸事颇多，为节省体力，凡五十岁及从三品以上者，皆赐座！”


    
大唐官场论资排辈，能做到五品以上者大多已经四、五十岁，故此令一出，大多数官员都有了座位，李清虽不到三十，但他御史大夫的头衔未去，且爵位也到了从三品，故也得了座位。


    
未够资格的官员都自觉站到后面，不过寥寥百人，大殿里稍稍忙碌一阵，很快便安静下来，李隆基见状，便笑问李林甫道：“李相国，省试安排如何？”


    
李林甫出班施一礼，沉声答道：“启禀陛下，省试定在四月初十，距今尚有十日，按制由礼部和吏部会考，今年主考是礼部侍郎达奚珣，副考则为吏部考功署郎中苗晋卿，开进士、明经二科，目前从各地方云集京城士子已不下三万人，户部前日已经开始验牒，一切进展顺利，请陛下放心！”


    
李隆基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眼群臣，“达奚、苗二卿何在？”


    
“陛下宣达奚珣和苗晋卿觐见！”


    
达奚珣和苗晋卿同时从礼部与吏部的行列中闪出，走近玉阶，向李隆基施礼道：“臣等参见陛下！”


    
“二位爱卿，年年朕都会讲，科举是我大唐取士最主要的渠道，当以公正、公平为先，无论贫贱、尊卑，唯才是举，可记住了？”


    
达奚珣和苗晋卿深深施一礼，齐声道：“臣遵旨！”


    
李隆基见二人退下，又沉思了一会儿，方缓缓道：“自我大唐开国以来，盐政荒弛、赋税流失，开元三年朕曾整顿盐税，但因措施不到位，收效甚微，而今回实行专卖制以来，仅二个月盐税就达百万贯，年底突破三百万贯已成定论，所以朕和相国们商量，决定成立盐铁监，每道各设盐铁司，专施盐政专卖之事，现章仇相国提名原宗正寺卿李琳为首任盐铁监令，各位爱卿可有异议？”


    
李隆基的声音很小，几乎只有离他最近的太子李亨才听得见，李亨自伤愈后便深居宫中，无所欲、无所为，也没有人敢去拜访他，近两个月没有他一点公众信息，整个人就象从人间蒸发了一般。


    
但没有他的信息，并不等于他不知道发生的一切，相反，他对朝中发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章仇党取代太子党成为朝中第二大派系，博陵崔氏通过联姻倒向李林甫，吏部则由于吏部侍郎杨慎矜的倒戈成为了章仇党的势力范围，而杨国忠则连任京兆尹、太府寺卿，渐渐开始脱离李林甫要自成党派。


    
这一切，李亨都冷眼旁观，但他更关心的是李清，从儿子的描述中，他已经猜出自己这次脱难，还是因为李清的幕后操作，可他做梦也想不到，连他中的那一箭都是拜李清所赐。


    
这时，当值太监对李隆基旨意的复述已经结束，命李琳为首任盐铁监令，征求众大臣的意见。


    
“太子可有意见？”李隆基对李亨微微笑道。


    
李亨略略欠身道：“儿臣赞成父皇的决定！”


    
“众位爱卿呢？可有意见？”李隆基提高了嗓音，这次不需太监转述。


    
大殿里一片寂静，没有人出言反对，皇上已经说得很清楚，这件事和相国商量过，已经是定论，另外皇上昨日刚刚下了圣旨，因涉及窃盐案，免去李成式扬州刺史，改由李林甫的女婿张博济升任，这也就是说相国党和章仇党达成了幕后交易，如此，谁还会去自讨没趣？


    
“既无意见，盐铁监一事就此拍板，封李琳为盐铁监令！”


    
“陛下有旨，封李琳为盐铁监令！”


    
李琳快步走到玉阶前，双膝跪下道：“臣李琳谢主龙恩！”


    
随后，李隆基又批准了吏部的一些人事任免事项，渐渐地大殿里的气氛开始紧张起来。


    
下一件事便是讨论组建‘官柜’，这涉及到太多人的利益，赞成者有，反对者则更多，不少人都悄悄取出奏折，这是他们昨晚连夜写成。


    
“各位爱卿，想必大家都已经看过了殿中监事先散发的朝议内容，也应预审过‘官柜’的条例草案，成立官柜的意义朕就不必多言，这里需要给各位爱卿先说一句，此事事关重大，朕并没有结论，只希望众爱卿畅所预言，指出它的利弊，利大于弊，此草案可实施，若弊大于利，则取消这个方案。”


    
“陛下，臣有一些疑义想请教李侍郎！”这开头一炮的是御史中丞张倚，他生的四肢短小，头已经半秃，张倚也是李隆基所宠信之臣，凡他弹劾的官员十之八九都要被罢职处理，号称御史台第一刀，他原是太子党人，东宫案后，他不看好太子李亨，反去投靠了永王。


    
李隆基看了看张倚，也微微替李清担心，这张倚最善于抓住问题的漏洞，几句话便可集中要害，但李隆基也很想知道张倚发现了什么，便微微笑道：“张中丞可但问无妨！”


    
今天张倚也是有备而来，他慢慢走到户部的行列，先向尚书张筠行一礼，又直接向李清拱拱手道：“我只有一处不明，在草案的总纲里，李侍郎说新官柜主要是掌管天下货币，但里面的内容则有一条写着各县百姓可将租庸交至柜坊，视同已经完税，但我大唐丁户所交的税赋并不是铜钱，而是粮食布绢，这是不是和总纲所述不符？而且官柜一直要修到各县，钱又从哪里来？在下就是这两个问题，请李侍郎答复。”


    
李清跨出行列，向他回一礼，又给李隆基施了个了礼，这才回头道：“官柜就是只管货币收纳，并不管粮食布绢，之所以让官柜代收租庸，是考虑户籍帐册都是由地方制定，而再由他们自行收纳税赋，这样会有作弊的可能，而官柜就是第三只眼，可起到监察地方的作用，它所征的税赋将就近解押进官库，而且，以来若条件成熟，也可以考虑将实物租庸转为钱币税赋。”


    
不等李清说完，他的老对头，工部尚书李道复便接口道：“李侍郎也做过小县主簿，难道就没有考虑过，这一下将地方的财权剥夺殆尽，若发生什么紧急情况，如桥断、路坏，地方官府将无财物所用，只得向朝廷申请，这层层批转下来，没有一年也有半载，那地方上什么事情也不要做了。”


    
李清瞥了他一眼，不急不缓道：“李尚书考虑得太简单了，各地征收的租庸本来就该归朝廷，再由朝廷给地方拨付，可现在，许多州县都有挤占、挪用朝廷税款的现象，似乎已经顺理成章，我所做的不过是重新将老制度理理正，这又有何诧异，难道李尚书在地方上为官时，税赋从来没有交给朝廷过？”


    
李道复脸一红，喃喃地一句话也说不出话来，便悄悄地退了下去。


    
“杨京兆可也是有话要问吗？”李清见杨国忠跃跃欲试，便冷笑着先替他说出来。


    
“不错！我是有话要说。”杨国忠一步跨出，先狠狠地瞪了李清一眼，才向李隆基拱手道：“臣一直以为，户部制大纲而不举细务，现在李侍郎既要拿走太府寺的左藏，还有少府寺的铸钱使，却又要将这个所谓的官柜划给户部直辖，让人不得不怀疑李侍郎存有私心啊！”


    
李清嘴角轻轻一撇，摇了摇头，对于杨国忠的人身攻击，他连反驳的力气都省了，这种话，杨国忠说多了，最后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果然，李隆基脸一沉，却没理他，使杨国忠心里有一种一拳打空的感觉，顿时惊惶不已，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


    
不过杨国忠的发言却调动了大家的积极性，官员们随即纷纷表态，皆认为此法太过于苛刻，将严重影响地方施政。


    
“陛下，在大唐各县组建官柜会增加人手费用。”


    
……


    
“陛下，需要先解决漕运问题！”


    
……


    
众人七嘴八舌让李隆基头疼不已，他瞥了一眼李林甫，见他轻轻抚须笑而不语，便问道：“李相国，你可有什么想法？”


    
李林甫早有腹案，只见他缓缓走到玉阶下，不慌不忙道：“老臣以为成立官柜这思路是很不错，但细节上略有点欠妥当，比如漕运问题，吸纳民间闲钱的问题，这些问题若解决不好，将来必有后患。”


    
“那依相国之见呢？”


    
李林甫微微一笑，忍不住捋了捋长须，“我嘛！有三个补充意见，一是在地方修建朝廷仓库，如扬州、成都、襄州等地，除了钱以外，其余物资皆可就近入库，不必进京；二是杨大人所说，臣也认为成立官坊确实不应直属户部，不过这倒也好办，单独设成一寺便可；第三，此事涉及地方与朝廷的关系，影响重大，不应仓促决定，臣建议可选某地方先试运行一两年，条件成熟后再向各地推广。”


    
“不错！不错！”


    
李隆基连声称赞，“还是相国的想得稳妥，深合朕意！”


    
他看了看李清，笑问道：“李侍郎，你以为呢？”


    
李清点了点头，“臣尤其赞同相国的第三条。”


    
“那就这样定了！”李隆基断然道：“由户部牵头组建官柜，暂隶属户部，可先在陕州、绵州、苏州三地试运行一到两年，若可行，再向天下推广！”

第二三五章 出家便是还俗


    
感业寺位于长安城西南部的崇德坊，为皇家寺院，一般是用于安置皇室无子后妃之处，贞观二十三年，唐太宗死后武媚娘便是在此出家，度过了她三年最伤感的人生低谷。


    
今天感业寺又迎来一个新的出家之尼，大唐平阳郡主李惊雁，历史上唐朝公主郡主出家为道为尼者也不乏其人，几乎每一个皇帝都有女儿出家，但她们大都是出于同一个目的，获取自由的身份，而并非真心向佛慕道。


    
天刚蒙蒙亮，李惊雁便出门了，她不施粉黛，素衣白裙，朝阳照在她的身上、脸上，她的头发黑得象乌玉一般，眼睛象羚羊一般温柔，脸颊略有些清减消瘦，她的眉目之间，本来是饱含着希望的朝气，但是现在却薄薄地笼罩着一层焦灼和悲伤。


    
李惊雁出门了，走的是后门，低调而不张显，一辆轻便的马车，没有了丫鬟伺候，只有帘儿一直陪伴着她，还有就是倚门凝视她远去、久久不肯回头的父亲。


    
李惊雁不时地将嘴唇咬得发白，头无力地斜靠在车窗前，目光无神地眺望着天际，显得忧伤而失落。


    
她曾经在扬州差一点出家，可当她收回这一步后便再也没有这个念头，只想平平静静品茗她来之不易的幸福，可幸福中却隐藏着风波，这一回首她又踏进了古佛。


    
“你是在担忧会弄假成真么？”帘儿看出了李惊雁的忧郁。


    
“我也不知道我在担忧什么，我觉得心中一片空白、前途艰难而迷茫，仿佛看不见出路，我、我很是有点害怕。”


    
李惊雁微微叹了一口气，“帘儿姐，你说李郎今天回来吗？”


    
“他或许会来吧！”帘儿勉强一笑，事实上这几日李清为组建官家柜坊之事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所以她才替李清来安排李惊雁之事，而据他说，今日将是第一次聚会，他怎么会有时间来。


    
“如果李郎实在来不了，还有我在呢？”


    
帘儿拉住李惊雁的手，只觉得她的手异常冰凉，还在轻微地瑟瑟发抖，虽然她只长李惊雁几个月，可此刻却象个大姐一般，紧紧搂住李惊雁肩膀，把自己的体温传给她，口气坚定道：“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直至我们一起回家。”


    
马车转了一个弯，离开了朱雀大街，沿着安业坊的围墙前行，前面再行几里便到了崇德坊，感业寺便位于崇德坊的东北角。


    
忽然，马车的速度明显放缓了，就仿佛前面有人在拦路一般，正靠在车窗上遐想的李惊雁诧异地探头向前望去，前方是一条宽大而笔直的道路，只有几个路人在靠边行走，并无特殊情况，可当她正准备将头收回车窗时，却忽然呆住了，就在她身后数百步外，足足有两、三百名骑兵侍卫正小步跟随，就在骑兵的中间，李清一身蓝袍长衣，笑容依稀，李惊雁只觉眼窝一阵阵发酸，她倚在靠垫上，闭上了眼睛，幸福的泪珠终于从长长地睫毛下滚出，最令她忧虑的心结霍然解开。


    
“李郎没有忘记我，他就在后面！”


    
……


    
感业寺是女尼参禅之地，尤其涉及诸多后宫缤妃，男子更是禁足不得入内，几个宫里的太监和感业寺主持早等候在大门处，平阳郡主的马车缓缓近前，车门开了，李惊雁在帘儿的扶持下踏出车门，纤细的玉足终于踏上了这座令无数女人断肠的寺院，她抬头望去，只见寺院规模宏大，在阳光的映射下琉璃瓦闪闪发亮，给整个寺院的屋顶涂上一层金色，寺院大门陈旧斑驳，朱红色的油漆已经大片剥落，里面看不见人，显得暮气沉沉，只有几个满面皱纹的老尼合掌站在门口，眼中饱含同情地望着这个年轻美丽的大唐郡主，僧帽下已不见一缕青丝。


    
李惊雁心中忽然慌了起来，她死死抓住帘儿的手，蓦地回头向后望去，只见李清一人站在百步外遥望着自己，目光柔和而充满了自信，李惊雁的心稍稍安定，松开帘儿的手，大步向感业寺的主持走去。


    
“师太，她就是奉旨前来出家的平阳郡主，人已送至，请师太在此画押，我等也好回宫复旨。”


    
一个太监急不可待地将移交的册子打开，把朱泥盒递了上去。


    
感业寺的主持是个年迈的老尼，法名难悟，她在感业寺已经呆了五十年，饱经沧桑，岁月磨去了她女人的特征，她不戴僧帽，光秃的头顶在阳光耀眼清晰，一双厉目直射人心底，显得异常狰狞。


    
她见过无数豪门贵女从冰雪玉肤到鸡皮鹤发的演变，早已心硬似铁，再无一丝同情之心，今天是平阳郡主戴罪修行，皇上的敕令模棱两可，只说她暂时到感业修行，却并没有明确修行的期限，类似的诏书她见多了，这是皇上一种矛盾的心态，既想放这些女人一次，可又希望将错就错，让她们就此永远修行，以护皇家脸面。难悟老尼自然明白皇上的心，她望着这个清醇美丽的少女，号称大唐皇室第一美人，心中一阵冷笑，既然到了这里，她还以为只是来踏青郊游吗？


    
她随手在册子上按了手印，算是收下了李惊雁，待几个太监匆匆走后，她瞟了一眼李惊雁，口中发出嘶哑而苍老的声音，俨如破锣敲击。


    
“既到了老尼这里，你已经不是皇室郡主，只是平凡一小尼，不得摆皇室架子、不得听唤不闻、不得傲慢无礼，你听到了吗？”


    
她见李惊雁默然无语，并不向自己施礼回答，心中更是嫉恨，又见她长发如瀑、白衣出尘，便左手拿过剃刀，右手向她头上摸去，冷冷道：“你且跪下，入感业寺的规矩是先断三千尘缘，然后再进寺。”这是对付这种高贵身份女子最有效的法子，只要剃去青丝，她们的精神大都会崩溃了。


    
李惊雁大惊，父亲原本告诉自己是带发修行三个月，怎么又变了，她本能地向后退去，躲开难悟老尼鬼爪一般的枯手。


    
“不是说好带发修行的吗？为何要将我剃发？”


    
难悟脸色一沉，“这是皇家寺院，老尼只听皇上圣旨，圣旨上并未说带发二字，所以你必须要落发！”她短叱一声，从寺里走出十几名高大肥胖的女尼，气势汹汹向李惊雁逼来。


    
就在这时，难悟的眼前一花，只见两只劲箭‘嗖！’地迎面疾射而来，擦着她左右两只耳廓飞过，直钉入墙内，她这才发现前方百步外站在三个男子，一名蓝衣长袍的年轻人笑容可掬，而他身后各站一名军汉，一人执长弓、一人端钢弩，目光冰冷似雪，散发着杀机，老尼回头向尚在颤颤震抖的箭尾看去，又摸了摸耳朵，脸刹时变成死灰色，腿一软，竟瘫倒在地。


    
马蹄声渐渐响起，从寺院的两边涌出大群骑兵，片刻便将感业寺大门前围得跟铁桶一般，将帘儿与李惊雁团团围护在中间，十几名高大肥胖的女尼吓得连连后退，但寺门已经被堵死，谁也回不去。


    
“你们是谁？这可是皇家寺院，不得在此撒野！”难悟被两个老尼扶坐起，声音颤抖着向含笑走来的蓝袍年轻人道。


    
李清慢慢走上来，蹲在她面前，抬头看了看天、又瞧了瞧地，笑吟吟道：“这里可不是感业寺，感业寺还在两丈之外，我顶多只算一个路人而已。”


    
他指了指李惊雁，摇头叹道：“如此天仙一般的美女竟要长伴古佛，连佛主也不忍心，故而命我拔刀相助，前来阻止！”


    
“你可知道她是何人，又为何要出家？你这般胆大妄为，不怕触犯龙颜，降罪于你吗？”难悟不认识李清，只当他是被李惊雁美色所迷，喉咙便响了几分，但一触到武行素和荔非守瑜二人冰冷的目光，口气立刻软了下来，“这是平阳郡主，奉旨出家，你不要惹祸上身。”


    
李清却哈哈一笑，“你的话谁会相信，那你的圣旨何在？让我瞧瞧可好，若是真，我立刻便走！”


    
旁边帘儿见李清在那里装神弄鬼，心中暗暗好笑，便回头对李惊雁低声笑道：“你说这老尼会不会真拿出圣旨来？”


    
“我也不知道！”


    
李惊雁摇了摇头，她心中既为李郎上前救自己而欣慰，可又替他忧心，若此事传进宫去，李郎真是要被皇上斥责。


    
难悟忽然明白过来，什么路过，这年轻人分明就是为李惊雁而来，她立刻想起二李相婚的流言，便指着李清道：“你、你就是户部侍郎李清？”


    
“不错，正是我！”


    
李清微微一笑：“我记得圣旨上只命平阳郡主到感业寺出家，既没有说她不能还俗，也没有限制她出家时限，十年八年，甚至一辈子皆可，对不对？”


    
难悟心中惧怕，可又不知李清的意思，只得顺他的话点点头。


    
李清嘿嘿一笑，“既然十年、八年可以，那出家一时半会儿也不算抗旨，她既然已经出了家，那现在她现在就还俗，随我而走，师太，你不会反对吧？”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张柜票，轻轻扔到她的身上，“这是两千贯香火钱，算是平阳郡主和感业寺结下的一段缘分。”


    
“这个……那个……不行的！”


    
老尼话音刚落，武行素和荔非守瑜二人的箭一支接一支地向她射来，脚底、腿边、腰畔、脸侧，片刻，数十支箭在她身边射了一圈，最后，荔非元礼的大斧轻轻搁在她的秃头上，锋利的斧刃让她的头顶传来阵阵刺痛。


    
“老贼尼，我家都督是看得起你，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不信，老子一斧劈了你。”


    
难悟几乎要吓晕过去，她强守着一丝清醒，上下牙关直打架道：“贫……尼许她……还俗！”


    
“师太如此诚意，李清不听倒显得对师太不敬了。”


    
李清欣然一笑，上前对李惊雁耸了耸肩，手一摊道：“主持一定要命你还俗，看来，你与佛无缘，咱们走吧！”


    
李惊雁与帘儿相对一望，笑容同时在二人的脸上绽放，她们手牵着手，飞快地向马车跑去，俨如一朵红云与一朵白云在蓝天下飞舞。


    
李清翻身上马，从难悟身边飞驰而过，给她丢下了最后一句话，“平阳郡主已在感业寺出家，终身为尼，你可要记住了，这是皇上的意思！”


    
……

第二三六章 钓海鳖李白讽驸马


    
昔日龌龊不足夸，


    
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


    
一日看尽长安花。


    
仲春四月，天宝五年的省试即将来临，省试，即尚书省一年一度的科举之试，这是大唐最重要的制度之一，‘朝为读书郎、暮登天子堂’，每年数万名士子从全国各地赶来，他们渴望能一举跃过龙门，踏上官阶，以施展自己的才华，实现胸中抱负。


    
唐朝的科举相当于今天的公务员考试，但并不是考上功名便能做官，只是获得做官的资格，然后需要吏部的考评，从人品、相貌、出身甚至派系，各个方面进行考核，待有实缺时方可授官。


    
但今年的科举却异常火热，许多原本定在明后两年再进京赶考的举人也纷纷改变主意，挤上了天宝五年这条船，原因只有一个，盐铁监成立、官坊开始筹建，调走了大量中下级官员，使得朝中空缺之职颇多，这样考上功名授官的几率便大增。


    
各地进京士子大多住在平康坊一带，一是这里紧邻东市和春明大街，馆肆众多、商业繁荣，二是这里又是青楼妓院的密集地，更令士子们所向往，日日笙歌、夜夜风流，说不尽的开元天宝旧事。


    
这一日黄昏，太白楼三楼的晴日轩中，几个诗中老友在此聚会，以贺高适任左藏丞一职，虽只是从八品小官，但却掌管朝廷金库，颇有实权，这是李清在组建官营柜坊后，将左藏从太府寺剥离出来，推荐自己的幕僚高适为官掌管金库。


    
“达夫钻营多年，今日终告成功，可喜可贺，来！我先敬达夫一杯！”说话的是王昌龄，他前日刚从沙州来京办事，正逢高适当官，在西域呆了近一年，风沙将他满脸的皱纹吹得更加深刻，皮肤也愈加黝黑，但精神抖擞，看得出他的官当得痛快，目前的沙州刺史及沙州都督都由王忠嗣代领，但王忠嗣只是挂名，豆卢军军务由李嗣业掌管，而沙州的政务则由沙州录事参军王昌龄负责。


    
“老王这话说得不厚道，什么叫钻营多年，难道我们达夫兄就没有一点真材实学么？”杜甫一把将王昌龄的手抓住，笑道：“先别慌敬酒，这杯酒要先罚自己！”


    
“是极！你这厮说话好不中听。”高适心情异常畅快，今天是他人生的转折，他求官多年，辗转西域、河北，却一事无成，眼看自己已到中年，他的心也渐渐灰了，但就从去年他为李清幕僚仅一年便被推荐作官，还是个实权官，心中如何不高兴，此刻他未酒先红，脸上兴奋得更猪肝一般色。


    
高适眼一挑王昌龄，嘿嘿笑道：“不仅要罚酒一杯，还要罚诗一首，做不出来就罚酒一坛！”


    
“做诗么？还难不着我。”


    
王昌龄将酒一饮而尽，杯子一扔，便提笔大笑道：“我在西域一年，面对漫漫黄沙，胸中早有豪气万丈，今日正可借酒抒怀。”


    
他微微凝神，便在雪白的墙上挥毫写下一诗：


    
秦时明月汉时关，


    
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


    
不教胡马度阴山。


    
“好诗！”门忽然推开，卷进一股冷风，大步走进一人，只见他神采飞扬，两根八字胡高高翘起，正是晚到的李白，他念着王昌龄写在墙上的诗连声赞叹，“言语平实，结构大气磅礴，寓意深远，此绝句一出，我等都要回乡种田去了。”


    
“青莲为何晚来？先罚酒三杯再谈诗。”杜甫一把将李白拉坐下，给他斟满了一杯，指着酒笑道：“莫不是做了翰林，瞧我等不起么？”


    
李白自去年从济南归来后，得他的旧交、已出家为道的李隆基之妹玉真公主和道士吴筠的推荐，终被李隆基赏识，进了翰林院，一时春风得意，广交天下名士，一舒平生之志。


    
杜甫之言让李白哈哈大笑，他端起酒杯，眉毛一挑对杜甫笑道：“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子美兄太小看我了。”


    
他回头看了看高适，却见他依然在盯着墙上之诗喃喃自语：“果然是好诗，不愧在西域呆了一年，这等胸怀，高适自愧不如，以后休要叫我边塞诗人了。”


    
“达夫兄！”


    
李白叫了数声，却唤不回高适失魂之魄，便摇摇头又回头问杜甫道：“子美真决定今年参加科举吗？”


    
“那是当然，我已经验了堞，报了进士科，三日后便正式参加科举。”


    
杜甫叹了口气道：“原来还有达夫陪我一起为白身，现在他也做了官，只剩下我一人，不努力上进怎么行！”


    
李白微微一沉吟，又道：“我认识户部侍郎杨慎矜，关系还算过得去，不如我给他说说，你若中第，便立刻授你以官，你看如何？”


    
“中第又有什么用，就算子美兄才高八斗中了状元，也不过是八品小官，不如学学人家，功名半分没有，只会溜须拍马，便做了户部侍郎。”


    
这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是从屋角传来，李白心中诧异，他越过杜甫探头看去，只见屋角抬起一双醉眼惺忪的眼睛，却是进屋便醉倒的岑参。


    
岑参这几日心情极度恶劣，原因是李惊雁出家，他本也是李惊雁的追求者，且李惊雁也极欣赏他的才学，本来有机会迎娶郡主，但他为人清高，蔑视权贵，又不通俗务，渐渐地也失去了李惊雁芳心，自从李清去南诏后，他几次邀李惊雁出来游玩皆被婉拒，这才死了这条心，可前日长安忽然传开了平阳郡主奉旨在感业寺出家的消息，让岑参痛心不已，就其原因还是李清造的孽，他不由对李清也连带着愤恨起来。


    
但他却不知道，他讥讽李清之言却惹恼了两人，一个刚刚生官的高适，二是李清的老下属王昌龄。


    
王昌龄心直口快，岑参话音刚落，他的斥责便出了口，“我看你是喝多了，若不行，我派人送你回去便是，省得酒后在此满嘴胡言！”


    
“你这是什么话！”


    
岑参拍案而起，怒道：“我知道你与他有旧，可此人抛弃平阳郡主，如此无情薄幸，难道说也说不得吗？”


    
“只会溜须拍马？”


    
高适也嗤笑一声，冷冷道：“你了解他多少，便下如此定论，我不妨告诉你一件事，是我奉李侍郎之令亲自操办的，让你了解了解他为何能当到侍郎。”


    
高适见其他几人也饶有兴趣地凑上来望着自己，便低声道：“我在扬州时，李清抓了江都县县令的痛处，后来那柳县令来求情，李清便命他上书皇上揭发扬州刺史李成式私窃官盐，当时我很诧异，李清这是什么意思？明明私窃官盐之人并非李成式，可直到昨天，皇上下令将李成式以私窃官盐罪和坐赃罪杖毙，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李清去扬州推行盐政，早就给自己想好了退路，还有他主动退出盐铁监令一职，功成身退，消除政敌的怀恨、消除皇上的猜疑，这也是明智之举。”


    
高适忽然瞪着岑参，“大丈夫欲成事就得讲究手腕和谋略，他虽没有考取什么功名，却实实在在做了不少大事，只因他年轻便居高位，才有如此多人嫉恨他，难道你也是嫉妒他不成？”


    
岑参眼皮一搭，冷冷道：“他抛弃郡主，无情薄幸，难道有点小能耐就能说明他的品行上佳吗？”


    
“恐怕街头传言并不能当真！”


    
李白忽然笑道：“若他真是象达夫兄说的这样深谋远虑，那郡主出家的消息就值得玩味了。”


    
旁边的王昌龄也接口道：“我也是这样认为，我那老弟对郡主一往情深，他绝不可能坐视不管，郡主出家极可能是掩人耳目之举。”


    
这时，门忽然被推开了，叉手走进一人，用冰冷的语气道：“平阳郡主之事是皇家隐密，我劝各位还是不要多谈为好！”


    
李白见到此人，眼中闪过一抹轻蔑之色，将头扭过去，却不理他，而杜甫和王昌龄并不认识他，见他无礼闯入，心中也极为不满，但脸上却不露声色，只端着酒杯沉吟不语。


    
岑参却冷笑一声，毫不掩饰脸上的厌恶之色，长身挺立道：“天日昭昭，我们无并妄议朝政，也非攻击皇上，市井流言之语有何说不得，想必张驸马也是将自己当作皇家一员，才如此敏感。”


    
来人是旧相张说次子、现户部尚书张筠之弟，驸马都尉张垍，他与李白是旧识，他父亲张说常在他面前夸耀李白之才，而斥他不学无术，使他对李白一直深为嫉恨，适才他在隔壁听到李白的笑声，便借着酒意来寻李白的麻烦，却被岑参讥讽，张垍的脸色顿时便阴沉下来。


    
一旁高适见势不妙，急将岑参拉到身后，向他拱手施礼道：“张驸马所言极是，我们只是听街坊议论而随声附和，皇室之事确实少说为妙。”


    
他急倒了一杯酒，递给张垍笑道：“张驸马既然来了，请饮了这杯酒，算是我等敬意。”


    
“一个小小的左藏丞也配敬我酒，你们侍郎是怎么教你的！”


    
张垍鼻子冷哼了一声，并不理他，只斜瞟一眼李白道：“我适才听见笑声这般张狂，便闻声寻来，果然是李狂士在此，我前日听人说你自诩‘海上钓鳌客’，好大的口气，想那波光浩淼，巨鳌如山，你如何来钓，该不会是跳下去捞吧！”


    
李白仰面大笑，“我以明月为钩、虹霓为线，如何不能钓？”


    
张垍脸色一变，又森然道：“那你用什么为饵，可是用你的官帽为饵？”


    
李白负手傲然一笑，斜睨着他道：“就用那些不学无术、靠父荫飞黄腾达的小人为饵！”


    
张垍猛地后退一步，眼中冷光乍现，极为恶毒地盯着李白，“骂得好！骂得好！我倒要看一看，你是怎么钓得巨鳌？”说罢，他霍然转身，‘砰！’地将门砸关上。


    
“青莲，你入仕不易，这种人你不理他便是，实不该去得罪他。”


    
高适一脸忧虑道：“他是皇亲，张家在朝中门生故吏遍布，其兄又是文坛领袖，你这样得罪他，他会对你下手的！”


    
“得罪他又何妨，达夫畏畏缩缩，将那官位看得也太重了。”


    
岑参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大声道：“山风吹空林，飒飒如有人，大不了辞去这卑官，归隐山林，寻访自然之趣。”


    
“不提此事，大家喝酒吧！”


    
李白端起酒杯沉思不语，今回把张垍得罪狠了，自己是要想个法子早一点防备才是，他望着中年得志的高适，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何不找找他去！”


    
……

第二三七章 赏牡丹贵妃思曲


    
就在李白讥讽张驸马的同一时刻，兴庆宫后花园的花径上，李隆基与杨玉环姐妹在牡丹园中穿行，牡丹已到花季，萃成束、滚成团，一层层，一簇簇，在夕阳的映染下，如云锦似的漫天铺去，有的如雪似玉、璀璨晶莹；有的娇柔红艳、金蕊流彩；时值黄昏，淡红色的霞彩从远空隐退，习习的熏风拂过脸颊，带来阵阵醉人的清香。


    
李隆基兴致盎然，国库充盈使他的腰板硬了许多，虽说牡丹是国色天香，但怎比得了他身旁的贵妃姿容绝色，不见那些花儿在贵妃面前也自惭而悄谢了吗？


    
虽然贵妃在侧，但李隆基的余光却时不时向后瞟去，在他身后跟着杨贵妃的三姐杨花花，她一袭白裙，不施粉黛却姿容俏丽，白瓷般的脸庞仿佛山野里刚刚沾过露珠的野花。


    
前面杨贵妃雍容华贵、慢步生莲，后面的杨花花却时而单足小跳，时而将一颗小石踢到花圃中，忽然‘啪’地一声，她又随手折断一枝白牡丹，放在鼻间轻嗅，她这一举动将旁边的宫女和太监们都吓得容颜尽变，这可是皇上最心爱的牡丹花，被风雨吹落的花瓣都有专人收拾，埋在花冢里，还从来没有人敢掰断花枝。


    
“三姐，你把花摘下来多可惜啊！”杨玉环有些埋怨道：“好好的花大家一起赏多好，你这样，别人就赏花不成了。”


    
“一朵花有什么打紧，你若心疼，我明年种一万朵赔给你！”杨花花随手又摘下两朵，一朵递给杨玉环，另一朵却递给李隆基，“皇上拿着，我妹子小时候和我满山遍野地摘花，只恨手太少、花不够拿，这会儿却袖手旁观，这还有什么意思？”


    
李隆基却丝毫不恼，他饶有兴趣地接过花，笑道：“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若三姐喜欢，这些花统统都摘走好了。”


    
“这可是皇上说的，君无戏言。”杨花花笑逐颜开，一口起摘下十几朵，拔下头绳将它们扎成一束，随手扔给身后的宫女，她也有些累了，丰满的胸脯微微起伏，忽然，她敏感地察觉到李隆基在偷眼看自己的胸脯，在家乡这样的眼光已看多了，她早不当回事，可今天却是大唐皇帝在看她，这让她分外得意，若能将皇帝勾到手，那自己的地位、钱财岂不就将滚滚而来，让那无情无义的冤家看看，没有他，老娘活得照样滋润。


    
趁杨玉环不注意，杨花花悄悄抛给李隆基一个勾魂摄魄般的媚眼，直看得李隆基心肉乱颤，‘咕咚’吞了一口唾沫。


    
这时，刚刚心疼完花的杨玉环一抬头，也发现李隆基的神情有异，不禁大为娇嗔，“三郎！”


    
李隆基尴尬一笑，便高声吟道：


    
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


    
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


    
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对面沉香亭上也隐隐传来丝竹之声，配合李隆基的高吟，这却是首席乐工李龟年的凑趣，旁边高力士也连声赞叹：“皇上吟的好诗，不如让李龟年配上曲，让歌伎唱给娘娘听。”


    
“我不喜欢这首诗，再说，皇上这首诗也不是为我念的。”杨玉环瞥了一眼杨花花，口气中带一丝酸意，“三姐若喜欢，就让那李龟年配了乐送给你吧！”


    
杨花花似浑不在意，只淡淡道：“我才不喜欢那种虚渺的东西，还不如送我两亩地，省得又被别人逼债，再把老五抓走！”


    
这一句话击中的杨玉环的要害，她立刻叹了口气，歉然地拉过杨花花的手，与她并肩而行，一旁李隆基见二女皆低头不语，心中不禁大急，想安慰她们，却一时找不到话，只朝高力士猛施眼色，命他想办法解决眼前之窘，高力士眼珠一转，对杨贵妃笑道：“娘娘！适才皇上所吟诗便是李白之作，可惜这首诗咏的是中秋，听说那善写新鲜词的李白眼下就在长安，不如将他叫来，写上两首新春新词，再配上乐让梨园子弟演给娘娘解闷，你看这样可好。”


    
杨玉环见自己的情绪影响了李隆基的兴致，不由抿嘴一笑，一双妙目向李隆基瞅去，李隆基见玉环展颜，瞬间龙颜大悦，这会儿杨玉环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想必他也会命人去做梯子。


    
“好！好！命李龟年速去将李白找来，限一个时辰。”


    
正在十丈外奏乐拍马屁的李龟年顿时吓了一跳，李白影子都不知道在何处呢！这一个时辰哪里能找得到。


    
但皇上金口玉言，话已出口便不可能再收回，为了脖子上的脑袋，李龟年只得用他那只多事的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嘴巴，苦着脸向花园外跑去。


    
李龟年心急惶惶、目不择路，刚出勤政殿，却没发现迎面也匆匆来了一人，收势不及，一下子和他撞在一起，两人皆跌翻在地，借着灯光李龟年认出来人是驸马张垍，赶紧将他扶起，连声道歉。


    
不用说，这张垍进宫正是为告李白而来，他正为进不了宫而发愁，见是李龟年，赶紧将他拉到一边，低声问道：“请问李乐府，皇上可在？”


    
李龟年脚下似安了轮子，偏又被他扯住走不掉，心中急得仿佛要燃爆一般，便敷衍道：“皇上与娘娘在赏牡丹，此时恐怕不能打扰。”


    
张垍是要告李白等人结党妄议朝政，但他没有证据，只能指望皇上派人当场抓获他们，现在皇上见不到，再迟一会儿恐怕时机也过了。


    
张垍气得狠狠一跺脚，骂道：“该死的李白，今回算便宜你了！”


    
他这句话恰巧被走了几步的李龟年听见，他宛如捞到一根救命稻草，转身便拉住张垍问道：“驸马爷可见过李白？”


    
“适才在太白楼见到他，你问他……李乐府！李乐府！”李龟年早已跑得不见了踪影。


    
……


    
且说太白楼晴日轩内，喧闹已经变成沉寂，桌子上酒坛横陈，桌子下诗人醉卧，几个人都喝得烂醉如泥，横七竖八倒在席上鼾声大作，只有一个伙计无聊地坐在门口，抛着手上的一叠铜钱，他是掌柜特地命来守门，防止诗人们的清梦被外人骚扰。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就是这里，李太白还在！”


    
这是掌柜的声音，那伙计诧异站起身来，‘哗！’地一声，门被拉开了，掌柜领着十几个穿一色衣服的公人走进房间。


    
“李太白在哪里？”


    
为首的李龟年不等掌柜回答，便将眼前之人翻开，不禁哑然笑道：“想不到杜子美也在。”


    
“李翰林在这里！”旁边人发现了烂醉如泥的李白。


    
李龟年大喜，上前扶住李白的肩膀便猛摇，“太白兄！李翰林！”摇了半天，李白只嘟囔一句，“五花马、千金裘，呼尔将出唤美酒！”又歪头呼呼睡去。


    
“师傅，只剩不到半个时辰了，这可怎么办？”


    
李龟年微一沉吟，便果断道：“把门板拆下来，将他抬走，路上再叫醒他！”


    
……


    
兴庆宫沉香亭内已灯火通明，沉香亭是用名贵的沉香木建成，故而得名，虽是叫亭，但面积却大，俨如一座偏殿，此刻梨园弟子正横笛抚琴，只闻丝竹声声、钟磬悦耳，在芳香四溢的亭内，一队舞伎正翩翩起舞，在一幕纱帘后，放置着几张罗汉床，床上的小几皆有摆酒菜，李隆基坐在正中间的罗汉床上，一手托着腮，无聊地望着歌舞表演，但目光却时不时地向两丈外的杨花花瞟去。


    
杨贵妃则半倚在李隆基的身上，柔若无骨的手上端着一只碧绿的玛瑙盏，里面盛着半盏清亮澄红的安西葡萄酒，她姿态慵懒、娇弱无力，使人怜不自禁。


    
杨花花则影单形孤地坐在另一张胡凳上，她的眼前放有一只白玉碗，碗里是一潭清水，她正将一片片娇艳的牡丹花瓣扯下、扔到清水里，口中喃喃念道：“让那冤家出门被马车撞死、失足淹死、喝水呛死、吃饭噎死、在床上累死……似乎一片花瓣便代表一种死法。”


    
此刻，杨花花最渴望的是地位和财富，她的占有欲极强，为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她会不择一切手段，她一生中最擅长的手段便是勾引男人，只要她愿意，没有那个男人能逃得过她的石榴裙，现在，她很清楚的知道，旁边有一双至高无上的眼睛正象贼一样地偷看她，杨花花相信自己的魅力，她身上有一种李隆基从未尝试过的滋味，而对付他最好的办法，是让他闻得着腥、却不能轻易到口，直到让他将自己所要的东西都统统掏出来再说。


    
杨花花心中一阵得意，连大唐天子都对她求而不得，天下有哪个女人能做得到？可这份得意瞬间却被一股愤怒所取代，还有一个男人却不稀罕她，他已经两次拒绝了她，偏偏这个男人又是让她真正动了感情之人。


    
“李清，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得到你！”


    
杨花花咬牙切齿，不知不觉，手上的牡丹花被她揉捏得粉碎，紫红的汁液流满了指缝。


    
这时，李龟年沿着木墙匆匆走进亭内，高力士一眼便看见了他，便迎上去问道：“那李白找到了吗？”


    
“禀报阿翁，李翰林找到了，只是他喝多了，尚没有完全清醒。”


    
高力士眉头一皱，“怎么会这样？也罢！皇上已经催过几次，你小心将他扶上来，再给他拿张罗汉床，离纱帘尽量远一些，莫让他的酒气熏着娘娘了。”


    
“是！”李龟年转身自去忙碌，高力士悄悄走到纱帘前，隔着帘子对李隆基道：“陛下，李翰林已经来了，此刻正在外面候旨。”


    
李隆基精神一振，点点头笑道：“那就宣他进来吧！”

第二三八章 清平调李翰林醉酒


    
李白脚步生风，上台阶时却被绊了个踉跄，险些摔倒，他的酒意已经醒了，但酒精残留在体内挥发出的后劲让他变得异常兴奋，浓郁的木香和悠扬的丝竹声使他浪漫而激昂的诗人情怀膨胀到了极致。


    
李白目光已扫过大厅，厅中气氛清闲疏懒，两边乐工怡然自得，梨园子弟低吟浅唱、婉转的歌声在厅堂里回荡，曼妙的舞伎长袖当空、蛮腰摆柳，艳丽的服饰宛如天空的七彩云霞，在他面前垂着纱帘，里面人影绰约可见，宫女和太监分侍两列，中间是大唐天子和他的爱妃，这是帝王私生活里极寻常的一景。


    
没有大臣，只有他李白一人，如此殊荣却让他心中生出一丝不快，皇上召他并非是议论国事，看来是让他吟诗作赋，以娱暮年，如此，他堂堂的翰林学士又和那些梨园子弟、乐工舞女有何区别？


    
“微臣参见陛下！”


    
此刻，李白激昂的心已经慢慢冷却下来，口中又苦又涩，垂手静立，等待皇帝的吩咐。


    
“若朕没猜错的话，李翰林定又是去饮酒作诗？”李隆基口气和善，脸上洋溢着微微的笑意。


    
“臣是和几个诗友在饮酒作乐！”


    
在李白的见识中，翰林学士地位极高，高宗时密与参决时政，以分宰相之权，时谓‘北门学士’；开元后，专掌内命，凡拜免将相、号令征伐的制诰书敕，皆出自翰林之手，其后，翰林益重，而礼遇益亲，至号为“内相”，又以为天子私人。


    
所以初拜翰林学士之时，他逸兴瑞飞，高吟‘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已做好准备，准备以胸中才学解济天下苍生。


    
但无情的事实击碎了他的治国梦想，他只徒有翰林虚名，白麻诏书至今未曾见过半张，朝政事务没有参与一条，每月只领一份禄米，再和一帮狂士野人饮酒作乐、空谈国事。


    
此刻，李白胸中积累的怨气借着体内的酒意蓦地升腾，他再也忍不住，心中的不满竟脱口而出，“微臣除了饮酒作诗，还能做什么？”


    
这句话让皇上身旁的高力士大惊失色，他跟随皇上数十年，还从没有人敢这样说话，他不由偷眼向李隆基望去，只见面上笑容依旧温和，但眼睛却闪过一丝冷意。


    
高力士暗暗摇头，这李白自恃才高，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他以为自己是什么，会写诗就能治国吗？这大唐读书人哪个不会写诗？在皇上眼中，他不过是一“穷相”的布衣隐士罢了。


    
沉香亭内气氛陡然间凝重起来，李白也暗暗后悔自己口不择言，可是话已经出口，无法再收回，他微一转念，又傲然负手而立，说就说了，又何惧之有。


    
李隆基淡淡一笑，道：“今日仲春，牡丹花盛，朕陪爱妃赏花，苦于无新词可唱，朕知爱卿妙笔绝冠天下，特将爱卿请来，替朕的爱妃写两首新诗如何？”


    
李白一躬到地，“陛下若不嫌臣酒后作诗，臣愿替陛下分忧！”


    
杨贵妃却嫣然一笑，“久闻李白斗酒诗百篇，今天我倒有眼福了，来人，给翰林赐酒！”


    
几个宦官忙跑去拿酒，李隆基又回头对高力士笑道：“烦请大将军跑一趟朕的书房，取一套笔墨纸砚来。”


    
高力士应了，带领两个小太监匆匆而去，李白望着他微驼的后背，不由暗暗蔑视，一个宦官居然也能做到骠骑大将军，还替皇上批阅奏折，自己学富五车，一心报国，却只得个清官闲职，替人写诗行乐，天道何其不公也！李白刚刚平息的愤慨陡然间又升腾起来，他斜眼见宦官端了高高的几樽酒来，便随手抓过，一饮而尽。


    
很快，高力士拿回一套簇新的文房四宝来，这时李白已经几樽酒罢、醉意畅酣，他纵声大笑，情极悲愤而狂放，弹杯作歌：“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他步履踉跄坐上罗汉床，扬手高呼，“拿纸笔来！”


    
小宦官铺了白纸，李白却一指高力士道：“大将军既不须上阵杀敌，可为我研墨！”


    
高力士愕然，他回头看了看李隆基，透过纱帘，李隆基似乎笑而不语，再看杨氏姐妹，皆托着腮，仿佛在欣赏这有趣的一幕。


    
高力士只得将一股恶气憋在胸中，一把推开上来研墨小太监，呵呵笑道：“能给谪仙人研墨，是老夫的福气。”


    
李白笔酣墨饱，一挥而就，哈哈大笑道：“拿去！以此诗谢娘娘的安西葡萄酒。”


    
高力士小心翼翼地捧着诗跑到杨玉环面前，献给了她，杨玉环急忙坐直身子，将诗放在桌上，凝神看去，只见上面醉笔泼墨写道：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诗中语语浓艳，字字流葩，杨玉环读罢，恍若春风满纸，花光满眼，她喜极而笑，“三郎，李翰林不愧是谪仙人，真真是好诗。”


    
爱妃的欢喜使李隆基龙颜大悦，也不计较他对高力士的无礼，高声命道：“再给翰林上酒！”


    
这边李白诗兴未了，他索性跳下地来，一边端着酒，一边下笔如飞，转眼又写出两首，笔一丢，将手中一饮而尽，连声高呼：“痛快！痛快！”


    
这时杨花花也凑上前来，只见两外两首写道：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又云：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槛杆。


    
词词句句都是针对杨玉环而言，和她杨花花半点没有关系，她不觉微微酸意道：“这诗也只有玉环配得上了，字写得也好，可让人去将它裱起，也算是一段佳话。”


    
杨玉环心中欢喜无限，亲自倒了一杯酒，交给高力士道：“蒙李翰林赠诗，玉环无以为谢，这杯酒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我出去不便，请大将军转给李翰林。”


    
高力士小心接过白玉盏，摇摇叹道：“贵妃娘娘亲自赐酒，这是何等尊荣。”


    
他转身刚要走，李隆基却叫住了他，“饮了这杯酒，大将军就扶他去歇息吧！看在爱妃高兴的份上，朕再赐他今晚在船舫歇息。”


    
高力士答应，端着酒盏来到李白面前，呵呵笑道：“这是贵妃娘娘亲手给你倒的酒，皇上还特别赐你在兴庆宫歇一夜，这等隆恩，还不赶快去拜谢！”


    
李白手捧玉盏，人醉心不醉，他不由对李隆基感激涕零，多年以来渴望被赏识、被重用的迫切心情在这一刻迸发出来，他立刻上前跪倒在地，泣道：“臣深谢陛下和娘娘的隆恩，臣愿为一小吏，以胸中之学，以报陛下的知遇之恩。”


    
“爱卿今夜辛苦了，早点休息吧！”李隆基岂不明白李白要官之意，李白所写三首清平调，虽然杨玉环喜欢，但他却不欣赏，他一直推崇文风朴素遒劲，最喜欢贺知章和张九龄的诗，对李白充满了奇异想象的诗歌并不感冒，也不喜欢他招摇的性格，是以李白名声虽大，但李隆基却并不想用他。


    
李隆基见李白想为官，便岔开了话题，又向高力士使了个眼色，高力士会意，立刻上前架起李白，笑道：“李翰林有些醉了，不如我扶你去歇息。”


    
李白见李隆基避而不答自己的请求，不由万念皆灰，亦任由高力士将自己架出去，老远还听见他的长叹之声，“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哼！’李隆基鼻子喷出一股冷气，望着李白的背影冷笑道：“当不了官就想去弄扁舟，他把朕的翰林院当作饭铺茶馆了么？”


    
……


    
且说高力士将李白送到歇息处，命太监好生侍侯了，自己则返回陈沉香亭，高力士也是六十岁的老人，一番折腾，他也乏了，尤其是李白的无礼，使他心中暗自恼怒，连右相李林甫都要唤他一声阿翁，亲王们想讨好他而不得，而李白居然命自己研墨侍侯，高力士是个心计深沉之人，他不同于一般太监，寻个机会便进谗言，对李白的无礼高力士不是不想计较，而是不想为此事坏了他高高在上的形象。


    
以他的地位为一个吟诗作赋的弄臣研墨，李隆基焉有不明白之理，更毋须他去诉苦，自有有心人会替他办得妥妥帖帖。


    
高力士转了两个弯，忽然似乎听见有人在叫他，他停下脚步，却见是驸马张垍向自己跑来。


    
“阿翁！我等了快两个时辰了。”张垍不死心，一直便等候在外，忽然看见高力士，不禁喜出望外。


    
高力士诧异地望着他，“驸马爷为何要等两个时辰？”


    
“一帮文人狂士妄议朝政，污蔑皇室宗亲，我忍不下这口气，要告予皇上。”李龟年将李白带回来时走的是后门，张垍并没有看见，他还以为那帮诗人尚在太白楼高枕而眠呢！


    
“是谁如此大胆？”高力士嘴上应付，但心中却不以为然，他素知张垍的为人品性，这种事必然是他个人恩怨，他若不添油加醋，那才是怪事。


    
“阿翁，借一步说话。”张垍将高力士拉到一边，在他耳边添油加醋地叽叽咕咕一通。


    
高力士的眼睛渐渐眯成一条缝，射出丝丝冷笑，刚想睡觉便有人送来枕头，岂不是天意？他拍了拍张垍的肩膀，笑道：“难得你如此卖力维护皇上的名声，现在皇上尚未歇息，你等着，老夫替你禀报去！”


    
……


    
沉香亭内，杨玉环在一遍一遍读着李白写给她的诗，宛如口中嚼香、回味绵长，她满意之极，心中更觉得欠他一份人情，便忍不住替他求官。


    
“三郎，我觉得这李白也是怪可怜的，诗写得这么好，不如就封他一个小官当当吧！”


    
李隆基却摇了摇头，“难道诗写得好就能做一个合格的官吗？”


    
他手指那些梨园子弟，冷笑道：“象他们不过是些戏子罢了，歌唱得好、戏演得好，难道他们就有能力参议政事吗？李白也是一样，为官为吏者，不仅要心怀天下苍生，还要事必躬亲，替百姓解决民生琐事，替朝廷征收税赋，或操劳于三尺文案间，或奔波于田埂地头，这些，以李白的浮躁之心是做不到的，朕召他入朝不过是用其名气与才华作延揽精英的摆设罢了！”


    
他低头看了看杨玉环，柔声道：“朕知道玉环喜欢他的诗，朕也不会薄待于他，只要他老老实实，不要胡言乱语，安安心心给朕作翰林，送他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又有何难？”


    
这时，高力士已经将李白送走回来，他走进沉香亭对李隆基低声道：“陛下，张驸马在外求见，一直等了快两个时辰，说有要紧事。”


    
“这么晚了，他还有什么事？”李隆基眉头一皱，回头对杨玉环和杨花花道：“你们先回去吧！朕很快便来。”


    
“三郎也要早点歇息！”杨玉环不想耽误他的公事，便拉了杨花花先去了。


    
……


    
夜已经深了，月亮在灰暗的云彩间穿行，月光若隐若现，在沉香亭外的牡丹园，一个穿白衣的女人还在赏花，她一面低头嗅着花香，一面悄悄注视着沉香亭内的动静，显得心不在焉，她自然便是杨花花，她刚刚和杨玉环分手便溜了回来，她要寻找和李隆基单独相处的时机。


    
很快，沉香亭内的灯熄了，张垍低声向皇上告退，随即两排灯笼亮了，几十名太监宫娥簇拥着李隆基朝这边走来，高力士也回府了，李隆基只觉异常疲倦，只想赶回芙蓉帐里好好睡一觉。


    
转了个弯，他忽然看见杨花花出现在牡丹园中，先是微微一怔，旋而大喜，她不就是在等自己么？


    
“尔等不得跟来！”


    
李隆基喝退太监宫娥，单身一人心急火燎地向杨花花走去，杨花花见他走来，便立刻拿出了她的本事，在李隆基离她不到一丈，不等他说话，忽然杨花花一个失足，脚下一滑，竟跌进了花圃边的小溪里，衣裙尽湿，杨花花急伸手向李隆基娇呼：“皇上救我！皇上救我！”


    
李隆基吓了一大跳，两步上前，抓住她的皓腕，用力将她拉上了岸，杨花花仿佛受了惊，一下子便扑进李隆基的怀里，紧抱着他瑟瑟发抖。


    
如此蹊跷的跌交、如此明显的暗示，久历人事的李隆基焉能不明白，见旁边无人，他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手臂慢慢搭上她的腰，将杨花花紧紧搂在怀中，心中充溢着偷情的兴奋，两条腿都开始颤抖起来。


    
杨花花霍地抬起头，两只火辣辣的眼睛里充满了妖狐般的媚笑，她大胆地向李隆基脸上吹了一口气，在他耳边低声笑道：“妹夫的怀里好温暖啊！”


    
……

第二三九章 科举案（一）


    
自李惊雁进了李清的府门，便如泥牛入海，再也没有消息，一晃已经过了近十日，随着大唐郡主出家为尼，二李相婚的绯闻便渐渐划上句号，它就如一盘色香味俱全的菜，市民们吃过了、回味过了，也就忘了，再没有人去关心男女主人翁的下半生是否在痛苦中度过。


    
仲春四月，一年一度的科举来临，又到了风流才子出炉之季，披红夸街、曲江会宴、雁塔提名，长安市民的注意力渐渐从二李相婚转到了即将产生的新科进士身上。


    
这一天近中午时分，李清从刚刚筹建好的官坊视察归来，官坊一分被为二，管理机构设在皇城尚书省内，而对外办理业务的柜坊则在东西两市各设一个，另外在苏州和成都两个试点郡之下各县均设有分支机构，这两天已经慢慢步入正轨，忙碌了近半个月的李清终于松了一口气。


    
十几个随从左右簇拥着李清，此刻他们刚从东市出来，在平康坊内穿行，在平康坊靠春明大街一片是士子最密集之处，这里的客栈、青楼、饭铺、酒肆一家挨着一家，密密麻麻，延绵有数里之多，时值午饭时间，大街上摩肩接踵、份外热闹，决大多数都是准备参加科举的读书人，口音各异，甚至还有深目高鼻的西域人，也和汉家儿郎一样，头戴硬幞头、穿着士子袍，操着流利的官话，互相谈论着今年科考的题目。


    
“都督，咱们就在外面吃午饭吧！”


    
说话的是荔非元礼，他老远看见了太白楼，久闻这是长安最有名的酒楼，各地佳肴、各地名酒，这里皆可品尝到，荔非元礼在做马匪便已仰慕，他来长安已近半年，却从未去品尝过，不得不说是一个遗憾。


    
“都督下午还有事，不如就找个小食铺简单吃一点，太白酒楼以后再来吧！”


    
“不妨事！”


    
李清笑着打断了荔非守瑜的话，“柜坊已经开始运作，我的心也安了，时辰尚早，现在也不想去户部，不如咱们就去好好吃一顿。”


    
这时，武行素从后面挤上来，勒住缰绳笑道：“如果要去太白楼的话，我建议去三楼，听说王昌龄在那里写了一首七绝诗，轰动了长安，正好去看看！”


    
“哦！此事我倒不知。”李清诧异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老王怎么不告诉我？”


    
“前天晚上的事，一夜便传遍了长安，我是听小舅子说的，就在三楼的晴日轩中。”


    
“走！看看去。”李清兴趣陡增，他两腿一夹，战马便加速向太白楼驰去。


    
一行人来到太白楼，径直便上了三楼，却只见晴日轩里人头涌动，几个书生从里面汗淋淋挤出，口中仍在喃喃自语，‘但使龙城飞将在，不叫胡马渡阴山。’


    
“不去凑热闹了，咱们上四楼。”李清呵呵一笑，这首诗他从小便会背了。


    
……


    
中午的太白楼已是人满为患，明日便是科考，寒窗十年，临时抱佛脚也没有用，不如出来散散心、彻底放松自己，店小二嘴里大声叫嚷着，手上托着盘盏，在拥挤的大堂里飞奔穿行，李清的雅室在四楼，雅室里觥酬交错、犹自热闹，几个歌女怀抱胡琴在一旁浅唱助兴。


    
众人正喝得高兴，门忽然被推开了，门外一面色黄瘦的男子探头探脑，低声笑道：“明日进士科经文的题目可想要？”


    
他忽然发现屋子十几条大汉皆不象读书人，个个面色凶狠、眼露厉芒，这男子吓得一咋舌，刚要离开，李清却叫住了他，“你且等一等！”


    
这男子忽然觉得背上一紧，自己竟被人凌空拎起，一抬头，见一个凶神恶煞般的壮汉站在自身后，一只胳膊粗得跟柱子一般，正张着血盆大口嘿嘿狞笑。


    
‘扑通！’一声，荔非元礼随手将这名男子扔在李清的脚下。


    
李清弯下腰，审视着这张由枯黄变得惨白的脸，笑道：“我只想买进士科的策论题，你可有卖，什么价格？”


    
那男子见李清长的还算面善，脸上也充满了笑容，不由惊魂稍定，结结巴巴答道：“进士科的经文题和对策题是一起卖的，二十贯一份，公子若想要，可再便宜二贯，最少十八贯。”


    
李清仰天一笑：“若明天不考，我又到哪里找你去？”


    
那男子见李清不信，不由急道：“公子只需先付五百文的定金，我给你经文题，若题对了，再付清余钱，我给你对策题，既然做这个买卖，就得讲究一个信誉，我这题目来源绝对可靠，请公子放心。”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折子递给李清，“只要五百文，公子就可能高中，何乐而不为？”


    
李清接过折子翻了翻，又见他说得一本正经，也暗暗心惊，如果这是真的，那科举考试的题目不就泄露了吗？他微一沉吟，便对荔非元礼道：“将这人给我带走，若题目真对上了，再好生拷问他。”


    
……


    
杨国忠一共有四子，暄、昢、晓、曦，最小的儿子出生没几年，还年幼，而长子杨暄已经二十余岁了，先是在蜀中从军，杨国忠发达后，他也来到长安，本想进宫做侍卫，但杨国忠却有他的打算，他要让长子科举高中，走科班仕途，但杨暄狗屁不通，杨国忠便通过庆王认识了今年的主考官达奚旬，托了他的人情。


    
赵岳匆匆走进了杨国忠的府第，明日便是科举了，但他的学生杨暄依然在外寻欢作乐，一点也不为明日的科举考试担心，赵岳决定向他父亲告状，今晚无论如何要将自己所撰的几篇经文背默下来，以应付明日的考试，不过赵岳确实也佩服杨国忠的本事，竟通过庆王将今年进士科的题目弄到了。


    
虽然明日便是科举考试，但杨国忠的心思并不在儿子身上，自大朝后，他一直便盯着李清的官坊，官坊的推行因涉及太多地方利益而采取了折中的办法，先试点再推行，但他杨国忠却是输家，太府寺下的左藏被划走了，大朝上，他的抗争变得如此软弱无力，没有人听他的呼声，也没有人同情他，造成这个被动局面的原因只有一个，李清能给皇上带来滚滚钱财，而他杨国忠不能。


    
杨国忠抱头伏在桌案上，两只大拇指慢慢地按压着太阳穴，他在仔细考虑一个计划，或许就能扭转目前的被动局面。


    
“下官参见杨中丞。”


    
赵岳尖细的声音打断了杨国忠的思路，他茫然地抬起头来，两眼通红，声音嘶哑道：“什么事？”


    
赵岳有些局促不安，他看出杨国忠心事忡忡，看自己时一脸茫然，显然不是在考虑儿子科考之事，自己此时打断他的思路是否明智？但人已经进屋，话到了嘴边，不由他不说，赵岳又躬身施一礼，小心翼翼道：“下官是为大公子之事而来！”


    
“暄儿？”


    
杨国忠这才想起，明日就是省试，他的长子要参加进士科的考试，不由放下他正考虑的计划，将注意力转到儿子身上来。


    
“暄儿备考如何了，我给他的题目有没有好生温习？”


    
杨国忠斜睨着赵岳，言外之意是他有没有替儿子写出策论，这个赵岳刚刚升为吏部考功署员外郎，手中开始有了实权，会不会也因此不听他杨国忠的话，这也是他所关心的。


    
“启禀中丞大人，卑职已经为大公子默好了经文，也准备了十首诗和几篇策论，只等他背熟便可进考场，可是……”


    
“可是什么？”杨国忠紧盯着他，从赵岳迟疑的口气和不安的眼神，杨国忠也隐隐感到一丝不妙，“暄儿呢？他现在人在哪里？”


    
赵岳叹了口气，“卑职就是为此事而来，我已经快十天找不到大公子了，问他的丫鬟，只知道是在东市一带，已经几夜不回府了，我为他准备的东西，至今仍未开封。”


    
“什么！”杨国忠重重一拍桌子，霍然站起，明天就是科考了，他竟然只字未看，一股怒气冲过，杨国忠又颓然地跌坐进椅子里，“难道儿子真要步自己的后尘不成？”


    
“大人，卑职以为只要大公子现在赶回来，先背熟一篇，应付了明日的考试，然后明晚再背诗，或许也能中榜！”


    
杨国忠想了一想，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他点点头道：“我这就派人将暄儿找回，就把他交给你了，若你能使他中了进士，我将来必有重谢，绝不食言！”


    
说完，杨国忠再命人备车，他要再次拜访庆王，为了儿子能中榜，他有必要做好最周全的准备。


    
但杨国忠前脚刚走，赵岳后脚便溜出了大门，他叫了一辆马车，火速向崇业坊赶去，行至李林甫府第的后门，赵岳跳下马车，警惕地向四周看了一圈，没有看见熟面孔，便上前拍了拍小门，片刻，小门‘吱嘎！’一声开了，赵岳对门房低语几句，随即一闪身便进了李林甫的府中。

第二四〇章 科举案（二）


    
赵岳被李林甫的管家领进府内，穿过几道回廊，被引到一座小厅堂中，“老爷有事，赵员外请稍等片刻。”管家丢下一句话便扬长而去。


    
四月的下午阳光充裕，空气中有些燥热，周围很安静，院中几株桃树郁郁葱葱，累累果实已压弯枝头，此刻已快到晚饭时分，赵岳依然在无聊的等待中，没有人来招呼他，自然也没有香茶招待，漫长的等待使他不耐烦起来。


    
赵岳走到院中，随手摘下两只毛桃把玩，忽然似乎有脚步声传来，他扔掉毛桃，疾步向院门走去，却见李林甫的管家领着一人从院门前一闪而过，走得太快，赵岳没有看清，但从侧面看，此人很是面熟，他急忙走到院门口探头看去，在这一瞬间，赵岳愣住了，此人的背影赫然就是他的顶头上司苗晋卿。


    
苗晋卿不是死硬太子党吗？几时又拜在李林甫门下，赵岳百思不得其解，他摇了摇头，正要将此事甩开，可没走两步，他又猛地记起一事，这苗晋卿正是这次科举的副主考，他此时来李林甫是什么意思？难道是……


    
冷汗顿时湿了赵岳的大片脊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成为李林甫的一把刀，而这把刀对准的是当朝新贵，杨国忠。


    
“员外郎，我家老爷命你去见他。”管家送走苗晋卿，又拉长了冷脸出现在小院门口。


    
……


    
李林甫的书房里还有一丝苗晋卿留下的淡淡酸味，这位大唐权相已经过了他权力的最高峰，从前年柳升坐赃案李适之被贬后，他便一天天开始走下坡路，太子党垮了，他的相国党也元气大伤，李隆基通过各种手段来削弱他，无声无息、不着痕迹，陈希烈丢了左相，升为无职无权的尚书仆射；刚刚从南诏归来的御史中丞王珙，论功行赏被升为门下侍郎、御史大夫，这意味着他李林甫在御史台失去了发言权；还有倒戈的杨慎矜、欲自立门户的杨国忠。


    
种种迹象表明，李隆基在一步一步铲除他的根基，‘欲断主干、先去其枝，’这是李隆基的一贯手法，同时还在不断迷惑他，如提拔有前科的李道复、赐他风水宝地为宅，看似恩宠，实为黑暗来临前的黄昏。


    
李林甫感觉自己必须有所动作了，他必须保护自己和家族的命运，这次科举的机会他等待已久，为此他与章仇兼琼达成协议，用支持盐政和官坊换取他们在此事的沉默，因为他要动的人是掌管着吏部实权的杨慎矜和后台极硬、却还没有来得及站稳脚跟的杨国忠。


    
“老爷，赵岳带来了。”管家敲了敲门在门口低声道。


    
“恩！让他进来。”


    
赵岳是李林甫安插在杨国忠身边的一根暗桩，最初的目的是让他帮杨国忠对付李清，但他的状元身份却使他成为杨国忠长子之师，在李林甫的这次计划中便成为关键的一枚棋子。


    
房间的窗帘紧闭，光线显得十分昏暗，赵岳一进屋，便感觉到两道鹰一样的目光向自己扫来，仿佛两支利箭，射穿了他的内心，赵岳心中一阵发虚，腿一软，竟跪了下来。


    
“属下参、参见恩相。”


    
李林甫半天没有说话，忽然冷哼一声，“刚做了员外郎便忘了本，难道赵大人这一生就只想做个吏部员外郎吗？”


    
一个‘赵大人’的称呼使赵岳仿佛一脚踩空，跌入万丈深渊，他惊得心脏几乎都要停止了跳动，趴在地上、浑身直打颤，头也不敢抬，结结巴巴道：“属下之官是恩相所赐，属下、属下不敢忘本。”


    
“不敢忘？哼！”李林甫又重重哼了一声，硕大的鼻子使这一冷哼显得异常有爆破力，“我是怎么吩咐你的，难道要老夫天天登你府门去洗耳恭听吗？”


    
赵岳身子又一抖，他这才想起，当初恩相曾吩咐自己每三天要汇报一次，后来他疏于懈怠，慢慢地便将此定例抛在脑后。


    
“属下不是不想汇报，实在是没什么事……”


    
他忽然解释不下去了，李林甫眼中的冷意使整个书房都要凝固起来，赵岳嘴唇直哆嗦，最后脸上充满了悔恨的神色，他低声哀求道：“属下知错了，恩相饶我一次！”


    
李林甫见打压已够，脸色慢慢缓和下来，口气变得温和，“罢了，这次就饶你一遭，若有下次……”


    
“属下发誓，再没有下次。”赵岳抢过李林甫的话，用‘砰！砰！’的磕头声表达他悔过的决心。


    
“你起来坐下吧！”李林甫的脸上开始有了笑意，他挥了挥手，“坐下说话，今天你有何事要向老夫汇报？”


    
赵岳怯生生的站起，本不敢坐，可是腿软得跟面条一般，实在站不住，只得屁股擦着胡凳坐了，便将这两天杨国忠如何得到考题之事，一五一十都坦白说了，他恨不得将心都掏给李林甫，只恐有半点遗漏，最后道：“属下已按杨国忠的吩咐，做了一些功课给他，但他儿子实在是不堪扶持，属下认为他难中高榜。”


    
末了，赵岳又补充一句，“属下来之时，杨国忠也同时起身去庆王府了，恐怕他也没有把握。”


    
“考题，庆王？”李林甫陷入了沉思之中，如果这件事牵扯出了庆王，倒不好办？得想个法子让庆王和杨国忠闹崩了才行。


    
他见赵岳还在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仿佛一条乞怜的狗，李林甫便先将此事放在一边，脸上又挂起来他招牌似的笑容，用一种跟儿子说话才有的口气，不容分辩道：“杨国忠之子一定要高中进士，而且名次要靠上，此事便交给你了，听见没有！”


    
赵岳体会到了李林甫父亲般的严厉，他激动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慢慢从椅子上滑跪在地，两眼通红、哽咽着嗓子道：“属下定不辜负恩相的重托，一定办好此事！”


    
……


    
当赵岳信誓旦旦表示一定要殚精竭虑助杨家大公子之时，杨国忠也在为儿子之事奔波，当然，他找庆王还有更重要之事。


    
庆王李琮这一个月来几乎都处于惊恐不安之中，先是被儿子刺杀的李清忽然又出现在长安街头，紧接着二十万石被窃官盐抵达渭河，直至李成式被杖毙，李琮才长长舒了口气，这一关算是过了，但他在扬州的利益也因此丢失殆尽，他认为这都是李清造的孽，李琮非但不感谢李清替他掩盖盗窃官盐的罪行，相反更加恨之入骨，他仿佛是隐藏在暗处的恶狼，等待着噬人的机会。


    
密室内，两个有着共同敌人的野心家，头自然而然便碰到了一起。


    
“王爷，我这个计划是周密考虑过，应该没有问题。”杨国忠的计划是说服李琮拿出十万贯的巨资存到官柜中，然后提现挤兑，从而使官柜信誉扫地，最终失去它柜坊的功能。


    
但李琮却有点犹豫，一是他不想拿出这么大一笔巨资露富；二是他看不清杨国忠的着棋点在何处，尽管他拍胸脯保证这一定会使李清在皇上面前抬不起头来。


    
杨国忠看出了李琮的犹豫，他嘿嘿一笑，凑上身子在用大青石砌成的密室里压低了嗓音解释道：“我是太府寺卿，朝廷的家底没有人比我更清楚，现在左藏，不！现在应该叫金库，存钱已不足二十万贯。”


    
“等等！”李琮打断了杨国忠的话，他诧异道：“不是刚刚有百万贯的盐税入库吗？这还不到一个月，怎么现在只有不到二十万贯？”


    
“哼！哼！”杨国忠一阵冷笑，“钱自然是花掉了，三十万贯拨给宫内，七十万贯补了各地欠的军费，这还远远不够，他李清在成都、苏州两郡成立了官柜，又拨了一部分本钱去，本来朝中存钱就少，这样一来，你说金库里还能有多少余钱？殿下，听我一言，先存下十万贯，定下三个月存期，他必然会先挪作它用，官柜的规矩中不是说可以随时提钱吗？过几日你再把钱提出来，我们再在京城中放出风去，挤兑风一起，那时他拿不出钱来，我倒要看看那时他如何向皇上交代！”


    
杨国忠开始兴奋起来，他认为这是条天衣无缝之计，若李清拿出自己的钱来补库，他又背上公私不分，甚至是盗用官钱的罪名，他见李琮已经颇为心动，又最后给他吃了一粒定心丸，“此事只要你不出面，谁会知道这钱是你庆王的，再者存钱取钱、天道公平，何罪之有？”


    
“好！此事就听你的。”李琮拳掌相击，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咬牙切齿道：“只要让那李清有好看，我就是将全部家当拿出来又何妨？”


    
二人又相商一些细节，眼看天色已晚，杨国忠这才告辞回府，临走时，李琮又拍胸脯向他保证，“明日开始的科举考试，一定会让杨暄高中。”


    
……


    
夜幕刚刚降临没多久，平康坊一带便迅速安静下来，明日便是科举，大多数士子都早早回客栈歇息，养精蓄锐，以准备明日的人生大考。


    
年年的科考前夜都是如此，平康坊一带的商家们早已摸到了规律，大多数酒馆、青楼都早早关门，养足精神，待考试结束后，迎接更汹涌的士子潮。


    
但平康坊最大的青楼怡心楼却没有关门，一群大主顾尚没有离去，这是一群正在喝花酒的士子，皆二十出头，大多是权贵豪富子弟，其中长得瘦瘦高高，狮鼻蟹眼，脸色黝黑的，正是杨国忠的长子杨暄，而旁边与他称兄道弟、把酒言欢的另一个白脸公子哥却是御史中丞张倚之子张奭。


    
杨暄在怡心楼已经住了三天，乐不思蜀，对于明日的考试他并不太放在心上，那是他父亲之事，只要自己出现在考场，其余的问题都由他父亲或是师傅赵岳去解决，在他看来，考得上当然好，进士身份追女人更方便，若考不上他就去宫中做侍卫，他有榜样在前，父亲杨国忠狗屁不懂，不一样也坐到了高位吗？


    
“杨兄，还是你有脑子，这不露声色便大赚一笔，若明天试题能押中，后天你的策论题一定会卖得疯掉。”张奭将坐在他怀中的粉头向外推了推，附在杨暄的耳边低声笑道：“这次我爹爹托了苗晋卿，又有杨兄的试题做后盾，不说状元，拿个探花郎问题也应该不大。”


    
杨暄已经喝得面红耳赤，他随手在怀中的美姬身上摸了一把，嘿嘿笑道：“奭兄这话说的极是，这年头靠的是人情，你就算学问通天，若没有后台，照样名落孙山，我父亲走的庆王的路子，达奚旬已保证让我上榜，所以我并不急，探花郎留给奭兄，我就勉为其难，做个状元郎好了。”两人对望一眼，一起仰天大笑。


    
“杨公子，门口有人找，好象是你家人。”青楼的老鸨笑咪咪走来，伸出两支白花花的手在杨暄肩颈部位推拿一阵，这才将整个身子压在杨暄的背上嗲声笑道：“杨公子，以后要常来哦！”三天来，杨暄在这里花了近五百两银子，她当然希望这样阔绰的客人常来。


    
“孙大娘，你的两只玉球太重，我可消受不起！”杨暄调笑一句，站起身来，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是该回去了，考完试再来吧！


    
“各位，我先走一步！”他拱了拱手，醉熏熏地朝大门外走去，出了怡心楼的大门，却见门口站一人，袖着手，冷冰冰地看着他。似乎是师傅赵岳。


    
杨暄使劲摇了摇头，再一看，果然是赵岳，他不禁哑然失笑道：“师傅，你不是在这楼里也有相好的吗？怎么等在外面喝西北风。”


    
赵岳脸一沉，恨声道：“你少胡言乱语，快给我上车，我若再不来叫你，你明日非交白卷不可！”


    
此刻，就在离怡心楼大门约二十步外的一处民宅转弯处，一个黑影伏在墙边，正紧紧地盯着大门口的杨暄和赵岳，在身后，另外几个人押着一个愁眉苦脸的中年男子，那男子一见杨暄，立刻激动得低声道：“就是他！就是他把试题先卖给我，我再转卖给别人。”


    
那墙边的黑衣人似乎认识杨暄和赵岳，他眼睛里不由流露出不可思议之色，心中暗暗道：“怎么会是他？”


    
他回头看那男子，再一次确认道：“你可能肯定是他吗？”


    
“绝对是他，他的眼睛很有特色，鼓得象螃蟹一般，所以我记的住。”


    
‘看来他说的话是真的！’那黑衣人见对方已经上马车走远，便一挥手令道：“走，跟我回去向都督汇报！”


    
……

第二四一章 科举案（三）


    
“干得不错，辛苦了。”


    
李清将手中的笔轻轻搁下，微笑着看了看刚刚从平康坊赶回的武行素，“你确实看清是杨国忠之子和赵岳二人吗？”


    
李清的夸奖使武行素腰板一挺，他肯定地答道：“我一向看人甚准，这二人我都见过，绝对错不了。”


    
李清起身走到窗前，平静似海的眸子凝视着深蓝色的夜空，明亮的星星清晰地布满了天穹，他微微叹了口气，嘴角挂出一丝无奈的笑意，暗道：“赵岳是几时和杨国忠搭在一起，自己却不知道，看来自己获得情报的能力还是太弱了。”


    
事情很明显了，当时建议李惊雁和亲是庆王，随后杨国忠上书支持，随后闹出二李相亲事件，李清一直不明白他们为何会将目标放在李惊雁身上，现在他终于知道答案了，赵岳，就是这个曾追求李惊雁不得的赵岳搞的鬼，只有他才知道李惊雁对于自己的重要。


    
“属下听说今年杨暄本人也要参加科举，属下以为这件考题事件的背后，必然藏着不可告人的交易。”


    
武行素的分析使李清忽然笑了，“你的消息倒是挺快！”他打量了一下这个从滇东便一直跟随自己的忠实部下，仿佛今天才是初次相识。


    
“属下便是长安人，从前在羽林军有不少朋友，所以一般市面上的消息基本都能知晓。”


    
“行素，你跟我也有好几年了，是我绝对信赖之人。”李清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地笑道：“现在我身边有荔非兄弟可用，有时对你倒冷落了，我一直便想成立一个耳目机构，现在更是痛感它的迫切，时机已经成熟，这个耳目机构就交给你去组建，你可愿意？”


    
武行素犹豫一下，道：“那西市的骷髅……”


    
“骷髅他们只是小打小闹，也不正规，散散谣言之类还行，但做不得大事。”李清微微一笑，“我要的是军队式的治理，既要有十步杀人的冷血高手，又要有分身百变美姬，更要绝对忠实于我，这就需要你这样的军人去做，你可从我三百侍从中先挑五十名精锐，所需资本尽管去帐房支领，钱不是问题，关键是人才和忠心，我相信你，千万莫要让我失望。”


    
“遵令！”


    
武行素半跪行了个军礼，面色肃然道，“属下绝不会让主公失望！”


    
“去吧！今晚好好考虑一下，明日便可开始。”


    
武行素走后，李清又重新坐回到椅子里，或许是受李林甫的影响，他也用了一把藤椅，可很舒适地窝在其中，思路也更加清晰。


    
今天武行素带来的消息目前对他并无多大作用，但这是一个把柄，是对付杨国忠的把柄，自左藏从太府寺剥离出来划给了他后，李清便清醒地认识到，以他所了解的杨国忠，他决不会就此善罢干休，必然会伺机报复自己，现在其子竟敢私卖试题，李清冷笑一声，有这个把柄抓在手上，就不怕他杨国忠翻上天去。


    
书房门轻轻地推开了，初为人妇的李惊雁托着一杯茶翩翩走进，她步姿优美，一袭白色如流云般的曳地长裙，显得她的身材更加俏丽修长，她来到李清身边，轻轻将茶杯放下，纤细的玉指点了点着案头上的一叠文稿，抿嘴笑道：“李郎，这些文稿都替你重新润色过了，你看了吗？”


    
李惊雁和出身社会底层的帘儿不同，她有着极高的文学修养，也能写诗作赋，她进府后，不知不觉便成了他的文案秘书，替他整理文书等杂事，当然，她并不是幕僚，仅仅只是一个文员罢了。


    
李清笑而不答，却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坐在自己腿上，轻轻在她玉珠般的耳垂上亲了一下，李惊雁又娇又羞地白了他一眼，想将他推开，手却又被他捉住，她一阵心跳，忧心地向尚未关好的门望去，急道：“李郎，这要被别人看见的。”


    
话刚说出口，屋外就传来脚步声，吓李惊雁‘腾！’地从李清腿上跳起，只听李清的一名亲随在门口道：“都督，大门外有一人在等你，说是李相国府上之人。”


    
“李林甫？”李清微微一愣，李林甫这么晚派人来找他做什么。


    
他见李惊雁要走，一把拉住她的皓腕，凑在她耳边低声笑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咱们晚上见！”


    
“李郎！你……”李惊雁的脸蓦地变得绯红，娇羞无限地向爱郎送去一个盈盈秋波，低声道：“那我等你！”说完她一转身，便如惊鸿一闪，慌慌张张逃走了。


    
李清半天才从她俨如送电一般的眼波中清醒，他长长地吐了口气，自己得此娇娃，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份，罢了！罢了！过两年便退休，买一个大农庄享受生活去，他一边胡思乱想，脚步却加快，很快便来到府门前，见一白袍男子正负手而立，瞅着自己微笑不语，却是李林甫之子李银。


    
“你们为何不说清楚，让贵客在外久等！”李清眉头一皱，似在责备下人道。


    
“侍郎不要责备他们，是我说的含糊，他们并不知道。”


    
李银从怀中取出一张精美的烫金贴子，恭敬地递给了李清道：“家父明日设一家宴请侍郎小酌，特命我来送贴。”


    
“相国派一下人来说一声便是，竟为此送贴，还要出动李银兄的大驾，这不是要折李清的寿吗？”


    
李清接过贴，嘴上说笑，心中却暗暗吃惊，李林甫请自己吃饭竟派儿子来送贴，这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他迅速瞥了一眼贴子上的内容，时间是定在明日，他急拱拱手笑道：“既然相国如此看得起李清，明日准时到！”


    
“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辞了。”李银回了礼刚要走，李清却叫住了他。


    
“李银兄，听说你外放了？”


    
李银目光顿时黯然，神情落寞地摇了摇头，原想趁机纳妾，可娘子的铁幕统治使他美梦破灭了。“是的，去朔方军中任文职，再过几日便上任了，这一去，也不知才回？”


    
他翻身上了马，又长叹一声道：“那就恭祝李侍郎前途远大、妻妾满堂了。”说罢扬手一鞭，马渐渐远去了。


    
……


    
次日，天麻麻亮，长安城便沸腾起来，数万士子以同州为单位，家境好的骑着马、坐着车、有书童伺候；条件差一点的，则缩着头、笼着袖，步履匆匆，心中揣着娘子的嘱托和老父的期盼，在类似今天驻京办公室主任之流官员的率领下，浩浩荡荡向皇城而去，考场设国子监和大明宫宣政殿两处地方，分进士科和明经科，原本还有秀才、开元礼、三传、史科、童子科和算学、书学等等，但天宝以后，便渐渐只剩下进士和明经两科。


    
考试一共有三场，帖经，诗文和赋，最后是五道策论，两科的内容差不多，但侧重点不同，进士科重诗赋而明经科重策论，而帖经（也就是默写经文）是基础科，甲第和乙第便是看默写经文的完整程度来定。


    
“当！当！”长安长空响起了空旷而悠远的声音，闹哄哄的皇城里终于安静下来，雄心勃勃的士子们凝神静心、开始了他们人生的第一次冲刺。


    
……


    
西市，大唐的第一个官办柜坊便设在入口处，占地规模约有百亩，外形气势宏伟，内部结构复杂，里面有大小屋子数百间，地下还有用厚重青石砌成的地下钱库，其实这并非新建，而是原来王宝记柜坊的总部，自它迁去扬州后，这里便被官府征用，直接换了个牌子便可。


    
西市的商税和租赋原本是由市署征收，但官坊成立后，帐钱两分，市署便核帐而官坊收钱，商人们被核定税额后，凭核税单直接到柜坊交钱，领取税讫的货引便可上路了。


    
当然，官办柜坊也兼有民间柜坊的功能，替商人和长安市民储存和运送铜钱，凭官坊签发的柜票取钱，只是现在尚在试点，业务不能覆盖全国。


    
中午时分，数十辆马车浩浩荡荡开到了柜房的大门前，马车上都载满了沉甸甸的楠木大箱子，箱子里大都是成缗的铜钱，它自然就是庆王的手笔，钱是从长安外面的庄园里拉来，是庆王为扳倒李清而下的老本。


    
今天负责出面办妥此事的，是庆王的大管事贾海，也就是当年海家唯一逃脱的海中恒，他今天穿着紧束袖口的胡服，脸色傲慢、精神倍加抖擞。


    
“就在这里停车，把箱子都卸下来！”


    
贾海的马飞驰到最前面，他翻身下了马，带着十几个随从跑上台阶，柜坊虽然是官办，但西市和东市的柜坊里只有少数负责签发货引的官吏，其他大多数办理业务的伙计和执事都是从原来王宝记中挖来，和普通的民间柜坊并无两样，几十辆马车的到来，早惊动了柜坊里的几个执事，他们快步出来查看情况。


    
“在下是成都来的商人，姓贾，有一笔钱要存到贵坊。”贾海向一个年纪最大的执事拱手行礼，他说的是蜀中口音，那便是他的乡音，无须假装，很自然地便流露出来。


    
贾海指了指身后的箱子，“就是这些钱！”


    
几个执事望着马车上堆放得整整齐齐的数百口大箱子，不禁面面相视，眼中皆流露出震惊之色，这些箱子若都装实了，少说也有五、六万贯，柜坊开业至今，大多是百贯居多，上千贯的很少见，最大的一笔便是巴蜀商行所存的一万贯。


    
但柜坊的规矩是不许打听客人的来历，只认钱认单对表记，这时，一个姓冯的大掌柜走了出来，向贾海拱手施礼，很客气问道：“客官想存多少钱？要存多久？要不要在异地提钱？”


    
“这里大部分是开元通宝，还有一些官制的黄金白银，按官家折换，总共十万贯，我打算存三个月，就在长安取。”


    
“知道了，贾东主信得过我们，这是我们的荣幸。”冯大掌柜手一摆，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来！咱们去里面谈谈细节。”


    
……


    
由于今天是科举第一天，为了不影响考生发挥，除了吏部和礼部的官员，其他百官都放假三日，当然，各省台都有留守值班的官员，并不会因此而使朝政瘫痪。


    
李清今天也在户部，一般的言，户部只是负责制定政策，批转文书、稽核帐表、下达指令之类，而具体事务的执行机关则是下面的太府寺、司农寺、盐铁监等等卿监部门。


    
李清是户部侍郎，相应的工作更加清闲，只对各司报上来的重大事情进行审批，然后再报尚书省左右丞钩稽，再报到左右相审核，最后才到皇帝处，所以一件大事要经层层审批、把关极严，这便是大唐严密的审批、勾判体系，在这种体系下，大多不会出现象用屁股来决策等渎职性的决策失误事件，当然，缺点也很明显，那就是决策一件事的耗时太长、行政效率低下。


    
李清的办公之处是一个三进套房，他在最里间，有一个打杂的司笔左右伺候，中间屋子则一隔为二，各有一名掌管文书的幕僚，外间则是会客室，有时也在此开会。


    
自从高适出任左藏丞后，李清的幕僚便只剩一人，此人姓陈，约五十岁，开元进士出身，说来也好笑，这人便是太子当初派去沙州监视李清的那个秘书，他早已脱离了太子，因做事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倒赢得了李清的信任，一直便将他带在身边。


    
在唐朝，中了进士后，只是获得了做官的资格，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为官，很多人等不到授官，便去投奔一些有势力的权贵，做他们的幕僚，等机会被举荐入仕，不仅是进士，还有许多有学问、有本事的人，也走的是这条路，比如杜甫投奔剑南节度使严武，李白后来投奔永王，而高适则投奔河西节度使哥舒翰等等。


    
此刻，李清正仰躺在椅子上，眉头紧皱，在他的前面的桌案上放着一份高力士批转来的内侍省夏季开支预算表，内侍省就是管理宫中事务的机关，而这份开支预算表，说白了，就是来要钱的，宫中要添置夏季用品，但已无钱开支。


    
李清苦恼地按着太阳穴，他上个月才拨转了三十万贯给宗正寺、殿中省、内侍省，养活这帮皇族宗室及李隆基的开支，现在又向他伸手了，可金库里哪里还有钱给他们。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若是那帮皇亲贵族还可以往后拖，但宫中的开支却不能断，唯今之计只能从金库里先预支一部分钱，待下月盐税押解入京后再还回金库。


    
这时，陈秘书拿着一份文件匆匆走进来，“大人，这是西市柜坊刚刚发来的急件，有人一次性存了十万贯钱。”


    
自从成立柜坊后，李清便下了一道密令，凡一次性存钱五千贯以上的，都要上报于他，而万贯以上，更是要以紧急文书的形式立即报来，他知道自己树敌极多，杨国忠、庆王甚至李林甫，还有许多眼红他之人躲在暗处，所以要严加防范，不敢有丝毫大意。


    
“十万贯！”


    
这可是一个惊人的数字，李清立即坐直了身子，接过急件翻看起来，从成都来的商人，姓贾，存钱三个月，他的心中立刻划上一个大大的问号，他也是从成都来的商人，却从未听说过有姓贾的巨户，再者，做生意最讲究资金流动，这一存就是三个月，他真是商人吗？难道他是姓‘假’不成？


    
“不行，得看看去！”


    
他随手在刚才的开支预算表上签了字，递给陈秘书道：“我现在去一趟西市，今天恐怕就不回来了，你将这份文书转给韦见素，让他按特殊之事处理，尽量快一点！”


    
李清一边说，一边大步朝外走，他翻身上了马，在众亲随的簇拥下，飞速向西市方向奔驰而去。


    
可惜李清还是来晚一步，当他赶到西市柜坊时，贾海已经办妥了存钱手续，走了，钱都一一清点过，并无差错，百名士兵正小心地将钱搬运到地下库房中去。


    
李清来晚一步，他脸色不善，有点埋怨柜坊中人未能将那姓贾的成都大商人留住，“那个姓贾之人你们可替他画了像？”给大额存钱人秘密画像，这也是李清的一个手段，为的是留下直接的线索。


    
冯大掌柜向李清躬身施一礼，“启禀大人，我们已经画像，只是他当时急着要走，我们留他不住。”


    
一幅用墨线简单勾勒的人物肖像放在李清的面前，画得微妙微肖，李清立即呆住了，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简直不感相信眼前所看到的画像，这不就是海澜之子，那个逃掉的海中恒吗？他今天终于露面了。


    
“大人，你认识此人？”


    
“老朋友了，我当然认识他！”李清冷冷一笑，他已经敢肯定这笔钱来者不善。


    
他当即回头对冯掌柜道：“你们可有办法查到这笔钱是来自何处？”


    
“这确实很难！让我想一想。”


    
冯掌柜低着头走了几步，忽然他一拍自己脑门，高声道：“倒有一个办法。”


    
李清大喜，“说说看，是什么办法？”


    
“大人请跟我来！”


    
冯掌柜带着李清来到钱库，钱库建在地下，通风极好，空气十分干燥，可以保证钱长期存放而不霉锈，每三步墙上就有一盏灯，光线十分充足，他们直接走到刚刚搬进的那些楠木箱子前，冯掌柜命人打开最边上的两个箱子，里面全是白花花的官银，二十两一镒。


    
冯掌柜按顺序取出两镒，翻转过来道：“大人请看，这官银上的编号都是连着的，也就是说，这些银子是专门兑换的，只要到少府监去查查档案，是谁兑走了这批号码的官银，那这笔钱来自何处，不就知道了吗？”


    
……

第二四二章 科举案（四）


    
少府监在安上门街以东，太庙和中宗庙以北，毗邻左藏，占地面积极大，这和它所履行的职能有关，少府监的职能主要是掌管诸冶、铸钱、互市，负责百工技巧之政，一直以来铸钱、熔炼金银都其管辖范围内，由于金银并不是大唐的主要流通货币，故在这次钱货改革中并没有随铸钱一起划归户部柜坊，依然保留在少府监。


    
李清在离开西市又返回了皇城，冯掌柜提供的线索让他兴奋不已，仿佛一个即将发现真凶的破案干员，此刻，他正背着手在少府监的署衙里来回踱步，李清知道庆王一向是海家的后台，这次海中恒的突然露面究竟是庆王出手还是海家余孽未消，这就是他想明确之事。


    
少府监卿去了华州金矿，不在长安，少卿则去为他提取档案，李清最担心的是少府监没有记录，那就极可能是在左藏兑换，目前左藏的帐簿尚没有完全移交给他，这就需要通过杨国忠那一关，实在是比登天还难。


    
“李侍郎，找到了！”


    
只见少府监少卿抱着厚厚一叠积满灰尘的帐簿快步走来，他将帐簿放下，拭了拭额头上的汗水，从里面找出一本，翻出叠了角的一页，“侍郎请看，可是这个号码？”


    
少府监少卿便是杨慎矜的弟弟，名叫杨慎余，和其兄长得颇象，也是身材修长、容貌俊雅，自其兄转投章仇党后，杨慎余也自然成为章仇党一员。


    
号码没错，李清再细看后面的注脚，兑出时间是开元二十八年，是一个叫秦焕的人兑换，共兑了一万贯钱的银锭。


    
“这秦焕当时有牛相国的批复，他来历不详，没有记录，我那时还不在少府监，所以不知此事，侍郎，难道这批银锭有问题吗？”


    
杨慎余见李清没有回答，不由偷偷向他瞥了一眼，见他沉思不语，心中不禁暗暗猜想：“难道侍郎又打上了熔炼金银的主意吗？”


    
秦焕这个名字很是熟悉，应该是在什么地方听过，慢慢地，李清的嘴角浮出一丝得意的笑容，‘秦焕’他终于想起了这个名字，这不就是他在扬州所抓获庆王的舅子吗？果然是庆王出手了，而且居然一下子就押上了十万贯，他想干什么？


    
李清轻轻地摇了摇头，心中暗暗替庆王叹息，‘愚蠢无知的东西，既然你不领情，那我就奉陪了！’想到此，他笑容可掬地向杨慎余拱手谢过，转身便走。


    
“李侍郎！”杨慎余急忙叫住了他。


    
李清停住脚步，回头笑道：“杨兄还有其他事吗？”


    
“明日是我父亲的七十寿辰，我们只请了一些亲友，不知李兄是否肯赏脸？”


    
李清哈哈一笑，“既然我已经算是亲友，怎敢不来，明日一定到！”


    
杨慎余大喜，急躬身谢道：“正式请柬今晚会送到府上，我们恭迎侍郎大驾！”


    
……


    
皇城里已经开始有些热闹，一些早早交卷的考生借机在皇城里游逛，三五成群，老生领着新生，指一指这里是尚书省，那边是门下省，再闭上眼睛做一做白日梦，想象着自己拜将入相，然后衣锦返乡，威风凛凛地出现在家乡父老面前。


    
李清走得极慢，他从一群一群的士子缓缓穿行而过，李清心中微微一动，忽然想起杨暄卖考卷一事，他回头招来荔非守瑜，低声向他嘱咐几句，荔非守瑜点点头，下马拦住了几个士子询问考题，片刻便回报，“都督，今天进士科考的是《左传》、《仪礼》和《尚书》三经，《尚书》有些出入，但《左传》、《仪礼》所默章节皆和我们得到的考题一致。”


    
李清若有所悟，这就对了，想必泄露试题之人也不会完全将一模一样的考题拿出来，他只给了杨暄七成的答案，这样杨暄才会被低调录取，看来这个人必然掌握着录取考生的权力，是达奚旬？还是苗晋卿？李清微微一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切切实实掌握了杨国忠科举作弊的证据。


    
这时，一辆马车从远处飞驰而来，马车中人似乎看见了路边的李清，马车减速，慢慢在众人面前停了下来。


    
“呵呵！真巧，我正要到你府上去，没想到路上便遇到了。”车帘拉开，露出章仇兼琼和善的笑容。


    
李清翻身下马，走到马车前毕恭毕敬施了一礼，“恩师可是找我有事？”


    
车门开了，章仇兼琼厚实而白晰的手掌向李清招了招，“来！上车说话。”


    
……


    
马车内，章仇兼琼一直闭目沉思不语，直到马车走出一里地，他才微微睁开眼睛，眼中闪现着复杂而焦虑的神色，“李林甫可能要清洗吏部了。”


    
突来的消息使李清为之愕然，“恩师可是听到了什么动静？”


    
章仇兼琼点了点头，“今日一早，皇上将我找去，说王珙弹劾洛阳县县令杨慎名之父交结妖人，在家中滥行巫术，常说大逆不道之语，皇上命我详查此事。”


    
杨慎名是杨慎矜的三弟，王珙弹劾他的父亲其实不就是在弹劾杨慎矜吗？按理，王珙刚刚从南召归来，他如何能了解此事，这显然又是李林甫的指使，但李隆基为何要将此事交给章仇兼琼调查，是对它的不屑还是对章仇兼琼的考验，李清对此也有些不解。


    
“阳明，你是怎么看此事？”章仇兼琼瞥了一眼李清，这几天有传闻李清和李林甫走得很近，章仇兼琼其实是想借此事提醒李清，不要因为李林甫不阻挠盐政和官坊就掉以轻心，李林甫的手腕，章仇兼琼是领教过的。


    
“我在想，王珙为何不直接弹劾杨慎矜，却绕过大弯子去弹劾杨慎名的父亲，这是否有点多余？”


    
章仇兼琼冷冷一笑，“阳明，这就是你不了解李林甫了，这是他惯用的一计，叫投石问路，先试探一下皇上的态度和我的反应，若我没猜错的话，他必然还有后着，那才是他真正的手段。”


    
章仇兼琼的话让李清陷入了沉思，不知不觉，马车便到了李清的府第，李清歉然地笑了笑，对章仇兼琼道：“实不相瞒恩师，今晚李林甫请我到他府上去吃顿便饭，时间也快到了，所以也不能请恩师进府坐一坐。”


    
“那你去就是了！”


    
章仇兼琼拍拍李清的肩膀，凝视着他的眼睛道：“在我所有的门生和下属中，我最放得下心的便是你，但你在人情世故上还有些稚嫩，所以我要时时提醒你。”


    
李清默默地点了点头，推门下了马车，章仇兼琼望着他从容的背影，心中不由生出一分感慨，想到了初见到他时的紧张和怯弱，为海家可能的闹事而惶惶不安，想当初远在他之上的成都石家，现在依然是一个卖米的小商人，而他李清竟已经可以左右大唐的财政。


    
章仇兼琼不由想起前人所言，‘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这两句诗不正是他绝妙的写照吗？


    
李清站在台阶上向章仇兼琼挥手道别，待马车远走后，李清回府换了衣服，又嘱咐帘儿几句，便骑马向李林甫宅赶去。


    
……


    
虽说是家宴，但李林甫准备得格外丰盛，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四方诸国进献的奇珍异果琳琅满目，酒席设在他的后花园听琴船上，暖风拂面、虫鸣花香，使人觉得份外怡人，数十名美貌侍女挑着灯笼环列两旁，将听琴船上照得跟白昼一般，船缓缓游走，随波自流，下面是一泓湖水，水面约十几亩大小，中间有一个琴台，今天却无人抚琴，而是一队舞姬在翩翩起舞，舞姿绰约，宛若凌波仙子一般。


    
来陪李清吃饭的，还有李林甫的几个儿子和他未出嫁的女儿，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挂满了虚伪的笑容，尽管他们已将李清诅咒了万次，但没有人敢有半点失礼，口中充溢着肉麻的奉承话，这时，李林甫最宠爱的姬妾手提玉壶，盈盈上前跪倒，给李清的杯中注满了酒。


    
“贵客请用！”声音异常甜美，如掠过船头的百灵鸟。


    
李清轻轻合掌向她表示了谢，却端起酒背，笑道：“相国说是家宴，将我骗来，早知是如此待遇，李清怎么也不会来。”


    
说罢，李清举杯一饮而尽，将空杯子比给李林甫看，笑道：“从前有得罪相国之处，李清在此赔罪了。”


    
李林甫也举杯一饮而尽，他春风满面，长笑了一声，非常大度地手一挥道：“人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可看我的湖水，能撑的船，可就不止一艘啊！”


    
这时，斜对面果然又来了一艘船，将李林甫的儿女、姬妾和侍女统统接走，船上的光线一下子暗淡下来，李清知道他的意思，要进入正题了，便凑上前笑道：“李清愿听相国教诲！”


    
“我一直很欣赏象李侍郎这样努力做事之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大半年，眼红李侍郎的人恐怕不得少吧！”


    
李清耸耸了肩，手一摊笑道：“这也是没法子之事，好在都过去了。”


    
“过去了？”李林甫仔细地瞅了李清一眼，微微冷笑道：“现在每天骂你之人绝不在少数，现在就说过去了，还早呢！”


    
“不谈公事，来！我再敬相国一杯。”李清又端起了酒杯示意，自己先一饮而尽。


    
这时，船上就只有他们二人，李林甫微微一沉思，便对他语重心长道：“实不相瞒，今天老夫其实想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这两天杨国忠日日去拜访庆王，老夫得到确切消息，他二人极可能要联手对付你，你可要小心了。”


    
说完，他紧紧盯着李清的脸，注意他脸上表情一丝一毫的变化，李清心中微微一惊，杨国忠与庆王勾结起来对付他不假，但他不明白李林甫为何要对他说，他的用意又何在？


    
李林甫从李清眼中读到困惑，他暗自一笑，杨国忠科举作弊一事会牵扯到庆王，还有他的后台杨贵妃，他不能出面，最好有一个引火之人，先点爆此事，然后再自然而然地将此案暴露出来，这样，也就没有人会怀疑到是他李林甫在背后所为，而这个人，他选中了李清，章仇党的骨干，庆王和杨国忠的眼中钉，只要自己将路铺好，他就一定会顺着这条路走下去，最后和杨国忠迎面相碰。


    
“我估计科举后，他们就会有动作，若有消息，老夫会及时通知你。”


    
李林甫按了按他的肩膀，脸上充满了诚恳，“老夫为相十五年，我大唐的财政困局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锐意改革，大大缓解朝廷的财政窘况，使我死后不会被人唾骂，老夫心中感激，所以老夫不计较你过去的失礼，以后会尽力维护你。”


    
李林甫瞥了他一眼，见他目光疑惑不定，心中不禁暗暗得意，又道：“当然，我也不会让你为难，你是章仇的门生，过去是、现在是、将来还会是！”


    
此刻，李清心中已经渐渐明朗，李林甫的‘科举’二字，如电光矢火般从他的脑海里闪过，他终于明白过来，恐怕李林甫也是要利用科举做弊案来敲打杨国忠，那赵岳原本不就是李林甫的人么？难道李林甫早就在布这个局吗？李清越想越有这个可能，他今天拉拢自己的目的无非是想借自己的手来对付杨国忠，以免得罪杨贵妃。


    
而科举案一旦放大，身为吏部侍郎的杨慎矜也难逃其责，再加上王珙弹劾之事在先，那杨慎矜就极可能会被罢免，一棒打两杨，李林甫好厉害的手段。


    
李清暗暗佩服李林甫的心计，不过既然已经摸到李林甫的套路，自己为何不随他一起唱一出好戏，让李林甫最后给自己做了嫁衣呢？


    
他起身向李林甫深深施了一礼，“多谢相国对李清的爱护，若得到消息，请相国无论如何要通告李清！”


    
李清也是一脸诚恳，甚至比李林甫还要诚恳。

第二四三章 科举案（五）


    
科举考试进行得如火如荼，可吏部侍郎杨慎矜却心神不宁，新年后，他家连出几件怪事，先是他家的大门上总隐隐映出一个青面獠牙的鬼怪，但这个鬼怪只有他杨慎矜才看得到，别人则一无所见；其次是他家祖坟忽然变得赤红，仿佛浸了血，连着两件怪异之事让杨家上下昼夜难安，陷入深深的恐慌之中。


    
尤其是杨父，更是心急如焚，他认定是先祖在地下有血光之灾，故托异象来向子孙求援，本来这种事家家都常遇到，请和尚道士来驱邪避鬼也无可厚非，但问题是杨家的祖先是天下故主，为先祖祈灵，岂不就是让李家皇族难堪吗？


    
杨父请的道士叫史敬忠，此人一向厮混于达官贵人中，论驱鬼的方法和手段其实和当年的孔方道人并无区别，但两人待遇却大不相同，这颇似倒卖春运车票的黄牛，孔方道人就是那种穿着黄棉大衣，缩着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倒卖几张紧俏票而又害怕警察来抓的小黄牛；而史敬忠则是坐在空调房里，端着咖啡，随便敲两下键盘、拨几个号码，便几万、几十万到手的大黄牛，连警察也要看他的脸色。


    
这关键就是门路和后台，史敬忠在京中红极一时，靠的就是认识众多权贵和皇室。


    
此刻，史敬忠在杨家后园摆了道场，他身穿天师袍，手执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一双厉眼似看破天穹，而在道场中，堂堂的大唐吏部侍郎杨慎矜赤身裸体，戴着沉重的枷锁，盘腿坐在木台上，紧闭双目、浑身颤抖，不知是冻的还真是史敬忠咒语灵验。


    
杨父在一旁焦急地望着儿子，史敬忠说他阳气已衰，镇不了邪，对他唯一的要求便是将本该在十月份的七十寿辰提前到四月来过，用喜来冲邪。


    
“道长，若他一人不行，我可将二郎和三郎一起叫来助阵。”


    
杨父的好意却落得一声冷哼，该让谁来自然由人家史道长决定，哪里轮得到他多嘴，杨父不由一阵尴尬，喃喃道：“我只是一片好意，道长莫怪！”


    
“好了！”


    
史敬忠桃木剑一收，并起食指向杨慎矜虚点三下，“再做三日道场，一个月后赤血自然会消退，你们就不用担心了。”


    
杨慎矜长长地出了口气，两脚僵麻地从木台上爬下来，摇摇晃晃走出道场，其父赶紧将他的枷锁取了，又拿衣服给他披上，摸他手脚冰凉，又见他满脸疲惫，不由心疼道：“儿啦，明日就由二郎来做吧！什么事不能总让你一人扛着。”


    
旁边史敬忠扫帚眉一挑，脸上变成了一只核桃，“老太爷，你还是回去做你的寿星吧！该由谁来做，贫道自有分寸。”


    
今日是杨父的七十寿辰，家中亲戚朋友来了几十人，都在前厅里等着祝寿，而他本人却跑来看道场。


    
这时，围墙外传来管家焦急的声音，“大老爷，三爷在大门口和户部李侍郎吵起来了，你快去看看吧！再不去，就要打起来了。”


    
杨慎矜一惊，李清是他请来的贵客，老三怎么会和他吵起来，甚至要打架？他顾不得整理好衣服，也来不及给史敬忠交代几句，随手将帽子戴上便匆匆赶出去。


    
“三爷为何与李侍郎争吵？”杨慎矜一边问一边走，自己的三弟是洛阳令，也是朝廷命官，怎么会轻易去得罪朝廷重臣，他百思不得其解。


    
管家的脸上却露出古怪的神色，苦着脸答道：“这个不好说，大老爷去看看便知道了。”


    
杨慎矜心中更加诧异，这时他已经快到大门处，也无暇细问，只见大门里面聚着一群家丁，个个手执木棍，脸上义愤填膺，但眼中却露出胆怯之意，探头探脑向外看去。


    
“你们这是干什么，还拿着棍子，难道我家是开武馆的吗？今日是老太爷寿辰，这么多事要做，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别堆在这里！”


    
杨慎矜厉声喝退了下人，重重哼了一声，他右脚迈出门槛，但左脚却跟不去，他看呆住了。


    
只见李清披麻带孝，一身素白，手中拿哭丧棒，正在与三弟杨慎名争吵，“我再说一遍，在你们看来今天是老太爷七十寿辰，可在我眼中，明年的今天就是你们杨家合府的祭日，所以今天特来吊孝。”


    
杨慎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清大喊：“快走，再不走就休怪我动手了！”


    
“你们谁敢动我家都督一根汗毛，老子就将他的头拧下来当尿壶！”一名凶神恶煞的黑太岁站在李清旁边张狂地叫嚣。


    
杨慎矜惊讶地嘴都合不拢，他是知道李清的，平日里断断不会做出这种让人难堪之事，今天这是怎么了？杨慎矜毕竟是吏部侍郎，又是长子，要比其兄弟稳重得多，微一沉吟，他便知道必定事出有因。


    
“老三！”杨慎矜喝住了快要失去理智的兄弟，“你且先回去，这里交给我来处理！”


    
杨家两兄弟都以大哥马首是瞻，既然大哥已经发话，杨慎名便狠狠地瞪了荔非元礼一眼，怒气冲冲地返身进了大门。


    
“阳明，你这是为何？”杨慎矜含笑向李清问道。


    
李清瞥了他凌乱衣领和发端一眼，却冷冷一笑道：“整个街坊都传遍了，说杨侍郎赤身裸体做法事，我想既然与你相交一场，便特地前来吊孝。”


    
这下，杨慎矜开始有点品出李清话中之意，他脸色大变，上前一把抓住李清的手腕，急忙低声道：“阳明，有什么话咱们到里面去说。”


    
他拉着李清快步走进侧门，很快便来到一个幽静的院落里，又吩咐下人道：“你们看着门，谁也不准进来！”


    
杨慎矜关上门，又将窗帘拉上，他紧张地问道：“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阳明如此忧虑？”


    
“哼！我哪里忧虑，忧虑的应该是皇上。”


    
李清随手将哭丧棒往墙角一扔，“杨家老爷子想借妖术恢复祖业，这是王珙奏折上的原话，所以我特来吊孝。”


    
李清的话仿佛晴天霹雳一般，将杨慎矜惊呆了，言外之意，他杨家要谋反。


    
“这个混蛋！”


    
一向以涵养优雅而出名的杨慎矜再也忍不住，重重一拳砸在墙上，脸上都扭曲变了型，他咬牙切齿道：“王珙，你当真要公报私仇不成？”


    
杨慎矜与王珙都是名门望族，两人一起长大，但士族子弟的骄傲使二人铆上了劲，你讽我自命风流，我讥你娘亲出身不好，两人虽同是相国党，但却面和心不和。


    
“你错了！”


    
李清的脸上异常冷静，他淡淡道：“他王珙两天前刚从南诏回来，他如何知道你请道士做法事，这件事你仔细想一想便知道了。”


    
杨慎矜的脸刷地变得异常惨白，他不由自主倒退一步，口中喃喃道：“李林甫，是他吗？”


    
他背叛李林甫，心中一直没底，他知道按李林甫的风格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他一直提心掉胆，但事情已经过去数月，李林甫却一直没有动静，就当他刚刚松口气之时，李林甫便悄悄出手了。


    
“不光如此，今年的考题已经泄露，杨兄身为吏部侍郎，罪责难推，就等着被弹劾吧！”


    
李清的这句话对杨慎矜仿佛是深深的刀口上再撒一把盐，虽然会疼痛，但他此时的感觉已经有些麻木了，他呆呆地望着李清，脑海里一片空白，就仿佛记忆都被谁偷走一般。


    
“杨兄现在明白了吧！我来吊孝是事出有因。”李清的嘴角微微上弯，露出一种儿童恶作剧般的笑容。


    
杨慎矜打了个寒战，各种苦楚一下子涌上心头，他痛苦得抱头蹲在地上，心中又怕又乱，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清轻轻地捏了捏他的肩膀，微微笑道：“事情若真到那一步，我就不会上门了，躲还来不及呢！杨兄，你明白吗？”


    
杨慎矜猛地抬头望着李清，他忽然明白过来，既然李清如此说，那他必然已经替自己想好了对策，‘天啊！’杨慎矜一下子跳起来，紧紧捏住李清的手腕，急得他结结巴巴道：“李老弟，不！兄弟，你可要救救大哥，你侄儿还小，我可不能有事！”


    
“既然你如此求我，那我就没有必要吊孝了！”李清哈哈一笑，伸手扯掉麻孝，露出他原来的服色，他拉着杨慎矜的手，自己先坐了下来，笑了笑道：“来！杨大哥，我们坐下慢慢谈，既然他们弹劾的是老爷子，咱们就可以顺水推舟，只是我的办法可能有点馊，要为难老爷子了……”


    
……


    
第二天一早，长安延康坊的大街上出现一个疯疯颠颠的老爷子，时而痴痴地大笑，时而象顽童似的爬上树去掏鸟窝，有时又扯住少女喊娘亲，抱起小娃叫儿子，所有的人都侧目看着这个可怜的疯老人，不少人都感到不可思议，这不是杨侍郎的老父亲吗？怎么会发疯了？


    
“老太爷，求你回去吧！”几个家人前后围堵杨老太爷，连哄骗带强制，企图将他抓回去，管家则不停向路人解释：“我家老太爷好好的，没病！没病！”


    
与杨老太爷同时遭遇不幸的，是长安有名的道士史敬忠，他被杨慎矜一根绳子绑上，亲自送到了长安县衙，其罪名是以治病为名，妄施妖术，以骗取钱财。


    
就是这一天的黄昏，天宝五年的科举在无数士子的期望或沮丧中结束了，平康坊乃至整个长安城再次成为喧闹的海洋，到处是精神放松的士子，成群接队在长安城里闲逛，酒店、青楼人满为患，在西市更是热闹，选购土产的士子们将宽阔的西市大街挤得满满当当，伙计们吆喝声更加卖力，使出浑身解数招揽客人。


    
这时，长长地一队空马车缓缓向西市大门处的柜坊驶来，停在了柜坊前面的小广场上，一名男子飞快地跑上台阶，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十万贯的柜票，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第二四四章 科举案（六）


    
“我是来提取存钱。”


    
男子粗声粗气地将十万贯的柜票和半只碧玉戒指拍在高高的柜台上，一个伙计探头瞥了一眼柜票上的金额，吓得一咋舌，慌不迭地跑进内室，不一会儿，冯大掌柜抱着个小匣匆匆赶来，他仔细打量一眼这人，又核对了柜票和玉戒，却推还给了此人。


    
“怎么？这票有问题吗？这可是你们签发的。”这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极可能是柜坊没有钱了，他指了指墙上贴的四个金箔大字：见票即付，道：“这可是你们定的规矩，现在柜票与信物都带来，怎么不能提钱。”


    
“客官再仔细看看，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冯掌柜呵呵一笑，将手笼进袖子里，一付奸商的模样。


    
那男子再细一看，下面果然还有一行白色的小字，字体和墙色几乎相同，若不细看，根本就看不出来，“一次提取五千贯以上者，需存款者本人亲至。”


    
“这、这是几时有的规矩？”男子傻了眼，嘴张得老大却合不拢来。


    
冯掌柜笑眯眯道：“规矩自开张就有，王宝记也有这规矩，这是为了保护存钱人的利益，客官还是去将贾东主请来，人到便付款。”


    
“那好，你稍等片刻！”那男子丢下一句话便大步出去，其实贾海便在门外，他多了一层考虑，害怕李清在里面，他俩可是认识的。


    
“如何？可是他们无钱可取？”贾海见手下空手出来，这早在他的意料之中，庆王告诉他，户部刚刚支了一笔钱给宫中，现在应该无钱可提。


    
“大执事，他们找了一个借口，说五千贯上非要本人去取，便回绝了我。”


    
这必然是一个借口，贾海止不住的冷笑，自己是因为存取间隔的时间较短，所以他们还认识，若存个一年两年，他还可能记得住吗？


    
“里面可有官员？”


    
“没有，都是一些伙计和掌柜！”


    
贾海的心略略放下，他接过柜票和玉戒，又回头对几个心腹手下道：“看我出来，你等便可到东西两市各商铺去宣扬，切记，不可让官府抓住！”


    
几个手下一齐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贾海整了整衣服，挺起胸膛大步走上台阶，他嘴角挂着嘲讽的笑意，想象着当他出现时会产生怎样的混乱。


    
柜坊的门不大，但里面却异常宽敞，里面摆一排长长的柜台，一些客商正在兑取柜票，里面伙计们则来回跑动，忙碌个不停。


    
冯掌柜带着几个伙计早已等候在门口，贾海呵呵一笑，大步踏进门槛，“我特来取钱，官府的柜坊该不会穷得连十万贯都拿不出吧！”


    
“哪里！哪里！贾东主请里面坐，喝一杯茶，我已经派人去清点余钱，稍后便到！”


    
冯掌柜毕恭毕敬地将侧门打开，请贾海进内室歇息，他傲然一笑，背着手走进了内室，刚一进门，便呆住了，只见内室里有一人正翘腿坐在圆桌旁，面带微笑，但他的微笑却使贾海惊得胆裂心寒，正是他的仇人李清。


    
“海家二少，别来无恙乎？”


    
贾海的头‘嗡！’地一声，情知上当，他转身便跑，但迎面已两人已经将门堵住，断了他的退路，紧接着又从门后冲出几个彪悍的大汉，贾海只觉颈上一阵剧通，眼前昏转，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几个大汉三拳两脚便将他掀翻在地，捆住手脚，随即用一团破布将他的嘴堵上，李清叹了口气，轻轻摇头道：“庆王以为他的计划天衣无缝么？白白给我送了十万贯钱来。”


    
他走到贾海面前蹲来下来，怜悯地望着他会杀人的目光，淡淡一笑道：“你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吗？我会将你送官，你是海家余孽，只有你死了，我才睡得好觉，至于这十万贯钱，那就是你海家抄家未尽之钱，自然要没收，我想庆王殿下应该会矢口否认他认识你才对！”


    
李清站起身来，厉声道：“来人！”


    
立刻从两边侧门涌出大群带刀侍卫，李清瞥了一眼贾海，冷冷道：“先将门口的马车一概乱棍撵走，再给我传出消息，海家余孽在长安西市落网，现关在万年县县衙，这个消息务必要传到庆王的耳中。”


    
贾海的脸色顿时变成死灰，他忽然明白了李清歹毒的心思，竟是要让庆王杀自己灭口，他心中愤怒到了极点，眼中射出极其刻毒的目光。


    
李清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手轻轻一挥，大汉们立刻举起贾海向外走去，老远还听见他‘呜！呜！’地叫骂声。


    
“哼！”李清嗤笑一声，他的眼睛已经眯成一条缝，仰脸望着房顶自言自语道：“庆王殿下，既然上次你敬酒不吃，那今回就让你尝一尝罚酒的滋味。”


    
……


    
“啪！”地一声，一只瓷碗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碎成了千百片，“混蛋！”庆王李琮低声咆哮，转身又猛地将桌上的东西统统横扫到地，一脚踢翻桌子，破口大骂：“李清！该死的混蛋，你竟然敢算计本王的钱，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李琮的脸上胀得通红，眼睛里似喷出了火焰，一根青筋在额头上暴起、突突地跳着，他刚刚得到消息，贾海被抓，他的十万贯钱竟然被认定为海家的家产，没收官府，李琮气急败坏，象一头发狂的野兽，他此刻就想将李清撕成碎片。


    
“天啊！我的十万贯钱。”李琮再也忍不住，仰面哀嚎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欲哭无泪。


    
他的儿子李俅默默地站在门外，听父亲在房间里又哭又闹，他的脸上挂满了羞愧，由于他的自负，在扬州上了李清的大当，等他回来时，李清早就见过了皇上，让他尝到了败军之将的苦楚，而今天他又一次狠狠捉弄了父亲，李俅的拳头捏得嘎巴、嘎巴响，牙齿几乎要被咬碎，“李清，你实在欺人太甚！”


    
他却不想想，他父亲不过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罢了，但经历了一次失败的李俅多少吸取点教训，他知道现在当务之急不是要把李清怎样，而是如何应对眼前的这场危机，海家贩卖军械案当时轰动全国，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父王便是海家的大后台，只不过没有抓到证据，而这一次却不同，海家逃出的余孽竟然是庆王府的大执事，这无论如何也无法解释了，至于钱，那更是身外之物。


    
“我的钱啊！……这要我怎么活啊！……”


    
李琮一声一声对钱的肉疼使门外的李俅也忍不住鄙视起来，‘堂堂的皇长子，难道就是这副德行，孰重孰轻都分不清吗？’


    
李俅其实并不是李琮之子，他是已故太子李瑛之子，在他少年时父亲身死，家破人亡，他被送给无嗣的大伯做继子，也就是现在的庆王。


    
“钱啊！我心肝，你们快回来吧！……杨国忠，你要赔我的钱！”


    
父王的哀号使李俅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大步走入，只见他的父王披头散发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嘴唇上还糊着鼻涕，那神情，活象一个被强暴的妇人，李俅紧走两步，赶紧将父王扶起、坐在椅子上，“父王，钱不重要，不要想……”


    
李俅的话还没有说完，李琮‘啪！’地一个大嘴巴子扇来，打得他眼冒金星，脸颊立刻肿了起来，耳边只听见他恶狠狠道：“钱不重要什么重要，我想要太子之位，你能给我吗？”


    
李俅心中勃然大怒，心中生出一股想杀人的冲动，但他还是忍了下来，咬牙道：“要是皇上知道父王包庇海家余孽，父王就是下辈子也休想做到太子。”


    
他的话说得极不客气，但李琮似乎没有察觉到他说话的口气和态度，却被他的话唬了一跳。


    
“你说什么！皇上怎么会知道我包庇海家？”


    
“怎么会不知道呢？你当那李清是善男信女么？只要贾海招了，他随时可以一本折子递去，那时事情就大了。”


    
此时，李琮已经慢慢恢复了理智，儿子说的话完全有可能，李清若想告自己，随时可以办到，他低头沉思片刻，道：“吾儿的意思是说，要先干掉贾海？”


    
李俅微微点了点头，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身子略略前倾，对李琮道：“此事我倒觉得藏有一些猫腻，据我所知，贾海关押在万年县县衙的消息便是柜坊中人放出的，我怀疑这极可能是李清的意思，他的目的应该还是想放父亲一马，所以就故意给我们创造机会，父王，既然扬州官盐失窃案他是用李成式来做替罪羊，想必这次应该还是一样，估计他也是不想过于得罪父王。”


    
“你是说直接派人到万年县县衙，一刀将贾海宰了就是吗？”


    
“是！孩儿正是这个意思。”


    
李琮叹了口气，杀了他倒简单，但自己的十万贯钱呢？也就因此打了水漂，他心中极度郁闷，却只得无奈道：“此事便交给你去办，早一点将他干掉，免得再节外生枝。”


    
……


    
夜已经深了，天色阴沉沉的，空中布满了厚厚的彤云，没有月亮，劲风不时掠过树梢，刮起一片片落叶，万年县县衙附近一片寂静，巡更的梆子声有气无力地敲着，紧靠县衙的一户民宅边上，一个睡眼惺忪的起夜人正站在墙根脚抖动着身子，忽然，一条黑影从他头顶掠过，吓得他魂不附体，三步并成两步向屋里逃去。


    
县衙大门紧闭，两个巨大的石貔貅面目显得异常狰狞，衙内灯火全黑，巨大的树影下隐约可见门窗的轮廓，这时，黑影从墙外一株大树上一个轻松的空翻，便越过高高的县衙围墙，如一片枯叶飘落，他警惕地向四周看看，覆脸的黑巾上缘，一双精亮的瞳子熠熠发光，又过了半晌，眼看约好的时间到了，他轻轻打了个呼哨，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便从转弯处传来，随即出现一名皂衣公人，见黑衣人亮出一块银牌，他便焦急道：“那厮很精，我送去的茶饭根本不吃，一时下不了手。”


    
黑衣人摆摆手，森冷道：“小王爷已经料到他会这样，所以我才来，他关在何处？你给我前面带路。”


    
“就在偏房，请随我来！”


    
……


    
贾海带着枷锁被关在县衙最边上的一间空房里，粗大的铁链穿过他的锁子骨，将他圈在一根铁柱上，几个衙役则在外间看守，他被动了重刑，下身几乎被打烂，此刻他万念皆灰，什么报仇雪恨的大计已离他远去，他知道自己此回必死无疑，就算李清放过他，庆王也不会让他活下去，他实在太了解那个狠毒无情之人，家族的覆灭早在百年前便注定，从他的先祖第一次卖武器给吐蕃人之时，到他就是最后一人，白天他一切都招了，所有的口供都画了押，包括他替庆王干的种种丧尽天良之事，既然自己必死无疑，那他也不会让庆王安度余生。


    
外间的几个衙役喝了酒，已经鼾声大作，酒菜香飘来，使贾海觉得饥肠咕噜，他瞥了一眼脚边的食盘，里面是臭鱼烂虾，还有一堆散发着霉味的糙米饭，这是刚刚换过的，应该没有毒，但这等恶劣的饭食，让他如何咽得下去，但是饥饿感实在难忍，贾海叹了口气，只得端起了食盘，可就在他拨掉鱼虾刚要吃饭之时，头顶上却传来一阵轻响，一抬头，一个黑衣人已如狸猫般落地，他紧紧地盯着贾海，狠毒的目光中流露出死神的冷笑。


    
‘哐当！’食盘落地，贾海的心似掉进了冰窟，虽然他知道自己必死，但死神真的来临时却又让他感到无比的恐惧。


    
“来人……”他还没喊完，一把锋利的短剑已经封死了他的喉咙，生机渐渐从贾海的眼中消失，剑一抽，尸体便直挺挺地扑倒在地。


    
黑衣人又小心地触了他的鼻息，确认他已死，这才将剑收好，纵身向屋顶跃去，但他刚刚触到屋顶便立刻发现大事不妙，屋顶的洞口，一支闪着冰冷光泽的箭尖正对准他的面门，他身在空中，竟无处借力，耳边只听‘噗！’地一声，黑衣人只觉面门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便摔落下地。


    
……


    
次日，庆王杀人灭口的消息便在长安街头流传开来，大理寺、御史台、刑部的大批官员纷纷赶到万年县县衙，将贾海及黑衣人的尸体运走，同时也抓走了那个替黑衣人引路的公人，中午时分，贾海的供词和李清的奏折便悄悄摆在李隆基的御案之上。

第二四五章 科举案（七）


    
李隆基这些天几乎上午都不再来御书房，只是午后过来看一看，一般只呆一个时辰便走，大量堆积的奏折都是高力士在替他批阅，这正如温水煮蛙一般，当习惯已成为自然便很难再改变，财政的好转和可预期的盐税收入反而使得李隆基紧绷的神经开始慢慢松弛，渐渐沉醉于夜夜笙歌、梨园琐事之中，这是李清推行新盐政之初所预想不到的。


    
时已近午，勤政殿的当值太监开始忙碌起来，通风、暖房、放翰林入偏室、通知侍卫清场，种种迹象表明，皇上即将到来。


    
“皇上驾到！”


    
随着殿外一声清亮的喝声，大批侍卫、内官簇拥着大唐皇帝缓缓出现在殿外，虽然还没有开始处理政务，但李隆基的脸上已经疲态毕露，眼圈乌青、眼袋明显，脚步也显得有些虚浮。


    
高力士紧跟在他身后，眼中充满了忧虑，皇上实在是因为纵欲过度，安禄山所献的秘方催情强效，使他不能自抑，这样下去，皇上的身子非垮了不可，高力士不由暗暗诅咒安禄山，给年过六十的人献春药，其心可诛啊！


    
李隆基昏沉沉地走进御书房，迫不及待地坐进了那个有些陌生的位子里，连他自己都明显感觉到已经心力憔悴，李隆基闭目半晌，眼前的眩晕感渐渐消失，他看了看干净光洁的桌面，只零零星星摆着两三份奏折，他心中蓦地一松，满意地望了高力士一眼，其余的他都替自己处理掉了。


    
“科举情况如何？”李隆基随手捡起一本奏折，心不在焉地问道。


    
“前日已经结束，现在正在审卷，估计今明两日便会有结果出来。”高力士一边应答一边悄悄观察李隆基的脸色，他正在看的奏折是李清刚刚送来，弹劾庆王包庇海家余孽，平日欺男霸女、鱼肉乡里，随后附的是贾海的供词，桩桩件件，记录得十分详细。


    
高力士之所以将这份奏折留下来，还是出于护太子李亨的考虑，太子李亨目前的低调表现令他十分满意，眼看李隆基的身体每况愈下，高力士必须为自己寻找后路，李琮登基大典的希望已无，此刻大力打击他，便是对李亨的人情，这笔帐高力士还是会算的。


    
果然，李隆基并没有将高力士的回答放在心上，他的脸色渐渐转为凝重，眼中不时闪露出恼怒之色，但长期的从政经验告诉他，此事只是一个表象，其中必然还有更深的背景，想到此，李隆基重重将奏折拍在桌上，怒道：“传李清速来见朕！”


    
……


    
李清此刻正在户部衙门里批阅盐铁监转来的报表，为防止历史上盐铁监架空户部的重演，所以在制定新盐法条例之时，特地加上了‘盐铁监的帐表将先呈户部勾判再返还’这一条，这样，户部实际上便有了监督权。


    
这时，李清的幕僚匆匆进来，急道：“大人，皇上圣旨到！”


    
他话音刚落，几名宦官已经到了门口，却没有直接闯入，“李侍郎，皇上命你火速去见驾，事不宜迟，请即刻跟我们走。”


    
“我知道了！”李清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折子揣进怀里，便披上衣服随宦官而去。


    
不到一刻钟，他便赶到了兴庆宫，此刻他心中已经想好了腹稿，不说他也知道李隆基找他是为何？上一次他是为了推行盐法，才饶过庆王，不追究他曾刺杀自己，但庆王这种人是典型的欺软怕硬，只有狠狠地教训他，才能让他真正害怕、不敢再起恶心。


    
“禀皇上，李清已经带到！”


    
高力士看见门口宣旨宦官的眼色，便立刻向假寐中的李隆基禀报。


    
“命他进来！”李隆基微微睁开了狭长的龙目，帝王的威严渐渐散发开来。


    
不多时，李清被带进御书房，他急上前一步，跪倒行礼，“臣李清叩见皇帝陛下！”


    
李隆基瞥了他一眼，脸上没有半点笑容，“平身！朕有话要问你。”


    
他举起手中的奏折，冷冷道：“这份奏折背后之事，你为何不禀报朕。”


    
李清从地上站起，躬身道：“臣并非不想禀报，只是有些事尚无直接证据，只是臣的推断，庆王又是皇长子，臣实不敢妄言。”


    
李隆基脸色稍霁，李清的意思他懂，庆王的心术他也清楚，想必是做了什么大案未遂，被李清掩盖过去了，李隆基的心中有些感动，李清几次三番维护自己的面子，自己这个儿子却不知好歹，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侍郎，你尽管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清沉思片刻，便道：“庆王命海家余孽冒充成都商人在西市场柜坊存了十万贯钱，存期三个月，但只过了几天他就提取，这期间他似乎知道柜坊的钱被借用了，时机捏拿得十分巧妙，若我们兑付不出，信誉将大扫，臣只是从发生的事情和可能产生的结果来推断，并无直接证据。”


    
李清说得已经十分清楚，李隆基立刻便明白过来，庆王是想利用朝廷资金紧张来逼迫柜坊，使李清的试验失败，李清话中的另一层含义，李隆基也听出来了，‘他似乎知道柜坊的钱被借用’，言外之意是指有人与他有勾结，共同策划了这个阴谋，此人是谁，李清不说，李隆基也不想问。


    
“这海家余孽现在何处？”李隆基努力使自己语气平淡，但他的手已经微微发抖了，若李琮真的卷进海家事件中，这将是皇室的一大丑闻。


    
李清淡淡道：“臣本想让他安静消失，但昨晚他已经被人暗杀，闹出了动静，此事现在已经传遍长安，想堵也堵不住了。”


    
“什么！”


    
李隆基紧紧盯着李清，见他脸上泰然自若，他自然明白这是庆王下的手，但闹出动静恐怕就是李清布的局，他此刻心中又苦又涩，想发作又没有理由，一口气只得憋回心中。


    
“那十万贯钱你又如何处置？”李隆基拉长了脸，也拉长了声调。


    
李清不慌不忙，递上一个折子道：“这是这几个月的收支，金库将尽，这十万贯钱那海家余孽既然交代是海家在长安的余产，臣便将他没收充公了。”


    
李隆基没有说话，他接过折子翻了翻，里面很明显的写了三处宫内支出，仅三个月便拨了近五十万贯，他脸上有些发烫，他心中是很清楚，仅梨园弟子用金丝银线制的戏服，少说就值万贯。


    
‘罢了，就算是给他一个教训吧！’李隆基暗暗叹了口气，奏折一合又还给了李清，“此事你便看着办，不用再向朕请示，朕现在有些乏了。”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李清。


    
“臣告退！”


    
待李清退下，李隆基的眼睛猛地睁开，回头对高力士厉声道：“你去替朕警告那逆子，他若胆敢再犯一丝一毫的错，朕就贬他为庶人，永不准出门！”


    
高力士刚要走，李隆基又叫住了他，冷冷道：“你再告诉他，他既然有钱没处花，从现在起，没收他的全部田产，再罚他五年俸养。”


    
高力士心中一寒，除了开元二十五年因为皇位而杀三子外，这样严厉地处罚儿子，在他印象中还是第一次碰到，看来皇上今回是动真火了，他不敢多说，唯唯诺诺领命而去。


    
李隆基颓然地躺在椅子上，他只觉浑身疲惫不堪，什么事都不想问、不想管，只想好好睡一觉，过了半天，他才轻轻地挥了挥手，“回宫！”


    
……


    
庆王府，李俅被庆王狠狠责打一顿，已经被关了起来，罚他半年不得出府，李琮的火气已经忿满得无处发泄，偏此时，杨国忠上门来致歉了。


    
“不见！”李琮恶狠狠地向桌上一锤，庆王府的大门‘轰隆！’一声对杨国忠关上了，对于庆王财产、名誉双双扫地，杨国忠既担心又庆幸，担心自己的儿子因此榜上无名，而庆幸自己没有跟随庆王投钱进去，否则也会被李清玩得血本无归，直到今天他才算领教到自己老掌柜的厉害。


    
杨国忠吃了个闭门羹，他望着紧闭的朱红大门，不见它有半分重新向自己开启的样子，只得悻悻地下了台阶，他刚要上马车，又忍不住走回台阶，对着门缝高声叫喊：“请转告庆王殿下，杨国忠并无恶意，特向他道歉！”


    
“杨中丞有何事要向庆王殿下道歉？”杨国忠吓了一跳，他一回头，却见高力士正背着手、笑咪咪地望着他，真不知他是几时来到自己的身后。


    
杨国忠顿时被惊出一声冷汗，此时此话，怎么能被高力士这种敏感人物撞见、听见，他干咳两声，语无伦次道：“卑职的马车、马车撞了庆王，不！庆王的马车，卑职特来向他道歉！”


    
高力士微微一笑，略带一点调侃道：“呵呵！原来如此，估计是撞狠了，所以庆王不让你进门。”此刻他已经知道，适才李清所说和庆王勾结之人是谁了，不就站在眼前吗？


    
“要不要老夫替你叫开门？”


    
“不用！不用！”杨国忠吓得连连摆手，“我还有事，阿翁请自便。”他两步便跨下十几级的台阶，却脚下一滑，一屁股跌坐在台阶上，随即从地上弹起，拍了拍屁股便仓惶而逃。


    
高力士一直见他马车远走，这才冷哼一声，转过身子对着门内不紧不慢道：“告诉庆王，就说圣旨到，让他出来接旨！”


    
……


    
且说杨国忠跑进马车后已经是满头大汗，他仿佛一个被当场捉住的蟊贼，心虚得在自己马车上缩成一团，直到马车绕了个弯，看不见庆王府，他的胆子才慢慢恢复，心中的疑问也随之大涨起来，‘高力士来找庆王做什么？难道是皇上有什么旨意不成？’


    
他越想越有这个可能，现在庆王包庇海家一事，长安都传遍了，皇上岂能不知道？事情和他也有关系，他的心就仿佛猫抓一般，即想回去看看，可是又害怕再被抓住，犹豫了再三，杨国忠才拿定主意，“算了，是死是活庆王都和他没关系了，不去看也罢！”


    
他一声命令，马车加速而行，远离那个是非之地，眼看要到府上，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敲锣打鼓声，只见十几个公人端着红彩，正喜气洋洋向他府上走去，“啊！难道是……”


    
杨国忠立刻反应过来，这一定是自己的儿子中榜了。


    
“喂！你们等一下！”


    
杨国忠跳下马车，张臂拦住了几个报喜官的去路，声音有一点颤抖地问道：“可是杨暄中榜了？”


    
杨国忠现在是京兆尹，报喜官哪能不认识他，立刻弯腰媚笑道：“恭喜杨大人了，杨暄高中甲第第四名，卑职特来报喜！”


    
“啊哈！”杨国忠一蹦老高，儿子居然中了第四名，他摸着胡须，嘴已经笑得合不拢，“实在是好！虎父无犬子啊！”


    
“你们继续！”杨国忠转身便往回跑，他要拜祭祖宗、要感谢上天，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将儿子找出了接彩。


    
“老爷，大公子从前日下午出去便没有回来过。”大管家怯生生地望着杨国忠，老爷跑得气喘吁吁，远处锣鼓喧天，他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杨暄此刻恐怕还在妓院里快活呢！


    
“要不我们现在就去将大公子找回来？”


    
“给老子快点去找！”杨国忠狠狠地踢了管家屁股一脚，骂道：“若半个时辰内找不回来，你就给老子去田庄种地！”


    
锣鼓声已经到了大门口，依然不住手的敲打，这样大的动静早引来了大批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皆感到不可思议，一贯不学无术、贪财好色的杨家大公子竟然中了进士，这不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此刻，长安城到处都是报喜的官员，披红带彩，背着装喜钱的大口袋，在长安各坊之间四处流窜。


    
……

第二四六章 科举案（八）


    
科举放榜的这一刻终于来临，阵阵锣鼓声、爆竹声、欢呼声在平康坊此起彼伏，但这只宛如大海上几朵小小的浪花，数万士子只录取不到两百人，绝大多数士子都沉默了，或长叹一声，收拾行装准备明年再来；或睁大眼睛寻找官官勾结的迹象，为自己的落榜寻找一个心理安慰，年年皆是如此。


    
但今年他们似乎闻出一点了味道，一条小道消息悄悄在士子们之间流传，这次科举录取的进士有一半都是长安豪门权贵的子弟，其中第四名居然是太府寺卿兼京兆尹杨国忠之子杨暄，而第八名是御史中丞张倚之子张奭，这就有些暧昧了，不管人们是否了解他们的才学，但前十名就有两个高官子弟，既非世家大族、又非书香门第，尤其是杨国忠，不就靠裙带上爬的吗？


    
一时间长安市井议论之声大起，但士子们的猜疑似乎没有足够的证据支撑，时间在沉默中悄悄流逝，转眼便到了第三天。


    
这一天清晨，李清刚到户部衙门，却忽然接到会昌县衙急报，会昌县柜坊昨夜失窃，二百贯未入库税钱被盗，这是柜坊成立以来的第一桩盗窃案，事情不是很大，但会昌县距长安很近，一旦消息传开将影响极坏，刚冲开的茶还没有喝一口，李清便翻身上了马，在一众侍卫的护卫下匆匆赶去。


    
会昌县是在天宝三年由新丰县改名，也就是今天的临潼县，规模宏大的骊山华清宫便在该县境内，离长安约六十余里，李清一行人快马加鞭，不到一个时辰便赶到事发地。


    
会昌县柜坊位于县城北门，原是一处杂货铺，掌柜死后财产无人继承，便收归官府，县里的官家柜坊成立后，此铺子就改成了营业之所。


    
问题出在杂货铺的结构上，它的墙是用黄泥夯成，并非用青石修砌，结果被人在夜里用水湿了墙，掏出一个大洞，将尚未来得及送到长安的二百贯钱偷走了，还好帐簿未损，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衙役已经封锁了现场，伙计和执事都被请到衙门里去问话，这其实只是一种例行手续，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更没有后世高科技提取指纹等等，是一桩典型的无头公案，李清来这里要做之事主要是表个态，给事情定性，尽快消除影响、恢复柜坊的正常营业，至于破案抓人，那并不是当务之急，只一个时辰，掌柜和店员们开始陆陆续续返回，填堵了墙壁上和管理上的双重漏洞，重新开张营业，这件偷盗风波便暂时过去了。


    
回去时李清走了另一条道，也就是穿过骊山、绕过华清宫回长安，他是想认一认路，李隆基几乎每年都要来华清宫过冬，这条路会少不了来回跑。


    
一行人沿着山麓前行，这一带风景秀丽，官道上浓密的参天古树遮天蔽日，清风徐徐，耳边充满了欢快的鸟鸣声，路上没有一个行人，显得十分幽静。


    
“都督，前面二里外好象有几辆马车挡住了去路。”荔非守瑜催马上前，遥指远方道，他眼力胜于常人，老远便见官道转弯处停有马车。


    
李清顺他手指看去，却什么也看不见，又走了数百步，这才发现远处果然横着几辆马车，再往前便是上山的路口，隐约可见一条狭窄的白色山路蜿蜒向上。


    
“他们挡路干什么？”


    
马车横在官道上挡住了去路，几十个面目凶横的家丁见有足足有两百多官府之人骑马过来，不敢招惹，急命车夫将马车赶停到一旁让路，李清不由放慢了马速，一边走一边诧异地打量这帮目光凶狠的家丁。


    
又走了一百多步，却见对面还有几辆马车拦住另一头的路，而中间正是那条上山的小路，李清渐渐生了疑心，他抬头向山上望去，只见山上十分安静，看不出有任何不寻常之处。


    
“守瑜，你看出什么了？”李清回头问道。


    
荔非守瑜打手帘看了半天，也摇摇头道：“我看不到动静，不过我以为越是这样平静，倒越是其中有鬼。”


    
“和我所见略同。”


    
李清转身荔非元礼使了个眼色，他会意地点点头，在靠近一丛树木的刹那，荔非元礼轻点马鞍，庞大的身躯竟象一纸剪影般飘去，瞬间便消失在树丛之中。


    
一行人过了拦路之车，又行了百步，在一个转弯处停了下来，等候荔非元礼的消息，约过了两刻钟，只见他从树丛中钻了出来，满脸神情古怪、强忍住笑意，荔非元礼从树上飞身跳到官道上，竟忍不住捂住嘴笑弯了腰。


    
荔非守瑜急得埋怨道：“大哥就别笑了，你快点讲吧！到底看到了什么？”


    
荔非元礼喘了口气，道：“我看见了人肉大阵，光天化日之下，十几对男女聚在树林里干那种事。”


    
“什么？”荔非守瑜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都是些什么人，竟如此淫靡？”


    
“不知道，不过从他们脱在地上的衣服来看，应该是读书人。”


    
荔非元礼见李清目光寒冷、面色阴沉似水，脸上的嬉笑之意便收敛起来，小心地补充道：“那些女子个个都浓妆艳抹、放荡肆笑，象是妓女。”


    
“够了！”李清打断了他的话，白日昭昭之下竟然发生这种事，李清脸色铁青，他手一指荔非兄弟，令道：“你们带弟兄们将这些混帐统统抓来，谁敢阻拦反抗，就给我狠狠地打！我倒要看看，这是谁家的子弟？”


    
“遵令！”


    
两百多侍卫在荔非兄弟的率领下，飞驰电掣般向路口冲去，几十个家丁见势不妙，纷纷掉头便逃，几个不知好歹之人拔刀冲上，却三两下便被打得手断脚折，瘫软在地，众侍卫随即跳下马，如逆流的潮水向山上冲去。


    
片刻之后，尖叫哭喊之声渐渐传来，越来越近，最后数十名衣裳不整的男女被押下山来，光着脚，手放在头顶上，个个眼中惊惶不安，走在前面的几个则被打得鼻青脸肿，走路一瘸一拐。


    
“都督，就是他们！”


    
荔非守瑜递上一包搜来的学籍，“都是长安人，大多数还是今年的新科进士。”


    
李清接过，随手翻了翻，一一念他们的名字：“郑愚、刘参、郭保衡、王冲、张道隐……不错，都是今年的新科进士。”


    
一群年轻人吓的瑟瑟发抖，纷纷跪倒在地，苦苦哀求李清放过他们这一次。


    
“亏你们都枉读了圣贤书！”


    
李清的眼睛狠狠一瞪，对他们厉声道：“你们要嫖妓就去青楼妓院，关上门便可，也无人会阻挠你们，而你们却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集体宣淫，做如此败坏道德的丑事，若你们这种人也能为官为吏、去教化百姓，岂不成了我大唐天大的耻辱！”


    
他一挥手，恨道：“将他们统统给我押回长安，去吏部备案！”


    
说到此，李清心中忽然一动，这倒是一个给杨慎矜解套的机会，在他的计划中，要想这李林甫即将的发难中保住杨慎矜，其一是让杨父装疯，躲王珙弹劾之事；其二则是让杨慎矜主动揭发科举作弊，从而摆脱干系，这倒是个机会了，杨慎矜顺水推舟，可以不落痕迹地化解这次危机。


    
想罢，他再不管这些士子的苦苦哀求，手一挥令道：“给我带走！”


    
侍卫们如狼似虎地冲上来，拖起瘫软在地上的士子和妓女，将他们塞进几辆马车关了起来，马车随即隆隆起步，在一片叫骂与哭喊中向长安进发。


    
……


    
当李清在黄昏回到长安之时，皇城的朱雀门附近已经聚集了数百名对这次科举不满的河东籍士子，他们扛着孔夫子的画像，群情激昂，纷纷声讨科举舞弊。


    
在他们前后左右，大批金吾卫已经严正以待，只要这群士子做出什么稍稍出格之事或说什么不敬之言，金吾卫就将出手强行驱散他们。


    
随着夜幕降临，事态开始扩大，闻讯赶来的士子们越来越多，他们一声不语地坐在地上，用沉默来表达他们的抗议，朱雀门外黑压压坐满了上万名士子。


    
李林甫已经出来表过态，他拍胸脯表示他一定会将此事禀报皇上，严厉审查是否有舞弊之处，这便是李林甫等待的机会，他原意是想怂恿李清替他出面揭发杨国忠科举舞弊，以便引发此案，李清也答应了，但庆王一案后，他似乎闻到点什么，又对李清不放心起来，便改变了策略，转而挑动士子的不满来创造机会，现在，他已经成功了，李隆基已被惊动，特地派宦官来打听究竟发生了何事？


    
李清已经将那群士子秘密关押起来，此刻他快马加鞭，在和时间赛跑，他必须赶在李林甫被皇上召见前让杨慎矜先一步提交报告，否则杨慎矜就要为吏部失职而扛上责任，战马飞快地穿过几条小街，很快地在杨慎矜的府前停了下来。


    
李清飞身下马，几步便跑上台阶，用力砸门，几个家人开了一条缝，忽然认出他就是老太爷寿辰那一天披麻戴孝上门闹事之人。吓得‘砰！’地一声，又紧紧将门关闭。


    
“你快给我去转告杨侍郎，再不见我，他就死无葬身之地。”


    
但李清说了几遍，里面依然没有动静，也没有人去替他传话，李清勃然大怒，立刻回身对手下令道：“你们且过来，给我将门撞开！”


    
……

第二四七章 科举案（九）


    
当李清悄然离开杨府时，天已经黑尽了，朱雀门前的士子们依旧仰着倔强的头颅席地而坐。


    
十年寒窗换来的伤害是李林甫的甜言蜜语所不能抚平，他们要皇帝陛下的敕令，这是李林甫既盼望可又有一点担心的，他盼望事情闹大，能引起李隆基自己的足够重视，主动召他的来问对，可又担心这些士子激愤之下有过激行为，惹出什么祸端，从而将他连累，这一夜，李林甫将在不眠和等待中度过。


    
一辆马车从士子们的最外围悄然路过，仿佛一只蹑手蹑脚的猫，李清透过车窗的缝隙默默地注视着朱雀门广场上一张张单纯而坚决的面孔，数万驻守长安的士兵将朱雀门围得如铁桶一般，手中的火把将天空映得通红，李清仿佛看到了他们燃烧着的青春与激情，为了十年寒窗的汗水去追求大唐科举的公平与公正。


    
他随手拉上车帘，马车里又重归于黑暗，青春燃烧的年代已经过去，官场的无情使他的心渐渐变得冷酷，他在奋力推动大唐之船慢慢掉转方向，可他走的每一步都布满荆棘，需要用铁和血来换取。


    
他少年时曾唾弃的一切，此刻都需要俯身一一拾起，比如结党，所谓党派就是利益同盟，共同的利益将他们联在一起，一个人的力量始终是渺小，需要更多的人为他们的理想而奋斗，当他们的利益得到保障之时，这艘大船也就自然而然改变航向。


    
马车渐渐远离了朱雀门，周围变得安静而黑暗，前面是十王宅、再往前便是百孙院，马车从庆王府前一闪而过，李清忍不住再一次拉开了车帘，大门禁闭，隐约可见铁门上狰狞的兽头，不知这个愚蠢而歹毒的皇长子几时才能得到教训，不要再招惹自己，李清摇了摇头，他与庆王的仇恨已经越结越深，无法善终，或许，只能由那一个字才能了结。


    
“老爷，广平王府到了！”杨慎矜的车夫停住了马车。


    
“你稍等一下，我很快便出来。”


    
李清吩咐了一句，便快步走上台阶，他敲了敲门，片刻，侧门‘吱嘎！’一声开了，门房探出头看了看李清，迟疑一下问道：“你找谁？”


    
“请通报广平王殿下，就说李清有急事找他！”


    
“你就是……”门房大为惊讶，他急忙将李清让进大门，“小王爷刚从东宫回来，侍郎请稍侯，小人这就去禀报。”


    
片刻，李俶飞奔出来，拉着李清的手嘿嘿直笑，“李侍郎在扬州风光，我却挂了个盐铁使之职，闲在长安虚度光荫。”


    
自上元节后他就没见到过李清，他的父王在极端劣势下终于保住了太子之位，这完全得益于李清的策划，李俶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他的心中对李清充满了感激。


    
李清哈哈一笑，他着实喜欢这个充满朝气与活力的年轻人，便搂住他的肩膀笑道：“今天我就是想找一件事给你，让你帮个忙！”


    
既然李清来找自己，就说明自己有那个能力办得他所托之事，李俶的眼睛连眨都不眨便毫不犹豫道：“侍郎尽管开口，我一定尽力！”


    
“好！我喜欢爽快之人，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们边走边说！”李清一把拉了李俶，便出门上了马车。


    
……


    
马车按原路返回，在寂静的大街上，只听见‘嗒！嗒！’的马蹄声和车轱辘转动的声音，李俶上车已经好一会儿，李清却一句话也没错，既不告诉他要他帮什么忙，也不告诉他现在要去何处？


    
李俶也一言不发，只静静的坐着，黑暗中只看他一双晶亮的眼睛，车厢里一片沉寂，眼看要到朱雀门，远方的天空映出了红光，李清方淡淡道：“我要你去一趟高力士府上，最迟在明日上午，让皇上看到一本奏折。”


    
既然高力士还是在赌注押在太子李亨的身上，那皇长孙李俶的重要性也就不言而喻，但李清还有一个更主要的目的，就是要让李俶尽可能去接触这个大唐历史上最位高权重的老太监，让高力士切实体验一下太子李亨最大的一张牌。


    
“是谁的奏折？”沉默了片刻的李俶终于忍不住出口相问。


    
马车开始过朱雀门，“你自己看吧！”李清微微拉开车帘，一片红光映入车中，李俶神情诧异，他凑上前向外看去，只见军队里三层外三层将朱雀门一带围得严严实实，足足有数万人之多。


    
透过军队间的缝隙，地上坐满了一排一排的士子，少说也有万人，皆沉默不语。


    
“你再看看城楼上。”


    
李俶抬头看去，只见城楼上站着近百名官员，中间一人似乎就是右相李林甫，他霍然回头，眼睛里充满了震惊之色，那眼神分明在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传闻这次科举有严重的舞弊行为，两位主考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公布了录取名单，士子们认为阅卷时间不应这么短，便认为有很多人是事先已内定，从下午开始他们就渐渐聚到这里来了。”


    
说到此，李清亦冷冷笑道：“这里面涉及到杨国忠之子和张倚之子，李林甫便想利用这次机会棒打两杨。”


    
李俶想了想又问道：“一杨是杨国忠我知道，那另一杨呢？难道是杨慎矜吗？”


    
李清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笑道：“你能想到是杨慎矜就已经很不简单了，本来我也以为只会是杨国忠倒霉，所以我还原打算推波助澜，但王珙忽然弹劾杨慎矜之父却提醒了我，李林甫要对付之人决不只杨国忠那么简单，他更深的想法是要清理吏部。”


    
李俶恍然大悟，急接口道：“所以你让找去找高力士，就是要保杨慎矜么？”


    
“不错！不错！”李清连声赞叹，“头脑清晰、反应迅捷，不愧是皇长孙。”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奏折，递给了李俶便低声道：“这是杨慎矜写的折子，你见到高力士就说是章仇兼琼去了东宫，这是你父王让你转交给他的，切不可提到我，听见了吗？”


    
李俶见李清说的郑重，便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大不了就拼着让父王责打一顿，一定不会出卖你。”


    
李清听出他的心中有些不甘，便笑道：“其实高力士也不会相信你的话，算了！就不为难你，你照实说就是了。”


    
李俶的脸一红，略有些难为情道：“侍郎，其实我……”


    
李清伸手在他肩膀上一捏，诚恳地道：“我之所以全力助你父王，是因为我相信你将来会是一个好皇帝，能带我大唐走向中兴，我将所有的宝都押在你身上了，你要牢牢记住这一点。”


    
李俶轻轻拍了拍李清放在自己肩头的手，默默地点了点头。


    
……


    
高力士刚刚从李隆基身边回来，伺候了皇上整整一天，他已经疲惫不堪，此刻他正一边在木盆里烫脚消除疲劳，一边轻轻地用手揉着已经笑得隐隐发酸的腮帮子。


    
在他的膝盖上摊着一本只看到一半的奏折，而在书房的桌上还堆着几十本，他要将它们都处理了才能休息入睡，替皇上批阅奏折，这是让无数人想都不敢想之事，可高力士却委实有点吃不消了，他长长地打了个哈欠，随手将看到一半的奏折一合，扔到一边，又大声问道：“阿才，朱雀门那些士子们散了吗？”


    
阿才是他大管家之子，精明能干，深受高力士的信赖，他所掌握的耳目都是通过此人向他传递消息。


    
阿才走到门口，垂手向高力士回复道：“老爷，还没有，李相国也没有走，看样子今天晚上是不会散了。”


    
高力士眉头一皱，这帮士子仅仅凭阅卷时间短就认为是科举作弊，却拿不出半点证据，又用这种聚会静坐的方法来逼迫皇上，到最后只会适得其反，实在是天真啊！


    
他摇了摇头，眼一抬，见阿才还站在那里不动，不由奇怪地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刚才门房传来消息，说广平王想见老爷，现在还在门房那里等侯。”


    
“广平王？”


    
高力士诧异，忽然又一转念，难道是太子找自己有事不成，“快快将小王爷请到我书房来，千万不可怠慢了。”


    
……


    
李俶被领到书房，又等候了片刻，才见高力士背着手慢步而来，他立刻上前见礼：“李俶参见阿翁！”


    
“呵呵！小王爷还是第一次来我这里吧！”


    
高力士拉过李俶的手，上下打量他一下，见他举手投足间干净利落又不失谦恭礼数，气质硬朗但眉宇间却又透出淡淡的书卷味，不由暗暗点了点头，果然是大器不凡，难怪陛下那么看重他。


    
“来，咱们坐下说话。”高力士将他按坐在椅子上，这才回到自己的位子，和蔼地笑了笑，道：“这么晚来找我，可有什么事？”


    
李俶从怀中掏出奏折，双手递了上去，“这是吏部杨侍郎的一份折子，阿翁不妨看一看。”


    
高力士接过折子，却不看它，只将它放在几上，凝神了半晌才道：“小王爷以后还是要常呆在百孙院中，少出来走动，你明白吗？”


    
这是高力士含蓄的劝告，‘是非皆因强出头’，若李俶的身影频频出现在王公大臣的家中，若再被有心人弹劾，那时李隆基对他的印象就会大打折扣，从而会影响到李亨的太子之位。


    
“是！多谢阿翁教诲。”李俶惶然而立，向高力士施礼致谢，又道：“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高力士笑着点了点头，翻开奏折看了看，脸色渐渐凝重起来，他忽然若有所悟，急道：“这绝不会是你父亲让你来的，是谁？你要老实告诉我。”


    
“是户部李侍郎。”李俶低声道。


    
“老夫就知道是他！”高力士淡淡一笑，自言自语道：“既然能让杨父装疯，我说他怎么会没有下一步。”


    
他老眼一挑又问道：“李侍郎可在门外？”


    
李俶点了点头，在高力士犀利的目光下，他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暴露在他面前，无处躲避。


    
高力士的表情仿佛是中了小奖一般，他微微一笑，回头嘱咐道：“阿才，去门口将李侍郎请进来。”


    
片刻，李清悠然走进了高力士的书房，他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以李俶的稚嫩，哪里能瞒得过高力士的毒眼。


    
“深夜打扰阿翁的休息，李清罪莫大焉！”


    
高力士望着李清的从容的笑意，忽然有一种上当的感觉，这小子鼓动广平王出头，恐怕真正的目的是他本人想进自己的书房吧！


    
他冷冷一笑道：“既然来了，却躲在老夫门外，怂恿一个孩子来出头露面，侍郎的小算盘当老夫不知道吗？”


    
李清歉然，再施一礼道：“阿翁说的是，是李清做事不周，请阿翁见谅！”


    
高力士点了点头，将李俶先请到隔壁小会客室，这才对李清道：“其实你的心思我明白，只是太子之位尚不稳，广平王还是不宜多出头。”


    
李清默然，高力士说得不错，自己的侥幸心理是不妥，‘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脚，’若不加收敛，一旦被庆王、杨国忠之流看到，必将会掀起一场风波。


    
高力士见李清知错，便宽容地笑了笑，道：“其实咱们都是一条船上之人，我为其父、你为其子，道殊途同，你上元节保了太子，老夫焉能不知，只是有些事还是要事先和老夫沟通才行。”


    
话只能点到为止，高力士话题一转，又笑道：“以后老夫的大门，你随时可以进来，不要再鬼鬼祟祟，支使一个孩子来探路。”


    
李清一笑，他沉思一下，指了指高力士手上的奏折，索性也将话挑开了说，“这次科举舞弊，我知之甚深，杨侍郎之位事关重大，所以我连夜来找阿翁，求阿翁将此奏折赶在陛下召见李相国前让他先御览。”


    
高力士笑而不语，只将奏折又看了一遍，方淡淡道：“此等有伤风化之事虽不必让陛下亲自过问，但老夫也认为应严加惩处，也罢！看在广平王初次上门的面上，老夫助你这一遭。”

第二四八章 科举案（十）


    
天色朦胧，四月凌晨的劲风吹散了灰白色的迷雾，长安渐渐在新的一天苏醒过来，朱雀门的广场前横七竖八睡满了矜持的士子们，他们放下了读书人骄傲的身段，在沉沉的夜幕里迷失在极度的困乏之中，但李林甫高明的政治手腕无疑使他成为这次科举潮中最大的赢家，夜里，他紧急调运近万条军用被子和大量干粮发给饥寒交迫的士子们，这一人性化的举措使无数处于弱势的士子们无不感激涕零，李林甫在士林的声望也因此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太阳刚刚浮出地平线，已经变得贪睡不起的李隆基意外地早早来到御书房里，昨日士子潮使他意外地听到一条传闻，今年的科举存在着极大的舞弊嫌疑，不管这条消息是真是假，都无法使李隆基在温香软体的芙蓉帐里继续睡下去了。


    
御书房似乎没有适应老主人的突然到来，冰冷的四壁、凌乱的书桌以及尚拉着厚厚窗帘的房间里还留存着昨日的气息，几名正在收拾奏折的太监被李隆基的忽然闯入惊呆了，但片刻后便清醒过来，一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乱糟糟的书房和起伏不停、象蚊子一般鸣叫的哀求声顿时触犯了龙颜，李隆基勃然大怒，阴沉着脸对身后的高力士厉声喝道：“今天的当值奴给朕统统拉下去杖毙！”


    
当值奴指的是宦官，后面的当值宫女、当班侍卫无不暗暗捏了一把汗，眼睁睁地看着如狼似虎的侍卫们将十几个太监拿翻，象狗一般拖了出去，求饶声渐行渐远，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紧张得让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


    
“浑蛋！还不赶快收拾书房。”


    
高力士的一声断喝仿佛巫师的解定咒语，立刻让几十个呆立的宫女忙碌起来，开窗、通风、烘香、整理、清扫、暖房，只片刻功夫，书房里便阳光明媚、清香满屋。


    
李隆基脸色稍霁，转头问道：“大将军，朕要召集的大臣可通知到了？”


    
高力士急忙躬身道：“老奴都连夜通知到了，巳时正在知政堂集中。”


    
李隆基点了点头，眼一瞥，见高力士手中拿着一本奏折，查询的目光便向他望去，高力士连忙恭身递上，“这是吏部杨侍郎弹劾一些新科进士有伤风化的折子，老奴正要批转给李相国。”


    
“有伤风化？”


    
或许是人性猎奇的本能，李隆基顿时有了几分兴趣，随手接过奏折，“且让朕先看一看。”


    
……


    
时间渐渐推移，再过一刻钟便要到巳时（上午九时），受诏到兴庆宫议事的大臣们早已从家中出发，各怀心事地向兴庆宫赶去。


    
最后一个到来的，是这次科举舞弊风波的主角杨国忠，他心情颇为紧张，做梦也没料到士子们会掀起如此大的声势，而且矛头直接对准了他本人，他是京兆尹，维持京中治安良好是他的职责所在，但他此时却不敢露面，而是将应付士子潮一事扔给了少尹鲜于叔明。


    
杨国忠两腿发软，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进了兴庆宫，知政堂上各朝廷重臣皆已到场，各自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这次科举的两名主考官达奚旬与苗晋卿皆未到场，这让杨国忠冰透的心又生出一丝希望来，难道皇上只针对士子闹事并不是科举舞弊之事吗？


    
杨国忠顺着墙边溜进了知政堂，李林甫却早就等着他的到来，经过不眠的一夜，他依然精神抖擞，眼睛里洋溢着兴奋，目光依然犀利，一眼便瞧见了躲在墙角的杨国忠，他笑呵呵走上前半开玩笑道：“杨中丞身为京兆尹却让老夫彻夜不眠替你当班，这是何道理？”


    
杨国忠的腿抖得更厉害，他急忙弯腰陪笑道：“相国说笑了，杨国忠人微言轻，哪能和相国的德高望重相比，再者，我已命鲜于叔明去劝说士子们，但却没有什么作用。”


    
李林府伸手摸了摸硕大的鼻子，眯眼一笑道：“听说杨中丞长子高中第四名，老夫这里先恭喜了，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啊！”


    
杨国忠脸色刷地变得惨白，仿佛行窃时被抓住一般，颤抖着声音道：“侥幸！侥幸！只是侥幸罢了。”


    
“皇上驾到！”随着一声高亢的尖呼声，大堂内立刻安静下来，片刻，面色阴沉的李隆基在侍卫们的簇拥下缓缓从侧门走进。


    
“臣等参见陛下！”十几名大唐重臣一起躬身施礼。


    
李隆基坐正，轻轻地摆了摆手，“各位爱卿请坐！”


    
知政堂宽大敞亮，仿佛一个小殿，这里平时是宰相们开联席会议，讨论军国大事和国计民生的地方，但今天的气氛却异常紧张，十几个太监被杖毙、皇上脸上的阴冷表情、漫天飞舞的各种流言，种种迹象表明，今天的小朝会将会有大事发生。


    
知政堂里静得只听见每个人沉重的鼻息，大家都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李林甫坐在右首第一位，在他正对面，左首第一位坐的是门下侍中、左相章仇兼琼，往下则是尚书左右仆射、各部尚书以及被诏来的相关官员，杨国忠坐在右首倒数第二位，旁边是李林甫的头号悍将王珙，而在他的斜对面却是吏部侍郎杨慎矜。


    
杨慎矜的心情同样忐忑不安，昨晚李清连夜寻到他，向他讲了问题的严重性和李林甫大棒所指，他当即按李清的授意写了弹劾新科进士集体宣淫的奏折，又由李清想办法通过高力士递给了皇上，但李清并没有给他一个确定的答复，杨慎矜紧张地向御案上偷眼望去，那里放着几本奏折，也不知有没有他的那一本，他又看了看皇上背后站着的高力士，他面上毫无表情，杨慎矜心中不由打起了鼓，毕竟时间太短，李清能办得到吗？


    
李隆基一声轻咳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他扫了一眼每个人的表情，用他那威严而不容抗拒的声音缓缓道：“昨夜朱雀门发生之事想必众爱卿都有耳闻，今天将各位召集，就是想和大家一起商讨此事，士乃立国之梁，切不可有半点轻慢。”


    
李隆基看了一眼李林甫，道：“朕知道相国为解朕之忧一夜未眠，但事关重大，还是烦劳相国讲一讲此事的起因和现在的进展。”


    
“臣遵旨！”


    
李林甫起身微微笑道：“先给陛下报告个好消息，经过臣一夜的安抚，士子们情绪已经稳定，只要我们给一个说法，他们便立刻散去。”


    
李隆基听事情已经有了转机，不由大为放松，立刻追问道：“他们要什么说法？”


    
“这正是臣想向陛下先禀报之事！”


    
说到此，李林甫的眼角有意无意扫了一眼杨国忠和杨慎矜，肃然道：“自我大唐开科取士以来，天下英才方可有机会位列朝班，我大唐也才能强盛至今，所以说科举是我大唐第一制度也不为过，既为取天下才，那公平、公正，唯才是举的重要性也就不言而喻，科举年年举行，但惟独这次科举取士的结果却不被众士子接受，为何？传闻有人徇私舞弊，令士子们心寒，所以他们要求朝廷澄清舞弊传闻，还科举一个清白。”


    
这时，对面的章仇兼琼接口道：“那依李相国之意，如何澄清舞弊传闻？怎样才能还科举一个清白？想必李相国早有腹案，不妨直接说出来。”


    
李林甫明白章仇兼琼之意，他如何肯将此事揽到自己头上，便淡淡一笑道：“陛下是问我士子们要什么说法，我自然要转告他们的呼声。”


    
他从座位上走出来，向李隆基深深施一礼道：“他们要求对已录取的士子进行再一次考试，如真有舞弊，希望朝廷能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哪一个官员，都要严加惩治。”


    
李隆基的眉头微微一皱，前一个要求可以答应，但惩处官员是朝廷之事，还轮不到这些读书人来指手画脚。


    
“陛下，臣以为李相国说得极是，若不一查到底，且严加惩处，岂不是寒了天下读书人之心？”


    
说话的是尚书右仆射陈希烈，自他让出左相之位，升任尚书右仆射这个闲职后，便再无干政的机会，今天难得来参加这次小朝会，他不知道中间发生的详情，还以为是李林甫在对付章仇兼琼，他顿时来了劲，若章仇兼琼倒了，他的左相之位说不定又能恢复，所以他一见李隆基迟疑，还当他是想保章仇兼琼，便再也忍不住，站起身力挺李林甫，“微臣强烈建议由李相国全面负责此事，还天下士子一个说法，让天下读书人都沐浴陛下的恩泽。”


    
李林甫见他说得慷慨激昂、唾沫四飞，真恨不得上前将这个乱放屁的蠢货掐死，自己想尽办法要脱开干系，他却要将自己往坑里推，一旦得罪了贵妃，这枕边风也够他喝的。


    
章仇兼琼呵呵一笑，也起身应道：“微臣也赞同陈大人的举荐，此事确实由李相负责最为合适，请陛下考虑。”


    
陈希烈大愕，难道自己错了吗？他眨巴眨巴小眼睛，茫然地向李林甫望去，却见他在拼命推却此事。


    
“陛下，臣十分愿意为陛下分忧，但为臣公务繁重，恐怕没有时间详查此事，反而会误事，臣倒以为张尚书是我大唐公认的文坛领袖，在士子中享有崇高的威望，此时张尚书来主持，最为合适。”李林甫虚晃一枪，将目标又对准了户部尚书张筠。


    
李隆基见二个相国一攻一守，明争暗斗，心中不禁连连冷笑，他笑了笑，止住了所有人的话。


    
“此事就由朕来决定！”


    
大堂里顿时鸦雀无声，众人都在等待李隆基的最后决定。


    
李隆基回头先对张筠道：“李相国说得对，张尚书在士林中威望极高，朕亲自出一份题，就拜托张尚书当一回主考官，在宣政殿进行殿试。”


    
张筠无可奈何，只得点头应了，李隆基满意一笑，随即细长的龙目一挑，一道厉芒直射坐在最后的王珙，向他招招手道：“王爱卿！”


    
王珙心中一跳，大步走到李隆基面前，躬身施礼，“臣在！”


    
李隆基微微笑道：“在朕的印象中，最合格的御史中丞便是王爱卿，既铁面无私，又有雷霆手段，若张尚书的考试发现真有问题，这调查一事，就交由你全权负责。”


    
“臣遵旨！”


    
李隆基各打了五十大板，这才又对李林甫道：“朕已经做出了安排，就麻烦相国再去给士子们说一说，要他们相信朝廷，早一些散去，不要再让朕为难了。”


    
……


    
且说杨国忠听说要再次考试，他的心仿佛掉入了无底的寒窟，在无边无尽的黑暗中向下坠落，他如行尸走肉般挪出兴庆宫时，裤裆早已经变得湿漉漉了，他打开车门刚要爬上，却忽然听见有人似乎在叫自己，一回头，却见是兵部尚书裴宽站在自己身后，脸上充满了笑意。


    
“裴大人……有事吗？”杨国忠沙哑着嗓子问道。


    
“呵呵！没事，我见杨中丞出宫时有些失魂落魄，便想过来看看。”


    
他狡黠一笑，眼中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老谋深算，拍了拍杨国忠的肩膀，意味深长道：“既然来了兴庆宫，怎么不去见一见贵妃娘娘？”


    
“我一个男人，无诏怎么能随便进内宫！”杨国忠刚说完，他忽然恍然大悟，指着裴宽结结巴巴道：“裴尚书的意思是……”


    
“老夫什么意思也没有。”裴宽背着手哈哈大笑而去，将惊喜交加的杨国忠一个人丢在路旁。


    
“事情紧急，但自己又见不到玉环，这可怎么办？”杨国忠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背着手在马车旁走来走去，“要不然让裴柔进宫？”


    
“不妥！不妥！她与玉环老娘的关系一向不好，玉环未必肯买她的面子。”杨国忠随即否认了这个念头。


    
杨国忠忽然停住了脚步，脸上露出暧昧的笑容，他嘿嘿一笑，自言自语道：“此事为何不去找她帮忙？”


    
……

第二四九章 科举案（十一）


    
杨国忠连家也没回，便急匆匆赶到杨花花的新府邸，只有通过她才能立刻见到杨玉环，解开他脖子上慢慢勒紧的绳套。


    
准确的说杨国忠并不蠢，他只是缺乏政治经验，预见性也弱，象他儿子参加科举一事就没有足够的预防方案，现在事情出来了才临时抱佛脚，但通过此事杨国忠也意识到，李林甫开始对他下手了。


    
此刻他闭上眼睛，身子随着马车轻轻摇晃，势单力孤的任人宰割使他痛彻至心，他现在才真正意识到了党阀的重要，他现在确实需要进入一个利益集团，相国党自然是回不去了，章仇党也不可能要他，当朝两大集团都抛弃了自己，也只能另想他途了。


    
杨国忠由此想到了朝中的第三大势力：裴家，刚才裴宽对他的暗示，他开始回过味来，这决不仅仅是一个简单暗示，这是一个强烈的信号，裴宽想将他拉过去，从而组建朝中的第三大党：裴党。杨国忠的嘴角不由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好一个不露声色的老狐狸，自己有贵妃撑腰，他当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加入裴党也是可行，但经历这次教训，杨国忠开始意识到家族力量的重要性，只有杨家的人才会真正维护杨家的利益。


    
杨花花至进京以来一直便寄住在位于兴道坊的太平公主旧宅，不过现在她已经正式成为这处豪宅的新主人，宅子太旧，好几处偏房都有点漏雨，翻新是必须的，钱也不愁，皇帝妹夫一下子拿给她两万贯翻修钱，足够她新建一处宅，对于住房，杨花花有着特殊的情结，她在导江县乡下那栋四面透风的破屋子实在留给她太深的刺激，她曾经发誓，只要她有钱，她一定会修一栋比县衙还要的气派的住宅，如今，她却拥有一栋王侯的宅子，这怎么不让她牵心挂肚，从破土动工以来，她将整个心思都放在了这栋寄托了她无数梦想和期望的大宅之上。


    
她不懂得幽深与含蓄之美，将遮去一半月光的花园镂空墙统统敲掉，她喜欢一览无余地看到花园；而花园里名贵而稀少各种奇花异草也被她一一铲去，改种成大片大片艳丽而俗气的月季花和各种果树，她喜欢在秋天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香甜的桃李之味；淡雅的白墙黑瓦也一概拆除，换成色彩亮丽，充满了富贵之意的红墙黄瓦。


    
她自己住的屋子最要讲究真材石料，用的每一块青石都要亲自查验，对于一个单身女子，还有什么比房子和钱更重要的呢？


    
“夫人，杨三爷在府外有急事求见，要不要让他进来？”


    
杨三爷自然就是杨国忠，这几天，一些鼻子比狗还灵敏的官员嗅到了杨花花的政治台阶，于是，送钱送礼的、求婚的、攀亲的，天天络绎不绝，使杨花花不胜烦扰、严重地分散了她对房子的关注程度，最后她一道严令，不管是谁，修房子期间一概不见，但杨国忠是她的堂兄，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过难以告人之事。


    
“让他进来吧！”让杨国忠看看他的新家，这也是杨花花很乐意做之事。


    
杨国忠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穿梭往来的瓦工泥匠，生怕被他们身上的灰浆污了衣服，穿过一道刚刚砌好的新墙，老远便看见了正在监工的杨花花，她穿着一件粗麻长裙，或许原本是蓝色，但现在已经浆洗得发白，两个月未见，她的身子明显长胖了许多，腰肢和臀部连成一个桶形，裙外露出的一截小腿也和刚栽的树木一般粗细，这使得原本有点其他想法的杨国忠立刻改变了主意，午饭还是去怡心楼吃更有味道。


    
“三姐救我！”


    
杨国忠仿佛受了委屈的儿童，竟跪在杨花花面前声泪俱下，泪水说来就来，眼圈也红了，杨花花顿时吓了一跳，刚准备向杨国忠炫耀房子的词句也忘到了脑后。


    
“三哥，发生什么事了？”杨花花赶紧拉着他进了屋，杨国忠是堂堂的京兆尹，这么多工匠都看着呢！他杨国忠不想要面子，可她杨花花却丢不起这个脸。


    
“好了，别在老娘面前装嫩了，有什么屁就快放！”


    
杨花花将杨国忠拖进屋，立刻就变了脸，她自己虽然没读过几年书，却景仰那些有学问的饱学之士，从前村里举人是她家的常客，总爱在她面前卖弄文采，吟咏一些淫诗艳曲助兴，现在见了世面，才知道村里的举人不过是文人中最没出息的小虫。现在她连举人都不屑一顾，更何况是小混混出身的杨国忠呢？


    
杨国忠见悲情牌被看穿，立刻抹去眼泪道：“三姐，李林甫那老贼设计害我，我再不想法子，性命危矣！所以我想去找四妹帮忙，可又进不了内宫，只能请三姐替我去传个话，无论如何要帮我这一遭。”


    
‘嗤！’杨花花的鼻子一声冷哼，瞥了一眼杨国忠道：“一个堂堂的大男人、三品要员，却连这点小事都摆不平，那李林甫难道没有害怕之事吗？你抓住他的要害做一篇文章不就行了吗？自己不动脑子，动不动就要四妹帮你，连我都替你害臊。”


    
杨国忠脸一红，心中有些恼火，但此时需要她帮忙传话，倒不敢得罪她，便唯唯诺诺道：“三姐教训的是，以后我一定自强，不过这一回时间上已经来不及，求三姐今天就要进宫，让四妹无论如何要救我这一次。”


    
“进宫嘛！倒也可以。”


    
杨花花伸了个懒腰，暧昧地瞟了他一眼，眼中几乎就要挤出水来，嗲声道：“那你要怎么谢我才行？”


    
正如杨花花对男人开始有品位要求一样，久历花丛的杨国忠对女人也开始挑拣起来，他偷偷瞥了一眼杨花花的水桶腰，回忆起她的索要无度，心中不禁和怡心楼头牌红妓白嫩结实的身体比较了一番，又想着她细腻而体贴的口活，心中一热，决定午饭还是去怡心楼吃。


    
可惜我们的杨国舅是属于那种鼻子不太灵的人，尚不知杨花花在李隆基面前也能说上一二句话，有时甚至比杨玉环还管用，现在杨花花在他眼里只是个传话的人，实在不必去费那样大的体力和精神，便陪笑道：“三姐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杨花花见他不解风情，不由有点恼羞成怒，冷笑一声道：“现在老娘眼中只有钱，拿五千贯来，你多大的问题我都替你摆平，否则，现在你就给我滚！”


    
“五千贯！”杨国忠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来，他咽了一下唾沫，眼珠一转，涎着脸上前笑道：“不如我替三姐松一松筋骨，以前那些手法我还没忘呢！”


    
说完，他一双爪子便向杨花花的后肩上搭来，不料，杨花花‘啪！’地一掌将他手拍开，柳眉倒竖，冷冷地斜视着杨国忠道：“老娘现在对你没兴趣了，只认钱不认人，五千贯，少一个子也不行！”


    
杨国忠心中懊悔不迭，又想着李林甫恐怕现在正向李隆基述说自己作弊之事，不禁心急如焚，只得咬咬牙一跺脚道：“五千贯就五千贯，但你现在就得去兴庆宫，再不去，我丢了官，你真的一个子也拿不到了。”


    
杨花花见他答应，不禁眉开眼笑，道：“我也不白拿你钱，等一会儿换了衣服就去宫里找四妹，而且我还会亲自给李三郎说说情，你就放心吧！”


    
杨国忠一呆，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立刻想起另一件事，急忙对杨花花道：“我还有一个关系到我们杨家兴旺的建议，你不妨去和四妹好好商量一下。”


    
……


    
离开杨花花的府邸，杨国忠心花怒放地朝怡心楼赶去，他已经猜出杨花花和李隆基之间的关系恐怕不是那么简单，如果真是那样，这五千贯花得就值了，而且杨家二女得势，他们杨家的发达也指日可待，杨国忠迅速将家族中的男子过滤一遍，大多是目光短浅之辈，对自己构不成威胁，其中杨琦和杨舌还算机灵，若能进京为官倒可以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再和裴宽结盟，壮大实力，到那时又何惧什么相国党、章仇党，杨国忠越想越得意，坐在马车上禁不住仰天大笑。


    
马车赶到怡心楼，却见在马路两侧站有七八个带刀士兵，而怡心楼的大门上贴了两条官府的封条，上面鲜红的印色异常刺眼，所有窗子都紧闭着，早已经人去楼空。


    
杨国忠惊异到了极点，昨晚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被封了，倒底发生了什么事？他看见几个士兵的军官似乎有点面熟，便下了马车，走上前问军官道：“出了什么事，为何要封此楼？”


    
那军官认识京兆尹杨国忠，立刻行了个军礼，凑上前低声道：“具体情况卑职也不清楚，不过听说有士子向王珙御史举报，这怡心楼中有人事先卖考卷，所考题目和进士科一致，所以王大人便命人封了此楼，将掌柜和老鸨都抓走了。”


    
“卖考题！”杨国忠心中一跳，“难道是杨暄他们所为吗？”


    
这件事自己倒不知道，不行！得回去问问清楚，别到时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杨国忠胸中之火就这样被突来的一盆水浇灭，他匆匆登上马车便向家里赶去。

第二五〇章 科举案（十二）


    
自从昨晚离开高力士府后，李清便一直呆在自己的家中，他在科举案中扮演的角色，在公开场合只是一个旁观者，所以李隆基也并没有通知他去兴庆宫，但他却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案情的进展。


    
天刚亮，李清坐在书房里静静地聆听武行素的报告，武行素的情报机构还在组建之中，但李清却命令他时时刻刻关注士子潮的动静，昨天深夜，几个混在士子中的手下传来消息，李林甫收买人心获得极大的成功。


    
“都督，李林甫在二更时分将毯子和干粮送到士子手中，几乎所有的人都对其感恩戴德，一夜间便传恩于士林，无数人当场投书，愿为相国门生。”


    
李清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李林甫的用意，先是想利用他来对付杨国忠，后又见到士子的激情可以利用，便改变策略，利用加施恩，可谓一箭双雕，他也不得不佩服李林甫老辣而娴熟的手腕，所有的时机都捏拿得恰到好处，仿佛一切都顺势而为，将他的预谋梳理得不露半点痕迹。


    
李清背着手在房间里走了几步，科举案看似简单，其实是对大唐权力走向的重新布局，李林甫也看出了李隆基是想用杨国忠来取代他，便下了先手，将赵岳插到杨国忠的身边，梨用科举案来打压他，同时也要对背叛他的杨慎矜动手，将吏部重新夺回。


    
有高力士相助，杨慎矜是可以保住了，但杨国忠也不是蠢人，任李林甫宰割，他最大的优势便是有杨贵妃撑腰，他不可能不去求助；其次，他是李隆基选中之人，脱一层皮是少不了，也不排除李隆基会以退为进，保杨国忠过这一关。


    
关键是他李清在这次权力震荡中能得到什么？保杨慎矜那算不了什么，只能说叫不失去，可要想从李林甫嘴里抢一点食，就得用一点非常手段不可。


    
李清推开窗，清风拂面，大片阳光射了进来，他一直在找李林甫的命门，为何不能利用这次机会先试探一下呢？想到此，李清的嘴角微微露出一丝冷笑，招揽士子的心可是一把双刃剑啊！他向武行素招了招手，在他耳边低声嘱咐道：“你带几个弟兄去朱雀门……”


    
待武行素走后，李清又写了一封信，命人去火速交给正在朱雀门巡查的鲜于叔明。


    
……


    
朱雀门下，数万士子昂着头，神色皆一般严肃，竖直耳朵倾听着城楼上大唐皇帝的圣旨，微风将宣旨太监高亢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送到士子们的耳中：


    
“……朕将维护科举的公平……将严查此事，一经查实，将严惩不殆……”


    
忽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天崩地裂般的欢呼声，经过一日一夜的煎熬，憔悴不堪的士子终于迎来了收获的时刻，此时他们相互拥抱，喜极而泣，欢悦的笑容将整个朱雀门彻底淹没，连士兵们也受其感染，三呼万岁。


    
就在士子们欢庆胜利的时刻，在朱雀门附近的一条小巷里，穿着一身儒袍的武行素带着几个同样穿着士子服的手下，匆匆向朱雀门方向跑去。


    
通向朱雀门的各条路口都已经被官兵封锁，为的是不准新的士子再加入，但这点小事怎么难得过武行素。


    
“跟我来！”武行素一招手，率领几个手下插进另一条小巷，走到底是一户人家，没有院墙墙，斑驳的木门和门上粗大的缝隙显示着这户人家的贫寒。


    
“闯进去！”武行素话音刚落，一脚便踢开了木门，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个老妇和一个年轻的少妇，少妇手中还抱着一个孩子，没有男人，两个女人见闯进几个彪悍的大汉，吓得紧紧挤在一起，眼中惊恐万状。


    
“你们不要怕，我们只是借道。”


    
武行素年少时是长安混混，又在羽林军中长期值勤，对朱雀门一带的地形是了如指掌，推开沉重的木窗，喧嚣声扑面而来，一丈外，大群大群的士子正收拾东西准备撤离，此时正是机会，他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扔在桌上，便带着几个手下跳出窗子混进了人群之中。


    
……


    
近午时，得到李隆基承诺的士子们终于开始陆陆续续离开朱雀门，约一个时辰后，曾经拥挤热闹的朱雀门前空无一人，变得异常沉寂，满地都是垃圾和纸张，随风轻飘，京兆少尹鲜于叔明正陪同着刚刚赶来的杨国忠在广场上察看，鲜于叔明便是鲜于仲通的弟弟，原也在章仇兼琼手下任职，是铁杆的章仇党人。


    
鲜于叔明一夜未眠，紫色的脸膛上透出一丝惨白，他强打精神笑道：“杨大人若累，不如回去休息，这里有属下善后便可以了。”


    
杨国忠正是刚刚被鲜于叔明派人叫来，告诉他李林甫已经回府休息去了，士子们也开始散退，他身为京兆尹，若此期间从不过问，一旦被御史弹劾也不好交代，所以便利用这个空隙过来看一看，堵别人的口实。


    
他叹了口气，道：“鲜于少尹才是辛苦，不如你回去休息，我来善后。”鲜于仲通是提拔他的恩人，所以杨国忠对其弟鲜于叔明也颇为客气。


    
“这里脏乱，不如咱们去城楼上看一看。”鲜于叔明一边说，眼睛却不停向广场瞟去，只见两个属下手里拿着两叠捡来的纸张匆匆赶来，他心中一喜，‘李清准备得果然充分！’


    
“杨大人、鲜于大人，这是属下在广场上发现，不敢隐瞒，特来禀报！”


    
“这是什么？”杨国忠随手夺过纸张，忽然，他愣住了，眼睛渐渐放出光来，无精打采的颓态一扫而空，惊喜交集问道：“这是在哪里发现的，快带我去看看！”


    
鲜于叔明的心中探视欲简直要从嗓子里钻出来，究竟写的是什么？竟让杨国忠如此欣喜若狂，他伸长脖子看去，不觉也愣住了，只见纸面上写满了‘李相国、九千岁！’


    
字迹写的歪歪斜斜、力道十足，每张都不一样，似乎是夜里一些士子心潮澎湃时所书，鲜于叔明倒吸了口凉气，皇上被称为万岁，李林甫竟然被称为九千岁，这一旦被皇上知道，后果……


    
鲜于叔明暗暗叹了口气，李清的手腕也未免太黑暗、太毒辣了，他又想起当年在老宅初见李清之时，现在看来，自己外甥张仇的功名肯定是假的。


    
这时，杨国忠回过头紧紧盯着他道：“鲜于大人，这可不是我杜撰的，若有必要，你可要给我作证。”


    
鲜于叔明苦笑一下，点头应道：“事实如此，杨大人又有何可担心的？”


    
“那好！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这里就叫给鲜于大人了。”杨国忠如获至宝地捧着一叠纸匆匆而去。


    
……


    
随着朱雀门的冷寂，平康坊却再一次热闹起来，大获全胜的士子们几乎将所有的酒肆挤爆，杯盘交错、酒气熏天，到处是喜悦的目光和开怀的大笑，既是为了庆祝胜利，也是为了犒劳自己一夜的辛劳。


    
在平康坊西北，原李林甫的老宅内，大堂上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的男女，足足有两三百人，有怡心楼的老鸨和妓女、有食客堂的掌柜和伙计，偏房内不时传来酷吏的怒喝声和杀猪一般的嚎叫声，大堂上一些胆小之人，尤其是那些可怜的妓女，瘫软在地上，几乎要吓晕过去，她们哪里知道试题的来源。


    
偏房内，御史王珙脸色阴沉地盯着正在受刑的达奚旬，他精着身子，上下身各夹在两只大木棍中，随着两对木棍的远离，达奚旬的腰足足被拉长的两尺，骨骼‘嘎！嘎！’直响，达奚旬‘嗷！’地一声大叫，立刻痛晕过去。


    
一名小吏上前摸了摸他的背，“大人，他的骨头好象拉断了。”


    
“泼醒他！”王珙不为所动，冷冷地道：“醒了再拉！”


    
一桶冷水当头泼下，达奚旬渐渐苏醒，剧烈的疼痛使他觉得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眼看大棍又将自己的胸夹住，达奚旬长叹一声，“罢了，早晚都是死，还不如死个痛快，姓王的，你就写吧！我画押便是。”


    
“这就对了！”


    
王珙取过他先前的口供，撕了个粉碎，阴阴笑道：“我说这种事怎么会和吏部侍郎没有关系，定是达奚侍郎记错了。”


    
他取出一份事先准备好的口供，递给了典吏，吩咐道：“给他，让他画押！”


    
达奚旬提笔哆哆嗦嗦签了字，手却不再听使唤，半天也摸不到地方，典吏不耐烦，一把抓过他的手指，蘸了蘸印泥便直接摁上了手印。


    
“大人，这是大堂的口供，贩卖考卷为杨国忠之子，所有人画押指认。”一名小吏从外间走入，将厚厚一叠摁满了手印的笔录交给了王珙。


    
王珙看了看两份口供，不由得意一笑，皇上交给他之事，只一天他便圆满完成，人证、物证齐全，试问谁还会有这么高的效率。


    
……


    
次日一早，大明宫宣政殿，宣政殿是大明宫的第二大殿，仅次于含元殿，一般是接见外国使臣和进士策论之地，此刻，空旷的大殿上稀稀疏疏摆着二百多张桌案，新科进士们正伏笔疾书，重新进行第二次考试，考试的题目很简单，只有一题策论，时间是四个时辰，而现在已不足一刻钟。


    
主考官户部尚书张筠背着手在考场中来回巡视，他不住地暗暗摇头，现在看来，今年的科举明显是在做弊，马上就要结束了，近一大半的考生写了都不足万字，御史中丞张倚之子更是只字未写，一纸白卷，笔头都几乎被他咬烂，他可是甲榜第八名。


    
在前面还有一只空位，那是甲榜第四名杨暄的位子，说是忽然病重缺考，连来考试的勇气都没有了。


    
张筠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达奚旬、苗晋卿，你二人当真是罪不可恕！”


    
‘当！当！’清脆的钟声敲响，考试正式结束，官员们上前命考生停笔，又将他们写在卷上的姓名和学籍一一确认，这才将卷子收走。


    
考生们的表情或沉重或羞愧，都一声不吭地悄悄离开，有几个考生走到殿门口竟失声痛哭起来，捂着脸奔逃而去。


    
张筠阴沉着脸坐在大殿一侧，一份一份地阅读今天的答卷，题目是《盐铁新法十疏》，也就是针对今天颁布的新盐铁律写十条建议，并加以详细阐述，答案皆五花八门，甚至还有不好考生压根就不知道盐税改革之事，想当然地抄袭《盐铁论》。


    
“真是岂有此理，这样的人也能做进士么？”张筠越看越气，将笔重重一拍，这里面大部分考生无论文笔、文章结构、还是思想都是下下之选，却能从几万名士子中脱颖而出，这不是作弊是什么？他再也看不下去，将所有的试卷一卷，起身怒气冲冲道：“前面带路，去兴庆宫！”


    
……


    
李隆基今日直到到近午时才慢慢来到御书房，昨天他就得到消息，朱雀门前的士子们已经散尽，他一颗悬在空中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他此刻并不太关心科举案作弊的本身，自从高力士献了杨慎矜的奏折，居然有几十名新科进士在他的温泉宫附近公开宣淫，实在让人有象吞了一只苍蝇的感觉、倍感恶心，就算他们有真才实学，他李隆基也绝不会用这样的人。


    
另一方面李隆基也知道，这次科举名义上是考试不公，但实际是李林甫收拾杨国忠的一次借口，从王珙昨晚提交的口供便可看出，杨国忠是越来越被动。


    
这是最让李隆基头疼之事，杨国忠是代表杨家的利益，是他将来用来对付和取代李林甫的第一人选，况且昨日晚上杨玉环已经向他求了情，所以他并不想真的会将杨国忠怎么样，最多只是惩戒他一番。


    
这时，高力士在门口低声道：“陛下，杨国忠已在大门外等候，他说有重大之事要向陛下禀报。”


    
‘重大之事？’


    
李隆基被这个大字眼弄得微微一愣，他犹豫了一下便点点头答应，道：“宣他进宫！”


    
……

第二五一章 科举案（十三）


    
“陛下，这些言语是臣在朱雀门善后时发现的，臣不敢欺瞒陛下，特来禀报。”


    
说罢，杨国忠将那厚厚一叠纸递了上去，随即垂手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察看李隆基的脸色，这是他的一贯作风，摔倒前的反噬，既然李林甫已经毫不犹豫对他下了手，那他也不绝不会让李林甫笑到最后，但李隆基并没有象他想的那样拍案而起、暴跳如雷，只看了一眼后便随手搁在一旁，脸上没有半点表情，杨国忠顿时象一拳打空，心中开始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李隆基从案桌上取过一份王珙的奏折，扔给他问道：“朕来问你，这奏折里所述可是实？”


    
杨国忠颤抖着手打开折子，越看脸色越加苍白，最后他伏在地上道：“臣犬子今年参加科考，他基础较差，臣是托了关系，请达奚侍郎在同等条件下照顾一二，臣想这是人之常情，天下哪个做父母的不是这样，但这折子里却说臣贩卖考卷、串通其他考生集体营私舞弊，这绝对是污蔑，臣不缺这点钱，更不会做这种作茧自缚的蠢事，望陛下明查！”


    
李隆基暗暗点头，他也并不太相信王珙奏折中的内容，怡心楼上上下下二百多人都知道杨喧卖题，所描述的细节完全一致，这怎么可能？还有达奚旬与杨慎矜一向不和，他们怎么会勾结起来录用考生，况且杨慎矜早就上书弹劾这帮新进士品行不端，王珙如此添油加醋，只有一个解释，李林甫想利用这次科举案来对付他的两颗眼中钉，一个是杨国忠，一个是杨慎矜，所以李隆基对杨国忠的自辩倒信了八分，但杨国忠话中一些隐藏的事情他一定要弄清楚。


    
“你托了谁的关系，是谁替你和达奚旬牵的线？”


    
一句话问到了杨国忠的要害之处，他犹豫半天，最后才用细若蚊鸣的声音低声道：“庆王！”


    
“又是这个该死的东西！”李隆基不禁暗暗咬牙，他刚要再问，却忽然想起一事，李清曾说庆王象是知道国库的底细，存钱和提钱的时点都掌握得恰到好处，这里面一定是内幕勾结，难道就是和杨国忠勾结？应该是这样，杨国忠是太府寺卿，他当然很清楚国库的钱货盘存以及开支预算。


    
最关键的一条线理顺，李隆基的思路豁然开朗，达奚旬正是庆王推荐入仕，杨国忠为给儿子寻路子，便找上了庆王李琮，而庆王开出的条件就是国库的底细。


    
问题是这些事情李清都露而不说，难道这科举舞弊之事他也早就知道了吗？如果是，那他在这中间又扮演一个什么角色？李隆基恍惚有一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感觉，凭他的直觉，此事李清一定插手了。


    
“陛下，臣为子谋私，甘愿领罪！”


    
杨国忠最后的表态打断了李隆基的思路，他定了定心神，寒着脸道：“此事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但结果是极大的损害了朝廷的声誉，朕仔细考虑过，这是由于你得官太过容易，不懂为官须谨慎的缘故，另外你无功居高位也容易惹人眼红，还是低调点好，所以太府寺卿和京兆尹两个职位你就不要做了，专心做你的御史中丞吧！”


    
“臣领旨！”


    
李隆基的话已经说出口，杨国忠也只得黯然叩首，接受了被罢官免职的处分，这时，外间传来鱼朝恩的请示之声，“皇上，张尚书和章仇相国在宫外求见，考试已经结束，特来禀呈结果！”


    
“宣他们进来！”


    
李隆基瞥了一眼杨国忠，见他脸色惨白、神情悲戚，便淡淡地安慰他道：“走路须稳健地走才不会摔交，今天你向后退一步，何尝不是一件好事，你是朕的舅子，朕对你期望甚高，以后要好自为之，不要让朕再失望了！”


    
杨国忠听出了李隆基的话中之话，激动得浑身直抖，‘扑通！’跪倒在地，泣道：“臣谢陛下隆恩！”


    
李隆基挥了挥手，“去吧！好好约束儿子，少交狐朋狗友、少去风月之地，你的大公子就让他进宫做个侍卫吧！”


    
“是！”


    
待杨国忠退出御书房，李隆基这才取过那叠纸，久久地盯着‘九千岁’三个字沉默无语，眼睛里忽然闪过一抹杀机，慢慢地将那叠纸捏成一团，他怎么可能不将它放在心上，前天晚上朱雀门发生之事，他已经通过高力士的耳目知晓，李林甫用自己的名义向士子们示好，邀取人心，这已经令他十分不悦，但‘九千岁’三个字却象一根导火线，将李隆基心中蕴藏已久的不满点燃了。


    
“皇上，张尚书和章仇相国来了！”


    
高力士手脚麻利地将那些纸团收起，就见满脸忧郁的张筠和面色焦急的章仇兼琼大步走了进来。


    
“臣张筠参见陛下！”


    
“臣章仇兼琼参见陛下！”


    
李隆基脸上的阴冷已经隐去，换成了温和的笑意，“两位爱卿请坐！”


    
“谢陛下！”


    
二人先后坐下，章仇兼琼便迫不及待道：“陛下，达奚旬昨日受重刑，已不治身亡，副主考苗晋卿昨夜悬梁自尽，但被其家人及时救下，幸得无恙。”


    
“竟有这种事！”


    
李隆基倒吸口冷气，脸色变了数变，但立刻恢复了冷漠，瞥了一眼张筠道：“张尚书那边情况如何？”


    
张筠沮丧地摇了摇头，向前欠身道：“臣奉命为今科进士复试，结果极不理想，若按臣的标准，至少有一半人皆不合格，所以臣敢断定，这次科举必有舞弊存在。”


    
他一招手，有宦官托了一盘试卷过来，张筠亲自端给李隆基道：“不合格者皆是达奚旬所录之人，苗晋卿尚好，仅录张倚之子不当。”


    
李隆基随手拣了几份翻了翻，这才对章仇兼琼冷冷道：“如此重要的科举居然敢公开舞弊，罪不容恕，传朕旨意，抄没达奚旬家产，其妻女发配安西为奴，苗晋卿虽非主谋，但替其隐瞒，也算从罪，贬为安康司马，凡今年所录之人，一律作废，有舞弊嫌疑者三年内不准再参加科举。”


    
章仇兼琼急起身领旨，他犹豫一下又问道：“那今年是否再开一次科举，重新录取新科进士？”


    
李隆基冷笑一声，断然拒绝道：“居然敢聚众逼迫朕，难道他们就没想过这样须付出代价吗？今年就此停止，不再重开科考，凡非京城籍士子，限三日内返回原籍，再命地方官严加看管，不得再次聚众！”


    
“这……”章仇兼琼有些愕然，他刚想再谏，张筠却笑道：“臣完全赞同陛下的决定，废除所录之人、惩处主考官算是给士子们一个交代，但取消重考则是给士子们一个警告，君为天、不得随意咆之，如此软硬兼施，才是服人之道。”


    
话说得是有几分道理，章仇兼琼见李隆基放过了杨慎矜，也不再多言，但李隆基却淡淡一笑道：“杨国忠之子和张倚之子都参与这次科举作弊案，应追究其父责任，朕已下旨免去杨国忠京兆尹和太府寺卿二职，降张倚为侍御史，现在朕就想和二位商量一下，京兆尹和太府寺卿的新人选。”


    
章仇兼琼和张筠对望一眼，都掩饰不住目光中的惊讶和狂喜，如此重要的职位，皇上居然绕过了李林甫，直接和自己商量，言外之意，就是将这两个位子拱手相送，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李林甫在哪里做错了？


    
这两个位子的人选是章仇兼琼考虑了无数次的，他毫不犹豫道：“既然陛下问臣，臣便推荐二人，京兆尹为维护长安治安、保证京城稳定的重要职位，非经验丰富者不能担任，太原尹韦陟久历地方，资格充裕，臣推荐其为京兆尹。”


    
自韦坚被贬后，长安韦氏一族人心涣散，一撅不振，极需一个领头之人将韦家的地位重新确立，而户部左侍郎韦见素资历不足，不能担此重任，章仇兼琼便想到了韦陟，二人原是同僚，相交甚密，若能让他进京为长安之尹，再加上少尹鲜于叔明，这长安的地方大权就尽归章仇党，同时韦家将重新振兴，可谓一举两得。


    
但李隆基却不露声色，他笑了笑，又问道：“那左相的太府寺卿人选又是谁？”


    
章仇兼琼胸中早有成竹，他微微一笑道：“太府寺卿原本就是户部的执行机关，这次李清实行新盐税法和成立官方柜坊，与太府寺有颇多细微之处的配合，如成立平仓署，还有两市的管理，都和官方柜坊的运作息息相关，所以臣的意思是太府寺卿最好就由户部侍郎李清兼任。”


    
旁边张筠也笑着帮腔道：“臣听说江淮一带的百万盐税已经解到天宝渠，不日将进京，臣主管户部，虽不问实务，但也知李清此人是实干之人，若由他兼任太府寺卿应是有利无弊，再者，他原也做过沙州都督、有开国侯爵位，已是从三品身，这也不算提升他，所以臣赞成左相的推荐。”


    
李隆基把玩着手上的一枚新镇纸，笑而不语，章仇兼琼第一个提议，他并不赞成，他之所以让章仇兼琼和张筠来推荐，只不过是摆个姿态罢了，怎么可能让章仇一党独大，京兆尹他心中其实早已有了人选，半晌，李隆基才缓缓道：“李清推行盐法，有功于社稷，却没有得到任何封赏，所以左相推荐他兼任太府寺卿，朕没有异议，不过京兆尹一职由韦陟来任，朕却以为不妥，他刚正有余，但柔韧不行，朕倒看中了礼部侍郎裴士淹，由他来任京兆尹，二位爱卿看如何？”


    
章仇兼琼和张筠同时恍然大悟，原来皇上是想加强裴党的实力，这是一个极明显的信号，说明在李隆基的心中，李林甫的地位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从两党角逐演化为三党鼎立，可怜李林甫策划那么久，最后还是给别人做了嫁衣，自己一样都没有捞到。


    
二人急忙站起表态道：“陛下圣明！臣等完全赞同陛下的决定。”


    
……


    
天宝五年四月，闹得沸沸扬扬的科举舞弊案渐渐划上了句号，主考官达奚旬确有舞弊之实，罪名确认，但他本人在审讯中已死，则抄其家、流放他的家人，副主考苗晋卿知而不言，被贬黜为安康司马，两大涉案人杨国忠和张倚皆被降职处理，但兴奋之极的士子们却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朝廷非但不重新进行科举考试，反而勒令他们三日内离开长安，锐气尽失的士子们默默地收拾行装，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开了长安，青春的激情需要他们用理智来疏导，或许这对于他们人生的体悟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在随后的洗牌中，追查科举案最积极的李林甫却成了最大的输家，章仇党的房琯由礼部主客司郎中升为礼部侍郎，接替达奚旬一职；监察御史裴冕升吏部郎中，接替苗晋卿之职；而杨国忠所让出了两个职位，也被章仇党和裴党瓜分，户部侍郎李清兼任太府寺卿，而京兆尹则被裴氏一族的裴士淹拿走，李林甫的相国党却丝毫利益未得。正是科举一案成为了大唐政治的转折点，裴党渐渐开始出头，而李林甫的仕途由此走向下坡路。


    
四月中，一条小道消息在长安各坊悄悄流传，它被民众的关注度却远远超过了科举案，杨贵妃的三个姐姐分别被封为秦国夫人、韩国夫人和虢国夫人，各赏美宅、钱帛巨万，杨家的另外两个兄弟也同时入朝为官，一时民间的眼球暴涨，善辨男女的产婆炙手可热。


    
这正是：‘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第二五二章 失意的酒楼


    
天宝五年的科举案悄悄地落幕了，各地士子们惆怅地收拾好行装，开始陆续离开让他们断魂感伤的长安，有的人回去埋头苦读，以备明年再来；也有人自以为看透了官场的黑暗，从此只谈风月，远离权力之地；但也有很多人却因此受了启发，大树下好乘凉，他们或投亲访友、或住到京兆属县，想方设法留在长安，目的是要在朝中寻找到一个有权势的后台，为将来的前程作铺垫，于是，科举案的闹剧刚刚落场，长安又兴起了无数的喜剧和荒唐剧。


    
东市，千金一醉酒楼，这是一家极普通的酒楼，三层楼，两层大堂，第三层为雅室，楼面古老而破旧，百年的风吹雨淋，楼面的朱红漆早已剥落殆尽，东市里比这样好的酒楼随处可见，但生意比它兴隆的酒楼却不多，这里唯一的优势是酒，正宗的翠涛酒，正是它令无数老酒客流连忘返。


    
这一天上午，酒楼刚刚开门，掌柜去催赊帐去了，柜台里坐着一个又黑又胖满身油腻的女人，是掌柜的娘子，她脸上涂满了白粉而看不出年纪，但从她正敞着胸怀给孩子喂奶来看，年纪应该还算年轻，她见一个伙计得意地从楼上走下，也止不住心中的恨意，忿忿道：“那个千杀的酒鬼还没走吗？”


    
伙计将一块玉拍在桌上，脸上不屑地道：“这是从他帽子上摘下来的，可抵一半酒钱。”


    
掌柜娘子伸出她胡萝卜一般的指头，灵巧地一勾，那块玉便落入她掌中，愤怒的脸上立刻笑逐颜开，忽然，她似想到什么，笑颜一收又问道：“王四去找他的朋友，可有消息了？”


    
“应该没问题，算算时间，这会儿快回来了。”


    
“那就好！”掌柜娘子将玉高举，透过阳光，只见碧玉晶莹温润，她忍不住对怀中的小娘笑道：“这块玉不错，娘就留给你了。”


    
一楼大堂里稀稀寥寥地坐了十几个人，大多是在东市做生意的商人，此刻已经是四月底，空气中有些燥热起来，这些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靠窗通风之处，最里面一张小桌前围坐着四、五个士子，虽是早晨，他们喝酒的气氛却颇为热烈，或许因为他们都是长安本地人的缘故，所以并不怕将官差引来，可以肆无忌惮地在酒店里喝酒谈天。


    
“好酒啊！百杯不醉。”


    
一名天生愁面的男子一口气将杯中酒喝干，将酒杯在桌上一顿，摇头晃脑唱道：“人间四月天，落英缤纷，芙蓉树下旖梦生……”


    
他的声音粗哑刺耳，旁边几个同伴皆鼓掌大笑，却将掌柜娘子怀中小娃吓得呛了一脸奶水，哇哇地哭了起来，掌柜娘子心中不满，用指关节使劲地敲打着桌面，以示抗议。


    
一名扁头士子回头一瞧，这才发现那掌柜娘子竟是敞着衣襟喂奶，不由呆了一下，他偷偷地瞥了一眼掌柜娘子既丰满又黑腻的一对奶子，舔了舔舌头笑道：“会奇兄，看你一脸兴奋，可是杨慎矜愿意收你为门生？”


    
“伯明兄好没见识，难道就只知道杨慎矜么？”


    
愁面男子不屑地撇了撇嘴，冷笑道：“考中科举算什么，关键是以后的授官，那才是需要门路，岂不闻我大唐最新官场行情，一清二杨三张四裴五李吗？这些人只要能靠上一个，就有机会捞到油水官或实缺官。”


    
扁头士子摸了摸头发稀疏的后脑勺，眼睛极迅速地再向掌柜娘子的胸脯盯了一眼，咽了口唾沫，用自嘲似的口气对众人笑道：“看我这记性，倒真忘了这茬！”


    
“几位圣人弟子请了！”邻桌一名颇为肥胖的中年人起身向他们拱手笑道。


    
听他唤自己为圣人弟子，几个士子心中都十分受用，赶紧站起来回礼，“不敢当！请问先生有何见教？”


    
中年人呵呵一笑，向前跨一步坐到他们中间，道：“在下沙州马元，来长安经商，最喜欢交朋友，今天几位的酒钱就算我是请客。”


    
几个士子面面相视，素不相识便要请客，天下哪有这等好事？他必然是有事相求，他们慢慢坐了下来，目光严肃地望着这个沙州马元。


    
“哦！是我有些唐突了。”马商人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解释道：“我长安虽然来了无数次，但只买了货便走，从不关心我朝的政局，适才听这位仁兄提到官场行情，什么一清二杨三张四裴五李，我就想问一下，这一清可就是我们沙州以前的父母官李清？”


    
“没错！就是他。”那个叫会奇的愁面士子见马商人还要再问，索性替他将话说完，“一清指的就是手握我大唐财权的户部侍郎兼太府寺卿李清，他的手下皆是油水官，两市也归他管，你们这些商人更要去巴结他才是。”


    
听说李清掌管两市，马商人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那愁面士子暗暗鄙视，又接着道：“二杨是指杨国忠和杨慎矜；三张指章仇兼琼、张筠、张倚；而四裴是指裴宽、裴遵庆、裴士淹和裴冕，其实第四个裴冕只是凑数，他能量不大，就暂不提了……”


    
这愁面士子如数家珍似的卖弄一通，最后也悠然神往道：“什么叫后台，巴结到这些有权有势的人才叫后台，象那些庆王、永王，名义虽是亲王，但手中的实权恐怕连一个郎中、翰林都比不上。”


    
“你们的话大街上都听得到，就不要胡乱议论朝廷了，小心被官差抓了去。”


    
这时，一个文弱的男子出现在门口，他的年纪约三十余岁，眼含忧郁，脸庞削瘦而苍白，高高的颧骨显示出他骨子里的傲气，额头如女人般的光洁而饱满，这又意味着他有一颗敏感而细腻的心，只见他带一方平顶巾、身上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长衫，此人正是这次科举名落孙山的杜甫。


    
杜甫自两个月前从李琳府辞职备考，本以为凭自己的实力中进士应该不成问题，不料竟冒出一桩科举案，将他的机会剥夺，使他万念皆灰，甚至产生了隐居山林的念头，他今日是被这所酒楼的店伙计找来，说的一个朋友已在此喝了四天四夜的酒，烂醉如泥，要自己将他领回去，凭直觉，杜甫猜想极可能是李白在此喝酒，因为最近有消息传来，李白丢官了。


    
几个士子听说外面有官差，皆吓得面如土色，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杜甫见他们知错就改，笑了一下，便慢慢走近柜台，淡淡道：“我便是你们派人去找来之人，听说我有一个朋友在此喝醉了，可速带我去看看！”


    
掌柜娘子忽然察觉士子中有贪婪的目光在盯着自己光溜溜的胸脯，脸不禁一红，下意识地将衣襟向中间拉了拉，遮住了乳房，又找来一个伙计，吩咐道：“将这位爷送到那个酒鬼的房间去，要快！”伙计应了，领着杜甫向三楼走去。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只听一人在醉中狂笑，转而又变成低吟，声音低沉而悲怅，‘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杜甫暗暗叹了口气，果然是李白，他紧走两步，刷地将窗帘拉开，又推开了窗，大片阳光顿时射进房间，清新的晨风片刻便将房间里浑浊的酒气洗涤一空。


    
房间里一片狼籍，几只酒坛子东歪西倒，盘盏杂乱、桌上和地上到处都是酒渍，一男子披头散发靠在墙边，两眼和脸颊都变得赤红、目光迷乱，正端着个酒碗低吟浅唱：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他正是李白，自牡丹亭献诗留宿兴庆宫后，李白自以为得志，行事更加放荡形骸，恣意评论朝政，又几次三番毫无顾及地拜访永王，终于被驸马都尉张垍抓住把柄，联合一些嫉妒他才能的翰林集体上书，要求问罪于他，李隆基也顺水推舟，大呼几次遗憾、可惜后，便赐金返乡，失意几日，李白就在此醉了几日，眼看囊中已尽，无钱会帐，他便托店中伙计去将杜甫找来。


    
“子美，老李栽了，无颜见人啊！”


    
李白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发狂般笑道：“我胸怀天下，可他却视我为戏子，这种翰林，不当也罢！不当也罢！”


    
“太白兄，我们四处寻你不见，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没想到你竟躲在这里来了，走！先到我家去。”


    
杜甫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递给身后的伙计道：“他的帐我来付！”


    
那伙计迟疑着接过，忽然问道：“他、他就是那个有名的李太白么？”


    
杜甫瞥了他一眼，冷冷一笑道：“他不是，他只是一个穷酸诗人。”


    
说罢，他扶着李白蹒跚而去，老远还隐隐听他安慰李白，“太白兄不用惆怅，我和礼部侍郎房琯颇熟，我明天就去求他，看能不能替你谋个外官，实在不行，我再去找找李清，总是有办法的。”


    
……

第二五三章 荐官


    
今天是四月的最后一日，也是休朝之日，李清自出任太府寺卿后，每天都异常忙碌，几乎回家便倒头大睡，再难得有这样一天的闲暇，一早，内宅便放出话来，今日老爷概不见客，这也难怪，自官场热门‘一清二杨三张四裴五李’的说法出炉后，李清的府前几乎每天都是人潮爆发，认门生、结亲戚、拜干爹的人流是络绎不绝，连他府上的仆人出去办事，也被人围着奉承，塞钱塞物不在少数，企图能从他们这里递进一张帖子。


    
和府外的热闹和杂乱相反，府内却十分安静，仲春是姹紫嫣红、莺吟燕语的季节，牡丹渐渐谢幕、芙蓉却花开得正盛，李清和他的妻女一起呆在花园里，享受着难得的闲暇时光，他的女儿李庭月已经半岁，刚刚会爬，此刻她象一只小猴子一般在李清的身上钻来钻去，异常活泼。


    
“你这小娘！才多大，就爬到爹爹头上去了。”


    
帘儿一边笑，一边将好容易爬到李清脖子上的女儿小心翼翼地抱下，但小娘却抓住她爹爹的耳朵，死活不肯松手，嘴里咿呀叫嚷，忽然抽抽噎噎地哭泣了起来，李清顿时慌了神，将女儿扛在脖子上走了两圈，一手扶着她，另一手比作翅膀状，‘呜！～’地叫一声，“爹爹给你坐飞机，飞喽！”


    
李庭月兴奋得尖声乱叫，两只小手使劲地拍打着爹爹的头顶。


    
旁边李惊雁却有些惊讶，回头悄悄问帘儿道：“大姐，鸡会飞么？”


    
不等帘儿回答，小雨却在一旁自作聪明道：“我知道，公子说的一定是山鸡！”


    
这时，二管家钱福悄悄走来，低声向李清禀报道：“老爷，武哥儿来了，在小客室候着呢？”


    
他声音虽小，但还是被帘儿听到，她眉头一皱道：“李郎，不是说好今天不会客吗？怎么又约了人？”


    
李清将女儿从脖子上抱下，递给李惊雁，又捏了捏她的小脸蛋，这才回头笑了笑道：“是武行素的定期述职，不算是客人。”


    
李惊雁接过孩子，可听了李清的话她却有些担心，“李郎，你可要当心，这种事若被捅开了，皇上也保不了你。”


    
李清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微微一笑，转身便大步朝前院走去。


    
小会客室就在李清外书房的隔壁，四周无窗，墙壁用青石又重新砌了一层，一般是商讨机密事情所在，几个贴身侍卫在门口站岗放哨。


    
李清推门进了屋，早已等候的武行素立刻站了起来，他身边还有一个高俊挺拔的年轻人，似乎没有见过，见李清的目光落在那个年轻人身上，武行素尴尬得笑了笑，介绍道：“都督容我冒昧，这是我原来在羽林军的一个兄弟，现在宫中任三卫郎，长安韦家嫡房，名叫应物，原来也是无法无天的长安恶少，现改邪归正，愿投在都督门下。”


    
那年轻人赶紧上前给李清半跪行礼，“韦应物愿向都督效忠！”


    
“韦应物？”


    
李清念了念这个熟悉的名字，忽然笑道：“你可会写诗？”


    
韦应物一愣，不明白李清为何突然问这个问题，但他还是认真答道：“卑职少时读过几年家学，就是憎恨读书，十五岁便进宫当了侍卫，卑职不会写诗！”


    
随着年龄慢慢长大，韦应物的玩劣之心渐去，做侍卫也不是长久之道，他便想要为自己寻个前途，于是，他找到了从前的铁哥们武行素，求他替自己引见李清。


    
这时，旁边的武行素接口笑道：“小韦虽不会写诗，但他却是我们这一群人中最有学问的一个，字也写得不错，上次朱雀门之事，便是他的手笔。”言外之意便是告诉李清，他已经加入了自己的组织。


    
李清轻轻点头，韦应物在安史之乱后也是个人物，但他知道今天武行素带韦应物来，其实是想把这条宫中的眼线介绍给他。


    
“来！坐下说话。”李清笑咪咪地拉韦应物坐下，但他犹豫一下，腿绷得笔直，不肯坐下。


    
李清一笑，也不勉强他，自己先坐了，又问韦应物道：“韦公子在宫中～”


    
韦应物立刻打断了他的话，“都督叫我小韦便可！”


    
李清摆了摆手，微微一笑，又继续道：“小韦在宫中的职责是什么？”


    
“回禀都督，卑职原是朝堂引驾卫，皇上搬到兴庆宫后，我便成了内宫侍卫，主要负责贵妃娘娘的安全。”


    
李清随手从桌上拿起一只镂空的白玉球，凝视了半天，才淡淡笑道：“那我来问你一件事，十天前，就是皇上召集科举案相关大臣的那一天，杨国忠有没有去求见贵妃？”


    
韦应物凝神回想一下，慢慢摇了摇头道：“宫中有规定，后宫不得擅见朝中外戚，那一日正好是我当值，并没有看到杨国忠，倒是贵妃娘娘的姐姐，也就是现在的虢国夫人下午来过，和贵妃一起见过皇上，当晚她便留宿宫中。”


    
“果然不出我所料，杨家是以退为进！”李清暗暗冷笑一声，看来李隆基真的打算日后重用杨国忠，否则现在就不会这样保护他。


    
“以后就好好跟着我干，有时间多读点书，你将来会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李清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略带一点命令的口吻道：“你在宫中要特别替我留意杨家的动静，只要有消息，都要及时通报武行素。”


    
韦应物大喜，李清的意思就是正式接收了他，他立刻跪下大声应道：“卑职遵命！”


    
这时，门口传来一个侍卫的声音，“都督，钱管家有事求见。”


    
“让他进来！”


    
李清回头又对武行素道：“现在是一段平静期，你眼光不妨看远一点，天下能人异士比比皆是，不要仅仅只盯长安一处，知道吗？”


    
武行素立刻躬身行了一礼，“属下遵命！”他随即给韦应物施了个眼色，带着他向李清告辞，便迅速从侧门离开了府第。


    
这时，钱管家已来到门口，低声道：“老爷，门房来报，你特地嘱咐过的杜甫在外面求见。”


    
“哦！杜甫来了。”


    
正在低头沉思的李清蓦地一个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急忙命道：“快快领他进来！”


    
停一下，李清又叫住了钱管家，“带他到我的书房。”


    
片刻，杜甫便在管家的带领下匆匆走进了李清的府第，满眼的繁花如锦、水碧鱼肥，但杜甫对这一切却视而不见，相反，眼中充满了忧虑。


    
他自然是为李白之事而来，昨天他拜访了新任礼部侍郎房琯，想求他去替李白说说情，外放为地方官，不料房琯沉默半天却忽然说一声‘送客！’将他几乎是撵出了府门，没有得到明确答复的杜甫依然不死心，一早便来寻找李清，想从他这里为老友谋一个出路，如果还是不行，他就要去找嗣宁王李琳。


    
杜甫随管家刚到书房门口，李清便迎了出来，握着他的手连声安慰道：“少陵兄，科举之事我已知晓，还望节哀顺变，千万不要因此而灰了心。”


    
杜甫苦笑一下，这两天为李白之事奔忙，他早将自己的不幸抛在脑后，听李清提起，不禁呆了一下，心中蓦然涌出一股失落之情。


    
“学识不够，名落孙山也是正常，但科举的不公平实在让我寒心，我已经决定不再考了，回老家种地去。”


    
李清见他书生意气，心中也不禁暗暗好笑，急忙先将他请进屋内，又命人上了茶，这才笑道：“其实科举不过是个出身，你看李相国位居人臣，他又有什么功名？还有你眼前之辈，连举人都不是便窃居高位，还不是一样升官发财？关键是能力，不仅仅是胜任一个职位，还要远远超越它，才会有更高的职位等你，所以少陵兄若不想再参加科考，那就走荐官之路好了。”


    
说到这，李清停住了话头，偷眼看了看杜甫的面部表情，他既然说出这话，其实就已经表达了他愿意做杜甫的推荐人，将他送上仕途，只要他脸上露出一点喜色或向往之色，他就会直接开口，不让这位未来诗圣为难，但是杜甫的表情却有些沉重，使李清刚要说出口的话又吞了回去。


    
“我的事先放一放吧！”杜甫叹了口气，李清的含蓄表达他明白，他自己何尝不想戴上乌纱、踏进仕途呢？但朋友有难，他又怎能半途不管。


    
“阳明想必也已经知道，青莲的翰林之职丢了，实在是不公平，他有惊天地、泣鬼神的才学，偌大的朝廷却容不下他七尺之躯，我今天上门就是想请阳明帮个忙，再给皇上说说情或者放他为地方官，让他能施展胸中的才学。”


    
杜甫说完，便眼巴巴地望着李清，若他也象房琯一样送客赶人，他就将发誓永不踏入此门半步，但李清并没有赶他走，而是盯着窗外的一棵芙蓉树出神，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笑了一下，回过头诚恳地说道：“少陵兄，并非我不想管，你可知道李太白遭贬黜的原因是什么？”


    
杜甫摇了摇头，“我不知，请阳明有话直说。”


    
李清慢慢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他凝望着一团团火焰一般的芙蓉花，低沉着声音，徐徐说道：“太白遭贬黜，表面上是他得罪了驸马张垍，被他纠集大部分翰林集体弹劾，从表面上看是他轻视高力士使皇上不满，但这些都不是根本原因。”


    
“那根本原因是什么？”杜甫脱口问道，刚才李清说的高力士之事他压根就不知道，只知道是驸马张垍陷害于他，却万万没有想到，连得罪高力士都不是主要原因。


    
李清霍然回头，紧盯着杜甫道：“根本原因是他不该去拜访永王，还说那些支持永王的混帐话，皇上怎么可能没有耳目，他前脚刚走，永王后脚便跑到皇上那里将他告了，若不是他有点名气，使皇上投鼠忌器，他早就成刀下之鬼了，还能容他四处喝酒撒野吗？”


    
李清的话让杜甫感到无比震惊，他结结巴巴道：“你是说，青莲参与了太子之位的争夺吗？”


    
“是！”李清断然道：“太子之位何其敏感，他没有半点自保之力，便跑去乱说一通，这样当然会遭贬黜，我倒以为他应该感到庆幸才是，毕竟脖子还在头上，赐金还乡，这已经是轻之又轻的处罚，若他仍然不知好歹，还要一味求官求职，引起皇上震怒，那最少也是牢狱之灾了。”


    
说到此，李清从怀中取出三千贯的柜票递给杜甫道：“相识一场，这点钱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至少让太白兄喝酒无忧，若有什么烦恼，请他尽管来寻我。”


    
李清的话使杜甫的心凝到了冰点，他知道李清所言属实，也明白李白再无希望了，心中黯然、叹息不止，他茫然地接过李清手上的汇票，欲言又止，嘴角抽了抽，告辞一声转身便要走。


    
李清却叫住了他，含笑道：“少陵兄难道自己一点打算都没有吗？”


    
杜甫的脚停住了，他忽然醒悟，‘李清将安慰给了李白，却不给自己，是不是他心中还有推荐自己的想法？’


    
李白之事刚刚搁在一边，杜甫的心思又悄悄回到了自己的身上，他能不能就此步上仕途，好好地发挥自己胸中的抱负呢？岁月蹉跎，眼看科举渺茫，经过一次挫折的杜甫也慢慢变得现实起来，归隐山林只是他的一时激愤，如果有机会入仕，他又怎么可能轻言放弃。


    
李清象是看穿了杜甫的心思，他慢慢走上前笑道：“少陵兄先回家候着，不出十日，会有吏部的人前来找你。”


    
“实在是多谢了！”


    
杜甫向李清深深施了一礼，尽量将感激之情隐藏在心中，只喃喃道：“阳明的心意我领了，将来我一定小心为官，决不会让人抓到把柄。”


    
……

第二五四章 南诏女王（上）


    
清晨，一抹绚丽的晨曦透过高耸雄伟的长安城门，将整个长安城涂上梦幻般的色彩，金色与紫色，交织在充满活力的五月的天空与大地之上，当红彤彤的太阳终于跃上东天、喷薄而出的刹那，庄严而高亢的大钟忽然在大明宫含元殿上敲响，钟声瞬间传遍了全城，各坊各城楼上的钟也随之敲响，今天将是南诏新王第一次觐见天朝的日子，也是大唐帝国展开宽广的臂膀，将这个边陲小国拥入自己怀抱的日子。


    
长安朱雀大街，宽阔的大街两旁，喜欢猎鲜和刺激的长安市民蜂拥而出，里外三层，密密麻麻的两道人墙延绵数里，上万士兵在拼命地维持秩序，推嚷声、叫喊声、伸长脖子的焦盼，这一切都来源于一个令人感兴趣的消息，南诏女王将亲临长安，而且传闻她还是南诏第一美人。


    
一队一队的南诏士兵和大唐迎宾的羽林军络绎不绝从朱雀大街上列队走过，消失在朱雀门中，约过了半个时辰，当南诏随从官员的马队走过，朱雀大街上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一辆十四匹马拉着的华丽马车缓缓出现在街头，前后左右都被上千名身着铁甲的南诏武士严密护卫，人们只看见密密的盾牌和杀气四散的军队，华丽的马车只看到了一角，更不用说美丽的南诏女王，正当长安市民极度失望之时，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只见那辆华丽马车的顶部如莲花般绽放了，一个头戴金冠、身着银边金丝长裙，艳丽、高贵的女王出现在车顶，她面带微笑，雪白的脖颈象天鹅一样矜持，乌黑如缎子般的发丝随风飘扬，频频地站在车顶上向长安市民们挥手致意，显然她是擅自所为，马车周围的侍卫和官员都慌张起来，异常警惕地盯着热烈欢呼的人群。


    
站在车顶上的南诏女王自然就是阿婉，从她毅然留在滇东要做一番事业开始，她就注定踏上了一条充满荆棘的道路，但命运总是喜欢捉弄没有准备的人，先是她发现身体里已有李清的骨肉，不得不放弃巫女的位子，就在她生下孩子准备赴中原之时，南诏因于诚节的身死发生了内讧，命运之神再一次将她推上了政局的高峰。


    
此刻，她凝视着这座雄伟的大唐都城，就在这座都城里住着那个让她梦萦魂牵的男人，他现在何处？他在做什么？他还记得自己和那个可怜的孩子吗？这一连串问题她时时都在问，却一直没有得到答案。


    
阿婉轻轻地叹了口气，举在空中的手臂无力地滑落，她神色黯然地回到了车厢，侍卫们长长地松了口气，但周围的长安市民却看到了这个美丽的女王黯然伤神的一幕，他们的心中都涌起了无限的同情，所有的人都沉默了，欢呼不再，只默默地望着马车辚辚路过，进了朱雀门、穿过皇城，直奔承天门而去。


    
承天门下，大唐天子李隆基坐在高高的城楼之上，而丞相李林甫正率领百官等候在白玉桥前，他们身着各色官服，依品阶威然而列，南诏虽是边蕃，但它直接关系到大唐西南的安靖，尤其是吐蕃扶持凤迦异，窥视西南局势的今天，南诏的重要性更是令大唐不敢掉以轻心。


    
“来了！”有人低低地喊了一声，百官们顿时提起精神，翘首向南望去，只见远方尘土飞扬，先头的骑兵引导队，一列一列停靠在路两旁，接着，衣甲鲜明、旌旗如云的主队终于出现了。


    
片刻，南诏仪仗缓缓停在百步外，鸿胪寺少卿上前将马车门打开，乐工钟鼓齐鸣，长长的号角在城头吹响，在一片喜洋洋的乐声中，十几名侍女簇拥着南诏女王遇罗婉，在鸿胪寺少卿的引导下，移步向城门处走来。


    
李清站在右边一列，默默地望着这个高贵而美丽的女人，这曾经是他刻骨铭心的回忆，在滇东的日日夜夜、在那热焰冲天的篝火旁、在那神秘诡异的神庙中、在他们灵与肉的爱恋里，在他们激情分手的夜晚，曾相约再见之期，但他们谁也想不到相约的再见之日，竟是在这样的一个场合之下。


    
“皇上驾到！”


    
城门轰然开启，数百名宫廷侍卫及内官簇拥着李隆基和杨贵妃的龙辇越过白玉桥停了下来，李隆基面带微笑，大步从龙辇上走下，随即将杨玉环搀下，径直向南诏女王迎去。


    
这一天他等待已久，这次南诏国王的正式觐见，是自开元二十六年最有意义的一次，它意味着南诏在经历滇东之变后，重新回到了藩属国的位子，承认大唐是它的父国，这是皮逻阁封王后一直暧昧不言之事。


    
可就在李隆基离她还有约二十步时，细心的杨玉环却发现了南诏女王的异样，她的脚步明显放缓，目光并没有看着大唐天子，而是呆呆地看着百官人群，凭着女人的直接，杨玉环体会到了这目光中包含哀伤和期待。


    
是的！阿婉终于发现了她日思夜想的男人，看见了让她刻骨铭心而又无法忘怀的男人，两人的目光在大唐的迎宾国乐中蓦然相碰，千言万语都浓缩在这短短的一瞬，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相隔不到十丈，却似隔了万水千山。


    
李隆基离她已经不到十步，李清的眼睑轻轻地垂下，相思之线断了，鼓乐声又将阿婉拉回到无情的现实世界。


    
“臣女南诏遇罗婉叩见天朝陛下！”阿婉盈盈跪下，以臣子的大礼觐见李隆基。


    
“不必多礼，请起！”李隆基脸上笑容灿烂，他双手虚托，感叹道：“朕当年也在这个地方接见了你的父王，他英姿勃发、尚未婚配，而数十年弹指一挥间，朕再一次接见的，竟是他的女儿。”


    
“臣女也常听父王教诲，我南诏依天朝而生，附天朝而长，当尽心竭力效忠于天朝、效忠于皇帝陛下，父王虽去，但南诏的国策未变，臣女今日来朝觐，便是要重申这一立场，愿南诏在天朝的庇护下，和大唐一般地昌盛繁荣。”


    
说到此，阿婉轻轻一摆手，十几个侍从托着红绸漆盘上前跪下，将漆盘双手举得高高，里面放着十几色南诏进献给李隆基的礼物，都是普通的南诏特产，主要是象征意义。


    
或许是被阿婉诚恳的语气所感动，或许是满意南诏对天朝卑恭的态度，李隆基心情大好，他手捋长须欣然笑道：“你虽贵为南诏国王，但在我大唐的身份还是白身，朕正式册封你为云南王、开府仪同三司，赐钱五万贯、绢千匹。”


    
“臣叩谢皇帝陛下！”


    
这时乐声再起，意味着觐见仪式结束，接下来是在延英殿大摆国宴，为远道而来的南诏君臣洗尘。


    
阿婉刚要走，却忽然看见了十步外的杨玉环，也不禁被她的绝世容貌所震惊，她知道李隆基无皇后无元妃，这杨玉环实际上就是皇后，她急忙向杨玉环施礼道：“臣女参见贵妃娘娘！”


    
杨玉环嫣然一笑，上前挽了她的手臂，两人亲亲密密并肩而行，只听杨玉环低声笑道：“我也想不到南诏女王竟然是如此艳丽，还尚未婚娶，真不知有哪个少年郎配得上你。”


    
杨玉环说到此，却有意无意地瞥了李清一眼，刚才阿婉对李清的魂牵伤感，她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又想起李清与南诏的特殊关系，她便隐隐猜到了他们两人间的关系必然不是那么简单。


    
杨玉环的话使阿婉的脸上忽然布满了红晕、神情扭捏，但这份儿女娇态只保留了瞬间，她脸上立刻便恢复了平静，只淡淡笑道：“南诏久经战乱、人民困苦，我无暇考虑婚配之事，让贵妃娘娘操心了。”


    
杨玉环见她不愿提此事，也只笑而不语，遂拉着她的手上了另一辆凤辇，一起前往延英殿赴宴。


    
阿婉嘴上虽说的平淡，但心中却潮起难平，想看李清却又不敢回头，便打量起气势宏伟的太极宫，口中叹道：“我们太和城是建在山腰，宫殿狭小，和这里一比，就仿佛孩童一般。”


    
就在她回头看一处亭阁之际，目光迅速地向后扫去，只见大唐的百官已被抛出百步远，在隐隐绰绰的人群中她竟然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再向后看，她看见了，李清独自一人站在宫门前，正远远地看着她，忽然，李清竟慢慢地转过身去，孤单单地离开了城门。


    
阿婉的心蓦地象掉进了冰窟，泪水终于无助地从她的脸庞上滑落，这一刻，她不再是南诏女王，而是那个在滇东无依无靠的阿婉。

第二五五章 南诏女王（下）


    
李清没有去延英殿赴宴，而是寻个借口督造钱币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软弱？还是赌气？或许两者皆有，当他在得知阿婉登上南诏王位时，除了伤痛就是逃避，在感情上李清远没有他在官场上那般圆熟，甚至有点偏执，比如对杨花花，他受不了她风流淫荡的过去，初到她家那晚她与杨国忠发生的龌龊，他无法忘怀；又比如对崔柳柳，只因她母亲的专横和她的任性，便使李清一叶障目，将她所有的优点统统抹杀。


    
除了有点偏执，他在感情上的另一个弱点是拿得起而放不下，帘儿是因为患难与共，就如每天的米饭，虽然平淡，但无法替代；而对李惊雁则是一种激情，让他痴迷而无法自拔的爱恋；对南诏的阿婉则起源一种责任、一个诺言，可当这种责任变成对她们母子牵肠挂肚之时，他却意外地失去了她。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对女人的感情大多起源于一种责任，当这份责任变成牵挂后，爱就在他心中发芽。


    
此刻，李清坐在春明大街的一家酒楼里独自小酌，漫无目标地望着街上的行人，他并没有去督造钱币，那份重逢后的心悸使他心中久久不能平静，是的！他们不能在众目睽睽下相见，不管她是咽泪装欢的笑容，还是一颗难以抹去的眼泪，都会让他无法接受。


    
时间在金黄的葡萄酒中缓慢流逝，太阳渐渐西斜，李清已有五分醉意，他只觉心中郁闷难遣，正当他将酒杯重重一顿，起身准备回家之时，窗外大街忽然爆发出一阵骚动，隐隐听见有人在高声大喊，“女王！女王！”


    
他斜睨醉眼向窗外看去，只见一支浩浩荡荡的仪仗正沿着春明大街向这边开来，正是早上阿婉的车队，看样子他们是要去东市，随着酒意升腾，他的胆量骤然放大，一股莫名的冲动使他大门走下酒楼，随人流来到大街之上。


    
没有大唐万骑营的护卫，南诏使团的队伍明显清减了很多，旗帜也收了起来，而且围观的人群也远不能和上午相比，只薄薄一层，李清则站在台阶之上，斜靠着大门，忧伤地看着马车从自己身边驶过。


    
但驶出不到二十步，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后车帘缓缓拉开，露出了一张清丽绝伦的面孔，惊喜和痛苦揉杂在一起，呆呆地望着他。


    
勇气在李清心中蓦然爆发，他仰天一声大笑，快步走上前去。


    
“站住！”侍卫们忽然反应过来，他们一涌而上，冷森森的钢刀和长矛一齐对准了他的胸膛，阻断了他的去路。


    
“你们不要为难他。”


    
车厢里传来了阿婉颤抖的声音，“让他过来吧！”


    
侍卫们收了兵器，却列成一队，拦在李清和马车之间，警惕地盯着他，可以说话，却不准他上马车，临行前，宜南王太后有严令，不准女王与任何唐朝的男人接触。


    
“你们退下！”


    
侍卫的无礼使阿婉异常恼怒，她推开车门，对侍卫军首领斥道：“罗军将，我是南诏之王，难道我的命令你们也不听吗？”


    
侍卫首领脸上却充满了愤怒的表情，他死死地盯着李清道：“女王陛下，并非是末将不听，但太后有严令，我们不敢不从，尤其是他！”


    
他手一指李清，厉声道：“我认识此人，正是他将我们南诏搅得天翻地覆，大王子身死、国家分裂，都和他有关系，陛下，恕臣不能从命！”


    
侍卫首领嚣张激发了李清的硬气，他冷笑一声，借着酒意一步步逼近马车，“国以君为天，但你却敢公然违抗君王之令，在你眼中，女王或许只是个摆设，真正的天是宜南太后，是不是！”


    
“一派胡言，我们南诏内部之事，与你何干？”李清的话直戳罗军将的心事，他偷眼见女王面如寒冰，而对面李清又不断向他逼近，心中不禁又急又慌，一把拔出刀来，刀尖指着李清的胸膛，恶恨狠喊道：“站住！再走一步，我就砍了你。”


    
“想砍我？恐怕是没那么容易。”


    
李清话音刚落，‘嗖’地一箭射来，来势疾如闪电，不等罗军将反应，那支箭竟射透了他的手掌，血肉喷出，刀‘当啷’一声落地。


    
只见在酒肆的二楼，荔非守瑜手握长弓，傲然挺立在窗口，又一支箭已张弓搭弦，瞄准了南诏侍卫，箭尖闪耀着死神的狞笑。


    
半晌，罗军将才爆发出呼天抢地的一声哀嚎，抱着手一瘸一拐逃到一边，这一箭将南诏的其他侍卫都震慑住了，过了半天，他忽然反应过来，不禁勃然大怒，一声大喊，一齐拔出刀来，高举盾牌护住女王，周围的百姓不知发生何事，惟恐惹祸上身，一阵大乱，纷纷躲进街道、酒楼。


    
“你们都退下，这是我的命令！”


    
女王的喝令让侍卫们想起了李清的严厉之词，他们面面相视，阵脚开始松动，随即往两边一闪，让出一条道来。


    
李清激动的心情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他并没有因侍卫的退让而走上前，相反，他停住了脚步，默默地凝视着阿婉，回想着与她在滇东的相识，他忽然微微一笑，笑容俨如三月的阳光，灿烂而又温情。


    
“你们都好吗？”长久的思念在这一刻浓凝成这短短的一句话，平淡中充满了深情。


    
泪水再一次不争气地从阿婉的脸上滑落，她紧咬嘴唇，眼圈也红了，但几个月女王的生涯使她学会了克制，阿婉抬手抹去眼泪，勉强展颜一笑，道：“他还小，但也很调皮，长得非常象一个人，一个我一生只会请他跳舞的男人。”


    
李清却轻轻地摇了摇头，“我只希望你过得开心，太重的承诺会压垮你。”


    
阿婉刚要说话，雷鸣般的马蹄声却骤然响起，唐军接到了南诏使臣在春明大街遇袭的消息，正狂风般向这边卷来，阿婉见情况紧急，便立刻取出一块玉牌，塞给李清道：“我明日大朝后就要去东都，直接从那里返回南诏，你今晚一定要来看我，就凭这面金牌通行。”


    
这时，唐军已推进到五百步外，大街上早空无一人，李清将玉牌紧紧捏在手中，点了点头，转身飞奔进了酒楼，在荔非守瑜和心腹亲兵的护卫下，迅速从后门离开，很快便消失在蛛网般的小巷之中。


    
……


    
晚饭后，李清将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他静静地望着桌上的玉牌，下午和阿婉的寥寥数语使他已经有一丝明悟，有些事情并不是逃避就能解决，心结需要用心来解开，他必须去面对这份已经没有结局的感情。


    
“李郎，你见到她了吗？”


    
不知何时，妻子帘儿走到了他的身后，她轻轻将一杯茶放在他的面前，笑容温柔恬静，南诏女王今天觐见天朝，已经轰动了长安，她虽然不大出门，但已经从生性好热闹的小雨那里知道此事，从今天李清沉默的反常，她便猜到了一、二。


    
李清轻轻握住妻子的手，温暖的气息从她手心里传来，他默默地点了点头，又道：“她要我去找她，我也想去，若不解开这个心结，我这一辈子恐怕也会不安。”


    
帘儿温柔一笑，她摸了摸李清的头发，轻声道：“你的心思我明白，你就去吧！她也是个可怜的女人，好好安慰她，告诉她，如果她有一天愿意来我家，我会欢迎她。”


    
……


    
夜色深沉，一轮圆月在云彩间穿行，李清在几个亲兵的护卫下，借着黑夜的掩护来到鸿胪寺迎宾驿，这里戒备森严，南诏侍卫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驿馆围得跟铁桶一般。


    
凭着手上的玉牌，李清穿过了三道侍卫防线，在离驿馆还有百步之地，他停住了脚步，黑暗中，他隐隐看见有几个人向他走来。


    
“李郎，是你吗？”来人竟然是阿婉。


    
李清按住心中的激动，沉声道：“阿婉，是我！”


    
话音刚落，一阵香风扑面而来，温软的玉体扑入他的怀抱，阿婉张开双臂死命地抱着他的腰，泪水汹涌而出，湿透了他胸前的衣襟，佳人无声的哭泣让李清所有的顾虑和担忧都统统抛到九宵云外，他紧紧地搂住她，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要留下来。


    
“走！你跟我走。”


    
阿婉拉住李清的手，坚定地向驿馆内走去，侍卫们都惊呆了，他们似乎明白了什么，纷纷让开一条道路，这一对饱经相思之苦的爱人，渐渐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次日，当灰蒙蒙的天空将天亮的信息悄悄投在窗纸之上，李清已经穿好了衣服，他轻轻地在阿婉唇上一吻，无奈而又不舍地道：“天亮了，我该走了。”


    
阿婉跪在床上，一身洁白的睡袍将她美妙的身躯呈现得格外诱人，她呆呆地望着李清，对他的亲吻似乎无动于衷，忽然，她伸出白玉一般的双臂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几乎是狂野地回应他的亲吻，一夜的缠绵使她升入天堂，但眼前的离别又让她心如刀绞。


    
“李郎，我一定会来找你的。”


    
阿婉一把扶正他的脸，盯着爱郎的眼睛，神情坚毅地说道：“我母亲答应过我，等我们的孩儿七岁时，他便可以登基，那时我就自由了，我一定会回来找你，永远留在你身旁，这是我曾经对你的承诺。”


    
说到此，阿婉缓缓将衣服脱掉，白玉般的身躯散发出洁白无暇的光晕，她指着自己胸口，毫不犹豫地对李清说道：“我遇罗婉虽是南诏人，但也知道忠于自己的爱人，自从我与你跳舞的那天晚上，我便发过誓，此身只属于你一人，我们南诏人诺重于山，言出必行，从前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七年啊！”


    
李清既感动又内疚，他抱住阿婉身体，在她耳边喃喃道：“我自己妻妾满堂，却又不想让别的男人碰你，阿婉，我真是太自私了。”


    
阿婉轻轻替他脱去衣服，亲了亲他的胸口，扬起俏脸笑道：“金风玉露一相逢，却胜却人间无数，李郎，这是你在滇东给我念过的诗，还有牛郎织女的故事，我都记得，就让我们也做一对牛郎织女，每年的今天，我们在成都望江酒楼相逢，好吗？”


    
“我答应你！”


    
李清点了点头，他回头看看已经变红的窗纸，有一点担忧道：“可是今天上午是你递交国书的日子，时辰快到了。”


    
阿婉坚决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迷人的笑容：“在我心中，你比唐朝要重要得多，我要永远将今天记住，就让你们的皇帝在那里等吧！”


    
……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第二五六章 夜访


    
光阴荏苒，一晃三年过去了，天宝八年的上元节刚刚结束，这是一个寒冷的夜晚，天空清明，深蓝的幕布在天空拉开，无数的星星缀在幕布上，一闪一闪眨着眼睛，一条窄窄的玉河横过天穹，里面撒满了无数亮晶晶的碎片。


    
“爹爹，那就是银河吗？”


    
院子里，李庭月仰起粉嘟嘟的小脸蛋，仔细地寻找着传说中牛郎和织女，虽然夜里的寒气将她的手脚冻得僵紫，但她依然不肯放弃。


    
“到七月初七你就看见了。”


    
李清笑着走了过来，他今年已经三十二岁，岁月使他脸庞轮廓变得更加深刻，下颌留了短短三缕黑须，目光湛然，蕴涵着笑意，他将女儿一把抄起、扛在脖子上，“院子里冷，咱们回屋去。”


    
李庭月的小手抱着爹爹的头，仍然不死心地仰望天空，嘴里嘟囔道：“七月初七，牛郎是要踩着喜鹊过银河吗？喜鹊们可怜死了。”


    
屋子里异常暖和，一张硕大厚重的酸枣木罗汉床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屋子，又怀了身孕的赵帘（帘儿的全名）斜靠在软垫上，忙碌地缝制着小衣服，虽然她怀孕才三个月，但经验丰富的产婆已经断定她此胎是男孩，于是，一心想给李家留后的赵帘便早早地忙碌起来。


    
在她脚边，小雨则伏在小几上专注地核对帐目，她是李府的财务总监，府上及店里所有的大宗钱物进出都要经过她的审核，再旁边则是悠闲看书的李惊雁，她是李清的妻子，但她没有公开的身份，她公开的身份是感业寺的尼姑，或许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终将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之中。


    
“你们谁知道织女长什么样子？”


    
一进门，李庭月便嚷嚷开了，安静的屋子里立刻热闹起来，“还有牛郎，你们知道他有多重吗？”


    
“这个问题问你爹爹去。”


    
赵帘眼皮都不抬，“你爹爹就是牛郎，织女在南诏呢！”


    
李庭月眨巴眨巴眼睛，忽然拍手笑道：“对了！婉姨的娘不就是王母吗？她拿着筷子一划，呜～！就是一条大河将爹爹和婉姨分开。”


    
“是簪子，不是筷子！”


    
李雁放下书，起身将小庭月从李清的脖子上抱了下来，笑道：“小机灵鬼，今晚和三娘一起睡，好不好？”


    
“惊雁姐，今晚你不是……”


    
正在埋首算帐的小雨忽然抬起头来，诧异地问李惊雁道。


    
“谁稀罕他，头发三天都没洗了，油腻腻的，难受死了。”


    
李惊雁白了李清一眼，凑在小雨耳边低声笑道：“我的好事来了，就便宜你了！”


    
小雨的脸绯红，一把将李惊雁推开，“你这家伙，越来越不正经了。”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我也要听听。”一只小脑袋忽然冒了上来，李庭月使劲将耳朵贴在李惊雁嘴上，见李惊雁不说了，急得她大喊道：“刚才三娘说有什么好事，我听见的！”


    
李惊雁大窘，她偷偷看了一眼李清，见他脸上笑得怪异，不由恨恨地将李庭月一把抱在腿上，“别问了，这里有男人呢？有些话只有我们女人能听，来！三娘给你讲故事。”


    
“这是我们女人的事，你在听什么？”李庭月学着她娘不耐烦的样子，向李清挥了挥手，奶声奶气道：“去！去！去！到你的书房去，别在这里偷听。”


    
“叫我去书房？你这个没良心的小鬼东西！”


    
李清咬牙切齿地向女儿扮着鬼脸，他最后终于也忍俊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背着手扬长而去。


    
天宝八年，李清担任户部侍郎已经有些年头了，按照大唐正常的升迁制度，四年一轮，要么升迁、要么平调；这几年他的考评都是中上，按理他应该升一级，或升为吏部侍郎，或调到上州当刺史，再过一轮甚至更短，他就能调回朝中为尚书了，当然，六品以下的官员升迁相对容易，越向上就越难，有很多官员，一生都停留在六品之上，尤其是没有功名的荐官或者是荫官，大多都只能做到六品。


    
这几年，他的新盐政已经完全步入正途，不仅是盐，从前年开始，铁也实行了专卖制，盐铁监的总部随后便迁到富庶的扬州去了，盐铁监的税收渐渐成为朝廷的主要收入源泉。


    
其中仅盐税一块，去年就给朝廷带来六百万贯的财政收入，彻底扭转了国库入不敷出的窘况。


    
但李清的另一项改革，即设立中央银行，成立官府柜坊，一直遇到了地方上极大的反对阻力，试点三年，终未能全面铺开，连当初支持他的李隆基，也因为国库的充裕，态度也慢慢变得暧昧起来。


    
人事上的变化基本不大，李、章两党依然控制着朝政，但微妙的变化却有，主要是杨国忠和裴党结盟，他再次被任命为京兆尹，原京兆尹裴士淹转任国子监祭酒，裴党势力因此大涨，已隐隐能和相国党及章仇党抗衡。


    
李清快步穿过中门，他确实有事，各地的收支帐表已陆续送到朝廷，户部一直在忙碌着统计和审核的工作，李清虽不具体操作实务，但他还任太府寺卿一职，这却是个务实的职务，大量的开支申请需要他签字批准，方可执行。


    
前面就是书房，李清转个弯，却见门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来，“老爷，章仇相国来了，有要事找老爷。”


    
李清微微一怔，此时夜已经深了，章仇兼琼在此时找他，会有什么事，他立刻想到了最近朝中的异动，李隆基在新年宴会上公开表示，他有退位做太上皇的念头，随即太子李亨的行情立刻看涨，早已门可落雀的东宫再度热闹起来。


    
很多大臣都认为李隆基并非是无病呻吟，事实上他的身体越来越差，接见朝臣的时间也越来越少，甚至还有李隆基在御书房中晕倒的消息传出，所以他公开表示有退位的念头，也是在情理之中。


    
但李清却并不这样想，天宝五年上元节，他一手策划了保太子之局，最后虽然打悲情牌成功，但他自己心中却非常清楚，根本原因是李隆基临时改变了主意，这中间必然是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具体是什么事情，李清猜不出来，几次探问高力士的口风，他也是笑而不答，但有一点他能肯定，太子的危险并没有过去，只是被李隆基的歌舞升平掩盖了起来。


    
时间不容李清细想，他急忙迎出府门，老远便向负手而立的章仇兼琼躬身施礼道：“学生迎接来迟，还望恩师恕罪！”


    
李清的官已经不小了，但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对章仇兼琼保持着低调谦卑的态度，这令他十分满意，他也一直视李清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呵呵！深夜打扰阳明休息，该道歉的是我才对。”


    
章仇兼琼亲热的拍了拍李清的后背，“走吧！到你书房去，说几句话我便走，我也委实困了。”


    
李清将他请进自己书房，又叮嘱侍卫严加巡查，不准任何人靠近书房，他小心翼翼地关了门，一回头，见章仇兼琼的脸上喜气四溢，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奏折递给李清，兴奋道：“咸宁刺史赵奉章弹劾李林甫在咸宁强占土地近万亩，激起当地民变，已有多人死伤。”


    
“恩师的意思是……”


    
李清接过奏折，翻了翻，上面一个批文都没有，他忽然意识到，赵奉章弹劾李林甫，恐怕也是奉命而为，他迅速瞥了一眼章仇兼琼，见他目光中隐隐露出得意之色，不禁暗暗摇了摇头，章仇兼琼此时动手，时机似乎不太合适，而且土地问题牵涉敏感，以土地问题作为突破口，那恐怕谁也不能独善其身了，想到这，李清心中一动，难道章仇兼琼的真实目的是土地改革不成？极有这个可能，解决土地问题一直就是章仇兼琼的政治目标。


    
他不露声色又问道：“皇上十几天前提出退位之事，恩师怎么看？”


    
章仇兼琼微微一笑，自己先坐了下来，他随手拿起李清桌上的碧玉镇纸，仔细地把玩半天，才感慨道：“这就是皇上赐你的镇纸吧！我十几年前第一次被皇上召见时就看见过它了，皇上将它赐给了你，这是何等恩宠，可你却随意将它摆在桌上，太小看皇上的用意了。”


    
他目光一挑，直射李清，毫不隐瞒道：“不错，赵奉章是奉我命而为，我当然知道皇上退位之说不过是一个试探，并非真的有心退位，正因为这样，我才想利用皇上想做事的时机扳倒李林甫。”


    
“恩师以为皇上想做之事，就是针对李林甫吗？”


    
章仇兼琼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肥胖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丝冷笑，“皇上从天宝五年扶持裴党起，便开始布局了，一步步削弱李林甫，然后杨国忠先退后进，裴宽任吏部尚书，又撮合二人结盟，这难道不是想让裴党取代相国党吗？皇上一直隐忍三年，今年忽然发话，而太子又深居简出，根本无懈可击，所以他名义上是指大统之位，其实他想下手的，我认为应该是李林甫。”


    
李清淡淡一笑，接口道：“所以恩师就想牺牲赵奉章，等李林甫骄横够了，再把他下来的梯子抽掉吗？”


    
章仇兼琼的眼中闪过一丝讶色，慨然叹道：“想不到经过这些年，你看问题愈发透彻了，居然将老夫的后着都看出了，不简单啊！那你不妨再猜猜看，我的另一个目的是什么？”


    
李清不答，他起身将走到窗前，轻轻推开了窗户，一股寒风扑面而来，风中还隐隐夹杂着李庭月欢快而无忧无虑的笑声，他心里明白章仇兼琼指的是土地改革之事，但他今年也有计划，他想借国库充裕的时机，将大唐农民的纳税方式由实物渐渐向货币转变，这对大唐商品经济的发展，将是一件划时代的大事，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章仇兼琼却忽然想对土地动刀。


    
章仇兼琼见他不语，便缓缓走到他身旁，感慨道：“老夫已经快六十了，李林甫一倒，我也该升为太师赋闲在家，可老夫做了左相这些年，却一事不成，实在不甘心啊！”


    
他回过头目光炯炯地盯着李清，语气异常坚定地说道：“阳明，现在国库已经有存钱近八百万贯，但绢谷却鲜薄，这就是因为农民的失地情况已经到了极限，若再不出手制止土地兼并之风和蓄奴之风，恐怕我大唐的基础危矣！”


    
“那恩师准备怎么做？”


    
章仇兼琼见他不反对，精神不由一振道：“若李林甫被土地之事扳倒，那我就可以借此东风，再做几件大案，震骇百官，然后重新清查田亩，用清退或赎买的办法，将农民对土地的占有恢复到开元二十一年的水平，当然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我要先得到皇上的支持才行。”


    
李清心中暗暗摇头，百年弊端岂能下猛药疗之，这牵涉到多少人的切身利益，尤其是李隆基天天沉溺于歌舞升平，改革的锐气早已丧失殆尽，虽然会利用此事扳倒李林甫，但要他真对土地动刀，却是千难万难，此事最好的解决时机是新皇登基，可是……


    
李清略略扫了一眼章仇兼琼满头的银发和眼中一无反顾的决心，心里十分理解他想做一番大事的迫切心情，他叹了口气，委婉道：“恩师，此事风险太大，不如让我来出面，恩师在后面指挥便是。”


    
章仇兼琼腰一挺，胸中燃起万丈豪气，他拍了拍李清的肩膀，欣慰地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正因为风险太大，我才决心亲自出马，若失败我就回家养老去，由你接着替我干，人生在世，若不能轰轰烈烈做一番大事，九泉之下岂能瞑目！”


    
章仇兼琼说完，背着手哈哈大笑不止，遂告辞而去，大街上空无一人，寒风凛冽，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瑟瑟发抖，李清一直将章仇兼琼送出大门，望着他的马车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眉头慢慢地拧成了一团。

第二五七章 一枚金丸


    
天宝八年之初最令人瞩目的事莫过于李隆基的新春祝辞，在祝辞中，他很明白地、毫不含糊地表达了退位的意愿，他的讲话在朝野掀起了惊涛骇浪，虽然皇帝退位在大唐并不是第一次，李隆基的父亲唐睿宗李旦，就曾经两次让位。


    
但大多数人并不相信李隆基会步他父亲的后尘，他对皇位的眷念远远超过了他的父亲，更何况不少人还记得开元二十五年前太子惨死的旧事。


    
那么，他是故作姿态么？有可能，李隆基对朝政的荒芜已经让百官颇有微词，自天宝七年八月以后，便再没有开过早朝，甚至从十月到新年前夕，他压根就不在长安城，而是呆在雾气缭绕的骊山温泉宫里，或许他是在用退位之说来掩饰自己的失职。


    
直到正月初七，李隆基在御书房听取王忠嗣述职时忽然晕倒，这才让大伙儿回过味来，原来皇上的身体竟已经如此虚弱，也由此开始有人相信了他的退位之言。


    
但李隆基退位的真实用意，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看得出来，李林甫就是其中之一，他为相十七年，对李隆基知之甚深，他知道李隆基若有大的行动，总是在春天时会有异常表现。


    
此刻，李林甫将整个身子都蜷缩在他那张发黄古旧的藤椅里，紧闭着双眼，身后一个美貌的侍妾正轻柔地替他揉捏着太阳穴，李隆基这几个月将有大行动，这已经确认无疑，现在的关键是他的目标是指向谁，太子？还是自己？这才是李林甫需要想通之事。


    
按理，提退位自然是和太子有关，但李隆基布局之深，实常出人意料，李林甫也不敢妄下结论，而且如果真和太子有关，他就会早早地给自己暗示，让自己助他一力，但至今没有任何消息，难道真是要对付自己不成？李林甫心中忽然有一丝明悟，但他却想不出问题出在哪里？心中不由一阵烦乱，连太阳穴上轻柔的按摩，也被他的感觉夸张了十倍，变成剧烈的疼痛。


    
李林甫心中恼怒，反手给了侍妾一个耳光，吓得她战战兢兢跪倒在地，埋着头，一声不敢言语，李林甫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仔细欣赏她眼中的恐惧，一股燥热从小腹升起，他捏了她脸蛋一把，眯着眼命令道：“把衣服脱了，一丝也不准挂。”


    
……


    
一刻钟后，侍妾满脸通红地拉了拉身上凌乱的衣服，简单收拾一下便匆匆逃走，李林甫依然坐在他的旧藤椅上，连坐姿也未改变，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或许是因为潮水宣泄，堵住他思路的一个缺口被冲开了，刚才一直想而不得的答案豁然开朗，李隆基没有给自己暗示并不表示他就没有动作，他完全可以通过其他人来达成他的目的。


    
如果李隆基真有心再动太子，那他的凭持是什么？从天宝五年至今，他等了三年，是不是他所等待的某个条件已经成熟？如果是，他又会让谁来完成他的部署？而自己又该扮演一个什么角色？


    
一连串的问题在李林甫心中萦绕，他仿佛站在一个走廊上，四周都是紧闭的门，但他不能后退，他无论如何要进入一个房间。


    
“这个人是谁？”


    
李林甫的思维定势让他选择和他最有关系的房间，只有知道此人是谁，他才能确定自己所要扮演的角色，“章仇兼琼不可能，他一向是太子的支持者，他的骨干党羽张筠、李清之流也都不可能，张筠从来和太子交好，而李清出身东宫，又和广平王的关系密切，李隆基不会用他们。”


    
李林甫略微换了个姿势，头仰靠在椅背上，让椅背边缘勒住他的后颈，这也是他思考问题的一个习惯。


    
“杨国忠！”


    
李林甫的脑海里忽然跳出了这个名字，三年前他曾经异常关注的人，自科举案后便沉寂下去，但去年他忽然高调复出，再次出任京兆尹一职，为人处事也成熟老辣许多，再不象三年前那般愚蠢和浅薄，李林甫倒吸口冷气，杨国忠一直被他认为是李隆基用来取代自己之人，如果真是他，那是不是也意味着李隆基也要对自己下手了？


    
李林甫再也坐不住，他伸手拉了三下墙上隐藏的一根绳索，缓步走到窗前，片刻，一个黑衣蒙面人如一只黑猫悄然出现在李林甫的窗下，晦暗的月光下，他的两只眼睛只剩下细细的一丝厉芒。


    
“去东宫，盯住任何外出的可疑之人。”


    
黑影蓦然不见，仿佛一个泡沫在窗前破灭，清冷的月牙躲进一片黑云中，外面起风了。


    
……


    
据说表面上谦恭卑下、一团和气之人，他的心理往往愈加黑暗，太子李亨就是这样的人。


    
东宫，李亨在灯下疾书，他今年尚不到四十，但须发已悄悄斑白，三年来只偶尔的几次上朝，他就几乎没有走出东宫一步，除了谨慎就是小心，他仿佛一只受了惊的蜗牛，太子之位就是那重重的硬壳，将他压在下面。


    
而今年初，父皇在公开场合两次表达了他退位的意愿，这是和他有直接关联的大事，他懵懂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就是储君，就是大唐的太子，就是皇帝退位后，坐上那个位子的人。


    
李亨叹了口气，轻轻将笔搁下，厚厚的五页进言，写满了他为人臣的忠心和为人子的孝心。


    
就算李隆基说一万遍要退位，李亨也要摆出一万次谦卑的姿态，‘父皇请安心上坐，儿臣愿伺候左右！’


    
真的吗？其实不然，正如听到一件匪夷所思的事，百分之九十九是困惑和不可思议，但还有百分之一是心中的窃喜和向往，父皇要退位的消息传出，对皇位盼望得眼中流血的李亨竟一连两夜都失眠了，心中那棵枯死的老树上悄悄萌发出了一苗嫩芽。


    
正月初七，李隆基突然晕倒，一直到次日凌晨才慢慢苏醒，这个消息仿佛是加了十倍魔力的药剂，使嫩芽在一夜间长成一棵树枝。


    
他又接到确切消息，永王在初七、初八两日都秘密会见了他的舅父、剑南节度使郭虚己，而同样在天宝五年遭受重挫的庆王也悄悄开始复苏了，他的府中出现无数行踪神秘之人。


    
李亨并不担心父皇会废除自己，而是害怕父皇忽然驾崩，百年前的玄武门事件再一次重演。


    
这是很有可能之事，羽林军大将军陈玄礼早年受过永王之母郭顺仪恩惠，一直对李璘关照有加，而金吾卫、威卫、骁卫、武卫、领军卫、东宫六率府皆态度含糊，在天宝五年废太子的风波中，无一人肯替他说话。


    
李亨一向是外权重而内权弱，支持他的人大多在地方为官，在他最鼎盛时，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河西、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朔方、河东节度使王忠嗣；安西大都护夫蒙灵察，这些手握重权的地方军阀都全力支持他，而现在死的死、调的调、贬的贬，只剩下王忠嗣一人尚有数十万军权在握，这次听说他来京中述职，在凤翔一带驻扎有他的五千铁骑亲兵。


    
李亨似乎已经忘记了皇甫惟明的前车之鉴，他迫不急待的写了一封信，要求王忠嗣将那五千骑兵的控制权交给他，三年来一直苦苦压制的渴盼和恐惧在这一刻都一齐爆发出来，他已经被那个皇位烧昏头了。


    
李亨将那封信卷成团，小心翼翼地将它塞进一只镂空的金丸里，随即召来一名心腹老太监，这是母亲留给他的老人，素有武艺，曾是他的贴身护卫，忠诚度绝对可靠。


    
“你将此物交给王忠嗣，此事事关重大，你要千万小心了。”


    
老太监颤抖着手接下金丸，连李静忠都不能托付之事，可见自己身上担子之重，他将金丸收好，一言不发，灰色的身影瞬间便消失在黑夜之中。


    
一阵饱含雾气的夜风吹来，寒意袭人，李亨打了个哆嗦，浑身汗毛收紧，狂热的头脑迅速冷静下来，他忽然有一丝后悔，此事他操之过急了。


    
浓雾笼罩着长安，空气中湿漉漉的，雾气将五十步以外的景物都包上了模糊昏晕的外壳，宫城内几栋耸立云霄的大殿只隐隐露出一角黑色的外廓，惨黄的死气灯笼象是浮在空中的巨眼，没有一点威武的气概，倒透出一股子妖气。


    
一条灰影借着浓雾的掩护飞快地从西面的延喜门出了东宫，绕到永昌坊外围，王忠嗣的府第在亲仁坊，若是一般人步行，少说要走半个时辰，但这个灰衣人行走却极快，不到半个时辰便来到亲仁坊前，此刻坊门尚未关闭，浓雾中，坊门象一只巨大的嘴张开着，两只灯笼在风中摇曳，散发出惨淡的光晕，大门里面阴影幢幢，隐隐夹杂着一点灯光，仿佛这是通向地狱之路，令人心惊胆战。


    
在坊门的一角，蜷缩着一个懒洋洋的小乞丐，他仿佛是这里的地主，每一个进出之人他都识得，但这个灰衣人他却是第一次见到，小乞丐不由多看了他一眼，却忽然发现他的手上似乎托着一个金光闪烁之物，再仔细看了看，小乞丐眼睛亮了，那竟然是一枚金丸。


    
灰衣人脚下只停留片刻，他将金丸再贴身放好，再一次加快了速度，很快便消失在浓雾之中，就在他身影消失不久，一条黑影却悄然跟至，脚步轻灵、飘忽，仿佛一只妖异的黑猫，刚刚准备起身的小乞丐被他的诡异所骇，心中打了个突，又缩回了墙角。


    
黑衣人扫了墙角一眼，并没有将小乞丐放在眼中，他的目光穿过浓雾，锁定了灰衣人的方向，便迅速随尾跟去。


    
但浓雾中的夜长安却透出种种不可思议，就在二人消失后不久，墙角的小乞丐正准备再次起身，却忽然发现第三个诡异之人也出现了，他穿着一身白衣，脸色惨白，仿佛戴着面具，目光象鹰一般锐利，直向小乞丐盯来。


    
小乞丐吓得连退两步，‘扑通’跌坐在地，本能地向西南方向一指，是在告诉他，前面两人朝那边去了。


    
白衣人忽然咧嘴一笑，在空中翻了个跟斗，落地时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小乞丐揉了揉眼睛，不可思议地低声喊叫，“我的娘！今晚闹鬼了吗？”


    
他想到了那枚金丸，不由咽了口唾沫，眼珠骨碌一转，转身便从一道破墙钻了过去，他知道一条近路，可以赶上他们。


    
……


    
灰衣人沿着小道疾奔，路上没有一个人，粗大的行道树在夜色和浓雾中象一个个站立的巨人，树干上的结疤仿佛鬼脸一般，显得异常狰狞，灰衣人突然停住了脚步，前面数十步外就是王忠嗣的府第，他摸了摸怀中的金丸，刚要上去敲门，却忽然感觉到脑后劲风骤起，他来不及细想，本能地一个侧滚，跃出一丈外，躲开了背后一击，但不等他起身，那股劲风又再次袭来，如影附身，灰衣人大骇，从时间上算，此人似乎并没有着地，而就在空中转折，如果真是这样，他高自己实在太多，自己远远不是他的对手。


    
再闪已经来不及了，‘砰！’地一声，灰衣人的后背被踢中，他只觉骨架子都要散掉，五脏六腑都似乎移了位，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事态异常紧急，灰衣人不假思索地掏出金丸，用尽全身力气，奋力向雾气弥漫的夜空抛去。


    
黑衣人偷袭得手，他刚要向对方下死手，却发现他的手中飞出一道金线，划过夜空，消失在浓雾之中，黑衣人大吃一惊，他顾不得再伤灰衣人，右足在树干上一点，凌空向金丸消失之处扑去。


    
老太监连吐三口血，扶着墙吃力向回跑，但他跑出不到百步，只见一白衣人拦住了去路，他冷冷地抱手在胸前，立在一根细细的树枝上，仿佛树上的一片叶子，随树枝上下摇摆，老太监已经浑身乏力，只得长叹一声，伸手向自己喉头抓去，但他的手未及嗓子，一道白影从头上掠过，老太监只觉眼前一黑，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且说黑衣人在发疯般地寻找那枚金丸，但他找遍了所有的地方，半点金色也没看见，‘难道中了他调虎离山之计不成？’


    
黑衣人的心中忽然有一丝明悟，他一跺脚，转身向老太监逃跑方向追去，就在他的身影渐渐消失，从一棵大树中空的树干里，挤出了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是那个坊门边的小乞丐，而他手上紧紧攥着的，正是那枚闪闪发光的金丸。


    
小乞丐贪婪地盯着金丸，咽了口唾沫，转身便沿着墙边跑，他俯身钻过一个狗洞，瘦小的身影也很快消失在夜雾之中。


    
……

第二五八章 金丸之线


    
‘扑通！’身着灰衣的老太监被扔在地上，激起一层薄薄的灰尘，白衣人掏出手绢抹去脸上的白色油彩，竟是一个清秀俊朗的年轻男子，他骄傲地一扬头，向庆王拱手一礼道：“这个太监从东宫出来，在王忠嗣府前被另一黑衣人拦截，他在逃跑途中被属下擒获，现特来交令。”


    
“交令？”


    
庆王李琮走到老太监面前，用脚踢了踢他，见他依然昏迷不醒，不由冷笑一声道：“他去王忠嗣府上做什么？还有那个黑衣人谁？他有没有什么东西被夺走？这么多问题你都回答不了，弄来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就可以交令了吗？”


    
“这……”


    
年轻人骄傲的眼中露出一丝愧意，他叫做邢縡，是江南一带有名的杀手，被庆王用重金请来，现暂任庆王府护院，此人心狠手辣，若没有特殊交代，他从不留活口，在江南一带闻者色变。


    
邢縡被庆王一顿斥责，他瞥了老太监一眼，眼中杀机突现，一言不发，拎着他的背心便大步向外走去。


    
李琮望着他的背影，不由得意一笑，他拍了拍手掌，一名骨瘦干枯的老者笑呵呵从屏风外转了出来，“老夫说得没错吧！”


    
李琮亲自给他端了杯茶，由衷敬道：“王先生果然眼光老道，我一句话便将一天只出手一次邢阎罗给逼下去了。”


    
这个王先生是庆王天宝六年在终南山遇到的一个道士，二人谈得投机，道士也就还俗做了军师，自从他进了庆王府，他就劝李琮将宝压在杨家身上，李琮大花血本，取悦杨氏姐妹，连押中几次，令李隆基龙颜大悦，对他的恶感也渐渐消退，在去年十月，又重新恢复了他的俸养和田地，李琮也从此对王军师的建议言听计从。


    
王军师轻捋花白的长须，微微笑道：“这个邢縡出道以来从未失手，素来心高气傲，对这种人不能哄、也不能求，只能用激，一激之下他铁定会将事情办得完美，殿下就等着看口供好了。”


    
半个时辰后，一份血迹斑斑的口供便摆在庆王的面前，邢縡淡淡道：“这口供属实，但他人已经死了。”


    
李琮拿起口供看了看，又随手递给了王军师，他略略看了两遍，眉头一皱道：“看来太子一定是将给王忠嗣的密信藏在金丸里，若能得到此信，太子之位极可能就难保了。”


    
“可惜信被那黑衣人先下手得到了。”李琮无不遗憾地道。


    
王军师将口供放在桌案上，微微一笑道：“那倒未必！”


    
李琮精神一振，道：“此话怎讲？”


    
王军师弯曲食指点了点口供道：“上面不是写了吗？扔掉金丸不久，黑衣人又返身追赶，老夫推想，定是那黑衣人没有找到金丸，便以为上了当，重新追来，所以那枚金丸黑衣人也十有八九没有拿到。”


    
说到这，他见邢縡眼中若有所悟，不由笑道：“邢壮士想到了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邢縡想到自己曾在现场见到一个瘦小的身影，他又回想起在坊门口见到的那个小乞丐，心中便有了定计，他并不理会王军师，而是向李琮拱手道：“这件事属下只做完一半，另一半也当由我去完成。”


    
李琮大喜，他从腰间取下一面银牌，递给邢縡道：“凭这面银牌，你可随意调用我府中之人。”


    
邢縡却不接，转身便走，人快消失时，才从远处传来他冷冰冰的声音，“我邢某人做事向来是独来独往，从不需他人相助。”


    
李琮愕然，他回头看了看他的军师，只见他摇头叹道：“我估计那黑衣人不是杨国忠派来就是李林甫所派，我们想得到，难道他们就想不到吗？京城不是江南，邢縡太高看自己了，殿下还是要暗中布置才行。”


    
……


    
亲仁坊的西北角有一座破旧的道观，门窗空洞、杂草荒芜，道观早已经被道士们遗弃，现在这里是乞丐们的天堂，天蒙蒙亮，牛乳般的浓雾更加稠密，十步之外便看不见人，在道观的后殿里，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几个乞丐，呼噜声此起彼伏，睡得正香甜，大殿里供奉的张天师头已经没了，只剩下残破的泥身，在张天师的旁边有一面大鼓，足有一人多高，鼓面上的皮已经被人剥走，空留一只鼓架。


    
那个少年乞丐此时正蜷缩在鼓架中，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手中的金丸，金丸其实就是鸡蛋的模型，分里外两层，外面一层蛋壳完全被镂空，雕有花鸟人物，栩栩如生、巧夺天工，里面自然还有一只蛋黄，也是用黄金打磨而成，虽然这只金蛋做的精巧之极，但在少年的眼中，它也不过是一块金子而已，或许是因为昨晚金丸落地时被砸凹进一块，少年便想将凹进之处挤成原状，不料他刚一用力，‘咔！’地一声，金丸竟分为两半，里面的金蛋黄上也裂开一个口子，里面似乎有东西，少年好奇地用指甲顺着裂缝划下，金蛋黄也裂成两半，只见里面有一卷纸，少年大失所望，他原以为是珠宝玉石之类，没想到是他不认识的白纸黑字。


    
“晦气！”


    
少年嘟囔一句，随手将纸卷塞进张天师的断脖里，又喜滋滋地躺下来欣赏着他的金子，他慢慢闭上眼睛，开始憧憬着自己美好的未来。


    
忽然，他只觉手中一空，一睁眼，手中的金丸竟被人劈手夺了去。


    
“师傅！”少年乞丐坐直身子，惊惶地叫了起来，只见在他面前不知几时爬上来一个老乞丐，正眯着眼打量手中做工考究的金蛋，嘴里嘿嘿笑道：“我说你小子昨晚回来居然不来见我，原来是捞到宝了！”


    
少年心中悔恨万分，几乎要将自己腿上的肉掐下来，自己怎么这样大意，竟忘了这老东西的贼眼，少年口中的师傅，其实就是花子头，整个亲仁坊都是他的地盘，靠盘剥其他乞丐为生，每天乞丐们乞讨回来，都要将手中近四成的东西分给他，就是一枚铜钱也要记帐，昨夜少年乞丐回来太晚，花子头已经睡了，来不及交帐，但他一早就发现了少年手中有一个黄澄澄东西，便趁他不备，一把夺了过去。


    
“这是纯金啊！”


    
花子头的眼中射出狂喜之色，他有些见识，知道这只金蛋的做工远远超出一般黄金的价值，这绝非凡品，他匝了匝嘴，兴奋地问道：“这是从哪里来的？”


    
“我捡的！”


    
少年心中越来越绝望，他仍不甘心地道：“师傅，按规矩给你一半，里面那个胆还我吧！”


    
花子头一怔，嘴角浮现出一丝卑劣笑容，随手摸出一把铜钱扔给了他，“钱给你，这东西我要了！”


    
“师傅，你怎么能这样！”少年怒吼起来，“规矩是你定的，你这样做不怕师兄们寒心吗？”


    
他跳了起来，也不顾身在半空中，奋力向老乞丐扑去，‘轰！’地一声巨响，鼓架倒地，将满地睡得正香的乞丐们都惊得跳起来。


    
“你这个小杂种！”老乞丐腿上被蹭破一大块油皮，渗出血珠子，他恼怒万分，恶狠狠地回手抽了小乞丐一记耳光。


    
“师傅，出了什么事？”几个乞丐慢慢围了过来，他们看见花子头手中的金丸，眼睛一齐冒出光来，花子头若无其事地将金丸掖在腰间，一指满地的铜钱骂道：“这小杂种竟敢偷老子的钱，给我上前打，打死了最好，这钱就赏你们。”


    
十几个乞丐看了看地上的钱，都面带恶毒的笑容，慢慢向少年围拢过来，少年乞丐机警无比，一指房顶，“当心！掉下来了。”


    
趁众人抬头的一刹那，他‘蹭！’地从墙脚一个破洞钻了出去，象一只野狗在一人高的荒草中狂奔，很快消失在浓雾之中。


    
“娘的！还是让他跑了。”


    
花子头一边骂骂咧咧爬起来，一边拍开几只要来扶他的手，指着地上的钱道：“这些你们自己分了吧！我有事要出去。”在众人疑惑地目光中，他一拐一拐地走出了道观，财已经露了白，这只金丸就得尽快处理掉，否则自己早晚会被人暗害，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将它卖掉，这只金蛋连做工少说也要值五百贯，对！到东市珠宝肆卖掉，钱再存到柜坊，神不知鬼不觉，一大笔钱便到手了，他越想越美，拖着瘸腿向东市方向走去。


    
……


    
东市，官府柜坊内，柜台上存钱取钱，人流往来不断，如果仅仅从商业银行的角度，李清的试验是完全成功的，东西两市的柜坊几乎已经垄断了长安的银行业，生意火暴，所寄存民间的钱已达五千万贯，但如果从李清当初的本意，通过柜坊来直接收税，用技术手段剥夺地方的财权，从这一点看，李清的改革失败了，且不说中央银行一直铺展不到全国，就连原来的长安、成都、苏州三地的试点，在天宝七年时，三地的税收又恢复成原来的征管方式，由地方官府征收，截留一部分地方用度后再上交朝廷。


    
问题出在李隆基的身上，他在天宝六年同意了安禄山的申请，在他辖下不设立柜坊，既然开了这个口，各地的申请也跟着扑天盖地向朝廷飞来，最后，李隆基不得不修改了计划，令李清的改革半路夭折。


    
“钱掌柜，你来帮我看看这玩意？”


    
东市珠宝肆的裘掌柜脚步匆匆地跨进柜坊的大门，老远便叫嚷起来，他手里拿的正是那枚金丸，在他身后紧紧跟着花子头，神情紧张地盯着自己的宝贝，珠宝店掌柜借口没现钱，将他领到柜坊来提钱，但现在他已经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


    
“是这个玩意吗？”


    
胖胖的钱掌柜从柜台里探出头来，指了指他手上的金丸笑道：“你是珠宝店掌柜，怎么反而问起我来了？”


    
“我发现这是宫中之物？”裘掌柜凑近他的耳边低声道：“这个金丸就是二个月前我卖给东宫的，现在怎么会在一个乞丐的手中？”


    
“对不起！我不卖了。”花子头劈手来夺，但钱掌柜眼疾手快，一把将金丸先抢在手中，往后退了一步，方笑咪咪道：“这位客人请勿急，裘掌柜是担心金子的纯度不够，所以特来鉴别，待我们鉴证一下，也好给你估个价格，如何？”


    
不等对方答应，他便将金丸递了进去，花子头无可奈何，有心不要了可又不舍得，只得硬着头皮站在一旁焦急等待，片刻，一名伙计从里间走出，低声在掌柜耳边说了几句，钱掌柜脸色一变，指着老乞丐大喊，“来人，快抓住他！”


    
五、六个大汉同时从两边抢出，直向花子头扑去，此时，花子头唬得魂飞魄散，暗暗叫苦不迭，看来那只金丸是有来头，自己竟然不知，都怪那个该死的小杂种！


    
他顾不得腿痛，象一只兔子般跳出大门，却一脚踩空，骨碌碌向台阶下滚翻下去，就在这时，浓雾中寒星一闪，花子头身子弹了一下，便再也一动不动，等几个大汉抓住他时，才惊讶地发现，一柄飞刀从后面射入，穿透了他的脖颈，几个大汉同时抬头向前看去，只见前方是一片茫茫的浓雾，却什么人也没有。


    
台阶上的钱掌柜目瞪口呆地盯着老乞丐的尸体，他忽然‘哈！’地一声跳了起来，揪住一个伙计的脖领大声吼道：“快去！去请侍郎来，这里有大事发生！”


    
……

第二五九章 解谜（上）


    
“侍郎请看！”


    
钱掌柜拧开金丸，指着内壁上一行细细的小字对李清道：“这里刻有太子的名讳，显然这是太子之物，怎么会出现在一个乞丐的手里，而且他突然被人暗杀了，属下觉得此事非同寻常，便想向侍郎禀报。”


    
“你做得对，这中间涉及到太子，是应该向我禀报。”李清接过金丸，轻轻一捏，‘咔吧’一声金丸合上了，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内胆上还有一丝细缝，他眉头一皱，问道：“这里面应该还有东西才对，你们当时看到什么？”


    
“拿来时里面就是空的。”钱掌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战战兢兢答道：“我也问过裘掌柜，他看到时就已经是空的了。”


    
李清将金丸一收，再三嘱咐道：“金丸我带走，尸体就由你们处理，记住！此事你要守口如瓶，不得给任何人泄露，知道吗？”


    
“属下明白，我会让所有伙计都闭嘴！”


    
李清命人收拾好尸体，在侍卫们严密的保护下，快速向户部衙门驰去，他遇到了一桩扑朔迷离之事，一只从东宫流出的金丸，得到它的乞丐竟在眼皮下被人暗杀，一桩桩稀奇古怪的事连在一起，凭着直觉，李清隐隐感觉到这只金丸的背后必然藏着一件大事。


    
刚到朱雀门前，李清便似乎听见有人在叫他，荔非守瑜也听见了，他的目力异于常人，探望片刻，立即过来禀报道：“都督，好象是钱管家。”


    
‘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李清心中疑惑不定，片刻，钱管家被带过来禀报，“老爷，广平王有急事找，夫人特命我来寻老爷回家。”


    
“广平王？”


    
李清若有所悟，急对随从令道：“调头，回府！”


    
二十几骑一齐掉头，向府中奔去……


    
“侍郎，我父王要出事了！”


    
李清刚跳下马，广平王李俶便从台阶上跑过来，附在李清的耳边惊惶道：“我父王行事失误，已经病倒了。”


    
三年时间，他已经由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长成一个稳重的成人，而象今天他这般沉不住气，李清还是第一次见到，由此可推断，一定是出了大事。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李清抓住他的手腕，大步向府内走去，进了书房，他放开李俶的手腕，凝视着他道：“说吧！发生了什么事？”


    
李俶已经渐渐平静下来，可他想到此事的后果，仍然忍住心中寒气直冒，不由神色黯然道：“我父王一时冲动，给王忠嗣送了封密信，但送信人失踪，密信已不知去向，父王又焦急又害怕，终于病倒了。”


    
李清从怀中摸出金丸，盯着李俶的眼睛问道：“密信可是装在此物中送出？”


    
金丸突现，李俶的眼中迸出狂喜之色，但不等他开口，李清手一摆，止住他的话头道：“我也只得到一个空壳，里面的信已不知去向。”


    
“那、那信会不会已经被有心人得到？”李俶的声音颤抖起来。


    
“我认为还没有！”


    
李清微笑着轻轻拍了拍的肩膀，安慰他道：“这个金丸是从一个老乞丐手中得来，你认为若是李林甫或庆王得手，会只取信而不要金丸吗？”


    
李俶的眼睛一亮，“对啊！有这个金丸为证物，岂不是更可信，看来那封信还有希望，他原本沮丧的心情立刻活跃起来。”


    
李清见他时喜时悲，不由暗暗叹息，“他毕竟还年轻，没有看到问题的实质，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天宝五年李隆基放过太子，难道仅仅是因为没找到借口吗？”


    
三年前自己之所以成功保住太子，是因为李隆基投鼠忌器，所以才顺水推舟，可时隔三年，他也应该部署完毕了，退位之说，不过是个引子罢了。


    
“来！你坐下，听我说。”


    
李清将广平王按坐下来，望着这张年轻而真挚的脸，他沉吟了半天才缓缓对他说道：“在我看来，你父王能否即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够登上大宝，兴利除弊、大刀阔斧进行改革，将我大唐百年沉疴逐步除去，这才是我追求的目标，你信不信，就算你父王被废，皇上也一时半会儿不会立太子……”


    
“我父王说过，他若被废，最可能被立的就是永王。”李俶有些激动，他打断了李清的话。


    
李清仰天呵呵一笑，轻轻捋了捋短短的黑须，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那是因为你父王身在局中，并没看懂皇上的心，他并非失德、也无过错，皇上为何一而再、再而三想废掉他，那是因为皇上压根就不想有继承人在后面等他，他今年六十出头，若保养的好，再活二十年也没问题，可是你父王已经做了十年的太子，难道皇上真想让他做三十年的太子吗？”


    
李俶默默地点了点头，低声道：“我明白了，皇上宁可让此位空着，让诸子争得头破血流，他再从中牟利吗？”


    
“正是！”李清点了点头，他起身走到窗前，凝望着雾气缭绕的远方，就正如这大唐的未来，一切都还是一团迷雾。


    
“不过，我们也不能听天由命！”


    
李清忽然回身对李俶坚定地说道：“我的目标是将你推上大宝，为此，需要耐心和机会，而耐心我们有，但机会就需要我们自己去创造！”


    
……


    
李清将广平王送走后，便陷入到深深的沉思之中，今天他算是给李俶交了底，绕过李亨，直接让广平王以皇长孙的身份的即位，这并非没有可能，这对李隆基也是最佳的选择，关键是要让李隆基在儿子中找不到合适的继位人，他自然会将目光投向下一代。


    
从现在的形势来看，李隆基已经二次表示要退位，或许每个人的理解不同，但在李清看来这就是李隆基挖的陷阱，让当局者都动起来，逼李亨也随之共舞，果然，在这个紧要关头，李亨乱了方寸，走出了一步昏棋。


    
李清将金丸托在手中，细若发丝的镂空线闪着淡淡的金光，送信太监的失踪说明当局者已经开始交锋了，不管是庆王、永王、李林甫还是杨国忠，都不会坐以旁观，而章仇兼琼却在借机谋划扳倒李林甫，让他做太子被废的陪葬。


    
那自己呢？他其实并不想参与其中，可是他若不做些姿态，恐怕他在广平王心中的形象就会破坏殆尽，李清叹了口气，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虚伪了。


    
“守喻！”


    
他向门外轻轻叫了一声，片刻，荔非守瑜大步走了进来，李清现在的贴身侍卫已经不足三十人，在前年，也就是天宝六年春天，荔非元礼回到沙州从军，带走了大部分人，虽然有点舍不得，但为了他们的前途，真不能将这些曾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们栓在身边，而留下来的侍卫，都是长安有家人需要照料，荔非守瑜则例外，他是自愿留下护卫李清。


    
“都督，有何事？”


    
李清将金丸递给他，笑了笑道：“给你出了谜，去解开这个金丸中的秘密。”


    
荔非守瑜欣然接过金丸，转身便走，李清却又叫住了他，从怀中摸出一枚玉佩递给他，嘱咐道：“去西市找到武行素，让他助你一臂之力！”


    
……


    
荔非守瑜今年三十二岁，比李清大上一岁，他曾是河西走廊上马匪的实际当家人，箭法高超且颇有智谋，解散马匪后便一直跟随李清，是他的左膀右臂，但也是他的朋友和兄弟。


    
不用李清吩咐，他对这件金丸案也充满了兴趣，尤其是柜坊门口老乞丐之死，那一把飞刀的力度和技巧，都堪和他的箭相比，荔非守瑜心中有一种遇到对手的喜悦。


    
次日一早，荔非守瑜带着几个兄弟匆匆赶往亲仁坊，在他看来，这件案子的关键是老乞丐怎么得到的金丸，只要解开这个答案，他就可以顺着这条线索摸下去，老乞丐虽然死了，但和他关系密切之人或许会知道一点。


    
老乞丐是亲仁坊的花子头，这是昨天晚上他从东市乞丐嘴里问出来的消息，平时都住在亲仁坊被废弃的天师道观中。


    
“头，就是那里！”


    
一名弟兄手指那座破烂不堪的道观，荔非守瑜面无表情，他抽了马一鞭，战马嘶鸣一声，瞬间便冲到道观前，险些将一名躺在台阶下晒太阳、捉虱子的乞丐肚子给踩爆，吓得他连滚带爬跑出五丈外，探头探脑地看着这几个陌生人。


    
“问你个问题，答对了这一百文就是你的了。”


    
荔非守瑜取出一吊钱在他面前晃了晃，见他眼睛发亮，便取出金丸在他眼前一晃道：“你见过此物吗？”


    
那乞丐看见象鸡蛋一般的金丸，忽然脸色大变，转身就跑。


    
“给你五贯钱！”荔非守瑜立刻加了筹码，但他的手却没闲着，从马鞍上摘下了弓，抽出两支箭来，五贯钱的诱惑使那乞丐的脚步缓了一缓，但他还是放弃了，继续向前奔逃，但荔非守瑜要的就是他这一瞬间的犹豫。


    
就在乞丐即将逃进树林的刹那，‘嗖！’地一声，两支狼牙箭擦着他的两边耳轮子飞过，一齐钉在他面前的树上，乞丐的耳朵一阵疼痛，头晕目眩、腿立刻软了下来，慢慢地瘫倒在地。


    
“爷爷饶命！我说就是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


    
荔非守瑜冷笑一声，他一挥手，命令左右道：“将他带到里面去审问。”

第二六〇章 解谜（下）


    
道观里冷冷清清，乞丐们大都外出未归，偶然见几条人影闪过，都从破烂的窗洞里逃到树林中去了，荔非守瑜来到后殿，只见迎面是一尊断了头的天师，一破碎的鼓架横在地上，这里满地狼籍，到处是争夺打斗的痕迹。


    
“昨晚头一夜未归，听说是出了事，大家就分了他的东西。”


    
乞丐偷偷看了一眼荔非守瑜，见他面色阴冷，毫不为自己暖场之语所动，心中不禁暗暗叫苦，昨夜刚走了个夜叉，今天又来个阎罗，早知道也溜他娘的，还留恋这个破道观做什么。


    
荔非守瑜找了个干净的案桌坐下，手下将乞丐用力一推上前，大声喝道：“跪下！”


    
荔非守瑜摆了摆手，命手下不要为难他，便对他冷冷道：“周围都是我的人，你说吧！说得好，我有赏；说得不好，那你就是死路一条！”


    
乞丐见周围几人都相貌凶恶，心中不觉一阵害怕，战战兢兢问道：“老爷让我说什么？”


    
“就从这个金丸说起，”荔非守瑜掏出金丸，托在手上，淡淡道：“莫要告诉我你不知道此物！”


    
乞丐苦笑一声道：“这只金丸我也只见过一次，知道得不多，可能会让你们失望。”


    
“那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是！是！”


    
于是，乞丐便将昨日清晨花子头和小乞丐争夺金丸之事说了一遍，最后道：“其实我们都知道这只金丸是赵七郎得来，被头抢了去。”


    
荔非守瑜瞥了他一眼，不露声色问道：“那赵七郎呢？在哪里可以找到他？”


    
乞丐摇了摇头，轻轻松了口气道：“我也不知道，长安这么大，他哪里不能容身？”


    
“胡扯！”荔非守瑜忽然重重一拍桌案，怒道：“我一亮金丸你就惊慌逃跑，这中间的原由你不说就以为可以瞒过我吗？”


    
荔非守瑜一步上前，揪住他的衣襟冷冰冰道：“老乞丐死了正愁抓不到凶人，若你再敢隐瞒，我就拉你去顶罪！”


    
与此同时，两把锋利的长剑架到他的脖子上，不需要再用言语威胁，杀人的利器便胜过一切，乞丐在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冲击下吓得浑身直抖，他瘫软在地上痛哭道：“其实你们已经不是第一拨来探询金丸的人，昨天上午，头儿刚离开，一个白衣人便寻来，晚上又有一伙人来探问金丸之事，大伙儿害怕，都连夜离开了这里，你们已经是第三拨人了。”


    
荔非守瑜不为他的眼泪所动，依然冷若冰霜道：“我再问你一遍，赵七郎到底在哪里？”


    
“这个？”乞丐见实在隐瞒不过，只得低声招供道：“昨晚上那伙人悬赏五百贯抓赵七郎，所有的人都发疯找他去了，早晨天不亮时，他来到大殿里，我起来抓他，却被他跑掉了，我估摸着他还会来，所以才留在道观等他。”


    
“你能肯定他还会回来吗？”荔非守瑜的脸色略略有了些和缓，从此人的口气的神态，可判断出他并没有说谎。


    
“这小子还有些东西在这里，我估计他不会甘心，总要回来看看。”


    
荔非守瑜站起身对几个手下笑道：“既然如此，我们就押它一把，在此守株待兔。”


    
……


    
近午时分，阳光终于冲破连日的浓雾，将晴朗的蓝天展现在人们的眼前，大街上行人开始多了起来，大多步履匆匆，似乎要赶回前几日被大雾耽误的时间。


    
在匆忙的节奏背后却隐藏着另一种紧张，无数的乞丐和街头混混在四处打探和寻找着，每当街头出现一个少年的背影，总会有一大群人呼啸而上，争先恐后地抓住他，一个又一个，但每一个少年都让他们失望，渐渐地，这种急迫和紧张的气氛从亲仁坊扩散到周围的十几个坊中，越来越多的人投身到这场寻宝的战役中。


    
赵七郎就是深夜拾得金丸的少年乞丐，他已经十五岁了，但因身材瘦小，总给人他才十二、三岁的印象，他已经察觉了风声，有人竟用五百贯的天价悬赏抓他，这让他匪夷所思，从前他的命也不过值几十文钱，而现在，居然要五百贯，他真恨不得亲自去自首，领取那五百贯的赏钱。


    
赵七郎是个极为机警的少年，十几年的乞丐生涯练就了他一身出神入化的反抓捕本事，此刻，外面十几坊都在鸡飞狗跳地抓他，可他就躲在道观外的一片常绿树林中，懒洋洋地躺在一棵大树上，巨大树冠和浓密的枝叶将他团团包裹，除非有人刻意上树拨开枝叶，否则谁也发现不了他。


    
他已经猜到致使自己身价暴涨的原因就是那只金丸，确切一点，应该是那卷纸，前天夜里，几个神秘的蒙面人、拼死的打斗，这卷纸中或许藏着什么秘密，强烈的好奇心和发财的向往使赵七郎又返回道观，他记得自己将那卷纸随手塞在张天师的断脖里，应该还在，赵七郎并不着急，他在等待机会，午饭时，道观里一般是没有人。


    
周围十分寂静，虫子们大多冬眠未醒，只听见风吹枝叶的沙沙声，赵七郎拨开树叶看了看天色，太阳已到正午，明晃晃地直刺人眼睛，是时候了！他悄悄从树上滑下，在一人高的枯草堆里迅速匍匐前进，动作极为轻巧，仿佛一只偷食野猫，他伏在墙洞边，小心翼翼地探视里面的动静，虽然大厅里没有人，但他依然十分小心。


    
‘喀哒！’一块石头扔到大殿中去，半天也没有动静，赵七郎心中大喜，他沿着墙根象一只灰色的老鼠，嗖！地几步便窜到张天师的身后，又如猴子一般爬上泥塑，伸手向断脖处抓去，纸卷还在，可就在他刚刚抓到纸卷的刹那，一个白影从房顶上翩然飘下，伸手闪电般向他脖领抓去。


    
此人正是邢縡，虽然金丸没有到手，但从珠宝店掌柜的口中得知，金丸是空的，邢縡的目标便锁定了赵七郎，事实上他早就发现赵七郎藏在树上，但他也不动声色，直到赵七郎手抓住纸卷，他也同时发现了目标，毫不犹豫地出手了，只可惜他还是小看了这个少年的实战经验，虽然赵七郎不会武，但他从小练出的应变能力却是一般习武者也比不上，就在邢縡出手的同时，赵七郎也反应过来，他手一松，如一块铁石般直向下坠去，堪堪躲过了邢縡凌厉地一抓，随即在地上打了个滚，向墙洞处扑去。


    
邢縡一把抓空，心中又惊又怒，身子象只鹞子般在空中一折，左右两把飞刀同时出手，一把射他的背心、一把射他的后颈，赵七郎躲无可躲，眼看飞刀要将他身子刺穿，就在这时，一声弓弦响，两道黑羽箭后发先至，‘当！当！’两声，撞开两把飞刀，救了赵七郎一命。


    
荔非守瑜从门外一步闪出，不等邢縡落地，手中的箭便如连珠穿线，劲疾无比，箭箭取他的命，邢縡一阵手忙脚乱，在借脚尖点泥塑之力，缩头拧腰、狼狈不堪。


    
这时赵七郎口中尖叫一声，刚刚逃出墙洞又钻了回来，但他的脚脖子却被一名黑衣人抓住，正向外拖拽，这是后殿出现的第三人，趁荔非守瑜和邢縡交手之时，捡了个现成便宜。


    
就在黑衣人即将把赵七郎拖出墙洞的瞬间，只见他从怀中掏出纸卷，奋力向邢縡扔去，口中大喊道：“接着！”


    
纸卷在空中划出个抛物线，从泥塑上空掠过，邢縡大喜，一个翻身扬手接住了纸卷，脚尖同时在泥塑上一点，身子穿过后窗，跃出了大殿，黑衣人见此情景，恨得眼睛都几乎冒出火来，他狠狠将赵七郎一推，纵身追了上去。


    
赵七郎的脚腕几乎被他拧断，躺在地上半天也站不起来，荔非守瑜慢慢走到他面前，冷冷道：“我从他刀下救了你一命，你却将东西给了他，象你这样恩将仇报的人，倒也少见。”


    
“我知道！”


    
赵七郎恨恨地向邢縡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伸手从怀中取出另一个纸卷，递给荔非守瑜道：“给你！我记得那纸卷的模样，便事先准备了一个，这个才是真的，五百贯赏钱老子不要了，算是谢你救命之恩！”


    
荔非守瑜接过纸卷，怔怔地望着这个机敏无比的少年，眼中闪过一抹赞叹之色，他蹲下来，替他检查了一下脚腕，柔声道：“他们若发现纸卷是假的，必然不会放过你，不如跟我走，我会教你一身好本领，让你将来有机会成为大唐名将！”


    
赵七郎瞥了他一眼，嘴上极勉强地应道：“花子当三年，赛过活神仙，罢了！罢了！看在你一片诚心的份上，我就答应了你，不过我有言在先，只学武，可不拜师，还有、要管饭！”


    
荔非守瑜心中又好气又好笑，轻轻抽了他一记头皮，“想做我徒弟，你还不够格呢！”


    
说罢，他哈哈一笑，站起身向手下招了招手，手下上来一人，背起赵七郎便随他迅速离开了道观。


    
……


    
“蠢材！”


    
李琮狠狠一拍桌子，指着邢縡破口大骂：“狗屁江南第一杀手，竟被一个小乞丐玩弄于股掌中，夺一张白纸回来交差，还想领赏，你去死吧！我庆王府养不起你这样的高手。”


    
邢縡低着头站在院子里，被人玩弄的耻辱吞噬着他的自尊，他的拳头捏得嘎巴嘎巴响，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当他听完庆王的最后一句话，眼睛里忽然射出恶毒的光芒，向庆王拱了拱手，转身跃上墙头，却扬手将一把飞刀插在李琮身边大柱之上，最后抛下了一句狠话：“以此刀为证！所有欠我的，我总有一天会加倍索回！”


    
李琮被他的飞刀吓了一大跳，汗顺着额头流下，望着他的背影恶狠狠骂道：“王八蛋，竟然敢威胁本王！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殿下何必为这种匹夫烦恼。”他的王军师摇着鹅毛扇慢慢从房间里走出，看了看飞刀，鼻子一哼道：“有勇无谋之人，不用也罢！”


    
他回头对李琮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箭法高超之人应该就是李清的侍卫长荔非守瑜。”


    
李琮倒吸一口冷气，“那个混蛋难道也插手了吗？”三年前，李清留给他太深的伤，让他此生也无法忘怀。


    
“岂止是李清，我怀疑李林甫甚至皇上也插手了。”王军师淡淡一笑道：“殿下，不如咱门屋里谈。”


    
两人来到密室，李琮便急不可耐地道：“看先生样子，必然是有大事教我，先生请直说！”


    
王军师轻轻摇动鹅毛扇，眼睛一眯，老谋深算地笑道：“殿下可知三年前盐案为何会败在李清的手下？”


    
“那自然是父皇支持他的缘故！”


    
王军师摇了摇头，嘴微微一撇道：“非也！三年前殿下落败的真正原因是力量太弱，被李清各个击破，若殿下当时与李相国联手，趁李清人在扬州，让他后院失火，比如有御史弹劾他与盐商勾结，谋取私利，李相国再启动监察法度，派人赴扬州调查，那他李清最后还能查出什么？”


    
李琮听懂了他的意思，眉头微微一皱，道：“先生的意思是让我和李林甫结盟吧！可是他支持的是永王，而且他与杨国忠素有仇怨，恐怕不能共事。”


    
王军师见李琮目光短浅，心中暗骂一声蠢货，便向他解释道：“殿下以为李相国当务之急是什么？他与李亨仇恨已深，只有废掉李亨才能自保，他已经没有退路，而殿下也只有掀翻李亨才能有机会登上太子之位，既然你们目标一致，又何必互相制肘，让李清得利，我以为李相国必然不会一根绳子上吊死，只支持永王一人？至于杨国忠，殿下居中便是，他们二人未必有接触的机会。”


    
“这……”


    
军师的话确实让李琮动心，李林甫虽然已经不象从前那样一手遮天，但他依然握有实权，若和他合作推翻李亨，再将他拉向自己，那登上太子之位的机会便大了很多。


    
王军师见他还在犹豫，眼中闪过一道阴毒的目光，凑近李琮的耳边低声道：“如果殿下登上太子之位，皇上忽然不治归天，那时若能得到百官拥戴，大事可济！殿下，要想得远一点啊！”


    
“不治归天！”李琮呆了半晌，慢慢的，他的眼睛放出光来，嘿嘿地阴笑了两声，终于下定了决心，“有先生在，何愁大事不成？就这么定了，我今天晚上便亲自去拜访相国。”


    
……

第二六一章 策划


    
早春二月，天气仿佛恋爱中的少女，情绪阴晴不定，天空布满了灰蒙蒙的乌云，昨日还是金光灿烂，可今天一早天空便飘下了丝丝细雨。


    
一辆马车飞驰而过，地面湿润，车轮扬不起一点灰尘，空气清新且寒冷，李清拉开车帘，向手上哈了口白气，用劲搓了搓手，目光喜悦地望着窗外的雨雾，他喜欢雨天，无论是雨丝纷飞还是雨滴叮咚，都仿佛是大自然的音符，流畅而舒缓，蒙蒙细雨洗去了人们内心的焦躁，使他的心灵归于宁静，是‘渭城朝雨亦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的离别温情；是‘耿耿残灯背壁影，萧萧暗雨打窗声’的孤寂自省；是‘一蓑烟雨任平生’的率真豁达；更是‘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忧国忧民。


    
李清刚刚从百孙院归来，他已经将使太子忧心卧床的密信交还给了广平王，没有多余的话，广平王也没有深谢，两人心知肚明。


    
‘吱！’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前面是朱雀门，一辆马车阻碍了他的去路，也打断了李清的思路，车夫回头道：“老爷！好象有人找你。”


    
李清从窗口探头看去，十几步外，杨国忠笑容满面地朝他走来，老远便嚷道：“阳明，昨日请你，怎么不来？”


    
李清推开车门，懒洋洋笑道：“纳个妾也须要这么大的动静吗？你这家伙无非是想人财两得，今天就封一份礼去，省得你老忘不了我。”


    
他从马车跳下，见杨国忠官服鲜明整齐，不由又笑道：“怎么，新婚燕尔便来上朝，可是被大嫂打出来了？”


    
杨国忠面带苦色叹了口气，可他的眼睛里却有藏不住的得意，“我是想请三天假，可皇上又要召见我，好生烦人！”


    
他偷眼看了看李清，又无可奈何耸耸肩，道：“这不！先到朝房里取一些资料，省得皇上问起来我无话可答，阳明可有什么话需要我转告皇上？”


    
李清呵呵一笑道：“我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怎敢劳动杨兄大驾，这一路前去，杨兄定少不了应酬，我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杨国忠摸了一手的软刺，却并不恼火，只打了个哈哈笑道：“阳明说得极是，朝中闲人太多，我这就先走一步。”


    
说罢，他跑回自己马车，先进城门去了，直到他稍稍走远，李清才轻轻冷笑一声，向车夫命道：“跟上去，回户部衙门。”


    
……


    
且说杨国忠赶到兴庆宫，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沉寂了三年后，他又慢慢东山再起，反而比从前更受李隆基的重用，此时他已近五十岁，在官场混了这些年，他已经没有初入官场的生涩，适度的打压却让他渐渐变得圆滑老辣，去年他加入了裴党，在重任京兆尹后，他便成了裴党数一数二骨干。


    
今天李隆基召见他，他早知道是为何了事，却故作姿态去皇城中转了一圈，其用意是为了消除众人对皇上召见他的猜疑。


    
进了勤政殿，杨国忠嬉笑之色尽去，脸上渐渐变得严肃起来，他在执事太监的引导下迅速来到李隆基的御书房前。


    
这几日，李隆基在御书房的时间渐渐增多，虽然处理国家大事的热情没有了，但如何保住他的皇位，他却一步也没有松懈，正如李林甫和李清所猜测的一样，李隆基终于决定东宫易主，这是他从天宝三年就开始谋划之事，一直等到了今天，这是一场远距离的布局，从铲除李亨的左膀右臂开始，罢李适之、杀皇甫惟明、调章仇兼琼和夫蒙灵察、贬韦坚，瓦解太子党，剥夺东宫之权，一步一步，一直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但李亨还有个最大的依凭不倒，使得李隆基迟迟不敢动他，那便是手握二十几万重兵的王忠嗣，他事先布置的两个节度副使王难得和董延光却不能服众，最终无法架空王忠嗣，使得李隆基不得不物色新的替代者，在前年，也就是天宝六年，唐蕃间再次爆发了争夺石堡城的战役，王忠嗣手下胡人悍将哥舒翰在这场战争中表现得极为出彩，保住了石堡城，他也由此进了李隆基的视线，李隆基毫不犹豫罢免陇右节度副使董延光之职，任命哥舒翰为陇右节度副使兼河州都督。


    
在这次王忠嗣进京述职中，自然就是由哥舒翰暂行节度使事，这正是李隆基所等待的机会。


    
三年的岁月十分短暂，但给李隆基却留下了深刻的印记，这三年间，他老态毕露，须头白了大半，脸上的面皮松弛，手臂和脖子上都出现了老人斑。


    
此刻，大唐天子李隆基正斜躺在龙榻看一份绝密报告，报告的内容正是几方角逐的金丸事件，他的人虽然没有参与之事，但李隆基的情报却远较当事者清楚，他仿佛一个居高临下之人，看到的是问题的实质和整体，报告的内容十分详细，仅仅只缺了第一天晚上金丸争夺的一段，其他如李亨写密信给王忠嗣，李林甫、庆王、李清三方的争夺，到最后荔非守瑜得到密信，一直到二个时辰前，李清将密信还给了广平王，报告中都记录得详详细细。


    
“啪！”李隆基将报告随手扔到桌上，回头对高力士冷冷道：“这个李清，难道又要来坏朕的大事吗？”


    
高力士小心翼翼上前一步，低声道：“或许李侍郎没有看出陛下的心思，是出于保太子的考虑。”


    
高力士的心里十分矛盾，这份报告就是他刚刚整理出来，虽然他一直支持李亨，但看目前的形势他也明白大势已去，他并没有因此隐瞒或删去部分内容，而是如实地向李隆基汇报，太子倒了对他是有损失，可若失去皇上的信任，那就得不偿失了。


    
李隆基的鼻子轻轻哼了一声，“他没有看出？大将军当真是这样认为的吗？”


    
“这……”


    
高力士面露难色，他尴尬笑了笑道：“老奴对此子的印象不错，所以皇上一问，老奴便往好的地方说。”


    
李隆基面色稍缓，微微一笑道：“这是实话，其实朕对他的印象也很好，年轻有为、有情有义，但他是户部侍郎，只要管好财税便可，又何必来插手太子废立，让朕左右为难。”


    
“要不，让老奴去提醒他一下？”


    
李隆基沉思片刻，摇了摇头，道：“此事你就不要过问了，朕自有定计。”


    
这时，鱼朝恩悄悄走到门口禀报道：“陛下，杨中丞来了，正在外间等候！”


    
“宣他觐见！”李隆基迅速坐直了身子，杨国忠就将是他此次易主东宫的主力，在他眼中此时的杨国忠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卤莽、惹祸的国舅，已经初具权谋，可以慢慢取李林甫而代之。


    
“微臣参见陛下！”杨国忠大步走进书房向李隆基叩首行礼。


    
“国舅请坐！”


    
李隆基微微摆了摆手，“朕身体不好，不能持久，我们就长话短说吧！”


    
他向高力士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退到门口，将所有在门外伺候的太监赶走，此时，房间里就只剩下李隆基和杨国忠两人，李隆基沉思了片刻道：“这次太子密信王忠嗣一事想必你也有所耳闻，你怎么看此事？”


    
杨国忠知道有些事瞒不过李隆基，便毫不迟疑答道：“启禀陛下，臣是从庆王口中得知此事，只可惜那封密信没有到手，错过了这次机会，但臣以为，太子既然有第一次，应该就会有第二次，只要下一次抓住机会，还是有可能作为。”


    
李隆基并不为杨国忠与庆王有勾结而恼火，他只想知道杨国忠对自己是否的坦诚，李隆基赞许地点了点头，道：“你说得不错，他是什么样的人朕很清楚，胆小慎为又野心勃勃，他不会再写什么信了，若稍微施加点压力，他应该会密见王忠嗣。”


    
说到这里，李隆基从案上抽出一封密旨，递给杨国忠道：“照朕的吩咐去做，不要再有失误了。”


    
杨国忠受宠若惊地接过密旨，急跪下谢恩道：“请陛下放心，微臣决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朕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李隆基背着手在御书房里走了几步，拉长了语调缓缓说道：“这次太子的密信被户部侍郎李清所得，朕不想让他参与此事，你可有什么办法？”


    
杨国忠心中抖了一下，迸出一丝惊喜，‘难道皇上是要对李清下手吗？不象！不象！千万不要冲动，’他的手心微微出了汗，心中迅速平衡此事的利弊，‘现在还不是两线作战的时机。’杨国忠头脑慢慢地冷静下来，将趁机陷害李清的念头压了下去。


    
“臣以为此事极易，将他暂时调出京城便可。”


    
“不错！不错！你果然有长进了。”


    
李隆基拍了拍这个大舅子的肩膀，笑道：“有些事可为，有些事不可为，只要你能把握这个平衡，你就能成为朕的左膀右臂，去吧！李清之事，朕自有分寸，你就不要过问了。”


    
“臣这就去为陛下办事。”杨国忠收好密旨，告退而去。


    
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李隆基冷冷一笑，从随身携带的紫檀匣中取出一封密旨，又随手写了一旨，一齐递给刚刚进屋的高力士道：“给朕送加急，一封给陇右哥舒翰，另一封给苏州刺史崔涣，命他们按旨行事。”


    
……

第二六二章 固执


    
这天下午，长安有消息传开，九曲吐蕃军调动异常，已经有先头部队寇边陇右，据说已有陇右的难民逃到长安，在各酒肆茶楼描述青面剃头的吐蕃蛮子，二个时辰后，消息传到了东宫，刚刚病愈的太子李亨立刻慌了手脚，不管消息是真是假，王忠嗣都必须立刻返回陇右，但是他还有大事没有和他沟通，新年至今，他们甚至连面都没有见过，自己能否顺利即位，关键就在王忠嗣的支持是否坚决，能否出手相助自己，李亨仿佛热锅上的蚂蚁，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昨天父皇召见了左右相和宗正寺卿，商讨退位之事，此事一经证实，当天夜里，永王立刻赴郭虚已府上秘密会见他，而庆王李琮则分别拜访了李林甫和裴宽，尽管父皇严禁宗室和外臣交结，但事态之紧急，似乎众人都已经顾不上了。


    
所有人都在行动，惟独他李亨却缚手缚脚，连送封信都差点出了大事，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兄弟左右布局，李亨忽然感到一丝悲哀，当年的支撑大唐半边天的太子党，如今只剩下他孤家寡人，如果他不是太子，这皇位他也不奢望了，但他是大唐皇储，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可父皇要退位却连一次也没有召见过他，这又意味着什么呢？难道真要上演夺嫡之变吗？李亨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阴沉的天空压抑得让他几近发疯，他心中不甘啊！


    
“殿下，要不要奴才替你跑一趟。”


    
跟在李亨身后的李静忠读出了主子内心的焦躁，他不露声色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李亨回头看了看他，三年前的韦坚案使他对李静忠生了疑心，但这几年李静忠表现尚好，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时间渐渐消除了李亨的疑心，何况此刻他确实没有可依赖的人，他迟疑了一下，道：“那你就替我给王忠嗣带个口信，他离开京城之前，务必来一趟东宫。”


    
停一下，李亨想了想，又补充道：“无他，只是来叙叙旧日之情。”


    
……


    
吐蕃军寇边的消息还没有平息，另一个爆炸性的新闻又轰动了长安，咸宁刺史赵奉章上书弹劾李林甫纵容家人在咸宁一带广占良田数万亩，迫使近千户农民卖身为奴，证据确凿，要求皇上严惩，今年似乎是多灾多难的一个开端，就在咸宁刺史弹劾李林甫的第二天，苏州刺史崔涣发来十万火急的文书，在苏州试点的官府柜坊遭人放火，损失惨重，请求朝廷立刻派大员来苏州处理此事，李隆基当即任命户部侍郎李清为江南东道观察使、御史大夫，紧急赴苏州调查此案。一时间，山雨欲来风满楼，天宝八年的二月注定将是一个不寻常的日子，各种权谋手段、各种利益交织在一起，太子、相国、长安、苏州，纷繁复杂，充满了变数与挑战。


    
……


    
“爹爹！我也要跟你去”


    
听说爹爹要出远门，刚刚睡醒的李庭月便叫嚷着跟李清同去，李清一把将她抱起，摸了摸女儿圆圆的小脸蛋，疼爱地笑道：“爹爹可不是去玩，过两天就回来，妞妞乖，在家听娘的话，爹爹给你买好吃的东西回来。”


    
“李郎，东西都收拾好了，别让大伙儿等急了。”


    
赵帘走进房间，却见女儿缠着父亲不放，不由脸一沉道：“爹爹马上就要走了，你再捣乱，娘可要打哦！”


    
“那你要给我买麻糖，还有你要给娘讲好，不许骂我！”李庭月见一旁的娘脸已经生气，急忙紧紧搂住父亲的脖子，在他耳边讨价还价。


    
李清哈哈大笑，亲了女儿一下，将她放在地上，“爹爹答应你，去玩吧！”


    
李庭月不甘心地和爹爹勾了勾手指，一溜烟跑了，赵帘见小家伙跑没了影，便上前搂住丈夫的脖子，娇痴道：“我也想问你，你要几时才能回来？”


    
“原来你把小家伙打发走是要自己方便。”


    
李请环抱着她的腰，一边暧昧地笑着，一边大力揉搓她的臀部，望着妻子俏丽的脸庞，他心中欲火升起，可确实已没有时间再和她缠绵，李清只得放开她，无可奈何道：“最多一个月，这次去苏州不过是皇上将我调开，并没有什么大事。”


    
赵帘心中一惊，一把拉住丈夫的手，急道：“你得罪皇帝了么？”


    
李清拍了拍妻子惊惧的脸庞，笑道：“放心吧！其实也没什么，皇上最近要走些动作，又怕我坏了他的事，我是他的财神爷，他当然不想为难我，所以便将我调走一段时间，大家都干净。”


    
“大姐，皇家的事不过是狗咬狗，李郎犯不着掺合进去，暂避是对的。”不知何时，李惊雁已经走进屋来，一脸幽怨地望着李清，她也想跟随去苏州，赵帘也希望她能一路照顾李清，但李清担心庆王一党会在暗中算计，便坚决不同意，虽然他知道这只是个借口，李隆基不会将他怎么样，但庆王却不一定会放过他，三年前的一箭之仇，他焉能不报。


    
“我听父王说，皇上想要退位，所以引发了几个皇子间的争位，斗得十分厉害，几乎每个朝臣都被卷了进去，所以李郎外出，是明智之举。”


    
“可是，如果庆王登了基，他会放过李郎吗？”赵帘的担心依然不减，她腹中又有了孩子，更是忧虑他们的未来，新皇报复宿仇之事，她听得多了。


    
李清理解她的忧虑，他索性坐了下来，一手拉着赵帘，一手拉着李惊雁，沉思一会儿，缓缓说道：“其实皇上并不想退位，退位之说只是他的放的烟雾，迷惑众人，他真正的目的是要废除太子，这一次他已经铁了心，非同往常，可是前几天太子的一个失误被我无意中挽救了，所以皇上便对我上了心，他惟恐我再次坏他的事，便借口苏州柜坊出事将我调开，你们明白吗？庆王比太子还要心急，他是登不了基的。”


    
听了丈夫的话，二女皆沉默了，太子的死活不关她们的事，关键是李清不要被卷进去。


    
“好了，我真得走了。”李清站起来，轻轻搂了搂赵帘，又抱了抱李惊雁，拿起随身携带的物品，大步走出屋去。


    
二女默默地跟在后面送他出门，大门处，小雨已经安排好了车驾，她抱着李庭月，眼睛也红红的，眼巴巴地望着李清上了车。


    
李清望着自己的家人，他鼻子一阵发酸，向她们挥了挥手，“小雨、惊雁，你们要照顾好大姐！妞妞要听娘的话，爹爹很快就会回来！”


    
“李郎一路当心！”


    
“爹爹别忘了我的麻糖！”


    
……


    
观察使其实就是钦差大臣，代表皇上出使，权力极大，本来是个临时职务，但安史之乱后，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削弱，观察使渐渐地成了常驻的地方职务，使原来的县、州两级变成了县、州、道三级，藩镇割据也由此而起。


    
一行人除了李清的亲随外，还有军队、属官、杂役，浩浩荡荡近千人之多，旗帜鲜明、仪仗盛大，簇拥着李清离开了他的府第。


    
车仗并没有从朱雀大街上直走，而是转了个弯，走太平坊穿过，李清还有一件心事未了，他无法定心去苏州，刚到坊门，车仗便停了下来，只见章仇兼琼带着两个随从在大门前等候。


    
“呵呵！我知道阳明一定会先来找我再走。”


    
章仇兼琼笑呵呵上前笑道：“想不到你竟做了一道的观察使，此番出使回来，你应该会升工部尚书了。”


    
李清急忙开了车门，“恩师请上车，李清确实有要紧事要找恩师商量。”


    
章仇兼琼点点头，费劲地爬上马车，车仗再次启动，掉头向朱雀大街行去。


    
车厢内气氛有些严肃，两人半天皆没有说话，最后还是章仇兼琼先打破了僵局。“你有什么事要和我商量，是不是想让我暂时不要动李林甫？”


    
“是！我这些天一直在考虑此事，虽然皇上也有心换相，但我认为现在不是时候。”


    
李清见章仇兼琼虽然在听，但并不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他暗暗叹了口气，继续劝道：“恩师心里想必也明白，皇上退位是假，废东宫是真，试问在此关头换相，他怎么可能不考虑换相对废太子的影响，稍有疏忽，我担心李林甫弹劾不成，反而会祸及恩师。”


    
“祸及我！”章仇兼琼冷笑一声，“老夫当然知道皇上退位的用心，这也是我在太子一事上保持沉默的条件，虽然没有挑明，但我和皇上皆心知肚明，你可能还不知道，他这次用的是杨国忠来倒东宫，说白了，太子被废后，就是由杨国忠来取代李林甫，皇上如此清晰的思路，我怎么会不明白，杨国忠弄臣一个，不足为虑，可李林甫若不倒，我早晚会死在他的手上，此事阳明就不要过问了，安心去苏州办事，等你回来时，朝堂必将焕然一新。”


    
李清见他固执己见，只得退一步，再劝道：“可是恩师不应该以土地之事来扳李林甫，要知道土地会牵动多少人的利益，恩师等于是将自己推到与大多数人为敌的局面，实属不智之举。”


    
章仇兼琼沉默了，过了半晌，他用极缓慢的语速，却异常坚定地说道：“土地兼并若再不制止，我大唐就有亡国的危险，这并非我危言耸听，你在地方上的时间太短，哪里知道农民之苦，现在必须有一个人站出来大声呐喊，而这个人就是我，就算得罪再多的权贵，我也无怨无悔！”


    
“我不是说不改，只是……”


    
不等李清说下去，章仇兼琼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你不要再说了，此事我心意已定，决不再更改，现在你给我停车！”


    
章仇兼琼阴沉着脸，推开车门走下了马车，他头也不回，踉踉跄跄地渐渐走远了，李清望着他固执而苍老的背影，心中竟生出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第二六三章 夜泊


    
天宝八年二月初，苏州柜坊忽然失火，整个柜坊数百间房屋被烧成白地，烧死近百人，十万两库存官银离奇失踪，事态严重，苏州刺史崔焕立刻上书李隆基，请求朝廷派人介入，李隆基立刻任命李清为江南东道观察使、御史大夫，紧急赴苏州查明此案。


    
“啪！”一本奏折狠狠地摔到杨国忠面前，李隆基眼似寒冰，冷冷问他道：“你说！柜坊纵火案可是你派人所干？”


    
今天下午，李隆基又接到苏州刺史崔焕的第二封奏折，说太湖流域一带大旱，希望朝廷派大员安抚州县，这才是李隆基所命调走李清的借口，顿时让李隆基愕然，这么说柜坊失火案就并非是崔焕设的局，而确确实实是有人纵火破坏，李隆基立刻召见杨国忠，此事他的嫌疑最大。


    
李隆基几乎要气炸了胸膛，狠狠地踹了他一脚，道：“百条人命，十万两白银，你下的手好生了得！”


    
杨国忠吓得连连磕头，“臣不敢，此事与臣无关，从皇上召见微臣到发生纵火案，中间只隔了三日，如果是臣所为，时间上也来不及，请皇上明鉴。”


    
听了杨国忠的话，李隆基也微微消了气，这件事他自己也欠考虑，只是事情发生得凑巧，又恰好是李清所管辖，他便以为是崔焕按自己的意思行事，调走李清，却没仔细考虑时间上的不符，李隆基虽然已经明白是自己失误，但他又怎能在臣子面前认错，不由鼻子冷哼一声道：“你当然不会承认，朕现在没有证据，等朕查出真是你所为，决不轻饶你，现在你滚吧！”


    
杨国忠唬得腿软筋麻，他爬起来便走，李隆基却叫住了他：“回来！”


    
“是！是！”杨国忠战战兢兢地回头，垂手站在墙边，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李隆基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这两日把心放在正事上，不要误了朕的大事。”


    
皇上的意思杨国忠听懂了，言外之意，李亨这两日必有动静，他不由兴奋起来，向李隆基深深行了一礼，沉声应道：“臣决不会让陛下失望！”


    
待杨国忠走后，李隆基立刻写了一份密旨，交给鱼朝恩道：“速派人赶上李清，将朕的手谕给他，不得有误！”


    
……


    
且说杨国忠离开兴庆宫，并没有直接回京兆尹署衙，而是转了个弯去庆王府问罪，虽然苏州柜坊并非是他杨国忠所为，但他却知道这件案子必然和庆王有关系，在江南一带，庆王和永王都拥有强大的实力，永王与李清无仇，可能性不大，但他庆王三年前就是栽在柜坊之上，赔了十万贯钱财。


    
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句话用在庆王身上是最恰当不过，这几个月他事事顺心，先是得到杨家的全力支持，随后父皇也渐渐宽恕了他，而现在他又和李林甫签定了盟约，以他保证李林甫家族的兴盛来换取他对自己入主东宫的支持。


    
此时皇长子李琮的声望如日中天，宗室、内宫、外戚、朝臣都纷纷表态，希望他能再上一步，万事具备，只欠东风，现在就只差李亨从东宫搬出来。


    
此刻，李琮正坐在后花园水池边垂钓，微风拂面，杨柳已吐出嫩绿的新芽，一群红色的鲤鱼正围着李琮的金钩上下翻腾，不时将钩子一次次拖走，可李琮却似乎意不在此，任由鱼杆左右晃动，他的眼睛却盯着水面发呆，前日，李相国亲口告诉他，皇上的退位之说可能只是一个幌子，真是的目的或许是要对东宫动手了，并让他向杨国忠求证此事。


    
如果太子这次真的被废，那下一个入主东宫的是自己还是永王？李琮在默默平衡着自己和永王的优势，现在自己无论财力、人脉、声望，都远胜永王，而且自己又是皇长子，优势明显。


    
唯一不足是父皇似乎更偏向永王一点，这是永王唯一的优势，但又是最重要的一个优势。


    
“殿下，杨国舅来了，属下擅自做主，将他请到你书房了！”


    
王军师的禀报打断了李琮的思路，‘杨国忠来了？’李琮不由精神一振，他正有事找他呢！


    
“你做得很好，我不怪你。”


    
他将渔杆扔给随从，便兴冲冲向书房跑去，这么紧要的关头，杨国忠此来必然是给自己带来了好消息，不料一见到杨国忠，他劈头便质问道：“我来问你，苏州柜坊案可是你派人做的？”


    
杨国忠问话的语气使李琮心中极不舒服，过了半天，他才冷冷道：“是我做的怎样？不是我做的又怎样？你把话说清楚了。”


    
“看来我没有猜错，果然是你所为。”杨国忠的火‘腾！’就冒了起来，他粗着喉咙斥道：“我看你真是个糊涂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难道你不想入主东宫吗？皇上刚刚向我问起此事，他十分恼火，若让李清查出是你所为，你就完了，再没有任何希望，你明白吗？”


    
杨国忠的话当即就让李琮慌了起来，他急忙拉过杨国忠坐下，这才对他低声道：“这件事其实是李相国的吩咐，好几天前，他命我对苏州柜坊下手，我便听从了他的话，派犬子李俅亲自去苏州行事，但没有想到竟把皇上给惊动了。”


    
杨国忠暗暗冷笑一声，这就对了，看来李林甫也想到了这一步，先将李清调走，不过李林甫不可能让他去动柜坊，顶多让他造点事端，火烧柜坊必定是庆王擅自所为，他心中忽然起了个念头，既然李林甫参与其中，自己为何不利用这个机会留一个后手？


    
而且庆王竟然把自己的儿子派到苏州去了，看来此事绝不会那么简单，杨国忠瞥了一眼庆王，见他的目光明显惶惶不安，心中明了，便和蔼一笑道：“殿下告诉我实话，你是不是还打算在苏州直接将李清干掉。”


    
庆王无奈，只得尴尬地笑了笑，算是默认了此事，但他又急忙解释道：“虽然是想干掉他，不过不是由我们的人下手，而是借助别人的力量，就算皇上查出来，也与我们无关。”


    
“如果要做，索性就干得狠一点，不要再象上次扬州那样，留下个尾巴。”


    
杨国忠喝了口茶，站起身来，阴阴笑道：“此事就算我没听见，我还是全力对付李亨，让殿下早日入主东宫，我告辞了。”


    
……


    
且说李清离开长安后，按照计划从渭河上船，走漕运奔赴苏州，水路远比陆路缓慢，走了三日，才到达陕州（今天三门峡），这天晚上，船即将驶出天宝渠，李清命船家在此停泊过夜。


    
一溜大船缓缓靠岸，这里是漕运集散地，大小运粮船只举帆如云，密密麻麻一眼不见边际，岸上建有连绵数里的粮仓，驻有重兵护卫。


    
江静月白，风推动水波轻轻拍打江面，船随波澜上下起伏，李清负着手缓缓走到船头，凝望着黑色的江面，自己离开京城已经三天了，也不知东宫之事如何？李亨有没有什么把柄被李隆基抓住，陇右出了事，王忠嗣应该立即返回才对，只但愿李亨记住韦坚案的教训，不要又在什么太白楼密晤王忠嗣，被李隆基抓个正着。


    
还有章仇兼琼，非要现在弹劾李林甫，难道他不知道倒太子时，李林甫、杨国忠之流都是穿一条裤子吗？自己的苦劝他却不听，为何就不能等到李林甫和杨国忠矛盾开始尖锐时再行弹劾之事。


    
各种不顺心之事让李清心中十分烦乱，如果财政不好转，国库不充盈，或许李隆基多少还会关注民生、政事，可现在……


    
李隆基沉溺于歌舞享乐，自己是不是也有一定的责任呢？‘生于忧患，败于安乐’，此话诚然不假啊！


    
李清叹了口气，他此时深感自己的力量渺小，明知过几年会有安史之乱发生，但他却无能为力，土地兼并致使大量农民北逃，给安禄山带了丰沛的兵源，而且此人极会察言观色，每年送大量的钱帛交结权臣内宫，主动质子在长安，想着各种花样讨好李隆基，又擅使手腕，对契丹打打停停，一直不动其根本，使朝廷觉得非他不能压制契丹。


    
他早已羽翼丰满，却时时不忘向李隆基表达忠心，李隆基派夫蒙灵察为安东副都护，其用意就是想监视他，他却反而为安禄山大唱赞歌，若不是自己知道将来会发生之事，也决不会相信安禄山会造反，或许历史上此时的安禄山也并无反意，只是想保住自己的地盘而已。


    
李清望着皎洁的月色，他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刺骨寒意使他的思路变得异常清晰，李亨、李林甫、安禄山仿佛是一面镜子，让李清隐隐看到了一条道路，就算做到太子、相国又能怎样，还不是随时会被搁上案板宰杀吗？


    
李隆基今天将自己调开，那是因为自己能给他带来滚滚财源，可一但他失去利用价值，李隆基还会这样好说话吗？


    
帘儿说得对，不管是李亨还是李琮，不管是谁继位，都不会轻饶于他，就算真是广平王即位，当年自己射李亨的一箭之仇，他会忘记吗？


    
李清的心中渐渐变得明朗起来，既然无法改变地方割据的事实，自己为何不学安禄山，手握一镇军权，不要再看人脸色行事，砒霜是毒，可它又何尝不是一剂良药，只看他用在何处罢了，既想通这一节，李清的心中豁然开朗。


    
他轻笑一声，转身向船舱走去，这时，风中隐隐传来呼叫声，‘李侍郎可在船上？’声音是从岸上传来，荔非守瑜凝望片刻，忽然转身对李清道：“都督，来人好象是宫里的宦官！”

第二六四章 示警


    
几个宦官被领到主舱，领头白脸太监昂首挺胸，斜睨李清道：“在下马英俊，奉皇上之命有急事寻侍郎大人。”他扫了一眼环卫两旁的亲兵，见李清没有动静，又再一次提醒道：“李侍郎，在下可是从兴庆宫来的。”


    
李清微微一笑，向众人挥了挥手，“下去几个，人太多吓着公公了。”


    
这时旁边人端来一盘金银，马英俊一眼瞥见，立刻换了副笑容，从怀中摸出封密信必恭必敬递给李清道：“这是皇上给侍郎的紧急手谕。”


    
李清接过，却并不立即打开察看，只轻轻将它搁在一边，又笑着问道：“这两日京中可有事情发生？”


    
马英俊讶道：“王忠嗣昨日被抓捕了，轰动了京师，侍郎难道不知道吗？”


    
李清的眼睛渐渐眯成了一条缝，“罪名可是交构东宫，图谋不轨！”


    
马英俊点了点头笑道：“正是，原来侍郎是知道一点的，消息好快！”


    
‘知道？’李清微微冷笑，他当然知道，三年前李隆基便要动手，却隐忍至今，看来李亨还是没有吸取教训，再一次被抓住了把柄。


    
马英俊叹了口气，“太子也太不当心，竟私下接见王忠嗣，被杨中丞撞见，当即便上书弹劾，皇上异常震怒，当天便将王忠嗣下狱，命大三司会审，据说定的罪是交构东宫，这可是死罪啊！”


    
李清默然无语，王忠嗣做了宫廷斗争的牺牲品，这个代价也未免太大，看来李亨这一劫是难逃了，李清暗暗一叹，他不想再管，就算要管他也无能为力，倒是章仇兼琼让他始终放心不下，他淡淡一笑，不露声色又问道：“那赵奉章弹劾李相国之事有可有结果？”


    
“皇上派御史大夫宋浑调查此案，可那宋浑就是李林甫的心腹，让他调查，这不就是与虎谋皮吗？”


    
说到这，马英俊忽然自觉失口，急忙干笑了两声，拱了拱手道：“宫里还有事，我得赶回去了。”


    
李清向荔非守瑜使了个眼色，笑道：“如此就不留公公了，守瑜，替我送客！”


    
荔非守瑜上前，领着马英俊向外走，出了门还隐隐听见他的声音，“这是我家都督的一点心意，公公请笑纳，还请在皇上面前替我家都督美言几句。”


    
李清眉头紧锁，事情果然不出他的所料，李隆基让宋浑调查，恐怕李林甫就会反打一耙，赵奉章若走露风声，章仇兼琼就危险了。


    
李清也来不及看密旨，他立刻修书一封，召来一名心腹，将信和自己的名贴一齐交与他并嘱咐道：“你从陆路回长安，一定要将信亲手交给章仇相国，记住，要亲手给他！”


    
心腹将信件收好，转身便去了，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不见，李清的心才略略定了下来，他取过李隆基密旨，展开略略读了一遍，脸色渐渐地严肃起来，信上命令他严查苏州柜坊被烧一案，无论涉及到谁，一律严惩，言外之意，苏州柜坊并非是李隆基的调虎离山之计，而真的是有人纵火焚毁。


    
片刻，荔非守瑜进来禀报，“都督，他们人走了。”


    
“命令船家立刻起锚！”


    
李清站起身扬了扬手中的手谕，呵呵冷笑道：“咱们生意上门了。”


    
大船吱吱嘎嘎离开了驳岸，迎风前进，渐渐驶入了黄河，没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


    
大船顺流而行，一路平安无事，这一天黄昏抵达汴州地界，在这里将换稍小一点船走汴水到扬州，汴州也是漕运的中转站，巨大的粮仓一座连着一座，河面上船舶密集，码头上挤满了南下做生意的商人和百姓。


    
官船缓缓靠岸，岸上的衙役挥舞大棍驱赶民众，当地县令已闻讯赶来码头迎接户部侍郎的大驾，狭小拥挤的码头一下子变得宽敞起来，当然，在码头的背后又不知有多少人在跳脚骂娘。


    
“学生临汴县县令马子户参见使君。”


    
荔非守瑜刚跳下船板，一个瘦长脸的中年男子便挤过来向他躬身施礼，“大人一路劳顿，学生特准备了几杯薄酒给使君洗尘，而且现在天色将晚，使君今夜就不妨就在小县歇息一晚。”


    
荔非守瑜见他诚惶诚恐，年纪一大把了还自称学生，便忍住笑道：“我并非李侍郎，我家大人派我来问一问，是不是非要换小船才能前行？”


    
马县令这才抬头看清楚了荔非守瑜，脸一红道：“这只是当年裴相国做转运使时定的规矩，主要是怕大船影响航运，其实航道宽阔，不换船倒也无妨。”


    
“侍郎说他的耳朵被人骂得滚烫，我们就不停船了，这就走，你让百姓们过来乘船吧！”


    
说完，荔非守瑜不管马县令的脸色涨成猪肝色，他跳上船板，便向船上跑去。


    
这时，大量的百姓又重新涌上码头，几艘客船靠岸开始接客上船，就在官船刚刚要驶离码头之际，忽然，荔非守瑜看见一道银光从驳岸疾射而来，直奔李清的坐舱而去，‘扑’的一声，银光射破窗纸，夺窗而入，荔非守瑜大吃一惊，他已经看清，那道银光竟是一把飞刀，不及细想，他三步并作两步便冲进船舱，却只见李清手上拿着一张被戳破的纸片，那把飞刀就放在他身旁的桌上。


    
是报信的飞刀，荔非守瑜轻轻松了口气，急忙问道：“都督，这可是武行素的人送来的？”


    
李清摇了摇头，将信递给荔非守瑜道：“上面没有押暗印，应该不是武行素的人，再说他要在扬州才接应我们，我也不知道是谁？不过消息倒令人吃惊。”


    
荔非守瑜急忙接过信，打开匆匆浏览了一遍，信中只有两句话，在汴州一带会有人袭击他们，人数众多，要他们务必当心，信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显然，报信人不想让李清认出他的字迹，不过是谁报的信现在并不重要，荔非守瑜的眉头拧成了一个‘一’字型，原本很轻松的出差竟有人想来刺杀，他松弛了神经立刻紧绷起来。


    
“要不然咱们走陆路吧！让军队前后左右护卫。”


    
李清伸了一个懒腰，淡淡一笑道：“自离开西域后日子就平淡了，难得现在有人给咱们练练手，何乐而不为？通知弟兄们，准备好家伙，晚上谁也不许睡觉。”


    
夜已经过了二更，官船在宽阔的航道里静静地向前行使，时值初春，河面上刮着东南风，船逆风而行，走得十分缓慢，河面上的运粮船几乎不见踪影，也看不见大规模的船队，只在岸边偶然可见一两艘停泊休憩的客船，还有就是点点渔火在夜幕中闪烁，岸边的黑漆漆的山丘仿佛一道黑色的屏障，延绵不绝地伸向远方。


    
荔非守瑜已经全副武装，铁盔铁甲，头上的黑盔在凄清的月光下映射着清光，他背上背着满满的三壶狼牙箭，手上挽着一把巨大的震天弓，凌厉的目光扫视着江面和岸一丝一毫的动静。


    
“都督，会不会是这一带的江匪？”警告信上说，会有为数众多的人前来袭击，马匪出身的荔非守瑜立刻便联想到了江匪，这也难怪，这一带两岸都是丘陵，走陆路护送的军队无法沿岸随行，这就给盗匪的偷袭创造了机会。


    
李清手中在把玩那支飞刀，这把飞刀做工精良，刀柄为纯银、镶有金边，刀身用镔铁打制，刃口异常锋利，价值不菲，显然是随身佩刀，看来报信人也是忽然发现情况，不及准备，而且肯将这么优良的佩刀奉上，说明有关心他的人在一路暗中保护，至于这人会是谁，李清倒一时猜不出。


    
他冷冷一笑道：“还没到苏州就有人想置我于死地，看来这次苏州之行将大有收获，江匪也好，刺客也好，咱们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让他们看一看，我李清可不是泥塑的菩萨。”


    
他话音刚落，荔非守瑜忽然发现在前面二十丈处，三条粗大的铁链凌空横起，锁死了江面，在下游两百步外有数十条小船一齐涌出，箭一般向大船射来。


    
“他们来了！”音落箭出，三支劲箭破空而去，为首的三条小船上人影晃动，‘扑通！’跌入水中，紧接着箭如连珠射出，快疾似电，后面几艘小船上的人来不及行动，纷纷中箭坠江。


    
李清凝视了片刻，忽然道：“他们果然是想用火攻，命大船立刻掉头，抛下阻拦物！”


    
这时，小船上陆续燃起了火团，小船上的人纷纷跳水，顺着风势，火团迅速高涨，穿过铁索，直向大船扑来，这时大船已经掉头，借着东南风回航，一根根事先准备好的树木连着树冠和枝叶一齐抛入江中，瞬间便在江中连成一片，阻拦住了火船。


    
随船的百名士兵一起涌上船头，劲箭如雨，射向江中泅水的人，可就在前方热闹之时，一条小船如鬼魅一般，悄悄从后面靠近，一条飞索挂上大船，两条黑影如猿猴般地爬上了大船，他们都穿着唐军装束，上了船便迅速混入唐军之中。

第二六五章 利用


    
偷袭的火船来势虽猛，但动手者显然是一群乌合之众，雨点般的劲箭将跳船泅水者纷纷射杀在江中，哀嚎声四起，连风中也含有血腥之气，横在江上的铁链也渐渐松弛，最后完全沉入江中。


    
“都督，这未免有些雷声大雨点小吧！”


    
久经实战的荔非守瑜眉头拧成一团，“如果是这样就结束，那偷袭的人岂不是太愚蠢，白白提醒了敌人，以后他们还想再动手吗？不！不应该是这样，他们应还有后着才对。”


    
“守瑜，你还记得扬州那次刺杀吗？”


    
李清笑了笑，提醒荔非守瑜道：“两名刺客看似来势汹汹，其实却无半点作用，真正的杀手还是那个女人，这次应该也是一样，他们要杀的人是我，难道烧了船我就会死吗？所以我没猜错的话，这次火攻不过是障眼法，真正的刺客或许就在附近，或许已经上了船。”


    
“上了船？”


    
荔非守瑜霍然转身，仔细地寻找着可疑的地方，船上乱糟糟的，两百多名士兵来回穿梭，有的在搬运木头、有的在船舷上射箭，吼声、骂声吵成一团。


    
“不行，怎么能让狼伏在身边！”荔非守瑜拈弓搭箭便要去搜寻，却被李清一把扯住，给他使了个眼色，笑笑道：“说说罢了，又何必当真。”


    
荔非守瑜醒悟，慢慢地收了弓箭，守护在李清的身旁，过了一会儿，江中之人几乎被悉数射杀，偶然漏网之人也吓得魂飞魄散，伏在岸边，一动也不敢动，而数十条火船也烧成灰烬，沉入江中，一场闹剧似的偷袭渐渐收场，大船掉了头，继续向东南方向驶去。


    
黑色的江面上波光闪闪，显得异常安静，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士兵们各自回舱，只留下一队巡夜的士兵在船上来回查看。


    
夜黑如墨，冷清的月色在厚重的云幕里时隐时现，士兵们大多已经睡了，忽然，两条黑影悄悄出现在甲板上，他们动作如鬼魅般飘忽，时而隐藏、时而迅疾，慢慢地靠近了李清的座舱，一般人往往在激战过后，最是疲惫和懈怠，他们正是要利用这个时机，不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一间漆黑的船舱里，有一双锐利的眼睛在盯着这两条鬼影，不时向后低声发令，布置着什么。


    
李清的座舱周围布满了亲兵，两条黑影隐藏在桅杆上，落下的船帆巧妙地遮挡住他们的身影，他们居高临下等待着机会，橘红色的灯光将几个晃动的人影映照在窗纸上，分不清哪一个是他们要下手的目标。


    
这时，大船忽然减速，一条小船缓缓靠近大船，随即从小船上爬上来两人，都身着黑衣，用黑巾遮面，李清的亲兵迅速将他们带来座舱，在外禀报道：“都督，永王殿下的特使已赶到。”


    
声音低微，但桅杆上的两人却听得清清楚楚，他们对望一眼，眼中尽是惊骇之色，李清居然和永王有秘密往来，也就是说，永王极可能已经得到了章仇党的支持，这绝对是一个极重要的情报，不亚于刺杀李清。


    
不需要言语，两人只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点了点头，就在黑衣人被带进船舱之时，其中一人便俏无声息地滑下桅杆，象一只壁虎般沿着船壁没入了江水，消失在粼粼的波光之中。而另一人依然藏在桅杆上，盯着船舱里黑影的一举一动，很快，永王的特使又走出了船舱，被带到另一个船舱歇息去了。


    
又过了约一刻钟，船舱里灯光熄灭，‘李清’在几十个亲兵的护卫下走了出来，就在从桅杆下走过的瞬间，机会终于来临，黑影如一只夏夜里觅食的蝙蝠，飞掠而下，长剑闪电般直向‘李清’头顶插去，可就在此时，‘李清’却一闪而开，抬头微微一笑，在昏暗的月光下，刺客发现他竟然长着一张茄子般的长脸，根本就不是李清。


    
‘上当了！’他念头刚起，十几张粗网便兜头盖下，顿时将他扑倒在地，亲兵们一拥而上，将他牢牢按住，夺下长剑、拧脱了下巴，直接用网绳将他勒得象一只饱满的大肉粽一般。


    
“昔日群英会蒋干中计，今天少不得我再唱一回，这么冷的江水，真是辛苦你那位同伴了。”


    
永王特使悠悠从船舱里出来，他摘下面巾，却是笑容可掬的李清，他怜悯地看了刺客一眼，淡淡地笑道：“我知道你们是庆王派来，只要你说实话，告诉我细节，我就不杀你，连你的老母妻儿我也统统放过，你的命运就掌握在自己手中，可是如果你很固执的话……”


    
他轻轻招了招手，荔非守瑜大步走上来，“请都督吩咐！”


    
李清指了指眼中要喷火的刺客，冷冷一笑道：“此人就交给你了，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我只想听到他的实话。”


    
……


    
四日后，江南东道观察使大人的座船终于穿过太湖，沿着胥水缓缓驶入了苏州盘门，自春秋末年伍子胥筑姑苏城以来，苏州就一直保持着原貌，几经沧桑，但城池却始终不倒，一直到二千五百年后，她的婉约风姿依然矗立在太湖之滨，深巷、老屋；小桥、流水；斑驳的外墙，剥落的灰壁，还有缠绕在城墙上的枯叶，‘君到姑苏来，人家尽枕河’，条条小河穿流城中，吴侬软语在耳畔轻响，这就是苏州。


    
唐朝的苏州至东晋南迁以来，它始终是江南重镇，与扬州、常州同为江南的经济中心，自古就有‘苏湖熟、天下足’之誉。


    
“侍郎请看，南边是上方山楞伽寺塔，而北面是虎丘云岩寺塔，这一南一北，传说一为镇阴一为镇阳，阴阳和谐，涵护着苏州的灵气不竭，所以此地人才辈出，自古就为养老送终的宝地，老夫退仕之后，也打算在此觅地建一处园子，颐养天年。”


    
说话的是苏州刺史崔焕，他也是世家名门，大唐崔家起源于两处，一是博陵崔氏，如崔翘、崔光远；另一处则是清河崔氏，崔焕便是其中代表，他年约五旬，长得矮小清瘦，目光炯炯有神，仿佛能将人的心一眼看透，安史之乱后，崔焕出任大唐宰相，为大唐经济的复苏立下了汗马功劳。


    
此刻，李清已换乘一条小船，橹浆划动清波，小船在白墙黑瓦间穿行，崔焕则站在他身边，兴致盎然地讲了一番苏州的风土人情，话题一转，又给他简单介绍苏州的现状，“苏州现有户七万六千，人口六十三万余人，下辖吴城、昆山、嘉兴、常熟、长洲、海盐六县，土地膏腴，实为我大唐粮仓，这里的吴绫也极有名，侍郎回 去时不妨给家人带上一些。”


    
李清轻捋黑须，微微笑道：“多谢崔刺史一路介绍，只是皇上催促柜坊一案，还烦请先带我到现场一观。”


    
崔焕瞥了一眼这位大唐最年轻的从三品高官，见他态度谦和、谈吐文雅，和传说中那个敢杀吐蕃赞普的青面恶人大不相同，心中也暗暗诧异，但他的惊讶却不露于颜表，抬手向前一指，笑道：“侍郎果然敬业，老夫佩服，现在我们所去之路便是柜坊旧地，侍郎请看远处那座白色石桥，叫江村桥，运河穿桥而过，柜坊便建在桥边，为往来商船必经之地。”


    
李清搭手帘向前望去，在小河的尽头横着另一条大河，果然一座白色的三眼拱桥跨在河上，河边船舶众多，大多为运货的平底船，但在小河的尽头却停着几艘乌蓬船，将河道逼得只剩窄窄一条水道。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吵嚷之声，李清的小船慢慢减速停了下来，崔焕眉头一皱，怒道：“前面出了什么事？为何堵住船道？”


    
前面开道的一艘小船驶了过来，船上一名衙役躬身禀报道：“使君，前方一艘乌蓬船横在河中堵住了去路，我们命他们让开，可船上一个读书人却说、却说……”衙役瞥了一眼李清，后面的话却不敢说出口。


    
“他说了什么，可是和我有关？”


    
李清笑了笑道：“不妨直说，我不怪你便是。”


    
衙役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道：“他说害民的盐贼来苏州，自然不能让他横行霸道。”


    
‘害民的盐贼？’李清愕然，此话从何说起，不等他表态，旁边的崔焕面子已经挂不住了，李清可是江南东道观察使，有权直接罢免自己之职，若让他误以为此狂生是自己指使，这官帽还要不要了，崔焕勃然大怒道：“岂有此理，竟敢当街辱骂朝廷重臣，将此人与我拿下，送吴城县衙治罪！”


    
李清急忙抬手止住，他扭头对崔焕道：“多谢崔刺史替我出头，但害民之贼，我却第一次背上此名，我倒想他问一问，我哪里害民了？”


    
片刻，一名身着长袍的儒生被拖了过来，李清打量了他一下，只见他约三十岁，面皮白净，眉毛修长，鼻子略塌，显得一对嘴唇格外厚实。


    
“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要辱骂于我？”


    
那人斜睨一眼李清，冷哼一声道：“哼！为何辱骂你，我来问你，你可是推行盐法的李清。”


    
崔焕已经明白他想说什么了，也不禁暗暗佩服他的勇气，但李清的面子却不能不顾，他脸一沉，喝道：“大胆！户部侍郎之名是你一个小民可以叫的吗？还不给老夫跪下答话。”


    
“在下有举人功名，可见官不跪。”


    
儒生向崔焕行了个礼，不卑不亢道：“崔大人是好官，替百姓做了不少好事，学生这里有礼了，但崔大人也不能怕得罪权臣就罔顾事实，替此害民贼说话。”


    
这时，旁边的李清打断他的话，冷冷道：“你口口声声称我为盐贼，是不是因为盐价上涨，便说我推行盐法害民，是这样吗？”


    
“是！”那人腰一挺，毫不畏惧地迎着李清的目光，硬气地道：“未推行盐法之前，盐价不过十文一斗，最贵时也不过三十文，可新盐法推行，一个筋斗便翻到六十文，而且年年上涨，今年已经到了八十文一斗，盐本身是廉价之物，却卖如此高价，这中间的差价都被朝廷剥走了，使百姓生活困苦，这难道不是因为你的新盐法所致，你难道不是害民之贼吗？”


    
崔焕忽然沉默不语，他也极想听一听，手握大唐财权的户部侍郎是怎样回答这个棘手的问题，风猎猎吹过，拂起李清的衣摆，他望着这个脊背挺得笔直的书生，他的年龄和自己相仿，身份卑微却敢说敢为，毫不把堂堂的观察使和一州刺史放在眼中，相比之下，自己却瞻前顾后、事事小心，当年的风华意气早已荡然无存，他忽然生出沧桑之感，仿佛一匹千里神骏被圈养在狭小的马厩里，心中充满了感慨和期待。


    
时间不及细想，书生的咄咄气势让他必须直面，李清轻轻摇了摇头，叹道：“一叶障目而不知天下，你可知当时朝廷的财政状况、你可知盐税流失的严重，你可知我大唐的百万将士朝廷已无钱可养，这样，大唐万里江山又为谁而守卫，皮之不存，毛将附焉，你只知空发议论，却不晓治国之难，三年前我殚心竭虑推行国之柜坊，最后却无果而终，地方利益重乎？朝廷利益轻乎？”


    
说到后来，李清叙说对象已经转到一旁沉默的崔焕，苏州是柜坊试点三地之一，正是这里推行的艰难、民众的不配合，使朝中的反对派找到借口，一致认为这是扰民之举，使他收地方财权的计划受挫，李清也不得不佩服李林甫的深谋远虑，竟选中苏州来做试点，这里民风固执，极难接受外来新事物，对肃杀的朝廷禁令也向来不屑一顾，正是李林甫这种高明的技术手段，使中央银行兼国税总局的计划最后徒剩下信用社的功能。


    
李清的言外之意崔焕清楚，三年前推行柜坊竟选中苏州做试点，这让他难过了很久，严格执行势必会得罪大多数权贵，被其他地方官暗责；可若消极对待，又无法向朝廷的另一派交代，好在新法推行并非是强制，百姓的税赋交给官府也可以，直接交给柜坊也行，他便利用这个漏洞，借口新法推行需要向百姓宣传为由拖了近一年，第二年皇上便渐渐淡了此事，崔焕也不再提及，只每年夏秋派人下去催税，租赋交纳走的还是老路，倒是商税他直接交给柜坊，也算有个交代，但就在十天前，一把大火烧毁了柜坊，十万存银也不翼而飞，这让他心中惧怕不已，若一个处理不好，就算不治他的罪，前途也毁了。


    
此刻李清的间接问话，他不敢不答，只得陪笑道：“柜坊是新事物，让苏州百姓接受尚须时日，下官怕激起民变，所以不敢用强，需徐徐推行。”


    
李清只淡淡一笑，“崔大人是好官，首先考虑的当然是百姓，也罢！此事就不要再提了。”


    
那书生却不理解李清的话中之话，想的还是盐政之弊，嘴一撇，立刻反驳道：“我只是升斗小民，不知朝廷财政窘况，朝廷取税百姓本来是天经地义，但也须有个度，盐涨价二、三十文也就罢了，可现在却暴涨了五、六十文，谁能承受的起，国以民为本，若朝廷不考虑百姓死活，苛以重税盘剥，难免会重蹈汉之衰、隋之亡，我虽人微言轻，却一样忧国忧民，望侍郎大人善听逆言。”


    
或许他也觉得李清所言有一定道理，在不知不觉间，‘害民贼’之说已从他嘴上消失，态度也渐渐谦恭起来，李清也感受到他态度微妙的变化，他温和一笑道：“我来问你，一斗盐可让一户六口人吃多久？少说也要半年吧！半年时间多掏五十文就是重税吗？如果是这样话，我大唐也未免太过积弱了吧！盐税的重要不在它税重，而是家家户户都离不开盐，可聚沙成塔且税源稳定，若我真有心盘剥百姓，我就直接发行大钱，一枚大钱当五十枚开元通宝，敛财又快又便利，又何必去推行什么新盐法。”


    
李清见他默然无语，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忧国忧民不错，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当年新盐法的推行之时杀了多少人，连扬州刺史也被杖毙，这涉及太多人的切身利益，他们叫我害民贼我可以一笑了之，可你一个读书人也叫我害民贼，确实让我难以接受。”


    
‘发行大钱。’


    
书生叹了口气，他知道李清所言是实，自己确实是有点过激了，不由向李清一躬到地，歉然道：“学生堵了侍郎的水道，这里赔罪了。”


    
“不妨事，你叫什么名字？听口音你不象是苏州本地人。”


    
“在下张继，南阳人，省试不中，现寓居苏州。”


    
……

第二六六章 线索


    
“张继”，崔焕念了念这个名字，忽然醒悟道：“上月那首《枫桥夜泊》可就是你写的？”


    
张继点了点头，叹道：“正是学生所写，科举不中，心中郁闷难遣，时值残冬便有感而发。”


    
崔焕眼光热切，回头对李清介绍道：“侍郎大人，此子上月写了一首《枫桥夜泊》，堪称七律绝句。”


    
他似想到什么，急从衣袋里摸出一本手帐，翻了几页，指着上面的诗递给李清道：“就是这个，好一个‘月落乌啼霜满天’，出手不凡啊！”


    
李清接过只微笑不语，他如何不知？在上小学前便已拜读这首大作了，这个张继流传下来的似乎也只有这一首，不过此子现在落魄，倒也可用，于是李清便笑了笑对张继道：“我来苏州仓促，身边正好缺一个整理文书之人，你若愿意，不妨留在我身边，如何？”


    
如果这句话李清早一点说出来必然会遭张继鄙夷、拂袖而去，不过现在他对李清好感稍增，读书人的清高倒可以不用摆了，事实上投奔权贵做幕僚取得进身之阶，确实是一条捷径，李清掌握大唐财权，他的前任幕僚高适便当了左藏丞，位子虽不高，却有实权，况且张继今年已经三十余岁，正逢科举失败，对前途忧心愁闷之时，李清的建议他如何不动心。


    
可是刚才的话说得太满，此时一口答应则显得前倨后恭，对比过于强烈，张继动了动厚厚的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崔焕极欣赏张继的才学，见他难为情，立刻站出替他打圆场道：“李侍郎下手好快，不过事情来得突然，不如让张继考虑一晚，明日再来答复侍郎，岂不是更好？”


    
李清也负手呵呵一笑，“不急！不急！此事来日方长。”


    
一场小风波就这样过去了，座船继续向前，转了弯便是上岸处，沿着长满青苔的石阶走上岸，百步外便是江南名刹寒山寺，在一片青翠竹林中，褚黄色的寺墙分外显眼，但李清的目光却没有被这座名刹所吸引，他站在一处断壁残垣前，脸色异常冷肃，在他面前，一片占地百亩的建筑都已烧成白地，几只野狗在废墟中觅食，焦黑粗大的主梁插在瓦砾堆里斜指着天空，告示着它曾经有过的辉煌。


    
“大火始于半夜，里面掌柜和伙计大部分都死了，只有几人跳到井里逃得一命，一百多人，只侥幸活下来五人。”崔焕的声音越来越低，语气沉痛。


    
“有人发现一辆马车运走了十几口大箱子，事后清点库房才知道，那里面竟是库存的官银，足足有十万两啊！”


    
李清站在废墟前一言不发，他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只不停地浮现出一张张狰狞的笑脸，李琮、杨国忠甚至李林甫，在他眼前来回晃动，他的拳头渐渐捏紧，这哪里是一场大火，分明是向他宣战的信号。


    
不知何时，天空开始飘起了蒙蒙细雨，如针尖般又细又密，淋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但他仍然一动不动，仿佛一座雕像，崔焕几次想命人拿伞给他遮雨，可话到嘴边都忍住了，李清巍然屹立，身上散发的杀气让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


    
只有荔非守瑜心中一阵惊讶，恍惚间，李清又变回了千里奔袭的沙州都督，那斩断决伐的果敢、那杀人如麻的冷酷、那个敢亲手砍掉吐蕃赞普脑袋的大唐将军，这一刻又重新复活了。


    
“回去！”


    
李清声音嘶哑，声音低沉而不容抗拒，回去自然不是回长安，而是回他的宿地，崔焕一呆，立刻连声命令，“快去！”收拾馆驿，给侍郎大人歇息，旁边的衙役、从人一阵手忙脚乱，唤来马车、鸣锣开道，簇拥着李清向府前街而去。


    
就在李清刚刚离开，百步外，寒山寺的竹林里闪一个瘦小的男人，他目光阴骛地盯着李清走远，一转身，跑过枫桥，没入一条小巷之中，约半个时辰后，这个瘦小的男人出现在胥门附近的一座大宅前，他并不走正门，而是在侧门有规律地敲了三下，门开了，男人一闪而入，快步向中厅走去，中厅在这所宅院的第二进，为主人日常起居的主要活动之地，此刻，一青年男子斜躺在罗汉床上，眯着眼睛欣赏几个舞姬的表演，他身材瘦高，仿佛一根竹竿，脸色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但眼睛一圈却十分乌黑，眼袋明显下垂，这是典型的纵欲过度的表现，此人自然就是庆王之子、新平郡王李俅。


    
李俅来苏州已有半月，由于崔焕认识他，所以他来苏州后一直深居简出，在幕后指挥着一切。


    
自开元后，江南一带已渐渐成为大唐的经济中心，每年为长安输送去大量的物资，维持着帝国的运转，这里土地肥沃、商业发达，吸引了大批的皇亲国戚来此置业，庆王李琮也不例外，除了扬州外，苏州一地也有他大量的产业，田庄、店铺数不胜数，现在李俅所住的这个大宅院，便是庆王的一处产业，大宅中房舍众多，结构复杂，里面养了不少武功高强之人，当初李清在扬州被刺，刺客便是从这里派出，这座宅子其实就是李琮在江南的总部所在地。


    
这时，一名手下在门口禀报道：“殿下，乙三来了，说有重要情报。”


    
“让他进来！”李俅挥了挥手，命舞姬们先退下去。


    
‘乙三’就是那个瘦小男人的代号，他正是汴水上那两个刺客中的一人，滑入江中赶回来报告李清和永王勾结的那个蒋干，可惜同伴被抓住的情形他没有看见，不过，既然李清生龙活虎出现在苏州，也就意味着他的同伴失手了。


    
“属下参见殿下！”


    
“站起来说话吧！”


    
李俅命他平身，笑眯眯先道：“上次你汇报李清与永王有勾结的情报，老王爷已经批转回来，十分嘉奖我们，有不少赏赐，晚上我会赏一份给你。来！你给我说说看，又有什么重要情况？”


    
“属下在枫桥看见李清了，和崔焕一起，戒备异常森严。”


    
乙三心中揣揣不安，李清的出现不就证明他们刺杀的失败吗？虽然他是提前走了，但或许就是因为他的提前走导致任务的失败，而且他隐隐有一种不安的预感，李清和永王勾结一事似乎有点草率了。


    
李俅却似乎并不在意，经过一次扬州的失败，他已经不敢小视对手，况且父王的最新指示已经将暗杀李清改成了将他绊在苏州，策略的改变或许意味着父王入主东宫的可能性在增加，他不愿此时节外生枝，若登了位，还怕杀不了他吗？


    
李俅心情轻快，他是父王唯一的儿子，若父王能登大宝，是不是意味着他也有一天将披上龙袍呢？生父李瑛的阴影在他心中已渐渐淡去，抱揽万里山河的野心迅速开始膨胀。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他就是为柜坊之事而来，他自然会在那里露面，以后要动动脑子，不要总拿鸡毛当令箭，什么叫重要情报？你要想想清楚再来禀报！”


    
李俅挥了挥手，不耐烦道：“去吧！继续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轻举妄动。”


    
乙三见小王爷没有深究，他心中稍稍松了口气，不敢再多言一句，便迅速离开了宅子。


    
李俅虽然在下属面前表现得浑不在意，但李清的忽然出现还是使他紧张起来，他一来苏州便立刻去视察被烧毁的柜坊，足可见此事在他心中的重要性，李俅背着手走了几步，仰头思索此案留下的破绽。


    
“不行，任何可能出现的苗头都不能让它留下来！”他打定主意，立刻唤来一人，在他耳边低声命道：“……将他们全家……一个不留！”


    
……


    
李清独自一人坐在房间里，望着窗外的蒙蒙细雨发怔，从离开长安至今他一直在思考自己的归宿，王忠嗣的被捕在他心中敲响了警钟，这位忠心耿耿为大唐戍边的名将却因‘莫须有’的罪名落得如此下场，相反，安禄山却节节高升，最近又有封王的传闻。


    
李隆基在他心中的神话渐渐破灭，他糊涂吗？不！他一点也不糊涂，老谋深算、步步设局，可是他的出发点却错了，在君权和国家利益面前，李隆基毫不犹豫地倒向了前者，这是历史的宿命，安史之乱的爆发也和此无不关系，李清淡淡地苦笑一下，自己呢？又何尝不是这样，自己在沙州击败吐蕃、夺下石堡城，擅杀吐蕃赞普，或许触动了他心底深处的某根神经，于是，便给自己罩上笼头、取下战鞍，圈养在长安，一晃就是四年，现在已经是天宝八年了，依然找不到抑制安禄山的有效措施，而现在已经不仅仅是安禄山之乱，他如何在险恶的朝堂斗争中生存下去，也是让他不得不面对的危机，一项盐税改革，就不知有多少宗室权贵恨不得要食他的肉、寝他的皮，不管是那个新皇即位，就算享受了他改革带来滚滚财源，但也一样要拿他开刀，以换取宗室权贵的支持，这就是政治，西汉晁错之死不就是一个绝妙的注脚吗？


    
窗外，一树红梅在春雨中怒放，锦簇繁盛，花香在潮湿的空气中飘散，使李清精神一振，将来的事先放一放，他的思路又回到了这件纵火案中，早在他听到十万两官银失踪的消息，他心中便有了疑问，是事先就失踪还是在大火中被劫？直到看了现场，有人在起火时看见马车运走了银箱，他才能确定了这其中的蹊跷，自从三年前会昌县柜坊发生税钱被盗案件，他便下了严令，各地柜坊的钱必须当天入库，所以可以断定，这十万两白银必然是从库房里被劫走，但库房却没有一点打斗的痕迹和死人，说明大火起时，库房大门是紧闭着的，并没有谁躲进去逃难，在熊熊的大火中居然还能找到钥匙，从容进去取银，这倒真是奇怪了。


    
李清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冷的笑意，这再明显不过，有人内外勾结，事先打开了库门，才有这种火中取栗之事发生，而这个人必然就藏在几个幸存的人中间，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便立刻起身高声令道：“准备马车，再去柜坊现场！”

第二六七章 蓄势


    
当李清再次赶到柜坊废墟，天色已近黄昏，姑苏上空的细雨依然下个不停，偶然可以看见船娘撑着长长的竹蒿，小船悄无声息地从狭窄小街旁同样狭窄的小河里穿过。


    
众多护卫簇拥着李清的马车，浩浩荡荡在弯曲狭长的小路上行使，这是苏州少见的情景，路人早早地避开了，行至枫桥，得到李清通知的刺史崔焕和吴城县令也匆匆赶到。


    
“李侍郎，可有急事？”崔焕掀开轿帘，走到李清身边问道。


    
李清却沉思不语，他径直走到井边，井上的轱辘也已经被烧毁，残木斜斜地躺在井上，过一会儿，他捡起一块拳头大的青石扔进去，半晌，才听见‘咚！’地一声，石块闷声入水，按间隔时间来推算，这口井少说也有五丈深，他又探手摸了摸井壁，触手处长满了青苔，异常光滑，根本就无处借力。


    
“崔大人，我记得你说过，有人跳井逃生，可我却觉得，跳进井里活命的可能性极小，崔刺史觉得其中可有蹊跷？”


    
经李清一提醒，崔焕也走到井边，向里面看了看道：“侍郎大人的意思，其中有内奸不成？”


    
“不错，必定是有内奸，否则如何能运走十万两白银？”


    
李清一指水井，冷笑道：“这跳井逃生之人便是最大的嫌疑。”


    
“跳井逃生之事我也只是耳闻，并未亲见。”


    
崔焕回头向站在远处的吴城县县令招手喊道：“周县令，请过来一下。”


    
周县令年近四十，是开元二十七年进士，长一张饼子脸，几个白麻子仿佛饼上的芝麻，格外引人注目，失火那晚，他便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官员。


    
听刺史大人叫他，周县令急忙上前施礼：“大人，有何吩咐？”


    
“我来问你，跳井逃生之事是你说的。那你可亲眼看见他是从井里捞起来？”


    
周县令想了想，摇头道：“我没有亲眼看见，当时现场很乱，救火的百姓极多，有人扶来一个浑身水淋淋的执事，他自己说是跳井逃生，我也没细想，便当真了。”


    
崔焕和李清对望一眼，又追问道：“那几个幸存之人是你安置的，你可知道他们的住处？尤其是那个跳井之人。”


    
“下官都知晓，那跳井之人姓胡，就住在阊门附近。”


    
苏州阊门离枫桥并不远，约三里地左右，为回馆驿顺路，只一刻钟，一行人便赶到了阊门。


    
“那就是胡执事家。”周县令手一指，不由惊讶地停住了脚步，只见那栋老宅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站在外围的人踮脚探头，议论纷纷，不知发生了何事？


    
“闪开，官府来人了！”人群立刻分出一条道来，周县令带了几个人冲进屋去，崔焕正要跟上，却被李清一把抓住。


    
“我们来晚一步！”李清摇了摇头，不用再看了，这必然是对方也发现了这个漏洞，先一步杀人灭口。


    
片刻，周县令脚步沉重地走出屋来，低声道：“一家六口全部都死了。”


    
“怎么死的？”李清继续问道。


    
“回禀侍郎大人，他们似乎在吃饭时遭袭，都死在客堂里，皆是割喉而死，下手部位、轻重都是一样，而且尚有体温。”


    
李清想了想道：“在同一间屋里，且死法一致，说明凶手下手极快，不等他们跑开便完成了凶案，这不是一般人做得到，必然是武功很高之人，体温尚有，凶手一定还在城内。”


    
李清霍然转身对崔焕道：“崔大人，请立刻封城，挨家挨户搜查，尤其要仔细搜查从京城来的人。”


    
很快，苏州城四门轰然关上，几队衙役在地保的带领下，开始挨家挨户核对户籍、清点人数，其实李清也知道没有军队的参与，这种搜查的作用并不大，不过是走走形式罢了，无凭无据，谁都可能是凶手，同样谁都可能不是，他的真正目的不过是想借机找到庆王在苏州的大本营。


    
掌灯时分，搜查草草结束，没有任何线索，今天的发现就仿佛一个肥皂泡，李清刚刚触到它，便砰然破裂，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来苏州的第一天就这么充实而又失落地结束了。


    
……


    
长安，夜色同样降临，却没有纷纷细雨，一轮弯月挂在天空，空气寒冷而又干燥，庆王府内灯火早早地亮了，每一间屋子都点着灯，这是李琮的习惯，他不喜欢黑暗，他喜欢眼前一片光明，连睡觉也要一夜点灯到天亮，这和他黑暗的心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最近几天，李琮几乎夜夜失眠，废太子之事就仿佛跌跌不休的股市，无数的利好传闻在回荡，却没有一点实质性的东西出台，李亨依然高坐在东宫里，王忠嗣也还关在大理寺天牢，一切都似乎嘎然而止，李隆基也不再有任何表态，就这么不死不活地将庆王、永王之流挂在半空中。


    
“殿下，你就歇息一下吧！”老管家垂手站在书房门口，象一只定时鸣叫的布谷钟，一次又一次地恳求庆王歇息，‘砰’一只飞砚砸出，将老管家身旁的墙壁砸了一个大坑，书房里传来李琮恶狠狠的声音：“滚下去，再罗嗦我就命人砍了你。”


    
老管家唬了一大跳，正在犹豫时，李琮的军师王道士悠然从后面走来，他拱拱手对老管家笑道：“就不要再管他了，他要歇息会直接在书房里睡的。”


    
“可是，王爷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啊！”


    
王军师轻轻拍了拍管家的肩膀，劝道：“你就回去吧！让我来开导他，一定有效！”


    
老管家无奈，只得去了，王军师转身敲了敲开着的房门，高声道：“殿下，我可以进来吗？”


    
“啊！先生回来了！”屏风背后闪出一张憔悴的脸庞，三日不见，他明显瘦了一大圈，脸色乌青、眼袋浮肿，眼睛里布满了红丝，李琮一把抓住王军师的手腕，几乎是在用哀求的口吻说道：“先生让本王等得好苦，你总算回来了。”


    
王军师三天前有事回了终南山，刚刚返回，他深知人性，选了一个恰当的时机暂时离开，却是为了更好的留在庆王身边，这正如钓鱼，一味地猛拉猛拽未必能将大鱼钓上，适当地放一放，反而能轻松地将大鱼拖上岸。


    
“殿下先别急，坐下来慢慢说，听说殿下三日未眠，老道深为忧虑，吃好睡好，方才是长久养生之道啊！”


    
王军师话题一转，淡淡笑道：“庆王想必是为东宫之事烦恼吧！”


    
“正是此事！”


    
李琮拉着他的手，象小孩子赌气道：“先生为我解了眼前之危，我方能安心睡觉。”


    
王军师微微一笑：“殿下以为何危之有？”


    
“先生请坐下说话。”


    
李琮亲自给王军师拉了椅子，请他坐下，这才长叹一声道：“但闻楼梯响，不见人下来，东宫之变来势汹汹，现在却突然沉默了，难道又和上次一样，无疾而终？”


    
“殿下错了，这次绝不同于上次，皇上之所以沉默，是因为他在等待，焉不闻黎明之前最为黑暗吗？”


    
“等待？”庆王不理解地摇了摇头，“太子与王忠嗣密晤被抓，这正是时机，为何还要等，我实在不明白，请先生教我。”


    
王军师沉思片刻，方徐徐道：“皇上具体在等什么，我也猜不透，不过从皇上此番动作来看，他布局已久，太子今回应该是逃不出他的手心，大局已定，废太子只是时间早晚罢了，这里我倒不担心，我担心的是苏州那边，一但柜坊纵火案被李清查出，恐怕会坏了殿下的大事，白白便宜了永王。”


    
李琮正听得欢喜，可王军师的最后一句话却令他毛骨悚然，确实是这样，苏州那边传来消息，李清和永王有勾结，那章仇党极可能转向支持永王，柜坊纵火案一旦被查出，父皇岂会轻饶了自己。


    
想到此，李琮不禁暗恨李林甫，要不是他的挑唆，自己岂会干那件蠢事，最后成骑虎之势，他急忙道：“我已经命令俅儿那边暂停行动，不要打草惊蛇！”


    
“不！”王军师缓缓摇头，眼睛里透出阴阴的笑意，“现在反而要闹出一些事端，不过不能用我们的人，殿下懂我的意思吗？”


    
李琮迟疑一下，略有点结巴道：“先生的意思可是要分散李清的注意力？”


    
“这只是附带作用，老道真正的目的还是要趁乱杀了李清，永王不是在苏州也有势力吗？如果查到最后发现李清之死是永王所为，殿下，你说最后会有什么效果？”


    
李琮呆了半晌，这才恍然大悟，他急起身向王军师深施一礼，“先生不愧是本王的子房，先生的话本王当言听计从。”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远处隐隐有杂乱的车马声，老管家匆匆跑来，在门口禀报道：“王爷，李相国派人送了些土特产，我们是收还是不收？”


    
李琮一怔，旁边的王军师却立刻反应过来，他急道：“殿下，快命人收下，李相国必有密信在里面。”


    
……

第二六八章 各逞心机


    
运送物品之人是李林甫的侍卫长，东西已交割完毕，但他依然在门外徘徊，迟迟不肯离去，这时，庆王李琮匆匆从府内出来，李林甫的侍卫长立刻上前行了个半跪礼，递上一封信笺道：


    
“殿下，这些时令果蔬是李相国得皇上准许，特地派给各位亲王，这是清单，请殿下过目。”


    
清单哪里还需他亲自过目，李琮虽然较愚笨，但这封信的含义他心中却十分清楚，抖开信笺，借着大门上几盏大灯笼的微光，他迅速地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随即将信贴身收好，脸微微拉长了道：“请转告李相国，他的好意本王心领了，有些事情我自有分寸。”


    
说罢，李琮转身走回了府中，早已等候在此的王军师立刻迎了上来，急问道：“相国怎么说？”


    
“只有一句诗，什么‘江南早春桂鱼肥，藕塘深处不思归。’”


    
李琮将信递给他，语气中透出不悦道：“要我杀李清就明说，却含含糊糊给人意会，一点诚意都没有，要我怎么与他合作？”


    
王军师笑了笑，劝李琮道：“这便是政客本色，不讲情义，一切从利益出发，现在他正被弹劾，皇上的态度还不明朗，慎重一点也是对的，若写得太明，一旦信落到政敌之手，无论对他还是对殿下您都无好处，其实这钟人反而好相处，一旦有利益相连，他便会全力助你。”


    
李琮对他的这个军师已经是言听计从，听他说得有理，李琮的紧绷的脸色开始和缓下来，他又仔细看了一遍信，紧皱眉头道：“我想杀李清更多是因为出于私仇，可相国也要杀之而后快，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名堂？”


    
“很简单，李相国被章仇党逼得太紧，他想让章仇党后院起火，这本是他三年前想做而未做之事，一直到今天才动手。”


    
“他是在利用我？”


    
王军师仰头一笑，“有时被人利用未必是件坏事，至少他会和你一起用力，将事情做得圆满，只可惜……”


    
李琮心头一紧，“可惜什么？”


    
王军师背着手走到台阶之上，抬头望着一轮清冷的弯月，半天才缓缓道：“只可惜李清不是那么容易对付，小王爷绝不是他的对手，此事非我亲自跑一趟苏州不可。”


    
……


    
一辆马车驶出玄武门，在皇城承天门大街上疾驰，百名全副武装的侍卫严密护卫在马车两侧，在长安的百官中被李隆基特许可有侍卫保护的，只有两人，一个是右相李林甫，一个便是户部侍郎李清，李清此刻远在苏州，这辆马车里坐的自然便是李林甫了。


    
三年前，由于士子在朱雀门闹事，严重干扰了朝廷政务的运转，一些重要的机构，如中书省、殿中内省、御史台、门下省、弘文馆、史馆等等重新搬回了大明宫外殿。


    
李林甫是中书令，自然也不在皇城内办公，此刻他刚刚下朝回府，公平地说，历史上李林甫做了近二十年的宰相不倒，若没有超人的能力和精力，他也无法应付繁重的公务，天宝后期是一段特殊的历史时期，强势君主缺位所导致了官僚集团恶性内耗，在这种朝局下，保住权位远远要比关注民生重要，随后又发生了安史之乱，于是后人责备的目光往往投向李林甫，指责他疾贤妒能，一味提拔胡人将领，这未免有失偏颇。


    
和李隆基高明的政治布局相比，李林甫更精于一局一域中的权谋手段，此刻朝中的局势正处于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平静之中，宫廷平静、朝堂平静，但那种大事来临前的紧张几乎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所有关联者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疲惫的李林甫闭着眼睛半躺在车厢里，身子随车轻轻摇晃，他久于宦海，早练就了一身搏击风浪的本领，在惊涛骇浪中，如果来不及脱身，那选择去风浪中心，各种力量在此汇合，若处理得当，让各种力量相互抵消后，风浪的中心反而是风平浪静，但是，这需要高超的技巧，要擅于在各种危机中寻找机会。


    
李林甫正是具有这种高超技巧的为数不多的人中之一，在他的前面是咸宁刺史赵奉章弹劾他强占土地，各种证据一应俱全，而赵奉章的背后，正是他的政敌章仇兼琼；而在他身后是当朝新贵杨国忠，一个后台极硬但根基浅薄的弄臣，急于取他而代之；在左面是东宫李亨危若覆巢；在右面是庆王永王磨刀霍霍，争抢入主东宫，暗流汹涌，各种危机在他前后左右汇集，李林甫的高明手段便此时显露无遗。


    
一方面他利用李隆基急于废太子而无暇他顾的时机，先是上书请管教不严之罪，随后抓住赵奉章多次出入章仇兼琼府中这个把柄，在京中广为宣传，揭开了两人的关系，将弹劾之罪演变成政敌间的内部权力斗争，又让亲信御史大夫宋浑主动请缨赴咸宁调查此案，在他赌李隆基不想在同一时刻既废太子又罢宰相，果然，为社稷的稳定，李隆基终于同意了宋浑之请，此案的主动权便渐渐掌握在李林甫的手中。


    
不仅如此，为了让章仇兼琼后院失火，李林甫利用了庆王对李清的仇恨，唆使他向李清下手，打乱章仇兼琼的部署，当然，李林甫有把握牵着庆王的鼻子走，为了利用这个地位尊崇但智力低下的皇长子，他早已经在庆王身边做了精心的安排。


    
更深一步讲，李林甫实际上支持的是永王上台，他也渐渐看出了李隆基废太子的目的，连一向低调隐忍的李亨都容不下，他还会选择野心勃勃的李琮吗？退一万步，就算李隆基也考虑庆王，但李琮走的是杨家的路线，他李林甫又肯做这个牛后吗？


    
用庆王对付李清，一石二鸟，这就是他李林甫的权谋与手段。


    
马车在宽阔的朱雀大街上飞奔，忽然马车抖了一下，速度越来越慢，渐渐停了下来，前方传来马匹的嘶鸣声及侍卫的叱责声，李林甫脸一沉，向窗外道：“去看看，谁敢在朱雀大街上撒野？”


    
不一会儿，侍卫回来禀报：“禀相国，是哥舒翰将军，他想要求见相国。”


    
‘他不在陇右防御吐蕃，跑到京里来干什么？’李林甫摸了摸硕大的鼻子，哥舒翰的意外出现使他生了一丝疑心，暗忖：“现在皇上抓了王忠嗣，关了李亨，就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现在哥舒翰在这个接骨眼上忽然出现，难道皇上等待的就是他吗？”


    
想到这，李林甫命令道：“将他带过来！”


    
随着沉重而有节奏的脚步声传来，一个身材伟岸的黑脸将军出现在李林甫的车窗前，他正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中唐名将哥舒翰。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哥舒翰，西突厥哥舒部落人，父亲哥舒道元为哥舒部落的首领，曾为安西大都护府的副大都护，母亲尉迟氏是于阗公主，他为人仗义疏财，义气重诺，又喜欢饮酒赌博，一直到四十岁时依然无所事事，浪迹于街头，因在长安替父守灵时被人讥讽，这才一气之下“慨然发愤折节，仗剑之河西”，赴河西投军，哥舒翰作战勇猛、最喜身先士卒，数年间立下赫赫战功，被王忠嗣赏识，一路提拔，更在去年保卫石堡城一战后，取代了董延光的位置，升为陇右节度副使。此刻，他受陇右诸将之托，单身一人来长安为王忠嗣求情。


    
“末将哥舒翰参见相国大人！”此时的哥舒翰已近五十岁，但他身材挺拔魁梧，和三十岁的壮年男子并无区别。


    
“哥舒将军，你深夜在朱雀大街上跑马，可是陇右有急事？”


    
哥舒翰不敢隐瞒李林甫，他躬身施了个礼，必恭必敬道：“陇右、河西二十万将士听说王使君下狱，特推举我来向皇上求情，末将一时心急，惊了相国的车驾，万望恕罪！”


    
李林甫看着这个即将取代王忠嗣的突厥将领，他忽然有一丝明悟，皇上迟迟不动太子，是不是尚没有完全解决王忠嗣之患，而这其中的关键就是这个哥舒翰呢？


    
想到此，他奸笑一声，眼睛眯成一条缝，诈道：“哥舒将军也要瞒老夫吗？明明是奉旨进京，却说是将士推举，真是可笑之极。”


    
哥舒翰脸色大变，他不由自主后退一步，低头惶恐道：“末将并未说谎，在下确实是众将推举而来，王使君深得军心，今蒙了不白之冤，众军心中实在不服。”


    
他的一举一动哪里瞒得过李林甫锐利的眼睛，李林甫心中已经完全明白过来，‘众军心中不服，’恐怕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他也不再点破，呵呵一笑道：“那你就快去吧！再晚一点，皇上可就要安寝了。”


    
“是！末将这就去兴庆宫。”


    
望着哥舒翰远去的背影，李林甫陷入了沉思之中，废太子已经走到最后一步，那自己也该抓紧行动了，他从车座下摸出一个摇铃，轻轻地晃了晃，清脆的铃声划破夜空。


    
片刻，一条黑影飘然而至，仿佛一只诡异的黑猫，跪在马车前低声道：“属下叩见相国！”


    
“去苏州望春茶庄，自然有人会给你安排。”


    
李林甫从手上取下一枚戒指，递给他冷冷道：“金丸上你失手了，这次莫要再让我失望。”

第二六九章 意外


    
自天宝五年以来，李隆基的御书房夜灯点燃今晚还是第一次，夜色中，数百持戟侍卫严密地守卫在御书房的四周，窗上拉着纱帘，但依然可以看见里面有隐隐的人影在晃动。


    
高力士呆呆地站立在门口，两条粗黑的眉毛拧成了一股粗线，哥舒翰的出场意味着王忠嗣的终结，而王忠嗣的终结则昭示着东宫的剧变。


    
他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自己在太子身上下的本钱已经赴之流水，没有人再比他了解李隆基，从今以后，大唐将不再有太子，直到最后一刻，没人会知道大唐的下一位天子是谁，而将由此引起的手足相残、骨肉自戮，在这张天下独一无二的椅子面前都显得无足轻重了。


    
房间内，哥舒翰跪倒在地，低着硕大的头颅一声不语地听李隆基的安排。


    
“你回陇右后可重新调整人事，你可录一份清单报来，若无大的不妥，朕自然会准奏。”


    
李隆基背着手在房间里慢慢踱步，他的腰挺得笔直，目光深邃，平日的疲态一扫而光。


    
“还有中下级军官你也要互换，那些忠于王忠嗣的军队若无法整编，你索性就给朕解散了他们，再重新募兵。”


    
说到此，李隆基微微斜看他一眼，只见他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一动也不动，似乎并没有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


    
“你有什么疑问吗？”李隆基提高了语调，带着几分严厉地问道。


    
李隆基的严厉使哥舒翰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一咬牙道：“无论王使君身犯何罪，求陛下饶他一死，臣愿以官爵相赎。”


    
“如果我不饶呢？”李隆基紧紧地盯着他，声音异常冰冷。


    
大颗大颗的汗珠从哥舒翰的额头渗了出来，但他依然一脸坚毅地说道：“如果皇上不饶，那恕臣不能从命！”


    
“浑蛋！”李隆基忽然暴怒起来，抓起桌上的笔筒狠狠向他砸去，‘砰’地一声，镂空精雅的笔筒在他头上开了花，瓷片和鲜血都飞溅在地上。


    
“来人！”


    
四五个侍卫立刻从外间涌进，高力士更是急慌慌地走在最前面，他望着四散的瓷片和满头满脸都是鲜血却依然一动也不动的哥舒翰，不禁有些手足无措。


    
“先替他包扎一下。”


    
话到嘴边，李隆基又改了口，上次王忠嗣在这里也是满脸鲜血，今天哥舒翰又是如此，看来这些军人都是一个臭脾气，不过同样是为主请命，王忠嗣是心怀叵测，而哥舒翰却变成了忠心耿耿。


    
众人七手八脚替哥舒翰包扎好了，李隆基挥了挥手又命他们退下，他走到哥舒翰的面前，冷冷道：“如果朕饶他一命，那你就要按朕的安排去做。”


    
“臣谢陛下恩典！”


    
李隆基拉长了声调，眼中却透出一丝得意，“好吧！看在你尚有几份忠心的份上，朕饶他不死，不过……”


    
事实上他现在根本就不打算处死王忠嗣，他要将这个人情留给哥舒翰，让他对自己感恩戴德，同样也让陇右、河西诸军对哥舒翰感恩戴德，从而将王忠嗣的军权真正接下来。


    
“朕现在不答应你，后日将开早朝商讨处置王忠嗣，朕要你在那里好好地表现一番，甚至不惜以死相争，朕才会饶他不死。”


    
哥舒翰的身子猛然一震，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其实不过是李隆基的一枚棋子罢了。


    
……


    
春涨一篙添水面。


    
芳草鹅儿，绿满微风岸。


    
画舫夷犹湾百转。


    
横塘塔近依前远。


    
江国多寒农事晚。


    
早春二月，江南姑苏正是烟雨朦胧时节，如诗如画，宛若动人的小家碧玉，一把油纸伞撑过木椟古巷、横塘旧桥，翩翩惊入细雨纷飞的粉墙黛瓦之中。


    
今天是李清来苏州的第四日，天气时雨时晴，昨日还是艳阳高照，今日又是细雨蒙蒙，不过一向喜欢雨天的李清却兴致盎然，他背着手在一条古旧的小街上漫步，小街很安静，难得看见一个人，小街的背后是一条小河，几个妇人正蹲在岸边洗涮朱漆马桶，不远处却有人在河里浆洗衣裳，每天都是这么过来，也就渐渐习惯了，彼此相安无事。


    
小街的地上铺着青石板，被密集的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一个挑着骆驼担的小贩从身边走过，吆喝着糖粥和藕粉，却引来侍卫们的一阵紧张，拥在李清的面前警惕地盯着这个一脸惧色的小贩。


    
四天来，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也没有看见任何可疑的人，对手仿佛蒸发了一般，但李清却没有闲着，武行素派来的一批武艺高强之人都被他打发出去了，他知道，彼此的斗争远没有结束，他的对手一定还躲在某处虎视眈眈，只等他稍微露出破绽便会猛扑过来。


    
小街的尽头是一座茶庄，名叫望春茶庄，是苏州最大的茶庄之一，现在新茶尚未上市，茶庄前冷冷清清，等到三月新茶上市时，茶庄后面的河道里将挤满前来卖茶的小船，它大量收购茶叶，再卖到全国各地，听崔焕说这座茶庄颇有背景，有传闻说他是永王的产业，独此一家便收购了苏湖一带近四成的茶叶，带来滚滚财源。


    
茶庄的门半敞着，里面似乎有人在忙碌，李清来了兴趣，背着手转进了大门，说是茶庄，其实就是个规模颇大的茶店，有近百间屋，前店后坊，主要以批发为主，但也有一溜柜台，做做老客的零星生意，柜台上放了几十个陶瓷大盆，里面盛有各色茶叶，伙计们在忙碌着清扫店铺，准备迎接一年一度新茶季节到来。


    
“客人可是想买茶？”


    
一个胖胖的执事跑过来招呼，他见李清前后左右都有身着军服的侍卫环护，眼中不觉露出迷惑的神色，急道：“小店素来奉公守法，并无奸盗坑蒙之事，大人这是……”


    
“只是顺路看看，没有其他意思。”


    
李清微微笑道：“若有不错的茶叶，我打算买一点带回长安。”


    
“大人也是长安人？”胖执事一阵惊喜，标准的京都口音流露出来，他的声音极大，几个伙计都停下手中的活儿向这边看来。


    
这时侧门的帘子动了一下，闪出一条一尺宽的缝，随即帘子放下，就在这一瞬间，李清身后的荔非守瑜从帘缝里看到了一张曾经见过的脸，这张脸上有一条三寸长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脸颊，荔非守瑜的眼睛渐渐眯成一条缝，他想起来，在争夺金丸的破道观里，最后出场的，不就是这张刀疤脸吗？


    
帘子已经放下，但那只眼睛依然在紧紧地盯着李清，目光闪烁不定。


    
荔非守瑜反应极快，他拉了拉李清道：“使君，与崔大人约好的时间要到了，不如我们先去，回头再来。”


    
李清心有所悟，便向胖执事笑了笑道：“也是，掌柜不妨先替我准备几样极品好茶，我回头来品尝。”


    
说完，他返身走出了店门，离开茶店约五十步，李清忽然低声问荔非守瑜道：“你看见了什么？”


    
“争夺金丸的那个黑衣人就在房内，我看见了。”


    
“他看见你了吗？”


    
“他没注意到我，一直在盯着都督。”


    
李清不语，一直走出百步外才令道：“将所有人都招回来，不论白天黑夜给我监视这座茶庄。”


    
停了停，他又道：“等一会儿派人去给我买一些茶叶，休得让他们怀疑了。”


    
……


    
望春茶庄确实是永王的产业，它靠近州府衙门，地理位置便利，一直是京中来人暂住之地，荔非守瑜所见到的那个刀疤脸正是李林甫从京中派来之人，名叫罗三郎，今天刚刚赶到苏州，却无意中遇到了李清，此刻他还不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什么。


    
时间到了晚上，罗三郎依然坐在屋里喝一杯冲了无数遍的茶水，已经整整一天了，还是没有人来找他，但他并不着急，钓鱼需要耐心，既然相国有安排，就一定会有人来。


    
这时，门口出现一个伙计，向他努了努嘴，罗三郎立刻站起来随他去了后院，一条小船停在码头上，从里面走下两人，前面一人是茶庄伙计打扮，而后面一人是一个干瘦的老者，穿一件灰布长袍，光线模糊，看不清面容，走到茶庄后门时他左右张望一下，门上的灯笼射出微弱的红光，依稀将他的面目显露出来，只见此老者长着一缕山羊胡、细蛇眼，眼中露出狡黠的目光，若庆王见到他，一定会大吃一惊，此刻出现在永王茶庄后门与李林甫所派之人见面的，正是他无比倚赖的军师：王道人。

第二七〇章 终下决心


    
王军师最早也非道人，他原名叫王非，是开元初年进士，因长相猥下，一直求官无门，四处浪荡，靠人接济度日，天宝元年，朝廷尊道之风兴起后，一些有门路的道士纷纷登上权贵门庭、甚至踏上含元大殿，被尊为翰林。


    
不少有眼光的之人也发现了这一捷径，遂投入深山与道结缘，有名者如诗人李白，走的也是这条路。


    
王非在天宝三年于终南山出家为道，虽跳出红尘，但他名禄之心难消，时时刻刻注意朝廷动向，寻找进阶机会，机会终于在天宝六年来临，大唐右相李林甫来终南山游玩，结识了这位见识高远的进士道人，但李林甫并没有立刻用他，而是留了一个后着，次年，心情郁闷的庆王李琮来终南山请三清，在李林甫心腹的巧妙安排下，道人王非进入李琮的视野，他的深谋远虑和洞察朝廷毫末的能力立刻使李琮如获至宝，当即聘他为儿子西席，实为自己的首席幕僚。


    
进入庆王府后，王非亲自策划了尊杨等策略，着实为庆王的翻身立下了不少功劳，但他却象一只在天上高飞的风筝，不管他如何领略高处风光，他的线依然被李林甫攥着，若即若离，却从未松手。


    
这次东宫之变中，王道人便一直受李林甫暗中操控，引着李琮一步一步踏上李林甫事先安排好的陷阱，焚毁苏州柜坊，迫使李清来苏办案，随即又要刺杀当朝户部 侍郎，将庆王推向万覆不劫，一但成功，庆王的命运不用说，章仇党将受重挫，甚至支持庆王的杨国忠也将成为大输家，最大的得利者将是永王，而在幕后窃笑的却是正反省自律的相国李林甫。


    
王道人走进后门，有人将他引入一间密室，罗三郎已先一步等候在此。


    
“这是信物！”


    
罗三郎将李林甫给他的戒指推给相对而坐的王道士，他的任务是协助王道人，一旦刺杀成功，他就会立刻让凶手暴光，使庆王的阴谋大白于天下，当然，他现在他并不知道自己的任务，他不过是命令的执行者罢了。


    
王道士拾起戒指，又从怀中取出另一枚戒指比对一番，才点点头道：“你便是相国派来策应之人吗？”


    
罗三郎沉声道：“在下姓罗名三郎，是相国派来之人，但不知道为何而来。”


    
王道士微微一笑，“有些事情不便早说，罗壮士且安心在此住下，深居简出便是，到时候我自会来找你。”


    
仅仅只是碰头，简单几句便了事，王道士不能久留，立刻告辞离开，他走时依然是水道，一排吐出新芽的杨柳掩映，一只乌蓬小船在笼罩着蒙蒙细雨的河水里轻轻漂浮，几根柳条似乎被风吹断，很巧地落在船尾，王道士快步上了小船，钻进船蓬里，小船随即吱吱嘎嘎摇动，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可就在小船刚转过弯，岸上出现一条人影，脚步轻盈，向前疾步而行，同时水道里也出现另一条小船，他们的目标都是那艘挂有柳枝的小船。


    
……


    
白天偶然的发现使李清找到了一点蛛丝马迹，跟踪王道士的船已经回来，目标在城南行春桥上了岸，消失在石湖边的一所庄园里。


    
蛛丝马迹，是的，一丝一毫就足够了，宛如黑暗中艰难跋涉的旅人，只要看到一点点光明，他就会毫不迟疑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这时窗外的雨渐渐下大，细雨敲打树叶，发出一片沙沙声，房间里灯光明亮，火盆烧得十分旺盛，将房间烘烤得异常温暖，和窗外的凄风冷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门轻轻敲了敲，打断了李清的思路。


    
“进来！”


    
门开了，身着浅蓝色常服的张继出现在门口，自从李清邀他为自己做事后，这位中唐诗人经过一夜的思想斗争，第二天天不亮便来到馆驿，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正式走马上任，做了李清的幕僚，李清并不因他是初来便对他有所防备，相反，对他十分信任，连给李隆基的奏折都交给他来草拟，这让张继十分意外，也十分感动，竭心尽力地将手上的事情做好。


    
“使君，我按你的意思拟了一份奏折，你看看是否合适。”


    
他恭敬地将一本厚厚的折子递了过去，李清接过，只见封皮上写了四个字‘苏州略见’，字迹苍劲有力，李清暗暗点头，看字如看人，此字风骨嶙峋，和他的仗义敢言同出一撤，再翻了翻内容，里面不仅是柜坊纵火一案的调查始末，还将苏州柜坊成立三年的得失一一罗列，写得十分详尽，没有一句评论，但一件件事实就已将柜坊的失败讲得十分透彻，先天不足、水土不服，再加上地方官不作为。


    
李清随手翻了几页，苦笑一声道：“懿孙果然是大才，笔锋犀利，看问题能一针见血，将柜坊之败分析得十分透彻，此事是我为官以来的大败，让我耿耿于怀，不甘心啊！”


    
张继迟疑一下，道：“使君，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清瞥了他一眼，有点儿不满道：“既为我幕僚，就当替我出谋划策、指点得失，还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


    
“使君说的是，张继多虑了。”


    
张继歉然施了一礼，方缓缓道：“使君有没有想过柜坊失败的真正原因在哪里？”


    
李清眼睛一挑，锐利的目光直刺张继的脸庞，“懿孙不妨明言！”


    
“是皇上，问题出在他的身上，我认为他根本就不支持使君的柜坊计划。”


    
张继见李清不语，又接着道：“使君的本意是想利用柜坊这种方式将地方财权收归朝廷，从而削弱地方的势力，这个目的明眼人一看便知，更不用说身在其中大大小小的地方官们，自古地方利益就与朝廷利益难以平衡，汉末朝廷弱而地方强，导致三国鼎立，灭汉于魏；而隋朝也是如此，隋文帝兴利除弊，废世袭、兴科举，改三省六部，收权于朝廷，直接触犯了地方和世家的利益，以至他死后，炀帝再无法压制地方势力的反弹，隋遂二世而亡。”


    
说到此，张继长叹一口气，摇摇头道：“如此种种，今上怎么会不明白，其实使君的办法极好，手段也巧妙，只需徐徐推行，十年后当见成效，只可惜今上已无雄心壮志，整日醉心于歌舞欢宴，他不想在自己晚年看见朝廷与地方的利益失衡，看见矛盾尖锐，便用了口头支持，但实际不作为的办法，让使君的柜坊计划无疾而终。”


    
李清始终一言不发，一边用碳夹给火盆添碳，一边默默地聆听张继的感言，直到他一气说完，李清将碳夹轻轻放下，淡淡一笑道：“治大国如烹小鲜，我本想做一道色香味美的大菜，但因火候没掌握好，反使菜难以下咽，诚如懿孙所言，我若分步缓做，先成立柜坊，让它先深入人心、扎根地方，那时再徐徐推出税改之制，未必不能成功，只可惜时不我待啊！”


    
李清长身而起，负手走到窗前，今天张继一语切中了要害，正是李隆基态的暧昧和不作为使柜坊最终失败，此刻他口中又苦又涩，他何尝不知道急火炖不了浓汤的道理，但安史之乱象一个沉甸甸的砝码，始终让他的改革天平不能平衡。


    
密集的雨点沙沙地敲打着树叶，春寒夜雨中，他只觉心中异常孤寂，对家的思念由然而生，过了半晌，他慢慢平静下来，坚韧的性格让他将心中的寂寞暂时推到一边，他回头看了一眼张继，见他厚厚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不由笑道：“你又来了，有什么话就直说，不要吞吞吐吐，要象你的字一样，敢收敢放才行。”


    
张继心下一横，他转身先将门关死了，才压低嗓音道：“我劝使君此事了后，最好还是想办法回到边疆去，手握兵权才能保无恙，否则总有一天，使君将死无葬身之地。”


    
张继的话十分突兀，尤其最后一句，更是尖锐刻薄，但它引出了李清的心事，使他心中猛然一颤，慢慢转身回到座位，拾起了碳夹，尽可能用平淡的语气道：“你此话怎讲？”


    
“使君为何会到苏州来，使君昨晚给我说这是皇上调虎离山之计，皇上要废东宫居然必须先将使君调走才好作为，由此可见皇上对你十分忌惮，这不是好事啊！


    
还有盐税，朝廷从盐上得到了多少钱？而这些钱原本是谁的利益？他们会放过使君吗？自古以来主持革新之人有几个得到好下场？最后都功成难退，成了皇帝平息众怒的牺牲品。


    
皇上忌惮你，再加上权贵宗室恨你如骨，所以一旦使君失去了利用价值，皇上必然会拿你开刀，而现在各地盐铁司已渐渐步入正轨，这一天已经不远了，使君，我绝非危言耸听，你一定要早作打算才行啊！”


    
‘啪’地一声，竹子做的碳夹在李清手上硬生生被折断了，张继的话最后使李清下定了决心，就算是藩镇割据，他也必须要有自己的势力和地盘。


    
就在这时，一阵暴雨般的马蹄轰然响起，直向自己这个疾驰而来，李清象是想到什么，他一步上前拉开门，冲到雨中去，刚跑到大门，一名八百里加急的传信骑士从马上翻滚下来，他连滚带爬冲到李清面前大声禀报：“急报侍郎大人，东宫被废！”


    
……

第二七一章 下手


    
天宝八年二月，王忠嗣犯私构东宫、意图谋逆罪被大三司会审判腰斩，但陇右节度副使哥舒翰在朝堂之上苦苦哀求，言词慷慨，声泪俱下，愿以官爵相赎，大唐皇帝李隆基终被其诚意所感，免王忠嗣死罪，贬为汉阳太守。


    
遂封任哥舒翰为校检鸿胪卿，摄御史中丞，陇右、河西节度使兼西平太守，哥舒翰终取代王忠嗣，一跃成为封疆大吏，同时他为王忠嗣的求情也使他在军中赢得了极好的口碑。


    
但王忠嗣案结仅仅只是一个开端，在王忠嗣被贬黜离开长安的第二天，一枚足以改变大唐历史的重磅炸弹在长安上空轰然炸响，太子李亨怀不臣之心被废，迁出东宫，搬回原来的忠王府，此消息随即披靡全国，震惊、叹惋、狂喜、漠然，各种表情在不同人的脸上交织，大唐朝局从此走向了一个不安稳的时代。


    
‘咻—’尖利的铜哨声在乐游原上空回响，半晌，一个黑点在空中出现，渐渐地黑点放大，是一只矫健的猎鹰，它一个俯冲直向地面上的主人冲来，离地约五丈时长翅一收，稳稳地落在一个约三十余岁男子的身上，年轻男子眼中露出迷醉的神色，忙掏出一块肉干喂给猎鹰，随即爱怜地抚摸鹰颈，仿佛是在抚摩心爱女人雪白的肌肤。


    
这时，一匹快马从旁边窜上，马上一个同龄的长脸男子扬鞭呵呵大笑，“无忌老弟，这只鹰如何？”


    
这年轻男子正是章仇兼琼之子章仇无忌，他原本是宁州新平县主簿，四年任期届满，年年考评为中上，被升为武功县主簿，此时正在侯任之中。


    
长脸男子便是光禄寺卿崔翘之子崔伤怀，三年前，崔伤怀被李清碍于崔翘的情面调到户部，半年后又转任太子内坊丞，虽升了一级，却是闲职，崔伤怀做官能力极差，但走猎跑马却是高手，又极喜饮酒玩女人，所以任一闲职反而遂了他的意，整日里浪荡在长安街头，只因他背景极大，也无人敢管他，他母亲是宗室郡主，父亲是朝中高官，妹子是右相之媳，还有一层关系却鲜为人知，那就是他的妻子是章仇兼琼的内侄女，也正因为有这层关系，当年李清进京，章仇兼琼才命他找崔翘引见太子。


    
而章仇无忌却长得白白胖胖，外形颇似其父，他从小家教极严，笑不许纵声，行不得带风，整日关在书房里习字读书，也形成了他抑郁的性格，他朋友极少，来京城后也认识崔伤怀一人，章仇无忌恋恋不舍地将铜哨和鹰还给崔伤怀，又摸了摸鹰背，苦笑道：“鹰自然是极品，不过伤怀兄的心意我领了，这只鹰父亲是不会准我带回家，还是还给你吧！”


    
“无忌老弟也三十有三了，几时才能长大？”


    
崔伤怀接过鹰，瞥了他一眼道：“你知道外面都在说你什么吗？说你书呆子一个，全依仗父亲的荫泽才被调到京城。”


    
“胡说！”章仇无忌的脸涨得通红：“我年年考评都是中上，四年届满才被升到京县为官，这完全是我自己努力得来，和我父亲何干？”


    
崔伤怀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这只是那些蠢男愚女之见，当不得真，无忌若是书呆子，昨日怎么能让歌艺无双的念奴姑娘独有情衷，现在天色过午，不如咱们到添香楼去。”


    
提到长安四大名妓之首的念奴，章仇无忌的眼睛蓦地亮了，但随即又暗淡下来，“昨夜回家晚被父亲责骂，他命我今夜必须回家吃晚饭，我就不去了，伤怀兄一个人去吧！”


    
崔伤怀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他从随身携带的皮囊中取出一条丝绢，笑道：“客舍青青柳色新，这是谁的东西？”


    
章仇无忌的顿时呆住了，他结结巴巴道：“这是念奴姑娘的丝绢，怎么在你手上？”


    
崔伤怀将丝绢塞给他，哈哈一笑道：“你又不肯报自己的姓名、府第，她的丫鬟满城打听你的底细，最后无奈只得将手绢给我，托我转交与你，我是什么货色，念奴小姐怎么会看中我？”


    
章仇无忌抚摸着光滑的丝巾，眼中柔情无限，此刻，他心里对猎鹰的留念已经让位于对如花美眷的思念。


    
腰渐渐挺直，章仇无忌再不顾父亲的严令，毅然道：“走吧！咱们去添香楼。”


    
……


    
“归归黄淡思，逐郎还去来。归归黄淡百，逐郎何处索？知心中不能言，复作车轮旋。与郎相知时，但恐傍人闻。”


    
清婉多情的歌声至今还回荡在章仇无忌的耳边，小乔姿容、温柔似水，念奴的一颦一笑让他心醉情迷，一怨一叹使他梦萦魂牵。


    
柔弱无骨的玉指按在他的手背，“妾心似冰玉，君愿纳否？”


    
章仇无忌轻轻抚摩自己的手背，回味那冰凉细腻的滋味，喃喃低语，“我愿意，我当然愿意，可是……”他痛苦地长叹一声，脑海中又回响起崔伤怀奚落的笑声：‘章仇主簿有那个心，却没那个胆，有他父亲在，他也只能做一个负心郎了。’章仇无忌的手不由死死地抓着椅垫子，指关节捏得发白。


    
此时已是一更时分，万籁寂静，马车转了个弯，徐徐停在太平坊大门前，章仇无忌仿佛才从梦中惊醒，太平坊的大门已关，马车夫上前去敲门，守门人认得是左相府上的马车，皆不敢阻拦，悄悄放马车溜进坊门，又行了一段路，慢慢停在府门前，章仇府上的大门早已紧闭，他忽然想起了父亲早上的严令，心中不禁打起了小鼓，这时车夫下来开了车门，悄声道：“少爷，咱门走后门吧！那边有棵槐树可以翻进去。”


    
章仇无忌犹豫了半天，才勉强点了点头，“那马车就直接开过去。”


    
就在马车刚刚启动之时，侧门忽然开了，一名家人走出来招手道：“少爷，老爷在厅堂等候。”


    
章仇无忌的脸刷地变得煞白，父亲若是在书房等候还有商量的余地，可在厅堂等候那就是家法伺候了，“快！快掉头去崔府。”他急得连声催促，但马车夫却一动不动，半天方苦笑一声道：“少爷，老爷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你就认命吧！”


    
“认命！”章仇无忌的眼前忽然浮现出念奴万般幽怨的眼神，‘那妾身只能认命了吗？’


    
“不！我不想认命。”血渐渐涌上了他的脑门，煞白的脸转成了赤红色，一股二十年来久违的勇气在他心中滋长，‘念奴，我这就去和父亲商量，不管怎样，我一定要娶你！’他一把推开车门，跳下了马车，大踏步向府门走去。


    
……


    
就在章仇无忌在为自己心爱的女人而抗争的同一时刻，李林甫的书房里，主人李林甫两眼翻视着天花板，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硕大的鼻子，他瞥了一眼墙角之人，冷冷道：“他真的喜欢那个女人吗？”


    
在书房的墙角，刚刚和章仇无忌分手的崔伤怀正垂手站立，小心翼翼地偷视李林甫的脸色，却被锐利的目光扫来，吓得腿一阵哆嗦，急忙应道：“属下用过樗蒲之术，用过骏马猎鹰，他都不受诱惑，惟独对添香楼的念奴情有独钟，应该是动真情了。”


    
或许是感于崔伤怀的卖力，或许是想到为自己生个一个孙子的崔柳柳，李林甫的脸色渐渐和缓下来，他笑了笑道：“念奴能做到长安的头牌红妓，自然有她的本事，章仇无忌正当壮年，难以抵抗是正常，我关心的是他能否肯为一个婊子和他父亲反目。”


    
高高在上的相国居然用一种商量的口吻和自己说话，崔伤怀顿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心情异常激动，他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道：“无忌，不！章仇无忌和属下一起长大，属下最是了解他，记得他十二岁那年不得父亲同意便私自跑到雁塔看进士题名，回家晚了，结果被他父亲狠狠责打，他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三天未归，最后还是他父亲服了软，所以别看他平时在父亲面前象兔子一样胆小，可是他一但较真，性子就会变得火烈，完全是另外一个人，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李林甫淡淡一笑，“所以你才敢在本相面前拍胸脯保证吗？”


    
“是！属下敢保证，章仇无忌此番必定会为了这个女人和他父亲反目。”


    
“那好，我信你一次。”


    
李林甫点了点头，他从橱子里取出一只木匣，递给崔伤怀道：“这里面是新平县的五千亩上田地契，你交给那个女人，只要她有办法让章仇无忌在上面签字画押，我就答应她的要求。”


    
崔伤怀手象被火烫了一般，一下子接过木匣，心里砰砰乱跳，这里面装的哪里是什么地契，分明就是章仇兼琼的催命符，他颤抖着声音道：“那属下告辞了。”


    
李林甫缓缓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了崔伤怀的肩膀，凝视着他的眼睛道：“本相对你的期望颇高，不要让我失望了。”


    
崔伤怀心中激动到了极点，‘扑通！’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头，泣道：“相国的恩德，属下愿结草衔环来报！”


    
“去吧！本相会记住你的。”


    
李林甫听着崔伤怀轻快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他的嘴角不觉浮现出一丝阴阴的冷笑，自言自语道：“章仇，老夫走的这步棋，你做梦也想不到吧！”


    
……


    
苏州，石湖南畔的一座庄园里，庆王之子李俅正和王道士商量刺杀李清的计划。


    
或许是紧邻湖水的缘故，房间里十分潮湿，墙上、屋顶都隐隐散发出一股儿霉味，这里的居住条件和城里的大宅比起来要相差很多，但是却很安全，虽然条件不好，可李俅这几天的心情却异常轻快，太子被废使他父亲入主东宫的希望大增，也使他本人看到了将来自己登位的可能，而现在，如何刺杀李清并成功栽赃给永王，便成了当务之急。


    
“师傅，我只担心十万两银子露面后，若李清本人不肯去，而派他手下去，这下该怎么办？”


    
王道人名义上是李俅的西席，故而李俅对他一直尊重有加，这次王道人来苏州亲自布局，庆王给了他绝对的指挥权，包括李俅也必须听他的安排，他布局的第一步，就是要先销声匿迹几天，让李清查无所获，使他的心变得焦急起来，然后再下诱饵，在心理上先占优势，而现在东宫发生了变故，李清必然急于返回长安，时机便成熟了。


    
“小王爷放心，老道研究过李清的做事风格，他喜欢亲历亲为，而且他来苏州后并没有去过太湖，所以我敢肯定他必然会亲自前去查看。”


    
李俅对扬州刺杀李清的失败依然耿耿于怀，而这次，他无论如何不能再失败，一定要让父王看一看，仇深似海的李清最后是死在他的手中，他不禁右拳一击掌，发狠道：“我要亲自指挥这次行动，决不能让李清再活下去。”


    
王道人笑了，他走到李俅面前语重心长道：“刺杀李清只是一个手段，并非我们的目的，我们的目的是要嫁祸给永王，扫清老王爷入主东宫的障碍，所以李清死不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刺杀事件要发生在郭长史的府中，他是永王的二舅，只有这样，就算他李清不死，永王也洗不清纵火柜坊的嫌疑，小王爷明白了吗？争夺太子之位这种微妙之事，只须稍稍使点劲便足够了。”


    
李俅也觉师傅所言有理，但他依然不甘心道：“可是李清不死，父王此恨难消啊！”


    
王道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半晌，他笑声霍地一收，眯着眼睛冷冷道：“等老王爷登了大统，要杀他还不是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吗？”


    
李俅恍然大悟，刚刚沮丧的心又兴奋起来，他站起身性急地说道：“那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开始行动吧！”


    
……

第二七二章 诡异的刺杀


    
望春茶庄内室，借夜色掩护而来的王道人将一只密闭的蜡丸轻轻推给罗三郎，“这便是你今回来苏州的任务！”


    
罗三郎默默拾起蜡丸，并不捏碎，直接将它贴身收了。


    
“你为何不先看看？若有疑问可先问我。”


    
罗三郎依然沉默不语，王道士碰了个软钉子，不由尴尬一笑，又问道：“你暗杀人用的是什么武器？”


    
罗三郎从怀里取出一只皮囊，从里面取出一支半尺长的短笛，银光闪闪，他又从皮囊里取出一只小木盒，打开，里面并排放着三根又短又粗的金芒，一头异常尖利，通身泛着莹莹蓝光。


    
“用银笛吹出，三十步内，中者无药可救！”


    
王道人点了点头，“好好看一看命令，不要射错了人。”


    
他随即起身离去，钻进小船，很快，小船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


    
次日一早，李清便被周县令派人请去，说有案情发现，吴城县县衙离州衙不远，位于府前街中段，当李清赶到之时，县衙里已经聚集了十几名从州衙赶来的高官，其中苏州长史郭虚平最为激动，老远便见他挥舞着胳膊，大声叫嚷着，只是隔得远，李清并没有听见他在喊什么。


    
这时刺使崔焕快步走了过来，对李清道：“李侍郎，昨天下午有人到王宝记柜坊兑换官银，银子的编号正是大火被劫走的那批官银，周县令已将此人抓捕。”


    
“那郭长史为何如此激动？”李清诧异地指着郭虚平问道。


    
“抓到的是一个蟊贼，这些银子他是从西山岛上一个空关的大宅里偷出，而这所宅子。”


    
说到此，崔焕瞥了郭虚平一眼，微微摇头叹道：“竟然是郭长史在西山的别院，所以他才这样激动。”


    
这时，郭虚平已远远看见了李清，急忙跑过来气急败坏道：“李侍郎，此事和我决无关系，我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那些银子居然会埋在我别院的后花园中。”


    
郭虚平是剑南节度使郭虚已之弟，也就是永王的二舅，他本是在一旁看热闹之人，但赃银突然出现在他的别院里，怎能让他不着急，若此案抓不到真正的凶人，他就是最大的嫌疑者。


    
“侍郎，这是栽赃！栽赃！”他的脸胀成紫色，连声怒喊，差一点将庆王说出来，好在收口及时，才没有引发掀然大波。


    
“长史休要生气，若不是你所为，必然能查得出来。”


    
李清抛下他走到县衙旁，只见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已被戴了木枷，委顿在石狮旁，周县令昂首挺胸站在一旁，仿佛那男子不是人，而是一朵表彰用的红花。


    
李清用脚尖点了点他，问道：“就是此人拿官银兑换吗？”


    
周县令急忙上前禀报道：“回使君大人的话，正是他。”


    
那蟊贼见眼前之人虽然年轻，可连县令老爷也要向他点头哈腰，急忙翻身跪倒，“青天大老爷，我冤枉啊！那银子并非我所偷，我是听人说起那宅子的后院埋有银子，才翻墙进去取了一点，是县令老爷屈打成招！”


    
“住口！”周县令怒斥一声，向李清解释道：“使君大人，休要听他胡说，此人叫倪二，一向是惯偷，衙门里的哪个衙役不认识他。”


    
‘翻墙进去拿一点。’李清不禁哑然失笑，这不叫偷叫什么呢？


    
“把我来问你，你既然说是听人说起，那是什么人？是什么时候？又是在哪里听见？”


    
那男子苦着脸道：“我昨天中午在西山岛的树林里睡觉，听林外有人说起，出去一看却没有了人，老爷，我真的不知道是谁，可周县令就是不信，还用了大刑，这叫我怎么说啊！”


    
“还有这种好事？”


    
李清冷冷一笑道：“莫说是周县令不信，我也不信，依我看来周县令用的刑还是太轻了，你居然还有力气替自己辩解！”


    
忽然，李清看见张继在人群外跳着向自己招手，脸上尽是焦急之色。


    
“周县令，此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再好好审他一次。”李清丢下一句话，便向张继走去。


    
“出了什么事，怎么这样慌张。”


    
“使君，到这边说话。”张继拉着李清走到一旁，从身上掏出一物，“这是使君刚走没多久，便在窗上发现的。”


    
他手中是一把飞刀，刀上还穿着一张纸条，显然是送信用的，李清只觉这把刀异常眼熟，他略一沉吟，立刻想起来了，在汴州报信的那把飞刀，不就是和它一模一样吗？


    
他不露声色地先将刀递给荔非守瑜，随即打开纸条，里面只写了五个字：‘西山有刺客！’


    
“他一直在暗中监视自己！”


    
这是李清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虽然到目前为止此人的行为看私好意，但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已久历人情的李清知道，天上不会无缘无故掉下馅饼，在这件涉及到大唐核心权力斗争的案子里，是不会有什么见义勇为者的。


    
这时，李清已经完全明白了前因后果，既然西山有刺客，那官银就是一个饵了，而这个蟊贼不过是被人利用罢了，他想起前天晚上手下的报告，有一艘船在深夜驶出石湖那所庄园，向太湖去了，看来应该是去埋银子的。


    
“既然下了邀请书，我怎么会让你失望。”


    
李清微微冷笑一声，他叫来一名亲信，低声在他耳边交代了一番，又递给他一面银牌，亲信领命，立刻翻身上马向城外李清护军的驻地飞驰而去。


    
望着几名亲信的背影消失了，李清才慢步走到郭虚平身边呵呵笑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如我们一起到现场去看一看，很有可能会找到替郭长史洗冤的证据。”


    
不等郭虚平说话，旁边崔焕便接口笑道：“老夫也一起去吧！给郭长史作证。”


    
……


    
西山岛，也就是西洞庭山的简称，今天是苏州的茶叶、花果基地，在唐朝时这里便盛产茶叶，除了茶农外，岛上还住着不少在太湖捕鱼为生的渔民，但在依山傍水的风景秀丽处，不少达官贵人都建有别院。


    
郭虚平的别院位于西山岛的南面，占地约二十亩，有围墙圈着，围墙外面是郁郁葱葱的树林，一条小溪从别院蜿蜒横穿而过，沿着小溪修有不少亭台楼阁，俨然就是一座小巧的私家园林，别院平时没有人住，只有一个老仆看门，但他年老昏花、形同虚设。


    
那蟊贼被抓后，周县令立刻派人看守现场，防止闻讯而来的村民哄抢官银，下午时分，足足行了两个时辰的官员们才从水路抵达了现场。


    
“就是那里！”一名衙役引着一行高官匆匆向埋银处走去，近百名全副武装的军人左右护卫着，荔非守瑜高高站在一块太湖石上，他握着长弓，警惕地四周观望。


    
“好象没有十万两银子！”崔焕诧异地问道。


    
官银装在两只木箱中，浅浅地埋在一棵桃树下，加上被倪二偷走的部分，最多也只有两万两，和柜坊被劫走的十万两相比，相差甚大。


    
崔焕看了一眼周县令，问道：“这园子里都搜过了吗？”


    
周县令指了指满地被长枪戳的眼洞，“草草地寻了一遍，没有别的发现。”


    
这时李清仔细地察看一下木箱，不由站起身对郭虚平笑道：“且不说数量不符，官银被劫已经一个多月，若这木箱一直埋在这里，钉子早应该锈迹斑斑，可现在却光亮如新，漏洞很明显，这两只木箱是刚刚埋下，最多三天时间，所以我可以断定是有人栽赃给郭长史，再走露消息给倪二，利用他来引出此事。”


    
郭虚平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感激地对李清道：“李侍郎果然名不虚传，两下便看出了破绽，不过下官不明白，凶手栽赃给我做什么？”


    
他目视周县令，意思是要他说出自己是永王的舅舅，栽赃给自己等于栽赃给永王，不等周县令开口，站在大石上的荔非守瑜忽然‘嗖’地一箭疾射而出，茂密的树林里传来一声惨叫，一个黑影从树上坠落。


    
忽来的变故惊呆了众人，李清的亲随反应极为迅速，立刻高举巨盾将李清团团围住，一丝缝隙也不露出，另外一些人也忙着去保护刺史和长史，可就在这时，从另一个相反的方向，一颗蓝芒无声无息射来，只见空中蓝光一闪，郭虚平猛地捂住了后脑勺，片刻，他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脸色刹时间变得漆黑，等几个军士抢过，郭长史已经没有了呼吸。


    
军士们大声叫喊起来，崔焕脸都吓白了，‘郭长史遇刺，他怎么向永王交代’，情急之下他大声命令，声音都变了调，“快去抓住刺客！”


    
树林里几十条黑影惶惶如丧家之犬，没命的奔逃，钢弩、暗器弃了一地，他们刺杀李清的计划还没执行便破产了，荔非守瑜已跃上高墙，他箭如连珠，每一箭去，便有一人腿部中箭，哀声跌倒，片刻间，树林里倒下了十几人，被冲出来的军士一一擒获。


    
剩下的数十人冲到湖边，一条隐藏的大船立刻将他们接了上去，为首之人逃上船，气喘吁吁向李俅禀报道：“小王爷，还没动手就被他们发现，不少弟兄都被抓住了。”


    
李俅顿时呆住了，半晌，他恨恨一跺脚，咬牙切齿道：“又便宜了那厮！”


    
“不妨，只要他们审问那些弟兄，自然会将线索引到永王身上去。”王道人心中暗暗冷笑，想必罗三郎已经得手，郭虚平既死，庆王也逃不了干系，相国交给自己的任务就算完成了，王道人心中得意，但脸上丝毫不露声色，只安慰李俅道：“李清最多也只有几年活头，等老王爷登了位，还怕杀不了他吗？”


    
李俅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也只能这样了，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王道人看了看天色，“先回农庄收拾一下东西，我们连夜回京！”


    
风帆挂起，大船迅速向东驶去，约一个半时辰后，天色渐渐黑了，大船沿胥水从横塘转弯进了石湖，慢慢靠了岸，几十人刚刚走进农庄，忽然，农庄里火光冲天，近千名士兵一声呐喊，手持火把一齐涌出，将李俅、王道人等数十人团团围住，在猎猎的火光中，只见李清背着手从士兵中走出，远远地对李俅微笑道：“小王爷动作好慢，我已等候多时了。”

第二七三章 浔阳惊变


    
阳春三月，长江水面东风劲起，不需要纤夫，十艘大船排成直线，满载粮食和银钱，在江面上列队疾驶，这是完成任务回京的李清一行，在五天前，苏州长史郭虚平被庆王派的刺客在西山别院刺死，当夜李清率军在苏州石湖端了庆王的老巢，抓住刚刚返回的李俅一行，并在农庄里找到了被劫走的官银，人赃俱获，此刻正将他们关押在底舱里。


    
前方便是江州（今天的江西九江），水面异常开阔，左方是延绵十几里的鄱阳湖入口，晴空一片清朗，巨大的白云象锥形的大山，低低地垂在半空，并向远方延伸成一条弧线，向西消失在遥远的天际。


    
“前方是江州！”桅杆上一名水手高声叫喊，李清搭手帘看去，只见西面隐隐出现了一条黑线，他从苏州出来便一直住在船上，此刻对陆地十分的渴盼，李清回头对荔非守瑜令道：“我们已经连续走了五天，大伙儿都累坏了，传我的命令，在江州靠岸歇息一晚！”


    
命令立刻随旗语传出，身后的几艘大船都先后爆发出欢呼之声，一个时辰后，船队缓缓驶向浔阳县的驳岸。


    
“告诉弟兄们，可上岸游玩，但不准扰民、不准闹事，子时（夜十一点）前必须回来，否则军法从事！”


    
李清传下命令，船开始陆续靠岸，船舷旁挤满了性急的士兵，个个一脸兴奋，船板刚刚搭上，士兵们便一涌而出，除了当值的军士外，几乎所有的士兵都上了岸。


    
“使君，不如我们也上岸吧！”


    
张继眼中也露出向望之色，他见李清的目光向自己扫来，不由尴尬地抓了抓头皮，笑道：“在苏州我虽住在船上，但在江面上连走五天，我委实有点吃不消。”


    
李清哈哈一笑，“那就上岸好好去吃上一顿。”他转头看了看荔非守瑜，微微笑道：“你也去吗？”


    
荔非守瑜明白李清的意思，他挺直腰板道：“都督请放心，我会看好一干人犯，绝不会有半点闪失！”


    
李清歉然地笑了笑，“走吧！我们上岸去。”


    
……


    
浔阳县是江州的州治所在，后来白居易左迁到此地为江州司马，写下了着名的《琵琶行》，县城离码头约三里地，李清在码头雇了辆马车，很快便进了县城，县城颇大，有万户居民。


    
一条江将县城一分为二，这便是浔阳江了，西岸紧靠河边就是密密麻麻的民舍，一眼望不见头，仿佛蜂巢一般，房子大都低矮破旧，几个布衣荆裙的妇人正蹲在岸边漂洗衣服。


    
而东岸却绿树成荫，宽阔的大街呈棋盘状，一幢幢的豪宅大户被院墙所隔，两条主要的大街成十字相交，一条是官府衙门所在的北街，冷清而肃杀；另一条则是商业繁华之地，各种店铺也是挨挨挤挤，酒肆、青楼、镖局、商铺、客栈，应有尽有，这里交通便利、商业十分繁华，到处可看见南来北往的客商，当然，此时大街挤满了操着京腔的士兵，闹事虽然没有，但拔老拳威胁店主之举却比比皆是，青楼前更是排了长队，不过正是由于这些士兵的存在，街头寻衅滋事的流氓痞子都不见了踪影。


    
李清见了头疼，便闪身进了一家酒楼，十几个亲随环护左右，众食客正在谈论外面的士兵，忽然见一大群彪悍的军人涌入，顿时吓得纷纷缄口，眼神怪异地偷偷打量为首的李清。


    
“好象是个高官。”


    
“嘘！小声点，别被他听见了。”


    
这时，小二迎上来陪笑道：“这位爷，不如到楼上雅室去，房间大，二、三十人都能坐下。”


    
李清挥了挥手，道：“你前面带路吧！”


    
一行人上了楼梯，梯子被踩得吱嘎吱嘎作响，头刚探出楼板，李清便听见有人自言自语：“奇怪！羽林军怎么会到江州？”


    
说话之人坐在窗前，正背朝李清伏在窗子上向外探望，看他背影应该是个老人，头发已经花白，身子削瘦，背微微有些佝偻，这时，他转过身对旁边的随从道：“王三，去打听一下是谁的军队？”


    
就在他转身之时，两人的目光相碰，那人惊愕半天，忽然失声道：“李侍郎！”


    
李清也呆住了，这个醉眼惺忪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半月前被问罪贬黜的陇右、河西节度使王忠嗣。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李侍郎，想不到我们竟会在此地相遇，来！来！来！快过来同饮一杯。”王忠嗣脚步踉跄地走来拉住李清，不由分说，向自己座位拖去。


    
李清本能而迟缓地抬动脚步，他心中的震惊依然没有平息，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刚刚四十出头的王忠嗣竟然变成了俨如六十岁的老人，李清望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憔悴的脸庞，心中生出一丝伤感，这个令无数士兵景仰和令吐蕃人胆寒的大唐名将，竟然沦落到了如此地步。


    
他慢慢坐下来，忽然想起一事，不由问道：“王使君不是迁洪州刺史吗？怎么会在此处，难道是路过不成？”


    
王忠嗣给他摆了个大酒杯，自己也满上，先不答李清的话，一仰脖将酒饮了，这才笑道：“洪州刺史是三天前之事，现在我已经被皇上提升为浔阳县县尉。”


    
说完，他仰头哑声狂笑，直笑得眼泪都出来，又抓起酒壶向嘴里灌去，李清一把摁住他的手，默然半晌方缓缓道：“皇上贬黜你只是一时形势所需，等东宫事过了，他还会再用使君，你还是要保重身体才好。”


    
“再用我？”王忠嗣斜眼望着李清，嘿嘿笑道：“侍郎，你还在做梦吧！你当皇上真是为废太子而贬黜我吗？”


    
他轻轻将李清的手拨开，用劲灌了十几口酒，才将酒壶一扔，异常伤感地说道：“我在朔方、河东，军中只知王忠嗣不知李隆基，我在陇右、河西也是一样，众军只知服从我而不听朝廷，如此四镇皆是，大唐近半数军队都忠于我一人，他李隆基还容得下我吗？他不是不想杀我，他知道，若此时杀了我，河西、陇右的十四万三千军立刻就会兵变，所以才贬我为洪州刺史，继而再贬我为浔阳尉，再过一年半载，等众人渐渐忘记我，最后赐我一杯毒酒了事，这是他的惯用手法，李适之、韦坚、皇甫惟明不都是这样吗？”


    
王忠嗣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我还能坐在这里喝酒，已经是他的恩典，象章仇兼琼，连喝一杯酒的机会都没了。”


    
“什么！”李清霍然站起，他一把抓住王忠嗣的衣襟，惊惧得脸都变了形，“你说什么？章仇相国出了什么事？”


    
“你不知道么？”王忠嗣诧异地望着他，“章仇兼琼五天前去世了，你不知道这件事吗？”


    
李清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仿佛浑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他的手慢慢松了，颓然倒在椅子上，半晌，他嘶哑着声音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听来宣旨的太监说，章仇相国忽然公布了宗室多占土地的情况，要求皇上严加查处，此事在长安引发了掀然大波，皇上迫于舆论，查处了三个驸马，可就在这时，御史中丞杨国忠忽然弹劾章仇兼琼也纵子私占土地五千亩，后来据查属实，皇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严厉斥责章仇兼琼，并免了他的左相一职，章仇兼琼急怒攻心之下当场便吐血晕倒，当天夜里便去世了。”


    
不等王忠嗣说完，李清猛地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突来的噩耗使他哀痛至极，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悲伤，泪水从他的手掌里肆无忌惮地向外奔涌。


    
王忠嗣默默地看着他，想着自己的命运，也不禁黯然伤神，他也不劝李清，只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最后酩酊大醉，一头栽倒在桌下。


    
过了好一会儿，旁边的张继见李清稍稍平静，便上前扶起他，低声道：“使君，咱们先回船去吧！”


    
李清无力地点了点头，任凭心腹将自己搀回了大船。


    
……


    
夕阳渐渐地滑到地平线上，江面上仿佛燃起了熊熊烈火，直冲天际，连天上的云也被似点着了，李清站在船头、遥望西北，他脑海里想起了章仇兼琼对自己慈父般地关怀。


    
……


    
“果然是你！那鲜于老爷子的寿词便是你写的吧！写得非常好，文好、字好，现在看来人品果然也好。”


    
……


    
“我只是顺路来看看你，军务繁忙，倒不好久留，我去了，记住！官场规则虽多，但民誉却最重要，你以后多为百姓做些实事，积累民誉，将来向上爬才会有本钱，官才会坐得稳。”


    
……


    
“你不用回义宾县了，新任义宾县县令前几日已经赴任去了，你这个代理县令也任期届满，我府上的兵曹参军一职正好空缺，调你来任此职，你可愿意？”


    
……


    
从前的一幕幕在李清眼前回演，章仇兼琼的宽厚、慈爱，对自己的大恩大德都无法再回报了。


    
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他慢慢地跪下来，重重地嗑了一个头，望着大江悲声长叫一声：“恩师！—”


    
他抹去了眼泪，霍然站起身来，手指着苍天坚定地说道：“恩师，愿你九泉下安息，我李清在此对天发誓，我一定会还你一个清白，却完成你未了的遗愿！”


    
李清转身便向船舱大步走去，却忽然发现一名亲兵站在不远处欲言又止，他停住脚步冷冷问道：“有什么事？”


    
“禀都督，下午在酒楼遇到的那个人在船下要见都督。”


    
“王忠嗣！”李清忽然想起下午的话并没有说完，他立刻吩咐道：“悄悄带他到我的船舱去，当心点，不要惊动了别人。”

第二七四章 必要的强硬


    
才一个时辰不见，王忠嗣似乎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酒已经醒了，穿得干净整洁，虽然外貌还是那般苍老，背依然佝偻，但精神面貌已经涣然一新，眼中浊意尽去，露出一丝从前的清朗，他进门便对李清开门见山道：“我找你是有大事而来！”


    
“王使君请坐下说话！”


    
李清搬来一张椅子，小心翼翼拭去上面繁荣灰尘，请王忠嗣坐下，他微微笑道：“我也有话想问你，不过请使君先说。”


    
王忠嗣坐下没有立刻开口，他轻轻抚摸桌上的砚台，目光安详而平静，仿佛在回忆很遥远的事情，“自从入狱以后，我再也没有碰过纸笔，今后也不会再碰了。”


    
王忠嗣语气中充满了伤感，“每天晚上睡觉时我的腰背都痛得难以忍受，只有喝醉了才能感到麻木，知道吗？这是出狱的前一天在大理寺狱里被吉温亲手用铁棍打断了脊骨，他说我的腰挺得太直了，要我以后象狗一样的生活。”


    
‘吉温！’


    
李清的脑海里出现一个身材瘦小、文雅恭谦的形象，说话轻言细语，脸上永远挂着微笑，虽然他是李林甫的死党，但李清对他的印象一直颇好，想不到他竟是这般心狠手辣。


    
“吉温不过是个爪牙，是李林甫容不得我再次翻身。”


    
王忠嗣摆了摆手，“不说这个了，喝酒险些误了我的大事。”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李清道：“这是我十几年行军作战心得，我一共抄了三本，一本在朔方给了李光弼，一本在陇右给了哥舒翰，这一本便送给你吧！”


    
李清随手翻开册子，只见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作战、行军、吐蕃及契丹军的排阵特点，一一详细叙述，他抬头诧异地望着王忠嗣，“难道使君希望我重新返回西域不成？”


    
“是！我希望你回西域。”王忠嗣肯定地点了点头，“三年前我曾对皇上说过，将你调回朝廷是我西域边防的一大损失，皇上也答应过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将你调回边军，可这一晃就过了三年，想必他早已忘记当年之约，但我却没有忘记，几次想找他面谈，可又见你忙于财政变革，朝廷确实也离不开你，遂罢了此念，可现在我是看透了，自从他封杨氏为贵妃，我大唐朝政便开始走向堕落，奸相专权、小人得志，再听不到早朝的鼓声，再看不见勤奋的官吏，懒散、敷衍充斥朝堂，再没有忧国忧民之官，每个人都只为保住自己的官职而削尖了脑袋。”


    
说到此，王忠嗣情绪异常激动，他咳嗽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但他依然按住心口，无比激愤地继续道：“他夜夜笙歌，日日布筵，一次就耗钱千贯，他可以将数十万贯钱毫不眨眼地赏赐给杨氏家族，却舍不得拿出一点点抚慰边关将士，上位者穷奢极欲，下面焉能不效仿，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长此以往，我朝非出大乱子不可。”


    
李清见王忠嗣眼睛充血、满脸赤红，胸膛鼓胀得几乎要爆炸一般，急忙端来一杯水放在他面前，“使君冷静一下，有话慢慢说。”


    
王忠嗣端起水杯一饮而尽，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他将水杯放到桌上，看着李清一字一句道：“所以必须要有一个收拾烂摊子的人，这个人既要会领兵征战四方、又要能为相操持民生，而这个人就是你。”


    
王忠嗣又从身旁的包裹里取出一柄剑，郑重递给李清道：“这柄剑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从我十七岁征战沙场时便跟随于我，从未离身，我的旧部都认识它，现在送给你，将来你去西域，它会助你一臂之力。”


    
李清却摇摇头不接，“不瞒使君，我也萌生了去意，我们可谓不谋而合，但我希望使君能随我一同去西域，那里才是你施展才干的舞台，又何必在这浔阳小县等死！”


    
“等死！”王忠嗣傲然一笑，“你说得不错，我是在等死，但死有何惧，我要堂堂正正而死，我不能让他李隆基抓住我有异心的把柄，苍天怜我，让我今天有机会将后事安排好了，如此，我就可以安安心心在浔阳县等彻底了结的那一天。”


    
他将剑往李清面前一推，起身仰天大笑而去，李清望着这位中唐第一名将蹒跚的背影，心中对他肃然起敬，渐渐地，王忠嗣的身影消失了，江面上还留下他尚未消散的高吟：


    
“生有何欢，死又何惧；唯有青史，留吾英名！”


    
次年，王忠嗣在浔阳‘忧郁’而死。


    
……


    
十天后，李清的座船在渭水缓缓靠岸，简单办完交接后，他在数十亲信的簇拥下骑马向长安城驰去，长安城繁华依旧，巍峨高耸的城墙，宽阔的春明大街，肤色各异的各国商人，在街上操着蹩脚的汉语互致问候，永远都是热闹喧阗的酒楼，人流如织、挥汗如雨。


    
只离开不到两月，李清便有恍若隔世之感，一切是那么熟悉，却又是那么陌生。


    
“东市就在旁边，咱们从里面绕走吧！”


    
他不仅是户部侍郎，同时也兼任太府寺卿，东西两市正是归太府寺所管辖，一行人进了东市大门，里面比春明大街更是热闹，一辆辆运货的马车擦身而过，随处可听见讨价还价之声，此时已到仲春，满街的梨花开得正盛，缤纷雪白，空气中洋溢着浓郁的花香。


    
忽然，从东市珠宝肆的铺子里传来裘掌柜惊惶的叫声，“杨爷，这些可是天竺金刚石，少说也值千贯，你怎么只给百两银子。”


    
随即一个恶声恶气的声音道：“现在银贵钱贱，百两银少说也值五百贯，你再让点利，不就可以了吗？”


    
“百两银哪里值五百贯？柜坊的官价是百两银兑两百贯，银子你拿去，我不卖！”


    
“狗屁柜坊，老子是皇亲，今天你若不卖，老子就说你勾结吐蕃，将你下大理寺剥皮抽筋。”


    
……


    
李清勒住了缰绳，对方的出言不逊使他脸色一沉，向荔非守瑜使了个眼色，后者跳下马，带了几个从人向店里大步走去。


    
珠宝肆里，一个粗壮的黑脸汉子正揪着细弱的裘掌柜满口喷沫，“你这个天杀的黑店主，这些金刚石是要上贡给贵妃娘娘的，给你钱已经是恩典，你再敢放屁一句，老子就拖你去大理寺。”


    
荔非守瑜见此人长得虽粗鄙，但身着却是五品的官服，尤其在他腰间的革带上还挂着一只紫金鱼袋，份外显眼。


    
“这位朝官，嘴巴放干净点，被御史听见可是要弹劾你的。”


    
这黑脸汉子瞥了一眼荔非守瑜，见他虽然身着军服，但品阶却低，且身后只跟了三个士兵，和自己的十几人相差甚远，不由嘴一撇道：“哪来的狗在这里乱叫，想讨打吗？”


    
荔非守瑜心中勃然大怒，但他是个谨慎之人，对方既然姓杨，又是皇亲，极可能是杨氏家族之人，便忍住火冷冷道：“你既然敢说是皇亲，有本事你报上名来。”


    
“滚一边去！”那人白眼一翻，不再理会荔非守瑜，他旁边的一个随从却嗤笑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听我家老爷的大名？”


    
荔非守瑜气得浑身发抖，他再也忍不住，刚要发作，李清却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是杨家一条狗，不会说人话，理他做甚。”


    
李清认得此人叫杨琦，也是杨玉环的一个族兄，也是杨家升天的鸡犬之一，现任大理正，已报批吏部，到四月时升大理寺少卿。


    
杨琦也认识李清，若在二个月前，他不敢惹，可现在章仇兼琼已死，李清的后台没了，杨琦也不再将他放在眼里。


    
“李侍郎把我们杨家比作狗，这可是在亵渎贵妃。”


    
杨琦眯着眼睛，脸上露出阴险的笑容，“你若不给我解释清楚，我可要告诉皇上。”


    
说完，他双手交叉在胸前，得意地等着李清的道歉。


    
“我们走！”李清拉着荔非守瑜，大步向外走去，这时门口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东市的署正远远躲在一旁不敢露面，他既想上前拜见上司，又害怕杨琦不敢惹李清而拿他开刀。


    
“李侍郎，你莫不是离家太久，想娘子了吧！这般猴急要走。”杨琦见李清示弱，以为他不敢得罪自己，他一边得意大笑，一边跟出来尽情奚落。


    
“你错了，我只是嫌里面太窄了。”李清微微冷笑，数十名彪悍的亲信早将杨琦和他的十几个随从团团围住。


    
“你、你不要乱来，我可是贵妃的族兄。”杨琦被几十名大汉散发出的冲天杀气所慑，尤其是荔非守瑜手挽巨弓，一支冷冰冰的狼牙箭笔直地对准了他的面门，“李侍郎，刚才在下只是开个玩笑。”


    
若是在两个月前，李清绝不会当面对付他，而是抓住他的把柄弹劾他，让他升官的美梦破灭，可现在，他若一味退让只会被对方视作软弱好欺，他需要用强硬的态度直接向杨国忠宣战。


    
“打断他的两条腿！”李清背着手淡淡一笑，“再将此人送万年县衙，治他冒充皇亲之罪。”

第二七五章 角力开始


    
杨琦被打断腿之事象长了翅膀一般瞬间便传遍了长安，在许多具有记者天赋的好事者渲染之下，这件事竟出现了N个版本，有李清当街救美，美女感恩戴德欲以身相许；有杨琦欺恶良善，被李清撞见而出手惩治；更有消息灵通人事联想到苏州柜坊，称这是蓄谋已久的政治阴谋云云，有人欢喜，有人深思，当然，也有人如临大敌。


    
但对李林甫而言，他却由此事得知李清返回了长安，此刻，李林甫的书房门关得严严实实，窗帘也拉得密不透光，天尚未黑尽，房间里的灯已经点燃，灯苗突突地跳，将李林甫影子拉长又缩短。


    
这几天李林甫的心绪颇不宁静，章仇兼琼的突然亡故既让他高兴，可也使他担忧，欢喜是自己的政敌消失，由原太子党为根基组建的章仇党正式烟消云散，他的相国党也由此得到壮大；可让他忧虑是章仇兼琼死后形成的权力真空大半被裴党填补，尤其是杨国忠竟取代杨慎衿做了权位最重的吏部侍郎，自己从前的猜测开始一步步变成现实，李隆基果然想扶持杨国忠来取代自己，强烈的失落使李林甫对章仇兼琼之死竟生出一丝兔死狐悲之感。


    
正如李隆基眷念皇位一般，李林甫也舍不下他坐了十几年的相位，况且，他的失势也就意味他的末日到来。


    
“决不能让李隆基的计划得以实现。”李林甫拉长了鼻槽，显得异常阴冷，太子废了，章仇兼琼死了，李林甫与杨国忠的矛盾便直接摆上了台面，一向横行长安的杨琦竟被李清打断双腿，这让李林甫既惊讶，又暗暗欢喜。


    
他瞥了一眼坐在客椅上的吉温，冰冷的眼睛里又立刻浮上一层笑意，“七郎，此事你怎么看？”


    
吉温从进李林甫的书房起，脸上卑谦的笑容就没有变过，他年纪约四十余岁，身材瘦小，他的话不多，但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使人听了舒心。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吉温一直保持低调，直到被李林甫看上并渐渐引为心腹后，他才开始显露头角，升为大理寺少卿，凡进过大理寺之人，都无法忘记他残酷的手段。


    
去年，大理寺卿崔翘调任他职，吉温又上一步，出任大理寺卿，被打断双腿的杨琦正是他的属下，他刚刚得到消息，便立刻赶来向李林甫汇报。


    
见相国问话，吉温站起身毕恭毕敬道：“属下个人以为，此时章仇党人心涣散，李清一进长安便高调行事，此举和他这几年的行事风格不符，似乎是想重新凝聚章仇党人心，但现在时机已晚，非但没有效果，反而引火烧身，得罪杨氏一门，实不明智也！”


    
吉温说完偷偷看了李林甫一眼，见他冷笑不止，似乎并不赞同自己的观点，立刻又道：“属下看不透此事，还请相国指点。”


    
“你不是看不透，而是太小看他了。”


    
李林甫轻轻摸着自己的大鼻子，摇摇头道：“你们都忘了天宝三年的东宫案吗？老夫被他打得灰头土脸，天宝五年韦坚案，谁是最后得益者？还扬州盐案、科举案，你们似乎都忘了，好好想一想吧！他是那般鲁莽之人？他会做引火烧身之事吗？”


    
“可是今天杨国忠去万年县衙领杨琦时放出了狠话，要李清好看！”


    
“杨国忠算个屁！”李林甫粗暴地打断了吉温的话，连声冷笑道：“他以为自己是谁，以为皇上临幸他府第、封他为吏部侍郎，他便可以一手遮天吗？告诉你，李清非但不会为此事被惩罚，皇上还会很快赶回来召见他，嘉奖他的苏州之行。”


    
“相国是说章仇兼琼？”吉温终于有点回过味来。


    
“不错，正是为了章仇兼琼。”


    
李林甫慢慢坐回自己的旧藤椅，仰天望着天花板，用一种近乎嫉妒的声音道：“章仇死得不明不白，他的益州旧部、章仇党人、那些朝廷元老，张筠、席豫之流都在眼巴巴望着，皇上却躲到温泉宫去，明显是想不了了之，所以李清此举正是在创造一个契机，逼皇上表态，哼！引火烧身，你想的太简单了。”


    
吉温的脸微微有些赤红，他向李林甫深施一礼，慨然叹道：“相国老辣，属下受益非浅！”


    
这时，门轻轻敲了敲，管家在门外道：“老爷，永王殿下来了。”


    
吉温闻言立刻起身道：“相国，那我先走一步。”


    
李林甫点点头，“也好，你先去吧！”忽然他又叫住吉温，“这次机会你要抓住，将杨琦升大理少卿之事向后延，最好不了了之，明白了吗？”


    
“是！属下明白。”吉温告辞匆匆而去。


    
……


    
“相国可知今天李清之事？真让人痛快！”永王李璘还未完全进门，他的声音却先一步进来，声调里带着一丝兴奋甚至是激动。


    
“殿下可是想收此人为己用？”


    
李璘见李林甫语气平淡，丝毫不为自己的话所动，不觉一怔，但他立刻便反应过来，李林甫嫉贤妒能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心中微微有些不满，便拉长了声调道：“不错，我是有这个想法，难道相国认为不妥吗？”


    
“殿下请坐，先听老夫之言。”李林甫似乎知道李璘的心思，心中暗暗一叹，自己和李清斗了这么多年，想收他之心早就死了，就算李清答应效忠永王，但自己呢？章仇兼琼之死便注定了他们之间的仇恨无法调解，可是李璘又是一个极固执且自负之人，他一但认准之事，想改都改不了，李林甫左右为难，但现在他知道，绝不能在此事上将永王得罪了。


    
“殿下，如今李清和杨家闹翻不假，但这并不等于他就会倾向我们，现在形势尚不明朗，老夫以为他必有后着，不妨再等等看，只要时机成熟，老夫绝不反对殿下收他。”


    
“相国当我是因为他和杨家闹翻才想拉拢他吗？”


    
李璘慢慢地摇了摇头，异常得意地笑道：“相国可知道他在苏州将谁抓住了，李琮之子李俅，想不到吧！自作孽、不可活，这下李琮完了。”


    
李璘的话让李林甫大吃一惊，他知道苏州长史郭虚平被刺，但不知道李俅竟被抓住了，他急忙问道：“殿下如何得知？”


    
“这你就不用管了，我自有消息来源之处。”


    
说到此，李璘霍然起身盯着李林甫道：“现在的关键是决不能让此事出半点差错，我们必须在皇上回来之前防止李琮狗急跳墙！”


    
……


    
入夜，朱雀大街上行人如织，热闹更胜白天，巡逻的士兵已经陆续归衙，值勤的士兵少了，安保重点也就转到兴庆宫一带，为谋生计的小摊贩便利用这个空挡在朱雀大街上摆起了地摊，开始只有寥寥数家，后来越来越多，到现在已经延绵数里，一盏盏油灯如天上的星星，连成长长一串，一眼望不见头，十分壮观，渐渐地它成为了长安的一大夜景。


    
地摊上的商品琳琅满目，大多是低档货，从西域的手工艺到粮食、小吃，应有尽有，价格也相对低廉，所以颇受底层的市民欢迎。


    
马车在人流之中穿行，车两旁有三十几个骑士严密地护卫着，李清靠在车窗前默默地看着一盏盏微弱的灯光，望着小商贩们无奈而又麻木的脸庞，他仿佛回到了一千多年后的那个时代，曾经在下岗风潮最盛时，大街上也同样出现过这样的小摊，这是一种经济衰退的先兆，国力的衰弱往往会最先被底层的百姓所感受到。


    
大唐户部侍郎，握有大唐财政大权的高官，对此情景竟也无能为力，这不是采取一两项措施所能解决，这是体制上的弊端，宗室权贵、朝廷官宦，只要掌握权力，也就控制了财富的源头，正是这种不平等的制度造成了财富分配的不公，贫者越贫，富者越富。


    
李清无奈地摇了摇头，拉上了车帘，他不由想起了章仇兼琼，恩师正是发现问题的严重性，才决心进行土地改革，可惜他仅仅振臂一呼，还来不及行动，便倒下了。


    
李清刚刚拜祭完章仇兼琼，正在返家的路上，他心乱如麻，临别时师母忍不住说出的一番话让他震惊不已。


    
“你师父其实已经稳定下来，可御医走后，他的伤势立刻恶化，很快就不行了……”


    
‘御医、恶化。’


    
李清的眼中充满了冷笑，事情再明白不过，章仇兼琼是死于谋杀，他的改革触犯了宗室权贵的根本利益，李隆基骑虎难下，为平众怒便借他病重的机会下了手。


    
从王忠嗣到章仇兼琼，此刻，李隆基在李清心中的形象已经被无情地击得粉碎，他曾经对这个创造了开元盛世的君王抱予幻想，但残酷的现实让他清醒了，李隆基此时要的并不是国家强盛，而是千方百计保住他的皇位，让他穷奢极欲的生活永无止境地延续下去，自己的盐税改革、自己的柜坊改革，都在这个挥金如土的君王面前变得异常苍白、可憎。


    
‘西域～’李清又忍不住掀起车帘远眺西方，他从来没有象此时这样向往它，半晌，他刷地又拉下了车帘，向往归向往，但他现在并不想去，有些帐必须要算清了才能走……


    
马车转了个弯，离开了热闹的朱雀大街，穿过一条短街，很快便到了他的府第，李清下了马车，却忽然发现门口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似乎有点眼熟。


    
正当他皱眉思索之时，一直站在门口苦苦等候的管家三步两步跑了过来，“老爷，裴相国来了，已经在客堂里等了快半个时辰。”


    
‘裴宽？’


    
李清心中亮堂，他轻轻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他倒来得挺快！”

第二七六章 拉拢


    
裴宽，河东望族，早年为河南尹，后任东留太守及范阳节度使，天宝三年起任兵部尚书，此人一向低调隐忍，深得李隆基的信任，在相国党与太子党的争斗中，他扮演的是润滑剂的作用，天宝五年韦坚案后，朝廷权力重新洗牌，章仇党异军突起，裴党也开始若隐若现，不露声色地发展壮大，去年和新贵杨国忠结盟后，裴党终于撕开纱幕，走上了前台，在章仇兼琼死后，渔翁得利的裴党更是成了最大的赢家，裴宽一跃升为左相，成为笑到最后之人。


    
此时，这位年近古稀的当红老旦独自一人坐在李清客堂里，他已等了近半个时辰，茶凉了换，换了再凉，若是常人早已拂袖而去，可裴宽却神情悠闲，脸上没有半分焦燥，此事若传出去，必然又会轰动长安，自他入主门下省后，每天在他的府门前，仰慕者如潮汹涌，多少官员彻夜苦候，手执重礼欲见他一面而不得，而现在大唐新左相居然甘愿坐上半个时辰的冷板凳，只为能及时和主人谋上一面，当真是‘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还有情’。


    
但裴宽依然要等，只因为他等的是手握大唐财政计划权和执行权的户部侍郎兼太府寺卿，这个章仇兼琼的右臂在出使江南回来后将面临新一轮的洗牌，若能将他拉入裴党，那取代李林甫的人将不再是杨国忠，而是他裴宽，这笔帐他比谁都算得清楚，只要能得到李清的效忠，他就算等上半天又何妨？


    
“让裴相国久等，李清罪莫大焉！”


    
人未到、声先至，院子里李清歉然的笑声打断了裴宽的思路，裴宽心中一阵忐忑，急站起来迎了上去，呵呵大笑：“老夫不请自来，该道歉的应是我才是。”


    
裴宽的笑声虽然响亮却没有感染力，于是他便用肢体语言来弥补这个不足，不等李清拱手施礼，一双粗糙有力的大手便抢先一步拉住了他的手，准确而迅速，这是典型的军人式问候，裴宽上下打量他，夸张地惊讶道：“早春的江南应比长安温暖湿润才是，侍郎怎么反而变黑了？”


    
“是么？”李清摸了摸脸，便趁机将手抽了回来，和一老男人过份亲热，这种感觉实在让他不自在。


    
“裴相心细如发，多谢关心了，来！快快请坐。”


    
他上前摸了摸茶杯，脸立刻沉了下来，转身斥责管家道：“我平时是这样教你们的吗？连相国这样尊贵的客人都敢怠慢，丢尽我的脸。”


    
管家惶惶不安地低着头，一声不敢吭，裴宽在一旁见了，便摆摆手笑道：“是老夫吩咐的，若不停上茶，那才会让老夫坐不下去。”


    
“人说相国善恤下人，此话果然不虚啊！”


    
李清轻轻推了推茶杯，对管家道：“还不快去换一杯茶来！”


    
片刻，丫鬟端来两杯新茶，裴宽沉吟了一下，便直接切入了主题，“我是带过兵之人，碰巧侍郎也是，如此，我就不转弯抹角了，我今天来是有两件事，第一事是为了庆王。”


    
说到此，裴宽的笑容有些不自然起来，他眼一瞥，异常锐利地盯着李清，“庆王托我转达对你的歉意，并任凭你开出价码，他都可以接受。”


    
言外之意，是让李清放过庆王这一次，这是在李清的意料之中，他手中握有庆王的把柄，就不怕庆王不低头，李清笑而不答，他若有所思地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沫，轻轻吮了一口，才淡淡一笑道：“朝廷早有敕令，外戚大臣不得交构亲王，韦坚由此而获罪，才仅仅过了三年，相国便忘了吗？再者，庆王与我素无瓜葛，相国的话，恕李清也听不懂。”


    
裴宽碰了个软钉子，不由尴尬地笑了笑，“老夫只是带个话而已，其实我也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哎！不提此事了。”


    
话题一转，裴宽又从怀中摸出张精美的请柬，向李清身边推去，笑道：“三月初三是老夫满六十九岁，老夫请了一些亲朋好友，这张请柬是给侍郎的，侍郎可愿意赏老夫个面子？”


    
裴宽想拉李清入裴党，倒不好贸然提出，这正如男人追求女人一般，需先找借口接近了，诸如吃饭、借书之类，慢慢培养感情，等女人的戒心渐渐消失，再寻找机会表达爱意，这才有可能水到渠成，若做事唐突，一旦被拒，再提就难启齿了。


    
李清将桌上的请柬摆放得端端正正，站起身深深施了一礼，肃然道：“堂堂的门下侍中、大唐左相竟亲自来下请柬，还为此等了半个时辰，如此厚德，李清怎敢不从。”


    
“肯赏脸就好！侍郎返家第一天我便来叨扰，实在惭愧，告辞了！告辞了！”


    
裴宽哈哈一笑，大步向外走去，李清慌忙将他送出大门，早等候在外的马车慢慢驶了过来，裴宽忽然靠近李清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笑道：“你将李俅藏到哪里去了？很有一手啊！”


    
李清愕然，一头雾水地问道：“李俅，他不在百孙院么？”


    
裴宽见他滴水不漏，不由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登上马车径直去了，李清一直望着马车消失，才冷冷一笑，回头对管家道：“从现在起，府中之人若有任何异常，都要向立刻向我禀报。”


    
虽然是仲春，但长安的夜里还是寒意十足，空气中飘荡着一层薄薄的灰雾，一阵疾风刮过，李清打了个寒战，转身便要回府，就在这时，他似乎听见有人在远远叫他，不觉停住了脚步。


    
“李侍郎慢走一步！”


    
雾气中只见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跑了过来，他穿着白绸短衣，脚登厚底靴，头带八角软幞头，这是个大户人家管家的打扮，李清却不认识，不等此人靠近，几个亲随立刻挡在李清面前，手按刀背，冷冷地看着他。


    
那人在两丈外停住了脚步，也取出一张请柬，远远地递给道：“这是我家三夫人给侍郎的请柬，请侍郎明日赴宴！”


    
“你家三夫人？”


    
李清接过亲兵递来的请柬，眉头一皱道：“恕我无知，你家三夫人是哪一位？”


    
那管家眼中露出一丝讶色，长安的三夫人还能是谁？李清居然不知，他在装傻吗？他头扬了扬，微微得意道：“我家三夫人便是虢国夫人。”


    
“原来是杨花花。”李清点了点头，“知道了，请柬我先收下，你去吧！”


    
那人却没有动，他迟疑一下道：“可是侍郎，你现在就须答复于我。”


    
李清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道：“刚才堂堂的大唐相国都不敢象你这样对我说话，不过是个奴才，竟敢如此嚣张！”


    
李清的眼睛忽然一瞪，厉声喝道：“杀你污了我的手，给我滚！”


    
那管家平日所见之官都对他奴颜媚色，骄横惯了，几时见过这般凶霸狠恶，他一阵胆寒，转身便逃，帽子却掉在地上，他也顾不得捡，慌慌张张地跑了。


    
……


    
李清回到内室，妻子赵帘儿便迎了上来，她此时已有六个月身孕，小腹明显鼓起，步履也开始盘跚起来，下午李清刚回家，话还没有说上两句，擦脚又去了章仇府，直到现在两人才终于有机会单独相处。


    
“庭月呢？可是睡了？”


    
“刚刚睡了，她一直在等爹爹的麻饼，实在是困得不行。”


    
一句话提醒了李清，他在苏州给女儿买的麻饼还在马车里呢！急忙转身便向外走，“麻饼还在车里，我这就去拿。”


    
赵帘儿却一把扯住他，“天这么晚了，明天再拿吧！”


    
说着，她替李清脱下了外裳，又摸了摸他的脸，见丈夫仅一个多月就明显瘦了一圈，不由有些心疼地道：“李郎，你从中午回家到现在，脚就没有停过，难道不累吗？”


    
“累～！怎么会不累。”


    
李清长吁一口气，疲惫地躺在长椅子上，敲了敲后肩道：“帘儿，这里替我捏一下。”


    
“是这里么？”赵帘儿摸到他手指的地方，微微用劲捏下，李清只觉一阵剧烈的酸痛，不觉叫了起来：“哎呀呀！轻一点。”


    
“看你，政务这么繁忙，还要去和他们勾心斗角，当然累，真是的，唉！你乖乖趴下来，我来给你敲一敲。”


    
她转身绕到李清的身后，却忽然发现地上有两封请柬，想必是刚才替他脱外衣时飘落下来的，想捡起来，可她却弯不下腰去。


    
“让我来！”


    
李清先一步将请柬拾起，递给了她，“一封是裴宽要请我吃饭，另一封是杨花花的。”


    
裴宽请客赵帘儿并不在意，可杨花花的请柬却让她吃了一惊，“李郎，她、她也请你了么？”


    
“她有什么事？”


    
杨花花的请柬李清还没有拆看，此时见妻子目光惊讶，不由生了好奇之心。


    
“我是听嗣宁王妃说的，明日是杨花花的新府落成之日，也是她的寿辰，她一个月前就遍请了长安六品以上官员及夫人，此事轰动了长安，听说京城最大的两家酒楼，太白楼和倚松楼都为此歇业三天，厨师都被请去做菜了，没想到她还是没有将你忘记。”


    
说到‘忘记’二字，赵帘儿口气有些酸溜溜的，她知道杨花花曾经对李清有情，这些年她虽然放荡不羁，长安街头不时有她的风流韵事传出，甚至和皇上都有暧昧关系，但想娶她为妻的人依然数不胜数，可她却放出话来，天底下她想嫁之人只有两个，其中一个大家都猜得出是皇上，而另一个却是一个谜，有人说是出身高贵、风流倜傥的杨慎衿，有人说长安四大公子之一，众说纷纭，杨花花却死活不肯透露底细，但赵帘儿却知道，这个人就是当年曾出手救过她，自己的丈夫李清。


    
“她做了虢国夫人，越发骄狂了。”李清想到了她的家人，连个奴才都不把堂堂的户部侍郎放在眼里，脸微微一沉，道：“我也听说连宗室子弟婚配都要经过她点头才行，这未免也过于嚣张。”


    
“李郎，我看你就不要去了吧！”


    
李清教训杨琦之事，帘儿已经从小雨那里听说了，她着实为丈夫担忧，这几年，杨家的势力越来越大，尤其是杨玉环的三个姐姐，更是飞扬跋扈，前几日出门踏青，队伍浩浩荡荡，脂粉香飘出数里，绫罗绮绸、宝金玉色，那排场仿佛天子出游一般，皇上非但不管，还事先派出羽林军为她们开道，恩宠无以复加，可丈夫一回来，便得罪了杨家之人，一个下午，赵帘儿都坐立不安、在忧心忡忡中度过。


    
“去我是一定要去的，不过你放心，他们杨家就是再恨我，皇上也不会将我怎样。”


    
李清体会到了妻子的忧心，顺手搂住她的腰，将她坐在自己腿上，手伸进了她的小衣，一边抚摩她光洁的肌肤，一边笑着安慰她道：“你看我是那般鲁莽之人吗？我早有计划，教训杨家只是我的一个策略，我的目的是要尽快离开长安……好了，不说此事，来！让我摸摸我的儿子。”他的手摸着妻子的小腹，不觉手就向上去了。


    
帘儿脸色渐渐潮红，她一双美目瞟向丈夫，媚眼如丝，看得李清腹下火起，手又不老实地向下游去，吓得帘儿一把按住他的手，心跳得厉害，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她伏在李清肩头微微喘息道：“妾身也想伺候你，可我的身子沉重，你、你还是去找惊雁或者小雨吧！”


    
李清哪里还忍得住，他轻轻将妻子抄腿抱起，一口吹灭了灯火，在她樱唇上重重吻了一下，低声在她耳边笑道：“我们换个姿势，不会压着孩儿的。”


    
“你坏死了！”


    
……

第二七七章 虢国夫人的寿辰（上）


    
夜渐渐深了，大多数长安人已入酣睡，一日的疲劳和喜怒都可以忘记，在梦中去寻找另一个没有烦扰的世界，但还是有人难以入睡，若不早早安排，翌日的烦恼便将加倍而来。


    
崔翘和他的夫人便是其中之一，天宝六年一次过于激烈的家庭地震影响到了崔翘的仕途，他由大理寺卿调任尚书右丞，这个职位相当于尚书省的秘书长，若在早个几十年，这个职位可是具有极大的实权，则天皇帝时尚书仆射渐渐被架空，尚书右丞便在某种意义上代行了仆射之权，可自从李隆基登基后，加强了相国的权力，本来只管门下省和中书省的左右相，手开始伸进了尚书省，直接统管六部，尚书左右丞也就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行政秘书。


    
由从三品的位子一下子跌到正四品下阶，而且是个闲官，心里最难以平衡的便是崔翘的夫人，她虽然是老郡主，但妻以夫贵，别人的丈夫都在升职升官，而她的丈夫却一下子跌了两阶，不平则要鸣，可她的大鸣大放非但没有作用，反而将崔翘折磨得筋疲力尽，工作中屡屡犯错，这不，天宝七年的考评已经下来，崔翘因业务怠懈被评为下中，若再不补救，铁定会降职甚至外放。


    
崔夫人终于冷静下来，为了丈夫的前途，她决定牺牲自己，开始施展她的夫人外交，出没于无数高门深院，当然不是去找她的闺中密友，而是去寻找她年轻时的老情人们。


    
可惜人老珠黄，效果差了一点，这时她又听到宫中有传闻，今年考评为下中、下下的朝官将被外放到岭南为地方官，岭南，那可是荒蛮烟瘴之地，她娇嫩的身体怎经受得住，崔夫人大惊之下，又去求亲家李林甫，李林甫自然一口答应帮忙，但崔夫人也知道，李林甫答应的仅仅只是帮忙而已，就在这时，虢国夫人的请贴送到了府上。


    
明日就是虢国夫人的生日，可送礼之事还没有定下来，送少了怕没效果，送重了她又舍不得，崔夫人左右为难，眼看睡觉的时辰已到，她心急之下，一把便将躲在书房里品玉的崔翘抓了过来。


    
“你说是直接送钱好，还是送点值钱的珠玉或古董字画之类好？”崔夫人拿着两份礼单左右为难，一份是三百两黄金，另一份是价值三百两黄金的名人字画若干，说起黄金就得罗嗦两句，虢国夫人收礼的规矩是只收黄金，三百两是起步价，低于三百两连门都别想进。


    
崔夫人原本拿的是五百两黄金，可肉疼之下，又悄悄改成了起步价，‘或许替老崔改改考评并不是什么大事。’她暗暗地安慰自己。


    
听见夫人提到‘珠玉’二字，崔翘立刻想到了自己书房里的那些宝贝玉石，心中一阵猛跳，她别是看中了自己的命根子。


    
“咳！你几时听过那个女人收古董字画的？她哪有那种雅兴？她的规矩是只要黄金，要不就是金刚石，除此二物，她什么都不会要的。”


    
“你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你是不是给她送过礼？”崔夫人就是这样，她自诩精明，可往往又抓不到问题的实质，此时她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仿佛失灵的报警器，“说！你是不是和她也有一腿。”


    
她叉着腰，眼睛瞪得溜圆，那样子仿佛是扫黄打非小组的领导成员，她上上下下打量着崔翘，丈夫哪一个毛孔里塞有那女人的脂粉，也休想逃过她专业的眼睛。


    
可惜崔翘早已久经考验，他瞥了一眼大床，苦笑道：“夫人，为夫的暗疾你还不知道吗？”


    
说得倒也是，崔夫人想到丈夫的银样蜡枪头，心里松了一口气，又将话题转到正事上来，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有点不甘心地说道：“那就送黄金吧！我打算送三百两，我觉得已经够了，你说呢？”


    
哼！三百两，给那个女人塞牙缝还嫌少，更不用说是想修改吏部已经报上去的考评，但是她觉得已经够了，自己说不够又有屁用！她无非是想让自己赞同她的英明决定。


    
不过，崔翘本人倒想去岭南为官，凭他现在的官衔，极可能是去广州做刺史，只要做出政绩，他就有了再向上爬的资本，另外，还有更重要的一个原因，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肯定不会跟去，这样一来，自己真的就逃出生天了。


    
他摸了摸下巴，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下，“唔！三百两黄金，我想也应该也够了。”


    
崔夫人心里顿时高兴起来，肥硕的身子轻巧地一转身，向外快步走去，走到门口她娇声笑道：“那你先睡吧！我去你书房看看，有没有什么物什可值三百两黄金，明天咱们先去趟柜坊。”


    
崔翘的心一下子如坠寒窟，冻得连血都凝固起来了。


    
……


    
东方天际渐渐地被染红了，朝阳似乎也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也凑趣地探出头来，天气晴好，正时外出办事的好时机，长安城早早地开始热闹起来。


    
今天是杨花花，不！这个名字太土，她在公开场合早已弃用，她现在是虢国夫人，今天是她新宅落成之日，也是她芳龄二十八岁的寿辰，不少人都有点印象，似乎去年她过的也是二十八岁，不过这又有何关系，女人嘛！关键是她一年只过一次，这才是要紧之处。


    
杨花花一早起来，侍女已拉开厚厚的帘帐，向东的一面墙都是空的，拉开幕帐便可走到外面露台之上，春风清凉，还带一丝寒意，大片阳光射了进来，将房间里涂上一层金色，这就是她要的效果，她的寝楼叫黄金阁，顾名思义是黄金打造，事实上也是如此，楼台四壁都贴满了金箔，再镶嵌明珠宝石，远看去金光闪闪，富丽之极，这还不算，雨天易滑，她又用铜钱在四周铺了一圈以防滑，整个楼台造价十万贯，比长安大富豪王元宝的金楼还贵上两万贯，堪称长安之冠。


    
昨夜杨花花的心情不太好，一人独睡，召来陪寝的少年还未入幕便已被她撵滚蛋，起因是昨晚管家的一番哭诉，说好心去送请柬，却被户部侍郎一顿羞辱，还险些丧了性命，虽然知道他有些夸大其辞，但李清还是不买她的帐，这是肯定的。


    
从天宝五年向李清求婚被拒，至今已经三年，这三年来杨花花风流放荡，李清默默做事，他们仿佛是两条道上的人，各行其路，互无关系。


    
但杨花花给自己找的借口却是：谁让他拒绝我，所以我要找别的男人来报复他，但久而久之，连她自己也不相信这个借口，原本藏在心底的李清也渐渐消失无影，就仿佛她放错了地方，不是藏在心里，而在放在胃里，被胃液腐蚀掉了。


    
至于只想嫁两个男人说法不过是一种炒作的手段，给自己身上涂上一层神圣的光晕，就仿佛是一层处女的膜，吊一吊那些追求者的胃口，可能是你，也可能是他。


    
男人不过是一个玩具，杨花花真正要的是钱，只有钱才是最真实最可靠的东西，她的另外一个爱好便是作媒，就仿佛要她自己失败的遗憾都统统在别人身上补回来，于是宗室子弟的婚嫁、王公大臣的迎娶都要经过她的同意，刚开始时嗣薛王之子不理会她的警告，擅自娶了她不中意的女人，杨花花大发雷霆，跑到李隆基那里告了一状，第二天刚刚成亲的嗣薛王之子便被罢黜了爵位、休了新妇，还罚了嗣薛王十年的供奉，如此一来，没有人再敢违背这位虢国夫人的媒妁之言。


    
当然，杨花花并非是那般横蛮不讲理的人，如果肯象征性地向她交纳点手续费，生活依旧还是平淡而快乐的，手续费也不多，一次一千两黄金而已，如此能将两个爱好有机地融合在一起，杨花花自然更是乐此不疲了。


    
可最近她又对另一桩‘婚姻’忽然有了兴趣，在她眼里，金壁辉煌的东宫就仿佛是一位雍容华贵的贵夫人，刚刚丧偶，应该给她找一个细心体贴的丈夫，她看中的是庆王，原因自然是庆王出手阔绰，肯花本钱来讨好她，而且这也是杨氏家族一致的意见，除了宫中的贵妃，她不喜欢管这种事。


    
今天是杨花花三十……不！二十八岁的生日，为了给自己攒一点点养老钱，她决定隆重地举办一番，本钱不需要，李隆基特地拨了五万贯给她做花销，另外所有的器具物品、包括酒楼的耗费都由庆王包了，她杨花花只要点钱就行。


    
可是原本舒心畅意的生日却被她的一个临时念头蒙上了一层阴影，昨天李清从苏州回来打伤了杨琦，此事轰动了长安，也让杨花花想起了那个唯一拒绝过自己的男人。


    
“得让他看看自己风光，得让他后悔。”杨花花立刻决定将最后一张请柬送给李清，不料李清却似乎有点不大领情，这让杨花花即失望，又有一丝恼怒。


    
“娘！你看我这身衣服好看吗？”


    
九岁的儿子裴徽咚咚跑上楼来，打断了她的思路，也冲淡了她的怒气，杨花花笑逐颜开，蹲下身子给儿子拉了拉衣襟，“怎么象个女小娘似的，穿一件新衣服就这么兴奋。”


    
“师傅说今天是娘的寿辰，要给娘磕头。”


    
说完，裴徽跪下，给杨花花重重地磕了两个头。


    
“你这孩子……”


    
杨花花疼爱地将他搂进怀里，又替他抹去眼角的一颗眼屎，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道：“小猴子，又没有洗脸吧！”


    
裴徽不好意思地在娘的怀里扭了扭，道：“娘，师傅要我磕完头再回去写一篇字，然后再过来。”


    
“娘也要到前面去了。”


    
杨花花牵着儿子的手走下黄金阁，见一个丫鬟急匆匆跑来，知道已经有客人送礼上门，便摸了摸儿子头，笑道：“去吧！好好听你师傅的话，今天人多，你就别过来了。”


    
……


    
杨花花的新宅位于宣阳坊，占地足有百倾，是李隆基用三十万贯钱为她修建，用的是从洪州运来的千年巨木，又用清一色苏州金砖、池州青石筑砌，大小建筑物近百座，雕梁画柱，极尽穷奢极欲之事。


    
按照规矩，上午是各府送礼的时间，下午晚些时候才会放客人们陆续进府赴宴，现在还只是清晨，但宣阳坊却已经骚动起来，一队又一队的羽林军出现在宣阳坊的街头，他们驱赶乞丐、取缔商贩，今天宣阳坊内的集市一律不准开，家家户户闭门不得外出，坊门也被关闭了，所有进来之人只能凭请柬通行。


    
但就是这样，从宣阳坊大门到杨花花宅子的路上，马车络绎不绝，这些都是从各府赶来送礼的，轻一色的檀木小箱，里面装满了金锭或者是从各地收罗来的金刚石。


    
大门前已经停满了马车，这些马车都是为送礼而来，并非主人的专车，尽管如此，一辆辆马车都披金带银，显得富丽堂皇，几乎每辆马车都来三个人左右，一人是管家，一手拿着请柬，一手指挥着两个小厮抬下沉重或轻巧的檀木箱子，杨花花在请柬设计的细节上考虑得十分周到，在每一份请柬里都有一只写有官员姓名职务的配套信封，算是副券，专门用来给官员装礼单兼通行证，真正的请柬具有纪念意义，自然不能给管家拿着到处跑。


    
“礼物登记在侧门，请往这边走。”两个家人仿佛是交警，摆着单一的手势，向送礼的人指引方向。


    
侧门前已经排了两列长长的队伍，两张桌子后面各坐一名帐房，正襟危坐、脸色肃然，仿佛两个收保证金的法官，一面听司仪的叫喊，一面仔细核对礼单上的名字和金额，一笔一画，没有半点差错。


    
“门下侍郎张倚，黄金一千五百两，明珠二十颗。”司仪大声念读，丝毫不避讳，这却是杨花花特地嘱咐，为了提醒那些送礼少的人事后补上。


    
‘一千五百两黄金！’司仪语音刚落，立刻引来一片嗡嗡之声，这份礼是迄今最重的一份，“各位借借光！”两名汉子拨开众人，在众多惊讶的目光注视下，将一口百斤重的大紫檀箱抬进了院子。


    
“送这么重的礼，恐怕是有大事相求吧！”一名某府的管家咂舌道。


    
他前面的人回头瞥了他一眼，不屑地嗤笑一声，摆出一个资深政治观察家似的架子，一仰头慢慢说道：“连这点小事都想不明白吗？”


    
他眼角余光向两边一扫，见众人都围了上来，一脸虔诚地望着自己，期盼着答案，他心中不由得意异常，缓慢地、不容质疑地给众人解释，“大家还记得三年前的科举案吗？当时御史中丞张倚儿子犯案，张倚由此被贬黜，可去年却忽然官复原职，上个月又升为门下侍郎，这其实就是虢国夫人给皇上说的情。”


    
“哦！”众人恍然大悟，现在送礼自然就是还人情了，借口祝寿，名正言顺地送钱，又不落行贿的痕迹，可谓一举两得。


    
“尚书右丞崔翘，黄金三百两。”


    
……


    
“庆王殿下，黄金一千五百两，金刚石二十颗。”


    
……


    
长长的队伍在司仪一声声毫无感情的宣读中渐渐缩短了，一辆辆送礼完毕的马车开始掉头回府，二个时辰后，府门前的广场再次冷清下来，太阳已经偏西，这时，几匹马飞速从远处驰来，当先一人狮鼻阔口，目光阴骛，正是杨家的总代表杨国忠，现在杨家在朝廷有影响的人物除了杨国忠以外，还有杨贵妃的三个姐姐秦国夫人、韩国夫人、虢国夫人，以及分别在大理寺任职的杨琦和在兵部任职郎中的杨舌，这六人合称杨家六虎，其中以杨国忠和虢国夫人的影响力最大。


    
现在离开宴时间还早，杨国忠也并非为祝寿而来，他刚刚从庆王府过来，正憋了一肚子的气，李清一回来就向他们杨家挑衅，竟将杨琦的两条腿打得粉碎，庆王非但不让他们报复，还要他上门去向李清道歉，只是因为他的儿子落在了李清的手上。


    
专程上门道歉杨国忠是绝对不会去，但可以利用杨花花过寿的机会试探李清一下，若他肯和解，交出庆王的犯事的证据，倒可以放过他一次，若他不知进退、一味蛮干，那章仇兼琼就是他的下场。


    
杨国忠飞身下了马，快步跑上台阶，也不用下人通报，他便直接闯进了大门，“快去叫三夫人来见我，就说我找她有大事！”

第二七八章 虢国夫人的寿辰（中）


    
“一大早就和庆王吵了一场，那个混帐实在是令人愤恨！”杨国忠余怒未消，叉着手在杨花花面前来回踱步，他的脸因激动而胀得通红，举起胳膊使劲在空中挥舞，手颤抖个不停，“蠢货！真是蠢货，自己做了蠢事，却让我来给他解决后事，居然叫我向李清道歉。”


    
杨国忠一屁股坐了下来，他嘴里虽然忿忿不满，目光却紧张地盯着杨花花，“你没有派人把这件事告诉玉环吧！”


    
杨国忠的情绪似乎没有影响到杨花花，也没有留意听他在说什么，她拿着一把轻罗小扇，斜靠在一只缠有金丝的软榻上，细细地察看着刚刚整理出来的送礼清单，她听见杨国忠提到庆王，眼睛立刻扫描到庆王一行，送礼一千五百两黄金，还有二十五颗金刚石，按照她杨花花的标准，庆王是送了厚礼的，就不是蠢货，倒是在她面前挥舞胳膊的这个人还一文钱都没有出，符合蠢货的标准，不过杨国忠随后又提到李清的名字，使她忍不住再一次拿起礼单，仔细地找了一遍，没有看见李清的名字，杨花花心中微微有些失落，‘看来他是不会来了。’


    
“这件事是大姐去做的，我不知道。”


    
杨花花有些心不在焉地应道：“你知道今天我要请客，哪有时间管这些事，大姐昨天正好要去温泉宫，便揽了此事去。”


    
说到请客，她立刻想到了今天丰厚的收入，对李清的失落就仿佛大海里的一朵浪花，转眼便在杨花花心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对了，好象杨国忠也还没有出礼呢！’


    
杨花花放下礼单盯住了杨国忠，那锐利的目光看得杨国忠坐立不安，就仿佛外出躲债的佃户刚刚回到村里便撞上了讨债的地主。


    
杨国忠今年得了皇上无数赏赐，多得据说连裴柔都对数钱腻烦了，今天却没有丝毫表示，这怎么可以，在钱方面，杨花花向来不懂得矜持，她瞥了杨国忠一眼，随手将礼单递给侍女命令道：“告诉管家，没送礼的一律不准进府门。”


    
说完，她懒洋洋地望着杨国忠，眼光似乎在说：“所有人都送了礼，现在就差你了。”


    
杨国忠脸上的愤怒还没有完全消失，却又添了几分愕然，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来，样子颇为滑稽，他得嘴唇抖了两下，仿佛痉挛一般，“三妹，你不会是在说我吧？”


    
“你不想给那就算了。”


    
杨花花笑了笑，嘴角露出一个爱煞人的小酒窝，“按理，这只是你的一份心意，给不给都在你，可如果你忘记了此事，我就会时时记在心上，不定什么时候在皇上面前提起此事。”


    
赤裸裸的威胁让杨国忠的头大了几倍，他实在搞不懂，杨花花除了皮肤白一点，略有几分姿色外，其他便一无是处，既无教养，也不知礼仪，随心所欲行事，在皇上面前还敢放肆狂笑，但皇上就是迷恋她，对她言听计从，杨国忠暗暗叹了一口气，“那好吧！”


    
他得罪不起，只得无可奈何地答应了，“上月皇上赐我游仙枕就转送给你，就算是给你的寿礼。”


    
“游仙枕么？”杨花花想起了那只龟兹国进奉，色如玛瑙、温润如玉的枕头，据说枕它睡觉，则十洲、三岛、四海、五湖，尽可在梦中所见，所以叫游仙枕，当真是个好宝贝。


    
“那就一言为定！”杨花花爽快地接受了他的寿礼，却没有听见杨国忠的回音，眼一瞟却见他的手正向自己大腿摸来，不由一掌拍开了他的猪手，冷笑道：“送了游仙枕就想占老娘的便宜，你倒不会吃亏啊！”


    
就在这里，钟楼那边传来‘当！当！’的钟鸣声，这是有重要客人上门的信号，杨花花从软榻上一跃而起，风风火火地向外走去，走到一半，她又回头对杨国忠笑道：“三哥若没什么事，就替我去招呼客人吧！”


    
……


    
离开宴还有一个时辰，但不少低品官员和一些京城豪户便早早地到了，虢国夫人的寿宴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认识高官的一次极佳机会，若不充分利用，那几百两黄金岂不是花得太冤枉了。


    
尚书右仆射陈希烈算是第一个早到的高官，自从章仇兼琼取代他为左相后，已经过了花甲之年的他似乎便走到了仕途的尽头，三年来他也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之中，就在他准备在女人堆里安享晚年之时，朝中忽然发生了巨变，太子被废、章仇兼琼死了，大批章仇党骨干被贬黜到地方上为官，这使陈希烈忽然又看到了复出的希望，他原本是忠实的相国党骨干，但经过上一次的教训，他也知道李林甫已经是日暮西山，不再是一棵可倚靠的大树了，而杨家上升势头迅猛，已隐隐成为朝中新贵，能帮他一把。


    
于是，陈希烈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杨国忠请到自己府上，名义是喝酒赔罪，却叫出自己的一帮妻妾献舞，其意不言而喻，杨国忠也委实不客气，挑了他最娇媚最心爱的小妾直接带回了府，还赚了陈希烈附赠的一笔嫁妆。


    
功夫不负有心人，陈希烈的慷慨献美终于感动了杨国忠，杨国忠便三番五次去他家喝酒寻乐，这就算正式将他接纳进了准杨党，并将左相之位重新许诺给了他，今天虢国夫人过寿，陈希烈更是积极，慷慨付了一千五百两黄金不算，还主动早早赶来，他要替虢国夫人接待宾客。


    
“陈相国来得早啊！”几个站在院中聊天的低品官员立刻围了上来，官场就是这样，一朝为官、终身受用，比如某某侍郎退仕了，但下属故吏见了他还得叫他侍郎，一直叫到他死为止，这几个低品官活象路过毛厕的苍蝇，立刻嗡嗡地将陈希烈围住了，你一句我一句，说着时髦而廉价恭维话。


    
陈希烈仰头冷哼一声，他背着双手、耷拉着眼皮从这群苍蝇中穿过，他虽无实权，但尊严还是有的，他好歹是尚书右仆射，就仿佛后世的政协副主席一般，地位尊崇，岂能和这帮五、六品的小官打成一片？叫别的高官看见了不掉价吗？


    
“陈相国若是带兵，定是百胜将军！”最后一句没有水准的吹捧让陈希烈的老脸不由一红，让他带兵？带娘子军还差不多。


    
陈希烈眼皮一挑，见说话的是新任东宫赞善大夫来瑱，他是杨国忠为吏部侍郎后向皇上举荐的第一个官员，也算是准杨党成员，陈希烈倒不好不理了，他便开玩笑半嘲讽道：“老夫不是听说来大夫家境贫寒，怎么也有钱送礼，你最少也是送了三百两黄金吧！”


    
来瑱长了张紫脸膛，皮面胀得通红倒也看不出来，他呐呐地道：“下官是只有几亩薄田，这笔礼金是下官到处挪借，还叫佃户交了后几年的租子才拼凑出了的。”


    
“交了后几年的租子！”陈希烈冷笑一声，“现在正是青黄不接之时，他们怎么交得出？”


    
“那也没办法，交不出也得交！”


    
来瑱苦笑一声道：“其实不光是下官一人，今天来的好多宾客都是这样，虢国夫人的寿辰重要啊！”


    
“你的意思是我在间接剥削那些佃户吗？”不知何时，虢国夫人杨花花出现在他们身后，她穿得虽华丽，但浑身没有半点夫人的优雅，两手叉着腰站在那里，活象一只好斗的母鸡，细长的眼睛里散发着山野率真之性，这是她的招牌，也就是这种野性将李隆基迷得神魂颠倒。


    
“没有！没有！”来瑱的手摆得跟风车一样，腕骨几乎要脱臼，头也跟着摇得象个拨浪鼓，他一个劲地喊‘没有！’却想不出别的话来。


    
“可怜的穷人啊？”杨花花眼中的野性消失了，变成了母性，她噙满了泪水，手局促不安放在胸口，很动感情的感叹，仿佛想到了自己的过去。


    
“夫人放心，老夫当过相国，朝廷在青黄不接时有赈粥制度，他们若没得吃可去领粥，饿不死的。”陈希烈及时的表达了自己有丰富的从政经验，可他说的开元二十年的事，似乎已经忘了现在已经是天宝八年，记忆虽然不好，但眼睛却异常锐利，虢国夫人的裙子似乎紧了点，将她丰满的身体勾勒得曲线必露，尤其是前胸，大半个雪白的乳房都露在外面，陈希烈青灰色的脸颊现出淡淡红晕，鼻息有些艰难起来。


    
杨花花立刻专业地捕捉到了陈希烈细微的变化，她笑吟吟地瞥了陈希烈一眼，从头上拔下一支镶有几颗珍珠的金钗托在手上，心情难过地说道：“这支金钗就算我捐给穷人的，烦请陈阁老替我卖了买点米。”


    
陈希烈受宠若惊地伸手去接，手颤抖着却有意无意地摸了一把杨花花的手背，又象被火烧一般猛地缩回，舌头打了结，眼中闪着贼亮的光，身子躬在那里一动不动，活象只冰冻大虾米。


    
“夫人心系穷人，本王甚感欣慰，我明日准备开棚赈粥，我决定就以夫人的名义！”声音是从不远的大门处传来，很响亮也很威严，杨花花的美目顿时亮了，来人正是她这次寿辰的最大赞助商，庆王李琮，她立刻抛下陈希烈迎了上去，杨花花对某个男人的亲密程度是和他对自己的慷慨程度成正比，类似于某种职业。


    
只见她毫不顾忌地挽住庆王比自己大腿还粗的胳膊，娇声荡笑，这笑声仿佛是解咒的魔语，那只僵直的大虾米忽然动了，陈希烈正在细细品味刚才触摸虢国夫人手背那一瞬间体会到的温暖、柔润，却被虢国夫人的笑声惊醒，他扭头一眼便看见夫人的乳房紧贴在庆王的手臂上，几乎要被她自己的身体压成乳饼，陈希烈的脸蓦地红了，随即又刷地变得惨白，本能得摸了摸自己细嫩的胳膊。


    
这时杨国忠也跑了出来，他见杨花花和对庆王如此亲密，眼中也不由闪过一丝嫉妒，拱手向李琮长施一礼，拉长了声调道：“殿下来得太早了！”


    
庆王虽然有断袖之癖，但这并不妨碍他对美色的贪恋，不过对杨花花他倒不是仰慕她的美貌，而是她地位尊崇，可以满足他的虚荣心，他真正垂涎的美色在宫中，在父皇的身边，这也是他一心一意想早早即大位的重要原因。


    
“夫人过寿，我怎敢晚来，是吧！夫人……”李琮向杨花花温柔地笑了笑，黑胖的麻脸倒显得几分明快动人，杨花花娇媚一笑，随即放开他的胳膊，对庆王亲热仅仅只是对他慷慨的一点补偿罢了，份量够了便结束了，今天她可是女主人，怎么能只对一人偏爱。


    
“刚才殿下说用我的名义去赈灾。”杨花花怕李琮忘记，再一次提醒他，只要男人的每一点付出，她都会毫不客气地收下，她没有丈夫，得靠自己来养老呢！


    
李琮笑得却有点勉强，他可以掏出大把黄金给杨花花，可赈灾之事却是他一时失口了，那可是他表演给父皇看的，是他爬上东宫的一架梯子，怎好随便给人，李琮心中悔恨，可怎么改口呢？正不知所措，他忽然发现杨花花的眼里笑得有些狡黠，立刻恍然大悟，她哪里是想赈什么穷人，不过是想要自己把许诺折现给她罢了。


    
“不如我再出一笔钱，让夫人买粮食送给穷人吧！这样你我都赈，穷人们岂不是更加欢喜？”李琮说罢，轻轻地松了口气，脑海里开始盘算该给她折成多少金子。


    
杨花花见李琮领会了自己的意思，脸上顿时笑逐颜开，目光再一次向陈希烈的手瞥去，那手上还捏着她的一支金钗，这个老色鬼定会将它私吞，再拿着它到处去宣扬，说自己和他有一腿，她忽然想起自己手背刚才还被这老色鬼摸过，心中顿时象吃了苍蝇一般恶心，不由暗暗骂道：“老色鬼！竟敢吃老娘的豆腐，再不还老娘的金钗，老娘就要你立刻滚蛋。”


    
心里虽大骂，嘴上却笑道：“我险些忘了，那金钗是我娘送给我的，有纪念意义，陈阁老不如还我，我明日派人送钱到府上，再烦劳陈阁老替我行善。”


    
陈希烈虽不想还，可杨国忠和庆王两双眼睛都在盯着自己呢！他只得最后捏了捏金钗，递还给了杨花花，干笑一声道：“只要夫人有这份心便可以了，赈济穷人之事还是让我们这些朝官去做吧！”


    
几个男人对视一眼，都心照不宣笑了起来，忽然，大门外传来一阵喧闹之声，杨花花眉头一皱，不高兴地问道：“外面出了什么事？在吵什么！”一名站在门口的家人上前禀报道：“夫人，户部李侍郎来了，管家告诉他，夫人有令，没送礼的一律不准进门，结果他们就闹起来了。”


    
杨花花顿时呆住了，过了半晌，她狠狠一跺脚，提着长裙、发疯似的向大门外奔去。


    
……

第二七九章 虢国夫人的寿辰（下）


    
在大门外拦住李清的正是昨晚送请柬的那个管家，他自从任虢国夫人的管家后就仿佛比那万年县县令还要牛气几分，高官宗室他看得多了，尤其那些要求夫人办事的低品官，哪个不是对他恭敬有加，户部侍郎算个屁，也不过才四品而已。


    
此刻，这位管家捂着被打得红肿的半边脸，忍着火辣辣得刺痛，跳着脚指着荔非守瑜嘶声吼叫，“有种你就报上名来，竟敢在虢国夫人的府门撒野，你活得不耐烦了吗？”


    
就这样，管家在大门前色厉胆薄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嗓门一声比一声响，跳脚一次比一次高，却只在原地运动，在直线方向未前进一寸。


    
李清翘着腿坐在一丈外的石凳，悠悠闲闲地等待正主的到来，他知道这个管家如此叫喊的目的不过是想将府内的主人引出来。


    
自从三年前杨花花被册封为虢国夫人，李清就从来没有进过她的府第，今天是第一次来。


    
大门里忽然涌出许多侍女、家人，看来是正主出来了，李清慢慢站起来，那管家也停止了叫喊，悄悄向后退去。


    
杨花花提着裙子象一只蝴蝶般地飞到李清面前，她突然停住了脚步，站在李清面前怔怔地看着他，两年多不见，他变成熟了很多，留了黑黑的短须，脸上的轮廓更加深刻，目光中再不见从前的锐利，变得平静而淡然，只有嘴角挂着的微笑使她仿佛还记得多年前的那个年轻商人，杨花花只觉鼻子有点发酸，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他，可此时此刻她才知道，这个人在自己的生命中是谁也无法代替。


    
“我以为你不来了。”她轻轻咬着嘴唇，下意识地将胸前的衣围向上提了提，完全遮住了外露的乳房，脸上微微一红，象是在向李清解释道：“其实我平时都不化妆，只是今天特殊一点。”


    
李清微微一笑道：“两年不见，你真的更加漂亮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信封，递给她道：“今天是你三十岁生日，特地备了一点薄礼，只是不喜欢你的司仪大声念出来让别人知晓，现在给你。”


    
杨花花头脑里一片空白，她机械地接过信封，又抬头向李清看去，目光复杂，很想说点什么，可是却找不到话题。


    
“你先打开看看！”李清笑着鼓励她道。


    
杨花花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柜票，她随意扫了一眼金额，顿时将她惊得目瞪口呆，‘黄金五千两’，半天，她忽然手忙脚乱地将柜票塞回给李清，连声道：“我不能要你的钱！”


    
李清摇了摇头，将信封又塞到她的手上，诚恳地对她道：“五千两黄金对我也不是一个小数目，我也绝不会轻易给人，我们认识多年，这些年也没来看望你，这算是我的一份心意，没有别的意思，更不是想求你办事，你就拿着，不要让我为难。”


    
杨花花几时见过李清对她这般和颜悦色，她眼睛微微有些湿润，她忽然昂起头，将柜票再一次还给李清，声音有些颤抖，但语气却异常坚决地道：“虢国夫人虽然爱财如命，但此时我是杨花花，我不想被你看扁了！”


    
李清默默地看着杨花花，他仿佛到此时才认识这个复杂的女人，他歉然地笑了笑，将钱收了回来，“是我唐突了！”


    
这时，杨国忠、庆王、陈希烈都先后赶来，正好看见杨花花不肯收李清的礼钱，几个人面面相视，皆不明白，一向爱财如命的杨花花几时转了性。


    
“打伤了杨家的人，就想用钱来平息，夫人当然不肯收！”陈希烈心中嫉妒，他出言安慰自己，也安慰旁边的两人。


    
庆王目光闪烁，站在旁边一言不发，不知他在想什么，而杨国忠却脸一沉，大步走上前咬紧牙关命道：“三妹，你过来！”


    
杨花花眼皮一垂，冷冷道：“这里是我的府第，如果谁敢怠慢我的客人，就给我统统滚他娘的蛋！”


    
杨国忠犹如当头一棒，他往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看着杨花花，失声道：“三妹！你……”


    
“呵呵！里面的客人都等着，我们几个站在这里做什么？”庆王李琮笑呵呵走出来打圆场，他亲热地挽起李清的胳膊，“昨晚我就想来拜访侍郎，可想着侍郎一路劳累，怕打扰了休息，便没来，怎么样？江南美女如云，侍郎……”


    
“……这次去苏州美女没见着，倒见了不少刺客，有人居然又想刺杀我……”


    
李清也说说笑笑，与李琮一同进府去了。


    
“杨侍郎，这只是一桩小事而已，咱们也进去吧！”


    
陈希烈见杨国忠僵在一旁，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便上前低声劝道：“今天是夫人的寿辰，咱们不要扫她的兴，以后再对付李清。”


    
杨国忠长长吐了口闷气，也只能如此了，他随着陈希烈的拉劝，也进去了，杨花花却没有动，她需要平静一下内心的情绪，要恢复常态，决不能让人看出她对李清的特殊之处。


    
过了一会儿，杨花花的脸上又挂出了招牌似的媚笑，这时，又有几个客人的马车停在马路对面，她随意地张望了一下，忽然，她被一辆马车吸引住了，马车很平常，只是周围有几十个侍卫，这点与众不同，杨花花揉了揉眼睛，表情却越来越惊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倚在车窗上冲她笑的那个人不就是皇帝李隆基吗？


    
杨花花没有看错，马车上坐的，正是大唐天子李隆基，此时他青衣小帽，身着便服，他昨天得到秦国夫人的告状，说户部侍郎李清一回长安便打伤了杨琦，要求皇上严惩李清。


    
若是一般官员李隆基不定就准了，可李清不行，他和章仇兼琼的渊源太深，况且他从来不是鲁莽之人，现在一回来便高调行事，李隆基知道，这是李清摆出的一种姿态，是对章仇兼琼之死的表态，绝不宁事息人。


    
深忧李清再做出格之事，李隆基今天一早便换了微服从骊山温泉宫赶回，他惟恐李清要向庆王李琮下手，打破他目前布置的平衡局面。


    
远远地，李隆基见杨花花向这边快步走来，知道她发现了自己，便低声嘱咐侍卫两句，便隐身进了马车。


    
……


    
天色已经渐渐晚了，宾客也已陆续到齐，杨花花的宴席在她府第的主厅里举行，之所以称为‘厅’，只是为了避讳，事实上这个主厅就俨若一个大殿，规模宏大，可以容纳二千人同时就餐，宴会还没开始，官员们各自群聚，或探讨风花雪月，或交流朝廷最新的小道消息，而他们的夫人则聚在另一边，头上盘着高髻，脸上涂满了白粉，一色的长裙拽地、酥胸半裸，空气里漂浮着浓烈的香粉味。


    
她们三五成群聚在一处，谈论着女人永恒的话题：衣服、孩子、男人。


    
崔夫人是出了名的见识广博、消息灵通，尤其是对朝庭的政局变化，往往有独到的见解，此时她正站在一根大柱下，向几个关系亲密的贵妇人阐述她的最新发现。


    
“你们看见没有，相国党今天一个也没有来，这说明什么？”她的声音低微，生怕李林甫会听见似的，眼光扫视着其他几个贵妇，脸上异常严肃，仿佛这里是含元殿，她的意见将左右大唐的命运。


    
“说明什么呢？”几个女人呆呆地望着她，却不约而同地发现崔夫人的长裙和披肩颜色似乎不太协调。


    
“咳！大家不要走神，听我讲。”崔夫人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孤独之感，全国的女人中似乎只有她一人在关心朝政。


    
“这说明庆王和永王已势同水火，马上要摊牌了。”


    
几个女人又发现崔夫人今天脸上刷的粉似乎和以前颜色不同，不由关心地问了起来，这让崔夫人彻底丧了气，一屁股跌坐在椅子里。


    
在大殿的另一个角落里，庆王渐渐要和李清翻脸，只因李清刚刚告诉他，他从苏州带回来的证据，今天一早已经被刑部派人提走了，而刑部尚书是李道复，刑部侍郎是罗希奭，这两人都是铁杆的相国党人，证据被刑部提走，也就意味着永王抓到了他的把柄。


    
李琮此时脸上的表情，只能用震怒两个字来形容，本来想拉拢李清的想法也抛到九霄云外，他恶狠狠地盯着李清，一忍再忍，没有立即翻脸的原因是李清没有提到他的儿子，言外之意李俅还在他的手上，他小心翼翼回头扫了一眼，冷冷地道：“这么说，李侍郎是一定要和本王作对么？”


    
“殿下说哪里去了？”李清仰天打了个哈哈，笑容轻松地道：“殿下如此尊贵之身，李清有何凭持，敢捋殿下的虎须。”


    
“那李俅在何处？把他交给本王！”李琮终于忍不住直接向李清提出了要求。


    
李清笑容一收，亦冷冷地道：“庆王殿下，你认为我会将他交给你吗？难道他屡次刺杀于我，就这么轻轻松松地算了吗？”


    
李琮浑身一震，李清终于承认了李俅在他手上，他吃力地咽了口唾沫，“那你想怎样？”


    
李清等的就是他的这句话，这是牵住李琮鼻子的一根绳，只要牢牢地抓住它，就不怕他不听自己的话，“殿下，我不妨实话告诉你，苏州柜坊纵火案真正的人证物证都还在我的手上。”


    
李清慢慢走到李琮的身旁，笑容暧昧道：“刑部提走的不过是在苏州西山刺杀我之人，他们都一口认定是永王派他们来的，我也相信他们说的是实话，你或许以为我也是永王那边的人吧！实话告诉你，汴州船上，永王派来的特使正是在下所扮，如何？殿下想不到吧！”


    
李清的话让李琮又看到了希望，此时他已顾不得计较李清的态度，这关系到他能否入主东宫，遂放下了架子，急声惶惶道：“那侍郎开个价吧！你要如何才能了结此事？”


    
李清笑了，他走到庆王身边悠悠地说道：“以前太子如何对我，想必殿下也知道，其实谁入主东宫我并不在意，殿下也好，永王也好，或是其他王子，我统统都不在意，但我在意章仇相国之死，李林甫那狗贼设计害我恩师，我与他不可两立，所以我的条件就是殿下要扳倒李林甫，我自然会了结苏州一案。”


    
“扳倒李林甫？”李琮的眼睛一亮，这也是他想做的，以前他想脚踏两只船，可现在局势已经明朗，李林甫正是永王的支持者，而且杨国忠也已经公开向李林甫叫板，如此他怎么还容得下李林甫，只是……


    
他忽然想起一事，急对李清道：“此事我可以答应你，但一时找不到他的证据，得从长计议，怕时间上来不及，不如你先替我了结苏州一事，咱们再结个盟，一起铲掉李林甫，而且本王保证，只要我将来登位，我封你为左相。”


    
李怎么可能被他的许诺所迷惑，他暗暗鄙视李琮毫无技术含量的拉拢，笑道：“殿下的关照，李清铭刻在记，只是下官是商人出身，锱铢必较的毛病改不了，这样，我先拿出点诚意，将王军师还给你，你看怎样？”


    
“可是时间……”


    
李清摆了摆手，打断了李琮的焦急，微微一笑道：“今天御史宋浑已经从咸宁归来，庆王不妨从李林甫纵子强占土地一事上入手，我想这必定是事实，此一时、彼一时，皇上那时不计较他，未必代表现在还不计较他。”


    
他见李琮脸上露出恍然之意，又提醒他道：“殿下，苏州案不能久拖，皇上若追问得紧，我可不好欺瞒，殿下要抓紧了！”


    
李琮心中又恨又急、又喜又忧，恨李清不受他拉拢，急是时间上来不及，喜李清替他找到李林甫的软肋，忧则是苏州案是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刀，随时会掉下来，“我这就去找杨国忠，和他商量此事。”


    
李琮嘴里挤出一句话，转身便走，可刚走没几步，却听见李清低低的笑声：“殿下，我提醒你一句，你那个王军师可是李林甫的旧人，你可要当心了！”


    
……


    
望着李琮急匆匆远去的身影，李清轻轻扶起他最后惊怒之下撞翻的椅子，心中暗暗冷笑一声，“庆王殿下，我祝你马到成功！”


    
他慢慢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这时大厅里已经灯火通明，一队队下人和侍女正如流水一般地上菜，筵席即将开始，忽然，他感觉到背后有人在拉他的衣襟，回头一看，竟是今天的主人虢国夫人杨花花，只见她脸色严肃，平时的轻佻娇媚一扫而空，李清心中微微有些诧异。


    
“你快跟我来！”杨花花说完转身便走，李清四处扫了一眼，旁边几个官员正眼光复杂地望着他，尤其是陈希烈，更是毫不掩饰眼中的嫉妒。


    
他心中苦笑一下，加快脚步跟杨花花而去，只转一个弯，杨花花忽然停住了脚步，见他的脚步开始变得迟疑，不由幽怨地瞥了他一眼，叹了一声，“你放心！我虽然已经不想嫁你了，但也不想害你。”


    
她慢慢走到李清身边，斜倚在一根大柱上，瞅着他半天不说话，李清又从怀中取出柜票，递了过去，微微笑道：“你是个与众不同的女人，独立而坚强，你虽然不是我的女人，但我觉得对你依然有一份责任，这点钱算是我给你以后的一点安排。”


    
“我的钱已经够多了，我不需要钱！”杨花花指了指他怀中露出的一角丝巾，“把它给我吧！它对我比万两黄金还要珍贵。”


    
说完，也不等李清同意，杨花花走上前伸手拉出了一方洁白的丝巾，小心翼翼系在自己的手腕上，淡淡笑道：“经过这些年，我已经看透了，过去我总想得到你，可得到你又能怎样，我还是会去找别的男人，还不如将你留在心中，让心里有一方净土。”


    
李清默默地看着她，忽然道：“将来有一天，如果你和徽儿无路可走，可来找我，我会保护你们。”


    
杨花花的眼中闪出一道光彩，她紧紧搂住他的腰，大胆地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一言为定，你将来一定要照顾我的徽儿！”


    
李清重重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这个诺言将来会给他带来什么，但他知道，为人为己，这个承诺他必须答应下来。


    
杨花花的眼中有些湿润，她拉着李清的手，走过几道回廊，她一指前方一间静室，低声道：“你去吧！皇上专程为你而来，他就在里面等你。”


    
……

第二八〇章 把柄


    
门没有锁，李清轻轻一推便开了，房间不大，四周摆满了书架，正中放一张桌案，案上放有笔墨纸砚，颇似一间书房，十几个侍卫分列两旁，见他进来，一个个眼中露出警惕之色，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而大唐天子李隆基正负着手，仰视墙上挂的几张地图，他脸色红润，显得精神状态极佳，看来太子倒台，对他倒是一件好事。


    
“微臣参见陛下！”李清快步上前，向李隆基行大礼参拜。


    
“爱卿平身！”李隆基斜睨他一眼，忽然想到了章仇兼琼，心中一阵惭愧，章仇兼琼是忠心耿耿之人，最后却容不了他，这也是迫不得已之事，确实怪不得自己，他安慰了自己一番，这才叹了口气，语调沉痛地道：“章仇相国忽然过逝，朕也很难过！”


    
“人死不能复生，请陛下保重龙体。”


    
“你坐下吧！”


    
李隆基挥了挥手，命侍卫们出去，他慢慢走到书案后面先坐了下来，沉吟片刻方道：“朕知道你和章仇有师徒情份，但他犯错在先，朕也不好网开一面，否则何以向天下人交代！”


    
这哪里是向天下人交代，分明是借章仇兼琼警告后来者，不要妄对土地动刀，否则必会身败名裂，看来他根本不想为章仇兼琼平反。


    
李清心中冷笑不止，如此他还客气什么呢！他立刻站起身向李隆基拱手深深一躬，“陛下法度严明，不枉私情，臣深感敬佩，臣必会谨遵陛下圣意，将苏州纵火案办成铁案！”


    
李隆基见李清顺杆向上爬，心中暗叫不妙，他叫李请来的目的，就是想让他将苏州纵火案交出来，可现在话已被李清堵死，这让他如何开口。


    
他神情有些尴尬，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侍郎关于苏州纵火案的报告朕已经看了，写的很详细，还写了不少苏州风物，让朕大开眼界，爱卿辛苦了，既然人已经回来，这苏州纵火案就不用管了，爱卿还是把精力放在财政上吧！”


    
“臣遵旨！”李清很爽快地答应了，他的态度却让李隆基有一点意外，他是从永王的密报中得知苏州纵火案和庆王有关，事后崔涣又上书陈述了李清在苏州西山遇刺的经过，长史郭虚平也同时被刺身亡，这让李隆基确信此事必然是庆王所为，原以为说服李清要费一番周折，不料他却很痛快地答应了。


    
就在李隆基狐疑之际，只听李清又补充道：“其实臣也有这样的想法，今天一早刑部侍郎罗希奭派人来提人犯，臣便将目前手中的人犯、材料都交出去了。”


    
李清的话说得很圆滑，他说是将目前手中的人犯和材料都交出去了，等将来他又拿出新证据时，则会说这是后来才从苏州解押来的，还来不及交出去。


    
李隆基果然没有听出李清埋下的伏笔，他的原意是将此案交给新任给事中裴士淹复核，不了了之，却没料到被刑部抢先一步，他自然知道这是永王、李林甫先下手了，李隆基暗暗恼火，却也无可奈何，对于大案件，刑部侍郎有权会同御史中丞、大理寺卿进行大三司会审，刑部侍郎罗希奭、御史中丞王珙、大理寺卿吉温，三人都是狠角色，看来庆王此关难过了。


    
“陛下！陛下！”李清低声打断了李隆基的沉思，大殿的喧闹声隐隐传来，李隆基霍然惊觉，现在可是杨花花的府第，若被别的大臣看见，将有失皇帝体统，必须立刻离去。


    
‘也罢！此事就让高力士去提醒一下李林甫，让他慎重行事。’


    
想到此，李隆基温和地对李清道：“你出去辛苦了一个多月，朕批你十天假，好好陪陪家人吧！”


    
“臣谢陛下！”


    
……


    
杨花花的寿宴一直欢庆到晚间才散，杨国忠此顿酒喝得并不畅快，由于杨花花的坚决反对，他想拿杨琦受伤一事打压李清看来是不可能了，还有秦国夫人刚刚带来的消息，贵妃娘娘怒斥杨琦是咎由自取，杨国忠心中无比郁闷，这些都是李清当年一点小恩小惠留下的恩泽，他简直怀疑李清是不是事先知道这一切，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杨侍郎慢行！”


    
一名侍卫飞马赶上杨国忠的马车，他认得此人是李琮的贴身侍卫，便命车夫停下了马车，道：“可是庆王殿下找我？”


    
“是！庆王殿下请杨侍郎过去，说有大事相商。”


    
李琮找杨国忠自然是为了李清开出的条件，他知道杨国忠对此事必然会有浓厚的兴趣，但他却留了一手，并没有将李清供出来，否则杨国忠的热情必然会打折扣。


    
果然，李琮的提议引起了杨国忠的浓厚兴趣，他立刻将李清给他带来的不快抛到了脑后，这确实是一个机会，既然章仇兼琼因为儿子私贪五千亩土地而被罢相，那李林甫之子强占一万亩良田又该当何罪？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皇上不追究并不等于现在不追究。’杨国忠惊讶地望着李琮，这等深谙官场潜规则的妙语，怎么会从庆王这个蠢人的口里说出来。


    
杨国忠的宅子在宣义坊，也在长安的风水宝地之上，为年初新建，耗钱二十万贯，仅上月为接待李隆基的驾临，杨国忠便花费了十万贯，当然，钱是皇上赏的，用不着他掏腰包。


    
当他和庆王李琮商量完对付李林甫之事后，天已经黑尽了，‘驭～！’马车夫轻轻拉住了缰绳，马车在府门前缓缓停下，门口两个小厮飞跑上来，小心翼翼地将杨国忠扶了出来，“老爷，好象有客人，已经等了你一个下午。”一名小厮多嘴道。


    
“知道了！”杨国忠拉长的声调，他狠狠地瞪了一眼这个越权的小厮，后者顿时被吓得浑身战栗、手脚冰凉，或许杨国忠憋屈的时间太久了，所以对权力比任何人都看重，他家的等级异常森严，在什么场合，什么话该由谁说，都规定得清清楚楚，象这个小厮告诉他来客人了，这应该是管家说的话，按家规这小厮一百棍是逃不掉了。


    
“把他拖下去，明天给我报伤！”


    
杨国忠吩咐完，便朝客堂走去，客堂的灯很亮，老远他便看见一人在客堂里背着手来回踱步，只见此人身材瘦小，面目倒长得清秀，杨国忠愣住了，等了他一下午之人竟然是李林甫的心腹，大理寺卿吉温。


    
“他来做什么？”杨国忠疑惑不解，但此时吉温已经看到他，慌忙走出来见礼。


    
“家翁近日得了一支千年人参，不敢独享，命我献给贵妃娘娘，可贵妃深居宫中，我一个外官怎能见着，想来想去，只有托杨国舅代为上贡了。”


    
想孝敬贵妃娘娘，秦国夫人、韩夫人她们比自己更便利百倍，他不去找，反而来求自己，这其中有什么深意吗？再说自己已公开向李林甫叫板，他在这个时候跑来，难道是……


    
杨国忠猜得没错，吉温已经决定改旗易帜，投奔杨国忠，他也已经看出了皇上的布棋，李林甫快要到头了，将来取代他的，必定是杨家的势力代表杨国忠，早在杨国忠刚刚加入相国党时，吉温是唯一一个没有嘲笑过他之人，所以杨国忠对他的印象一直不错，这次倒太子李亨，也是他俩联手所为，吉温抓王忠嗣，杨国忠弹劾李亨。


    
这时，吉温又掏出一颗鸽卵大的明珠，托在手中笑道：“这是我保留多年之物，现在送给杨国舅。”


    
话说到这个程度，杨国忠已经完全明白了，吉温的意思是说他过去明珠投暗，现在要改投奔他了，杨国忠大喜，拉着吉温的手呵呵大笑，“我早想请吉大人喝酒，却没有机会，走！到我书房去，我们兄弟小酌几杯。”


    
……


    
杨国忠的书房也学李林甫定了种种规矩，非至亲人不得入内，六品以下者不得入内，甚至他也弄了一张又黄又旧的藤椅，以供他闭目沉思之用。


    
二人喝了十几杯，早已情投意合，将一切都挑明了，吉温举起酒杯，望着琥珀色的安西葡萄酒，长叹一声道：“哎！相国对我不薄，我却如此对他，想想也是惭愧，我也是不得已啊！”


    
杨国忠举起酒杯和他轻轻一碰，笑着劝他道：“鸟择良木而栖，吉大人不必内疚，过去我也不是相国党人吗？”


    
说到此，杨国忠见吉温眼中闪烁不定，不由暗暗忖道：“得想个法子让他死心踏地对自己效忠才行啊！”


    
杨国忠眼珠一转，便装着酒后失言对他笑道：“我不过是替皇上做事，这一切其实都是皇上的安排，皇上已经决定让李林甫下台，只是一时找不到他的把柄罢了，若吉大人能提供一点关于他强占土地的线索，必然是首功一件，皇上将来论功性赏，恐怕连我都要嫉妒啊！”


    
吉温既然背叛了李林甫，他还会念李林甫什么旧情，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他一向心狠手辣，对人决不容情，听了杨国忠的话，吉温他冷笑了一声，靠近他的耳畔低声道：“国舅果然抓得准，宋浑去咸宁调查李林甫强占土地一案，我听说他在山南道受贿不下万贯，如果抓住这一点不放，再命他改口证，承认李林甫强占土地之事属实，这不就是把柄吗？”


    
……

第二八一章 客栈布局


    
御史大夫宋浑坐赃巨万被抓捕，仿佛一声春雷，惊破了大唐朝野的短暂平衡，一时间长安城风起云涌，东宫、夺相两大热点渐渐交织在一起，庆王、永王、杨国忠、李林甫四个人，两个派别的斗争全面爆发，当局者殚精竭虑，各种权谋手段无不用其极，外围者也不甘寂寞，或摇旗呐喊，或赤膊加入，皆是为了在日后的权力重组中分得一杯羹。


    
四月初四，李隆基的圣驾从华清宫返回。


    
户部侍郎李清却在一片激烈的权斗声中，率全家去终南山出游探春，显得悠闲而淡泊，他仿佛将长安的官场忘了，长安的官场也仿佛忘了他，四月初七，李清一家从终南山返回，夜宿金城县。


    
金城县，原名始平县，景龙四年，中宗送金城公主入蕃，分别于此地，因此改名金城县，李清一家住在城南的万昌客栈内，没有惊扰官府，此时正是春意盎然，踏青盛时，从终南山归来的游客大多宿在此县，各个客栈均已爆满，李清一家包下两个独院，给自己和随从们居住。


    
夜已经深了，妻子赵帘身孕在身，早早地睡了，小雨要陪李庭月，也去睡了，房间里只剩下李清和李惊雁二人，准确地说，李惊雁至今还没有正式身份，没有在礼部备案，在户部也没有她嫁给李清的记录，就如同后世没有领结婚证一般，在宗正寺的典籍里，她此时应该在感业寺为尼才对，可事实上这种事从来就瞒不过外人的眼睛，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她住在李清的府上而不是感业寺的禅房，但没有人去弹劾，这明显是李隆基的安排，没有人会去触这个霉头，这就是自古以来官府的暧昧，大唐郡主是不能委身为妾，索性就没有名份，但人却已经给你了。


    
“李郎，这一天你都心绪不宁，是否在想着朝中之事？”李惊雁端来一杯茶，轻轻搁在李清的案头，三年过去了，她的容颜艳丽依旧，皮肤更加白皙而富有光泽，但她明显变得成熟了，这一点在她的目光里表现尤其明显，她目光柔媚而温和，却和帘儿的宁静详和不同，带有一种骨子里的诱惑。


    
在她没进屋之前，李清确实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不停向窗外张望，显得心神不定，仿佛是在等一个人。


    
他没有直接回答李惊雁的问题，而是随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坐在自己腿上，手却伸进了她的衣襟，李惊雁低低一声娇呼，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脖子，低头向他献了深深一吻，这才轻轻刮了刮李清的鼻子，媚笑道：“坏东西，每次单独在一起，就想打人家主意。”


    
“谁叫你那么诱惑人，就象—”他想说就象一只熟透的苹果，可又觉得这个比喻对她不太适合，形容杨花花还差不多，便改口笑道：“就象一只刚刚由青转红的苹果，水淋淋地，让人见了就想咬一口。”


    
说到水淋淋，李清这才想起她刚刚沐浴，头发还有点儿潮，浑身散发着女性的幽香，他心神激荡，手在她柔软的身体上摩挲，一个个的吻落在她的唇边、脸上、脖颈和耳垂，李惊雁半闭着眼，目光迷离，过了半晌，却不见他继续，便睁开了美眸，目光中带着一丝责怪。


    
李清身体的欲火已经熊熊燃起，可是他现在不能再继续，他在等一个人，这是一件大事，这时，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迅速而有节奏。


    
“他们来了！”


    
李清精神一振，他迅速将李惊雁扶起，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到里屋去，等我半个时辰！”


    
李惊雁也听到了脚步声，她急忙将身上的衣服拉拉好，蜻蜓点水似的，在他唇上轻轻一吻，用一种极娇媚的眼神白了他一眼，转身飞快地消失在纱帘之中。


    
这时，脚步声已经靠近大门，随即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李清稳住心神，沉声命令道。


    
门开了，两个戴着竹笠，用黑纱覆面的男子快步走入，前面一人是一直未露面的武行素，而后面一人却是在宫中当侍卫的韦应物。


    
“属下参加都督！”武行素没有什么变化，一如从前的精明干练，倒是韦应物三年不见，举手抬足间添了几分文雅之气。


    
李清暗暗地点了点头，“这是个求上进的人，看来三年的时间没有荒废。”


    
“属下韦应物参见使君！”他是得到李清的紧急命令，刚从长安赶到金城县。


    
“两位请坐！”李清摆了摆手，请他们二人坐下，一名丫鬟过来上了茶，随即退下去，人来了，李清反倒不急了，他微微一笑，先对武行素道：“你的那些手下很不错，在苏州多亏他们了。”


    
武行素刷地站起，眼中露出一点羞惭之色，“属下惭愧，三年时间才发展了百人，辜负都督的期望了。”


    
“我又不是去抢地盘，要那么多人做什么。”李清微笑着摆了摆手，道：“兵在精而不在多，这个你应该知道，再说人多了恐怕就会引起皇上的注意，那才是大事不妙。”


    
说到此，他转目瞥了韦应物一眼，见他身体端直，目不斜视，便笑道：“听说你值勤能常常见到贵妃，可是这样？”


    
“是！属下去年调到贵妃娘娘身边任千牛卫右执戟，负责娘娘的安全。”


    
李清沉思了片刻，从一个随身的铁盒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了他，脸上异常严肃，再三叮嘱道：“这封信关系重大，你要将它亲手交给贵妃，若给不了，你就将它毁了，千万不可落在别人手中。”


    
韦应物默默接过，从中体会到李清对他的一份信任，旁边的武行素眼中却露出一丝讶色，李清这般慎重，他还是头一次看到，这封信里倒底写着什么？


    
这封信是李清为回西域走的最关键一步棋，这步棋就落在杨贵妃的身上，只有杨贵妃才能在李隆基左右为难之时，将他的决定向有利于李清的方向发展。


    
杨末在家乡侍奉老母，而杨花花是率性之人，不可委托此大事，李清思来想去，便想到了在宫中做侍卫的韦应物，他是李清放在宫中的一把秘密钥匙，只在最关键时启用，今天是第一次，后来的马嵬驿夺宫是第二次，仅此两次而已，却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属下绝不辜负使君的期望！”韦应物小心翼翼收起信，他见李清似乎还有话对韦行素说，便向后退了两步，象影子一般隐黑在灯下，一语不发。


    
李清见他进退有序，不由赞许地笑了笑，又回头对武行素道：“我也有任务给你！”


    
“请都督吩咐！”


    
李清摆摆手命他先坐下，自己却站起身在房间里慢慢踱步，默默计算着出手的最佳时机，现在杨国忠已经开始向李林甫动手，宋浑被抓，赵奉璋弹劾李林甫的证据也落在杨国忠手上，如果说李隆基真想动李林甫，那这个机会他不会放过，但李林甫经营多年，又岂会甘心受戮，他必然会以退为进，这时自己再出手助他，让他能寻机解套，这样一来，李、杨二者的斗争将会长时间持续下去，这才对自己在西域发展有利。


    
虽然李清深恨李林甫，但也不想让杨国忠一党独大，他在离开长安之前，必须要造出一个有利于自己发展的局面，最好的办法是两条狗无休止地斗下去，谁也顾不了他。


    
庆王在苏州的纵火案是一剂猛药，不到万不最后关头，他不会轻易拿出，这就如同做一道鲜汤，纵火案就是最后的鸡精，在此之前，可以控制火候、调节浓淡，最后才用画龙点睛之笔。


    
想到此，李清霍然回头对武行素道：“你要想办法在这两天之内抓到杨国忠的丑闻，事情要闹得越大越好。”


    
武行素犹豫一下，道：“可是这几天杨国忠异常谨慎，每天下朝便回家，若都督要求时间紧，恐怕难以做到。”


    
“若抓不到，你就造出来，我可以给你指一条路。”


    
李清微微冷笑一声，眼中迸出一丝阴冷的神色，“你不妨从他儿子杨暄那里下手。”


    
……


    
正如李清所料，李林甫在杨国忠气势汹汹的挑战面前，已经嗅到躲在背后的李隆基所散发的杀机，他也意识到，自己将面临从政以来最大的一此危机，‘狡兔死，走狗烹’，太子李亨一倒，李隆基终于要向自己下手了。


    
在天宝三年时，李林甫就看到了这一步，但他仿佛就是养在网箱中的鱼，无论他怎样布局、谋攻，他最终还是逃不过养鱼人的手，现在新的鱼苗已经准备好，养鱼人要将自己捞起来宰杀了。


    
李林甫窝在他已经略显破旧的藤椅上，手指按着额头，几根银丝在手指上轻轻飘动，他脸色蜡黄，显得疲惫不堪。


    
李林甫仿佛在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让他如此痛苦而疲惫的起因是吉温的背叛，使他严密的防守之幕豁然撕开了一条大口子，杨国忠毫不犹豫地将切入点对准宋浑，这必然是深知内幕的吉温出的主意，宋浑被抓，赵奉璋被控制，这意味着杨国忠突破了他的防线，抓住了自己的把柄。


    
“自己会有什么结局呢？”一向有持无恐的李林甫也不得不开始考虑自己的结局。


    
章仇兼琼正是在此事上被罢免了左相，最后离奇而死，这算不算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呢？一样的案件、一样的性质，章仇被罢相，那自己呢？李林甫忽然出了一身冷汗，恐怕李隆基迟迟不肯饶恕章仇兼琼的真正目的是为了给自己挖坑吧！


    
既想通这一层，已无后路的李林甫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背水一战的壮烈，自己还有资本，只要运筹得当，未必会输。


    
况且，在杨国忠、庆王的身后，善于抓住机会的李林甫发现在那里还藏着一头狼，这就是一直不露声色的李清。


    
刑部从李清手上接过苏州纵火案的人犯，虽然他们有人承认参与纵火，但李林甫很快就发现了里面的问题，李俅在哪里去了？还有被劫的官银大半都没见，到哪里去了？最关键是他安插在庆王身边的吴道人，今天早上尸首被人在河中捞起，他怎么会暴露的？这些天他在哪里？


    
虽然有可能是庆王在苏州全身而退，但一向了解李清的李林甫却知道，事情决不会是那么简单。


    
李林甫背着在房间里思索，他的眉头拧成了一团乱麻，‘如果这些证据真的还在李清的手上，那他的目的是什么？’不管李林甫怎么想，他都猜不出李清的用意。


    
“老爷，高公公来了，他有急事！”


    
“高力士！”李林甫的脑海里象闪过一道闪电，顿时将某些被遗忘的角落照亮，这个李隆基的影子，大唐权势最大的宦官，自己怎么把他给忘了。


    
“快快有请！不！我亲自去请！”李林甫从藤椅上弹起，箭步如飞地向外走去。


    
高力士正是受李隆基的委托来告诫李林甫不要用苏州纵火案对付庆王，不要打乱他在东宫部署上的平衡，可这就俨如养鱼人在拉网时告诫网中的鱼不要乱蹦，会弄坏他的鱼网一样。


    
他既然收拾李林甫，可又不准他反抗，这怎么可能。


    
况且今天的高力士也和以往几次有些不同，他今天有了私心，他也要在这次权力重组中押上一宝，那么，他押的是谁？


    
……

第二八二章 阴招出手


    
从李林甫的府中出来，高力士并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命马车在长安城里闲逛，他也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有看长安的街景，似乎是开元二十五年，他曾经携老妻在朱雀大街上观过灯，这一晃就过了十几年，孙子也十岁了。


    
夜已经深了，朱雀大街的夜市开始收摊，再不回去，坊门就关了，不少人在利用收摊的最后时刻，掏出三五文钱买下廉价的小商品，每个摊位前都簇满了人，夜市的生意在快结束时反倒好了。


    
“老王，去给我买下那个布老虎。”


    
高力士遥指悬挂在小摊上的一只布艺老虎，笑着让车夫替他买回来，这是给孙子的礼物，那个天天缠着他讲故事的小家伙已经成了高力士全部的希望和寄托，片刻，车夫替他买回了布老虎，才十文钱，高力士摸着缝得密密麻麻的针脚，心中有些感慨，做这个布老虎少说也要花耗一夜的时间，但只值十文钱，而他身边的豪门权贵们一出手动辄千贯万贯，这中间的差距何以千万里计。


    
高力士摇了摇头，将布老虎放在一旁，思绪又习惯性地回到朝中，朝中权斗已趋白热化，几乎是官官参与，壁垒分明，想走中间路线反而会被两派共指，容不得含糊其词，但高力士却是在云端上看厮杀的闲客，表面上他只是宫中宦官，不参与朝政，但事实上他却在暗中操控中唐政治，李林甫、杨国忠、安禄山、哥舒翰等等，这些重量级的大臣背后，都可以看见高力士的身影，如今在权力重组的新一轮风波里，高力士更不会置身于事外。


    
不过他这一次却看得更远，他要为他的孙子和家族的兴盛奠下坚实的基础，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李隆基，庆王、永王之争不过是为了敷衍外人，表明他在选东宫之主上举棋不定，但实际上无论庆王或永王都不可能入主东宫，没有人知道李隆基在想什么，就连他高力士也不知道，但他可以从一些细微的脉路中看出一点未来的趋势和走向。


    
高力士的宝就押在了李清的身上，准确地说，是押在李清所力挺的广平王李俶的身上，这是一个没有人注意的冷门，李清注意到了，现在他高力士也注意到了，于是，将广平王推上去，就成了高力士和李清二人共同的目标。


    
这时，朱雀门上的第一轮鼓声轰隆隆响起，大街上的百姓顿时慌了手脚，纷纷作鸟兽四散，坊门关了，可是要露宿街头，一些小商贩也再没有心情做生意，胡乱收拾起东西，便匆匆离去，很快，大街上变得寂寥无人，只留下一地的废纸草屑在风中翻滚。


    
坊门眼看就快要关了，高力士的游兴也随之消失，马车转了个弯，向东北方向而去……


    
只一刻钟，马车便停在府门前，透过车窗，高力士忽然瞥见门前的石貔貅上银光闪闪，象是被人涂了银粉，在夜色中分外显眼，他淡淡地一笑，这么晚来找他，想必是要紧之事，高力士从车下摸出一支铜笛，‘呜呜！’地横吹了两声，夜深人静，低沉而带一点尖利的笛声在夜空中回荡，片刻，一个白影出现在街角，并迅速向高力士的马车靠近，随即跪了下来。


    
“邢縡叩见大将军！”


    
邢縡也就是金丸案中被庆王赶走的那个白衣刺客，他随后又被高力士所网罗，成为高力士直控的一名暗探，他的任务是盯住李清，注意对方的一举一动。


    
汇报只是只言片语，用不着将他带入府内，高力士也没有探身出窗，只隔着车帘缓缓问道：“这么晚来，李清可是有什么动作？”


    
“昨晚在金城县有两个黑衣人趁夜见了李清，时间不到半个时辰，行动十分诡异。”


    
“什么样的黑衣人？”高力士不由有了兴趣。


    
“他们都戴着竹笠，遮住了脸庞，不过从他们来去的方向，他们应该是来自京城。”


    
“京城？”


    
高力士思索片刻，忽然笑了，黑衣人来找李清做什么，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李清并没有成为旁观者，而是在暗中出手，这才是他所希望的，既然他有心，自己也就可以助他一臂之力了。


    
高力士微微一笑，对邢縡道：“你跟了他这么久，想必他对你的好奇心已经十分浓厚，你可以现身让他知道了，让他知道是谁在暗中帮他。”


    
“是！”邢縡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却被高力士又叫住了。


    
“再替我给他传个口信，这两日让他到我府里来一下，我有事找他！”


    
……


    
自从杨国忠公开弹劾御史宋浑贪墨受贿以来，大唐朝局在太子被废后所形成的微妙平衡被打破了，杨国忠一下子成为万人瞩目的政治红人。


    
杨国忠已经两夜不眠，他声音嘶哑，两眼红肿，身上散发着一种类似水果发酵的腐味道，但他此刻却异常兴奋，他开始领略到风口浪尖的无限风光，继大理寺卿吉温公开投向他后，门下侍郎张倚、户部左侍郎韦见素、礼部侍郎房琯、驸马都尉太常卿张垍等等一批实权官纷纷加入准杨党，连裴宽也表示将全力支持他成立杨党。


    
但杨国忠所遇到的反弹也十分激烈，今天一早，刑部传来消息，咸宁刺史赵奉璋在刑部过堂时被杖毙，这明显是刑部侍郎罗希奭下的手，赵奉璋一死，告李林甫私占土地的人证就没有了，还须再次派人赴咸宁调查，这就使李林甫得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更重要是使此事人们看到了李林甫的实力，许多有心投靠杨国忠的中小官员都犹豫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李林甫为相十五年，怎会没有一些凭持，属下想了一夜，给侍郎想出上、中、下三策来。”


    
说话的是吉温，他现在已经是杨国忠的军师，在心机权谋上，他并不亚于李林甫。


    
“你说！”杨国忠双眼布满了血丝，声音有点沙哑。


    
“上策是我们利用宋浑的案件直接弹劾李林甫强占民田、欺山罔下，这就需要赌皇上处置李林甫的决心，不过从上午赵奉璋被杖毙之事来看，皇上并没有立即追究，属下感觉到皇上的决心似乎有点动摇了，或许是因为皇上发现大半朝臣都支持李林甫，所以想缓一缓，属下也以为这上策有点急了，驾驭不好反会遭噬，并不是最佳之策。”


    
“那中策呢？”


    
吉温说完上策便半天不语，杨国忠瞥了他一眼，眼中带着责怪，是在责怪自己为何要挤一点才肯说一点呢？可这三条对策他吉温殚精竭虑想了一夜，若杨国忠不把它放在心上，自己岂不是白辛苦了？


    
见杨国忠颇为上心，吉温歉然地笑了笑，继续道：“中策是剪其党羽，后掏其心，步步为营，徐徐以图之，先除掉王珙、罗希奭之流，最后再对李林甫动手，这虽然慢一点，但也最稳妥。”


    
“那下策呢？”杨国忠不等吉温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要他稳妥，哼！三年还是五年，还是等李林甫自然老死，那时右相之位还轮得到自己吗？


    
吉温见他颇为不耐，不由暗暗叹一口气，道：“下策就是派刺客对他下手，不过李林甫一夜要换三个地方睡觉，恐怕刺之太难。”


    
“我选上策！”杨国忠毫不犹豫地拍板定了下来，他冷冷一笑道：“皇上为倒李林甫已酝酿多年，现在命我来施为，若我懈怠或失利，皇上说不定会将此事再交给李清，当断就得断，多少事情就败在‘徐徐图之’四个字上面。”


    
“可是上策风险太大，有很多不定因素。”


    
“富贵险中求，若不冒风险怎能做大事，再者赵奉璋虽然死了，但证据和宋浑还在我们手上，未必没有机会，至于造声势。”


    
杨国忠低头想了一想，嘴角浮现出一丝阴阴的笑容，“我也会！”


    
……


    
次日一早，杨国忠正式向李隆基提出请求，为其舅张易之鸣冤叫屈，张易之是武则天的男宠，在武则天后期权倾一时，掌握朝中大权，武则天死后，张易之被李唐宗室所戮，削职追爵、剥夺家产。


    
杨国忠在此时提出这个请求，其意是在试探李隆基对他恩宠程度，同时，若得批准，对那些尚拿不定主意的中下层官员将是一个巨大的冲击。


    
事情似乎在向有利于杨国忠的方面发展，仅仅半个时辰，李隆基便在他的奏折上签了字，同意杨国忠之请，恢复张易之的爵位。


    
这个消息仿佛是一道晴空惊雷，在长安上空轰然炸响，被先帝定为乱臣贼子的张易之居然被皇上平反，而且只在半个时辰内决定，说明皇上压根就没有细想此事，由此可见皇上对杨国忠圣眷之隆，这是一个具有强烈暗示意义的利好消息。


    
从下午起，杨国忠的府门前便出现了一道奇景，数以百计的官员拥堵在门口，争先恐后地投进自己的名刺，以表示向杨国忠效忠，至晚间，杨国忠接到的投名状便多达五百多份。


    
初战告捷，杨国忠立刻趁热打铁，次日便再次提出要彻查李林甫强占土地一案，李隆基佯作遗憾，最后以章仇兼琼为先例，勉强同意由大理司直、监察御史、刑部郎中组成一个低级别的专案组来查实此案，在调查李林甫的同时，李隆基又册封其幼子为云骑尉，以示抚慰。


    
处理似乎有点不温不火，但重要的是态度，明眼人一看便知，皇上开始对李林甫下手了。


    
杨国忠得势，对于他的家人也是一次出头的机会，妻子裴柔早已不屑那些沉甸甸的铜钱，她开始转性，也学杨花花对黄金白银感了兴趣，她尤其喜爱珠宝，喜爱那种璀璨的夺目感觉。


    
而长子杨暄的命运也开始发生转变，天宝五年的科举案后，杨暄被送入宫中做了侍卫，随着杨国忠的沉寂，他也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度过了两年。


    
但从去年杨家开始得势起，他也时来运转，每天都被大群的仰慕者所围，听不完的奉承话，要钱得钱，要女人有女人，甚至连驸马张垍见了他，都得亲切称他一声‘大郎’，渐渐地，杨暄骨子里的骄横便开始显露出来。


    
这几日，杨暄认识了一个姓罗的西域大商人，长着一脸络腮胡，面皮红黑得发亮，再加一个茄子般的酒糟鼻，是典型的西域胡人。


    
他出手极为阔绰，一夜便为杨暄销金千贯，起初杨暄并不是很在意，为他花钱的人多着呢！但这个姓罗的胡商却颇有创意，找来几个金发碧眼的大秦美女（大秦即当时的罗马），一夜风流后，杨暄便记住了他，至于他的来历，杨暄并不是很在意，商人嘛！无非是为了逐利而为，以后让父亲给他弄点特权，或者让父亲封他个西域官也就是了。


    
这天黄昏，杨暄带了十几个拍他马屁的宫廷侍卫和往常一样来到群玉楼饮酒，罗胡商已经早早订好了位子，十几个陪酒的妓女也一一就坐，良辰美景、佳人如玉，再加上暖风微熏，杨暄酒兴高涨，不知不觉他一连喝了十几杯，酒性上了头，一把便将陪酒妓女的裙子撕成两片，那女子惊叫一声，光着两条腿便仓皇而逃，杨暄心中得意之极，发狂似的哈哈大笑，其他弟兄看得色欲难耐，也借着酒意，各自抱着身边的妓女亲嘴摸奶、丑态百出。


    
“杨将军畅意风流，真大丈夫本色也，来！我敬你一杯。”


    
罗胡商呵呵大笑，将酒杯高高举起，“今晚我下了千贯定金，由群玉楼的头牌楚莲香陪杨将军共度良宵。”


    
杨暄大喜，叫着嚷着便要散席，罗胡商见他急色，心中暗暗冷笑一声，他等待的机会来了。


    
不用多说，罗东主接近杨暄，便是李清给武行素下的任务，他是姓罗，却并非商人，而是武行素的一个手下，碎叶突骑施人，精通西域的各国语言，这次便由他扮演商人，接近杨暄。


    
杨暄平时虽然骄横，但最多也是欺压良善，只能说行为不检点，尚构不成犯罪，几经考虑后，武行素根据手中的情报，便设计了一条妙计。


    
这时，隔壁传来一阵哈哈的笑声，隐约还夹杂着一个女人的娇笑声，这是几个官员在饮酒作乐，杨暄虽然酒喝多了，但身子不听头脑还有一丝清醒，他听出其中有一个声音颇为熟悉，似乎是他从前的师傅赵岳的声音，他刚要站起来去打招呼，却被罗胡商拦住了，叫来门口的老鸨，笑道：“王大娘，时辰已到，去请莲香小姐过来！”


    
那老鸨面露难色，她虽然见过杨暄，却不知道他是杨国忠之子，倒是这个胡商出手阔绰，让她为难，他订的时辰确实已到，可莲香小姐还在陪隔壁几个朝官饮酒，他们不肯放，老鸨也不敢得罪他们。


    
“这位爷，再等等吧！他们可是朝廷大官。”说完她瞥了胡商一眼，言外之意，人家可是官爷，你一个外乡人，可得罪不起。


    
她话音刚落，一名侍卫早跳了起来，‘啪’地给她一个大嘴巴子，恶狠狠骂道：“瞎了你的狗眼，你也不看看我家将军是谁。”


    
“杨爷的女人，谁敢抢！”十几个侍卫纷纷跳起，借着酒劲，在那里大声叫嚣，“我们去把她夺回来。”


    
杨暄也酒意升腾，慢慢将袖子撸了起来，早忘了他的师傅赵岳也在隔壁，这是他准备大干一场的表示，那些妓女们见势不妙，便悄悄地一个接一个从门口溜了出去，这时罗胡商却再次拦住了他，劝道：“杨将军，他们都是李相国之人，不如忍一忍！”


    
“忍个屁，李林甫就要完了，还忍他做甚！”侍卫更是愤怒，个个跃跃欲试，只等杨暄一声令下就要动手。


    
提到派别，杨暄却反应过来，赵岳明明是自己的师傅，几时变成相国之人？


    
罗胡商仿佛知道他的心思，笑道：“杨将军不相信我的话吗？象户部郎中赵岳，他就是李相国一手提拔起来的，如果他不是相国之人，天宝五年科举案后，他怎么会升职呢？”


    
一句话提醒了杨暄，他慢慢坐了下来，确实是这样，天宝五年科举案，父亲被贬黜，给自己捉刀、出主意的赵岳反而意外地由吏部员外郎升为吏部郎中，难道他真的是李林甫派到父亲身边来的吗？


    
印象先入为主，杨暄越想越有这个可能，父亲曾给自己说过，科举案事事被李林甫料中，他身边一定有李林甫的暗探，想不到竟然是赵岳，一种被欺骗、被暗算的仇恨油然而生，一种复仇的怒火在他胸中腾腾燃起，杨暄本来就是一个骄横之人，现在又喝了酒，再掺进夺美之恨，身旁的弟兄又在大声叫喊，杨暄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拳头捏得嘎嘎直响。


    
这时，罗胡商见时机已经成熟，便最后又挑拨道：“李相国权势滔天，得罪不起啊！杨将军还是忍一忍吧！”


    
这句话俨如一盆火油浇下，杨暄的脸色顿时涨成了猪肝色，头发根根竖起，几乎要爆炸开来。


    
“放屁！”杨暄一脚踢开桌子，眼中射出杀机，他旋风一般冲到门口，一挥手，恶狠狠喊道：“弟兄们，跟我去收拾他们！”


    
这些侍卫都是皇上身边之人，平时都是无法无天之徒，在长安横行惯了，既然杨暄有令，他们更是卖力，杀气腾腾地踢开隔壁房间，一拥而入，也不问青红皂白便大打出手，房间里发出一片呼痛声和怒斥声，更杂有女人的惊叫。


    
罗胡商见机会来了，便走到走廊尽头暗暗做了个手势，走廊尽头的房间里立刻闪出两人，快步走到门口，佯做看热闹，袖子里却抖出两把雪亮的匕首，和侍卫们身上所佩戴的匕首一模一样，罗胡商转身赶回房间拿走几把侍卫遗留的匕首，刚刚走下楼梯，只听上面传来两声惨叫，随即是一片寂静，他知道已经得手，紧走几步，很快便消失在人头涌动的春明大街之上。


    
不到半个时辰，杨国忠之子杨暄在群玉楼行凶，杀死户部郎中赵岳的消息象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长安的大街小巷，仿佛约好似的，酒楼、客栈、茶馆，到处都有人在绘声绘色讲述这里面的细节，起因是杨暄和赵岳争夺群玉楼的头牌红妓楚莲香，杨暄争夺不过而一怒杀人。


    
这种桃色消息更让人感兴趣，传言愈加迅猛，万年县县令是王珙之弟王焊，他更是一马当先，亲自带人查封了群玉楼，抓走老鸨、龟公等等当事人，几个重伤未死的官员也被带回县衙录口供，随即跑到相国府向李林甫禀报，李林甫此时正在焦头烂额之中，他忽闻此消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过了半晌，他才负手仰天大笑，“真乃天助我也！”

第二八三章 破绽


    
“你这个混蛋！”


    
杨国忠的脸气成了青紫色，浑身颤栗，咆哮着冲向跪在地上的长子杨暄，却被他妻子裴柔死命拦住，“老爷，事已到此，就是打死他也晚了，不如想想其他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杀人偿命，我把他送官去，省得再坏我大事。”


    
嘴上虽这样骂，可真让他将儿子送官却也不可能，杨国忠一屁股窝在椅子上，想到自己功亏于溃，不由抱着头低声哀嚎：“完了！我辛辛苦苦赢了局面，全被这混蛋毁了！”


    
杨暄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脸色煞白，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也不知是哪个浑蛋下的死手，现在都不承认了，出事后，所有的狐朋狗友都一哄而逃，那些官员都认准了他，异口同声指认是他动的刀子，不过是不是他下的手，杨暄自己都有点糊涂了。


    
“父亲，那赵岳其实是李林甫的人，他是李林甫安插在父亲身边的一枚棋子，三年前的科举案正是他暗中捣的鬼。”


    
杨国忠忽然停止了动作，慢慢抬起头，诧异地望着儿子，“你是听谁说的？”


    
“孩儿没有听人说，是自己想的。”杨暄不敢说出胡商之事，便结结巴巴道：“三年前父亲倒在科举案上，赵岳却升了官，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如果他没有出卖父亲，怎么可能在短短一年内连升两级。”


    
“胡说！”杨国忠霍地站起来，上前一步，逼视着杨暄道：“你那点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这种事你是绝对想不到的，必然是有人告诉你，你说！是谁告诉你的？”


    
“是、是一个胡商，群玉楼饮酒便是他安排的。”杨暄见瞒不过父亲，只得实话实说道：“他是想托父亲谋个官，便来讨好孩儿，是他告诉我赵岳是李林甫的人，我才一怒之下去找他算帐。”


    
“胡商？”杨国忠的眉毛拧成一团，思索了半天不得要领，便又问道：“他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是做什么买卖的？”


    
杨暄一呆，他这才想起自己似乎对那胡商一无所知，他怯生生地看了一眼父亲，吞吞吐吐道：“我只知道他姓罗，其他的、其他的我有点记不得了。”


    
“蠢材啊！一天到晚花天酒地，明显中了人家的套都不知道。”杨国忠已经明了，哪有胡商想求办事不报家门的，居然还看得出官场的玄机，这明显是中计了，想到这一步，他反倒不生儿子的气了，这必然是李林甫下的套，自己的儿子哪里是他的对手。


    
他长叹一声，向儿子挥了挥手，“你去吧！宫里也不要再去了，就留在家里吧！”


    
旁边的裴柔见丈夫饶了儿子，知道他有办法，心中不由大喜，连忙将儿子拉下去，好吃好喝哄着去了。


    
妻儿下去后，杨国忠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苦苦思索脱身的办法，如今之计只有向皇上请罪，看皇上能不能饶过自己，可自己总得想一个儿子无罪的借口吧！否则皇上也不好向臣民交代。


    
这时，门房来报，“吉温有要事求见！”


    
“快快请进！”杨国忠不等门房去请，自己倒先跑了出去，吉温是他的军师，此时来见，必然有办法，最好再来个什么上中下策供他选择。


    
果然，吉温一见到杨国忠便开门见山道：“大公子之事我已知晓了，这里面有破绽，不知侍郎大人可想到？”


    
杨国忠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急将他拉进了书房，关上门便急不可耐地问道：“什么破绽？吉大人快告诉我。”


    
吉温微微一笑，道：“破绽就在那两把杀人的匕首上。”


    
“匕首？”


    
杨国忠不解，又连忙问道：“此话怎讲？”


    
吉温背着手在房间里走了两步，眼中露出狡黠之色，“此事我一听便觉得奇怪，哪有这么巧的事，正好坐在隔壁，就象有人特地安排似的，所以我便找到万年县的一个衙役，案发后他也在勘察现场，据他所言，那两把匕首是和宫中侍卫所用的一样，但却没有编号。”


    
杨国忠惊得跳了起来，失声叫道：“你是说有人嫁祸不成？”


    
“对！这就是我发现的破绽。”


    
吉温得意地一笑道：“其实给大公子洗冤很简单，只要将所有在场人的匕首都拿出来，看有没有少，若少了，那他的编号应是多少，如果对不上，那多出来的两把匕首又从哪里来的呢？”


    
“是！是！是！”杨国忠一连叫了三个‘是’，狠狠拍自己头笑道：“看我这个木鱼脑袋，这么简单的事都没想到！”


    
“简单？”吉温心中冷笑一声，这个计策其实天衣无缝，自己丑话还没说出来呢！


    
“不过现在恐怕有点晚了。”吉温的这句话将刚刚爬上岸的杨国忠又再一次推下了寒塘。


    
他兴奋的脸刷地变得灰白，盯着对方，吃力地问道：“什么、叫、晚了？”


    
“因为匕首在王悍的手中，就算是那匕首是假的，他也会掉包成真的，所以没有用。”


    
杨国忠犹如泄气的皮球，一下子摊倒在椅子上，讲了半天，还是一场空欢喜，不料吉温却笑道：“侍郎大人别丧气，关键是我们知道了这桩案是嫁祸之罪，并非大公子真的误伤人，侍郎只需将我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就算没有了证据，皇上想必也就饶过了大公子，关键是李林甫那边，若他死揪住此案不放，侍郎不妨将他儿子强占土地那些契约统统抖出来，我想他自然就老实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侍郎暂时也别动李林甫，等大公子之事有了定论后，再动手不迟！”


    
“好吧！暂且就便宜那老贼了。”


    
杨国忠不甘心地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我这就去见皇上，求他宽恕暄儿！”


    
……


    
就在杨国忠进宫去找李隆基求情的同一时刻，李清却迎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高力士派来的特使邢縡，他一进屋，并不多言，只将一柄飞刀轻轻地放在桌上，旁边的侍卫们立刻紧张起来，纷纷拔出刀将邢縡团团围住，只要他稍一妄动，便乱刃分尸。


    
“且不要动手！”


    
李清举手止住了侍卫们，他盯着这把熟悉飞刀，脑海中依稀有一点印象，飞刀用上好的镔铁打制，异常锋利，通体发出幽幽地冷光，这样的飞刀他应该见过两次了，第一次是汴州，正是这把飞刀通知前方有人要劫船；第二次是在苏州，刚刚发现官银踪迹之时，这把飞刀又来通报西山有人要刺杀自己。


    
而这个报信之人就在自己眼前，他居然是高力士的人，原来高力士一直没有忘记自己，李清又惊又喜，惊是这个人一直在监视自己，而自己却不知道，喜却是高力士要见自己，也就是说自己可以得到他的帮助。


    
“你就是破道观里和我争夺金丸的那个白衣人吧！”旁边的荔非守瑜看了半天，终于将他认出。


    
“正是我！”邢縡傲然一笑，“不仅在道观，那个去柜坊的乞丐头也是我杀的，只是那时我执行的是庆王李琮的命令。”


    
他瞥了一眼荔非守瑜，眼中露出一丝敬意道：“不过你的箭法很好，若是沙场征战，我不是你的对手。”


    
这时，李清打断了他的话，笑道：“请转告高大将军，多谢他的援手，李清明日便来拜访他。”


    
“那好！我先走一步。”邢縡说完，仿佛变成一只断线的风筝，身形迅速缩小，飘身上了墙，很快变成了一个小白点，渐渐没了。


    
“此人是个刺杀高手，让人防不胜防。”荔非守瑜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由感慨道：“庆王将此人赶走，真是愚蠢之极啊！若他不是庆王，早死了不知多少回了。”


    
荔非守瑜感叹一通，回头问李清道：“我有一事一直不明，想请教都督。”


    
李清先挥了挥手，命侍卫们先退下，这才笑道：“说吧！有何事不明？”


    
荔非守瑜想了一下，便坦言道：“都督早就抓到了李俅，还掌握了庆王先纵火后洗劫官银的证据，为何迟迟不动，不趁机将庆王置于死地，这是其一；其二是章仇相国被李林甫栽赃诬陷而死，都督为何不找他报仇，反而去对付杨国忠，帮李林甫一次。”


    
“这两个问题想必你一直在疑惑吧！”


    
李清微微一笑，道：“若是在天宝元年之时，我必定会立刻动手，为恩师报仇雪恨，可八年过去了，我已经三十一岁，有些事情就不会那么鲁莽了，关键是两个字，‘平衡’，你想想，若庆王被削爵，最大的得益者是永王，没有了竞争对手，他很可能会入主东宫，这是我不想见到的，所以我要配合皇上，让他们俩永远斗下去，没有赢家，谁也进不了东宫，这是一；其二便是帮李林甫，其实这也是为了寻找一种‘平衡’，让李林甫与杨国忠一直斗下去，谁也顾及不了我，这样我才能定定心心在西域发展，所以相比之下，恩师的仇是小，谋大局才是要紧之事。”


    
李清说得十分透彻明白，荔非守瑜这才恍然大悟，连声赞道：“都督深谋远虑，属下差得实在是太远了。”


    
“不妨事，多看多想便是了”李清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现在你给我准备马车，我马上要去李林甫的府上。”


    
……

第二八四章 利益之盟


    
李林甫刚刚从兴庆宫归来，他亲自向李隆基弹劾杨国忠纵子行凶，杀害朝廷大臣，这是他为相十五年来的第一次，形势已危在旦夕，容不得他再从容布置。


    
宋浑已经供出他确有强占良田之事，而专案组已奔赴咸宁搜集人证，杨国忠之舅张易之得到正名，这时几乎所有的朝官都已经意识到皇上要拿右相国开刀了，一日之内，就有五百多人去杨国忠府上递帖，而他的相国府却冷冷清清，门可落雀，昔日的门生故吏在这个时候都避之不及，惟恐沾染上李林甫的暮落之气，连永王李璘也托病在家，派人暗中和裴宽接触。


    
可就在这时，杨暄杀死赵岳仿佛是天上掉下的馅饼，令李林甫在即将窒息之中忽然脖颈一松，竟喘过一口气来，不料李隆基的暧昧和含糊其词让李林甫心又凉了半截。


    
“相国，此事疑点甚多，比如那两把杀人的匕首就需派人仔细调查，从长计议，朕已命大理寺接手此案，相国就不用管了。”


    
什么叫从长计议，分明是想不了了之，竟让大理寺接手此案，那吉温岂会不讨好杨国忠，好容易等来的机会，却是水中月，李林甫不得不仰天叹息，‘难道天要亡我不成！’


    
“父亲大人，请喝茶！”


    
李林甫的长子，将作监令李岫将一杯茶小心翼翼端过来，一抬头，他顿时惊呆了，只见李林甫须发全白，脸上苍老不堪，竟仿佛七十许人，昨日头发还是半白，可这一夜，他老了何止十岁。


    
“当啷！”


    
李岫手上的茶碗失手落地，瓷片玉碎、茶水飞溅，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悲声道：“父亲，你向皇上乞骸骨吧！”


    
“什么！你竟然要我认输，拱手将相位让给那个无赖吗？”


    
李林甫情急之下一阵剧烈咳嗽，嘶声喘气，蜷缩成一团，半晌，他才慢慢缓过来，抚着胸口怒视儿子道：“我为相十五年，什么大风大浪没有经历过，什么样的狠角色没遇见过，不过是个外戚，连官名都叫不全的无赖，竟然也能取代我吗？”


    
“杨国忠不足惧，可是、可是这次是皇上要动你啊！”


    
李岫的最后一句话直刺李林甫的心脏，他再也忍不住，‘扑！’地喷出一口鲜血，软软地倒在藤椅上。


    
“父亲！”李岫惊惶地大叫，“来人！快来人！”


    
“不妨事！”李林甫勉强地坐起身，对几个抢进来的心腹挥挥手道：“都出去吧！让我静一静。”


    
“你也去吧！”他摸了摸长子的头，慈爱笑道：“你好歹也是从三品的高官，以后这个家要靠你来支撑了。”


    
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管家在门口道：“老爷，户部侍郎李清在府门外，他说有事要见老爷！”


    
“李清？”李林甫浑浊的双眼里闪过一道精光，他想起了刑部所拿到的不全的证据，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希望。


    
“快扶为父去请李侍郎进来！”


    
李林甫扶住儿子的肩膀，又吩咐管家道：“开大门！开大门迎接李清。”


    
“可是父亲……”李岫不禁骇然，父亲几时为一个侍郎开大门的。


    
“你不懂！为父最后的希望可能就在他身上了。”


    
……


    
自天宝三年高力士后就没有开过的大门今天终于再次打开，‘吱嘎嘎’地转轴声异常刺耳，缓慢而沉重地向里面开启，大片大片红色的铁锈从门上剥离掉下，只可惜李林甫的门前已经没有行人，否则，这将是轰动长安的一个大新闻，相国府为户部侍郎开了大门。


    
李清负手站在台阶上，静静地看着两扇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他面色平淡、笑而不语，从这两扇大门打开就说明他所选的时机完全正确，李林甫已经快走投无路，只有在这种情况下，自己才能从他身上得到最大的利益。


    
“侍郎能在此时来看老夫，足见宅心仁厚，非那帮趋炎附势的小人可比。”


    
李林甫在儿子的搀扶下出现在门内，虽是客气话，但也是从心而发，语气中透出几分苍凉和感慨。


    
“早知道相国要开大门，李清就不来了，我何德何能，竟让相国府开了大门。”


    
李清走上前，一躬到地，朗声道：“户部右侍郎兼太府寺卿李清，参见右相。”


    
“自从政事笔被皇上拿走，能记得我还是右相的，已经没几人了。”李林甫缓缓上前，拉着李清的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微微笑道：“什么大门、二门的，李林甫既落魄，它就不过是两扇生锈的铁门罢了，侍郎请进吧！”


    
“相国太自谦了，您先请！”说完，李清便和李岫一左一右，将李林甫扶到书房里。


    
这时，已经有侍女将书房的碎瓷片清扫干净，并用清水擦去了血迹，换了香，又端上了两碗上好之茶，李林甫满意一笑，他端起香茶悠悠地品了一口，笑道：“侍郎尝一尝，这可是今年的蒙顶极品新茶，十两黄金一两茶，还有价无货，老夫也只得皇上赐了半斤。”


    
李清端起茶碗细细品了一口，不由赞道：“果然是好茶，听说今冬蒙顶茶树遭了雪灾，收获不过几斤，全进贡给了入宫，相国竟得了半斤，可见圣眷之深啊！”


    
“可杨国忠却得了一斤的赏赐，这又怎么说！”旁边伺候的李岫不由恨恨地插口说道。


    
李林甫脸一沉，斥道：“我与侍郎说话，你休得插口，给我下去！”


    
赶走了儿子，李林甫歉然一笑道：“最近有传闻说杨侍郎欲置老夫于死地，所以李岫心中有些不满，失礼了。”


    
说到此，李林甫眼皮一抬，目光锐利地盯着李清，看他怎么回答自己，是打哈哈应和，还是说些有建设性的话？


    
李清却微微一笑，“相国今天进宫，是为了杨国忠之子杀人一事吧！我也听说皇上下旨命大理寺来查此案，看来皇上也是想不了了之，不过，相国不觉得此案有些蹊跷吗？”


    
“蹊跷？”李林甫当然觉得此案蹊跷，分明是有人布了局让杨暄上当，可他就是想不出这究竟是谁施的暗箭，可现在李清却说起此事，李林甫忽然若有所悟，抬头向李清看去，只见他眼中充满了笑意，哪里有什么疑问之色。


    
“是你……”李林甫猛地睁大了眼睛，手颤抖着指向李清，他一向喜怒不露于色，可此时也控制不住内心的震撼，他的心中转个无数个念头，此事竟然是李清干的，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李林甫再也坐不住，他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刷地拉开了窗帘，借昏暗的夜色掩饰自己内心的震惊，渐渐的，他平静下来，脑海里迅速思索着李清的用意，这显然是向自己示好，可自己与他一向是敌非友，章仇兼琼之死更是脱不了干系，那他此举究竟是何居心，难道他也不想让杨国忠得志不成？


    
李林甫左思右想，也只有这一个可能，他慑住心中的狂喜，冷冷道：“李侍郎还有什么话，不妨一起说出来，老夫年事已高，想不了太深奥之事。”


    
李清淡淡一笑，挺直了腰道：“相国可知道我与杨国忠是什么关系？他为何会如此恨我，只要有机会就想置我于死地，这究竟是为什么？”


    
“老夫只知你与他有旧，他曾给老夫说过，他当成都县尉便是你向鲜于仲通举荐的，后来为一些琐事不和翻了脸。”


    
“琐事？”李清一阵冷笑，“他刚到京城开销大，我便送钱给他，他妻子在成都衣食无缺，也是我一直关照，这等恩德，岂是一点琐事不和便可以翻脸吗？”


    
“那是为什么？”李林甫转过身来，眼中颇有兴趣。


    
“那是因为他曾经是我的伙计，只有我知道他最落魄的时候是何面目。”李清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冷冷道：“杨国忠是一头中山狼，他从不甘心在我之下，一直嫉恨于我，所以每次有机会害我，他都不会放过，所以如果他当政，他绝不会放过我，还有庆王，这两人已经勾结起来，假如庆王有一天登基，你说他第一个要杀的会是谁？”


    
李林甫恍然大悟，李清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岂能不明白，现在他众叛亲离，有李清这个重量级的人肯帮他，这个机会怎能不抓住了。


    
李林甫心花怒放，上前一步拉住李清的手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侍郎有一天会和老夫走到一起，还记得在李琳府上第一次见面吗？那时我便觉得我们有缘分。”他当初是怎样想杀李清，后来屡次为敌，现在却半点不提了。


    
今天得了这个意外的收获，李林甫精神大振，颓态一扫而光，他拉着李清坐下，开门见山问道：“既然你如此恨庆王，那李俅你为何不拿出来？还有你握在手中的那些证据，你又为何不拿出来？难道这些还不足以绝掉庆王入主东宫的希望吗？”


    
李清笑而不答，这件事他知道瞒不过李林甫，他今天过来也没打算要瞒他，对李林甫这种老奸巨滑之人，实话实说反而会得他信任，李林甫也绝不会相信自己真是来投奔他，彼此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李清端起小茶碗，又细细品了一口，笑道：“相国，如果我没猜错，皇上这两日应该派人来找过你了吧？”


    
李林甫瞥了他一眼，心中暗暗赞叹，难怪章仇这么看重他，果然厉害，看问题透彻，不过他也不说破，只点点头道：“侍郎说得不错，高力士来找过我，可这又有何关系？”


    
“相国在考我呢！”


    
李清微微一笑道：“关键是皇上真正的想法，他压根就不想再立东宫，所以便造出一个庆王、永王争位的局面，表示他左右为难，这个局面必须要一直延续下去，所以他不希望庆王出事，打破这个平衡，相国，我说得可对？”


    
李林甫怔怔地望着李清，能看透这一点的，长安官场中实在没有几人，恐怕除了他和高力士外，便只有此子了，难怪自己几次败在他手上，确实不冤啊！也难怪皇上动太子前一定要将他调走，若他在，恐怕又是另一个局面了。


    
想到此，他暗叹一口气，拍了拍李清的肩膀，再一次道：“我有二十五个女儿，除了几个已嫁人的外，其余随便你挑，就算是为妾也无妨。”


    
他说得异常诚恳，李清却似乎没听见，只淡淡一笑道：“朝野皆说皇上欲以国舅替相国，其实我倒以为皇上尚在犹豫之中，未必真下定了决心。”


    
“此话怎讲？”李清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仿佛如晨钟暮鼓，在李林甫耳畔敲响，他也故不得相国应有的矜持，一把抓住李清的胳膊，急道：“快快说与我听！”此刻就算李清将他所有的女儿都要去，说不定他都会答应了。


    
“关键还是在杨国忠的身上，他野心虽有，但能力太差，他若为相，有几个大臣服他？象安禄山、高仙芝、哥舒翰、安思顺之流，又有几个买他的帐？他不过是借了裙带关系才扶摇直上，无功无为，安能和掌了十五年的朝政的李相国相比，这一点皇上焉能不考虑，所以皇上才用‘小三司’来调查相国，级别低不说，还要他们再去咸宁，这一来一去，至少也要一月，难道他不知道赵奉璋那里证据皆全吗？”


    
说到此，李清直视李林甫，语气肯定地道：“由此可见，皇上动相国的决心并没有完全定下来，他让人去咸宁调查目的其实在拖延时间、是在观望，若杨国忠手段厉害，真有取代相国的可能，那他便会顺水推舟，罢相换人，若杨国忠能力不行，皇上必然还有另一套方案。”


    
不知不觉间，李林甫完全被李清牵住了鼻子，他沉吟片刻，又道“你说得很有道理，那依侍郎看，我现在该如何应对？”


    
“很简单，让杨国忠软下来便是了，皇上一旦对他失望，自然会采用第二套方案，这样相国就会有惊无险度过此难。”


    
李清身子略略倾向李林甫，低声道：“可双管齐下，一是死抓住杨暄杀人案不放，让万年县不配合大理寺，所需证人证物皆不给全，同时又命大理寺三天内结案，若结不了案，便将此案转刑部，这是一；第二是先放出风去，说苏州纵火案是庆王派李俅所为，我再拿一点李俅的表记给相国，相国派人送给庆王，命他向杨国忠施压，否则就掀开此事，如此双管齐下，我想杨国忠应该会软下来。”


    
李林甫长长地吐了口气，果然布局巧妙、步步狠辣，若李隆基不用杨国忠而用李清来替代自己，那自己是必死无疑了，他忽然警惕地看了一眼李清，‘此人口口声声说皇上有第二套方案，会不会这第二套方案就是用他本人来取代自己，所以他今天才来助自己。’


    
李林甫越想越有可能，他揉了揉硕大的鼻子，干笑一声对李清试探道，“侍郎这次肯帮我，若我度过此难，我定保举你为工部尚书。”


    
“其实我今天来拜访相国是有事相求！”


    
李清瞥见李林甫眼中有异样的神情，知道他心中起了疑心，本来彼此就是互相利用，坦白地说倒可以消除他的疑虑。


    
果然，李林甫听李清有事相求，这才略略有些放心，笑道：“侍郎有话请直说，我若办得到，一定会答应。”


    
“朝中的勾心斗角我已经腻烦了，再者庆王、杨国忠之流对我恨之入骨，欲杀我而后快，我确实也防不胜防，所以我考虑再三，还是想返回西域，希望相国成全。”


    
李清的要求并没有使李林甫意外，他明白李清的想法，现在朝中局面混乱，所以他是想到外面避祸，等新皇登基再回京为官，李林甫知道这就是李清的条件了，自己若不答应，那警告庆王的信物他也不会给自己，甚至刚才说讲的一切都通通作废。不过，李林甫却有自己的想法，若李清去了地方，那自己所担心的威胁也就消失了，这是两全其美之事，何乐而不为！


    
想到此，李林甫慨然应允道：“侍郎既已决定再去戍边，我只得恭敬不如从命了，明日一早，我便向皇上递奏折。”


    
停了一停，李林甫又试探地问道：“那刚才侍郎所说之事，就是李俅表记……”


    
李清轻轻捋了捋短须，眼皮一垂，慢条斯理地说道：“放心！只要相国向皇上提出外放我一事，李俅的表记我自然会双手奉上。”

第二八五章 高力士的最后忠告


    
从李林甫的相国府出来，天已经黑尽了，这是个晴朗的夜晚，无数的星星在天幕眨着眼睛，一轮金黄色的弯月挂在远空，风儿温暖，风中含有淡淡的花香，在这个没有工业污染的世界里，更加令人心旷神怡。


    
李清的马车慢慢停了下来，旁边是高力士的府第，明天李林甫就要将今年人事变动的报告正式提交李隆基，李清也临时改变了明日拜访高力士的计划，他必须要在今天晚上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不能因一个环节的疏忽而使他的计划功亏于溃，于是，从李林甫府里出来，李清就马不停蹄赶到了高力士的府上。


    
高力士的管家早已经得到主人的吩咐，不用去禀报主人，直接就将李清带到了小书房的外间，李清这是第四次来高力士的府上，前三次都在一个小会客室里，可今天却进了内府的书房。


    
和李林甫的内书房一样，能进高力士的小书房也是一种荣耀，书房里的摆设异常简朴，桌椅橱柜都是几十年的老货，不少地方油漆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白色原木，这里只是外间，和内室有一道门相隔，朝廷中曾有一句戏言，‘进了李林甫的内书房，那是进士及第，可进了高力士的小书房则是五品入流。’


    
事实上也是如此，象一些显赫一时的权臣，如李林甫、杨国忠、安禄山、高仙芝、宇文融、盖嘉运、韦坚、杨慎矜、王珙、安思顺等等，哪一个背后没有高力士的托力，但这种力往往是看不见的，除了当事者外，一般也不为人所知，就如风中的蜡烛能茁壮的燃烧，高力士的作用就是替它遮挡住了风雨的侵袭，无声无息，却至关重要。


    
李清却无心体会这第一次进高力士小书房的荣耀，他的脑海里仍然在思索可能出现的漏洞。


    
首先是杨氏家族的反对，杨国忠是吏部侍郎，他的阻碍是必然的，但有杨花花的内力，杨氏家族也兴不了浪，这一点李清并不太担心，毕竟吏部侍郎也只能干涉六品以下的官员升迁，五品以上则要经相国点头，三品以上还必须皇上签批才能通过。


    
关键是李隆基，当年将他调回朝廷，从某种角度上讲，正是李清的一些擅自行为令李隆基起了疑虑，从而剥夺他的军权。


    
现在又要将他外放，李隆基焉能不考虑过去的教训，若他李清无所作为，任由李隆基委派，那‘临轩册授’的结果极可能就是去江南为一州刺史，主管地方经济，而与他的初衷大相径庭，这便是李清最担心之事。


    
为此，他早已开始部署，命韦应物替他交给杨玉环的信，以他对杨家的恩德谋求杨贵妃最后的报恩；杨花花也是能改变李隆基想法的人，现在他也不用担心；还有李林甫，虽然他本人前景不妙，但他现在依然是右相，提交高层人事变动的计划须由他来草拟，现在双方也已达成协议；再一个就是这高力士，他能引导李隆基的思路、至关重要，几乎再没有什么疏漏了，剩下的或许就是他本人与李隆基的一次谈话。


    
“呵呵！让侍郎久等了。”


    
思索间，官拜骠骑大将军、渤海郡公的大唐第一权重宦官高力士已笑容可掬地出现在门口，他穿一件青白宽身禅衣，不戴帽，只用一方介帻束发，显得悠闲而淡泊。


    
“老夫也刚从宫里回来，只换了身衣服，侍郎便来了，时间算得好准！”


    
李清连忙站起行礼，歉然道：“我刚从相国府过来，确实不知大将军尚未休息，真是失礼了。”


    
高力士瞥了他一眼，脸上挂住一丝赞许的笑容，“不错，肯对老夫说实话，孺子可教！”


    
他推开内室的门，几个小丫鬟先进去收拾了一番，昏暗的房间很快变成温暖明亮，高力士指了指椅子，笑道：“坐吧！我这里不常有客人来，房间简陋粗鄙，比不得相国府居然开大门欢迎你。”


    
听似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却暗示了李清，李林甫的一举一动已经在皇上的掌控之中，而这个具体操作之人，正是他高力士，言外之意，若李清不来，那他高力士也无法替他掩盖。


    
李清暗暗叫一声侥幸，他坐下来便开门见山道：“大将军，我想回西域去？”


    
“西域？昨日皇上才说要放你为苏州刺史兼江南东道采访使，你却想去西域！”


    
李清悚然一惊，急问道：“可已经下喻？”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误，那就是忽略了李隆基的谋算，他有些受后世一些观点的影响，李隆基在天宝后期如何昏庸糊涂，被李林甫、杨国忠之流牵着鼻子走，事实上，李隆基懈怠国事或许是真的，但若说他昏庸糊涂，那就是大错特错，他不但不糊涂，而且还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权力布局上，这次用杨国忠来攻击李林甫不就是他一手策划的吗？


    
李清简直想打自己一记耳光，从杨花花过寿到现在已经过了八日，李隆基却毫无声息，他怎么可能不关注朝中的局势呢？自己将他忽略，简直是愚钝之极，如果李隆基已经拟旨，那一切都晚了。


    
想到此，李清紧张地扫了一眼高力士，见他笑容平淡，不被自己吃惊所动，仿佛在意料之中一样，他若有所悟，这才微微松了口气，看来还来得及。


    
“说起来，你还要感谢崔翘夫人，宁王的长女，若不是她今天下午来哭求皇上收回成命，耽误了皇上一个时辰，恐怕旨意就已经下了。”


    
高力士笑了笑，崔翘左迁广州长史，他夫人又哭又闹，在兴庆宫撒泼了一番，皇上头痛不已，不得已躲进了深宫，便将几个重臣的新任命给耽误了，其中就包括李清任苏州刺史。


    
“不过你想说服皇上放你到西域重炒旧饭，恐怕有些难度，你得好好想些办法才行啊！”


    
高力士只说有难度，而并不是不可能，还要他想办法，其用意就已经昭然大白了。


    
朝中的政局自太子被废后便陷入乱局，没有人看得清前方的道路，许多人只凭本能在这个巨大的旋涡中寻找出路，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而高力士则是扮演看戏的角色，他唯一要做之事，便是在这场纷乱的权斗戏里寻找到真正的主角。


    
而眼前的李清便是他独具慧眼看中的主角，一个能将太子和相国玩弄于股掌的年轻政客，张筠曾对他说过，可惜李清出身低微，没有背景，在极重门阀世家的大唐官场难以出头，和他同时期的杨国忠却能平步青云，这也是不少人为李清叹息的地方，可高力士却对这种论调不屑一顾，只因步履艰难，每一个脚印才会深刻而踏实，一但上去才不会轻易掉下来，或许因为他本人也是出身贫寒，才会在人人吹捧杨国忠之时，悄悄地将宝押在几乎要被人遗忘的李清身上。


    
现在李清坦白地告诉他，自己想重返西域，请他支持，高力士知道这是他避实就虚的策略，在地方上去建立雄厚的实力，过五、六年再入朝，那时他就足有拜相的实力，从策略上这是高明的，高力士并不希望他留在长安，毕竟在杨国忠和李清之间，李隆基选择了前者，而李清的基调李隆基早在赐他镇纸时便已经定下，那就是让他辅佐后面的继承者，这就是高力士将宝押在李清身上的原因，李清能恩泽他的后人。


    
但现在的问题是在广平王李俶，他是将高力士和李清联系在一起的纽扣，也是高力士在李清走之前要明确之事。


    
此时，他见李清尚在思考，没有直接答复自己暗示，便温和地一笑，索性将话说穿了，“你去了西域，那广平王怎么办？”


    
李清一直在沉默，高力士的暗示他明白，无非是想自己求他，可在这种重量级的人物面前，他更不能轻率开口，他必须揣摩高力士真实的用意，他究竟是站在哪一面的，庆王已经不可能，那是永王，还是别的什么亲王，甚至是代表李隆基，让自己再一次成为李隆基的一枚棋子。


    
但高力士随后说出的话让李清忽然明白过来，他眼前的这位李隆基的影子竟也是看中了广平王李俶，恐怕这就是今天高力士找他来的目的。


    
既然想通这一点，李清的思路豁然开朗，他微微笑道：“大将军肯对李清直言，毫不避讳，足可见这份信任，李清若顾左右而言他，那才是虚伪。”


    
他微微欠身，表现出一份以下敬上的谦虚，诚恳地道：“大将军是皇上内侍，皇上的心思如何想必没有人比大将军更清楚，广平王若没有登位的可能，大将军也不会如此关心他，我也一样，我想外放的真正目的也是为了他，但如果去苏州去做个三、五年的刺史，无非是积一点口碑，得几次上上之评，这样的刺史全国没有一百人，也有八十，可去西域则不一样，那里有战功，有足以让我一战封王的机遇，这是做二十年的刺史也比不上……”


    
李清侃侃而谈，高力士也用心听着，他一言不发，时不时抬头望着李清，目光锐利，李清是想将广平王推上位，这一点已经可以确认，但高力士以他几十年的官场经验，他隐隐感觉出李清急切想去西域的背后似乎隐藏着另一种目的，虽然还不能明确这个目的究竟是什么，但自己看得出，皇上上也一样看得出。


    
“得提醒他一下！”高力士心中暗暗道。


    
“侍郎曾经做过沙州都督，才能尽显，皇上心里也明白，但皇上还是决定将你外放到苏州，恐怕也是有原因的，侍郎毕竟年轻，有些事不当心，象浔阳县之事，侍郎就有点欠考虑了。”


    
“浔阳县？”李清忽然想起了王忠嗣，他不可思议地望了一眼高力士，自己已经十分小心，李隆基应该不知道才是。


    
“或许这事也怪不得侍郎，侍郎并不知道那里有一个特殊的人，便靠岸下船了，但皇上知道了侍郎曾在浔阳县驻停，他当然就会有一些联想，所以在考虑外放侍郎时，就会受此影响。”


    
高力士说这些其实是想提醒李清，日后去西域要事事当心，不要意气用事，更不能做些犯忌之事，让上位者产生疑虑，他见李清目光渐渐变得深沉，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便口风一转，坦直地说道：“你既然已经去过李林甫的相国府，那他明日上呈的最后一批人事调动名单里应该有你，皇上也一定会试探你的态度，你该怎么说，就不用我教你了。”


    
……


    
一个时辰后，李清离开了高力士的宅子，夜空繁星点点，依然是那般清朗而纯净，风儿依然温暖薰香，可李清却感受到了一丝寒意，拜访高力士使他收获良多，这些日子他太一帆风顺，谋划、布局无往不利，以至于生出了一点自大之心，竟有点儿将所有人都不放在眼里，杨国忠、庆王、李林甫甚至于李隆基，可今天高力士的警钟却将他敲醒，并不是所有人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他在看风景，可看风景的人何尝不在看他。


    
李清不由想起李隆基在沙州的深远布局，当初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令他吃尽了苦头，东宫案、韦坚案，不露声色除掉一大批支持太子的人，最后废了东宫。


    
高力士说得对，自己要想去西域建立势力，最大的威胁恐怕就是李隆基了，想想那些曾经掌握军权的地方大员，皇甫惟明、章仇兼琼、王忠嗣，一个个都被除掉了，活者感恩戴德，死者心服口服，下一个是谁呢？高仙芝还是安禄山，或者是朔方节度使安思顺和北庭都护程千里，李隆基的手上似乎有一张时间表，他在一个一个地替换，一个一个地铲除，无一幸免。


    
“那自己呢？是不是也一样逃不过李隆基的手掌。”


    
李清仰望天际，那里是无穷无尽的宇宙，是人类未知的世界，那自己来到唐朝，是不是冥冥之中早已安排好的因果关系。


    
李清的腰渐渐挺了起来，他绝不做忠心耿耿的王忠嗣，也不做涂炭生灵的安禄山，他要做一个为国为民、为自己荣耀和权力而战的李清。


    
“我决不会失败！”


    
李清望着无边无际的天穹喃喃自语，他的目光异常明亮，明天将是决定他命运的时刻，可他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充满了信心。

第二八六章 外放


    
第二天是四月初十，是休朝的日子，清晨的浓雾已经散去，热情的朝霞洒在大地上，湛蓝的天空铺着整齐地如鱼鳞般的云片，也似乎被朝霞的热情感染，全部都染成了金红色。


    
长安城早早地热闹起来，运货的马车在大街小巷里穿梭，上面或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垛，或是一袋袋的米盐，也有刚刚从地里拔出还沾着露珠的蔬菜，马车的目的地是各坊的墟市，那里早已经聚集了无数赶来买菜的人，猪羊的叫声，讨价还价声，吆喝马车声混杂在一起，显得份外热闹。


    
穷人家的主妇们握着十几枚铜钱，仔细地盘算着每一枚钱的用途；而富贵人家自有下人来操持这一切，不用问价钱也不须看货色，只将写满了数量和品种的纸头扔下，头昂得高高，在一片羡慕和羞惭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这时，穿着一身白色细麻短装的李清从墟市边跑过，不时停下来问问今天的米价和盐价，这是从天宝五年以来养成的一个习惯，借晨跑的机会了解民生，毕竟他是户部侍郎，主管着一国的财政。


    
今年以来他的晨跑开始没有从前那么悠闲，几十名亲信骑在马上，远远地跟着，警惕地注视着两边的情况，墟市里的人也早已习以为常，大唐的官员素来没有什么架子，就是丞相有时也经常下轿子进市里看看。


    
“还好！和昨天一样。”他自言自语地笑了一笑，神情却微微一松，今天就是他当户部侍郎的最后一天了，物价还算稳定。


    
李清的府第离墟市有两里地，绕两个弯李清便跑回到了府里，他的肚子早饿得咕咕叫，进了门便大步流星向内院赶。


    
“老爷早！”不时有丫鬟和下人向他弯腰行礼，李清也笑着向他们一一点头。


    
李清刚跨进院门，坐在窗前的妻子赵帘便看见了他，笑着向掌控李清饮食大权的小雨吩咐道：“小雨，老爷回来了，可以开饭了。”


    
“随便吃一点，今天我还要进宫呢？皇上要召见！”


    
李清一边说一边拉开椅子坐下，左右张望一下，却不见女儿的影子，他眉头一皱道：“小家伙呢？难道又睡懒觉了吗？”


    
“爹爹，我在这里呢！”


    
‘砰！’地一声，一只小脑袋从李清膝下钻了出来，脑门正好撞在桌子边缘，她呆呆望着爹爹，眼睛却慢慢红了，忽然‘哇’一声，钻到李清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李清顿时慌了手脚，一边替女儿揉脑门，一边站起来猛一掌向桌边砍去，嘴里犹自骂道：“你这该死的害人桌，竟敢欺负我的小娘，看我不斩了你！”


    
见爹爹发威，李庭月的哭声也渐渐止了，却腻在他怀里不肯起来，李清索性将她抱在自己腿上，夹了一点稀饭喂她，笑道：“将来爹爹回西域，你是一定要跟去的。”


    
“李郎，你难道又要回西域吗？”


    
帘儿和李惊雁两人面面相视，眼中皆露出极为惊讶之色，李清点了点头，“外放已经定下来，现在要么去苏州为刺史，要么去西域，我自己想去西域。”


    
“大姐，这样也好，既然杨国忠得势已不可避免，李郎又和他素来不和，与其被他暗算，不如去地方上为一方诸侯，建立自己的势力。”


    
李惊雁有一点见识，当即表示赞成，帘儿摸了摸自己隆起的大肚子，目光却向李清看去，丈夫去哪里都没关系，但一定不能丢下她。


    
李清知道她的意思，想了想对她道：“既然上一次你能跟我去，那这一次应该也没问题，只是你得留在京中生完孩子，我再来接你。”


    
他回头看一眼小雨，又道：“惊雁可跟我先走，小雨留下来照顾。”


    
“爹爹那我呢？”李庭月揪李清的胡子不肯松手。


    
“哎哟！轻一点！”


    
李清好容易将胡子拔出来，轻轻在她小手上拍了一下，佯怒道：“你这么调皮，自然留下来陪娘了，到时候和娘一起走。”


    
“李郎，不如我也留下来照顾大姐。”


    
李惊雁想了一下，笑道：“京城我熟人多，父王虽不在，但还有我两个兄长可以帮忙，我还是留下来，还是让小雨去照顾你的起居。”


    
“算了，帘儿没几个月就生了，你们都留下来，我也好放心，就这么定了。”


    
他话音刚落，只见大管家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嚷道：“老爷，快到门口去，圣旨到了！”


    
……


    
李隆基这几日出奇的勤政，每天都要在他的御书房里呆上四个时辰，一方面是要填补东宫缺位所造成权力真空，而另一方面他要完成太子李亨的陪葬：罢相。


    
在大唐的政体中，皇帝与相国有着相互制衡的作用，也有着明确的分工，一个负责国家大政方针的拟订，一个负责国家机器的正常运转，李林甫的宰相才干堪堪只能算及格，论才能，他比不过励精图治、将大唐推向开元盛世的姚崇、宋璟；论文才，他比不过领袖大唐文坛的张说、张九龄；论务实，他也比不过开拓漕运、促进大唐政治中心和经济中心紧密融合的裴遵庆，但他却做了十五年的宰相，这是由于他与大唐皇帝李隆基之间有着太多不可告人的内幕。


    
忠心，姑且可以这样说，他毫无保留、不折不扣地执行李隆基的明示和暗示，废前太子李瑛并杀之，罢张九龄、罢裴遵庆、罢牛仙客、罢李适之、罢章仇兼琼，炮制东宫案、韦坚案、王忠嗣案，一切不利于君权扩大的人和事，李林甫都忠实地执行李隆基的部署，冲锋在前、做尽了恶人，他就是李隆基的一条狗，而现在狡兔已尽，是需要将这条狗宰掉以谢天下的时候了。


    
在相国的继承者上，李隆基最终选定了杨国忠，他乖巧、听话、没有政绩基础、能力也不突出，足以让自己牢牢地控制住他，另外他还是杨家的势力代表，对杨家的崛起李隆基是深思熟虑过的，表面看是杨贵妃得宠的必然结果，但实际上也不尽然，大唐的朝政在很大程度上被世家所把持，尤其是地方朝政，裴、韦、崔等等世家，他们互相联姻，关系盘根错节，需要不定时地用一股新鲜的势力来冲击它，李隆基便看中了出身市井的杨家。


    
用外戚来冲击朝廷的传统势力似乎是大唐的一个传统，如唐太宗的长孙氏、唐高宗的武氏到现在唐玄宗的杨氏，都是一脉相承。


    
大政方向已定，现在需要选择最佳的时机，本来赵奉璋揭露李林甫放纵家人强占土地便是一个最好的契机，可惜章仇兼琼多事，将打击面扩大，激起了众怒，使李隆基不得不紧急刹车，放了李林甫一马。


    
最佳的时机已过，李隆基便抽身到云端，将杨国忠推出与李林甫进行过招，并不时给杨国忠加油、助威，他一直在旁观，若杨国忠有可能将李林甫擒获，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将李林甫打入十八层地狱，可事实上杨国忠让他失望了，没有得力的干将、没有雷霆手段、没有适合的策略。


    
只是不痛不痒地挠了李林甫几下，拿走几本帐，却将赵奉璋留给了李林甫，结果被刑部果断杖毙，还有苏州纵火案的证据，也被李林甫抢先拿走。


    
而杨国忠自己呢？先是杨琦被李清打断腿而不了了之，然后又是他的儿子在妓院将吏部郎中杀死了，这一切的一切都看出此人在能力上的怯弱，或许他是在倚赖自己，可这恰恰又是李隆基不愿过多给他的。


    
于是，李隆基的目光又投向李清，原本是他的第一人选，得力、干练，素有谋略，在东宫案中将李林甫打得灰头土脸，按理应是对付李林甫的最佳人选，尤其现在章仇兼琼已逝，由他来接章仇兼琼的班是最合适不过。


    
但李隆基的眼光却看到了十年、甚至二十年以后，他是用来辅佐自己继承人，是用来取代杨国忠的人选，就如同今天他用杨国忠来取代李林甫一般，而李清现在最大的弱势就是他的年轻，但这也是他最大的优势，来日方长，须将他好好雪藏起来才是。


    
这时，鱼朝恩轻手轻脚走近，低声道：“皇上，户部侍郎李清在宫门外候旨！”


    
“宣他觐见！”


    
鱼朝恩转身去宫门外宣旨，李隆基却从桌案上取过一本奏折，这是李林甫刚刚送来的最后一批人事调动方案，李清赫然列在第一个，外放为安西都护府副都护、安西节度副使兼长史。


    
这和李隆基欲调他到苏州为刺史的想法相差甚远。


    
按大唐的人事制度，六品以下官员一般由吏部按照资格和空缺，拟定官职，上报宰相，再经由宰相反复核查后，请示皇帝下旨授官；而五品以上，则不由吏部拟官，而要直接上报宰相，由相国考量拟定；到了三品以上的官员，则由相国上报皇帝，由皇帝来亲自拟定，所以李清一定要经过李林甫的推荐才可能实现他的愿望，但李林甫也仅仅是推荐，真正的决定权在李隆基的手上。


    
李隆基拿着奏折，陷入了沉思，让李清重返沙州为都督也曾经是他的一个方案，但他从苏州回程时，在江州停泊了半日，便使李隆基改变了主意，倾向他为文官。


    
可现在李林甫的方案却又使李隆基有点动心了，为副职兼主管政务的长史，确实也是个可行之选。


    
李隆基正犹豫不决，眼一斜，只见高力士在一旁垂手不语，便习惯性地笑道：“大将军，你来给朕参谋参谋，李清向西派还是向东调？”


    
高力士连忙惶恐地回道：“如此大事，老奴怎敢插嘴？”


    
“不妨事，你说便是了，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这……”


    
高力士迟疑一下，才缓缓道：“老奴见识浅薄，但随皇上多年，见的事也多了，老奴曾经想过，假若那皇甫惟明并没有带兵，哪皇上要几时才知道他是个居心叵测之人？”


    
李隆基暗暗点了点头，高力士一语说中了其中的关键，若李清将来为相，他又是第二个皇甫惟明，那可如何是好，是应该先考验他一番才是。


    
这时，鱼朝恩再次进来请旨，李清已被带到御书房外。


    
“进来吧！”


    
李清大步走进，向李隆基行了一个跪拜礼道：“臣李清叩见陛下！”


    
“免礼！赐座。”


    
“谢陛下！”


    
李隆基见他坐下，便微微笑道：“朕放你十日假期，侍郎到哪里去游玩了？”


    
李清急忙欠身道：“回陛下的话，臣带妻女到终南山探春去了，前日方回。”


    
“妻女？那郡主也在吧！”


    
李隆基笑吟吟道：“你们可给朕出了难题，吐蕃那边朕到现在还没有给个交代，人家眼巴巴地还在等着娶宗室第一美人呢！”


    
“陛下的关爱之恩，臣铭刻于心！”


    
“算了，要谢就谢贵妃吧！若不是她当年逼迫朕，朕才不会为你得罪吐蕃呢！”说到此，李隆基自己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只是没有名份，苦了郡主了。”


    
“那也没办法，总不能让堂堂的郡主为妾吧！”


    
李隆基笑着摆了摆手：“等过一两年，给她更名换姓，朕再赐她为你次妻，这样也就没人注意了。”


    
谈了一些李清的家庭。李隆基的话便慢慢转到了正题上来，“朕本想提拔侍郎为工部尚书，但我大唐尚无三十一岁的尚书，朕也不想破这个先例，所以准备将侍郎外放几年，待磨砺成熟后再入朝为尚书，你意下如何？”


    
经过这些日子的部署，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刻，是稻谷满仓的丰收还是颗粒无几的薄收，就看此一举了，李清深深地吸了口气，沉声道：“天子有令，为臣者自当遵从便是，何谈‘意下如何？’”


    
“你倒爽快，那朕让你去苏州为刺史怎样？”


    
“臣遵旨！”李清毫不犹豫地答应，脸上没有半点表情，李隆基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企图从他的眼神找出一丝慌乱或者失望，但是没有，李清表情平静如常。


    
“这不是决定，朕只是问你愿不愿当苏州刺史。”


    
李隆基淡淡一笑，又道：“你当侍郎近四年，多有功绩，解决了朝廷捉襟见肘的困境，应该好好地封赏你，说吧！你想到何处为地方官，扬州还是苏州，朕可以考虑你的意见。”


    
李清沉思一下，抬头道：“启禀陛下，臣想到贫瘠一点的地方去为官，为百姓做一点实事，苏州、扬州这些地方臣并不想去。”


    
这话说得很暧昧，他并不说自己想去哪里，而只是不想去苏州或扬州，如果他不知道另一个选择，那可能是去岭南，但他已经知道了答案，另一个选择就是西域。


    
“其实朕知道侍郎的想法。”


    
李隆基叹了一口气，身体慢慢倚躺在龙椅上，显得有些疲惫，他望着李清，目光变得柔和，慢慢地说道：“朕知道你一直怀念在沙州的旧部，当年你千里突袭，杀贼酋、夺要塞，是何等遒劲张狂，正当你施展才华之时，朕却将你调回了长安，一呆便是四年，这些年你身上火气没了，锐利的棱角也磨得圆滑了，朕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朕已经年迈，人生也快到了尽头，不想将你这样的年轻人也弄得一样的暮气沉沉，也罢，李清听封！”


    
“臣在！”


    
“朕封你为御史大夫，安西都护府副都护、安西节度副使兼长史，领沙州刺史并总督豆卢军。”


    
……


    
天宝八年四月，李隆基正式做出决定，将沙州划归安西节度，由李清重任沙州刺史兼豆卢军都督，同时任高仙芝之副、主管安西政务，原安西都护府副都护封常清升为北庭都护府都护，程千里调回京任右金吾卫大将军。

第二八七章 重返沙州的深意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天宝八年的四月，天色多变，昨日还是阳光灿烂，炎热得让人穿上短襟，疑为夏日将临，可第二天便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雨雾灰蒙蒙一片，带来一丝寒意，唐朝的气候要远比现在温暖湿润，大小河流纵横，岸边杨柳葱郁，远方山青如黛，颇有几分江山如画之感。


    
长安灞桥，自古便是迎来送往之地，一条笔直的官道东西向从驿亭下穿过，往东是去河东、洛阳中原繁盛之地，而向西却是戈壁大漠、胡杨落日。


    
这几日，灞桥告别的外放官员络绎不绝，一幕幕悲喜剧接连上演，有踌躇满志、胸怀万里；有痛哭流涕、叹人生如梦；也有喝得酩酊大醉、被同僚塞进马车而梦别长安。


    
此时，驿亭里几个户部同僚正给李清送别，一只小方桌，置了几杯淡酒，官员们大多革带青袍、头戴笼冠，各举酒杯向他饯行。


    
“侍郎，此去西域，塞外征尘漫漫，还望自己珍重，来！我先敬你一杯！”


    
户部尚书张筠将手中酒一饮而尽，对身后各官员笑道：“大家抓紧时间，别误了侍郎的行程。”


    
“侍郎能重返沙州，是皇上的体恤，望一路保重！”


    
户部侍郎韦见素、太府寺少卿张潜等一帮官员也一一上前告别，这时，一辆马车从远处疾驶而来，不时溅起大片水花，旁边有数百铁骑护卫、气势夺人。


    
“是李林甫来了！”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向户部员外郎郑平怒目望去，他是李林甫的女婿，此事必然是他说出去的。


    
但李清却知道此事和郑平无关，他使李林甫度过一劫，他此时岂能不来拉拢自己。


    
片刻，李林甫拉着白练裙大步走上山冈，只见他精神抖擞、面色红润，和前几日被杨国忠紧逼之时的气息奄奄判若两人，就在李清被封到西域的当天，李清便如约送去了苏州案的部分证据，包括庆王的亲笔手书和李俅的一些贴身之物，晚上李林甫便拜访了庆王李琮，在铁证的压力之下，李琮被迫答应和李林甫合作，李林甫也答应杨暄杀人案可以不了了之，在一系列的谈判和让步后，杨国忠最终暂停了对李林甫的围剿，从而使李隆基无可奈何地放弃了此次罢相。


    
李林甫还没上山冈便老远听见了他洪亮的笑声，“侍郎要走，怎不告之老夫！”亭子里的官员纷纷走到亭外，让出一条路来。


    
李清连忙迎了上去，亦笑道：“相国公务繁忙，李清怎敢打扰。”


    
“再忙也是要来送侍郎的。”


    
李林甫笑着进了亭子，却一眼看见了张筠，不由拱手笑道：“原来户部的一大家子都来了，我说尚书省今天怎么冷冷清清。”


    
张筠忙回礼笑道：“这两日都是外放官员离京的日子，昨日送崔翘去岭南，明天还要送杨慎矜去太原，这种离别不舍，想必相国也有同感吧！”


    
“是了！”李林甫一指李清，笑道：“象李侍郎我就不舍放他走，可皇上钦点，也无可奈何。”


    
他走上前拍拍张筠的肩膀，低声道：“我想和侍郎单独说几句话，张尚书可能行个方便？”


    
张筠瞥了李清一眼，微微有些疑惑，但脸上却没表露出来，向大伙儿挥挥手道：“时辰不早了，我等先回去吧！”


    
众人见尚书发话，便将手中的酒喝了，上前和李清说几句后会有期的话，便告辞而去。


    
李林甫见众人都走远了，这才命侍卫守住周围，不得放任何人上来，他拉着李清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笑了笑道：“你可知老夫为何要将你放到安西去？而不是陇右或者河西。”


    
李清不知道他此话何意，见他拿着信却又不给自己，知道他必然有事，便摇摇头道：“李清不知，请相国赐教！”


    
李林甫却不往下说了，他背着手走到亭边，眺望蒙蒙细雨中的景物，几辆马车行驶在狭长的关中平原上，沿着一条笔直的、望不到头的官道奔驰，道路两旁树木葱茏，田野笼罩在一片银灰色的雾气之中。


    
他忽然转身盯着李清，“苏州纵火案的所有证据你能否全部交给老夫？”


    
这句话和他的前一句话听似风马牛不相及，但李清却知道李林甫手中拿的信里必然有一件和自己去西域赴任有关的大事，他是想和自己交换呢！


    
“也包括李俅吗？”他微微笑道。


    
李林甫点了点头，“现在庆王对所有人都说李俅去江南替母还愿去了，但老夫知道他必然还在你手中，你既已调任，他对你也没有什么作用，不如交给老夫，老夫用高仙芝的一些隐秘和你交换。”


    
李林甫的坦言让李清陷入了沉思，这几日他一直在考虑自己与李林甫的关系，虽然这次结盟只是利益驱使，但他在朝中确实需要一个实权派支持，以抗衡杨国忠坐大后给自己穿小鞋，张筠和自己私交虽不错，但帮忙也是偶然为之，不能时时提供支援，而高力士只和自己大事上的合作，对于日常的政务他并不干涉。


    
所以李林甫倒是一个很好的合作者，只要没有什么相勾结的证据落下，将来他一旦倒台时也连累不到自己。


    
他微微一笑道：“相国言重了，既已开口，我给相国便是，何谈‘交换’二字？不过人是活的，不能久扣，相国还是早一点放了的好。”


    
李清知道李林甫要纵火案的证据是想长久控制庆王，给他倒不妨，但这些证据只能管一时，苏州纵火案只是形势所需，时间久了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尤其是李俅，总不能一直扣留下去吧！


    
但李清在苏州庆王的老巢里曾缴获了他的一批书信，跨了十几个年度，虽然书信的内容本身并没有什么大碍，但如果和写信当时发生的一些事联系起来，就对庆王极为不利了，比如有一封信是开元二十五年写给他一个妻舅的，说做人不要瞻前顾后，发现不利自己的苗头就要先下手为强，这句话可用的地方很多，生意上也说得过去，可落款的时间却是前太子李瑛和他两个兄弟被杀的三天后，这就对李琮极为不利了。


    
这些信也可以用来吊吊李林甫的胃口，不过得先知道高仙芝有什么秘密再说，想到此，李清从怀里掏出一枚戒指，递给李林甫道：“东西就寄存在东市柜坊里，凭此戒指提取，至于人，我会命人给相国送来。”


    
李林甫大喜，他接过戒指便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这次庆王很轻易地就压迫了杨国忠让步，这使李林甫发现他们之间必然有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杨国忠十分忌惮，所以只要能控制庆王，也就控制了杨国忠。


    
于是李林甫才决定进一步拉拢李清，一则他手中有庆王的证据，二则也能引他为一个外援，章仇兼琼之死虽然和自己有关，但他实际是死在李隆基的手上，只要李清知道这一点，他未必会记恨自己，况且作为一个在官场上混的人，他若一直记恨此事，那他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年里做到从三品的位子了。


    
李林甫将信递给李清，笑道：“这上面有我在安西的一些门生故吏，侍郎不妨收下，以后会有用处。”


    
话说到这一步，李清便心领神悟，李林甫想和自己长期结盟了，他的脸上挂着愉快地笑容将信收下来，却见李林甫有告辞之意，便提醒他道：“相国刚才说安西高大帅……”


    
李林甫却仰天一笑，捏着李清的手，用亲昵的语气对他道：“来日方长，日后我自当细细给侍郎道来。”


    
李清见他并不履行诺言，心中暗骂这只老狐狸，竟想吊自己的胃口，不过他却忘了，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


    
这时李林甫探头向下看去，李清知道他是要招呼人了，便微微一笑道：“其实我上次去苏州倒也查到庆王的一些旧信，其中的内容若仔细琢磨一下当真是委实有趣，若相国有兴趣的话……”


    
果然，他话音刚落，李林甫便霍地转过身来，眼中掩饰不住他的惊喜之色，他连忙拍拍李清的肩膀，将他按坐下，又摸了一下鼻子呵呵笑道：“这雨倒比刚才下大了，我一时也不好回去，不如咱们再聊聊。”


    
“李清洗耳恭听！”


    
李林甫坐了下来，他沉思一下，徐徐说道：“安西不比陇右、河西，它既要防吐蕃的北进，又要阻止西面的大食东进，战略位置十分重要，但我大唐在安西的兵力却不多，仅二万人，这也是驻防遥远，耗费粮食过于巨大的原因，人数若太多，朝廷也难以负担，所以朝廷在安西采取的一贯策略便是扶持中小政权，以附属国的方式实行自治，再设安西节度使对安西广袤的土地进行控制，这次老夫推荐你为高仙芝之副并掌管政务，其实也是想给你更多的机会，但没想到皇上却加你为沙州都督，这就证实了老夫的一些猜想。”


    
说到此，李林甫迅速地瞥了一眼李清，见他目光沉静，丝毫不受自己话尾突然的转折所影响，李林甫也不得不佩服他沉得住气，就仿佛两个讨价还价之人，为买李清手中的信件，李林甫在不停地提高买价，而卖家李清却不动声色，摸不透他的底线，李林甫只得暗叹一口气继续道：“皇上加你为沙州刺史、豆卢军都督的深意，决非是有的人所言，皇上念旧什么的，老夫敢保证，这必然是经过他深思熟虑后才决定的。”


    
这时，李清的眼中开始有了些亮色，似乎悟到了什么，李林甫心中暗暗欢喜，他终于有点动心了，但有些话又不能说得太明显，便含蓄地道：“安西节度是十大节度里兵力最少的，但却是唯一一个派宦官监军的地方，侍郎，你明白老夫的意思吗？”


    
李清此时的瞳孔已经渐渐缩成了一线，他终于明白了，他一直在考虑李隆基为什么要将沙州划给安西，而且还再加了三千军的编制，他知道这决不是什么李隆基的念旧，应该是有深意，但所谓当局者迷，李清一直没有想通此事，直到刚才提到监军，李清才恍然大悟，其实这就是李隆基的老把戏了，用自己来抑制高仙芝，同时也让高仙芝来抑制自己。


    
自己为安西副职，主管政务，李隆基觉得自己的势力还有点弱了，便将沙州还给自己，并增加兵力，让自己有足够的力量和高仙芝抗衡。


    
李林甫分析得很准，李清看得也透，事实确实如此，自天宝五年皇甫惟明事件后，李隆基便开始着手对边关大将私募军队一事进行暗查，他尤其担心的是安西，这和它特殊的地理位置有关，高仙芝若愿意，可轻而易举地在西域建国，他也查出高仙芝和突骑施的关系过于密切，手下甚至有近一万突骑施的骑兵，这让李隆基十分恼火，但安西战事连连，他一时不好调走高仙芝，于是，便采取折中之计，命边令诚为监军，对高仙芝进行时时监控，但他又惟恐边令诚被架空，便趁将李清外放到安西的机会，再一次布一个局，让这二人互相制衡。


    
“多谢相国，李清心里有数了，此去安西，必不负相国的希望，也望相国在朝内能多多支持钱粮，让李清早日有一支精锐之军。”


    
李清说完，便果断地从行囊里掏出李琮写给其妻舅地那封信，郑重地递给了李林甫，诚恳地说道：“章仇相国之死，李清心中明白，根源不在相国，望相国记住这次废东宫的教训，莫让飞鸟都被射尽了。”


    
李林甫默默地望着这位多年的老对手，感受到了他的诚意，心中也生出一丝感动，他轻轻按住李清的肩膀，微微笑道：“与你为对手一直是我的乐趣，可与你为友是什么滋味，我却从来没有尝过，今回倒要试一试，保重！李侍郎，我们明年春天见！”


    
……

第二八八章 救了吐火罗的使臣


    
李清一行经过十几日的行军，河西走廊的富饶而广袤的绿原渐渐变窄变小，大片戈壁开始出现在眼前，这意味着他们已经进入沙州地界了。


    
白昼将尽，夕阳下，骑士们的身后落下了又长又尖的身影，黑夜已悄悄降临在布满道路两旁沙沙作响的胡杨树下。正值日暮时分，李清缓辔而行，火辣的风已经凉爽下来，夜风习习，将他的襟带吹得猎猎作响。


    
不一会儿，队伍冲上一处光秃秃的碎石冈，李清坐直身子极目远眺，正前方所谓的‘官道’因山洪暴发已经被冲毁大半，剩下一条三五尺的小径勉强可以通过马匹，大车却难行了。


    
南面远处则是一片风声簌簌的幽暗森林，延绵数十里，最外面几株老态龙钟的红柳树仿佛是这座森林的门岗，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这里是李清走过多次的地方，人们便用这几株老红柳命名，将此处称为红柳园，前方十五里处便是驿站，可是能否从这泥石流中过得去，还是个问题。


    
片刻，荔非守瑜探路归来，他曾横行这一带，几乎每一棵树都认识他，路能不能过去，他的话便是权威，不容置疑。


    
“都督，看泥浆颇软，恐怕是昨日爆发的山洪，若稍一疏忽，极容易被陷下去，我建议改路。”


    
回到西域，荔非守瑜依然和平时一样谨慎、稳重，但他的语气却变的欢快了，目光也变得明亮许多，他一指南面五里外的黑森林，对李清笑道：“当地人管那座黑森林叫阎罗殿，其实只因为夜里风大，掠过树梢发出剧响，远远听去就仿佛有无数的小鬼在哀号一般，旧时我领弟兄们常在里面宿营，从里面穿过走沙州是取直线，更近一些。”


    
“那好，我们今晚就在阎罗殿宿营！”


    
李清纵马急驰，风中传来他清朗的笑声，“听鬼号入眠，倒也别有风味，弟兄们，走！”


    
一百多骑士皆纵声大笑，放开缰绳，如平地旋风般向黑森林卷去。


    
……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森林里异常幽静，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味，不时传来咕咕的夜鸟鸣叫声，还有软体爬行动物从身边爬过时发出的沙沙声。


    
一行骑在马上在黑暗的森林里快速行军，点了几根火把，天上的星斗指引着他们前进的道路，荔非守瑜走在最前面，他手握长弓，锐利的目光在黑暗中熠熠发光，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不时拨开头顶上拦路的枝蔓，行了约三里路，他停住了脚步，回头对李清笑道：“都督，你仔细听听，是不是有鬼号。”


    
李清手一摆，后面的骑兵都停住脚步，侧耳细听，果然，风中隐隐传来低低的呼号声，极似一个女人在黑森林里饮泣，令人毛骨悚然。


    
“都督，再走二里前面就有一个小湖泊，湖边可以宿营。”


    
荔非守瑜说完，脸色却忽然凝重起来，他侧耳细听半晌，立刻低声喝令，“快将火把灭了。”


    
众人不知何意，纷纷熄灭了火把。


    
“怎么回事？”


    
李清纵马上前，疑惑地问道：“你听见什么了？”他知道荔非守瑜的目力和耳力都异于常人，前面必然有事发生。


    
“湖边有不少人，还有马，好象也是刚刚到，是从对面过来。”


    
荔非守瑜的口气略略有些紧张，他知道这黑森林一向少有人进来，尤其是夜间，这时突然出现了一拨人，或许也是绕路的客商，但他担心是填补他们空白的新马匪，听荔非元礼托人捎信说，新马匪已经出现。


    
“都督请在此等侯，我去看看便来。”


    
李清点点头，又唤来两个得力的亲兵跟他前去，叮嘱道：“若有情况，先不要打草惊蛇，速来禀报于我。”


    
一条小河从黑森林里中间蜿蜒穿过，这是冥水的一条小支流，宽约三丈，水流缓慢，流过低洼处时便积了起来，形成一面镜湖，面积约三亩大小，没有桥，过河须砍树横架而过。


    
此刻，就在镜湖旁，数百支火把燃成另一片火湖，来来往往的唐军士兵在湖边异常热闹，有的在扎营帐，有的在砍伐树木，很快，几个大火堆点了起来，士兵纷纷将手中的火把投进火堆里，这时，一棵高耸入云的杨树晃了晃，下面砍树的士兵爆发出一声喊，向两边闪开，杨树吱吱嘎嘎、随即轰然倒下。


    
几个轮值的士兵在一旁摩拳擦掌，只等树桥一架好，他们就到对岸去放哨，伏在对岸的荔非守瑜脸色却越来越凝重，对岸虽然都是唐军士兵装束，可这些士兵分明不是唐人，他忽然看出破绽，几个在河边打水士兵摘下头盔去舀水，却露出了头顶剃去一半的毛发。


    
“是吐蕃人！”


    
一个念头从荔非守瑜的心中一闪而过，接着，又一棵大树倒下，士兵们在喊‘闪开！’，用的是吐蕃语，他心中充满了疑问，在大唐沙州境内忽然出现几百吐蕃军，他们要干什么？


    
“你速去告诉都督，这里有吐蕃军，让他们先隐藏起来。”


    
荔非守瑜向一名手下低声命令，手下立刻领命而去，荔非守瑜的目光却盯住了一名正在小心翼翼过桥的哨兵，他摆了摆手，带着另一个手下悄悄潜去，俨如两只在夜里觅食的野狼。


    
李清已经得到了报告，他第一个反应便是吐蕃斥候，他们进入唐境侦察是常有的事，但一般斥候队大都数十骑、最多也只有百骑，可这次竟来了三百余骑，他也是疑惑不解，说严重一点，足可以血洗一座普通的小县了。


    
但情况紧急，已容不得他三思，对方的哨兵随时会过来，自己只有百余人，一旦正面遭遇，自己未必能占便宜。


    
“大家后退，动作要轻一点，不要惊动宿鸟。”


    
李清带领手下慢慢向来处撤退，走了数百步，众人都散躲到大树后面，等待荔非守瑜的消息。


    
约一刻钟后，前方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出现一团人影，借着微弱的月光，有眼尖的士兵认了出来，“都督！好象是荔非将军。”


    
果然，荔非守瑜和另一个手下从黑暗处走了出来，在他们身上还扛着一个人，不停地扭动着身子，他见李清和众弟兄现身，便走到李清面前将肩上人扔在地上，笑道：“这是他们的哨兵，被我擒获，好象会说一点唐语，都督可从他身上得点消息。”


    
俘虏被绑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荔非守瑜的臭袜子，头盔不知几时掉了，头发散开、披在肩上，脸上因恐惧而变得扭曲，显得异常狰狞。


    
李清用脚挑开他身上的唐军盔甲，露出里面吐蕃人的服饰，他冷笑一声，对荔非守瑜道：“此人一个吐蕃小兵，谅他也不会知道多少内情，你来问他，知道多少说多少！”


    
“都督请稍等片刻。”荔非守瑜抓起他的背心，拎到一株大树后，片刻，树后传来一声闷哼，那俘虏已经被拧断了脖子。


    
“他确实不知到此行的任务，只知道要来这里伏击一个人。”


    
“伏击人？”


    
李清皱着眉头走了几步，伏击谁？难道会是自己吗？应该不是，哪究竟会是谁？他思索半天也不得要领，便对众手下道：“大家辛苦一点，今夜就地休息，不得点火，明天我们盯住这群吐蕃人。”


    
……


    
次日，天刚蒙蒙亮，李清便被亲兵摇醒了，此时已是五月，太阳出来后天异常炎热，俨如火炉一般，可早晚却很冷，李清盖的毛毯上还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嘴里呼出的还是一团团白气，森林深处的吐蕃军已经开始有行动了，他们去的方向却是南面，那是他们来的方向，他们似乎走得很仓促，连帐篷都来不及收。


    
李清率领他的一百多侍卫在距离吐蕃军一里外与他们平行而动，很快便到了森林边缘，吐蕃人却埋伏下来。


    
森林外面是一条便道，北面的官道被泥石流所断，若有马车等辎重物品也只能走这条便道，绕过或穿过黑森林重新回到官道上，路虽然近一点，却没有驿站，而且也不安全，所以走的人并不多，不少客商都宁可挤在驿站里等上几天，泥浆被晒得干硬，官道自然便可以走了。


    
这时，西北方向已经出现大片尘土，烟尘滚滚，似乎有一支队伍正朝这边开来，相隔约有三里，这大概就是吐蕃斥候军要等的人，荔非守瑜飞快爬上一株大树，打手帘遮住刺眼的阳光向远方平望去，片刻，他从树上跳下，对李清道：“都督，我看见有旌节，好象是某国的使团，看来吐蕃人是要伏击他们。”


    
李清抬头看了看天色，昨晚派去沙州报信的人应该早到了，援军就在路上，虽然不知对面来的是什么使团，但吐蕃人竟然在大唐境内伏击他们，说明他们极其重要。


    
“我们先动手！”李清果断地说道。


    
侍卫纷纷摘下弓箭，集结成十队悄悄向吐蕃人的埋伏处摸去，还有百步，荔非守瑜摆了摆手，命士兵们停住脚步，分别躲在树后。


    
那边吐蕃人也高度紧张起来，纷纷拔出长剑，等待着对方来临，他们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压根就没有料到自己后背已经被人盯上了。


    
荔非守瑜摩拳擦掌，异常兴奋地低声道：“都督，要不要动手？”


    
李清看了看来人，已经不到半里了，这是一支百余人的队伍，以军人为主，前面举着各色大旗，正中间有一辆马车，车上插有白色的旌节。


    
此时若动手的话，前方树木太多，恐对吐蕃人杀伤力不够，他们容易反噬，最有效的办法是吐蕃人的屁股完全露出来后再打，李清沉吟片刻，便立刻对两个亲兵道：“你们上树去，展开旗帜，尽量显眼一点！”


    
果然，这支队伍在百步外忽然发现森林上方有一面红旗在来回飘展，不由大为疑惑，停住了步伐，就在这时，吐蕃人也发现了森林里的异常，但他们蓄势已久，已经来不及再多考虑，遂爆发出一声呐喊，蜂拥着从森林里冲出来，长剑在阳光下闪着青光，直向使团扑去。


    
“放箭！”李清终于下达了命令，一百多支狼牙箭破空而出，准确而强劲地射向吐蕃人的后背，刹那间，箭簇透体，马嘶人叫，有吐蕃人后背中箭身亡，也有战马被射中，嘶叫着向前扑倒，将马上骑兵横摔出去。


    
随即第二轮、第三轮箭又射出去，根本不需瞄准，一轮箭后总要射倒一批人，只片刻时间，五轮箭便射罢，吐蕃人竟伤亡了一百多人，连在后押阵的百人长也被荔非守瑜一箭穿心，钉死在地上。


    
使团已经转身逃跑，而吐蕃人却被身后的突然袭击弄懵了，竟一阵大乱，一部分人掉头向森林杀回来，而另一部分人却去追赶使团。


    
“再射！”


    
唐军冲了出去，迎着一百多杀回来吐蕃军冷静地放箭，他们都是唐军的精锐，有李清原来的亲卫，也有从羽林军里十里挑一选出来士兵，个个弓马熟娴，发矢再无空落，很快近百名杀回的吐蕃军又栽倒近一半，剩下的见势不妙，发一声喊，转身向南逃去，几十名追赶使团的吐蕃人也跟随着向南逃窜。


    
“守瑜，不要追了，那边自有沙州军收拾他们。”


    
李清叫住了荔非守瑜，相对于吐蕃人，他更关心那支使团，他们是何许人，竟让吐蕃人潜入沙州这边拦截。


    
使团见吐蕃人已经逃远，便重新转头回来，很快，中间那辆马车停在李清面前，门开了，走下一名约四十余岁的男子，只见他头戴胡浑帽，身披大氅，皮肤黝黑，一双眼炯炯有神，他身材不高，但肩膀却异常宽阔。


    
他走下马车，左右打量一下眼前的这支唐军，目光落在李清的身上，便感激地向李清弯腰行了个礼，用一口熟练的长安官话道：“在下是吐火罗（今阿富汗北部）叶护失里伽罗的使者，去长安觐见天可汗陛下，多谢你的援手，请问恩人尊姓大名，待我见了你们陛下，一定为你们请功。”


    
李清在马上微微欠身答道：“一个月前，我是大唐户部侍郎，而现在我是安西都护府副都护，也是这里的都督。”


    
那使者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两步，又仔细看了看李清，结结巴巴道：“你果然是李侍郎，现在调到安西来了？”


    
“你认识我？”


    
那使者点点头，回身吩咐几句，很快有士卒在路边搭起帐篷，他们动作熟练，很快一座白色的牛皮帐篷便搭好。


    
“侍郎请到帐篷里一叙。”


    
李清微笑应允，下马跟他进了帐篷，帐篷里已经铺了厚厚的地毯，中间是一只小方桌，一个从人已经倒了两碗羊酒，摆上几盘葡萄、胡瓜之类的水果。


    
“侍郎请坐！”


    
李清学他盘腿坐下，端起羊酒放在唇边，一股腥烈的羊骶味扑面而来，他忍住恶心，浅浅地喝一口，算是尽了礼节。


    
那使臣看在眼里，微微笑道：“侍郎在安西久了便习惯了，这酒不比葡萄酒甘甜可口，但抵御严寒却有奇效，是西域离不开的宝贝。”


    
他自己端起酒碗却咕嘟咕嘟地喝了个干净，嘴一抹，话转到了正题上，“我在前年春天曾到长安觐见天可汗，见过侍郎一次，不过当时使臣众多，侍郎也不会注意到我。”


    
李清顿时想起，天宝六年是有不少西域使者进京朝见，当时六部尚书侍郎一起接见了他们，只记得是黑压压一片，都一个模样，他哪里记得住，李清点了点头，又问道：“我们昨晚在森林里发现了吐蕃斥候军，便一直盯住他们，我来问你，他们为何要潜入唐境伏击你，可是有大事发生？”


    
“确实是有大事。”


    
那使臣叹了口气，道：“我叫沙密塔尔，你叫我塔尔便可，我这次去长安是奉叶护的之命请天可汗发兵，与我们共击朅师国。”


    
“为何要打朅师国？”


    
塔尔使者又倒了碗羊酒，一口喝干了才忿忿道：“前年高大帅拿下小勃津后，吐火罗地区再无吐蕃人袭扰，安静了两年，但吐蕃人并不死心，他们一直在拉拢朅师国国王勃特没，去年勃特没终于答应和他们结盟，遂投靠了吐蕃，断了小勃津的粮道，小勃津镇军日益困苦，便向我家叶护求援，叶护先是命我和勃特没交涉，让他们悔改，但狗变成狼便有了野心，我苦劝不听便折道向北去长安求援，可恶的朅师国人猜到我的用意，便一路派兵骚扰，又通知了吐蕃人，今天应是吐蕃人的最后一搏，多亏侍郎相救。”


    
塔尔使者说的朅师国位于小勃津以西，在大唐的传统势力吐火罗地区和小勃津之间，也就是今天的巴基斯坦北部奇特拉尔，小勃津就是今天的克什米尔西，而吐火罗则是今天的阿富汗北部，北面是兴都库什山脉，开元末年，吐蕃和小勃津结盟，打通了进入西域通道，直接威胁到唐朝对西域的统治，天宝六年，高仙芝率一万步骑军越过兴都库什山脉，夺取连云堡，出奇兵攻占小勃津，俘虏国王及其吐蕃王后，扼断了吐蕃的西进道路，但吐蕃人并不甘心，于次年又拉拢了朅师国叛唐，再次威胁小勃津，吐火罗叶护失里伽罗率先发现了吐蕃的阴谋，便派特使沙密塔尔劝说朅师国王，在没有效果的情况下，便果断命特使北上大唐，欲联合大唐共讨朅师国，却一路被骚扰劫杀，这次多亏李清的出手相救。


    
“你禀报过高大帅没有？”李清沉思片刻又问道。


    
塔尔摇摇头，“我们先去了龟兹，但高大帅不在，边监军说此事高大帅也做不了主，便命我们直接去长安。”


    
“也好，你们上路吧！此去向东，应该再无吐蕃人的埋伏。”


    
李清取出一张名刺，递给塔尔道：“在长安待召，恐怕要花费时日，这是我的名刺，你直接去找李相国，就说是我让你来的，应该会快一点。”


    
塔尔大喜，接过名刺小心翼翼地收好，谢道：“如此多谢侍郎了。”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嘹亮的号角声，悠远清亮、直刺云霄，一名亲兵疾步冲进帐禀报。


    
“都督，沙州军到了！”


    
……

第二八九章 沙州夜话


    
李清大步走出帐外，黄尘滚滚，沙尘漫天飞扬，近千骑兵已开到数百步外，他们队伍整齐，仪容威严，阳光在黑色的盔甲上反射，在队伍的最前面，一面杏黄色的大旗上用金线绣了一个斗大的‘唐’字，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呜～”号角再次响起，队伍缓缓停了下来，旗角下冲出两匹战马，皆是银盔银甲，前面一名军官手提亮银枪，腰挎射雕弓，身高足有九尺，肩阔腰圆，长得重眉虎目，目光锐利、直透人心，他鼻子高挺修长，头习惯性的微微昂起，透出几分傲气，正是豆卢军目前的副将南霁云，他身后的将领却容貌清雅，虽是军人，却带着几分书卷气，便是豆卢军斥候首领段秀实。


    
豆卢军原来的兵马使李嗣业在天宝六年小勃津战役前昔被高仙芝调回安西，因战功卓着，现已升为安镇四镇兵马使，目前豆卢军兵马使是白孝德，他在诛杀吐蕃赞普、夺取石堡城的战役中表现优异而被提升，在李清入京后，沙州都督一直为河西节度使兼任，具体政务由录事参军王昌龄主持，而军队则由白孝德率领。


    
南霁云和段秀实飞马赶到李清面前，跳下马半跪着向他抱拳行一大礼，“末将参见都督！”


    
李清望着这两个几年未见的老部下，心中感慨万分，赶紧将他们扶起，“起来！起来！”


    
“不错，我的老部下都有出息了，都是能独挡一面的大将。”李清拍拍南霁云肩膀，又看着段秀实笑道：“脸上的伤疤可是上次留下来的？”


    
段秀实眼眶略有些红润，哽咽道：“都督能回来，实在是我豆卢军之幸。”


    
李清点了点头，微微笑道：“时移事易，今天的都督已经不是四年前的李都督了。”


    
“是！都督成熟多了！”南霁云望着李清颌下已留了短须，目光宁静，不由想到当年那个和自己争执的酒店小东主；想起纵横南诏、豪气冲天的李都尉；想起千里奔袭、一肩挑全责的李都督，而几经坎坷，他已经成为朝廷重臣，现重返西域又是另一番景象，人的际遇真是奇妙至斯。


    
这时，吐火罗的队伍已经收拾好行装，准备出发，使臣沙密塔尔远远向李清挥手告别，李清也笑着向他微微拱手。


    
他忽然想起件事，待使臣走远后便回头笑问道：“我险些忘了，你们来时可见一群佯扮作唐军的吐蕃斥候？”


    
“回禀都督，碰到了，也已经被我们歼灭，让都督受惊了。”


    
段秀实面带愧色，带着自责的口气道：“他们是从大雪山那里过来的，曾经被我手下斥候发现，却不见了踪影，本以为他们回去了，没想到竟躲在这里，是卑下失职，请都督责罚！”


    
“放三百多吐蕃斥候入境，确实是你失职。”


    
李清脸色渐渐变得肃然，盯着段秀实缓缓道：“我降你一级，罚俸半年，你可服气！”


    
段秀实的脸立刻涨得通红，低头大声应道：“末将领罚！”


    
南霁云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刚才李清还笑语吟吟，可转眼便翻了脸，而且处罚之严，不留丝毫余地，他心中升起一种敬畏之感，翻身上马飞驰到骑兵们面前厉声道：“段将军放吐蕃军入境，失职之罪，都督降他一级，罚俸半年，众军可听清楚了。”


    
近千名骑兵鸦雀无声，只听见风将旗角拍得猎猎直响，他们有的是李清旧部、有的是新募之军，但此刻心情都一样复杂，不知他们将来要面对的，会是怎样一个都督。


    
“走吧！”李清淡淡令道，他一催马，在千名骑军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向南开去。


    
……


    
离别数年，沙州变化很大，首先是人口增加到了三万余户，近二十万人，大多是从中原逃来的失地农民，随着人口的增加，商业和手工业也渐渐发展起来，尤其是大宗贸易，胡商往来于中原与西域之间，沙州便成为货物集散和贸易中转枢纽。


    
由此，敦煌县城也扩大了一倍，在原来的小县基础上加筑了一圈外城，王昌龄又带领百姓广泛植树、挖渠引水、种麦植粟，数年时间，昔日的荒凉小县竟翠绿遍野，成为塞上绿洲，百姓安居乐业、民族和睦，焕发出勃勃生机。


    
今天老上司归来，白孝德率领众将，王昌龄则带领一群文官，一齐到城门迎接李清，旧人相见，一番热闹情景自不必赘述。


    
衙门却没有变化，由于李清是主职是安西都护府副都护，又是安西节度府长史，主管整个安西地区的政务，故而他以后将主要在龟兹办公，当然沙州也会时常回来，而且这里是他的老巢，他已经决定将家就安在沙州，但他的老宅尚未收拾完毕，李清便暂时住在州衙里，来沙州主要是巡视旧地，并联络故吏的感情，只住两天，后日一早他便要起程去龟兹。


    
欢迎仪式后，李清在衙门里小睡一觉，醒来时竟已经是黄昏时分，李清长长地伸个懒腰，只觉得神清气爽，他随手推开后窗向外望去，通红的火球正缓缓向西坠落，燃烧的晚霞将整个县城披上一层金光，呜咽的号角从城墙上隐隐传来，院子里十分安静，他记得这里原来是几断土墙，现在土墙没有了取而代之是十几株低矮的胡杨，虽然幼嫩，却长得格外茂盛，一阵风吹来，翠绿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


    
“阳明吃饭了吗？”


    
李清蓦地回头，只见王昌龄正站在门口，一脸笑容，在他身后，敦煌县县令张巡也同他一般笑容，仿佛是被他传染。


    
说到吃饭，李清的肚子骨碌碌叫了起来，他才想起自己午饭还没有吃，“二位请坐。”


    
李清笑着请他们坐下，随即向门口的亲兵做了个手势，亲兵很快端来一些酒菜。


    
“来！一起喝一杯，咱们边吃边聊。”


    
李清将酒给他们各满上一杯，这才端起自己的酒杯感慨地道：“离开河西走廊时，我一直恋恋不舍，我在想我们沙州位于戈壁荒漠之中，那里黄沙漫漫，和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河西走廊大不相同，我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却不料沙州竟也变成一块绿洲，河道纵横，绿树成荫，和我四年前离开时完全变了一番景象，这都得感谢二位父母官，来！我敬你们一杯。”


    
“这都是王参军带领大伙儿做的，我只打打下手。”张巡用胳膊肘拐了拐王昌龄，谦虚地笑道，他当年和李清一起来沙州时，皮肤倒也白净，可几年过去，人又黑又瘦，仿佛一根木炭一般，王昌龄也一样，他本来就是个老农似的官员，如今带领民众开渠挖河，亲自担泥挑土。


    
却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和当年李清在义宾县初见他时一个样。


    
此时，张巡将功劳全推给他，他倒不谦虚，眯着眼将酒一饮而尽，一言不发，一副怡然受领的样子，李清将他俩的默契看在眼里，只微微一笑。


    
“不过！”他话题忽然一转，又问道：“我在路上听南霁云说，沙州人口已到三万户，可你们上报户部的帐表上却只有八千户，为何相差如此大？”


    
此话如奇峰横出，听得二人面面相视，这才想起，自己对面坐的可是朝廷的户部侍郎，这种作弊之事怎能瞒得过他。


    
“这是我的责任！”王昌龄手一摆，拦住张巡的话头，将事情揽了过来，“差异主要是那些从中原逃来的无地农民，朝廷的规定是不得受籍，必须要遣返回乡，可我沙州地广人稀，最缺的就是人，所以我便在帐表上做了手脚，只上报在籍民户，其他人都隐瞒下来。”


    
“玉壶兄胆子倒变大了，竟敢欺瞒朝廷，你不怕眼红者告你一状吗？”


    
王昌龄摇了摇头，苦笑道：“这些帐表都是我和张巡亲手誉写上报，旁人并不知晓，若出了事，我一人承担便是，这些百姓在此已经安居乐业，我是绝对不会赶他们回去的。”


    
李清捋须微微一笑，“二位放心，此事我不但不会说，而且以后责任就由我来担，你们只想办法给我多募人来便是。”


    
他也只是问问而已，莫说他现在已经不是户部侍郎，就算是，他也会装糊涂，不了了之，毕竟旧地故人在，他岂能做得绝情，再说李隆基批他增加三千军的编制，却只是个名额，并没有真正调军给他，还要他自己想办法募军，他正愁此事，而现在兵源已有，问题也迎刃而解，怎不让他喜出望外。


    
不过王昌龄的话却让李清想到了高仙芝，安西的帐表上反映安西户数不增反减，会不会也是假的？


    
李清没有急问，他端起酒杯酌了一口，这才不急不慌地问道：“玉壶兄在西域几年，可了解安西的近况？”


    
王昌龄虽然口中不在乎瞒报之事，但这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他并非刺史，一旦有新刺史上任，此事就会立即露馅，丢官事小，他辛辛苦苦开创出的局面就全毁了。


    
但似乎老天佑他，朝廷又将李清派了回来，他这才长长出了口气，现在李清明确表态支持他，更让他再无后顾之忧，此刻李清已经转了话题，问起了安西的情况，王昌龄彻底放下心来，他连喝了两杯酒，兴致勃勃地道：“我去过龟兹两回，再加上沙州往来客商极多，耳闻目睹，我也略知一二，不知阳明想问哪方面的问题？”


    
“具体想听哪一方面我也不知，玉壶兄便给我讲讲时政吧！”


    
“时政？”


    
王昌龄连连摇头，“说起时政我的话可能不太好听了，但说的都是实话，阳明听了莫怪。”


    
李清淡淡一笑，道：“你的直肠子性格我还不知吗？我既然问你，就是想听实话。”


    
王昌龄低头沉思片刻，才缓缓道：“要说安西的时政，首先就得从它的贸易中转说起，我沙州现在商业发达，已经取代龟兹成为西域最大的贸易中转站，说起来还是高仙芝之赐。”


    
“为何？”


    
王昌龄摆摆手，“阳明且不要急，听我慢慢讲来，问题出在商税上，原来往来客商做买卖除了在长安交税，在安西也要交一笔税，虽不合规矩，但这是人人皆知之事，最早是二十税一，负担不重也就罢了，但从前年小勃津战事起，商税一下子猛增到五税一，商人们的负担极为沉重，后来小勃津战事结束，或许是高仙芝尝到甜头，竟再不改回，到现在还是五税一，商人们只能另觅地方从事货物中转，于是便成全了我们沙州。”


    
说到此，王昌龄颇有些感慨，“从前大食全盛时，商贾络绎不绝，远至大秦的商人都有到来，但前几年阿拔斯人在呼罗珊兴起后，大食便陷入内战，商路被堵，商人锐减，只一些九姓胡小国商人往来，高仙芝此时还征此重税，对这些商人无异于雪上加霜，阳明此去安西，当轻徭薄赋，安抚安西诸胡为主，想我太宗皇帝恩威兼施、战强扶弱，泽被安西数十国，万邦来朝，人人心怀感激，落下天可汗的美名，只可惜今上好大喜功，怀柔渐少、威严加重，那高仙芝更是一味好勇斗狠的武夫，纵然军事上获胜，却人心尽失，阳明此去安西，当多一些柔性、少一点刚烈，开办学校、教化胡民，传播中原文化、鼓励胡汉通婚、加速民族融合，这才方是长久之计。”


    
这时旁边的张巡却道：“少伯兄想法虽好，恐怕难以实施，高仙芝在小勃津大胜后，日益骄横，他怎会让都督轻易改变他的既定策略，若一味硬干，轻者他在后面使绊子、穿小鞋，重则拔剑张弩、事事与都督作对，我到觉得能说服高仙芝配合当然是上策，若说服不了，都督应采取一些策略，不要与他明抗，兵法云‘实者虚之，虚者实之’，迂回侧击，抓住他的把柄，让他有口难言，那时再推行政事，从简到难、从易到难，徐徐图之，二、三年后才会有效果。”


    
王昌龄的见识虽不错，但张巡的务实却让李清更为欣赏，这次他来安西，李隆基的目的是让他与高仙芝互相牵制，当然也会防备他们结盟，所以必然会有动作，监军边际诚恐怕扮演的就是这个角色，虽然他与李清私交不错，但李隆基的圣意他又岂敢违抗，这样一来，他李清永远也休想有与高仙芝结盟共进的那一天，所以，去安西首先要有一批自己得力的手下才行，张巡是大才，为一县令太委屈了，段秀实也不错，文武兼备，还有张继，再将高适调来，这样自己手下也人才济济，不惧他高仙芝了。


    
想到此，李清指了指张巡对王昌龄笑道：“我手下缺人颇多，张县令我就带走了，玉壶兄可答应？”


    
王昌龄虽然舍不得，但他也知道李清急需得力的干将，便点了点头道：“阳明带走就是，但新的敦煌县令还要朝廷派来，我的旧友岑参在京中极为郁闷，阳明可能帮我将他调来？”


    
“那咱们一言为定！”


    
……

第二九〇章 高仙芝的小鞋


    
次日又休整一天，一个寒冷凌晨，在漫天的星斗下，敦煌城的大门吱吱嘎嘎地拉开了，一队骑兵风驰电掣般冲出城门，巨大的马蹄轰鸣声惊破了沉睡中的城池，一盏盏灯亮起，随即又熄灭，骑兵队驰出城门，和等候在门外的另一支骑兵队汇合，俨如两条支流交汇，形成了一条黑色的洪流，穿过片片绿树的沙州，踏上了漫漫黄沙，向西北方向疾驰而去，渐渐消失在缀满了星光玉带的蓝色苍穹之中。


    
三日后，锐劲未消的李清一行便抵达了龟兹城，这是他第二次来到此地，天空依旧湛蓝，河流清澈见底，远方是水晶一般的雪山，延绵到天际，山脚下是大片绿茵茵的草场，河流俨如玉带一般穿流其中，随处可见牛羊在悠闲地低头吃草，一群群在河边浣衣的妇人用她们的笑声感染着往来的商旅和行人，这是一个宁静而美丽、仿佛世外桃园般的绿洲。


    
“怎么，降你一级就耿耿于怀吗？到现在绷着脸。”


    
李清放慢马速，和段秀实并驾齐驱，见他目不斜视，脸色阴沉，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由笑道：“军人不象文官须熬资历、看考评；什么外貌、人品、资清官，样样都得考虑，四年才一转，还要考虑后台背景、考虑人际关系，才有升迁的可能，就是这样，大多在六品便到了头，而军人看的就是军功，奋勇杀敌、开疆辟土，或许一夜之间便能连升数级，比如我，一次南诏之行，我便从六品太子舍人一跃升到了从三品的都督，还有李嗣业，当年也是个校尉，短短几年也成了四镇兵马使、右威卫将军，这也是从三品，所以只要有机会，你也能一鸣惊人。”


    
段秀实是由明经科进士从军，思路活跃、素有谋略，他本也是个胸襟开阔之人，只是李清当着千人的面削了他的职，他面子上一时过不去，几天一直郁闷在心，今天李清一番开导，他也知道，既然李清专门将他要来，那必然是有立功的机会，何况他如此身份，却对一个卑将循循劝诱，这份重视之情不言而喻，段秀实一时的不快便立刻烟消云散。


    
他在马上深深一拱手，“多谢都督开导，是秀实目光短浅了。”


    
“好好地干！”李清捏了捏他的肩膀，鼓励他道：“让我们一起在西域建功立业！”


    
段秀实默默地点点头，他心中充满感激之情，忽然间，他心里升出一股为李清效死命的冲动，毅然下了决心，靠近李清低声道：“都督要想在安西成一番事业，必须取高仙芝而代之。”


    
李清瞥了他一眼，见他目光诚恳、神情果断，心中暗暗点头，此人可收心，但他脸上却笑而不语，只仰头一阵大笑，随即马鞭一指前方，“走！随我进城去。”他催马疾奔，片刻便成了一个小黑点。


    
段秀实还在品味李清表情的含义，他忽然恍然大悟，原来都督早有此心，自己真是多虑了。


    
“走！进城。”他也随之一声高喝，纵马急追，渐渐地，一行骑兵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只留下窃窃私语的路人和漫天的尘土。


    
……


    
高仙芝这些日子颇不安宁，自天宝六年小勃津战役后，他终于取代多病的夫蒙灵察成为安西之主，事实上，早在天宝三年开始，由于夫蒙灵察长期在京养病，他便成了一言九鼎的安西王，在安西，他的话便是律法，无人敢有半点违抗，他的威信在某种程度上还超过了远在长安的大唐皇帝陛下，不少安西小国甚至把去一趟龟兹就当作到天朝觐见了，一直到监军边令诚到来，他的这种安西王的嚣张才略略收敛。


    
他一边谨慎小心做事，一边竭力讨好边令诚，对他的贿赂毫不吝啬，终于换来了边令诚一篇篇充满赞美言辞的奏章，就在他们配合刚刚默契之时，事情却忽然变得复杂起来。约一个月前，他接到朝廷的任命抄报，任命户部侍郎、太府寺卿李清为安西副都护兼安西节度府长史，主管整个安西地区的政务，同时又恢复了他的沙州刺史和豆卢军都督一职。


    
一般而言，这本是个很寻常的任命，如李嗣业、封常清之类就是他的副手，任安西副都护或四镇兵马使，但问题出在朝庭竟派了权重之臣来任此职，就如同后世掌握实权的发改委副主任空降到某省任省长一样，虽然品阶是一样，但含金量却完全不同。


    
而且在天宝四年，高仙芝便和李清打个交道，被拐走了一支精锐之师，至今未还，他到现在还记忆犹新，并耿耿于怀。


    
李清任他的副手也就罢了，但他还任安西节度府长史，主管整个安西地区的政务，这才是让高仙芝寝食难安之事，安西是军政合一的行政区，设有都护府和节度府，都护府是一个象征性的管理辖区，众多安西小国几乎都是独立国家，只是承认唐朝是它的宗主国，并上贡来朝，通俗地说就象认了一个干爹一样，只是逢年过节去看看，不用跟他姓，也无赡养义务，大食强大时，它们也同样认大食做干爹，只是大食心黑，需要收高昂的保护费，而不象大唐仅仅只要点象征性的朝贡罢了。


    
但节度府却不同，他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控制区，有驻军、有官吏，它治下的百姓是大唐的子民。


    
高仙芝既是大都护，又是节度使，军队由控制，但政事也由他决定，而李清一来，便意味着军政要分家了，况且李清手上又有沙州一地，也有六千军队，还有深厚的朝廷背景，这那里是他的副手，分明就是第二个安西王。


    
高仙芝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忧虑使他的两条粗眉连成一体，他已接到焉耆镇驻军的飞鸽传书，李清昨日经过那里。


    
“他终于来了！”高仙芝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奈之情溢于颜表，算时间，李清今天就该到了。


    
“大帅……”


    
一直在旁边偷偷留意高仙芝表情的判官康怀顺欲言又止，在封常清调走北庭后，他是便是最高的行政官员，负责四镇的仓库、屯田、甲仗、支度、营田等具体事务，虽是禀承高仙芝的命令，但高仙芝的命令大多是指导性，真正的操作权在他的手上，只可惜好景不长，长史李清要来了，康怀顺这期间私拿的粮饷都得一一退回 去，这让他如何心甘，他一直在留意高仙芝的表情，渐渐地竟被他发现了对付李清的门路。


    
高仙芝瞥了他一眼，口气烦躁地道：“有什么话就直说，掖掖藏藏，象个娘们似的，我不喜欢！”


    
高仙芝身材硕长，年轻时长相俊美，是个典型的美男子，现在上了年纪，相貌虽然变得深刻，皮肤变得粗糙黝黑，但却多了一种威严从容的气质，更让人敬慕，而康怀顺却相反，他约四十出头，保养极好，有着西域少有的白胖，只是他长有一只又细又长的鹰勾鼻，使他和蔼的外表里多了几分狡诈，事实上，他也就是高仙芝的谋士。


    
“大帅若不喜欢李清干政，事情也好办！”


    
高仙芝停住了脚步，斜睨着他道：“那你说说，有什么办法？”


    
康怀顺阴阴一笑，凑近高仙芝的耳边道：“大帅只须让他……”


    
约半个时辰后，李清率手下赶到了节度使衙门前，老远便看见高仙芝率领一群将官站在台阶上等候多时了。


    
李清翻身下马，大笑着迎了上去，“几年不见，大帅反倒越发精神了，李清这厢有礼了。”


    
“哪里！哪里！倒是侍郎这几年在长安翻云覆雨，连我安西都感受侍郎之威了。”他说的是盐价上涨，话说得客气动听，却带着一丝讥讽。


    
高仙芝拉着李清的手，上下直打量他，呵呵笑道：“看侍郎也不过三十出头，便坐到如此高位，前途不可限量啊！再过几年老夫回京养老，这安西不就是侍郎的天下吗？”


    
“大帅说哪里去了，我来安西不过是来镀镀金，积攒些治理地方的资历，过几年还是要回朝中去，只是李清尚无经验，还望大帅以后不吝指教。”


    
“好说！好说！”高仙芝也懒得给他介绍身后的同僚，手一摆，做出个请的姿势，“侍郎请到里面细谈。”


    
“大帅请！”


    
两人挽着手说说笑笑进了府衙，高仙芝将李清带到自己房间，又命侍女给他倒了茶，高仙芝伸手捻了颗普通，剥去皮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略有点含糊不清地对李清笑道：“侍郎远道而来，先好好休息几日，我再找几个漂亮的女子伺候，等侍郎休息好了，我再安排侍郎去看看我大唐的辽阔疆域。”


    
他语音含糊，可意思也很含糊，让李清去看看边疆，是多久，半载还是一年，他却没有说，这便是康怀顺出的主意，将李清打发出去，不让他接手政务，美其名曰：视察民情，既可将他架空，又能应付朝廷，可谓一举两得。


    
办法虽然好，只可惜康怀顺不了解李清，只当他年轻气盛，头脑一热便会答应，却不知道此人手段毒辣，就连李隆基都要忌惮他三分。


    
果然，高仙芝的话刚一出口，李清便笑着摇了摇头，“多谢大帅美意，但李清是个闲不住之人，视察疆域以后有的是时间，现在咱们先将事务交接了，皇上还等着我的奏折呢！”


    
高仙芝脸略略一红，没有再说话，旁边的康怀顺却接口道：“侍郎负责政务，自然应当先了解民情，等侍郎在各地走一圈回来，了解我西域风俗，才能更好地有的放矢、解决百姓的困苦，这是高大帅的一番美意，侍郎就不要推迟了。”


    
“不要推迟？”李清轻轻地冷哼一声，有些话高仙芝不好明说，也不好和自己翻脸，便会有一人替他说，想必这就是他的狗头军师了，李清斜眼瞟了他一下，一只又细又长的鹰钩鼻映入他眼帘，他冷冷道：“你是何人？为何打断我与大帅的谈话，你若是大帅的手下，这就叫以下犯上，严一点要斩首示众，轻一些也得责打一百军棍，高大帅，你的手下就是这样无上无下吗？”


    
高仙芝被李清的冷厉唬了一跳，他连忙摆手劝道：“侍郎休要恼怒，此人是我安西的营田使，我管教不严，让侍郎笑话了。”


    
他回头对康怀顺厉声喝道：“我与侍郎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余地，给我出去！”


    
“且慢！”


    
李清阻止了正要离去的康怀顺，拱拱手笑道：“原来是营田使，刚才得罪了，不过我有两件事要先告诉你。”


    
李清慢慢走到他背后，盯着他抽动的脖子，却有意无意瞥了高仙芝一眼冷笑道：“第一，我已经不是户部侍郎，而是安西副都护、安西节度府长史，你以后休要再叫我侍郎，叫我长史或者都督便可；第二，外放官到地方后三日内就要入职，这是朝廷的规矩，而不是象你说的，先游山玩水一年半载后再来就职，那可是要被撤职查办，你若不懂，就休得插嘴罗嗦。”


    
李清将康怀顺狠狠斥责一顿，见他低头一声不吭，这才回头对高仙芝笑道：“我看众将官都在，不如我们现在就举行就职仪式，早点报上去，给皇上一个惊喜。”


    
面对李清的软硬兼施，高仙芝再也找不到理由反驳，干笑一声道：“不如长史先歇一天，我们明日再办交接，来人！送李长史到馆驿歇息。”


    
“也好，想必大帅也没有准备好，那我明日准时来办交接。”


    
李清笑着向高仙芝拱拱手，便告辞而去。


    
康怀顺望着李清的背影，两颊的肉忽然剧烈地抖动起来，眼中射出一道恶毒之色，他咬牙切齿对高仙芝道：“大帅不如出去视察，将他晾在此地，一个月、两个月，杀杀他的嚣张气焰！”


    
“蠢材！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高仙芝望一眼康怀顺，不屑地一哼，“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此人能顺利推行盐政，既无背景也无后台，却能年纪轻轻做到高位，说明他还是有一点手腕的，你的计策早被人家看穿了，我若听你的话出去退避，恐怕回来时，连这个大帅的位子都已经归他了。”


    
“那大帅真打算将内政大权交给他吗？”康怀顺急了起来。


    
高仙芝背着手慢慢思考，他一会儿看看屋顶，一会儿盯着地上，一会儿冷笑，一会儿叹气，过了半天才长叹一声道：“李清我倒不惧怕，各行其道便是了，关键是皇上那里，安禄山打契丹、王忠嗣攻吐蕃，从未听说有宦官监军的，就算是安西特殊，但从前田仁琬、盖嘉运、夫蒙灵察他们屡次对小勃津用兵，也不见有什么监视，偏偏到我这里就来了一个监军，这是为什么？若看不透这一点，恐怕我早晚会糊里糊涂掉脑袋。”


    
“大帅的意思是李清也是皇上派来的？难怪他那么张狂。”康怀顺恨恨说道，有的人善使阴谋诡计却不懂谋略布局，这个康怀顺就是这样，他更多关心的是自己切身利益，关心能否保住他已捞到手的油水，至于高仙芝所言李隆基的布局，他不懂、也不关心。


    
高仙芝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呵斥道：“以后我的房间你少进来，你这个蠢货，听你的话只会坏我大事。”


    
逐走康怀顺，高仙芝的心变得更加烦躁起来，君心难测，他实在看不透李隆基为何要将李清派到安西来，这时门外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这是李嗣业的习惯，他知道李嗣业一定是听到了消息，赶来看望李清。


    
“进来吧！”


    
话音刚落，李嗣业便推门进来，这几年他的变化并不大，脚步和从前一样沉稳，目光也一样犀利，但出乎高仙芝的意料，李嗣业并没有东张西望寻找故人，而是行一个军礼，沉声道：“大帅，我此来是想和大帅商量攻打朅师国一事，现在已是五月，训练军士、准备粮草物资少说也要三、四个月的时间，若等到朝廷下旨后再开始准备，小勃津危矣！我的意思是准备在先，等朝廷旨意一到，便可以立刻起兵进攻朅师国，不知大帅意下如何？”


    
一句话提醒了高仙芝，他眼前一亮，‘对呀！让李清去疏勒备战，这可是长史份内之事，于公于私都让李清无话可说。’


    
想到此，高仙芝开始兴奋起来，他立刻唤来亲兵道：“去！速将边监军和今天刚到的李长史请来，我有要事相商。”


    
……

第二九一章 拉拢边令诚


    
安西都护府疆域万里，其核心是安西四镇，龟兹、疏勒、于阗、焉耆，唐朝在安西的军队二万四千余人主要就分布在这四个镇，这其中约一万余人是高仙芝的衙兵，也就是他直属亲卫，这是安西军的精锐，驻扎在安西四镇，其余军队则以守捉、镇和戍卫的形式分布在各个大大小小的绿洲及关隘之中。


    
疏勒即今天的喀什，是距小勃津最近的一个军事重镇，天宝六年高仙芝讨伐小勃津便是以疏勒为后勤基地，这里有驻军三千人，疏勒兵马使叫席元庆，官任都尉将军，是天宝六年进攻小勃津的先锋。


    
这一日，疏勒三十里外的漫漫黄沙中远远来了一队骑兵，约一千余人，中间还夹杂着一辆马车，在队伍的后面，数百辆粮草车逶迤跟随，每辆马车上都载满了粮草或者军器，他们正是从龟兹来的李清，马车里则坐着监军边令诚。


    
在高仙芝临时举行的安西军高层会议中，李清最终同意的高仙芝的调配，赴疏勒备战，高仙芝的目的他很清楚，但进攻朅师国方略也是李清所赞成，在救下吐火罗的使臣后，他了解到了朅师国战略地位的重要性，它是小勃津的咽喉，从月氏诸国运往小勃津的粮食，人员往来必须要经过朅师国，它若归降吐蕃，也就断了小勃津的粮道。


    
更为忧虑的是小勃津的唐军只有千人，虽然吐蕃军无法渡过娑夷水，但朅师国的军队若移师东击，同样会给小勃津的唐军造成致命的打击。


    
在大局面前，李清暂时放弃了与高仙芝的争执，接受任命赴疏勒备战，疏勒位于塔克拉马干边缘，这里没有官道，骑兵在茫茫的大漠中穿行，朔风劲吹，飞沙迷失战士的眼睛。


    
“都督，监军大人请你过去。”


    
报信兵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喊声异常艰难，李清勒住军马，等待边令诚的马车上前，片刻，马车靠近，车帘拉起，露出一张黑瘦的脸庞。


    
“看样子要起风暴了，我记得附近有一处泉眼，还有一片胡柳林，不如咱们去避一避。”


    
此时已是初夏，正是风大沙狂的时候，李清抬眼向天边望去，只见东天黑云如墨，在正中间却是两团巨大的亮黄色云团，正上下翻滚，俨如沙妖降临，气势骇人。


    
再回头看军队，人人的眼中皆惶恐不安，队形仍然保持整齐，没有一个人脱离队伍，李清便对引导兵高声令道：“转道速去胡柳林暂避！”


    
队伍立刻转道向西驰去，约行了三里地，前面果然是一片胡柳林，面积不大，只有三、四十亩左右，附近的空气也变得湿润起来，显然，柳林中间有一潭泉水。


    
这时，风越来越强劲，李清回头望去，那块亮黄色的云团正快速向这边压来，这下李清看清楚了，竟是一团象山一样的沙尘暴，铺天盖地、遮蔽日月。


    
“都督，快！快进树林。”


    
段秀实将进树林，却见李清落后，他和荔非守瑜一起，一左一右，将李清挟进了树林，刚进树林，天立刻变得黑暗，眼前看不见物，昏黑一片，耳边畔是厉鬼般的怪啸，战马纷纷受惊，扬起前蹄‘唏溜溜！’乱叫，李清只觉整个人的身体都似要拔地飞天，他死死地抱住马脖子，在夺天地之威的沙尘暴面前，人的力量显得是那么渺小。


    
渐渐地，耳畔的啸声消失了，天空变得明亮，战马也安静下来，沙尘暴终于过去了，李清睁开了眼睛，整片柳林仿佛一蓬乱发，东歪西倒、绞成一团，地上是厚厚一层沙子，每个人的身上都是黄色，仿佛刚从沙坑里爬出来，大家在寻找自己的队伍，清点人数。


    
片刻，有军士过来禀报：“禀报都督，死了几匹马，两个弟兄受伤了，再有十几辆粮车毁了，其他就没什么大碍。”


    
“把东西收拾一下，受伤的弟兄好好安置了。”


    
李清向后挥了挥手，招呼大家道：“大家都在水潭边稍微歇息一下，不准污了水源。”


    
不需要吩咐，士兵们都自觉地保持水源的干净，只将随身的水袋灌满，却没有人去洗脸、洗手，沙漠里的水异常珍贵，没有人会随意破坏、浪费。


    
“侍郎，这边坐！”边令诚坐在一棵柳树下，拍拍身边的空位招呼李清道。


    
李清走过来坐下，看了看边令诚黑瘦的脸笑道：“边将军让人敬佩，别的公公在宫中歌舞升平、享受锦衣玉食，而边将军却长途跋涉，和士兵们同甘共苦，皇上果然识人啊！”


    
一声‘将军’让边令诚心中感到异常舒贴，他是宦官，肉体的残缺使他比常人更加自卑，更渴望被人认可、被人尊重，既为监军，在安西，几乎每个人都对他恭敬有加，可他心中却高兴不起来，这种恭敬只是因为他是监军，恭敬的只是他的权力；而李清却和别人不同，他们是旧识，他在宫中被压得抬不起头时，李清帮过他，而现在也没有因为他的发达而过分讨好于他，一声平淡的边将军却比边大人、边监军更加让他感到诚恳和温暖。


    
他仰起头，目光中闪烁着淡淡的喜悦，“我在安西这几年已经习惯了，倒是侍郎也来安西，让我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我也是！”


    
李清背靠着大树，凝视着在水潭边排队打水的士兵，感慨地道：“天宝三年，我从南诏归来，第一次见到边将军，那时你告诉我，希望有一天被派到外地去，已经五年过去了，可现在想来，仿佛还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这就叫光阴似箭。”


    
边令诚拍了拍李清的肩膀，叹息一声道：“你到安西来看似平调，其实是降职了，你知道吗？按理你应任河西节度使才对，真不知皇上是怎么想的，安西管的地方看似最大，但实际上在所有节度府中地位却很低，仅比北庭高一点，还落个副职，真是委屈你了。”


    
李清却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道：“我倒不这样认为，有时后退一步反而海阔天空，在京城虽为户部侍郎，却很不踏实，有无数人盯着你、对你眼红，得万分小心，而且还随时随地会被调走降职，章仇相国已经贵为相国，却一夜间就被免职，这就叫朝不保夕，到边防上来却不同，没有人会关注你，因为是降职，往日的仇家也会将你渐渐淡忘，你可以重新整理自己思路，可以从容计划自己下一步的打算，思路清晰了，步调整齐了，怎么会没有重新走回朝廷的机会，边将军，你说这些可有道理？”


    
边令诚暗暗赞许，能将劣势化为优势，就凭他这些见识，此人前途不可限量，而且皇上虽将他贬到安西，却异常重视他，命自己注意他的一举一动，尤其是要注意他和高仙芝的相处，要随时报告，可见他来安西是有深意，难得他与自己有旧，这条关系，自己得将它抓牢了。


    
“侍郎胸襟宽广，边某十分佩服，我很想助你一臂之力，不知侍郎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


    
说完，边令诚一脸期盼地望着李清，他很想卖他个人情，只盼他真的向自己开口。


    
边令诚的意思李清明白，事实上，边令诚也跟来疏勒便是他拉来的，监军原则上虽不干涉军队调遣布阵，但他却能影响主将的决策，这便是李清将他拉来的目的，希望通过他来改变高仙芝的决策。


    
李清沉吟片刻，方淡淡一笑，“说起来，我真有事情有求边将军，可又不想让边将军为难，实在难以启口。”


    
边令诚嘿嘿一笑，道：“侍郎就直说吧！若我办不到，我想侍郎也不会提了。”


    
李清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一根枯枝折成了三段，佯做沮丧道：“在我走之前，皇上曾找我去，告诉我本来准备将我升为工部尚书，可资历尚缺，无法将百官交代，于是便放我到外历练几年，现在对于我来说，立功比什么都重要，所以我想请边将军和大帅说一说，这次攻打朅师国的功劳便让给我吧！”


    
“侍郎的意思是想亲自领兵？”边令诚略略有些诧异。


    
历史上攻打朅师国是高仙芝声望达到顶点的一次战役，和天宝六年的小勃津之战比起来，这次战役无论难度还是风险都差得很远，吐蕃军被阻于小勃津，而阿拔都军正在攻打耶路撒冷，大食无暇东顾，事实上，这就是大唐帝国出兵去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所以这一战高仙芝根本没必要亲自出马，派一个大将便足够，但他还是亲自出战，其目的就是想在李隆基面前捞取军功，这是他的一贯作风。


    
对于李清却不一样，他若能得到这一仗，并且打得漂亮，将极大地树立起他在安西军中的威望，就如同他现在在豆卢军中的威望一样，但李清不知道边令诚和高仙芝之间的内幕交易，所以在言词中他反反复复要给边令诚造成一个错觉，那就是他来安西只是想镀层金，然后回去升尚书。


    
这种错觉也同样要给高仙芝，只有这样，他对自己的防备之心才会降到最低。


    
“当年我也曾率豆卢军和吐蕃人打过几仗，自信还能带兵，我就怕高大帅多虑，所以才请边将军帮忙。”


    
既然李清已经明确将此事定性为请自己帮忙，那这个忙自然是要帮了，边令城笑着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过几天我回龟兹时，自会替你和高仙芝谈一谈，我想他应该会给我一个面子。”


    
这时队伍已经集合完毕，只等李清一声令下便可开拔，李清双手一撑，从地上站起，对亲兵道：“传我的命令，立刻出发，天黑前一定要赶到疏勒！”


    
‘呜～～！’低沉的号角声吹响，一行骑兵再次踏上征程，向疏勒镇进发而去。

第二九二章 大国的决策


    
盛夏已经地降临了，七月初的长安如流火炙地，窒息得人都要喘不过气来，朱雀大街上往来的人并不多，只有须养家糊口的人才会在如此炎热的季节里出门，青石路滚烫得几乎要将人的脚熔化，只有一些马车飞驰而过，行人都沿着高大浓绿的大树下行走，形成了两条如觅食蚂蚁般的人流。


    
在崇业坊大门的对面，一个肩膀异常宽厚的西域胡人坐在一棵大树下，他并不惧怕炎热，但脸上的焦急之色却似乎比这七月的骄阳还要炽热几分，他便是吐火罗的使者沙密塔尔，他来长安已经一个多月，起初他寻了鸿胪寺，并递交了照会，鸿胪寺卿只告诉他，等皇上召见，可这一个多月过去了，皇上的影子都没看见，他又想起了当时李清给自己帖子，可以寻相国帮忙，可李林甫又去了洛阳公干，无奈之下只得等候，每日无所事事，在长安城里闲逛，昨晚他听说李林甫回来了，便一早赶到崇业坊的大门前拦截相国。


    
忽然，坊门前的行人纷纷向两边避让，一辆马车在百名侍卫的环护下使出了大门，沙密塔尔立刻站了起来，他看见马车上的旗帜写有‘相国’二字。


    
“李相国来了！”他掏出李清的名刺，飞快地迎着马车奔去。


    
李林甫一个月前去东都视察政务，确实是昨夜方回，自从李清离京后，他主动上书李隆基奏请杨国忠接替李清之职为太府寺卿，这是个劳碌的职位，不到半月，他又以杨国忠诸事难以分身为由，建议杨国忠不再兼任京兆尹一职，这一进一退，火候捏拿得异常巧妙，让人无懈可击，李隆基便同意了他之请，免去杨国忠京兆尹之职。


    
事情不大，却是一个风向标，那些原以为李林甫必倒的相国党人纷纷回头，在长安演绎了一出又一出的闹剧。


    
忽然马车缓了下来，前方的一阵喧闹打断了李林甫的思路，他脸一沉道：“什么事如此喧闹？”


    
侍卫长拿了一张名刺递了进来，“有一个胡人，自称是吐火罗的使者，拿一张原来户部李侍郎的名刺求见相国。”


    
“李清？”李林甫一阵疑惑，他知道李清的名刺素不轻易给人，这个胡人拿来，其中必有缘故，他沉吟一下便道：“带他过来！”


    
片刻，沙密塔尔被侍卫们带了过来，李林甫拉开车帘，瞥了他一眼，指着名刺冷冷道：“本相问你，这名刺你从哪里得来？”


    
沙密塔尔不敢抬头，躬身答道：“我奉叶护之命出使大唐，在沙州被吐蕃人伏击，多亏李侍郎相救……”


    
他便将朅师国王依附吐蕃，欲助其重取小勃津，他受叶护派遣进京寻求援助，在沙州被李清所救，以上诸事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最后忿忿道：“我跋涉万里，一心为大唐国之利益而来，却告之无门，这一呆就是一个多月，实在让人心冷，若不是今日有幸见到相国，也不知何日才能完成我王的嘱托。”


    
他牢骚之言李林甫却没有听见去，小勃津是吐蕃进军安西的桥头堡，若拿下小勃津，安西的万里疆域便向他们打开，吐蕃也有了补给基地，事关重大，李林甫不敢怠慢，他立刻命侍卫带上吐火罗的使者，匆匆转道向兴庆宫方向而去。


    
……


    
一个时辰后，左相裴宽、各部尚书、军器监、卫尉寺、太仆寺等等相关军械、马匹部门的负责人，皆应李隆基之召赶到了兴庆宫政事堂，他们将决定大唐对吐火罗求援的最终方案。


    
自大唐开国以来，东征高丽、西讨突厥，屡战屡胜，边境渐渐安靖，自太宗晚年，开拓了万里江山，四邦来朝，也成就了天可汗的美名，但中唐以后，随着吐蕃兴起，一直就成为大唐心腹大患，严重牵制了大唐向西发展。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西方，先知穆罕默德在阿拉伯半岛麦加创立了伊斯兰教，并建立了政教合一的政权，同时不断对外进行征伐，几乎和唐朝同一时期，形成了一个地跨后世亚非欧三洲的强大帝国，其中对东方的征伐，兵锋直指西域一系列国家，灭波斯、入侵吐火罗、攻占康国、石国、花刺子模，甚至有染指大唐的企图，此时唐朝被吐蕃牵制，无力西征，便扶持原突厥的黄姓部落突骑施人抵抗并驱逐阿拉伯人在西域的势力，李隆基更册封其首领苏禄为忠顺可汗、左羽林军大将军。


    
但好景不长，强大后的突骑施人背信弃义，竟勾结吐蕃共谋大唐的安西四镇，安西局势日益恶化，在此情况下，李隆基决定联合大食共击突骑施人，同时支持突骑施的另一黑姓部落，以从内部分化突骑施人。


    
开元二十三年，突骑施人入侵北庭及安西拔奂城（即现在的新疆阿克苏），北庭节度使盖嘉运出兵击溃了入侵者，与此同时，大食从背后进攻突骑施，突骑施首领苏禄可汗在出兵过程中却戏剧性地被一小兵所杀，突骑施由此覆灭。


    
但也从那时起，原大唐的属国昭武九姓地区也事实上被大食所征服，而唐朝在西域的重心转向大小勃津，企图将吐蕃的势力赶出西域，但由于大食的干涉，田仁琬、盖嘉运以及夫蒙灵察三任安西节度使都未能夺取小勃津。


    
但事情却在天宝年间发生了变化，黑衣大食在呼罗珊兴起，进攻白衣大食的伍麦叶王朝，大食再无力干涉安西的行动，唐廷便利用这一机会，于天宝六年命高仙芝进攻小勃津，没有大食的干涉，高仙芝势如破竹，一举夺下小勃津都城阿弩越城，砍断吐蕃增援小勃律国的必经之地娑夷河的藤桥，将远道来援的吐蕃军阻于对岸，此战后，原投降吐蕃的西域小国们又纷纷臣服于大唐，使大唐成功地阻止了吐蕃在西域的扩张。


    
如今，吐蕃贼心不死，再次勾结欲谋小勃津，由于有吐火罗叶护失里伽罗的上表求援，李隆基决定召集重臣会商此事。


    
事实上，李隆基早在五月便从边令诚的密报中得知了此事，他已下密旨命安西的军政首脑开始备战，由于担心唐军已经开始备战的泄露，防止吐蕃提前行动，联合朅师国会攻小勃津，李隆基一直对吐火罗的使者避而不见，拖延时间，一直到今天，李林甫禀报吐火罗使者已到。


    
会议已经进行了半个时辰，出兵的大略已定，由安西军出兵一万人，分两路进军，一路从东绕道吐火罗进攻朅师国，另一路走天宝六年的路线，走连云堡支援小勃津并拿下大勃津，由安西节度使高仙芝统一安排。


    
而后勤物资上一些细节上的问题，比如粮食、军资方面的供应安排，交由相国李林甫全权调配。


    
……


    
疏勒，一支远道而来的物资队在唐军严密的护卫下缓缓驶进了城门，近千辆马车连绵不见尽头，和车队一起来的，还有近五千唐军的步骑兵，这是人数最多的一次调兵，安西大都护高仙芝也在队伍之中，他在一个月前接到朝廷出兵的命令，经过二十余天的跋涉，他的主力部队终于抵达了疏勒。


    
现在已经是八月中旬，但中午的太阳依旧毒辣，蒸发着所有的水分，树木都无力地垂下了枝条，苦苦抵御着烈日最后的疯狂。


    
高仙芝的腰却停得笔直，他脸色严峻、目光锐利，审视着城内的一切，城门前戒备森严，每一个进出的人都要受到严格的搜身盘查，并核实身份，非本城的居民要受到控制。


    
城内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一队队唐军从街上跑过，脚步声整齐而带着杀气，所有的空房子都被征用，用作储备物资的仓库，马匹牲畜也被军方征用，城内所有的男子都被军队雇佣，作为搬运物资的民夫。


    
商铺暂停了，所需日常物品都实行配给，外来的商人不准再进入城内，防止奸细混入；家家都关门闭户，门口的一切杂物都被清理干净，大街上空空荡荡，连猫犬也无处藏身。


    
一切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连最苛刻的高仙芝也挑不出毛病，他不禁暗暗赞叹李清的能力，丝毫不亚于封常清，充足的准备对打赢战争至关重要，他高仙芝从来不打无准备的战。


    
“末将席元庆参见大帅！”大门处，疏勒捉守使席元庆已等候多时，见高仙芝进门，他立刻上前参见，他是高仙芝的心腹，作战勇猛，素有胆略，天宝六年小勃津之战，便是他为先锋，诈称借道去进攻大勃津，施假道灭虢之计，夺取了阿弩越城。


    
“席将军辛苦了！”


    
高仙芝随即四处张望，不觉诧异道：“李都护呢？怎不见他人？”


    
席元庆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躬身答道：“李都护家有喜事，正在庆贺呢！”


    
“喜事？”高仙芝一愣，他一挥手令道：“带本帅去看看！”


    
李清的临时住处是一座广阔而深幽的大宅，原是一个疏勒国贵族的房子，皆是用白石砌成，浑然一体，远远看去，仿佛用白玉雕成，它坐落在疏勒城最繁华的地带，此时，门口的大街上热闹非常，人潮如海，似乎所有疏勒的百姓都赶来了，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儿童，和城门前的肃杀气氛判若两地，他们在士兵的指挥下排成了十几条长队，人人的脸上充满了喜悦和希望，丝毫不受火辣辣的毒日头影响。


    
只见李清的府门前摆出了一排长铺，李清笑呵呵地带领一百多亲兵在给疏勒居民分发食物，厚实的胡饼夹着香浓的酱牛肉，还有染红的鸡蛋，不分民族、不分男女老幼，只要到来的皆有份。


    
起因是李清在三天前接到龟兹转来的家信，帘儿为他生下了一个白胖的小子，欣喜万分的李清当即拿出三千贯的巨款，在疏勒城大加施舍，与所有的人一起分享他的喜悦。


    
“李都护，高大帅来了！”


    
席元庆一马当先，冲到李清身边急声呼唤，李清一抬头，只见十几步外，高仙芝满面笑容地坐在马上，老远便向他拱手贺道：“闻李都护初得贵子，恭喜！恭喜！”


    
李清拾起一块毛巾擦了擦汗手，向高仙芝笑呵呵回礼道：“多谢大帅了，李清也是恨不得身插双翅，飞回长安去看看。”


    
高仙芝仰天一笑，向他眨了眨眼睛道：“现在就算你飞上天，我也会将你抓下来。”


    
李清心念一转，大喜道：“可是朝廷有消息来了？”


    
高仙芝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事情紧急，李都护请随我来。”


    
自从李清三个月前来到疏勒备战，粮草、牲畜、军械基本上都已齐备，从安西各地陆续调来的兵力已近八千人，其中包括李清从沙州调来的三千豆卢军，再加上今天高仙芝带来的五千衙兵，总兵力已达一万三千人，再休整几日即可出兵。


    
边际诚本是和高仙芝一起来，但因路上染病，留在了拔奂城静养，高仙芝和李清来到军衙，将外人摒退，他关上门，面带一丝愧色对李清道：“说来我应向李都护赔礼，当初都护初来时，我以为都护是想取我而代之，所以心存敌意，后来听边监军说起，我才知道都护是来安西历练的，是我心胸狭窄了。”


    
李清知道事情绝不象高仙芝说的这样简单，仅凭边际诚几句话就能将他说动，这几个月的时间，他必然派人进京了解了情况，说不定这其中还有李林甫的作用，但这应该只是他态度转变的一部分原因，他如此谦恭，应还有别的目的。


    
而且他这次亲来疏勒，极可能是要亲自领军，绝不会放弃这次立功扬名的机会，李清微微一笑，不露声色道：“大帅太多虑了，若我计较大帅的态度，早回沙州去了，怎还会来疏勒备战，大战在即，希望你我能精诚合作，一起打赢这场战争。”


    
高仙芝点了点头，他确实有事求李清，根据李隆基的旨意，这次战争分兵两路，西路军入吐火罗，与吐火罗军共击朅师国；而东路军从连云堡进小勃津，支援小勃津的唐军，防止吐蕃趁机入侵。由于李清曾救过吐火罗使臣，李隆基便考虑由李清为东路军统帅入吐火罗助战，而高仙芝熟悉路途，由他为西路军主帅救援小勃津。这两路军一路是开拓疆土、征服他国，扬大唐天威；而另一路只是巩固已有成果，两厢比较，孰重孰轻，高仙芝怎么会不明白，只是皇上圣旨已下，难以更改，唯一之计是李清主动请缨去小勃津，而他勉为其难才答应。


    
这就是高仙芝道歉的真实目的，笼络李清，求他将功劳让与自己。


    
他从怀里取出圣旨递给李清，略有点紧张地看着李清道：“皇上下了两个任务，李都护可任选一个。”


    
李清展开圣旨匆匆浏览一遍，上面明明写得清清楚楚，他为东路军主帅，可高仙芝还要自己任选一个，这是什么意思？李清一转念，立刻明白过来，他是想让自己选西路军，将进攻朅师国让给他，难道这就是他向自己示软的目的么？


    
东路军还是西路军李清并不在意，但高仙芝如此渴望去吐火罗，不趁机捞取一点利息，他李清岂能轻易答应。


    
李清沉吟了一下，问道：“若我们都出征，粮草供应由谁负责？”


    
“可由判官刘单，他曾是封常清得力手下，颇为干练，能担此任。”高仙芝知道李清是担心由康怀顺负责后勤，会不利于他的进军，便先一步替他解除了后顾之忧。


    
“我有一幕僚，名叫张继，也有些能力，能否命他为副，协助刘判官共理军务？”这是李清开出的第一单，试探高仙芝，若他痛快答应，那他真正的条件便会拿出来。


    
果然，高仙芝求功心切，便毫无犹豫地答应下来，“我可任命他为仓曹参军事、甲杖使，以协助刘单。”


    
李清见他答应痛快，知道他极想领军入吐火罗，便淡淡笑道：“为将之道，在于赏罚分明，立功者升、落伍者降，我既为一军统帅，自然要有权升赏将士，可惜我只为副职，无此权力，大帅可能从权，授我赏罚之权？”


    
这才是李清真正想要的权力，每逢大战结束，朝廷都要对立功将士进行封赏，或赐予勋官钱物，一般都根据行军司马记录论赏；


    
但提拔军官，流程便稍稍复杂，一般节度使可以自行任命，但需要上报兵部核准，六品以上还要报丞相甚至皇帝陛下准许，再授予爵位或散官之衔，李清想要的，就是这个自行任命权，他想靠这次战役提拔他的一些心腹。


    
一般而言，他是沙州都督，也有一定任命权，只是品阶太低，哪能和安西大都护的权力相比。


    
李清见高仙芝沉吟不语，便一锤定音道：“若大帅同意，我愿请缨领军西进，重走大帅当年走过的路。”


    
这就是他的最后表态，只此一个条件，若答应，他便和高仙芝交换任务。


    
高仙芝低头思考了半天，方才盯着李清缓缓道：“我最多给你二十个名额，而且只限于在豆卢军，你可答应？”


    
他也知道，这个口子一开将后患无穷，但东路军的诱惑又让他无法舍弃，所以只要李清答应再让一步，不要将手伸进他的衙军来，他便可做个顺水人情，将豆卢军完全交给李清。


    
这里面可能唯一失意的就是豆卢军目前的主将白孝德，他是王忠嗣提拔，名义上是豆卢军的副都督，但都督一直是王忠嗣兼任，他实际上掌握了豆卢军的实权，可是此战以后，豆卢军就将完全被李清所掌握。


    
李清伸出一只手，微微笑道：“那我祝大帅东进顺利，早日拿下朅师国！”


    
高仙芝见他答应，不禁大喜，也伸出手和他猛击一掌，道：“李都护此去小勃津可率豆卢军为主力，我再命席元庆率二千精锐听你调遣，一共五千人，也祝你旗开得胜，早日抵达小勃津。”


    
这就是谈判，彼此都能得到各自所需，却又不伤害到对方的利益，至于损失，就由第三方来承担。


    
天宝八年八月中，两支大唐的军队同时从疏勒出发，一支由安西大都护高仙芝为主将，率军八千向东越过葛罗岭、渡过乌浒河，进入吐火罗境内，而另一支军由安西副都护李清为主将，率三千豆卢军和两千安西军，越过葱岭向小勃津开去。

第二九三章 艰难的行军


    
剑头利如芒，恒持照眼光。铁骑追骁虏，金羁讨黠羌。高秋八九月，胡地早风霜。男儿不惜死，破胆与君尝。……


    
天宝八年十月，大唐中原已经朔风劲起，充满凉意的秋风横扫大地，落叶被卷走，大地一片苍凉；到了西域，风变得更加刺骨，尤其是早晚，厚厚的皮袄已经难以抵挡寒气。


    
但到了疏勒以南，约千里外的婆勒川地区，这里已是冰雪的世界，一眼望去，皑皑的白雪掩盖着大地，大块黑黝黝的巨石突兀在河两岸，在昏黑的光线下俨如狰狞的怪兽，巨石下的土地没有被冰雪覆盖，却显得贫瘠而荒凉，没有半点生机，一切都在严寒中凝固了。


    
血红的太阳渐渐地落山了，黑夜即将降临，蓝色的夜影笼罩着雪谷和山坡，可耸入云端的山峰顶端却在最后一抹残阳的映照下，变成了瑰丽的玫瑰色，象梦幻的花朵在天际闪烁着耀眼的光焰。


    
这里是兴都库什山脉的北麓，喷赤河的河面已经结冰，象一条玉带缠绕在雪峰深谷之间，这时，河面上远远出现一群小黑点，在缓慢地移动，或许是参照物过于巨大的原因，让我们俯冲千丈而下，这群小黑点蓦地变大了，这竟然是一支军队，一支约五千人的唐军。


    
他们无论马还是人都一样的骨瘦如柴，脸上显示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双眼无神地盯着前方，脚下在本能地、机械性的移动，尽管他们已经疲惫不堪，但大唐军旗依然笔直树立，在夜风中猎猎飘扬。


    
他们便是从疏勒出发的大唐东路军，穿越葛罗岭、再向南横跨葱岭，在葱岭守捉得到短暂的休整后，再向南行军，在路上他们几乎度过了整个秋季，整整五十天的时间，他才走了八百里，由此可见行军的艰难。


    
这时，一匹马沿着河岸飞驰而来，马上是一名品衔颇高的军官，他便是李清的副将，疏勒捉守使席元庆，他年纪约三十出头，身材不大，很瘦，但骨架宽大，脸上棱角分明，嘴角绷成了直线，眼睛里终年难见一丝笑意，一看便是那种极坚持原则之人。


    
看得出他也很疲惫，但他依然强打精神向冰面上高声呼喊：“李都护，前面二十里外就是连云堡了，我们等一下探子的消息吧！”


    
声音逆风而行，连声线都仿佛被冻住了，席元庆连喊三声，李清才终于听见，他一扬手，队伍停了下来，和士兵们一样，五十天的行军，李清已经完全变了个人，强烈的紫外线使他的皮肤变得粗糙而黝黑，他也瘦成了一把骨头，缺乏睡眠的眼里布满了红线，乱蓬蓬的胡子已经很久没有梳理，在寒风中凝成了冰坨，可他总是乐观而充满精力，让士兵们觉得，疲劳、艰苦、饥饿、淋雨、冷冻都不能将他制服。


    
作为东路军的主帅，李清没有任何特殊，和士兵们睡一样的毡毯，一样的干粮就着雪水咽下，士兵们默默地看在眼里，谁也无法将他与曾经的户部侍郎联系起来，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他的坚韧与顽强、他的朴实与乐观终于赢得了士兵们衷心的拥戴。


    
李清抬头看了看周围环境，这里河谷开阔，两边是陡峭的悬崖，就算从悬崖上滚巨石下来，也伤不了他们，不可能有什么埋伏。


    
“大家到岸上休息一下吧！”李清随即命令道，声音虽低，却不容抗拒，命令一个接一个地向后传达下去，士兵们纷纷离开冰面，回到岸上，大家都累坏了，扔下行李，一屁股就坐在冰雪上，有的士兵解开酒壶，灌下一大口酒御寒，也有的士兵脱下厚厚的军靴，拼命地揉搓已经冻得溃烂的脚。


    
李清坐在一块石头上，用匕首的柄敲打自己冻得梆梆硬的胡子，很快便敲下两片冰来，他使劲地揉了揉，胡子这才变软了。


    
这时，席元庆走过来，手指一块外形颇似巨象的大石，感慨道：“前年大帅从此经过时也是晚上，以为它怪兽，便一箭射之，现在想起来就仿佛昨日之事。”


    
李清拍拍他的肩膀，身子挪了挪，让他坐在自己身旁，望着远方皑皑的雪山，微微笑道：“席将军，我听一些老兵说，过了连云堡，上面的路更加艰难，当年你们险些下不去。”


    
席元庆点了点头，“是的，尤其是过坦驹岭时，士兵们都惧怕不肯下，大帅便派人先走一步，再扮作阿弩越城人前来迎接，士兵们这才肯下去。”说着，他眼中充满了骄傲，仿佛陷入沉思之中。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先去连云堡探路的段秀实带着十几个斥候回来了，他翻身下马，疾步走到李清身边禀报道：“都督，连云堡尚有守军一百，都是我大唐士兵。”


    
“才一百人？”李清微微有些惊讶，“不是说有六百守军吗？还有五百人哪里去了？”


    
“回都督的话，末将听说阿弩越城出事了，士兵们都去支援了。”


    
“什么？阿弩越城出事了！”李清霍地站起来，他立刻意识到，朝廷所担心之事终于发生，吐蕃人和朅师国人里外勾结，终于对小勃津下手了。


    
“传我的命令，全军立刻出发！”


    
命令既下，河岸上刚刚歇息的唐军纷纷手忙脚地收拾东西，有的连袜子也来不及穿，胡乱套上靴子，便跟着队伍奔跑起来。


    
一个时辰后，这支长途跋涉的东路军终于抵达了小勃津的要塞连云堡，连云堡三面悬崖，又有喷赤河倚为屏障，战略地位极为重要，就仿佛陇右的石堡城。


    
拿下连云堡，便是打开了小勃律的大门，当年这里曾驻扎吐蕃军近万人拱卫，高仙芝夜渡喷赤河，突然向敌军发起猛攻，由于轻敌，吐蕃军对从天而降的唐军措手不及，就在攻打连云堡的战役中，陌刀将李嗣业身先示卒，勇猛无比，率先杀开一条血路，登上了城头，他也由此立下大功，一跃升为四镇兵马使。


    
守连云堡的主将已经率军去支援阿弩越城的唐军，现在守连云堡是一名姓赵的戍副，手下只有一百名唐军，对于大军的到来，连云堡唐军们喜极而泣、欢呼雀跃，大开城门迎接李清大军。


    
“卑职参见李都护！”赵戍副是第一次见到李清，但先来探路的唐军早告诉他，这可是安西的副帅，第二号人物。


    
李清却脸一沉，马鞭指着他道：“我来问你，阿弩越城发生了何事？为何不派人去疏勒禀报！”


    
那戍副一愣，立刻回禀道：“阿弩越城那边具体发生了何事我也不清楚，只听说是吐蕃人又重新杀来，但卑职早在三个月前便派了两名军士回疏勒报告，难道李都护没有见到他们吗？”


    
李清确实没有见到报信之人，想来是路途艰难，已在半路出事了，既然对方已经派人报信，那也就不必责怪他，便点了头道：“你可多烧一点热水，大军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就出发。”


    
……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从连云堡到小勃津要横跨兴都库什山，这里云峰高耸、空气稀薄，万丈冰川一眼看不见边际，唯一可以通行的地方叫坦驹岭，地势险要，路途极为狭窄，这里冰丘起伏，冰塔林立，冰崖似墙，裂缝如网，要紧靠悬崖峭壁而行，寒风凛冽，更使人站立不稳，稍不留神就要跌下万丈冰缝。


    
后世英国探险家斯坦因勘察了高仙芝穿越坦驹岭的路线后，叹道：“中国曾有一位勇敢的将军，行军所经，惊险困难，比起欧洲名将，从汉尼拔，到拿破仑，到苏沃洛夫，他们之越阿尔卑斯山，真不知超过若干倍。”


    
天刚蒙蒙亮，五千唐军稍稍整顿，留下近一千病弱之军以及大部的马匹、粮草辎重，大军揣干粮轻装而行，穿过苏瓦那河谷，中午时分，大军抵达了坦驹岭的入口，地势立刻变得陡峭起来，队伍行军速度立刻变得缓慢起来，这并没有命令，而是士兵们本能地一种反应，大家呆望着前方，边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席元庆带的两千安西军大都参加过天宝六年的小勃津之战，有一点经验，而豆卢军却是第一次进行如此艰苦卓绝的行军，远远望去，看不见山色，到处是白色晶莹的冰川，看不见冰川有多高，更看不见路在哪里？


    
但军令已下，四千军只得鼓足勇气逶迤向上，在巨大的白色冰盖上犹为显眼，席元庆为先锋，走在最前面，李清走在中军，大军艰难跋涉，没有一个人说话，稀薄的空气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战马更是可怜，它们蹄上绑着草索，身上负有兵器，在士兵拼命拉拽下，不停打着响鼻，喷出一股股的白气。


    
忽然，一匹马脚下打滑，骤然摔倒，连同拉他的两名士兵，一起跌下了万丈冰崖，惨叫狂嘶声不绝于耳，渐渐地，声音消失了，人马都不见了踪影。


    
所有的士兵和将领都仿佛变成了冰雕，一动也不动，他们脸色苍白，身上的血仿佛比冰还要寒冷，不少人的眼中都露出了惧意，任凭凛冽的寒风刮扫他们的脸庞，人的生命在此时竟显得如此脆弱、渺小。


    
李清为死去的战士默哀，他心中长长地叹了口气，挺直了身子严厉地命令道：“军令既下，再无回头之理，不得停留，继续向前！”大军再次启动，艰难地向上攀登而去。


    
“都督！你、你为何不选择攻打朅师国？”南霁云终于赶上李清，带着一丝埋怨，气喘吁吁问道，他的两只脚在过葱岭时生了严重的冻疮，本来李清命他在连云堡休息，但他死活不肯，一定要随军进小勃津。


    
南霁云的诘问让李清无法回答，这是他与高仙芝的一个秘密交易，他答应过高仙芝，不能将它透露给任何人。


    
他停下脚步，均匀了一下呼吸，才徐徐答道：“霁云，这件事我不想找借口骗你，我只告诉你，这是我与高仙芝之间达成的妥协，具体内容你就别问了。”


    
“我只怕你在京中太顺利，到安西后会小看了高仙芝。”南霁云轻轻地回了他一句，便加快速度向前疾行，很快便消失在队伍之中。


    
“小看高仙芝？”李清望着南霁云的背影，他忽然回头向荔非守瑜看去，见他向自己尴尬一笑，李清立刻明白过来，这两个神箭手天天在一起切磋箭术，定是在切磋之余，荔非守瑜将自己的底牌都泄露给了南霁云，并不是他不相信南霁云，相反，李清还在成都望江酒楼当东主时便结识了他，一直到后来的南诏之行，自己到沙州后又将他调来。


    
但有些事情并不是关系好就必须说的，至少得需要个合适的时机，比如段秀实，自己贬他再用他，在龟兹城外安慰他，这就是时机，段秀实也就很轻易地和自己合拍，而南霁云心高气傲，若不选择一个好时机，仓促让他知道，一但他有了先入为主的想法，再改就难了。


    
还好，听他的口气，算是站在自己这一边，李清苦笑一下，他向西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西斜，一天就快过去了。


    
此时队伍已经越过第一道冰盖，在晶莹剔透的冰道里穿行，不时可以看见厚厚的冰壁里有人的痕迹，这些都是天宝六年一些唐军的遗体，经过一处冰丘时，不少士兵都停下了脚步，躬身默哀，只见一个少年唐军被冻在冰壁中，仿佛透明橱窗里的模特儿，他蜷缩着身子，表情安详，似乎睡着了，虽然过了两年，但面目依旧栩栩如生，李清的鼻腔忽然火辣辣地被呛了一下，他的眼眶有些湿润，不忍再看，扭头快步走了过去。


    
天色渐渐到了黄昏，整个冰川都变得金光闪闪，仿佛是死神的微笑，李清心中开始有些着急起来，天黑前若走不出冰川，他们都非冻死在这里不可。


    
就在这时，一名军士从前面赶来禀报：“启禀副帅，席将军在前方已找到一处宿营地，请副帅赶快过去。”


    
……


    
四天后，唐军终于穿过了险峻的坦驹岭，冰川下是起伏断错的高原，茂密的灌木丛、一望无际的黑松林、常绿阔叶林，一层一层，依次呈带状向下铺延，娑夷河在深谷涧里穿流奔腾。


    
“李都护请看，那里便是阿弩越城。”


    
李清顺着席元庆手指方向望去，只见在遥远的南方，在娑夷河的西岸，依稀可以看见城墙和堡垒的痕迹。


    
“到了！终于到了！”跋涉了五十余天的唐军们再也忍不住，互相拥抱着欢呼起来。


    
“走！大家跟我下山。”李清高声大笑一声，带领看到了希望的士兵们走过最后一道冰川，向山下奔去。


    
……

第二九四章 夺取小勃津


    
小勃津和大勃津原本是一国，即今天的克什米尔地区，后因吐蕃人的入侵而分裂，一部分亲唐的勃津贵族迁到西北成立新的勃津国，这就是小勃津国，小勃津国王一直臣服于大唐，曾尊称李隆基为父。


    
小勃津的战略地位极为重要，吐蕃一度占领安西四镇，但在则天皇帝时被大唐重新夺回，失去了对丝绸之路控制的吐蕃人并不甘心，为避开唐军锋芒，吐蕃人决定开辟新路，绕出大勃律，经小勃律入护密道（今阿富汗瓦罕走廊），切断通往东、西两地的丝路，开元十年，吐蕃人从大勃津出兵攻占了小勃津，控制了吐火罗地区的二十余国。


    
随即大唐北庭节度使张孝嵩命疏勒军副使张思礼率四千胡军进击吐蕃军，他们日夜兼程、倍道前进，越过葱岭，穿过婆勒川谷地，抵达小勃津境，与前来接应的小勃律军队南北夹击吐蕃军，吐蕃军大败，被杀被俘达上万人，这却比高仙芝早了二十余年。


    
开元二十五年，突骑施人作乱西域，吐蕃人趁大唐无暇南顾，再次出兵攻占小勃津，切断了南丝绸之路，后唐廷多次征讨皆失利，一直到天宝六年的小勃津之战。


    
自天宝六年拿下小勃津后，高仙芝在小勃津重建绥远军，任命原疏勒守捉使赵崇玼为绥远军兵马使，率二千军驻守阿弩越城，但由于朅师国在年初投降吐蕃，唐军的补给线路被截断，生活日益困苦，士兵多病，战力低下，八月，朅师国军进军小勃津，围困了阿弩越城，又派人在娑夷河谷修建新的藤桥，至今已二个多月。


    
一轮血红的太阳慢慢从云海中升起，新的一天来临了，但对阿弩越城的唐军却是坠入黑暗的一天，今天娑夷河上的藤桥将修建完成，在河谷的对面是密如蚁群的吐蕃人，少说也有上万。


    
城中的粮食早已经吃完，战马也屠宰至尽，几个月的围困，唐军已经伤病累累，能战斗的士兵仅一千二百余人，这还包括越过坦驹岭赶来援助的五百连云堡守军，而他们面对的是一万气势凶猛的朅师国军，全靠险要的地势才勉强守住阿弩越城。


    
城中的居民在朅师国人赶来之前大多已散逃到各地，只剩下国王和少数贵族以及数千老弱百姓，空荡荡的街道和房屋在寒风显得异常凄凉，城墙上，士兵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呆呆地注视着一条长长的藤桥在娑夷河上拉起，他们似乎听到了对岸吐蕃人狼一般的嗷叫声。


    
“赵将军，你说大帅会派人援军来吗？”副将贺娄余润忧心忡忡，眼看吐蕃人要杀来了，他极为担心的士气，在数以万计的吐蕃军攻来之时，士兵的战斗意志恐怕会崩溃。


    
朅师国军攻城手段薄弱，几乎没有什么攻城武器，所以这两个月来他们并不大举进攻，只在城外挖掘一条条壕沟，防止城中的唐军杀出破坏藤桥。


    
赵崇玼约四十岁，他身材细高，面皮焦黄、长有一只鹰钩鼻，显得多疑而难断大事，事实上他已经后悔了，他已经看出朅师国军人数虽多，但战力并不强，甚至还是一支弱旅，他们的目的也并非是来进攻，而是将自己困住，从而修复跨越娑夷河上桥，若一开始时自己就毫不犹豫和他们狠拼一场，未必会输。


    
而现在，城外的壕沟已经挖了三条，再冲出去也无济于事，赵崇玼懊恼地叹了口气，转头向坦驹岭方向看去，声音颤抖地道：“大帅应该已经得到消息，援军正向我们开来！”可从龟兹到这里，路途少说也要八、九十天，还要准备，最快也要春天了。


    
他身边所有士兵都听出他微弱声调，这说明他自己都已经没有了信心，一时间，谁也没有再说话，只听见头顶上的苍鹰在尖利的鸣叫。


    
“将军，吐蕃军！吐蕃军来了！”


    
一名士兵忽然指着藤桥，惊惧地叫了起来，众人一齐向南面望去，心都一下子沉入了万丈深渊。


    
只见一队又粗又长的吐蕃军队伍开始出现在藤桥上，仿佛是一条没有尽头的巨蛇，身子在不停的蠕动、拉长，在对岸，密密麻麻的吐蕃军依然在不断地增加，少说也有三万人。


    
他们喊着低沉的口号，皮鼓声有节奏地敲击，杀气在娑夷河上回荡，令人所有的唐军士兵们感到绝望，饥饿、伤病一直折磨着这些远离故国的战士，而现在，最后的希望在他们心中也断绝了，甚至有人捂着脸低声饮泣起来。


    
忽然，在阿弩越城的西北方向，一声嘹亮的号角声在山谷里吹响，仿佛公鸡破晓的啼叫，那声音尖利而清脆，被死亡笼罩的阿弩越城的上空，希望终于降临了。


    
号声！号声！阵阵号声在黑黝黝的山谷中激荡，勇猛唐军士兵骤然从山谷杀出，他们俨如一条黑色的巨龙，又如同决堤的洪水，咆哮、奔腾，杀气席卷整个大地，连兴都库什山也为之颤抖、变色。


    
阿弩越城上的唐军惊呆了、朅师军惊呆了，甚至连过桥到一半的吐蕃军也哑了口，不知所措地停住了脚步，是进！还是退？新修的藤桥开始不安地扭动起来。


    
但唐军却没有任何迟疑，他们的目标直奔新修的藤桥，那里也是朅师人用重军防护的地方，李清的大军在昨日便抵达了阿弩越城，但他没有立即出击，他在寻找最佳的战机，奔波千里的虎没有吃到肉是绝不甘心的，他不屑于软弱的朅师人，他要重温往日沙州的辉煌，他要让吐蕃军饮恨在娑夷河谷，不管它是一万人还是十万人。


    
在犀利的唐军精锐面前，朅师人骨子里对大唐的恐惧开始发作了，他们两腿发软，战战兢兢地迎战，但在他们眼前迎面而来的是排列整齐人墙，一把把雪亮陌刀在他们眼前翻飞，人数虽然只有数百，但气势如山倒，血肉、断肢瞬间在空中飞舞，哀嚎声、歇斯底里的恐惧叫喊。


    
这是李清特地带来的五百陌刀手，由豆卢军的陌刀将田珍和荔非元礼率领，他们是一只铁拳，在攻坚时将发挥特殊的作用，荔非元礼在去年重返豆卢军，但他一直不得白孝德的重用，憋屈了近两年，一直到李清回来，此刻，他象一头狂暴的猛虎，在朅师军中劈开了一条血路，直冲上藤桥，他凶恶无比的相貌和残暴地屠杀，令人敌人心颤胆寒。


    
部署在桥头的朅师军约三千人，大多是步兵，由于吐蕃人开始渡桥，大部分朅师军已经撤回到大营，开始做进攻阿弩越城的准备，此时还剩一千人左右，这就是李清所等的最佳战机。


    
唐军的突然杀出令留守在桥头的朅师军措手不及，加之百年来对大唐臣服形成的怯弱，就俨如背主的家奴，在威严的主人面前，等不到大营的主力过来援助，他们心理在瞬间便崩溃了，他们丢盔卸甲、丢掉兵器向大营溃逃。


    
李清并不在意朅师人，他的重点是吐蕃军，此时，被激发出杀性的吐蕃人即将冲到桥头，最近的离桥头已不足二十步，已经可以看见他们血红的眼睛，可以听见含糊不清地疯狂的叫喊，拆桥已经来不及了。


    
“陌刀手堵住！弓弩手上！”


    
“刀盾军护外围！”


    
命令简短而急促，但唐军立刻随命令迅速地变化阵势，动作干净整齐、准确到位，和中原的府兵不同，安西（包括豆卢军）的士兵大多是世袭的军户，也就是职业军人，他们远比普通的士兵训练有素，加上装备精良，所以安西的兵力虽不多，却能称雄西域，就是这个缘故。


    
随着李清的一道道命令，五百陌刀手迎敌而上，堵死了吐蕃军唯一的通道。


    
‘蓬！’地一声，两支军队猛烈相撞，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漫天的血雾，藤桥剧烈的摇晃起来，不时有人被杀跌下山涧，惨叫声在山谷中回荡，显然地形对唐军更加有利，二里长的藤桥上已经密密麻麻挤满了吐蕃军，他们在对岸的总兵力达到三万人，而唐军只有数千人，只要能冲上岸，那胜利就属于他们。


    
但现在的情形绝不是人数多就能取胜，路只有窄窄的一丈宽，最多只能容五人并肩通过，尽管他们野性发作，尽管他们的怒火要熔化一切，可惜他们对面是大唐最凶猛的军种陌刀军，重铠、长刀，是吐蕃人长剑所无法匹敌。


    
更要命是分布在两旁的一千弓弩手，他们有世界上最先进的弓箭，尤其是专门针对吐蕃人锁子甲而设计透甲箭更为犀利。


    
南霁云在左、荔非守瑜在右，两人仿佛竞赛一般，各领五百军控弓发箭，千弓同张，万箭齐发，霎时之间，矢如雨注，箭若飞蝗，就算吐蕃人用盾牌左右护卫也难以抵挡残酷的锋镝噬血，百步内，几轮箭后藤桥上便空无一人，后面的吐蕃军无不魂飞魄散，掉头便跑，但已经来不及了，唐军砍断了藤桥，随着藤桥下坠，数百名吐蕃士兵最终没有能逃回对岸，全部丧身娑夷河。


    
随着藤桥被再次砍断，战争天平迅速倒向唐军，不等阿弩越城内的唐军出来夹击，李清的东路军便已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将朅师国军杀得大败而逃，此一战，杀死朅师国军五千余人，俘虏三千人，只有不到千人逃回朅师国，而唐军仅损失二百余人，可谓战绩辉煌。


    
近午时分，阿弩越城外一片寂静，李清站在一座小山冈上扫视战场，唐军有的在清点物资、有的在救助伤员，一队一队的俘虏从山冈下垂头丧气走过。


    
“都督，你找我吗？”荔非守瑜听见李清召唤，大步走上了山冈。


    
李清见他满脸兴奋，不由微微一笑，问道：“我想听听你的意见，这小勃津如何善后？”


    
荔非守瑜一愣，似乎没有明白李清的意思，他们是来救援这里的驻军，和善后并无关系，李清见他不理解，便又笑着补充道：“你忘记我来西域前是怎么对你说的吗？”


    
荔非守瑜恍然大悟，李清说的善后是指如何处置小勃津，他望着刚刚打开的城门，有几个人正朝这边走来，似乎是唐军驻扎在这里的主将，荔非守瑜心念转得飞快，他立刻明白了李清的意思，他是想让自己留在小勃津，荔非守瑜立刻躬身施礼道：“属下任凭都督吩咐！”


    
荔非守瑜猜得不错，李清是决定让他留驻小勃津，小勃津的战略地位极为重要，一旦控制此地，不仅吐蕃人无法染指西域，而且还控制了吐火罗周围的二十几个小国以及丝绸之路南线，这对李清将来的发展是垫下了一块坚实的基石，所以他早有预谋，在和高仙芝谈判之时，便决定取下此地。


    
而荔非守瑜跟自己多年，对自己忠心耿耿，做事稳重且精明能干，由他来替自己管理此地，是最合适不过，至于高仙芝的反弹，李清自有对策。


    
李清捏了捏他的肩膀，略带歉意地笑道：“当年你们兄弟毅然跟我，最后却只当了我的家将，但你们都毫无怨言，对此我一直内疚于心，总想有机会好好补偿你们，这次我问高仙芝要到了任命权，就是为此准备，守瑜，从现在起，你就是绥远军兵马使，替我牢牢控制住小勃津。”


    
荔非守瑜大喜，绥远军兵马使至少也能补为昭武校尉，这还是其次，更重要是此次任命也就说明他是李清的头号心腹，随着他的飞黄腾达，自己的前途也不可限量，‘自己早就说过，敢将吐蕃赞普杀了的人，将来绝非池中之物。’荔非守瑜暗暗赞叹一声，立刻拱手道：“请都督放心，属下决不会让吐蕃人越过小勃津半步！”


    
这时，赵崇玼和贺娄余润已经走上山冈，他是第一次见到李清，却久闻他的大名，不敢怠慢，赵崇玼上前一步半跪行一军礼，“末将绥远军兵马使赵崇玼参见李都护！”


    
李清没有笑容，他瞥了赵崇玼一眼，冷冷道：“赵崇玼，你可知罪？”


    
赵崇玼心中打了个突，立刻道：“末将不知，请李都护明示！”


    
李清背着手从他面前走过，斜眼瞅了瞅他，轻哼一声道：“我现在不是以副都护的身份和你说话，而是以朝廷御史大夫的身份，你可明白？”


    
赵崇玼的脸刷地变得惨白，御史大夫虽然只是挂名，但也有弹劾权，甚至不需要什么证据，闻风便可断案，更要紧是李清拿出这个身份，摆明了不受高仙芝节制，让他无法以高仙芝为挡箭牌。


    
“末将不敢，但李御史要将末将定罪，至少也要拿出罪名来，否则何以服众！”


    
“罪名？”


    
李清冷笑一声道：“拒城不战，任由吐蕃入境，这可是罪名？”


    
“这～”赵崇玼无话可说了，他确实末出城一战，眼睁睁地看藤桥修好，若不是今天援军来，小勃津就完了。


    
这时，旁边的贺娄余润上前替他辩解道：“御史大人，非我们不肯出战，实在伤病太多，能战者不到千人，如何能抵敌万人之军，与其失利丢城，还不如固守城池、等待援军，请大人明鉴！”


    
“贺娄将军，不战怎么知道自己不行？若你们一战而败，退守城池，我不怪你们，但你们一战没有，若不是我及时赶到，几万吐蕃军就将入境，这责任谁来承担？”


    
他走到赵崇玼面前，点了点头道：“或许你有苦衷，或许高大帅会替你承担责任，所以我现在也不罢你官，但你确实不适合再守阿弩越城，回龟兹去向高大帅述职吧！我需要听高大帅的解释，再做决定！”


    
赵崇玼见李清让了一步，他轻轻松了口气，急忙站起身躬身谢道：“末将遵令！”


    
李清又瞥了贺娄余润一眼，道：“高大帅现在应在朅师国，你也陪同赵将军一起去，防止他一面之词，阿弩越城就暂时由我来收拾残局！”


    
“末将遵令！”


    
贺娄余润是胡人将领，他不象赵崇玼是高仙芝的心腹，可以拿高仙芝出来说话，他不行，而李清是安西副帅，在这里，他的话便是命令，贺娄余润不敢不从。


    
既将二人打发走，李清又唤来荔非守瑜对他低声道：“高仙芝不会甘心我独占小勃津，必然会派人来做你的副将，我留一些老兵给你，等我走后，绥远军的军官你全部给我撤换掉。”


    
……

第二九五章 对手


    
休整三日后，李清挥师西进，胜利后的唐军士气高昂，行军气势如宏，仅四天便进入朅师国境内，这一带山势险峻，地形复杂，雪山融水孕育了大小河流，在莽莽的高原上冲出道道深谷，兴都库什山阻挡住了南下的寒流，也由此形成了植物的多样性，皑皑的雪山上寸草难生，可到了高原，便随处可见大片墨绿色的针叶林，再到深谷，气候温暖湿润，植物也随之茂盛浓绿，丝毫感受不到现已是寒冷的十月。


    
这时斥候回来报告，高仙芝的西路军尚未抵达朅师国，李清当即命令士兵扎营休息，等待命令，李清的驻营地在一片宽阔的山谷中，宽阔的河床流淌着涓涓细流，数百顶帐篷延绵数里。


    
夜渐渐深了，劳累一天的将士早早地入睡，周围只有哨兵在巡逻，山崖上定时有暗哨的火光亮起，表示平安无事，李清的军帐位于中部，外形和其他营帐并无区别，但帐前站有几个亲兵，表示帐中之人的特殊，此刻大营里一片寂静，惟有这顶帐里还飘散着灯光。


    
帐内，李清挺直了腰在案前疾书，所谓桌案，不过是两块平整的大石堆叠罢了，李清写的是家书，他的箱子里已经积了十几封，无法寄出，只是在信中寄托自己对远方亲人的思念。


    
此刻，他在考虑自己儿子的名字，在他离京前李隆基曾半开玩笑赐名‘卓’，卓就是拙，言外之意，他李清过于‘敏’了，卓就卓吧！若不给李隆基面子，他也不会给自己面子，李清微微一笑，在信上端端整整写下了‘卓’字，叠好信，他小心翼翼放进箱笼，或许等他回国时，妻子早已经到了沙州。


    
“什么人？”外面传来亲兵低低地喝问声。


    
“是我，我有要事找都督！”这是段秀实的声音，这个与自己同龄的进士军人，想必又有什么‘高见’了。


    
李清笑了笑道：“让他进来吧！”


    
帐帘一挑，段秀实大步走进来，看得出，他也是为某事辗转反侧、无法入睡而来，他走到李清抱拳施礼道：“末将参见都督。”


    
“怎么？升了职，便睡不着觉了？”


    
李清莞尔一笑，手指了指旁边一块方石道：“坐吧！这么晚来找我，可有什么事？”


    
段秀实坐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帐外，方低低声道：“既然都督有心取小勃津，为何不一鼓作气拿下朅师，独取这份大功，让朝廷看看，都督完全有能力取高帅而代之。”


    
这个想法并不出彩，今天连荔非元礼都对他止步不前，白白放弃一个大功而感到疑惑不解，想段秀实是明经科进士，见识应不是荔非元礼莽夫所能比，李清知道他还有话未尽，便笑而不语，等他再说下去。


    
果然，段秀实见李清并不故作虚伪斥责自己，心中信心大增，又继续道：“昔日汉高祖与项羽相约，先取关中者为王，但高祖先至而不取，非是不想，只因彼此实力相差太大，一时之忍罢了，但今天却不同，都督原本是朝廷重臣，若是左迁安西，顶多为一长史而已，绝不会再兼沙州都督，更不会独掌东路军，由此可见皇上对都督的信任，再看高帅在天宝六年便有监军左右，这两年他日益骄横，连西域各国送他的‘山地王’，也是笑而纳之，难道朝廷会不知？难道皇上会不忌？所以属下大胆推测，皇上将都督重派西域的真正目的，就是想有朝一日取代高帅之职，既如此，为何不利用这次机会，让皇上看看都督的才能？”


    
段秀实一口气说完，脸胀得通红，他注视着这个年轻的统帅，眼中充满希望与激情，或许是同龄，他们的心更容易产生共鸣；或许是同龄，在他眼里李清不仅是主帅，更是他的朋友、他的兄长。


    
李清默默无语，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感动，他感受到了段秀实的真挚之情，在险风恶浪的宦海中、在尔虞我诈的官场里，这份真挚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到了。


    
但多年的官场生涯已经将他的棱角磨平，他的感情再不轻易外露，他目光收回，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段秀实的肩膀，只淡淡一笑。


    
段秀实的建议从眼前来看确实是可行的，李隆基本来就命他为西路军主帅，他在小勃津击溃朅师国军主力，完全可以以追击穷寇的借口一举荡平朅师国，高仙芝也无话可说，但是，李清谋算的是大局，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争功。


    
对付官场对手，若一味争强好胜，图一时之快而逞匹夫之勇，那是落了下乘，如初入道时的杨国忠，吃了大亏后才慢慢醒悟。


    
而壁垒分明，非黑即白，做事心黑手狠，凡事不留余地，这样的手段也只算是中乘，如大理寺卿吉温和御史中丞王珙，与他们为敌的人，没有一个不恨之入骨。


    
真正高明的官场手段，永远是和风细雨，在不知不觉中部署，环环相扣，使对手一旦踏入，便无力摆脱，且也不须自己出面，手段是借刀杀人、请君入瓮；步骤却是可进可退，进既要置对方于死地，退又可以化敌为友，这就如李林甫和李清的关系，斗了这么多年，却从未撕破脸皮，最后竟能握手言和。


    
段秀实虽有一点见识，但他的境界却落到了中乘，与高仙芝兵戈相见，或许这也是历史上段秀实一生的弱点，过于刚烈，最后他也是死在这个致命的弱点上，当然，这并不是贬低他的气节，他义节千古，可在政治效果上他却是白白牺牲了。


    
此时的段秀实三十有一，热血激昂，正是充满理想与抱负之时，但在权谋手段上他又怎么能和被李林甫引为平生最大劲敌的李清相比。


    
李清走到段秀实的身后，过了半晌才对他缓缓答道：“成功，你的心意我明白，我也很感激，但此事我胸中已有谋算，事情不能急，得一步一步来，关键要把握住火候，布局必须要放得长远。”


    
说到此，李清背着手慢慢转过身，头略略昂起，注视着远方黝黑的群山，傲然地说道：“不妨坦率地告诉你，我压根就没有将高仙芝放在眼里，我的目标还在长安……”


    
……


    
十日后，高仙芝大军压境，早已在小勃津丧失全部精锐的朅师国再无力抵抗，国王勃特没袒露上身，亲自到高仙芝帐前请罪，接到消息的李清立刻下令起兵，向朅师国的都城进发。


    
和李清一样，两个多月的艰难跋涉，高仙芝也变得憔悴不堪，作为唐军最高统帅，作为征服者，高仙芝接受了国王恳请，住进富丽堂皇的朅师国王宫，而国王勃特没却没有得到赦免，他立刻被赶下王位，沦为阶下囚，将被押到长安问罪。


    
虽然兵不血刃就占领了朅师国，但高仙芝心里并不痛快，自然是因为他的失算，朅师国的主力都去了小勃津，结果被李清全歼，这功劳薄上，他的光环便黯淡了许多，但李清还算给他留了点面子，在边境上足足等了十日，这个人情他也不得不记下。


    
此刻，这位大唐主帅阴沉着脸坐在王座上听取赵崇玼的叙述，他太想知道在小勃津所发生的一切，每一个细节都想知道。


    
“你是说，李清是在吐蕃人渡桥到一半时，才突然杀出的吗？”


    
赵崇玼是随李清一起进入的朅师国，原本说留下收拾小勃津残局的李清却忽然委派心腹驻守阿弩越城，情知上当的赵崇玼又恨又怕，一进城便寻到高仙芝告状，可高仙芝似乎并不是很将此事放在心上，而是仔细地询问战斗的细节，尤其注意李清所选的时机，这让赵崇玼着实迷惑不解。


    
“回禀大帅，是吐蕃人渡桥到一半才突然杀出，但末将以为此举颇为失策，若稍有闪失，吐蕃人一但渡过藤桥，后果不堪设想，大帅，此人胆大妄为、言而无信，应当向皇上弹劾！”


    
高仙芝却没有理他，而是背着手慢慢地在宫殿里踱步，他并非不关心李清夺了他对小勃津的控制，相反，从此事上他看出了李清对他的威胁。


    
正因为重视，所以他想了解对手，而最好的办法就是从战斗中去观察。


    
按一般人的逻辑，若事先已抵达战场就应该早早将藤桥砍断，而绝不会等到吐蕃人开始渡桥时才动手，而李清却与众不同，非要和吐蕃人拼一仗再断桥，这其中的道理何在？他知道李清绝不是好战喜功之人，否则也不会等了自己十日。


    
高仙芝不愧是百战之将，只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李清的用意，这是一种心理威慑，若早早断桥，那吐蕃人绝不会甘心，会想方设法渡过娑夷河，而在敌军面前展示唐军的强大，眼睁睁看着数百人坠入深渊，这种心理的震撼足以让所有在场吐蕃人胆寒。


    
“应该是这样！”高仙芝自言自语，“难怪王忠嗣一直褒扬他，果然是有点本事。”


    
以小见大，那李清就应该是一个胆大心细之人，千万不可掉以轻心，高仙芝立刻下了结论。


    
旁边的赵崇玼见高仙芝眉头舒展，似乎下了结论，他立刻上前一步，大声道：“大帅！末将愿重返阿弩越城，为大帅夺回小勃津控制权。”


    
“夺回来？”高仙芝瞥了他一样，冷笑道：“他当初让你离开你就离开了，却不动脑筋想一想，现在怎么夺，用刀还是用枪？你当别人是傻子吗？”


    
高仙芝长叹一声，回头对亲兵道：“去！速到城外去将李都护给我请来。”


    
亲兵刚要转身，高仙芝却又叫住他，“罢了，还是我亲自去吧！”

第二九六章 行猎


    
朅师国只是西域小国，地域狭小、人口鲜薄，他的都城也只相当于大唐内地的一个上县，仅数万人口，但它地处南丝绸之路要冲，商旅往来不绝，城内随处可见满载沉重货物的骆驼商队，今年显得尤为繁忙。


    
原因是黑衣大食阿拔斯攻占大马士革，正式成为新的哈里发，却掉头残酷镇压昔日的盟友什叶派穆斯林，战火在呼罗珊地区蔓延，也阻断了北丝绸之路，中亚地区政局的稳定和北丝绸之路被阻，也就使南丝绸之路的贸易格外兴盛起来。


    
战事平息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唐军却迟迟没有班师回朝，占领朅师国不过是为了杀鸡儆猴，大唐帝国真正的目的是要借此敲打吐火罗诸国。


    
这几日高仙芝格外忙碌，一直在观望局势的西域国王们随着吐蕃军正式撤回逻些而纷纷赶到朅师国，向大唐进贡物产、奴隶，表示重新臣服大唐。


    
清晨，这位大唐的西域总督从王宫出来，数百名亲卫前后簇拥，一群猎犬在前面带路，他们衣甲鲜明、战旗飘扬，浩浩荡荡向城外开去。


    
一个多月帝王般的生活，使高仙芝的脸颊明显变得丰腴起来，渐渐恢复了他高雅的气质，这几日身边充满了歌风颂德，高贵的国王们象狗一样匍匐在他脚下，高仙芝骄傲的头颅一旦抬起就再难以低下。


    
但有一件事却使高仙芝始终耿耿于怀，那就是驻扎在城外的李清，明明战事已经结束，可他却一直不肯离去，仿佛一个卧榻之侧打鼾的人，令他的睡眠无法香甜，所以，高仙芝决定趁这次行猎的机会，试探李清的态度。


    
和高仙芝一起行猎的，还有诸多西域小国的国王们，其中就包括曾被李清所救，出使长安的吐火罗叶护特使失密塔尔，他是前日刚刚赶来，代表叶护调停大唐与朅师国的关系，但高仙芝似乎公务繁忙，至今也没有接见他。


    
和西域各国的城市一样，朅师国的都城也缺乏规划，王宫门前便是都城的主干道，相当于长安的朱雀大街，但街道狭窄、房屋低矮，人口拥挤混杂，到处是马车、骆驼，熙熙攘攘，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


    
但高仙芝的仪仗忽然出现，使大街上顿时乱了套，打翻果铺、走失马匹，呼儿唤娘，人们纷纷躲避不迭，实在躲不了的，便匍伏在地上，头不敢仰视，一群猎犬咆哮着冲过后，大街上一片寂静，只听见‘哒！哒！’的马蹄群声在空气里有节奏的回响。


    
在一条小巷子里，站着十几个衣着华丽的人，手中牵着大群马匹，为首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中等身材，身着皮裘，头戴浑脱帽，帽沿上露出一络黄里泛红的头发，他有一双神情极冷淡的浅褐色眼睛，眼角上布着细微的白皱纹，虽然是商人打扮，但他气质高贵，显然不是普通商人。


    
在他左面则站着一名少女，高大、丰腴而又年轻，大概还不到二十岁，长着一头光滑的、栗色的头发，她的脖子上围一条火红的狐狸皮，没有一丝杂色，身上则穿着一袭用蜀锦裁成的金色长裙，裙摆镶着银丝，外面套一件白色短衣，脖子和脸上皮肤白嫩得令人眩目，她的嘴和鼻子仿佛希腊艺术大师的杰作，完美得不带一点瑕疵，她也有一双湛蓝色的眼睛，仿佛冰山里的两潭湖泊，她无疑是一个美貌得让人窒息的少女。


    
但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目光，在凝视的片刻，骄傲、固执、圣洁，都从这双湛蓝的眼睛里流露无遗，令人不敢直视。


    
“主人，咱们先回去吧！高仙芝今天似乎没有时间。”身后一名管家模样的老仆向那中年男子恭敬地劝道。


    
中年人点了点头，正要率人离开，可他旁边的少女却望着满地匍匐的百姓，轻哼一声，对高仙芝的背影不屑地说道：“打下个羊羔一样的小国就如此得意，若不是大食人内战，他会这样轻易得手吗？”


    
中年人脸一沉，斥道：“罗阑，休要乱语，大唐好歹也是你的第二故国，心中应时时保持尊敬才是。”


    
“父亲，我并非是针对大唐，而是这个高大帅。”


    
那少女目光斜视高仙芝，忽然，她看见了走在最后的失密塔尔，不禁讶道：“父亲，塔尔大叔也在。”


    
“哦！真是他。”中年人微微笑了笑，随手招来一个侍从，对他低声嘱咐几句，那侍从便立刻向高仙芝队伍消失的方向追去。


    
“走！我们也跟上去。”中年人挥了挥手，带领一群人骑马离开小巷，很快便消失在低矮、密集的房舍之中。


    
……


    
高仙芝的队伍出了城门，老远便看见了一队唐军骑兵，正是副帅李清等候在那里，李清抵达朅师国后便一直住在城外的大营中，表现得十分低调，任由高仙芝风光无限。


    
李清早已领教了李隆基的手段，如此重要的战役，边令诚却没有来，若不派心腹跟来监视，他怎么向李隆基交代，难道高仙芝真以为用钱就能堵住边令诚的嘴吗？尤其在自己也来安西这种微妙的局势下，边令诚焉能再敢替高仙芝隐瞒。


    
可高仙芝却似乎并没有意识这一点，而是怡然自得住进了朅师王宫，吃穿用度都和以前的国王并无两样，还代表朝廷接见小国朝见，而不是命他们去长安谢罪，他还真以为离国万里，李隆基就不知道了吗？


    
李清暗暗为高仙芝叹息，难道历史上高仙芝在潼关被杀，就是种因于此吗？


    
高仙芝是个优秀的将领，但在政治上的表现却不合格，他以为开拓疆土就能搏皇帝一赞，却不知道任何事情都是双刃剑，开拓疆土功劳虽高，但又极易落下拥兵自重之嫌，从古至今无不亦然，甚至连安禄山造反的一个原因也是破解不了这个局所致。


    
他一直埋怨李清赖在朅师国不走，却看不透李清所走的棋，李清这样做其实是在贯彻李隆基布局，牵制住他高仙芝，虽然没有他的风光，但在政治上却赢了。


    
李清见高仙芝过来，立刻催马上来笑道：“如此隆冬季节，高帅还有雅兴出行射猎，不愧为军人本色，倒是李清，整日埋头大睡，和那树洞里的老熊有何区别？”


    
高仙芝拉着李清的手，上下打量一眼，见他面目黑瘦如旧，不由哑然失笑：“我倒从未见过这样瘦的熊。”


    
“来！来！来！我给大伙介绍一下。”


    
高仙芝拉过李清，向身后几十个随行的国王笑道：“这是我们安西军副帅，年纪虽轻，却是我大唐重臣，以前的户部侍郎，你们可曾听闻？”


    
这些国王名义是一国君主，但实际所辖所管也不过相当于大唐的郡县，也相对独立，所以户部侍郎财权虽重，他们却感受不到、也并不关心，他们所看重的是安西副帅，这才是和他们有直接联系的职务，众人虽知道正是此人在小勃津大败朅师国军，但也只当是高仙芝手下的大将，现在见他年纪甚轻，这些日子又低调无语，众人的心中便存了几分轻视，纷纷用生硬的汉话拱手说久仰，但口气却比一杯冲泡无数回的清茶还淡。


    
李清也不介意，只拱手淡淡一笑，对于这帮见风使舵的诸胡小国，不必去刻意拉拢，只要表现出足够的实力，他们自然就会蜂拥而至，这历来就是强者的法则。


    
“出发！”高仙芝手一挥，大队人马纵犬飞鹰，向西奔驰而去。


    
朅师国的都城位于一个狭长形的盆地内，一条河流横穿而过，河流两边是大片的森林，只是到了冬季，河流已经结冰，冰面上不时可以看见出来觅食的狐狸和野狼，大都瘦骨嶙峋，实在不是行猎的季节，但高仙芝何尝是为了打猎。


    
一个时辰后，高仙芝的战马冲到一个小山丘上，他驻马回望，身后队伍已经拉开，除了他的亲卫一直紧紧跟着他，其他诸胡的国王及他们的侍从皆不见踪影，但高仙芝关心的是李清，刚才还见他跟随，怎么现在不见了人？


    
此时，李清正立在一棵树后，在前面五十步外，几只狐狸正在撕咬一只死去的羚羊，空气中充满了血腥之气，正好掩盖了战马的气息。


    
他张弓搭箭，弓弦渐渐拉圆，‘嗖！’地一声，狼牙箭如闪电般射去，气势虽猛，但准头却欠佳，箭从几只狐狸中穿过，钉在那只死去的羚羊身上，几只狐狸惊得跳起来，撒腿便跑，很快便窜进一簇灌木丛中，消失了踪影。


    
“都督！这几只狐狸皮毛粗糙，不值几个钱，不要它们也罢！”亲兵们见李清射偏，纷纷上前劝慰，生怕打击了他的信心。


    
“你们这帮家伙，在胡说什么！”李清收了弓，哈哈一笑道：“箭术臭就臭，这有什么好丢人，偏要你们来安慰么？”


    
亲兵们都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话。


    
这时，‘咯！’地一声，从旁边的树林里传出一声银铃般的轻笑，“父亲，看他还是副帅呢！连站在那里当靶子的狐狸都射不中。”


    
众亲兵大怒，谁敢如此无礼，竟敢取笑他们的都督。


    
“休要无礼！还不快去给人家道歉。”


    
只见树林出来十几人，皆骑着马，前面两人正是在大街上看高仙芝离去的中年人和那个少女，旁边还有一人，李清却认识，就是在沙州所救的吐火罗使者失密塔尔。


    
“侍郎别来无恙！”


    
失密塔尔纵马上前向李清施礼，“想不到我们居然在这里又遇到了，我家叶护对你非常感激，说一定要重谢于你。”


    
对这个胡人，李清印象颇好，也急忙回礼道：“塔尔特使，失里伽罗叶护可来了？”


    
“过两日便到！”


    
这时，那个中年人和少女也来到李清面前，中年人目光蕴着歉意，向李清微微一躬身，而那少女却看了看那支还钉在羚羊身上的箭，又看了看李清手中的箭，眼中带着一丝嘲讽。


    
李清不理那少女，只向那中年人轻轻一拱手，表示接受他的道歉，又对失密塔尔笑道：“这位是你的朋友么？”


    
“他是我最尊贵的朋友！”


    
失密塔尔得意一笑，向李清介绍那中年人道：“这位是石国双王之一，副王莫贺都，今天刚到朅师国。”


    
他又指了指那少女，笑道：“那是莫贺殿下的爱女，算是石国的公主，叫茜施罗阑。”

第二九七章 石国使者


    
石国，也就是汉朝的大宛国，今天的乌兹别克斯坦，是昭武九姓国中最大的一国，石国实行的是双王制，代表该国的两大家族，整个国家便是由正王车鼻施和副王莫贺都共同统治。


    
李清今天看到了这个中年人便是副王莫贺都，石国与拔汗那国之间爆发了为争夺怛罗斯城的战争，极大的损伤了国力，为停止战争，莫贺都特地去龟兹寻找高仙芝调停，却得知高仙芝远征朅师国，几时班师不得而知，于是莫贺都又转道向南，到朅师国寻找高仙芝，高仙芝没见到，倒先碰到了李清。


    
“适才小女无礼，小王这里向侍郎赔礼了。”莫贺都瞥见女儿的眼神，知道想让她道歉，实在是千难万难，只得叹息一声，亲自向李清再躬身施一礼，诚挚道歉。


    
和那些吐火罗的小国相比，石国的关系和大唐要紧密得多，莫贺都本人也多次去过长安，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话，也听说过李清，却是第一次见面。


    
“一件小事，怎让殿下三番五次道歉，李清实在担待不起。”说着李清向那少女微微点头，算是了结此事，这时他才发现那少女美貌艳丽的容颜，不禁略略一怔，他不由自主地拿李惊雁和她对比，一个是东方美女的极致，俨如国色天香的牡丹，而这个少女轮廓分明的脸庞和湛蓝色的眼睛却是大唐女子所没有的，她从里到外都透出一股子火热，却又不容侵犯，仿佛一枝刚刚盛开的带刺的玫瑰。


    
莫贺都见李清看女儿有些出神，不禁暗暗苦笑，她的容貌到那里都会惹出一些事端，早知就不带她出来，可放在国中更不放心，正王车鼻施就多次对他说过，若让他的儿子娶了自己女儿，两王便可合二为一。


    
“侍郎，这是小女茜施罗阑，从小送去长安，几年前才回来。”


    
李清敛神笑了一笑，夸赞道：“公主居然能从龟兹到此，忍受一路风沙侵袭，这样的女子在下是第一见到，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令人敬佩。”


    
这少女是莫贺都的独生女，被封为罗阑公主，今年刚十八岁，母亲是大秦贵族，她继承双方高贵的血统，从小又在长安长大，深受中原文化的熏陶，十六岁回国，回国后艳惊石国，被誉为石国最璀璨的宝石，追求者不计其数，甚至大食新哈里发阿拔斯也慕名派人来求婚，她也习惯于被人夸赞，不管是唐人，还是石国人，什么沉鱼落雁、什么貌似天仙，耳中早已听出老茧，说她巾帼不让须眉这倒是头一回听见。


    
罗阑公主展颜一笑，算是对李清别出心裁夸奖的奖励，这笑容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而不得。


    
“你箭术不高，却很会说话，在长安有人骂你，说你是万恶的盐魔，可也有人颂你，说你是大唐的英雄，我看和普通人并无区别。”


    
“我本来就是一个普通人。”李清淡淡一笑，便不再理她，回头对莫贺都问道：“石国远在千里之外，难道和我大唐攻打朅师国也有关系吗？”


    
多年的官宦生涯养成了李清一种政治上的敏感，以国王的身份赶来朅师国，这其中必有重大的变故，难道大食开始东侵了吗？


    
“我来这里和朅师国无关，我是来请高帅出面调停石国与拔汗那国之间的冲突，事情紧急，请侍郎替我转告高帅。”


    
正说着，一匹马从远方高坡上冲驰下来，一名老远便对李清挥手大喊：“李都护，大帅有请！”


    
“知道了，我这就去。”


    
李清回头瞥了一眼罗阑公主，对莫贺都微微笑道：“殿下有家眷随行，不宜见高帅，先回去，若有消息，我会派人来通知你。”


    
“你是说我会坏父亲的事么？”一直阴沉着脸的罗阑公主忽然发作，她怒视李清道：“我是伊捺吐屯（副王的突厥语）的继承人，一直陪伴父亲左右，我虽为女人，但也为国之大事而奔忙，你为何要存如此偏见？”


    
莫贺都是过来人，他却知道李清所指是何意，自己爱女太过于惹眼，一旦高仙芝看上她，若以她为条件才肯去调停，那他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如果不答应，惹恼了高仙芝，他反而助拔汗那国来攻打石国，那他更是无法向国人交代。


    
他心里不由暗暗感激李清，多亏他的提醒，这些细节若不注意，极可能会酿成大祸，可自己的女儿却不懂，还在振振有辞地教训别人，莫贺都老脸挂不住了，他急向李清拱手施礼，歉然道：“多谢侍郎提醒，小女年幼无知，望侍郎再原谅她一次。”


    
说完，他在罗阑公主的马上狠抽一鞭，那马吃痛，嘶叫一声扬蹄便跑，莫贺都和众侍卫随后跟上，老远还听见他感激的声音：“我住在城南大宛老店，欢迎侍郎来访！”


    
“侍郎，我也先走一步，改日再来拜访。”吐火罗使者失密塔尔向李清一拱手，便匆匆追了上去。


    
一直等他们走远了，李清才摇头笑了一下，拨转马头跟随高仙芝的亲兵而去，一直行了十几里，才看见高仙芝和大群亲兵在结冰的河面上凿洞捕鱼，旁边已经堆了不少鱼，早冻得梆梆硬，看见李清过来，高仙芝扔掉手中鱼叉，笑着迎了过去，“这么冷的天让李都护出来行猎，真是过意不去。”


    
走到李清身边，探头看了看他身后，见他的手下都两手空空，不由笑道：“怎么？一样猎物都没射到吗？”


    
李清摸了摸鼻子，幽默地道：“倒看见几只狐狸，只因它们毛色粗糙，便没了兴趣，准备等明年开春再来猎它们。”


    
高仙芝仰头大笑，可李清的话却给了他一个开口的机会。


    
“走！咱们这边说话。”


    
高仙芝揽着李清的肩膀走到一棵大树下，早有亲兵铺上两层厚厚的毛毯，摆上一张用沉香木雕的小桌子，又摆了几个水晶碟、玛瑙盘，放上几样鲜果，高仙芝拎起一只厚重的金壶，在两只精致的小银杯中满上了酒，他先举起酒杯笑道：“咱们好象还是第一次在一起喝酒，来！先喝了这杯。”


    
李清却没有举杯，他在把玩一只用一块极品玛瑙雕成盘子，盘子晶莹细腻，摸上去温润有感，上面镶满了宝石，在阳光下耀眼夺目。


    
“这是护蜜国国王进献给大帅的吧！确实是好东西。”


    
“你若喜欢就送你了。”高仙芝大度地一挥手，他忽然将身子略略倾下，向李清低声笑道：“老弟也是半年没碰女人了吧！怎么样？今晚就住到城里去，我送几个过来。”


    
“多谢大帅的美意，不过我明日便要回龟兹了，今晚要整理行装，就免了吧！”


    
李清又随手捡起另一个玛瑙盘子，放在手上对比一下，是完全吻合的一对，便笑道：“不过这两个盘子，我收下了！”


    
“你要走了吗？”高仙芝大喜，却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便连忙咳嗽一声，掩饰住脸上的笑意，换出一副不胜惋惜的面孔，安慰李清道：“这次李都护立下大功，我一定会如实禀报朝廷，请皇上褒奖于你。”


    
“褒奖我就不用了，倒是我提拔的那些将领，大帅替我向朝廷请官吧！”


    
说到此，李清眼睛一挑，锐利的目光直刺高仙芝，既然战争结束，那他们之间的交易就应该结帐了。


    
“这个，既然本帅答应了你，自然不会失言，不过……”


    
说到‘不过’两个字，高仙芝的声调忽然降低下来，端着酒杯，眯起了眼道：“不过我们讲好，你只在豆卢军中提拔，却为何占去了绥远军兵马使，将赵崇玼赶出阿弩越城，这可是你失约在先。”


    
李清知道他早晚不会放过自己夺占小勃津之事，心里早有准备，他微微一笑道：“高帅此言不妥，我们是约好在豆卢军，所以我提拔的也是我豆卢军之将，这完全合约，再者我们也没有指定地方，所以在龟兹也好、在阿弩越城也好，都并无关系，至于士兵，我是想先得到高帅的同意，如果高帅不同意，那我立刻将阿弩越城的士兵都撤回来，换成豆卢军，大帅看这样可好？”


    
高仙芝吓了一跳，如果将士兵也换成豆卢军，那小勃津他是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他也知道到嘴的肥肉李清不会再吐出，但可以慢慢来，关键是要先插进去一个人。


    
他立刻摆手对李清道：“换士兵就不用了，不过我有一名偏将至今难以安排，不如将绥远军的副兵马使让给我，你看这样可好？”


    
“既然大帅有令，李清怎敢不遵从！”李清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如果荔非守瑜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那自己真看错他了。

第二九八章 合作


    
时至深冬，夜晚来得格外的早，过了午后没多久，天色便开始昏黄，高原上的夜里异常寒冷，冻得人的血都似乎要凝固起来，当行猎的队伍回到城内，天已经黑尽了。


    
“都督，我们回军营吗？”


    
段秀实见李清一直沉思不语，还不是地立身眺望城池，便提醒他道：“明日我们就要返回，都督还是早点回去歇息吧！”


    
“你带弟兄们先走吧！”李清徐徐道：“我还有点事，不便张扬，带两个人就可以了。”


    
“都督是想……”段秀实和几个亲兵对望一眼，脸上皆露出暧昧的表情。


    
“不是你想的那样！”李清用马鞭在他头盔上轻轻一敲，笑道：“我是去拜访个朋友，不能让高仙芝知道。”


    
“噢！”段秀实想起了白天遇到的石国副王，恍然大悟，他不好意思地敲敲自己头盔道：“是我想歪了，不过我就在这里等候，都督早去早回。”


    
李清要去拜访的，确实就是石国副王莫贺都，如果他是苏州刺史，那在任的重点便是发展民生、疏通河道、平粜物价；而在安西为官，维持大唐与西域诸胡的关系便是重中之重了，从职能上划分，李清是长史，他的政务重点应是安西内政，而外和诸胡则是高仙芝的职责，不过从李隆基这次任命他为西路军统帅来看，对他的期望，应远远不是那么简单。


    
牵制并取代高仙芝并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事实上，高仙芝在西域经营那么多年，无论在军中的威信还是在安西各国中的影响，都是他李清远远不能及的，尤其是安西各国，他的影响甚至超过长安，所以要想在安西稳住脚，他必须得到安西诸胡的认可。


    
这次石国来请求调停，李清便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是一次难得的良机，这次机会，他必须要牢牢抓住。


    
莫贺都说他住在城南大宛老店，那是石国人开的一家客栈，在朅师国也是数一数二的，外形金碧辉煌，俨如一座小王宫，异常显眼，但李清却没有直接去拜访，他绕了弯，先找到了吐火罗的特使失密塔尔，由他来陪同自己前去。


    
失密塔尔是吐火罗的贵族，年轻时曾长期住在长安，就在那时他认识了莫贺都，两人遂成莫逆之交，这次他在长安先等了一个多月而无着落，可用了李清的名刺后，仅一个时辰便得到李隆基的接见，他也由此深深体会到了李清在朝中的影响力，所以当莫贺都找到他后，他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将他推荐给李清。


    
从失密塔尔的住处到大宛老店约两里路，二人穿过一条小巷，取直路前往，黑暗中，只听见马蹄声‘哒！哒！’两人都没有说话。


    
失密塔尔笑了一下，率先打破了沉默：“侍郎可知道石国为什么会有两个国王吗？”


    
李清摇了摇头，笑道：“我不知，请塔尔老哥赐教。”


    
“这对你很重要，不过历史悠远，我也不罗嗦了，这样给你说吧！这两个国王一个是亲大食，而另一个亲大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调停和拔汗那国的战争只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石国内部已经分裂了。”


    
失密塔尔说完，偷偷地向李清看了一眼，他是在提醒李清，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也算是报答他的相救之恩。


    
对方的话让李清的眼前陡然一亮，他似乎看到了什么，但是还不清晰，但他心里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石国将对他有极大的作用。


    
李清轻轻捏了捏失密塔尔的手臂，以表示自己对他提醒的感激。


    
说话间，两人便来到了大宛老店，虽然现在朅师国商人云集，但大宛老店似乎无心做生意，大门紧闭，平日流光异彩的十八只大灯笼也熄灭了。


    
塔尔上前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他与里面的人低语几句，门又关上了，片刻，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突然拉开，露出莫贺都笑呵呵的脸庞。


    
李清上前一步，向他拱手歉然道：“我明日要班师回龟兹，所以今晚打扰殿下，冒昧了。”


    
莫贺都轻轻摆了摆手，笑道：“我刚才还在和小女说，侍郎今晚可能会来，果然被我说中了。”


    
说完，他看了一眼李清，偏巧李清也在看他，两人目光相对，皆微微地笑了起来，有些话不用说透，两人都心知肚明。


    
大宛老店里很安静，除了住着莫贺都和他的随从外，再没有其他客人，这时李清才发现，莫贺都的随从至少也有二百多人，白天看到的十几人，仅仅是他的贴身侍从而已。


    
“侍郎这边请！”莫贺都将李清让进了客堂，侍从们立刻将大门关了起来，严密地守护在外面，客堂里灯火通明，只见里面坐着一个年轻的突厥武士，穿一身紧身胡服，面目白皙清秀，李清再仔细一看，竟然是白天见到的罗阑公主，看来他父亲已经给她解释过不让她见高仙芝的原因。


    
“在下石国王宫卫士长，参见李侍郎。”罗阑公主起身向李清抱拳施礼，表情严肃，但眼中却闪过一丝调皮的笑意。


    
“我应叫你王子殿下才是，当卫士长太委屈了一点。”


    
李清笑着回头对莫贺都道：“既然王子殿下是副王的继承人，不妨让他也来参加我们今晚的会谈。”


    
莫贺都爱怜地拍了拍女儿的后脑勺，“既然侍郎准你旁听，你就坐下吧！但不准多嘴。”


    
“谢谢父亲！”罗阑公主笑逐颜开，又偷偷地瞥了李清一眼，见他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她心中不由一阵猛跳，这一瞬间，她心中有了一种微妙的变化，觉得射不中狐狸，似乎也并不是什么让人瞧不起之事。


    
“那我回避一下！”旁边的失密塔尔忽然品出些味来，李清和莫贺都要谈大事，急忙要告辞，李清却一把抓住他，“这件事也和你吐火罗有关，不妨听一听。”


    
“这……”


    
失密塔尔犹豫一下，他看了看莫贺都，意思是，‘你说呢？’莫贺都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李清的建议。


    
李清和莫贺都对面而坐，而罗阑公主和失密塔尔分别坐在下首。


    
李清见时机已到，便开诚布公对莫贺都道：“殿下是否觉得找高帅来解决贵国与拔汗那国的纠纷有失体制？”


    
莫贺都一愣，“侍郎的意思是……”


    
“我是说殿下应该去长安而不是龟兹。”李清指了指失密塔尔，尽量放缓语气道：“吐火罗不远万里派使臣入朝，而并不是去龟兹，他就很清楚大唐的尊卑礼制，而石国与拔汗那国均是大唐属国，有纷争却不请朝廷调解，擅自开战，置朝廷威仪于脑后，这本身就有失臣子的本分，这已经是一错，现在殿下想起调解，却不去长安，反而找一边关大将，置朝廷于何地？殿下，这更是错上加错，倘若拔汗那国派使去了长安，述说石国种种不义，那你说朝廷是偏向石国还是偏向拔汗那国？”


    
听完李清的话，莫贺都的额头已经冒出密密的汗珠，为争夺突骑施分裂后留下的势力空白，石国与拔汗那国几乎同时动手，没有什么是与非，若大唐真因自己的失礼转而支持拔汗那国，那真是得不偿失了。


    
莫贺都急起身向李清长躬谢道：“多谢侍郎提醒，小王知错了。”


    
“殿下客气了。”李清急忙起身回了一礼，请他坐下，话锋一转又笑道：“找边将而不找朝廷，其实这只是礼数上的不周，关键是殿下是来找大唐而不是去向大食求援，这才是原则上问题，塔尔老兄，我说得对不对？”


    
失密塔尔沉默了，他明白李清的意思，唐军攻下朅师国，周围小国国王纷纷跑来向高仙芝表示臣服，甚至他的叶护也准备亲自来拜见高仙芝，这其中没有一人想到应该去长安上表谢罪，确实是有点本末倒置了，失密塔尔暗暗下定决心，等叶护一到，他就立刻劝他去长安觐见。


    
李清见失密塔尔沉思不语，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便笑了笑又对莫贺都道：“我听说大食在呼罗珊打内战，不知可结束了？”


    
一句话勾起了莫贺都的心事，正如失密塔尔所猜测，寻求调停只是一个借口，真正的原因是阿拔斯王朝即将平定呼罗珊的内乱，有开始向东进行扩张的意向，而一向亲近大食的正王车鼻施利用这个时机趁机向大食求援，也请求大食出面调停石国与拔汗那国的争端。


    
这是一个危险的征兆，如果大食的势力进入石国，那石国就将结束两王并治的局面，莫贺都看出了车鼻施的阴谋，便立刻决定向唐朝求援，请求唐朝干涉石国的内政。


    
但李清却不让他和高仙芝接触，让他去长安求援，可长安在万里之外，这一来一去时间上恐怕就来不及了，莫贺都一时心乱如麻，不知从何说起。


    
这时罗阑公主看出了父亲的疑虑，她旁观者清，从李清一步步的劝诱和他深邃的目光，罗阑公主便慢慢发现了问题的关键，她见父亲举棋不定，便终于忍不住提醒他道：“父亲不妨请侍郎大人帮帮忙。”


    
这一下提醒了莫贺都，他抬头向李清看去，正好看见李清向女儿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顿时恍然大悟，李清明日就要班师，今晚特地来找自己的目的就是在此啊！


    
他心里十分佩服李清的眼光，此人仅与自己一面之缘便发现了大唐与大食潜在的矛盾，不愧是大唐的重臣，在这一点上，高仙芝的眼光就远远不如他。


    
莫贺都迅速理了理思路，他离国已经几个月了，若再不回去，恐怕国中会生乱，他立刻做出了决定，既然李清愿揽此事，那他明日就直接回国，莫贺都下了决心，他伸出了右掌，慢慢说道：“那好，此事就拜托侍郎了。”


    
李清郑重地点了点头，也伸出右掌和莫贺都一击，语重心长道：“让我们一起努力，阻止大食东扩。”


    
……

第二九九章 帷幕拉开


    
李清走后，莫贺都陷入了沉思，这位大唐的前任户部侍郎眼光犀利，能看到问题的实质，着实让他欣慰，但莫贺都毕竟是一国之君，他不会因为李清的一个承诺便放心离去，他背着手在房间里思索良久，最后还是做出了决定，此事不能将高仙芝跳过去。


    
他写了一封信，招来自己副手，把信交给他并郑重嘱咐道：“明日你去找高帅，不要告诉他我来过，就说你是我特使，转达我的意思。”


    
罗阑公主见父亲依然要找高仙芝，便忍不住劝道：“父亲，我觉得此事须慎重，若他二人争功，恐怕反会坏了大事。”


    
“你还小，有些事不懂！”莫贺都仰脸望着窗外，目光又变得清冷，“毕竟高仙芝是安西主帅，此人一向心狠手毒，若知我们绕过他，恐怕以后我们石国会遭大难，我现在告诉他，固然会有二将争功，但这是唐廷内部之事，孰重孰轻我心里清楚，你就不要再管了。”


    
莫贺都慢慢走到窗前，凝视着北方的幽黑的夜空，那里是石国，是处于两大帝国夹缝中的小国，不知此番石国内讧会引起一场怎样的风暴。


    
……


    
从朅师国到龟兹的路途更加遥远，但道路却很平坦，这一路餐风露宿，次年一月底大军回到疏勒，席元庆军归城，二月中，李清率豆卢军抵达龟兹，这一日，豆卢军驻扎在龟兹城外，补充给养、整军待发。


    
太阳刚刚露出一丝笑容，紫色霞光铺满了天空，远方的雪山闪烁着瑰丽光芒，李清早早起了床，却一个人坐在大帐里沉思，早在过疏勒时，李清便遣亲兵带着他的书信日夜奔赴长安，寻求李林甫的支持，他并不担心朝廷会置之度外，有效的干涉是为了维护大国的尊严，这一点李隆基会毫不犹豫地支持。


    
李清担心的是时间，大半的光阴都用在了行军的路途上，可如果非等到朝廷的旨意才行动，恐怕大食军已经兵临城下。


    
这时，营门外隐隐传来一阵喧闹声，李清起身走到帐前对亲兵道：“去看看出了什么事，为何喧闹？”


    
话音刚落，只见一名亲兵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对李清道：“都督，夫人、夫人来了，就在大营外。”


    
“什么？”


    
李清喜出望外，甩开帐帘大步向营房外走去，营房前士兵们正在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吃早饭，此刻都挤成一团，探头向营门外看去，几个跟李清的老兵认得赵帘，纷纷交头接耳，一脸兴奋，就仿佛自己的亲人来了一般。


    
“都督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士兵们立刻闪开一条路，让李清过去。


    
李清跑到营门，只见门外一字排着一百多辆马车，马车上满载了家人和物品，近千名羽林军骑兵左右护卫，另外还有数十名服装怪异的男女，腰佩长剑，个个昂首挺胸、器宇不凡，看样子是会武艺之人，李清心中一动，目光一扫，在人群中看见了武行素，正向自己躬身行礼，李清向他点了点头，这些人果然都是他的手下。


    
“爹爹！”


    
一声清脆的叫声打断了李清的思路，只见一个穿着红袄的小女孩向自己奔来，‘是庭月！’李清胸中欢喜得要炸开来，他单膝跪地，张开臂膀，将自己心爱的女儿一把抱住，这一刻，喜悦的泪水禁不住流下了脸庞。


    
“我的乖乖长高了，都齐到爹爹的腰了。”他将女儿抱起，抚摸着她的头发，哽咽着嗓子道：“乖乖，想爹爹吗？”


    
李庭月紧紧搂着爹爹的脖子，呜呜地哭了起来，“爹爹，你怎么走了那么久不回来。”


    
“是爹爹不好，丢下我的小娘，以后爹爹再不会了。”


    
李清忽然想到了尚未谋面的儿子，不禁问道：“你娘呢？”


    
“娘在那儿！”


    
李清抬头看去，只见帘儿站在一辆马车前，温柔地看着他，在她手里抱着一个襁褓，在她身后，李惊雁和小雨都先后下了马车，目光复杂。


    
李清抱着女儿走到帘儿面前，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帘儿呆呆地望着丈夫异常黑瘦而憔悴的脸庞，眼睛忽然红了起来，她捂住嘴扭过头起，肩膀轻轻地耸动起来。


    
李清将李庭月放下，勉强一笑道：“我还以为你们会到沙州去呢！”


    
帘儿抹去眼泪，牵过李庭月，将手中的襁褓递了过来，展颜笑道：“李郎，快看看我们的儿子，他象极了你。”


    
李清迟疑一下，小心翼翼接过孩子，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这是……我的儿子吗？”


    
掀开盖在上面的纱巾，里面是一张粉嘟嘟的小脸，睡得正香甜，他眉眼间依稀可以看到自己的影子，他喃喃道：“象我！是象我！”


    
这一刻，李清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胸在无限延伸，千万年的岁月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他忽然转过身来，将儿子高高举起，迎着冉冉升起的朝阳，笑容异常灿烂，三军顿时欢呼起来，“都督！都督！都督！”


    
……


    
长安兴庆宫，一名小太监匆匆穿过勤政殿，来到后宫大殿前，阵阵丝乐声从里面传出，小太监对侍卫低声说了几句，侍卫点点头，转身进了大殿。


    
大殿内云板轻响、丝竹绕耳，几个梨园弟子正在扮戏唱白，声音婉转悠扬，李隆基凝神细听，忽然眉头一皱，摇了摇头，对一旁的杨玉环道：“孟夏边候迟，胡国草木长，马疾过飞鸟，天穷超夕阳，这分明是西域将士出征之意，是威武肃杀之诗，但曲调却太过于清婉了，实不般配，玉环觉得呢？”


    
杨玉环美目流波，轻轻掩口一笑，对李隆基道：“我只觉得三郎这些日子怎么对边塞之诗情有独钟，昨日是王昌龄的塞下曲，今天又是岑参的诗，你说说，这是为何？”


    
李隆基捋须呵呵直笑，“我大唐将士威震西域，保卫小勃律、荡平朅师国，立下大功，朕自然高兴，所以想听听这些让人振奋的曲子。”


    
杨玉环却在李隆基手背上轻轻掐了一把，微微嗔道：“你也知道人家立了大功，却不放人家妻儿前去团聚，要不是臣妾坚持，三郎此举岂不是伤了边关将士的心。”


    
李隆基尴尬的笑了笑，“这是我大唐例制，边疆带兵之将须有家属留京，再说朕最后不是依你了吗？”


    
两人正说着，高力士悄悄走到李隆基身后，低声禀报道：“陛下，李相国有要事求见！”


    
李隆基兴致被扫，不由脸一沉，挥了挥手道：“朕现在没空，改天再说！”


    
杨玉环见高力士欲言又止，知道他有大事，便推了推李隆基，软声求道：“三郎还是去吧！你好些日子没关心朝政了，臣妾可不想被大臣们骂。”


    
“他们敢！”李隆基脸一板，随即又拍拍杨玉环的手，安慰道：“朕听爱妃的。”


    
说完，他回头对高力士道：“让相国到御书房等候，朕随后就到。”


    
……


    
李林甫来找李隆基自然是为了李清的事，他身在长安，对发生在万里之外大食的情报并不灵通，只知道大食国爆发内战，却不知道内战已经渐渐结束，更不知道大食的战剑已经指向东方，但李清厚厚的一本奏折却详细讲述了昭武九姓胡地区对大唐的重要性，它是大唐与大食地带，若它们被大食吞并，那大食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安西四镇，如果它再和吐蕃结盟，大唐便腹背受敌，边患将百年难靖。


    
李林甫毕竟是做了十几年的宰相，他的眼光也是常人难及，大唐很多重要的战略决策，他都参与制定，李清的奏折他完全赞成，情况紧急，他当即进宫求见李隆基。


    
“皇上驾到！”当值太监尖利喝声打断了李林甫的沉思，他立刻站起身来，走在门前必恭必敬地接驾。


    
过了好半天，李隆基才在大群侍卫和太监的簇拥下缓缓走来，李林甫立刻迎了上去，深深施一礼道：“臣李林甫参见陛下！”


    
“让相国久等了。”李隆基摆了摆手，示意他跟自己进来。


    
御书房已经收拾干净，光线明亮，房间里飘溢着淡淡的清香，御案上摆了几本奏折，那是高力士觉得事关重大而没有代批的。


    
李隆基随手翻了翻，第一本就是安西节度使高仙芝的请功书，洋洋洒洒近万字，李隆基微微冷笑一声，并不细看，高仙芝在朅师国的所作所为，他已经通过边令诚的密报所了解，李隆基对他擅自住进朅师国王宫和接受吐火罗诸胡的觐见二件事尤其恼火，恨不得立刻就剥夺高仙芝一切职务，看他还敢妄自尊大，但李隆基城府极深，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动高仙芝的时候，他手握安西精锐，士气正盛，若逼得急了，难保他不会真的自立为王，‘此事不能急，须先骄其心、慢其志，等待机会来临再慢慢收拾他！’


    
李隆基想罢，便对李林甫道：“高仙芝这次立下大功，朕打算授他开府仪同三司，相国看如何？”


    
“此事皇上做主便是，臣无异议！”


    
李隆基微微笑道：“相国现在倒变得油滑了，什么事都推给朕。”


    
他便将高仙芝的请功书递给李林甫道：“将士们立功就要封赏，这个折子朕准了，交给兵部和吏部会商，至于高仙芝和李清的封赏，让朕考虑考虑再说。”


    
李隆基既然提到李清，李林甫立刻接口笑道：“也是巧了，老臣今天就是为了李清而来。”


    
李隆基这事才想起李林甫有大事禀报，立刻回到座位上问道：“李清有什么事？”


    
“臣刚刚收到安西来的急件。”


    
李林甫从怀中取出李清的奏折，双手递给李隆基道：“这是安西长史李清的紧急奏折，臣觉事关重大，必须立刻呈禀皇上。”


    
“事关重大？”李隆基眉头一皱，如果李林甫都觉得事关重大，那事情一定不会小了，他便将封赏高仙芝的事放到一边，接过太监递来的奏折，翻看细读起来。


    
时间在慢慢过去，李林甫见李隆基的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舒、一会儿掩卷长思、一会儿又翻开再读，表情变幻莫测，但说明他看的很认真，也不知过了多久，李林甫的后背都被汗浸湿了，这时李隆基终于合上了奏折，慢慢走到窗前遥望西边，他第一次知道在西方，大食的疆域和强大并不亚于大唐，西域千山万水并不能阻挡他们对富庶大唐的窥视。


    
“相国，此事你怎么看？”李隆基的声音有点沙哑。


    
“皇上是指大食还是石国？”


    
李隆基回头看了他一眼，沙哑的声音慢慢变得清晰、强硬，“这两件事难道不是一样吗？”


    
“陛下，老臣同意李长史的建议，绝不能任由大食将手伸到热海湖边，老臣提议就由李长史出使石国，调停石国与拔汗那国的矛盾。”


    
“光调停是不行的，必要时还要教训教训怀有异心的臣子。”


    
李隆基慢慢转过身来，眯缝着的眼睛里射出阴冷的目光，他果断地下令道：“传朕的旨意，封李清为安西、北庭两镇安抚使，全权代表大唐调停石国与拔汗那国的争端，另外，命高仙芝立刻进军碎叶城。”


    
一场波澜壮阔的战役，即将由此拉开帷幕……

第三〇〇章 石国遭遇


    
从龟兹到石国都城拓折城直线约六千里，但其间有大漠、雪山、长河等阻隔，逶迤前行，何止万里，丝绸之路货物贸易，大唐百钱之物到大食可值万钱，都是因路途太过遥远之故，所以一般的商队大多规模庞大，数百匹骆驼结伴而行，在茫茫的大漠中昂首向着堆满财富的东方艰难前进。


    
大食平定呼罗珊地区的叛乱已渐渐进入尾声，建立黑衣大食的阿拔斯也继承了伍麦叶王朝的野心，他的战剑再次指向了东方，他要重新夺回广袤的河外地区诸国，甚至瓷器、丝绸的故乡—唐朝。


    
从天宝八年秋天起，阿拔斯分兵两路，一路由大将波悉林率十万大军征讨康国、米国，并杀死其国王；另一路在巴里黑总督阿布的率领越过乌浒河，进军骨咄国，其国王罗全节逃往大唐。


    
在这种局势下，亲大食的石国正国王车鼻施派其王子车多咄远赴大食觐见阿拔斯，欲将石国归附大食，但阿拔斯担心激起大唐的反弹，便派其叔父布杜为全权代表，借口调停石国与拔汗那的争端，赴石国探视虚实，天宝九年春天，布杜抵达拓折城。


    
……


    
李清在和家人仅相聚五日便再次出征，这一次他的目标是万里之外的大宛都督府，也就是石国，这是一支庞大的队伍，除三千豆卢军外，还有近百支商队随行，浩浩荡荡，排列到十里之外。


    
夕阳早已西下，暮色苍茫，夜色越来越浓，三千豆卢军轻骑依然沿着真珠河峡谷列队疾行，商队在一个月前便已分手，这次行军，唐军足足用了二个多月的时间，在五月初进入了石国的境内，再往西北行一百余里，他们就将抵达拓折城。


    
三更时分，大军终于冲出真珠河峡谷，眼前是一片广袤的草原，视野豁然开朗，漫天的星斗铺满天穹，直珠河象一把巨大的弯弓，从此折道向北。


    
又行了约三里，李清见前后视野开阔，没有被伏击的可能，便命原地驻营，士兵们都已浑身僵硬、疲惫不堪，战马直打响鼻，有的还吐着白沫，听到驻营令，士兵们纷纷跳下马，简单地修建了营地，连干粮也没有来得及吃，便疲惫地睡去。


    
李清虽也疲惫之极，却无法入睡，他走出营帐，草原上北风迅烈，带着浓浓的寒意，风愈加料峭，黑黝黝的东方慢慢透出清冷的银灰。


    
穿越千年到了唐朝，又横渡万里来到遥远的天际，这时间与空间的巨大落差，使李清的心一时难以平静，来大唐快十年了，他甚至已经忘了自己的过去，仿佛那是一个渐行渐远的梦。


    
直到今天，他的脑海里才冒出一个十五年前听过的词语，‘怛罗斯之战’，那是东方和西方、是大唐和阿拉伯帝国的一次剧烈碰撞，细节早已消逝在岁月的风烟之中，唯有这个词语牢牢地铭刻在李清的记忆深处，大唐败了，安西军几乎全军覆没。


    
他不知道失败的原因，更不知道战场是怎样惨烈，望着寂静的营地，倾听士兵们喃喃梦语，那是对故乡的思念、对远方亲人的思念，他只知道，自己肩头担负着千万将士的安危，担负着一个国家的荣誉与尊严。


    
往事不可追忆，就让它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去，让那段悲壮的历史在自己手上转弯，就如同眼前调头北上的真珠河。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做个大唐万户侯！’


    
一时间，他心神激荡，禁不住高举双手，仰面朝天，仿佛无边无际天穹之下，都是他李清的封地。


    
……


    
天际慢慢地变红，唐军的营地一片繁忙，砍伐树木围建栅栏，深挖壕沟，埋藏鹿角、蒺藜，身着白袍的李清和银盔银甲的南霁云在一群群热火朝天的士兵中间穿行，不时和士兵们打着招呼，武行素和段秀实则远远地跟在后面，表情严肃。


    
“按照朝廷的部署，我此去是调解两国的争端，兵带得太多不妥，霁云，你就率领士兵们留在此处，我只带三百骑足矣。”


    
南霁云一直保持着沉默，半天，他才缓缓道：“阳明，这里不是南诏，我们对这里一无所知，三百骑，太危险了！”


    
李清昂然一笑道：“当年班超以百骑孤军便敢深入西域、斩杀敌酋，我有三千军护卫还缩手缩脚，若地下老祖宗知晓，岂不为我们蒙羞？”


    
南霁云低头笑了笑，“我以常人之心度之，可你不是常人，或许是我多虑了，那你去吧！我会派斥候时时和你联系，一有情况，我马上来接应你。”


    
李清点了点头，挺直了身子向北边眺望，远处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羊群和牧人，他回头向武行素高声道：“你也去！再带上两个身手好的弟兄。”


    
一刻钟后，一队骑兵驰出大营，风驰电掣般向北开去。


    
太阳已经升到东天，天气晴朗，草原上牧草茂盛，抬眼是一望无际青绿色，清风抚面，令人心旷神怡，白云低低地悬在半空，有时停留在小丘上，仿佛一座巨大的白色城堡，唐军沿着玉带一般的真珠河奔驰，一个时辰后，数十里的路程已被抛到脑后。


    
这里的羊群渐渐多了起来，牧民们逃得远远的，惊诧地望着这支奇怪的队伍，确实，这是百年来唐军首次出现在这片土地上，许多一生未曾离开家乡的石国人，压根就没有见过唐军。


    
这时，一匹马飞快地向这边奔来，马上一人在拼命地向他们挥舞手臂，嘴里大声叫喊，声音含糊，不知道他在喊什么。


    
直到到他跑近，唐军才看清楚了，是一个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粗糙，和他们一路看到的胡人没有什么区别，但是他却激动得泪流满面，几乎冲下马，跪在唐军面前号啕大哭，他拼命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将盘在头上的一根根小辫拉开。


    
半晌，两名唐军将他扶到李清面前，心酸地道：“都督，他是汉人，老家在长安，被突厥人掳掠到这里已经二十年了。”


    
李清望着这张沾满泥土与青草的泪脸，披散着头发，深刻的皱纹，被掳掠二十年，或许是第一次看见大唐的军队，看到自己的亲人，李清的鼻子一酸，眼睛有些湿润。


    
“你家在长安哪里？”


    
“我家？”他目光有些茫然，忽然目光一闪，似乎想起什么，用已经快要遗忘的汉话结结巴巴道：“我家……在、在平康坊，我的娘还在家里。”


    
说到娘，他的眼泪再一次流了下来，‘扑通！’跪在李清面前，哀声求道：“你们……带我走吧！带我回家。”


    
段秀实叹了口气，问李清道：“都督！带上他吗？”


    
所有的士兵都期待地向李清望去，同胞的凄惨遭遇让所有唐军的心情都异常沉重。


    
“给他换一身衣服，带上吧！”


    
众人七手八脚给他换了一身军装，他手脚僵硬地摸着军袍，又忍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


    
李清摇了摇头，继续策马前行，此刻他心中异常愤恨，突厥人危害边境几十年，被掳走的大唐百姓何止千万，大都被卖为奴隶，境遇悲惨，可朝廷对他们却从来不闻不问，这就是泱泱大国的风范吗？


    
过了一会儿，段秀实纵马赶上来，对李清道：“都督，我已经问过他，他叫王七郎，原本受雇一个商队，开元十八年在庭州被掳，卖给一户牧民为奴，已经二十余年了，听他说，当年被掳的唐人大都安置在石国，城里也有不少汉人工匠。”


    
李清的心里忽然生出个念头，侧身对段秀实道：“你问问他，对石国的地形分布是否熟悉？城里的工匠有没有认识的？”


    
“是！”段秀实应了一声，又转身离去。


    
片刻他再次回来禀报，“都督，他说他都知道！”


    
“那就让他给我们当向导！”


    
李清话音刚落，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呜！呜！’的号角声，角声低沉悠长。


    
“是军号！”段秀实脸色大变，他在安西一直为斥候，知道这是胡人军队常用的号角。


    
“不急，看一看动静。”李清用手遮挡住刺眼的阳光，他看见数十只鹰忽然出现，在半空中盘旋，那应该是猎鹰。


    
片刻，激烈的马蹄声从前方传来，一片黑压压的骑兵越过小丘，向这边驰来，约有千余人，在他们前面，数十个小黑点在领头奔跑。


    
“他们是来打猎的。”李清一勒缰绳，命士兵列队，等待着这支打猎队伍的近前。


    
嘹亮的号角声再次响起，在天空中回荡，牧民早已惊恐万状，跑得一个不剩，大队骑兵飞驰而来，很快形成一个扇形将唐军围住。


    
“你们是哪里的军队，为何出现在我石国的领地？”


    
一名军官飞驰上前，用突厥语大声问话，他目光疑虑地打量李清，他见李清头戴乌漆纱帽，身着紫袍，手执旌节，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不要问了，他们是大唐来的使者，是我们最尊贵的客人。”这时从队伍里出来一名骑士，满身披挂盔甲，手里握着长弓，腰挎宝剑，骑在马上长身挺立，显得英姿勃勃，只见他长得异常清秀，眼似冰潭，目光深邃，锐利地盯李清。


    
“李侍郎，别来无恙！”


    
……

第三〇一章 针锋相对


    
李清催马上前，向对面骑士拱手施了一礼，淡淡笑道：“罗阑公主，我们又见面了，你父亲可在？”


    
这位英姿勃勃的少年将军便是李清在朅师国见过的罗阑公主，今天她和石国的一些贵族一同出猎，正好在真珠河畔遇到了李清。


    
“我父亲在王宫，李侍郎，你果然是讲信誉之人。”虽然语气平淡，但罗阑公主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大食的使者已经到了近半个月，一直在石国活动，威胁利诱、挑拨瓦解，再加上石国正王车鼻施偏向于大食，使得大半的石国贵族都开始向西靠拢，莫贺都父女的处境十分艰难。


    
但李清的到来就仿佛拨云见日，使罗阑公主一下子看见阳光，她骄傲地回头看了一眼，在大旗之下，一个金盔金甲的年轻男子顿时脸色变得苍白，他不由自主地和旁边之人交换了眼色。


    
这时，李清才发现在大旗的另一边立着一个老人，约六十出头，他穿的衣服和短装紧束身的突厥人完全不同，一身宽松的红色长袍，仿佛一只长条形的布口袋整个儿套在身上，他长了一蓬灰白色的大胡子，正半眯着眼盯着自己，目光里流露出一丝狡黠。


    
看来此人应该就是大食的使者了，李清微微一笑，远远地向他拱手施了一礼。


    
李清猜得没错，此人正是大食特使，哈里发阿拔斯的叔父布杜，他来石国已经半月，名义上调解石国与拔汗那国的争端，但事实他至今为止根本就没有去过拔汗那国，所谓调解争端，不过是个借口罢了，他来石国的任务有二个半，一是逼迫石国直接投降大食；二是试探大唐对大食东扩的反应；而另外半个任务是要为阿拔斯拿走石国最璀璨的宝石。


    
他见李清向自己施礼，也温和一笑，遥摇向他回了个礼，虽然这个大唐的使者年纪尚轻，但他久历人情，并不会因此而有半点瞧不起他。


    
但是，他却发现了自己身边的石国王子车多咄神情大变，眼中竟闪过一抹嫉恨，在旁人看来，王子脸色大变是因为大唐使者的到来，可布杜却读懂了这其中还有另一层意思，车多咄在嫉恨这个年轻的大唐使者，或许是因为罗阑公主表现得太过于喜出望外了。


    
布杜是只老奸巨滑的狐狸，他心念一转，便想起了东方一个古老的故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瞥了一眼车多咄，忽然低声笑道：“他们看来很熟悉，莫不是罗阑公主在长安的老相识？”


    
“这些该死的唐人！”


    
车多咄狠狠地丢下一句话，向前飞驰而去，他马鞭一指李清，极不友善地道：“王妹，此人可是你以前认识？”


    
他说的是突厥语，李清虽然听不懂，却从他眼睛看出了敌意，旁边的段秀实却懂一点突厥语，在李清耳边低语几句。


    
李清点了点头，目光依然没有离开布杜，不管是王子还是公主，不管是石国还是拔汗那国，都不过是棋盘里的棋子，只有他和那个阴险的老头，才是两个弈棋的人，他李清可不是来争风吃醋的。


    
他容颜一肃，挺直了腰高声道：“我是大唐御史，是安西、北庭两镇安抚使，受大唐皇帝陛下之命，巡视安西诸国。”


    
他举起旌节，对石国王子厉声道：“尔等是大唐臣属之国，见了大唐皇帝节符，为何还高据马上？”


    
不需要翻译，九姓胡的贵族大多粗通汉语，李清的斥问字字清晰，声声入耳，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车多咄顿时清醒过来，他回头看了看其他贵族，有的已经下马，而罗阑公主是第一个跳下马，正躬身行礼，再看布杜，却别过脸去，不知其态度，车多咄万般无奈，现在还不是和大唐翻脸的时候，他只得下了马，极勉强施了一礼，脸色阴寒到了极点。


    
这时所有的士兵、随从都下了马，惟独布杜和几个大食的随从还坐在马上，显得异常突兀，李清冷冷一笑，用旌节一指布杜，问车多咄道：“此人是何人？见大唐天使为何不下马？”


    
“这……”


    
车多咄毕竟年轻，这种关系到国家安全的原则性问题还不会处理，他张口结舌，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时，布杜慢慢走上来，身子在马上微躬，手轻轻按住前胸，用一口流利的汉语道：“我是哈里发阿拔斯的叔父、波斯总督、大食国特使布杜。拉，请问大唐使者的尊名。”


    
“本人是大唐国姓，单名一个清字。”


    
布杜赫然动容，“你可是那个杀吐蕃赞普，后来封为户部侍郎的李清？”


    
“正是在下！”


    
李清轻轻点一点头，对布杜淡淡笑道：“特使不仅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而且对我大唐内政了如指掌，可谓用心良苦啊！”


    
布杜却仰头一笑，“我年轻时也是一个商人，去过大唐多次，对中原文化一向仰慕，所以对大唐发生的事多关心一点，这有何奇怪？李侍郎有些多虑了。”


    
这时，罗阑公主见两人口唇不让，便上前劝解道：“两位特使都远道而来，既有缘相逢，我一定提请父亲大摆宴席，给二位最尊贵的客人接风。”


    
李清呵呵一笑，对布杜道：“主人既在，我们二人却旁若无人，有点喧宾夺主了。”


    
布杜也哈哈大笑，拍拍肚子道：“是极！是极！想起晚上的盛宴，我现在就饥肠骨碌了。”


    
“那大家就回去吧！”罗阑公主纵马飞驰，片刻便冲上了高高的土丘。


    
布杜与李清并驾齐驱，他一指罗阑公主婀娜曲美的背影，对李清低声笑道：“这可是昭武九国最璀璨的宝石，连我都动心，李侍郎以为如何？”


    
“我也很动心，可是宝石只有一颗，不如我们打一仗，看谁能夺得美人归。”


    
说罢，李清哈哈大笑，加快了速度，将一脸愕然的布杜远远丢在后面。


    
……


    
石国首都拓折城即是今天乌兹别克斯坦首都塔什干，位于一块肥沃的冲积平原之上，是昭武九国中最大的城市，全城约十万人口，基本上都是突厥人，除此之外还有数万奴隶，他们都是当年突厥从各地掳掠来的奴隶后裔，其中唐人就有近三万，不仅是汉人，龟兹人、高昌人都有被掳掠。


    
李清和布杜在城门口分手，布杜跟随石国王子车多咄而去，而李清则跟随罗阑公主去拜见副王莫贺都，两派势力泾渭分明，大家也都心知肚明，谁都不去挑破。


    
走到大街上，李清想起一事，唤来武行素，将路上所救的王七郎交给他，并嘱咐他几句，武行素点点头，带上几名武功高强的手下匆匆离去。


    
“那人神情呆滞，似乎不象侍郎的随行？”罗阑公主见李清交代完，便上前指了指赵七郎问道，或许是草原上风大的原因，到此时，李清才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是从她的身上传来，这和她一身英武的骑士装扮颇不相符。


    
罗阑公主脸一红，忽然神情变得有些扭捏，她低声对李清道：“我生来便这样，并不是今天刻意打扮。”


    
可话一出口她便似乎反应过来，脸色霎时间又恢复了常态，又指着赵七郎继续问道：“我发现他额头有印记，似乎是个奴隶。”


    
李清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神情的微妙变化，他回头看了看赵七郎的背影，淡淡一笑道：“他或许是你们的奴隶，但在我眼里他不是，他是我的同胞，从现在起他就是我唐军一员，一样的立功受勋，封荫妻子。”


    
罗阑公主明白了，她轻轻叹了口气，从十岁起她便和其他国家的一些公主、王子一起被送到长安学习，在那里她整整度过了六年，早已经视大唐为自己的第二故国，回国后她也发现了百年战争留下的种种创伤，十几万散居在石国的大唐奴隶便是其中之一，可她却无力改变现状，今天李清的话再一次戳痛了她的心，罗阑公主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穿过石国的东大街，在街尽头，便是副王王宫，而正王王宫却是在北大街的尽头。


    
“到了，就是这里，侍郎请稍等，我去禀报父亲。”说完，她不再看李清一眼，低着头匆匆地跑进了王宫。


    
片刻之后，一脸惊喜的莫贺都跑了出来，和在朅师国相比，已经换了一身王服，皆是金丝银边，高高的帽子上镶缀着几颗硕大的蓝宝石，但他的气色却不好，或许是忧虑所致，他的鬓角已经变成灰白色。


    
“我盼星星、盼月亮总算将你盼来了！”莫贺都一把拉着李清的手腕，声音激动地道：“你若再晚来一天，我石国就要投降大食了。”


    
“有这么严重吗？”李清也微微有些吃惊。


    
“当然，要不然我怎么会让宝贝女儿陪那帮混蛋去打猎。”说到这里，莫贺都目光有些黯然，如果石国投降大食，为了保住家族的性命，他也只好将女儿献给阿拔斯了。


    
不过李清的到来确实让他感到绝处逢生，可当他看到李清的三百亲卫，心中不由又一沉，迟疑道：“你只带了这么点人来吗？”


    
“你放心，我们大唐已经开始布署，而我带了三千军来。”李清轻轻拍了拍他手背，安慰他道：“你既然忠于我大唐，那么，无论什么情况下我都不会将你们父女抛下不管，这是我代表大唐给你的承诺。”


    
……

第三〇二章 外交的背后


    
莫贺都的王宫从外形看是突厥风格，厚重而方整，其中有一点圆穹尖顶，已隐隐打上伊斯兰的烙印，但进了里面，只见雕梁画柱，花卉、屏风、瓷器随处可见，让人仿佛置身于大唐中原，只有来回走动的仆从侍女，才让人恍然想起这里离长安已是万里之遥。


    
李清随莫贺都走进内宫，他的一些侍妾忽见一陌生男子进来，吓得纷纷回避，但莫贺都却恍如不觉，走进一间富丽堂皇的宫殿，走到尽头推开一扇小小的后门，外面是一间院子，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站在院子里可以听见喧闹的嘈杂声，似乎外面就是集市。


    
“跟我来！”莫贺都回头向李清神秘一笑，使李清仿佛置身于天方夜谭的故事之中，他又走进一间堆满草料的石屋，里面散发着浓重的马尿气味，闻之欲呕，但莫贺都在墙角里摸索一阵，只听‘咔’的一声，喂马的石槽忽然动了动，李清恍然大悟，这里竟有一条秘道。


    
李清随莫贺都进了秘道，头顶上的石槽又缓缓扣上了，眼前立刻变得黑暗，很快，一盏燃着豆粒大灯苗的油灯出现在莫贺都的手里，昏暗中李清一边摸索着向前走，一边听着他低沉的声音在密道里回荡：“这间密室是我祖父留下的，一直是王室的秘密，寻常人不得知晓，我带你来是想让你见一个人。”


    
推开一间石门，光线赫然明亮，石室里布置得金碧辉煌，厚重的波斯地毯，镶有宝石的石壁，大幅流苏，精美的大瓷瓶，尤其让人惊异的是这里通风良好，完全没有了外面潮湿阴暗的感觉，但又看不见一扇窗子。


    
李清没有被里面的布置吸引，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墙角，那里有一张用纯金打造、镶满宝石的椅子，而椅子上坐着一人，年纪和莫贺都相仿，长脸，肤色苍白，气质却很高贵，他斜躺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只盛满了血红色葡萄酒的水晶杯，正眯缝着眼打量着自己。


    
慢慢地，他的眼睛里露出了惊讶之色，身子也坐直了，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站起来望着李清迟疑地说道：“你不是长安的户部侍郎吗？怎么会来到这里？”


    
“裴罗，他便是大唐的特使，今天刚刚到来。”


    
莫贺都又回头对李清徐徐道：“现在在你眼前的，便是拔汗那国国王裴罗。”


    
李清的心里异常震惊，石国不是在和拔汗那交战吗？拔汗那的国王怎么会出现在莫贺都的密室里？不过他心里虽震惊，但脸上却丝毫不露，上前向裴罗国王躬身行了个礼笑道：“国王殿下可是在长安见过我。”


    
“是，我前年去长安觐见天可汗陛下，见过户部侍郎。”


    
裴罗国王也收起了他的惊讶，对莫贺都笑道：“这两天你魂不守慑，可就是在等侍郎来？”


    
莫贺都笑了笑，请李清坐下，他又拿出两只水晶杯，给自己和李清各满上一杯葡萄酒，这才轻轻叹了口气，对李清道：“与拔汗那的战争不过是车鼻施奉大食之命而为，目的是为了给大食找一个干涉石国内政的借口，我与裴罗关系一向交好，他这次亲自前来，就是为了和我商量一个对付大食人入侵的办法，可已经两天，我们都一筹莫展，今天侍郎到来，可有办法解我两国之危？”


    
说完，他与裴罗对望一眼，四道目光齐刷刷向李清盯去，李清却似没有听见，他脸上挂着笑意，目光低垂，手轻轻地晃动着水晶杯中的葡萄酒，半晌他才道：“我有一个问题，请二位解答？”


    
莫贺都立刻挺直了腰，急切地对李清道：“侍郎但讲无妨。”


    
“我听商人们说，大食对康国、史国都是毫不犹豫地出兵攻打，可到了石国这里兵锋却缓，而是先制造危机，再派使臣来调解，企图不战而胜，这和阿拔斯一贯强硬的风格不符，所以我想请教二位，这究竟是何原因？”


    
“此事我略知一二。”旁边的裴罗接过话题，身子略略向前倾道：“阿拔斯号称二十万大军分两路东侵，其实那只是虚数，实际兵力最多只有五万，他的大部份兵力还是在西征白衣大食，那才是他的战略重点，这就是康国、史国它们敢于抵抗的原因，如果石国与拔汗那国再联手抵抗，一旦大食人进攻受挫，那康国和史国它们必然会再兴反抗，这样大食的东征计划极可能会失败，所以他便利用石国正王的投降之心，先挑拨我们两国的关系，破坏可能的结盟，等我们内耗得差不多了，再突然出兵，那时我们只能任其宰割，当然，如果能兵不血刃占领石国，他又何乐而不为？”


    
李清点了点头，应该是这个原因，他记得白衣大食横跨亚、非、欧三大州，虽然阿拔斯的黑衣大食在去年占领了大马士革，但要完全征服白衣大食原来的领地，却是一时半会儿完不成的，所以他不可能将重兵放在中亚，况且他也不相信，收拾这些小小的西域胡国还需要用二十万大军吗？至于东征大唐，那更只是一个遥远的计划而已，阿拔斯内部不靖，他怎么可能立刻去树立强敌，如果连这点政治智慧都没有，阿拔斯又怎么可能建立黑衣大食。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你们以前曾经降过，那现在却又为何不降？一定要抵抗到底？”


    
这句话李清问得十分直白，甚至是无礼，可如果不问清楚，一旦战争爆发，这些小国的立场摇摆不定，极可能就会成为最后失败的原因，李清久历官场斗争，这些不确定的因素他岂能不防备，一旦知道原因，他就会抓住他们所害怕之事，将他们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车之上。


    
果然，李清的直白让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十分尴尬，最后裴罗‘哎！’了一声，苦笑着说道：“侍郎一点面子也不给我们，不错，我们是曾经降过，但我们降的是白衣大食，而不是现在的阿拔斯黑衣大食。”


    
“这二者的区别在哪里？”李清不给他喘息，继续问道。


    
“区别？”旁边的莫贺都忽然愤怒起来，他站起身高声道：“过去白衣大食税赋虽重，但好歹给我们留一点，可现在的阿拔斯就是一头饿狼，安国、康国、米国、史国，他大军所过之处，王族全部杀死，剥夺我们的信仰，摧毁我们的寺庙，挖掉我们的文化，奴役我们的百姓，所有的人都要信奉伊斯兰教，若有半点不满就立刻杀死，你说我们能不抵抗吗？现在康国、米国它们的教训就血淋淋摆在眼前，难道我们看不见吗？”


    
“那车鼻施为何要降？”


    
‘砰！’地一声，莫贺都狠狠在桌子上砸了一拳，“他是懦夫，他被吓怕了，只想到要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别的什么都不在乎，甚至将他的王后都献给大食使者玩弄。”


    
“好了，不要再说了。”李清站起身，负手在房间里慢慢踱步，眼前的局势错综复杂，但拨开纷乱的枝蔓，核心只有一点，那就是团结西域各国的力量，共同抵抗大食入侵，不管是在军事上还是政治上。


    
想到这里，李清毅然下定了决心，他霍然回头问道：“你们不妨对我说实话，你们手上各有多少兵力？”


    
裴罗大喜，站起身大声道：“拔汗那国有两万兵力，如果需要，我三十万百姓全民皆兵！”


    
“那你呢？”李清的目光又投向莫贺都。


    
“我现在只有五千忠于我的士兵，但如果能杀死车鼻施，那我石国就有三万勇士。”


    
“杀死车鼻施！”李清手上的酒杯‘啪’地一声，被捏得粉碎，要想让石国之船完全转向大唐，要想使怛罗斯之战的失败不再重演，那所有的拦路石都要统统搬掉，尽管这个车鼻施他还从未谋面。


    
……


    
一般而言，战争是外交的延续，是谈判桌上无法达成妥协的必然，但外交却并不一定是歌舞欢宴，并不完全是香槟绅士，很多时候，在光面堂皇的外交辞令背后，充斥着比战争还要残酷的阴谋和血腥。


    
石国正王王宫，空旷的宫殿里只有三个人，一对父子和一个大食来的使者，父子自然就是正王车鼻施和他的儿子车多咄，车鼻施约五十岁，长得肥肥胖胖，他最大的特征就是圆，脸圆、眼睛圆、鼻子圆，甚至下巴也是圆的，滚圆的肚子里装满的民脂民膏。


    
车鼻施是个胆小的国王，当阿拔斯将康国国王的人头当作礼物送给他时，他立刻就被吓软了，马上派王子远赴大马士革请降，并遵照阿拔斯特使的指示一一落实。


    
车鼻施身材矮小，对瘦高的大食使者布杜需要仰视，事实上他的心里也对布杜充满了敬仰，他可是阿拔斯的叔叔、波斯总督，他只恨自己没有两个象罗阑公主那样的尤物，一个献给阿拔斯，一个献给布杜，好在他的王后也是石国出名的美人，正好布杜对她也颇有兴趣，使他终于松了口气，可以由此和布杜建立良好私人友谊。


    
可惜布杜却不是这样想的，在他看来车鼻施不过一枚棋子，可用可弃，等大食完全吞并昭武九国，这枚棋子也就失去了作用，至于他老婆，不过是个枕头罢了。


    
倒是莫贺都的女儿，那是哈里发点名要的，说不是将来还会是大食的王后，布杜瞥了一眼站在门口、一脸茫然的车多咄，心中不由一阵厌恶，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竟敢和伟大的哈里发争夺女人，他简直活腻了。


    
但现在不是杀他们的时候，大唐的使者居然来了，而且还是那个杀死吐蕃赞普的李清，布杜是大食贵族里最了解唐朝之人，在阿拔斯还没有起兵的时候，他就是呼罗珊的一个商人，一年时间倒有半年在长安度过，学了一口流利的汉语，后来他成为黑衣大食的创始人，自然便担任了大食国对大唐政策的首席制定者，通过商人，他一直在收集唐朝的情报，其中就包括李清。


    
当然，正如李清对大食一知半解一样，遥远的空间影响了情报的完整性和准确性，他只知道李清曾杀死吐蕃赞普，后来成为户部侍郎，其他的便一无所知。


    
但作为一个从底层奋斗上来的成功者，对敌人的谨慎和重视是他的一贯作风，他并不因李清的年轻便轻视于他，相反，今天的短暂接触，使他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有着和他年纪不般配的成熟和老练，是一个厉害的角色。


    
“车鼻施，大唐使者来了，你准备怎么交代。”布杜大刺刺地坐在国王的位子上，冷冰冰盯着车鼻施，对这种没有骨气的献媚者，直呼他名比叫他国王会更令他舒服。


    
布杜冰冷的目光使车鼻施一哆嗦，心中暗暗诅咒大唐使者来得真巧，今晚石国贵族们就将开会决定石国是否投降布杜，可大唐使者一来，就会让许多立场不稳贵族又开始犹豫，最后结局难料，和大唐的军队被朝廷控制不同，石国是个以牧业为主的国家，它的军队大多是各贵族的私军，大大小小有几十支，当国家面临战争时，贵族们就会将军队交出去，由元帅统一指挥，战争结束后再回归本部，本来和拔汗那的战争就是取兵权的机会，但狡猾的贵族们在这个时候，谁也不肯拿出兵来，倒使车鼻施赔了不少老本。


    
所以投降大食如果不得到大多数贵族的支持，石国极可能会爆发内战，这将极大的削弱他车鼻施投降大食的本钱，他不愿意。


    
但随着布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车鼻施已经没有再犹豫的时间，他一咬牙，对布杜躬身道：“一切听任总督的安排！”


    
“那好，就我来决定。”布杜的脸色稍缓，但目光却更加凌厉，“我给你三天时间，给我杀了大唐使者，否则就要你们父子的命！”


    
……

第三〇三章 局势逆转


    
石国的国宴在太阳快要下山时在莫贺都王宫前的广场上举行，巨大的火堆被点燃，浓烟斜斜地冲向天空，整只整只的羊被放在火里炙烤，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香味。


    
上首坐着石国的两位国王以及来自大唐与大食的特使，在他们旁边分别坐着公主茜施罗兰和王子车多咄，在向下是近百名石国的贵族环坐在篝火旁，每人的桌前都摆满了瓜果和美酒，侍从们穿梭忙碌，分割着烤好的羊肉，一队队少女在火焰前轻盈的舞动，鼓点阵阵、胡琴悠扬。


    
尽管场上气氛热烈，但在坐的贵族们大多心神不宁，面对美酒与美食显得没有胃口，这也难怪，昭武九国同气连枝，西面的康国、史国皆已覆灭，这些贵族们岂能没有唇亡齿寒之痛。


    
石国和其他昭武九姓国一样，最早都是月氏人的后裔，旧居祁连山北昭武城，后被匈奴所破，迁居中亚，各庶支独立成国，便是后来的昭武九国，魏晋时被突厥征服，西突厥灭亡后他们又纷纷臣服大唐，但小国寡民，永远是被强邻欺凌的对象，中唐后昭武九国相继被突骑施人和大食人入侵，一直到今天他们又将面临更可怕的命运，那就是黑衣大食对他们文化的挖根灭绝。


    
贵族们不时抬头向李清望去，他的到来本来是一个积极的信号，但现在他居然和大食的使者并列同坐，作为天国特使，这简直不可思议，难道是这个使者太过年轻、不知轻重的原因么？众人开始议论纷纷，心中都对此充满了疑惑。


    
确实，大唐帝国一向注重形式胜于实际，对这些西域诸国，大唐要的也就是他们的臣服，并非要对他们收取税赋、干涉内政，相反，若有弱小者求助，它还会慷慨解囊，在国盛时这无可厚非，甚至是一种大国的风范。


    
但在强邻窥视时还保持这种超然的身份，就有点不合时宜了，若按一般使者的心态，在这种规格的国宴上是绝不会和大食使者同席，这等于是承认了大食在石国的地位，这是决不能容忍，一般的做法是拒绝参加，但这样的话，心理上虽然得到安慰，‘我保护了大唐的颜面云云，’可实际上失去的东西将会更多。


    
李清是一个务实的人，大食对石国的控制事实上已经超过了大唐，如果他为了面子而不来参加这个宴会，那等于是将机会全部拱手让给了大食，说不定第二天醒来时石国便面目全非，所以他来了，他承认事实，但就在今晚上他要把握机会，将劣势全部扳回来。


    
宴会开始了，石国正王首先向李清敬酒，感谢天可汗陛下对石国的关心，在黑衣大食未崛起之前，他也年年向唐王朝进贡，尊李隆基为父，但在黑衣大食野蛮的杀戮面前，他屈服了。


    
“各位安静！”车鼻施笑咪咪站了起来，一手举着酒杯，一手指向李清，向大家建议道：“李侍郎原来朝廷户部的主管，现任安西副都护，是安西、北庭两镇安抚使，不辞万里而来，我建议大家举杯，给李侍郎洗尘。”


    
众人纷纷将酒杯高举，敬向李清，李清面带微笑，端起酒杯长身站起，先向布杜非常有礼貌地点了点头，表示他要行答谢词，这是贯有的外交程序，说的一般也是漂亮的外交辞令。


    
布杜呵呵一笑，做出一个请的姿势，这时皮鼓和胡琴都停止的演奏，跳舞的少女也低头站在一旁。


    
李清环视一眼众位石国贵族，他声音缓慢而低沉，顺着风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众人的耳朵里。


    
“我今天是石国的客人，是第一次踏上石国的土地，这也是大唐的官员第一次踏上石国的土地，过去没有，那是因为大唐从来不会干涉石国，从来没有向石国征过一文钱的税赋，不会推翻你们在石国的地位，不会剥夺你们的财产和信仰，不会抢走你们的妻子，不会杀死你们的儿女，更不会视你们为奴隶，百年的时间证明，大唐不会这样做，可是，他们大食会！”


    
李清回头猛然指向布杜，“大食会先杀死你们，然后抢走你们财产和女人，将你们的儿女卖到西方、永世为奴！”


    
说到这里，周围一片哗然，贵族们交头结耳，对李清的痛斥都深感震惊，车鼻施面色惨白，呆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污蔑！绝对是污蔑！”布杜霍地站起来，气得脸色铁青，起初他见李清态度颇为友好，便以为他会讲一些光面堂皇的话，如‘盛情难却、深感荣幸’之类，所以不加阻拦，也洗耳恭听，可万万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么一番话，让他几乎气炸了胸膛。


    
他再也顾不得礼节，挥舞着双臂，用突厥语嘶声咆哮道：“如果真象这位唐国使者所说，那我为什么还要来，我们哈里发就是不想生灵涂炭，就是爱惜石国的百姓才派我为使者劝服你们，我发誓，只要你们投降，大食绝不会剥夺你们的财产，更不会杀死你们。”


    
“你放屁！”一声清脆的喝音打断了布杜的承诺，众人循声看去，只见美丽的罗阑公主站了起来，她目光冷厉，仿佛雪山上千年寒冰。


    
“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可你们是怎么做的？阿拔斯的残暴谁人不知，康国的国王为什么被杀，史国的国王投降你们，依然被杀，有几个男人能活下来，多少妇女被你们凌辱，多少儿童被你们卖为奴隶，强迫我们改信伊斯兰教，毁掉我们的文化，这是比杀我们的人民更为可怕。”


    
“罗阑公主，你不要毁了哈里发对你的好感！”布杜的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刀子一样的目光阴森森地盯着她，他心中暗暗发誓，若抓住她一定要将她送进军营。


    
‘呸！’罗阑公主一步跨出来，不屑地望着布杜，火光映红的她的脸庞，她的眼睛象星星一般明亮，她回头望了一眼微笑着的李清，毅然回头用纯正的汉语对石国贵族们道：“我们昭武九国同出一脉，彼此都是兄弟姐妹，大家应团结起来，共同抵抗大食入侵，要死，也要死在战场上！我只是一个女人，但我也知道，覆巢之下、再无完卵，如果出征，我愿从军为石国的先锋！”


    
‘啪！’一个巴掌拍响了，‘啪！啪！’掌声接连不断，渐渐地，掌声越来越密集，贵族们纷纷站了起来鼓掌，眼睛里闪烁着敬佩和决断，连乐师、舞女和在场的侍从们都忍不住跟着鼓起掌来，渐渐地形成了节奏，掌声充满了力量。


    
“好！你等着。”布杜恶狠狠盯了她一眼，一脚踢翻桌子，怒冲冲离去。


    
“布杜特使，你听我说！”车鼻施又急又怕，也顾不得贵族们蔑视的目光，急惶惶拉着车多咄追了过去。


    
这时，莫贺特站起身，举杯高声笑道：“来，让我们为祖先留下的基业，干杯！”


    
“为祖先的基业干杯！”贵族们心中畅快，跟着举杯一饮而尽，罗阑公主兴奋得满脸通红，她偷偷地向李清瞥去，却见他正微笑地望着自己，向她伸出了大拇指，罗阑公主眼中一阵慌乱，赶紧将脸转到另一边，心中‘砰！砰！’直跳，过一会儿，她再偷偷看去，却见李清在和自己父亲说话，已经不再注意她，一种强烈的失落感顿时弥漫在罗阑公主的心中……


    
……


    
“砰！”地一声，一只大瓷瓶被砸在地上，碎成玉片，“混蛋！”布杜血红了眼睛，他低低一声嚎叫，随即将桌上铺的绸缎桌布一把扯下，撕成两半，桌上盘碟纷纷落地，摔成无数碎块，侍女们见他相貌凶恶，皆吓得缩在角落，浑身瑟瑟发抖。


    
布杜拎起椅腿，大步向屋角走去，那里有一只落地大花瓶，是李隆基赐给石国的国礼。


    
“你疯了吗？快住手！”


    
一个女人冲上来，扳住他的胳膊，阻止他的疯狂，布杜慢慢地转过身来，血红的眼睛盯着眼前柔弱的女人，‘石国的王后’，他狞笑一声，一股凌虐的欲望在体内燃烧。


    
那女人似乎感觉到什么，吓得松开手转身要逃，但是晚了，布杜抡起椅子向瓷瓶砸去，随即反手一把抓住她的头发，象宰一只羊似的向里屋拖去。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外‘咚！咚！’地传来急促地跑步声，车鼻施父子先后冲进屋来，却一下子停住了，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惊呆了，满地是碎片断椅，没有一件完整的东西。


    
车鼻施一阵心痛，这些可是他花大钱从长安买来的，平时自己也舍不得用，为了表示诚意，他特地拿给布杜，现在全毁了，他忽然看见屋角的大瓷瓶，心一下子跟着碎了似的，快步走过去，拾起两块碎片拼了拼，不时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这时，布杜慢慢从房间里走出来，他眼色冰冷，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站在那里冷冷地望着车鼻施。


    
“阿娘！”


    
站在门口的车多咄眼尖，一下子发现了房内躺地上的王后，他惊叫一声，冲了进去，突然房间内发出一声悲嚎，车多咄象发疯似的冲了出来，直向布杜扑去，可他哪里是身经百战布杜的对手，布杜一脚便将他踹到门角，车多咄痛得缩成一团，手指着布杜，却连话也说不出来。


    
“出了什么事？”车鼻施大步走过来，他正要向房里看去，但布杜却手快一步，一把将房门拉关上，冷冷说道：“王后看我砸了这么多东西，一时想不通自杀了。”


    
“自杀！”车鼻施吓得向后退了一步，但他随即明白过来，低着头颤声道：“死就死了吧！将她好好安葬就是了。”


    
“你很不错！我会让哈里发饶你一命，其他昭武八国的王后你可任挑一人做你的新王后。”


    
布杜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冷酷地笑道：“从现在起，你派人监视住唐国使臣，还有莫贺多父女，天亮我回来之前不得让他们逃走。”


    
说着，他拾起佩剑大步朝外面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冷冷看了一眼车多咄，轻哼一声道：“跟你父亲好好学学，这样你才有小命在。”


    
车多咄脸色惨白，低着头一言不发，耳中只听见布杜在门外低喝：“备马！回军营。”


    
布杜走了，房间里一片寂静，车鼻施几次想进里屋，都忍住了，最后他叹了口气，摇摇头，扶起儿子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咱们走吧！”


    
车多咄却阴沉着脸，他一拉胳膊，从父亲的手里挣了出来，冷冷道：“你去收拾阿娘的尸首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说完，他不再理父亲，大步向屋外走去。


    
车鼻施呆呆地望着儿子的背影，忽然狠狠一砸自己的头，蹲下身干嚎起来。


    
夜越来越深，满天星辰，整个石国都睡着了，此时已快四更，莫贺都王宫前的篝火早已经熄灭，几个监视人围在尚未燃尽的灰烬前取暖，虽然已是五月，但夜里依然寒冷，不时一阵风刮过，吹起一团灰烬翻滚着向前跑，跑到一个人的脚下却停住了，车多咄抬脚轻轻将这团灰烬踢碎，却抬眼向王宫看去，他的脑海里再一次响起布杜残酷的声音：“从现在起，你派人监视住唐国使臣，还有莫贺多父女，天亮我回来之前不得让他们逃走。”


    
他仿佛看见罗阑公主被如狼似虎的大食军从王宫里拖出来的情景，又想起了自己娘死时的惨相，他一咬牙，大步走上王宫台阶，‘砰！砰！’地敲起来门来。


    
“谁呀！”侧门‘吱嘎！’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是我！王子车多咄。”车多咄的语气异常平静，“你立刻带我去找罗阑公主，我有大事告诉她，生死攸关！”

第三〇四章 发动政变


    
李清就住在莫贺都的王宫里，他行军数月，一路披星戴月，条件和士兵们一样艰苦，一条薄薄的军毯直接铺在地上，每天都和衣而睡，准备随时作战，身子早已疲惫不堪，可是今晚他得到了国王般的享受，身下垫的是厚厚的绒毯，柔软滑顺的被子盖在身上，房间里散发着淡淡的异香，他睡得非常香甜，王宫里十分安静，没有一点声音。


    
忽然，‘咚！咚！’的敲门声响起，声音急促而剧烈，李清蓦地从梦中惊醒，他几乎是本能地跳起来，随手向悬挂在头顶的剑摸去，可他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是在莫贺都的王宫里。


    
他凝住心神，抬头向窗外看去，窗外天空还是深蓝色，漫天的星斗在闪烁，天没有亮，现在却来敲门，难道出事了吗？李清的心念转得飞快，他立刻想起布杜离去时气急败坏的情景。


    
住在外间的亲兵打开了门，和敲门人低语了几句，还没等李清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一团黑影便象旋风般扑面而来，她抓住李清急声道：“你快离开拓折城！布杜的大军天亮就要赶来了。”


    
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李清忽然闻到她身上散发着一股清香，顿时醒悟，是罗阑公主。


    
这时，亲兵点亮了房间的灯光，柔和而明亮的灯光立刻蔓延开来，果然是她，她依然是一身武士装束，轮廓分明的鼻梁和嘴唇象玉一般温润，可眼里却充满了焦急，手死死地抓住自己的胳膊。


    
“别急！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清站起身，拉着她的手腕走到椅子前坐下，微微笑道：“说吧！你怎么得到消息，是谁告诉你的？”


    
李清的镇静让罗阑公主焦急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她轻轻从李清手里挣出手腕，李清歉然笑一笑，身体立刻向后挪了挪，离她稍微远一些，就在这一刻，罗阑公主忽然感到了一丝后悔，她低头道：“是车多咄赶来通知我的，布杜在西方百里外有五千驻军，他昨晚已经赶回去提兵，指名要杀你。”


    
“他当然想杀我！”李清冷笑一声，傲然一笑道：“问题是他杀得了吗？”


    
这时亲兵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李清随手取了剑，他一边走一边问道：“你父亲呢？”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到处都找不到他。”


    
李清忽然想起了那个马房，立刻笑道：“我知道他在哪里，你跟我来！”


    
他带着罗阑公主快步向外走去，他早已经拟好了一个计划，但没想带时机却来得这么快。


    
“可是再不逃，时间就来不及了！”罗阑公主见李清不慌不忙，心里虽然佩服他的冷静，但形势紧迫，就算他逃出一千里，大食人依然会追上他，她不知李清的用意，不禁急得喊起来。


    
“逃？”李清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望着罗阑公主微微笑道：“我什么时候想逃过？”


    
“你、你不离开么？”罗阑公主一愣，她迟疑着停下了脚步，一脸茫然地望着李清。


    
“我是想让你看看，有的人箭法虽然不好，可一样能横扫千军！”李清伸手拍了拍她的脸颊，转身哈哈大笑而去。


    
罗阑公主被他的气势所夺，她摸着被李清拍过的脸颊，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目光竟痴了。


    
……


    
一刻钟后，三百骑‘唐军’风驰电掣般向城南奔去，巨大的马蹄声击碎了寂静的夜，几乎全城的百姓都从梦中醒来，皆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车鼻施却知道大事不妙，监视人跌跌撞撞跑来告诉他，大唐使者逃了，王宫里也找不到莫贺都父女的身影，应该是一起走了。


    
车鼻施几乎要急疯掉，儿子一夜未归，不用说，一定是他受了刺激跑去报信，他一直迷恋那个小妖女呢！可布杜回来他怎么交代，想起那个魔鬼的残酷手段，车鼻施吓得心都要停止跳动。


    
“快！快！让所有的军队去追，要包抄，千万不能让他们跑了。”事到如今，车鼻施再也顾不得后果，能否抓住李清和莫贺都父女关系到他的性命安危，是天大的事情，他的命令既下，近五千忠实于他的军队立刻蜂拥出城，向南追去。


    
石国约三万多军队，其中车鼻施有七千，而莫贺都有五千，两位国王的军队驻扎在都城，其余都是各贵族的私军，分布在石国各地，在与拔汗那的战争中，几乎是车鼻施军独立支撑，损失最为惨重，撤回都城后只剩四千多人，堪堪和莫贺都达打个平手，而这次追击大唐使者，几乎调空了车鼻施的所有军队，使拓折城突然出现了兵力一边倒的局面，就在这时，一件令车鼻施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悄然发生了。


    
夜幕依然笼罩着大地，星辰灿烂，漫天的星星仿佛缀在天幕上的宝石，但东方天际已经隐隐泛起青色，不少早起的商人习惯性地开门准备出货，车鼻施王宫的附近是拓折城繁华之地，每天都须早早来占位子，可今天不少早来的商人都躲进了小巷，悄悄探头张望，只见密密麻麻的士兵包围了车鼻施王宫，有近千人之多，几个熟悉情况的商人发现了端倪，那些带兵的将领居然是莫贺都的心腹。


    
“发生政变了！”这个爆炸性的新闻象突发的沙尘暴一般席卷了全城。


    
一队一队的士兵向城门处奔跑，不停喝令出来的百姓立刻返家，城门紧闭，已经被忠于莫贺都的人控制，除了包围宫殿的士兵，其他所以的士兵都上了城，严密注意西方的情况。


    
王宫内，车鼻施象一条死狗般瘫软在地上，绝望地看着周围的士兵，他们不是石国武士，都是唐军，是换了装的唐军，他明白自己上当了，蠢啊！要杀人竟然将刀给了对方。


    
车多咄已经被捆绑起来，他倒在墙角，满眼怨毒地盯着一身军服的罗阑公主，目光中充满了被欺骗和被愚弄的痛苦，罗阑公主被他目光所逼，心中生出一丝愧疚，悄悄向李清身后躲去，她随李清在地下室里寻到父亲，李清仅仅给父亲讲了几句话，局势就骤然巨变，她做梦也没想到李清会走出这一步棋，确实，只要车鼻施派兵去追赶，那他们就赢了，却没想到赢得这么漂亮，车鼻施居然将所有的兵都派出去了，或许是他压根就没想到父亲还在城内吧！


    
“他们就要死了吗？”罗阑公主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内疚，她不安地向李清望去，只见他目光冷漠、表情十分严肃，罗阑公主嘴唇动了动，求情的话却没有能说出来。


    
李清慢慢走到车鼻施身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道：“国王殿下，此时我杀你如碾死一只蚂蚁，然后我会宣布你被大食使者所杀，那时所有的石国人都会为你而痛惜，你相信吗？”


    
李清的话中带有玄机，车鼻施作为一国之王，他怎么会听不出来，他慢慢抬起头，过了半天才嘶哑着声音问道：“你的条件可是要我的士兵投降？”


    
李清淡淡一笑，这是莫贺都的条件，对于他，就算没有任何条件，他也不会杀车鼻施，车鼻施的另一个身份是受大唐皇帝册封的大宛都督，若贸然杀了，会被高仙芝抓住把柄，在政治上对他不利，最有利的办法是将他们父子押送长安，交由李隆基处置，可惜车鼻施没有看到这一点，否则他倒可以反过来和李清讨价还价。


    
“不错，我们要抵抗布杜的反扑，兵力是不够，所以需要你的军队来协助，只要你答应合作，我可以不杀你。”


    
这是个两难的决定，他车鼻施不答应又怎样？事已到此，布杜还会饶过他吗？可答应了，他的王位照样也保不住，车鼻施痛苦地低下了头，“你让我考虑一下吧！”


    
“我最多给你半个时辰，若你的军队已经投降大食，那我只好杀你祭旗了！”


    
李清站起身，他忽然看见莫贺都出现在了门口，便丢下车鼻施大步向他走去。


    
莫贺都受李清之托去召集石国贵族开会，要求他们带头释放全部的奴隶，组成奴隶军，抵抗大食人的入侵，办法虽然好，但涉及切身利益，这帮贵族却不肯轻易松口。


    
“怎么样，他们都答应吗？”李清见莫贺都表情凝重，不觉微微怔道：“难道他们不肯答应么？”


    
莫贺都苦笑一声道：“答应是答应了，但他们希望朝廷能给予补偿。”


    
“让大唐给他们补偿？真亏他们想得出！”


    
李清轻蔑地摇了摇头，冷冷笑道：“大食就要杀来了，先渡过这一劫再说吧！”


    
……


    
解放奴隶，尤其解放大唐的奴隶是李清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这关系到他能不能拥有一支自己的军队，石国的大唐奴隶后裔有十几万人之多，仅都城拓折城一地就有三万人，大多是从事手工业，有的已经年老，有的生下第二代，甚至还有了孙子，但他们的身份依然是奴隶，没有自由，他们的妻子和孩子都可以随意被买卖。


    
可是就在昨天，几名唐军来到他们中间，告诉他们，大唐的特使来了，他们被解放的日子即将到来，他们将能返回自己的故乡。


    
消息迅速在这些奴隶们中间传播，让每一个人都无比激动，这是两代人甚至三代人的梦想，他们的根在大唐，就是死他们也希望能魂归故里。


    
天麻麻亮时，士兵开始挨家挨户清点奴隶，命他们都到王宫前的广场上集中，很快，广场前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见头，连街道上也站满了人，他们每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期望，头发在晨风中飘扬。


    
“来了！来了！”广场上的奴隶们一阵涌动，只见一名年轻的大唐将军在数百武士的护卫下走过来，在他身后，一辆一辆的马车上堆满了刀枪弓矢。


    
李清轻轻挥了挥手，广场上立刻安静下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开始向他们发表演讲：


    
“我就是大唐的特使，是安西副都护，我从长安而来，受大唐皇帝陛下的委托，前来联合石国共同抗击大食人，那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他们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人间地狱，现在，他们眼看就要来了，一旦占领石国，你们也无法幸免，你们就将被卖到更遥远的西方，在那里，你们和你们的子孙后代都将永世为奴，永远不可能再返回自己的故乡。”


    
李清站在高高的木台之上，他声音清朗而富有感染力，广场上一片寂静，所有的人都仰头静静地聆听着，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年幼的儿童、依偎在他们母亲的身边；有粗壮的男子，将他们的妻子和儿女挡在身后。


    
李清望着一双双充满了希望和等待的眼睛，望着他们中苍老的面容，望着他们和自己一样肤色和脸廓，他心潮澎湃，手向堆成小山一般的武器一指，高声道：“我能给你们自由，但是豺狼已经到了家门口，你们不能指望石国人来保护，男人们需要拿起武器，保护你们的妻儿和父母，这是我唯一的条件，是你们获得自由的代价，来吧！愿意为自由而战的男人们，愿意成为大唐军人的勇士们，请你们站出来！”


    
人群开始沸腾起来，无数的男人都在和他们亲人商量，“我第一个！”一名彪形大汉在妻子的鼓励下大吼一声站出来，“我愿成为大唐的军人，打仗立功！”


    
“我也来！”


    
“算我一个！”


    
……


    
一个接一个的男人站了出来，他们有的慷慨激昂、有的默默无声，昨天他们还是石国人的奴隶，而今天他们就将成为大唐的军人，在万里之遥，为故国抗击大食人的东侵。


    
李清的三百卫兵纷纷涌上去，有的分发武器，有的给他们简单讲解武器的使用要领，每人各带领一批人，简单地组成了一支支战斗小队。


    
这时，武行素上前向李清禀报，但他眼里却充满了忧虑，“都督，我们大致清点一下，大约有超过六千人的青壮，可是他们都没有经过训练，恐怕不行啊！”


    
“不行也要上！”李清凝视着西方滚滚而来的乌云，轻轻地说道：“暴风雨要来了，就让他们在暴风雨中接受血的洗礼吧！”


    
……


    
三匹快马在草原上飞驰，为首之人便是偏将段秀实，他是和那三百假唐军一齐冲出的城门，但他目标却是百里之外的豆卢军大营，他们风驰电掣般在草原上狂奔，只一个时辰便赶到了大营。


    
“段将军，都督在哪里？”


    
闻讯跑出来的南霁云见他们的战马都几乎要跑得累死，心中暗暗感到不妙，李清极可能是出事了。


    
“南将军！有五千大食人要袭击拓折城，都督、都督。”段秀实已经快要喘不过气来，他闭上眼睛痛苦地喊道：“都督命你去西面先端了他们的老营，等他们回援时，再在半路伏击！”

第三〇五章 小规模战役


    
“咚！咚！咚！”沉闷的鼓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黑压压的大食军开始出现在拓折城西三里之外，一列列大食步兵整军疾行，他们身着墨绿色的紧身皮甲，头戴铁盔，左手执圆盾，右手拿长矛，腰间配备着锋利的大马士革弯刀，步调整齐划一，沉重的战靴将茂盛的青草踏为草泥，他们目光冷峻，弥漫着杀气，仿佛一群来至地狱的魔军。


    
步兵过后，骑兵开始出现，清一色的高头骏马，四肢修长，腿力强劲，身上披挂着厚厚的皮甲，这是举世闻名的阿拉伯马，马上的骑士也身披重甲，和步兵一样手拿长矛圆盾，他们都是最精锐的阿拔斯亲卫，由三千步兵和二千骑兵组成，身经百战，仅凭他们就足以横扫石国。


    
布杜已脱下布袋似的长袍，换上一身戎装，撕去了伪善的笑容，露出恶魔狰狞的本色，他长刀直指城墙，歇斯底里大声狂嚎：“杀进城去，鸡犬不留！”


    
进攻的命令下达，大食步兵骤然加速，呐喊着向拓折城扑去。


    
城墙上，石国的守军共一万六千余人，包括刚刚归降莫贺都的车鼻施军在内的正规军一万人和六千奴隶军，三倍于大食军，但面对漫天杀气的大食军，几乎所有的守军都露出了惧意，那些刚招募的奴隶军更是慌乱起来，刚刚排好的队列又乱成一团。


    
李清站在城墙的最高处，此刻他眉头紧锁，一脸忧色，尽管他知道大食军犀利，但也没有料到竟是如此强大，五千人的气势甚至超过五万人，若是平原野战，石国的军队必定是一战即溃，他不由想起同样强大的安西军，只有安西军才能和大食军一较高下，李清联合西域各国对抗大食的计划在残酷的事实面前开始动摇了，要想赢得怛罗斯之战的胜利，看来最终只能依靠唐军。


    
严峻的形势不容李清再细想，如果大食军攻进城内，所有的人都无从幸免，他现在唯一的依凭就是这座高大坚固的城墙，这时，大食军已如狂潮般拥来，一丈多宽的临时壕沟一跃而过。


    
无数架高高的云梯搭向城垛，一队队大食士兵仿佛战争机器，没有任何犹豫，纷纷跃身跳上云梯向上冲去，已经不需要口令，冰冷的矛尖直指城墙。


    
不知是谁放了第一箭，城上的守军如梦方醒，箭矢杂乱如雨向下发射，已经完全没有了章法，在畏缩与胆怯面前，仿佛只有拼命地放箭才能维持着那仅存的一线希望。


    
但无的放矢大多成了无用功，尤其在奴隶军防守的南段，大食人发现这边是薄弱环节，转而掉头从南段登城。


    
数十支长矛由下逆势呼啸而而来，瞬间便冲开了一个缺口，数十名大食士兵就势一跃而上，冲上了城楼，他们连挑带砍，立刻尸横一片，奴隶军顿时大乱，甚至有人开始向城下逃跑。


    
一名奴隶首领跌跌撞撞向李清跑来，张着手臂，嘶声狂喊道：“将军，我们抵挡不住了，大食人已经杀上来了。”


    
话音刚落，一支长矛‘嗖’地飞来，穿体而入，这名奴隶首领惨叫一声，竟被活生生钉死在地上，一名大食军放声狂笑，他又抽过一支长矛，对准李清，就在这时，武行素的两支弩箭同时射出，带着复仇的怒火，箭尖射入了这名大食军的眼睛，劲力未消，竟将他贯下城去。


    
“唐军士兵上，给我堵住缺口！”


    
李清见事态异常紧急，急命自己的亲卫补上去，两百唐军手执横刀坚盾，向大食军猛扑过去，在他们身后，百名弓弩手集结在两边侧翼，数排劲弩闪电般向敌军射去，数量虽不多，但箭箭致命，将刚冲上来的大食军射杀大半，这时两百唐军已经冲上，一鼓作气将剩下的几十名大食军劈下城去，终于堵住了被冲开的缺口。


    
唐军随即带领奴隶军用滚木和巨石将十几架云梯砸得粉碎，一百多名大食军惨叫着跌下了城墙，杀敌有了效果，奴隶军们顿时气势如虹，再不畏之如虎，箭如雨，石头似冰雹迎头击下。


    
南段城墙的局势顿时逆转，在三百唐军的指挥下，奴隶军的防守也变得有章法起来，有的负责从城下搬石运木，有的则举巨盾遮挡飞来的利矛尖刺，而体格强壮的则搬过滚石圆木对准云梯猛砸。


    
这时，隆隆的鼓声在远方响起，大食军立刻如潮水般退下，第一次试探性进攻告以结束，近二个时辰的鏖战，大食军死伤四百余人，而城上的守军却损失了近五百人，大多是被飞矛刺杀。


    
随着敌人退下，石国人得到了短暂的休息时间，被动员起来的百姓们开始救治伤员、向城上运送石块，拓折城的建筑大多用方石修砌，这就给守城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只拆掉几十幢靠城的房屋，便得到了上万块方石，在士兵和百姓的一起努力下，很快便运上城来，堆成几座小山。


    
李清带着武行素和两个亲兵在奴隶军中穿行，利用停战这段短暂的时间，李清的亲卫们在重新整编这支新军，刚才一战中奴隶军表现出的最大问题就是纪律涣散，竟有人临阵脱逃，险些酿成大祸，虽然不必杀，但严惩是少不了，二十名唐军组成的宪兵队正将十几名临阵脱逃的人拿翻，当众杖责五十棍。


    
其他亲卫则将六千新军编成六十队，亲卫任队正，并各挑选一名作战勇敢的人做队副，就这样简单地组建成一个个正规的战斗集体。


    
“都督，我看这支大唐新军还行，刚开始虽混乱，可很快就适应了，居然还打得颇有章法，这样下去，大食人攻不破城。”武行素一边赞叹，一边轻蔑地向石国守军看去，刚才南段城墙形势那般危急，他们竟然没有一人过来援助，就仅仅因为这是一支奴隶军吗？


    
“行素，刚才新军阵亡了二百多人，你替我去好好抚慰他们家属，要厚加抚恤，一定要保障他们后半生的生活无忧，还要将阵亡者的骨灰带回他们故乡安葬，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武行素感受到了李清凌厉的目光，他忽然醒悟，主公这样做，其实是给活着的人看，事情虽小，可意义却重大，他立刻行个军礼应道：“请主公放心，此事我一定办得妥妥贴贴。”


    
他刚说完，远方‘咚！咚！’的鼓声再次响起，大食人的第二次进攻开始了，李清立刻警惕起来，大食人的第一次进攻明显带有试探性，他们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却在短时间内进行第二次进攻，难道他们想到什么办法了吗？


    
他转身走上城墙最高处，打手帘向远方眺望，只见大食军俨如一幅巨大的青色麦田在波形前进，重骑兵也出动了，富有节奏的脚步声远远传来，气势震撼人心。


    
他忽然看见了，在大食军中央，有三个巨大的黑漆漆的东西在缓慢移动，被数十匹战马拉拽着前进，“是攻城槌！”


    
李清看清楚了，那是三个巨大的攻城槌，不过十分简陋，是用百年大树临时做成，没有架子，只将树木削尖，装上铁头，再固定在两架运送粮草的平板车上。


    
“我拓折城经营百年，墙体坚硬宽厚，城门都被巨石封堵，岂是能轻易被撞破的吗？”不知何时，莫贺都出现在李清身边，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得意，刚才的一战使他看到了希望，只要唐军肯出兵，再加上拔汗那国的支援，阿拔斯的铁蹄未必能征服石国。


    
最担心的时刻已经过去，莫贺都指着三架简陋的攻城槌，意气风发地对李清笑道：“除非布杜将阿拔斯攻下大马士革的那个巨无霸带来，这三根木头，只能给我拓折城挠挠痒。”


    
尽管布杜眼前攻城乏术，但李清却笑不起来，这只是布杜没有料到石国会突然发生政变，所以没有任何准备，若是数万大军来攻城，不用任何进攻，仅围困断水就足以使拓折城在一个月内崩溃，更何况他亲眼看到了这支大食军的精悍，他不由有点替南霁云担心起来，如果伏击被识破，自己的三千豆卢军能否敌得过这五千精锐。


    
忽然，几匹马从远方奔驰而来，显得十分急促，一直冲进骑兵队，看来是去向布杜汇报什么，李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从时间上算，这一定是豆卢军偷袭得手了，果然，只片刻之后，原本军容整齐的大食军竟大乱起来，布杜的亲兵队率先掉头向西奔逃，随后步兵冲进了骑兵队里，骑兵丢下了攻城槌，整个军队再没有任何队列，乱糟糟拧成一团，互相拥挤着向后逃窜，大呼小叫之声不断传到城墙上来，令所有的守军为之愕然。


    
“一定是侍郎的唐军得手了！”莫贺都大喜，他双手一击拳，异常激动地说道：“现在敌军再无战意，此时不战，更等何时？传我的命令，搬开石头，大军杀出去！”


    
接到国王的命令，石国的军队开始向城下跑去。


    
“等一等！”


    
李清突然大吼一声，他一把拉住了莫贺都，猛地跳上高处，拔出剑大声吼道：“所有人都原地不准动，否则杀无赦！”


    
士兵们都惊呆了，不懂汉语的士兵也被他的气势所慑，皆停住了脚步，呆呆地看着他。


    
“侍郎，你这是干什么？”


    
莫贺都的脸阴沉下来，他才是石国的国王，在众目睽睽下被李清当众扫了脸，他的心中生出了一丝恼怒。


    
李清的眼睛眯缝成一条线，他盯着大食军异乎寻常的溃退，忽然回头冷冷道：“你若此时杀出去，拓折城就完了！”


    
莫贺都一愣，他忽然醒悟过来，不由倒吸一口冷气，结结巴巴地道：“你是说，这、这是假的？”


    
“不！”李清轻轻地摇了摇头，“唐军偷袭得手，这是真的，但大食军仓皇撤退却是假的，这么训练有素的精兵，身经百战的波斯总督，怎么可能会为一次偷袭后方慌乱成这样，殿下，你不觉得奇怪吗？”


    
“一切听侍郎的命令！”


    
莫贺都终于明白过来，他无力地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抹羞惭，今天若不是李清，拓折城真的就完了。


    
李清回头盯着大食军，心中也不禁暗暗赞叹布杜这只老狐狸，手段和自己发动政变倒颇为相似，能迅速将劣势转化成机会，要不是大食军表现得太过火，说不定自己真的就杀出去了。


    
果然，过了一会儿，大食军见城上没有动静，刚刚率先逃跑的布杜亲兵队又折返回来，将一面黑旗挥了挥，凌乱不堪的大食军仿佛表演大型团体操似的，立刻又恢复了原样，骑兵在前，步兵在后，队伍方正整齐，一步一步向西开去，哪还有半点刚才的慌张模样，城上的石国士兵一个个面面相视，都暗暗捏了把冷汗。


    
“不过，我是要杀出去。”李清的眼中充满了忧虑，他望着莫贺都，恳求地说道：“请你借我五千军，胜败在此一博！”

第三〇六章 试探性的战斗


    
“侍郎，并非我不愿意，石国士兵战力低下，不禁大食军一击，此去不但不能助战，恐怕还会反拖累唐军，不如……”


    
听到李清要兵的请求，莫贺都顿时迟疑起来，在石国，实力是决定权力分配的基础，他若想坐稳石国国王之位，必须要拥有绝对的兵力，好容易车鼻施的士兵归了他，若再拖出去打大食人，无异于以卵击石，他知道，布杜此退便不会再来，他现在要做的是巩固已到手的王位，而绝不是和大食军血拼，在切身利益和国家利益面前，在权力与友谊的面前，莫贺都动摇了，但李清的要求他又无法拒绝，犹豫再三，他一咬牙道：“我送给侍郎个人一千精兵，黄金一万两，算是我对侍郎的酬谢。”


    
“酬谢？”


    
李清无语了，他默默地凝视着莫贺都，人心的黑暗和自私在此刻充分暴露出来，如果说大食军攻城时他对联合昭武九姓的计划只是动摇，但在一刻，他的计划则被彻底击得粉碎，胡人善变，他们只屈服于实力和强权，大唐实施了百年的仁义和尊重最后得到的，仅仅是天可汗的一个称号而已，安史之乱后，一切都随着远去的驼铃声烟消云散了，而大食人信奉的铁与血却最终将伊斯兰教传遍东方。


    
城墙上一片寂静，只听见风拍打旗帜的声音，这时，站在莫贺都身后的罗阑公主终于开口了，一边是他的父亲，而另一边是对她有恩、对石国有恩的大唐使者，她何尝不知道形势的严峻，不到万不得已李清绝不会开口恳求，良心使她无法保持沉默。


    
“父亲，如果唐军遭遇不幸，恐怕我们无法向朝廷交代，我建议还是出兵吧！”这句话的背后潜台词却是，如果危不见援，若大食再来之时，唐朝恐怕就会袖手旁观了，女儿的话莫贺都如何不懂，如果对手是拔汗那或是康国，那他会毫不犹豫出兵，但对手却是阿拔斯的精锐，出兵也只能是送死的份，再经一番权衡利弊后，他决定放弃，他回头瞥了女儿一眼，冷漠地说道：“军国大事，你一个小孩子不要插嘴，去！到你该去的地方去。”


    
父亲的冷漠使罗阑公主的心被猛然刺了一下，她没想到父亲在权力面前竟如此短视，这会毁了石国，一向英明果断的父亲忽然变得陌生起来，罗阑公主长长地吸了口气，她不甘心！


    
这时，李清向她投去了一抹感激的目光，却抬手止住了她的再劝，既无心恋战，带去又何用！大唐将士未必就拼不过大食魔军，李清心里冷冷一笑，他随手指了指身后的六千奴隶军，对莫贺都呵呵笑道：“那就不为难殿下了，这些奴隶军今天立了功，以后他们和他们的家人，都就交给我吧！”


    
奴隶不是他莫贺都的，他不心痛，他关心的是自己实权和名份，既然李清已经讨价，他也不再掩饰，便赤裸裸还价道：“那朝廷那边，还需侍郎替我美言！”


    
“当然，我自会奏禀皇上，册封殿下为大宛都督、大石国国王。”


    
……


    
茫茫的草原上，大食军正逆风向西疾行，主帅布杜夹杂在骑兵队中间，此刻他一脸迷惑，低头思索着眼前的局势，虽然他得到的情报并不全，只听说有军队袭了他的大营，来源不详，但布杜立刻便猜到这是李清的护军，万里迢迢西来，仅三百人怎么行，况且昭武九国中敢偷袭他大营的军队还没出世呢！


    
问题不在这里，布杜此次出使石国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想试探唐朝对大食东扩的反应，若唐朝无动于衷，他就立刻灭掉石国，但唐朝的使者还是来了，由此可见他们是很敏感大食的东扩，看来东西两大帝国的碰撞是免不了。


    
必须要劝说哈里发停止对罗马的进攻，将战略中心暂时放到东方来，否则既要剿灭伍麦叶余孽，又要向罗马扩张，哪有兵力来对付强大的唐王朝。


    
“禀报埃米尔（即总督）殿下，我军是否就此渡河？”


    
前军的报信打断了布杜的思路，他一抬头，只见远方一条白亮的大河拦住了去路，这里距拓折城已有五十里，地势明显变得起伏不平，一条低矮丘陵地带向北延绵而去，仿佛一个极富曲线的女神侧卧在大地上，在丘陵的西面是一条大河，名叫药杀水，它的下游便是真珠河。


    
大片森林分布在河流两岸，石国为了收税，将所有的桥梁都拆除，只留一座窄窄的石桥横卧在河上，桥虽狭窄，却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道，收税的亭子在今天早晨被大食军焚毁，现在还微微冒着青烟。


    
布杜象一只多疑的老狐狸，在桥边来回徘徊，对面也是一条山冈，被密密的黑松林覆盖，这里是打伏击的绝佳位置，来时布杜并没有考虑埋伏，但现在河对岸就有一支唐军，让他怎么能不小心行事。


    
“派一队斥候去河对岸探察，十里范围内都要给我搜遍！”


    
很快，斥候回来报告，对面十里范围内都没有异况，布杜略略放心下来，一声令下，大食军开始渡河，骑兵在中间、步兵在前后两头，步调整齐，在狭窄的石桥上依然保持着队列，二千骑兵很快便过去了，剩下的步兵也走了一小半，布杜已经过了河，但他依然在站在桥头向两边张望，他一直有一种不安的感觉，这种不安来自于他丰富的作战经验，如果他是唐军，就一定会在此埋伏，可河流两岸他都派人搜过，并没有异常。


    
就在这时，河里漂过一些木筏，断断续续，有百十只之多，木筏撞击到桥墩，发出‘嘭！嘭’的沉闷之声，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过去，布杜异常困惑，就算唐军从水上攻来，坐这种筏子，只能是来送死。


    
忽然，他感觉到眼前似乎有东西晃了一下，揉了揉再仔细看去，只见对面的树林里又有一道亮光闪过，布杜的眼睛蓦得瞪大了，他看见树林里似乎有人影在迅速移动，他忽然明白过来，‘那是唐军盔甲的反光！’


    
布杜惊得头皮都要炸开，他失声大吼，“停止过河！”可是已经晚了，在大食军的背后，在那座被焚毁的亭子两侧，忽然万箭齐发，密集得象暴风雨般横扫过来，又准又狠，这和石国守军软弱的箭矢有天壤之别，一时惨叫之声大作，桥头准备过河的千名大食军措不及防，乱成了一团，纷纷中箭倒地，死伤籍枕，最外面的几层大食军竟被射得如刺猬一般。


    
桥上的士兵更成了活靶子，手中的盾牌根本抵挡不住呼啸而来弩箭，只片刻功夫，桥上便再没有一个站立着的人。


    
弓箭一直是唐军的强势，是对付骑兵最犀利的远程武器，在大唐的军制中，每个士兵都要配备弓箭，在边疆军更是普遍配军弩，有重型的伏远弩，射程可达三百步，其次还有擘张弩、角弓弩、单弓弩，射程不一，所起的作用也各不相同。


    
尽管被唐军伏击，但这支大食军毕竟是阿拔斯的精锐，他们立刻便组织起来，将手中的盾牌连成一堵盾墙，抵挡着流矢，后面的士兵结成方阵，一步步向唐军埋伏处推去，不时有长矛飞出，仿佛一道闪电，从箭雨中划过。


    
渐渐地，弓箭的杀伤力开始降低，就在这时，一声清亮的号角声在树林里响起，树林里突然涌出大群唐军，冲在最前面的是五百陌刀军，田珍和荔非元礼奋勇当先，他们仿佛两头雄师，一左一右，咆哮着向大食军扑去。


    
一千轻骑兵分为两队，象两条灵巧的长龙，时而弧形、时而直线，专门攻击敌人的侧翼，又如两把剪子，将大食军冲开并分割，在陌刀队的后面是五百刀盾手，他们是后备军，随时准备填补被冲乱的阵脚。


    
另外还有一千名弓弩手，列队站在百步之外，向桥上铺天盖地发箭，他们的任务是封锁桥面，阻止敌人重骑军和主力部队过桥返回。


    
两支军队在一刹那轰然相撞，犹如巨浪拍打礁石，狭窄的桥头立刻变成了屠宰场，未过河的大食军约一千多人，除被射杀了数百人外，还剩近八百人，人数不到唐军一半，明显占着劣势。


    
对岸是刀光剑影，惨叫呼喝声不绝于耳，布杜却慢慢冷静下来，他下令不准任何人过桥去支援，这已经是一场没有意义的战斗，唐军兵力不如自己，不会冲过桥来，而自己的重骑兵在敌人犀利的弓箭封锁下，也无法冲过去支援，只会徒增伤亡。


    
他面色阴沉地凝望着对岸，却不停地命令将进攻的鼓声一次次敲响，命留在对岸的士兵一次又一次地发动攻势，很显然，他已经决定放弃他们了。


    
他要用他们换取唐军的军情，他可以看出唐军布阵的特点；看出各兵种间是如何配合、弓箭的射程，轻骑兵的进攻套路，甚至可以看到大唐最着名的陌刀军。


    
渐渐地，喊杀声小了，留在对岸的大食军已不足百人，背靠着背，喘着粗气，被唐军围得水泄不通，甚至连跳河的机会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布杜突然发现，在对面山丘的最高处，竟屹立着一群骑兵，他们呈扇形簇拥着一名年轻的唐将，在他们脚下就是血流成河的屠宰场。


    
也不知道他们屹立在那里多久了，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已经在那里了，布杜轻轻一声冷笑，喃喃自语道：“李清，咱们还会再见面！”


    
他蓦然掉转马头，大吼一声：“撤军！”


    
大食军立刻排列整齐，杀气腾腾地向西开去，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山顶，李清凝望着大食军远走，他紧绷着嘴唇，一言不发，但眼睛里却充满了喜悦和自信，在他的身后，在山丘的另一端，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草原上整齐地排列着六千奴隶军，这将是一支崭新的队伍，迎接他们的，将是血与火的考验。

第三〇七章 秘密武器


    
在石国都城拓折城与北部的怛罗斯城之间有一座小城，名叫白水城，城池狭小，仅数百户人家，城内居民主要以牧业为生，各家都养有奴隶，大多是汉人，自李清击退大食军后，根据他与莫贺都达成的协议，所有拓折城的大唐奴隶都归他所有，为了防止奴隶家属被旧主人所扰，李清便借了白水城暂时安置奴隶军和他们的家人，豆卢军也名正言顺驻扎进了白水城，这座小城也渐渐变成了大唐在石国的一个基地。


    
五月下旬起石国的天气开始炎热起来，李清一直忙碌异常，迁移几万人口是一项系统工程，衣食住行样样都得安排周详，好在他带了两名随军文官，一个是原敦煌县县令张巡，一个是他的幕僚张继，都颇为得力，各种细碎杂事都由他们去完成，李清则负责出面协调与石国的关系。


    
这一日，白水城十里外开来一队马车，有近百辆，马车上载满了粮食，押运马车的是一个年轻的军官，相貌十分清秀，她自然就是女扮男装的罗阑公主，自从李清半个月前离开拓折城，罗阑公主便再也没有见过他，思念宛如一颗生根的种子，在她的心中悄然萌生，她一天天等待着他的来临，但每次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象一阵清风，她刚刚赶到清风的身边，清风却已走远，再也无法抑制思念的罗阑公主决定上路了，押送着送粮的马车向白水城而来。


    
远方的城池已经遥遥在望，她忽然一阵心慌，两颊微微发烧，她不知道见到他该说些什么？总不能问声好就落荒而逃吧！“不行！我要让他知道一点点。”罗阑公主深深吸了口气，将即将逃逸的勇气又抓了回来。


    
“大家加把劲！马上就要到白水城了。”


    
罗阑公主向后挥了挥手，大声鼓励车夫，自己背着父亲给他送来这么多粮食，他至少应该感激自己才对，爱情是盲目的，罗阑公主甚至没有问李清的婚姻状况。


    
一想到父亲，罗阑公主羞涩的心情忽然变得沉重起来，人说权力是一个人的试金石，这话一点不假，当国王才十几天，父亲就象变了个人，过去的谦逊、温良和理智都统统没有了，变成了一个多疑、虚伪甚至有一点残暴的君主，为了巩固王位，他已经处死了三个在背后议论他贵族，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交易，甚至对自己也是，罗阑隐隐有一种不详的预感，父亲极可能已经派人到大食去了。


    
这些要不要告诉李清呢？罗阑公主的眼中顿时闪过了一丝痛苦之色，她黯然低下了头。


    
……


    
白水城内的临时军营内，大宛军在热火朝天地训练着，大宛军也就是奴隶军的改称，他们夹杂在豆卢军中，和正规军一起进行严酷的训练，射箭、格斗、操练，没有半点特殊，稍有迟缓或失误便是一顿鞭子，他们此时的身份已经由奴隶转成了军户，成了不折不扣的职业军人。


    
李清在几个高级军官的陪同下穿过军营，来到一座独立的小校场，校场门口被士兵严密的把守着，任何当地人都不准靠近。


    
李清进了校场，只见校场一角咩咩地圈着一群羊，而在羊圈的旁边，聚集了二百多名工匠，他们是李清从大唐奴隶中挑出来的高水平工匠，负责军品的打制，如床弩、重型抛石机等，这种重型武器不易长途携带，一般都由行军司马带有图样，在现地打造，此刻工匠们围成一圈，正紧张地注视着一个老匠人的动作，只见他小心翼翼地从一个大木桶里取出一团湿腻腻、还滴着黑色液体的椭圆形麻球，黑色的液体就是猛火油，这是他们根据李清的思路设计出的，用来对付大食重骑兵的秘密武器，点燃后再用巨型抛石机投出去。


    
但关键不在猛火油，这个武器的秘密之处在于它的内核，那是一个装满黑火药的小陶罐，里面盛满了几百枚用剧毒熬制过的细小铁片，陶罐口再装了一根捻子，当一团火球腾空而起时，里面的捻子将被点燃，继而在头顶或落地时发生爆炸。


    
黑火药是李清在疏勒备战时在一个库房里发现的，足足有十大桶，已存放了十几年，是当时安西都护田仁琬派人从长安买来，他的使用目的不详，但李清却知道它的作用，便将它带到了石国。


    
这几天李清已经尝试着使用这种火药，这种黑火药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燃烧不充分，杀伤力弱而且极不安全，稍微使用不当就会伤到自己人，这大概就是火药虽早在晋朝就被发明，却一直没有被用到军事上的原因。


    
但在密闭的容器中燃烧却会产生大量的气体，形成一定的冲击波，虽然火药本身对人体的杀伤力不大，但那些喂过毒的铁片就不一样了，它对大食军的马将造成致命的打击。


    
最好的办法是将它远距离抛出去，让它在敌阵中爆炸，而引火之物，工匠们采用了西域盛产的猛火油，经过十几次失败，工匠们将火药碾得更加均匀，使它能匀速燃烧，从而控制住捻子燃烧的时间。


    
“大家都退到二百步外！”


    
老匠人将麻球放进羊圈，远远地退到了百步之外，这时一名弓弩手点燃了箭头上的油布，箭尖上火苗忽地燃起，弓弩手瞄准了那只黑球，弓弦渐渐拉圆，‘嗖！’地一声，一支带火的箭闪电般射向黑球，一团火轰地腾空而起，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火团越燃越大，将一群羊吓得挤成一团，咩咩地颤声直叫。


    
突然，‘砰！’地一声巨响，将火球炸得粉碎，一股黑色的浓烟腾空而起，很快便笼罩了羊圈，百枚细铁片迸出，横扫四方，最远的一片竟飞到百步之外，黑烟渐渐消失，只见一群羊倒下了大半，最外面的一只公羊，浑身被炸得象筛子似的，汩汩地向外冒着鲜血。


    
“成功了！”工匠们齐声爆发出一阵欢呼，惊喜得互相拥抱着蹦跃起来，那名老匠人呆呆地望着羊圈，他不停地看着自己手，简直不相信这个威力巨大的家伙是自己造出来的。


    
荔非元礼的嘴惊讶得半天合不拢来，“都督，如果这玩意在骑兵队里爆炸的话，乖乖，可不得了啊！”


    
李清微微地笑了笑，又回头问南霁云道：“霁云，你认为如何？”


    
南霁云却轻轻地摇了摇头，“好是好，可要量大才行，而我们的火药太少，这里原料又不够，无法自制，到时候打起仗来，恐怕杀敌效果会不理想。”


    
“你说得不错，这确实没有大规模的杀伤作用，只能在关键的时候使用，它对敌人的震撼效果要远远超过它的杀伤力，这便是我的目的。”


    
说罢，李清又招呼众人道：“走！咱们看看投石机去。”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在校场门高声叫喊：“都督！拓折城的粮队来了，罗阑公主要见你！”


    
最后一句话使所有的军官们都暧昧地笑了起来，南霁云上前搂住李清的肩膀，向武行素挤了挤眼，嘿嘿笑道：“你这家伙命犯桃花，在南诏时就招惹了阿婉，现在家里有了三个娘子还不知足，跑到石国来又有艳遇，看你回去怎么交代。”


    
“你们这帮家伙想到哪里去了？看来我是有必要设营妓了，省得一个个见了女人便心痒痒。”


    
李清一边笑，一边向大门处急步走去，众人见他走得慌张，笑声更加响亮，荔非元礼索性扯着嗓子大喊：“大家说说看，倒底是谁最想女人？”


    
众人中惟独段秀实没有笑，他若有所思地望着李清，眼中却闪过一道异色，趁人不注意，他悄悄地从校场的另一个门溜了出去。


    
李清不是傻子，罗阑公主对自己有意他岂能不知，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惊人的美貌确实对他有着强烈的诱惑力，若是一般的良家女子，他收入房中也就罢了，可偏偏她是石国王位的唯一继承人，身份非同一般，现在自己前景不明，不宜妄动，政治上的考虑使他又多了一层顾虑。


    
“都督，且慢走一步。”


    
李清回头，只见段秀实从后面追了上来，他不由停下脚步，等他上前。


    
“什么事？”


    
“都督真想要她吗？”


    
段秀实挠了挠头皮，有点难以启齿地说道：“我是说罗阑公主！”


    
李清诧异地盯了他一眼，段秀实一向正经，怎么突然提这事，他忽然笑了起来，轻轻给他肩窝一拳，“怎么？你看中她了？”


    
“不！不！”段秀实吓得手直摆，他见左右都是李清的心腹，便上前一步，对他低声道：“都督有没有想过，取石国而代之。”


    
李清瞥了他一眼，此人确实是有眼光，将事情看得十分透彻，他索性也不瞒他，也低微着声音道：“关键是向朝廷怎么交代？还有高仙芝那边，他岂能容忍？此事得须从长计议才行。”


    
“可眼前便是机会。”段秀实的目光向大门处望去，只见罗阑公主手放在胸前，正一脸激动地望着李清。


    
段秀实冷笑一声道：“她是石国的唯一继承人，娶了她，再除掉莫贺都，石国不就到手吗？那时都督再以石国为基地，以我大唐为后盾，再一鼓作气拿下昭武九国，彻底断了大食东扩的野心，也最终解决我大唐西域的隐患，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想法是好的，但考虑得太过于简单，高仙芝马上就要到了，黑衣大食的大军也即将杀来，事态危急，现在确实还不是考虑此事的时候！


    
李清拍了拍段秀实的肩膀，微微笑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但现在是收粮的时候，不是谈此事的最好时机，就烦请你替我跑一趟，将张继给我找来。”


    
……

第三〇八章


    
一望无际的雪峰峻岭，在几条巨大的山脉之间，分布着莽莽黄沙的大漠和大片肥美的草原。


    
一面面如同镜子般的湖泊镶嵌其中，有清澈见底的热海（今天的伊克塞湖），在它北面是则是波光浩淼的夷播海（今天的巴尔喀什湖），无数条大大小小的河流在雪峰间奔腾畅流，着名的伊丽河、碎叶水便交错其中。


    
这是一片富饶的土地，水源异常丰沛，在西域，水就是生命之源，碎叶城就位于这得天独厚的河谷之中。


    
碎叶城曾是大唐最西的领土，是旧的安西四镇之首，开元七年，突厥十姓可汗请居碎叶城，大唐四镇节度使汤嘉惠便建议以焉耆镇代替碎叶镇，成为新的安西四镇。


    
突骑施人崛起后，碎叶城一度落入其手，开元后期，突骑施人逐渐衰败，碎叶城遂成了无主之地，拔汗那国率先占领了它，却引发石国的不满，两国由此发生争端，最终却成了大唐和大食国介入石国的借口。


    
八月，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向碎叶城靠近，他们正是跋涉万里的安西军主力，高仙芝为主将、李嗣业为副将，二万安西唐军，另外还有三万葛逻禄雇佣兵，浩浩荡荡在大平原上列队疾进，五千轻骑军在前面开道，中间是一万步兵，清一色陌刀军，这是大唐最精锐的部队，也只有安西才有这样大量的配备，在其后，是五千弩兵，队列整齐，唐军目标直指二十里外的碎叶城。


    
高仙芝位于骑兵队的中段，这位安西的实际之主此刻脸色异常阴沉，在从朅师国回来的半途，他忽然得到朝廷发来的诏令，命他的大军火速开往碎叶城，视石国的局势而行动，从表面上看似乎他有行动自由，可在诏书的下面却又命李清为大唐正使出使石国，全权解决石国与拔汗那国之间的矛盾，这两条命令是放在一份诏书上，高仙芝却看懂了，言外之意，要他高仙芝根据李清的指示行事。


    
高仙芝的怒火几乎要压制不住，李清是安西副督护、是安西长史，是他高仙芝的属下，可现在朝廷的旨意却将这种上下级关系颠倒了，他根本就不知道李清为使节一事，在安西和朝廷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高仙芝带着恼怒和疑问上路了。


    
但随后发生了一件事，使他对李清的不满骤然升级，在龟兹，他截获了一支押送车鼻施父子去长安的唐军，才得知石国已经发生政变，豆卢军居然还和大食人打了一场遭遇战，高仙芝勃然大怒，他认为李清明显地越权了，李清的职责是调解石国与拔汗那的关系，而与大食人对阵，那是他高仙芝的军权，况且教训偏向大食的车鼻施，李隆基的诏书上更写得清清楚楚，由安西大都护高仙芝执行。


    
“大帅，拔汗那国王求见。”亲兵的禀报打断了高仙芝的思绪。


    
“拔汗那国？”高仙芝慢慢抬起头，拔汗那国不是李清的事情吗？找自己做什么？忽然间他明白了，这一定是为了碎叶城，他微微冷笑一声，喝令道：“带他过来！”


    
高仙芝所料不错，拔汗那国王裴罗确实是为碎叶城而来，碎叶城目前是在拔汗那国的控制之下，唐军刚进入国境，裴罗便得到了消息，他不由为碎叶城的前途深深担忧起来，这将意味着大唐将对碎叶城重新恢复军镇。


    
大唐要恢复碎叶军镇这也无可奈何，可是拔汗那已经在碎叶投下了很大的本钱，开掘河渠、修建城墙、耕种土地，大唐不能说拿走就拿走，至少要给他个交代，如何补偿拔汗那的损失？况且李清作为大唐使者已经和他达成谅解，在大食军这次东征之前，大唐暂不收回碎叶城。


    
但高仙芝的大军直奔碎叶城而来，裴罗思量再三，他决定先探察唐军的目的后再作决定。


    
“拔汗那主裴罗参见大帅！”


    
老远，裴罗便向高仙芝行了一礼，高仙芝却不回礼，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忽然马鞭一指他道：“我大军既到，我命令拔汗那的军队五个时辰内退出碎叶城，否则我就视同你们向大唐宣战！”


    
裴罗大惊，他急向高仙芝躬身再行礼道：“我已和李侍郎达成谅解，拔汗那军负责拱卫石国北部，防止大食军从北面突到石国的后背，现在军队正在沿碎叶河一带修建工事，大帅能否宽限几日。”


    
裴罗不提李清还好，他一提到李清，高仙芝的眼睛立刻眯成一条缝，眼里流露出一种阴森森的寒意，“我不知道什么李侍郎，你说的是李清吧！抗击大食军由本帅负责，与他无干！”高仙芝将五个指头张开，在他眼前一晃，冷视着裴罗道：“限你五个时辰内给我退出碎叶城，否则我大军将杀进城去！”


    
面对高仙芝的强横无礼，裴罗再也忍不住，他腰一挺道：“大食虎狼军将至，高大帅却不顾大局，一味强人所难，实在令本王心寒，也罢！此事我不再管，随他去。”


    
他一转身，便飞身上马，直向碎叶方向奔去。


    
高仙芝一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这才对身边的亲兵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大军扎营，四个时辰后起拔！”


    
……


    
“财物不让抢，女人不给碰，那我们来是做什么？给他们唐人卖命吗？老子不干！”


    
“叶护，你要给高仙芝讲一讲，我们葛逻禄人就只为财而来，若不让弟兄们吃饱了，谁肯给他卖命？”


    
“叶护，我们葛逻禄人倾国之兵来助他，难道他不懂得报恩吗？”


    
葛逻禄人的帅帐已经乱成一团，数十名将领围着他们的首领大声吼叫，皆不满高仙芝放过拔汗那国，葛逻禄人的首领叫做沙伽，他身材不高，壮实得象一头牛，长一只红通通地烂鼻子，再配上一双绿豆大的小眼睛，从外表看他是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汉，可骨子里却是一个阴险狡猾、绝不肯吃半点亏的小人。


    
葛逻禄人也是突厥人一支，居住在今天新疆阿勒泰与塔城之间的广大区域，以游牧、打猎为生，他们依附于唐朝，在打击突骑施的战役中他们也曾出过力，这是一个好战也好劫掠的游牧民族，这次高仙芝出兵碎叶，由于安西唐军的兵力严重不足，他便雇佣了这支军队作为他的联军，共同抗击大食。


    
“你们别吵了！”沙伽大吼一声，站了起来，他背着手烦躁地在帐里走来走去，一路上他多次向高仙芝提出劫掠城市以激励军心，皆被高仙芝拒绝了，今天众手下明显是看中了富庶的石国和拔那汗国，如果再得不到什么好处，恐怕军心要变了。


    
“你们先回去，我这就去给大帅说！”


    
他见众将依然一动不动，气得一跺脚，挑开皮帘便钻了出去。


    
就在葛逻禄人首领去找高仙芝的时候，在唐军大营十里外，一百多唐军骑兵护卫着李清正向东北方向飞驰而来。


    
李清也是得到斥候的报告，‘三百里外发现安西军主力正向碎叶城开来。’他深恐高仙芝目空一切，不问青红皂白便赶走驻扎在碎叶的拔那汗军，破坏他好容易建立起来的抵抗大食联盟，但李清却不知道，就在二个时辰前，裴罗被高仙芝所辱，已经一怒离去。


    
战马群越过一个山丘，远远便看见了唐军的大营，岗哨已得到斥候的信号，数百名唐军游哨驻马在大门口，截住李清的去路。


    
“席将军，是我！”


    
李清一眼便看见为首的将领正是与他一起进军小勃律的席元庆，他策马上前，在马上微微拱手道：“席将军，请你通报大帅，我有大事要见他。”


    
席将军望着李清，眼中露出为难之色，高仙芝曾有令，谁都不见，虽然没有明说，但言外之意，就是不见李清。


    
他勉强地笑了笑道：“大帅身体不适，李都护不如改日再来吧！”


    
这本是一个很好的借口，但李清却早注意到了席元庆脸色和眼神的变化，这里面应该有名堂，他念头一转，又立刻追问席元庆道：“拔汗那国国王是不是已经来过？”


    
席元庆再也无法隐瞒，只得轻轻地点了点头，李清忽然沉默了，眼睛闪过一丝怒色，不用说他也猜得到，高仙芝必然不会承认自己与拔汗那国答成的协议，赶走了裴罗，他有充足的理由，他可以说朝廷命他进驻碎叶城。


    
“那我就改日再来吧！”李清掉转马头便走，席元庆却叫住了他，“李都护不如稍等一下，我去问问大帅，或许他不知李都护会来。”


    
席元庆暗暗叹息，眼看大战将要拉开序幕，这两人却闹了矛盾，这不是唐军之福，席元庆实在了解高仙芝，在安西他从来都是说一不二，可自从李清来了后，他的权威便屡受挑战，朝廷却似乎偏向李清那一边，这其实是高仙芝心中恐慌啊！


    
“我这就去！”说完，他掉转马头，迅速向大营内奔去。


    
高仙芝的大帐内，厚厚的帘子遮住了光线，帐内十分昏黑，只见葛逻禄人首领沙伽象一只好斗的公鸡，双手撑在桌面上，两只绿豆眼恶狠狠地盯着高仙芝，脸上因愤怒而变得乌紫，他的暗示几乎到了直白的程度，“大帅，我并不想为难你，可我的士兵就是为钱而来，若再不赏赐，军心恐怕就快变了，我很担心他们在打仗时不肯再为大唐卖命，事关重大，请大帅明察！”


    
高仙芝盯着他脸上那只红通通的烂鼻子，恨不得一刀削了它，这算什么，威胁自己吗？本来说好是战后一并赏赐，可这帮混蛋现在却变卦了，高仙芝知道，狗改不了吃屎的性，他们想劫掠石国或拔汗那国。


    
打仗时洗劫城池，这本身就是一种激励士兵的手段，他并不反对，况且石国扼丝绸之路的要冲，拓折城里的大富豪比比皆是，连他高仙芝也动了心，但问题出在葛逻禄人的态度上，如果沙伽软语相求，自己说不定就答应将拔汗那国给他，可他现在这样威胁自己，自己岂能再买他的帐。


    
他将剑在桌上重重一拍，怒道：“你们葛逻禄人如果不想打仗就给我滚回去，我有言在先，仗打完，我自然会重谢你们，可如果你们不知好歹，背着我胡乱行事，那休怪我剑下无情！”


    
沙伽被高仙芝的气势所慑，绿豆眼的恶意荡然无存，口气立刻软来下来：“那我预支，预支我们的雇佣金，这总可以吧！”


    
高仙芝微微一声冷笑，如果现在和他们结帐，那今晚上这些葛逻禄人就会跑得一个不剩，甚至包括他眼前的这个首领。


    
想到此，他淡淡道：“我现在没钱，等打完仗，我自然会让石国和拔汗那国掏钱给你们，现在你给我回去，告诉你的手下，不想打仗的现在就给我滚！”


    
沙伽见高仙芝软硬不吃，不由大为气馁，极勉强地向他拱拱手，转身便走，却只见皮帘一掀，他险些撞到大步走入的席元庆身上。


    
“大帅，李清在营门外求见！”沙伽刚刚走出皮帘，便听到了席元庆在向高仙芝禀报。


    
‘李清来了！’沙伽自言自语，他忽然想起车鼻施的交代，李清在石国发了大财，心中不禁一动，却并不走远，悄悄地躲在附近的一个帐篷里。


    
不一会儿，只见席元庆快步走出，脸上充满了欣喜之色，这和他刚才的景况大不相同，看来高仙芝终于答应接见李清了。


    
……

第三〇九章 夺权


    
李清走进大帐，只见高仙芝据坐在一张宽大的桌案后，冷冷地望着自己，既不说话，也不招呼，仿佛在看一个从未谋面的世仇。


    
李清走到侧座坐下，微微一笑道：“朅师国一别已近半年，大帅倒仿佛不认识我了。”


    
“不错！我确实是到现在才认识你。”


    
高仙芝的目光闪着厉芒，盯着李清一字一句道：“李清，你背着我做的好事！”


    
面对高仙芝的咄咄逼人，李清的语气也渐渐强硬起来：“高帅的话我不懂，你不妨说白了，我背着你做了什么事？”


    
“好！好！”高仙芝连说两声好，他一咬牙道：“我来问你，石国副王莫贺都到朅师国时，你为何不报与我？你向朝廷上折，为何不先经我过目？你与大食军交火，为何不得我批准？这一切你都是背着我所为，你别忘了，在安西我才是正职，你再擅自越权，当心我用不从军令之罪斩了你！”


    
李清仰天一笑：“想不到高大帅要对我刀子了！”


    
他慢慢收敛笑容，目光渐渐变得阴冷起来，“你说得不错，在安西你是正职，所以我可以去疏勒备战，我可以将西路军主帅让于你，但是你别忘了我的官职并不仅仅是安西副都护、也并不仅仅是安西长史，你要想清楚了，高大人，我并不是什么官衔都在你之下。”


    
高仙芝赫然一惊，他这才想起，李清还有一个头衔是御史大夫，而自己仅仅是御史中丞，低了他一级，而且他现在是安西、北庭两镇安抚使，有皇上的赐予的节符，代行天子令，他不提，自己倒真忘了。


    
高仙芝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胸膛剧烈起伏，他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清，仿佛要滴下血来，忽然，他阴森森地笑了，走到对帐帘前对外亲兵喝道：“将人给我带上来。”


    
一直站在帐外的席元庆唬了一跳，他跟高仙芝已经五年了，却也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动怒，他不由为李清深深感到担忧，他毕竟太年轻了，在小勃律就不该擅自夺权，高仙芝嘴上虽不说，但心里却深恨之，这以后可怎么相处？


    
片刻，高仙芝的亲兵带来一人，并向席元庆摆摆手，示意他快些离开，席元庆见到此人，心中一惊，他呆立了片刻，猛地一转身，快步向李嗣业的大帐走去。


    
皮帘掀开，两名亲兵押进一人，李清侧目看去，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怒意，慢慢地站起身来，此人竟是自己命人押送进京的石国前国王车鼻施，他又被高仙芝带回来了，高仙芝想干什么？大战在即，他想再生波澜吗？


    
“高大人，大食人已在厉兵秣马备战，而你想做什么？”


    
“大食人算个屁！”


    
高仙芝冷冷一笑，斜睨着李清道：“皇上命我教训那些胆敢背叛大唐的西域胡国，当然也包括不知天高地厚的大食，我要按皇上的旨意行事，你若害怕，就回长安好了！”


    
他一指车鼻施，用不容置疑地口气道：“此人告诉我，副王莫贺都与大食素有勾结，而大唐使者贪恋其女的美色，竟助他发动政变，置我大唐的利益而不顾，此事事关重大，本帅必须要到石国审问清楚，到底谁才是背叛大唐之人！”


    
李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站起身来，腰挺得笔直，清晰而冷静地说道：“高大人，你若要一意孤行，我也不拦你，但你要记住，大食疆域万里，和我大唐一样强大，绝不是和西域一般的胡国，他们图谋东方蓄意已久，你若小瞧他们，一旦犯下大错，你将成为历史的罪人！”


    
说完，他挑开帐帘便大步离去，高仙芝走到营帐前，望李清的身影渐渐消失，他才自言自语道：“我高仙芝决定的事，是你几句话就能吓倒的吗？”


    
他回身对亲兵低令道：“你去告诉葛罗禄人，石国的财物可尽他们所取，但不得声张。”


    
“大帅，那我们是否依然进碎叶城？”


    
高仙芝轻轻地摇了摇头，他凝视着西方，半晌才道：“命李嗣业按原计划率步兵和弓兵入碎叶城，骑兵跟我去石国，明日天亮出发！”


    
……


    
夜色降临，原野上笼罩了一层薄薄的白雾，李清的战马在白雾中风驰电掣般穿行，密集的马蹄声惊醒了原野上的生灵，他忽然一拉缰绳，战马的速度地慢了下来。


    
这时，后面的段秀实赶了上来，夜色中他见李清眺望着拓折城方向，目光复杂，忍不住上前道：“都督，大敌当前，你和高帅的矛盾会对唐军不利，不如我们忍一忍。”


    
“忍一忍？”


    
李清回过头望着段秀实，他坚决地摇了摇头道：“你以为我是想夺权吗？皇上命我为西路军主帅，又命我为安西、北庭两镇安抚使，这次边令诚也没有跟来，这个意思已经很明显，我若想夺权又何苦此时和高仙芝争，但如果我此忍让，尽由让高仙芝去和大食人对阵，唐军必败无疑！”


    
“所以，我不能忍！”李清的目光再次向拓折城方向眺望而去，眼睛里竟闪过一道难以察觉的阴狠。


    
段秀实见李清决心已定，便不再劝，想问他拿了什么主意，却又开不了口，最后只是嘴唇动了动，李清明白他的意思，微微一笑，拍拍他的肩膀道：“此事我不好说，你后来自然会明白。”


    
他忽然回头叫过武行素，再三叮嘱他道：“你去一趟拓折城，务必请罗阑公主连夜赶去白水城去，就说我被高仙芝气病了，记住！要连夜带她出城，千万不能耽误时间。”


    
……


    
第二天中午，拓折城东十里处，铺天盖地的骑兵出现在地平线上，远远地，仿佛一条跳动的黑线，以极快的速度从东方弛来，黑线渐渐拉近，黄色的大旗在空中飘扬，巨大的轰鸣声将大地都要震得倾翻。


    
在离城一里处，唐军骑兵和葛罗禄骑兵的速度开始放缓，最后停了下来，高仙芝全身盔甲鲜明，目光冷峻，城门处，一支队伍慢慢走出城门，这是石国国王莫贺都带着他的一些重臣在一百多名侍卫的簇拥下前来迎接高仙芝大军。


    
在西域诸国，高仙芝的权威要远远超过大唐天子李隆基，这就如一个小县农民惧怕县官胜过皇帝一样，强大的实力、傲慢的态度，使这些西方小国的君主们对他又惧又恨，每年春天，他们都要派特使赴龟兹进见高仙芝，献上礼物和奴颜卑躬的辞表，表示永远臣服大唐。


    
石国也不例外，在车鼻施为正王时期，年年向大唐进贡，年年派特使去龟兹向高仙芝献礼，但就是这个莫贺都竟然敢背着他高仙芝私自和李清接触，若没有此人，李清是不可能介入石国的事务，也不可能升为北庭、安西两镇安抚使。


    
高仙芝盯着越来越近的莫贺都，眼睛闪过一道杀机，近了，三百步……二百步……五十步，石国的君臣纷纷下了马，面带谄笑向高仙芝走去，但是，死神的双手已断绝了他们的生机。


    
“杀！”高仙芝下了一道急而短促的命令，骑兵骤然策动，黑压压一望无边，俨如决堤的洪水，瞬间便吞没了一百多名石国君臣，大军并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向前，冲进了城门，一场浩劫笼罩在拓折城的上空。


    
……


    
罗阑公主忽然打了个冷战，手中的笔一歪，长安的安字最后一撇斜刺出去，在纸上留下长长地一条黑墨，她‘呀！’了一声，提起笔，望着自己写得歪歪扭扭的汉字，歉然地对李清笑道：“其实我在长安时字写得倒挺好的，这两年没练，手有点生了。”


    
李清默默地注视着这个美貌的少女，这几个月来，她已经多次对自己含蓄地表达了爱意，可他一直笑而不答，既不拒绝，也不答应。


    
如果他再年轻十岁，或许会和她一起堕入爱河，彼此忘掉身边的一切，不用吃饭、不思生活，心里时时想念的就只有对方一人。


    
但李清不会了，多年残酷的官场斗争使他的心渐渐变得冷硬，在步步杀机的路途上，一个失误、甚至一次妇人之仁都会使他陷入万劫不覆，既然已经走上了这条路，他就没有了选择。


    
事实上，就算罗阑公主丑如谟母，他一样会占有她，不是为了爱情，而是为了她特殊的身份，石国王位的唯一继承人，如果莫贺都突然死了，那时只有她才能号令石国军队，而他李清也才有可能将石国最后揽入自己怀中，他若心慈手软，那永远也成不了大事。


    
高仙芝的大军一大早已经出发，此时应该杀进拓折城了，李清心中一横，终于下定了决心，是收网的时候了。


    
他见罗阑公主写完，便走到她身后，手有意无意地按在她的双肩上，歪着头看了看字，笑道：“你最后那个安字，脚长得太长了，是不是还有点意犹未尽？”


    
罗阑公主心里一阵狂跳，李清的手竟放在自己的肩上，她的脸颊烧得通红，忽然，一股勇气从她心里升起，她的手慢慢伸上去，轻轻地按在他的手背上，仰起头望着李清，眼睛充满了喜悦和期望。


    
李清轻轻抬起她的下颌，低头向她丰满而富有曲线的嘴唇吻去，罗阑公主脑海里‘嗡！’的一声，变成一片空白，人仿佛飘在空中，浑身轻软无力，她倒在了他的怀中，眼睛闭得紧紧的，长长的睫毛不住地跳动，任由他的手从肩头滑下，恣意揉捏自己的双乳，心紧张得简直要跳出来，此刻她心里只有这个男人，他的唇、他的手、他的一切都是生命中最重要的，无论他要自己的什么，她都心甘情愿奉献给他。


    
李清一把抄起她的腿弯，将她横抱起来，大步向里屋走去，罗阑公主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她紧闭着眼睛，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脖子，人生最关键的一刻即将到来，她毅然下定了决心，她要将自己的身心毫无保留地献给这个唐朝的男人。


    
……


    
拓折城内，高仙芝冲进了石国的国库，夺目的黄金和璀璨的宝石将他眼睛刺得睁不开来，他放声狂笑，这一切统统都是他的。


    
一群群葛罗禄人冲进了豪门大户，无情地掠夺一切，财富、女人，滚滚浓烟笼罩在拓折城的上空，突厥贵族们四散奔逃，却跑不过疯狂的战马，财富成了他们死亡的催命符，李清的到来改变了大唐行进的轨迹，却最终没有能使石国逃过历史上的这一劫难。


    
……


    
在拓折城内杀戮的同一时刻，罗阑公主却在李清的身下痛苦娇吟，她不知天高地厚地迎奉，情欲已将她完全淹没，这个成熟的男人一次又一次地将她带到极乐的顶峰。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终于雨收云歇，罗阑公主象只波丝猫一样蜷伏在李清身边，手却在调皮地拨弄着他的耳垂，见他不理自己，伸嘴在他耳边吹了一下，娇笑道：“你不是说你被高仙芝气病了吗？我看比十头老虎还精神。”


    
李清扭头瞥了她一眼，一把将她抱到自己身上，笑道：“气病倒是小事，昨天在他的帅帐里，那个武夫竟然要杀我！”


    
“为何？”罗阑公主坐了起来，惊异地望着李清，“难道你们唐军也有内讧吗？”


    
李清冷哼了一声，他先将衣服穿上，一边帮罗阑公主拿过衣裙，一边低声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用瞒你，名义上我是安西的副帅，但实际我与他各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但这次石国之行，他认为我越了他的权，我们之间的矛盾就此爆发，你可能还不知道，他居然将我送到长安的车鼻施半路截住，又带了回来。”


    
“什么！”罗阑公主吃了一惊，她顿时忧心起来，‘车鼻施又回来了，那父亲该怎么办？他的王位还保得住吗？’她心乱如麻，忽然一把抱住李清的腰，仰着头求他道：“你一定要帮助我们！”


    
“你放心，我决不会让车鼻施重新登上王座。”


    
李清捧起她的脸，凝视着她的眼睛道：“还有你！我李清有时虽然也卑鄙无耻，却一诺千金，我既然得到你的身心，就不会再让你成为别人的女人，你懂吗？”


    
罗阑公主轻轻地点头，“我懂！”她的眼睛忽然红了，头慢慢靠在李清胸前，柔弱的语气中透出了一丝坚强，“我虽然是突厥女子，但也知道从一而终，只要你不抛弃我，如果石国被大食攻破，那我宁愿死也绝不会嫁给阿拔斯。”


    
夕阳西下，血红的晚霞映照在大地上，将他俩的脸和身子照得通红，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一名亲兵冲进院子，大声禀报道：“都督！大事不好，高仙芝已经率军杀进了拓折城，莫贺都国王和所有的贵族都被杀了！”


    
“我父亲！”突来的消息宛如晴天霹雳，罗阑公主猛地被惊呆了，半天，她忽然身子一软，晕倒在地……


    
夜渐渐地深了，罗阑公主无神望着漫天星斗，泪水已经流干，她凝望着天际一声不语，葛罗禄人的残暴她早就知道，但她没想到唐军也参与了，而是还是西域都护高仙芝亲自带兵所为，她简直无法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事实。


    
父亲死了，那她以后该怎么办？


    
李清走到她身旁，将一件衣服轻轻地披在她身上，“你别碰我！”罗阑公主霍地站起来，冲着李清嘶声大喊：“你是知道的，所以你才将我接来，是不是！”


    
李清默默地注视着她，半晌，他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不错，我接你来的原因是出于对此事的担心，但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他告诉我，他要到石国审问你父亲是否勾结大食，我猜测他或许会带兵去发难，或许真是去审问你父亲，但无论如何，你是绝不能呆在那里，所以我把你先接出来，不料却出现了最坏的结局。”


    
罗阑公主慢慢捂住脸，哀声泣道：“那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我已经和他翻脸，怎么拦得住他？他之所以杀你父亲，就是因为你父亲和我合作而冷淡了他。”


    
李清叹了口气，慢慢走到她身边，将衣服给她披上，歉然道：“在这件事情上我是有责任，或许我应该提醒你父亲，让他早作准备，可是他知道了又能怎样，如果高仙芝真是只是想审问他，那逃跑或抵抗就更证实他的判断正确，高仙芝若起了杀机，你父亲怎么也躲不过。”


    
罗阑公主呆呆地望着李清，她看出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内疚，心下忽然一软，一头扑进他怀中，抱住他哀哀地痛哭起来，“那我该怎么办？”


    
李清确实内疚了，一切都是在他的算计之中，他完全可以将莫贺都父女一起接到白水城，但为了取代高仙芝，他必须要让莫贺都成为牺牲者，这或许就是政治斗争的无情与残酷。


    
他紧紧将罗阑公主拥进怀中，怜惜地说道：“以后你就跟着我吧！你父亲之死，我会替你讨个说法！”


    
……


    
夜已经深了，罗阑公主心力憔悴，已经在里屋睡着了，李清则坐在桌案前奋笔疾书，高仙芝杀了莫贺都，杀了石国所有的贵族，纵兵洗劫全城，将国库的黄金珠宝全部占为己有，一桩桩、一件件，他都罗列出来。


    
李清在向李隆基弹劾高仙芝蔑视君权，破坏他与石国、拔汗那国达成的协议，并指出他的贪婪残暴将极大地损害大唐在西域诸国中的信誉，将败坏天可汗崇高的威望，他要求朝廷严惩高仙芝！


    
写完奏折，李清轻轻松了口气，他放下笔起身走进了里屋，默默地注视着熟睡中的罗阑公主，轻轻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从今以后他们的命运就将联系在一起了。


    
李清返身出去，在奏折的最后又添上一行，请李隆基册封莫贺都之女茜施罗阑公主为新的石国国王。


    
他随即唤来武行素，命他火速赶往长安，将此奏折交给高力士，成败将在此一举。

第三一〇章 高仙芝升官


    
天宝九年的仲夏渐渐到了尾声，可也到了最艰难的日子，压迫人的暑热，热气横立在大地上，空气也变得透明流动，朱雀大街上行人稀少，连要饭的人都不想出来了。


    
傍晚，明德门前几个守城的士兵懒洋洋地倚靠在城墙根，不时从桶里舀一瓢水浇在自己身上。


    
“娘的，老子命苦，连井水也变得滚烫！”一名士兵低低地骂道：“那些官老爷可以穿皮裘抱小娇娘取暖，老子却得呆在这毒日头下，还穿这么厚重的盔甲。”


    
“六郎，你这话说得怪异，大暑天哪有穿皮裘取暖的？”


    
他身旁的一名黑胖士兵‘嗤！’地一笑，用胳膊肘拐了一拐伍长，低声嘲讽道：“我看六郎是热昏了，尽说胡话。”


    
伍长是个近四十岁的老兵，他嘴一撇，不屑地道：“你懂个屁，六郎说的是杨国忠，人家用冰砌墙，当然是穿皮裘抱女人。”


    
嘴上说着，却看见十几个黑瘦的唐军牵着马远远走来，身上的军服褴褛，那些马和他们一样瘦，脚步沉重，不停地喷着鼻息，伍长慢慢站了起来，脸上肃然起敬。


    
守城的唐军纷纷站起来，默默地看着这伙衣裳褴褛的唐军走进了城门，那胖士兵碰的了个钉子，心中正有气，见这十几个人不象人、鬼不象鬼的唐军走进过去，不由冲他们的背影‘呸！’了一声，“穿得这么破烂，却跑到长安来丢脸！”


    
伍长大步上前，狠狠地抽了他一个头皮，骂道：“混蛋！这是安西的边军，人家在打仗，你却躲在这里纳凉，亏你有脸说。”


    
这十几名唐军正是跋涉万里，进京送奏折的武行素一行，他们日夜奔驰，一路换马，仅一个月时间便赶到了长安。


    
李清嘱咐他们去见高力士，可此时正是天已黑，高力士尚在宫中未归，十几名唐军皆已疲惫之极，纷纷倒在高力士府前的几棵大树下沉沉睡去。


    
一直到次日天麻麻亮时，高力士的马车才终于返回府中，他这些日子也累得疲惫不堪，既要代李隆基批阅奏折，又要侍侯这位主子风花雪月，应付他为讨好贵妃而层出不穷的点子，昨日晚上，花二十万贯做成的冰宫轰然倒塌，压死了十几个太监宫女，他处理了整整一夜。


    
高力士在马车里昏昏欲睡，忽然被一阵吵嚷声惊醒，他吃力地坐直身子，透过车帘向外看去，只见大蓉树下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名士兵，几名家人正在轰他们走。


    
“算了！由他们去，安静点不行吗？”高力士挥了挥手，“快些进府！”


    
这时，台阶上一名门房跑了下来，站在马车前禀报道：“老爷！他们是安西军，说是有大事找您”


    
‘安西军找我！’高力士念头一转，立刻醒悟，‘难道是李清不成？’


    
“问问他们有什么事？”


    
片刻，武行素被带上前，他在马车前行了军礼，从怀里取出李清的奏折，双手递了上去，“这是我家李都督给大将军的。”


    
高力士取过奏折，却没有看它，他再一次打量这些士兵，见他们已经纷纷从地上爬起，个个军服破烂，脸庞黑瘦，高力士眼中不由露出惊讶之色，“你们是从石国来的？”


    
“是！”武行素躬身再行了一礼，“都督说事情紧急，我们不敢耽误，日夜兼程而来。”


    
“我知道了！”


    
从石国到长安何止万里，高力士心中忽然有一丝感动，他回头对家人道：“这些都是我大唐的梁柱，将他们领进府去，给他们好好吃饭、休息。”


    
……


    
一个时辰后，一辆马车从东驶来，悄悄地停在了高力士府第的后门，一名戴着竹笠中年男子飞快地下了马车，早已守侯在门前的管家立刻将他领了进去。


    
“阿翁，你找我吗？”中年男子闪身进了书房，他取下竹笠，赫然就是被废的前太子李亨，或许是没有当太子时的患得患失，他精神却好了很多，只是脸色依旧和从前一般惨白。


    
他被封为东闲王，依旧住在原来的忠王府，刚开始时他不得随意外出，有专人监视他的一言一行，随着时间的推移，李隆基对他的监管也渐渐松了，李亨每月也能偶然偷偷外出了一两次，逛逛旧时街巷，品品酒楼茶馆，成了名副其实的闲王。


    
今天天刚亮，高力士突然派人来请他，说有急事相商，李亨不敢怠慢，偷偷溜了出来，此刻他平日的悠闲已经荡然无存，表情异常严肃，目光锐利，俨如从前的太子李亨。


    
“我知道王爷出来不易，咱们长话短说！”


    
高力士笑容可掬，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方才回到座位上，不紧不慢地道：“我找你其实是为广平王之事。”


    
“俶儿？”李亨一惊，李俶是他能否踏入大明宫，登上太上皇宝座的唯一希望，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情。


    
正如李清在废太子时的猜想，李隆基至今也没有立新的东宫，时间是一切事务的试金石，在永王和庆王长时间未能入主东宫后，李隆基的其他儿子也纷纷将目光瞄向了那个令他们神往的殿堂，作为废太子李亨，在他悠闲的背后，也从未放弃过希望。


    
他的儿子，父皇曾经最看重的皇长孙，又得到高力士全力支持，未必没有入主东宫的可能，为了不连累他，这两年来，他也仅仅见过儿子三次。


    
高力士见他吃惊，不由微微笑道：“王爷不要吃惊，并没有什么坏事，相反是件好事。”


    
他沉吟片刻，忽然抬起头望着李亨道：“我今天接到一个奏折，思量了很久，我觉得有件事应该告诉你。”


    
高力士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几步，他注视着墙上的‘松下弈棋图’，半天才缓缓道：“支持广平王入主东宫，我也是受了一个人的影响，他和我一直是此事上的联盟，有时候他的作用甚至还超过了我。”


    
高力士忽然转过身，眼睛里流露出神秘的笑意，“你猜猜看，此人是谁？”


    
李亨愕然，比高力士还要有用，会是谁，贵妃娘娘吗？还是李林甫？


    
“王爷是想不到的。”高力士笑着摆了摆手，“不妨想想天宝四年的上元夜，那一回东宫多了一位太子舍人。”


    
“李清！”


    
李亨恍然大悟，随即惊喜的目光又黯淡下来，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李清支持儿子又能怎样，他的能量太小。


    
高力士见李亨的脸上露出失望之色，自然明白他的心思，高力士也不说破，只淡淡笑道：“我想让广平王去一趟石国，历练一年，不知王爷可舍得？”


    
……


    
‘当！’清脆的钟声在兴庆宫上空回荡，这是皇上午睡已醒来，当值的太监和宫女立刻忙碌起来，端汤奉茶，个个疾步匆匆。


    
李隆基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房间里清凉的微风使他的午睡分外香甜，一觉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精神格外抖擞。


    
屋外虽然是烈日炎炎，但房间内壁又砌了层冰墙，再加上通风良好，使人感觉到清风习习、凉爽如春，李隆基走到窗前，却意外地发现桌上有一份奏折，他笑了笑，想必是高力士遇到了无法决定的大事。


    
这是他最满意高力士的地方，有所为有所不为，小事自决或批转中书省共议，大事向自己禀报，孰重孰轻，捏拿得恰到火候。


    
李隆基的目光落在了奏折的署名上：安西、北庭两镇安抚使李清，他心下一惊，‘难道西域出事了吗？’李隆基当即坐下，急不可耐地打开了奏折……


    
兴庆宫回荡的钟声也惊醒了在偏殿小憩的高力士，他胡乱地洗了把脸，急匆匆地向李隆基的寝宫赶去，刚到门口，却见房间里传出‘砰！’一声剧响，几个太监吓得闭上了眼睛。


    
“皇上在发火，阿翁快去吧！”一名老太监从里面跑出，吓得两腿发抖，上下牙关直打颤，“皇上命我去召相国。”


    
高力士心中有些惶惶然，他知道李隆基会为那本奏折生气，却没想到他会发火到这种程度，高力士弯腰捡起摔成两半的砚台，叹息地摇摇头，这可是楚州进贡的极品鸡血石，百年才见这一方，雕成了龙砚，这么一摔就没了。


    
他回头从一名宫女手中接过玉碗，小心翼翼地捧着它走到李隆基面前，低声道：“陛下，这是贵妃娘娘亲手给你调制的雪泥，吃一点降降火吧！”


    
听到‘贵妃’二字，李隆基的怒火略略消去，他阴沉着脸接过玉碗，用小金匙舀了一块凝脂般的雪泥放进嘴里，半天才长长地吐了口闷气。


    
“高仙芝太张狂，朕实在忍无可忍！”


    
“目无君上之人，早晚必乱，与其使之坐大，不如早早图之。”


    
李隆基诧异地停住了金勺，高力士从不肯在政局上轻言得失，今天可是破例了。


    
“这是大将军的意见么？”


    
高力士低头道：“老奴怎会随便参与朝政，实在是因为今天皇上的盛怒是这两年少见，老奴也是有感而发。”


    
“朕何尝不知，为此朕还专门派了监军。”说到此，李隆基不由恨声道：“边令诚每次开战都称病不去，石国发生这么大的事，也不见他的报告，不用说，这狗贼定是吃了高仙芝的贿赂，还不知有多少事情在欺瞒于朕。”


    
说到欺瞒，李隆基刚刚平息的火又窜了上来，他想起了前些日子吐火罗叶护的一份上表，称吐火罗诸国年年都派使者到龟兹，一直视大唐为宗主国，大食威胁日重，请大唐出兵共同抵抗大食。


    
李隆基从这份上表中才得知，西域小国竟视到龟兹为觐见，换而言之，朝见高仙芝就等于朝见了他李隆基，而边令诚也未说过这件事，这才是他今天发怒之根。


    
‘咚！’李隆基手中的玉碗再一次砸在桌案上，“去！拿朕的金牌警召边令诚回来。”


    
高力士惶恐地接过金牌刚要走，李隆基又忽然叫住了他，“算了，等一等再说。”


    
叫边令诚回来是小事，但如果惊动了高仙芝，那才是大事。


    
李隆基慢慢坐到椅子上，望着窗外树枝上的一只蝉发呆，高力士见他眼光闪烁不定，知道李隆基心里斗争正剧，便低声道：“其实安西还有李侍郎在，皇上不必忧虑。”


    
李隆基叹了口气，他担忧的就是这个，一山不容二虎，本想二人互相牵制，现在却变成二虎相争，死一个不要紧，就怕影响了大唐的西域稳定，这也是他当初考虑不周所致，有心将高仙芝调回来，可他又担心李清压不住高仙芝的旧部。


    
这时，一名太监在门口禀报，李相国来了。


    
李林甫正好有紧急大事要求见李隆基，由于财政吃紧，盐铁监将盐价调到每斗一百五十文，结果引发各地盐商闹事，以扬州最为严重，已经死伤多人。


    
李林甫却在半路遇到了宣旨的太监，他听说李隆基盛怒，立刻将他准备上奏的折子派人送回家去。


    
他想上奏的就是这次盐商闹事的根源，朝廷严重的财政问题，主要原因是宫里的开支月月增加，现在才是八月，但宫里的开支已经突破五百万贯，仅仅一个降暑费，去年是二十万贯，可今年就达一百万贯，这样下去，还有秋猎、冬巡，到年底时能控制在八百万贯内就是万幸了，大唐一年的各种税赋加在一起也不过二千万贯，可宫里的开支就去了近一半，还要负担军费，这样下去，地方上只能不吃不喝了。


    
作为宰相，李林甫也整日为财政吃紧忧心忡忡，但他却没有张九龄、姚崇等人的直言敢谏，面对严峻的形势，他最终还是在国家兴亡和个人得失之间选择了后者，使各种社会矛盾不断积累，再加上后期杨国忠的无能，最后安史之乱爆发。


    
李隆基自然不关心财政用度，在他看来，钱不够用就加盐价，或者是扩大专卖的范围，年初时将铁、茶、酒都纳入了专卖范畴，六月天快热时，又将硝石列入专卖，这却是李清惹的祸，他的硝石制冰法已经是常识，用冰降温早成为度夏的首选。


    
李隆基关心的是他的帝位，他的天子尊严，他叫李林甫来，就是想和他商量如何处理高仙芝。


    
李林甫匆匆地看完李清的奏折，不由倒吸一口冷气，高仙芝竟敢如此大胆，擅自处死国王，纵兵洗劫拓折城，而且他本人还倾囊了石国的宝库。


    
虽然李隆基没有表态，但他既然将这奏折给自己看，就表明他要动高仙芝了，否则大可一笑了之。


    
作为皇帝，很多事情不能对大臣说出口，必须要下面的臣子去意会、去揣摩，一方面可以威慑臣子的心理，另一方面也能保住皇帝的体面，总不能恶某某人，就大喊推出午门斩了，这录史者的笔可在呢！后世的朱元璋出身草莽，不懂得这些，才最后在史上落下个残暴的把柄。


    
否则尽可学学武则天，弄几个酷吏出手，最后再杀之谢天下，李隆基也是这样，用李林甫替他除异己，最后李林甫死后再鞭尸以博取天下的感恩。


    
李林甫是揣摩圣意的高手，他心念在迅速转动，立刻想到李隆基这一定是投鼠忌器，怕高仙芝一怒反了，所以才要自己出面，既然要自己出面，那就不是想杀他。


    
“陛下，臣的意思最好让高仙芝进京述职，再授之予高官，养在京中，这样也安了他手下的心。”


    
“述职？”李隆基走了两步，忽然淡淡道：“述职要到明年初，还早呢！”


    
李林甫眼珠一转，立刻有了办法，他笑道：“再过一些日子就是贵妃娘娘的寿辰吗？臣恳请陛下命各边将献俘，高仙芝攻打小勃律、朅师国有大功，可事先封赏，再命其进京谢恩！”


    
李林甫的办法正是拿住了高仙芝的死穴，他在天宝六年攻打小勃律抓获的国王、吐蕃公主、后来的朅师国王都关押在龟兹，如果进京献俘，这等风光荣耀之事，他怎能让给别人，再加上封高仙芝显爵，必然会亲自前来谢恩受赏，那时再养他在京，便可万无一失。


    
李隆基笑了，“你这个宰相花花点子倒不少，朕可没有你想得那么远。”


    
他微微点头，算是口头答应了李林甫给贵妃娘娘过寿辰的请求，剩下的事就是他去操办了。


    
李隆基忽然回身高声道：“传朕旨意，高仙芝破敌有大功于社稷，加封其为开府仪同三司、密云郡公，赏钱五千万，绢一千匹，并特准荫其子二人。”


    
……


    
待李林甫走后，李隆基沉思良久，高仙芝进京之事算是解决了，可李清和他关系僵冷，他又怎么可能将军权交给李清，这也是个值得商榷之事。


    
高力士在一旁却微笑不语，他就是李隆基的蛔虫，这个问题早就替他想好了答案，李隆基若有所感，抬头向高力士望去，忽然抚掌笑道：“朕倒把你忘了，你说说看，怎么替朕解开这个结？”


    
“老奴以为，石国之事大伤胡人之心，非皇子出面不能安抚，但皇子出面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陛下不妨让皇长孙出使西域，安抚安西军和西域各国。”

第三一一章 矛盾激化


    
废太子李亨的府第位于十王宅之西，紧邻李琮的庆王府，自他从东宫搬来后，门前冷落，数月也难见一名客人上门，大门经年不开，早已锈迹斑斑，门房也是形同虚设，只有一名老迈的家人整日昏昏然坐在里面，不知乾坤。


    
入夜，一辆马车从西飞驰而来，渐渐停在台阶前，马匹吃累，不停打着响鼻，可马车里的人却没下来，一直等不远处庆王府的家人回去后，车门才打开，走出一名清朗俊秀的年轻男子，却正是广平王李俶。


    
李俶慢慢走上台阶，明日他就要出发去西域了，而且是万里之遥的石国，在临走之前，他要来看一看自己的父亲，门敲了半天才开，不需家人引领，他轻车熟路地穿过一道道院门，他来带到父亲的书房前，李亨已得到消息，早早地站在门口等自己的长子。


    
望着父亲削瘦的身体，李俶的眼睛顿时红了，他慢慢给父亲跪下，声音哽咽道：“孩儿不孝，已半年未给父亲问安！”


    
“孩子，起来吧！”


    
李亨轻轻将他扶起，慈爱地擦去他眼角的泪水，微微笑道：“早过了弱冠之年，还象孩子似的流泪。”


    
“是！父亲，孩儿明日……”


    
李亨拍拍他的后背，笑道：“我已知道，你临走前能想到来看我，为父已经十分欣慰。”


    
这时一名胖太监快步走进院来，他就是负责记录太子言行的监视人，名叫程振元，就是他的网开一面，给了李亨不少便利。


    
李亨快步迎上，顺手从手腕上抹下一串珠子，悄悄塞给了他，“程公公，俶儿明日要走，我想和他叙叙父子之情，望你行个方便。”


    
程振元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呵呵笑道：“原来是小王爷来了，不妨！不妨！王爷尽管自便。”说罢，他将珠子塞进衣袋，转身走了。


    
李俶见父亲还要向一个太监软语相求，不由咬牙恨道：“这帮该死的阉贼，总有一天我会宰了他们！”


    
“算了，这个程公公人不错，我还很感激他呢！”


    
李亨摆了摆手，拉着儿子的手笑道：“来！到书房来，为父有话对你说。”


    
李亨的书房十分简洁，当太子时的书籍、摆设一样都没有，这表示他已和过去割裂得干干净净，自古以来废太子的命运都十分悲惨，即使当朝皇帝不动手，后来的继承者也都不会让他活在世上，离开东宫后，李亨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这个书房里度过，这表示他在面壁思过，而另一方面也只有这个书房里没有监视者的记录，其余场合，甚至他在内室行周礼时，也会有太监蹲在帐外仔细地聆听，不过，这两个月却好多了，监视的太监换了、人数也减少了，还时不时出去办点私事，给他多了一点自由。


    
关上门，李亨的笑容顿失，他向窗外看看，急道：“时间不多，我就直说了，俶儿，这次去西域关系到你将来的命运，你必须要知道皇上为何派你去西域？还有你在西域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请父亲训示！”虽然李俶的口气依然恭谦，但眼睛里却闪烁着强烈的自信。


    
李亨默默注视着儿子，忽然觉得自己老了，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他望着窗外，语气中带着无尽的苍凉，“我自从离开东宫后，很多事情才慢慢品出味来，本来很多事情可以避免，但因我身在其中而无法看透，以至于沦落到今天。”


    
他忽然转过身来，目光渐渐热切，“可是你还年轻，一切都没开始，此去西域，你名义上是取代李清的安抚使，可是你要记住，你其实只是皇上施的烟雾，皇上真正的用意是想用李清取代高仙芝，切记！切记！你千万不可真掌了军权，否则，你再无翻身之日。”


    
李亨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睛湿润了，“我不想你再重走为父的老路，我希望你最后能爬上顶峰，去吧！李清是个人才，要好好笼络他，将来有一天他会为你立下拥立之功。”


    
李俶心中感动，他缓缓跪下，郑重地向父亲磕了一个头，仰起脸斩钉截铁道：“请父亲放心，此去西域，孩儿一定牢牢记住父亲的教诲！”


    
……


    
‘征衣风尘化云烟，弯弓射胡不知年’。


    
九月，西域的秋天份外迷人，天高云淡，马壮膘肥，天穹之上是无边无际的蔚蓝色，从真珠河到热海，从石国到拔汗那，处处是成熟的金黄色，处处有丰收的欢笑。


    
一只肥壮的野兔在草中亡命奔逃，它身后三十步外，一匹斜刺里冲来，马上骑士弯弓拉箭，瞅准了野兔的奔迹，‘嗖！’地一箭射去，正中兔身，那野兔打了个滚，就此不动。


    
马上骑士回头挥手，高声得意地笑道：“李清，你看我一箭毙敌，可比你三箭射鹿强多了。”


    
她自然就是罗阑公主，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对父亲之死的悲痛也渐渐淡化，在这片血腥拉锯的土地上，在这段写满了征服与被征服的年代，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罗阑公主依然住在白水城，她目前一个的身份是李清的情妇，另一个身份是石国副王，而石国正王则住在拓折城，他就是被高仙芝重新扶上王位的车鼻施。


    
李清飞马奔来，他一个侧身，用刀尖挑向肥兔，不料那兔子却一个翻身，如流星闪电般‘哧’地一声窜进了草丛，瞬间便不见了踪影，李清一刀挑空，不由一怔，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好一个一箭毙敌，你已经是草木皆兵了！”


    
罗阑公主催马上前，略略探头一瞧，可不是，她的箭插在一簇草根上，那簇草倒被箭射翻了，她的脸顿时红了，一直红到了脖子上，她见李清笑得得意，心中大恨，拉住他的马缰绳轻轻一跃，便跳到他的马后，一手搂住他的腰，一手捂住他的嘴，又羞又急道：“不准笑！再笑我就一刀杀了你。”


    
李清呵呵一笑，腾身一把将她搂到前面来，两人面对面贴身相触，李清的手抱着她极富弹性的腰肢，心中顿时欲念大起，他回头一瞥，所有的亲兵侍卫都在二里外的树林里休息，茫茫的大草原上就只有他们两人。


    
不用开口，李清身体的变化立刻被罗阑公主敏感地捕捉到了，她的心一阵狂跳，低着头用拳头猛捶他的胸膛，“不行！外面不行！”


    
“怎么不行了？”李清头一歪，堵住了她的嘴，罗阑公主身体一下子僵直，渐渐地开始鼻息急促，身体软了下来，手却无意中触到了李清的下体，突然一个激灵，用脑海里的最后一丝清明推开了他，气喘吁吁道：“外面不行！会被人看见。”


    
“这里只有兔子，哪里有人？”


    
他笑着向四周指去，忽然，他的手不动了，调笑的神色荡然无存，眼睛渐渐眯成一条缝，神色冷峻，罗阑公主抬头，顺着他的目光向东看去，只见远方小坡丘上出现了大群军马。


    
“他们是谁？”


    
“是高仙芝！”李清冷冷一笑，他将罗阑公主抱回她的马上，掏出一只号角，仰天‘呜！呜！’地吹响，片刻，数百名亲卫从远方疾驶而来，将李清团团护住。


    
“李清，我们回去吧！”罗阑公主见高仙芝的随从似乎有数千人之多，个个顶盔贯甲，心中不禁有些害怕。


    
“怕什么！既然遇到了，就会会他去！”


    
李清回头令道：“保护好公主，大家随我来！”说完，他一策马，率先向高仙芝的立足处奔去。


    
高仙芝是从拓折城回碎叶，正好路过此处，车鼻施父子也在其中，他们要将自己的守护神高仙芝一直送到碎叶才返回。


    
“数月不见，高大帅气色好了许多？”


    
李清在十步外勒住了马缰，轻轻一拱手笑道：“大帅远到而来，可是想到我白水城去？”


    
“哼！那是我石国的白水城，几时变成了你的，贺莫都和你订的条约，我正王系并不承认，你必须将白水城交还出来！”


    
插狠话的是王子车多咄，他一直在注视着罗阑公主，发现她脸色异常娇艳，眉目含情，显然已不再是处子，他心中聚集的仇恨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


    
“你不准多嘴！”车鼻施上前一把拉回车多咄，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急向李清拱手赔礼道：“犬子无礼，请侍郎别见怪，侍郎与贺莫都既有约定，我自当遵从。”


    
“我倒不这样认为！”一直阴沉不语的高仙芝忽然开口，他冷冷地瞥了李清一眼，道：“贺莫都不得皇上的许可便自封国王，那契约怎能做数？”


    
李清脸上笑容依旧，他轻轻地拍了拍身上的军服，淡淡道：“几个月不见，想不到高大帅竟成了石国国王，恭喜！恭喜！李清明日就当禀明皇上，早日玉成高殿下的心愿。”


    
“你说什么！”高仙芝脸色勃然大变，他狠狠地盯着李清，森然道：“李长史，我是唐军主帅，安西节度使，你说这话可是在污蔑我造反吗？”


    
“既然如此，那我唐军驻扎在白水城，大帅觉得不妥吗？”


    
高仙芝一时语塞，半天才恨恨道：“我乃武将，只知道杀阀征战、破敌千里，岂会和你呈口舌之利。”


    
“好一个杀阀征战！”


    
躲在李清身后的罗阑公主再也忍不住，她挺身而出，愤怒的眼光逼视着高仙芝，高声斥道：“可我拓折城的十几万百姓几乎被你屠杀殆尽，无论是手无寸铁老幼妇孺，你全不放过，难道这就是你的破敌千里吗？”


    
“她就是罗阑公主么？”高仙芝瞥了一眼李清，沉声问道，虽然罗阑公主戴着头盔，但她的声音明显是女人。


    
“不错！我就是石国副王贺莫都之女，茜施罗阑。”罗阑公主一把扯掉头盔，任瀑布般的长发飘落而下，“高仙芝，你们唐朝人有云，斩草要除根，你不妨将我杀了，否则我父亲之仇，将来加倍还你！”


    
高仙芝却不生气，他上下扫视罗阑公主，用目光慢慢地剥视她的衣服，忽然仰天笑道：“我高仙芝一生杀人无数，想杀我之人可从龟兹排到大宛，还轮不到你，不过你这般凶狠美艳的女人，倒挺合我胃口。”


    
他目光一转，直视着李清道：“将这个女人让给我，你我恩怨一笔勾销，如何？”


    
李清的亲兵勃然大怒，一齐举弩对准了高仙芝，高仙芝的亲兵也不示弱，也举弩对准李清，双方拔剑张弩，气氛异常凝重。


    
李清抬头一阵哈哈大笑，笑声忽然一敛，目光冰冷地盯着高仙芝，答复从他绷直的唇边一字一句蹦出：“你这个婊子养的！”


    
高仙芝及他的手下皆脸色大变，一名军官愤怒异常，他一抬手，‘嗖’地一支弩箭射来，穿透了李清的头盔。


    
李清向后一抬手，止住了亲兵们的冲动，他慢慢从头盔拔下那支箭，把玩了一番，斜睨那军官一眼，淡淡笑道：“我会还你一箭！”


    
李清的目光并不犀利，口气也不严厉，可那军官却不由惊出一身冷汗，背上都湿透了。


    
……


    
“高都护，咱们后会有期！”李清将箭收了，微微一拱手，也不理会高仙芝的脸上难看，掉转马头便走，高仙芝则盯着李清的背影，一语不发。


    
这时，走在最后的段秀实在调马回身之时象是发现了什么，他打手帘地向东张望片刻，忽然大叫一声道：“都督，你快看！”


    
无论李清的豆卢军还是高仙芝的安西军，都一齐随他手指方向看去，只见东方天际渐渐地出现一队人马，约千余人。


    
“呜～！”一声嘹亮的号角声从在草原上回荡，队伍近了，无数杆杏黄色的旌旗在风中猎猎招展，为首大旗上一条金色的巨龙欲腾空而起，在蔚蓝的天空下分外夺目。


    
“是唐军！”许多眼尖的士兵都大叫起来，高仙芝却看到了那条金龙，心中一阵惊疑，这是御驾亲征才能打出的旗帜，皇帝陛下不可能远征万里，来的应该是一名亲王。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清，一催马，率先迎了上去，李清却没有动，默默地注视那面大旗，他知道，他所等待的结果终于来了。


    
……


    
“……加封安西大都护高仙芝为开府仪同三司、密云郡公……着广平王李俶为安西宣抚使，安西副都护、长史李清副之……”


    
李俶手拿圣旨昂然挺立，他声音清朗，顺着风将李隆基的旨意传到每个人耳中，高仙芝心中惊讶万分，李清不但不升反而被降职了，这似乎有点不大合情理，他忽然想到了边令诚，难道是他？高仙芝不由微微扭头向后瞥去，只见李清面无表情，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一碰，高仙芝得意一笑，又低下头继续聆听。


    
李清却冷冷一笑，先赐予高爵，再哄骗进京，这是李隆基剥夺军权的一贯手法，当年皇甫惟明的前车之鉴尚在，高仙芝却似乎忘了。


    
只听见李俶继续念道：“……贵妃寿辰将至，着令各边镇献俘，以向天下昭示我大唐上国之威仪……”


    
高仙芝一怔，‘献俘！’他忽然想起了尚关押在龟兹的小勃律王、吐蕃公主、突骑施酋长、朅师国王，那些都显示了他辉煌的战功，这是任何一个边镇大将也比不了的，屡战屡败的安禄山？还是令唐军死伤累累的哥舒翰？更不要说在成都颐养天年的郭虚己，谁能和自己相比？这简直就是为自己准备的盛典，高仙芝忽然有一种在朱雀大街上策马的渴望，强烈得使他无法自抑。


    
大食东征说了快半年，却无一点动静，现在已入秋，往来的商人皆说阿拔斯正在西方围剿从前白衣大食的残部，根本就没有东征的迹象，如今有广平王在，就不怕李清翻上天去。


    
这一瞬间，高仙芝暗暗打定了主意，先回长安献俘，待明天春天再领兵西征康国、史国，为他的子孙建立不世功勋。


    
李俶念完，将圣旨递给了高仙芝，笑道：“我临走之时，皇上就曾说边镇大功者莫过于高使君，献俘大典在即，高使君为何不东归显赫长安？”


    
高仙芝捋须呵呵笑道：“此事容我再想想，倒是殿下一路辛苦，还请和我一同回碎叶城，我当尽地主之谊！”


    
李俶略略瞥了一眼李清，歉然道：“本王初行大事，当先公后私，待我与李长史交接符节后，再去碎叶城拜访高使君。”


    
其实李俶此话已经有了漏洞，他怎么知道李清与高仙芝不住在一处，可惜高仙芝回去准备行装心切，竟没有听出来，他飞身上马，向李俶一拱手道：“殿下，那我先走一步！”


    
说罢，不再理会李清，带领千余亲兵疾驰而去，将车鼻施父子晾在一旁，车鼻施见高仙芝走了，又害怕李清趁机发难，他也顾不得拜见新大使，急忙也带了儿子向南匆匆逃离。


    
一直等所有人都走远了，李清才展颜一笑，上前拍拍李俶的肩膀，微微笑道：“让你来西域，可是高力士的安排？”


    
李俶轻轻点了点头，他向后退了一步，挣脱了李清的手掌，却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挺直了腰，神色肃然对李清道：“皇上有密旨，李清接旨！”


    
……

第三一二章 军权


    
李清默默地看完了李隆基的密旨，‘升安西长史李清为安西节度使、冠军大将军、校检工部尚书’，一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头衔却没有迷乱他的眼睛，安西节度使五个黑字跃然于纸上，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李清的眉头忽然拧了起来，他忽然发现李隆基的密旨里漏了一个职务，安西大都护，高仙芝既然入京，此职务他就不可能再担任，但这个职务却没有相应封给自己，他抬头看了看李俶，也不可能是他，如果是亲王担任，只能是遥领，而不会到现地任职，看来李隆基对李俶还是有防备之心。


    
李清见他一脸好奇，便笑了笑，将手中的密旨递给了他，李俶迟疑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他匆匆看了一遍，心中不由暗暗震惊，皇上不仅将安西节度使给了他，还封他为工部尚书，虽然只是挂名，但这就意味着李清将来有机会拜相，他竟然被皇上如此看重，实在是少见，恐怕也只有安禄山才有一比，朝中那些嘲笑李清被贬到安西之人，当真是井底之蛙了。


    
“恭喜大将军！”他眼里闪烁着喜悦，李清的拔升与他休戚相关，此时，他不得不佩服父亲的预见，皇上的真实用意果然用李清取代高仙芝。


    
李清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走吧！咱们边走边谈。”安西大都护之事他也懒得去多想，毕竟安西节度使才有实际军权，安西大都护品衔虽高，却只是徒挂个虚名，而且如何将安西军真正掌握到手，这才是他现在需要认真考虑的。


    
亲兵们纷纷归队集合，罗阑公主见李清有大事，又见有皇族在场，她也刻意回避了，李俶见周围再无人，便靠近李清低声道：“李长史，不！大将军，关于石国，皇上还有些旨意命我口头带给你。”


    
李清轻轻勒住缰绳，他眼角余光迅速扫了一眼罗阑公主，见她已经消失在亲兵队中，这才对李俶道：“殿下请讲！”


    
“皇上有意恢复碎叶军镇，再新设立大宛军镇，将安西四镇改为安西六镇，一切事宜由安西节度使全权处置。”


    
‘设立大宛军镇？’李清不由轻笑一声，李隆基果然眼光犀利，一眼便发现了这个天赐良机，目前拓折城的突厥人几乎被高仙芝屠杀殆尽，满目创痍，尤其石国的贵族在一夜间荡然无存，再无力量反对大唐势力的进入。


    
虽然石国是李清早就看中的根基，但建立大宛军镇对他来说却是利大于弊，最重要的就是中原移民能够顺利西迁，只要军队被他控制住，那无论是石国还是大宛军镇就逃不出他的手心。


    
“此事我已知晓，先稳住了局势再行实施。”


    
……


    
车鼻施父子在一千多石国士卒的护卫缓缓向拓折城方向开行，一路上，车鼻施低头不语，显得心事重重，刚才宣旨时他就站在一旁，高仙芝很可能会回长安献俘，那么李清会不会利用这个时机收拾他呢？


    
想都不用想，罗阑公主既然成了他的女人，他怎么会袖手旁观，一种强烈的危机感在慢慢地向车鼻施迫近，怎么办？自己手中的士兵仅剩二千多人，怎么可能和李清的上万虎狼军抗衡，可如果投降大食，他又怕布杜不会饶自己，车鼻施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车多咄从后面赶上来对车鼻施恨恨道：“父亲，大唐使者实在无礼之极！”


    
他没有父亲看得远，他只看到新来的使者压根就不理会石国国王，甚至还不如李清，此刻，他的内心充满了失落与愤恨，这种被踏在脚下的滋味让他无法忍受。


    
“小小的无礼算什么？”


    
车鼻施叹了一口气，“现在我们应想想如何逃生才是！”


    
“逃生？”车多咄愣住了，他满腹疑惑地向父亲看去。


    
自己死无所谓，可儿子还年轻，必须要让他活下去，车鼻施低头沉思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抬头凝视道儿子，缓缓道：“我给你一千士兵，你驻扎到怛罗斯城去，假如我遭遇不幸，你立刻向大食投降。”


    
……


    
且说高仙芝返回了碎叶，一路上他又仔细考虑了这件事，李隆基素来好大喜功，献俘也属于正常，应该没有问题，况且皇上答应荫他两子，正好趁此次回去好好打点一番，给自己的两子谋个肥缺，也算是了一桩心事。


    
高仙芝一路思量，快到碎叶城时，他又忽然想到了安禄山和哥舒翰，功不如自己却能封到郡王，真该让那帮朝廷的酒囊饭袋们看看，什么才叫赫赫之功，高仙芝顿时心急如焚，现在已是九月，贵妃的寿辰是十一月，不到两个月时间，还要到龟兹提人，时间非常紧张。


    
他一路飞驰赶进了碎叶城门，虽然有李俶在，但他毕竟年轻，极可能受李清的蛊惑而听从于他，必须要将安西军安置妥当才能放心东去。


    
高仙芝回到帅府，立刻命行军司马康怀顺来见他，康怀顺就是李清初到安西时与他发生冲突的屯田使，因他是高仙芝的铁杆心腹，此次西征出任行军司马一职，掌控军谘大权，在安西军里是仅次于副将李嗣业的第三号人物。


    
片刻，康怀顺便小跑着赶来，一进门，却见高仙芝的亲兵们在忙碌地收拾行李，不由诧异道：“大帅要出远门么？”


    
高仙芝将康怀顺拉到里屋，命他坐了，这才笑道：“十一月贵妃寿辰，皇上命各方镇献俘贺寿，此机会我不想放过，所以我打算亲自去长安献俘。”


    
康怀顺心中大喜，如果真是这样，那高仙芝叫自己来是不是要将掌军之权交予自己，按理，高仙芝离军，军权应由副将李嗣业代领，还轮不到他，但高仙芝似乎并没有叫李嗣业来，康怀顺念头一转，便立刻明白了，这必定是因为李嗣业与李清有旧，高仙芝在防备着他，想到李清，康怀顺眼珠一转，忽然嘿嘿笑道：“大帅为何不将李清也一同带去长安？这样岂不是更解了后顾之忧。”


    
高仙芝轻轻摇了摇头，这个办法他不是没想过，可问题是李清肯听他的话吗？


    
“昨日广平王来了，取代了李清之职，所以我才决定回长安，有他在，李清应有所忌讳，不敢轻举妄动。”


    
“广平王？”康怀顺略一思索，忽然想起这不就是废太子的长子、皇长孙么？他急忙道：“大帅，据我所知，李清就是东宫出身，皇上派广平王来，恐怕另有深意啊！”


    
“有深意个屁！”


    
高仙芝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李清与前太子李亨的矛盾，天下皆知，为何他就不知道呢？但既然要将安西军托付给他，高仙芝不得不耐住性子给他解释道：“你不了解李亨其人，此人寡恩刻薄，记仇极深，李清两次得罪于他，他岂会轻易忘记，皇上这次派广平王来，就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再者，此时东宫未定，派任何一名亲王或皇孙来都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只有让废太子之子来，才不会让人误会，你明白了吗？”


    
康怀顺作出恍然大悟之样，连连叹息道：“大帅远在万里之外，却对朝局了如指掌，眼光深邃，属下实不及万一，惭愧！惭愧！”


    
明知是拍马屁，但高仙芝心里却十分受用，他捋须微微笑道：“你虽不是武将，但跟我多年，也颇懂军务，我此次东去，安西军就交给你了。”


    
说到这，他忽然压低了声音道：“李嗣业与李清有旧，你要多防着他一点，若他有异常举动，我准你将他关押起来。”


    
康怀顺突然跪下，重重地给高仙芝磕了个头，哽咽道：“大帅知遇之恩，怀顺铭刻于心！”


    
……


    
李嗣业在天宝五年李清调进京任了户部侍郎后，便代理沙州刺史，次年，小勃律战事爆发，高仙芝将他重新要回安西，小勃律一战使他威名远扬，朝廷破格提升他为四镇兵马使、中郎将，这次击破朅师国，李嗣业又升迁为安西节度副使、千牛龙武将军。


    
李清来安西后，李嗣业却一直刻意躲避，他不想让高仙芝为他与李清的旧交感到为难，若实在有事要找李清，他也是遣部将前往交涉。


    
到石国后，李嗣业一直便住在城外大营，每日操练军士、处理军务，每天倒也过得忙碌充实，这一天，天色将晚，李嗣业吃罢晚饭回到自己营帐，他刚坐下，忽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帘一挑，偏将席元庆冲了进来，他气喘吁吁道：“李将军可听到传言？”


    
李嗣业一怔，“什么传言？”


    
“城里均说大帅已于昨日返回京城！”


    
“什么！”李嗣业‘腾！’地站了起来，他随即又摇摇头道：“不可能，大帅若走，定要先和我办理交接，传言必然不实，或许大帅去白水城了？”


    
席元庆暗暗叹息，他说传言只是含蓄之语，怕李嗣业的脸上挂不住罢了，高仙芝确实走了，他将军权交接给了康怀顺，而不是他李嗣业，见对方不信，席元庆再一次劝道：“李将军还是去问问吧！既然大家都这样说，必然事出有因。”


    
李嗣业见席元庆的语气已经渐渐变得肯定起来，他心中也开始有一些动摇，‘难道大帅真的走了吗？’


    
他低着头在营帐里来回走了几步，终于拳掌一击，坚决地说道：“我不相信大帅会如此薄待于我，也罢！我就去亲自确认一下。”


    
打定主意，李嗣业便大步向外走去，席元庆见他固执，苦笑着摇了摇头，也快步跟了上去。


    
一刻钟之后，李嗣业赶到了帅府，他跳下马，几步便跑上了台阶，几名高仙芝的亲兵见了，立刻上前拦道：“大帅有令，只准李将军一人进去，其余人在外等候。”


    
这几名亲兵李嗣业都认识，一直不离高仙芝左右，他回头诧异地看了一眼席元庆，意思是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高帅走了吗？”


    
席元庆也奇怪地摇了摇头，明明有人看见高仙芝离去，怎么又回来了，他的目光也迷惑起来。


    
李嗣业挥了挥手，命他们在外面等候，自己随高仙芝的亲兵进去了，绕了几个弯，亲兵将他带到一座大屋前，弯腰恭敬地说道：“这是大帅的书房，大帅就在里面等候李将军，请！”


    
李嗣业走进‘书间’，一下子愣住了，里面空荡荡，什么东西都没有，哪里是什么书房？


    
忽然一阵尖细的笑声从身后传来：“让李将军亲自跑来，真是不好意思。”


    
李嗣业猛地回头，只见康怀顺在五十几名高仙芝亲兵的护卫下大摇大摆走了进来，他脸上得意非常，李嗣业已经醒过味来，自己上当了。


    
康怀顺瞥了一眼肩阔体巨的李嗣业，心中不由一阵发憷，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本想早一点去看望李将军，但万机待理，实在抽不出身来。”


    
此时李嗣业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他已经看见了，就在门口，康怀顺最心腹的两名亲兵一个抱着高仙芝的令箭，另一个则托着高仙芝的帅印，皆目光阴冷，显然高仙芝已将军权移交给了康怀顺。


    
他傲然挺直了腰，冷冷地望着康怀顺道：“我听说大帅回京，可有此事？”


    
康怀顺从李嗣业孤零零的身影中渐渐找到了自信，他也冷哼一声，眼皮向上略略一翻道：“不错，大帅确实有要事回京，他不在，安西军主帅一职由我暂领，任何人都不得违抗我的军令。”


    
“你的军令？”李嗣业的心里猛地抽一了下，他忽然明白了，高仙芝压根就不相信自己，在这种重要的时刻，他宁愿将军队交给一个不会带兵的文官，只因此人是他的心腹，却罔顾大局，若此时大食人突然攻来，这个人能对付得了吗？


    
李嗣业望着康怀顺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心中极度厌恨，不用说，他现在在等着自己向他下跪行军礼。


    
李嗣业脸一沉，直言不讳道：“按我大唐军律，主将不在，当由副将代行军令，如今高帅不在，自然应由我来暂领，你只是行军司马，怎么能越权而为？”


    
他向前大跨一步，手一伸，指向门口的令箭和帅印，厉声道：“拿来！”


    
康怀顺只觉李嗣业仿佛象一座黑塔向自己压来，他吓得倒退一步，几十名亲兵立刻将围护起来，他早就料到李嗣业会想自己发难，已做好了准备，他手急忙一挥，大吼道：“拿下他！”


    
只见前后左右、甚至还有房顶，数十张粗网一齐向李嗣业撒去，李嗣业措不及防，一下子被网缠住，五十几名大汉一拥而上，死死地将李嗣业按倒在地。


    
李嗣业硬起头，盯着康怀顺大骂道：“康怀顺，你这无耻的奸贼！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我看你怎么向高帅交代。”


    
“哼！哼！”康怀顺连哼数声，忽然仰天一阵大笑，指着李嗣业怜悯地道：“只会冲锋的蠢东西，大帅若会责怪我的话，他早就将军权移给你了。”


    
李嗣业恨得一咬牙，这时，他忽然想起了李清，心中又隐隐生出一丝希望来。


    
且说席元庆在门外等候，他心中着实迷惑，高仙芝明明走了，几时又回来了？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急忙侧身向府门内看去，只见一堵影壁前，一根栓马桩空空荡荡，高仙芝的马并不在，他猛然反应过来，也顾不得招呼李嗣业的亲兵，翻身跳上马，狠狠一鞭抽下，战马象箭一般射出，就在转弯的一瞬间，他看见了大群士兵从府门内冲出，将李嗣业的亲兵团团围住，席元庆再一鞭抽下，战马象发疯一般，载着他冲出了城门，此刻，他已别无选择，席元庆认准了方向，打马向白水城狂奔而去。


    
……

第三一三章 掌权


    
茫茫无际的大草原上，一支千人的骑兵在迅速向东北方向推进，在队伍的最前面，数十面大旗迎风招展，正中间是足有两丈高的金龙旗，这是广平王李俶的队伍，铠甲鲜亮，清一色从长安来的万骑营，他们从白水城出发，目标是东北四百里外的碎叶城，就在两天前，安西军主帅高仙芝刚刚离开碎叶城。


    
李俶行在队伍中段，此刻这位年轻的皇长孙身着金盔金甲，骑在一匹雄骏的栗色马上，不时和身边的一名亲兵说着什么，再看他身旁那名亲兵，虽然衣甲和普通士兵并无二样，但目光冷峻，举手投足间却透出一种常人难及的威严，数百名士兵护卫在他们周围，甚至整支军队都是以他们二人为中心。


    
这名装扮成普通士兵模样的唐军正是大唐新任安西节度使、冠军大将军李清，他在昨日接到席元庆的快报，高仙芝回长安、康怀顺掌军权，抓捕了李嗣业，李清当即决定连夜赶赴碎叶城夺权。


    
席元庆既然逃脱，康怀顺当然会有所准备，为防止出现不必要的冲突，李清决定将广平王推到一线，自己则化装成小兵，隐藏在军中，经过一夜半天的行军，中午时分，碎叶城巍峨的城墙已隐隐在望。


    
离碎叶越近，李俶神情却开始有点紧张起来，他此行不是去抚慰远征的将士，而是要协助李清夺取军权，这种斗争与冲突他是第一次经历，而他身旁的千余士兵虽然穿着万骑营的衣甲，但无一例外都是豆卢军的精锐，从长安来的人只剩他孤零零一个，实在令他忐忑不安。


    
李清在一旁看出了他的忧虑，不由微笑着安慰他道：“殿下不必担心，康怀顺暂领军权到现在不过三天时间，他还来不及建立自己的威望，若是李嗣业我会斟酌行事，可是康怀顺他差得远了。”


    
李俶苦笑一下，事到如今他还能说什么，也只能硬着做下去了，他挺直身子，打手帘向远方望去，城池在即，左首一里外是安西军原来的驻地，昨天已经全部撤回城，营地里还留有几顶破旧的帐篷在风中拼命摇晃。


    
忽然，李俶似乎看见碎叶城的城门打开了，从里面驰出一队骑兵，他心中一阵紧张，本能地回头看去，却发现身旁的李清已经没有了踪影。


    
骑兵队飞速靠近，为首两名军官满脸堆笑，在马上拱手道：“来人可是广平王殿下？”


    
“正是本王！”李俶打量他们一眼，沉声问道：“高大帅何在？”


    
两名军官对望一下，一人向李俶陪笑道：“大帅暂回长安，现在由康副帅主持军务。”


    
而另一人却闪到一旁仔细在军中查探，或许是没有发现他要找的人，这名军官立刻向城门方向做了个手势，就听见马蹄声轰然响起，大队骑兵从城内涌出，飞快地靠近了广平王的队伍，只见为首之人是个白胖中年男子，他长有一只又细又长的鹰勾鼻，身上穿着紧绷绷的军服，显得颇有点滑稽。


    
“行军司马康怀顺参见广平王殿下！”


    
康怀顺说着，目光却不放心地在李俶身后巡睃，果然不见李清的踪影，他这才放下心来，李嗣业被关押后，康怀顺唯一害怕的就是李清，他既害怕李清就在军中，可广平王他又不敢不迎，他是皇上的长孙，若伺候不周，他回去告一通状，自己的仕途可就完了。


    
思量再三，只好赌一把，赌李俶不会和李清同流合污，远远见李俶到了，他又派人先行查看，确定真的没有李清随行，他才肯出来迎接，他见李俶眼中微微有些不满，知道他嫌自己迎接迟了，急忙解释道：“大帅回京献俘，临行前将军务托付于卑职，又说殿下不日将至，命我好生接待，卑职适才在准备给殿下接风之事，顾而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


    
李俶神思似乎有些恍惚，他摆了摆手道：“罢了，你前面带路吧！”


    
此时，李俶仿佛就是一个被李清牵着线的木偶，他不知道李清会在什么时候发动，只得在他的牵引下寒暄应付，一步一步向前走，最后等待着那幕后之人突然出现。


    
安西军已经驻扎在城内，几乎占去一半的民房，在高仙芝下驱逐令后，住在碎叶城内的大部分突厥人都已随拔汗那的军队南撤，整个城内显得空空荡荡，看不见一个行人，许多店铺都敞开着门，店内杂乱，地上撒满了不值钱的东西，一队一队的唐军在街上巡逻，防止刚撤进的大军趁机侵扰民宅。


    
一行人穿过军队驻扎的密集区，再往前走便渐渐看到了一些行人，这时，康怀顺见李俶身边的亲兵还跟着不到三百人，他这才彻底放心下来，急忙走到李俶身边，指着前方一座尚在营业的酒楼媚笑道：“卑职准备了几杯素酒给殿下接风，殿下能否赏脸？”


    
李俶借低头沉吟之机，目光迅速向后一扫，只见一大群亲兵护卫都集中在左首，想必李清就在里面，他便微微点头笑道：“我这些亲兵都一路饥渴，否能给他们也吃一顿！”


    
康怀顺大喜，他就怕李俶不答应，整栋酒楼都被他包下来，多几百人吃饭也无妨，“那请殿下随我来。”


    
片刻，三百多人簇拥着李俶涌进了店堂，店里的掌柜、伙计顿时忙碌起来，开坛倒酒、杀羊宰牛，大声吆喝唐军入席，但就在这时，怪异的事情却突然发生了，大门和窗子‘吱嘎！’一声关上，大堂里顿时阴暗下来，三百名李俶的亲兵个个目光冷漠，他们密集地站立着，一动也不动，将康怀顺和他的几个亲兵困在中间。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康怀顺慌了神，他左右寻找李俶，却没有能看见李俶的身影。


    
“康司马，你就不要费心了。”


    
李清从人群中冷笑着走了出来，他随下摘下铁盔，换上了一顶金盔，背着手斜睨着他道：“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要死还是要活？”


    
康怀顺忽然看见李清，他惊得连连向后退了几步，后腰被一张桌子抵住，他颤抖着手指着李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仿佛见到鬼一样。


    
……


    
碎叶城里的气氛开始紧张起来，一队一队的骑兵从街上飞驰而过，他们一遍又一遍在军队驻扎区厉声叫喊：“皇上有旨，封安西副都护李清为安西节度使，高大帅升官入朝！”


    
这太突然了，安西军的每一个营房都在议论此事，‘不是说大帅回京献俘吗？怎么是升官入朝，但不少人都知道，高仙芝确实升官了，消息在真真假假中传递，整个碎叶城都笼罩在疑惑之中。’


    
帅帐内，近百名士兵挎刀列立在李清身后，新任安西节度使李清高据正位，在他左面站着惊魂未定的康怀顺，右面是正在念李隆基密旨的广平王李俶。


    
数十名安西军中高级将领被康怀顺临时召集，此刻他们都站在帐下，仔细地聆听着皇上的圣旨。


    
“……高仙芝调京另作他用，封安西副都护、安西节度府长史、沙州都督李清为安西节度使、冠军大将军、校检工部尚书，实领安西四镇兵马……特此诏之，钦此！”


    
李俶读完，他将圣旨一收，便大声令道：“皇帝陛下圣旨已下，诸军可参见新任使君！”


    
虽然没有人怀疑这圣旨的真伪，但李清与高仙芝的矛盾，大多数人都略知一、二，大帅临走前并没有交代此事，而且他前脚刚走，李清后脚便来，这明显就是为了夺权。


    
在军队中，效忠主帅的情形有时还大过皇帝，所以李隆基在倒王忠嗣时，惟恐他手下的将士造反，足足用了三年的时间来寻找接班者、等待机会。


    
今天也是一样，将官们个个沉默不语，谁也没有上前参见李清，要他们接受新的安西节度使，除非要高仙芝当众宣布。


    
沉默使大帐里的气氛变得格外凝重，帐内外一片寂静，只听见沉重的鼻息声，李俶发现形势不妙，他再一次高声道：“这是皇上的旨意，难道各位还有什么疑虑不成？”


    
依然是沉默，没有谁移动一下，也没有目光对视交流，众将的心中都似乎互通似的，每个人的目光都是一般的冷漠，凝视着地面，空气已经紧张到了极点，仿佛被压弯到极致的韧条，要么折断，要么猛烈反弹。


    
段秀实和武行素率领军士已经将大帐团团围住，横刀出鞘，只等一声令下便蜂拥杀入大帐，李清没有说话，他在等，等最后的一次机会，如果这些将领依旧抗命不遵，那他也只能悉数杀之。


    
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大敌当前，你们为何不从朝廷旨意！”


    
声到人道，魁梧高大的李嗣业大步跨入帐内，身上依稀还可以看出绳索捆绑的痕迹，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康怀顺，回头对众将道：“我们安西军不是谁的私军，而是朝廷的军队，应忠于皇帝陛下，现在大食在西、吐蕃在南，无不对我西域虎视眈眈，若此时生乱，不仅高大帅在朝中难以交代，更会给虎狼可趁之机，如果诸位不想造反的话，请随我参见新节度使大人。”


    
说罢，他上前一步，半跪着向李清行了一个军礼，昂声道：“末将李嗣业，参见节度使大人。”


    
李嗣业在安西军中威望极高，他的这一跪，首先忠于他的部下便跟着半跪下来，随即是康怀顺的下属，剩下的中级军官们也纷纷跪下，最后几个高仙芝的嫡系互相对视一眼，土蕃、大食的威胁他们并不在意，但高仙芝在朝中的安危他们却不能不考虑，若落下造反之名，高仙芝就会首先遭难，一边倒的形势使他们渐渐软了下来，皆默默地跟着躬身行礼。


    
直到此时，压在李清心中的大石才终于落下，他微笑着将诸将逐一扶起，高声对众人道：“我知道高帅一直待大伙不薄，或许各位对我尚有疑虑，现在我也不想说什么漂亮话，大家都是务实之人，我李清究竟如何，请大家以后慢慢细看，不过。”


    
说到‘不过’二字，李清的口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他盯着高仙芝的那几个嫡系心腹厉声道：“我既为主帅，当令出即行、令停则止，不容有一点含糊，若谁敢有半分懈怠，立斩不赦！”


    
众将心中凛然，一齐躬声道：“愿听大将军调遣！”


    
……


    
约半个时辰后，碎叶城大街上到处是唐军的队伍，骑兵、步兵、弓兵，交错而行，一队队整齐排列，推着辎重装备迅速向城外开去，不时有传令兵从黑压压的队伍旁飞驰而过，这是安西军在执行李清的第一条命令：留武行素率二千人驻扎碎叶，其余大军向拓折城进发。


    
李清在数百名亲兵的簇拥下出现在队伍中，虽然他已经控制了安西军，但人心未平，尤其要防止高仙芝的亲信紧急向高仙芝报信，使他中途折返，最好的办法就是留亲信控制碎叶城，大军则进驻到拓折城，这样就算高仙芝归来，他也无法通过碎叶和白水城两道关隘。


    
队伍渐渐离开了碎叶城，这时，段秀实率十几名骑兵向中军飞驰而来，他跳下马快步走到李清面前，躬身道：“卑职得令前来！”


    
李清微微点头，他催马上前，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道：“你先行一步赶到拓折城，将车鼻施父子给我杀了，以绝后患！”


    
……

第三一四章 导火索


    
二天后，安西军二万余人抵达拓折城，这也是李清在白水城驻扎后的第一次返回，昔日近二十万人的繁华都城在经历了一次残酷的屠城后，只剩不到二万人，时间已过去了数月，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清理，拓折城内已经慢慢变得有序，但城内依旧是空空荡荡、人烟稀少，往日的繁华景象已荡然无存。


    
从前莫贺都的王宫已经被焚毁，徒剩一座石制骨架，车鼻施的王宫倒完好无损，李清刚抵达王宫便见段秀实率领一队骑兵飞速奔来，李清见他神色有异，心中‘突！’地一跳，急迎上去大声问道：“车鼻施父子何在？”


    
段秀实跳下马，向李清一抱拳道：“我们在王宫遇到抵抗，车鼻施已被我亲斩，但车多咄早在五天前就已率二千军北上怛罗斯城。”


    
‘怛罗斯’，这三个字象一道闪电从李清的大脑里划过，他心中极度震惊，历史上的怛罗斯之战，难道竟要在自己手上爆发吗？无数种想法浑浑沌沌涌上他心头，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却又不真切，他定了定神，又急忙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攻打王宫？”


    
“回大将军，我们是昨日傍晚开始攻打王宫，半个时辰后结束。”


    
“昨天晚上！”李清缓缓地摇了摇头，时间隔得太久，逃走报信之人是追不上了，自己就是怕车鼻施父子闻讯投降大食，才派段秀实先下手为强，但不料车鼻施竟多了个心眼，将其子早早派出，五日前，那不就是李俶来的那一天吗？看来车鼻施已有意料，可这样一来车多咄必降大食，这是否就会成为大唐与大食两大帝国激烈碰撞的导火线。


    
李清傲然挺身，虽然历史上怛罗斯之战的诸般细节他都不知晓，但此刻他却忽然明白了，大唐与阿拉伯之战已无可避免，这是两大帝国边缘的碰撞，就如两座在大海里相遇的冰山，既然碰撞无可避免，那就让它来得更猛烈一些吧！狭路相逢，勇者胜出，那就让这次碰撞去改变整个世界。


    
想到此，李清立即回身对亲兵道：“先回大营，请广平王与李嗣业速来与我商议大事。”


    
……


    
“砰！”的一声，李嗣业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桌子上，将坚硬的桌面砸出一个大洞，他恨恨说道：“怛罗斯，我一个月前去过，那里是石国北部要塞，城墙修得极为坚固，我曾劝高帅派兵驻扎，可他不愿分散兵力，否则，何来此患？”


    
说罢，他头一仰，又冷笑道：“不过它再坚固难道还能比得过云堡吗？我只率五千人，可一夜拿下。”


    
李清笑着摆摆手，止住了李嗣业的自傲，他回头看了看李俶，见他若有所思，便笑问道：“殿下的思路一贯条理清晰，不妨也说说看！”


    
李俶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笑道：“大将军过奖了，我只是在想，如果车多咄投奔了大食，我们该如何应对？若他只是投降，但并没有离开怛罗斯，我们又该如何？这是一分为二的事，应分开考虑。”


    
李清兴趣大增，又鼓励他道：“殿下考虑问题果然有条理，不妨再讲下去。”


    
得李清夸赞，李俶信心大振，他搓了搓手继续道：“若他已奔逃，我们可不费吹灰之力拿下怛罗斯，大食也不会迫不急待出兵，那我们便可按皇上的意思，建立碎叶、大宛两镇，引中原失地农民西迁，再逐步建立郡县……”


    
“那如果车多咄没有离开怛罗斯呢？”李嗣业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李俶的话，按照他的推断，大食不会轻易放弃怛罗斯这个要塞，车多咄也不可能离开怛罗斯这个本钱，所以广平王的第一个推断可以忽略。


    
李俶的话被打断，他不由冷冷地瞥了李嗣业一眼，便闭上了口，不再多说一字。


    
李清在一旁看在眼里，不由暗暗点头，这才是他要支持的唐代宗李豫，有自己的个性，甚至带一点王道之气，随着他渐渐成熟，将会变得愈加有城府，只有这样他才可能在残酷的权力斗争中胜到最后。


    
营帐中的气氛有一点紧张起来，李俶仰起下颌，负手走到帐口，一言不发，目光里流露出一丝冷傲；而李嗣业的脸却胀得通红，李俶曾经是他的徒弟，他已经习惯于毫无顾忌地斥责他，以至于在他心中，李俶一直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可今天他却忽然发现，昔日的徒弟已经变了，变得异常陌生。


    
李清微微一笑，慢慢走到李俶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此乃帝王心术，殿下可领会多少？”


    
李俶一怔，随即恍然大悟，拱手向李清深深一躬，“使君之言，李俶铭刻于心！”


    
李清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这些日子你也累了，去吧！好好歇息，以后中原百姓西迁，还得多多仰仗于你。”


    
李俶明白李清的意思，便向李嗣业微微颌首，告辞而去。


    
一直凝视他的背影消失，李清这才慢慢回头，他望了李嗣业半天，忽然道：“你我的仕途前程，我们的安西军的荣华富贵，我都押在他的身上，你可明白？”


    
李嗣业虽不谙官场斗争，但他并不蠢笨，李清已经暗示到这个程度，他岂能不明白，他默默地点了点头道：“朝廷立场我唯你马首是瞻，你不必与我多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车多咄引发的战争，我知道，你若没有腹案是不会叫我来商量，你不妨直说。”


    
“哈哈！不愧是我的老伙计，来！咱们给你看一件东西。”李清神秘地将李嗣业拉到里帐，里帐里有几张大方桌拼在一起，他指着桌面的一件物品笑道：“你还记得这是什么吗？”


    
“这是……”在李嗣业眼前，是一个长宽均有两丈的木盘，由四块木盘拼接而成，上面有黄沙做成的沙漠，有用石块和白纱做成的雪山，用有蓝色面泥塑成的河流，还有大片绿色草地、森林、峡谷、道路、桥梁，最吸引人的莫过于用木片搭成的城池，所有的东西都是粘在木盘上，可以移动而用。


    
“这是你的沙盘！”李嗣业猛然想起，他曾在沙州见过李清做的沙盘，不料此时又见到了，他忽然兴致高涨，几步走到沙盘前仔细察看，不知不觉脸变得凝重起来，他已经发现，这个沙盘已经不仅仅是大唐的疆域，甚至向西还有很多他不知名的城市。


    
他忽然指着最西面一个插有黑旗的大城道：“这是哪里？”


    
“那就是阿拔斯的老巢大马士革。”李清从沙盘旁边拾起一根长木杆，指着大马士革南面的一个略小城池道：“这是耶路撒冷，它西边是一片大海，我还没有做好，也不知其名，姑且叫它地中海，大海的北面便是大秦帝国（东罗马帝国），而大海的南面被白衣大食的残部控制，阿拔斯现在正在攻打的便是此地。”


    
李清的木杆又从大马士革渐渐向石国靠近，指着另一座大城道：“这里便是康国都城萨末健（即着名的撒马尔罕，射雕中郭靖用羊腿上冰峰顶飞身而下之地），我听一名商贾说，布杜并没有回大马士革，他一直便呆在这里。”


    
李嗣业恍然大悟，他长长叹道：“我说你怎么对黑衣大食的领地如此熟悉，原来是从商人那里得知，我听说你得了罗阑公主，还以为你这几个月……”


    
李清用木杆轻轻拍了拍手掌笑道：“你以为我这几个月都是在闲情风流中过来的吗？告诉你，有些厉害的东西你还没见过呢！”


    
他不想话题扯远，又用木杆指了指萨末健城道：“我同意你的看法，车多咄必然不会放弃怛罗斯，他会派人向康国的布杜求援，布杜手上的兵力并不多，而从大马士革发兵过来，至少也要几个月的时间，时间上他等不起，所以我估计布杜若要赶时间，必然会用康国的军队来救援怛罗斯，但康国的军队最多不过三万人，他还要驻防萨末健城，所以最后也只能是两万余人。”


    
说到这里，李清回视李嗣业道：“你现在可明白我的意思？”


    
李嗣业沉思片刻，谨慎地回答道：“你可是要我暂不要攻打车多咄，将它当作一条小鱼，来引出布杜这条大鱼。”


    
李清捋须一笑，随即摇了摇头道：“车多咄对我来说，充其量最多只能算是一颗虾米，而布杜也只是条小鱼，我想要引的大鱼，在这里！”李清木杆轻轻一搁，正好指在大马士革上面。

第三一五章 兵不厌诈


    
当天夜里，数匹快马冲出拓折城，向北飞驰而去，次日一早，白水城里便沸腾起来，驻扎在白水城的二千余豆卢军和六千大宛军（即原来的奴隶军）纷纷开始收拾行装，到了晚间，大队人马开始出发，一队队步兵与骑兵向北怛罗斯方向开拔，而与此同时，城门口挤满了一辆辆满载包裹、物什的马车，马车上还坐着大宛军的家眷们，他们也出发了，但他们的目的地却是碎叶城，白水城将要成为一线战场，不宜再住人，所有的人必须迁走，整个城池几乎是倾巢出动，两个时辰后，白水城便成了一座空城。


    
就在豆卢军和大宛军北进怛罗斯的第二天，葛罗禄人也刚刚赶到了拓折城，在对拓折城的血腥屠杀中，葛罗禄人是绝对的主力，就仿佛狼噬饱了肉，他们安静了好几个月，直到将腹中血肉慢慢消化殆尽，他们才慢慢站起身来，目光重新投向下一座新城，可就在这时，安西军内部发生了巨变，放纵他们劫掠的高仙芝回京了，原来的安西长史出任新的安西节度使。


    
葛罗禄人的大营驻扎在拓折城东三十里外，首领沙伽此时正心烦意乱地坐在大帐里，他斜靠在毛毯上，托着腮，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帐顶，粗大的指节在有力、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十几个被抢来伺候他的突厥少女心中万分惊恐，他的这个姿势正是兽性要发作的前兆，几个月来被他奸杀的姐妹已经不下二十人，今回不知谁要遭殃了。


    
果然，沙伽慢慢转过头，脸上挂着淫荡的笑，眼睛在这十几个颤抖着的少女身上扫描，他要拣一只肥嫩的小羊作今天的午餐，少女们见他目光凶恶，都吓得纷纷地挤在一起。


    
这时，一名亲兵飞快地跑来，站在帐外大声禀报道：“新节度使传来紧急命令！”


    
“什么事？”沙伽不耐烦地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恶声恶语道：“什么狗屁命令？”


    
一名李清的传令兵上前递上一道军令，肃然道：“大将军命你立即调头向北，前去参与围攻怛罗斯。”


    
“什么？我们葛罗禄人刚刚赶来，当我们是什么？是马还是羊，说赶走就赶走。”沙伽异常恼怒，一把抓过军令，也不打开，三把两把就将它撕成碎片，他将纸片向传令兵脸上一扔，破口大骂道：“我们要粮食要钱要女人，叫他马上送来，少一样都不行，否则我们就不干了！”


    
传令兵默默地将脸上碎片捡掉，转身便走，但没走两步，沙伽又叫住了他，狞笑一声道：“你去告诉李清，若他没钱也不要紧，我与高仙芝有过默契，拔汗那国战后归属于我，只要他再点个头便行。”


    
……


    
李清蓦然回身，眼睛紧紧地盯着传令兵问道：“他是说他想要拔汗那国吗？”


    
“禀大将军，这是他最后告诉我。”


    
“拔汗那国！”李清沉思了片刻，他走到沙盘前比划一下葛罗禄人驻扎地与拔汗那都城渴塞那的距离，若是骑兵，只须一天便可到，李清不由自言自语道：“时间是有点紧张了！”


    
他背着手走到壁前，凝望着上面悬挂的一副名贵波斯地毯，脑海里却在迅速思索对策，葛罗禄人豺狼成性，高仙芝当时为笼络他们，放任他们洗劫拓折城。


    
而现在他们又打上了拔汗那的主意，胃口永远也填不饱，这种毫无诚信的豺狼军，如果唐军能势如破竹，大败大食军倒也罢了，一旦战事胶着，或大食人开给他们更高的价码，难保他们不背叛，历史上葛罗禄人的背叛绝非偶然，这应该是葛罗禄人和大食人达成了某种政治协议，这和高仙芝或是他李清谁来做节度使并无直接关系。


    
“绝不能养虎为患，豺狼必须要尽快除掉！”


    
李清终于下定了决心，可要怎么样用最小的代价杀掉他们，这却需要费一番思量，李清低着头，手摸着下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如果发生正面冲突，必然会被布杜利用，从后面猛插他一刀，这和当年的葛罗禄人背叛又有何区别？兵不厌诈，得想个狡计才行啊！


    
李清忽然象想到了什么，他快步走到沙盘前，仔细查看葛罗禄人北上要走的路线，又仰头算了算时间，‘白水城’，他脑海里冒出这三个字，不由得意地笑了。


    
李清从几上拿起两只玛瑙果盘，这是在吐火国高仙芝送他的礼物，价值不菲，他将盘子放进两只盒子里，封好递给传令兵笑道：“把这个给他，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至于拔汗那，我也可以答应，不过我有个条件。”


    
李清走了两步，目光里闪过一丝残酷的笑意，“你转告沙伽，此事我只能口头答应，不能成文，而且必须要拿下怛罗斯城后才能作数，就这些，去吧！”


    
传令兵走后，李清略略放松下来，他回到桌边，准备给拔汗那国王裴罗写一封信，可刚提笔，却若有所感，一回头只见罗阑公主无力地倚在门上，脸色苍白，眼睛里饱含着忧伤。


    
“你不是生病了吗？还不快躺着去！”李清放下笔，快步上前摸了摸她的额头，依然很滚烫，罗阑公主是在进入拓折城后，面对着空荡荡的城池，她不胜内心的谴责，终于病倒了。


    
“听话！快躺着去。”


    
罗阑公主惨笑一下，泪水忽然从她美丽的眼睛汹涌而出，“我以为你和高仙芝会有所不同，所以罔故顾父亲和同胞的不幸，依然跟着你，可是我错了，我真是傻，是天下第一号傻瓜！”


    
李清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沉声道：“你真以为我答应了葛罗禄人吗？不是！那只是一个骄兵之计，我要杀之而绝后患。”


    
罗阑公主身子一震，她站立了半天，最后仍然将李清的手轻轻推开，悲伤地说道：“狐狸的甜言蜜语说得再多，可它依然是狐狸，李清，我不想听你再说什么了，你若想取信于我，就拿沙伽的人头来见我！”


    
说罢，她再不看李清一眼，慢慢走进了房内。


    
……


    
一轮血红的残阳迅速向地平线下坠落，茫茫的草原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白色雾霭，寒气开始袭来，暮色中一支唐军在疾速向北行军，这是一支近万人安西军，步兵、弓兵、骑兵依次排列，没有人说话，马也被套上了口罩，只听见脚下发出的沙沙声，偶然有人想跑出去方便，但立刻就被长官严厉的目光制止了，这是安西军的一部，他们虽然向北，但目标却不是怛罗斯，而是去怛罗斯的必经之地，白水城。


    
夜色渐渐地深了，白雾也渐渐变成了暗灰色，象幽灵一般在大地上飘游，而远方的白水城也已经被夜色吞没，和大片森林一样，在深秋的夜里只剩一个淡淡的轮廓。


    
这时，从白水城的西南面也开来一支军队，队伍很长，前面部分是骑兵，大约有三万人，他们行军无精打采，不少人打着哈欠，显得疲惫不堪，前面就是白水城了，议论的嘈杂声惊破了寂静的原野，这支军队正是开往怛罗斯的葛罗禄人。


    
沙伽懒洋洋行在中间，身子随马的颠簸而晃动，他们是早上出发，按原计划，天黑前抵达白水城给养，但士兵行军的缓慢懒散足足耽误了一个时辰。


    
葛罗禄人本身是能战的民族，他们的男人大多以放牧和打猎为生，他们曾是突厥的重要一支，开元后期，葛罗禄被回纥所破，沦为它的第十一个部落，每逢回纥人打仗，就以葛罗禄人为先锋，每每命其效死命，使其男丁大减，这样也使得葛罗禄人一心想另觅土地，以摆脱回纥人的统治。


    
历史上葛罗禄人在怛罗斯之战中的倒戈，正是由于大食允诺葛罗禄可向西发展，怛罗斯之战后大食回缩，葛罗禄便趁机向西向南扩张，占领巴尔喀什湖到伊塞克湖之间包括碎叶城在内的广大土地，摆脱了回纥人统治。


    
由于具有强烈的功利性，葛罗禄人对帮助唐军打仗并不热心，他们想要的是洗劫城市、掠夺人口，拔汗那国土地肥美，马匹极多，而且士兵战力赢弱，一直被葛罗禄人垂涎，但高仙芝却不准其先碰，一旦豺狼被喂饱，它就无心卖命。


    
但李清却同意了，沙伽喜出望外，他早盘算好，一但拿下怛罗斯城，他的大军便立刻挥师南下，一口吞掉拔汗那。


    
“都督，我总觉得李清这么爽快就答应，其中恐怕有些不妥。”说话的是沙伽的副将，他见士兵皆漫不经心，不由心有些着急，又道：“不如稳妥起见，白水城暂不去了，我们现在就扎营。”


    
沙伽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道：“你觉得不妥，可又说不出道道来，象你这样疑神疑鬼，哪谁都可以觉得不妥。”


    
“可是都督—”


    
沙伽摆手止住了他的话，“你当我是傻瓜吗？看不懂李清的用意？此人和高仙芝并无一二，都是想利用我们替他扫平突厥人，先送一对玛瑙盘给我，让我以为他是在讨好，可他的后一句话却又暴露了他的目的。”


    
沙伽连连冷笑了数声，“只口头答应？等我们替他扫平拔汗那国的突厥人，他必然又要我们替他打康国，等我们一走，他就堂而皇之将拔汗那收入囊中，就和现在石国一般。”


    
那副将赫然心惊，急忙问道：“那这可如何是好？”


    
沙伽哈哈大笑道：“既然我已经猜到他的用意，我还会被他牵着鼻子走吗？等拿下拔汗那，他就休想再赶我走！只是现在都给我节省点体力，怛罗斯让他们自己拿去。”


    
……


    
葛罗禄军又走了一段路，白水城的影子在黑夜中已隐隐在望，这时先进城探路的斥候来报：“白水城已经是空城，无一人居住，但城内粮食还有不少。”


    
沙伽一愣，立刻便醒悟，李清是怕自己顺路洗劫白水城，故先将里面的居民迁走了，他仰天一笑，当即令道：“大军进入白水城休息！”


    
听到可以休息，葛罗禄军立刻加快了步伐，个个争先恐后向城内跑去，骑兵则一马当先，率先冲进了城门，城内果然已经空无一人，士兵们不等沙伽吩咐，便各自抢夺房舍，有的升火做饭，有的倒头便呼呼大睡，一阵吵嚷忙碌，直到半夜才渐渐安静下来。


    
三更时分，万籁寂静，整个白水城都睡着了，只有几个哨兵在城墙上来回巡逻，忽然，城墙的一角松动了，竟然从城墙内钻出几十条人影，衣着打扮皆和葛罗禄军一样，他们迅速将队伍排列整齐，大摇大摆向一个哨兵走去，就仿佛是巡逻的士兵。


    
果然，哨兵只瞥了他们一眼，依然自顾自地来回踱步，并未将他们放在心上，可就当这队巡逻兵从哨兵身边走过时，那哨兵忽然闷哼一声，倒地而死，随即巡逻兵中走出一人，立刻便替代了他。


    
就这样如法炮制，当他们绕城走一圈后，所有的哨兵都换了人。


    
夜色中，只见白水城头有火光闪了两闪，三里之外的森林里立刻涌出大队人马，这便是先一个时辰抵达的一万安西军。


    
骑兵原地不动，一队一队的步兵和弓兵迅速向白水城奔去，来到城下，百余名武艺高强之人攀绳上墙，而另一部分则搬运大石、木头，将四座城门从外面牢牢堵死，唐军人数众多，再加之事先准备充足，只片刻功夫便大事已济。


    
此时已经快四更了，正是葛罗禄人睡得正沉的时候，沙伽突然被一阵剧烈的敲门声惊醒了，“都督！大事不好，快起来！”还不等他出声发问，他便发现外面已经是红光一片。


    
“砰！”门被亲兵砸开了，十几个亲兵象旋风一般卷进屋来，二话不说，架起他便走，“是哪里失火了？”


    
沙伽大声吼问道，可等他冲出大门，便立刻被惊呆了，只见整个白水城内到处是烈焰冲天，这里的房子大部份是大宛军家属临时搭建，材料主要以草木为主，再加上城内似乎有助火之物，火借风势，已将整个城池吞没，数百名簇拥着沙伽在大街上狂奔，凡有阻路之人一概劈杀。


    
整个白水城内到处是战马嘶鸣、士兵狂呼，汹涌的赤焰在房顶上飞腾，一个个窗户里都吐出可怕的火舌，忽然霹雳一声，有几十幢房屋都一齐倒塌了，士兵们再没有等级观念，争先恐后地向城门逃去，有一些反应快之人便想逃上城墙，可只跑到一半，却发现上城的甬道已被拆毁，无奈之下只得掉头向城门跑去，但可怕的事情却发生了，刚刚打开城门，只见逃生之路被大石和巨木所堵，战马根本过不去。


    
“下马翻出去！”沙伽竭力狂喊，此时他已经明白过来，自己中计了，李清真正的目的是想杀光葛罗禄人，拔汗那只是个诱饵，他恨得心都要发狂，“李清！你太狠了，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他大吼着，一脚踢开士兵，第一个爬上障碍物，可是当他刚刚翻越障碍物跳下去，他忽然发现，就在他的对面，黑暗中，近千名弓弩手半蹲着，冷冰冰的弩箭对准着他，沙伽一下子惊得魂飞魄散，心脏都几乎停止跳动，他想翻回去，可是晚了，千支弩箭夹带着死神的狂笑，呼啸而来，沙伽被射成了豪猪一般，晃了一晃，轰然倒下……


    
天宝九年十一月初，李清火烧白水城，三万葛罗禄雇佣军被悉数烧死，部分拼死逃出的士兵也一个不剩地被唐军射死或斩杀，自此，历史的车轮在此转弯，怛罗斯之战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第三一六章 敌踪乍现


    
昭武九姓国原本被白衣大食控制，呼罗珊的阿拔斯兴起反抗，得到昭武各国的全力支持，但阿拔斯成为新的哈里发后，却反过头残酷镇压当年支持他的什叶派以及昭武九国。


    
自天宝九年初黑衣大食东征以来，安、何、康、史、米等国已相继沦陷，和从前的白衣大食相比，黑衣大食的统治更加残暴，几乎所有的国王或逃或杀，大食掠夺财产、强征税赋、摧毁寺庙，强迫当地人皈依伊斯兰教，屠戮一切敢于反抗的人。


    
但黑衣大食在石国的扩张却遭到了大唐势力的反击，布杜率残军退回康国，他一方面派人回大马士革要求阿拔斯集中兵力东征，另一方面在康国积极备战，初冬时节，他忽然接到了石国王子车多咄从怛罗斯传来的求援。


    
这无疑是一个介入石国事务的极好借口，但布杜却看中了怛罗斯城的战略位置，让我们展开昭武九姓国的地图，康国位于石国的西南，再往南是米国和史国，而石国都城的东北方向依次是白水城和怛罗斯城，这几地仿佛是一件大衣上一排斜斜的纽扣，而怛罗斯就是这件大衣的领子，北是茫茫沙漠，东被千泉山阻隔，西临药杀河，具有‘提裘之势’的战略地位。


    
出兵北上，布杜立刻便拍板决定下来。


    
……


    
还是药杀河，它就是今天中亚地区最大的锡尔河，发源于喀拉昆仑山，穿越中亚，最后注入咸海，这条河在突骑施衰落后也实际上成为了大唐与白衣大食的势力分界线，以西被大食控制，以东石国及拔汗那等国是大唐的势力范围。


    
药杀河丰沛的水量也造就了石国土地的肥沃富饶，莽莽的原始森林分布在大河两岸，从康国沿药杀河北上便可绕过拓折城及白水城，直奔怛罗斯，车多咄派人向布杜求援走的也是这条路。


    
第一场雪已经下了一夜，此时空中依旧有稀疏的雪花，一团一团如松球般落下，寒意笼罩在大河两岸，又到了四野白茫茫的冷寂的冬天，天空灰蒙蒙的，积雪被脚踩得嘎吱响，树枝被积雪压弯，苍穹忽地变得那么阴暗。


    
药杀河在石国的境内原来只有一座孤桥，也就是唐军与大食军发生遭遇战的那座石桥，拓折城的大屠杀已经使这座石桥变得人迹踪灭，桥上铺了厚厚的一层白雪，几乎所有的商人都从北面一座新修的便桥过境，经白水城到碎叶城最后前往龟兹。


    
就在桥东面的一片密林里，一个身材瘦小的唐军奋力爬上了大树的顶端，漫天飞雪一下子出现在他眼前，这是一个极为年轻的唐军，甚至还是一个少年，他叫赵七郎，原本是长安城的一个流浪儿，几年前一只金球使他与荔非守瑜结下了不解之缘，他们既是朋友又是师徒，荔非守瑜奉命镇守小勃律，而赵七郎却想打仗立功，于是他便随李清西进，成为一名唐军的斥候兵。


    
“七郎，你看见了吗？”下面有人在大声叫喊，叫喊的是一名唐军校尉，长得獐头鼠脑，年纪约四十余岁，他叫酒延昌，原本是豆卢军的一名伙长，在天宝五年李清斩杀吐蕃赞普一役中，就是他率先发现了吐蕃赞普的行营，立下大功，升为斥候校尉，为段秀实所管。


    
这次他们的任务是观察药杀河流域是否有敌军的行踪，段秀实一共派出二十支斥候队，酒延昌的斥候队就是其中之一，刚才他们似乎看见远方有黑点，后来又不见了，为了看真切，酒延昌便命赵七郎爬上了十几丈高的大树远眺。


    
“真见鬼了，那里有什么移动的黑点，莫不是老酒猫尿灌多了，又眼花不成？”


    
赵七郎揉了揉眼睛，眼前依然是灰茫茫一片，茂密的森林都披上白大衣，飞雪阻碍了视线，他低头向下喊道：“老酒，没有什么黑点？”


    
“你要想法看得再远一点！”


    
赵七郎闻言，跳到另一棵树枝上，打手帘努力向远方望去，忽然，他隐隐地看见了，在一座山丘后，密密麻麻出现了无数的黑点，正向这边逶迤而来，这时，山顶上的唐军也传来信号，表示他们那边也发现了敌情。


    
“老酒，我看见有很多人向这边开来，应该是军队。”


    
赵七郎象只猴子，三下两下便从树上溜下来，急着对酒延昌道：“时不宜迟，我们立即回去报告！”


    
“报告！报告什么？”


    
酒延昌摇了摇头道：“我们是斥候，必须要提供尽量准确的人数，他们的行军企图，还有这是哪里的军队、兵种、装备等等，我们一样都不知道，汇报也是失职。”


    
“可是军情似火，我们也耽误不起啊！”


    
酒延昌低头想了想，又道：“不如这样，你先带两个弟兄回去禀报，我留下再探。”


    
赵七郎得令，带领两名唐军匆匆返回大营，酒延昌则带领其他人迅速躲进了密林，渐渐地，漫天飞雪掩盖了他们留下的足迹。


    
唐军斥候看见的军队确实就是布杜亲自率领的二万康国军和三千大食军，和李清猜想的结果略有不同，在康国都城萨末健并不仅仅只有三万人，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布杜已经征集了各国近十万军队，从数量上说，十万人已经大大超过唐军，但在一场遭遇战后，布杜已经领教了唐军的厉害，完全不亚于阿拔斯的精锐，在装备上甚至还超过大食军，他知道，这支杂色班驳的十万联军甚至敌不过一万安西军，必须要阿拔斯的直属军队才可能和唐军抗衡。


    
此时，布杜的二万余大军已经抵达药杀河西岸，从这里有两条路，一条过石桥去拓折城；另一条不过桥，而是沿着大河北上，最后在北面渡河，再向东赶去怛罗斯城。


    
大军在路口停了下来，等待着布杜的命令，布杜催马来到桥边，仔细凝望着山顶的情景，虽然他看不见山上的细节，但他却很清楚，一定有唐军的斥候在远远地盯着自己。


    
这时，康国元帅上前对布杜谄媚笑道：“埃米尔殿下，属下以为唐军此时定在全力以赴攻打怛罗斯城，拓折城必然空虚，我们不妨直接进攻拓折城，让唐军回防，怛罗斯城之围自然而解，唐军兵法中也有这一条，我记得叫围……围什么来着？”


    
“这叫围魏救赵！”布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唐人还有一条兵法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可知道现在安西军的主帅是谁？”


    
“不是高仙芝么？”


    
“十天前或许是高仙芝，但现在已经不是了。”布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不出他的心情是轻松还是沉重，这几个月，他为了解李清的情况，布杜专门派人去长安搜集关于他的一切情报，他如何发家、他的官职履历、他的派系、直到他又为何被贬到安西，种种迹象表明，这是一个极被李隆基看重的人，否则短短五、六年时间，怎可能成为大唐一介重臣，但布杜却从中看出了一个秘密，大唐皇帝在用他之时，却又提防着他，从攻克石堡城后他被解除兵权，调回京做了户部侍郎；从这次提升他为安西节度使，却又将一个年轻的皇族放在他身边，这些都是一种不信任的表现。


    
布杜一方面派人去收集李清的情报，另一方面他本人也和李清打过交道，深知其是善于用诡道之人，从康国北上就要从拓折城一侧经过，李清怎么会想不到自己会用围魏救赵之策，布杜几乎敢肯定，李清围攻怛罗斯只是虚攻，安西军真正的主力还在拓折城，等待着他自投罗网。


    
布杜凝望着山顶，良久，他忽然得意地笑了，手一挥，轻轻说道：“大军过石桥，向拓折城方向挺进……”


    
斥候先行去探路，随即一队一队的康国士兵跨过石桥，向拓折城方向进发，埋伏在山顶的酒延昌已经完成了斥候的任务，他们立刻撤下山顶，打马向大营狂奔而去。


    
但是，布杜的军队只前进了十里便停了下来，他们忽然掉头，又重新撤回石桥，沿着药杀河向北疾行而去。


    
老谋深算的布杜并没有算错，李清的安西军主力确实是在拓折城，围攻怛罗斯只是部分豆卢军和新建制的大宛军，但是，就如李清没有猜对他军队人数一样，布杜也并没有猜到李清主力留在拓折城的真实用意。


    
凌晨，天还没有亮，漫天的雪花在天地间飘舞，李清从床上翻身坐起，麻利地穿上了衣服，他必须在点卯前赶回去。


    
前天，石国公主西施罗阑在大唐的扶持下，正式登基为石国女王，册封表已经发往长安，等待朝廷册封，虽然大唐要在拓折城建大宛军镇，但这和石国王制并不冲突，事实上，安西四镇被大唐控制多年，但是它们国王依然在，只不过是个名义上的国王罢了，而且石国初平，罗阑公主成为国王在政治上是必须的，只有住在石国境内的汉人大大超过突厥人时，才有可能在石国建立郡县，完全归属于唐朝，这是后话了。


    
李清穿上了中衣，伸手在床尾翻寻，半天也没找到要寻的东西，不由回头问道：“罗阑，你见我袜子了吗？”


    
这时，一只光洁白腻的膀子从腰畔绕来，将他的腰紧紧搂住，一只玉手随即向下摸索，罗阑洋溢着满足的俏脸贴在李清的后背上，用娇糯而甜腻声音向他撒娇道：“天还没亮，你就再陪陪人家，好不好嘛？”


    
李清被她摸得欲火顿起，他一转身将她压在身下，手伸进被子里摩挲着她丰满而弹性惊人的身子，低头在她红润的唇上重重亲了一下，附在她耳边调笑道：“你难道又饿了吗？”


    
罗阑的脸刷地红了，她撒娇似地扭动着身子，红唇轻轻噘起，眼波迷离斜睨着他，汪汪得几乎要挤出水来，李清克制住了欲火，只在她乳房上摸了摸，笑道：“我晚上再来！”便将被子拉起，给她盖好了。


    
他直接从床上光脚跳到地上，回头对她无奈地耸了耸肩道：“你也知道的，总不希望我被自己所定的军规将屁股打烂吧！”


    
罗阑坐了起来，大片雪白的身子露在被外，她一边穿衣一边幽幽道：“你总是有理由，我再来问你，你什么时候让我见你的妻子？”


    
“唔……这个……等以后有机会，我会带你去见她。”李清的头顿时大了十倍，迅速着好鞋袜，将窗子轻轻推开一条缝，忽然‘呀！’地叫了起来，“罗阑，快来看，外面下雪了！”


    
“你昨晚就给我说过了，又想转移我注意力，呸！我才稀罕嫁你呢！我才不想和那个大唐郡主一样，连个名分都没有。”


    
罗阑一边梳头，一边懒洋洋道：“我是石国国王，按理你应做我的王后才对！”


    
李清哈哈大笑，伸手在她脸蛋上拧了一下，“是，我的国王陛下！”


    
说完，李清推开门便扬长而去，几个早等在外间的侍女见他出来，急忙涌进去伺候女王，却听见房门‘砰！’地一声响，一只枕头向李清后背追出来，半天，房间里忽然传来罗阑得意地笑声，“你不肯告诉她，难道我自己就不会写信吗？”


    
……


    
天虽然还没有到亮的时候，但地上厚厚的积雪已将大地映得一片清亮，这时，拓折城大门被吱吱嘎嘎地拉开了，李清在数百名亲兵的簇拥下从城门飞驰而出，向大营急速奔去。


    
安西军的驻营离拓折城相隔一里，只片刻功夫，一行人便抵达了大营，守门士兵见是主帅归来，立刻开了小门放他进去。


    
李清快步走到帅帐前，他刚要挑开帐帘钻进去，却忽然听见有人在叫他，一回头，只见段秀实正远远朝这边跑来，他后面还跟着一个瘦小的唐兵，李清认得那是荔非守瑜的徒弟赵七郎，不用说，定是发现了敌情，他停住了脚步，不等段秀实开口，他便先发制人问道：“是在哪里发现了敌军？有没有渡过药杀河？”


    
……

第三一七章 请君入瓮


    
一个时辰后，斥候的第二份情报也到了，大食军已经过石桥，向拓折城方向缓慢开来，一队队斥候再次被派出去，监控敌军的行军动向，安西军早已经整军完毕，众军跃跃欲试，只等一声令下，便可迎头痛击来犯之敌。


    
可是过了良久，出兵的命令依然没有下达，李嗣业按奈不住心中的焦急，战机稍纵即逝，当断则断，岂能犹豫再三。


    
他飞身下马，快步向帅帐奔去，挑进大帐，却见李清在盯着沙盘沉思，旁边站着一样焦急的段秀实。


    
“大将军，从昨夜到今时间已经过去五、六个时辰，就算他们夜里扎营或是路途艰难，离我们这里已不是很远，再不做准备，恐怕诱敌效果就会丧失殆尽。”李嗣业的话说得很不客气，就等于在直接指责李清贻误战机。


    
李清缓缓抬起头，目光中显示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他屯兵拓折城的目的，就是要诱布杜北上，两人已相交几个回合，他不相信布杜会来偷袭拓折城，在石桥右岸吃了被伏击的大亏，他不可能让唐军斥候从容观察、再从容离去，他敢肯定，渡桥东进必然只是一个烟雾弹，他的目标应该还是怛罗斯城。


    
他霍然起身，果断地对李嗣业道：“嗣业，你率五千骑兵火速北援怛罗斯，日夜兼程，不得停留，也不得与布杜硬拼，将他放进怛罗斯城我就记你大功。”


    
李嗣业惊愕不已，但主帅命令已下，就不容他再反驳，他立刻转身，带着疑虑向帐外跑去。


    
待李嗣业走远，李清回头对欲言又止的段秀实笑道：“看你一直有话想说，不妨说说看，你又何建议？”


    
段秀实犹豫一下，道：“既然布杜已经北上，大将军为何不直接进攻康国，捣他的老巢？”


    
李清拾起木杆，指着大马士革道：“他的老巢在这里，而不是康国，你应该看得出，我策略是困住布杜，将阿拔斯的精锐引出来。”


    
“大将军的策略是想围城打援，这个我看出了，可进攻康国，阿拔斯也一样会救援，效果不是一样吗？”


    
李清轻轻地摇了摇头，他抬起头傲然道：“我知道，进攻康国从战术的角度上说是一样的，甚至还可以使布杜首尾难顾，既拿不到怛罗斯城，又全军覆没，但是我们必须从全局上来通盘考虑，既然要打，就要将阿拔斯打狠、打痛，使他再不敢东顾，这样一百年，甚至一千年后，整个西域依然是我汉人的江山。”


    
说到此，李清见段秀实眼中迷惑，知道他还不甚明白，便拍了拍他肩膀微微笑道：“这几个月我早已摸清布杜的底细，他是阿拔斯的亲叔，是黑衣大食的第三号人物，在大食帝国内地位举足轻重，阿拔斯绝不会坐视他的求援不管，你想一想，假若阿拔斯和昭武诸国的大军都被引到怛罗斯，我们再断其后路，这时昭武各国忽然爆发起义，使他们进退两难，这难道不比仅仅只歼灭布杜二万人效果要好得多吗？”


    
段秀实恍然大悟，他敬佩地望着这个年轻的主帅，或许他在领兵行军方面不如高仙芝，可他在整个大局的把握上却远远胜出高仙芝不止一筹。


    
李清见他已经明白，便立刻令道：“我留五千弓兵给你守拓折城，不管是否有敌来诱你，你都给我据守不出，听到了吗？”


    
“属下尊令！”段秀实愉快地答应，接过令箭大步离去，李清又唤来一名亲兵，嘱咐他道：“你拿我的令箭到拔汗那，请裴罗国王立刻出兵到怛罗斯，所需粮草军资就拜托他了。”


    
这时大帐里安静下来，李清再一次来到沙盘前，顺着石桥，目光渐渐西移，停在了大马士革上，他眼中露出一丝笑意，不觉自言自语道：“罗网已经布下，阿拔斯，你可愿意来吃这个饵？”


    
……


    
数日的飘雪渐渐停止，阴霭消散，太阳终于出来了，白茫茫的大地上映照出朝霞的喜悦，但寒冷仿佛在此时才到来，原野上银妆素裹，一片片的森林里挂满了玉树琼枝，显得份外的晶莹剔透，河面上已经结了厚厚的冰，药杀水仿佛睡着了一般。


    
在怛罗斯城以西近百里外，一支约二万人的军队正聚集在药杀水西岸，这里是河水流速最缓之处，所结的冰也应该最厚。


    
几名亲兵查看了冰层，回头高声喊道：“殿下，河水结冰已足够厚，可以过人。”


    
布杜得意一笑，白水城的便桥他没有走，而是继续北上，他知道今天必然结冰，既如此，有没有桥都是一样。


    
“李清，你做梦也想不到，老夫会这样过河吧！”布杜得意的笑容忽然一收，向军队厉声喝道：“过河，向怛罗斯进发！”


    
二万三千军立刻沸腾起来，黑压压的军队踏上冰面，脚步声‘咚！咚！’作响，只片刻时间，大军便跑过宽阔的药杀水，冲上东岸，象一把笔直的长矛直向怛罗斯城扑去。


    
但是，仅仅半天后，就在布杜过河的地方，另一支一万人的安西步兵衔尾追到，步兵副将贺娄余润一马当先，他仔细查看了一下被踩得泥泞不堪的雪地，又探头望了望了冰面上留下的无数白印，那应该是敌军的脚印，而北面积雪均匀厚实，没有任何脚印破坏，他当即回头大喊：“大将军，敌军是从此地过的河。”


    
“过河！”


    
李清立刻下达了命令，他策马行到河边，凝望着怛罗斯方向忽然淡淡笑道：“布杜老儿，你恐怕也想不到我就在你后面吧！”


    
……


    
怛罗斯城，这是石国的北部要塞，城内居民不多，仅数百户二千多人，另外还有近百名汉人奴隶，这座城堡一直是石国军事重地，约有驻军千人，城墙修得坚固厚实，粮草储存极多。


    
围城的唐军都是从白水城赶来，其中豆卢军两千人，由南霁云率领，而新建制的大宛军有六千人，兵马使是李清的心腹荔非元礼，按照李清的部署，怛罗斯城只围不打，八千余唐军早已将这座小城围得跟铁桶一般，他们并不进攻，只是在城池周围挖了一道又一道的壕沟，防止敌人突围逃走。


    
王子车多咄进驻此城已近半月，降书、求援信都早在十天前就已发给大食，报信之人也带回了布杜的口信，命他坚守怛罗斯城，援兵随后就到，车多咄信心大振，他每日亲自到城上督防，准备大量坚石、圆木，准备痛击唐军。


    
不料唐军压根就没有攻城的迹象，只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也似乎在等待什么？车多咄隐隐有些猜到了唐军的意图，他心中开始忐忑不安，既希望大食军来援，可又害怕援军太少，反被唐军一口吞掉，他日日站在城头眺望，随着时间流逝，随着大雪纷飞，他的期盼也在一天天变冷。


    
这天一早，车多咄和往常一样，来到城头远眺，可是他还没有上城，城上的士兵便叫嚷起来，他几步跑上城头，发现城下的唐军竟然开始撤退，是的！原本密密麻麻如蘑菇阵一般的帐篷都已消失不见，一队队唐军队列整齐正在迅速而有条不紊地向南撤退。


    
城上所有人都面面相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唐军在撤退，事情在向好的一面发展。


    
唐军的撤退速度再次加快，这时，车多咄已经看见了，在正西面，有一支军队正快速向这边推移，‘援军！援军来了！’他率先大喊出来，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整个怛罗斯城都欢呼起来，欢呼声响彻云霄，队伍越来越近，他已经可以看见在风中招展的黑色大旗。


    
但意外却在快乐到颠峰时发生了，欢呼声忽然变小，并逐渐消失，几乎每个人都感觉到了脚下的微微震动，车多咄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寻找这震动之源，他猛地扑到城墙上，死死地盯着西南面，眼睛瞪得溜圆。


    
一条黑线出现在远方，在皑皑白雪的草原上异常清晰，黑线迅速拉开，铺天盖地的唐军骑兵杀来了，凛冽的漫天杀气让每一个人都透不过气来，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点停留，象狂野的沙尘暴一般向大食军吞噬而去。


    
这正是李嗣业率领的五千骑兵，他们早在昨天夜里便抵达了怛罗斯城，但目标没有出现，五千骑兵就象一头隐伏在暗处的猛虎，一但目标出现，他们就会毫不犹豫扑上去。


    
“康国军，给我迎战！”布杜大声命令，五千唐军铁骑的突然出现虽然使他措不及防，但他身经百战，迅速平衡了战场的力量，自己手上的三千大食精锐是绝对不会率先投放出去，这是保护自己退回大食的唯一依靠，就让康国人做一面肉盾吧！


    
“杀上去！”他挥舞着战刀，嘶声大喊：“杀上去！勇敢的康国军队，荣誉属于你们。”


    
但康国元帅脸都吓绿了，这不是石国军队，而是大唐安西军，曾经开拓万里山河，让无数国家为之胆寒的军队，而康国的精锐早已经被大食人杀光，这些新募兵怎么可能是安西军的对手，他再不顾被征服者应有的卑躬，冲到布杜面前大吼道：“殿下，我们先撤吧！”


    
“你说什么？”布杜狰狞一笑，他从亲兵手上夺过一根长矛，猛地刺去，一下子将康国元帅捅个透心凉，将他挑翻下马，冷冷道：“你竟敢动摇我的军心！”


    
他随手一指另一名浑身颤抖康国将领，喝道：“我任命你为新元帅，给我杀上去！”


    
慑于布杜手中冰冷的长矛，新元帅万不得已，只得拔出刀大声叫喊：“我们人数多，杀上去！”


    
轰隆隆的战鼓敲响，二万康国军队列成四支方队，呐喊着、硬着头皮迎战上去，布杜得意地笑了，他一把夺过鼓槌，亲自击鼓催战，只要康国军削弱唐军一半的实力，自己的精锐再上，未必没有胜机。


    
三百步、二百步、五十步，康国的军队绝大部分是这几个月刚募的新兵，草草训练便投入战场，唐军的杀气漫天扑来，凌厉得让他们眼睛都不敢睁开，弓弩手吓得拉弓的力气都没有了，见唐军速度迅疾无比，纷纷扔掉弓箭，本能地拔出长刀保命。


    
‘轰！’地一声，唐军杀进了方阵，黑雾和血肉飞溅满天，劈杀、横扫，战马仰天长嘶，沉重的马蹄毫无顾及地将敌人踢翻，踏进雪里、践为肉泥，唐军骑兵经验丰富，他们分为三队，横割竖切，摧枯拉朽般地冲击敌军的阵角。


    
就在这时，撤离不远的豆卢军和大宛军又重新返回，毫不犹豫地投入到战斗之中，他们的战力虽不如骑兵那样凌厉，但他们的投入却彻底摧毁了康国军的斗志，不到半个时辰，战争的天平便已经倒向唐军，康国军已经出现崩溃之势。


    
布杜的脸色异常阴沉，很明显，唐军早已经有了准备，这么多人，半个月的时间怎么可能攻不下小小怛罗斯城，他不甘心地望了一眼城池，得不到也就罢了，不能将老本蚀在这里，布杜果断地一挥手，唇缝里迸出一个字：“撤！”


    
三千大食军迅速撤离战场，但布杜的心却同样快速地坠入深渊，就在他们身后一里外，一支唐军静静地屹立在皑皑的雪地之中，他们不知何时到来，无声无息，仿佛已经在那里等候了千年，布杜的眼睛猛地收缩成一条缝，自己后路已被截断。


    
这时，战场上忽然爆发出一阵哭喊，大食人的撤军企图使康国军陷入了恐慌，最终导致他们全面溃败，兵败如山倒，数以万计的士兵扔掉武器，没命地掉头奔跑，互相推攘、践踏，哀号声遍野，跑不掉的，纷纷跪地投降。


    
数千康国军向大食军阵地迅速败退下来，布杜大惊，一旦被他们冲乱阵形，自己的军队也完了，他立刻喝令：“出一队兵，将他们阻于阵外。”


    
‘刷！’地一声，数百名大食步兵一步跨出，右手执长矛，左手握大马士革弯刀，列成一道人墙，冷冰冰迎着退败之军一阵猛刺猛砍，可怜这些康国军，仿佛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他们见再无退路，发一声喊，四散逃去。


    
西面，一万唐军列为五排，寒风刮过，吹起一片雪粒，拂打他们的盔甲，但他们依旧一动不动，这是大唐最精锐的军队，一万安西陌刀军，汉人、胡人皆有，他们个个高大魁梧，力大体壮，一万把锋利的陌刀紧握在手中，他们目光冷漠，俨如一道无法逾越的铜墙铁壁。


    
在一万陌刀军的正中，安西节度使、冠军大将军李清高骑在马上，他头戴金盔、身着铁甲，乌亮的甲面泛出幽幽蓝光，他目光严峻，注视着敌军的一举一动，布杜手中还有三千军，这些都是大食精锐，不能全部放入城内，这一刻他改变了计划，命令已被传达给了李嗣业。


    
这时，大食军已经将康国军队悉数赶走，正在寻找突破的机会，是时候了，李清将战刀一挥，厉声喝道：“出击！”


    
‘呜！呜！’低沉的号角声冲天而起，仿佛来自东方的龙吟在大地上回荡，这是唐军合围的命令，二千唐军铁骑象一把出鞘的利剑，迅速穿插到东北方向，将原本留给大食军撤回城的通道堵死，二万余唐军象一只不断收缩的口袋，渐渐将大食军包围起来。


    
“杀出去！”布杜恶狠狠地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三千大食阿拔斯精锐一齐低吼，象一头疯狂的困兽，向西面猛冲上去，在那里，迎接着他们的是一万陌刀军……


    
天宝九年十一月，支援怛罗斯的二万康国军和三千大食军在怛罗斯城遭遇唐军的主力，二万康国军大败，唐军斩敌九千，俘虏一万余人，只有不足百人逃回了康国，而三千大食军也寡不敌众，损失大半，最后主帅布杜只带领不到千人的残兵逃进了怛罗斯城。


    
一个月后，布杜。拉被困怛罗斯的消息终于被康国的残兵传到了大马士革，此时黑衣大食的主力大都在埃及扫灭伍麦叶王朝余孽，路途遥远，救援不及，阿拔斯当即命呼罗珊总督齐亚德率二万精锐，又命远征吐火罗的一万大食军调头北上，连同昭武诸国的近八万人，共计十一万大军，以齐亚德为主将，迅速奔赴怛罗斯救援，一次两大帝国的激烈碰撞由此拉开了序幕。


    
……

第三一八章 怛罗斯之战（上）


    
“一、二、三！”数百名唐军一齐用力，拓折城的大门轰然倒下，灰尘激起，久久难以散去，很快，一辆辆的马车满载着拓折城的居民开始陆陆续续离开，马车上还载着他们仅有的一点点财产，一名突厥妇女抱着两个孩子坐在马车后面，呆呆地望着渐渐远离的城池，目光忧伤。


    
城内，一队队唐军在挨家挨户地检查，强行将不肯离去的人押上马车，并将每一粒粮食让他们带走，与此同时，在石国南部的每一座小城，每一个聚居处，所有的居民都要转移到北方去，带着他们的粮食和牲畜，转移到拔汗那或者碎叶城，大战将起，拓折城已经完全成为了一座空城，整个石国的南部，也再看不见人的踪迹。


    
天宝十年一月，寒风依然刺骨，唐军将怛罗斯城已经围困了近二个月，安西军、豆卢军、大宛军以及二万拔汗那军，共计五万余人汇集到了怛罗斯城周围，一顶一顶的营帐延绵到数里之外。


    
城墙之上，布杜疲惫地坐在一处石阶上，如果说他出兵的目的是夺取这座城池，那么现在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可他的心里却酸楚而焦急，他已经看出李清的策略，就是想用他做为诱饵，再引大食军来援，布杜知道，援军必然是呼罗珊的齐亚德军，呼罗珊是阿拔斯起兵的大本营，那里的军队是大食精锐中的精锐，除此之外，应该还有汇集在萨末健的八万各国联军，人数虽远多于唐军，但战力却相当。


    
但布杜担心的是大军皆来怛罗斯，后方必然空虚，若李清用奇兵偷袭康国，断了大军的粮道，那此战必输无疑，几乎不用假设，布杜可以肯定李清会这么做，但焦急归焦急，他却无法将消息传出去。


    
布杜对李清的猜测一向准确，就在此时，石国国王西施罗阑在一千豆卢军的护卫下，从拔汗那绕道前往康国，她的任务是在大食军队进入石国境内后，在康国及其他九姓胡诸国挑起宗教矛盾，趁阿拔斯统治未稳，发动各国民众起义，共同反抗黑衣大食的残暴统治，昭武九姓本是同根，只有她高贵的身份才能让各国民众信服。


    
布杜长叹了一口气，站起身准备下城去了，忽然‘咚！咚！’地鼓声在唐军大营中响起，沉闷而震撼人心，布杜惊骇得脸都变色了，这是进攻的鼓声，是他被围困以来，唐军第一次敲响，但也在这一瞬间，布杜忽然明白了，唐军一定是得到了自己援军的消息，已经没有必要再围困城池。


    
“命所有的守军上城！”他大声吼叫，迅速奔下城去，“快！所有的守军上城，不惜一切代价给我守住。”


    
城下，唐军的鼓声越来越响，一顶顶营帐开始消失，部分围困怛罗斯的唐军撤离到三里外重新扎营，与此同时，密密麻麻的唐军士兵开始列队前进，经过几个月甚至半年的准备，唐军制作了大量的攻城器械，在他们身后，云梯、重型抛石机、攻城槌、飞弩，此刻都一一出现。


    
一只磨盘大的飞石发出尖利的啸声，掠过高空，划出一道弧线砸进了城池，两座房屋被砸中，轰然倒塌，随即又一块飞石砸到城头，士兵们一声呐喊，抱着头飞快地躲开，但巨石还是将十几名守军砸成肉饼，令在场的士兵个个心寒，这么巨大的投石器他们都是第一次看到，居然要二百人才能挽发。


    
鼓声！沉闷而有节奏的鼓声，整齐而单调的巨大脚步声，敲打在守军的心中，它每响一阵，守军的承受力便减弱一分，尤其是负责防守东门的车多咄的军队，更是不堪承受，到最后，当接二连三的巨石呼啸着划过头顶，不少软弱的人都抱头蹲下，武器从手中滑落，心头漆黑一片，他们只想到了死。


    
唐军已经发现了东城门的战机，‘啪！啪！啪！’数以千计的飞弩一齐向东城门上面开火，密如雨点，每一根飞弩击中城墙，都要将一块墙砖打得松动，激起一股股碎石沫，飞弩和巨石已经完全将东城上的石国军队压得抬不起头，车多咄脸色惨白，抱着头蜷缩在墙角，浑身瑟瑟发抖，他的精神已经被唐军强大的攻势击溃，只等待着最后的死神来临。


    
这时，一架巨大的攻城槌被五百名唐军轰隆隆推向东门，沉闷的滚轮声传遍了全城，布杜在西门防守，千余名大食士兵明显要比石国军强悍，他们毫不惧怕巨石，用弓箭和短矛阻止唐军云梯靠近，渐渐地，布杜发现唐军已经减弱了在西面的攻势。


    
就这时，轰隆隆的滚轮声传到他耳中，他猛地回头，这才发现东城的形势已经岌岌可危，几乎所有的石国士兵都趴在城墙地上，没有人射箭，也没有人向下扔圆木巨石，三尺多长的铁翎箭密如雨点，已经将他们死死压制住，巨大的滚轮声就是从东城门下传来。


    
“混蛋！”布杜大吼着跳了起来，立刻带领二百人疯狂地向东城扑去，但是为时已晚，攻城槌猛烈地撞在城门之上，城门剧烈摇晃起来，布杜立足不稳，摔倒在地，随即一阵深沉的隆隆声响彻全城，俨如彤云密布中打响的惊雷。


    
外面忽然传来数万唐军齐声吼叫，那低沉的吼声具有震撼天地万物的威力，让城上的每一个人都心碎胆裂，甚至连最强悍的大食人也捂住耳朵跪倒在地，唐军一共吼了三次，攻城槌撞击三次，在最后一次巨力撞击下，怛罗斯城门‘哗！’地一下破裂了，城门霎时散架、裂成碎片，城门晃了晃，轰然坍塌倒地。


    
无数的唐军呐喊着，象奔腾咆哮的黑浪，涌入了怛罗斯城，布杜慢慢地站起身来，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向远方督战的李清冷笑着空劈一刀，忽然大吼一声，“为了哈里发的荣誉，让真主保佑我们吧！”


    
他挥舞着战刀率先冲下城去，一千多大食军也跟着他高举战刀冲下城墙，但在汹涌澎湃的人潮中，他们就象一朵巨大的浪花，高高溅起，但又迅速被吞没了，不到两个时辰，怛罗斯城易手，被唐军占领……


    
李清矗立在马上，远远眺望着已经高高飘扬起大唐黄旗的怛罗斯城，唐军强大的战斗力一次又一次地让他感叹，或许在飞机大炮的时代，人海战术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但在冷兵器时代，人就是决胜最犀利的武器，数万人所爆发出的吼声和气势，足以将普通人的意志摧毁。


    
这时，一匹快马飞奔而来，马上是一个魁梧的大汉，手中似乎还拎着什么，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李清的面前。


    
“大将军，你要的人在这里！”


    
身高足有一丈的贺娄余润将车多咄象拎小鸡一般地扔到李清的马前，李清厌恶地瞥了车多咄一眼，回头问贺娄余润道：“他是投降还是被擒获的？”


    
贺娄余润撇了撇嘴道：“此人在墙角蜷缩成一团，连投降的勇气都没有，要不是他衣着华丽，可能是个头领，早被一刀砍死了。”


    
车多咄听见了李清的声音，他慢慢抬起头来，死灰的眼睛里闪一抹恨意，俨如软体动物一般的身体也渐渐硬直起来，他咽了口唾沫，吃力地说道：“李清，你杀了我吧！”


    
“车多咄，冲你这句话，我就不杀你！”李清冷冷道：“你们父子去长安的路还没有走完，虽然你父亲死了，但你仍然得给我走下去。”


    
他一挥手，两名士兵将车多咄架了下去，一旁的段秀实急走上前道：“大将军，此人留着恐怕是个祸患！”


    
“我杀他就象杀只蚂蚁，但我现在确实不能杀他。”


    
李清回首凝视东方，喃喃自语道：“留下他，会堵住某些人的口。”


    
……


    
入夜，城下帐篷密如蚁卵，灯光烛火在茫茫的大平原上铺开，仿佛天上的星辰降落人间，怛罗斯城的清理已经结束，但令人惊异的是，唐军依旧包围这座城池，城门与城墙都已经修复，城上的大食旗帜和石国旗帜依然在城楼上飘扬，穿着大食军服的士兵在城上来回巡逻，在夜色中透出诡异，一切都和进攻前并无两样，仿佛唐军压根就没有攻下这座要塞。


    
就在同样的夜空下，在数百里外的白水城，十数万大食联军堵塞了原野，主帅阿布·穆斯林和副帅齐雅德站在城门前默默地凝视着满城的尸骸，他们心中无比震惊，即将要面对的是一个怎么样可怕的对手，竟然敢对自己的盟军也下了死手。


    
尤其使穆斯林骇然是唐军的先知，就在出兵前，他秘密接待了葛逻禄大酋长派来的特使，双方达成初步意向，战时葛逻禄人伺机反助大食，待此战结束后，大食将默许葛逻禄人在夷播海一带扩张，诸多细节还有待和战场上的葛逻禄军首领协商，这也是他寄以获胜的希望，但仗未打，葛逻禄人便已全军覆没，这使他心中不得不敲响了警钟。


    
“总督，我们是否就地扎营，还是连夜行军？”齐雅德望着漆黑的夜空，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不安。


    
“我记得东方有位先贤曾言，‘兵者，诡道也！’虽然本。布杜殿下危在旦夕，但为大战最后的胜利，我们实不必冒这个险。”


    
穆斯林望着白水城内的一片惨状，果断地摆了摆手道：“命令大军就地扎营，探子放到五十里外。”


    
清晨，当透过云隙的阳光普照在大地上，十几万大食联军缓缓起拔了，这是何等壮观的景象，一眼望不见边际的军队，甚至连天地的本色都被遮蔽了。


    
中间黑色部队是呼罗珊本部宗教战士三万人为主力，这是阿拔斯起兵之本，是他最为精锐的军队，清一色的黑色皮甲，带着头盔，头盔下只露出一双双冷漠的眼睛，步兵行在前面，一手长矛，一手圆盾，腰间挎着锐利的弯刀，这是大食军最标准的装备，在步兵的后面则是二万名以骁勇善战着称于世的阿拉伯骑兵，他们骑着强健威武的阿拉伯马，他们手执坚硬的酸枣木长矛，背上挂着漆盾牌，皮带上插着弯刀，黑亮的铠甲盖过膝盖。


    
就是这支骑兵，曾横扫亚欧大陆，让所有的抵抗都变成枯木朽枝、不堪一击，现在他们的对手将是一个古老的东方帝国，强烈的自信使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傲慢。


    
在后面跟着各国的联军，他们来自乌浒河（今阿姆河）和药杀河（今锡尔河）流域无数被征服的小国，穿着各色军服，配带着各种装备，他们说着各种语言，拥挤在一起，队伍显得吵嚷而杂乱。


    
队伍缓慢而沉重地向前推进，第三天中午，十一万大食联军在怛罗斯城以西二十里外出现了，他们并没有停步，而是继续向前挺进，二十里、十里、五里，浩浩荡荡的大军仿佛一台没有刹车的重型推土机，所过之处草木皆无，终于，前进的惯性消失，大军停驻在广袤的平原之上。


    
在他们对面，威严、冷森的唐军在大食军尚有五十里时便已列队等候，步兵、骑兵、弓兵，层次分明，整齐而有序，远远望去他们仿佛象一片无法流动的黑色凝固体，利箭已上弦、寒刀已出鞘，战马在低沉咆哮，士兵的腰都挺得笔直，只等一声令下便跃马疾冲。


    
凛冽的寒风象刀子一样在草原上刮过，肃杀的寒意毫不怜惜地一遍又一遍卷走土层之上的生命，这是一个生命将要消失的季节，为了各自帝国的荣誉，他们彼此远远地凝望着，没有声息，也没动静，耸立在一旁的怛罗斯城也仿佛变成了摆设。


    
穆斯林搭手帘凝望着远方的城池，虽然唐军是采用围城打援的策略，但他依然为城池未破而感到欣慰。


    
穆斯林年纪约五十岁，他也是阿拔斯集团的核心人物，和布杜的傲慢、嚣张不同，他更象一个平易近人的小商人，沉默寡言，脸上永远挂着谦虚而和善的笑容，但在呼罗珊及两河流域，他就是恶魔的化身，他曾将一个又一个的城市屠杀灭绝，可以说，他是踏着累累白骨坐上了呼罗珊总督的位置。


    
这时，一旁的齐雅德策马上前道：“总督，这是我们与唐军的第一战，我建议先探其虚实。”


    
穆斯林点点头，微微地瞥了一眼联军，低沉命道：“让安息人上！”


    
‘咚！～咚！～咚！’清脆而有节奏鼓点在大食军上空回荡，一万安国军在众目睽睽之下出列了，这是昭武九姓国中最西面之国，一直受大食控制，没有遭到太多的屠戮，他的军队保持了原有实力，在各国中实力最强，穆斯林命他们出战既能探出唐军的实力，又不至于一触即溃而影响到士气。


    
在唐军的阵营里，李清屹立在队伍最前面，几十名将领左右环立在他身后，他头脑清醒、意志从来没有象此刻这样坚定，目光里透出冷峻和自信，自始自终保持着沉默，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敌军战鼓已敲响，但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和这位年轻的主帅相处数月，大家已渐渐摸清了他的脾气，从表现上看他善于倾听，对不同的意见他总是微笑着接受，但倾听不等于记住、接受不等采纳，他骨子里实际是个极固执己见的人，屠杀葛逻禄人便是明例，几乎所有人都反对，但他却只说一句：‘中山之狼、岂能养之为患’，便用主帅之权强下命令，一夜之间，三万人的盟军就此消失，令无数人嗟呀叹息。


    
此刻，对方的第一支军出列挑战，几乎所有的将领都知道，自己这位年轻的主帅心中必然早有了定计，众人的目光不由一齐向他看去。


    
果然，李清没有半点征求众人意见的意思，他手一挥，棱角分明的唇边迸出第一道命令：“豆卢军出战！”


    
低沉的号角声骤然响起，一支三千人的唐军从左列奔腾而出，一千五百名弓弩手在前，五百名陌刀手在后，左右各列一支骑兵，面对着无边无际的敌人，面对着三倍于己的对手，他们毫无惧意，每一个人的脸上都表现出一种不存希望、慨然赴死的决断，使所有看到他们脸庞的唐军都被感动，他们心底那种为大唐民族而战的勇气被缓缓地唤醒了。

第三一九章 怛罗斯之战（下）


    
康国都城萨末健（后世的撒马尔罕），它和石国的拓折城一起被并称为昭武双城，不仅是它城池宏大、人口众多，而且它还是两条丝绸之路汇合之地，万商云集，各种文明在此交汇，但黑衣大食蝗虫似的入侵，使萨末健失去了往日的辉煌，明珠被血垢所污，反抗的起义被镇压，要求独立与自由的人民被屠杀，青壮被抓走，妇孺被贩卖，萨末健沉默了，但在沉默之下反抗的火星并没有熄灭，它只需要一阵风，火星便会引燃熊熊烈火。


    
萨末健的城东南有一大片空地，这里原来是摩尼教的一座寺院，白衣大食入侵后被烧毁，阿拔斯兴起后，教徒们重新修建，去年再次被黑衣大食夷为平地，被军方辟为暂时储存军粮之地。


    
此刻，从各国征集来的粮食堆积如山，近千辆平板马车停在一旁，二千名护粮士兵正在严密地监视着近万民工装载粮食，由于怛罗斯城形势危机，阿布·穆斯林只携带了部分粮食随军，其余都要后续送来，为保障粮道安全，他在从康国到怛罗斯的沿路都布有兵力，二千名护粮兵便是第一站。


    
天空阴沉、朔风劲吹，不时有乌云堆集，黑沉沉地向城池渐渐压来，一场暴风雪眼看将至，护粮的军官更加着急，如果大雪封路，误了时限他可是要被砍头的，情急之下，他立刻命令手下士兵到城中去抓人，只要能拿物之人，无论男女老幼统统抓来，众军得令，分头跑去各处抓集民夫。


    
就在这时，有人似乎听见空中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仿佛有人在窃窃私语，脚下也微微震动起来，过一会儿，声音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响亮，窃窃私语变成了人声嘈杂，几乎所有人都听见了，护粮军们愣了一下，纷纷冲上城头，眼前的一幕让他们惊呆了，只见广袤的大地上，无边无际的人群在向都城进发，他们手挽着手，不断振臂高呼，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十几岁的孩童，有愤怒的妇女，有拿着武器的男人，在人群的中央，数百人抬着一只巨大的木台，一个娇小的身影在木台上不断振臂号召，她每喊一句话，都会迎来数以万计的齐声应和。


    
“你们的父母妻儿要吃饭生存，去夺回你们的粮食！”


    
“要生存！”众人齐声高呼。


    
“我们神在流泪，在寒风中哆嗦，无处容身。”


    
“赶走异教徒！”众人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杀死他们，侮辱我们神庙的敌人。”


    
起伏的怒潮感染了大地，萨末健城开始愤怒了，几乎所有的军队都去怛罗斯作战了，只留下几百名守城的士兵，他们早已经丢掉武器、脱下军服逃进了城内，整个城池成为一座不设防的空城，汹涌的人潮涌进了城门，向粮食冲去，向王宫冲去，他们仿佛象席卷昭武大地的海啸，从康国兴起，一波一波，迅速向西向南传递，乌浒河流域、药杀河流域、呼罗珊地区，起义的浪潮再度风起云涌，这一切，也在迅速地改变着怛罗斯战役的局势。


    
……


    
怛罗斯，大唐帝国与大食帝国战役已经进入第五天，战斗越来越白热化，死伤愈加惨重，十一万大食军已损失近六万，而唐军死伤也超过一万，骁勇的安西军和精良的武器装备使唐军占尽优势，在第一天豆卢军以三千之众战一万安国军，仅一个时辰，一万安国军便告崩溃。


    
怛罗斯城仿佛睡着一般，静静地矗立在一旁，旁观着这场大战，战场上的厮杀已使天地变色，血流成河，整个大地笼罩在一片腥风血雨中，五天五夜的激战，各军的体力都严重透支，最后拼的是意志，谁能坚持到最后，谁就笑到最后，虽然唐军的死伤比大食军少，但唐军的形势依然严峻，尤其在拔汗那军和新编大宛军损失惨重后，安西军已经投入战斗，体力透支明显，而狡猾的阿布·穆斯林却基本上没有动用他的呼罗珊精锐，他手中还有一万五千骑兵在等候最佳的战机。


    
天色异常昏黄，一阵阵飞沙走石，这并不是天色已近暮日，而是一场暴风雪即将到来，从西北来的一股强劲寒潮已经横扫中亚大陆，此刻它已经逼近怛罗斯。


    
“总督！唐军已是强弩之末，我们可以动手了。”齐雅德见唐军已显疲态，兴奋地向穆斯林建议道。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穆斯林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细小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与他诚实脸庞不般配的狡诈。


    
“他们还有数量可观长刀手未出，再等上两天，真主会将胜利送给我们。”


    
“可是都督，我有些担心军粮，恐怕等不了两天。”


    
一句话提醒了穆斯林，他们的军粮即将磬尽，若不是战死者众多，三天前就该断粮了，他们眉头微微皱起，眼里闪过怒色，道：“你速派人去催促，明天上午粮若再不到，皆斩！”


    
就在这时，几匹快马从南面狂奔而来，马上人脸上尽露焦急之色，穆斯林心一沉，他第一个反应便是：军粮被劫。


    
“总督！大事不好！”报信人几乎是滚下马来，带着哭腔喊道：“康国、米国、何国先后发生暴乱，暴民焚毁清真寺、杀死国王、抢走了军粮，我们留守军队大部分都死了。”


    
“什么！”穆斯林的眼前一黑，他在马上晃了一晃，眼看要栽下马，齐雅德一把扶住他，急道：“总督，尽早结束战役，赶回去会来得及！”


    
半晌，穆斯林才缓缓透过气来，若两河流域丢了，就算怛罗斯会战获胜，阿拔斯也照样饶不了他，事到如今，也只能孤注一掷了。


    
他回头一指，厉声命道：“一万骑兵出战！”


    
‘咚！咚！咚！’惊天裂石的战鼓再次敲响，鼓声越来越急，大将齐雅德亲自率领一万大食骑兵列成一个巨大的方阵，速度由缓变疾，迅速向鏖战中的唐军骑兵猛冲过去，大军横扫怛罗斯原野，马蹄声轰鸣、气势夺人。


    
面对大食人最猛烈的一击，一直俨如石雕般的李清，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这笑容仿佛穿透重重阴霭的第一缕阳光，灿烂无比，让一直在他身旁的段秀实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局势虽然严峻，但李清的这抹笑容，让他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毕思琛部骑射军调回，给我压住阵脚，李嗣业部陌刀手，尽出！”李清的声音沙哑、低沉，但语气却不容有半点违抗。


    
“大将军，不能尽出！”段秀实骇然大喊，敌人尚有数千重骑兵未出，若自己中军出尽，仅凭几百亲兵怎能保护主帅。


    
李清脸一沉，他头也不回，只冷冷道：“拖下去，重打一百军棍！”


    
几名行刑手一拥而上，将段秀实反剪手臂推下，段秀实大吼一声道：“大将军让我上阵杀敌，胜过打五百军棍。”


    
“拖下去！”


    
……


    
黑压压的大食骑兵已经杀了上来，弓弩兵军使毕思琛率三千弓弩手骑手列阵而出，冷冰冰的箭芒指向敌军，在他们身后，最后的五千陌刀军排成铜墙铁壁，等待着与大食军精锐最猛烈的撞击。


    
“放！”强劲的箭如雨点般密集，铺天盖地扑向敌军、迅疾无比，弓箭与陌刀，这是唐军最锐利的两件武器，大食联军前几日死伤惨重，大部分便是被弓箭与陌刀所杀。


    
仰头射来的箭矢使一排排的大食骑兵人仰马翻，纷纷栽倒在地，但后面的骑兵依然来势迅猛，反而加快了速度，一百步、八十步，弓弩骑手刷地向两边一分，五千陌刀军一步一步踏上，他们个个身高臂长，全身上下披着重甲，丈许长的陌刀在他们手上寒光闪烁，冷漠的目光直盯着敌人的骑兵。


    
“轰！”地一声巨响，陌刀军与骑兵猛烈地撞在一起，李嗣业顶头而站，他大喝一声，扬手便是一刀，只见一道寒光闪过，迎面而来的骑兵竟被连人带马劈为两段，余锋未止，又将一匹马的前蹄斩断，战马悲鸣摔倒，马上的骑兵跌进唐军阵，立刻被乱刃分尸，五千陌刀军分为十队，在骑兵阵里横切竖割，他们仿佛一堵堵巨大的礁石阵，任凭大食军如波涛汹涌，任凭大食军不断地发起凌厉地、风暴式的进攻，但礁石阵屹然不动，一次又一次地将疯狂的波浪拍成碎片，五千对一万，毫不逊色，甚至将所向无敌的大食骑兵杀得节节后退。惨烈的鏖战，暴烈到这种程度，以至于对阵双方的中间，堆积的死人死马竟垒成一道道新墙。


    
更让大食人头疼的还有外围的骑兵射手，他们只在百步外围转，不断地将密如雨点的穿甲劲箭射入敌群，大量地杀伤着大食骑兵。


    
大战在整个怛罗斯平原上全面铺开，分成三大块区域捉队撕杀，这是五天来最激烈的一场会战，胜负就将在此战中分出。


    
穆斯林目光阴冷，他并没有去看一万骑兵的鏖战，他锐利的视线紧紧地盯着唐军主帅所在的中军阵，他对方身边所有的军队都投入了战斗，这便是穆斯林所等待的战机，是他身边五千重骑兵没有派上战场的原因，擒贼先擒王，这是他一向奉行的作战铁律，正是这条铁律使他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忽然，穆斯林发现了一个让他欣喜若狂的情况，近千名唐军竟拥着他们的主帅向怛罗斯城方向移动，远远地脱离了战场，天赐良机，穆斯林兴奋地大叫一声，亲自率领五千重骑兵向唐军的中军阵猛扑过去。


    
来自呼罗珊的五千重骑兵是阿拔斯最精锐的部队，他们浑身被用大马士革钢打造的铁甲包裹，不惧怕弓箭，不怕普通刀砍，他们曾是击溃伍麦叶王朝主力骑兵阵的功臣，甚至不需要武器，只用他们钢铁之躯，便可撞翻一切、踏碎一切。


    
此刻他们已逼近怛罗斯城，城上的守军在向他们呼唤，大食军的黑旗迎风招展，仿佛在欢迎他们的到来，穆斯林心中异常兴奋，他不停地向城上做手势，命他们出击，包抄唐军主帅的后路。


    
很多时候，战争进程往往在戏剧性中逆转，城门轰隆隆打开了，但城内士兵并没有出来，反而让穆斯林看到了让他最难以置信的一幕，唐军主帅竟策马进了城内，轰地一声，城门重重地关上了，穆斯林目瞪口呆，他不停地抬头望着城上飘扬的大食军旗，以及来回跑动的大食士兵，难道是真主发怒，将这世间的一切都颠倒过来了吗？


    
就在他愣神的片刻，城头上忽然传来‘倥！倥！’地抛射之声，天空中随即出现一片黑压压的圆物，足有数百枚之多，大小如水缸，在空中划出的一道道青色的弧线，向他们头顶上飞来，这些圆物上面都在冒着剧烈青烟，近了，穆斯林看清楚了，那一只只圆型铁皮罐，不等铁罐落地，它们便在空中、在骑兵队里爆炸了，巨大的炸响声震耳欲聋，一声紧接一声在骑兵队里爆炸，一股一股赤红的火焰腾空而起，强烈的气浪将大片骑兵掀翻在地，千万枚蓝汪汪的铁片四散迸发，它们穿透铁甲，射进战马和人的体内，这才是致命的一击，不多时，所有被铁片射中的人和马都痛苦倒地，很快便死去。


    
巨大的爆炸声回荡在广阔的怛罗斯平原上，魔鬼般火焰一阵阵腾空而起，穆斯林的心中被深深地震撼了，所有的大食军都惊呆了，原始黑火药所造成的伤害甚至不如弓箭，但是它对人心理上的震撼却是无以伦比，多少年后，当幸存的大食士兵谈到怛罗斯之战，都会不由自主地说起那件魔鬼发明的武器，让他们后怕一生。


    
风仿佛也被惊呆了，就在这时，一片雪花悄然飘落，大如鹅绒，紧接着二片、三片，大雪茫茫落下，忽然，风象忽然醒悟过来，它鼓足了力气，从西北强劲刮来，气势极其猛烈，裹夹着暴雪，无情地摧残、蹂躏地面上的一切，霎时间，所有人的眼前都是雾茫茫的一片，分不清敌我，但大食军的重骑兵却在此刻遭到灭顶之灾，行动缓慢成了他们的致命弱点。


    
火药罐中夹杂着铺天盖地的巨石呼啸而下，还有一根根铁翎飞弩横穿暴风雪，连大食军主帅阿布·穆斯林也被一根飞弩齐根击断了右腿。


    
一次出人意料的伏击，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使大食军劣势尽现，当晚，大食军主帅阿布·穆斯林便死在军营之中，此时军中粮草将磬，大食军在齐雅德的率领下开始连夜向南撤军，却遭到了唐军一次又一次的猛烈追击，退到拓折城时，大食联军的退路终于被唐军切断。


    
也就在这时，昭武诸国发生民众起义的消息终于传到了军中，康国军率先投降了唐军，紧接着何国、史国、米国、东安国纷纷出城投降，大食联军在瞬间分崩离析。


    
天宝十年三月，马匹食尽的六千呼罗珊宗教本军出城向西突围，却遭到了唐军最后一次猛烈的攻击，大食军全军覆没，大将齐雅德在数百名亲兵的死命护卫下，泅过药杀河，逃回了大马士革，但不久便被阿拔斯以战争失败之罪而杀死。


    
大唐帝国与大食帝国的第一次剧烈碰撞，从天宝九年春天开始到天宝十年三月结束，历时整整一年，最后以大食帝国的惨败而告终，究其原因，除了本身战力不如唐军外，还有阿姆河与锡尔河两河流域的众多国家趁机起义，极大地削弱了大食军的后援。


    
这次战役也彻底改变了两国的战略格局，五个月后，阿拔斯派特使在唐军新设的大宛军镇与大唐全权代表、广平王李俶达成和解协议，重新划定了各自的势力范围，两国北段以乌浒河为界，南段吐火罗地区为大唐势力范围，而呼罗珊地区为大食势力范围。


    
与大唐的和解达成后，阿拔斯后顾之忧已解，他开始调头全力向拜占庭帝国进攻，而大唐重新在西域各国设立羁縻州，重新确立的宗主国的地位，并接受各国遣使朝贡。


    
天宝十年十月，李隆基封安西节度使李清为广陵县公、尚书左仆射，并荫其子为上骑都尉，赏钱五千万，绢一千匹，凡参战的安西诸军皆有升赏，同月，广平王李俶卸职返京，李隆基命右相李林甫遥领安西大都护，并命李清在次年一月回京述职。

第三二〇章 边令诚的暗示


    
长安，朱雀大街上的人流终年不息，新年将至，朱雀大街上倍加热闹，忙于备货的商贾、采办年货的市民，年年岁岁，一样无聊的寒暄、一般的步履匆匆，可今年却多了许多陌生的胡人脸孔，他们衣着华贵，带着大批仆从，几乎每一个初来之人都对恢弘的长安城充满了赞叹和景仰，这些胡人大都是各西域小国派往长安的使者，挟怛罗斯之战的余威，李清给所有国家都定下了法度，每年必须遣使到长安向天可汗朝贡，令出即行，诸国不敢不从。


    
就在朱雀门之外一棵百年老柳树下，蹲着一名满脸忧郁的中年人，此人姓王名滔，原任安西军判官，一直是高仙芝的心腹，掌管军内文书勾判之权，但怛罗斯一战后，被节度使李清以文书钩稽混乱为由，贬为龟兹镇仓曹参军事，将他从军队系统中剔除，安西军判官一职由张巡接任，眼看新年将至，王滔请了探亲假返回长安，但他的真实目的却是想寻到老上司在长安谋一份新差，不巧，高仙芝到太原整顿北都禁军去了，王滔扑了空，无奈之下他只得日日守在朱雀门前，看看能不能碰上运气，被某个权贵赏识。


    
再过三天便是天宝十一年的新年，时近休日，百官心已散漫，从早到现在进朱雀门的朝官寥寥无几，王滔眼望穿了也不见一个大官模样的人过来，他的腿蹲得委实有些酸了，便扶着老柳站起来，嘴里还恨恨地啐了一口，“呸！一帮王八羔子，老子在前线流血流汗，现在几时了，还在被窝里搂着女人睡觉。”


    
刚骂完，一辆宽大华贵的马车迎面驶来，四匹马清一色为纯白色，行姿矫健，王滔是个识货的行家，一看这马便知道车内绝非寻常官员，他不顾腿酸，两步冲上去招手呼唤，“大人，请听我一言！”


    
可惜那马听不懂人话，并不睬他，擦着他的衣襟便冲了过去，‘他娘……’的字还没说出口，王滔的脸色便由怒转喜，十几步外，马车停了下来，车帘慢慢拉开，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却是当朝贵人杨国忠。


    
杨国忠在一个月前刚从益州结束了半年的长史任期返回，在益州期间，他依然兼任吏部侍郎、太府寺卿一职，这就俨如后世挂职到基层锻炼一样，镀了一层金后又回到长安，升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但他却嫌尚书清闲，便握着吏部侍郎的实权不肯放手。


    
官渐渐做大，杨国忠待人也开始平易可亲起来，脸上也时常挂起李林甫式的招牌笑容，一改往日做事惰怠的形象，日日勤于政务，这不，众人皆醉唯他独醒，他入朝处理公务来了，适才王滔叫他时，他正与周公弈棋，无暇分身，好容易周公告辞，他才及时叫停了马车，险些失去一个礼贤下士的机会。


    
“你是何人？找本相何事？”


    
杨国忠上下打量王滔，长相粗黑、品阶低鄙，他心中不喜，但脸上依然笑呵呵开玩笑道：“莫不是手中拮据，无钱过年，来打本相的秋风不成？”


    
王滔鼻子一酸，俨如一把生姜粉被吹入眼中，他几时见过这等平易近人的高官，好在脑子没有跟着情绪化，听对方自称本相，又从泪眼摩挲中见他马车上刻个‘杨’字，脑筋立刻便转过弯来，‘难道这位就是传说中的杨国舅不成？’


    
在机会面前，最重要的便是出手，抓住它，王滔立刻从怀里掏出个锦盒，弹开，双手捧上头顶，谦卑道：“这是卑职献给杨相的心意。”


    
锦盒里面是一个大小如鸡卵的明珠，明珠通体呈淡绿色，幽幽闪着一层青光，这是高仙芝率军洗劫拓折城时，王滔从石国的宝库中得来，用作进身之阶。


    
正如公鸡升天做了昴日星官也改不了打鸣一样，杨国忠从少年时养成的一些习惯到现在也改不了，他的眼睛里立刻冒出光来，倒与这颗明珠相映生辉，生辉之余，周围的环境早已了然于胸，无人，几十个守门士兵脸对着脸，目不斜视，就算斜视也看不见，有马车挡着呢！


    
“呵呵！最近贵妃娘娘头上饰物尚缺，这颗明珠我就替你进献于她。”


    
杨国忠笑呵呵接过，随即将它放进马车的一个暗箱里，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至理名言，就如狗吃一根骨头也要心怀感恩一样，杨国忠语气柔和道：“你可有什么难处要本相帮忙？”


    
“下官原是安西军判官，被新节度使报复打击……”


    
“等等！”杨国忠忽然打断了他的话，他的眼中冒出另一种光来，这是发自内心的感兴趣，安西新节度使不就是李清么？恩！报复打击，杨国忠独有的官场头脑里立刻勾画出一幅路线图来：‘下属发现上司的把柄，举报不成，被上司明升暗降或是直接排斥’。


    
他立刻拉开车门，笑咪咪道：“来！上车来，此事咱们慢慢聊。”


    
……


    
如果一定要用返老还童来形容一个人的话，那这个人就是大唐皇帝李隆基，他已是近七十的老人，前几年为天下事操劳而生的老人斑现在却奇迹般的消失了，皮肤光洁而细嫩，头发乌黑油亮，这和陈希烈进献给他的养生篇不无不关系，无思无为、顺心自然，当然，更重要的还是爱情的滋润。


    
也正因为如此，他更加看重他的皇位，容不得任何人有半点不臣之心，太子之位到现在还空着，不说朝中大臣，就连市井百姓都看出来了，这位坐了四十一年皇帝的大唐天子，压根就不想有后继之人。


    
因杨玉环的大姐秦国夫人忽然病逝，杨玉环要参加她的葬礼，原计划新年后才从温泉宫返回的李隆基也不得不提前归来，这两日，杨玉环忙于家事，无暇陪伴李隆基，百无聊赖之际，李隆基又踏入了数月未进的御书房，翻翻各边关岁末报功的奏折，听听各州县天下安泰的报喜，这也是他乐见乐闻之事。


    
今年最让他开怀莫过怛罗斯大胜，足足让他欢喜了一个月，尽管不少人都拿李清杀葛逻禄人之事发难，但李隆基还是力排众议封李清为尚书左仆射，尤其让他欣慰是李清洞察圣意，勒令西域诸胡年年到长安朝贡，看来让他取代高仙芝的策略是完全正确的。


    
李隆基心情愉快，他随手拣起一本奏折细细翻阅，但不知不觉中，他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陛下，边令诚昨日回来了，可要见他？”高力士一边站在门口低声请示，一边偷偷扫视李隆基手中的奏折，李隆基几个月没到御书房来，所有奏折都是他代为批阅，关于财政拮据、民生艰难的奏折他早已处理，只捡了些喜悦之事放在案头，但此时李隆基手中的奏折他却有些陌生，似乎自己并没有看过。


    
高力士的目光迅速向后一扫，鱼朝恩的头立刻不自然地低下，高力士心中微微冷笑，日久见人心，此话果然不假，自己稍一疏忽，便有人钻了空子，而且还是自己刻意培养的接班人。


    
‘砰！’一声，桌上的茶杯惊得跳了起来，杯盖掉在地上，却没有碎，滴溜溜在地上转着圈子。


    
“高力士！”李隆基忽然厉声喝道。


    
“老奴在！”高力士的背心一下子湿透了，恐惧来源于他对那本奏折的无知。


    
“发生这么大的事，你竟敢隐瞒于我。”李隆基将奏折摔了过来，怒不可遏地用中指关节狠狠敲着桌子：“你自己看看！你看看！”


    
高力士战战兢兢拾起奏折，首先落入眼帘是此奏折的上奏人：安禄山，他再翻一页，看到了‘李献忠’三个字，他大脑里‘嗡！’得一声，这几个月最害怕之事终于被揭出来了。


    
李献忠，原名阿布思，铁勒九姓胡（不是昭武九姓）的首领，开元初年被突厥默啜可汗打败，内附唐朝，天宝元年正式投降大唐，在李林甫的全力保举之下，被封为朔方节度副使，天宝六年，李隆基本想升他为河东节度使，却被安禄山挤掉，从此与安禄山结仇，二个月前，他奉命与安禄山共讨契丹，但安禄山却按兵不动，李献忠无援大败，因害怕朝廷责难，便归逃漠北，其手下数万逃散的精兵皆被安禄山收编。


    
李献忠叛逃，事情虽大，但还不至于到让高力士压下不报的程度，关键此事涉及到了右相李林甫，李林甫不仅全力推荐他，而且私交甚密，李林甫儿子也在其手下为官，如果李隆基追究此案，李林甫的把柄便出来了。


    
高力士是深知李隆基的心思，天宝八年，李林甫在绝境中能翻盘，除了杨国忠自己处事不当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李隆基没有被抓到他真正的把柄，但此回却不同了，当年李适之被贬黜，不就是李林甫死抓住柳升案不放，先牵出了京兆尹韩朝宗，再利用韩朝宗扳倒了李适之吗？当时他李林甫还在朝堂中大喊，‘朝官获罪，荐者焉能事外！’


    
如今，他李林甫的把柄出来了，一直冷眼旁观的李隆基焉能放过他，尤其是现在，杨国忠从州县历练回来，正是李隆基想动李林甫的时候，安禄山便凑趣地送来一个枕头。


    
果然，李隆基的怒气忽然平息了，他象是想到了什么，眼光闪烁，慢慢地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回头对鱼朝恩吩咐道：“去！将杨国忠给朕叫来。”


    
停了一下，李隆基便将此事暂时放下，想起适才高力士之言，边令诚回来了，这也是他急着想见之人，他瞥了高力士一眼，冷冷道：“去把边令诚给我找来！”


    
高力士见李隆基去找杨国忠，心中暗暗叹息，此关李林甫难过了，但他已经瞒报在先，手就不能再长了，便低头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房间里很静，李隆基眉头紧锁，右肘支撑在龙案上，轻轻按揉着太阳穴，这一年多来他听了太多的好消息，西域大胜、盐税满库，但今天突来的消息却一下子将他敲醒了，天下并不太平，很多人、很多事都在隐瞒着他，甚至包括他最信任的高力士。


    
李隆基忽然心烦意乱，其实他也知道天下并非总是歌舞升平，做了四十一年的皇帝，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治理江山的难，一个土地问题就困扰他几十年，诏书不知下了多少，都沦为一纸废文，还有军费，这几年自己手上批出的军费有多少，数都数得过来。


    
关键是他没有那么多精力去理政，他更关心的是他的皇位，越到晚年，他的警惕性越高，高祖、太宗、高宗、中宗甚至自己的父皇，哪个晚年不出事？这仿佛是他李氏皇族的宿命，他大半精力在杨贵妃身上，而剩下的精力也只能全部防在如何防止宿命重演之上。


    
他不仅要防子嗣夺位，现在还要考虑权臣篡位，尤其是那些手握兵权之人，更要加倍防范，本以为一切在握，但今天李献忠之事却让他意想不到，看来，自己是太掉以轻心了，必须得多留一些神才是，李隆基暗暗打定了主意。


    
至于北逃的李献忠，罪不可恕，须派一员合适的大将将其捉回，李隆基略微想了想，便提笔在安禄山的奏折上写下了‘程千里’三个字。


    
……


    
“皇上，老奴在！”


    
轻柔的应答声打断了李隆基的思路，他抬起头，眼前出现一张又黑又瘦的脸，皮肤粗糙干裂，仿佛被风干的茄子，李隆基霍然一惊，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不由自主地揉了揉眼睛，半天才从此人脸上看出一点边令诚从前的影子。


    
数年未见，他竟成了这副模样，原本对他的满腔怒火，一时烟消云散，毕竟是自己的家奴，对自己忠心耿耿才是最重要的，至于贪财怕死这些小节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李隆基默默地看着他，半天才和颜悦色地问道：“朕来问你，你对高仙芝与李清怎么看？”


    
边令诚一愣，他原以为皇上会因为自己两次大战都躲在后方不前而大发雷霆，心中紧张而焦虑，不料皇上似乎并不打算追究自己的责任，他心中异常感动，慢慢跪倒在地，低声泣道：“老奴有负圣恩，特来领罪！”


    
李隆基摆了摆手，略有些不耐烦道：“你有没有罪朕很清楚，先回答问题。”


    
“是！”边令诚抹去眼泪，他想了一想道：“在老奴看来，这二人在行事手段上并无区别，高仙芝屠拓折城、李清杀尽葛逻禄人，皆是一般的果断狠辣，对待下属也是恩威并施，以收其心，但二人在两个方面确实又大不相同。”


    
“哪两个方面？”


    
“一方面是对西域诸国与大食的态度，高仙芝对西域诸国是以主待仆，以征服者的姿态向下俯视，而从不考虑他们的感受，老奴与他呆了多年，了解他甚深，他从来都蔑视大食，在他眼里大食不过是另一个康国或石国罢了。”


    
说到此，边令诚的眼中闪出一丝敬佩，他道：“李清的眼光却比他看得远，从一开始他便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和一个什么样的对手作战，他似乎很清楚大食的底细，老奴几个月前曾在他的大帐里见过一个沙盘，大食的诸多城市，与怛罗斯的距离，大食现在的主要目标或是对手是谁？大食军作战的特点，皆在沙盘上标注得清清楚楚，所以他备战非常充分，仅箭矢就打造了五十万支，知己知彼，老奴以为这是李清能以少击多，最后战胜大食人的最重要原因。”


    
李隆基微微点了点头笑道：“说得不错，看来你还是有点眼光，那他们的另一个不同是什么？”


    
“另一个不同……”


    
边令诚忽然有些迟疑，他眼角余光向两边一扫，除高力士坐在下首研墨，再无他人，他一咬牙，凑近李隆基低声道：“此二人另一个不同便是在对皇上的态度。”


    
“哦！”李隆基忽然有了十分的兴趣，他微微瞥了一眼高力士，忽然想起刚才那本奏折，便对他道：“你去给贵妃说一声，就说朕中午不回去用膳，晚上再陪她。”


    
“是！老奴这就去。”高力士深深地看了一眼边令诚，慢慢退出了房间。


    
“你说吧！他们二人对朕的态度怎么不同？”


    
边令诚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从表面看，高仙芝嚣张跋扈，擅自在龟兹接受小国朝贡，而李清却事事克制，并勒令西域小国每年来长安向陛下朝贡，谁忠谁奸似乎一目了然，但老奴与他二人相交皆深，却有自己不同的看法。”


    
“说下去！”李隆基的眼睛渐渐冷了起来。


    
“老奴以为此二人表现迥异的原因，其实是他们各自的经历不同，高仙芝长期驻守边陲，从未在朝中为官，官场上那一套他知之不多，所以很多小节上不注意，率性而为，让人诟病；而李清则不同，从太子舍人到户部侍郎，他是在官场上打滚的人，怎会不懂得可为可不为，所以老奴以为，高仙芝是什么人其实已经一目了然，但李清心中的真实想法，老奴至今也看不透，这才是可怕之处。”


    
“你是说，李清心口不一吗？”李隆基有点不相信地追问道，毕竟李清在他身边多年，他还是对其了解一、二，否则也不会让他做安西节度使。


    
“老奴倒不是那个意思！”边令诚敏感地察觉到了李隆基口气有些不善，急忙进一步说明道：“皇上只让我对比李清与高仙芝，所以只是将两人相比较罢了，两人其实都不错，但如果一定要将他二人对朝廷、对陛下的忠心程度比个高下，老奴个人还是更倾向于高仙芝。”


    
边令诚的话使李隆基心中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虽然他并不完全赞同边令诚对李清与高仙芝孰忠孰奸的评价，但今天和边令诚的一席谈话却从另一个角度提醒了他，那就是看人不能只看表面，他想起了李献忠的叛逃，之前根本就没有半点征兆，却突然发生了。


    
李隆基慢慢走到窗前，凝望着远空，他想到了那些手握重军的大将：安禄山、哥舒翰、安思顺、李清、封常清，他们会不会也象李献忠一样，突然做出让他完全预想不到之事呢？


    
过了良久，他低低地问边令诚道：“你在边疆多年，有没有想到过什么办法，可以防止边关大将的造反。”


    
“老奴不好说。”


    
“说！”李隆基霍然转身，眼睛紧紧盯着边令诚厉声令道：“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边令诚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其实老奴以为，最好的办法就是实行轮换制，边关大将三年换一个地方任职，千万不能让他在某一个地方做得太久了。”


    
李隆基一呆，他忽然想起了安禄山，他做范阳节度使竟不知不觉已经十几年了……

第三二一章 客栈疑云


    
从龟兹东行，关山万里，李清归心若疾云，这一日，一行人过了凤翔，再往前便是咸阳地界，从天宝八年离京，一晃已近三年，此番回京，一是为了述职，二却是探亲，去年李清升为安西节度使没多久，一纸诏书便将其家人召回了长安，这一点上李清倒很通达，身既为一镇诸侯，掌管万千之兵，其家人焉能不留京为质，这是自古定制，岂能因他而始坏，只可怜自己妻女这些年居无定所，因他而颠沛流离，想到此，李清的心中愈加内疚，自己的女儿也快七岁了，想当初她尚未出生时在西域遇到马贼，仿佛还是昨日的事，可回首再看竟已经过了七年。


    
想着，天色便渐渐暗了下来，前方咸阳城已隐隐可见，“大伙儿加快速度，进城歇息！”一声令下，亲兵纷纷策马扬鞭，蹄声如雷，激起滚滚黄尘，片刻，三百余名安西铁骑便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中。


    
咸阳是京畿赤县，虽只是县治，但城池规模宏大、人口密集，比起那西域大郡也不知繁华了多少倍去，进了城门，或许是新年将至的缘故，天已黑但行人依旧往来如织，众人不敢再驰马，只的牵马缓行。


    
虽然咸阳驻军不少，大街上也常见一群群士兵走过，但这群从安西来的军人与他们却大不相同，个个一样的皮肤黝黑、脸庞削瘦，闪亮的目光中透出刚毅与自信，三百多人在街头出现，他们的气势吸引了大部分人视线，行人纷纷闪到一旁，给他们让路，眼光中却是畏惧多于崇敬。


    
一行人走了不到百步，便见街边有一座极大的客栈，能容下三百人及马，李清向一名亲兵嘱咐两句，亲兵得令，跑进客栈探路，自怛罗斯之战后，李清的心腹纷纷得坐高位，象武行素当了碎叶镇兵马使、明威将军；而荔非元礼升为大宛镇兵马使、宜威将军；段秀实迁中郎将、壮武将军；李嗣业封右威卫将军、镇西侯，而其他人如田珍、席元庆等等，都得封厚爵，不过这样一来，李清的亲兵队长倒一时缺了合适的人，只有几名从南诏便跟他的老兵当他们的头。


    
片刻功夫，客栈的掌柜便笑呵呵跑来，虽然这群军爷个个凶神恶煞，但亲兵给了他十两黄金的定金，可是黄金啊！按市价可值五百贯，看在钱的份上，就算李清是阎王爷来住店，他也会待若上宾。


    
三百人一进店堂，立刻将还算宽敞的大堂挤得满满当当，原本在店堂里吃饭的宿客们吓得猛扒了几口饭，便起身匆匆而逃，掌柜见他们还算规矩，没有吵闹，更没有踢桌子赶人，一直提在嗓子眼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他忽然又想到了一事，急忙跑到李清身边面露难色道：“军爷们想吃点什么？若是点菜摆席，恐怕要一个时辰。”


    
“不用那么麻烦，肉包子、大饼夹肉都可，你这里没有就到别处去买，先把我的弟兄们填饱了。”李清一边说，一边在店堂里找个靠墙的空位坐下，他长长地伸个懒腰，骑了一天的马，委实有些疲乏了。


    
“李清，是你么！”坐在李清对面的女人正要离开，恰巧和李清打了照面，她惊讶得叫了起来。


    
李清一怔，只见对面几个侍女簇拥着一个贵妇，后面乳娘还抱着一名小娘，约二、三岁，这名贵妇年纪颇轻，但身体和脸庞都异常肥大，将眼睛都挤成了一条缝，李清只觉得她很是眼熟，可思量了半天也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她。


    
“你是……”


    
“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竟将我都忘了。”那女人短粗的双臂一叉腰，贵妇的气质荡然无存，她的模样李清依然没想起，但这个叉腰的动作他忽然想到了崔夫人，心念一动，再细一看，这个年轻的胖女人可不就是崔柳柳么！


    
“柳柳！你、你……”他连说了两个‘你’，却再也说不下去，这才几年时间，她的肥胖更胜其母，崔柳柳‘扑哧’一笑，身子打了个旋道：“我知道你会说我胖，可这也没办法，该吃吃、该睡睡，随它去，来！你看看我的小娘，象我还是象她爹。”她招了招手，唤乳娘上前。


    
“呵呵！象你。”李清捏了捏她粉嫩的小脸蛋，忽然想起了李银，便回头问道：“李银呢？他没和你一起吗？”


    
“别提他，在屋里睡觉呢！”崔柳柳没好气道，自己的丈夫混了这么多年，才熬到个正六品的中州长史，还是托了公公的路子，因为是荫官，这就算到了顶，可眼前的李清已经是从二品的尚书左仆射，堂堂的一镇节度使，她忽然想起自己险些嫁给了他，当年若是坚持一下，自己现在……


    
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懊悔，脸微微发红，牙齿咬着唇道：“李清，你这些年可风光了，哎！”


    
“柳柳！”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叫喊，李清急回头，只见李银削瘦的身子出现在楼梯口，过了这些年，他的相貌几乎没有变化，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色比从前更加惨白，却显得有几分紧张，他手中拎着个包袱，正低头快步走下，忽见大堂里挤满了官兵，吓得他一收脚，没敢走下来。


    
“李清，我先去了，到京城你再来找我吧！”崔柳柳低低说了一句，便快步迎了上去，“八郎，你怎么出来了？”


    
这时，李银也看见了李清，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向他拱了拱手，又急忙拉过妻子，将手中的包裹小心翼翼递给她，又低声嘱咐什么，崔柳柳紧张地点了点头，拿着包裹快步上楼，李银再次向李清拱拱手，随即匆匆出门去了。


    
李银的冷淡让李清心中微微诧异，按理，他与李林甫的关系尚好，数年未见，又相遇在他乡，不应该如此淡然，甚至连句寒暄都没有，李清又一转念，‘或许他有急事吧！’随即笑了笑，坐了下来。


    
这时，十几个小二抬着沉重的竹筐走进大堂，给士兵们一一分发肉饼，大堂里十分安静，只听见士兵们香甜的咀嚼声和喝汤声，整个大堂黑压压一片，坐的几乎都是士兵，但在最靠外的一个角落里，却坐着一个穿黑衣的男人，昏暗的灯光下，坐在他对面的人也看不清他的面孔，而他却能很清楚地看到大堂的一切，但他的目光很集中，至始至终都紧紧地盯着李银手上的包裹，随后李银将包裹交给崔柳柳，他的视线也跟着它一直上了楼，目光中渐渐露出一丝阴冷和得意。


    
……


    
李清已经洗漱完毕，两个亲兵给他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床铺，随即关上门退了下去，夜很静，赶了一天路的士兵们都早早地睡了，但李清却没有睡意，明日便到长安，离开了近三年，还有自己的妻女，也一年多没见到了，他心中既紧张又期待，不知她们见到自己会是怎样一番情形，或许这就是‘近乡情更怯吧！’


    
他推开了窗，一股清新的风扑面而来，吹拂着他的脸庞，李清苦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脸皮几时变得这般厚实，虽已是深冬，但关中的夜风与怛罗斯的风相比，前者俨如女人温柔的手，而后者则是割破脸庞的刀子。


    
李清忽然想起一事，急从箱子里取出笔墨和述职报告，述职报告明日就要交上去，他还有一点尾没有写完，正好趁此时完成它，李清略一思索，提笔飞快地写了起来。


    
他的述职被安排在正月初五，紧接安禄山之后，这是他任安西节度使后的第一次述职，他准备得相当充分，方方面面都考虑得很周全，无一遗算。


    
他也曾考虑过李隆基召他进京的目的，会不会是重演六年前的那一幕，那年他从沙州都督一转身便成了户部侍郎，看似升了官，可实际上却是李隆基夺去了他的兵权，那年他擅自杀了吐蕃赞普，今回他又擅自杀了三万葛逻禄人，一个是敌酋、一个却是盟军，论后果这一次应该更加严重，段秀实也私下劝过他，可称病不去长安，但他却没有采纳，若李隆基真想动他，他可称病一时，难道还可称病一世吗？就算可以拥兵自立，他现在也没有这个条件，况且此次不去，反而会引起李隆基的猜疑，一番权衡利弊，他最终还是决定赴京述职。


    
想到这里，他也写完了，李清放下笔，淡淡一笑，就算现在有人想动他，可他李清又是那样好惹的吗？


    
这时，身后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李清回头问道：“什么事？”


    
“启禀大将军，有个叫李银的人，说是你的故交，想见你。”


    
李清笑了笑，他知道李银会来拜访，就算不是不为他自己，为李林甫他也应该来，“请他进来！”他一面答应，一面迅速地将述职报告收了起来。


    
门开了，李银满脸陪笑地走了进来，连连向他拱手致歉，“适才有要紧事，失礼了。”


    
李清急忙笑呵呵迎了上去，拉着他的手笑道：“我以为年关将至，李银兄跑到咸阳躲债呢！怎么见我就跑。”


    
“阳明说笑了，我与内子回京探亲，正好路过咸阳。”


    
李银苦笑一下，他在咸阳已经住了三天了，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他见李清只是随口说说，便岔开了话题，他扫了一眼屋内笑道：“堂堂的尚书左仆射竟然住客栈，我若是县令，知道了岂不懊悔得死去。”


    
李清拉过一把椅子请他坐下，又替他倒了杯茶，这才笑道：“天子脚下，最不值钱的就是官儿，况且我这个尚书左仆射只是挂个虚名，左右不过是个地方小吏。”


    
“地方小吏？”李银仰头哈哈大笑，“你若是地方小吏，那我们这些小官又是什么，要饭的么？”


    
“开个玩笑罢了！”李清笑着摆了摆手，他端起了茶杯轻轻呷了一口道：“我刚从疏勒归来，这两个月朝中可有大事发生？”


    
“李献忠叛逃之事你知道吗？”李银冲口而出，随即又后悔不迭，想改口已经晚了，他见李清的神色已经凝重起来，只得避重就轻地继续道：“我也只听说，两个月前李献忠进攻契丹大败，不知何故便叛逃漠北。”


    
李清确实是刚从疏勒归来，但朝中之事他也并不是一无所知，比如杨国忠升官、比如陈希烈重拜左相等等他都知道，但李献忠叛逃漠北他却是初次听闻，他暗暗心惊，立刻便想到了李林甫，此事将对他极为不利，难怪有传闻说李林甫病重，原来是种因于此。


    
想到此，李清不露声色道：“听说相国病了，这几日可好些？”


    
李银摇了摇头，随即低头不语，可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又快又重的脚步声，不等亲兵的喝问出声，‘砰！’地一声门被撞开，惊慌失措的崔柳柳闯了进来，带着哭腔喊道：“八郎，东西不见了，是包裹、包裹不见了！”


    
“什么！”李银‘腾！’地站起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怒吼道：“你不就在房间里吗？怎么会丢了！”


    
“我不知道，刚才有人敲门，可是没人，我一转身，桌上的包裹就没了。”崔柳柳语无伦次，最后急得嚎啕大哭起来。


    
“你害死我了！”李银恨得一跺脚，也顾不上和李清打招呼，飞快朝房间跑去。


    
崔柳柳的哭声如裂帛，几乎整个客栈都听得见，连熟睡的士兵也被从酣梦里惊醒，议论纷纷，这么晚了，主帅的房间里怎么会有女人的哭声，莫非是……


    
“好了，你就别哭了，先坐下再说！”李清搬过一把椅子，眉头皱成一团，那个包裹里到底是什么，让他们两口子如此紧张。


    
崔柳柳看见李清，仿佛看见救星一般，一下子扑进他怀里哀哀痛哭，“李清，你要救我们啊！”斗大的粉拳捶打他的胸脯，饶是李清身高体壮，也被打得连退几步，不由暗暗匝舌，心中对李银同情不已。


    
他好容易将她拖坐下，等她哭声稍稍减弱了，才问道：“你先告诉我，那包裹里是什么？”


    
崔柳柳掏出手绢，一边拭泪，一边抽泣道：“是书信！”


    
“书信？”李清听得一头雾水，又追问道：“什么信？是谁写给谁的信？”


    
“此事我来说！”李银阴沉着脸走进来，先对妻子道：“你去照顾柔娘，男人间的事情，你不要插嘴。”


    
崔柳柳不敢分辩，低着头快步地走了，李银回身关上了门，牙暗暗一咬，他忽然一转身，紧走两步‘扑通！’跪倒在李清面前，颤声道：“求大将军救我父亲一命！”


    
“不要这样，你快快起来！”李清一把扶起他，沉声问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此事和李献忠有关。”


    
“李献忠？”李清又想到书信，他将两者联系起来，忽然问道：“难道那包裹里是李相与李献忠的往来书信吗？”


    
“是！”李银郑重地点了点头，这才终于对李清合盘托出，“李献忠叛逃漠北，我立刻意识到事情严重，当即便向他妻子要来了我父亲的所有书信，藏匿在家中，过了两个月我看没有什么动静，便决定趁新年探亲的机会将信带回长安，可在过凤翔时发现有人似乎在跟着我们，柳柳十分害怕，我们便决定在咸阳暂躲几日，只因咸阳县丞就是柳柳的大哥，本想寻他帮忙，但他也不在，可没想到还是被人下了手。”


    
说到此，李银痛苦地抱住头蹲了下来，使劲地撕扯自己的头，呜咽道：“这下全完了，父亲该怎么办？”


    
“你既然知道这些信重要，那为什么不将它们烧掉？居然还带在身边！”


    
“我是利益熏心昏了头！”李银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万分悔恨地道：“我以为此事应该隐秘，便想将信带回去给父亲一个惊喜，可没想到……”


    
李银之所以没有将信烧掉，真正的原因是父亲病重，恐怕时日不多，他们夫妻为了和大哥一家争夺继承家产的主导权，便商量着将这些信作为一个杀手锏握在手中，在关键时候再抛出来，博得李林甫赞誉，可没想到他们早被人盯上了，这下，他们不但得不到夸奖，恐怕还会将整个家族毁掉。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你急也没用，先回长安再想想法子，说不定事情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坏。”话虽这么说，可李清心里却很明白，此番李林甫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可问题这是谁下的手，杨国忠？庆王？还是永王？甚至是李隆基本人！这是一个谜，也是李清急于想解开的一个谜。

第三二二章 回家的路


    
李清最早的府第是原太子李亨所赐，兴建于隋，不仅地方狭小，而且经历百年风雨后，房舍已经十分陈旧，在李清升为安西节度使后，李隆基特地赐他一座新宅，新宅位于宣义坊，不知是巧合还是特地安排，新宅的对面正好就是杨国忠的府第，而背后则是前相国张说的故居、现在是户部尚书张筠的宅子。


    
天刚亮，帘儿便早早起来，明日就是新年，她直到昨晚才忽然想起，给章仇兼琼府的新年贺仪还没有准备呢！说是贺仪其实就是给他遗孀的赡养费，章仇兼琼死后，他的儿子不久也丢了官，又迷恋上青楼红倌，几年功夫便将本来就微薄的家产折腾个精光，连老宅也卖了，后抛弃老母和妻女出家为僧，章仇家的生活也日渐艰难，帘儿得知此事后，便替李清送给她们一些田产，又以新年和中元节的名义，每年各送两笔钱，虽不能和章仇兼琼在世时相比，但也保证她们衣食无忧。


    
“娘！你看这是三娘给我做的。”扎着两个朝天揪的李庭月拿了个布做的猪娃蹦蹦跳跳跑了进来，她已经七岁，长得都快齐帘儿的肩膀了，她相貌颇象李清，脸形和口鼻尤其神似，是个聪明又可爱的小女孩，从前年开始，李清便写信让帘儿请先生教她读书识字，两年下来，早已认识了几千个字在肚子里。


    
帘儿正忙着写贺词，连头也没有抬便道：“我知道了，你到外间去玩吧！”她忽然想起一事，不由于停住笔问道：“你今天不上学么？不是说明日才放你假吗？”


    
李庭月脸一红，痴娇地粘住娘央求道：“娘！爹爹今天要回来，我怕睡一觉起来又不见他的影子，你就让我这一回吧！”


    
“你这个小精怪，晚上不是一样看爹爹吗？”帘儿刮了刮她的小鼻子，疼爱地笑道：“那就今天这一次，下不为例！”


    
“那我去照看弟弟！”李庭月一骨碌从娘身上爬起来，趁她没有后悔，赶紧便向外跑。


    
“等一下！”


    
帘儿一把抓住她笑道：“你弟弟还在睡觉呢！千万别去吵醒他，既然你没事，就和娘去一趟章仇大娘家。”


    
李庭月忽然想起一事，急对帘儿道：“娘！我刚才听赵管家说，咱们家大门被堵住了”


    
帘儿十分惊异，大门怎会堵住了，难道是……她急忙问道：“可是对面杨大伯家？”


    
“什么杨大伯，整天欺负我们，二娘让我叫他杨老毒”


    
“不准你无礼！”帘儿拉了女儿的手，一边向外走一边教训她道：“庭月，杨大伯是你爹爹的老朋友，不准你乱说！你既然读了书，以后就要知礼，要听先生的话，知道吗？”


    
“娘，可是先生叫他杨白狼。”


    
……


    
李清府第和杨国忠的宅子之间是一条宽约七八丈的便道，平日也只是行人往来，并不拥挤，可今天是除夕，来给杨国忠送礼的马车挤满了街道，李清的府门前自然也被堵死了，门口聚集了大量来自各府的管家和杂役，李清的家人出去办事只能走便门，事实上，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二个月前杨国忠升官，一个月前做寿，那时也和今天一般壮观，若是平日忍几天也就算了，但新年将至，各府各宅都讲究进出通达、前后畅顺，就算是小户人家也不允许大门口放置杂物而阻碍一年的运道。


    
况且今天老爷要回家，这是全家的头等大事，总不能让初次回府的老爷从偏门进来吧！一早，管家就命下人向台阶下轰人，可前脚一走，他们又在台阶坐满了，而且马车越来越多，就算想离开，也动弹不得。


    
管家急得直跳脚，又跑到杨府去交涉，可谁也不理睬他，就在这时，帘儿拉着女儿匆匆赶来，大门口果然都被堵得严严实实，台阶上坐满了各府的管家和下人，每人手上都拿个竹牌，等着听杨府那边叫号。


    
“这可怎么办？”帘儿眉头拧成一团，她也无可奈何，最后只得对管家道：“去把偏门挂几个灯笼，再派几个人到街口去接引老爷。”


    
管家也长长叹一口气，惆怅地命人关了大门，照主母的话去做。


    
……


    
天色已经大亮，按照旧时规矩，明日是正月初一，家家户户都要祭祖、烧香、敬佛，所有的香烛祭品都需在今天准备妥当，故虽寒风凛冽，但街上还是挤满了采办各色杂物的长安市民。


    
李清一行依旧从明德门进入长安城，沿着朱雀大街一直向前走三个坊，便到他的新宅所在宣义坊，在官府的默许下，今天朱雀大街格外热闹，沿路摆满了流动货郎的小摊，几乎每个小摊卖的都是香烛纸蜡和干果供物，还有一些卖的是孩子们感兴趣的小东西，象女孩子喜欢的各色头饰、玩偶，而男孩子却是清一色用木竹削成的十八般兵器和纸糊的盔甲，虽然每年都是这样，但今年尤其火爆。


    
张继眼尖，他忽然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不由笑道：“大将军，你看那边。”


    
众人随他手指看去，只见一群身着黑色小盔甲、肩扛木制陌刀的孩童轰隆隆从街头跑过，几个年幼的还骑着竹马，他们看见了李清一行人，都停下脚步，在街边挤成一堆，满眼崇敬地望着这群彪汉，众人这次看清楚了，这些孩童的胸前都清晰地印了两个白色的字：安西。


    
三百名仪容威严的安西军缓缓列队入城，消息飞快地从守城的士兵传到了沿街的货郎、百姓耳中，大伙儿纷纷闪开一条路，街上静极了，没有人说话，仿佛被施了定身术，默默地注视着西征的英雄们，比起那些驻防京师的军队，他们形容憔悴、瘦骨伶仃，披挂血迹斑斑的盔甲，穿着补一块钉一块的褪了色的军服，看上去仿佛象一群闯江湖卖艺的，和这些天所见到的鲜衣怒马军队相比，他们是何等的落魄，然而就在这些破破烂烂的士兵面前，就在这群铁甲生锈、穿得人不象人样的军人面前，所有的人们都忍不住要向他们鞠躬敬礼。


    
是！褪色意味着无数风雨夜行军、意味着在暴风骤雪中的突击、意味着如火烈日的暴晒；而锈迹，那是鏖战中来不及拭去的自己与敌人的鲜血，他们为了国家的尊严在万里之外浴血战斗，‘安西军’三个字已经成为英雄的旗帜和典范。


    
一种令人荡气回肠的自豪感在每个士兵的心底油然而生，勇士们昂首挺胸在长安最繁华大街上纵马徐行，‘啪！’不知是谁先带头鼓掌，‘啪！啪！啪！’掌声零星地响起来，紧接着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掌声、欢呼声响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随着欢呼声越来越热烈，士兵们都慢慢地不好意思起来，他们纷纷跳下马，红着脸匆匆疾行，众人随着李清转入夹墙小道，又行了约一里，欢呼声渐渐远去，周围终于安静下来。


    
这时，宣义坊的大门已遥遥可见，李清取出述职报告和相应各种文件命张继先去兵部报道，自己则率领弟兄们大步跨入了宣义坊的大门。


    
……


    
马车一辆接着一辆，越往里走越是拥挤，最后走到离他府门还有约五百步时，众人再也进不去了，李清望着被涌堵得水泄不通的整条街道，眉头皱成一团疙瘩。


    
这时，两名先去探路的亲兵挤出来道：“大将军，这些都是给杨相国送礼的马车，连大将军家的大门都被堵死了，夫人让你从偏门进府。”


    
“偏门！为什么要从偏门进府？”李清的脸阴沉下来，虽然妻子在家信中并没有说什么，但从她语气中所透露出的家中没有男人的无奈和她不想与杨国忠为邻，便可推断出杨国忠对自己的家人绝对不友好，甚至还会欺负她们。


    
“去！告诉杨国忠府上之人，就说是我说的，一个时辰后，我的府门前三十步内，不得有任何马车或闲杂人等存在，否则这个年我过得不舒服，他们也休想痛快。”


    
亲兵答应一声，匆匆去了，但片刻后便回来了，他们脸上都憋得通红，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大声道：“大将军，杨国忠的两个儿子在门口收礼，我们转达了大将军的话，可他们却说，如果大将军眼红就将大门封了，从后门进出就是。”


    
不等李清表态，他俩的话却先惹恼了三百亲卫，众人皆勃然大怒，纷纷拔出刀来，将围观在周围的几十个送礼之人吓得连滚带爬而逃。


    
不管他做什么事情，性质都是邻里不和，最多只是他与杨国忠个人之间的矛盾纠纷，但动了刀性质就变了，就算他李清再有理也会变成企图刺杀朝廷重臣，甚至是拥兵作乱，李清立刻回头厉声喝道：“把刀都给我收回去！”


    
见主帅发火，众人这才不甘心地将刀收回鞘中，李清低头想了一想，忽然冷冷一笑，自言自语道：“既然都想给我送礼，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他立刻挺起腰用马鞭一指，对亲兵下令道：“去！将道路一分为二，凡靠我府上这一边的，将马车里的东西统统搬进府内，有胆敢阻挠者，不管是谁，都给我用鞭子狠抽！”


    
众军轰然答应，大声喝叫着冲进了马车队伍之中……

第三二三章 安杨会


    
“陛下要为臣做主啊！”


    
杨国忠跪伏在李隆基的面前，两条血红的鞭痕从他脸上和脖子上横过，左眼大片淤清，身上的衣服也破碎不堪，他呜咽着向李隆基哭诉道：“安西节度使李清今天早上在微臣府前施暴，强抢臣的财产，臣气愤不过，便前去找他论理，可他连臣也不放过，纵兵大打出手，臣和两子都被他们打伤，陛下，李清目无国法、目无大臣，自以为持兵便如此飞扬跋扈，以后必定会更加嚣张，今回一定要严惩不殆！”


    
杨国忠越说越激动，最后竟声泪俱下，他除了二十年被剑南节度使张宥狠打一顿外，再没有掉过一根汗毛，更何况他现在已经入相，却遭到如此奇耻大辱，让他怎么咽得下这口气，可李清手中有兵，他又打不过，狂怒之下便赶来向李隆基告状。


    
李隆基半天也没有说话，这种事情他也是头一次听闻，一个是兵部尚书、一个是安西节度使，行为举止哪里还有半点朝廷重臣的官仪，简直就是两个市井无赖。


    
不过他也知道这二人渊源太深，杨国忠吃亏不假，但李清行事也绝不会象他描述地那么简单，此举必然是有深意，他略一沉思便问道：“你说李清是在你府前抢你财产，这又是为何？”


    
“这……”杨国忠迟疑一下，这让他怎么说，送礼的人太多么？虽然这潜规则大家都知晓，李隆基平日也装聋作哑，但说出来大家的脸上可就挂不住了，情急之下，只得勉强道：“时至新年，不少故交老友来打臣的秋风，或许马车停得太多了，挡住了李清府上的大门，他可以和我商量，我命马车让出空来就是，可他直接就大打出手，丝毫不念同殿为官的情份，陛下，臣以为李清此举已经不仅仅是针对臣，而是在挑战陛下的权威，竟然敢在天下脚下纵兵打人。”


    
“好了！朕知道了。”


    
杨国忠还想再说下去，可李隆基却极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什么故交老友、什么打秋风，分明就是送礼的人太多，将道路阻断，被李清找到借口教训他一顿。


    
李隆基的脸慢慢阴沉下来，自己为了塑造他杨国忠宰相的形象，可谓煞费苦心，封他为益州长史，是让他有登相位的本钱；三天一小赏、五天一大赏，是为了使他家资丰厚，不至于为钱而自毁羽毛，但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即将取代李林甫任右相之人，还这般贪赂，借新年之名大肆收贿，今天之事必然会闹得满城风雨，那时他清誉何在？威信又何在？


    
若他本性难改，一心要收礼也就罢了，但让李隆基生气的是杨国忠经过这么多年的磨练，还是这么头脑简单，同样的手段李清这已经第二次用了，当年是打断他兄弟的腿，而今天是直接向他本人下手，这么浅显的事情他为什么就想不到呢？


    
不仅李隆基生气，站在他身后的高力士也为杨国忠暗暗叹息，什么‘挑战陛下的权威，竟然敢在天下脚下纵兵打人’这种幼稚之语都说得出来，李隆基是做了四十多年帝王之人，一言一行都是经过深思熟虑，难道会因他几句话就对一个掌握重兵的节度使下手吗？


    
还有李清，高力士也在为他叹息，他的目的高力士明白，但今回已经不同以往，他若过多插手李林甫之事，恐怕连他本人都会成为陪葬。


    
房间里十分安静，李隆基的沉默让杨国忠慢慢醒悟过来，这件事自己做得卤莽了，现在是倒李林甫的紧要关头，自己却和李清斗上了，真是糊涂啊！


    
饶是他反应得快，他本来想继续参李清在石国擅自用奴隶成立大宛军，但现在不是时候了，他立刻将此事按下，叹了口气道：“陛下，适才臣是怒火中烧，以至乱了方寸，现在想来臣也有则责任，不能全怪李使君，明日就是新年，臣却为这点小事烦扰陛下，惭愧啊！”


    
“你知道便好，去吧！”


    
李隆基见他认错，也不想过多难为他，便微微一笑道：“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你莫要让朕失望了。”


    
杨国忠听得懂李隆基的言外之意，就是让他把精力集中在李林甫身上，不要分了神，更不要被人抓了把柄，“请陛下放心，臣决不会让陛下失望！”他深深地施了一礼，慢慢地退了下去。


    
杨国忠走后，李隆基仰坐在椅上，他紧闭双目，一言不发，半天他才微微睁开一缝，缝里射出一丝冷冷的寒意，他坐起身回头对高力士道：“今夜是除夕，你安排一下，朕要去看一看李相国。”


    
……


    
杨国忠在兴庆宫内换了身衣服，这才走出宫门准备回府，他的脑海里一直在回忆李隆基的那句话：‘宰相肚里能撑船’，自己要当宰相了，将取代李林甫的右相，虽然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今天从李隆基的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激动不已。


    
无论是唐朝还是宋朝，相国都不止一人，在唐朝中书令是右相，而门下侍中是左相，除此之外，尚书省左右仆射、各部尚书、太子詹事、甚至侍郎都可以行相国事，关键是否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之衔，这就是宰相的标志，比如李清，他被封尚书左仆射，但他却没有被同时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之衔，所以他并不是宰相，仅仅获一个虚衔，而杨国忠虽是兵部尚书，但他被同时加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样，他就有资格列席政事堂会议。


    
在诸位相国中又有一位首席宰相，被称为“执政事笔”，现在的首席宰相就是李林甫，而让杨国忠激动的，就是他将成为新的首席宰相。


    
激动之余，又让他想起了烦恼之事，那就是如何将李林甫拉下马，皇上只暗示他用李献忠叛逃案做文章，但杨国忠也知道，仅仅弹劾李林甫荐人之责，似乎分量不够，若李林甫找出自己与此案无关的证据，比如他在某年某时曾经建议，朝廷要慎用李献忠，这样他又会逃过此劫。


    
想了一路，他依然一筹莫展，杨国忠的马车停在兴庆宫右侧，这是专供三品以上大臣停靠马车之地，当他走近自己的马车时，却意外地发现马车旁站着一个瘦高的老者，看样子是在等候自己，果然，当他靠近马车，老者上前将一张名刺高举在头顶，向他躬身道：“我家大帅备薄酒一杯，特来请杨尚书共酌。”


    
“你是……”杨国忠忽然觉得此人有些面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随手接过帖子，只见右下角有个‘安’字，猛然想起，此人正是安禄山的幕僚高尚。


    
“原来是高先生。”杨国忠温和地笑了笑，他将帖子收了，又道：“你家大帅的心意我领了，只是今天是除夕，改日再和他痛饮一番。”


    
“我家大帅有杨尚书感兴趣的东西。”他低声在杨国忠耳边说了几句，杨国忠眼前一亮，他紧紧抓住高尚的手臂激动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高尚微笑着点了点头，“自然是真，否则我家大帅怎么会在此时请杨尚书饮酒。”


    
“那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走！”杨国忠跳上马车，大声道：“去安禄山府上。”


    
安禄山府在亲仁坊，有趣的是，后来郭子仪的府邸就在他家对面，安禄山有两个正妻，一个留在长安为质，另一个跟他住在幽州，留在长安为质的还有他的长子安庆宗。


    
安禄山早在三周前便抵达了长安，和其他节度使的低调隐忍相反，安禄山日日在家中大排宴席请客，遍请朝中大臣及贵族王爵，又命自己众多侍妾献舞于堂下，凡被公卿看中者，皆送于其人，一时安禄山好评如潮。


    
安禄山又闻杨贵妃宫中寂寞，便从新罗觅到一只会说人言的白鹦鹉，取名雪衣女，教其汉话，派人送入宫内给杨贵妃解闷，后每逢节日，他总要收集奇珍异宝以私人名义献给李隆基和杨国妃，或听说李隆基身体染恙，他总要痛哭流涕，亲自沐浴斋戒为李隆基祈福，十几年来从未间断，使李隆基深受感动，亲口册封他为‘胡痴儿’。


    
虽然圣眷日深，但安禄山还怕一个人，那便是右相李林甫，首先他便是李林甫一手提拔之人，恩重于山，其次，李林甫对他恩威并施，听话则好言安抚、同意他继续留任；若有半点违抗，立刻断粮断钱，甚至以调离威胁。


    
十几年来慢慢养成了安禄山对李林甫根深蒂固的害怕，既怕之则恨之，他也想方设法探听对李林甫不利的消息，在长安，安禄山有一个心腹，正是杨国忠的左膀右臂吉温，天宝八年时，吉温背叛李林甫投靠杨国忠，不料李林甫却逃过一劫，吉温心中惶惶，又暗中勾结安禄山企图留一条后路。


    
正是从吉温的口里，安禄山知道了李隆基欲倒李林甫的意图，在他两个谋士高尚和严庄的精心策划下，安禄山一手制造了李献忠叛逃案，终于将李林甫推向了锋口浪尖。


    
今天，安禄山请杨国忠饮酒却是有大事与他共谋，说是饮酒，不过是在安禄山的书房里摆上两个小杯，两人各满一杯酒，安禄山既无意请，杨国忠也无心喝，两人寒暄了几句，杨国忠便迫不急待地直奔主题，他干笑一声道：“听说安帅得到了李献忠与李林甫的往来书信，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安禄山眯着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才感慨道：“说起来也是运气，李献忠那贼子叛逃后，我派人去他家寻找证据，可惜晚了一步，书信被李林甫之子拿走，本以为他会烧毁，抱着一线希望我便派人一直盯着他，不料那些书信他居然还留在手中，可见老天眷我，终于又被我拿到。”


    
说着，安禄山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他瞥了一眼杨国忠淡淡道：“这封信是李献忠叛逃一个月前，李林甫给他的回信，有劝他落叶归根之意，你可想听？”


    
‘劝他落叶归根之意’，然后李献忠便叛逃漠北，杨国忠心荡神摇，又此信在，李林甫必死无疑，他不知不觉便伸手去接，不料却抓了个空，杨国忠一怔，只见信已经被安禄山收入怀中，他两眼白翻上天，口中还自言自语道：“李相国对我恩重如山，我岂能在此时落井下石？”


    
杨国忠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他也没想过自己会白白得到这些信，牙一咬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且开个价，我若能办到，一定遵从！”


    
“好！我安禄山是军人出生，就喜欢快人快语之人，既然杨尚书坦诚相待，我也不矫情了。”


    
安禄山肥胖的身子向杨国忠靠了靠，低声道：“我有两个条件。”


    
“安帅请直言！”


    
安禄山点了点头道：“一是李献忠叛逃后，我收拢他四万败兵，朝廷不得追究此事。”


    
杨国忠想了想，便点头答应，“我会派人去处理此公案，到时安帅只须说都已将他们遣返回乡便可，此事就算了结。”


    
杨国忠轻松地解决了安禄山的第一个条件，不由信心大增，他急不可耐催道：“那安帅的第二个条件呢？”


    
“第二个条件嘛！我想要安西军的一万陌刀手，你将他们调到范阳。”


    
“这……”杨国忠倒吸了口冷气，一万陌刀手是安西军的主力，李清岂肯答意，李隆基刚刚警告自己不要去招惹李清，这个条件怎么办得到，他心念一转，便有了定计，笑道：“不如我兵部提案，在范阳也装备一万陌刀手，你看如何？”


    
“不行，我只要安西军的一万陌刀手，这个条件不容讨价还价。”安禄山坚决地摇了摇头，安西陌刀军不仅装备精良，更重要是他们身经百战，这绝不是钱能买得到的。


    
他见杨国忠还在犹豫，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老奸巨滑的笑容，“我并非要你现在就办到，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你扳倒李林甫后升为右相，再想法将李清调走，安插进自己人，那时你不就随心所欲了吗？”


    
他又取出那封信在手上拍了拍，微微笑道：“如何？杨相国，此一举两得之事，何乐而不为？”


    
‘一举两得！’杨国忠喃喃自语，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鞭痕，一股恶气从心底沛然而起，从阆中当他的伙计起，这么多年来一直都被他欺压，难道自己做了右相，也还要看他的脸色吗？杨国忠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淤青的眼圈显得异常狰狞，他终于经不起那封信的诱惑，心中一横道：“好！我答应你。”


    
“光答应还不行。”


    
安禄山一手将小桌上的杯盘扫掉，铺上一张白纸，又将笔递给他道：“你要写一封承诺书，保证办到以上两事。”


    
杨国忠虽然知道留书不利，但此时他已经被右相的权位和对李清的仇恨烧昏了头脑，他再也顾不得细想后果，提笔一挥而就，又签押了自己的名字。


    
安禄山得到了保证书，心中大喜，郑重地将李林甫的信交给了杨国忠，并亲切地捏了捏他的手臂，恭敬地笑道：“如果杨相国不嫌弃安某粗鄙，我愿认你为兄。”


    
“安兄弟实在是个妙人！”杨国忠伸出右掌，两人双掌相击，不由对望一眼，皆哈哈大笑起来。


    
又饮了几杯酒，杨国忠随即告辞，安禄山一直将他送到大门外，望着他远去的马车，安禄山笑容突敛，眼中闪过一抹冷冷的寒意，他自言自语道：“居然用这种草包为相，大唐当真是没有人了。”

第三二四章 天宝十年最后一夜


    
入夜，长安各大街的行人迅速减少，一盏盏明亮的灯光下，人影绰约、笑语欢声，家人年年岁岁在今日团聚。


    
李林甫的子嗣众多，女婿成群，今年李府的团聚也是格外热闹，府内府外都挂满了灯笼，亮如白昼，几个大厅里笑语喧阗，孩童们往来奔跑，在新年，他们永远是最快乐的，穿着簇新的衣服，一群群结伴拜求压岁钱，围着某个叔叔伯伯磕一个头，得一个小银锞子，大家一哄而散，又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李林甫坐在内厅，他穿着月白色长衫，没有戴帽子，只用平帻束发，他气色红润，但细看之下，这红润竟是涂的一层油彩，两名侍女在他身后扶持着他，虚弱的身子和暗淡无泽的眼瞳透露出这位大唐宰相已经到了日暮西山、油尽灯枯的境地。


    
李林甫斜躺在一把高背滕椅上，不停吃力喘气，喘息中带着阵阵嘶声，他透过珠帘默默地看着、听着孩子们在外面奔跑、嬉笑，或许人只有到即将离开这个世界时，才蓦然发现家和亲情才是最珍贵、最让他难以割舍的东西，权力和财富如云烟散灭，在他的回忆中竟无一丝涟漪，此刻，他的脑海里在回忆着每一个孩子的出生和成长，回去过去岁月的点点滴滴。


    
自己命已不久，但必须在走之前给这个家族留下点什么，‘平安！’这就是李林甫几个月来一直在殚心竭虑考虑的事情。


    
李献忠叛逃对李林甫并非是最致命的打击，它只是压弯骆驼脊背的最后一根稻草，李隆基任杨国忠为益州长史才是让李林甫看到末日的一击。


    
不历州县不得为台省，杨国忠以吏部侍郎的身份兼任益州长史，这就是说，当他回来之日便是自己宰相生涯的结束。


    
成功固然可喜，但失败也未必可怕，怕的是一败涂地，若失败已不可避免，那选择一个最恰当的时机出手，将损失降到最低，这就是李林甫多年的从政学到的唯一经验。


    
李林甫略略抬头，打量着与他同桌的子婿们，长子李岫为将作监卿、次子李崿为司储郎中、三子李屿为太常少卿，还有女婿张博济为扬州刺史，女婿郑平为户部郎中，他最疼爱的八子李银为绥州长史，这些都是他家族的中坚，只要保住他们，他的家族就能永远昌盛下去。


    
最后李林甫的目光停在了李银身上，他们一家是早晨刚到，也是全家回来得最晚的一子，但到现在他还没有向自己请安，连他入席也是自己派人去找来。


    
这时，李银也正好看过来，他与父亲目光一碰，立刻惊慌失措地低下了头、满脸通红，他的失态怎么能瞒得过李林甫的眼睛，李林甫心中暗暗惊异，他轻轻咳嗽一声，示意自己要去‘更衣’，两个侍女立刻将他扶起，离他最近的长子李岫也伸手来扶，李林甫推开他的手，一指李银，要他来扶持自己。


    
“老爷子叫你呢！”坐在李银身边的张博济推了推他，李银心中暗暗一叹，上前扶住李林甫道：“父亲，让孩儿扶你去。”


    
话音刚落，李林甫便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不容他再借故离去，一直进了内书房，李林甫将侍女喝退了，才坐到他那张最心爱的古旧藤椅上。


    
“你说吧！究竟有什么事情瞒着为父？”


    
李银慢慢跪在父亲膝前，泪水从他的眼里汹涌而出，很快，他便泣不成声，呜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林甫轻轻抚摩他的头，笑道：“别哭了，我们家到现在还有什么苦难不能承受呢？你说吧！难道你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


    
“孩儿、孩儿本来已经拿到父亲与李献忠的通信，可是又丢了！”李银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什么！”李林甫慈爱的笑容仿佛凝滞住了，渐渐地慈爱变成了严肃，“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是……让孩儿想想！”李银心乱如麻，事情就发生在昨日，可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是两个月前，孩儿拿到信件，可当天晚上就没了。”


    
“不！不是……”


    
李林甫缓缓地摇了摇头，二个月前之事，绝不会到今天才说，他凝视着儿子的眼睛，暗淡的目光依然威严，“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我就不会再怪你，但你一定要说实话，事关全家人的性命，你不得有半点隐瞒。”


    
“就在昨夜，事情发生在咸阳。”李银再不敢隐瞒，低低声音道。


    
李林甫无力地躺倒在藤椅里，他拼命地张嘴呼吸，仿佛一条失水的鱼，李银慌了手脚，他正要回头喊人，但李林甫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让他不要叫喊，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平静下来，突发的情况打乱了他的计划，原本打算撑到四月，将家人都安置好了再主动请退，现在证据已经被别人抓住，不管是谁，他都无法再撑下去。


    
他摆了摆手，吃力地对李银说道：“你去吧！让为父好好想一想。”


    
“是！”李银起身刚要走，忽然，奔跑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长子李岫几乎冲了进来，他的脸上异常激动，手指着外间结结巴巴道：“父亲！皇上来、来了！”


    
李林甫霍地站起，随即又颓然坐下，他万万没有想到，李隆基竟如此绝情，让他的相国当不过天宝十年。


    
‘也罢，或许这是最好的结局吧！’李林甫长长地叹了一声，从抽屉里取出一函，这是他早已准备好的告退书。


    
……


    
“臣李林甫叩见皇帝陛下！”李林甫在儿子的搀扶下颤巍巍向李隆基跪倒，此时他已经洗去面庞油彩，脸色惨白得无一丝血色，身子骨瘦如柴，就仿佛一件衣服直接套在骨架上。


    
“相国快快免礼！”李隆基不住地打量着这位和自己几乎同岁的老人，他心中异常震惊，才一个多月未见，他竟然衰弱到了这种程度，简直就是油尽灯枯。


    
李隆基将目光移开，扫视一眼跪了满地的男女老幼，对李林甫笑道：“晚年能得儿孙满堂，对我们这些老人也就是最大的福气，由此可见，相国也是个有福之人。”


    
李林甫在儿子的扶持下缓缓站起身，他叹了口气道：“陛下说得不错，老臣也是到现在才慢慢体会到过去与家人呆得时间太少了。”


    
说到此，他忽然推开两个儿子，‘扑通’一声再一次跪倒在李隆基面前，老泪纵横道：“陛下，老臣可能时日已无多，愿向陛下乞骸骨，让老臣最后能享受几日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


    
说到此，李林甫从儿子手上接过告退，举过头顶，递给李隆基。


    
李隆基默默地看着李林甫，虽然他将倒相之事交给杨国忠，但杨国忠的表现实在让他失望，为了防止天宝八年的翻盘事件重演，他决定亲自出马，逼退李林甫，他今晚来就是打算在新年前夜与李林甫达成妥协，不让他有机会在新年休朝期间串联官员、寻找翻盘的契机。


    
但李林甫的突然表态却出乎他的意料，事情就是这么微妙，李林甫知道书信已失窃，但并不知道书信其实尚未到李隆基的手上，而李隆基欲逼退李林甫，却不知道杨国忠已经从安禄山那里得到了证据。


    
或许这就是杨国忠与李林甫的差距，李林甫一旦听说书信失窃，他便当即立断、主动提出退仕，而杨国忠拿到证据后却迟迟不通知李隆基，使李隆基失去了先机，最后白白便宜了李林甫，否则，李林甫哪里可能全身而退！


    
虽然不知李林甫的用意，但他肯主动退仕，让局势能波澜不惊地过度，这是最好不过之事，从天宝八年一直等到天宝十年，李隆基已经耗尽了耐心，他不想将事情再拖到天宝十一年。


    
“此事让朕再想想！”李隆基嘴上虽这样说，但他却接过了李林甫的告退书……


    
一个时辰后，禁中发出了一份令举国震惊的诏书，皇上接受了右相李林甫的辞呈，免去其中书令、吏部尚书、安西大都护等一切实职，并加封其为太师、晋国公、食邑武功县一千户。


    
同时下发诏书，升兵部尚书杨国忠为右相中书令兼吏部尚书；升户部侍郎韦见素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


    
今夜李清的府里也是灯火通明，虽然他没有李林甫那样的妻妾成群、子女众多，但热闹之处并不亚于相国府，全府一百余号下人以及三百亲卫，无论尊卑每人都得到了夫人五十贯的特殊赏钱，自然皆大欢喜，家在长安的可以回家团聚，无法回家的则在管家的带领在外面犹自热闹，大厅里、院子里摆满了桌子，桌上是肉山酒海，留有寸许长黑毛的水晶蹄膀、碗大的粉蒸狮子头，一尺长的红烧青鱼，尤其是御赐的兰陵贵妃酒更是让每一个下人都大开的眼界。


    
李清和妻女们坐在暖阁里，一张偌大的胡床上放一张小桌子，上面摆满了精致的小菜，众人环坐在旁，李清懒洋洋地靠在软褥上，显得神态疲倦，这也难怪，他整个下午都轮番陪着妻子们在各自的房间里度过，这可比跑马拉松还甚。


    
女儿李庭月紧紧地依偎在爹爹的怀里，不时低头翻看爹爹送她的礼物，各式头饰挂件，上面均镶着名贵的宝石，有一颗胸坠是吐火罗叶护送的赤红金刚石，大小如鸽卵，璀璨夺目、价值连城。


    
帘儿坐在右首边上，手里抱着二岁多的儿子，小男孩从早上醒来到现在，一刻也没有安静过，他手里抓满了各种菜肴，正使劲地揉捏，小雨刚刚将它夺下来，他便张嘴大哭，众人无奈，也只能由他去了。


    
帘儿似乎有些不满丈夫送给女儿这么昂贵的东西，可又不想扫了丈夫的兴，只得摇摇头从李庭月手上取过金刚石，递给坐在下首的李惊雁道：“你是行家，你看看这东西值多少钱？”


    
李惊雁接过仔细地察看半天，叹道：“这颗金刚石叫烈焰，我曾见过另一颗，光泽和纯净度皆远不如它，还卖到一万八千贯，你说它值多少钱？”


    
“李郎，你听到没有，你怎么能把这么昂贵的东西给孩子！”


    
李清只微微一笑，佯做没听见，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才不管值多少钱，只要女儿喜欢，就是天上的月亮他也会命人去摘下来。


    
帘儿见丈夫装聋作哑，便从李惊雁手上接过金刚石，准备收起来，这时她儿子却看见了，他被金刚石的光彩所吸引，便丢了手中的菜，张开小手便来夺，嘴里还叫嚷着：“给我，我要要！”


    
帘儿手一闪，他抓了个空，小嘴撇了撇，忽然惊天动地大哭起来，李清呵呵一笑，随手接过金刚石，又从桌上捡起一只鸽卵，背在身后将皮捏掉，金刚石在孩子眼前一晃，笑道：“爹爹给你变个戏法！让它变变颜色。”


    
三下两下，赤红色金刚石消失，手掌上出现一只瓷白色的鸽卵，递给他道：“就是这个了，你要不要？”


    
小男孩抓过鸽卵，用劲将它捏成碎末，咯咯地笑了起来，李清这才如释重负，偷偷将金刚石塞给女儿，小声道：“拿好了，别让人再骗走了。”


    
几个女人见他如此溺爱女儿，都一齐苦笑着叹气道：“李郎，你这样不行的！”


    
李清端起酒杯哈哈一笑，“有什么行不行，一颗石头罢了，来！你们一个个来敬我酒。”


    
……


    
月渐渐高了，皎洁的月色下，整个长安都沉浸在合家团圆的除夕夜里，大街上空荡荡，就连无家可归的乞丐也寻找一个背风处，躲着自饮几口酒。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在十几个宫廷侍卫的保护下驶进了宣义坊的大门，速度放慢，仿佛是要所有人都看见它的存在，确实，不少窗户都轻轻推开一条缝，随即又关上，马车停在李清的府前，从车里下来一个宦官模样的老者，他身后跟一个小太监，打着灯笼，橘红色的光芒里映出一个清晰的‘高’字，这位老者自然就是高力士了，他受李隆基之命，来向李清宣读圣旨，高力士慢慢走上台阶，站了好一会儿，才命手下上去叫门，这样一来，对面杨国忠府上之人便看得清清楚楚，早有专门监视李清府上之人飞跑去向杨国忠报信，高力士除夕夜访李清。


    
高力士背着手站在台阶前，眼斜望着杨国忠府微微冷笑，就在刚才他从兴庆宫出来时，李隆基已经下了诏书，封杨国忠为右相、中书令，宣旨之人是鱼朝恩，想必已经出宫，正在来的路上，杨国忠得志，他必然会提拔心腹、打击异己，为了不让李清遭受到不必要的损失，高力士决定向杨国忠亮出自己的立场，使他行事有所顾忌。


    
‘吱嘎嘎！’大门开了，满面酡红的李清从府里快步走出，向高力士躬身长施一礼，“多年未见，大将军可好？”


    
高力士笑着摆了摆手，“你才是真正的大将军，李使君还是叫我高翁吧！我听着也顺耳。”


    
“那恭敬就不如从命了。”李清一挥手，摆出个请的姿势，“高翁请进！”


    
高力士背着手走进大门，他却没有往里走，而是转身走到一块靠院墙的空地上，这里已经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足有二百多个。


    
他看着这些箱子笑道：“李使君回一趟家就发一笔大财啊！”


    
李清亦呵呵笑道：“大家心意难却，只得收下了，这些钱财我准备用来招募失地流民西迁大宛。”


    
“西迁大宛，你好大的手笔！”


    
高力士从心底感叹一声，他见左右无人，便低声道：“西迁之事你做得有点冒险了，须低调一点，否则容易被人弹劾！”


    
李清轻轻点了点头，也低声道：“那皇上对此事的态度如何？”


    
“你很幸运，此事皇上是支持你的。”


    
高力士忽然从袖子里抽出一卷黄麻诏书，高声道：“李清接旨！”


    
李清慌忙跪倒在地，“臣李清接旨！”


    
“安西节度使李清，约束西域诸国有功，使我上国威信日重，朕深为嘉许，特加封安西副都护、安西节度使李清为安西大都护，安西、北庭军政诸事皆受其节制，望卿时刻勤勉自律、谨慎为官，不辜负朕的期望。钦此！”


    
“臣遵旨！”李清拜了一拜，恭恭敬敬接过圣旨，安西大都护一直是李林甫遥领，现在却封给了自己，李清沉吟了片刻，他忽然问道：“高翁，可是李相国罢相了？”


    
高力士缓缓地点了点头，“今夜发生了很多大事，明日将震惊全国。”

第三二五章 给李林甫拜年


    
正如高力士所言，李林甫罢相、杨国忠升右相一事，俨如一场官场大地震，瞬间便撼动了全国，杨党无不欢呼雀跃，尽管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在除夕之夜发生，还是让绝大多数人瞠目结舌，新年应是新气象，但政坛上刮起的风却不是清新的，不少了解杨国忠的老臣都暗暗担忧，以他的能力和才智能带领大唐走出窘境吗？


    
轻蔑也好、嫉妒也罢，杨国忠主政已是不争的事实，天刚麻麻亮，杨国忠的府前已经排起长队，和昨日送礼不同，这一次皆是本人亲自赶来，有消息灵通人士更是彻夜排队，这情形倒有点象后世的安居房公开出售一般，不过，杨国忠府前的大路中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所有的马车皆靠一边排队，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与众多杨党的激动和期盼相反，杨国忠本人却极度沮丧，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一遍又一遍看那封李林甫的证据信，昨日这封信还价值万金，可仅过了一夜便一钱不值，杨国忠就象美酒喝得太急，发现一只苍蝇时已经进了肚子，不过，这只苍蝇可不在他的肚子里，而在安禄山的手上。


    
信飘然落地，杨国忠长叹一声，将头埋进手掌里，他现在唯一抱的希望就是安禄山惧他相国之威，巴巴儿将他的保证书双手奉还，他回头看了看沙漏，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三子杨晓应该有消息了。


    
刚想到这儿，门外便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并伴有急促的低语，‘轻点！别伤着公子了！’杨国忠一惊，两步赶上前拉开房门，只见几个家人正将一副担架小心翼翼下放，担架俯身躺着的正是自己的三子杨晓，他紧闭双目，脸色苍白，趴在担架上一言一发，杨国忠掀开他身上毯子一角，入眼便是大片殷红的血迹。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当相国第一天便出这种事情，这岂不是迎面一记耳光吗？杨国忠忽然大声吼叫起来，“是谁干的？”


    
几个家人面面相视，谁也不敢说话，这时，杨晓慢慢睁开眼睛，低低声音道：“爹爹，孩儿无能，未能拿回书件。”


    
杨国忠急忙蹲下来，心痛地抚摩儿子的脸，“儿啊！这可是安禄山那狗贼干的？”


    
“安禄山本人很客气，他说没有什么保证书，可是我刚离开，街巷里便冲出许多蒙面人，用木棍狠打我们！”说到此，杨晓的目光变得刻毒起来，他咬牙切齿道：“为首的那个人声音很响亮，我听得出，他就是安禄山之子，安庆宗。”


    
“安庆宗？”杨国忠慢慢站起身，他仍不相信地再一次问家人，“你们可听清他的声音？”


    
“老爷，确实是安庆宗。”一名额头被打破的家人躬身道：“不仅是声音，老奴还看见他摘下面巾，老奴觉得他就象、就象……”


    
“就象什么？说！”杨国忠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


    
“他就象故意让我们知道他是谁。”


    
杨国忠忽然明白了，这是安禄山在警告他，如果不照约定的事情去办，他就将下手无情，昨天是李清打伤了他和长子、次子，今天又是安禄山打伤他的三子，下手更加狠毒，杨国忠只觉义愤填膺，自己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上之上宰相吗？谁都可以收拾他，这帮混蛋不就依仗着手上有几个兵吗？


    
“李清、安禄山，咱们慢慢来，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知道我的厉害。”


    
想到此，杨国忠的腰忽然挺了起来，回头对管家道：“可以开始了，就在大堂里，每次放三个人来见我！”


    
……


    
排在杨国忠府前的队伍终于慢慢地动了，几十名家丁出来维护秩序，每次被放进三人，这时，对面李清的府门忽然开了，数十骑甲士簇拥着一辆马车从大门冲出，靠路中的一些马车下意识地向边上靠去，众人目光复杂地盯着马车从自己眼前驶过，这就是当年的户部侍郎，被贬黜出京，曾落为京中笑柄，但只事隔几年他又成了一方诸侯，位更高权更重，一回京便对当朝最红的权臣大打出手，让众人对他生出一种莫名的畏惧感，甚至包括队伍中几个李清的老下属。


    
和安禄山骨子里瞧不起杨国忠相反，李清心中对于自己这个老伙计的飞黄腾达却充满了警惕，这不是因为他是个多厉害的角色，恰恰相反，不管从权谋手段还是心机狠毒，他都远不能和李林甫相比，李清担心是他行事的偏激和卑鄙，当年他为谋自己的店竟不惜牺牲老婆的色相，以小见大，这种人一旦掌握大权，他极可能会罔顾大局，为一己之私而损害大唐的根本利益，事实也如此，历史上安禄山造反，从某种角度上说就是因为杨国忠的一再逼迫。


    
说起安禄山，李清又想起昨晚高力士对自己的劝告，“你们这些领兵打仗的可要当心一些，在京城要尽量低调，莫让御史参了你们，象那个安禄山，拉拢朝臣、贿赂王公，行事恣意妄为，陛下已经对他不满。”


    
虽然高力士说得含糊，但李清却敏感地意识到，李隆基已经对安禄山起疑心了。


    
既然如此，自己为何不抓住这次机会，彻底剥夺安禄山的军权。


    
李清的马车驶出宣义坊大门，向北行了约一刻钟，最后停在李林甫府前，和杨国忠门庭若市形成鲜明对比，李林甫的门前冷冷清清，看不见一个来拜年的官员，大门紧闭，挂了几盏死气沉沉的大灯笼，不过，这倒并非是因李林甫罢相而形成这种凄凉的气氛，天尚未大亮时，李林甫的子侄们便在长子李岫的率领下前去位于城外的祠堂祭祖，整个府宅里只剩下女人和孩子，而李林甫则因身体原因留在府中，李清来得也是正巧。


    
片刻，管家将李清引进府内，穿过了一条回廊，便见李林甫拄着拐杖，在两个侍女的扶持下已等候他多时，李清急上前躬身施礼道：“李清特来给相国拜年！”


    
“李清，我们好久没见了。”李林甫推开侍女，上前挽住李清的手，又捏捏他的膀子，微微笑道：“还是年轻好啊！强壮有力，不仅让女人倾心，连我这等老人也感觉到了安全，我正要去后花园，你陪我走走吧！”


    
李清点了点头，扶持着李林甫向后花园走去，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新年，寒冬已过，后花园池塘里的冰已经开始解冻，几株腊梅含苞欲放，一些性急的已绽放出嫩黄色的花蕊，空气中洋溢着清新的芳香。


    
“坐一坐吧！”


    
李林甫吃力在一条长凳上坐下，花园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李林甫双手拄在拐杖上，目光注视着枝头的一簇腊梅，半天他才慢慢笑道：“我踏上仕途四十余年，今天才发现我其实错过了生命中许多美妙的事物，小小的一朵腊梅便蕴涵了天地万物的至理，吸引人的永远是它绽开的瞬间，当它枯萎和凋谢后，它便将一种生命留给后代。”


    
说到此，李林甫转过头凝视李清，徐徐笑道：“假如有一天我的儿女也似章仇家人那般困苦，你能否赏他们一碗饭吃？”


    
李清摇了摇头，淡淡一笑道：“相国说笑了，相国家大业大，可泽被百代子孙，若真有那一天，恐怕李清早已化为尘土。”


    
“也罢！儿孙自有儿孙福，我操那个闲心做甚。”


    
话虽这样说，李林甫依旧有些不甘心，他话题一转又笑道：“说起来也是好笑，当年我们俩斗得你死我活，时移事易，谁又能想到我李林甫下野，唯一来看望我的，竟然是我的劲敌李侍郎。”


    
他轻轻拍了拍李清的肩膀，诚恳地笑道：“阳明不妨说说看，今天你专程而来，可仅仅是看我那么简单？”


    
李清抚掌而笑，“不愧是老相国，眼光毒辣，一眼便将李清的肠子看穿了。”


    
说到此，他脸色微肃，沉吟片刻道：“不错，我今天来，确实是有大事和相国商量。”


    
“大事？”李林甫冷笑一声，他吃力地拄拐杖站起来，慢慢走到腊梅前赏玩半天，这才徐徐道：“从昨夜起，我李林甫再不问什么大事。”


    
李清不为所动，继续道：“如果这大事关系到李相的家族存亡呢？”


    
“什么！”李林甫浑身一震，他慢慢回过身，盯了李清半天，忽然长叹一声道：“若我李林甫是栽在你的手上，我无话可说，但偏偏被杨国忠那草包取代，让我如何心甘！”


    
他恨恨地摇了摇头，又重新坐下，抬起头望着李清道：“说吧！什么大事。”


    
“当年张九龄曾多次预言，日后安禄山必反，但相国却一力担保。”


    
李清慢慢蹲下，仰视着李林甫道：“假如有一天安禄山真的反了，相国以为皇上会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吗？”


    
李林甫怔怔望着李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当年安禄山败于契丹，张九龄力主杀之，并断言安禄山日后必反，不如早除祸患，当时李隆基也很犹豫，但自己一力担保安禄山不反，事隔多年，他竟将此事忘了。


    
今天李清重提此事，他忽然想起了一件让他担心的事，事实上他心中很清楚，从去年起，庞大的宫廷开支使朝廷再无力向各边关拨付一文军费，而是以减免地方租庸、让利盐税等方式让各节度使自己解决，虽然可以减轻朝廷负担，可这样一来，边关的军队就等于成了各节度使的私军，其中以安禄山三镇二十余万军队最为庞大，他知道，这样一把悬在朝廷头顶上的剑，若不早日解除，自己必受其害，正当他准备以安禄山按兵不援，使李献忠大败为由夺了他的军权，不料自己反深陷其中。


    
李清说得对，假如安禄山真反了，李隆基必然将这笔烂帐算在自己头上，灭满门以谢天下，自己与他共事几十年，他的那点心思怎会不知。


    
“李清，你的意思是想除掉安禄山吗？”不等李清回答，李林甫自己就摇了摇头，且不说安禄山带了近千亲卫，一步不离，想暗杀他是几乎不可能，更何况李隆基对他恩宠有加，去年赐他铁券，还封他为东平郡王，这可是大唐的第一个异姓王，如此眷爱，还让李隆基去除掉他，更无疑于痴人说梦。


    
这时李清也摇摇头，道：“我也知道，除掉他并不现实，我只希望有什么办法，能将安禄山调进京为官、明升暗降以剥夺其军权。”


    
这件事李清考虑了整整一夜，历史上的安史之乱爆发是在天宝十四年十一月，安禄山羽翼丰满、粮草筹备充足后起兵，现在是天宝十一年初，相差还有近四年，如果削除安禄山兵权成功了固然好，但如果失败了，那还不如早一点将其逼反，将其造反的烈度降到最低。


    
“明升暗降以剥夺军权的办法？”李林甫紧闭上双眼、仰头冥思苦想，关键是在李隆基，只要让他明白安禄山造反的可能性，他才肯动安禄山。


    
李林甫瞥了一眼李清，这时，他才忽然明白了他今天来的目的，安禄山是他李林甫一手保举上去了，也只有他才能说服李隆基，好狡猾的家伙，李林甫心中暗暗冷笑一声，却并不说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对李清笑道：“你做事一贯是先做后说，你自己若没有腹案，岂会来问我？你先说出来，让我替你参考、参考”


    
李清微微一笑，李林甫已经看出了自己利用他的企图，但李清并不在意，他知道李林甫必然会去找李隆基，以撇清他自己与安禄山的关系，他不是想为子孙后代留福泽吗？


    
想到此，李清便附在李林甫耳边低低声道：“此事还需李相国的协助，我想请相国进宫一趟……”

第三二六章 多管闲事


    
按照每年的惯例，各镇、州节度使、观察使、安抚使的述职一般会在骊山华清宫举行，但今年因秦国夫人病故，使李隆基提前返京，再加上入朝觐见的胡国使臣颇多，从新年初二起李隆基便开始忙碌起来，兴庆宫只是私宅别墅，摆不开皇家仪仗，也体现不出大唐恢弘博大的气势，今年万邦朝觐仪式放在传统的太极宫承天门，这是李隆基煞费苦心挑选之地，当年太宗李世民便是在此处接受万帮来朝，将天可汗的威名传播万里。


    
一早，长安城内各大街道上开始热闹起来，虽然鸿胪寺有馆舍提供住宿，但这一回有二百多小国的部 族派使者来长安朝觐，加上他们的仆从、家人，少说也有三千余人，鸿胪寺馆舍哪里住得下，大多散居在各坊，也是为了图个游玩方便，天尚未大亮，散居在各坊的胡人使者们纷纷向朱雀门方向赶路，至于后世外事活动中常有，诸如车辆禁行、国人止步、警车开道之类的仪式一概没有，在大唐人眼里，他们不过是小国寡民，让其来长安朝拜已是恩典，岂能再让他们打扰自己的生活。


    
今天是正月初二，也是各家各户祭祀完祖先后开始寻亲访友的开始，以朱雀、春明两条大街最为热闹，尤其是春明大街靠近平康坊及东市一带，客栈、酒肆、青楼最为密集，这里也是外来人口最集中之处，怛罗斯之战后，东西商路被扫通，来长安经商的西域胡商明显地多了起来，除此外，春闺备考的士子、进京寻路的地方小吏也大多集中在这一带。


    
东市千金一醉酒楼，也就是李白失意醉酒的那座酒楼，依旧古老陈旧，但随着时间推移，它的翠涛酒愈加醇厚悠长，也让越来越多的酒客沉溺其中不能自拔，李虎枪就是其中之一，李虎枪也就是李惊雁的二哥，李琳的次子，原来在东宫做侍卫，李亨被废后，他们一帮权贵子弟因得罪人太多，也随之解散，李虎枪的父亲李琳是盐铁监令，手握税赋大权，妹夫是安西节度使，一镇诸侯，他不愁前程，但也无意为官，整日里和一帮狐朋狗友混迹于长安，是长安有名的游侠儿。


    
大年初二，来给李琳拜年的官员也是排了长队，李虎枪厌烦装腔作势的应付寒暄，一大早便跑出来，邀几个兄弟躲在此喝酒，半酣后去青楼快活一圈，一觉睡到天黑后再回府。


    
今天酒楼里人稀稀寥寥，伙计们也大多跑出去送外卖了，掌柜地忙着核算去年的老帐，无暇抬头，三楼被李虎枪和几个弟兄们占满，划拳吼叫声连一楼都听得见，二楼零星坐了几桌客人，吃力地对着话，不时向三楼投去一道怨恨的目光。


    
在靠窗一张小桌前面对面坐有两人，一老一少，两人长相颇似，异常宽广的额头、长而准直的鼻子，不仅长相，神态也一样，皆愁眉紧锁，不时长嘘短叹，从相貌和年纪可以推断这二人应是父子，事实上他们确实也是父子，年纪大的叫颜杲卿，任范阳仓曹参军事，年纪轻的是他儿子颜季明。


    
颜杲卿是五天前弃职回到京中，他只是个从七品小吏，他的弃职在长安吏部不起一丝涟漪，但在范阳却引发了掀然大波，原因是他将记录范阳近三年的粮草储存状况的帐本带走了，这些帐本的记录和范阳报与京城的数据完全不同，若帐本泄露，也就意味着安禄山的野心彰显无遗。


    
颜杲卿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几日他一直在京中活动，他想告发安禄山欲谋反，但始终是人微言轻，高层官员见不到，低层官员要么嘲笑他自不量力、要么也爱莫能助，各衙门更是因临近新年而找不到人，即使找到了，他也不敢轻举妄动，最后只在黑匦里投了一封告发信。


    
几天来的碰壁使他心情愈加沉重，安禄山如此明显的扩军备战，朝廷却视若无睹，认识的朋友和家人纷纷劝他们收手，安禄山得皇上和贵妃的信任有加，将他们视同疯子不理会已是幸运，若用一根绳捆了送与安禄山，还不是象猪羊一样待宰吗？


    
颜杲卿本是长安人，但昨天上午，在他家附近忽然发现有一些形迹可疑之人，不用说，这一定是安禄山派来找他麻烦的人，颜杲卿不敢在家中过夜，当天下午便搬到了位于平康坊内的亲戚家。


    
“父亲，你后悔了吗？”


    
颜杲卿的叹息让儿子季明感到一丝不安，他低低声道：“要不然我们全家迁到蜀中去，避过此祸再回来。”


    
“避到蜀中去又如何？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乎？”颜杲卿盯着儿子，语气渐渐地严厉起来，“我平日是怎么教你，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若人人都象你缩头不出，那任凭奸佞横行，任凭国祸将起吗？”


    
见父亲发怒，季明心中默然，但他也是个倔性子，心下一横，挺着脖子硬道：“朝廷恍若聋哑、权贵醉生梦死，难道这些天我们看得还不够吗？我们心忧江山社稷，可他们却将我们当成了什么，搬弄是非的小人、见利忘义的告密者，这样的朝廷索性就让它乱去，痛了它就知道我们并非胡言。”


    
“砰！”地一声巨响，将酒楼里的人都吓一大跳，掌柜手一哆嗦，笔下涂了一团墨，将刚刚写下的数字也弄花了，正下楼去小解的李虎枪也吓得一脚踩滑，险些滚下楼去，他心中恼火，向拍案之人看去，只见那个年老的站起身指着儿子怒斥道：“孽障！你竟敢说出这种话，我颜杲卿为国为民，心忧天下苍生，岂是为了保全那帮权贵的性命，若我置之不理，一任那贼造反，那天下苍生如何？天下百姓如何？”


    
“为天下苍生？”李虎枪‘嗤！’地一声笑出声，他打了个饱嗝，斜靠在楼梯扶手上，嘴里喷出一股股酒气笑道：“那汉子，你是说谁要造反？这朗朗乾坤，我看你是酒喝多了，家里娘子要造反吧！”


    
说到这，他又对众食客调侃道：“各位，此人他为天下苍生，那我们也是苍生一员，不如今天的酒钱就由他付了吧！”


    
“就是！就是！”各食客被颜杲卿那一掌扰了酒兴，纷纷跟着应和，甚至有厚颜者向掌柜招手，指着颜杲卿道：“我的帐单交给他去！”


    
颜杲卿脸色阴沉，他一语不发，摸出一把钱拍在桌上拉了儿子转身便走，可刚走到楼梯口，却见下面冲上来几个人，为首之人正是安禄山的心腹刘骆谷，他紧紧盯着颜杲卿，眼中闪烁着凶光。


    
颜杲卿大骇，一把将儿子推开，转身便逃，可惜店堂桌椅密集，他连撞翻几张椅子后，自己也被绊倒在地，他闷哼一声，额头被锐利的桌角撞破，鲜血长流。


    
“不要杀他，捉活的！”刘骆谷一声大喊，止住两名要拔刀的手下，两人上前摁住颜杲卿，另两人则扑倒了季明，店堂里的食客开始都坐着不动，可见人亮了刀子，不由一阵大乱，纷纷向两边逃散，楼梯上的李虎枪也收起调笑，惊讶地望着发生的一切，他认得刘骆谷，此人曾两次来拜访他的父亲，这是安禄山在长安的代言人，他忽然想起刚才颜杲卿之言，心中暗暗震惊，“难道他说的造反之人是……”


    
李虎枪见刘骆谷在打量四周的情况，急微微向后一闪，借着楼梯的下檐挡住了脸。


    
刘骆谷没有看见李虎枪，他见四周食客都是些寻常人，又见掌柜已经躲进桌肚里，这才放下心来，他慢慢走到颜杲卿头边，蹲下来对他冷笑道：“哼！颜参军，你以为你是长安人就能逃过我的手心吗？识相的，把帐簿交出来，我看在多年同僚的份上给大帅说一个情，否则……”


    
说到此，刘骆谷阴阴一笑，低头在他耳边道：“将你父子的人头悬在幽州城楼上，看谁还敢背叛大帅！”


    
“呸！”颜杲卿狠狠地啐了他一口，扭头不再理他。


    
刘骆谷用袖子擦去脸上的唾沫，恼羞成怒地踢了他一脚，喝道：“把他们带走！”


    
“且慢！”李虎枪一撑楼梯扶手轻飘飘跃过栏杆落地，李虎枪虽然混迹于长安，但他毕竟当过东宫侍卫的首领，又是宁王嫡孙，在大事大非问题上他并不含糊，从刘骆谷与颜杲卿的对话中，他听出一些端倪，这个颜参军想必是安禄山的手下，掌握了什么谋反证据才被安禄山追杀，此事事关重大，李虎枪虽不想惹事上身，可他又不能作视不管，在两难的境地下犹豫了半天，眼看对方要走了，才跳出来制止，他一指颜杲卿恶狠狠道：“此人欠我五百贯钱，我在此等他家人送钱来，你莫非是他请的同伙，想唬弄我一下便将他带走吗？”


    
这时，十几名李虎枪的狐朋狗友从楼上走下，皆站在他身后，冷冷地望着刘骆谷。


    
“你们是……”刘骆谷见对方有十几条汉子，个个身材魁梧、目光冷漠，领头的人甚至要比自己高出一头，刘骆谷在长安结交广泛，见过的人何止千千万，只觉李虎枪有些面熟，却想不起他是谁？


    
“你休管我们是谁，我只给你说一句话，将颜家父子留下，你们各自滚蛋！”


    
李虎枪发现刘骆谷并不认识他，他不禁更加胆大，也不屑和他罗嗦，李虎枪一回头使了个眼色，低声命道：“欠债还钱乃天经地义，给我将人抢回来。”


    
十几人一涌而上，连推带攘便将颜杲卿父子给抢回来，刘骆谷又气又急，‘什么五百贯？分明是干涉此事的借口！’可对方人多势众，他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颜杲卿被人背上了楼。


    
刘骆谷回头盯着李虎枪看了半天，脑海里拼命搜索此人的资料，忽然他想起了此人是谁，盐铁监令李琳的次子，他冷冷一笑，拱拱手道：“既然你想管安帅之事，那也由得你去，只要你别后悔便是！”


    
刘骆谷一挥手，大吼一声道：“我们走！”几个人跑下楼便迅速离开，他要赶回去调集兵马，看能不能把他们堵住，将颜杲卿父子重新抢回来。


    
“大哥，这下该怎么办？”李虎枪的几个弟兄听见此事与安禄山有关，心中都害怕起来，纷纷找借口告辞而去，剩下的几人也是忧心忡忡，皆望着李虎枪发呆，只盼他能拿个主意。


    
李虎枪望着因失血过多已经晕过去的颜杲卿，心中着实矛盾，到底是管还是不管？若是一般小事他或许就扬长而去，但此事涉及到安禄山谋反，和他李氏江山有紧密关系，自己也身为其中一员，岂能置之度外。


    
最后他一咬牙，对众人道：“还能怎么样！先把他们带到我家去。”

第三二七章 安禄山的时机


    
新年一般也是朝臣们辞旧迎新的日子，了结旧年仇怨、迎来新的合作，以使一年仕途顺利，但安禄山却走了一条相反的路，在新年的第一天，他就棒打杨国忠的三子，并派人去长安的酒楼茶馆大肆张扬，惟恐国人不知，市井百姓本来就对绯闻逸事感兴趣，一时长安城内关于安杨结怨一说满天飞传，有说安禄山愚笨不可及，妒人高升而走偏锋，实为一介莽夫；也有说杨国忠命犯兵灾，竟在升职的一前一后被两大军阀痛殴，众说纷纭，不一而足。


    
从外貌看，几乎没有人喜欢安禄山，四肢短小、肥硕的身子上顶着个南瓜似的大头，宽大的脸庞上长一双细小的眯缝眼，但是，男人不能看相貌，历史上这位军阀险些推翻了最强大的唐王朝，这绝非偶然。


    
有人说安禄山善于钻营，将李隆基和杨贵妃哄得开心服帖，才一步步坐大，但这仅仅是一方面，安禄山真正的成功之处，在他善于用人，无论是史思明、崔佑乾还是蔡希德、田乾真、田承嗣、李归仁、孙孝哲等等，这些都是战功赫赫的河北名将，起于毫末，被安禄山慧眼所识，才得以一展才能。


    
其次，他有两个心腹谋士严庄和高尚，严庄擅长处政，在他的调配下，保障了河北庞大的军马粮草开支及充足的战略物资的准备，而高尚善于谋权，正是他的运筹帷幄使安禄山一次又一次地逃脱了边将轮换之忧，一次又一次地爬上高位。


    
今回让安禄山棒打杨晓并广为宣扬，正是高尚的策略，此刻，在安禄山的书房内，这位干瘦的中年文士正给安禄山细细解释他的这一意图。


    
“使君可知李隆基为何要用杨国忠为相？”


    
“为何？”安禄山脱口而出，这也是他一直困惑，他和杨国忠打过几次交道，此人平庸、无德、不学无术，说白了就是一草包，这样的人居然当了大唐的宰相，难道堂堂天朝真无人可用了吗？答案当然不是，那些从州县做上来的尚书、侍郎，哪个不是精明能干，甚至他安禄山不也比杨国忠强得多吗？


    
现在高尚既然这样说，必然有其深意，安禄山沉思了一下道：“我以为这不仅仅是裙带关系那么简单，先生以为可对？”


    
“不错，使君能看到这一步，眼光已非常人”


    
高尚慢慢走到窗前，轻捻山羊须髯叹道：“大唐立国百年，李氏王朝一直就受两大痼疾困扰，一个是世家势力的尾大不掉，河东、山东各大世家轮番把持朝政，如果算上他们的门生故吏，天下江山已占七分；二则是相权太强，从唐初至今，君相各施其权、壁垒分明，但从开元后期李隆基的所做所为就可以看得出，他一直便在破除这两个顽疾，用李林甫为相就是为了扩大君权，事实上他也成功了，太子三年不立，居然也无人敢直谏，所以现在他必须要保住这个成果。”


    
说到此，高尚回头向安禄山望去，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目光，他已经几乎说透，这最后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就留给安禄山来捅破。


    
“君权、世家！”安禄山喃喃自语，忽然他脸上恍然大悟，原来用杨国忠竟是这个目的，再细想想，他不由也为李隆基的一箭双雕之计感叹，确实高明，不过他对高尚让自己棒打杨晓并广为宣扬的真正用意还不甚理解，带着疑惑的神情，安禄山再一次向高尚看去。


    
高尚跟了安禄山十几年，两人早已默契，安禄山先恍然大悟，随即又疑惑不解，高尚知道他在想什么，便微微一笑道：“帝王之术在权力制衡，李隆基玩这一手可谓登峰造极，按理，杨国忠崛起，朝中应有另一强势大臣和他对抗才行，可是我到现在也没有看到杨国忠对头出现的迹象，所以我就换了个思路，会不会让杨国忠独揽朝中大权，这其实也就是他李隆基独揽大权，但杨国忠的对头是一定要的，既然不在朝内那就应该在朝外，李隆基很可能会在地方上培养一个能制衡杨国忠之人，使君，虽然这个人不一定是你，但是你一定要想办法让这个人非你莫属。”


    
“所以你就让我与杨国忠交恶，让李隆基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吗？”安禄山的眼睛开始亮了起来，这确实是极高明的一招。


    
“这是我的初衷。”


    
高尚瞥了他一眼，目光里却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不过我担心有一个人会和使君争这个位置，因为这个人已经先出手了。”


    
安禄山赫然一惊，“你是说李清吗？”随即他又连连摇头，“不！不可能，他的年纪太轻，离长安也太远，不可能是他，和我竞争也只有哥舒翰才行。”


    
“他的年纪虽轻，可资历却不浅。”高尚见安禄山轻视李清，不由轻轻叹一口气，又道：“使君，你忘了吗？当年你曾说过此人不得志而已，一旦得志，必然是你的劲敌，而哥舒翰一介勇夫罢了，他如何能与使君的雄才大略相提并论。”


    
“这……”


    
安禄山虽然说过李清是他劲敌一类的话，但那是指将来，现在他只将李清定位于史思明、蔡希德一类的大将，还没有资格和他相提并论，但他对高尚的话一向言听计从，高尚对李清的推崇，使他有些犹豫了。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在门外高声禀报：“刘偏将有急事要见大帅。”


    
安禄山一愣，高尚当即在一旁道：“就是颜杲卿之事。”


    
安禄山眉头一皱，不悦地道：“怎么？这件事到现在还没解决吗？”


    
“或许刘偏将已经有了眉目。”


    
“没用的东西！”安禄山冷哼一声道：“叫他进来！”


    
片刻，刘骆谷匆匆走进安禄山书房，此刻，他心中极为紧张，他原本对李虎枪出手救了颜杲卿并不是很放在心上，李琳是个胆小之人，只要稍加威逼他就会交出颜杲卿，但事情却出乎刘骆谷的意料，不知什么原因，李虎枪竟然将颜杲卿父子送到李清的府里去了，他才猛地想起，李虎枪的妹妹、平阳郡主不就是嫁给了李清吗？


    
黄豆大的汗珠顺着刘骆谷的脖子淌了下来，他半跪着行一个军礼，低头请罪道：“属下无能，特来请死！”


    
“意思是你没找到他们父子？”安禄山冷冷道。


    
“找到了，可是又被人抢走，属下人手带少了，敌不过他们。”


    
刘骆谷在京城经营多年，一直就是安禄山的代言人，无人不知，但居然还敢出手干涉，说明此人根本没有把他放在心上，安禄山心中异常恼怒，这时，旁边的高尚急向他摆手，使他克制住了怒火，盯了刘骆谷半天，安禄山才阴森森道：“谁这么大胆，竟敢和我安禄山作对？”


    
“回禀大帅，颜杲卿父子现在在李清的府内。”


    
“李清？”安禄山和高尚对望一眼，皆掩饰不住眼中的震骇，刚刚正说到他，事情就来了。


    
高尚的念头转得飞快，若李清将此事捅到李隆基那里去，就算安禄山能圆过去，但会影响到自己的即定策略，想到此，高尚当即立断道：“使君，此事非同小可，不如我陪使君去一趟李清的府上，去探探他的口气。”


    
安禄山缓缓得点了点头，“也罢！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


    
……


    
刘骆谷说得没错，李虎枪确实是临时改变主意将颜杲卿父子送到了李清的府里，他虽混迹于京城，整日不务正业，但在这种大事大非的问题上却不含糊，他知道以父兄的胆小和懦弱，他们是不敢把这种事情揽到自己身上，最多是将颜杲卿父子偷偷送走，然后再向安禄山否认见过颜杲卿父子。


    
由此，他便想到了李清，撇除掉李清是他妹夫和他从前的上司这些因素，李清也是李虎枪最为敬佩之人，从当年一个小商人竟然做到了安西大都护、冠军大将军，有着传奇般的经历，这在他们同龄人中绝无仅有，有了崇敬便想跟随，正好趁这个机会和他套套近，在他帐下也好谋个一官半职。


    
此刻，李清正坐在书房里翻看着手下刚取来的那些帐本，他是这方面的行家，只略略翻几页他便看出了端倪，进明显大于出，而且一些老帐的存货可以追溯到天宝初年，这和从前他做户部侍郎时看到的报表完全不同，那里是年年入不敷出，年年寅吃卯粮。


    
不过，这也是在他意料之中，安禄山若没有多年的准备，怎么可能举兵造反。


    
大致翻了一遍，李清将帐本一合，对坐在对面、一直沉默不语的颜杲卿笑道：“颜参军心系我大唐社稷，冒生命危险拿出了安禄山要造反的证据，令人可赞、可敬，既然有人威胁颜参军的性命，那不妨就在我府中住下，谅他十个安禄山也不敢进府抓人。”


    
“来人！”一名亲兵随即快步走进，躬身听令。


    
“去腾出一个院子，再派人将颜参军的家人接来，多叫些弟兄护卫，不得有任何闪失！”


    
“是！”亲兵行个礼，转身匆匆而去。


    
这时，颜杲卿终于不再沉默，他站起身向李清深施一礼，眼中流露出感动之色，徐徐道：“自大将军当年推出新盐法以来，我一直对大将军有成见，现在看来，是我以事推人，有失偏颇了。”


    
李清也叹了一口气，苦笑着道：“天下对我有成见的人何其多，这也难怪，原本是利国之策，现在却变成了害民之法，可见任何法度归根结底还是在于人，我当年在盐法中定上限为一斗八十文，何曾想到现在竟到了一斗五百文，更没料到居然连茶也专卖了，哎！不知天下有多少人在指着我脊梁骨骂。”


    
说到此，李清挥了挥手，连声道：“不提了！不提了！”将话题又转回到了帐本之上，“既然颜参军认为安禄山要造反，那你可推断得出，按目前的进度，安禄山还要多久才能准备充分。”


    
颜杲卿沉思片刻，断然道：“如果是从粮草、军械来讲，他已经准备充足，随时可以起兵，但如果从他的方略布局，我以为至少还要三年时间。”


    
李清有了十分的兴趣，历史上安禄山的造反不正好是三年后吗？他亲自给颜杲卿的茶杯满上，鼓励他道：“颜参军请讲下去，李清洗耳恭听！”


    
“关键是河东！”颜杲卿冷笑了一声道：“安禄山做范阳、平卢节度使已经十余年，那里已经泼水不进，俨如铜墙铁壁一般，可他接手河东才一年有余，王忠嗣的影响尚在，他必须要换掉那里的中上级将领，可是又不能让朝廷生疑，所以只能每年慢慢地调换，还要让地方归心于他，这没有两三年时间是办不到的，再者，他两个月前收了李献忠的数万散兵，要想把这些士兵变成他的私军，也需要时间，所以我说三年时间，这是最少的估计。”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李清默默地注视着颜杲卿，他分析得很透彻，让李清记起了一些历史片段，历史上安禄山造反之初并不顺利，问题就出在河东，他控制河东时间太短，河东各郡地方上反抗激烈，这个颜杲卿就是其中最着名的一个，他们的反抗为朝廷调集人马赢得了时间，也让安禄山后方不稳，本来唐王朝已经占了上风，可惜李隆基被杨国忠怂恿，走出了昏招，最后导致功败垂成。


    
他不由为此暗暗思忖，‘此人正走投无路，此时不招揽他更待何时？’


    
想到此，李清忽然起身向颜杲卿施了一礼，诚恳地说道：“颜先生既已弃职，可愿在我身边做个幕僚，我对安禄山知之不深，正需要颜先生为我指点。”


    
颜杲卿急忙起身还礼，这几日他到处碰壁，无人敢惹上此事，今天李清却欣然接下，让他如何不感慨万分，再者，他确实也无处可去，不如跟了他，颜杲卿立刻点头应允了下来，“只要大将军能制止安禄山造反，我愿效犬马之劳！”


    
不过他若知道李清的本意是想把安禄山早一点逼反，恐怕他答应得就没有这么干脆了。


    
待颜杲卿退下后，李清又重新仔细地翻看起帐本，帐本上记录、画押、签章都十分完备，算得上是铁证如山，正好可以交给李林甫，让他作为弹劾安禄山要造反的证据。


    
这时，已经到了下午，李清才想起自己午饭还没有吃，他很快地将帐簿收好，准备回内宅吃饭，这时，管家神色惊惶地跑来禀报道：“老爷，安禄山在门外求见。”


    
李清见他脸上慌张，表现得极无风度，不由斥责他道：“安禄山又怎样！难道比他大的官你就没见过了吗？”


    
“老爷，不是这个，是兵！足有上千士兵，把我们大门都给包围了。”


    
“哼！想威胁我。”李清冷笑一声，安禄山忘了自己是他同行么？还会吃他这一套。


    
“去！去告诉安禄山，若他的士兵再不撤走，我就视同他拥兵造反，那时，就休怪我铁箭无情！”


    
过了一刻钟，管家再次来报，安禄山的亲卫一个都不见了，外面只站着安禄山和一名中年文士，等着接见，李清这才披了件外套，出去欢迎客人去了。


    
“安大帅，一晃数年未见，大帅芳容如昨，实在令人羡慕。”李清大步走出府门，他一边走一边对安禄山拱手笑道：“难道怕我不让大帅进府，就带了数百士兵准备准备抢门而入吗？”


    
安禄山老远见到李清，便拱手道歉道：“大将军休要怪我，我的仇家遍天下，才会有一些军士护卫于我，并非是针对贵府。”


    
“我只开个玩笑，没想到大帅真的就当真了。”


    
李清走到他面前，再一次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瞥了高尚一眼问道：“这位先生好象见过，恕李清健忘……”


    
安禄山急忙拉过高尚，介绍道：“这位是我的首席幕僚，高尚高先生是也！”


    
“呵呵！原来是高先生，我想起来了”李清歉然地向高尚拱拱手，随即笑着做一个请的姿态，道：“站在门口说话，腿不酸吗？来！两位请进。”


    
“哈哈！大将军请！”


    
李清带着两位客人刚走进了大门，却忽然听见身后大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人在马上高声大喊：“皇上有旨，命安西节度使李清即刻觐见！”

第三二八章 李隆基的雄心


    
“既然皇上有旨，耽误不得，我改日再来拜访大将军。”安禄山脸上笑容依旧，可眼里却闪过强烈的狐疑，他不由向高尚看去，意思在问他，这宣旨之人来得如此凑巧，会不会是……


    
高尚知道他的意思，急用目光止住安禄山，让他的疑虑不可外露。


    
李清瞥了他们一眼，只淡淡一笑道：“实在抱歉了，皇上有旨，就是天塌下来，我也得立刻赶去。”


    
说罢，他谦恭地扶着安禄山走出了大门，远远地向几个宣旨的太监道：“请公公稍等片刻，我送完客人便即刻进宫。”


    
这时，几十骑亲卫簇拥着安禄山的马车缓缓停在台阶前，几个精壮的亲兵扶持着安禄山进了车厢，高尚也随着进去，可在他身子将要进去的瞬间，他忽然慢了一拍，回头对李清笑道：“颜杲卿头上的血可止住了？”


    
“颜杲卿？”李清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微微笑道：“高先生说得是那个姓颜的参军吧！我已将此人赶走，此人人微言轻，却敢妄言朝中大将有谋逆之意……”


    
说到此，李清忽然暧昧地笑了笑，对探头望着他的安禄山徐徐道：“安帅，你说我会相信吗？”


    
“是！是！”安禄山打了个哈哈，脸上充满了烦恼的神情，他连连摇头道：“大将军实不该放走他，此人到处坏我名誉，我恨不得食之肉、寝之皮，也罢！就便宜他一回。”


    
长长地吐一口浊气，安禄山一挥手命道：“开拔！”


    
车门关上，马车缓缓启动，李清站在台阶上含笑向他们拱手告别，直马车去远，他才轻轻冷笑一声，‘高尚，好厉害人物！’他在心中将此名字默念了几遍，记住了，随即向旁边几个苦脸的太监笑道：“让公公们久等了，咱们这就走！”


    
……


    
安禄山马车在千余骑兵的护卫下在朱雀大街上隆隆而行，腾腾的杀气在不知不觉中铺散开来，行人被他们气势所骇，吓得拼命向两边躲闪，妇人死死捂住孩子的嘴，脸上惊恐万状。


    
车厢里却很安静，安禄山一直仰头闭目不语，高尚则坐在前排，他目光闪烁不定，不知在想什么，半天，安禄山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忽然道：“先生说得不错，这个李清我是小看他了。”


    
他腰一挺，将身子坐直了，盯着高尚慢慢问道：“你说，他所说可是实话，他会不相信吗？”


    
高尚苦笑着摇摇头道：“使君莫要问我，我真的也不知道。”此时，他心中生出了一种强烈的不详之感，这个李清必将成为安禄山的劲敌，他用眼角余光微微扫一眼安禄山，见他又闭眼躺下，杀机陡然横生，为了大事能济，绝不能让李清再活在世上。


    
……


    
接受番国朝觐规模虽大，准备时间也足足花了两个月，但李隆基露面也不过片刻功夫，听几声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就算应了景，他已经年近七旬，经不起那个折腾，不过随后的国宴他让长子李琮去主持，在胡人眼里这算不了什么，但在长安，这无疑又将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但下午很安静，窗开了一条缝，明媚的阳光和清新寒冷的风一起从窗缝挤进来，御书房里飘散着淡淡的异香，碳盆里不时爆起一串火星，发出‘劈啪！’声，李隆基已经午睡醒来，香甜的深度睡眠使他精神格外抖擞，按理，他精神好时一定会去陪自己最心爱的女人，但今天却例外，早晨承天门外那波澜壮阔的万邦朝拜让他心神激荡，竟让他生出一种气吞万里的梦想。


    
李隆基坐在御案前已经快半个时辰了，桌上的奏折他一本也没有心思看，他不停站起身走到隔壁去仔细观看他的‘西域山河’沙盘，这是李清用几百个工匠、耗时近一年作成，在半年前作为寿礼进献给李隆基，这个沙盘比他自己用的作战沙盘还要大、还要细，足足占去了两个房间，它不仅包括两河流域、大食帝国、天竺王朝，还囊括了白衣大食残部和拜占庭帝国一带，与作战沙盘相比，这个沙盘更注重于城市的表现，每个城市都有它的风格，大小如棋盘一样的每个城市里，各种特色建筑精巧逼真，大马士革的白色王宫和清真寺，拜占庭建筑的金碧辉煌、巍峨的金字塔，尤其是那些用泥塑的小人，丰满妖治的白种女人，健壮黝黑的昆仑奴、肥胖贪婪的大食商人，个个都栩栩如生，让人叹为观止，这是李隆基所收到最喜爱的一个寿礼，并将它放置在自己御书房内，甚至有时还专门为了观赏它而去御书房，而今天，半年来一点一点萌生的雄心终于被壮观的朝觐气势激发了。


    
“李清怎么还没来，再派人去催！”李隆基终于开始不耐烦起来。


    
旁边的高力士急忙小心翼翼替李清解释道：“陛下，今天是大年初二，家家户户都出门拜年，恐怕李清也出门了。”


    
他早将李隆基的焦躁看在了眼里，既替李清暗暗欢喜，也为大唐的国力感到担忧，随着李隆基的年纪越大，他在某些方面也越来越象孩子，许多想法都开始不切实际，甚至是黩武穷兵，落实了就是大唐百姓的灾难，比如今年为讨好贵妃而修的荔枝道，益州长史杨国忠和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两人就几乎耗尽了蜀地和汉中的全部库藏，荔枝道修好了有利于交通，这还是好的。可是夏天两次修筑冰宫，第一次坍塌，第二次融化，便耗去了近百万贯钱，最后杨贵妃耐不住寒意，只远远欣赏了一眼，百万贯钱便打了水漂，而现在，他显然又对广袤的西方产生了强烈的兴趣，还有李清那份述职报告，哪里是回顾过去一年所为，分明就是一份详细的西扩计划书。


    
要扩军要西征就要花钱，可朝廷哪里还负担得起，除非让他李隆基削减一半的宫廷开支，可这又不可能，高力士暗暗叹息一声，快步走到门口，刚要再派人去催促，却见一名小太监匆匆跑来禀报：“阿翁，李清来了，在外候旨！”


    
“快去让他进来！”


    
高力士吩咐完，立刻回头对李隆基道：“陛下，李清来了。”


    
李隆基精神一振，从案桌上找出李清的述职报告，虽然到初五才是他述职的时间，但李隆基已经等不了。


    
片刻，李清在两个太监的引导下快步走进御书房，当即给李隆基跪下行礼，“臣李清参见皇帝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免礼！”


    
李隆基的眼睛笑成一条缝，他赶紧上前将李清扶起，仔仔细细打量他一番，赞叹道：“三年未见，朕的侍郎越发有出息了。”


    
听到‘侍郎’这个旧称，李清的鼻子忽然感到一丝酸意，他低头轻轻说道：“陛下却老了。”


    
所有的人都奉承皇上越活越年轻，生怕在李隆基提一个‘老’字，但李清发自肺腑地五个字却让李隆基体会到了他的真诚，他默默地点了点头，在他肩膀上重重捏了一下，放开了他慢慢回到御案前。


    
房间里很静，可以听见二人轻微的呼吸声，过了半天李隆基才岔开话题道：“你说说葛罗禄人吧！此事朕的压力很大，你说他们会被大食人收买，朕也相信这极有可能，但毕竟事情没有发生，不能服众，朕担心你述职时，会有人拿此向你发难，你自己要先有准备了。”


    
他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李清知道他说的是杨国忠，这件事他早有准备，只淡淡一笑道：“请陛下放心，臣有证据会让指责臣的人心服口服，只是臣给陛下惹了不少麻烦，陛下非但没有怪罪，还力排众议给臣加官进爵，臣会铭刻于心。”


    
“你有准备就好！”


    
李隆基见他不肯多说，便不再问，摆了摆手命他先坐下，他也知道葛罗禄人素来名声不佳，一直充当回鹘人对外扩张的先锋，以屠城掠财出了名，高仙芝当初将他们引来做同盟，也是看中了他们的战力，却没有想到葛罗禄人会背叛的可能，这其实就是大唐统治西域策略上的偏颇，是羁縻州府制度的缺陷，让西域各国过度独立，名义上它们是大唐的属国，实际上大唐对他们却没有半点约束力，他们对大唐也没有认同感，等到了大战之时，背叛、投敌等等让唐军内乱的行为就难保不会发生。


    
他打开李清的述职报告，翻开第二页，在葱岭以西设立州郡的条目便赫然入眼，这其实也是解决中原失地流民问题一个有效的办法，让流民们到西部去发展，这样一来，一直困扰朝廷多年的土地兼并问题竟迎刃而解。


    
想到此，李隆基的目光渐渐变得炽热起来，他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对李清道：“你在给朕的报告中提出在西域广泛安置中原失地流民，朕很想听听你考虑的细节，你不妨一一道来。”


    
“臣遵旨！”


    
李清挺直了腰，朗声道：“臣以为要使流民西迁的计划能实现，关键是两点，一是能吸引他们过去，而另一个是保证他们安全，说起来简单，可实施起来却繁琐浩大，首先是吸引他们，臣打算继续在西域施行我大唐的均田制，葱岭以西地广人稀，大湖周围、大河流域土地都十分肥沃，让每一户来西域的流民都能拥有自己的土地，而且土地的面积也会足以使他们心动，这样，他们才可不远万里来到西域，当然，税赋可以免除，而免除税赋的条件是他们必须出丁从军。”


    
“等等！”李隆基忽然出言止住了他的话头，诧异地问道：“出丁从军，免除税赋，你说的不就是军户制吗？”


    
“略有点相似，但又不尽相同。”李清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军户制是世代相袭，他们身份已定，没有选择的余地，而臣并没有考虑限定他们的身份，他们仍为自耕农，当然不愿从军也可，但必须负担税赋，臣想，为了获得免税、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园，他们会自愿从军，这样一来，吸引他们去的条件有了，而安全保障也有了，可谓一举两得。”


    
“那州官县吏呢？难道你也想从他们中间挑选不成？”李隆基眼睛一挑，两道锐利的目光直刺李清，适才均田制是大唐根本的土地制度，广平王回京述职时谈起过，李隆也倾向于这个方案，这已在内阁会议上达成一致，至于出丁从军，那本来就是军户制度，也无须赘述。


    
李隆基关心的是官吏，那些管人的人由谁来委派，这才是最核心问题，若是李清借口由移民自定，那就说明此人藏有谋逆之心，不可用。


    
事实上，李隆基在罢免李林甫，任用李清为新的安西大都护这个问题上也曾深思熟虑，李清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官员，从义宾县主簿一直做到今天，也算是自己的心腹，在对自己的忠诚度上可以放心，但更重要是他在西域的威望和他自己的能力，他在怛罗斯大胜大食人，令胡人不敢仰视，他勒令西域各国到长安朝觐，竟无一国缺席，其次，他曾任户部侍郎，三年时间使朝廷税赋增长两倍，卓有成效。


    
李隆基思来想去，也列出许多人选，他最终发现也只有李清才能将自己的意图彻底贯彻，甚至将大唐的龙旗插上大马士革的城头。


    
当然，李隆基也有牵制李清的办法，一个是他仍将派广平王为安西宣抚使长驻西域，代表朝廷处理大唐与西域各国的关系，这样，既可以不让李清生疑，又能有效地监视他；另一个就是州县官员的任命，必须由朝廷委派，不容半点讨价还价。


    
李清当然明白李隆基所指，他是在官场上打滚了近十年的人，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什么要努力争取，而什么要主动放弃，他心中清清楚楚，这个人事权就是属于不该要，甚至要主动放弃的东西，见李隆基目光锐利，李清微微躬身答道：“新设州县和中原并无区别，也应该从科举中选用优秀士人来担任，不过臣个人比较偏向于明经科和明法科，请陛下在任命官员时给予优先考虑。”而这个就属于必须努力争取的东西，越是努力争取才越能打消上位者的疑虑，自古以来，官场、职场无不如此。


    
李隆基呵呵一笑，欣然应允，“朕虽然偏向进士科，不过是由侍郎主政安西，此事朕允了。”


    
既落实了李隆基最关心的人事权，御书房的气氛便开始活跃起来，李隆基想起自己在沙盘上还有一个重要的疑惑未解，便笑着向他招了招手，将李清带进了侧室，他走到沙盘最西面，用木杆指了指大食都城大马士革，又指了指大秦都城君士坦丁堡，笑着问李清道：“两地相距如此近，一山可容二虎？”


    
李清亦微微笑道：“这两大帝国夙仇已深，大食正是因为要集中兵力攻打大秦，才让步于我们，如果陛下有意，臣可遣使前往君士坦丁堡，使我大唐从东，大秦从西，两国夹攻阿拔斯，使波斯、呼罗珊尽归我大唐版图。”


    
一席话说完，李隆基抚掌大笑，他连连拍着李清的肩膀赞道：“不错！不错！朕没有看错人，上次问那杨国忠，他竟以为朕要绕开大食，直接开辟通往大秦的商路。”


    
提到商路，却一下子提醒了李清，他急对李隆基道：“陛下，臣还有两事要请陛下应允！”


    
李隆基兴致正高，他立刻笑道：“你说！”


    
“一是严禁火药贸易，臣在怛罗斯之战中使用了黑火药，该物威力巨大，切不可让大食掌握。”


    
不等他说完，李隆基便惊讶道：“朕听广平王所言，你在怛罗斯战役中用了一种声若巨雷的滚石，难道就是火药吗？”


    
“是！此事臣一直严守机密，但就怕大食商人多方打听而得到火药，所以希望此事能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


    
李隆基点了点头，“既然侍郎有此担心，朕会责令将作监收缴全国火药，不得流传于民间，更不得贸易，你尽可放心。”


    
顿了顿，他见李清面露难色，心中不由微微一怔，便道：“那侍郎还有另一件事是什么？”


    
李清要说的另一件事确实很让他为难，但事关移民大计，他不得不说，“河西走廊上马匪猖獗，会严重威胁到移民的安全，臣几次照会河西节度使安思顺，想与他联合剿匪，但他却置之不理，所以，臣想请陛下应允，准我安西军跨境剿匪。”


    
“跨境剿匪？”李隆基瞥了一眼李清，这个要求确实有些过份，但他也知道李清为人谨慎，此话不应这么简单才是，他没有答应，而是淡淡一笑道：“朕命安思顺配合你就是！”


    
李清见李隆基回答暧昧，知道他对自己的话也起了疑心，索性坦言道：“陛下！只怕陛下旨意一下，河西走廊上的马匪便消失了，而且西迁移民恐怕大部分都得在河西安家了。”


    
话到这份上，李清的意思已经很明白，河西走廊上的马匪就是安思顺派人假扮，如果他李清不派兵护卫，这些移民大部分都会被安思顺截留，西域最缺的就是人，他李清想扩大势力，那安思顺又何尝不想。


    
李隆基听懂了李清的意思，他的脸色慢慢阴沉下来，“这件事，让朕再想一想。”


    
说罢，李隆基背着手走回了御书房，他站在窗前沉思了良久，才缓缓道：“李清，西迁的移民朕自会派兵保护他们路途安全，但边关大将都是朕所信任之人，朕对你期望很高，不希望你再卷入朝堂斗争之中。”


    
说到此，他微微回头，瞥了李清一眼道：“你在外多年，回京述职的机会不易，还是在家多陪陪妻儿，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李隆基横空冒出的话使李清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不要卷入朝堂斗争，是指安禄山还是鞭打杨国忠？他的心念在迅速转动，自己回家才三天，应该没有什么把柄，忽然，他想起了一件事，冷汗顿时湿透了他的背，‘李林甫！’他一定派人监视了李林甫，自己昨天早上去拜访李林甫之事被他知道了，那安禄山之事，李林甫也一定向李隆基告发了，而李隆基竟将它视作朝堂斗争。


    
不行！安禄山野心已经暴露，自己绝不能让他准备充足后再从容起兵，想到此，李清心下一横，慢慢跪下来，昂着头，态度坚决地对李隆基道：“陛下，微臣现在只想为陛下开拓江山，绝不想参与什么朝堂斗争，臣个人与安禄山也无冤无仇，但臣掌握了安禄山有野心的证据，才去和李太师商量，请陛下明鉴！”


    
“什么证据？”


    
李隆基冷冷地问道，他确实派人监视了李林甫，李清昨天上午去拜访他，而下午李林甫便送来了一份弹劾安禄山有谋反野心的奏折，奏折中对他自己从前的不察感到痛心疾首，但李隆基生气的不是这件事，而是李林甫下野了，才将过去的失误就这么轻轻一推便了事，说安禄山有造反野心，却又拿不出半点证据，他心中冷笑一声对李清道：“你千万莫告诉朕，安禄山想造反是听某某人所说，这样话，朕十几年前便听过。”


    
李清摇了摇头道：“臣府上有一人，此人是范阳仓曹参军事，他弃职回京，还带走了不少记录军粮的帐本，帐本中记录的粮食进出存与臣做户部侍郎时所看到的报表完全不同，河北粮库的存粮足以支撑三十万军队三年的耗用，臣就是以此为证据，认为安禄山确有谋鼎之心。”


    
“什么！三十万军队三年的耗用。”李隆基呆住了，他足足楞了半天，才无力地坐下，声音象一下子老了十岁，“李清，你去吧！再把那些帐本给朕送来，朕想看一看！”

第三二九章 宫里的消息


    
过年的时间总是短暂的，因为快乐所以短暂，或许正如李隆基所言，回京述职时间甚少，须倍加珍惜，从宫里出来，一连两天李清都足不出户，和妻女们在一起享尽天伦之乐和鱼水之欢，他的亲兵也都放了假，有的是长安人，可以回去和家人团聚，而不是长安人则更需要揣足银子去饱览天下第一都市的风情。


    
这一天是正月初四，天气晴朗，蔚蓝色的天空一碧如洗，连续晴日使气温回升，大寒之日竟出现了少有的小阳春，不少腊梅提前开放，不少长安市民都携妻带子到郊外去体会这明媚的阳光，李清家人也不例外，全府上下都在积极准备，因今天李清有事，所以出游的日子定在了明日。


    
府外，一名中年男子正悠然走近李清的府第，只见他长得面色焦亮，一双三角眼不时闪烁着精明的目光，脸上永远挂着谦卑的笑容，乍一看，仿佛一个县衙里的捉刀老吏，此人姓邵，叫邵天行，事实上他的老本行就是义宾县衙的老吏，随着李清逐渐高升，他在商场上的涉足几近退出，一帮老伙计大多回乡做了富翁，而几个骨干也有了自己的事业，比如骷髅所开的南溪酒楼现在是长安西市最大的酒家，而原来绸缎店掌柜张奕溟也成了真正的大东主，唯一还跟着李清的，就只剩这个邵天行，他原来是李府的总帐房，现在的身份是李清的外宅大总管，名义上管理李清的老宅，但事实上他是李清在长安情报机构的头子，他取代原来武行素的位子。


    
和武行素四处收罗奇人异士恰恰相反，邵天行上任后便遣散了大部分所谓的武林奇士，在他看来，那些都是自命不凡的家伙，只可用而不可养，而且一旦让李清的政敌知道，后果将不堪设想，最后邵天行只留下十余人，都是李清忠心耿耿的老部下，个个精明能干，他们并不需要亲自去做什么事，接到任务，他们自会出钱请人去做，大唐尚武风盛，跑单帮的冷血杀手多的是，只要你出得起钱，就算要刺杀朝廷重臣也会有人毫不皱眉接下。


    
邵天行在昨日接到李清的一道指令，他急急安排妥当，今天一早来寻找李清，看门人都认识，邵天行一路走到内宅，按府中规矩他不能再进去，自有一个小丫鬟去替他禀报。


    
墙外几株百年老梅开得正盛，芬芳娇艳，散发出阵阵清香，邵天行正背着手欣赏腊梅，忽然听见院子里李庭月在焦急的叫嚷，“爹爹！该我了，弟弟已经骑过两次了。”


    
“好吧！你把弟弟抱下去。”语气似乎有些无奈。


    
邵天行暗暗赞叹，不愧是一镇诸侯，这么小的年纪便开始学骑马了，透过花墙的缝隙，他悄悄探头向院里望去，却惊得两颗眼珠子差点掉下地，哪里是什么马，只见堂堂的尚书左仆射、安西大都护竟趴在地上，一个小女孩正吃力地往他背上爬，而旁边小子正死死拉着她的衣襟不肯松手，嘴里还哇哇乱叫。


    
邵天行的脸胀得通红，心中一阵‘砰砰！’乱跳，象似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他急忙跑到门口必恭必敬地站直等待，过了一会儿，一名侍女忍住笑跑出对他道：“邵先生，老爷叫你进去。”


    
这时李清已经从地上爬起来，衣服拉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微笑，邵天行进来，立刻向他躬身行礼，“邵天行参见主公！”


    
“邵先生，咱们好几年没见了，你可一点变化都没有啊！”


    
邵天行脸上露出一丝惭愧，“这些年属下日子过得清闲，自然不会有什么变化，昨日主公吩咐之事，我已安排好。”


    
李清点了点头，他今天没有出游，就是为了等他，他披了一件衣服，边走边笑道：“走吧！还有一件事，我们等会儿马车再说。”


    
一刻钟后，几十名亲卫簇拥着李清的马车从大门驶出，目的地是他的老宅，在那里有个人已经等候他多时。


    
“请主公吩咐！”马车内，邵天行小心翼翼道。


    
李清笑了笑，轻描淡写说道：“我要你去杀一个人。”


    
邵天行眼皮一跳，这些年他接到的任务或是探听消息，或是绘制地图，叫他杀人却是头一遭，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等李清的下文。


    
李清瞥了他一眼，见他沉默不语，眼中不由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他继续道：“这个人是安禄山的随身谋士，名叫高尚，记住了，要么一击杀死，要么就不要动手，不准杀而不死，明白吗？”


    
“属下明白。”邵天行干脆地答道。


    
马车很快便到了老宅，李清的老宅现在正在翻新，人来人往，另外还住有一些老家人，穿过一堆破碎的瓦砾，李清来到他的老书房，这间屋子没有住人，里面摆放一些老家具，里面的人听见脚步声，立刻拉开了门，露出一张年轻而笑容灿烂的脸庞，正是羽林军果毅都尉韦应物，他是李清深插在宫中的一名耳目，一直由邵天行单线联系，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用他，今天李清找他来便是有要事问。


    
“都是自己人，就不用多礼了，来！我们坐下说话。”李清自己拉过一张椅子先坐下，随即对韦应物道：“这几日你是否一直在宫里当值？”


    
“是！从除夕一直到明天晚上都是我在当值。”


    
李清点了点头，又继续问道：“那我来问你，宫里出了什么事？”


    
从前天下午起，高力士便没有回过府，李清敏感地意识到，宫中一定出了什么事，而且极可能与他的汇报有关，但打听几次，消息都封锁得很严密，连外围的宫人也不知道。


    
韦应物微微有些惊异，宫中确实发生了大事情，连他也不知其详，李清却如何知道？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前天，皇上不知为了何事十分震怒，将贵妃最心爱的白鹦鹉一剑劈死，结果贵妃娘娘大哭，要上吊寻死，宫里已经乱成一团，这种场景连我们也是第一次见到。”想到杨玉环哭得异常悲伤，他眼中也禁不住一阵黯然。


    
李清却轻轻一阵发笑，随即笑声越来越响，最后他竟仰天哈哈大笑起来，那白鹦鹉便是安禄山所送，想必是李隆基看完帐本后怒火中烧，不敢下旨抓人，便拿个扁毛畜生出气。


    
半天他的笑声才渐渐止住，够了！只要在李隆基心中播下不信任的种子，在适当的时候，这颗种子就会迅速生根发芽，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李清的笑声让韦应物沉默了，眼中闪过一丝愠色，帝后不和他却纵声大笑，这不应该是一个为人臣的态度。


    
李清看在眼里，他微微一笑，拍了拍韦应物的肩膀道：“你知道皇上为何要劈死那只鹦鹉吗？你只要想想它是谁送的，再想想这些天的传闻，你便知晓了。”


    
韦应物也并非是一个没有脑子的人，得李清一提醒，他立刻便反应过来，那只雪衣人是安禄山送的，而前几天有人在到处散播安禄山要谋反，皇上如此震怒，难道安禄山真要谋反吗？


    
“可是，按大将军的意思，安禄山若真有谋逆之心，皇上直接将他杀了便是，又何必去迁怒一只鹦鹉，惹得娘娘伤心不已，让我们这些侍卫也、也……”


    
“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是不是？”李清冷笑了一声，他摇了摇头，不满地对他道：“我一直看好于你，每次见到你都要提醒你多读书，以明事理，但这么多年过去，你却一点长进都没有，你忠心于贵妃，我不怪你，但你看一件事就不能看得稍稍深一些吗？韦应物，你让我失望啊！”


    
韦应物脸胀得通红，他急忙站起身向李清半跪施一礼，满面羞惭道：“应物不懂，请大将军教我。”


    
李清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道：“你且坐下吧！”


    
他理了理思路，这才缓缓道：“皇上确实是为安禄山有谋逆之心一事而震怒，但他现在不能动安禄山，河北二十几万军马都在其子安庆绪手上，一但他杀了安禄山，安庆绪必反，而且是以为父报仇的名义，你明白吗？所以皇上现在再生气也只能忍，忍不了就杀一只扁毛畜生出气，若我没猜错的话，他不但不会怪罪安禄山，还会给他加官进爵，以骄其心，然后再慢慢地架空他、调离他，就俨如当年王忠嗣一般。”


    
说到此，李清忽然冷冷一笑，他仰望着房顶自言自语道：“他又想故计重施，兵不血刃地解除安禄山兵权，只怕安禄山不是王忠嗣，他最后反而捡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第三二九章 杨国忠的把柄


    
“……东平郡安禄山忠心耿耿……特加封为尚书右仆射、开府仪同三司、太子少保，赐实封千户，奴婢十房，庄、宅各一区，赏银万两、绢五千匹；封其子宗为鸿胪寺卿、银青光禄大夫；其子绪为云麾将军、虞国侯，以上二子妻皆同品，钦此！”


    
安禄山及其子安庆宗跪在香案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感激涕零道：“臣安禄山谢主龙恩！”


    
鱼朝恩宣完旨，他几乎是弯着腰，保持与安禄山平齐的高度，一脸媚笑地将圣旨塞给安禄山，“安大人得圣眷宠恩之极，我朝更无其右，想那李林甫也不过只得太师之位，差安大人何止千里，安大人腿跪酸了吧！来，让小的扶您老起来。”


    
鱼朝恩几乎是用尽吃奶的劲才将肥硕的安禄山扶将起来，却早已累得气喘吁吁。


    
“多谢鱼公公了，来人！拿五百两黄金来。”


    
片刻，两名侍从端着两盘黄澄澄的金锭快步走来，安禄山用肥厚的手掌握住鱼朝恩的两只鸡爪子，无比诚恳地道：“安某素知鱼公公清廉，不敢污了羽毛，但此黄金就算给鱼公公的手下买糖吃，烦请公公转赏。”


    
鱼朝恩望着两大盘黄金，脸都发青了，他吃力地干咽一口唾沫，结结巴巴道：“安大帅太慷慨了、太慷慨了……”


    
一直望着鱼朝恩远去，安禄山感激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立刻转身对安庆宗道：“立即去将高先生请到我书房来，你也来！”


    
……


    
就如纸包不住火一样，兴庆宫发生的事情也渐渐被一些有心人探知，安禄山当然是其中之一，李清可以通过韦应物了解情况，难道他安禄山就没有眼线吗？


    
整整一个下午，安禄山父子和谋士高尚都躲在书房里商量对策，安禄山对李隆基的高官厚赏却有些感到疑惑不解。


    
但他的谋士高尚却敏锐地揣测出了李隆基的心思，下午召见李清，而晚上便大发雷霆，还用剑劈死了贵妃的白鹦鹉，这是何等的仇恨，可现在又用重爵来安抚，一般人会认为这是李隆基在平息安禄山要造反的谣言，但高尚却认为绝不是这么回事。


    
“不用说了，我敢肯定，李清绝对将帐本给了李隆基。”高尚面带不屑和冷笑，毫不犹豫地对他们父子道：“那天李隆基找李清或许是为了别的事，但李清一定利用这个机会告发了大帅，所以李隆基才大发雷霆，将大帅进献的白鹦鹉杀死，以泄其恨。”


    
“可是又怎么解释今天的厚赏呢？我倒以为这是李隆基在特地为我们辟谣。”还沉浸在银青光禄大夫光环里的安庆宗疑惑不解问道。


    
“蠢材，这自然是骄兵之计了！”刚刚反应过来的安禄山狠狠地瞪了一眼儿子，怒斥道：“河北的军马都忠心于我，他敢杀我吗？”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高尚，见他目光显得有些忧心，便问道：“先生可是担心我们离不开长安？”


    
高尚轻轻地摇了摇头，道：“大帅可曾想到，我们现在其实是在和两个人斗，一个是李隆基，他在明处，而另一个是李清，他却在暗处，李隆基我不担心，他毕竟是一国之君，有些事他想得到但未必敢做，而李清就不同，他刚刚卑恭地搀扶大帅出门，可转身便在李隆基面前告了状，这种人实在可怕，我强烈建议大帅杀了他，以除后患。”


    
刚刚被父亲斥责的安庆宗立刻邀功道：“此事便由我来做，就算那李清有三百铁骑护卫，我养的死士也照样能将其刺死于床上。”


    
高尚却微微一笑，向他摆了摆手道：“大公子先别急，我还有一连环计，既除掉了李清，还可谋一肉盾。”


    
说罢，他又回头对安禄山得意地笑道：“大帅忘记杨国忠那纸保证书了吗？用它去诱杨国忠与我们结盟对付李清，安帅不如索性就加入杨党，我想既然大家都穿了一条裤子，他以后能不替大帅多担待些吗？”


    
安禄山轻轻拍了拍脑门，忍不住笑道：“先生是说，用杨国忠来做我们的盾牌吗？”


    
“当然！造反要诛九族，杨国忠是他舅子，他总不能将自己也诛了吗？”


    
三人对望一眼，皆哈哈大笑起来。


    
……


    
这两天，杨国忠心情便如这天气一般，晴朗中透着寒意，升了右相可谓风光无限，但宫中传出皇上与贵妃不和的消息又令他烦恼，杨贵妃可是他们杨家的柱台，得罪皇上被打入冷宫，他们杨家也完了，所以杨国忠一天数次去杨花花的府上求她出面排解杨贵妃的情绪。


    
当然，杨花花和他想的可不同，要她去调解夫妻矛盾可以，但先请付调解费，着实狠敲了杨国忠一笔，她出马了，哄完杨玉环再逼李隆基，夫妻之间吵架争的不过是一口气，李隆基道了歉，再保证不再拿剑乱砍东西，这气也就算赌完了，杨花花再从李隆基那里拿一笔感谢费，便喜滋滋回府了，这就叫‘吃完原告吃被告’，古今皆一样。


    
贵妃复得宠，杨国忠的心也算放了下来，这天晚上，他正在书房里琢磨明日的述职，明日是述职第一天，三位节度使将述职，陇右节度使哥舒翰是第一个；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安禄山是第二个；安西节度使李清是第三个；


    
节度使的述职以皇帝为主问，内阁各位大臣旁听，可提出异议让节度使解释，述职顺利，很快便可结束，若不顺利，用一天的时间也未必能过关，关键是看准备是否充分，这就颇有点象后世的论文答辩。


    
杨国忠关心的李清和安禄山这两个仇人，李清不用说，他早想好用葛罗禄人被屠一事发难，而安禄山却让他有些为难，有心给他穿小鞋，又害怕他将那张保证书抖出来，若放过他，心又不甘，儿子岂能被白打。


    
正想着，忽然门外有人禀报：“安禄山来访！”


    
杨国忠一惊，难道是派去复查朔方军被他收编之事出漏子了吗？事实上，兵部早在去年十一月便应朔方节度使张齐丘之请派人去河东调查李献忠讨契丹失利一事，其中就包括数万朔方精锐的去向。杨国忠与安禄山达成妥协后，他火速派人去通知调查人，此事可不了了之，可他又担心派去的人晚了，安禄山的突然来访使他的担忧更加深了一层，杨国忠忧心忡忡地出门迎接去了。


    
“老夫消息迟钝，刚刚才听说杨相国高升，特来祝贺！”


    
安禄山满面春风，上前紧紧握拉着杨国忠的手不放，一般而言，唐朝的执手礼是长辈去拉晚辈的手，安禄山抢了先机，使杨国忠倒象个被轻薄的小媳妇，在对方温热的气息笼罩下，冷汗与热汗一齐流出，手上湿漉漉的，想抽却挣不脱，实在难受之极。


    
他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我也听说安帅今天也高升了，正在盘算着送什么贺礼好，没想到安帅却先来了，国忠惭愧！”


    
安禄山哈哈大笑，搂住他肩膀使劲拍了拍，“咱们兄弟可真是有福同享了！”


    
安禄山的福杨国忠没享到，倒是他松了自己手，使杨国忠仿佛在极闷热的封闭房间里忽然找到一扇窗似的，手上的数千个毛孔无一不酣畅淋漓。


    
“是！是！安帅里面请。”杨国忠心情愉快地将安禄山请进了自己的书房，就象女人之间给对方看自己衣橱是表示关系亲密一样，男人请对方到自己书房也同样表示达到了某种交情。


    
既然安禄山是满脸笑容而来，那就不可能是朔方军出了漏子，相反应是办妥了，杨国忠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希望来，既然如此，能不能让安禄山就此妥协，还回自己的保证书呢？


    
杨国忠一时心痒难耐，急将安禄山带到自己书房，他虽然是草包，但毕竟不是蠢人，这两天安禄山要造反的传闻他也有所耳闻，虽然只是流言，而且皇上还用加官进爵这种方式来平息这种谣言，但安禄山手握重军这是不争事实，他做兵部尚书几年，也知道朝廷根本就调动不了安禄山手中之兵。


    
不管安禄山是不是真想造反，但作为堂堂一介右相，还有把柄落在别人手上，这是何等荒唐，让他以后如何行权，杨国忠暗暗打定主意，今天无论如何要将那纸保证书要回来。


    
安禄山刚坐下，便微微向杨国忠欠身笑道：“我已接到消息，在河东调查李献忠之人已经返程，这多亏杨相国的鼎力相助，老夫这里谢了。”


    
“哪里！哪里！国忠如果能办得到，当然会尽力而为，可是如果办不到，就算安帅逼死我，我也无法。”说到这里，杨国忠取出那封李林甫写给李献忠的信，向安禄山的那边推去，“这封信国忠也没有用上，且还给安帅。”


    
“哎！不能替杨相国分忧，真是遗憾了。”安禄山随手收回了那封信，却端起茶品了一口，微微有些皱眉道：“这是绿茶吧！我不太习惯。”


    
他将茶杯放下，对杨国忠笑道：“老夫身子肥胖，一直便喝高丽参茶，委实不错，明天我叫人给杨相国送点来。”


    
杨国忠见他收了信却顾左右而言他，丝毫不提自己保证书之事，不禁有些着急道：“安帅，我那保证书可能还给我？”


    
“保证书？”安禄山捋着颌下短须，眯缝起三角眼仰望屋顶微微笑道：“当时杨相国可是答应了我两件事，可现在只办了一事，还有一事尚未办呢！要我如何还你？”


    
“可是、可是！”杨国忠一连说了两个可是，心中的火气也渐渐冲上来，“你不是不知道，安西陌刀军调到范阳，这必须要皇上批准才行，就算我把安西节度使换成自己的心腹，也一样要经皇上批准，这怎么可能办得到！”


    
安禄山脸一沉，目光凌厉地刺着杨国忠道：“办不办得成，那是你的事，但你答应了我就得办到，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找皇上要兵去，这可是我大唐右相、中书令亲口答应之事。”


    
杨国忠只觉一股寒气直冲他的脊梁骨，他怒极，忽然绷直了腰狠狠一拍桌子吼道：“安禄山，你想威胁本相不成？”


    
安禄山阴阴一笑，盯着杨国忠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我威胁你，又怎样？”


    
“你！”杨国忠手指着安禄山，气得浑身发抖，却只见安禄山端起茶碗，连水带茶叶一口吞下，杨国忠忽然觉得浑身无力，他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半天才嘶哑着嗓子道：“那你要什么条件才能还回我的保证书，要粮我给你，要钱我也可以给你，你说吧！你要什么？”


    
安禄山轻轻地笑了起来，这一瞬间，他忽然改变了主意，不要他杀李清了，找一点简单的事情给他做，再一步步将他掌控在自己手中。


    
“我不要粮，也不要钱，这份保证书我也可以还给你，不过我要兵部下令调换几名不服我管的河东刺头将。”


    
“好吧！你给我份名单。”杨国忠虚弱到了极点，这个他可以办得到，作为正常调动便可。


    
安禄山的笑容愈加亲切，他忽然发现这份保证书竟比那一万陌刀军倒有用得多，它就是那穿着牛鼻子的绳，而杨国忠就是那头牛，如此，他还怎么可能把它还给杨国忠呢？


    
安禄山再一次拍了拍他的肩膀，无比温和地对他笑道：“你放心，只要你办妥此事，我一定将保证书还给你。”

第三三〇章 述职交锋


    
正月初五，今天是新年四天朝假结束之日，各衙门的官吏们开始了正常的出班，整个大唐的国家机器开始运转起来。


    
李清的述职时间预定在申时正（下午三时）举行，地点是大明宫紫宸殿，天宝七年之前，每年的述职都在这里举行，后来改到华清宫，今年李隆基提前从华清宫返回，述职地便重新回到了旧地。


    
李清是在前一晚才接到殿中监发来的述职表，才得知今天述职的各节度使需按早朝时间进入皇城，这个细节李清却不知晓，导致他上午全家出游的计划取消。


    
和从前做户部侍郎一样，他天不亮便从家里出发了，朱雀大街上满是入朝官员的马车，一盏盏橘红色的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曳，使李清恍若回到从前。


    
虽然皇帝已不早朝，但百官们依然秩序井然地进入朱雀门和丹凤门，没有人会迟到，李林甫留下规矩并不因他下野而懈怠。


    
时辰尚早，皇城里随处可以看见官员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今天是新年的第一次入朝，同僚之间显得份外亲热，似乎已经年不见，其实不少人几个时辰前才刚刚分手，官员们谈的大多是风月，而重要的话题早在新年期间便讲完了。


    
“李清！李大人！”李清的马车刚刚在兵部大门前停下，忽然听见有人在叫他，从车窗探头看去，只见在台阶上站着几人，为首一人是个五十余岁的中年人，李清见过他，朔方节度使张齐丘，他的述职被安排在明日上午，李清下了马车，目光却落在张齐丘旁边一人的身上，只见他约四十岁，身着军服，身材又瘦又高，整个人站在那里象根笔直的标杆，他皮肤黝黑，脸庞棱角分明，半合着眼微视自己腰中之剑，眸中隐隐闪着精光。


    
李清快步上前向张齐丘拱手笑道：“张大人不是明日才述职吗？怎么今天便来了。”


    
“听说今年的述职很难过关，我只得今天赶来恶补一番。”张齐丘说着，却见李清一直在打量自己的副手，便拉过他的手，介绍道：“这位便是刚刚接替李献忠之职，我朔方之名将李光弼，李大人可听说过？”


    
李清恍然，难怪气质威武，原来他便是李光弼，果然是有名将风采，而另一名将郭子仪也是朔方节度副使，目前在朔方留守，李清在去年年中时曾在龟兹见过他一次。


    
李清含笑向李光弼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李光弼却欲言又止，眼角余光微微扫了一眼张齐丘，便默然不语。


    
李清见他似乎有话要对自己说，便笑一笑话题一转对张齐丘道：“听说李献忠之乱，朔方军损失惨重，可有此事？”


    
张齐丘脸色微变，打了个哈哈道：“我朔方军打了败仗，自然损失惨重，不提此事！不提此事！”


    
李清也不再多问，向他拱拱手道：“李清下午述职，也得准备准备，改天再请张大人喝酒，就不多陪了。”


    
“那好，李大人请！”


    
……


    
东方天际已经开始出现第一抹霞红，晨钟敲响，在各处聊天的官员们纷纷走回自己衙门，皇城里迅速安静下来，此时，哥舒翰的在十几名幕僚的陪同下，浩浩荡荡向大明宫方向赶去，他的述职将在半个时辰后举行。


    
各节度使虽然不在朝内供职，但他们位高权重，又是来进行一年一度的述职，兵部也特地给他们准备了房间，李清的房间在一条长廊的最东首，前后院子都种满了花草，一条小溪穿桥而过，虽还是寒冬，但流水潺潺，倒也显得有几分生机盎然之趣。


    
述职报告的正本早已经上交，他手上还有副本，此刻他正默默地诵读报告内容，看其中是否还有漏洞，这时，门轻轻地敲了敲，他的幕僚张继在门外低声道：“使君，人已经请来。”


    
“请进！”李清收拾起述职报告，门吱嘎一声开了，李光弼那张黝黑而富有轮廓的脸出现在门口，他大步走进，向李清一抱拳道：“光弼见过使君大人。”


    
“李将军，请坐！”


    
李清请李光弼坐下，有亲兵给他上了茶，带上门退了下去，房间里就只有他们两人，很安静，李清低头笑了笑先开了口：“适才我见李将军欲言又止，可是碍了张大人的面子不好说，现在有什么话，请但讲无妨。”


    
李光弼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我适才见使君的佩剑十分眼熟，可是王忠嗣的旧物？”


    
“不错，此剑确实是王忠嗣所赠。”李清从腰下摘下剑，放在几上，轻轻向李光弼推去，微微一笑道：“李将军但看无妨。”


    
李光弼一怔，初次见面竟将剑给了自己，着实令他感到意外，他默默地拾起剑仔细端详，“是！是！是他的剑，剑虽在人却亡。”李光弼轻轻抚摩着剑，不知不觉，他的眼睛红了。


    
半晌，他才小心翼翼将剑还给李清，叹道：“这把剑跟随王帅戎马一生，不知有多少敌酋丧命其下，当年他曾给我说过，得此剑者可继承他的衣钵，后来王帅含冤而死，此剑便消逝无踪，我们都以为此剑已泯灭，不料今天我却在大将军身上看到。”


    
李光弼越说越激动，他撩开衣摆，单膝向李清跪倒：“请大将军受我一拜！”


    
李清却没有扶他，只淡淡一笑道：“我倒希望李将军拜的是我，而非这把剑。”


    
“非也！”


    
李光弼脸胀得通红，猛地站起身朗声道：“剑归剑，人归人，大将军纵横西域，为我大唐开疆辟土，打吐蕃、击大食，在光弼眼里，这才是真正继承了王帅的衣钵，而不仅仅是一把剑，若非如此，就是打断我的腿，我也决不会弯一下。”


    
李清默然，半天才歉声道：“是本帅错怪你了，这里向你道歉，李将军，请坐下说话，我还有话要问你。”


    
李光弼见堂堂的安西大都护、尚书左仆射居然向自己认错，他心中感动，刚刚生出的不满顿时一扫而空，他坐了下来欣然道：“大将军有话尽管问。”


    
“我想问李献忠败兵之事，李将军可能告诉我实话？”


    
李光弼沉默了，事实上他随张齐丘进京就是想向朝廷揭发安禄山私收朔方军，但就在昨天晚上，张齐丘突然找到他，告诉他此事杨国忠已经插手，不准他再提，李光弼心中异常愤恨，却又无可奈何，现在李清却忽然问起他此时，使他仿佛在漫漫地黑暗之中陡然间看见了一线光明。


    
他是个原则性极强的人，绝不能容忍杨国忠与安禄山共谋朔方军的精锐，而且本应该是属于他的部队。


    
“兵乃国家之器，岂能因一己之私而废之。”


    
李光弼下定决心，他用低沉而略带一点沙哑的声音缓缓道：“现在这支军队驻扎在云中，它没有任何番号，已经完全是安禄山的私军，我来京城就是为了检举此事，但就在昨天晚上，张大人忽然告诉我，杨国忠已经插手此事，命我不准再提，安禄山收编朔方军之事就此作罢。”


    
“那有什么证据证明杨国忠已经插手此事？”


    
李光弼摇了摇头道：“具体我不太清楚，张大人只告诉我兵部的调查不了了之，既然他说是杨国忠，那必然是有所依凭。”


    
不知不觉，李清已经起身站在窗前，他坐不住了，今天遇到李光弼是一次偶然，但李光弼说出的话却让他发现了一桩天大秘密：杨国忠与安禄山之间有不可告人的交易。


    
他们之间应该只是交易而不是结盟，否则安禄山不会棒打杨国忠的三子，或许是杨国忠有什么把柄被安禄山捏住了，或许是安禄山与杨国忠交换了各自所需的东西。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杨国忠与安禄山已经走到一条道上，事情虽小，但李清却由此看到了很多东西，就仿佛一座冰山，寻常人只看到海面上的部分，但李清却看到了海平面下另一个丰富的冰山世界。


    
首先杨国忠不知道帐本的事，否则他不会做出这种近似共谋造反的蠢事，其次李隆基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说明李隆基对杨国忠还存在某种疑虑，他并不是很信任他，甚至在这件事情上李隆基还更相信自己。


    
这种看似微妙的关系，往往影响着朝廷重大决策的制订，甚至决定着历史的走向，不过现在事情还不明朗，李清虽然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心里却有了一条全新的思路。


    
……


    
时间过得很快，午饭后，李清便被几名太监带到大明宫紫宸殿，述职提前了，原定在申时正举行，现在提前一个时辰，因为安禄山的述职只进行不到一刻钟便结束了。


    
李清站在殿外只等候了片刻，随着一声轻脆的云板敲响，述职正式开始了，一名宦官小跑着出来，高声喝道：“宣安西节度使李清觐见。”


    
随即几名侍卫将李清带了进去，紫宸殿是大明宫第三大殿，又称天子便殿，是除御书房外大唐皇帝最常呆的地方，很多军国大事都是在此拍板决定，故而进入此殿被则朝臣们称作‘入阁’，是一件非常荣耀之事。


    
大殿里宽阔宏伟，但也只在最尽头稀稀疏疏坐了十几个人，而这十几人就是大唐的最高决策集团。


    
台阶正中间高高在上的自然是大唐皇帝李隆基，虽然没有午睡，但他精神依然矍铄、肤色红润，正含笑看着李清走近。


    
李清大步走上前，跪下向李隆基行一大礼，“臣李清参见皇帝陛下！”


    
“李爱卿免礼，赐座！”


    
李隆基轻轻摆手，立刻有两名太监摆上一张厚重的椅子，李清坐下，目光向两边一扫，第一个便看到站在李隆基身后的高力士，他捧着一叠文书，目光冷漠，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其次在自己的两边坐了两排人，右首第一个原来是李林甫的位子，现在是坐着一脸冷笑的右相杨国忠，不时用一种阴森的目光刺向他，旁边是眼露忧色的户部尚书张筠，见李清看来，他微微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再往下是正闭目养神，仿佛什么也不知道的礼部尚书裴宽，可他的嘴角却分明挂一丝怜悯和无奈。


    
而在杨国忠对面第一位是新复职的左相陈希烈，今天是他第一天出席这么重要的述职会，此刻他正得意洋洋的笑着，脸上表情丰富，不停地咳嗽，惟恐别人不知道他的存在。


    
他旁边坐的是李清在户部时的老下属，刚刚升为兵部尚书的韦见素，他脸色凝重、嘴唇发白绷成了一条直线，显得颇为紧张。


    
再往下是幸灾乐祸的邢部尚书、原剑南节度使郭虚己，最后是工部尚书，但现在暂缺，他的位子由吏部侍郎房琯暂坐。


    
除了这十几名内阁成员外，周围还坐着一些辅官，比如御史中丞、中书舍人、殿中监、翰林学士等等。


    
但李清的目光最后却停在了一个人的身上，使他暗暗震惊，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庆王李琮，他台阶的一个角落里，从李清的角度看去，正好被陈希烈挡着，三年不见，他瘦了很多，倒显得很精神，不过此刻他并没有看李清，而是在全神贯注地看着手中的折子，那应该是安禄山的述职报告，李清心中不禁冷冷一笑，看样子，李隆基最后是想立长子为太子了。


    
“开始吧！”


    
李隆基脸上笑容消失，他从高力士手中接过李清的述职报告，翻开了一页，对李清说道：“昨日下午，朕和几位相国开会商讨了一下，基本赞同你的西扩计划，但有些问题，朕想再明确一下，第一个就是税赋问题，如果出丁为兵便可获得免税，倘若免税人多了，那官府的税赋又从哪里来？你是否考虑过？这是第一，你先回答于朕。”


    
“臣考虑过，首先免税并非全部土地免税，臣所说的免税只对永业田一块免税，而口分田部分依然要上交租庸，不过是税赋稍轻；其次陛下给安西军定的兵数是七万四千人，既然有了上限，那就不是每户人家都可以出丁为兵，必然有部分人家享受不到免税，这样就有了一部份税源，然后实行军屯，使军粮能够自给；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臣真正的税源是来自于商税、盐税，还有官府自身也成立商行，臣测算过，只要我大唐与西域各国的贸易量能达到开元二十五年的七成，那所收税赋便足以应付日常开支。”


    
李隆基略略点了点头，问户部尚书张筠道：“张爱卿以为如何？”


    
张筠微微笑道：“我们户部出去的人，臣自然是放心的，就算是最后没辙，李侍郎也会从河里淘出金子来。”


    
他说得幽默，众人都会意地笑了，李隆基亦轻轻笑道：“朕倒是忘了他的老本行。”他手一挥道：“这第一条就算过了，你过后将细则拟好交予户部。”


    
李隆基又翻开下一页，看了一眼裴宽，对李清道：“还有一条是裴尚书提出的，哪就是你的计划里没有涉及到驿站，这是否有遗漏？”


    
李清一楞，这一条他确实忘了，他急忙答道：“这是臣遗漏了。”


    
“驿站极为重要，这涉及到西域与大唐的联系，切不可掉以轻心，你回头补上吧！”


    
李隆基见李清点头答应，他便不再提此事，又翻了一页，他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强烈的兴趣问道：“在你的计划书里有广设学堂这一条，朕对其中从五龄童开始免费且强制入学十年的规定不甚理解，你不妨说说看。”


    
李清这个考虑自然是按照后世的九年义务教育而设立的，但在这里设立也有他的深意。


    
“陛下，葱岭以西离我大唐中原何止万里，那里胡人众多，将来我中原移民过去，免不了与他们通婚杂居，为了让我中原的文化永远在他们子子孙孙中传下去，为了让他们不忘记自己的根，所以臣用强制的办法命五龄以上儿童无论男女、皆要入学十年，若有违令者杖一百，没为奴籍，这在臣看来是第一要务，望陛下同意。”


    
“好！非常好！”李隆基站起身大声鼓掌喝彩，‘不忘记自己的根’，他连着念了两遍，由衷地赞叹道：“就凭你这一条，朕也要让你在西域多呆几年，这其实也是朕所担心的，十年后他们或许还知道自己是大唐子民，但百年、数百年后呢？他们还能否记得自己的根在哪里？所以爱卿的这一条，朕是绝对赞同，包括女童入学，朕也特准了。”


    
说到此，李隆基向几个大臣笑道：“前几日朕和李爱卿已经谈过，所以朕没有什么疑问，各位可有什么要问的？若没有，安西节度使李清的述职报告便算过了。”


    
“陛下，臣有话要问。”站起来的自然就是杨国忠了，他为这一刻已经等了近一年，岂能让李清在赞赏声中结束述职。


    
“陛下，臣以为既然是述职就应当是讲述过去一年的所作所为，臣也很想知道安西的近况，可洗耳恭听了半天，李使君所讲的内容都是将来的计划，而对过去一年所发生的事情只字不提，既然皇上已经认可李使君的这种述职，臣也无话可说，但臣在去年年末时遇到一名安西的将领，他弹劾李使君在怛罗斯战役前曾血腥屠杀了三万大唐盟军，臣想请陛下同意让此人进来作证。”


    
“陛下，臣反对！”张筠一步站起来，他回头盯着杨国忠道：“杨相国，此事朝廷已经多次讨论，早有定论，李清有功有过，已功过相抵，为何还要再提此事？再者，此也并非发生在去年，若按杨相国的意思则更不需再提，所以杨相国还是想清楚了再说。”


    
“张尚书此言诧异，我倒想说几句公道话。”这两句话说得阴阳怪气，只见陈希烈站了起来，捋着山羊胡子道：“陛下，这里的资格也就属臣最老了，也最有资格主持个公道。”


    
他瞥了一眼李清，当年在南诏时就是此人差点将他害死，这个仇他一直念念不忘，现在他又是杨国忠的铁杆，新仇旧恨在心中一齐迸发，他怎么可能不站出来。


    
“虽然此事发生在前年，但事情并没有完，一直到去年，还有葛罗禄的使者跑来追问此事，到今天依然没有给人家个答复，实在有损我上国天颜，再说，高仙芝做了类似的事情却被免了安西节度使之职，张尚书，同一个朝堂为官，为何厚此薄彼？”


    
“可是李清所杀和高仙芝所杀并不相同，为何要相提并论？”张筠反唇讥道。


    
陈希烈重重哼了一声道：“可在老夫看来，李清所杀更为严重！”


    
“好了！”


    
李隆基出声止住了他们的争吵，他刚才一直在观察李清，见他冷笑不语，知道他已有了对策，便问他道：“李清，你可愿让人证来和你对质？”


    
“臣无异议！”他也很想知道，杨国忠说的人证究竟是谁？


    
“那好，朕准杨相国之请。”


    
片刻，投靠杨国忠的王滔被带了上来，虽然杨国忠已多次给他讲过，但他官职卑微，平生第一次来这种场合，早吓得浑身发抖，跪倒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滔，原来是你！”李清走到他身边，连声冷笑道：“我批你请假回京探亲，原来你的亲竟是这样探的？”


    
王滔听到了李清的声音，忽然想起他将自己从军中踢出去，仇恨之火顿生，竟压过了恐惧，他向前爬了几步，重重磕了几个头，高声道：“陛下，葛罗禄人死得好惨啊！”


    
接着他便将李清如何哄骗葛罗禄人到白水城，又如何点火烧城，将三万葛罗禄人活活烧死，至今白水城还是一座死城，葛罗禄人的白骨尚存，说到惨烈之处，旁边的陈希烈连连咂嘴叹息，看那架势仿佛他要远赴白水城，亲自去给葛罗禄人超度亡魂。


    
“陛下，你听见没有，这样残忍地对待盟军，将来我大唐何以在西域立足。”杨国忠痛心疾首，他忽然振臂高喊，“陛下，这样的屠夫不能饶恕，臣强烈要求免去他的一切官职，下大理寺问罪！”


    
“李清，此事你如何解释？”李隆基不露声色地将球踢给了李清。


    
李清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忽然一收，冷冷地对杨国忠道：“杨相国，请问我为何要杀葛罗禄人？”


    
“这……”杨国忠无言以对，急向王滔看去，王滔却低着头一语不发，连李嗣业都不晓得，他又怎么可能知道原因。


    
“李侍郎，皇上在问你呢？”陈希烈接过话头，急替杨国忠解围。


    
“那我就告诉你们，葛罗禄人已和大食人有密约，将在决战时里外夹击唐军，我不杀它，难道还要敲锣打鼓送他们回老家吗？”


    
李清的话让所有人都动容，裴宽性急，第一个抢先问道：“李清，你此话可有证据？”


    
李清点了点头，对李隆基道：“陛下，臣也有人证，现就在兵部等候，可否宣他觐见。”


    
“准！朕赐他白身，速带进来。”


    
过了约一刻钟，侍卫们带进一面色苍白的年轻人，他懂得宫廷礼仪，紧走两步，向李隆基大礼参拜：“臣是原石国国王车鼻施之子车多咄，参见天可汗陛下。”


    
这个年轻人正是在怛罗斯被李清俘获的车多咄，李清早就料到杨国忠不会放过自己，便将他留下来，在关键时给自己作证，为了得到他的配合，李清许诺将来立他为康国国王，车多咄得这样的厚礼，自然也就答应了。


    
李隆基也大感兴趣，仔细打量他几眼笑道：“原来你就是车鼻施之子，听说你们父子投降了大食，难道是朕亏待你们了吗？”


    
“天可汗陛下，那是臣父亲一时糊涂犯下的大错，他为此已付出生命的代价，请陛下宽恕他吧！”


    
李隆基忽然想起高仙芝的屠城，也底气不足地摆摆手道：“此事就不提了，朕来问你，李清说葛罗禄人和大食人有勾结，你可能证明？”


    
“臣能证明，阿拔斯的叔叔布杜在怛罗斯城内就亲口给我说过，葛罗禄大酋长确实派特使去大食协商过合作事宜。”


    
“哼！一面之词，谁能相信？”


    
杨国忠不等他说完，便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对李隆基道：“陛下，除非他能拿出证据，否则臣还是坚持己见，要严惩李清，还朝廷一个公道。”


    
“好一个还朝廷公道！”李清忽然冷笑一声，目光逼视着杨国忠道：“杨相国，你口口声声要还朝廷公道，那我来问你，李献忠的败兵到哪里去了，四万朔方精锐现在在何处？你派出去调查官员为何不了了之，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清忽然说出的几句话将杨国忠惊得胆寒心裂，仿佛一脚踏进了万丈深渊，手上、背上、额头上的冷汗一齐涌出，他两腿发抖，牙齿剧烈地上下嗑动，指着李清颤声道：“你、你在说什么？我、我不—明白。”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你心里清楚得很，你以为真只有天知地知吗？”李清怜悯地望着他，他忽然转身对李隆基道：“陛下，现在派去调查李献忠案件的人正在回程的路上，只要问他们，是谁派人让他们不了了之，此事便一目了然。”


    
李隆基盯着杨国忠一言不发，慢慢地，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目光越来越阴森可怕，忽然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准奏！”

第三三一章 述职结束后


    
冬天的夜幕降临得格外早，李清述职后没多久，天色便开始昏黄，今天的述职到此结束，重臣们也陆陆续续回府，紫宸殿显得愈加空旷幽暗。


    
李隆基却没有走，他依旧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双目紧闭，似乎已经睡着了，又似乎在等待什么。


    
宫殿里除了一些侍卫、宫人，剩下的大臣就只有杨国忠一人，忐忑不安地等候李隆基的发落，他心中害怕到了极点，他想喊、想求饶，但李隆基的沉默就仿佛一道密不透风雨的墙，将他生生隔离。


    
当然在李隆基的身后，高力士依然笔直挺立，他仿佛是一个用檀香木雕刻的人，尊贵、沉默、永远不知疲倦，但他此时的心里却比任何人都要焦躁、都要恼火，或许李清不知道原因，因为从他站的角度是看不到李隆基的后侧方，那里有一幅厚厚的帘幕遮挡，就俨如舞台的上场等待处，那就让我们走过去看一看，到底是什么让高力士如此紧张和不安。


    
李隆基的后侧方，赫然矗立着鱼朝恩，他也抱着一叠述职报告，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这就象一个多妻的大族，大夫人费尽心机阻止竞争者的出现，年老色衰，她便让自己心腹丫头去伺候老爷，到最后外患已靖，她才忽然发现，自己选中的丫头竟然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第一个哥舒翰的述职便是鱼朝恩站在李隆基的身后，当然，李隆基的借口是高力士太辛苦了，需要让别人来替他分担一二，可这种分担就如床上之事一样，高力士怎会能容许？


    
高力士知道，问题就出在李琮的身上，李琮几乎是倾尽所有地讨好杨家，经年累月地厚积薄发，终于得到了回报，再加上他这三年的低调和隐忍，使李隆基对他好感渐增，就在这个立储的原则性问题上，他与李隆基发生了矛盾。


    
“你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字也不准隐瞒。”李隆基终于开口了，作为一个帝王，他要善于驾驭臣子，而这种驾驭不是今天将这个剥皮，明天将那个腰斩，它应该是门很深的学问，正如现在李隆基问杨国忠，他不是别人一走便急吼吼地问，发生什么事？


    
他在等，等杨国忠的心理倍受煎熬，等他快要崩溃之事，再稍稍给他挖一条渠，后面就不用他多说了，杨国忠自然会源源本本将一切交代出来。


    
‘扑通！’杨国忠重重地跪下，“皇上救我啊！”他终于泣不成声地喊了出来。


    
“等等！”李隆基突然止住了他的话，示意让所有人都退下，包括鱼朝恩，大殿上就只剩下他和杨国忠以及高力士三人，这使高力士又看到了一线曙光。


    
杨国忠一边低声饮泣，一边将自己怎么一时糊涂，为得安禄山的信而交给他他保证书，后来安禄山又怎么用这封保证书来要挟他，一五一十，没有半点隐瞒地说了。


    
李隆基一语不发，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种事发生在别人身上，他会大发雷霆，但发生在杨国忠这个草包的身上，是再正常不过。


    
杨国忠讲到最后，安禄山要剔除几个不听指挥的刺头将时，李隆基的眼皮‘突’地跳了起来。


    
他立刻意识到，安禄山还没有准备好，至少河东他并没有完全掌控，事到如今，李隆基已经毫不怀疑安禄山的反意，此人狼子野心已经一步步暴露出来，私自收编了朔方军，又打上安西陌刀军的主意。


    
除掉安禄山已不容置疑，关键是怎么除，直接将他杀掉也可以，但河北那边怎么办？李隆基心里很清楚，大唐的精锐都到了边关，中原的兵府早已成了一具空壳，用来建立募兵制的钱都被自己花掉了，一旦安庆绪起兵，整个中原地区都会沦陷，如果他兵锋再指向江淮，扼断漕运，不出半年，长安便会枯萎而死。


    
“不！绝不能让兵事起来，否则，让我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李隆基又闭上了眼睛，他要寻一个最有利的解决办法，思来想去，也只有按预定的计划进行，先慢其心，再慢慢夺其权，不可让他知道自己已经察觉到什么。


    
他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向杨国忠招了招手，命他上前一点，杨国忠此时泪痕已干，他忽然发现李隆基似乎并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心中那根绷得快断掉弦蓦地松了，他屁颠屁颠走上前，弯着腰听皇上的训话。


    
“你记住！你什么也没有对朕说，保证书的事情朕压根就不知道。”


    
杨国忠一楞，他没有听懂李隆基的意思，不由疑惑地向李隆基看去，却见他目光阴森、凌厉地直刺自己，他心中打了个哆嗦，将刚刚要问的话又咽了回去。


    
“蠢货！你现在立即派人去阻止调查之人返京，若有必要就给我灭口。”


    
李隆基低低地骂了他一声，眼中凶光乍现，他又回头对高力士道：“你再去一趟李清府上，告诉他，述职既已结束，西域诸事繁忙，让他三日内离京返回龟兹，你现在就去！”


    
高力士正要走，李隆基却忽然叫住了他，“且慢，还有一事！”


    
“请陛下吩咐！”


    
李隆基沉思片刻，决然道：“去传朕的旨意，命鱼朝恩为河北宣抚使，到范阳去替朕犒劳三军。”


    
高力士心中猛地一跳，心中异常震惊，这样一来，等鱼朝恩返回之时，他就会有机会接触军机大事，高力士心中虽吃惊，但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躬身应了一声，便快步去了。


    
这时杨国忠也告辞了，空旷的大殿里就只剩下李隆基一人，他背着手在台阶上来回踱步，脸上不时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最后他停了下来，自言自语道：“鱼朝恩，既然你喜欢拿安禄山的金子，朕倒希望你今回多拿一些。”


    
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渐转黑，几十名太监侍卫走进大殿，准备护驾回宫，听取了一日的述职，李隆基也觉得有些乏了，他长长地伸一个懒腰，刚要下旨回宫，忽然，看见一名小太监急匆匆跑来，他满头大汗，惊惶大叫道：“皇上，李太师家人来报，李太师不行了，已到弥留之际。”


    
“李林甫，他要死了吗？”李隆基一惊，他犹豫半天，方才勉强下令道：“摆驾吧！朕去看看。”


    
……


    
李林甫确实要死了，他已处于昏迷状态，脸若金纸，身子瘦成了一把干柴，他那把最心爱的破旧发黄的藤椅也已经拆散，堆放他的脚下，一大群子女妻妾围在他身边哭泣，各自嘴里都不停地在诉说什么，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垂死的味道。


    
“快！快！大家快出去，皇上来了！”


    
长子李岫一阵风似的跑来，对大家连声叫喊，众人顿时慌了神，一哄从后门挤出，有几个不舍，可又惧怕李岫新定的家法，只得哀哀哭几声走了。


    
片刻，无数的侍卫将李林甫的卧房围住，身着常服的李隆基大步走进，李岫立刻跪倒在地，呜咽着泪如泉涌，李隆基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快步走到李林甫的身边，他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在他眼前哪里是从前那个心狠手辣的李相国，分明就是一具骷髅，被一张薄薄的皮包着。


    
“他晕过去多了？”


    
“二天了。”李岫低低声道。


    
“那好，若太师能醒来，你就告诉他朕来过了。”说完李隆基转身就走，房间里的味道实在令他闻之欲呕，他一刻也呆不下去。


    
李岫心中暗暗不满，可又不敢表露，还得恭恭敬敬道：“陛下宠恩，臣全家铭刻于心。”


    
可就在李隆基要跨出门之时，忽然听到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陛下，是……你吗？”


    
“啊！父亲醒了。”李岫一阵惊喜，急忙上前将李林甫扶坐起来，李隆基目光冷寞，重新回到床前，他却忽然发现，李林甫气色完全变了，原本蜡金状的脸色变成了潮红色，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神采。


    
“陛下！”李林甫声音嘶哑，吃力地道：“臣已经不行了，请陛下看在臣一片忠心的份上，放过臣的家人。”


    
李隆基脸色微变，他干笑一声，对李岫道：“太师已经糊涂了，将朕说得象残暴之君一般。”


    
他低头对李林甫笑道：“太师好好休息吧！朕改日再来看你。”


    
他刚站起来，李林甫却一把抓住他，又道：“陛下，臣对安禄山之事还有建议。”


    
李隆基以目视李岫，李岫会意，慢慢退了下去。


    
“你说！”


    
李林甫轻轻叹了口气，脸色的潮红色愈加鲜艳，“安禄山狼子野心，对他不能手软，不能给他机会，陛下须当机立断，要立刻将他杀了！”


    
“可是这样一来，他儿子安庆绪必反，朕此时调兵遣将恐怕也来不及。”


    
“陛下，病出苗头就得立刻诊治，若久拖不医，会酿成大患，安庆绪虽反，但毕竟不如安禄山服众，只要一战受挫，陛下再对其部将分而诱之，叛军便会分崩离析，虽有小痛，也总比天下大乱要强得多。”


    
李隆基见他越说越激动，口中散发出一种恶臭，面目可怖，他心中忽然一阵厌烦，死到临头了，还在教训自己，什么小病不治，若不是他，安禄山会坐大到今天吗？此刻，李隆基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在李林甫的头上，他冷哼一声，甩开了李林甫的手，大步走出屋去。


    
“陛下！陛下！”那边李林甫在一声声焦急呼唤，而这边李隆基抽出丝帕冷冷地擦拭李林甫抓过的手背，头也不回便扬长而去。


    
李林甫叫喊半天也没有李隆基的回应，他不由大恸，仰天悲哭道：“吾家休矣！大唐休矣！”


    
连喊数声，一代权相咽气而薨。


    
……


    
如果仅仅从述职来说，李清的述职是成功的，他所有的计划都得到了批准，向西域的移民事宜由现任户部侍郎崔焕全权负责，西进战略已正式启动。


    
但他在安禄山上的策略却没有得到李隆基的赞同，他与李林甫的观点一致，如果事情无法避免，那索性就让它早一点爆发，将破坏程度降到最低，但李隆基的态度却恰恰相反，他依然想用政治的手段来解决，即使要用武力至少也要等他自己部署完毕，高力士的到来就明确地将这个信息传递给了他。


    
此刻，在李清的书房内，高力士忧心忡忡地给李清传达了李隆基命令，要他三日内离开长安返回龟兹，李清一言不发，他明白李隆基的意思，李隆基已嫌他不合拍，不希望他再插手安禄山的事情，所以要赶他走。


    
“大将军，你今天不该抖出李献忠的事情，打乱了陛下的部署，极可能将安禄山逼反，这是陛下现在不愿看到的事情。”


    
高力士的心情显然也不是很好，一个庆王李琮，一个鱼朝恩，都直接关系到他的切身利益，可偏偏他又无可奈何，而安禄山之事则是整个大唐的危机，也更让他烦乱。


    
他叹了一口气继续道：“陛下不是不想处理安禄山，但他也需要时间，你久在西域有所不知，这几年朝廷财政日渐窘迫，早说要实行的募兵制到现在还没有开始，去年裴宽上了个折子，他随意抽查了许州的三个军府，兵力皆不足三成，且武备荒弛已久，连训练的场地都长满了一人高的萆草，弓积尘、刀生锈，一叶可知秋，中原空虚啊！”


    
“那后来呢？皇上是怎么处理此事？”李清没有回头，冷冷地说道：“是不是将这个三个军府的都尉斩首示众，最后不了了之。”


    
高力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事实上，李隆基就是这样冷处理了此事，头痛医痛、脚痛医脚，甚至裴宽的后来要求彻查全国军府的提案他连看都没有看，可看了又如何，当时左藏的钱不足三十万贯，连给杨娘娘过寿都还不够，怎么可能支付得起几千万贯的军费开支。


    
但高力士依然要替李隆基辩解，他苦笑着道：“可是这个，这是大唐开国时便留下来的兵制弊端，怪不得皇上。”


    
李清轻轻地摇了摇头，诚恳地对高力士道：“我并没有说军府败坏是皇上的责任，我当然知道军制的弊端，百姓无地，谁肯去自掏腰包当兵，还要家里供养，军府无兵才是正常，既然府兵坏了就要建新制，所以当年我开征盐税就是为了积累钱财以实行募兵制，可从天宝五年到现在，六年过去了，累征了至少也有几千万贯，但财政却依旧窘迫，钱都到哪里去了，我看征多少税也填不满那个大窟窿。”


    
说到此，李清微微有些怒了，“我现在被百姓们骂为李税魔，这个不提也罢！就算皇上稳住了局势，安禄山一时不反，他会削减宫廷开支吗？高翁在他身边多年，难道还不了解他吗？再过几年恐怕军备愈加荒弛，而安禄山却相反，那时兵精粮足，将士用命，高呼一声‘均田地’而万民响应，那时我大唐真的危险了。”


    
高力士脸色严峻，他不得不承认李清说的是事实，决非耸人听闻，但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李隆基在这件事情上极为顽固，无人能劝说他，甚至连杨贵妃也不能。


    
沉默了片刻，高力士忽然低声道：“大将军，你可知道皇上派鱼朝恩到河北犒赏三军去了，应该是派他去探听虚实，或许等他回来，皇上就会改变主意。”


    
“现在还需要探什么虚实？”李清轻轻地摇了摇头，淡淡一笑道：“皇上这样做，无非是想让安禄山以为他尚疑惑不定，等鱼朝恩吃了安禄山的重赂，回来说河北将士忠心于皇上，那时皇上再装装糊涂，继续他的歌舞生平，安禄山造反一事便不了了之。”


    
李清连连冷笑道：“高翁，他是在把头埋进土里，自己看不见外面，就以为天下太平了，焉不知这就是安禄山所期盼。”


    
“那现在该怎么办？”高力士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作为对李隆基一种本能的关心，他不希望由李隆基来背负这个历史责任，现在，或许只有李清才能制止最坏的情况出现。


    
“你说，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李清负着手走到窗前，凝望着远空，一个国家的中兴是生于忧患之中，大唐百年安靖，无论统治者还是普通民众，都早已养成了一种惰性，积弊难改，只有在灾难面前，这种社会惰性的枷锁才可能被打碎，让国家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在某种程度上，安禄山造反也未必是一件坏事，只要能控制它对社会经济的破坏。


    
但控制一件未知的社会动乱需要巨大的勇气和智慧，他李清有这个勇气和智慧吗？答案是肯定的，他能！想到此，李清回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他凝视着高力士缓缓道：“我需要取代安思顺兼任河西节度使。”


    
……


    
从外面看，安禄山的府里异常安静，灯光也大多是熄灭了，仿佛大家都已早早休息，但若走到府里去，便会发现其实并不安静，亲兵们默默地在整理着一个又一个包裹，焚毁书信、收拾马匹，种种迹象表明，安禄山准备逃跑了。


    
此时，安禄山和谋士高尚以及安庆宗正躲在密室里商量着最后的大计，他在下午便从宫中得到了消息，李清述职时竟提到了李献忠败军之事，一个时辰前，杨国忠派人来报信，说李隆基起了疑心，派太监鱼朝恩去河北，名义上是犒军，实际上就是查访那些败军的去向，让他早作准备，安禄山当即命亲兵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随时撤离。


    
而高尚对李隆基派鱼朝恩去河北之事也疑惑不解，他看不出李隆基走这步棋的用意，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事情越来越不妙，必须趁早离开长安。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思考着对策，想罢，他果断地说道：“大帅，现在情况起了变化，刺杀李清之事只能暂时放下，我们必须要尽快离开长安回河北。”


    
“我也是此意，杀李清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尽早回河北，可就怕李隆基真的没有拿定主意，我这一跑反而露了馅。”


    
安禄山面临两难的决定，时机不成熟，他现在还不想造反，最好能再给他几年时间准备，他满脸忧虑地对高尚道：“先生有没有什么办法，既能尽快离开长安，又能不让李隆基生疑。”


    
高尚微微一笑道：“我刚才已经想到了一计，可让大帅明日便回河北。”


    
安禄山大喜，急道：“先生请讲！”


    
“明日可派一人佯扮信使，说契丹人作乱，大帅便可立刻向李隆基请辞，如果他不答应，则说明他真有杀大帅之心，大帅便立刻逃走，不要走潼关，从凤翔绕朔方经太原回河北。”


    
说到这里，高尚又对安庆宗道：“假如李隆基明日准大帅回河北，那公子还是留在长安，若不准，公子则和我们一起逃走，回河北后咱们立刻起兵。”


    
安禄山缓缓地点点头，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既试探李隆基，又能回河北，可谓一举两得。


    
“既然如此，我们都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我便向李隆基请辞。”


    
高尚离开密室匆匆向自己房间走去，他住在后院，为一个单独的小院，安禄山特地派了几个年轻美貌的女人服侍他，他刚进院门，一名安禄山的亲兵从后面跑来叫住他，“高先生，府门外来了一人，说是你的兄弟，有要事找你”


    
“兄弟？”高尚愣了一下，自己的兄弟在商州，怎会跑到这里来，“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叫高云，从商州来。”


    
“带我去看看！”高尚转身跟随亲兵匆匆向大门走去，从商州来，应该是他了。

第三三二章 安禄山跑了


    
“大哥！我在这。”府门外一个中年男子在向高尚使劲挥手，暮色幽暗，看不见他的脸庞，但从他的声音，高尚听出他便是自己的亲弟高云，便快步走上去，高尚是开元年间进士，候官不得，他便走了当时最常见的一条路，投身军阀权贵为幕僚，以博前程，他慧眼识人，不顾别人耻笑，毅然投靠了当时尚未发迹的安禄山，随着安禄山的一步步高升，他也慢慢向自己的人生辉煌迈进。


    
“云弟，你怎么来了。”黑暗中，在他弟弟的身旁还站着一人，背负着行李，想必是他的仆从家人，高尚一时也没有留意，他的弟弟在商州务农，平时来往甚少，今天怎么会有空来，而且是来长安而不是幽州，高尚着实不解。


    
“听说大哥升了官，我特来祝贺！”他弟弟一边道，一边打量安禄山气势恢弘的府第，连连感慨道：“这座宅子比州衙还气魄，当官就是好啊！”


    
“你说什么？”高尚一呆，他见旁边之人脸上带有笑意，不象是个下人，不由一指他问道：“这位是？”


    
“他不就是大哥派来接我的贾先生吗？”


    
“什么！”高尚大吃一惊，他忽然反应过来，这其中有诈，他大吼一声“来人！”转身便跑，但是已经晚了，旁边之人的笑容已经变得异常诡异、狰狞，他抬起手，‘嗖！’地一声，从袖子里射出一道寒光，直没入高尚的后脑，随即他连跑数步，纵身跃下台阶，等门口的士兵反应过来，他已经消失在茫茫的暮色之中。


    
安禄山父子赶来时，地上只有两具冷冰的尸体，安禄山半天也说不出话来，一个是他最信任的幕僚，而另一个是自称他弟弟的刺客，门口的士兵一口咬定，这个人就是同伙。


    
“父亲，这怎么办？”突来的变故使安庆宗惊慌失措，他越想越害怕，最后方寸大乱地回头喊道：“弟兄们都上马，我们冲出去。”


    
“混蛋！”安禄山狠狠地扇了儿子一记耳光，怒喝道：“滚回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


    
士兵们吓得急忙将安庆宗推进门去，这时安禄山慢慢走到高尚尸首前，最后再看了他一眼，长叹了一声，吩咐左右道：“把他抬走，好好厚葬了。”


    
他回到房中，强迫自己先冷静下来，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来追查高尚的死因，惟有自己平安地离开长安才是当务之急，现在离城门关闭还有一个时辰，是走还是不走？安禄山遥望兴庆宫方向，突来的变故使他心中充满了忧虑，明日他能走得了吗？


    
‘罢了！罢了！自己已在人算计之中，如果再不走，必然还会生变，大丈夫当断则断，走！’


    
想到此，安禄山转身走到桌前，给李隆基写了一封信，只说契丹作乱，河北军民死伤籍枕，他心忧社稷，必须连夜赶回，来不及向皇上请辞，下次再来请罪云云。


    
写罢，他命安庆宗天亮后给李隆基送去，自己则在一千铁卫的护卫下，向城门冲去，他们刚刚离开，在安禄山府对面的房顶上，一条黑影便迅速起身，轻轻跳下地，向兴庆宫方向疾奔而去。


    
说来也巧，安禄山一行刚到明德门，正好遇见右金吾大将军高仙芝从北都太原练兵返回，高仙芝调回长安已经一年多了，心境已从最初的愤怒、绝望转为平淡，他已经适应了现在的生活，右金吾大将军地位虽高，却是个闲职，高仙芝也随遇而安，和家人一起过过平静的日子，渐渐地，往日的辉煌与雄心都消磨在一日复一日的家庭琐事之中。


    
他是几个月前奉旨去太原练兵，一直到正月初三才结束返京，夜暮中，只见一大群骑兵拥挤在城门处，守门士兵不肯放他们出去。


    
高仙芝策马上前厉声道：“何事吵嚷？”


    
守门校尉认识高仙芝，急忙上前禀报道：“禀报高大将军，安禄山的随从要离京，可他们没有兵部遣返令，属下不敢放他们出城。”


    
这时，安禄山的亲兵都尉上前怒视校尉道：“我家大帅下午去了咸阳，刚刚派人来说，他那里不安全，所以我们要赶去护卫，这是我们分内之事，还需要什么兵部令牌？”


    
“下午不是我值勤，我不知晓。”油滑的校尉顺水推舟，将决定权推给了高仙芝，“既然在高大将军在这里，我们听大将军的命令！”


    
“这个……”


    
高仙芝忽然发现自己上了贼船，不准，会得罪安禄山，准了，又怕有人弹劾他罔故法度，着实让他难办，很多事情往往就是这么阴差阳错，若高仙芝一直在长安，他必然会对安禄山造反一事的传闻有所耳闻，也就不会冒这个险，他并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关系，只沉吟一下便道：“既然安帅在咸阳，确实是需要人护卫，这次情况特殊，就放他们去吧！”


    
“高大将军有令，可放行！”


    
守门校尉话音刚落，千余骑兵蜂涌而出，铁蹄击地，声若雷鸣，从高仙芝身畔风驰电掣而过，忽然，高仙芝发现了在十几名士兵中隐藏着一人，此人用黑巾覆面，但他的身子异常肥胖，正是安禄山的招牌，就在高仙芝一怔间，那十几人已经冲了过去。


    
“不对，那人应该就是安禄山。”高仙芝忽然反应过来，哪里是去接人，分明是安禄山离京了，离京就离京，却做得这般诡异，而且还没有兵部的调令，高仙芝疑窦顿生。


    
思量半天，他一纵马向兴庆宫奔去，擅自让安禄山走已经犯错，但隐瞒不报这就是错上加错，一般而言，倘若犯了错，领导大多不会放在心上，下次改正便是，但隐瞒不报，性质便完全不同，这是一个态度问题，所以欺君一直是大罪，自古以来就是这个原因。


    
高仙芝在兴庆宫前来回踱步，消息已经传进去了，若李隆基命他去将安禄山追回来，这可如何是好？正忐忑不安时，只见报信的太监匆匆走出来，手上还托一个锦盒，高仙芝急忙上前问道：“公公！皇上怎么说？”


    
他太监瞥了他一眼，拉长了声调道：“皇上说高将军辛苦了，过年也无法和家人团聚。”


    
他将手中锦盒递给他又道：“这是皇上赏赐给你的几件珍玩，让将军早一点回府休息。”


    
高仙芝一呆，紧张的心情随即便放松下来，他向太监谢了一声，接着锦盒转身便走了，那太监呲牙搓手，半天才望着他背影恨恨道：“连最起码的做人都不懂，难怪会被免职。”


    
且说安禄山冲出城门，按照高尚之计，先向东急行数里，随后掉头向西往凤翔（今天宝鸡）方向疾驰而去，至此，安禄山造反的车轮最终无法被阻止。


    
……


    
夜已经很深了，李清坐在书房里给女儿讲解诗经，他的妻子赵帘儿则坐在一旁默默无语，丈夫原定在家一个月，但这才过了几天，皇上一纸敕令便要将他赶回安西，她心中愤愤不平，却又无可奈何。


    
这次李清回安西，帘儿决定让李惊雁跟他去，以照顾他的起居，虽然李清没说，但帘儿已经知道他在安西有一个女人，来源是一封信，一封语气极谦卑的信，一个西域贵族，这件事她也不准备和丈夫挑破。


    
在西域戍边寂寞而漫长，男人身边若没有一个女人，这对他们是极为残酷，善良的帘儿最终原谅了丈夫，将此事隐忍在心，只要他还记住这个家，记住自己和孩子们，也就够了。


    
在灯光下，女儿的小脑袋紧紧到依偎在爹爹的怀里，想起她出生时的艰辛，想起她每次吃饭总要把自己最喜欢的炸小鱼用纸包一点起来，说是要留给爹爹，泪水便渐渐涌上帘儿的眼睛，女儿又将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爹爹，不知他们父女再见时，又该是怎么一番情景。


    
这时，门口传来管家的声音，“老爷，邵先生来了，说有急事找你。”


    
“小月，你该睡觉了。”帘儿上前拉了李庭月的手腕，强作笑颜看了李清一眼，低头对女儿道：“小月乖，爹爹还有事，咱们先去吧！”


    
李庭月不甘心地对父亲道：“那爹爹睡觉前，可一定要来看看我。”


    
“会的，爹爹睡觉前一定会来看你。”李清一手搂着妻子削瘦的肩，一手抚摩女儿的头，对她俩坚定地道：“最多二年，我们全家就能永远在一起，不再分离。”


    
帘儿眼圈一红，向丈夫点了点头，带着女儿去了。


    
片刻，一脸紧张的邵天行匆匆进了李清的书房，躬身行了一礼，不等李清问他，他立刻道：“禀报主公，事情已经办妥，我们已经除掉高尚。”


    
“干得好！”李清大为兴奋，除掉高尚便是去掉了安禄山最得力的一臂，让他在很多大事上无法作出正确判断，他走了两步，见邵天行的神情依然紧张，不由诧异地问道：“还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在高尚死了没多久，我们有人发现安禄山的千余亲兵出了明德门，我怀疑是安禄山跑了。”


    
“一定是安禄山跑了！”李清一皱眉，“城门怎么会放他们出去，他们有兵部的令吗？”


    
邵天行摇了摇头道：“具体不清楚，不过听说是高仙芝放他们走的”


    
“我知道了，你先去吧！”


    
李清将邵天行打发出去，自己则仰头靠在椅子上闭目不语，安禄山走了，李隆基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来控制他的人身自由，由此可见李隆基是希望他走，他还是打算慢慢谋算安禄山，不想将他逼反。


    
李清叹了口气，李隆基暧昧的态度使他心中微微有些失望，寄希望于他逼反安禄山的可能性看来是不存在了。


    
“我是该回去备战了。”


    
望着天花板，李清喃喃地自言自语道：“也好，那就让历史按着原来的轨迹走吧！”


    
……


    
次日，安禄山离开长安的消息没有引起什么波动，倒是李林甫之死轰动了朝野，李隆基深表悲痛，特地休朝一日以示哀悼，皇城内的官员议论完毕后，纷纷开始打道回府，户部的官员却一个人也没有离开，倒不是他们不想回府去表示哀悼，而是他们的老上司，前任户部侍郎李清要求他们必须在两天内拟完移民的方案。


    
新年已过了五日，关中平原依然沉浸在欢庆的气氛之中，阳光明媚，暖洋洋地照在人身上，使人提不起精神，这也难怪，要过完上元节，天宝十一年的新年才算结束。


    
一行骑马之人在广袤肥沃的关中平原上飞驰，春寒料峭，但树梢枝头已经开始发青，河面开融，几只鸭子在水里游玩嬉戏，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将军，前面就是高陵县了。”新任户部侍郎崔焕手指远方，李清打手帘遮住平射的阳光，一座城池在数里外隐约可见。


    
高陵县在长安北，这里人口密集，也是关中土地最膏腴之地，许多京城公卿权贵的田庄就分布在该县，此时正值新年，田野里看不见一个人，清晨的白雾薄薄地覆盖在土地之上，一只土狗在田埂上奔跑，不时将一群群觅食的鸟雀从田野里惊起，飞向另一处。


    
李清和崔焕是特地为移民之事而来高陵县，第一批近三千户的移民就将从华州、雍州以及京畿地区的高陵县、新丰县、武功县等土地兼并最严重的地区抽取，安置地在碎叶以南热海湖畔的叶支城，那是一片极肥沃的土地，阳光充足、水源丰沛。


    
李清明日便要返回安西，李隆基按照陇右节度的标准给了他七万四千人的编制，但这仅仅只是个额度罢了，钱、粮、兵源都要他自己想办法去解决，还有移民的安置，修筑城池，这些都需要钱，甚至在遥远的安西，即使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所需的物资。


    
千年后的美国西部开发，用了近百年的时间，而他至少也要十年才可能看到一点眉目，这是一个浩大而漫长的工程，决非能一蹶而就，好在王昌龄在沙州经营多年，已经打下了不错的基础，无论干吏和开发经验都有很好的积累，这能使他少走不好弯路。


    
想着，一行人进了县城，县令早得了消息，忙率领县丞、县尉、主簿及一众县吏前来迎接，进了县衙，李清阻止他们张罗招待，对县令道：“朝廷在高陵县抽了五百户无地佃户，名单在前日便抄报与你，不知你准备如何了？”


    
县令面露难色，向主薄瞥了一眼，对李清勉强笑道：“下官这几日在筹办上元灯会之事，此事我已交给主薄去办，节度使大人可直接问他。”


    
高陵县主簿约三十岁，姓张，是天宝九年进士，眉目清秀，说话做事都恰倒好处，显得十分干练，他见上司将这个烫手的差事扔给自己，心里一阵苦笑，但他已是最低一级官，再无人可推，只得硬着头皮道：“那份名单下官和县里的户籍簿一一核对，并没有错，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李清听出点味儿来，不依不饶地追问他。


    
张主簿胆怯地向县令看去，向他请示是否该说，县令却拱拱手对众人笑道：“下官去给厨房打个招呼，午饭切不可办得奢华了，你们慢慢谈。”说罢，也不管主薄的苦相，一拍屁股跑了。


    
“说吧！实在得罪了人，我让吏部将你调到西域去，让你做县令。”李清见他没有搪塞自己，不禁对他生出几分好感。


    
张主簿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才低声对李清和崔焕道：“这五百户大半都是尚和乡人，在我帐簿里身份都是佃农，但实际上他们已经成了奴隶。”


    
这时，崔焕在一旁忽然问道：“是不是他们的主人手中奴隶已超过蓄奴令的上限？”


    
张主簿默默地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这样的话，我就没办法将他们西迁。”


    
“事情果然没有想的那么简单。”


    
崔焕回头对李清解释道：“我在苏州当刺史时，知道有些权贵不敢超过朝廷颁布的限奴令上限，便采用不报官府的办法，实际上将佃农占为奴隶，这是一种常用的变通手法，通常官府也是睁一眼闭一眼，不敢得罪这些权贵。”


    
“那他们的主人是谁？”


    
张主簿的脸苦到了极点，他不敢和李清炯炯的目光对视，垂着眼皮、声若蚊哼般低低道：“是庆王！”


    
“庆王！”崔焕失声叫了出来，朝廷中人谁都知道，庆王虽然没入主东宫，但从这几天各种公开的仪式来看，他实际上已经在行太子事，他又是皇上的长子，若提他为储，无人会反对，可这件事情怎么又牵涉到他了。


    
事态十分严重，崔焕不敢再查，他不由紧张地对李清道：“大将军，不如我们先回去，或去武功县看看。”


    
李清却轻轻地摇了摇头，庆王？他暗暗冷笑一声，天赐良机，怎么能轻易放过，他不露声色地对崔焕淡淡一笑道：“我想去亲自尚和乡看一看，崔大人可愿一同前去？”

第三三三章 谋河西（上）


    
“大将军，你不知道庆王现在已是……”崔焕说不下去了，他忽然想起当年李清在苏州调查柜坊案时，将庆王的老窝一锅端，二人冤仇已深，难道现在他又想如法炮制吗？想到此，崔焕心急如焚，自己好容易调进京掌握户部实权，千万不要再被他连累，可李清的手已经挽住他的胳膊，那力道，分明就是在向外拖他，崔焕急得快哭出来，“大将军明日就要走了，可我还得在庆王眼皮下就职，这、这……大将军，这实在是强人所难啊！”


    
李清不为他的哀求所动，只呵呵笑道：“我只要崔侍郎去做个证，旁观便可，届时崔侍郎还可说力阻我无效，总比现在临阵逃脱的好。”


    
或许是李清最后一句话打动了崔焕，他老脸微微一红，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你这人啊！真拿你没办法。”


    
……


    
尚和乡距县城约十里，李清和户部十几名官员在前，他的三百铁骑远远跟着，一行人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行走，北方连绵不断的山影便是秦岭，巍峨的山体挡住了南下的寒流，使这里的气候温暖，又有渭水的灌溉，关中平原成了名符其实的物宝天华之地。


    
“大人，就是那里，那里原是一片村庄，现在都变成庄园了。”张主薄遥指一片青烟袅袅的树林道。


    
李清顺他手指望去，只见在一望无垠的农田中间，有上百株参天大树，占地足有十数顷，其间屋顶檐角隐隐可见，最外面是一道延绵的矮墙将其围了起来，见李清有些不解，张主薄又解释道：“那里原本是一个村落，后来庆王将其改建成庄园，又将其在高陵县的千户奴隶都迁来居住，再修一道围墙，里面就俨如独立王国，官府管不了。”说到此，张主薄心中也异常恼恨，他在高陵县做了三年主簿，这座庄园他竟一步也没有踏进去过。


    
春耕尚未开始，土地硬实，崔焕等十几名文官在主薄的示范下，下马从田埂上行走，以示体恤农人，但李清却不理睬，他一策马，率三百铁骑冲入田野，加速向大门处驰去。


    
张主薄呆住了，他忙回头惊疑地问崔焕道：“侍郎大人，难道节度使要动武么？”


    
“你现在才知道吗？”崔焕摸了摸鼻子，苦笑着道：“要不然他怎么会答应将你调到安西去。”


    
大门处，五六个庄丁正坐在门口晒太阳、谈女人，忽然听见一阵巨响，仿佛半空滚过一阵闷雷，几人面面相视，皆不约而同抬头向天望去，可就在这一愣神时，黑压压的铁骑已经在他们侧面出现，战刀出鞘，在阳光下散发着阵阵杀气，几个庄丁吓得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向门内跑去，‘砰！’地一声，庄门重重关上，里面传来用巨木顶门的声音。


    
“冲进去！将所有管事和庄丁都给我抓出来，敢反抗者杀无赦！”李清命令刚落，两条粗索向大门梁柱飞套而去，百余骑兵上前拉住绳索，一齐向外加力，‘一、二、三！’大门晃了三晃，‘轰！’地一声巨响，大门轰然倒地，激起大片尘土，透过尘雾，只见十几名穿灰衣的庄丁正狼狈向里逃窜，不等尘埃散尽，李清的铁骑便如蟒蛇入洞一般冲了进去。


    
约一刻钟后，十几名文官也气喘吁吁赶到，大门外早跪了黑压压一大片庄丁，为首两个管事摊软在地，浑身战栗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住在田庄里的奴隶不知发生何事，纷纷爬上墙头向外偷偷探视，这时，几名亲兵向李清低声禀报什么，李清点点头，马鞭一指两名管事道：“田契与卖身契何在？”


    
“皆、皆在长安！”两名管事对望一眼，一齐颤声答道。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李清冷笑一声，回头对亲兵道：“将此二人分开带进去，先说者活命，后说者杀！”


    
十几名亲兵纵马而上，俯身各抓起一名管事向庄园里冲去，只片刻时间，亲兵们便抬着一口箱子出来，拎着一名管事的人头，而另一人则被吓晕过去，一亲兵上前向李清施礼禀报：“大将军，我们在地窖找到了田契和所有人的卖身契。”


    
李清笑了笑，策马到崔焕面前道：“就拜托崔侍郎替我善善后，我先走一步。”


    
说完，他向崔焕拱拱手，也不管他一脸苦相，回头对亲兵喝一声，“回长安！”


    
众亲兵纷纷催马，跟随着李清飞驰而去，很快骑兵队变成了一团黑影，渐渐地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崔兄，这件事该怎么办？”张主薄一直望着李清消失，才胆颤心惊问崔焕道：“咱们要不要写份折子？”


    
崔焕瞥了一眼这个竟敢和自己称兄道弟的主簿，微微冷笑，“如果张主薄想写的话请自便，本官什么也没有看见。”


    
……


    
庆王李琮一次又一次冲击东宫失败后，他渐渐有些摸到了李隆基的心思，自己的父皇竟想千秋万代，压根就没有立嗣之念，在这种情况下越是向东宫努力，离东宫也就越远，从天宝八年起，他便渐渐地改变了策略，以不争为争，一方面他努力行善，在民间谋取好名声，另一方面，他广交墨客、兴办书院，以取天下士子的心，但更重要的一点，是他将自己牢牢地和杨家绑在一起，无论逢年过节给杨家巨额供奉，还是生意、官场上利益共享，他都竭尽全力。


    
在李隆基面前，他低调隐忍，使李隆基在朝政上看不见自己的身影，可又能时时听到自己的名字，功夫不负有心人，李隆基日渐衰老，他的目光又慢慢放到这个长子的身上，这是一个有耐心的儿子，或许能在自己百年后继位，于是，在正月初二万邦朝觐仪式上李隆基便让他扮演了一回太子的角色，在随后的几天里，无论是新年宴会还是边将述职，李琮屡屡露面，俨然就是一个储君的姿态。


    
已经吸取教训的李琮越到紧要关头，他越是小心谨慎，虽然父皇已默许诸王可与百官往来，但李琮依然格守旧制，所有来给他拜年的官员一概不见，所有贺礼均统统上缴，在他现在看来，没有任何事比他迈向储君之位更重要。


    
今天是正月初六，昨晚李林甫病逝，他和所有皇室亲王一样，都及时送去了悼词，但人却不能去，这会引起不必要的议论。


    
李琮哪里也没去，而是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苦读史书，院子里不时传来他琅琅的书声，‘……然后以六合为家，崤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据说李亨为太子时，父皇在他身边安插了人，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父皇掌握之中，那自己身边有没有探密者，这暂时不得而知，但为了谨慎起见，李琮依然要摆出一副上进的姿态。


    
读诵了约半个时辰，他心里烦乱，丢下书来到院子里，随手拾起一块胡饼喂食池塘里的鲤鱼，可心里却在想着安禄山之事，安禄山有反意，他也有所耳闻，但安禄山是支持他为储，这让他十分为难，朝中大臣的支持固然重要，但地方上的支持也不可小视，尤其是掌握军权的几大节度使，他们的态度犹为重要，安禄山、张齐丘、哥舒翰、安思顺、李清、封常清、鲜于仲通，若得一半以上支持，那父皇再想立别人为储，就不得不三思了。


    
安禄山无疑是资格最老，势力最大的节度使，李琮也知道现在已撼不动他，他的态度原本将直接影响父皇的最终决定，而现在，谁敢和他走得太近？


    
到此，李琮就觉得一阵心疼，安禄山是下了好大的血本才拉过来，只一个谣言便成了泡影，他不由暗暗发恨，现在他手上只有一个势力最弱的鲜于仲通，还是看在杨国忠的面上才支持他，而张齐丘支持颍王李璬，哥舒翰支持永王李璘，而安思顺则支持延王李玢，诸亲王众人各取其一，皆不肯为人后，至于北庭封常清，有消息说他竟支持自己的兄弟李琬，也不知真假，最后只剩下新贵李清一人，这几年他西域风光无限，父皇屡次加赏，现在他竟已成为仅次于安禄山和哥舒翰的第三大节度使，所控制的势力范围甚至还超过前两人。


    
李琮叹了口气，李清原来是支持前太子李亨，现在李亨倒台后他态度不明，永王拉他几次也没有成功。


    
如果能将他引为己用，这个念头一起，李琮便摇头苦笑，怎么可能，自己屡次刺杀于他，早已仇深似海。


    
正思量着，一名家人快步走来，手中拿着一张拜贴，李琮眉头一皱，斥道：“我不是说过，我谁也不见吗？为何还要拿贴过来！”


    
那名家人战战兢兢道：“我也这样说，可他却道王爷必然会见他，我只得拿来。”


    
“我必然会见他！”李琮一阵冷笑，“他是谁？杨国忠还是陈希烈？”


    
“是安西节度使李清。”家人低低声道。


    
“什么！”李琮霍地站起来，手一抖，半只胡饼掉进池塘里，他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一迭声道：“快请！请他到我书房。”又想了想，他一把推开家人，亲自向大门跑去。


    
“大将军竟然光临鄙府，让人想不到啊！”李琮满面春风迎出大门，他见李清面带微笑，心中更是激动，上前拉着李清的手连连感慨，“大将军荣升，小王几次想去府上祝贺，可又没那个胆量，却没想到大将军会来我这里，想不到！想不到！”


    
他一连说了几个想不到，喜悦到头，心中却又升出一丝狐疑，李清与他宿怨未了，今天来他府上该不会不安什么好心吧！


    
李清就象看透了他心事似的，向他拱拱手，微微笑道：“无他，明日便要返回安西了，今天特来拜访一些旧人。”


    
“旧人？”李琮一愣，自己应该是他旧敌才对，心中胡思乱想，但礼数却不能丢，李琮又抓住李清的手腕，向府门里拖，并笑道：“大将军选这个时辰来，明显就是来打我秋风，我还藏有一瓶百年高昌葡萄酒，正好与君共饮。”


    
“那就打搅殿下了！”李清也不客气，随他进了府门，李琮将他让进自己书房，并命人准备几样小菜，他踮脚从橱柜顶上拿下一只细颈青花瓷瓶，对李清笑道：“我这瓶酒还是先皇所赐，是葡萄酒中的极品，放了几十年了，多少人想喝而不得，今天就让我与大将军共谋一醉吧！”


    
李清的眼略略一眯，淡淡笑道：“殿下的酒恐怕李清没这个福气享用。”


    
李清此话一出，笑容便在李琮脸上僵滞住了，这时，几个家人抬一着小菜正要进屋，李琮忽然向他们一挥手，怒喝道：“给我滚出去！”随即一把将门拉关上。


    
他回到自己位子上，将酒瓶往桌上重重一顿，阴沉着脸道：“说吧！你有什么事？”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李清笑容依然亲切，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册，向李琮面前一推，道：“这是户部从高陵县无地农中挑出来的五百户西迁百姓，我上午去高陵县才得知，这里面至少有四百户的身份与官府记载不同，他们都成了殿下的奴隶，此事让我为难啊！”


    
李琮的鼻子上已微微浸出汗来，李清的笑容虽亲切，但话却犀利，天宝八年，朝廷推出了限奴令，规定了每户可以按爵位拥有一定数量的奴隶数，他是亲王，可拥有五百户奴隶，但事实上他在各地拥有的奴隶数量几近万户，为了不让人抓到把柄，他准备开春后便将手上的奴隶统统卖掉，但还没有着手，便被李清抓个正着。


    
“大将军弄错了吧！他们虽然住在一起，但佃户是佃户，奴隶是奴隶，身份完全不同，本王一向遵守朝廷法度，此事定是弄错了！弄错了！”


    
事到如今，也只有矢口否认，等朝廷在调查此事之前，抢先一步将他们的卖身契毁掉，让他们死无对证。


    
李清却似乎不为所动，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发黄的薄纸，摊在李琮身边道：“殿下请看一看，这位王十郎在名册上排第十五位，可我却从贵庄园取到了他的卖身契，这你又如何解释？”


    
“你、你！”李琮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浑身颤栗着，指着李清大吼道：“你大胆！竟敢闯进本王的田庄，来人！”门外忽然响起了激烈的脚步声。


    
李清冷笑一声，手中依然端着茶不急不慢道：“庆王殿下，门口有我三百铁骑，你敢动我一根汗毛，我就杀光你全家。”


    
他将腰中剑解下来，往桌上重重一拍，盯着他的眼睛道：“就从你开始！”


    
李琮望着露出的一段寒冷的剑锋，他心中一阵胆怯，急向门外喊道：“没事，退下去！”脚步声到门口嘎然而止，随即轻轻地退了下去。


    
“这就对了，我喜欢与识时务之人打交道。”李清将那张卖身契收了，这才对他微微笑道：“殿下，你不妨想一想，假如我此时是在皇上的御书房里，你的下场会是怎么？”


    
李琮渐渐地明白过来，李清到自己这里来竟是为了讲谈条件，他心中又升出一线希望，对李清迟疑着问道：“那大将军有什么条件，请尽管说！”


    
话既然已经挑白，李清也便毫不客气道：“我只有一个条件，我要兼任河西节度，你去给杨国忠说，让他去给皇上提出建议。”


    
“这个……”李琮面露难色，河西节度使现在是安思顺，且不说他不好对付，就算安思顺被撤职，也轮不到他李清，想做节度使的人多着呢？


    
李清明白他的为难，便又笑道：“如果殿下能达成我这个心愿，我不但将所有的东西还给你，而且还愿祝殿下再高升一步。”


    
李琮大喜，李清的意思就是支持他为储，这可是他梦寐以求之事。他再也顾不得李清条件的苛刻，慷然答应道：“咱们就一言为定！”

第三三四章 谋河西（中）


    
从大唐开国设立节度使以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节度使只是代皇帝行权，虽然掌管着大大小小的军府，但他们没有自己的势力，随时可能被撤换，所拥有的权力在某种程度上还不如地方刺史，实为鸡肋之职，但从开元二十五年开始，朝廷从内地招募‘长征健儿’赴边疆戍边，率先在边疆地区用募兵制替代了府兵制，节度使的权力渐大，到了天宝八年后，朝廷再无力支撑边军庞大的军费，各节度使开始自己设法养军，直到这时，节度使之权开始空前庞大，在各自所辖的范围内军政一把抓，每一个节度使的任命和罢免渐渐变得难之又难。


    
同时，各节度使之间为了争夺兵源、争夺赋税财源，他们的关系也变得暧昧与复杂起来，在各节度使的排名中，安禄山爵位最大，实力也最强，当之无愧可列为榜首，紧随其后是陇右节使、西平郡王哥舒翰，哥舒翰素来与安禄山不和，这是朝野公开的秘密，安禄山看不惯哥舒翰暴发户般的直升，而哥舒翰则瞧不起安禄山的屡战屡败。


    
同时，哥舒翰又与河西节度使安思顺不和，这倒不是因为安思顺是安禄山的族弟，而是河西节度与陇右节度本是一体，这就如同一条河的上、中、下游，安西是上游、河西是中游、而陇右是下游，在朝廷供养时期，本来大家相安无事，利益均沾，但天宝八年后，各节度使需自己养军，矛盾便开始凸显，河西没有陇右的富庶和人口优势，也没有安西的地大物博，在安思顺任河西节度使后，河西对往来商人的大肆收刮、甚至劫掠，严重影响到了哥舒翰的切身利益，为此，他与安思顺翻脸，甚至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


    
哥舒翰的述职在昨日便结束了，今天原本李隆基还打算再召见他一次，但李林甫突然去世，将他的召见延后了，哥舒翰只得呆在家里，闷闷不乐地饮酒打发时间，偏巧，这两日他的足疾再犯，痛彻入骨，使他日夜不得安宁。


    
和所有边关大将一样，哥舒翰在长安也有自己的宅子，他的妻女都留在长安为质，此刻，哥舒翰正斜躺在罗汉床上用药汤泡脚，两名侍妾一左一右给他按摩足穴，虽然纤手如白脂细腻，但脚痛却让他无福享受，这位戎马征战的大将杀人如麻，却熬不过自身的病痛。


    
这时，门被轻轻敲响，管家在门外低低道：“王爷，大门外有客来访。”


    
听哥舒翰没有应答，他犹豫了一下又道：“是安西节度使李清，要不要让他改日再来。”


    
“他明日就要走了，什么改日，请他到我书房稍候，哎哟！轻一点……”


    
两个侍妾小心翼翼地将他的脚擦干，把他扶了起来，又给他拉了拉褶皱的下摆，一侍妾道：“老爷，给你换身衣服吧！”


    
哥舒翰疲惫地摆了摆手，“算了，都是吃风沙的人，还讲究什么？扶我去就是了。”


    
两个侍妾扶着哥舒翰一瘸一拐慢慢前行，转一个弯，便到了书房门口，管家已将李清请进屋去，透过虚掩的门缝，哥舒翰看见李清正站在书架前弯腰察看他的藏书，他心中微微有些得意，他虽然是胡人，但酷爱兵书，涉猎之广，除了老上司王忠嗣，无人再出其右。


    
“若有喜欢，我可借给你看。”


    
哥舒翰推开门，带着前辈对晚辈的口气规劝道：“你虽打了几场胜仗，那是敌人不强的缘故，若遇到真正的强手，恐怕你就没这么好的运气，趁年轻，多看些兵书才是正经。”


    
他唠唠叨叨说了一通，李清哑然失笑，久闻哥舒翰好为人师，今天看来果然不假，他急转身向哥舒翰长施一礼，微微笑道：“孟子曰，尽信书，不如无书，长安满腹经纶者多如牛毛，可能如哥舒一般带刀夜行乎？”


    
哥舒翰听得心中畅快，忍不住仰头哈哈一笑，不料笑过头了，又扯起脚痛，一时脸色尽变，哥舒翰闷哼一声，一下子跌坐到椅子里，痛得汗珠滚下额头，脸都扭曲变了形。


    
李清大惊，急对他道：“既然哥舒郡王身体不适，那李清下次再去陇右拜访，今天冒昧了。”


    
说罢，他拱拱手便要离去，哥舒翰一把抓住他，摇了摇头，示意不碍事，又向椅子指了指，请他坐下，过了一会儿，疼痛稍减，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叹道：“我早晚有一天会死在这脚上。”


    
随即挥了挥手，命侍妾退下，又过了一会儿，疼痛完全消失，哥舒翰这才对李清道：“我正想明日寻你一道进宫面圣，安思顺那厮越来越过分了，用不了多久，我大唐与西域的贸易就会毁在他手上。”


    
这也正是李清来找哥舒翰的目的，他刚刚从庆王府出来，庆王被他连打带拉，终于屈服，答应立即去找杨国忠，但要说服李隆基让自己取代安思顺，同时兼安西、河西两镇节度使，光靠杨国忠还不行，必须还要再施一把力，至少要先将安思顺拖下来，李清想到的这个人，就是哥舒翰。


    
“哥舒郡王说得极是，本来从商贾身上取税是常事，关键是眼光要长远，不能竭泽而渔，这样贸易商队才会络绎往来、生生不息，可安思顺却谋财害命，将商队斩尽杀绝，这样早晚会将商队逼到北线，绕大漠入河北，这样的话，我们三家皆无税可收。”


    
说到这，李清略略向前移了移身体，低声道：“我今天来就是想和你商量一下，如何保证西迁移民的路途安全，我最担心的就是河西一段，你我都明白，所谓的马匪其实就是安思顺派人乔扮，我已给皇上说起此事，但他却不太相信，所以我想请哥舒郡王被皇上召见之时，顺便提提此事，有此人在，安西和陇右两端都不得安宁。”


    
哥舒翰却笑而不答，他轻轻捏着自己的脚背，似乎在想什么事，过了半天他笑了一下，才徐徐说道：“陇右人口稠密，盛产粮食，但马匹却不多，而河西人烟稀少、粮食鲜薄，但水草丰美，自古便是养马之地，其实这两地本是一体，你长我短，正好可以互补，所以陇右、河西的节度使一直为一人兼任，也就是这个缘故……”


    
哥舒翰一面说，一面捻须望着李清，李清早明白了他的意思，什么两地本是一体，说了半天，这哥舒翰也是在打河西的主意，想必是他本人不好提此事，便打上了自己主意，让自己出面荐他，但他更深的想法恐怕是在防止自己与他竞争吧！


    
李清心中一阵冷笑，但脸上却呵呵笑道：“英雄所见略同，若哥舒能坐镇河西，是我西迁百姓之福，李清在大宛也就无后顾之忧了。”


    
说到此，他伸出一只手掌来，对哥舒翰笑道：“让我们共同将安思顺撵走，我必上书推荐公为河西节度使。”


    
哥舒翰大喜，他早已和永王秘密谈妥，将由裴宽出面推荐他兼任河西节度使，若李清推荐他则就去掉一个最有力的竞争对手，而且还能让他配合自己搞掉安思顺，可谓一举两得，只要安西和陇右都对安思顺不满，那李隆基无论如何要将安思顺调走了。


    
他伸出右掌，与李清重重一击，两人对望一眼，皆各自心怀鬼胎地哈哈大笑起来。


    
……


    
从天不亮便离开家门，李清这一天忙碌不止，连午饭也没有吃上，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明日便要离京，本来说好中午回来就哪里也不去，在家陪陪妻女，可事出突然，答应过的事也只能不作数了。


    
但走到大门时，李清却意外地发现，对面杨国忠府前竟停了一辆华丽的马车，旁边站有几个家人正是中午在李琮府上见到，他会意一笑，想必庆王此时正鼓动嘴皮子，说服杨国忠呢！


    
“老爷回来了！”


    
几个在门口翘首企盼的家人大喊着跑进屋去，李清拦之不及，片刻之后，只见一群女人怒冲冲向他大步走来……


    
正如李清所猜，庆王李琮正在杨国忠的书房里拼命劝说这位大唐右相，他并没有提到自己把柄又被李清抓住一事，只是在向他侃侃分析当前的局势。


    
“皇上的身体右相应该比我清楚，听说最多还有五年，他本人其实也知道自己已时日不多，所以才突然将我推出，但这并不能说明我一定能入主东宫，从前的教训已经足够多，各家亲王都虎视眈眈，且各有支持者，在立储这件大事上，皇上必然会广泛争求百官的意见，如果李清能支持我，不仅得了一个强有力的外援，而且从前章仇党的旧部，还有户部，都会惟他马首是瞻……”


    
尽管李琮说得头头是道，但杨国忠却提不起半点兴趣，讲来讲去都是他的好处，与自己何干？况且李清与他仇深似海，现在却要自己推荐他兼任河西节度使，这委实是有些困难，其实他倒也愿意帮庆王这个忙，主要是面子拉不下来。


    
听得有些腻烦了，杨国忠捂嘴打了个哈欠，歉意地对庆王笑笑道：“不如我们先吃饭，晚饭后再接着谈。”


    
李琮见杨国忠态度暧昧，显然是不肯答应自己，他立刻变成异常恼怒，自己几乎是倾家荡产来贿赂他门杨家，到了关键时候却又不肯帮忙，李琮很想将受李清威胁之事说出来，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他背着手走了几步，忽然意识道：‘一定是杨国忠嫌他没有好处，所以才迟迟不肯表态。’想到此，他冷冷一笑，对杨国忠道：“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右相一直对李清耿耿于怀，若皇上知道了，又会说你没有做丞相的雅量，相反，若你二人和解，这就变成了我大唐的‘将相和’；再者，你已和安禄山翻脸，若再和李清交恶，这种复背受敌实在是不明智的做法，本王以为最好的办法应是拉拢一边，打击一边。”


    
“好了，别说了！”杨国忠霍地站起身，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道：“你若实在想这样做，看在你的面上，我帮你一次便是，不过我要提醒你，李清阴险狡诈，你千万不要被他蒙犏了。”


    
李琮大喜，连忙追问道：“那你几时去说？”他心忧那些田契与卖身契，若时间拖得长了，恐怕会夜长梦多。


    
杨国忠瞥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道：“我明日就去给皇上说，这下你可放心了吧！”

第三三五章 谋河西（下）


    
李清之所以产生谋求河西的想法，是来源于安禄山反意暴露后即将产生的一个副产品，那就是安思顺的仕途，安思顺是安禄山族弟，李隆基怎么可能对他不起防备之心，安禄山在河北根基已稳，安思顺则不然，他任河西节度使不到两年，无论军心和民心都不稳定，事实上在天宝九年高仙芝攻下朅师国后，李隆基便考虑用高仙芝取代安思顺为河西节度使，但安思顺却挑唆胡将抗命，强留他于河西，似乎没有他安思顺，河西胡人将反，李隆基也就罢了这个念头，可现在情况却发生变化，若安禄山起兵造反，安思顺再随之呼应，使长安腹背受敌，大唐休矣！


    
安思顺的述职是放在朔方节度使张齐丘之后，已刚刚结束，时已近午，李隆基用过午膳，正在偏殿休息，虽然他有午睡的习惯，但今天他躺了近半个时辰，却无法入睡，这几天，安禄山之事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这些年他过得太安逸，对政事早已经不过问，突来的挑战使他的心态在一夜间变老，没有半点征兆、也没有人提醒他，他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杀了安禄山，可他不敢，一直忠心耿耿的安禄山竟然有不臣之心，那哥舒翰呢？安思顺呢？他们是不是也有不臣之心，甚至李清、封常清、张齐丘，所有手握重兵的边将他都怀疑，在这种情况下，他不敢轻举妄动，惟恐移一子而动全局，惟恐杀了安禄山一人而将其他人激变，唯有装着什么也不知道，让事态继续发展，他再从背后使力，将所现的危机一一化解。


    
从杨国忠那里李隆基已经知道，安禄山对河东还没有完全掌控，一时半会儿他造不起反来，他有时间可以从容布置，现在，他需要挑出一个人来作为试探，看看其他节度使的反应。


    
“哥舒翰可在候旨？”李隆基眼睛忽然睁开一条缝，若有所思地问道。


    
一旁高力士恭恭敬敬答道：“回陛下的话，哥舒翰早上便已到了。”


    
“宣他来见朕！”


    
片刻，哥舒翰被带到偏殿，他昨晚因足疾几乎一夜未睡，脸色疲惫而焦黄，但他不想在李隆基面前表现出身体不适，便强打精神随太监进了李隆基的内室，此时李隆基还躺在榻上，中间只隔了道薄薄的纱帘，哥舒翰巨大的躯体轰然跪下，俯身道：“臣哥舒翰叩见皇帝陛下！”


    
“赐坐！”李隆基坐直了身体，关切地问道：“朕听说你足疾加重，这两天受了不少苦吧！”


    
口气虽然亲切温和，但哥舒翰听来却似当头泼下一盆冰水，皇上不仅知道他患了足疾，而且连这两天他足疾加重，皇上竟然也知晓了，这说明什么，说明皇上一直了解他的状况，哥舒翰心乱如麻，他不敢再深想，便起身答道：“多谢陛下关怀，臣的足疾只是小恙，发作时只是不能骑马，其他并无影响。”


    
李隆基淡淡一笑，并不再多问，略微沉思了片刻，他话题一转道：“这两日朕很忙，也没有时间和你深谈，召你来，只是想和你确认一件事？”


    
“陛下请问，臣知无不答。”


    
李隆基背着手走了几步，才徐徐说道：“前次朕接见安西节度使李清时，他曾给朕提起河西走廊马匪猖獗，甚至暗示他们都是安思顺派人装扮，你可曾听说过此事？”


    
李隆基要动的人就是安思顺，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安禄山的族弟，更重要是他的势力在各大节度使中正好排在中间；其次，安思顺就职时间不长，根基不深；再者，河西的地理位置也注定它对长安的影响不大，它不象陇右距离长安太近，也不象安西可以无限向西发展，它的北临大漠、南靠祁连山、东接陇右、西连安西，被压缩在一个长条型的地域里。


    
考虑了两天，李隆基最终决定向安思顺下手，来试探各节度使的反应。


    
但动之需出师有名，总不能因他是安禄山的族弟便株连于他，那岂不是就明示了安禄山要造反么？所以李隆基便将哥舒翰召来，借其手来除掉安思顺。


    
“陛下，李清所言句句是实，河西马匪确实是安思顺派人装扮，在西域，这已是公开的秘密，人人皆知，陛下若不信，可派人去河西查访。”


    
哥舒翰一边说，一边透过纱帘偷偷窥视李隆基的表情，只见他面朝里，背对着自己，一对拳头攥得死死的，肩膀在微微发抖，由此可见他胸中已愤怒到极点，哥舒翰心中暗暗得意，他又添油加醋道：“陛下，打劫商旅这还是轻的，他还擅自提高税赋，巧设名目收刮钱财，据臣所知，在田赋上他设立了青苗钱，对放牧养马他又设立了马钱，其他盐税、茶税、商税、人头税，只要想得到的名目，他皆收税，河西百姓民不聊生，有逃去安西，有逃到我陇右……”


    
“够了！”李隆基一声怒斥，打断了哥舒翰的述说，他猛地转过身来，紧紧盯着他道：“将你所知道的，都给朕写下来，一个字也不准漏掉。”


    
他又一指高力士，令道：“给他纸笔，让他现在就写。”


    
“臣遵旨！”哥舒翰心中的得意再也掩饰不住，已经溢于颜表，他急低下头，跟着一个小太监快步走到殿外去了。


    
此时，李隆基再也没有困意，宫女服侍他简单洗漱一下，便起驾向紫宸殿而去，内阁宰辅们也正在各自的房间里休息，听说陛下提前到来，大家纷纷赶去大殿。


    
“下午鲜于仲通的述职改到明日上午，朕现在有事和诸位爱卿商量。”


    
李隆基使了个眼色，高力士立刻将放有哥舒翰奏折的朱漆盘端到杨国忠面前。


    
“你们先传阅一遍，朕再说话！”


    
大厅里气氛肃然，十分安静，不停传来刺耳的咳嗽声，众人一个接一个地传阅哥舒翰的奏折，墨迹很新鲜，有的字甚至还没有干透，显然是刚刚写成，哥舒翰列了安思顺十大罪状，一桩比一桩重，竭尽所能地攻击安思顺，有些罪状甚至有些离谱了，比如他在第三项指责安思顺私养十万胡兵，这明显是在胡编，河西本来就有七万余军队，再加上十万胡兵，以河西一地的人口鲜薄，哪里养得了近二十万大军。


    
虽然漏洞百出，但没人敢指出来，李隆基的用意显而易见，他是要罢免安思顺，众人各怀心事，皆沉默了。


    
“琮儿也看一看！”李隆基将折子递给坐一旁的李琮，“不要整日沉默不言，你也可以说说你的意见。”


    
“是！父皇。”李琮恭恭敬敬接过奏折，坐下翻阅起来，只看了数行，他心中暗暗震惊，目光迅速一挑，和杨国忠对视了一眼，怎么会这样巧，昨日李清找到自己，今天父皇便要讨论安思顺之事，难道他事先知道不成？


    
“陛下，臣想说几句话。”


    
户部尚书张筠长身站起，向李隆基欠了欠身道：“据臣所知，安思顺在河西素得胡人之心，如果真象这折子上所言，那岂不早已民怨沸腾，朝廷又怎么会一无所知？或许安思顺有不当之处，也不至于如此残暴，臣建议先不要下结论，派御史赴河西调查了情况再作决定。”


    
张筠是天宝末年少有的几个敢说真话之人，他家世雄厚、地位尊崇，连李林甫也奈何不了他，他自然知道李隆基的意思，但他反对用安禄山之事来株连安思顺，虽然两人是族兄弟，但他知道安思顺不会跟随安禄山，故而张筠率先出言反对。


    
“张尚书此言误国，书生之见也！”


    
说话的是陈希烈，他虽然是左相，但实为杨国忠的傀儡，手中没有半分权力，甚至还不如李林甫主政之时，平时在李隆基面前也没有他表现的机会，难得今天张筠当众驳皇上的颜面，正好成全了他。


    
他先李隆基躬身请示道：“陛下，可否准臣说几句？”


    
李隆基不满地瞥了张筠一眼，随即摆了摆手道，“左相请说！”


    
陈希烈捋着山羊胡，向张筠微微冷笑道：“张尚书说先派御史赴河西调查，如果真有其事呢？张尚书可保证安思顺乖乖来长安受审？私募十万大军，这可是杀头之罪，若依张尚书的话去做，他安思顺不反才怪，所以臣建议立即将安思顺投下大理寺，严加拷问。”


    
“那你的看法呢？杨相国！”李隆基又将球踢给了杨国忠。


    
杨国忠忙起身道：“臣素知哥舒翰乃忠直之人，必不会妄出谬论，所以臣赞同左相之言。”


    
“那兵部是什么意见？”李隆基的目光又投向了韦见素，韦见素吓了一跳，他紧张地站起来连连摆手道：“臣没有意见！”


    
“兵部没意见，礼部倒想说几句！”声如洪钟，正是礼部尚书裴宽，只见他站起身对李隆基躬身施一礼道：“请陛下恕臣冒昧。”


    
“裴爱卿但说无妨！”


    
裴宽向众人团团抱拳一圈，这才呵呵笑道：“老臣也是带过兵之人，哥舒翰的话可信，但也不能全信，比如私募十万胡兵，在河东、在剑南这等人口稠密之地或许行，但在河西那样人烟稀少之地不可能，想必这一点哥舒也是道听途说，又比如说抢劫商旅，老臣也听说河西有此事，姑且信之，总而言之，臣也认为安思顺确实不宜再留在河西，但也不至于象陈相国所说投入大理寺拷问。”


    
说到此，裴宽忽然加大了声音，向李隆基郑重地说道：“老臣愿保举安思顺为工部尚书，入朝为官。”


    
从表面上看裴宽极为油滑，既不象张筠那般软弱，也不似陈希烈那样偏激，走中间路线，两边都不得罪，可事实上他是真正看透李隆基心思的人，要平稳顺利，不得惊动安禄山，否则又何必让哥舒翰写什么弹劾奏折。


    
果然，李隆基向裴宽投去赞许的一笑，徐徐点了点头道：“裴爱卿所言深合朕意，那你再说说看，如果朕将安思顺调入朝为官，谁来来接任更合适？”


    
裴宽早与永王商量过此事，哥舒翰是永王的坚定支持者，河西节度使一职非他莫属，只见他低头想了想道：“陇右、河西本是一体，战则合其兵，休则换其民，所以臣推荐哥舒翰兼任河西节度使。”


    
李隆基笑了笑，他没有表态，眼一斜，他见杨国忠跃跃欲言，便笑问他道：“杨相国可是有好的人选？”


    
“是！”杨国忠站起身来瞥了李琮一眼，道：“臣看好的人选是安西节度使李清，他曾为沙州都督，与河西诸将颇熟，而且年轻有为、精力充沛，由他来兼任安西节度使正当其时。”


    
杨国忠此言一出，所有的人都呆住了，久闻他们二人矛盾重重，甚至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他今天怎么会变了性子，竟然推荐起李清来，众人面面相视，百思不得其解。


    
连李隆基也感到了一丝诧异，不过他并不表露出来，回到座位上对众人摆了摆手道：“朕有些乏了，今天便到此吧！”


    
遣散了众臣，李隆基也向兴庆宫进发，他走的是外城墙夹道，数千羽林军在左右严密护卫。


    
龙辇之上，李隆基正闭目休息，高力士则在一旁小心翼翼侍侯，快到兴庆宫时，李隆基微微睁开了眼睛，他一路都在考虑河西节度的人选，裴宽推荐哥舒翰，而杨国忠却推荐李清，说实话，这两人李隆基都不想用，本来就手握重兵，怎么可能让他们再兼一镇，这样岂不成了安禄山第二？


    
“陛下，要出城墙了，让老奴为陛下拉好车帘。”高力士上前小心翼翼将车帘给他拉上。


    
李隆基瞥了他一眼，忽然问道：“大将军，你对河西节度使谁来担任，可有好的想法？”


    
高力士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沉思了半天，才从嘴里挤出三个字，“封常清！”


    
……


    
天宝十一年初，由于哥舒翰的弹劾，李隆基免去了河西节度使安思顺的职务，将他调回朝廷任工部尚书，同时，调北庭节度使封常清为河西节度使，而空出的北庭节度一职则由安西节使李清兼任，自此，李清一心一意想谋取的河西节度使最终没有能到手，但无心插柳柳却成荫，他却意外地得了北庭。

第三三六章 江山如棋（一）


    
二月，北国严冬渐去，冰雪消融、新枝吐蕊，河西走廊延绵不尽的大平原上，牧草开始新长，远处一群群健马在草原上奔驰，牛羊低头在河边悠闲地吃草，这时，在甘州以东的官道上，缓慢地行驶着一队长长的马车，延伸到两里之外。


    
这里从华州和武功县抽取的第一批西域移民，一千余户，没有自愿，官府从失地农户中随机抽选，一声令下，家家户户都开始收拾自己微薄的财产，携妻带子，还有白发苍苍的父母，他们仓皇告别了土屋草房、告别了故土，三日后开始向西迁移，唯一的补偿就是一辆马车，这是由五户农户拼凑而成。


    
队伍里，老人抱着孩子坐在马车之上，呆呆地望着越来越远的东方，浑浊的泪水挂在他们眼角，不时给他们的孙辈低声嘱咐，“孩子，你们要记住，你们根在大唐、在华州……”


    
女人们脸色木然地在马车的另一头忙碌着张罗干粮，而男人们则跟在马车旁徒步行走，和老人的眷念故土不同，他们表情轻松，眼睛里洋溢着希望，不时将怀里的官文拿出来细瞧，上面有安西大都护亲笔签名，一百亩上田，又轻轻将它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怀中，虽然是在遥远的西方，但一百亩土地都是永业田，对于这些身负养家重担的男人来说，土地永远都是最致命的诱惑。


    
在队伍的两端，则是一千名护卫的官兵，队伍行进缓慢，磨练着他们的性子，可谁也不敢抱怨半句，因为在队伍的最后，赫然跟着安西节度使和广平王。


    
李清是行到凤翔时得知自己兼任北庭节度使，由封常清取代安思顺任河西节度使，此任命对他来说是有失有得，看来李隆基的用意还是要自己集中精力开发西域，不让他卷入安禄山的事件之中。


    
此刻，他立马在一处低矮的土丘上，打手帘遮挡住平射的阳光，他望着行进缓慢地队伍，无奈地叹了口气，队伍已经走了近二十天才到甘州，照这个速度，到碎叶至少要五月了，这还只是一千户，将来数十万户迁徙到西域，更不知要到何年何月去了，事情急不来，关山万里，能顺利抵达便是一个壮举。


    
“告诉王都尉，今晚就在甘州歇息！”


    
“是！”一名亲兵接令而去。


    
李清回头又对张继道：“麻烦你去替我安抚一下百姓，到了沙州地界，条件就会好起来，大家都能吃到热饭热菜。”


    
张继拱拱手，带着几个士兵到移民队伍中去了，这时，马蹄声从身后传来，李清回头，只见十几匹马向他快速驶来，一马当先在前，马上人丰神俊朗、英姿勃勃，正是广平王李俶。


    
“大将军，人家升了官都是喜气洋洋，为何到你这里却变得波澜不惊？”李俶策马上前，与李清并驾而立，这里视野开阔，他望着远方草原上奔驰的群马，马鞭一指笑道：“河西自古便是历朝历代的牧马重地，得河西即得骑兵，可惜花落别家院，大将军可是为此而感到遗憾？”


    
“自作聪明的家伙！”李清轻轻给了他肩头一拳，又探头向他身后看了看笑道：“可是李老道告诉你，我想谋河西？”


    
李老道便是李俶的授业之师李泌，他原是东宫供奉，又做了翰林学士，一直与杨国忠关系不好，在他任右相后，李泌便辞去翰林之职，正好李俶要远赴西域，李泌便欣然跟他前往，除了李泌，这次还有一百余名文官同行，他们都是京畿地区抽调的下层官吏，去安西任职两年。


    
李俶朝李泌乘坐的马车远远地瞟了一眼，嘿嘿一笑又道：“师傅还说，大将军若真得了河西，这个节度使最多只能再做一年，然后便入朝升为左相。”


    
“李老道倒是有点眼光，不愧是世外高人。”李清随意笑了笑，微微侧目瞥了一眼李俶，见他脸上挂着一丝得意，李清随即笑容一敛，冷冷道：“你师傅还说了什么？”


    
李俶一呆，随即脸胀得通红，眼睛里闪过一道愧意，低下头道：“多谢大将军，李俶受教了！”


    
李清点了点头，微微歉然道：“算了，你也是有儿子的人了，我以后不再说你。”


    
说罢，他轻轻捏了捏李俶的肩膀，掉转马头向后驰去，李俶望着他的背影，脑海中不由想起父王临行前对他的嘱咐，“皇上当年将镇纸赐给李清时曾说过，李清的大用是辅佐继任君王，而让你随他去安西，意义深远，现在皇上看似有意要立李琮，但谁也不知他真正的用意，此去安西，你一定要将李清牢牢抓在手中，切不可给别人机会。”


    
‘辅佐继任君王！’李俶喃喃低语，他的眼睛里蓦然闪过异样的神采，胸中豪气顿生，一纵马，向移民队伍飞驰而去。


    
……


    
看见李清向自己奔来，李惊雁立刻将车帘扯开，微微嗔道：“李郎，你到哪里去了，一下午都不见你！”


    
“我这不是来了吗？”


    
李清轻轻拍了拍她放在窗沿的手，笑道：“我的郡主愈加成熟，也就愈加漂亮，可是一生气，这漂亮便减了三分，眼角的皱纹却多了两根。”


    
“你竟然敢说我老，当心我敲你的头！”话虽这样说，李惊雁还是忍不住拿出铜镜，低头细看自己的眼角，只见光洁如玉，哪有半点皱纹，她俏脸一冷，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可偏又装不像，只凝神片刻，便‘扑哧’笑出声来，轻轻在他手背上掐了一下，低低声笑骂道：“你这个死家伙，也不陪我说说话。”


    
李清见她肌肤洁白如雪、眼似秋水，心中一荡，目光迅速向两边一扫，见护卫的亲兵都在欣赏远方的风景，便凑上前涎脸笑道：“那我今晚上好好陪陪你！”


    
“你在胡说什么！”李惊雁脸上挂不住，她又羞又急，急向李清使个眼色，告诉他自己身旁有人，顺着她眼色看去，只见车厢里面隐隐约约有一张娇美的俏脸，正抿着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俩，李清这才想起，里面还坐着广平王的爱妃，沈珍珠。


    
“哈！哈！河西的气候确实比长安要冷一点。”他干笑一声，摸了摸后脑勺，又向李惊雁主动请缨道：“我去射几只野鸭子，晚上烤给你们吃。”


    
说罢，他向亲兵一招手，“儿郎们，跟我打野味去！”撒马便逃走。


    
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李惊雁又好气又好笑，这刚二月初，哪有什么野鸭子？她嘴角现出一抹令人迷醉的笑意，‘真是一只呆鸟’，轻轻将车帘刷地拉上了。


    
……


    
西迁的队伍继续向前，一路餐风露宿，这一日傍晚，终于抵达了沙州境内，李清一颗久悬的心也终于松了下来，这一路上没遇到马匪，也是庆幸，想必是军队的威慑起了作用，再加上这些西迁的百姓并无油水可捞，马匪们也不感兴趣。


    
得到李清的事先通知，刚刚升为沙州刺史的王昌龄早准备充分，在官道沿路搭建了近百顶巨大的帐篷，蒸好了热腾腾的馒头和浓稠的高汤，见西迁队伍浩浩荡荡开来，干吏立刻上前将百姓们领到帐篷里休息吃饭，一直到此时，疲乏至极的移民们才终于得到了一次喘息的机会。


    
“大将军，沙州刺史王昌龄求见。”


    
李清刚刚在大帐里安顿下来，门口便传来亲兵的禀报声，李清向李惊雁使了个眼色，李惊雁急忙和侍女收拾了几样东西进了内帐。


    
“请他进来！”


    
片刻，帐帘一挑，脸庞又黑又瘦的王昌龄匆匆走进帐内，向李清深施一礼，“属下见过大将军！”


    
“玉壶兄不必多礼，请坐！”


    
李清摆了摆请他坐下，又亲自给他斟了杯茶，方笑道：“当年我第一次见到玉壶兄时，还以为是哪个老农走错了房间，可现在八、九年过去了，玉壶兄风采不减当年。”


    
王昌龄仰头一笑，也慨然叹道：“当年我为县丞，阳明为主簿，可现在我为一下州刺史，阳明却成为尚书左仆射、安西大都护，人生际遇如斯，也堪称为天宝传奇，不过也多亏阳明念旧情，我才能在沙州一干便是七年，否则早就被调走了。”


    
“不然！”李清缓缓摇头道：“并非是我念旧情，若没有玉壶兄，哪有沙州今天的生机勃勃，将一个不足两千户的穷乡僻壤变成一个五万户的上州……”


    
“去年河西逃来不少流民，现在是七万！”王昌龄小声纠正道。


    
“好家伙，只隔一年又变成七万了。”李清呵呵大笑，忽然，他心中生出一个念头，如果在沙州、龟兹、拔换城（今阿克苏）各设立疏导点，这将极大缓解移民迁徙之苦，使那些老弱之人不至于死在半途，突来的想法使他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背着手在帐篷内来回踱步，细细考虑自己想法的可行性，关键是粮食，这样一来，移民在路上耗费的时间更长，对粮食的消耗是巨大的，而朝廷拨不出粮食，一切得靠自己解决。


    
想到此，李清又追问道：“现在沙州仓禀里还有多少钱粮？”


    
王昌龄想了想答道：“钱还有近二十万贯，而存粮原本有四十万石，上月张巡要去十万石军粮，应还有三十万石左右，不过沙州民间储粮颇足，可再收购一些，我估计最后能到五十万石。”


    
李清点了点头，“这五十万石粮都给我留着，我打算在沙州建一个移民疏导点，让他们能在此将养一、二个月再上路，你看可行？”


    
虽然是商量的口吻，但王昌龄知道，这只是李清念在故人的份上对自己客气点罢了，实际上就是一个命令，不容违抗，也不容讨价还价，王昌龄当即答应道：“我明日便着手此事，请大将军放心！”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沙州的近况，这时，亲兵进来禀报，‘李泌在门口求见！’


    
“请他稍等片刻！”


    
“阳明既然还有事，我就不打扰了！”王昌龄见李清有客，便告辞而去，李清也不留，随即派亲兵去将李泌请进来。


    
很快，一身道袍的李泌挑帘而入，只见他年纪约三十五、六岁，身材瘦高，皮肤白皙、显得血色略有不足，额头异常饱满，一双细长的眼睛总蕴涵着调皮的笑意。


    
虽然李泌已经次去翰林之位，但李清的礼数却不减，见他进帐，李清立刻起身笑呵呵迎了上去，“李翰林一路前行都不曾理我，今天怎么会有雅兴？”


    
“我现在已经不是翰林，只是一介平民，大将军不用如此客气。”李泌向李清拱拱手，回礼道：“在下是为广平王之事特来找大将军。”


    
‘广平王之事？’李清有点错愕，但他立刻便反应过来，神色严肃地走到帐门口特地叮嘱亲兵几句，命谁也不准进来。


    
李清此时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他淡淡一笑问道：“说吧！为广平王何事？”


    
“自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李泌慢慢走到李清面前坐下，谢过亲兵倒的茶，随后他见左右无人，便将身子靠近李清，压低了声音道：“我是为广平王谋取帝位一事而来。”


    
……

第三三七章 江山如棋（二）


    
“李翰林，妄议储君可不是我们为人臣的本份！”李清冷冷望着李泌，他是李亨的挚友，是广平王之师，说这话无可非议，但他不应这么直接、这么坦率地在自己面前说出，这并不是一个有理智者应做的事，有的时候一份含蓄更耐人寻味。


    
李清轻轻端起茶碗，让时间在沉默中延续片刻，如果这片刻时间内李泌没有答复，那他就会毫不犹豫命亲兵将他拖出去，不管此人在历史上曾是怎样有名。


    
李泌历史上和郭子仪一样，经大唐玄、肃、代、德四代君王，他可以令大唐天子枕在他肩头痛哭，也可以在位极人臣时弃官出家，享受闲云野鹤般的生活，又数度在大唐危难时被召回朝堂，入卿拜相，力挽大唐于水火。


    
这次李泌是有备而来，他并不为对方冷漠的态度而吓倒，从李清与李俶的数次交谈中，李泌已经慢慢摸到了李清的企图，这是一个极为清晰的路线图，从李亨到李俶，尽管李清在朝堂上数度起伏，尽管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李清已经放弃了对东宫的支持，甚至包括李亨自己，但李泌还是独具慧眼地看出，李清从未放弃过对李亨父子的支持，他与高力士之间的默契也令李泌感到惊讶，从李俶逐渐被重用，使他开始意识到了李清的努力正一步步走向成功。


    
虽然李琮近来的强势表现似乎已有问鼎太子的趋势，但李泌始终认为在事关皇位继承这样的原则性问题上，李隆基不会这样草率，将有劣迹的李琮扶上皇位，这极可能是个权益之计，帝王的心思没有任何人能了解。


    
面对李清的责难，李泌并没有慌乱，他微微笑了笑道：“大将军不必动怒，我今日前来虽有些冒昧，但我也是深思熟虑，请大将军相信我的诚意和眼光，若我是莽撞之人，当年大将军射太子一箭，我便早已告首。”


    
李清冷冷地盯着他，一言不发，李泌心中渐渐地开始感到了一丝忐忑，李清当年以苦肉计帮李亨逃过一劫，此事极为隐秘，一直是一桩无头公案，他也是从种种迹象中推断出来，事隔多年，他在不经意中抖出，如果李清将它视作是威胁，极可能会杀人灭口，李泌也觉得自己有些失言了。


    
半晌，李清依然没有说话，气氛被压抑得几乎要爆炸，李泌甚至已经感觉到了帐边隐隐散发的杀气，他的鼻尖开始渗出细细的汗珠。


    
忽然，李清展颜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先生请用茶！”


    
蓦地一松，空气中紧张的气氛顿时缓解下来，李泌端起茶碗，手微微有些发抖，背上冰凉一片，汗水已经湿透了内衣，他忽然明白过来，李清竟在不知不觉间已反客为主，掌握了话语主导权。


    
‘好厉害的手段。’他暗暗叹了一声，只细细品茶不语。


    
他知道李清虽有意扶持李俶，但李俶所任的安西宣抚使在职能上与李清的安西大都护有冲突，尤其李俶明显是李隆基用来监视李清，如果不及时解开这个结，二人早晚会发生矛盾，这便是他李泌夜访李清的真正用意，但此时话语权已经被李清夺走，他也不便直说，只静待机会，慢慢引导李清。


    
“先生此来，小王爷可知否？”既然双方已经说透，李清也不再掩饰，事实上他也希望有一个看得透形势的人在一旁提醒自己，比如这次谋河西的计划，却得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结局，出乎他的意料。


    
而在安禄山一事上，如果有人能提醒他，他就不会直接劝谏李隆基用杀安禄山这样过激的手段，而是劝他软禁安禄山，或许李隆基就会接受，安禄山也就不会从容逃走，李清后来才慢慢醒悟到，在这件事上他的考虑是有些欠妥了。


    
自从和高尚打过交道后，他也希望自己身边也有一个象高尚那样的幕僚，能助他洞察先机、算无遗漏，而身边的张继管管文书还行，参与谋划军国大事，他做不来，颜杲卿是他新幕僚，能商量大事，但已经被他派到河东去观察安禄山的动向，这方面他也帮不上忙。


    
而眼前的这个李泌既然能看透他冷射李亨之事，还有上次看出他有谋河西之意，说明此人确实名不虚传，可以引为己用，但他与李亨父子的关系又使李清不得不慎重。


    
他略一沉吟，便坦率说道：“我的意思是说，先生是否是代表小王爷而来？”


    
李泌不知道李清此话的用意，一时有些犹豫了，他今晚来并没有事先和李俶商量，一方面他是李俶之师，李俶对他言听计从，告不告诉他并无大碍，另一方面他也不愿李俶过早涉足朝堂的权力斗争，不希望权斗改变他仁孝温恭的性子。


    
他欠了欠身，据实答道：“不瞒大将军，我今晚来，小王爷并不知晓，有些事情我并不想告之太多。”


    
“如此便好，我也和先生所想一致，我之所以决定辅佐广平王，这与我出身东宫并无关系，我是看中他宽厚仁孝且能断大事，这是为仁君、明君的基础，先生既是广平王之师，当教其探之百姓疾苦，胸怀万里之志。”


    
说到这里，李清眼一挑，目光炯炯地盯着李泌道：“至于朝堂争斗，将他扶上皇位之事，便由我等来做，让我们同舟共济，一起共举大事，先生看这样可好？”


    
尽管李清说的含蓄，但李泌已经有些明白过来，李清是在拉拢自己呢！他微微一笑，举起右掌道：“大将军若相信李泌的诚意，我们可击掌为誓！”


    
李清大喜，也举起右掌和他重重一击，两人对望一眼，喜悦之情溢于颜表，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


    
次日，李清便任命李泌为安西节度府判官，同时任命张继为安西节度府掌书记，大队人马继续前行，不多久，第一批西域移民终于抵达了龟兹，李清遂命席元庆率军护送这批移民的青壮者先赴碎叶筑房量地，其余老幼妇孺皆留龟兹修养，等开春后再随下一批移民前往碎叶。


    
李清回龟兹后便忙于处理积压文书、整顿诸军，杂事繁琐使他无暇外巡，不知不觉春暖花开、雪山融化，带来丰沛的水源，西域大地上绿意昂然，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这一日傍晚，李清从官衙回府，夕阳的余光懒散照在石狮上，将它身上涂上一层金色，一切都和平常一样安详、宁静。


    
忽然，李清发现了一点异常，在大门旁边的木桩上栓着几十匹马，马匹显得都很疲惫，正安静地吃着草料，正它们对面则停着一辆马车，一辆火红色的马车，仿佛火焰在夕阳下燃烧，李清的心中突地跳了起来，他不愿去想，也难以面对之事在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刻，悄然而来，他当然认识这辆马车，来自崇拜火的石国，是石国女王罗澜的马车。


    
然而他心里却又隐隐有一种期盼，他很想看一看，同时贵族身份的李惊雁和她站在一起，会是怎样一种效果，一个是清雅到极点的东方女子，含蓄、深沉，精致而细腻，宛如一块温润无暇的白玉。而另一个却是美艳无双的西域胡女，她热烈、奔放、毫无保留的付出，俨如一枚璀璨的宝石，光芒四射。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李清一指马车，问一名守门的士兵。


    
“禀报大将军，已经到了快二个时辰。”


    
二个时辰，这在女人之间，意味着一切都已经透明，他没有必要再作什么多余的解释，这时李清心中忽然有一种意识，恐怕帘儿早已经知道这一切，所以才让李惊雁跟自己来西域。


    
他无暇细想，将缰绳甩给亲兵，硬着头皮步走进门去，李清的府第原是龟兹国王的副宫，门庭高阔，金壁辉煌，整个府第全用一色的青石铺砌，布局方正宽大，院落幽深，在院落的最西面有一座高高的眺望塔，可俯视全城，具有典型的波斯风格。


    
府里很安静，就象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李清穿过中庭来到后院，隐隐约约似乎听见了女人的笑声，又走过一扇被浓绿枝蔓包裹起的小门，李惊雁与罗澜二女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她们二人手挽着手，正亲密站在一棵杏树下，头顶是大片雪白、芬芳的花朵，在余辉的渲染下，树下的空气中飘荡着紫色的柔光，将她们二人映衬出成了一种梦幻般的美丽，一个身穿宽襟白丝裙，浑身不染一点烟火，她目光朦胧而柔和，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仿佛从仙境下凡的仙女；而另一个则穿着镶了金边的细腰紫袍裙，湛蓝色双眸里洋溢着火一般的热情，却又宛如从西方神域飘然而至的精灵。


    
“你们……认识？”李清迟疑地问道，这个荒唐的念头从他脑海里不可抑制地跳了出来，是的，任何一个人看了她们亲密的情景，都会产生和李清同样的想法，她们就仿佛老友重逢一般。


    
“李清，真没想到，连平阳郡主也是你的……”罗澜的目光忽然黯然，她和李清分别已有半年，对他的思念仿佛一条落入心房的春蚕，无时无刻不在疯狂地咬噬着她的每一天，此刻她只想让李清抱着她在杏树下飞旋，让幸福将她彻底融化。


    
可是，她的眼角余光微微扫了一眼李惊雁，女性独有的矜持使她的激情迅速消退，她忽然意识到，李清并不仅仅属于她一个人，而且，离她遥远，失望的情绪开始在罗澜的心中蔓延，犹如一株被雷劈中后的老树，焦枯而没有生机。


    
“李郎，罗澜是我的旧识。”李惊雁款款上前，轻挽住她的手臂，似笑非笑地望着李清道：“她还是个小胡娘时，我便在长安认识她，曾与我一同住过数月，没象到以天下之浩淼无垠，我们居然在龟兹重逢，可见也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她特地将‘缘分’二字咬得很重，随即在罗澜耳边低语数句，一转身便飘然而去，走到门口，她回眸一笑，眼波流动，让李清又喜又忧，喜是此事似乎有了松动，而忧是今晚该怎么安排。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李清话音刚落，罗澜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她一头扑进李清的怀里，死命地掐着他宽厚的背脊，仰着脸紧紧地盯着他，象在对他诉说内心的思念。


    
李清轻轻地抚摸她的脸庞，低头在她鼻尖上吮了一下，怜惜地道：“你瘦了！”


    
罗澜慢慢将脸庞贴在他胸前，泪水终于肆无忌惮地汹涌而出，一串串晶莹的泪珠滑过她的脸庞，扑簌簌滚落到草丛里。


    
“李……郎！”声音沙哑地从她略显憔悴地嘴唇里喊出。


    
……


    
当晚，李清一人独睡，可他怎么也睡不着，他翻身下床，慢慢走到院子里，院子里很安静，不知名的小虫在墙角低吟浅唱，一轮皓月当空，黑云象纱雾般不时从月下飘过，光线时亮时暗，他此时的心情也象这月光一样，始终有一抹阴影挥之不去，这就是罗澜现在的身份，李清并不在意娶她，他感受得到她对自己的深爱，可她是石国女王，若娶了她，必然会在朝中引起掀然大波，心怀异心的罪名也必然会坐实，他掌安西军毕竟时日尚短，安西军还不是他的私军，不过这个问题并不大，时间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但真正让李清忧虑的是民族矛盾，自己要在西域大量移民，以石国为起点，逐渐将昭武九姓国一一汉化，这必然会引起原住民突厥人的不满，而她作为石国国王，又将何去何从？


    
李清仰望皓月陷入了沉思，这时，他身后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随即一件厚袍披在了他的身上，不用想李清也知道，这是李惊雁来了，他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温润而细腻，李清回头笑了笑，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李惊雁紧挨着他坐了下来，也仰望着一轮皎洁的满月默默无语。


    
“她睡了吗？”李清象是不经意地问道。


    
李惊雁点了点头，“她远道而来，实在太疲惫了。”


    
随即两人又沉默了，李清略略瞥了一眼身旁的佳人，只见她专注地凝视着天上的满月，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但她的脸色却微微一沉，倔强地用劲挣了挣，似乎要将手抽出，李清却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并与她的手指交叉扣住，僵持了片刻，李惊雁忽然低低地叹了口气，手一松，放弃了反抗，轻轻地将头依偎在他肩上。


    
李清嗅着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幽香，低声问道：“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们第一次来龟兹时的情景，那天晚上，也是一轮满月，我们手牵着手在街头漫步，只有我们俩，真令人怀念啊！”李惊雁仿佛在梦吟般的自语，深邃的目光中浮动着对往事的怀念。


    
李清忽然动了一个心念，他抓住李惊雁的手腕，低低声道：“跟我来！”


    
“李郎！你……”李惊雁的美目里闪过一道惊喜，李清点了点头，拉着李惊雁从后门偷偷溜了出去。


    
大街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很静，偶然可以看见几个行人匆匆沿着墙角疾行，更夫有精无神地敲着梆子，巡逻的士兵列队穿过街道，很快便消失在黑幕中，此时已是子时一刻，大部份店铺都关了门，但有几个酒肆还从门缝里透出几缕淡淡的光线。


    
李清与李惊雁手牵着手沿着大街慢慢向前走，熏风习习，丝毫不感到寒意，他们不时对望一眼，彼此的目光中都充满了喜悦与爱恋。


    
在街头有一个卖牛肉汤的小摊，摊是一个约七旬的突厥老人，做完最后一个生意，他正准备收摊回家。


    
“饿了吗？”李清指着小摊笑道。


    
李惊雁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李清微微一笑，上前唤道：“老人家，还做买卖吗？”


    
老人慢慢抬头看了这对年轻人一眼，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徐徐道“有买卖，总是要做的。”


    
他将桌椅又重新从马车上卸了下来，李清连忙上前帮忙，又将装牛肉汤的大罐抬下，拍了拍罐子笑道：“老人家，来两碗牛肉汤，要原味的。”


    
说完，他拉李惊雁坐了下来，望着忙碌的老人，他笑了笑道：“看见这情景，我倒想起十年前在仪陇卖冰棒的事来。”


    
只有他们两人，李惊雁变得活泼起来，她轻轻地捏了捏李清的鼻子，抿嘴笑道：“我还记得你的，只有三十贯本钱的小掌柜。”


    
望着她娇媚无限的俏脸，李清心中一荡，搂住她的腰坏笑道：“那现在呢？”


    
李惊雁白了他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拉长声音道：“现在么？还是掌柜，不过是我家掌柜的。”


    
李惊雁忽然动了情，仰头在李清脸上亲了一下，她媚眼如丝，声音变得又嗲又糯地娇声道：“现在，你是我的夫君！”


    
李清食指大动，低声在她耳边道：“等会儿咱们还去那个老店，就是咱们第一次来龟兹住的那里。”


    
李惊雁羞涩地点了点头。


    
这时，老人将两碗热腾腾地牛肉汤端了上来，笑道：“小夫妻俩这么晚了还出来，来！喝点汤暖暖身子。”


    
只片刻，李清便将一碗汤喝个底朝天，李惊雁拿着小勺只喝了几口，便将碗一推，笑道：“我也好了。”


    
“那咱们走吧！”李清随手朝怀里摸去，忽然‘呀！’了一声，这才想起，自己竟然忘带钱了。


    
李惊雁却嫣然一笑，从头上拔下一支金钗，轻轻放在桌上，拉着李清便离开了小摊，半天，从小摊那边隐隐传来一声叹息，“少见的一对玉人啊！”


    
……


    
店还是那家老店，连门前黑漆剥落的招牌也没有换，掌柜依然养得白白胖胖，虽然是深夜来投宿，但看在一颗拇指大的明珠份上，他一句话也不多问，带着他们进了最好的一间院落。


    
“客倌，你们运气好，要的房间正好空着，我下午刚清理。”


    
他将手中的灯笼递给李清道：“需要什么尽管来找我，二位休息，我不打扰了！”


    
说完，他关上门走了，李惊雁抚摸着古老而发黄的家具，心中感慨，就是这间屋子，她当年曾经住过，仿佛就在昨天，可一晃已经过去六年了。


    
“李郎，今晚上你还睡外面！”


    
她话音刚落，只听‘噗！’地一声，眼前便一片漆黑，她的郎君早已经急不可耐地吹灭了灯笼，一把搂住她的腰，嘿嘿地笑了两声，低头向她吻去，李惊雁闭上了双眼，婉转相迎，双唇紧紧地吻在一起，任他的狼爪伸进自己衣襟里肆意轻薄。


    
渐渐地李惊雁的身子躬了起来，她浑身滚烫，娇喘着低低声道：“抱我！”


    
李清一把抄起她的腿弯，将她横抱起来，用牙齿咬开她的衣带，纱衣飘落，李惊雁丰满起伏身子袒露在外，李清用脸颊在她身体上爱抚，虽然已成婚多年，但李清依然被她细腻娇嫩且富有弹性的肌肤所惊叹，他不禁心荡神迷，张开大嘴含住她的乳房，快步向里屋走去……

第三三八章 江山如棋（三）


    
次日，天麻麻亮，龟兹城里便乱了套，到处是一队队士兵在街上奔跑，挨家挨户地搜查，几乎全城都被惊醒了，就在龟兹城内乱作一团时，李清和李惊雁却悄然回到府中。


    
书房内，李清在简单整理桌案上的文书，门轻轻敲了敲，却没有了下文，李清笑了笑，快步走上前拉开了门，果然是罗澜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窄袖短衫、肩披红帛、下着绿色曳地长裙，系着一条红色的腰带，她头上梳着高髻，薄施粉黛，胸前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完全一副唐女的装束，此刻，她正低着头，两只手指不安地绞着。


    
李清微微一怔，随即便明白过来，他心中有些感动，笑着伸手将她拉进书房，上下打量着她，微微笑道：“恩！你这身打扮我喜欢。”


    
李清见她眼睛有些红肿，粉黛下难以掩盖憔悴的脸色，心中暗暗叹息一声，便拉着她坐了下来，半晌，李清缓缓地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嫁给我或许要放弃王位。”


    
“我可以放弃王位。”她的声音很低，李清费了好大的劲才听清楚，他轻轻点了点头，“罗澜，你要想清楚，假如有一天，越来越多的唐人来到昭武九国，而这一切都是我在幕后操作，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罗澜的脸刷地变得惨白，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半天，她颤抖着声音道：“李清，你要将我们昭武九国人赶尽杀绝吗？”


    
李清摇摇头，“不会，我从来就没有这个想法。”他站起身，慢慢走到窗前，望着远方悠悠的白云，他的声音坚定而又不容质疑，“我可以允许你们保留自己的信仰、习俗，我也会给你们生存的土地，而且唐人到来还会将先进的耕作方法、还有大唐的文化都带到昭武九国，就象现在的安西四镇，唐人、突厥人、回鹘人、栗特人都混杂而居，大家和睦相处，文化互相融合，没有怨言、没有战争，只有和平与安宁。”


    
他忽然回头，目光炯炯地盯着罗澜，一字一句道：“罗澜，你应该相信我大唐有博大的气度、有海纳百川的胸怀。”


    
“我知道，所以我对大宛建镇一直保持沉默，可是、可是……”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近不可闻。


    
她知道实行均田制，昭武九国的底层百姓是热烈欢迎的，但各国贵族对土地的占有，还有国王的权力，在大唐均田制下、在大唐郡县制下，将荡然无存，而她会被视为昭武九国的叛徒。


    
李清仿佛知道她的想法，他慢慢走到她面前蹲下，抓住她放在膝头的手，诚恳地凝视着她的眼睛道：“罗澜，你退位吧！大唐西扩已是大势所趋，我不想你的肩头承担太重的责任，石国那边，我会安排好一切。”


    
罗澜低着头，沉默良久才道：“让我想一想，好吗？”


    
李清拍拍她的脸，笑道：“我给你时间，你可以慢慢考虑，好了，我要去官衙了。”


    
他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道：“下午，我要去一趟北庭，可能要过几日才能回来，你就留下来替我陪陪惊雁。”


    
……


    
街上的唐军已经平静下来，秩序渐渐恢复了正常，李清在百名亲兵的簇拥下，来到了节度使官衙。


    
“大将军，人已经带到！”李清刚下马，张继便上前来禀报。


    
“将他带到我房间来。”李清快步上了台阶，又想起一事，回头吩咐张继道：“去告诉贺娄余润，吃罢午饭便出发去北庭。”


    
李清是在凉州与封常清交接了兵符，随即命李嗣业赴北庭整军，他回来已快一个月，也该去看看了。


    
他快步走到房间，安西行军司马兼屯田使张巡早已等候在此，在李清回京述职时，一直由他与李嗣业分掌安西政务与军事，他是昨日傍晚刚从疏勒返回，见李清进来，张巡欣然上前呵呵笑道：“大将军，疏勒有好消息啊！今年又开垦出一屯新田（一屯约五十顷），如此，疏勒屯田已达十屯，养军足足有余。”


    
“张司马一路辛苦了，快快请坐！”


    
李清揽着他的后背，请他坐下，又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望着他满脸风霜的脸，李清歉然道：“从天宝四年将你带到沙州，至今已经七年了，若在中原，以你的资历现在最少已是刺史，早知道我入朝那几年就应将你调回去，可现在还跟着我戍边，哎！实在有些委屈你了。”


    
“大将军真是多虑了。”


    
张巡摇头笑道：“以我的不善钻营，若在中原为官，恐怕现在还是个小县令，现在虽然累一点，但所付出的努力都见到了成果，心情着实畅快，再者，我妻女皆在龟兹，回去？我可从来没想过。”


    
“张司马能这样说，让我欣慰。”李清忽然想到在安史之乱时他仍然是一个小县令，心中释然，又微微一笑道：“张司马的能力，众人都看在眼里，我已上表皇上，请奏张司马为安西长史，到四月时，估计朝廷的任命便会下来。”


    
张巡大喜，忙起身向李清长施一礼，“多谢大将军栽培，属下莫齿难忘！”


    
“张司不必多礼。”李清见他喜形于色，心中也暗暗叹息，若没有自己，他应是在安史之乱中大放异彩，以至名垂千古，自己虽然保他不死，但对他未必是一件好事。


    
想到此，李清心中索然无趣，他勉强对张巡笑了笑道：“张司马先去处理公务吧！一段时间不在，恐怕积压的文书又够张司马忙碌一阵了。”


    
“那我就不打扰大将军了！”张巡拱拱手，慢慢退了下去。


    
张巡走后，李清慢慢地收拾桌子，忽然，他若有所感，一抬头，只见一名亲兵站在门口好久了，正要向他汇报，他立刻醒悟，抢先问道：“可是我要找的人带来了？”


    
“是！已在外面等候。”


    
“将他带进来！”


    
片刻，几个士兵便将他要找的人带了进来，却是石国前正王车鼻施之子车多咄，他在大明宫替李清作证后，随即被李清送回龟兹，几个月的将养，他比从前长胖了，脸色也红润了许多。


    
“大将军，你找我吗？”


    
经过一系列之事，车多咄也渐渐成熟，不再象从前那般易情绪波动，对李清的态度也从仇恨、抗拒变成了合作，父亲已经死了，但他依然要生活下去，而且只有依附李清，他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请坐！”李清笑咪咪请他坐下，又命亲兵给他倒了杯茶。


    
“我原本想让你做康国国王，但我现在改变了主意。”李清一边说，一边注视他的表情变化，见他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便笑了笑又道：“罗澜女王已经决定退位，我想来想去，还是由你任石国国王最为合适，你可愿意？”


    
“这……”车多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让他重返石国为王，他的心中轰然狂喜，结结巴巴道：“大将军不是开玩笑吧！”


    
“我自然不会开玩笑！”李清心中冷冷一笑，看来这个车多咄想得太多了，他还以为是当从前的国王吗？


    
李清也不说破，温和地对他笑道：“我下午还要去北庭，就不和你多说了，你且下去休息，过些日子我会派人送你去拓折城，朝廷那边也不需你操心。”


    
打发走车多咄，李清闭上眼睛休憩了片刻，圆满地解决罗澜的后顾之忧，他终于可以放开膀子大干，在他的计划中，大唐西扩并不难，但是需要时间，大食东侵后，昭武九国的实力都被严重削弱，正是西扩的大好时机，一旦昭武九国的元气恢复过来，那时再往西走所付的代价会更大，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人。


    
“时间紧迫，不能再等了！”


    
他立刻抽出一张纸，给王昌龄写了一封亲笔信，命他无论如何想办法在两个月内，先从沙州迁移两万户过来，随即又派康怀顺率人在沿路设立接应点，迁移所需的粮食、车辆皆由他负责筹集。


    
安排完这些，天色已经过午，他草草吃罢午饭，这时，亲兵已经给他收拾好了行李，他刚走出衙门，忽然，马蹄声从远方传来，他抬头寻声看去，只见十几匹马远远奔来，激起滚滚黄尘，来势异常迅疾，不等战马停稳，马上之人已飞身跃下。


    
“大将军，席将军在贺猎城以南遇到不明人偷袭。”


    
李清大惊，急追问道：“那广平王可有事？随军的官员可有事？”


    
“广平王无事，随军的官员也无事，但西迁移民略有死伤。”


    
广平王无事，使李清略略放下心来，但怒火又随即在他心中燃起，前些日子又有一批近二千户移民抵达，就在前日，他们中的青壮以及前一批移民中留下的老弱妇孺已经起程前往碎叶，突来的消息让他对路途的安全担忧不已，他克制住情绪，沉声问道：“西迁移民多少死伤？是什么人干的？”


    
“禀大将军，死二十二人，伤了九十七人，偷袭人来自拔汗那国。”


    
损失不是很严重，但‘拔汗那’三个字又让李清心中生了警惕，拔汗那国在碎叶以南，石国以东，西迁移民，它将是一道绕不过的坎，怛罗斯一战中拔汗那国在兵力及粮草方面对唐军鼎力相助，使他一直对其宽容，但郡县制的实行必然会与之发生冲突，他原本想坐下来和他们谈判，但他们现在抢先出手，形势已相当危急。


    
他略一沉吟，便立刻下令道：“暂不去北庭，改道碎叶！”


    
一个时辰后，三千轻骑如龙出水，浩浩荡荡向西逶迤而去，由于没有粮草辎重的拖累，骑兵队行军异常迅速，当天便追上了移民队伍，他们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向西疾行，十天后便抵达了碎叶城。


    
碎叶城的变化并不大，这里主要以驻军为主，另外还有数千户民居，大部分是原来的汉人奴隶，还有一部分是突厥人，由于有不安全因素的存在，先期抵达的移民青壮和近百名官吏都暂时住在这里，广平王李俶和新任安西节度府判官李泌也在。


    
李清刚进城门，碎叶、大宛两镇都兵马使段秀实便迎了上来，他现在也是葱岭以西的军政最高长官，怛罗斯之战后，李清在碎叶、大宛一共部署了近万人，其中大宛镇驻军六千余人，也就是那支由原奴隶组成的大宛军，由荔非元礼任大宛军兵马使，而在碎叶驻军三千余人，号称碎叶军，由李清的心腹武行素率领。


    
李清眼一扫，不见席元庆在列，便厉声道：“席元庆何在？”


    
段秀实见李清脸色阴沉，急忙躬身禀报道：“大将军，席将军为保护广平王受了箭伤，无法起身来迎。”


    
“罢了！我去看看他。”李清怒气稍平，他挥了挥手，策马便行，走了两步他又扭头对段秀实道：“你派人去一趟拔汗那，告诉裴罗国王，就说我要见他，让他即刻来碎叶城！”


    
段秀实点头刚要走，李清又叫住了他，“还有，有两千多户百姓正在西来的路上，你派人去接应他们，不得再有任何闪失。”


    
段秀实一一领令，自去安排不提，且说李清在军士的带领下来到了席元庆养伤之地，碎叶城里空置的屋舍甚多，大多是用石料建成，十分结实耐用，许多都被驻军利用起来，作为营房和各种设施，也有类似后世的医院，住有几十名随军军医，席元庆和受伤的百姓便在此处疗伤。


    
李清走进房内，见李泌也在，不由微微一愣，李泌连忙上前对李清笑道：“席将军为保护小王爷受伤，王爷甚过意不去，本想亲自来探望，偏巧他这几日又受了风寒，便命我代他前来。”


    
李清淡淡笑了笑道：“先生既为我安西判官，好象心不在职啊！”


    
李泌脸一红，李清命他前来是负责土地分割授田，他至今也只去了叶支城一趟，其他尚未着手，不过他却有自己的想法，正好要和李清商量。


    
他见李清有话要问席元庆，便指了指隔壁房间，示意自己在那边等他，见李清点头，他便快步走了出去。


    
“大将军，卑职有罪！”躺在床上的席元庆挣扎着要坐起来，李清急上前按住了他，“先躺下！”


    
他坐在床边，沉吟一下道：“你将当日受袭之事给我一一道来，不得有半点遗漏。”


    
“是！卑职不敢隐瞒，那天傍晚，我率军护卫着一千多移民的青壮，还有广平王殿下及官吏，离贺猎城还有二十里地，眼看要抵达终点，大家都很高兴……”


    
讲着，席元庆渐渐陷入了回忆之中……


    
“席将军，天快黑了，不如我们就地驻营吧！”一名偏将见夕阳如血，便赶上席元庆建议道。


    
席元庆打手帘向西面看去，他眼力甚佳，看见数里外隐隐有一大片树林，马鞭一指道：“这里离贺猎城已不到二十里，大伙儿加把劲，进城宿营，不过前方就是白桦地，可让移民与官员们去取水休息片刻。”


    
“大伙儿加油，到前方树林休息一会儿！”


    
从龟兹到此，已经跋涉近二十天，军队已经习惯，但这一千多从中原来的农民们都累得筋疲力尽，尤其是那些抽掉来的官员，更是脸呈青灰色，一个个瘦得只剩一副骨架，但眼看要抵达终点，每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希望。


    
听说在前面有树林可以休息，众人精神大振，纷纷吆喝胯下马，加快了速度，不多时，队伍便抵达树林，席元庆在这条路上已经走了无数次，从未遇到过麻烦，他知道树林里有一眼泉水，但地方狭小，容不下这么多人，便命两个士兵下马，带百姓和官员们先去取水。


    
大家的皮囊里的水几乎已经喝尽，听说有泉水，所有的人都跳下马，欢呼着向树林奔去，可就在离树林还有不到百步之时，忽然，从树林里一排弓箭射来，跑在最前面的人措不及防，纷纷中箭倒地。


    
后面的人都吓呆住了，有的掉头往回跑，有的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这时一支劲箭向正在掉转马头的李俶射去，略略偏了点，箭擦着李俶的右臂而过，射进了战马的后颈，那马悲鸣一声，跪扑倒地，将李俶掀下马来，但里面的人似乎盯准了李俶，又是一箭射来，李俶急低头，箭竟射穿了头盔，将头盔带飞出去，就在第三支箭向李俶的后心射来之时，席元庆赶到了，他见事急，从马上一个鱼跃，用身子护住了李俶，箭正好射在他的肩胛上。


    
说到激动处，席元庆忍不住挥舞手臂，肩上一阵剧烈疼痛，将他从回忆中惊醒，他痛苦地皱紧了眉头，半晌，疼痛感稍减，他才继续道：“后来，我们士兵冲进树林时，树林里的伏兵已经逃走，约数百人，每人都带了两匹马。”


    
“伏兵？”李清听他的口气似特有所指，便追问道：“你的意思他们是军队吗？那你又怎么知道他们是拔汗那国之人？”


    
“是那些箭！”席元庆恨恨道：“那些箭都是我们唐军的强弩，我只给拔那汗装备了三千军，除了他们，还能是谁？”


    
这时，一名军医匆匆进来，给席元庆看了看伤势，他并不认识李清，便眉头一皱，责备李清道：“他二个月内不准挥动胳膊！你看，箭疮又有点迸裂了。”


    
李清歉意地向他欠了欠身，站起身对席元庆道：“按理，你行军大意，犯了军规，但看在你舍身护卫广平王的份上，功过相抵，本帅饶你这一次。”


    
席元庆目光欣喜，他连声谢道：“多谢大将军相饶，卑职绝不会再有下次。”


    
这时，那名军医紧张地站了起来，脸色惨白，呆呆地望着李清不知所措，李清见他眼中害怕，便上前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席元庆笑道：“若有必要，将这家伙的手绑起来，不准他动。”


    
说罢，他仰面哈哈一笑，负着手悠然地向隔壁走去。


    
……


    
房间里，李泌轻捋长须，向李清建议道：“大将军，我来碎叶已近一月，情况都已大致了解，我对这批移民安置有一点新的想法。”


    
李清兴趣十足，他微微笑道：“你不妨说说看！”


    
“大将军的原计划是将他们安置在叶支城，我去看过，那里水源充足，土地肥沃，确实是个好地方，但这次发生了袭击事件，我们不得不考虑安全问题，叶支城离碎叶城约二十里，如果再遇袭，等这里的再军队赶去，恐怕已经来不及。”


    
说到此，李泌走到窗前，一指窗外湛蓝无云的天空，对李清道：“碎叶城外膏腴之地足有数百里，水源丰沛，阳光充足，为何不先安置在此？况且城内也有大量现成的屋舍，不必让他们再费力建造，等人口慢慢增加，我们便可组织民团自卫，再向南、向西推进，这就如滚雪球一般，咱们的家业便会越做越大。”


    
李清点了点头，欣然笑道：“先生说的不错，既然此事我已委托给你，你可全权处置，不过我来找你可不是为了此事。”


    
李泌眼睛微眯，狡黠地笑道：“大将军可是想和我商量对付拔汗那之事？”


    
李清抚掌大笑，“和先生商议，真乃是人生一大快事！”


    
他笑声稍敛，又瞥了李泌一眼道：“看先生自信，想必已成竹在胸，不妨直说，看和李清的想法是否一致。”


    
李泌轻轻地摇了摇头，“此事不好直说，不过我可送大将军一句话：要么就狠，要么就索性宽到底，切不可蛇鼠两端，最后后患无穷。”


    
李清默然，半晌，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杀机，缓缓说道“先生之见，与本帅略同。”


    
……

第三三九章 江山如棋（四）


    
从拔汗那都城渴塞城到碎叶约三天路程，拔汗那国王裴罗得到李清的邀请，忧心忡忡地上路了，大唐西扩的意图越来越明显，在碎叶和拓折城建军镇，恢复大唐在这一地区的控制，近来又听说碎叶将升格为都督州，叶支城、裴罗将军城、贺猎城皆要升格为县，幅度虽小，但其所发出的信号却异常强烈。


    
在大唐这一系列的动作中，处在夹缝中拔汗那已无可避免，拔汗那和石国一样，也是一个松散的贵族联盟，大大小小数十个贵族都有各自的土地、奴隶、军队，裴罗是他们推举出来的利益总代表，同时他也是拔汗那国最大的一个贵族。


    
既然已经无可避免要摊牌，裴罗这次去碎叶也就是想寻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这一天，队伍穿过千泉山山口，广袤丰腴的碎叶大平原映入眼帘。


    
“国王，远处好象有人扎营。”


    
裴罗立在一处高岗上，用手遮住刺眼的阳光，极目远眺，果然，在远方一条小河边，营帐连绵不断，足有数百顶之多，一杆金黄色大旗迎风飘展，了望塔上的斥候似乎也看见了他们，片刻，营门打开，一名唐军校尉正飞速向他这边驰来。


    
“是李大将军。”裴罗已经看清楚了旗上的大字，很快，唐军校尉靠近，他抱拳一施礼问道：“请问这里可是裴罗国王的车仗？”


    
裴罗策马上前道：“本王便是！”


    
唐军校尉回身遥指营帐道：“我家大将军在此行猎，请国王过去叙话。”


    
裴罗见对方至少有数千人之众，心中生出一些疑虑，但他脸上丝毫不露，只含笑微微点头道：“请前面带路！”


    
一行人刚到营门前，营门大开，李清呵呵大笑快步走出，“还以为国王殿下十天后方到，我便偷闲出来行猎，若不是正好在此扎营，就几乎错过了。”


    
裴罗跳下马，向李清略略施了个礼，亦笑道：“春暖花开，正是行猎季节，连本都督的手也忍不住痒了。”


    
裴罗虽然是国王，但拔汗那在大唐又叫做休循州，裴罗的另一个身份就是休循州都督，被安西大都护府管辖，所以从大唐的职务来说，他比李清低一级，而且拔汗那历来与大唐亲密，又比康国、史国等更注重这个都督身份。


    
“来！国王殿下远道辛苦，随我进帐叙话。”


    
二人进了营帐，分宾主落坐，亲兵献上两杯香茶，又端来几盆时令瓜果，裴罗轻轻呷了一口茶，叹道：“大唐的茶果然芬芳精致，一包上茶到我们这里可贵上十倍不止，连我也不是常能喝到。”


    
李清微微一笑道：“我们官府在龟兹倒开了一家茶行，中原茶叶应有尽有，而且也能足量供应，若国王殿下不嫌它非新茶，以后我四时派人给殿下送茶来。”


    
裴罗连连点头，他起身向李清谢道：“茶虽小物，但大将军这番心意，裴罗感激不尽。”


    
“不妨！不妨！其实也是举手之劳，殿下请坐！”


    
说到此，李清语气顿了一顿，将话题转向了正事，他诚恳地道：“我这次请国王殿下来碎叶，其实是有事相求。”


    
“大将军请讲，只要拔汗那能做到，绝不会拒绝。”


    
李清沉吟一下，道：“近来我大唐移民来碎叶人数颇多，已误了春耕，粮食有所不足，想问拔汗那借一部分粮食，还有移民西来畜力也不够，马车也想借一些，不知拔汗那可方便？”


    
说完，李清端起茶杯，细细吮了一口，看似随意，但裴罗的一举一动，甚至一个细微的表情，都瞒不过李清的眼睛。


    
席元庆说偷袭人只有数百，而且一击便逃，这样来看不象是拔汗那的官方策划，极可能是一些贵族私下所为，但也不能肯定，李清便借这个机会说出来，一是试探裴罗的反应，二是将此事摊到明处，移民之事终究绕不过拔汗那。


    
此时，裴罗的表情已经僵住了，这件事他尚未想好对策，李清便突然提出，使他措手不及，半响，他方苦笑一声道：“大唐在移民之事上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我以为，应先征询我等西域诸国的意见，免得到时有不必要的误会。”


    
李清轻轻冷哼一声，淡淡道：“国王殿下以为会有什么误会呢？”


    
话既然已经说白，裴罗也不再含蓄，他眼一挑，目光炯炯地盯着李清道：“土地！移民需要土地，可我西域百姓也需要土地，但土地只有一块，要两家怎么分？”


    
“我不是这样认为！”李清缓缓地摇了摇头道：“我大唐胸怀宽广，西域百姓既然已臣服我大唐，那他们就是我大唐的子民，官府在授田时自然会一视同仁，如此，这个矛盾不就解决了吗？”


    
裴罗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再也忍不住，愤然起身，厉声喝道：“大将军是否本末倒置了，我拔汗那的土地是属于三十三位贵族所有，大将军有考虑过他们的利益吗？”


    
“三十三位贵族？”李清的目光忽然变得异常锐利，他森然对裴罗道：“拔汗那将来只有三十三个县，再没有什么贵族！”


    
“你、你……”裴罗的手颤抖着指向李清，他已经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猛地一跺脚，转身便走，但他还没有到帐口，数十名高大威猛的唐军已将他团团围住。


    
“送国王殿下去碎叶修养，怠慢者斩！”


    
裴罗忽然明白过来，李清哪里是来行猎，分明是集结大军，要对拔汗那下手了，他一边被军士推出去，一边扭头怒吼道：“李清，我拔汗那在怛罗斯鼎力相助大唐，你忘了吗？”


    
“大唐以仁义待人，你不要太狠毒了！”


    
他的吼声渐渐消失，李清轻轻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拔汗那的将士，我自然不会将他们忘记！”


    
他大步走出营帐，断然下令道：“全军立即起拔，向拔汗那前进！”


    
……


    
天宝十一年四月，唐军诱捕了拔汗那国王，随即以拔汗那偷袭大唐西迁移民为借口，唐军五千轻骑突袭拔汗那国，拨汗那国贵族群龙无首，在唐军强大的军事压力和劝降令的双重逼迫下，拨汗那贵族无法组织起有效抵抗，纷纷向唐军投降，六月，唐军进入渴塞城，李清随即将三十三名贵族及其妻女送往龟兹，并立裴罗之弟为拔汗那新国王。


    
在拔汗那被唐军占领后，广平王李俶立即奔赴昭武诸国，向他们解释这次动武是拔汗那挑衅在先，是为了保障西迁移民安全，不得已而为之，安抚昭武诸国，让他们不必惊疑。


    
在拔汗那这块拦路石被搬离后，大唐的西迁移民计划开始步入正轨，八月，从沙州来的两万户移民抵达了碎叶城。


    
这是九月初的一个清晨，万里无云，天空一碧如洗，大暑已经过去，清晨凉风微微拂面，使人倍加精神，在叶支城南面的平原上，数千骑着马的男人跃跃欲试，他们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他们是半月前刚刚来到碎叶的一批中原移民，都是许州、邓州、宋州一带的失地农民，约三千余户，现在，他们将要进行这次西迁最重要的一次仪式：‘抢地。’


    
是的，在他们面前一望无垠的平原上，已经划分了四千余块同样大小土地，每块约一百亩，已经可以肯定每人都能得到一份，但为了让他们更珍爱这块土地，安西的官府特地设立了这种独特仪式，这些移民将要去抢永久属于他们土地。


    
叶支城附近是整个碎叶地区最富饶的地区，两条河在这里交汇注入热海，一里外便是波光粼粼的大湖，无边无际，俨如大海一般，沿湖是一片片茂密的森林，长年累月的沉淀使这里的土地异常肥沃，每一个庄稼把式随手从地上掏一把，眼睛就会被谗得发直。


    
轰隆隆的鼓声终于响起，天空中爆发出一声呐喊，数千骑马的男人一齐冲向他们梦寐以求的土地，黑压压地铺天盖地、气势壮观，在他们身后，他们的父母妻儿们在马车上高声尖叫，此刻，被迫离乡背井的苦楚已经消失了，他们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新生活的渴望和向往。


    
第一批马已经冲进了土地，他们在紧张地巡睃，寻找最有利、最肥沃的一块土地，一名来自宋州的黄姓农民，他的马踏进田鼠洞里，摔倒在地，他本人也从马上滚翻下来，额头上擦破了皮，但他已经顾不得拭血，直接趴在地上，从怀里掏出刻有他名字的木楔，深深地打进了土地，他站起身来，打量着他的土地，这里离河边不到三百步，土地的尽头有一小片杨树林，土质是黑色的肥沃，他满意极了，他整个人呈大字形仰面躺在地上，望着晴朗的天空，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从现在起，这片土地就属于他了。


    
抢夺土地的仪式一直进行了一个时辰，才终于在吵嚷声中结束了，父母妻儿们开始赶着马车进入土地寻找他们家的男人，找到后，他们抱在一起相拥而泣，年迈的老父性急地用早已准备好的树枝木棍开始搭建篱笆，可是土地面积太大，所带的材料根本不够，无奈之下，只得每隔十步插一根树枝，表示这里已是他家的领地。


    
中午时分，男人们骑着马去县里办理手续；而妇女则在自己的土地上点燃了第一缕炊烟；孩子们欢快地聚在一起进行窜门的游戏；老汉们则一群一群蹲在地头，用他们所知的不多的词汇，毫不吝啬地、专业地赞美这片土地，他们交换着彼此的信息，努力寻找他们之间的渊源，很明显，在未来的日子里，他们只有同心协力、互相帮助，才能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艰辛而枯燥，人们开始翻耕自己的土地，有的人还住在叶支县里，每天一早来地里干活，更多的人开始在地里修建房屋，男人们十户组成一甲，他们一起去千泉山采集石料，一起去森林里伐木，一起修建房屋，一起对付野兽的威胁，一起播种冬小麦，在冬天来临之前，一片片的村落出现了。


    
……


    
在一个寒冷的早晨，西域的第一片雪飘然落下，小腹已明显凸出的李惊雁艰难地蹲下身子，从地上拾起一团雪，嘴角含着调皮的笑意，蹒跚地朝站在雪地里沉思的李清走去，可就在她刚刚走近李清时，忽然从后面飞来一只雪球，正砸在李清的后背上，李清一回头，便看见了一脸坏笑的李惊雁，手里拿着一只雪球，正比划着动作要向他扔来。


    
“惊雁，刚才是你么？”


    
李惊雁笑容随即变成了尴尬，她恨恨地一跺脚，回头喊道：“罗澜，你出来，这是干的！”


    
远处只有一串笑声，随即笑声消失在了屋里，李惊雁见丈夫的脸色有些凝重，不由将手中的雪球扔掉，关切地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李清轻轻地摇了摇头，勉强笑道：“没什么！”却趁李惊雁不注意，悄悄将手中一封信捏成团，塞进袖子里。


    
“这么冷的天，谁叫你出来了，冻着腹中的孩子该怎么办！”李清带着一丝埋怨，扶着李惊雁慢慢走回屋里。


    
房间里烧着碳火，温暖如春，李清盘腿坐在罗汉床上，默然无语，刚才他看的信是派到河东的颜杲卿写来，说有传言，朝廷要罢去安禄山的河东节度使一职，安禄山已经蠢蠢欲动。


    
如果这个消息属实，那就意味着安禄山的叛乱将提前爆发。


    
他有些心不在焉，随手拾起一份刚刚送来的文书翻了翻，这是第一任碎叶州长史张继写来的报告，建议准许胡唐同院，也就是说，准许胡人的孩子进入唐人的书院读书。


    
李清提起笔在后面批了一个‘许’字，便将报告搁在一旁，这时，李惊雁给他倒了一杯热茶，端到他面前问道：“李郎，再过一个月便是新年了，你要回去述职吗？”


    
李清摇了摇头，“今年事情太多，皇上已经同意免除我述职，不过，我想悄悄回去一趟，将你帘儿姐她们都接来。”


    
“可是，皇上会准吗？”


    
李清冷冷一笑，“他现在恐怕已经顾不过来了。”


    
天宝十一年冬，一场严重的政治危机正向大唐悄然袭来，起因，便是东宫之争。


    
……

第三四〇章 江山如棋（五）


    
长安在白天已下了一场初雪，落地即化，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但长安上空的彤云却逾加厚密、朔风劲吹，到黄昏时分，天空中终于飘起了鹅毛大雪，渐渐地，风越来越大，长安被湮没在白茫茫的漫天风雪之中。


    
兴庆宫里很安静，静得有些诡异，当值的宫女、宦官都靠着冰凉的墙壁垂手站立，人人皆大气不敢出一口，气氛显得十分紧张，皇上将自己关在御书房里已经近二个时辰，连高力士也被赶了出来，但这并不是造成气氛紧张的真正原因，真正的原因是皇上刚刚召见了一个人，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前废太子李亨。


    
御书房的门口，光线暗淡，忽明忽暗的灯火将高力士阴沉的脸衬得有些狰狞，他目光复杂，显得忧心忡忡，他没有料到李隆基会重新召见李亨，没有半点征兆，更没有经过自己，高力士又想到去年安禄山逃走那天晚上，李隆基在高仙芝报告前便已得到了密报，那时是谁替他安排的探子？还有今天晚上召见李亨，他又是什么时候传下的旨意？


    
他微微眯上了眼睛，回忆今天出现的漏洞，自己只在李隆基午睡时离开了一会儿，难道就在那时不成？


    
但现在这些都是小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李隆基重新召见李亨，自己压根就想不到，这应该不是一时性起，而是他早就谋算好之事，虽然尚不知李隆基召见李亨的内容，但高力士却凭着直觉隐隐觉察到，这应和东宫有关系。


    
这个念头一起，高力士立刻想到了李琮，是的，他到现在才发现了诸多不符合李隆基一贯作风的地方，如默许李琮自己开办书院，取贤养士，而李瑛、李亨也只挂了个太子的虚名，崇文馆、六率府之类仅仅是名义属于东宫；其次他准许李琮与百官自由往来，而过去对李瑛、李亨却规矩极严，严禁与百官单独相处；还有他主动让李琮批阅奏折、参与朝议，过去的李瑛、李亨他却是想方设法削除他们的权力……


    
这些都不合情理啊！


    
高力士又想到东宫到现在还空关着，李隆基根本没有让李琮入主东宫的迹象，似乎在李琮的事情上有一点雷声大、雨点小的感觉，他越想越疑惑，如果李隆基没有立李琮的打算，那么，这近一年来他一反常态地恩宠李琮，让他行太子事，又是为什么？


    
高力士忽然出了一身冷汗，难道又是他精心设的一个局吗？


    
他不由向御书房望去，那里隔着一扇冷冰冰的门，这一刻高力士心也冷了，他忽然发现，自己竟完全看不透李隆基……


    
房间里面格外温暖，灯光明亮却不刺眼，李隆基斜斜靠在厚垫上，脸色因房间过于暖和而略显酡红，他默默地注视着垂手而立的三子李亨，眼光柔和而亲切，三年多不见他，他清瘦了很多，没有了让他反感的畏缩，目光也不似从前那般胆怯。


    
“朕听说你每天中午都到酒楼去？”李隆基和颜悦色地问道。


    
“是！儿臣每天都要去小酌几杯。”李亨恭恭敬敬地回答，随即二人又沉默下来，虽是父子，但二人的心结尚未解开，几年前的斗争依然历历在目。


    
房间的气氛有一点尴尬，但李隆基却不经意地一笑，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份名册翻了起来，这是这一年来，出入李琮府上的官员名册，有他们出入的详细记录，时间、次数，其中排列首位的是杨国忠、其次是左相陈希烈、最出乎李隆基意料的，是排列第三之人，赫然竟是户部尚书张筠，再往下是他兄弟张垍。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李隆基心中暗暗冷笑，想年初刚用李琮时，他是何等恭谦，送去的奏折不敢看，原封不动送回，让他议朝政，他缄口不语，可现在还不到一年，吏部的官员调动升迁，户部的钱粮进出，都要先经他的批准方可，被朝中戏称为‘西批’，看来他已将自己视为太子了。


    
李隆基放下册子，又瞥了一眼李亨，见他依然低头垂目，一动也不动，微微一笑又道：“最近可收到俶儿的家信，朕的皇长孙在安西可好？”


    
听到父皇提到李俶，李亨心中猛地一跳，他在中午时接到鱼朝恩传来的旨意，父皇晚上要召见他，他心中又是激动、又是茫然，激动是父皇没有忘记他，但茫然却不知父皇召见他是为何事？从进了御书房，父皇和他聊的都是家庭琐事，绕了几个弯，他忽然提到了俶儿，而且将‘皇长孙’三个字咬得特别重，李亨敏感地意识到，父皇今晚召见自己的真实目的，恐怕就在俶儿身上。


    
他急忙答道：“儿臣在前日收到俶儿的家信，他现在在碎叶办学，颇为辛苦，几个月下来已瘦了十斤。”


    
“办学？”


    
李隆基仰头呵呵笑道：“朕昔日曾给李清言，移民到安西最要紧就是让他们不忘本，所以办学堂一直是朕心中的头等大事，吾孙能挑此重担，让朕实感欣慰。”


    
说到此，他微微沉吟片刻，道：“俶是少年名，吾长孙已成人，不宜再用此名，所以朕想给他改一个名，今天将你找来，便是商量此事，你可同意？”


    
李亨心中狂跳起来，他想起当年父皇将自己改名为亨，随即便封为太子，难道又将旧事重演了吗？


    
他极力克制住心中的激动，低声向李隆基道：“全凭父皇，儿臣无异议。”


    
李隆基背着手在房间里慢慢踱步，他忽然回头笑道：“《中庸》有言，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就将吾长孙改名为豫，‘李豫’，此名深合朕意！”


    
李亨忽然跪下，重重地给李隆基磕了个头，含泪泣道：“儿臣替豫儿叩谢父皇恩宠！”


    
李隆基轻轻地叹了口气，将他扶起，拍了拍了他肩膀道：“这些年也委屈你了，去吧！看在你为朕生了个好皇孙的份上，过去之事，朕便饶恕于你。”


    
李亨慢慢地退了下去，李隆基负手站立在窗前，默默地注视着窗外漫天的大雪，显得削瘦而又苍老，天宝十二年眼看就要到了，储君之事该有个说法了。


    
……


    
风刮得很紧，雪片像扯破了的棉絮一样在空中飞舞，没有目的地四处飘落，大街上早已空无一人，在雪夜里，在家中围炉夜话无疑是人生的一大享受。


    
在十王宅前的道路上一样空无一人，这时，一辆马车从密集的雪片中驰来，马蹄声和轱辘声在空旷的大街传出了很远，这是李亨从兴庆宫归来，马车从一座大宅前飞快驶过，李亨从车窗里斜眼瞥了一下这座大宅，不屑地冷哼了一声，马车夫似乎也明白主人的心思，扬起马鞭在空中挽了鞭花，‘啪啪’作响，他使劲地吆喝一声，马车嚣张疾驶，车轮后面激起一片雪雾，大宅的正门依然禁闭着，但侧门却开了一条缝，过了一会来，一双眼睛靠近门缝，目光复杂地望着马车在前方府第前停了下来，随即李亨在两个小厮的搀扶下从马车里走出，快步进了大门，大门‘轰’地一声关上，却将远处偷窥者的怒火勾了起来。


    
他也将门‘砰’地重重关上，满脸怒意地转过头来，只见他长一张大脸，仿佛一张大圆饼，再点缀着几粒白芝麻，他的眼睛因愤怒而像螃蟹一般鼓出，却正是庆王李琮。


    
他早在半个时辰前便得到宫中的密报，父皇召见了李亨，而且是关上门，将所有人都赶出去，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讲什么。


    
李琮仰头看了看天色，心中烦躁不安，天宝十一年，他诸事顺利，却没想到在年末时发生了这样一件事，就仿佛一个寡妇守节十年，眼看要得到贞洁牌坊，却在最后关头，被隔壁老王翻墙进来强暴一般。


    
“通知杨相国的人去了吗？”他用要杀人的眼神盯着管家，恶狠狠地问道。白天谦恭厚德的形象此时荡然无存。


    
管家战战兢兢答道：“去了，应该快来了。”


    
话音刚落，风中便隐隐传来马车的辚辚声，夹杂着爆豆般的马蹄声，“杨相国来了！”管家抹一把冷汗，慌不迭地将大门打开。


    
片刻，一辆宽大的马车在数百骑侍卫的保护下缓缓停在台阶前，这明显是模仿李林甫的排场，从马车里下来两人，前面一人仿佛大腹便便的鸭子一般蹒跚行走，正是位高权重的杨国忠，杨国忠气势威严了许多，也明显地长胖了，或许是为了应和‘宰相肚里能撑船’这句俗语，所以他的发胖主要就体现在肚子上，肚子变得异常肥大，当然，船却未必能撑得了。


    
他身后又瘦又小之人是兵部侍郎吉温，吉温现在是杨国忠头号心腹，也是他现在所依仗的谋士，吉温原是安禄山在长安的内应，但当安禄山造反的企图已经被路人所知时，吉温立刻避之如蝎，又再次投入杨国忠的怀抱，为了取信于他，他给杨国忠献的第一计便是处置李林甫的家人，这一点深谙李隆基的心，当杨国忠的弹劾奏折上来后，李隆基便半推半就地接受了，他下诏历数李林甫的数十大罪状，命将李林甫从棺材里挖出，鞭三百、暴尸荒野，随后将李林甫的儿子女婿们杀的杀、贬的贬、流放的流放。


    
此举使李隆基与杨国忠声望高涨，无数被李林甫迫害的大臣及家人皆感激涕零，也使杨国忠更加看重吉温，事事都和他商量，今天，杨国忠也得到李隆基召见李亨的消息，他刚刚将吉温找来，李琮派来的人便到了。


    
“杨相国，事情知道了吗？”李琮迎上来急声问道。


    
杨国忠点了点头，又转身向吉温招招手，示意他跟上自己，他回头对李琮道：“此事咱们里面去谈！”


    
李琮将二人领进了密室，关上门，不等他开口，杨国忠便抢先道：“殿下，你得到消息时，皇上召见他可完毕？”


    
李琮郁闷地摇了摇头，他紧接着问道：“我是在父皇刚刚召见他时便得到消息，难道后面还有什么进展吗？”


    
“他出来时喜形于色，脸上多年不散的晦气一扫而空，着实让人担心。”杨国忠叹了口气，又道：“我听娘娘说，皇上这些日子心事忡忡，有立储的念头，可偏巧在这时候便召见了他，这个时机选得耐人寻味啊！”


    
一句话戳中了李琮的心事，这一年来父皇用他、信任他，给予他最大的权力，但在东宫之事上却丝毫不提，原以为明年新年会有进展，没想到事情却突然起了变化，他心里虽然极度不安，但嘴上仍然自我安慰道：“或许父皇只是想找点事情给他做，是我们想多了。”


    
杨国忠怜悯地望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道：“若是找点事给他做，那又怎么解释将高力士也赶出来，殿下，这几个月或许你做的有点太过了。”


    
李琮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颓然地坐下，半天才嘶哑着嗓子怨道：“杨相，很多事情都是你给我做的，你为何不早说？”


    
杨国忠摸了摸鼻子（这也是模仿李林甫的习惯），他也是刚刚在马车上得吉温提醒，要他怎么早说。


    
“这个、殿下，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我们还是想想对策吧！”


    
李琮无力地抬起头，苦笑着道：“我想不到办法，你们可有？”


    
杨国忠给吉温施了个眼色，让他把所想到的办法说出来，吉温领命，走到李琮面前低声道：“殿下，现在要想阻止皇上将想法付诸行动，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李琮灰暗的眼睛里顿时生一抹希望，紧紧地吉温，一眨不眨。


    
“战争！”吉温阴毒地笑了笑，“只有战争才能分散皇上的注意力，我们也才有机可乘。”


    
“你是指安禄山？”李琮忽然反应过来。


    
吉温慢慢地点了点头，他其实是有私心了，他过去与安禄山走得太近，很多人都知道，为了洗刷他的清白，也只有逼安禄山早点造反。


    
“可是安禄山若造反，我大唐的损失该如何避免？”李琮犹豫了一下，忧心忡忡问道。


    
“难道殿下忘了我的职务吗？”吉温冷冷一笑道：“我是兵部侍郎，有些事情瞒不过我的眼睛，皇上为安禄山之事已经准备一年了，他已将全国七成的兵力以戍卫之名，逐步调入关中，从江淮、山南、剑南等地调来的粮食也已填满京师仓禀，这其实已是和安禄山摊牌的时候了。”


    
吉温的话微微解开了李琮的心结，但他还是有些担忧，“可是，二个月前韦见素劝皇上免掉安禄山河东节度使一职，但皇上态度暧昧，最后不了了之，我担心这次还是一样。”


    
“不妨，二个月前是皇上没有准备好，现在情况又不相同。”


    
吉温压低了声音再道：“我有两个方案，一是让杨相国明日去给皇上说，免去安禄山河东节度使一职……”


    
“那另一个方案呢？”李琮急不可耐地打断吉温的话。


    
“另一个方案嘛！”吉温忽然阴阴地笑了起来，低声道：“杀了安庆宗！”


    
……


    
雪越下越大，连视线也已经模糊，仅仅只看得见前面三十步的路，高力士回到府时里已经很晚了，他确实也有些疲乏了，对李隆基今天晚上召见李亨一事，他一直不知详情，但从李隆基将李俶改名为李豫一事，他已经隐隐猜到了一、二，但还需要看证据，或许等事情发展，自然便水落石出。


    
“老爷，府门前好象有人。”马车夫打断了高力士的思路，透过车窗缝向外望去，果然见台阶下立着十几个骑马之人，随着马车离他们越来越近，高力士看清楚了，其他人都是唐军装束，惟独当中这人，戴着宽边斗笠，斗笠边遮住了此人的全部脸孔，看着他熟悉的身影，高力士忽然想起了一人：难道是他？

第三四一章 江山如棋（六）


    
“大将军，是你吗？”马车缓缓停下，高力士隔着车窗低声问道。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将竹斗笠轻轻上掀，露出一张微带笑容的脸庞，雪夜中，高力士隐隐认出，正是李清，只见他略略点了点头，向自己使了个眼色。


    
高力士顿悟，立刻命将侧门打开，李清带着随从快速牵马走入，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漫漫的风雪之中。


    
房间里光线柔和，温暖宜人，高力士轻轻呷了口热茶，让热气驱散体内的寒意，他放下茶杯，这才对李清笑道：“雪夜见故人，果然是别有一番滋味。”


    
“在安西几年，再回头时，许多故人或逝或隐，可见高翁身体康健，亦如从前，李清也是甚感欣慰。”


    
“已经老了，起夜的次数明显增多，精力已大不如前。”


    
高力士笑着摆了摆手，忽然又像刚刚反应过来，不由有些诧异地问道：“这次皇上不是免你述职了吗？你怎么……”


    
“我是来探望妻儿。”李清想起自己的孩子，他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低头拨了拨火盆，又似自言自语道：“她们在长安孤零无靠，我怕有人欺负她们。”


    
“你是指杨国忠吗？”


    
高力士忽然想起去年李清教训杨国忠，便以为他是担心杨国忠报复，随即笑着给他解释道：“陛下就那件事已经警告过杨国忠，不准他挟私报复，请大将军放心！”


    
“不！我不是指杨国忠。”李清摇了摇头道：“我担心的是安禄山！”


    
“安禄山？”


    
高力士一阵惊愕，他随即反应过来，连连摆手道：“不可能！你在安西，有些事情你并不知晓，这一年皇上做了充分的准备，你可知关中现在有多少兵力？你可知今年在长安修了多少粮仓，大将军，你多虑了。”


    
“或许吧！”李清淡淡一笑，他不再多言此事，话题一转，道：“今天夜访高翁，是想问一问朝中形势。”他见高力士在沉吟，又微微一笑，继续补充道：“我指的是立储，高翁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高力士表情渐渐凝重起来，他站起身，低头在房间里慢慢踱步，又抬头呆望房顶，忽然回头道：“你可知今天皇上召见了李亨！”


    
一般而言，太子被废后，皇帝便终身不再见他，等下一任皇帝继位，第一个要杀的就是这个倒霉的前太子，所以，李隆基召见李亨的消息传出后，几乎让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


    
李清却微微冷笑起来，“高翁，别人不明白，难道你还不懂皇上的意思吗？”


    
“我是在皇上替广平王改名为李豫一事上，略略猜到了一、二！”


    
高力士负手不语，半天他才仰天长叹一声道：“我现在才明白，皇上其实早就布好了局，当年赐你碧玉镇纸时就明言，希望你好好辅佐储君，后来放你去安西，随即将广平王也送去，这其中的用意已经再明白不过，可是我竟以为他要立李琮为储，害得我屡次与他顶撞，白白担心一年，现在看来，他用李琮不过是在转移众人的视线，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他的皇长孙，他用心良苦，我竟然看不出来。”


    
说到此，高力士忽然转过身凝视着李清的眼睛，诚恳地说道：“李清，皇上其实是很信任你，才将广平王托付于你，你在安西切莫要辜负了他的期望。”


    
李清默默地点了点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


    
当李清一行从高力士府里出来之时，风已经渐渐小了，一团团如松球般的雪从天空坠下，地上早已铺了厚厚一层雪，没过了脚踝，他们掉转马头便向西疾驰而去。


    
约两刻钟后，李清便抵达了自己的府第，但他没有走正门，惟恐被对面杨国忠的家人发现，而是转到后宅叫门。


    
片刻，一名下人满脸疲惫地打开了门，不耐烦地探头看了看，外面是一群牵马的士兵，中间是个带斗笠之人，倦意顿去，他警惕地问道：“你们找谁？”


    
“是我！”中间戴斗笠之人轻轻地抬了抬笠沿，随即走上台阶，推门便进，下人忽然象被雷击中似的，呆呆地僵立在那里，看着主人从他面前大步走过。


    
房间里，帘儿正忙着给远方的丈夫缝制厚袄，儿子李焕撅着小屁股在一旁独自玩耍，女儿李庭月跪坐在罗汉床上，正全神贯注地伏案练字，小雨则托着腮，盯着窗外不知在想着什么心事，眼睛里闪烁着羞涩的喜悦。


    
帘儿瞥了她一眼，微微皱眉道：“小雨，你就别做白日梦了，没事的话给我理理线不好吗？”


    
小雨仿佛从梦中惊醒，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拾起一堆线，小心地整理起来，可刚理了几下，她的手又慢了下来，忍不住问道：“大姐，你说公子新年时能回来吗？”


    
帘儿抿嘴一笑，低声对她调侃道：“小妮子春心又动了？”


    
“你胡说！”小雨脸一红，低下头嘟嘟囔囔道：“说别人，自己不也一样吗？”


    
“娘，什么叫春心？”身旁的小李焕奶声奶气问道。


    
“娘说错了！”正练字的李庭月耳朵却竖得老高，她扭过头，一本正经地纠正道：“现在是冬天，应该说二娘的冬心动了才对！”


    
“去！去！去！写你的字，小孩子插什么嘴。”小雨的脸臊得通红，轻轻在她小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李庭月脖子一缩，吐了一下舌头，又继续回头写她的字，帘儿缝下最后一针，用牙齿将线咬断了，这才叹了口气对小雨道：“听说皇上免了李郎下月的述职，再说惊雁又有了身孕，恐怕他不会回来了。”


    
“谁说我不会回来？”皮帘一掀，李清笑吟吟地从外面大步走进，屋里的人一下子都呆住了。


    
“爹爹！”李庭月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将笔一丢，张开臂膀向父亲扑去。


    
李清蹲下，一把将她抱起，硬刺刺的胡茬子在她小脸蛋上猛亲，“我的妞妞，爹爹想死你了。”


    
“爹爹，你又在我睡着时走了。”李庭月眼一红，泪水在眼睛里打转，她忽然死死地搂着爹爹的脖子，抽抽噎噎哭了起来。


    
李清急忙轻拍她的后背，连声哄道：“爹爹保证以后再也不和妞妞分开。”


    
“爹爹，你说的是真的吗？”


    
李庭月破涕为笑，伸出粉嫩的小指头，“要拉勾保证！”


    
“保证！保证！”李清慌不迭地伸出他又粗又黑的指头，和她郑重其事地拉了拉勾。


    
“李郎，你、你怎么回来了？”帘儿又惊又喜地抱着儿子走过来，探头向他身后看了看，诧异地问道：“惊雁呢？难道你把她一人丢在安西了吗？”


    
“她在龟兹，身子不便，有人照顾她呢！”


    
李清脸微微一红，腾出一只手向儿子抱去，不料小家伙却害怕地望着他，拼命向娘的怀里钻，眼看躲无可躲，他终于‘哇！’地一声，张开嘴大哭起来。


    
“李郎，他可能不认识你了。”


    
帘儿慌忙将他递给小雨，又上前将女儿放下地，这才过来替丈夫脱下外裳，问道：“你这次是回来述职的吗？”


    
“不！我是来接你们走的。”李清向小雨招招手，让她上前一些，回头对帘儿嘱咐道：“只拣一些要紧的细软，今晚就开始收拾，明天一早，我便带你们走！”


    
当天晚上，一家人便紧张地收拾东西，一直到半夜，才收拾了几大包细软，又叫来老管家，把家人的卖身契和一些值钱的东西给他，命他在他们走远以后，再分发给下人。


    
次日一早，天蒙蒙亮，雪已经停了，厚厚地直齐到膝盖，百官们刚刚上朝，大街上只有一些商人和需要早起觅食的长安市民，李清和他的手下都换了装，护卫着一辆宽大的马车徐徐向明德门行去。


    
唐朝不象明清时对人限制得那样严格，虽然它也有一套完整的户籍制度，但它风气开放、心胸博大，对来自世界各地的人都敞开怀抱，除了一些特殊的人要予以监视，比如天宝后期安禄山的反意已露，所以唐庭便控制了安庆宗的自由，而对于放在京中为人质的边将家属，更多的是一种制度上的约束，若擅自将家属接走，就意味着一种背叛，朝廷便不会让你再继续任职，这更大程度上是一种默契，一种潜规则，而李清便是在安禄山反意越来越明显时将家人接走，他赌李隆基绝不会在此时拿他发难。


    
过城门也是一样，除了规模以上的军队调动必须有兵部的调令外，其他正常的往来行人，守城士兵并不过问，一行人缓缓地驶出了城门，开始加速，马车越来越快，马蹄越来越急，众人渐渐消失在茫茫的白雪世界里。


    
次日一早，马车出了凤翔，早已等候在关外的五百精骑，立刻簇拥着李清和他的妻女向遥远地安西驰去。


    
……


    
杨国忠吃罢午饭便来到兴庆宫政事堂内等候，他在这里也有专门处理公务的房间，他一边批阅高力士转下来的奏折，一边耐心地等李隆基从后宫过来，一般而言，李隆基会在午睡后来书房呆半个时辰。


    
和李清将宝押在广平王身上一样，杨国忠甚至他们整个杨氏家族都将全部希望押在庆王李琮的身上，已经经不起半点闪失，吉温说得极有道理，李隆基在对李亨打压了这么多年后，绝不可能任由李琮的权力肆无忌惮地膨胀，他的精力充沛，每晚都还能进行房事，至少还能活十年，怎么可能让李琮早早地替代他，贵妃娘娘说他动了立储的念头，这样看来肯定不会是指李琮。


    
经过一夜的思考，他最终决定采纳吉温的策略，逼安禄山造反来阻止李隆基立储的计划，逼安禄山造反的具体策略有两个，一是削藩，夺去他的河东节度使之职；二是杀死安庆宗，让朝廷认为安禄山已反，造成既成事实。


    
但杨国忠足足等候了二个多时辰，眼看天近傍晚，却连李隆基的影子都没有看见，他不由有些踌躇起来，昨儿下了一夜的雪，该不会皇上陪贵妃赏雪景去了吧！他越想越有这个可能，便从房间里走出，院子里吵吵嚷嚷，几个小宦官正在院子里铲雪，杨国忠悄悄拉过一人，塞给他一粒金瓜子道：“去！替我将鱼公公找来。”


    
这兴庆宫再没有第二个姓鱼之人，小宦官会意，立刻飞似的向内宫跑去，片刻，小宦官沮丧地跑回，对杨国忠道：“相国，鱼公公一早陪皇上到华清宫去了。”


    
杨国忠呆住了，李隆基竟没有半点征兆，说走便走了。


    
他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怎么办？是去华清宫还是直接去抓捕安庆宗？他心乱如麻，竟一时拿不定主意。


    
半天，他才一跺脚，罢了，先去找吉温商量再说，他刚走出兴庆宫，忽然看见长子杨喧飞马赶来，眼中充满了激动与兴奋。


    
杨国忠脸一沉，儿子已经是户部郎中，明年准备升户部侍郎，竟还如此沉不住气，他心中的怒火微微窜起。


    
“什么事如此慌张？”


    
杨喧甩鞍下马，飞跑到杨国忠的身边，急声道：“父亲，李清昨晚回来过，已经带着他的妻女跑了。”


    
杨国忠一怔，有些不相信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刚才，我们看门之人发现李清府上有许多家人背着包裹离去，便禀报了我，我抓住两人问了才知道，李清昨晚回来过，天不亮时，便带着妻女悄悄走了。”


    
杨国忠呆立的半晌，忽然‘啊！’地一声大叫起来，他简直要欣喜若狂，这下，他终于抓到了李清的把柄，已经来不急细想，他急忙向马车跑去，跑到一半又停住脚步回头嚷道：“告诉你娘，我去华清宫，今晚不回来了！”

第三四二章 江山如棋（七）


    
虽然关中各地皆被大雪封路，但从长安到华清宫的沿路却有专人照管，积雪稀薄、车驰如飞，一个时辰后，天刚刚擦黑，杨国忠一行便抵达骊山脚下，由于皇帝陛下驾临，华清宫前的护卫异常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没有皇上的召见，谁也不得擅入。


    
杨国忠的马车停在宫前，早有小宦官飞奔前去禀报，片刻，一名宦官快步走出，向杨国忠深施一礼，笑咪咪道：“皇上请相爷觐见！”


    
一路行来，杨国忠的兴奋渐渐被空气里的寒意降了温，他开始感觉到自己有些卤莽，李清将家人接走之事到底是真是假，儿子也并没有亲眼看见李清到来，仅凭一个下人的证词，怎能妄下结论？以李隆基的精明，又该斥责他轻率浮躁。


    
甚至在靠近李隆基寝宫之时，他已经开始后悔，但人已经来了，后悔也没用，杨国忠只能硬着头皮随宦官走进寝宫。


    
此时，李隆基正与杨贵妃站在窗前夜赏骊山的雪景，宫人来报，‘杨国忠已到。’


    
杨国忠虽是杨贵妃堂兄，但他毕竟是外臣，杨贵妃立刻躲进了内宫，李隆基雅兴被扫，他心中极为不悦，慢慢地坐回了龙榻。


    
“臣杨国忠叩见皇帝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好了，这么晚也不让朕清闲一会儿。”李隆基阴沉着脸道：“你究竟有何要紧事，非要追到华清宫来禀报！”


    
“这个……”杨国忠感受到了李隆基语气中的火气，他张口结舌，话却说不出来，他本想改劝李隆基削夺安禄山河东节度使一职，可这件事已经讨论过多次，虽是大事、却不是急事，如果是今天下午在兴庆宫与李隆基商讨是可以的，但现在说此事显然不合时宜，说出来必将惹怒李隆基。


    
“倒底是何事？”李隆基见杨国忠说话吞吞吐吐、表情畏缩，毫无宰相的气度，他顿时恼怒起来，重重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快说！”


    
杨国忠吓得一哆嗦，本不想说之事竟不知不觉从嘴里溜了出来，“陛下，臣刚刚得到消息，安西节度使李清昨晚回来过，今天一早，将他留在长安的家人都接走了。”


    
“你说什么？李清将家人接走了。”李隆基忽然冷静下来，他本能扭过头，严厉的目光向高力士刺去，就在二人目光相触的一瞬间，高力士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到这时才明白，自己与李清的关系，原来皇上早已知晓。


    
他目光向下一垂，避过了李隆基的厉芒，心中乱如麻，脸上却平静如常，李隆基慢慢扭过头来，眼光变得闪烁不定，等待着杨国忠的下文，可等了半天，杨国忠却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不解其意，他刚刚消下的怒火，又忍不住再次腾腾燃起，只弹劾而不解决问题，那是御史的职责，可杨国忠是堂堂的右相，给自己出了难题，却没有相应解决问题的方案，让他怎能不恼火。


    
人有时就是这么矛盾，李隆基为了压制相权，便选了杨国忠这样的庸人来做右相，可当他需要杨国忠象张九龄或李林甫那样为自己解决问题时，却又怒其不争。


    
见杨国忠半天不语，李隆基眼睛慢慢眯了起来，他冷冷地道：“你说李清回来过，可有证据？”


    
既然杨国忠提不出解决问题的方案，那他也只能装糊涂了，安禄山不臣之心越来越盛，召他来述职，他却称病不来，又公开在江淮一带大量购粮，在这个节骨眼上，李隆基不愿将此事闹大。


    
而李清的家人离开长安，可以有两种解释，一种是李清擅自将她们接走，这样的话性质便很严重，而另一种解释则是他妻子思夫心切，去安西探亲，这样的话仅仅是行事不妥，并无大碍，显然，李隆基是想将这件事归在第二种情形上。


    
杨国忠一呆，回来便回来，还需要什么证据，他虽然不明白李隆基的意思，但他看得见李隆基眼中闪过的怒火，听得出他话语中的冷漠，杨国忠不敢再继续说下来，便含糊应道：“微臣只是听说，并未实见。”


    
李隆基见他没有再坚持，心中怒气稍平，又语重心长对他道：“作为首辅相国，当替朕分忧，当考虑天下民生，这种探人耳目之事，不是你的职责，去吧！朕不想再听你谈及此事。”


    
杨国忠唯唯诺诺地告退而去，杨国忠走后，李隆基的心情大坏，虽然他不准杨国忠再提此事，但并不表示他不在意，恰恰相反，当安禄山露出反意后，他对这些手握军权的军头们更加警惕，他早就下定决心，在和安禄山翻脸之前，一定要先解除这些军头们的军权，绝不允许第二个安禄山再出现，时间便定在这次的述职期间。


    
在所有人中，李清是让他比较放心的一个，毕竟他在自己身边时间较长，自己也了解他，所以李隆基决定最后一个再动他，可就在这关键时候，他忽然走出这一步棋，着实让李隆基又惊又怒，这样一来，李清便率先失控了。


    
还不仅如此，一旦其他节度使嗅出什么味来，都不愿再进京，他可就前功尽弃了，李隆基心中烦乱，他背着手在寝宫里来回踱步，不时仰头望着房顶发呆，最后他停下脚步，回头瞥了高力士一眼，便快速走到桌案前写了一份草诏，交给高力士道：“你派一人火速回京，将此诏交给礼部备案，就说李清家人离京去安西探亲，是朕特许的。”


    
高力士体会到了李隆基的无奈与恼火，虽然他知道李清已经看出了李隆基削藩的用意，所以抢先下手将家人接走，但他仍然忍不住暗暗埋怨李清，以李隆基对他的厚爱，即使没有军权，也一样能入朝为相，将来辅佐新帝，前途无量，可这样一来，他暴露出了对军权的在意，必然会使李隆基对他心生警惕，将来再想获大用，难了！


    
高力士默默地接过诏书，便匆匆离殿去安排此事，李隆基一直注视他的背影消失，才微微冷笑一声，提笔写了另一份密旨，封好了，将站立在角落的鱼朝恩唤上前，将密旨郑重地交给他，仔细叮嘱道：“派一个可靠的人去安西，十天内必须将此旨送到广平王手中。”


    
鱼朝恩小心翼翼地将密旨揣进自己的怀里，再三保证道：“请陛下放心，奴才这就亲自回京派人前往，绝不让陛下失望。”


    
……


    
按杨国忠的原意，他是打算在华清宫的朝房里过夜，但在碰了一个钉子后，他便没有心情留在华清宫，而是连夜赶回长安。


    
夜里寒气逼人，冷得血液都快冻起来，自然，官道上已结了一层薄薄冰，使道路十分滑溜，马车不敢快行，慢慢地向前跑，跑到一半杨国忠又后悔了，这样走下去，到长安时，恐怕城门早就关了，可要他再往回走，他却又没有那个勇气了。


    
他心中暗暗咒骂，最近他做事可不就和这走夜道一样么，事事不顺，做到一半便后悔，可是又无法回头，让人觉得愚蠢无比。


    
杨国忠缩在车厢一角，冻得瑟瑟发抖，他一面自怨自艾，一面逼迫车夫加快速度，这时，一名侍卫在车窗前低声禀报：“相国，好象有人后面在叫你！”


    
杨国忠一愣，他摒住呼吸，竖直了耳朵仔细聆听，果然听见身后有人在隐隐叫喊，声音很遥远，但在夜静人寂的旷野里显得异常清晰。


    
“停！”他一声令下，马车滑行了一段距离，缓缓停了下来，片刻，几匹马从后面赶上，他的一名心腹眼尖，脱口而出，“相国，是鱼公公！”


    
片刻，鱼朝恩赶上杨国忠的车队，他追了一路，早已累得满头大汗，他催马到车窗前，对杨国忠低声道：“相国，让我进来，我有大事禀报！”


    
杨国忠一惊，急推开车门让他进来，鱼朝恩钻进车厢，探头先向前后看了看，见路上空旷无人，便摸出李隆基的密旨，对他低声道：“这是皇上下给广平王的密旨，我猜事关重大，所以特地追赶相国。”


    
杨国忠接过密旨，怔怔呆了半晌，忽然对车夫大叫声道：“若在关城门前赶回长安，我赏你五百贯钱，否则，我杀你全家！”


    
……


    
庆王府密室，杨国忠、李琮、李琮之弟李琬、吉温，还有就是鱼朝恩，这五人聚集在房内，商量着一件将要改变大唐政局的大事。


    
在他们中间的小几上，李隆基的密旨静静地躺在那里，厚实的黄皮信封，打上了火漆，李琮深深地吸了口气，取出一把尖利的波斯腕刀，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沿着纹路将火漆挑开，随即抽出一张黄麻纸诏书，李琮迅速读了一遍，他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手剧烈地抖动起来。


    
“殿下，密旨里到底说了什么？”杨国忠急切地问道。


    
半晌，李琮才终于咬牙切齿道：“玩了大家这么多年，原来竟然是他！”


    
他将密旨叠好，放到几上，阴沉着脸对众人道：“皇上在密旨中进封广平王为楚王，并要他在上元节前赶回长安，届时，在凤翔有羽林军接应。”


    
李琮的话让众人都沉默不语，虽然没有明说，但立广平王为储的迹象已经十分明显了，李琮眼露凶光，忽然直勾勾地盯着杨国忠，意思是现在怎么办？


    
是的！他怎么可能甘心，从天宝五年起，他便有心谋这个东宫之位，历经起伏坎坷，好容易在去年尝到了权力的美味，眼看要到手的大位，却忽然间飞了。


    
“相国，你说话呀！”见杨国忠沉默不语，李琮又再次恶狠狠地催道。


    
“这个……”杨国忠心里一阵胆颤，他原以为李隆基会重立李亨为储，但没想到要立的竟然是李亨之子，而且和他的大对头李清关系不是一般，若他即位，杨家休矣！


    
可要他想出对策，这却又比杀了他还要痛苦，他的嘴张了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旁边的李琬见吉温欲言又止，便微微笑道：“不如让我们的军师说说！”


    
众人的目光一齐向吉温扫去，吉温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抬头向庆王看去，庆王虽然一向愚笨，但此时却懂了吉温的意思，他立刻将手放在桌上，沉声道：“我李琮在此发誓，吉侍郎的话就是我说的话，若违此誓，天诛之！”


    
有了李琮的发誓，吉温终于站了起来，他向众人微微一点头，肃然道：“此时，庆王殿下的形式可谓万分危急，若我没猜错，最迟在上元夜，皇上必囚禁庆王。”


    
杨国忠急摆了摆手道：“不要停！继续说。”


    
“是！”吉温深深地吸了口气，理了理自己的思路，道：“我以为，皇上之所以急着要立储，是他对除掉安禄山没有信心的缘故，一但兵败事危，他必然会让位以卸责任，另一方面，他也准备让广平王掌军权，所以才急着将他召回，为此，我想了三条连环计，若实施顺利，可保庆王殿下能最终登大位。”


    
听到‘登大位’三个字，李琮的眼里顿时放出了异彩，他喃喃道：“你说，说什么都行！”


    
吉温向李琮深深行了个礼，以表示他的预先效忠，随即拾起密旨，抖开，给众人看了看道：“刚才我已经注意到，这封密旨只有皇上的签名而无印鉴，想来是他决定仓促，我的第一计便是重写一封密旨，将内容改掉，命广平王为大唐全权代表出使大秦，会商夹击大食一事。”


    
“好计！”李琬脱口赞道：“如此一来，广平王远赴大秦，没有一年半载他回不来，我们时间便有了。”


    
李琮也点点头，又接着问道：“第二计呢？”


    
吉温捋了捋他稀疏的几根鼠须，微微笑道：“第二计还是和原先一样，杀安庆宗，逼安禄山造反，让皇上无暇考虑立储之事。”


    
“可是这样一来，等平定了安禄山造反，李俶那小子正好回来，岂不是便宜了他？”李琮对第二计略略有些不赞成。


    
吉温摆了摆手，“殿下莫急，且听我的第三计，你便会明白！”他止住了李琮的话头，继续道：“安禄山一造反，关中大军必然开赴河东和潼关，这样长安空虚……”


    
说到此，吉温干瘦的脸上忽然泛起恶毒的神情，他瞥了一眼杨国忠和鱼朝恩，阴阴冷笑一声道：“届时，凭相国的权和庆王殿下的势，制造永王暴乱的假象，再有鱼公公的内应，咱们带兵入宫保驾，那时趁机逼皇上退位！”


    
最后一句话，俨如石破天惊一般，将几个人惊得目瞪口呆，‘逼皇上退位’，这不就是造反么？


    
半晌，几个人才回过味来，杨国忠颤抖着声音问道：“吉侍郎，除了这法子，难道没有其他更保险的吗？”


    
鱼朝恩也尖着嗓子道：“吉侍郎，你这不是要皇上杀了我吗？几万羽林军，我们怎么敌得过？”


    
吉温忽然仰天一阵大笑，忽然笑声一敛，叹了口气对他们道：“你们难道忘了吗？羽林军驻扎在西内苑，而皇上却住在兴庆宫，假若发生宫变，他们赶来也晚了。”


    
李琮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嘴唇直打哆嗦，他不停地抹额头上的冷汗，仿佛在给自己找借口似的反复说道：“永王是我皇弟，我怎能这样做。”


    
吉温摇了摇头，鄙视地瞥了他一眼道：“殿下，你难道忘了玄武门之变了吗？”


    
这句话仿佛一道霹雳，顿时将李琮劈得呆住了，他霍然想起，大唐开国至今，除了高宗外，哪个皇帝之位不是在政变中得来，他又想起了千娇百媚的杨玉环，想到她将在自己身下娇啼婉转，色胆包天加上权欲熏心，使他的腰渐渐挺直。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猛地一击双拳，咬紧牙关、厉喝一声道：“干！无毒不丈夫！他当年不就是这样坐上皇位的吗？”


    
……

第三四三章 江山如棋（八）


    
赶在坊门没关之前，秘密聚会便匆匆散了，鱼朝恩依然化装成军士，混在杨国忠的侍卫里，一直过了几条街，他才脱离了大队，鱼朝恩并没有立即去执行李隆基的命令，而是悄悄回到的自己的家，大唐宦官的地位相对较高，一般大的宦官都有自己的私宅，象高力士还能娶妻养子，官拜骠骑大将军，所以鱼朝恩在渐渐出头后，便在宫外置了宅子，蓄养奴仆。


    
开会结束已快一个时辰，鱼朝恩心中的恐惧仍然挥之不去，他摸出李隆基的密旨，透过灯光想看清里面的内容，李琮的府上养有摹字的高手，一封新的密旨此时就在他眼前，擅改圣旨，这是诛九族之罪，但让他恐惧无法消失的，是他在一份效忠书上签了名，并按下了手模。


    
鱼朝恩长长地叹了口气，皇上对他信任有加，并隐隐有取代高力士之势，他实在不必冒这个风险，虽然他常常安慰自己，投靠庆王是为了谋个前途，但他心里明白，若没有那三千两黄金，他也不敢迈出今天这一步。


    
鱼朝恩反锁了门，将自己裹在三床被子里，但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意，依然使他瑟瑟发抖，连床也抖起来，他心中充满了矛盾，是去告发还是不告发，他已经做出了大逆之举，就算告发，李隆基也不会饶恕他的背叛，况且还涉及到皇子，必极可能会杀他灭口；可若是不告发，将来李琮事败，他也同样也要死。


    
鱼朝恩痛苦地揪扯自己的头发，他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收下李琮的贿赂，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三千两黄金买走了他的一切，甚至包括生命。


    
次日一早，天蒙蒙亮，鱼朝恩开了门，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脚步异常沉重，他找来一个心腹，将手中密旨和一面金牌交给他，嘶哑着声音道：“十日之内，将这份密旨交道安西广平王的手中。”


    
望着心腹的身影消失在雪地之中，鱼朝恩忽然急想将心腹喊回，他嘴唇动了动，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此刻，他再也支撑不住，浑身虚脱地跌坐在雪堆上，将头深深地埋进了膝盖。


    
……


    
安西龟兹，李隆基的密旨已经传到了广平王的手中，他在几天前刚刚被改名为豫，但新的密旨却命他为大唐全权特使出使大秦，协商夹击大食一事，李豫十分困惑，正值初冬，西域之路冰雪连天，连商队都不通行，皇上怎会让他此时成行？带着疑惑，他立刻去寻找去师傅李泌商议。


    
李泌自任安西节度府判官后，李清又上书表他为校检户部郎中，同时，张巡为安西节度府长史的任命也下来了，此刻，这两位安西文职高官正在衙门里商议移民的赋税问题。


    
目前，在碎叶一带已经有八万户移民，而因冬天暂时停留在沙州、龟兹、拔奂城等各个疏导点的移民也不下十万余户，不仅是官府组织，更多则是自发前来，第一批移民带来的巨大成功强烈地诱惑各地失地的农民，唐初的均田制是丁男一百亩，丁女八十亩，但事实上从来没有授满过，大多数只得十余亩，经百年的土地兼并后，手上能有个三、五亩地便已让人羡慕，更多的无地农民则是租种大地主的土地，沦为佃户、甚至奴隶。


    
但安西的授田却是实实在在的百亩，肥沃的土地，丰沛的水源，虽然路途遥远，但对千万无地农民依然有强烈的吸引力，原本是官府强迫而去，渐渐地，到九月秋收后大量中原农民卖掉家产，换成了马车和粮食，载着一家人的希望前往安西，对去安西的移民官府都给予特别通行，以至于从长安到河西走廊再到龟兹的官道上，随处可见移民的马车。


    
按照李清最早上报给朝廷的计划，以服兵役换取税赋减免，但很多细节方面的问题都没有解决，比如税率，比如上田和中田的区别，比如鳏寡孤残的税赋减免，又比如十六岁至成丁前土地的授予，再比如土地转租后的税率，这些细节性都没有落实，眼看移民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制订法度明确这些细节就显得迫在眉睫。


    
“我以为全部土地都作为永业田并不妥当，现在虽然可吸引民户，可三代后，官府手中将无可授之田，居安思危，我们必须要早作打算。”


    
张巡虽然级别比李泌高，但李泌曾是翰林大学士，张巡在他面前并不敢自居为上，更多的是以一种朋友的身份和他商谈，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清了清喉咙又笑道：“我建议仍然按大唐立国之初的办法，二八分，二十亩永业田，八十亩口分田，死后永业田给子孙继承，而口分田则缴还官府，这样可保证官府手上有余田可授。”


    
李泌却微微一笑，若在中原地区，张巡的想法是正确的，可现在是在安西，官府怎么会发愁没土地可授，无论是向西的波斯、大食，还是向南的吐火罗和天竺，都有一望无际的土地，而以李清的勃勃雄心，他怎么可能满足于诏武九国，李泌虽然来安西时间不长，但他已经隐隐猜到了李清移民安西的真正用意。


    
可是这却不能说出来，甚至对李豫也暂时不能说，毕竟李豫登位要依仗于他。


    
想到此，他笑了笑道：“这个问题我在年初来安西的路上便已和大将军讨论过，我最初的想法和张长史一样，认为应有口分田和与永业田之分，但大将军却说这些土地都是移民自己开垦，应给他们更多的利益，他建议分为五十亩永业田和五十亩可转换口分田，当一年兵，便可将五亩口分田转换成永业田，这样，只要当满十年兵，这一百亩地便全部归他，可让子孙继承，这个法子我比较赞成，等于是一种变相奖励军功的办法，而且一旦打仗立功，还另有赏赐，这样在农民的眼中，当兵便是一条积累财富的最好途径，让他们更加积极从军，张司马以为如何？”


    
张巡默然无语，这正是他心中矛盾之处，他认为李清目前制定的各种法度太偏向军功，仿佛当年的秦国，对士人几乎没有半点优待，士在安西一旦起不到主导作用，安西就将逐渐脱离大唐，可是，面对大食的威胁，这似乎又是唯一的选择。


    
他心中暗叹一声，又道：“那税赋呢？李大人认为三十税一，一刀切可妥当？”


    
“不妥当！”李泌肯定地说道：“上田下田应有区别；所要抚养的子女多寡应有区别；若家无男丁的孤儿寡母，则更应受到优待；还有对读书人该怎么优待；再者若一户人辛勤耕作，而另一户人荒田从商，就算永业田不收回，但他负担的税赋也必须要高于普通农人，诸般种种，都应该考虑到，以示公平。”


    
说到这里，李泌感慨道：“税赋不在于高低，十税一也好，三十税一也好，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公平，让富者多缴税，让弱者少纳钱，这样，百姓的心态才能平衡，才更有利于官府的治理，所以这个税赋条例，你我要好好商议，要多问问有经验的老吏，制定出一个完善的法度，千万莫要嫌它烦琐，要制订得越详细越好。”


    
听李泌的意见里终于提到了读书人的优待，张巡喜不自禁，他急站起身向李泌深施一礼道：“公所言极是，我将力劝大将军采纳，若他还不肯，我也就辞去这官不做了。”


    
两人正说着，有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李豫忽然出现在门口，“师傅，我有要事找您！”


    
“李大人既然有事，我们改天再谈，告辞了。”张巡向李泌和李豫分别拱了拱手，快步离去。


    
“师傅，我刚刚接到皇上的密旨。”李豫随手关上门，将金牌和密旨递给了李泌。


    
李泌见他脸色忧郁，心中不由暗暗吃了一惊，急忙接过密旨，展开细读，渐渐地，他的眉头皱成一团，眼中疑虑大生，让李豫出使大秦，他觉不可思议，现在移民刚刚开始一年，万机待理，根本就没有实力和大食抗衡，一旦大食反扑，所有的努力都将赴诸流水，李隆基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做出如此无智的决定。


    
李泌仔细看了看手上的金牌，是真的，而且这份圣旨也是李隆基的亲笔，李泌沉思良久，便对李豫道：“此事有些蹊跷，且别着急，估计大将军这两天便该回来了，我们问问他的意思。”


    
……


    
三天后，李清护卫着家人终于回到了安西，与李隆基打了近十年的交道，李清已经十分了解他，一旦确认安禄山要造反，他必然不会放过其他同样拥兵自重的节度使，也一定会在与安禄山翻脸之前，夺去他们的军权，以防止他们趁朝廷与安禄山作战之时，得渔翁之利，当年的皇甫惟明、王忠嗣，近的还有高仙芝、安思顺，不都是这样被骗进京，或杀或闲的吗？


    
这次述职正好又是一个机会，必然将他们暂留在京，然后再徐徐削权，而对于他李清，他的家人便是最大的软肋，如果李隆基以他家人相威胁，他李清也只能乖乖地听话进京。


    
所以，将他的家人抢先一步接出来，这样，他便掌握了主动权，当然也会有所失，但其中孰重孰轻，他李清心里明白。


    
“大将军，我已等了你三天，有要事相商。”


    
事态紧急，不等李清安稳下来，李泌便匆匆找上了他，将密旨又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李清接过了密旨，对几个正替他打扫书房的亲兵道：“你们先去休息，明天再来收拾。”


    
待亲兵们退出去，李清这才打开密旨匆匆浏览一遍，他没有说话，而是默默地回到他的座位上坐下，手指轻轻地揉着太阳穴，他忽然冷笑一声，对李泌道：“若我没猜错的话，这份密旨必然是假的。”


    
“假的？”李泌霍然一惊，“大将军如何知道它是假的？”


    
“很简单，朝廷与安禄山翻脸在即，李隆基此时怎么可能两线同时开战？他拿什么支撑？”李清的脸上充满了鄙夷的神色，“再者，这密旨上没有印鉴，想做一份假的实在是很容易。”


    
“可是，如果这有假，那真的密旨在哪里？会是什么内容？还有此事又有谁做的？”李泌百思不得其解地问道。


    
“哼！”李清轻轻哼了一声，带着一丝嘲讽的口气道：“还用想吗？自然是那个想做皇帝几乎要发疯的王爷。”


    
李清站起身，背着手走了几步，忽然他停住脚步，回头对李泌笑道：“眼看大战在即，我估计真正密旨里的内容是让小王爷立即回京。”


    
“那大将军的意思是让小王爷回京还是不回京？”李泌不露声色地问道。


    
李清仰头呵呵一笑，道：“回！当然要回，而且，我也要跟着去，免得小王爷入主东宫后便将我忘了。”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飞奔而来，他举着一卷鸽信喊道：“大将军，从是红色的信。”


    
这是从沙州转来的鸽信，红色代表着紧急，李清随手接过，展开它读了起来，渐渐地，他脸上的笑容僵滞了。


    
“出什么事了吗？”李泌隐隐感觉到了不妙。


    
李清将鸽信扔到火盆里，凝视着它变成一团火焰，随即又成了黑灰，半晌，他才淡淡一笑道：“安庆宗暴病而亡！”

第三四四章 江山如棋（九）


    
白昼将尽，夕阳下，骑兵们的身前落下了又长又尖的身影，黑夜已悄悄降临在千里冰封的陇右大地上。


    
一队三千人的安西骑兵从西逶迤而来，马踏冰河、漫天雪飞，雪已经下了三天，恶劣的天气使他们的行军十分艰难，行至一个背风处，李清手一挥，全军停止了前进。


    
一名斥候从远方驰来，行至李清面前跳下了战马，送上一封从凤翔转来情报，李清打开，上面只写了八个字：‘长安无事，河北无事’


    
“大家稍微歇息片刻，吃点东西。”


    
李清吩咐完，一掉马头，向李豫的马车飞驰而去，从龟兹东来，他们已行军了近一个月，李清早派了大量的斥候赴关中，随时探听长安的情报，但自从安庆宗死后，长安突然变得沉默起来，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但李清知道，这只是海面上的风平浪静，海底其实早已暗流激荡。


    
李豫原本是骑马，但出发没多久，他就病倒了，只能坐马车而行，而且，既然密旨是命他西去大秦，那他就最好不要出现在队伍里。


    
“殿下情况好点了吗？”李清行至马车前，向正探出头，朝自己张望的李泌问道。


    
行了一个月，李豫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有加重的趋势，李清十分担忧，随队军医要求李豫不能再跋涉颠簸，必须躺下来静养，否则会有性命之忧。


    
李泌摇了摇头，目光一阵黯然，沉默片刻，他终于忍不住道：“大将军，还是让殿下在陇州将养一段时间吧！”


    
“我就是来和先生商量此事，长安情况不明，贸然进局反倒不好，殿下就在陇州将养，若有情况，我随时派人来联系。”


    
李泌听他答应将李豫留陇州养伤，心下欣然，可听到他后面一句话，又赫然一惊，“难道大将军要进京吗？”


    
李清点了点头，“现在长安风起云涌，我若置之度外，恐怕一招不及，就会满盘皆输，那时想后悔都难！”


    
“那这三千军呢？大将军并未奉旨，恐怕有心人会拿此弹劾大将军。”


    
李清微微一笑：“既未奉旨，自然就不宜公开露面，这三千军就留在此处，我只带十几人入京，若先生有急事，去嗣宁王府找我便可。”


    
说罢，他向李泌一拱手，拨马便向东飞驰而去。


    
……


    
新年已过，上元节未到，整个长安还沉浸在一片平静与祥和之中，天宝十二年要发生什么事，没有人能想得到，这也难怪，大唐已平静百年，就算所有人都知道安禄山要造反，但大多数人依然会平平静静地过日子，没有人真会将它放在心上，巨大的惯性使人们心中早已麻木。


    
嗣宁王李琳已经从盐铁监令的位子上退了下来，接替他的是江淮盐铁使第五琦，他现在赋闲在家，和天下所有父母一样，他开始替儿子的前途操心，长子李照做陕州长史已经快五年了，却再也升不上去，而次子李虎枪本来要跟李清去安西从军，但李琳却不愿他远走，而给他谋了一个武功县县尉之职，但不到三天，他便弃职回家，依旧在长安浪荡。


    
而现在让李琳担忧之人，却是他的女婿，李清原本一直是他所骄傲，三十余岁便做到尚书左仆射、安西大都护可但是京城目前的局势却使他心中充满了深深地忧虑。


    
“老爷，有人送来这个东西。”


    
管家拿着一只手镯在书房找到了李琳，李琳放下书，接过仔细地看了看，是一只镶着金丝的玉手镯，可是那金丝的花纹，李琳忽然‘腾！’地站了起来，连声道：“送手镯的人现在哪里？”


    
他已经认出来，这是他女儿李惊雁的手镯，怎么会突然出现，不等管家答复，他拿着手镯便快步向大门跑去。


    
外面天色已黑，大门前挂了几盏沉重的大灯笼，借着灯笼淡淡的光晕，只见大门口停了一辆马车，十几个灰衣人骑着马立在马车旁，见他出来，马车上便下来一人，也一样的灰色布衣，头戴一顶宽边斗笠，看不见他的面容。


    
“王爷，是我！”他的声音低沉有力，李琳立刻便听出来，这是李清的声音，他心中惊疑不已，但此时已不及细想，他急忙回头道：“这些都是我的朋友，让他们进府！”


    
直到进了李琳的书房，李清才将斗笠摘下来，书房里光线明亮，很暖和、也很舒适，他心情终于放松下来，到了这里，也就是到家了。


    
李琳将一杯热茶放在李清面前，关切地问道：“惊雁可好？”他也听说女儿有了身孕，这让他十分牵挂。


    
“有帘儿照顾她，就请世叔放心。”


    
李清一边说，一边打量李琳，他今年应该六十岁，但岁月似乎没有让他苍老，反而比十几年前初见他时更加年轻，他是个闲不住的人，忙碌使他生命更加充实。


    
“世叔可有任职的消息？”


    
李琳轻轻地摇了摇头，他已经赋闲了三个月，可皇上对自己的安排却半点没有眉目，这也难怪，现在的局势？唉！


    
想到局势，李琳立刻反应过来，李清怎么会化装而来，而且还不愿让人认出他来，他急忙问道：“贤侄，难道你是擅自进京？”


    
他心里害怕起来，如果李清真是擅自进京，可不就是自投罗网吗？他若有个三长两短，那惊雁和她腹中的孩子该怎么办？


    
但事实并不因他害怕就会改变，李清默默地点了点头，李琳心中一下子急了起来，他一把抓住李清的手腕，压低声音吼道：“你这个笨蛋！你难道不知道张齐丘已经被皇上杀了吗？”


    
李清一惊，他得长安许多情报，都是平静无事，但没想到这个‘平静无事’的下面，竟藏着这么一个天大的秘密。


    
“世叔，这倒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说看！”


    
李琳见他眼中吃惊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知道他已有心里准备，便叹了一声道：“这件事极隐秘，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偶然得知。”


    
他松开了李清的手腕，站起身在房间里慢慢踱步，“听说张齐丘述职结束后，皇上当即便任命他为左卫大将军，可他嘴上答应，当天晚上却要偷偷跑回朔方，但跑到咸阳时被抓住，当场就被斩首，不仅是他，他留在京中为质的两个儿子和一个侄子都一并被杀。”


    
“那现在朔方节度使是谁？”


    
李琳摇了摇头，“暂时没有任命，听说是由节度副使郭子仪暂代！”


    
李清默然无语，他知道李隆基召这些节度使进京就是为了收他们的军权，抗争是不会少，但没想到会是这么激烈，竟然以杀来解决问题，也由此可见，李隆基心中是怎样忌惮这些节度使了。


    
“还有谁？就张齐秋一人吗？”李清接着又问道。


    
“不！今天早上，皇上刚刚任命了河西节度使封常清为金吾卫大将军，并封他为肃国公、开府仪同三司，河西节度使现在由寿王李瑁担任，具体军务由长史杜鸿渐掌管。”


    
李琳忽然回过头，盯着李清道：“还有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已主动辞去节度使一职，他现在是京兆尹，剑南节度使由杨国忠兼任，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十天之内。”


    
李琳说到这里，他又慢慢在李清面前坐了下来，温和地对他道：“你是我的半儿，又是我眼看着从一个小商人走出来，我怎会不关心你，我估计皇上下一个要动的，应该是哥舒翰而不是你，不过既然你已经来了，那就在家里住下，我们静观其变。”


    
李清默默地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一事，便对李琳道：“我还有一件事，想请世叔帮忙打听一下。”


    
“你说，是什么事？”


    
李清是想让李琳去打听一下李隆基给李豫的密旨到底是什么？可是这样一来，李琳就会被卷进夺储的斗争中，这又是他不愿意的。


    
李清摇了摇头，“没什么，世叔不要放在心上。”


    
……


    
华清宫，李隆基在这里已经住了近一个半月了，虽然他的本意是想陪杨贵妃来这里悠闲过冬，但事实上，他一天也没有能悠闲片刻，安庆宗被人所杀、安禄山的军队异常调动；几个节度使开始述职；皇储的册立，一桩桩、一件件都迫在眉睫，都是大事，但饭必须一口一口吃，事情得一件一件解决。


    
安禄山尚须时间准备，没有立刻造反，这个可以先放在一边；而皇储之事，李豫到现在还没有回京，估计是大雪封路，这个也暂时不要考虑。


    
首先要解决的是其他几大节度使的军权，防止他们在安禄山造反后趁机坐大甚至自立为王，事情还算顺利，其他五个节度使已经被他解决的三个，不过他也知道，真正难对付的就是哥舒翰和李清，都不是省油的灯，一个位高权重，手下心腹牢牢把握了陇右的军权；而另一个路途遥远，而且长安也没有人质可用。


    
李隆基将写有李清名字的竹牌放在一边，目光却落在哥舒翰的牌子上，如何削去哥舒翰的军权，又必须让他的心腹不因过激而造反。


    
“得想个法子才行！”李隆基自言自语地说道。

第三四五章 江山如棋（十）


    
“陛下，杨相国来了！”高力士的低声禀报打断了李隆基的思路。


    
“宣他进来！”李隆基定了定心神，慢慢回到坐位上，他望着高力士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不禁轻轻摇了摇头，最近的事情实在太多，让他有一种凌空悬走的感觉，他很想有一个人来帮助他解决这些难题，本来这个高力士是最合适之人，只可惜他与李清走得太近，使他的忠诚度降低了。


    
虽然在军国大事上李隆基不再信任高力士，但在生活上他又离不开高力士，几十年的伺候，使他对高力士产生了深深的倚靠，并日久弥深，甚至离开高力士，李隆基就有一种活不下去的感觉，历史上李亨就是看出了这一点，先将高力士流放，再将李隆基迁宫，很快，李隆基便抑郁而终。


    
而杨国忠虽然愚蠢，但他毕竟是贵妃堂兄，又是相国，李隆基自信能驾驭住他，至于他与李琮关系太密切，李隆基是理解的，这一年来几乎谁都认为李琮要继承大统，甚至连张筠兄弟都是李琮的座上常客，这是人之常情，就恍如当年李亨为太子之时。


    
不过，现在既然大局已定，李隆基便认为有必要点醒他，让他知道自己的真实意图，这涉及他与贵妃的关系，不能让杨国忠走得太远。


    
片刻，高力士将杨国忠领了进来，自从上一次在李琮府里密谋后，一个多月来，杨国忠一直生活在焦虑不安中，假密旨送走了，安庆宗杀掉了，但安禄山却没有动静，使本来就战战兢兢的杨国忠一下子陷入了绝境，宫廷政变，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做，他的兵在哪里？便糊里糊涂在效忠书上签了字，一共五个人，除去李琮兄弟，实际上只有三个，一个无职无权的宦官，一个见风使舵的家伙，事实上，那份效忠书的份量就只有他‘杨国忠’三个字。


    
杨国忠悔恨不已，他这一生中所做的最大两件蠢事，便是签了两次名，一次是栽在安禄山的手上，而这一次竟然被李琮抓住了把柄，前一次是李隆基饶过他了，而这一次呢！李隆基还会再饶他吗？杨国忠一阵阵胆寒，他心里也明白，这一次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告诉李隆基。


    
其实让广平王为储对他的影响也并不大，他当时为何一听到他为储的消息便惊慌失措，杨国忠想来想去，说到底，还是因为李清的缘故，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恨李清，这个人仿佛就是他命中的克星，让他害怕、让他寝食不安、让他刻骨仇恨，或许是李清知道他的老底太深了，或许在很多年前，他就想踩李清在脚下。


    
“臣杨国忠参见陛下！”杨国忠必恭必敬地跪倒，向李隆基磕了三个头。


    
“赐坐！”


    
李隆基也看出了杨国忠的局促，他没有想到这是因为他这位舅子参与了一场企图推翻他的阴谋，而是以为这些天自己铁腕撤兵权之事，引起了这位右相对大局的不安。


    
“朕让你去查安庆宗离奇死亡的原因，可有结果？”


    
对于安庆宗之死，李隆基并不是很放在心上，他已调集了近四十万大军拱卫在长安周围，还有在洛阳、陈留一带也部署了重军，对于河东安禄山所厌恶的三十二名中高层汉将，他也赏赐有加，得到了他们的效忠，随着削藩的进展顺利，他的信心开始渐渐恢复，他已经不再惧怕安禄山造反，至于安庆宗，早晚也会被他杀掉。


    
但李隆基想知道的是，是谁杀了安庆宗，他想知道是谁要逼安禄山造反，这觉得这很可能是一个阴谋，而在这个阴谋的背后，又隐藏着怎样一个秘密？


    
这个案子他交给了杨国忠，在随后他的精力放在了削藩上，也顾不上此事，现在河西、朔方、剑南三个藩镇问题都已解决，他又忽然想起了此事，这件事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小，虽然此事再没有后续发展，但对权谋异常敏感的李隆基还是觉得其中有问题。


    
忽然听李隆基问起此事，杨国忠心中一阵猛跳，他喉咙发干，努力地咽了口唾沫颤声道：“臣无能，没有找到线索，但臣以为、以为……”


    
他想说出自己早准备好的托词，可是看见李隆基严厉的目光，仿佛已经将他的老底看透，他一阵心虚，竟说不出来。


    
“相国以为什么？”李隆基看出了杨国忠的不安，目光立刻变得柔和起来，他查不出，也就算了。


    
随着李隆基的眼光和语气变得温和，杨国忠心中陡然一松、压力顿消，他立刻欠身道：“臣猜想会不会是安禄山自己所为，以寻找出兵的借口。”


    
“胡扯！安禄山只会将他儿子接走，而不是杀死。”李隆基听他说出这等低水平的话，心中又好气又好笑，他摆了摆手，不屑地道：“此事相国就不要过问了，朕有别的事交代于你。”


    
“是！”杨国忠不知他的真实想法，只得忐忑不安地应了。


    
李隆基背着手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看杨国忠，忽然淡淡一笑道：“最近十天之内，你一共去了三次庆王府，第一次呆了一个时辰，第二次呆了半个时辰，第三次，也就是前天，你竟呆了两个时辰，难道你们的关系竟密切到这种程度吗？”


    
这句话仿佛是晴天霹雳，杨国忠惊呆了，自己与李琮的关系，皇上竟知道得清清楚楚，他的腿一软，‘扑通！’跪了下来，额头上的汗珠滴下地来，浑身战栗，仿佛末日来临一般。


    
李隆基见杨国忠被镇住，这种效果就是他所希望见到的，他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徐徐道：“相国，你是百官之长，也是百官的楷模，要注意自己的身份，你的一言一行对百官都是一种指示，要注意正确引导百官，你明白吗？”


    
李隆基的循循教诲使杨国忠忽然又看到了希望，他立刻意识到，李隆基只知道自己和李琮关系密切，但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密谋，应该还有机会，就在这一霎时，杨国忠毅然下定决心，他要劝说李琮放弃那个荒唐的念头，至于假传圣旨责任，就让吉温去承担，谁让他未经自己同意，擅自出谋逆的主意。


    
他立刻回道：“陛下，臣与庆王私交颇好，臣以为他既然要为东宫，就应该多了解一些朝中例制、多了解一些民生艰辛，所以就多有往来。”


    
“谁告诉你他要为东宫，朕说过吗？他是长子，为朕分忧是应当的，难道这就意味他要为东宫吗？”


    
李隆基先是轻言细语，但说到后面，他竟有些恼火起来，盯着杨国忠道：“天宝五年，朕那样对待亨儿，李林甫尚不敢轻言废立，你也是右相，却在毫无征兆之下，竟敢擅自说朕要立庆王为东宫，误导百官，正事却半点不做，有李林甫在，朕何至于如此殚心竭力，你、你怎么就差李林甫那么远呢！”


    
李隆基越说越气，他见杨国忠象一头猪似的伏在他面前，又想起上次他擅自答应将安西陌刀军调给安禄山，心中气得几乎要炸膛，他再也忍不住，不顾身份地狠狠地踢了他一脚，大骂道：“朕真瞎了眼，竟让你这样的蠢货为相国！”


    
“陛下！”躲在帘后的杨玉环见李隆基大发雷霆，脸色铁青，居然不顾皇帝的身份踢打大臣，这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看来事情相当严重，她再也顾不得避内，急忙提着长裙从宫内奔出，跪在李隆基面前道：“臣妾堂兄德望不能服众，才识低劣，上不能辅佐君王，下不能领袖百官，治国安民更让陛下失望，也让臣妾痛心，臣妾再次恳请陛下免去杨国忠右相之职，莫要再让我杨家被天下人耻笑。”


    
她说的声音不大，也很轻柔，可在杨国忠听来，却象刀子一样挖他的心，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但他却不知道，对于李隆基而言，杨玉环的话却是扑灭大火的及时雨，俨如春风化雨，瞬间便抚平了李隆基的激愤。


    
他心疼地将杨贵妃扶起，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爱妃先回宫去，此事朕自有分寸。”


    
杨贵妃被宫女扶走，大殿上又只剩下李隆基和杨国忠二人，“你起来吧！朕还有话要对你说。”


    
杨国忠全身是汗，他知道自己已经死里逃生了，心中暗暗叫了一声侥幸，站起身来垂手而立，却不敢坐下。


    
“朕准备立皇长孙为储，你可有异议？”李隆基也不想再暗示他了，便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


    
虽然杨国忠早知道此事，但他还是装出初次听闻的样子，一脸愕然，半天才道：“陛下直接立长孙，可曾想过诸子不服？”


    
“那朕立哪一子，诸子可服？”李隆基冷笑道：“人人都想继大统，可朕要考虑的是我大唐社稷的长治久安，皇位只有一个，唯德者可居！”


    
“陛下圣明，臣无异议！”杨国忠小心翼翼道，他尽量表现出一副心悦诚服的谦卑姿态。


    
李隆基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道：“朕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若是张九龄，他早就要弃帽撞柱了，朕还得冲上去拉住他。”


    
说罢，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神情萧瑟道：“罢了，不提此事，杨相国，朕今天找你来是要把哥舒翰之事交给你去做。”


    
“请陛下吩咐！”


    
李隆基半天沉吟不语，哥舒翰是最难啃的一块骨头，他在陇右根基已深，领军大将都是他的心腹，要罢他军权不能用强，否则一旦反弹，祸比安禄山，可陇右又是西接关中，其战略位置更比河西、朔方重要，有了安禄山的教训，李隆基已经不能容忍军权独立的大将，他决定用商谈的方式，开出优厚的条件让哥舒翰放弃军权。


    
只是能不能将此事交给杨国忠去做，又让李隆基有些左右为难，按理，杨国忠是右相，最能代表他前往，一些临机决策，他也有权同意，可是他的能力，又着实让李隆基忧心。


    
‘也罢，先让杨国忠去试试他的底线吧！’


    
想到此，李隆基缓缓说道：“相国去问问哥舒翰，朕想留他在长安为官，他有什么想法？一有消息，即刻向朕禀报，不准有半点耽误！”


    
“微臣遵旨！”杨国忠不敢再多言一句，接受了任务便匆匆告退而去。


    
李隆基一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才疲惫地坐了下来，轻轻地揉搓着太阳穴，他确实有些心力憔悴了，他开始有些怀念李林甫，若有他在，哪会象今天这么被动，杨国忠到底不行啊！


    
他把责任推给了杨国忠，却不知道，早在李林甫后期，朝廷就无法支付军费，才酿成了今天的被动局面，这个责任，又该谁付？


    
“陛下，早点休息吧！”


    
在李隆基最疲惫的时候，高力士熟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李隆基轻轻地叹了口气，起身拍了拍高力士的肩膀，慢慢向内宫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若有所思地对高力士道：“大将军，你认为安庆宗之死是谁干的？”


    
……


    
“大帅若有条件可尽管提！”


    
杨国忠虽然在李隆基面前畏缩如鼠，可在哥舒翰面前他的腰却挺得笔直，他好歹是堂堂的右相，是百官之首，他处理政务的能力虽然不行，但官架子却摆得十足，李隆基是让他来试探哥舒翰的底线，但他却想一次达成妥协。


    
当然，这里面也有他的私心，那就是哥舒翰的底线不能威胁到他的利益，一见门，他茶也没有喝一口，开门见山便向哥舒翰转达了李隆基的意思。


    
此刻，哥舒翰就盘腿坐在他对面，轻轻地捏着痛足默然无语，他已经在七天前述职结束，但却发现他府宅四周有人在监视。


    
哥舒翰是个外表粗旷，但内心却精细无比的人，他立刻意识到这是李隆基在暗示他不要离开长安，和张齐丘的惊惶失措相反，哥舒翰沉住了气，但张齐丘被杀、封常清被废除军权、鲜于仲通主动弃权，这些事情接连发生，不断给哥舒翰施加压力，哥舒翰也意识到，这一关他是无法含混过去了。


    
必须要有所取舍，哥舒翰知道，如果李隆基真想将他留下来，他是绝不可能再返回陇右，张齐丘就是前车之鉴，他没有选择，只能答应，况且他根本就没有造反之心。


    
封常清几乎是毫不犹豫答应下来，很多人都赞扬这是聪明之举，但哥舒翰却认为那是因为他在河西任职还不到一年，底气不足的缘故，对他封常清是明智之举，但并不适合自己。


    
他可以放弃自己在陇右的经营，但必须要和李隆基谈，以谋取最大的利益，他哥舒翰不信承诺，他只相信看得见的东西，他知道李隆基早晚会来找他，所以这七天来，他寸步不离家门，现在，杨国忠来了。


    
“相国，我哥舒翰只是一介粗人、一个老兵，蒙陛下不弃任我为陇右之帅，一路提升，竟做了西平郡王，如此恩宠，我知足了，现在既然陛下想换帅，只管吩咐一声便是，哥舒翰还敢谈什么条件二字。”


    
从杨国忠一进门便过早地说出李隆基要他开条件，使哥舒翰一下子就抓住了李隆基的底线，那就是只要他放权，什么都可以谈，既然李隆基很在意他的心腹造反，那他哥舒翰又急什么呢？他要看看李隆基到底能给他多高的官爵。


    
杨国忠显然没有看出哥舒翰的迂回战略，而是被他紫黑色的大脸膛、魁梧的将军之躯、诚恳单纯的眼神迷惑住了。


    
“这是个粗人，不必和他绕弯子。”杨国忠摸了摸鼻子，暗暗得意一笑，便坦率说道：“哥舒将军不必妄自菲薄，你知道皇上为何要将你放在最后吗？正是因为陛下看重你，所以才让你自己提要求，这个机会，哥舒将军可不要放过了。”


    
哥舒翰心中冷冷一笑，但脸上却愈加惶恐，“相国这是话就不对了，什么叫不可放过机会，哥舒翰可不是贪恋权势之人，请相国转告陛下，哥舒翰足疾弥深，只想解甲归田，以了此残生，不敢妄谈什么条件。”


    
杨国忠一呆，刚刚是随便皇上任命，现在又变成要解甲归田，他到底是何意？


    
不等他再说什么，哥舒翰眉头一皱，脸上露出痛苦状，他拍了拍手，门口走进两个侍妾将他扶起，他艰难地走到门口，回头对目瞪口呆的杨国忠歉然道：“抱歉了相国，哥舒翰足疾又发作，不能久陪，请相国自便。”


    
杨国忠没有问出什么名堂，他不敢回家，随即又坐上马车，出了城向华清宫方向飞驰而去，哥舒翰却走到大门口，望着他的马车向城门方向而去，脸上微微露出不屑的笑意，他知道，明日李隆基就会下旨召见他。


    
……


    
就在杨国忠的马车离开长安之时，在春明大街的太白楼上，李亨正临窗而坐，独自一人悠闲地喝着酒，两个侍卫站得远远地，注视着他周围的情况。


    
自从李隆基召见他后，他们之间的恩怨便算了结了，监视他的宦官已撤离，他出来喝一杯酒、逛逛街之类，也比从前自由很多，至少他不用掐着时间赶回去。


    
此时，正是下午，李亨在这里坐了快已经半个时辰，他酒量不行，一壶老酒下肚，他略略有些半酣，就在他付了帐要离开之时，他的对面忽然坐下一人。


    
“殿下，别来无恙否？”


    
李亨一惊，酒意立刻消失，他仔细一看，认了出来，竟然是嗣宁王李琳，他一抬手止住两个上前来的侍卫，微微笑道：“你不是很忙吗？怎么今天也有空来这里喝酒？”


    
虽然客气，但语气中却带着一丝讥讽，当年李琳可是背叛过他之人，李琳并没有在意他的微讽，而低低声道：“有人要见你，是关于广平王的消息，请殿下跟我来。”


    
听到儿子有消息，李亨的脸色立刻变了，他急忙问道：“可是豫儿回来了？”


    
“你跟我来便是！”李琳说完起身便走，虽然有些唐突，但李亨犹豫一下，还是跟着他上楼而去，走到五楼，李琳指了指一个房间，“里面有人在等你，我就不进去了。”


    
房间门口站了十几个大汉，清一色的彪壮魁梧，个个背着手靠墙而立，腰挺得笔直，看得出是军人，可是那个房间，李亨认了出来，多少年前，他就是在这间房子里接见了多少太子党的心腹，可现在事易时移，轮到他被人接见了。


    
李亨暗暗叹了口气，还是推门进去了，房间里的摆设还是和从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桌上摆了两杯热腾腾的茶，显然其中一杯是为他准备的，只见一人正背对着他，临窗而立，从打扮上看，对面之人戴着斗笠，笠檐遮住了大半个脸，一身短衣紧打扮，颇象一个跑江湖卖艺的武人，但他的气势却不象，往那里一站，仿佛泰山一般凝重，又似千军万马都要在他脚下臣服。


    
“你是谁？”李亨警惕地问道。


    
“是我，殿下！”那人缓缓转过身来，将笠檐略略抬了抬，李亨一下认了出来，正是他当年十分看重过的李清，虽然他留了长须，面目变得深刻而成熟，但李亨还是一眼认出他来，不由一阵疑惑，堂堂的安西大都护怎么这副打扮？


    
但李亨立刻便明白过来，李清必然是私自进京，此时他心中一阵苦涩，记得他当沙州都督之时，自己在这间房子里接见过他，而现在却颠倒了，若是在四年前，李亨必然十分恼怒，可几年的磨练，使他的心变得平静了，他坐了下来，端起一杯茶微微笑道：“大将军怎么打扮得这般寒碜？”


    
李清一早先派人去高力士府上，却得知高力士在华清宫，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回府了，随即又请李琳去寻李亨，却得知李亨在太白楼饮酒，便匆匆赶来，正好请到了李亨，李清也坐了下来，诚恳地道：“多年不见，殿下比从前瘦了很多，但精神却好了。”


    
“整天无思无欲，精神自然好。”李亨自嘲地笑了笑，他随即话题一转，便急问道：“适才听嗣宁王提到豫儿，他现在在哪里？”


    
李清摇了摇头，遗憾地说道：“我原本是护送小王爷进京，可行到半路，他略感小恙，我便先进京来探听一下消息。”


    
说着，李清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推给李亨，道：“这里皇上给小王爷的密旨，请殿下先看一看。”


    
听说是密旨，李亨立刻将它拾起来，抖开，匆匆地看了一遍，却倒吸了一口冷气，“怎么会让豫儿出使大秦，那要几时才能回来？”


    
忽然他象发现什么，将密旨在桌上铺展开，又仔细看了一遍，脱口惊道：“不对！这密旨是假的。”


    
“殿下怎么看出来的？”李清不露声色问道。


    
李亨又看了一遍，仍然肯定地说道：“我从小便摹临父皇的字，心中早已烂熟，这字虽然象，但瞒不过我，我一看便知是假的。”


    
“但这可是皇上派宦官送到龟兹来的密旨啊！还有皇上的金牌，那却是真的，这又作何解释呢？”


    
李亨的目光慢慢地凝重起来，他看着李清，有些不可置信地道：“大将军的意思是，有人假传圣旨吗？”


    
“正是！”李清慢慢地点了点头。


    
李亨的脸色一阵阵发红，随着酒意上涌，他终于克制不住，‘砰’地一拳，狠狠地砸在桌子上，破口大骂道：“李琮，我要将你千刀万剐！”


    
他一把抓起密旨对李清道：“大将军，这份密旨能否给我，我现在就要到父皇面前去告他！”


    
“殿下，请冷静！”李清见他脸色赤红，显然是酒喝多了，便劝他道：“密旨我可以给你，不过既然对方能用宦官来传旨，还有皇上的金牌，宫中必然有内应，若冒冒然然去了，一但见不到皇上，反而会打草惊蛇，不如等上一两天，先找一件其他事为借口晋见皇上，再趁机拿出。”


    
李亨慢慢让心平静下来，叹了口气道：“好吧！正好明日我要去给皇上叩拜新年，且让他再活一日。”

第三四六章 江山如棋（十一）


    
李亨回到府已是黄昏时分，他心中激愤，下马车时迈的步伐太大，竟没站稳，踉跄几步，手及时按地，才免了出丑，马夫慌了神，赶紧上前扶起，他见李静忠正从门内出来，便扯着嗓子大喊，“李公公，快来帮帮我！”虽然李亨体重轻如芦柴，但王爷千金贵体，岂是他轻易能碰？


    
李静忠变化不大，只比以前更胖了许多，他一直服侍着李亨，尽管他为李隆基做过很多事，但李隆基似乎已经将他忘了，随着李亨被废，他的地位也急剧下降，由原来东宫第一红人、朝中百官都得看他眼色的太子贴身大宦官，变成现在灰头灰脸、连车夫都可以直着嗓子喊他的下人。


    
虽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可这人生的际遇到了李静忠这里，也落差得太离谱了点，历史上他可是赫赫有名的李辅国啊！


    
车夫胳膊粗壮，李静忠不敢怒斥，只能心中暗骂一声，陪着笑脸跑了出来，一见李亨却吓了一跳，袍子下摆都是土，手背还蹭了一小块油皮，冒出密密的血珠子。


    
李静忠无暇细看，赶紧上前扶住了李亨，对车夫道：“你去吧！有我在就可以了。”他现在唯一的特权就是可以和主子勾肩搭背，这可不能再被车夫抢了去。


    
李亨很瘦，在肥胖壮实的李静忠眼里就如同小鸡一般，他慢慢扶着他，一步一步吃力地进了屋，“王爷当心，千金贵体可别再伤了，先歇着，我这就叫人去找太医。”


    
忽然，他触到李亨内衣里有一个硬硬的东西，象是一个盒子，李亨却象防贼似的，一把推开了他，冷冷道：“就蹭破块皮，没那么严重，用不着去找太医，你去吧！”


    
望着李亨进了内室，李静忠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怨意，他心中对李亨很是有点怨恨的，平时他不敢有半点表露，而现在李亨将他一把推开，这种怨恨便无形中被放大了几倍。


    
他见李亨进去关上了门，还有放下门拴的声音，见他如此小心、神秘，连衣服都不换，李静忠心中一动，他慢慢站到椅子上，从墙上的灯孔向里面窥视，只见李亨从怀里小心翼翼取出一样东西，放进了床头的一个暗格里，平整好了，他忽然坐直身子，高声道：“李静忠，给本王更衣！”


    
李静忠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他赶紧下地，将椅子上的脚印擦了，取了一套干净衣服送了进去，一边替李亨换衣，一边道：“王爷早些睡吧！明日要去给皇上见礼，二更就得起床了。”


    
“我知道了，你去准备礼仪，明日不能有半点疏忽！”


    
“是！”李静忠偷偷地瞥了一眼那个暗格，慢慢退下了。


    
……


    
灯光昏暗，李静忠呆坐在外间，心中紧张得‘砰！砰！’直跳，上个月，李亨忽然被皇上接见后，他李静忠的生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一个漆黑的夜里，他被带到了庆王的书房，庆王给了他五百两黄金，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效忠自己，五百两黄金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庆王可是未来的皇帝啊！这已是人所共知，李静忠毫不迟疑地答应了，鸟择良木而栖，他可不想伺候一个废太子一辈子。


    
李琮随即命他监视李亨，有特殊情况就要立刻向他汇报，可这一个月来，日子过得平淡，没有什么特殊情况，正当李静忠发愁没有什么事向新主子邀功之时，今天李亨的神秘举动，使他发现了立功的机会。


    
房间里传来李亨低微的鼾声，他今天喝了点酒，睡得格外香甜，李静忠心下一横，蹑手蹑脚进了内室，房间里光线很暗，他返身轻轻地关上了门，蹲下来慢慢爬向李亨的床头，他睡得正香，没有任何异状，‘咔！’地一声，静夜中声音格外响，李静忠惊得心都要跳出来，他僵住了，半晌，只见李亨翻了个身，含糊说了什么，又睡去了。


    
李静忠手伸进暗格，里面都是珠玉宝石一类的东西，忽然，他摸到一个长条形的东西，就是它了，他小心翼翼到拿出，快步走到外室，这才看清楚，手中是一个长条形的铁盒，他慢慢打开，里面是一封信，黄皮红字，他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他久在东宫，这种信皮他认识，这是皇上的手谕，也就是密旨。


    
李静忠将它翻来覆去仔细瞧了瞧，又探头看了看熟睡中的李亨，今天他出去时给他换衣服时都没有此物，想必是从外面得来。


    
信封没有封口，李静忠抽出里面的密旨，颤抖着手在灯光下读了起来，是皇上命广平王出使大秦，没有什么新意，不过可以去汇报，李静忠将密旨放回铁盒，他忽然犹豫了一下，空口无凭，庆王怎么相信他。


    
“给他看看便是！最多临个摹本，原件他应该不会要。”李静忠又取出密旨，揣进怀里，重新进屋将铁盒放回了暗格。


    
现在天色还早，李亨睡得香甜，没有两三个时辰是不会醒来，李静忠找来两个侍女，叮嘱她们几句，悄悄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李亨的府第和李琮的府第相隔不到百步，但李静忠却绕了一个大圈子才来到庆王府的后门，他将手中戒指一亮，一名家人立刻带他进府去见李琮。


    
李琮正在书房里悠闲地饮酒看书，但李静忠忽然拿出来的密旨，使他仿佛在白天撞见了鬼一样，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他连退两步，‘哗啦！’盘子里的酒瓶酒杯全都落地摔得粉碎，半天，他才颤抖着声音问道：“广平王回来了吗？”


    
“卑下没有看见广平王回来！”李静忠见李琮惊得如此模样，他也担忧起来，担忧李琮不把密旨还他，他让无法回去交代，一旦李亨知道，这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李琮却不会替他着想，他脑海里乱成一团，一把拉上李静忠，急声道：“你跟我走！”李琮的马车迅速向杨国忠的府第驶去。


    
……


    
“家父一早被皇上召到华清宫，尚未归家！”杨暄在府门前拱手道：“殿下不妨进来坐坐！”


    
李琮哪有心思去坐，他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背着手在杨国忠府前的台阶上团团打转，不知所措。


    
“殿下，要不明天再来吧！”


    
李静忠见天已擦黑，他很担心李亨会口渴醒来，发现他的背叛，他也急得流了一身冷汗，这样下去，他是要被杀死的，情急之下，便道：“要不，咱们去找找二王爷？”


    
二王爷就是荣王李琬，一句话却提醒了李琮，‘对啊！杨国忠不在，找吉温也是一样。’


    
他当即拉上李静忠，又向吉温的府第赶去，吉温的府第位于平康坊，占地面积不大，却十分雅致，尤其是后宅的园林，以小见大，一潭池水映出远方东市的城墙，借景十分巧妙，吉温对他的这个后园最是喜欢，没事就呆在里面，静静地品味这精雅淡泊的风景。


    
可他的人却不淡泊，甚至还有强烈的野心，和杨国忠相处久了，他十分鄙视他的愚蠢，以为自己完全可以取而代之，只可惜他没有一个貌若天仙的妹妹，但他却有一个好使的脑子，他知道，在天下诸功中，惟有救驾和拥立两功最高，他是文人，救驾轮不到他，那只能打拥立的主意了，他想拥立的人便是李琮，此人利欲熏心，可又愚蠢偏信，好在他已对自己惟命是从，若他能为帝，那自己就不仅仅是拥立之功那样简单了。


    
吉温以为世上没有做不到的事，只有想不到的事，只要按他的策略行事，李琮未必没有机会。


    
此刻，吉温正坐在八角亭里欣赏后园的夜景，可他的脑海里却在思考着夺宫之计，从现在看来，一切都顺利，关键就是安禄山没有按原定的预计造反，但他是兵部侍郎，从种种情报，他推算出安禄正在积极的调兵准备，造反只是早晚的事，不过，若想要让它早一点，则必须再使一把力，那便是削除他的河东之权。


    
正想着，忽然家人来报，‘庆王殿下来了，有急事！’


    
吉温唬了一跳，这么敏感的时候，怎能大庭广众之下来找他，这不是暴露他们之间的关系吗？但他转念又一想，极可能是庆王有要紧之事。


    
“快请庆王殿下到我书房！”他急忙收拾了东西，跟着向书房跑去。


    
“殿下，可发生了什么事？”吉温前脚刚进书房，李琮后脚便闯了进来，他见庆王眼中惊惶，心中也暗暗吃惊，又见他身后跟着一人，吉温失声叫了起来：“李公公，你怎么也来了？”


    
他是认识李静忠的，见他的眼神和李琮一般惶恐，他立刻意识到，恐怕事情与李亨有关。


    
“你看看这个！”李琮取出密旨，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拍，嘴唇绷得紧紧的，还在微微颤抖，脸色严肃异常。


    
吉温将密旨打开，也大吃一惊，‘这、这是怎么回事？它怎么又回来了？’


    
“多亏李公公，否则我们就死定了！”李琮咬牙切齿道：“吉侍郎，这个主意可是你出的，你脱不了干系，现在你说，该怎么办？”


    
吉温没有被密旨吓倒，却被李琮的话寒了心，当时是谁向自己发誓，自己的话就是他的话，声音还在耳畔萦绕，可现在……


    
吉温仿佛现在才认识李琮，他呆呆地看着这个自己将要拥立的准帝王，他沉默了。


    
“抱歉！我有些失态。”李琮忽然意识到自己失口了，他柔声又道：“吉侍郎，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决此难，我们应同舟共济。”


    
吉温心中叹了口气，回头问李静忠道：“李亨是从哪里得到的密旨？”


    
李静忠见他并不问广平王是否回来，心中也暗暗佩服他的头脑清晰，若是广平王回来，李琮早就嚷开了，他急上前施一礼，答道：“我家王爷中午去太白楼饮酒，回来时便带了此信，我也不知是谁给他的。”


    
吉温低头想了一想，又问道：“他是每天都去饮酒吗？”


    
“有时候去喝茶，有时候去饮酒，不一定！但他铁定每天都出去。”


    
“这么说来，他就不是刻意去见某个人，而是这个人找到了他。”吉温自言自语道：“这个人要么是熟悉他的习惯，要么就是……”


    
他忽然抬头问道：“今天有没有人来找过李亨？打听他去哪里了？”


    
李静忠想了想，忽然象想到什么，他高声道：“有！有一个人。”


    
“是谁？”吉温和李琮异口同声问道，眼睛里都射出急切的光，答案即将揭晓。


    
“嗣宁王李琳！”李静忠肯定地说道：“王爷刚刚出去，他便来找，很急，还问王爷到哪里去了。”


    
到这个时候，吉温已经完全明白了，李琳的女婿正是安西节度使李清，李清又是广平王的心腹，这封密旨必然是李清派人送来。


    
想到此，吉温向李琮使了个眼色，让他打发李静忠先回去，李琮明白，便对李静忠道：“李亨恐怕要醒了，我这就派人送你回去。”


    
“可是这密旨！”李静忠望着桌上的密旨，胆怯地道：“王爷找不到它，恐怕不会饶我！”


    
“我会还给你！”


    
这是铁的证据，吉温怎么可能再还给他，他提起笔，模仿上面的笔迹，又将原来的旨意背默下来，这样一来，密旨又恢复了最初的内容。


    
他将密旨放进套子，递给了李静忠，微微一笑道：“只要你坚决否认，他也拿你没法子。”


    
李静忠见他动了手脚，又担心李亨会随时醒来，只得无可奈何地道：“那我就先去了。”


    
待李静忠走远，吉温冷冷一笑，毫不犹豫地对李琮道：“原旨已经没有了，这件事肯定会被皇上发现，所以李亨必须要杀掉，不能让他去见皇上，还有，嗣宁王和住在他府上那个人也要一齐杀掉，不管他们知不知情！”


    
李琮见事情似乎越来越大，他眼中也露出一丝惧色，头慢慢低下，半天才道：“这样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恐怕越捂漏洞越多。”


    
“哪怎么办？难道等皇上来杀我们吗？”吉温异常厌恶这个窝囊的王爷，他能做什么大事？他的心终于冷了，忽然走到灯前，直接将密旨点燃，渐渐地烧成卷，成了灰烬。


    
“你、你在做什么！”李琮见他烧毁密旨，赫然一惊，忍不住大吼起来。


    
吉温淡淡一笑道：“既然王爷不肯再往前走，那吉温只好替王爷将覆水收回。”


    
“什么！你还能抹平此事？”李琮狂喜，自从安禄山没有按原计划造反，他便后悔了，可覆水难收，眼看着假传圣旨一事已暴露，他更加害怕，忽然听见吉温可以抹平此事，怎让他不欣喜若狂。


    
“办法很简单，不过殿下还是得将李亨杀了，不能让他明日去见皇上，要争取时间，这是必须要做的前提。”


    
李琮听他还要杀人，心中微微又有些不安起来，但为了了却此事，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干了，“那然后呢？”


    
吉温望着灯光，阴毒地笑道：“然后就是立刻杀掉鱼朝恩，掐断中间这根线。”


    
……


    
李琮匆忙走了，他要安排除去李亨之事，吉温坐在书房里依然沉思着，他在考虑其中的漏洞究竟出在哪里？


    
或许这就是见识上的差异，作为计策本身，吉温是成功的，以李豫的身份出使大秦很自然，若是在天宝九年，李豫就一定会出行，但他看不到大势，看不到现在以大唐的局势是不能与大食作战，他并不知道大食的实力，他不知道，李隆基根本就不会发这样的旨意。


    
所以，他的计策从出发点就错了。


    
想了半天，吉温不得要领，他的思路又回到眼前，既然广平王没有上当，那假传圣旨之事就早晚会被揭穿，但这并没有什么关系，只要掐断鱼朝恩这条线，就算李隆基想到了是李琮，但他也没了有证据，最多是将其软禁，这样的话，李隆基就更想不到会是自己出的主意。


    
现在的关键就是李琮能不能顺利除掉李亨，还有，吉温隐隐有点担心嗣宁王，他究竟知不知道此事？如果知道的话，明日一旦李亨的死讯传出，他一定会立刻去见李隆基。


    
如果他不知道此事，仅仅是牵一条线，那李清派来的人究竟是谁？忽然，吉温心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该不会是李清本人亲自来了吧！


    
他越想越有可能，若不是他本人来了，那李琳就应该和李亨一直呆在一起，李亨也就不会喝得酩酊大醉。


    
“天啊！这个时候他还敢来长安。”连吉温都佩服他的勇气，不过正因为这样，恐怕他李清就不会让李琳去见李隆基了，他不会去做自掘坟墓的蠢事。


    
想到这里，吉温的心里渐渐平静了下来，这时，门敲了敲，管家在外面道：“老爷，府门外有一人在找你，说有十万火急之事。”


    
吉温一惊，“谁？庆王殿下吗？”


    
“不是庆王殿下，来人陌生，我不认识。”


    
吉温沉吟了一下道：“请他稍等片刻，我立刻就来。”


    
吉温匆匆走出大门，只见门口果然站了一人，他站在暗处，面目看不清楚，而在街对面的墙角处，似乎还有十几个随从牵着马等候在那里。


    
“你是谁？找我有何事？”


    
那人没有说话，而是从衣囊忠掏出一张薄薄的名刺，递了过来。


    
吉温疑惑地接过，只见名刺上面似乎写着一行字，借着门口灯笼的亮光，吉温斜着头将名刺上的字念了一遍，忽然，他的身体变得僵直，表情似五雷轰顶一般，手一松，那张名刺飘落在地，上面赫然写着一句话：‘我叫崔乾佑，从河北来，安帅向你问好！’

第三四七章 江山如棋（十二）


    
李静忠刚刚回到府里，几个侍卫一拥而上，将它摁倒在地，七手八脚将他绑了起来，堵上嘴，拎进了李亨的房内。


    
“王爷，他身上有这个。”一名侍卫搜遍了李静忠的全身，发现了他身上的密旨。


    
李亨接过打开看一看，里面的内容已经改变，而且字迹更相差甚远，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我的东西被你拿到哪里去了？说！”


    
李亨的脸色异常铁青，目光中闪着阵阵杀意，李静忠走了没多久他便醒了，却发现东西已经丢失，一惊之下，他立刻猜到是被李静忠拿走了。


    
“我一直怀疑当年就是你告的密，现在看来果然就是你！”李亨愤怒已去，他的目光冰冷得可怕。


    
一名侍卫上前将李静忠嘴里的破布掏掉，李静忠脸色煞白，象一团肉泥摊倒在地，浑身战栗，恐惧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命将不保。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拿到旁边那府里去了，见我势倒，你便投了新主子，这次他奖赏你什么，是将来的内侍监还是大内总管？”李亨一阵冷笑，便不再理会他，快步走进了内室，内室门边站着几个彪形大汉，房间里坐着一人，正悠闲地喝茶，却正是李清，原来李亨发现事变，立刻派人去嗣宁王府将李清请来，李清劝他不要急，密旨虽然丢了，但事情却没有变，况且，这样一来，反而将庆王逼上绝路，也未必是坏事。


    
见李亨进来，李清微微一笑问道：“是他拿走的吗？”


    
“你看看这个！”李亨将密旨递给了李清。


    
“看来这才是皇上真正的旨意，封小王爷为楚王，命即刻进京。”李清欣然站起，向李亨深施一礼，笑道：“恭喜殿下了，小王爷为储已经十拿九稳。”


    
听了李清的话，李亨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皆有，他从太子被废为庶人，在人生到了底谷之时，命运又似乎给他开了一个辛酸的玩笑，他的儿子竟然要被立储了。


    
他急摆了摆手，感激地说道：“以后豫儿还得靠大将军支持，本王这里拜托了！”说完他竟要跪下来，李清连忙将他扶住，“王爷不必这样，折杀李清了。”


    
李亨渐渐平静下来，他看了看桌上的密旨，心又乱了起来，“大将军，那现在该怎么办？”


    
他最担心证据没了，李琮会矢口否认。


    
李清背着手在房间里慢慢踱步，似自言自语，又似在说给李亨知晓，“假传圣旨虽是大事，但总有揭穿的一天，他们岂能没有下着，我怀疑……”


    
李清忽然转过头，目光炯炯地盯着李亨，“我一直怀疑他们的下着便是对皇上下手！”


    
李亨一惊，“大将军是说他们要逼宫吗？”


    
“逼宫有可能，暗害也有可能，若不是如此，他们怎么可能夺到皇位？”李清走到门边，从帘缝里瞥了一眼外间摊软在地的李静忠，回头又笑道：“这个人留着，我正担心这封密旨不能证明是李琮所为，现在多个证人倒也不错。”


    
这时，从外面跑来一名家人，对李亨低声禀报道：“王爷，大门外有一人，说要找李静忠。”


    
李亨一怔，急回头问李清道：“大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李清忽然想到一件事，脸色突变，他仰着头半天不语，最后他慢慢回头，深深地瞥了李亨一眼，淡淡一笑道：“现在他们最急之事，自然就是阻止殿下明日去华清宫。”


    
“李琮要杀我吗？”李亨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我现在就去华清宫。”


    
他一回头，只见李清正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不由微微一怔，“怎么？你觉得不妥吗？”


    
“殿下，小王爷大局已定，李琮几个跳梁小丑能成何气候？事情既然败露，他们必然会内部自乱，可以不用再管他们，倒是你……”


    
说到此，李清轻轻摇了摇头，叹一口气道：“我也是刚刚才想到，我劝殿下还是趁机死一次吧！否则，李豫立储，皇上一样会将你赐死。”


    
……


    
府门外之人等了片刻，李静忠走出大门，他脸色平静，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远远地看了半天，问道：“你是什么人，找咱家什么事？”对面之人他不认识，不敢靠得太近。


    
“李公公放心，我不会伤害你。”


    
那人见李静忠身后无人，便上前一步，低声道：“借个僻静处说话，庆王有事吩咐你！”


    
“你随我来！”


    
李静忠回头看了看，便走下台阶，穿过大街，拐进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庆王有什么事？”


    
那人看了看李静忠，忽然问道：“你回来后没事吧！”


    
李静忠摇了摇头道：“现在王爷还未醒来，暂时没事，醒来以后就难说了。”


    
那人点了点头，“没醒来最好。”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塞给李静忠道：“他醒后要喝茶，倒一滴在他茶杯里便可。”


    
“要我杀王爷！这怎么行！”李静忠大惊，慌忙将瓶子塞还给那人，“此事我不能做！”


    
那人脸一沉，负着手冷冷道：“庆王的话你居然敢不听，不想活了吗？”他见李静忠低头不再说话，又取出一张柜票，一撕两半，递给他半张笑道：“这是一万贯的柜票，事成之后，庆王会给你另一半。”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李静忠迟疑一下，忽然鼓足勇气道：“我要庆王答应将来封我为内侍监一职。”


    
那人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钱你要收下！而且你也可以放心，这药要二个时辰后才会发作，你有足够的时间离开，至于将来的官职，庆王绝不会亏待于你。”


    
李静忠默默地点了点头，紧捏着小瓶离开了拐角，小跑着快速向府门奔去，那人一直看他的背影消失，才冷冷一笑，斜靠在墙边观察李亨府上的动静，约半个时辰后，李亨府内忽然一阵大乱，吼声、哭声嚷成一团，但李静忠却始终没有出来。


    
“这个笨蛋，还要王爷再费事！”那人低低骂了一声，转身消失在夜幕之中。


    
次日一早，李亨忽然暴亡的消息顿时传遍了长安，人们议论纷纷，都在猜测这位前太子之死，紧接着一条小道消息在市坊中流传，李亨是中毒而死，有人看见他浑身溃烂，腥臭无比，他的贴身内侍也仰药而亡，估计是畏罪自杀。


    
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华清宫，李隆基震怒，责令杨国忠三日内破除此案，否则罢他右相，他随即摆驾回京，召临哥舒翰觐见。


    
且说杨国忠心急火燎地赶到了长安，他一直留在华清宫，并不知道昨晚发生之事，但他隐隐猜到，此事极可能和李豫之事有关，只是李隆基不准他再和庆王往来，他便以察探案情的名义，亲自带着京兆尹鲜于仲通以及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等一帮高官，驻进了李亨的府第，并请住在周围的诸王来谈话，其中就包括庆王李琮。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亨的旧书房内，杨国忠气极败坏地责问李琮，“此事可是你干的？”


    
“不错，是本王所干，那又怎样？”


    
杨国忠责备的口气让李琮心中极为不满，昨晚他漂亮地干掉了李亨，而且李静忠也凑趣地自杀了，省了他不少的力，他心中正得意，却被杨国忠迎头痛斥，他脸一沉，冷冷地道：“杨相国，准确的说，这件事是我们干的，你也有参与，你忘了吗？”


    
“你胡说！”杨国忠怒极，手指着李琮，气得浑身发抖，“我昨夜根本就不在长安，此事与我何干？”


    
“哼！你忘了咱们那晚的盟誓吗？”李琮依然冷冷说道。


    
杨国忠一呆，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有签名在他手上，只得强忍怒气低声道：“这件事你应该和我商量，你怎能擅自作主，你知道你捅了多大的漏子吗？”


    
“你？我昨晚是来找过你，可是你不在？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才杀李亨吗？告诉你，那封假圣旨之事败露了，李亨已经知道了此事，若不杀他，他今日向皇上禀报，皇上再逼问鱼朝恩，我们就完了。”


    
“什么？败露了！”


    
杨国忠大吃一惊，那这样的话，李豫必然进京，那不是一样完了吗？他见李琮眼中闪过一道得意，似乎胸有成竹，又慌忙问道：“殿下可有对策？”


    
“杀了李亨，我们已经有了时间，再把鱼朝恩干掉，那我们真的就高枕无忧了。”


    
杨国忠听他一口一个‘我们’，心中着实恼火，但也无可奈何，时间不容他和李琮多呆，便敷衍道：“此事你们就看着办吧！我无意见。”李琮深深地盯了他一眼，转身出去了。


    
房间里就只剩杨国忠一人，他颓然地坐了下来，假传圣旨之事暴露了，大祸即将临头，可这个李琮还将事情越闹越大，竟然将李亨杀了，这和杀安庆完全是两码事，他不知道吗？


    
‘说得轻松，把鱼朝恩干掉，真的就能高枕无忧吗？鱼朝恩就那么傻吗？他必然留有后手，此事根本就瞒不过李隆基。’杨国忠拼命撕扯头发，李琮动不动就拿他的签名来威胁他，他心中为自己当初的轻率悔恨不已。


    
“这可怎么办啊？”他抱着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停地喃喃自语，“不行，我不能被他害死！”


    
忽然，一道灵光闪过他的脑海，“对啊！我只是效忠他，并没有写要随他造反，我与他的关系皇上早已经知道，如此，我还害怕什么呢？”


    
想通了这一节，杨国忠心中轰然狂喜，“我只要否认一切，又没有我参与的证据，再请贵妃替我说情，这一关也未必过不了。”


    
他就象火烧了屁股一样，再也坐不住，跳起来便向杨花花的府第跑去。


    
杨花花今年三十六岁了，女人到了这个年纪，衰老的痕迹已经悄然露头，皮肤松弛、鱼尾纹爬上额头，白发增多，杨花花也不例外，此刻，她完全可以被称为大唐第一富婆，几年来的疯狂敛财，已经使她忘了自己究竟有多少财富，她家的库房是有限的，可她对钱的欲望却是无限，“男人是靠不住的，只有钱才能保护自己”，因此，年纪越大，她对钱看得越重。


    
只可惜李隆基已经对她不感兴趣了，没有皇上的恩宠，主动送上门的钱也少了很多，她不得不花心思去置办产业，去谋取商业利益。


    
她现在还剩一个特权，就是可以随时进宫找杨玉环，可就是这个特权使她今天又飞来一笔大大的横财，杨国忠向她哭述了自己的愚蠢，并求她进宫让杨玉环救自己。


    
“罪名若坐实了，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三妹也会被牵连的。”杨国忠已不顾相国的身份，蹲在杨花花面前嚎啕大哭。


    
杨花花实在不理解他为什么害怕，什么抄家灭族，难道皇上会杀玉环吗？但她不说，现在在她眼里，已经看不见杨国忠的泪水，她只看见杨国忠库房里那一堆堆黄灿灿的金子。


    
“三哥，这两年我做生意亏了本，手中拮据你是知道的，既然要我帮你，那你为何不先帮三妹一把呢？”


    
对杨国忠，杨花花是没有什么必要含蓄了，她已经说白，‘要我帮你可以，拿钱来换。’


    
杨国忠擦去那多余的眼泪，暗暗骂自己糊涂，早就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还哭什么呀！“三妹开个价吧！多少钱？”


    
杨花花微微一笑，用手在自己的水桶腰上比了一圈，道：“我前日听徽儿学到一句俗语，说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我就想知道，这十万贯到底是什么样子？”


    
“十万贯！”杨国忠险些咬住了舌头，她的胃口也太大了。


    
“三妹！”他刚要讨价还价，杨花花却伸手止住了他，“看来事情并不象你说的那样严重，又何必来求我呢？三哥还是早点回去吧！”


    
说完，她起身便向外面走去，杨国忠狠狠一跺脚，“十万贯就十万贯，对自己兄妹还这么黑，也只有你了！”


    
杨花花回眸一笑，脸上百媚倒没有生，只生出一棵摇钱树，“那我们就一言为定，我现在就进宫！”


    
……

第三四八章 后手


    
人生七十古来稀，天宝十二年，高力士也近七十岁，正如李隆基离不开他，他同样也离不开李隆基，如果说侍侯皇上是一项事业，高力士无疑是这项事业的成功者，李隆基的帝王史也就是高力士的人生史，在四十余年的时间里，他深居宫中，日复一日做着同样的事情，也默默无闻地影响着大唐的行进轨迹。


    
李隆基从十一月赴华清宫后高力士便侍侯在旁，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回家，也委实累了，当李隆基回京后，他也可以喘一口气，这天傍晚，他终于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府了。


    
此刻，高力士身着一袭宽袖禅衣，用一方平巾束发，斜靠在一张罗汉床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围炉夜谈，说说长安的新年，说说街坊里哪家生了小子、哪家娶了新妇，虽然都是琐碎小事，但高力士却觉得异常温馨，老妻的唠叨和爱孙的痴缠都足以烫平他的日渐衰老的内心。


    
“老爷！”管家一脚踏进房门，见到房内的情景，吓得立刻退了回去，高力士看了看他，不悦地道：“既然有事为何不说？”


    
管家只得苦着脸再次进门应道：“老爷，嗣宁王来，说有要事求见。”


    
高力士眉头皱了皱，“嗣宁王？”在他印象中，似乎嗣宁王李琳从来没有来过他的府第。


    
“他来做什么？”高力士心中百思不得其解，虽然舍不得与家人团聚的这种氛围，但嗣宁王是让皇帝嫡子，他不能怠慢，也来不及换衣，高力士戴了一顶帽子便向客堂走去。


    
李琳是受李清的托付而来，既然明白了李隆基的真实用意，李清当夜便赶回陇州，庆王李琮之事虽未解决，但那已经不碍大局，使李豫顺利立储，不能节外生枝才是眼前的当务之急。


    
但临行前，他还是将那封密旨留给了李琳，让他交给高力士。


    
“呵呵！让王爷久等了。”高力士在进门的一瞬间，忽然明白了李琳所来的缘故，他是为李清而来。


    
李琳慌忙转身向他施了一礼。“李琳来得唐突，打扰高翁休息了。”


    
高力士轻轻摆了摆手笑道：“不妨！不妨！躺也是闲、坐也是闲，倒是王爷第一次来我府上，稀客啊！”


    
他请李琳坐了，丫鬟上了两杯茶，慢慢地退了下去，高力士端起茶杯吹了吹，轻轻吮了一口笑道：“给王爷透露一点消息，皇上已初步定你为国子监祭酒。”


    
李琳大喜，这是意外的收获，他原以为自己将成为闲官，碌碌晚年，没想到皇上还是封了他实缺，国子监祭酒，也就意味着他将桃李满天下。


    
他已经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起身长躬一礼，“高翁，今晚李琳要睡不着觉了！”


    
高力士仰天一笑，“想不到王爷还是个趣人，国子监虽是实职，但哪能和你那盐铁监相比。”


    
李琳摇了摇头，“在盐铁监呆久了，连我身上都充满了铜臭，相比之下，我还是喜欢书本的墨香。”


    
说到此，他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从怀里掏出那封密旨，慢慢向高力士推去，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端茶杯细细地品茶，李清告诉他什么也不用说，高力士自然会明白他的深意。


    
果然，高力士没有拾起它，只是注视着它的封皮，默然无语，编册第三十三号，这就是自己一直在查的那封手谕，原来它真的存在啊！


    
半晌，他轻轻拿起它，却抽了个空，信封里面什么也没有，高力士一怔，不解地向李琳望去。


    
李琳眼中露出一丝遗憾，感伤地道：“李清受广平王之托，将里面的密旨交给其父李亨，想请他向皇上辨认真假，没想到李亨竟由此遭遇不幸。”


    
高力士已经听出一些端倪，李亨之死果然和其子有关系，他沉声问道：“里面的内容是什么？”


    
“听李清说，内容是责令广平王西使大秦，谋求与大秦共击大食。”


    
“不可能！”高力士果断地摇了摇头，皇上已经有意立李豫为储，不可能再命其再出使大秦，应是召他回来才是，这必然是鱼朝恩做的好事，忽然间，他猛然明白了李清的意思，李清竟是在帮助自己对付鱼朝恩，这只信皮一出，鱼朝恩就将卷入李亨的案件。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又问道：“李清是几时来的长安，为何不来见我？”


    
“他前日晚上来，今天一早就走了，广平王在陇州感恙，他颇不放心。”


    
高力士此时已经坐不住了，李豫已经到了陇州，李隆基居然不知道，此事再不能耽误，他立刻起身对李琳歉然道：“王爷，我要进宫一趟，就不能久陪了。”


    
“高翁请便！”


    
……


    
一辆马车从高力士府里驶出，飞快地向兴庆宫驰去，车窗外的光线一道道射入，将高力士的脸衬得阴晴不定，他在考虑此时将李清说出来是否妥当，今天晚上李隆基将亲自召见哥舒翰，最后完成他的削藩计划，当然，下一个还有李清，不过安西离长安太遥远，对长安构成不了实质性的威胁，李隆基现在还不会动他，还要利用他向西扩张，至少在解决安禄山造反威胁之前，他应该是安全的。


    
不过他和李豫卷在一起，恐怕事情又多了变数，人是很复杂的，虽然李隆基对李清的安排是辅佐将来的新帝，但他又设了许多框框，不能领军，只能在朝中为官，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在新帝即位以后，才能施展才华，而决不应是现在。


    
高力士心里掠过一道阴影，他已经隐隐觉察到了李清和李隆基之间潜伏着一种冲突的趋势，他心里深深感到了忧虑，恐怕这个新储君的东宫之路也不会那么一帆风顺。


    
想着，马车渐渐停了下来，兴庆宫到了，高力士下了马车，早有小宦官跑来禀报，皇上正在召见哥舒翰。


    
高力士快步走进李隆基的外书房，这里坐有几个待召的宦官，最上首一人赫然便是鱼朝恩，见高力士进来，大家纷纷起身行礼，只有鱼朝恩坐着不动，闭着眼，似乎在打盹儿。


    
高力士冷笑一声，也不理他，回头问道：“皇上身边谁在伺候？”


    
“回禀阿翁，皇上在单独接见哥舒翰，没有人在身旁。”


    
高力士点点头，指挥几个宦官道：“你们也别闲着，再去升几个火盆备用，皇上召见完哥舒翰，立刻就要换了。”见几个宦官要跑，高力士又叫住他们，“记住，放八根碳，燃过六分便要换根新的。”


    
说罢，他斜睨一眼鱼朝恩，轻轻哼了一下，意思是说，‘凭你就能取代我吗？差得远呢！’


    
鱼朝恩似乎什么也没看见，他依然闭目不语。


    
片刻，门开了，“微臣告退！”哥舒翰躬着腰慢慢退了出来，眼里闪烁着得意之色，左相兼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他得到了最大的彩头，这可比他礼部尚书的底线高了不止一筹。


    
鱼朝恩一下子睁开眼，他刚要起身，高力士却一步抢先进去，紧接着，几个宦官抬着火盆跟进去，将鱼朝恩阻挡在外。


    
房间里，李隆基仿佛大病初愈一般，头仰靠在椅背上，眼皮轻轻耷拉着，显得疲惫不堪，虽然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但终于解决了哥舒翰的问题，这也使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新的陇右节度使他也不准备再派大将，就采用河西和朔方的模式，由亲王遥领节度使，节度府长史掌权，由几个节度副使各自领兵、互相节制，这样就去除了藩镇独大的局面。


    
接下来，就该向安禄山摊牌了，李隆基嘴角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


    
“陛下，老奴替你松松筋骨！”


    
是高力士！李隆基微微睁开眼，嘉许地笑了笑，老人就是老人，知道今天晚上不同寻常，还从家里特地赶回来。


    
高力士轻轻地给他揉着太阳穴，不轻不重，力道恰到好处，他明显地感觉到，李隆基的肌肉在慢慢松弛。


    
“陛下年纪也大了，不能再象刚即位的那会儿熬更守夜地处理朝政，需要多休息！”


    
高力士语气轻柔地向李隆基讲述四十几年前的往事，“我还记得陛下做临淄郡王那会儿，雄姿英发，连则天皇帝都连连赞叹，此乃吾孙第一人，先帝更是逢见年轻人便嘲笑，差我家三郎太远，陛下还记得吗？”


    
“真难为你了，这些琐碎小事还记得！”李隆基有些感动道：“一晃已经过了五十年了，我们都老了。”


    
“不！陛下不老，奴才才老了。”


    
李隆基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表示理解他的善意，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道：“内侍，你说朕让哥舒翰作左相、户部尚书是不是太高了？”


    
高力士微微一惊，左相是陈希烈，户部尚书是张筠，现在都在位，难道皇上要动他们了吗？他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李隆基要动的人其实是庆王李琮，李豫即将进京，李琮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不仅如此，凡这一年来和他交往甚密的人，李隆基都要一一收拾，在他那份名单中，陈希烈和张氏兄弟都是排在前面的人。


    
但李隆基现在在等他的回答，不容他细想，高力士微微一笑便道：“陇右的哥舒翰虽小，但他是一只随时会袭人的野狼，而现在哥舒相国虽大，却是笼中病虎，掌握在陛下手中，就算让他做右相又有何妨？”


    
听了高力士的回答，李隆基满意地点点头，“内侍深知朕的心，朕就是这样想的，不过安禄山虎视眈眈在旁，朝廷布局的步伐不能迈得太大，所以右相朕暂时不想动，等平息了安禄山再说，还有李清，希望他能好自为之。”


    
“陛下，李清昨日来长安了。”高力士终于瞅到机会，开始慢慢引导李隆基的思路。


    
“哦！”李隆基一下子坐了起来，眼中疑狐不定，“他来长安做什么？”


    
“老奴是听嗣宁王所言，他护送广平王进京，但疑惑陛下的圣旨，便来找李亨，请他和陛下确认圣旨的内容是否真实。”


    
“他现在人呢？豫儿现在在哪里？”李隆基的松弛状态已经完全消失，此事和李亨之死必然有关系，他的腰挺得笔直，目光炯炯地盯着高力士道：“广平王接到的密旨是什么内容？”


    
“陛下，听嗣宁王说，广平王接到的旨意是皇上命他出使大秦，相约共击大食，他与李清都认为这不可能，便进京求证，现在他们都在陇州，听说广平王病了。”


    
说到这里，高力士从怀中取出那道密旨的信皮，又继续道：“李清来找李亨探听消息，那道密旨已经给了他，现在只剩一个信皮。”


    
“出使大秦？”李隆基的眼眸猛地收缩成一线，他几时出过这样的密旨，现在他终于明白过来，为何安庆宗会突然死去，还有李亨的暴亡，这分明是一场大阴谋中的两个环节。


    
刷地一下，李隆基凌厉地目光向门口的鱼朝恩射去，这道密旨可是他去传的，他究竟传到哪里去了？


    
他刚要下旨拿人，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宦官的高调，“贵妃娘娘求见陛下！”


    
话音刚落，一身素服、不施粉黛的杨玉环便闯了进来，她不敢靠近，远远地便向李隆基跪下，颤抖着声音道：“罪妾家门不幸，特来请陛下发落！”

第三四九章 清洗


    
御书房里的空气仿佛被压缩、凝固，杨玉环的哭诉让鱼朝恩俨如堕进地狱，她将一切都讲了出来，杨国忠背叛了，他的头一阵阵眩晕，胆已裂心已碎，不知不觉匍匐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止。


    
……


    
“陛下，臣妾父亲早亡，家族旁观不顾，多亏杨三哥一力承担，才使家父入土为安，如今他错判形势，使他身如危卵，臣妾愿出家为尼替他赎罪，以报其旧日恩德，三郎，臣妾特来向你告别！”言罢，杨玉环泪如雨下，哀哀悲戚连天地都为之动容。


    
“玉环，你这不是要逼死朕吗？”


    
李隆基一步上前，紧紧地拉住杨玉环的衣袖，生怕她就此离去，他的眼睛也红了，“这才多大的事，让朕的玉环哭成这样，朕心都要碎了。”


    
杨玉环一把抱住李隆基的腿，放声大哭，“三郎，臣妾也舍不得你啊！”


    
李隆基急忙蹲下来，扶住杨玉环的肩头，用袖子替她擦拭泪水，急得颤抖着声音道：“别哭！别哭！朕答应你就是了。”


    
旁边的高力士一叹，杨国忠算是逃过此劫了，他慢慢走过来低声道：“娘娘不用担心，适才陛下对老奴所言，需要用杨相国稳住大局，请娘娘放心！”


    
杨玉环哭声渐轻，她仰起泪脸，楚楚可怜地望着李隆基，“三郎！是这样吗？”


    
李隆基重重地点头，“玉环！朕就是这么想的，杨国舅只是一时糊涂，朕不会和他计较！”


    
杨玉环顿时破涕为笑，她随即娥眉一皱，怯生生道：“臣妾为一己之私干涉国事，求陛下不要怪罪！”


    
见杨玉环露出笑容，李隆基终于松一口气，连忙安慰她道：“朕怎么会怪你呢！国事就是家事，家事就是朕的事。”


    
自然，他再无心处理政事，回头对高力士道：“朕要陪爱妃回宫，晚些时候朕会发一道手谕，你转批中书舍人拟旨便是！”


    
说完，他轻轻扶起杨玉环，一边低声劝慰，一边慢慢向外走去，路过鱼朝恩面前时，他眼中闪过一道寒芒，向高力士使了个眼色，高力士大喜，这是杀无赦！


    
待李隆基略略走远，高力士望着鱼朝恩一阵冷笑道：“鱼公公，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鱼朝恩面如土色，他连连磕头求饶：“阿翁，看在我从前服侍你一场的份上，饶我一命吧！我愿去养马为奴，再不敢有半点异心！”


    
“饶你！”高力士面如寒水，嗤笑一声道：“假如我落在你手上，你会饶我吗？”


    
说到此，他回头厉声喝道：“来人！”


    
几名侍卫应声而上，高力士一指鱼朝恩，一字一句命道：“将此人拖出去，乱棒打死！”


    
“阿翁饶命！阿翁饶命啊！～”鱼朝恩被架了出去，他绝望的声音久久回荡在兴庆宫内。


    
天宝十二年初，庆王李琮以弑兄之罪被李隆基下旨赐死，随即他的一众党羽以及和他往来过密之人皆被处置，荣王李琬自杀、陈希烈罢左相，贬为许州司马；户部尚书张均贬建安刺史、其弟太常卿张垍贬卢溪司马；兵部侍郎吉温本被贬为龙标尉，但有人举报他与安禄山有勾结，随即被捉拿下狱审问，当夜吉温便自缢于狱。


    
李隆基又紧接着下旨，封陇右节度使哥舒翰为左相兼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在最后一道圣旨里，免去安禄山河东节度使，命大将王思礼为河东节度副使，暂行节度使事。


    
上元夜，万春公主下嫁杨国忠次子杨朏，喜庆的气氛难掩时局的紧张，一股黑色的雾霭，悄悄地从范阳沛然而起。


    
……


    
一队骑兵早已出了凤翔，向北疾行，临近陇州时又放慢了速度，这里早已是陇右大地，时值残冬，大地已经隐隐罩上一层青色，一碧如洗的天空高挂着金黄的太阳，洒下了水晶似的、温柔的光线。


    
“大将军，我从来没有现在这样轻松自在，我觉得身上就象卸下一座大山一样。”


    
本该死去的李亨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衫，头戴平顶巾，他骑在马上，不停地向一望无际的陇右平原张望，贪婪地嗅着空气中泥土的芬芳，他忍不住仰天大喊一声，随即哈哈大笑，脸上神采飞扬，洋溢着不符合他年龄的青春气息。


    
李清含笑望着这位重获新生的王爷，他理解李亨的心情，在如履薄冰中做了多少年的太子，却又忽然被弃，随即又在痛苦和绝望中挣扎，他的未来只有死亡，现在，他彻底解脱了，抛去了身份的桎梏、离开了死亡的威胁，往日的李亨已经死了，他变成了一介平民。


    
“平民虽卑，但他们无思无欲，一片蔚蓝的天空，一道温暖的阳光都能使他们快乐，殿下已经体会到了这种快乐。”


    
“无思无欲！”李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或许你说得对，以后就不要叫我殿下了。”


    
这时，有军士遥指前方，惊道：“大将军，你看！”


    
李清挺直身子向远方望去，只见在天尽头，隐隐出现一条长长的黑线，快速地蜿蜒而来，“是骑兵！”


    
他立刻醒悟，回头对李亨笑道：“我们的储君来了。”


    
骑兵靠近，果然是安西精骑，只见队伍中驰出一辆马车停在他们面前，车门打开，从里面走下一人，面庞削瘦而，目光宁静而安详，正是大病初愈的李豫。


    
他一眼看见李亨，平静的目光变得激动起来，他快步走到父亲马前缓缓跪下，“孩儿特来恭迎父亲大人！”


    
李亨翻身下马，上前一步扶起儿子，他上下打量他，颤声道：“王儿的病好了吗？”


    
“禀父亲大人，孩儿的病已经好多了，只是还有点体虚，尚不能骑马。”


    
李亨欣慰地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为父也上车去，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


    
李豫急忙扶着父亲，两人慢慢向马车走去。


    
父子俩上马车去细谈不提，这边大将席元庆也上前向李清见礼，“大将军，弟兄们皆已收拾完毕，可随时出发！”


    
“出发？谁说我要走，告诉弟兄们，安心在陇州驻扎！”发令完毕，李清又微微一笑，拍了拍席元庆的肩膀，低声道：“咱们就等着看鹤蚌相争的好戏！”


    
席元庆愕然，他忽然想起一事，从囊中取出一只厚厚的信封，递给李清道：“这是大将军的家信，昨日刚刚送到。”


    
李清接过，见信皮上写了一个‘急’字，他赫然一惊，“难道是惊雁有什么不妥吗？”他急忙撕开信皮，里面是一纸薄薄的信，这是妻子赵帘写来，只是说家里一切都好，李惊雁身体康健，让他不要担心，又叫他在外注意自己身体，在信的最后，女儿用笔画了个小猫头，算是对爹爹的问候，李清心中一阵温暖。


    
信封依然厚实，显然里面还有内容，他将信封拱圆，果然还有一封信，叠得四四方方，他取出信展开，白色的信皮上一个字没有，他心中微微有些诧异，打开它，娟秀的字迹密密麻麻地呈现在眼前，信里的内容却使李清心中仿佛打翻了五味，各种滋味充斥着他的内心。


    
半晌，他叹了一口气，将信收了起来，轻轻一挥手，“先回陇州！”


    
马车内，李豫已经从乍闻储君的激动中迅速平静下来，他和别的皇孙不同，从少年时便亲眼目睹父亲在东宫是怎样夹着尾巴做人，那一段岁月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到今天，这种处境终于要轮到了自己，他心中不禁有些局促不安，想了一想，便低声对父亲道：“父亲，你有没有留在孩儿身边的可能？”


    
李亨轻轻地摇了摇头，慈爱地搂着儿子肩膀道：“傻孩子，爹爹已经死了，怎么能再出现，你现在内有李泌辅佐，外有李清支持，你只会比我做得更好，再说，时势也已不同，安禄山造反在即，皇上也老了，他知道你为储君，必然会让其他皇子不服，所以必然会更多放权给你，让你早日担起太子之责，这是为大唐社稷考虑，否则他现在也不会再立储君。”


    
父亲的话让李豫对储君的担忧渐渐消失，他想起父亲未来，又担心地问道：“那爹爹要去哪里？孩儿还能再见到爹爹吗？”


    
“我也不知道，或许我会去剑南养老，或许会去扬州经商，甚至还会去碎叶做个小县令，这些都有可能。”


    
李亨凝视着窗外，他的眼里闪过一抹哀伤，良久，方淡淡道：“其实父皇也知道我并没有死，但我是否真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皇家的记录中已经死了，将来即使再出现，那也是假冒的李亨。”


    
李豫也沉默了，车厢里的很安静，只听见车轮在辘辘作响，李亨见儿子脸上显出悲戚之意，便展颜一笑，捏了捏他的肩膀道：“可是为父很放心你，你秉性温良，灵秀于内，将来一定会是个好皇帝，励精图治，重现开元盛世之景况，将我大唐社稷千秋万代地传下去。”


    
李豫没有说话，他眼光闪烁不定，显然是在想别的事，他嘴唇动了动，终于忍不住问道：“父亲，以后我和李清的关系该如何相处？”紧接着他又补充一句，“我是指在东宫这段时间！”


    
李亨微微一怔，“这可是李泌告诉你的？”


    
李豫轻轻点了点头，“师傅以为在平定安禄山之乱后，皇上必然要对李清下手，如果我与他走得太近，恐怕会影响我的太子之位，他让我与李清保持一段距离。”


    
“那你的想法呢？”李亨的语气有一点冷淡。


    
“我觉得这是一把刀的正反两面，师傅只看到伤己的一面，却没有看到能用这把刀伤人的另一面，有李清支持，何尝不是一种保护？”


    
李亨微微松了一口气，“吾儿能这样想，足以让为父放心了，你师傅是不了解李清，所以他才会那样说，但李清就是为父一手提拔，当年他是太子党的骨干，连李林甫都数次栽在他手上，我还不了解他吗？李琮、杨国忠之流，李清根本就不放在眼里，不屑与之争斗，一纸信皮便使他们灰飞湮灭，这次为父能顺利逃脱赐死的下场，也是他一手安排，这样的人，只可重用，不可结仇！”


    
说到此，李亨紧紧拉住儿子的手，紧紧盯着儿子的眼睛肃然道：“王儿，杨国忠是我的死对头，他也将是你的死对头，将来若没有李清的强势支持，你单枪匹马，如何敌得过杨家之人，你要切记！东宫只是你迈向帝王之路的开始，只是自身的实力才是你登基的根本，这是为父做了十二年太子，血的教训！”


    
李豫恍然，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


    
夜已经深了，李清背着手站在帐帘前，凝视着南方一颗孤独的星星，在他的帐内，一封写满了娟秀小字的信静静地躺在桌上。


    
那是从南诏写来的信，七年之约最终成了水中之月，‘太后身死，王儿年幼，妾身不忍离去，惟有向君叩首，相见另期……’


    
人生岂能事事圆满，得失不过只在一念之间，得未必欢，失未必怅，历经坎坷的李清早已明了人世的沧桑，留在南诏，或许才是她最好的归宿。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这才是常态，李清默默地将信放进火盆，在火光的映照中，一只请他跳舞的天鹅渐渐地游失在岁月的长河之中。


    
……


    
天宝十二年的上元夜，因公主的下嫁而多了几分风流的印记，灯市如昼，璀璨流离，情人的目光变得格外温柔，或并肩于桥头、或携手于月下，年年岁岁灯相似，岁岁年年人不不同。


    
但相同的还有长安市民游灯的兴致，早早吃罢晚饭，天刚擦黑，家家户户便琐了门，携妻扛子上街观灯，街上早已人山人海，观灯的人多，看人的人也不少，猜谜的、算命的、卖艺的、卖首饰木剑的诸般此类，各找一个角落，生意兴隆，让他们忙得脚不着地。


    
兴庆宫内也挂满了各式灯笼，这些都是名匠杂制，缀上玉石珍珠，灯光映照下显得珠光宝气，比街上的灯笼更多了几分华丽姿色，观灯的人却没有看见，麒麟殿里灯火辉煌、笑语喧天，今天是李隆基嫁女之日，他兴致盎然，特地在宫内宴请四品以上大臣。


    
‘啪！啪！’清脆的掌声在大殿里拍响，窃窃私语的大殿里顿时安静下来，李隆基兴奋地站起身，高举云板向数百名赴他私宴的重臣道：“今日上元之夜，月朗星稀，正是普天同乐之时，朕为贺爱女出阁，特地与贵妃排演了霓裳羽衣舞，请各位爱卿鉴赏！”


    
说完，他轻轻叩动散板，一阵悠扬的丝竹声仿佛穿林度水而来，飘荡在大殿之中，萧管悠扬，笙笛并发，正值心热酒酣之时，那乐声风清气爽，自然使人心旷神怡，忽然，金钟叮咚之声委婉而起，大殿两旁各一列宫女摇曳走出，背着手用清朗之声低吟浅唱：


    
“亭皋正望极，乱落江莲归未得，多病却无气力。况纨扇渐疏，罗衣初索，流光过隙。叹杏梁、双燕如客。人何在，一帘淡月，彷佛照颜色……”


    
声音越来越低，烛光也渐渐变暗，声既消、乐还在，广寒月宫待人来，众人精神不由一振，一齐向大殿外望去，只见两队长袖纱裙之女，踏着月色款款飞来，倩影婆娑，身姿曼妙，长袖一抖，宛如芙蓉怒放，仙女齐舞旋成花瓣，在芙蓉蕊中，广寒仙子冉冉胜起，她姿容绝丽，正是有羞花之貌的杨玉环，只见她眼波流动、朱唇轻启而唱：


    
“幽寂，乱蛩吟壁。动庾信、清愁似织。沈思年少浪。笛里关山，柳下坊陌，坠红无信息。漫暗水，涓涓溜碧。漂零久，而今何意，醉卧酒垆侧！”


    
唱罢，幽幽一叹，醉卧芙蓉瓣，玉臂如藕、酥胸半露，惆怅之意，恍若嫦娥悔药，一众大臣脑中轰然惊艳，杨国忠眼露悔意，暗叹少年时不知佳人在侧；他身旁的哥舒翰，那杯中之酒竟不觉溢出，眼中射出无比炽热之色。


    
李隆基捋须笑而不语，思量着梨园之乐，一轮明月下，他频频举杯劝酒，大殿中笑声一片，夜夜笙歌，买断君王笑。


    
……


    
数匹劲马狂奔着冲进明德门，前方，观灯的人流如织，马上骑士非但不减速，反而狠狠地举鞭狂抽战马，战马长嘶，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前方人等闪开！”马上之人声若巨雷，吓得观灯的百姓跌跌撞撞，个个携妻抱子向两边逃命不迭。


    
沉重的马蹄声冲过兴庆宫前的楼牌，骑士翻身下马，将手中加急信递给当值宦官，一名宦官高举着八百里加急快报，飞奔进了大殿，“河北急报！河北急报～！”他匍匐在殿前，高声叫道：“皇上！河北急报，安禄山起兵造反！”


    
‘当啷！’李隆基手中酒杯落地，该来的，终于来了！

第三五〇章 勒索


    
天宝十二年初，安禄山以替长子之死讨公道为由，正式起兵反唐，二十万大军兵分两路，一路由范阳节度副使史思明率领，走河东进攻太原，另一路则由他本人亲率，命大将崔乾佑为先锋，出兵相州，一路势如破竹，二月初，崔乾佑于灵昌渡河，攻陷陈留，杀刺史张介然，二月底，破荥阳，杀刺史崔无诐，自此，西进的大门打开，叛军兵锋直指东都洛阳。


    
与此同时，朝廷的应急机制开始启动，李隆基封楚王李豫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以高仙芝、封常清二人为副将，边令城为监军，率三十万大军出潼关，急赴洛阳，欲一战而击溃安禄山大军。


    
‘咻—’一声尖利的口哨划过树稍，几名正躺在草地上休息的唐军斥候纷纷站了起来，他们飞奔至林边，各自爬上一棵大树。


    
这里是郑州以西的葵园，二里外便是官道，几名唐军刚爬上树，大地便开始微微震动起来，仿佛平地滚过闷雷一般，随即一条黑线出现在东方，随着黑线越来越近，天空开始变得昏黄，那是激起的尘土遮蔽了天空，黑线已经变成了巨大的黑幕，铺天盖地的幽州铁骑出现在他们眼前，衣甲鲜明，队伍整齐，黑压压地一眼望不到边际，散发出漫天的杀气，跟随着阵阵鼓声，骑兵速度越来越快，正向西奔腾而来。


    
几名唐军斥候的心都似坠入寒窟，这是超过三万人的骑兵，但他们爆发出的杀气，就是三十万唐军也难以匹敌，敌军越来越近，唐军斥候再也呆不下去，纷纷连滚带爬下树，骑上马向西狂奔而去。


    
潼关，三十万唐军正缓慢地从城下经过，辎重车夹杂在军队里，吱吱嘎嘎向前推进，下车的道路崎岖狭窄，路面凹凸不平，辎重车的木轮不时被突兀在外的巨石撞坏，一旦出现故障，立刻将道路堵死，后面的队伍便停滞无法前进。


    
已经过去整整二天，三十万唐军也只走过了十万余人，大部队依然在后面，高仙芝脸色严峻，骑马立在一个高高的山坡上，数百名亲卫护卫左右。


    
在他眼前，唐军们队伍散乱，无精打采地向前挪动，他们不时被迫停下来，嘴里骂骂咧咧、充满了抱怨，虽然高仙芝就在他们头上，可是谁也没把他放在眼里，有几个兵油子甚至猫腰钻进草丛里，寻地方睡觉去了。


    
这些士兵原本散驻在各地兵府，平时战备松弛，久不训练，有的士兵甚至连自己长官都不认识，近一年来被陆陆续续调进京兆地区，无人监管，军纪更加涣散，也无人统一指挥，他们各自为阵，几乎每一个军府都有辎重后勤，夹杂在队伍里，严重地影响了行军。


    
高仙芝的眉头皱成一团，他被临时任命，几乎所有的都尉军官他都不认识，也没有人买他的帐，边军本来就和中原之军不是一个体系，素来被府兵们瞧不起，更何况高仙芝是一个被贬黜的边关将领。


    
“这样军队如何能和安禄山的精兵打仗！”高仙芝忧心忡忡到了极点。


    
这时一队骑兵飞奔上了山岗，“大帅！”有人在向高仙芝大喊。


    
高仙芝回头，只见来人竟是他的老部下封常清，虽然两人曾共事多年，但这却是天宝九年以来，两人的第二次见面。


    
他心中欣喜，策马迎了上去。


    
封常清也是刚刚过了潼关，行军的缓慢使他焦急不已，行军素来讲究兵鬼神速，他们是去救洛阳，如此缓慢，不等赶及，恐怕洛阳早就丢了。


    
“大帅，你想想办法啊！这样打仗实在让窝心。”一见面，封常清也来不及和他寒暄叙旧，忧虑之色充斥着他的脸庞。


    
“你让我怎么办？我手中无权，他们听我的吗？”


    
高仙芝长长地叹了口气，“常清，我刚刚接到斥候报告，安禄山的前锋已经过了葵园，这样的话，我们不但救不了洛阳，恐怕连陕州也会丢了。”


    
“可是我们如何向皇上交代，他还让我们在洛阳全歼安禄山军，将安禄山执回长安。”封常清往左右看了看，低声对高仙芝道：“大帅，我看此行凶多吉少，我们得早作打算。”


    
高仙芝瞥了他一眼道：“不说我也知道，但你我皆不是主帅，也指挥不动军队，能做什么打算，只能尽力而为了。”


    
他心中惆怅，曾盼望着有一天能重新领军，可当这一天到来时，形势却实在不容乐观，这时，一阵嘹亮的号角声在群山中回荡，高仙芝立刻探头向潼关城门处望去，只见旌旗招展，一队一队鱼贯而出，这是主帅李豫出来的先兆，他象想起什么，立刻对封常清道：“我估计此战结束后，楚王便会被立为储君，所以你我二人的底线不是什么洛阳不失，而是保护楚王的安全，若他有半点闪失，就算割安禄山人头去见，你我依然将无法活命。”


    
话音刚落，一名传令兵飞驰而来，“两位将军，殿下有请！”


    
“走吧！他也发现情况不对了。”


    
高仙芝掉转马头，纵马向潼关大门处驰去，封常清也紧随其后，此时，一轮血阳慢慢坠向西天，巍峨的潼关被落日的晚霞染成一片红色。


    
……


    
“我们离开长安已有七日，可大军连潼关都没有走完，照这样下去，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洛阳，两位都是久经沙场的大将，可有什么好的办法？”


    
李豫是在上元节的第三天被李隆基派来的羽林军迎回了长安，由于安禄山造反，李隆基只进封他为楚王，打算让他主持平定叛乱，建立起权威后再立他为储，这样，诸王也无话可讲。


    
经过一个月的紧张准备，三十万大军调集完毕，李豫随即挂帅，率军东征，起初他踌躇满志，也想象着能一战击溃安禄山，扬威于天下，但叛军还没见到，随着行军的艰难，他慢慢开始意识到了不妙，他可是参加过怛罗斯之战，在那里唐军雷厉风行，行军神速，和现在有天壤之别。


    
在过潼关之时，李豫终于忍无可忍，命高、常二人来见。


    
“殿下，我刚刚接到消息，叛军前锋已经过了葵园，他们又是骑兵，我也无可奈何。”高仙芝无奈地一摊手，表示他也没有办法。


    
“那封将军呢？”李豫的目光又转向封常清，在他眼里，李豫看出了一丝迟疑，他心中顿时有了希望，一把拉住他的手诚恳地说道：“说起来，我也算是从安西出身，咱们都是自己人，你们就不要见外了，帮孤王一把。”


    
封常清轻轻叹了口气，他偷偷瞥了一眼高仙芝，见他面色凝重、毫无表情，便躬身身对李豫道：“殿下，高大帅纵横安西，绝非是浪得虚名，他不是没有办法，而是指挥不动这些军队，所以才无计可施。”


    
李豫猛地转过头，盯着高仙芝道：“高将军，这可是真的？”


    
高仙芝暗骂封常清多嘴，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也无法再拒绝，只得轻轻地点了点头。


    
李豫大喜，他立刻拿过上方天子剑，双手捧给高仙芝，郑重道：“本王将此剑转交给你，从现在起，军中一切以你号令为准，若有不听令者，杀无赦！”


    
“臣谨遵殿下之令！”


    
高仙芝接过天子剑，他立刻下令道：“传我的命令，所有辎重车辆一律推下山崖，有违令者，斩！”


    
他命令虽下，但效果却不明显，依然有很多辎重车在山道上慢悠悠地走着，不将他的号令放在心中，高仙芝大怒，命行刑兵将负责十几两马车的士兵统统就地处决，又斩杀两名不听号令的都尉将军，命人挑着他们的人头在军中示众。


    
这下子，士兵们才如梦方醒，纷纷将辎重车推下山崖，这样，道路终于得以畅通，行军速度加快，高仙芝又命李豫为后军，命封常清为先锋，率六万军连夜急行军赶往洛阳，一路钱粮仓库，皆任由士兵拿取，就这样，在高仙芝软硬两手同时施展的影响下，唐军士兵士气大振，五天后，封常清的先锋军与崔乾佑之军几乎是同时抵达洛阳。


    
……


    
陕州天宝渠沿岸，唐军的大营密密麻麻，延绵到数十里外，夜色如水，高仙芝无法入睡，他背着手慢慢从大帐走出，凝望着东方黑沉沉的夜空，封常清已经走了五日，没有任何消息，他此时应该和叛军交战了，可他的军队能敌得过幽州铁骑吗？


    
大家同为节度使，高仙芝心中很清楚，大唐的步兵以安西陌刀军称雄，可骑兵战力却是以安禄山的幽州铁骑勇冠天下。


    
而封常清带去的，却是军纪涣散、战力低下的府兵，他们已经百年未见战火，如何能与常年征战的边军匹敌。


    
“要是一万安西陌刀军在手，我又何惧？”


    
高仙芝低低地叹了口气，现在唯一之计就是封常清能早一步赶到洛阳，据守城池，不与敌军正面交战，等三十万大军赶到，以多胜寡。


    
“高帅，别来无恙乎？”


    
一个尖尖的声音打断了高仙芝的思路，他急回头，暮色中走来数人，前面一人长袍高帽，待他走近，高仙芝的心顿时沉了下去，来人竟然就是他的老搭档，监军边令诚。


    
自己斩杀怠军、纵兵抢劫沿路仓库，他能放过自己吗？


    
对方已经走近，高仙芝不及细想，连忙拱手笑道：“人生何处不相逢，再见边公公，仙芝不胜欣喜。”


    
边令诚动身梢晚，他连夜赶路，刚刚才追上高仙芝，一路所见，仓禀都被焚毁，残垣断壁且黑烟未尽，士兵皆言是高帅下的令，边令诚心中暗暗冷笑，高仙芝的把柄被自己抓住，看他今回如何交代。


    
他脸随即一沉，冷冷道：“高将军，虽然你我是旧交，但也不能罔顾法度，仓禀乃国之所有，高将军却纵兵洗掠，并付之一炬，你此为可有皇上的旨意？”


    
高仙芝见他抓住此事不放，也知道他是另有所谋，便陪笑道：“皇上命我们急赴洛阳，边公公也是知兵之人，以唐军现在的士气如何能敌得过安禄山的精兵，所以我为激励士兵，便擅自作主命士兵进库取物，至于焚毁一事，实因不想便宜安禄山那反贼，皇上那里还请边公公多多美言。”


    
“高将军未战先言败，倒有趣得紧啊！”边令诚奸笑了数声，他索性直奔主题，拉长了声调道：“当日高将军远征石国，将咱家留在龟兹，后来咱家听说高将军洗劫了拓折城，还抢了石国的宝库，想必高将军现在是富可敌国了吧！”


    
高仙芝这才恍然，原来他是为洗劫石国宝库未分给他一份而耿耿于怀，想到那件事他心中便恼恨不已，但脸上却不敢表露，急忙向他躬身道：“边公公也应清楚，仙芝去了石国后便没有返回龟兹，当时是取了一些财物，但都是为了奖励军功所用，不过，后来贵妃娘娘过寿辰，仙芝走得匆忙，便没有将它们带回，都放在军营之内，现在它们的去向，公公心中应清楚。”


    
言外之意，这些东西都在李清的手上，他一样都没有了，虽这样说，可边令诚哪里肯信，当时高仙芝是回过龟兹提取战俘，就算黄金不拿，但那些玉石珠宝他应该是随身带着的，他只当高仙芝不肯给自己，心中勃然大怒，他刚要再次威胁，就在这时，一匹战马飞驰而来，“高将军，大事不好！”


    
高仙芝大惊，他再不顾边令诚，快步迎了上去，焦声问道：“是洛阳战报吗？”


    
马上之人滚翻下马，连滚带爬跑到高仙芝面前，带着哭腔道：“封将军六战六败，全军覆没，洛阳已经沦陷，叛军正向这边杀来！”


    
……

第三五一章 战争与阴谋（一）


    
天宝十二年，安禄山前锋大将崔乾佑在洛阳大败封常清，攻陷洛阳，封常清拼死逃脱，遂奔陕州，六万唐军全军覆没，高仙芝大军移师陕州，在天宝渠北岸与崔乾佑铁骑正面遭遇，唐军集中优势兵力与犀利的幽州铁骑决战，但崔乾佑却拖而不战，三月初三，崔乾佑夜袭唐营，史思明大军从北面突然杀至，两军夹攻，二十万唐军一战即溃，兵无战意，各自携带财物逃命，这一战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唐军被斩杀达八万人，其余或降或逃，最后高仙芝只率领不到二万残军逃回了潼关。


    
崔乾佑铁骑攻潼关不下，遂退军回洛阳，三月中，安禄山在洛阳称帝，封许州司马陈希烈为右相，册安庆绪为太子，立国号为燕，长安朝野为此震动。


    
沥沥的春雨已经下了十天，长安街头行人稀少，偶然一辆马车从路上驶过，飞溅起一片水花，三两个路人行迹匆匆，很快便消失在蒙蒙的烟雨之中。


    
兴庆宫，宫人们的脚步变得异常轻微，他们提心吊胆地过着每一天，大气也不敢出一丝，这半个月来已经有上百人被杖毙，甚至无缘无故，或者因咳嗽一声，或者脚步声重了一点。


    
‘砰！’御书房里传来轻微的声响，象是有东西落地摔碎了，顿时让所有的人胆寒心裂，有人甚至闭上了眼睛。


    
“皇上饶命！饶命！”


    
五个小宦官被凶神恶煞的侍卫们拖了出来，他们无助的哀声回荡在皇宫里，让每一个人都似乎看到了自己的结局，自从兵败的消息传来，兴庆宫内便已经失去了笑声。


    
御书房内，李隆基的怒火已经攻入内心，他心力憔悴地仰躺在龙椅上，目光蕴满了杀机，他要杀人，以泄他心中的狂怒。


    
整夜整夜的失眠，使他不到半个月便似老了十岁，他苦心准备了一年，却几乎在一天之内，使所有的心血都付之东流。


    
三十万对十万，他原本满怀信心地等待捷报，可等来的却是全军覆没的消息，李隆基遭到了他这一生以来最严重的打击。


    
漕运中断、东都沦陷、安禄山称帝，一桩比一桩严重，不仅如此，长安已经断绝了与河东、山东的联系，一年来各地大规模向长安调兵，使江淮、两浙、江南、山南各地一带兵力空虚，这又让李隆基极为忧虑，而且，李豫调兵不当，也是导致此败的一个主因，他的能力也由此遭到空前的质疑，所有的皇子都奋而上书，坚决反对立他为储君。


    
所有的问题都在一战之后变得异常尖锐起来，使他无从着手，可若是不闻不问，那就将意味着大唐江山的覆灭。


    
“怎么办？”李隆基百思不得解，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陛下，边令诚回来了，在门外候旨！”高力士低声在李隆基耳畔禀报，此时只有他说的话李隆基才能听得进去一点，但他也不敢多言，每天小心翼翼地替各大臣传话，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都要仔仔细细地进行分拣，不敢出半点差错。


    
边令诚的报告他已经事先看过了，他将兵败责任完全推给了高仙芝，报告的一开始他就弹劾高仙芝纵兵抢劫陕州的各大仓禀，使士兵们有了维护财物的私心，故无人肯死战殉国，接着他又指责高仙芝消极懈怠，迟迟不敢发起总攻，丧失了一次又一次可胜的机会，才给叛军集结的机会，从而导致兵败，最后他写了大大的几个字，‘百死不足以赎其罪。’


    
这是一份来得非常及时的报告，兵败自然需要人来承担责任，而这个人不能是平时荒于朝政的李隆基，更不能是因经验不足、已经引发储变数的李豫。


    
高仙芝无疑便是最好的替罪羊，所以这份报告一来，高力士第一时间将它便给了李隆基。


    
在高力士的手上还有另一份报告，那是安西节度使李清写来的报告，是对时局的建议，不过，高力士却没有立刻将它给李隆基，必须要先将李豫的责任撇清，否则他兵败在前，李清建议在后，这样是没有什么效果的。


    
“陛下，边令诚回来了，在门外候旨！”他见李隆基似乎没有听见，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哦！”李隆基这才缓过神来，他轻轻地摆了摆手，“宣他进来！”


    
片刻，边令诚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双膝跪倒，向李隆基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奴才特来向皇上领罪！”


    
他是在昨日赶回长安，他是监军，只管监视大将是否有异心，而对作战部署并不干涉，但对高仙芝这一仗的评价大大超出了他的职责范围，将他的调兵遣将，甚至排兵布阵都狠狠地批了一番，尤其是高仙芝纵兵洗劫仓库一事，更是用浓墨渲染，可报告交出后他心中又忐忑起来，如果皇上责问他为何不早报，又该如何回答。


    
李隆基眼皮一抬，瞥了一眼他道：“先不要说罪，朕来问你，你在报告中说此战本有获胜的机会，胜机从何而来？”


    
“陛下，奴才以为，此战败就败在高仙芝用兵迟疑不决、举棋不定上，奴才曾劝他要么一鼓作气和叛军决战，要么出奇兵绕过叛军偷袭洛阳，逼叛军回援，从而衔尾追击，便可大败叛军，可高仙芝却说叛军骑兵机动，回避不战之意是在拖垮唐军，所以以不动来应动，待敌军疲乏自然会退军，这样，战机一次次失去，最后焉能不败？”


    
“那他纵兵洗劫陕州仓禀，你为何不早报？”


    
边令诚心中一沉，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来了，他迟迟不报自然是他想趁机勒索高仙芝，结果被高仙芝一直拖到大战前，最后回绝了他，可这怎么能说，边令诚情急之下，连连磕头道：“陛下，此事奴才有私心，不敢隐瞒陛下！”


    
“什么私心？讲来！”李隆基已经坐起身来，他盯着边令诚，目光严厉。


    
“陛下，奴才也曾听信高仙芝之言，以为纵兵抢掠可能激发士气，从大局考虑，奴才便替他隐瞒了，但当叛军夜袭唐营，那些士兵为保抢来的财物，个个争先逃命，导致大军不战而溃，奴才才意识到，高仙芝犯下了大错，所以才晚报了。”


    
说罢，边令诚连连磕头请罪，李隆基却阴沉着脸，慢慢翻阅边令诚的报告，眼中若有所思，沉默了片刻，他淡淡说道：“朕听说楚王因病才将兵权移交给高仙芝，可有此事？”


    
边令诚一愣，李豫一直便呆在潼关，他从未听说他生了病，边令诚抬起头刚要回答，忽然发现高力士向他使了个眼色，他猛然醒悟，连忙答道：“楚王殿下确实是生了病，奴才曾劝他回长安静养，他却说将士在前方浴血，他一点小病并不碍事，奴才好生景仰！”


    
李隆基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他将边令诚的奏折扔还给他，道：“这本折子还给你，连同楚王生病之事，再写一本来！”


    
可就在他抬手的一瞬间，高力士突然发现，在那本折子的最后一页，李隆基早已写上了两个触目惊心的大字：“皆斩！”


    
……


    
等李隆基出去更衣回来，他忽然发现桌上又多了一本奏折，看了看，竟是李清写来的折子，他不由微微一愣，不解地向高力士望去，高力士连忙禀道：“这是李清下午派人送来，老奴见陛下疲惫，不忍让陛下太操劳，本想明日再上呈，可现在陛下精神颇好，便斗胆拿了出来，请陛下恕罪！”


    
李隆基笑了笑，“你关心朕，朕怎会怪你！”


    
说罢，他坐下随手拾起奏折，细细阅读，渐渐地，他的目光变得明亮起来。


    
“臣闻唐军新败，不胜忧虑，但潼关不失，又感苍天佑我大唐，臣以为安禄山洛阳篡逆，彰显其狼子野心，已令天下人共愤，又使臣看到了转机，现唐军虽败，但关中仍有带甲士不下十万，只要用其之长，避其之短，逆势未必不能扭转，臣特献三策，以供陛下参考。


    
一、潼关天险，乃关中门户，臣建议可选大将率重兵镇守，当拒关不出，切不可与敌争长短，如此可保京师不失。


    
二、史思明大军南下，河东必然空虚，臣建议可由朔方军东出井陉，攻打太原，随即转攻河北，直取安禄山老巢。


    
三、安禄山虽篡逆，但大唐民心犹在，臣建议陛下向天下下诏，号召大唐士民共戮国贼，可择勇者重赏之，以激励天下人士气。


    
……”


    
“好策！”李隆基禁不住拍案而起，他兴奋地对高力士道：“李侍郎能在朕最危难之时献此良策，足见其忠于大唐之心，朕欣慰之极”


    
高力士见李隆基喜悦之情溢于颜表，便趁热打铁道：“既然李侍郎能出此良策，他必有应对之法，陛下为何不召他来替高仙芝？”


    
李隆基点头笑道：“朕也正有此意！”


    
他快步走到案前，提笔便要在李清的奏折上批示，忽然他似想到了什么，又将笔放了下来，淡淡一笑道：“此事待朕再考虑考虑。”


    
高力士暗暗一叹，李隆基必然是发现了这封奏折的漏洞，知道李清此时已不在安西。


    
……


    
雨依然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天已经黑尽，此时尚不到关城门时间，但街上没有一个行人，安禄山造反之初，长安市民并未将它放在心上，但唐军大败的消息传来后，长安立刻人心惶惶，米价暴涨，只几天时间，一斗米已涨到五百文，因陕州粮库皆被焚毁，漕运断绝，军粮也开始吃紧，李隆基下旨从蜀中调米，粮商趁机囤积，米价再次大幅上扬，斗米竟值千钱，朝廷也无力进行平仓。


    
在这种情况下，开始有人举家迁移躲避兵灾，或迁往蜀中，或迁往陇右，甚至迁往遥远的安西。


    
雨越下越大，三十步外视线已经模糊，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而来，在朱雀大街上奔驰，渐渐地一辆马车出现在雨中，数百名侍卫左右簇拥，马车在丰乐坊一拐，便驶进了坊门。


    
这是杨国忠的马车，他要去的地方是哥舒翰的宅子，马车内，杨国忠目光闪烁不定，似乎在想着什么？嘴角不时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唐军大败，对所有人都是噩耗，惟独对他杨国忠是件喜事，这样一来李豫难辞其咎，在群情激愤之下，皇上未必再敢冒这个风险强行立他为储。


    
昨日，三十三位亲王及嗣王联名上书反对立皇孙为储，甚至太庙也走水示警，这是一个好兆头，让杨国忠在即将绝望之时，忽然看到了转机。


    
而今晚，他要取得左相哥舒翰的支持，在朝臣中掀起一场‘追究兵败责任，反对楚王立储’的上书运动。


    
马车在哥舒翰的府门前缓缓停了下来，哥舒翰早听到消息，亲自出来迎接，说来也奇怪，自哥舒翰任左相之后，他的足病竟神奇般地好了，不仅能跑，而且还能饮酒，可以拼却一醉！


    
“杨相国要来也不先说一声，若哥舒有事出门怎么办？”


    
哥舒翰一面埋怨，一面搭上杨国忠的肩膀，语气亲昵之极，杨国忠被他搂得浑身不自在，只得干笑一声道：“这么大的雨，我想左相应该是呆在家里喝酒，不会外出。”


    
哥舒翰仰天大笑，“是极！是极！既然猜出来了，那杨相国必须得与哥舒同醉，今晚就别走了。”


    
杨国忠吓了一跳，赶忙回绝道：“今晚我有要事来和左相商量，不能喝酒！”


    
“那喝一小杯也无妨！”


    
半个时辰后，面红耳赤的杨国忠被扶到哥舒翰的书房，他一屁股坐下，随手端起茶碗一饮而尽，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道：“哥舒相国的酒量，国忠是见识了，下此再不能上当！”


    
“杨相国也是好酒量，哥舒佩服！”


    
虽这样说，但哥舒翰的脸上却半点酒意也没有，他也端起茶碗，细细地吮吸，目光却在偷偷地打量杨国忠，猜测他今晚来的用意。


    
“酒喝完了，也该说正事了。”杨国忠打了个酒嗝，只觉心跳得厉害，他闭上眼睛等了一会儿才道：“这次唐军兵败，三十万大军竟被十万叛军击败，我以为应追究主帅的责任。”


    
本来应该小心翼翼试探着说出的话，此时却随口说出，哥舒翰心中一阵冷笑，他已经明白杨国忠今晚来的目的了，自己是左相，他要反对李豫立储，必须要得到自己的支持。


    
坦率地说，哥舒翰也并不希望李豫立储，他支持的是永王李璘，但李璘一直被庆王李琮压制，没有了出头的机会，但李琮被赐死后，又使哥舒翰看到了李璘希望，两人随即商议如何争取东宫，但还没等他们商议出一个结果来，皇太孙忽然被封为楚王，立储的意图异常明显。


    
可随即李豫又被封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率军东征安禄山，就在所有人都认为这是李隆基为加强楚王权力而作的举动时，哥舒翰却知道此事必将给李豫立储带来变数。


    
果然，唐军大败，声讨李豫的呼声再次高起，哥舒翰便在等待着机会，今天，杨国忠终于上门了。


    
他笑了笑，不露声色地道：“楚王是皇上亲封的大元帅，恐怕皇上不会追究他的责任。”


    
杨国忠哈哈一笑，异常得意地说道：“你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从表面上看皇上是信任李豫，封他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可如果真的相信，他为何又要派个监军呢？哥舒相国想过没有？”


    
“杨相国的意思是说……”


    
“没错，我有宫里的消息，皇上对李豫也并不是完全放心。”说到此，杨国忠向前欠了欠身，异常诚恳地道：“所以李豫兵败，皇上恐怕会重新考虑立储之事，我打算在朝臣中发起一次反对立李豫为储的联名奏折，此事我希望得到哥舒相国的大力支持。”


    
哥舒翰淡淡一笑道：“那杨相国有没有想过，推举谁来取代他天下兵马大元帅一职？”


    
此时，杨国忠已经平静下来，他听出了哥舒翰的话中话，看来，他是要自己答应将大元帅一职让给他，这就是他的条件。


    
这个条件不在话下，杨国忠想一口答应，可又怕答应得太爽快让哥舒翰瞧不起，于是，他沉默了良久才小心翼翼问道：“那哥舒相国可有好的人选？”


    
哥舒翰心中一阵冷笑，随即他用坚决地、不容讨价还价的口气说道：“我推荐永王李璘为天下兵马大元帅。”

第三五二章 战争与阴谋（二）


    
天宝十二年三月，高仙芝以纵兵洗掠仓禀、私没财物之罪在潼关被边令诚斩首示众，同时被杀还有大将封常清，李隆基随即任命王思礼为潼关副帅，暂领潼关防御之责。


    
三月中，李隆基任命朔方节度副使李光弼为河东节度使，命他率朔方军东出井陉，攻打太原，又任命郭子仪为范阳节度使，先赴河西、陇右，收两地军近十五万，入关中备战，自此，关中唐军又增至三十万，三月底，剑南二百万石米运入关中，关中形势稍解。


    
天还没有亮，长安城内黑沉沉的，忽然轰隆隆的鼓声在长安各坊响起，顿时将整个长安都惊醒，市民们先是惊愕，随即便回忆起来，在多少年前，每天都会有同样的鼓声敲响，这是大臣们上朝的鼓声，在沉寂了近六年后，又再次响起。


    
大街上开始出现了一辆又一辆的马车，橘红色的灯笼星星点点在充满寒意的夜风中漂游，渐渐汇成一股股细细的涓流向大明宫丹凤门流去。


    
中断了多年的大朝，今天又再次开启，这是唐廷的朝制在面临深刻政治危机后开始重新走向正轨。


    
宏伟宽广的含元殿一片肃穆寂静，五品以上的朝臣们依次排列，所有人都沉默着，这是一次极为特殊的朝会，异常敏感，先开口之人将决定本次朝会的讨论内容，甚至决定大唐的走向，很多大臣们都希望是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先开口，若是由他开始，那必然是下罪己诏，向天下民众致歉，那么，大唐就将步入一个崭新的开始。


    
但李隆基一直保持沉默，他阴沉着脸庞，下罪己诏对他来说是绝不可能之事，他开朝会的目的，也是希望能得到群臣对时局的建议，对剿灭安禄山造反的良策，对缓解朝廷财政危机的妙招。


    
三十万大军汇聚关中，这是他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这支军队，不容再有半点闪失，可是左藏空虚，存钱不过二十万贯，每月百万贯的军饷从哪里来？去年关中大旱，近一半的土地颗粒无收，现在正值青黄不接，按惯例朝廷需要粜米平仓，可是陕州粮库均被焚毁，关中存粮虽有近三百万石，但在保证军粮第一的前提下，他不可能再进行粜米救市。


    
还有陇右、河西之兵大部调入关中，对吐蕃的防御问题也是大事，这些都是要急着解决的事。


    
“陛下，臣有本奏！”杨国忠终于打破了朝堂上的沉默，他一步走出朝班，躬身施一礼道：“请陛下准许。”


    
李隆基微微点头，“右相请说！”


    
“陛下，我唐军在陕州大败，三十万将士几近覆没，虽然高仙芝、封常清已被斩首，但他们只是副职，主将却逍遥法外，至今未受半点处置，臣为三十万唐军而深感不平。”


    
说到此，他提高声音，将一本奏折高高举过头顶，大声道：“这是三百二十名朝廷重臣的署名册，望陛下能体谅我们一帮臣子对大唐社稷的忠心。”


    
大殿里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有当值宦官下来，将杨国忠手上的奏折递给了李隆基，李隆基翻了翻，第一个是杨国忠，第二是哥舒翰、第三个是韦见素、以下是张倚、鲜于仲通……果然是几乎所有的重臣都签了名，当然有的是慑于杨国忠的权势，未必是真心，但这本厚厚的奏折确实给李隆基施加了很大的压力，甚至超过了三十三名皇室王族的签名。


    
李隆基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他将奏折往案上一搁，对杨国忠解释道：“相国维护社稷之心朕明白，但楚王当时在潼关病倒，无法去前敌指挥，此次兵败与他并无直接关系。”


    
李隆基的声音不大，远一点的人根本听不见，但立在台阶上的杨国忠却听的一字不漏，他并没有因皇上的解释而罢手，相反，他不依不饶地道：“陛下，楚王虽没有参战，但他擅自将主帅之权交给高仙芝，没有经朝廷同意，这是不是应该承担责任！”


    
人的脾气是被纵容出来的，这话放在杨国忠的身上一点不假，他勾结李琮欲逼宫造反，这等大罪他都能皮毛不损地过了，而且李隆基为安抚他，甚至将万春公主下嫁他的次子，如此宽恩厚德，便使杨国忠变得日益嚣张，明知这次朝会是要讨论如何应付安禄山造反，他却偏要拿李豫来发难，更明着摆出大臣私下串联之事向李隆基摊牌。


    
他已经摸透了李隆基的软肋，只要有贵妃娘娘在，他就不怕得罪李隆基，同样是说话强硬的相国，张九龄是为国事坚持，而他杨国忠却是出于自己私心。


    
李隆基被他的不依不饶逼得有些恼火，他忍了忍，不悦地拉长了声调道：“相国，楚王之事今天暂且不讨论，待平定安禄山之乱后再讨论其是否有罪，今天要商议财政和如何平乱。”


    
虽然没有明说，这其实已经是李隆基的一种妥协，这就意味在安禄山之乱没有平息之前，李豫不可能被立为储君，在强大的反对意见压力下，他不得不进行让步。


    
“陛下有旨，楚王兵败有罪与否，平乱后再讨论，今日只商议财政和如何平乱！”当值宦官高亢的声音直传出大殿之外，这便算下了定论，不容人再说此事。


    
虽然没得到最满意的答复，但毕竟皇上已经让步，他杨国忠就算旗开得胜了，杨国忠暗暗得意一笑，但他却没有退回去，又取出第二本折子，向李隆基道：“既然陛下要讨论平乱，那臣也有一个建议。”


    
李隆基这下终于有了一点兴趣，笑道：“相国请继续！”


    
“前敌无主帅毕竟不是长久之事，须尽快任命，臣以为新的主帅既要服众边军，又要地位崇高，使关中各军心服口服，这样才能指挥有效，所以臣推荐左相哥舒翰为兵马大元帅，率领大军进行平乱。”


    
坦率地说，杨国忠这个建议确实合情合理，现在关中还有三十万军，边军和府军各占一半，而边军主要来自河西和陇右，这是哥舒翰的旧部，指挥他们不成问题，而且哥舒翰现在是左相，地位崇高，这又能镇住势利的府兵，再者以哥舒翰西平郡王的身份，似乎只有他才能和安禄山匹敌。


    
但杨国忠的这个建议却藏着极深的私心，他已和永王李璘达成秘密协议，支持他为太子，为达到这个目的，最好的办法便是取得军权，杨国忠经过再三考虑，才决定举荐哥舒翰为三军主帅。


    
李隆基的原意是想用郭子仪为主帅，但他又仔细考虑，郭子仪只是一个节度副使，不说指挥傲慢的府军，就连边军也镇不住，这一点，他甚至连高仙芝也比不上。


    
首先是能否领兵，其次才是打仗、谋略，得了高仙芝的一次教训，李隆基也清醒过来，杨国忠的建议无疑是及时的，也打动了李隆基，但唯一的疑虑是哥舒翰能否掌握兵权，他容易削去哥舒翰的节度使大权，现在又将河西和陇右的兵给他，是不是有点讽刺呢？


    
“陛下，臣反对杨相国的提议！”一名大臣从左班站出，却是礼部尚书裴宽，他是唯一个没有签名反对李豫立储的尚书，他原来也是支持永王为储，那是因为他不喜欢李亨的刻薄寡恩，也瞧不起李琮的虚伪阴毒，别的皇子他也看不上，但随着时间流逝，他慢慢地看透了李璘，其实是一丘之貉，虚伪刻薄，若他为太子，将是大唐的不幸，正如李清当年一眼看中李豫一样，裴宽也非常喜欢这个仁孝宽厚的皇长孙，他坚决支持李豫为储君。


    
他是老于世故之人，他看出了杨国忠的奏请中所包含的祸心，当即出言反对。


    
“陛下，哥舒相国虽然骁勇善战，但他身为左相，又兼任户部尚书，日理万机，若他领兵出征，恐怕会影响朝廷政务，所以臣并不赞成！”


    
言外之意他也是在提醒李隆基，既然好容易才用左相和户部尚书换了哥舒翰的让权，现在再还军权给他，是否有点太冒险。


    
李隆基听出了他的意思，便淡淡一笑道：“那裴尚书可有什么好的人推荐？”


    
裴宽微微一笑，他比出两个指头，“陛下！臣有两个人可以推荐。”


    
“你说！”李隆基身子微微前倾，显得十分有兴趣。


    
“第一个人臣推荐安西节度使李清，他给陛下献的平贼三策，臣极为赞成，尤其是发动天下人共讨安贼，臣以为这是击中了安贼的软肋，逆民心而为者必为民所颠覆，既然李清能看出这一点，足以见他高明之处，所以让他来为主帅，正可与安禄山匹敌。”


    
“那第二个人呢？”


    
“臣的第二个人是羽林军大将军王承业，他德高望重，在军队中享有崇高的威望，又多年护卫陛下，忠心可鉴，老臣在太原曾与他相交多年，知道他用兵谨慎，行军稳扎稳打，用他来为帅，正合当前的局势。”


    
裴宽提出的这两个人，李隆基略略有些犹豫，李清的平贼三策好是好，但他本人资历稍浅，恐怕不能服众；而王承业则相反，他资历太老了，与其说他用兵谨慎，不如说是畏手畏脚，充满了暮气。


    
就在李隆基沉吟不语之时，杨国忠与哥舒翰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杨国忠立刻上前又奏道：“陛下，对李清的安排，臣有一个更好的建议！”


    
“什么建议？”李隆基瞥了一眼，心中生出一丝警惕。


    
杨国忠微微一叹，异常担忧地说道：“陛下，臣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两件事，一是安贼谋逆，二就是吐蕃寇边。”


    
他此话一出，立刻在大殿上引起一片窃窃之声，杨国忠这句话切中了时弊，朝廷将河西、陇右之边悉数抽来关中，边防空虚，一旦吐蕃寇边，后果不堪设想。


    
李隆基点了点头，这也是他最担心的，可是陕州一败，他也不再相信积弱的府兵，只能从陇右、河西抽取有战斗力的边军以对抗安禄山的铁骑。


    
防止吐蕃寇边，这也是今天的一个主要议题，见杨国忠提及，李隆基便急忙问道：“那相国有什么好建议？”


    
杨国忠捋须一笑，“臣为此事想了很久，西域现在只剩下李清手上的安西及北庭两军，现在西线无事，可调其中一军来补充河西、陇右之缺，石堡城又在我们手上，虽然进攻吐蕃不足，但防守却不成问题，所以臣保举寿王李瑁为陇右道观察使，但寿王领兵经验不足，所以臣再保举李清为副使，负责全面防御吐蕃之责。”


    
大唐共分为十道，其中陇右道的面积最为广袤，从陇右以西一直到大唐的西部边境都是它的管辖范围，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地域划分，从开国至今，从来没有一个人来掌管过如此辽阔的疆域。


    
杨国忠从杨贵妃那里得到消息，李隆基已经在考虑派诸子实掌天下，所以他的幕僚便给他出了这个主意，以分李清之权。


    
从表面看，这个策略极为高明，可谓一箭双雕，既能防吐蕃，又能削李清之权，但任何事情都是双刃剑，李隆基的想法却又比杨国忠更深一层，他极担心寿王李瑁长于深宫，恐怕他不是李清的对手，不但起不了什么作用，反而让李清的势力趁机伸入河西、陇右，从而让他坐大，可换别的皇子，其实也是一样。


    
“罢了，就算没有瑁儿，他不一样能长驱直入吗？他既然能出平贼三策，说明他还是忠于我大唐，且试试看吧！”


    
李隆基也想不出更稳妥地方案，他当即应允道：“准奏！传朕的旨意，封寿王瑁为陇右道观察使，李清为副使，全面负责防御吐蕃之责！”


    
这是开朝会到现在唯一做出的决定，有了这个决断为基础，其余之事李隆基便更容易下定决心，杨国忠见李隆基准奏，心中大喜，他急给哥舒翰，意思是：‘下面就看你的了。’


    
这时，哥舒翰出班，他站在玉阶下慷慨激昂道：“陛下，臣才识浅薄，当不起元帅一职，臣愿意辞去左相之位，以一老卒的身份赶赴战场，亲手斩下安禄山那狗贼的人头，以平陛下之怒。”


    
他这个表态极为及时，此时李隆基心胸已开，便不再忌讳哥舒翰领兵，再者，有边令诚为监军，也不怕他有异心，李隆基当即道：“爱卿既有为朕杀贼之心，朕为何不成全于你，传朕的旨意，封左相哥舒翰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加封尚书右仆射，率大军赴潼关迎敌！”


    
……


    
天宝十二年四月，哥舒翰率大军三十万抵达潼关，他并不迎战，而是修筑城墙，操练士兵，准备与安禄山打持久战。


    
四月中，李隆基封郭子仪为河东节度使，率朔方军本部进攻常山，李光弼军则进攻太原，四月底，郭子仪军收复常山，而李光弼采用围城打援的策略，在郭子仪的配合下大败北上救援的史思明军，收复太原，随即他连出奇兵，三战三捷，大破史思明、蔡希德、尹子奇三将，斩首万余，生俘四千，史思明露发徒跣，只身一人逃往博陵。


    
自此河东全境被收复，李隆基当即命王承业为太原尹，主管河东政务，与此同时，河北各地义军在颜真卿、颜杲卿兄弟的率领下纷纷揭竿而起，组成大大小小数百个民团，自发保卫家园，李隆基封颜真卿为户部侍郎、封颜杲卿为太尉寺少卿，所有起义百姓皆封为义士，以表彰其功绩。


    
在河南，一些地方官也招募士兵，修筑坚城，响应朝廷的号召，阻止安禄山南下东进，其中以南阳刺史鲁炅、北海刺史贺兰进明、颍川刺史来瑱最为有名，李隆基也各封官职，给予褒奖，并诏令天下官吏效仿之。


    
五月初，李隆基又接受杨国忠的建议，下旨在全国发行大钱，以一枚大钱抵五十枚开元通宝用，以筹集军费，此令一出，开元通宝急剧贬值，米价再次上扬，长安各市甚至出现了易货易货的局面。


    
……


    
进入五月，便已是初夏时节，天渐渐地热了起来，陇右大地早已绿意盎然，麦子金黄，眼看要到了收获的季节。


    
在鄯州以北的官道上，这里离黄河约两里，风中带着河水的腥气，爬上大数便远远可以看见浑浊无边的黄河。


    
这一日，一支庞大的队伍出现地平线上，这支军队约有两万余人，黑压压地一眼望不见边际，他们正是远道而来的安西军，在前面开路的，是五千人的骑兵，紧接着是五千弓弩手，而最后押阵的，则是名振天下的一万陌刀军。


    
二万余人皆骑马而行，只用了十天，大军便抵达了陇右，正如李隆基所担心，任命李清为陇右道观察副使的命令一下，李清立刻率兵入河西，他任命段秀实为安西节度副使，全面负责碎叶州军政事务，又调部分北庭军分驻安西各地，由长史张巡统一指挥，而在沙州所招募之军则负责镇守河西各地，他自己则亲率二万余安西精锐奔赴陇右，填补陇右军被抽走后的空白。


    
“大将军，前面便是鄯州城。”一名小校遥指一座黑色的城池告诉李清。


    
李清微笑着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当年他曾在皇甫惟明手下当过一段时间的陇右节度副使，就驻扎在鄯州，而他今天却成了陇右道观察副使，去拜会正使寿王李瑁，不过事易时移，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任人摆布的沙州都督了。


    
“传我的命令，大军就地驻扎！”他一声令下，二万安西军立刻忙碌起来，他们扎下营帐，拉起木栅，建起岗楼，只一个时辰，一座延绵数里的营盘便出现在黄河西岸。


    
随即一千余亲兵护卫着李清向鄯州城方向疾驰而去，寿王李瑁早得到消息，他心情忐忑地出城迎接。


    
寿王李瑁是李隆基的第十八子，也就是杨贵妃的前夫，他是个极有文采之人，相貌英俊，气质温文而雅，在他母亲武惠妃得宠之时，极被李隆基喜欢，甚至曾一度有望问鼎太子之位，但在武惠妃去世后，随着杨玉环被父亲夺走，他便彻底陷入了人生的低谷。


    
这次父皇以他为开端，放他离京，命他实领陇右道观察使，其本意是想夺李清的权，只是李隆基可调配给他的兵力也不多，只派五百御林军护送前往陇右，再加上镇守石堡城的两千余官兵，李瑁手下能用之人不足三千人，这哪里能和李清的二万余人抗衡。


    
要想夺李清的权，他自己的实力首先就得超过李清，这是自古以来的铁律。


    
“寿王殿下，长安一别，已近七年未见，殿下风采胜昨，可喜可贺！”


    
话语虽然客气，但李清却没有下马行下属大礼，他只在马上一拱手，便算见了礼。


    
李瑁心中暗叫不妙，他只带了三百多骑随从来迎接李清，本想趁机逼他放权给自己，不料对方竟带了一千余人来，不用吩咐，早已分布在四周，截断了他一切后路。


    
他勉强一笑道：“大将军一路辛苦，请随我入城歇息，至于防务之事，我们改日再说。”


    
李清却没有动，他在马上欠了欠身，微微笑道：“殿下，我在来陇右的路上，听说吐蕃军已有异动，布防之事不容向后推迟，李清特来请殿下去军营，让殿下先见见我的安西儿郎，再商议布防之事。”


    
说罢，他冷冷地望着李瑁，等待他的答复，李瑁心中暗叫不妙，他干笑一声道：“李瑁乃一介文人，不懂兵，布防之事大将军自己拿主意便是，我就不去了。”


    
说完，他转身便要走，却听见李清朗声一笑：“殿下既然已经来了，就随我去见见安西的将军们，殿下是陇右道观察正使，也就是他们的上司，上司焉能不见下属之理！”


    
他轻轻一摆手，一千余人逐渐向他围拢，将他们团团围住，李瑁心中害怕，可又不能低头示弱，他忽然厉声喝道：“李清，你这是要干什么，要强掳本王吗？”


    
“属下哪里敢强迫殿下，只是我这些兵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之人，若殿下不给他们面子，恐怕属下也控制不住他们，殿下自己考虑吧！去与不去，李清决不勉强。”


    
说罢，他一拨马，象是要离开，李瑁见士兵们一个个身材彪扞，面目凶狠，手都搭在刀把上，他顿时慌了神，再不顾皇室的面子，连忙道：“李清，你可要保证不伤害本王！”


    
李清淡淡一笑道：“殿下是我的客人，谁敢动殿下半根毫毛，我就杀了他！”


    
他随即一摆手，异常诚恳地道：“殿下请！”


    
……

第三五三章 战争与阴谋（三）


    
李豫自从知道了朝会的内容后，他便象丢了魂似的，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意志消沉，一直沉默不语，也不思茶饭，短短的二十天，他整个人一下子瘦了很多。


    
事情已经过了大半个月，他渐渐有点恢复了，这两天已经开始吃饭，但还是不说话，整天只是闷闷不乐地看书。


    
从他返回长安之时，他便猜到了会有这样一个结局，三十万将士几近全军覆没，三十三名皇族亲王的联名反对，三百二十名重臣的联名反对，皇上最后无奈地妥协，让李豫几乎绝望了。


    
他陷入了从来未有过的孤独，似乎所有的人都在和他为敌，没有人支持他，更没有人帮助他，他觉得自己快要完了，储君之位已离他渐行渐远，皇上无限期地推迟了他的立储，曾经有过的雄心壮志，无数振兴大唐的奇思妙想，现在它们就象一个个美丽的水泡，蓦然破裂。


    
他将头埋进手掌里，李清在临行前说过的话又重新在他脑海浮现。


    
“你是非常之储君，所以你的即位也只能用非常之手段，等有一天，当你面临绝望之时，你就来找我！”


    
李豫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曾经怀疑过父亲的话，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他的失败不是因为他是皇孙，而是因为他没有强大的实力。


    
从大唐立国以来，哪一个先祖不是在强有力的支持下登位，惟有自己一无所有，李豫自嘲地笑了笑，‘如此，自己还能期盼登上大位吗？’


    
“王爷！你喝茶。”


    
一杯热腾腾的香茶放在他面前，一个柔软的身子贴在他的后背，轻轻给他按摩削瘦的肩膀，李豫反手捉住她手，滑腻而温暖，这是他最心爱的一个女人。


    
“珍珠，我曾说过将来立你为后，恐怕我办不到了。”


    
“我不想做什么皇后，我只希望我的郎君能每一天都开开心心，你这二十几天来一直这样消沉，我心里很难受。”


    
李豫将她扳到面前，她的皮肤微微有一点黑，这是她一直在安西陪伴自己的缘故，这二十几天来她一直留在自己身边，每天只是用她的细心和温柔默默安抚自己，若没有她，自己也未必能挺过这一关。


    
他心中一阵感动，勉强笑了一下，“或许皇帝之位本来就是一个奢望，是我太自不量力了，我真不该有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沈珍珠却摇了摇头，“郎君，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思考，所以我一直没有劝你，但有些话我已忍了二十几天，我不得不说，你还记得安西那些的移民吗？他们不远万里从中原举家迁来，就只因为他们心中有一个梦想，就是这个梦想使他们咬牙坚持，越过千山万水，越过茫茫戈壁，有老人、有孩子，他们谁都不言放弃……”


    
她目光温柔地凝视着自己的丈夫，用坚定的语气对他道：“我不是劝你放弃，我是希望你振作起来，就象那些安西移民一样，为了你的梦想，坚持下去。”


    
李豫默默地听着，若是二十几天前，这些话他是听不进去，可现在他已从绝境中走出，心态已经平静，妻子的话一句一句敲在他的心中，他的眼睛渐渐露出一丝愧色，亏自己还是堂堂的七尺男儿，见识竟不如一个女人，他握着妻子的手，诚恳地道：“你说的对！是我懦弱了，我已经走到这一步，还有退路吗？”


    
李豫站起身来，大步走到门口对侍卫大声道：“快去请李泌先生来！”


    
“呵呵！殿下可是要找我吗？”他话音刚落，便见李泌微笑着走了过来。


    
他一愣，不由回头向沈珍珠看去，沈珍珠平静地说道：“先生是我派人找来的，我知道你该醒了。”


    
李豫感激地笑了笑，又对她道：“珍珠，给先生也倒一杯茶来。”


    
片刻，沈珍珠将一杯茶放在李泌面前，李泌连忙欠身道：“多谢王妃了！”


    
“你们谈，我去了！”沈珍珠慢慢退下，将门随手关上。


    
“朝会之事，先生想必早就听说了吧！”


    
李泌点点头，微微笑道：“我早就想来，可是王妃不让，说你需要一个人静一段时间，开始我不理解，现在才慢慢明白了王妃的苦心，殿下在痛苦中已经脱胎换骨了，哎！得妻如此，夫何何求！”


    
李豫默然，半天他才道：“若我有那一天，我一定会立她为后。”


    
“会的，会有哪一天！”李泌自信地安慰着他，“形势要比预想的好，至少皇上没有当众宣布放弃你，虽然不容乐观，但毕竟还有一线希望，况且，你手中还有一招杀手锏！”


    
“是！”李豫重重地应道：“就是为这一线希望，我也要坚持到底，现在我想麻烦先生一件事。”


    
“殿下可是要我去找李清？”


    
李豫走到桌边，飞快地写了一封信，将口封好了，递给李泌道：“只是安西路途遥远，辛苦先生了。”


    
李泌的眼中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谁说李清在安西？若我没猜错的话，他现在应该在陇右。”


    
……


    
天高云淡，一辆马车在十几名骑士的护卫下，在蔚蓝的天空下悠悠地走着，官道两边，大片麦子已经成熟，一阵风吹过，仿佛一片金黄的海浪。


    
李泌伏在车窗上，如痴如醉地欣赏这一片金黄的麦浪，半晌，他起身对侍卫道：“替我去讨一棵麦穗来！”


    
一名侍卫上前向一农夫施了一礼，说了几句，农夫回头向北面指了指，便拔了一棵麦穗给他，侍卫上前交给了李泌，又笑道：“先生，刚才那农夫告诉我，就在北面约十里处，有一座大军营，里面有好几万人。”


    
李泌诧异，这里离凤翔不过百里，难道李清竟驻军在此吗？应该是李清，除了他西域再没有别的唐军，偶然得来的情报使他心中充满了疑惑，李清靠凤翔这么近，他究竟是何用意？


    
“掉头向北！”李泌一声令下，马车立刻转向另一条向北而去的小路。


    
行约二刻钟，前方果然有一座巨大的军营，高大的木栅栏，里面白色的营帐一座紧挨一座。


    
在营门的左右各有一座高高的了望塔，营门正中，一杆大旗迎风招展，上面印了一个斗大的‘李’字。


    
在离营门约千步左右，有一根粗大的白线，白线前写有两个字，‘止步！’


    
李泌的马车犹豫一下，还是越过了白线，又走了几步，一支鸣镝冲天而起，划出一条弧线，钉在马车的前路上，随即营门大开，冲出一队骑兵，拦住了马车的去路。


    
“尔等已过八百步线，再走百步，格杀无论！”


    
李泌吩咐一声，立刻有一名侍卫上前拱手道：“请问这里可是李清大将军的营帐？”


    
“你们有什么事吗？”校尉警惕地看着他们，并没有正面回答。


    
李泌取出一张名帖，命侍卫递上去道：“我是李清大将军的故人，有急事找他！”


    
“请稍等！”


    
校尉拿着名帖飞快跑进了大营，片刻，那校尉又回来，一拱手肃然道：“大将军有请，但军营不能跑马，请先生下车步行。”


    
“不妨！”李泌欣然下马，跟随着校尉快步向大营走去，营房里整齐而安静，似乎没有人，那校尉笑着解释道：“弟兄们都去帮忙收麦去了，晚上才能回来。”


    
“哦！”李泌微微一笑，看来李清挺会收买民心，他向两边看了看，又问道：“那现在是一座空营吗？”


    
校尉却因失言，阴沉着脸，再也不肯说一句话。


    
不多时，一行人走到中军帐，只见帐帘一挑，李清微笑着走了出来，老远便向李泌拱手道：“先生既不肯做安西判官，为何不给李清说一声便跑了？”


    
李泌上前施了一礼，歉然道：“我不放心楚王，只有离开安西了，走得匆忙，来不及给大将军当面辞官。”


    
“我看到先生的信了，先生离开安西，实在有点可惜！”李清一边说，一边将李泌请进大帐，两人分宾主落坐，一名亲兵献了茶，李泌略略品了一口便直奔主题，“楚王之事大将军想必已经知道了吧！”


    
“我皆已知晓！”李清说着，随手从桌上取过一叠快信，这是长安的眼线每天给他送来的记录，所有的消息都是李琳提供，内容准确而详尽。


    
他微微一笑道：“我们的储君好象遇到了麻烦，我一直以为他会自暴自弃，现在看来，他是挺过来了。”


    
“大将军不担心吗？”


    
“担心？有那么一点儿吧！”李清有一些自嘲地笑了笑道：“毕竟他是我下了本钱的储君，他若完了，我还得从头开始。”


    
“大将军倒是个坦率之人，我欣赏！”李泌从怀中摸出李豫的信，推给了李清又道：“我既然来寻大将军，自然是为求援助而来，不知大将军可有妙策扭转颓势。”


    
李清却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用一把小刀挑开了信皮，抽出里面的信细细阅读起来，信的主线也是求援，但李清更关心他信中的语气和用辞，从这些细节可以推断出自己在李豫心中的地位。


    
当然，答案是令李清满意，李豫虽然极力用平淡的口吻和他商量，但从他的用笔可以看出他的手在颤抖，而在颤抖的笔下，平淡的语气恰恰说明了他内心的惶恐。


    
他将信一合，抬头对李泌果断地说道：“我自然要帮助楚王，否则我靠近凤翔这么近驻军做什么？”


    
“难道大将军想……”


    
李泌忽然说不下去，关中的三十万大军几乎都在潼关，长安城只有一、两万羽林军驻扎，他们养尊处优，哪里是身经百战的安西军的对手，如果夜袭长安，那李清极可能会控制大局，可是这样一来，他和安禄山又有何区别。


    
“不！应该不是这样，李清不会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李泌不停地安慰自己，可如果不是这样，又如何解释他现在的用意呢？


    
李泌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不安地向四周望去。


    
“先生是要找寿王吗？”李清替他将潜意识说了出来。


    
是的，李泌想找的就是寿王李瑁，李瑁被封为陇右道观察使，负责全面防御吐蕃，其实就是西域王，他人在哪里？怎么会容忍李清这种暧昧的驻军。


    
从进军营到现在都没有看到他的身影，或许他在鄯州吧！李泌放松下来，如果他知道李瑁就在离他不足百步的地方，不知会有什么惊骇的表情，可惜他不会知道，因为李清不打算告诉他，尽管他们现在是盟友，但政治上的盟友就和妓女的贞操一样，一文不值。


    
说到底，李清助李豫登位，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若他象手捧鲜花的少女一样单纯，那李豫即位后第一个杀掉之人，就是他。


    
帝王天生就是冷酷的，不管是谁即位都一样。


    
“寿王在鄯州收粮。”李清淡淡地解释了一句，思路随即又回到正题上，他轻轻的吮了一口茶，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楚王真正的威胁是永王李璘，哥舒翰掌握了三十万大军，他一旦发难，登上皇位的必然是李璘，若我没猜错，他与杨国忠早有协议。”


    
李清背着手慢慢走到帐门口，语调有点苍凉而又无奈地道：“要想破这个局，关键就是杨国忠与哥舒翰的关系，这就是我为何率安西军驻扎在凤翔之畔的原因。”


    
历史走了一个圆，它又回到了原来的轨迹，甚至安史之乱中最至关重要的一步，竟是由他李清来推动，这不能不说是一个莫大的讽刺。

第三五四章 战争与阴谋（四）


    
夜晚是暧昧的开始。


    
夜色里，一辆马车从西急速驶来，停在了杨国忠的府前，一名随从拿着帖子飞快地跑上台阶，和门房交涉了几句，门房不敢怠慢，急忙进府去禀报。


    
马车内，李豫透过车窗注视着大门的动静，目光略略闪过一丝不安，这是他第一次身涉权斗，不知自己能否完成李清的布局。


    
杨国忠的大门前停了几辆马车，马车皆富丽堂皇，看得出是朝中权贵所乘，看来杨国忠正有客人，不过这正是李豫所期望，他甚至知道杨国忠接待的是谁，若没有此人，他今晚也不会来。


    
“殿下，紧张吗？”李泌在身后低低地问他。


    
“有一点儿吧！”李豫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门房去了很久，可大门处依然没有动静。


    
“要我陪殿下一起去吗？”李泌继续问道。


    
“不用，我没问题的。”李豫轻轻摆了摆手，笑了笑道：“虽然是第一次，可我却觉得自己是个老手了。”


    
李豫虽然自诩老手，但细心的李泌却发现他的腿在微微发抖，心中不由一叹，让李豫来做放下自尊之事，真是难为他了，真亏李清想得出来。


    
“请转告殿下，让他大胆施为，杨国忠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天下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李清的话仿佛还在他耳畔萦绕，虽然他并不喜欢阴谋，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李清的这个策略是唯一能挽回颓势的办法。


    
这时，杨国忠府上的侧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人，回头拱手笑道：“相国有客就不要送了，下官先告辞。”


    
明亮的大灯笼下，他的脸庞被映照得很清楚，正是门下侍郎张倚，张倚原是御史中丞，一直被李隆基所器重，当年正是他的儿子和杨国忠之子爆发了科举舞弊案，他被贬黜了两级，但李林甫死后，他一步被提拔为门下侍郎，也就是左相的左右手，当左相哥舒翰率军出征后，门下省实际上就是他来掌控。


    
张倚和郭虚已的关系极好，而郭虚已又是永王的亲舅，正是因这层关系，张倚便成了永王的铁杆支持者。


    
他今日来找杨国忠是为了杨国忠长子杨煊为户部侍郎一事，只说了不到一会儿，杨国忠便又有客来，问他是谁，他却吱吱呜呜不肯明言，神情颇为古怪，明显是不想让自己知道，张倚当即便告辞而走。


    
虽然杨国忠不想让他知道，可李豫的马车就在那里摆着呢！张倚从李豫的马车前慢慢经过，不时回头疑惑地上下打量这辆马车，他并没有长时间停留，登上自己马车便径直去了，不过只行了几百步，在黑暗处又停了下来，从后车窗，他冷冷地注视着杨国忠府门前。


    
张倚走后，杨国忠紧张地看了一眼李豫的马车，随即将侧门关上了，可仅仅只过了片刻，相国府的大门便吱吱嘎嘎地拉开了。


    
只见杨国忠满脸堆笑地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捋须呵呵大笑，“为臣欢迎来迟，让殿下久等了。”


    
车门开了，李豫从马车上缓缓走下，向杨国忠拱手笑道：“事先没有约好，是李豫先唐突了。”


    
“哪里！哪里！”杨国忠举了举手中的拜贴，笑咪咪地说道：“为臣实在不敢当殿下的长辈，殿下太谦虚了。”


    
李豫微微一笑，答道：“杨相国是国舅，二公子又为驸马，这个辈分李豫不想承认也不行啊！”


    
杨国忠正想再说什么，他忽然一拍脑门，急歉然道：“看我这人，只顾说话，却怠慢了贵客，殿下请进！”


    
他摆出个请的姿势，将李豫请进了大门，随即大门又吱吱嘎嘎地关上了。


    
数百步，张倚脸色愈加凝重，他想了想，当即对车夫断然令道：“马车靠边！”


    
且说杨国忠将李豫请进了书房，他起初对李豫突然来访着实错愕了好一阵，但他随即便明白，李豫这是在向自己投降了，从他谦卑的拜帖称呼便可以证实这一点，‘晚辈李豫求见前辈相国杨大人’，杨国忠心中忍不住一阵得意，一种征服感沛然而生，当年李林甫做不到的事，现在他杨国忠便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不过另一方面，李隆基始终不肯松口，让杨国忠看到李豫仍有立储的可能，至于永王李璘，李隆基早已放弃了他，他只能依靠哥舒翰的兵谏实现登大位的愿望，但要三十万唐军都听他哥舒翰的命令来反攻长安，没有一年半载这绝无可能办到。


    
杨国忠心中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当李豫向他服软时，他心中蓦然生出一个念头，现在李豫众叛亲离，如果趁机将他捏在自己的手上，这样不管最后谁为帝，他杨国忠都是最终得利者。


    
至于他当年与李亨的恩怨，既然人已经死了，那也就算了，况且在谋权者的眼中，没有什么绝对的恩怨。


    
“殿下请尝一尝，这是陛下今天赐我的荔枝，三天前才下树，刚刚从剑南用快骑送来，十分新鲜。”


    
杨国忠将一盘荔枝往李豫面前推了一推，自己却先剥了一个塞进嘴里，当年他在剑南为小吏时，这等上好的荔枝他无福享受，现在做了宰相，这种怀旧情节也越来越重，荔枝是小事，主要还是对人，当年的一恩一仇，他无不与之清算。


    
李豫笑着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吃，他略略向前欠了欠身，沉吟一下方无比诚恳地说道：“相国，李豫年轻，一直便生长在宫中，也未涉世事，很多事情都看不透，这次皇上忽然封我为楚王，宫中又传出将立我为储，不料竟遭三十三位亲王、郡王联名反对，前所未有，虽然我有兵败之责，但那也并非是我之过，究竟是我才能不足，还是操守有失？我百思不得其解，所以今天特来向相国求教。”


    
李豫只提皇族反对之事，至于杨国忠组织的朝臣反对，他却闭口不提，仿佛事情就没有发生过，这也就是一种妥协，暧昧的妥协。


    
“这个嘛！倒也一言难尽。”杨国忠刚剥了一个荔枝，这下却放下了，他果真摆出一副长者的姿态，微微仰着头、轻捋胡须笑道：“皇长孙为储，这不合我大唐例制，所以大家一时接受不了，不过这只是一方面，更重要是你的父亲当年得罪的人太多，所以反对你的人才如此之多，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你若真想为储的话，你父亲当年欠的人情债，你得一一替他还了。”


    
李豫脸上显出恍然大悟之色，他急起身向杨国忠躬身长施一礼，感激地说道：“相国一席话，使李豫如拨云见日，但心中却又惶恐不安，不知该从何入手，恳请相国指点我一二，李豫将铭刻于心。”


    
“不急！不急！”杨国忠呵呵一笑，又拾起那粒肥白的荔枝，塞进了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此事来日方长，我有空再慢慢指点殿下。”


    
……


    
张倚的马车一直停在黑暗的角落里等待，一直过了大半个时辰，才见杨府的侧门开了，李豫大步流星从府里走出，浑身充满了活里，看得出他心情极佳。


    
他走到马车前又向杨国忠深深地躬身一礼，嘴里说着什么，虽然张倚隔得远听不见，但他也猜得出，那必然是‘多谢相国了！李豫感激不尽。’等等类似的话。


    
“走！”他向车夫低低命令一声：“去永王府！”


    
说完，他长长地吐了口气，躺在车榻，眼中充满了疑惑和忧虑，‘杨国忠和李豫谈了近一个时辰，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张倚其实是有私心的，哥舒翰领军东征将门下省之权自然留给了他，使他尝到了权力的甘甜滋味，他已是门下侍郎，若再升一级便是同中书省下平章事，正式跨入相位。


    
他希望李璘登位，这样一来，他便有拥立之功，最好杨国忠倒掉，即使他比不过哥舒翰而做不到右相，那么哥舒翰升右相后空出来的左相之位也就是他的了。


    
于是，破坏杨国忠在永王心中的形象便成了他的一个潜意识。


    
马车在空旷的朱雀大街上行驶得非常迅速，很快便到了朱雀门，马车随即向左一转，往十王宅方向疾驰而去。


    
永王李璘自天宝六年在迈向太子之位的最后关头一步踏空后，他便离东宫越来越远，去年庆王得势，问鼎东宫的徵兆已现，他更加惶恐，一旦庆王登位，第二个要杀的必然是自己，不料今年新年前后，朝局发生了戏剧性的转折，庆王被赐死、李豫为楚王、安禄山造反、忠心拥戴自己的哥舒翰慢慢出头掌权、杨国忠也表示支持自己并扳倒李豫。


    
一系列眼花缭乱的变化让李璘目瞪口呆之余，他的心又如四月的春虫，已经满地乱爬。


    
正如对权力的渴望会蒙住人的眼睛一样，李璘也犯了和李琮一样的错误，当哥舒翰手握三十万大军后，他对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宝座，开始有点急不可耐了。


    
此刻，李璘刚刚接到哥舒翰的密信，监军边令诚监视颇严，他需要慢慢地在军队中安插亲信，劝他不要着急，要时机成熟才能做大事。


    
李璘却有些恼怒，当初哥舒翰初拜帅时便给他信誓旦旦保证过，这三十万大军有一半都是他的旧部，指挥他们没问题，可现在又要来日方长，照他的说法，只要边令诚在军中一天，他的时机永远也熟不了。


    
“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李璘恶狠狠地将密信揉成一团，向窗外扔去，可片刻，他急忙跑出去，将密信拣回，将它舒展开，放在灯上慢慢地点燃了，火光忽明忽闪，他的脸色也阴晴不定。


    
“殿下，门下侍郎张倚在外求见！”


    
侍卫长的禀报声打断了李璘的思路，“知道了，领他进来！”李璘将手一抖，一团火苗将密信的最后一角吞噬，终变成了黑灰。


    
片刻，张倚被侍卫领着匆匆走到了书房门前，“殿下，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李璘心中的恼怒未尽，声音生硬而冰冷。


    
张倚一进门便闻到一股烧火的味道，他向地上一瞥，一团黑灰在墙角晃动，‘看来殿下遇到了什么不高兴之事。’


    
他心中暗暗思忖，要不要将李豫拜访杨国忠之事告诉他呢？


    
李璘见他欲言又止，心中着实不爽快，顿时将对哥舒翰的不满向他发作而去，“你到底有什么事？要么就说，要么将给我滚出去！”


    
“殿下息怒，我确实有大事禀报！”张倚见他情绪有些失控，便立刻将一盆冷水向他泼去，“殿下，我刚刚才发现，杨国忠竟然和李豫有勾结！”


    
“什么！”


    
李璘大吃一惊，“你再说一遍？”


    
“属下刚刚才发现，杨国忠和李豫暗中有勾结。”


    
真的犹如一盆冷水泼面，李璘顿时冷静下来，他急忙追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是怎么发现的？”


    
“就在刚才，属下无意中发现。”张倚便将他发现李豫来拜访杨国忠，两个人密谈了近一个时辰，详详细细给李璘说了一遍，最后道：“属下发现李豫离去时表情十分轻松，仿佛解决了一件大事，他向杨国忠躬身施礼的姿势竟是这样子。”


    
张倚将手掌合拢，摆出一个很弯曲的角度，“就是这个姿态，十分卑恭！”


    
“别说了！我知道了。”李璘的脸色异常阴沉，他相信张倚说的话，当年杨国忠刚发迹之时是加入裴党，支持自己，但后来被李琮收买，又背叛了自己，实在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估计他是看到父皇对楚王不肯放弃，便又有了骑墙之念。


    
李璘背着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虽然他讨厌杨国忠，但杨国忠毕竟是右相，掌握朝政大权，又有贵妃的后台，父皇基本上都是听他的，他对自己的支持极为重要，甚至超过哥舒翰，李璘忽然停住脚步，又瞥了一眼张倚道：“你果真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属下怕他们发现，所以隔得远，确实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


    
李璘沉思一下，暗暗忖道：“事关重大，倒不能轻易下结论，不妨再试他一试！”


    
想到这里，他立刻写了一封信交给张倚道：“这封信明日一早交给杨国忠，让他按我信中的话去做！”

第三五五章 战争与阴谋（五）


    
次日，天刚刚亮，长安的官员都各自坐着马车向皇城赶去，自从上次大朝，李隆基便下了严令，以后无论寒暑，各部官员皆要准时入朝，并将入朝时间延迟半个时辰，以缓官员们天不亮便要起床的苦楚。


    
街上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两边的路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他们纷纷躲避在两旁，不敢和官员们争道。这时，从宣义坊大门处一阵激烈的马蹄声传来，数百名侍卫拥着一辆华丽的马车向朱雀大街疾驶而来，激起阵阵黄尘。


    
不仅是百姓，就连一般的官员也急忙闪到两边，这是杨国忠的马车来了。


    
“相国大人，民妇冤枉啊！”突然从路人扑出一个妇人，她披麻戴孝，跪在路中间哀哀痛哭，“相国大人，给民妇作主啊！”


    
杨国忠的马车从她身边一阵风似的驶过，可那妇人不依不饶，跟着杨国忠的马车奔跑，声音愈加尖厉，“相国大人，你枉为百官之首，难道视天下百姓为蚁虫吗？”


    
杨国忠的马车又冲出百步，忽然嘎然停止，随即回来一个雄壮的骑马侍卫，俯身一把将那妇人抓起，俨如老鹰抓小鸡一般，拎到杨国忠的马车前，贯到地上。


    
杨国忠透过车窗瞥了她一眼，这个是个典型的农妇，布衣麻裙，大手大脚，皮肤粗糙，脸色黑中透亮，显然是长年在地头里劳作之人，不过她声音倒挺清脆。


    
“你这妇人，有冤有恨去县衙、去府衙告状便是了，如何非要说我视天下百姓为蚁虫？”


    
他十分不高兴，出来时便有点迟了，若再在她身上耗时间，自己今天非要迟到不可，可这妇人一顶大帽子盖下来，旁边这么多下属，他倒不想丢这个官誉。


    
“相国大人，我从商州而来，一路都听人说相国大人清正廉洁、刚正不阿，从来不鱼肉百姓，乡亲们都说大唐百姓在你的治理下必能让安居乐业，相国大人，民女有冤在身，请大人给我做主啊！”


    
这妇人说的虽然明显是奉承话，但从一个最底层的农妇口中道来，倒别有一番滋味，让杨国忠听得着实舒坦，但他要赶去上朝，确实没有时间和她苦耗，他便随手取一张名刺递给妇人道：“拿我的贴子去县衙，谁都不敢怠慢你。”


    
“多谢相国大人。”那妇人欢喜无限地从侍卫手上接过帖子，低头看了一看，忽然她脸色大变，“怎么，你不是哥舒相国吗？”


    
杨国忠一怔，心中老大不是滋味，闹半天这妇人弄错了，那些奉承话都不是给自己的，他克制住心中的不悦，尽量用温和的语气道：“哥舒相国是左相国，而我是右相国，右可比左大，你难道没听说吗？京城杨相国。”杨国忠诱导着这个妇人，此时他心中倒有一点紧张，她是自己第一次碰到的最底层百姓，自己在他们心目中形象如何？


    
虽然杨国忠从来不把这些底层百姓放在心上，可今天难得碰上，他竟在意起来，就象从不把名次放在心上的学生，可真当老师当众念名次时，他又紧张起来一样。


    
那妇人摇了摇头，“我们乡亲都只知道哥舒相国是京城最大的官，也是最好的官，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羊相国、牛相国，我要找哥舒相国，我不要你的纸片。”说完，她把名刺还给侍卫，转身便走。


    
“大胆！在相国面前竟敢放肆。”一名侍卫举起皮鞭便要向她后背抽去。


    
杨国忠见众目睽睽，便一扬手制住了他，“算了！不要和这种草民计较，要迟到了，赶路吧！”


    
“驾！”车夫甩个鞭花，马车起步，一众侍卫护卫着，越来越快、越来越远，很快便消失在朱雀大街的尽头。


    
那妇人匆匆走进人群，谁也没有注意到，她在回视杨国忠马车时，眼睛里竟闪过一丝冷笑。


    
“相国，这种愚民蠢妇说的话，不必放在心上。”随行的侍卫长见杨国忠一直不吭声，知道他是在为刚才农妇的话而生闷气，便出言安慰他道：“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这些普通百姓大都知道哥舒相国，他们不懂朝廷之事，相国不必和他们计较。”


    
他越说杨国忠越不是滋味，最后杨国忠一声断喝，“够了！别说了。”


    
他‘砰！’地一声把窗户关上，阴沉着脸，他今天一天的心情就这样被破坏掉了，今天那农妇的话是一面镜子，它从一个侧面提醒了杨国忠，哥舒翰已经对他构成了威胁，不是吗？永王之事哥舒翰现在已成了主导者，事事都要看他的态度，以他来拍板决定，尤其他掌军权后便不再和自己商量什么，而是直接向自己发号施令。


    
杨国忠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警惕，若永王即位，以哥舒翰和他的密切，自己还能保得住右相之位吗？一片阴云悄悄飞进了杨国忠的心中。


    
马车进了朱雀门，沿着承天门大街继续朝前走，他从皇城里穿过，更多的是一种象征意义，在百官中起一个表率作用。


    
中书省办公之地是在大明宫，杨国忠需要从东北角的延喜门出去，穿过永昌坊、光宅坊才能到丹凤门，可他刚到延喜门时，却听见有人在叫他。


    
“杨相国！杨相国！”他探头从车窗望去，只见在城门旁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旁站着一人，在向他挥手，正是昨晚拜访过自己的张倚。


    
杨国忠的马车停了下来，他打开车窗笑道：“张侍郎，出什么事了？”


    
张倚快步跑来，躬身施一礼道：“杨相国，属下的马车坏了，能否顺路搭一段车？”


    
杨国忠呵呵一笑道：“张侍郎客气了，上来便是。”


    
“能与相国同车，是张倚的荣耀。”


    
张倚爬上马车，却向杨国忠使了个眼色，杨国忠会意，立刻命车夫道：“不要走老路，从来庭坊过去。”


    
马车启动，果然没有走永昌坊，而一直向人烟稀少的来庭坊方向驶去……


    
“相国，这是永王殿下给你的一封信。”张倚见时机已到，便从怀里摸出李璘的信递给了他，信封用火漆封口，没有拆过的痕迹。


    
杨国忠直接从侧面撕个口子，将信抽了出来，信的内容很简单，岭南方面正好无皇族驻守，命杨国忠上折请调楚王李豫为岭南宣抚使，长驻岭南。


    
杨国看罢半天不语，若是早一两天，他必然会欣然同意，可昨晚李豫刚刚拜访过他，让他生出了多留一条路的想法，再加上刚才农妇的一番话，此时，他的心境已经起了微妙的变化，对永王的这条命令，他竟有了抵触的念头。


    
“相国，永王的意思是……”


    
张倚见杨国忠久久不吭声，便试探他道：“永王可是有新的指示？”


    
杨国忠随手将信给了他，“你自己看吧！”


    
张倚早知道这信的内容，他装模作样看了一遍，欣然道：“相国，此计甚妙，若李豫去了岭南，他一年半载之内是回不来，正好给哥舒大将军时间。”


    
“又是哥舒翰！”杨国忠暗暗一咬牙，他此时对这个名字异常厌恶，见张倚兴奋之色溢于颜表，他不由冷笑一声道：“我让他去岭南他就去岭南吗？永王殿下对皇上那边已经说通了吗？哼！影子都没有一个，有什么可高兴的！”


    
张倚听杨国忠口气不善，不由暗暗吃惊，又纠正他的错误道：“殿下的意思恐怕是要相国去和皇上说这件事，而不是他本人去说。”


    
“我去说？”杨国忠更加不高兴，他拉长了脸道：“为什么事事都要我去做？我可没有这个本事，要说他自己去说。”


    
说完，他眼睛一闭，便再也不理会张倚。


    
……


    
“他果真是说让我去给父皇提此事吗？”永王李璘霍然回头，盯着张倚问道。


    
张倚连忙躬身回答道：“没错！他原话是这样说的，看得出他很不高兴，对殿下的计策不屑一顾。”


    
“不屑一顾？”李璘一阵冷笑，“不是什么不屑一顾，而是他心已经不在我身上，看来我的试探是对的，昨晚他与李豫果然有了勾结。”


    
“殿下，我们是否立即将此事告之哥舒翰！”


    
李璘却没有回答，他背着手在房间里慢慢踱步，心中在迅速评价此事的影响，昨晚他想了一夜，哥舒翰的话是对了，没有个一年半载，他无法将军权控制在手上，也无法进行兵谏，若贸然行事，恐怕关中会大乱，到时白白便宜了安禄山。


    
但李璘却想得更深了一层，如果哥舒翰真正掌握了军队，他出兵废掉父皇，那他一定会支持自己为帝吗？还是只是个傀儡，甚至他本人取李唐而代之，很有可能啊！那时，他黄袍加身是易如反掌。


    
“不！不能完全相信哥舒翰。”相比之下，他宁愿相信杨国忠，毕竟他是不能称帝，李璘已经意识到，若杨国忠不支持自己的话，损失将远远超过哥舒翰，“李豫昨晚只是初次拜访杨国忠，应该还有机会挽回。”


    
想到此，他立刻走到桌边提笔要给哥舒翰写一封信，可提起笔他又犹豫了，不知该如何开口，他猜想杨国忠必然是担心自己的右相不保，才对自己有了疑心，可右相之位他确实已经答应给了哥舒翰，必须要他答应将此位让给杨国忠，自己才能去和杨国忠深谈，将此位正式许给他。


    
虽然犹豫下不了笔，可是事情还得这样解决，李璘便含糊其词地给哥舒翰写了一封，也并没有直说让他让位，而是将李豫拜访杨国忠之事说了一遍，让他去劝杨国忠回头，毕竟杨国忠就是他拉给自己的，当然就应该由他负责到底。


    
写罢，李璘找来一心腹，命他火速去潼关，将此信交给哥舒翰。


    
……


    
二日后，潼关，哥舒翰担任征东大元帅之职已经有一个多月，虽然他取得大元帅之职的动机不纯，但防御安禄山依然是第一要务，再加上有监军边令诚，他不敢怠慢，一上任便亲自监工以加固关隘，又命大将卫伯玉和王思礼日夜训练士兵，尤其是没有作战经验的府兵，时间倒安排得十分紧凑。


    
这期间，安禄山几次派崔乾佑来试探进攻潼关，皆无功而返，哥舒翰毕竟是做个大将之人，他知道安禄山手下几乎都是蕃兵胡将，这些人短时间的攻城掠民还行，若要他们长期呆在中原则很难归心，一旦河东朔方军攻下河北，这些胡人立刻就会离心涣散，不战而自溃，所以哥舒翰坚决据守潼关，并不出战。


    
这天晚上，他正与心腹大将火拨归仁商议在军中安插亲信之事，忽然收到李璘的信，信中说杨国忠已有背离自己之意，让他好好劝说杨国忠，不要起二心。


    
“大帅，我一直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大将火拨归仁是哥舒翰的铁杆心腹，早在哥舒翰还是王忠嗣手下大将时，他便跟随着哥舒翰，一直便是他的左右手。


    
“在这里有什么不可以讲，你说便是，不要吞吞吐吐。”


    
火拨归仁看看左右无人，便低声道：“大帅，你为何要拥戴什么永王登基，你索性就废了李家，自己登基为帝，安禄山可称东帝，大帅则为西帝，以潼关为界，以西的万里山河都是大帅的土地，大帅有三十万大军在手中，还理他们做甚！”


    
“别胡说！让人听到，你我都有灭门之祸。”哥舒翰紧张地走到帐门口，探头向帐外张望，见确实没有动静，这才略略放心，回头埋怨他道：“你以为三十万都听我的吗？我若造反，至少一大半士兵都要向朝廷倒戈，那时你我就将死无葬身之地。”


    
“那大帅是怎么打算？”


    
哥舒翰背着手走了几步，叹了口气道：“我还是写封信规劝杨国忠吧！命他安心效忠永王，若将来永王登基，我把右相让给他便是。”


    
……

第三五六章 战争与阴谋（六）


    
麦收以后，关中大地一天比一天炎热起来，天空大都时候是眩目的蓝色，在火辣辣的阳光烤晒下，地上仿佛着了火一般，连空气都似乎在流动，可就在最不经意的时候，天空却突然象打翻了一瓶墨汁，随即电闪雷鸣，大雨滂沱而下。


    
这一日，大雨初歇，几匹快马从凤翔驰入，这是从河西绕道朔方而来的唐军信使，他们带着最新的捷报，向长安疾驶而去。


    
“李光弼出奇兵在赵州大败贼军，斩首三万余人，杀安禄山大将尹子奇；郭子仪攻克博陵，史思明逃回幽州，随即李、郭二人合兵一处，向河北纵深挺进。”


    
与此同时，潼关方面也传来消息，由于河北形势危急，安禄山派大将田承嗣率军五万进驻相州，扼守中原自河北的退路，洛阳兵力空虚，叛军全线回防，陕州一地仅剩崔乾佑六千余军，似乎胜利的天平已经在向唐军倾斜。


    
陕州，崔乾佑军大营，夜已经很深了，连日的大雨使空气中弥漫着水雾，阴云低沉，地上泥泞不堪。


    
整个大营都十分安静，士卒们早已经进入梦乡，只有崔乾佑的营帐里灯还亮着，但灯光微弱，一阵风吹过，灯苗飘忽，将营帐里的人影拉长又拧弯。


    
崔乾佑孤零零地坐在一只木箱上，目光呆滞，直直到盯着前方，他年约五十岁，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硕大的头颅上须发已经花白，严峻的形势使他的心中充满了焦虑。


    
几个月前势如破竹的情形仿佛还在他眼前浮动，可仅仅一个多月的时间，形势便陡然逆转，史思明在河东连战连败，大半东路军都损失殆尽，现在唐军已经打进了河北，而安禄山却陷在洛阳进退维谷，进，前面是天险潼关，无法逾越；而退，将意味着前功尽弃、意味着人心离散，那些为利而来的胡兵们将一哄而散、也就最后意味着起兵的失败。


    
今天的颓势是一连串的战略决策失误导致，在河东根基尚未稳时便贸然起兵，这是失误一；起兵后分兵南下，导致兵力不足，无法全面控制河东，这是失误二；南下后没有进兵富庶而兵力空虚的江淮扬州，却急着进攻长安，这是失误三；安禄山称帝太早，暴露他的野心，遭到了天下人的唾弃，起义此起彼伏，这是失误四；史思明南下夹击唐军成功后，没有及时返回河东，使河东空虚而被朔方军所趁，这是失误五。


    
崔乾佑将头颅深深地陷入手掌之中，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攻下潼关，直捣长安，整个战局才能起死回生，可潼关大将是身经百战的哥舒翰，他如何肯出来应战，就算肯出战，他手上又有三十万大军，府兵可以不屑一顾，可还有十几万善战的陇右军和河西军，自己的六千人又如何能匹敌？


    
“难道真的无计策可施了吗？”崔乾佑狠狠地扯着头发，搅尽脑汁想着，可是什么也想不出来。


    
“谁？”门外亲兵传来低低地呵斥声，随即他的声音又变得惶恐起来，“啊！是陛下。”


    
“陛下？”崔乾佑诧异地抬起头来，他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安禄山来了，这也不怪他，他几十年的陛下都是李隆基，早已习惯成自然，安禄山称帝半年，他也只在大败高仙芝后回去参拜过一次，被封为太子太师、尚书右仆射兼兵部尚书，这可是不得了的高官，可崔乾佑心里总觉得怪怪的，仿佛儿时玩的游戏。


    
还没等他站起来，皮帘一挑，一股清冽的夜风吹来，‘噗！’地一下，油灯熄灭，门口出现了一个异常宽大的身影，仿佛一个正正方方的箱子，具有这种体形的，恐怕天下只有一人，那就是安禄山。


    
崔乾佑一步跪下道：“臣崔乾佑参见皇帝陛下。”


    
安禄山的随从立刻点亮了油灯，将这位中唐枭雄的面容呈现在明亮的灯光下，当了半年的大燕国皇帝，安禄山依然是从前的安禄山，浑身紧裹的杏黄色龙袍和头上的冲天冠，并没有让人感觉到他是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倒象一个还没来得及卸妆的戏子，使人看了生不起叩拜的冲动。


    
而跟在他身后的右相严庄，干干瘦瘦的，也同样没有半点宰相的肚量，倒象一个跟主人出来收租的帐房先生。


    
在严庄旁边还跟着太子安庆绪，安庆绪倒不象其父那样肥硕，长一脸大胡子，体格威猛，没太子应有的英姿颖发，反而有几分草莽英雄的气概。


    
安禄山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象李隆基那样轻轻一抬手，说一声‘爱卿免礼平身！’而是大刺刺一屁股坐在崔乾佑的位子上，一挥手道：“大家都是自己人，不要这么客气，都给我找地方坐下。”


    
崔乾佑暗暗一叹，‘既然摆不了皇帝的架子，那又何苦急着称帝呢？’


    
几个人都各自找地方坐了，最后进来的大将孙孝哲甚至席地而坐，安禄山扫了一眼几个人，沉声道：“现在的形势大家心中都应该有数，现在我现在特地赶到陕州，来和大家商量对策。”


    
崔乾佑见他居然跑到陕州来商量对策，不用说，他想商量的对策必然是如何攻下潼关，果然，安禄山看了一眼他，便道：“崔尚书，如果我将哥舒翰三十万大军诱出来，你需要多少军才能战胜他？”


    
崔乾佑心中禀然，他低头想一想，便答道：“陛下，如果倚仗地利，臣最少也需要八万精兵。”


    
安禄山沉默了片刻，方叹口气道：“如果史思明河东不败，那我倒能给你八万人，可是田承嗣已经带走五万人，洛阳一共也只剩下五万军，没有八万人了。”


    
“若哥舒翰能中了我的计策，其实三万人也够了。”


    
“崔尚书所言深合我意。”


    
安禄山笑着点了点头，又对严庄道：“严相国，不妨给崔尚书讲一讲你的诱敌之计。”


    
严庄笑呵呵站了起来，先向安禄山施了一礼，又对崔乾佑拱拱手道：“现在我方形势危急，唐廷焉能不知，陛下又派田承嗣率军赴相州，已经成功做出了一个欲撤军的姿态，这就给我的反间之计创造了条件，我刚刚得到最新消息，杨国忠与哥舒翰忽然交恶，这实在是天助陛下，我已经将密信送进潼关，命火拨归仁按计行事，相信过不了多久，哥舒翰便会主动出击。”


    
他又瞥了一眼崔乾佑，微微笑道：“以后的事情便看崔尚书的了。”


    
崔乾佑陡然明白过来，他立即上前向安禄山半跪行一军礼道：“请陛下放心，臣定会旗开得胜，一举攻下长安。”


    
安禄山凝视着他，一言不发，最后他才一字一句道：“用人不疑，我便将洛阳五万军全部交付于你，连同我安禄山的后半生也一并交给你了。”


    
……


    
二天后，一匹快马从潼关方向长安疾驰而来，趁天黑城门未关，快马奔进城门，很快便抵达杨国忠的府第，他翻身下马，冲上了台阶，对门房道：“快通报杨相国，我从潼关而来，有大事向他禀报！”


    
涉及军情，门方不敢耽误，急向杨国忠禀报，此时杨国忠正在洗脚准备就寝，突闻有潼关消息，他心中一怔，诧异之极，他在潼关安插的亲信已经被哥舒翰清洗，半个月前便已回到长安，潼关那边怎还会有消息来。


    
但诧异归诧异，他连忙对门房道：“快将此人带到外书房，我马上就来。”


    
此时的杨国忠已经完全和哥舒翰反目，哥舒翰在信中一番语重心长的劝告，在杨国忠看来却是对他严厉的斥责，虽然哥舒翰表示愿意将右相之位让给他，可在杨国忠眼里，右相本来就是他的位子，哥舒翰这样说，反而证明他对右相之位怀有野心。


    
政治或许就是这样，两个同床异梦的人为了共同的政敌走到一起，当政敌倒掉后，他们之间的矛盾就会不可避免地出现。


    
用句通俗的话来，就是一山不容二虎，如果哥舒翰一直在军方为将，或许杨国忠还能容忍他，可哥舒翰以西平郡王之爵入政，官拜左相、尚书右仆射，已经十分强势，若他再立大功，那取代他杨国忠已经不是一种可能，而是必然。


    
杨国忠稍微整了整衣服，便快步走到外书房，那送信的人已经先一步被侍卫带来，正焦急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恩！”杨国忠干咳一声，背着手慢慢地走了进来，缓缓问道：“你是何人派来，有什么大事要急着见我！”


    
送信之人见杨国忠进屋，急忙过来施礼道：“小人姓马，是潼关副将火拨归仁的心腹，有大事要禀报相国。”


    
“火拨归仁？”杨国忠想了一下，猛然记起，他不就是哥舒翰的心腹之将吗？‘他居然有大事禀报自己？’


    
杨国忠实在有些疑惑，他冷冷到望着信使，一言不发，信使急从怀中摸出一封信，双手递给了他，“我将将军说，相国一看便知。”


    
杨国忠两三下便拆了信封，抖开信笺便粗粗读了一遍，渐渐地，他的眼中透出惊骇之意，确切地说这封信是一封告密信，说大将庞忠暗劝哥舒翰领军进京诛杀杨国忠，以掌朝权，但哥舒翰却说了一句：‘如此，我岂不成了安禄山第二了吗？’


    
‘安禄山第二！’，哥舒翰果然有此意，杨国忠越想越害怕，他急将信叠起来收入怀中，命家人带信使去休息，他自己却不顾天色已晚，上了马车便飞速向兴庆宫驰去。


    
兴庆宫，李隆基已经准备就寝，这几日河东捷报频传，眼看攻克安禄山老巢已指日可待，平息安禄山之乱的日子已经快要到了，再加上今年关中小麦丰收，李清又从陇右送来数十万石粮食，京中粮价顿跌，一场粮食危机也被化解了，接连的喜事使李隆基心情大好。


    
就在他刚要上龙床就寝之际，忽然有当值宦官来报，“杨相国有机密大事要禀报皇上。”


    
李隆基愣了一下，这么晚来，他会有什么大事？若是往常，他必然一挥手，‘明日再说！’


    
可最近这两个月，杨国忠在筹集军饷、平抑粮价方面表现得倒可圈可点，令李隆基满意，无形之中便对他重视起来。


    
李隆基想了一想便道：“先带他到宫外等候！”他随即披了一件便袍，便慢慢走了出去。


    
“陛下，大事不妙！哥舒翰有反意！”杨国忠一见李隆基出来，便扑倒在地，急从怀中摸出告密信，颤抖着手递给李隆基道：“陛下请看此信！”


    
杨国忠的话俨如一盆水当头泼来，正睡眼惺忪的李隆基顿时惊出一身冷汗，睡意全消，他一把夺过信，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心中却慢慢放了下来，信中的要点就是‘安禄山第二’五个字，虽然说此话说得不妥，但一定要和杨国忠所说的反意联系起来，却有点牵强。


    
他瞥了一眼杨国忠，见他脸色尽灰，心中不由冷笑一声，他恐怕是害怕哥舒翰带兵来杀他，才惊成这般模样，他轻轻摇了摇头道：“杨相国，哥舒翰不是拒绝了吗？你又何必紧张？”


    
杨国忠见李隆基不为所动，急道：“陛下，我官兵在河东、河北大胜，安禄山又遣重军去守卫相州，北撤的意图已经非常明显，现在洛阳空虚，崔乾佑手中只有数千人，哥舒翰手握三十万大军，却不肯主动进攻，他是何企图？”


    
说到此，杨国忠连声冷笑，“我怀疑他是想拖延时间，将三十万军尽述掌握在自己手中，陛下，兵法云：安不忘危。现在长安仅不到二万御林军，一但他哥舒翰生出异心，我们拿什么抵挡？陛下！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李隆基沉默了，杨国忠确实说得有几分道理，现在正是进攻的大好良机，哥舒翰却按兵不动，确实有些让人奇怪。


    
他沉吟一下便问道：“那依相国之意，该如何处置此事？”


    
“陛下，臣认为若双管齐下，应该可控制住哥舒翰，第一，臣推荐右威将军杜乾运为兵马副帅，他可补充边令诚无军权的弊端；第二，命哥舒翰即刻出兵，进攻崔乾佑，一但唐军获胜就要解除他的兵权，不给他过多时间慢慢控制军队。”


    
李隆基见杨国忠说得头头是道、条理清楚，不由欣慰地笑道：“相国今非昔比，说得不错，朕应该好好注意一下哥舒翰了。”

第三五七章 战争与阴谋（七）


    
天宝十二年五月，杨国忠在长安募兵一万人，交给心腹大将杜乾运，杜乾运随即驻兵华州，防止哥舒翰回兵长安，但杜乾运驻兵仅三天，便被哥舒翰以商议军务为由骗入潼关，将杜乾运斩首示众，杜乾运之兵也被哥舒翰收入囊中，此事传到长安，杨国忠恼怒异常，立刻向李隆基弹劾哥舒翰，言其握三十万大军在手，视敌弱而不进，分明就是有谋逆之心。


    
哥舒翰同时上书，指崔乾佑以弱兵引诱，但精兵却藏于后，不可上当，但杨国忠却耻笑他是拿着大铁锤却被舞木棍的小孩吓坏了，三十万大军在握，彼纵有精兵在后，又何惧之有？


    
李隆基然其说，命哥舒翰出关迎战。


    
边令诚的密报也到了，指出哥舒翰在军中秘密安插心腹、排斥异己，这时，李隆基才感觉到了哥舒翰藏有野心，他终于下定决心，连下五道金牌，命其出关应敌，若敢违命，可见高、封二将的下场。


    
“圣旨到！”


    
十几名宦官大摇大摆冲进哥舒翰大营，将一杯金牌高高举起，喝道：“哥舒翰跪听圣喻！”


    
哥舒翰在一众大将的簇拥下慌忙跑来，跪倒听圣喻。


    
“命程振元为监军，督哥舒翰出关克敌，一月内若拿不下洛阳，就地正法！”


    
“臣，遵旨！”


    
哥舒翰长叹一声，这已经是第五面金牌了，若自己再抗旨不遵，恐怕将人头落地。


    
“大帅，不能出兵啊！”王思礼急声道：“军士多年不练，军纪涣散，战力疲弱之极，没有一年的训练，哪能上阵作战。”


    
旁边卫伯玉也大声劝道：“大帅，确实不能出战，潼关易守难攻，一万人可抵挡数十万人进攻，而潼关以东道路崎岖狭窄，根本摆不开数十万人作战的战场，我们纵有三十万人，真正打仗之时，却和三万人无异，我们岂能弃己之长而用己之短呢？”


    
这边大将在拼命劝阻哥舒翰，而为首的宦官程振元却一声声冷笑，他请出上方天子剑对哥舒翰道：“杨相国说你手下大将眼里只有大帅，而无皇上，咱家本来不信，但是现在眼见为实，陛下连下五道金牌，从未有过，可哥舒将军依然抗旨不尊，原来竟是拥兵自重、有持无恐啊！”


    
他突然一声厉喝：“陛下有令，若哥舒翰在接金牌一刻钟内不点将出兵，就地正法！”


    
“君命难违，你们就不要劝了。”哥舒翰回身一声大吼，“擂鼓点将！”


    
天宝十二年六月初，哥舒翰在李隆基的逼迫下，率近三十万大军东征洛阳，临行前，他的心腹火拨归仁主动请缨愿守潼关，哥舒翰便留二万军守关，命大将王思礼率五万军为前军，又命大将庞忠率十万军为后军，他自己亲率十余万大军，浩浩荡荡向陕州方向杀去。


    
其间，叛军主将崔乾佑派数千人占据有利地形拦截，均被唐军一一攻破，叛军死伤惨重，“先后斩首五千人！”


    
这是哥舒翰向朝廷发去的第一道报捷，三日后，唐军攻下天宝渠仓禀重地，大败敌将田乾真，得粮数十万石，洛阳安禄山也发来求和信，表示愿退出洛阳，乞求官兵宽限时日，哥舒翰遂毁书斩使，命大军火速向陕州进发，自此唐军骄心日盛。


    
……


    
就在哥舒翰大军出潼关的同一时刻，安西军二万余人却悄悄地向凤翔逼近，夜色深沉，凤翔城楼上的守军大多已经入睡，只有几个当值的士兵在有精无神地来回巡逻。


    
凤翔的守军原有三千余人，高仙芝兵败后，大部分守军都被抽到潼关御敌，现在的守军不过数百人，只是为检查往来关牒，维护地方治安，象征大于实际，这也难怪，大唐立国百年以来，凤翔从来遇过敌情，守军换了一拨又一拨，终其一生都是碌碌平淡而过，从未有人想过，有一天会兵临城下。


    
不过今天的守军却似乎发现了情况，一支约二千人的骑兵护卫着一辆马车由远而来，火光猎猎，犹如一条红色的巨龙，随着他们慢慢靠近，当值的士兵看清楚了，来的都是唐军。


    
“城上开门，寿王殿下要回京！”城下士兵靠近城门高声呼喊。


    
守城的军官早已被士兵们叫醒，他一面骂骂咧咧，一面赶到城楼之上，听说来人是寿王，他的睡意顿时醒了七分，没错！他还记得几个月前寿王就从这里经过，去陇右赴任，借着城下的火光，他扶着城垛仔细辨认刚下马车的王爷，几个贴身侍从护卫着王爷走近城门，城上的军官看清楚了，正是寿王本人。


    
“开城门！”他不假思索地一挥手，城门隆隆大开，两千骑兵开始驶入城内，可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忽然一指前方，大声惊叫道：“将军，你看！”


    
只见远方二里之外，一大片黑云正向这边疾飘而来，打的旗号也是唐军，少说也有二万余人，速度越来越快，他们也越来越近，有骑兵、也有步兵，行到一里处时却忽然停下来，列队整齐，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就在城上一群守军正盯着城外发愣时，一千余安西军已经悄然上城，黑漆漆的巨弩对准了他们的后背……


    
天亮后，城外的唐军消失了，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守城的还是那几百人，但城内却多了二千安西唐军，‘寿王染恙，需在凤翔静养，杂色人等，一概不见。’


    
……


    
这一日，哥舒翰大军渐渐抵达了陕州灵宝县西原，这里一面是陡峭的山崖，一面则是奔腾的黄河水，地势险要，这一段也是洛阳的最后屏障，过了这一段，前方便是平原地带，极适合几十万大军作战。


    
一条约一里宽的狭窄走廊上挤满了远道而来的唐军，他们无法前进，前方便是安禄山的主力，约一万余人，虽然人数不多，但拥挤混乱程度还远胜唐军。


    
哥舒翰率三万人在高丘上督战，而监军程振元则在一旁洋洋自得，近十天的战况可以用‘秋风扫落叶’四个字来形容，一路势如破竹，完全是一边倒的战役，似乎皇上的想法是对的，唐军在河东、河北战场上的大胜已使安禄山军心大乱，虽有抵抗，但明显士气低落，一战即溃，而自己的军队却因屡战屡胜，从而士气高昂，连哥舒翰也忍不住有些得意起来。


    
“大帅！”一匹马从山脚下飞奔而来，是中军大将卫伯玉，一路东来，他已经看出了不妙，什么斩首五千、什么大败田乾真、什么安禄山乞和，分明就是一环扣一环的诱敌之计，只不过下的本钱更大，让唐军吞下诱饵而无法自拔，安禄山经营河北多年，他的军队是出了名的强悍，那会这样软弱可欺。


    
“大帅，你不觉得我们进军太容易了吗？”卫伯玉看出了哥舒翰眼中的轻敌，他急劝道：“大帅，我在河东为将多年，和安禄山打过很长时间的交道，此人表面粗鲁，但内心却精细无比，尤其带兵很有一套，不仅士兵强悍，而且将才济济，田乾真文武双全，绝不会这样不济，至于崔乾佑，更是以谋略见长，他大败高仙芝便是一例，属下绝不相信他们会这样稀松平常。”


    
“住口！”旁边监军程振元一声怒喝，他举上方天子剑威胁卫伯玉道：“你是军中大将，眼看大战在即，你不思破敌，却在这里动摇军心，你再多说一句，我将斩你于马下。”


    
“大将论兵，有你这个阉人插口的余地吗？”卫伯玉怒极，他毫不理睬，继续对哥舒翰道：“若大帅不相信，那请问崔乾佑的幽州铁骑都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他们不出现？”


    
不等哥舒翰回答，这边的程振元早已气得脸色铁青，他手指卫伯玉，大吼道：“来人！将此人给我抓起来，开刀问斩！”


    
哥舒翰见情况不妙，他眼睛一瞪卫伯玉，厉声道：“我说的话就是军令，不容有半点违抗，你还不快去！”


    
卫伯玉见程振元要动手杀自己，气得狠抽战马一鞭，飞驰下山去了，但他的话却使哥舒翰略略清醒，他沉思一下，下令道：“且不忙出战，听我的命令。”


    
“怎么？哥舒将军，要打退堂鼓了吗？”旁边程振元见哥舒翰袒护卫伯玉，心中极为不满，他阴阴一笑道：“哥舒将军，你别望了，皇上可是命你一月之内拿下洛阳，这已经过了十日，你却连陕州都没到，到时你人头落地时，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这……”哥舒翰又犹豫了，皇上下了严令，又派监军持天子剑在旁，分明就是要当场斩杀，根本不给他回京辩述的机会。


    
万般无奈，他只得下令道：“前军出击！”


    
早已跃跃欲试的王思礼军，一接到命令，五万大军如潮水奔腾，直向安禄山军杀去，不等唐军杀到，叛军便阵脚大乱，一万多人掉头便逃，丢盔卸甲，极为狼狈。


    
哥舒翰大喜，立刻下令，“全军押上，一鼓作气冲入平原。”


    
“咚！咚！咚！”密集的进攻鼓声惊天动地敲响，二十余万唐军爆发出一声呐喊，仿佛地动山摇，沿着叛军逃跑的路线追去，渐渐地，道路越来越窄，唐军队伍也在变细变长，就在这时，哥舒翰忽然听到一阵低沉的喊声，前方陡然变亮，他看见了，山上突然大旗飘展，数百个直径约三十丈的大火球被点燃，象一座座燃烧的小山，缓慢而又令人恐惧地向道路上的唐军滚去，顿时，哭喊声一片，哀鸣四起，无数浑身燃烧着火的士兵在向后奔跑，有的跑了十几步便一头栽倒，有的被推攘跌入黄河，而更多的唐军却没有能跑回来。


    
哥舒翰头皮一阵发炸，现在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中计了，旁边的程振元也惊得脸色惨白，眼中闪过一阵慌乱，站在那里呆呆发愣，根本就无计可施。


    
却偏在这时，一匹快马从后面赶来，“大帅！大事不好！”报信人满脸惊怖，他几乎是爬滚下马来，带着哭腔道：“叛军大将孙孝哲率五千人抄小路袭击潼关，火拨归仁献关投降，潼关、潼关丢了！”


    
哥舒翰眼前一黑，他身子晃了晃，竟晕倒在地，两边亲兵一拥而上，好容易才将他救醒，哥舒翰慢慢醒来，程振元几乎是哭喊着摇晃他的胳膊，“大帅，你快想办法啊！潼关丢了，长安就完了。”


    
“传我的命令，大军立刻掉头，三天内开回潼关，将它重新夺回来！”


    
这时，王思礼的前军已经处于疯狂状态，满地都是被烧焦的尸体，臭气熏天，尸体甚至堵住了道路，使未死的唐军无法撤回，而山上的滚木和石块象雨点般砸下，可怜唐军无路可逃，哭声遍野，纷纷跳入黄河，大将王思礼也早已阵亡。


    
尽管这样，中军和后军也不顾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向回奔逃，本来由斥候先探路再行的规矩也不要了，二十余万唐军上演了一出大溃败的闹剧，但他们不知道，安禄山最精锐的三万幽州铁骑已经迂回到他们前方，由崔乾佑亲自率领，静静地等待着溃败的唐军到来。


    
……


    
天宝十二年六月，唐军离开潼关主动出击，却中了崔乾佑的诱兵之计，将三十万唐军调离潼关，又派手下孙孝哲奇袭潼关，内应火拨归仁献关投降，潼关易手。


    
唐军无心念战，随即回撤潼关，却遭到崔乾佑的一路伏击，唐军死伤惨重，最后在天宝渠边，近二十万唐军被三万幽州铁骑一战击溃，至此，三十万唐军几乎全军覆没，主帅哥舒翰被俘，监军程振元被愤怒的大将卫伯玉亲手斩杀，最后卫伯玉率八千幸存唐军渡过黄河，逃往河东。


    
潼关失守，唐军全军覆没，关中再无兵抵挡，六月中，崔乾佑亲帅大军向长安进发，眼看风云变色、大唐山河将倾，可就在这时，一个谁也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第三五八章 马嵬坡（一）


    
华阴县北，这里离潼关约五十里，北面是巍巍的秦岭，这一带山体险峻陡峭，山形突兀怪异，形成了一条条巨大的山谷，山谷里面林木茂盛、小溪潺潺，但土地却很贫瘠，只零星分布着一些靠山吃山的小村庄。


    
在其中一道山谷中有一个叫韩庄的小村子，村里的人大都以采药和打猎为生，过着封闭而平静的生活。


    
可这一天，村里人平静的生活被打乱了，一支庞大的军队忽然开到他们村前，安营扎寨。


    
韩庄的村长常去长安卖药，他知道前几个月不断有大军开往潼关，可却没有哪支军队驻扎在半路，有一天，村长被士兵请去，等他回来后他再也不说一句关于这支军队的话，无论对谁，甚至自己的妻子和老父都不说。


    
好在军队驻扎在这里并没有干扰他们的生活，甚至比他们村子还要安静，让人忍不住怀疑这里面会不会是一座空营。


    
这支军队便是从凤翔开来的安西军，他们夜行昼伏，只一天一夜便开到了华阴县，藏匿在这道山谷之中。


    
这一天是六月初六，也是哥舒翰大军离开潼关的第五天。


    
一名骑兵斥候从东疾驶而来，他一跃跳下马进了军营，慌慌张张直向帅帐跑去。


    
“大将军，有紧急军情！”


    
斥候飞跑进帅帐，向正斜靠在椅上看书的李清道：“大将军，潼关外不知从哪里杀来一支叛军，约万余人。”


    
“知道了，再探！”


    
斥候领命而去，李清却慢慢合上书，原本轻松的表情渐渐变的凝重起来，历史虽然提前了两年，但却没有偏离它的轨道，一切都不谋而合，如果说它是一种巧合，那这种巧合也太过于诡异。


    
是该他出手的时候了，他慢慢走到帐门处，凝视着远方一抹残阳，火红的光芒播洒在关中平原上，可在李清的眼里，它们不是火焰，而三十万将士的鲜血。


    
他知道，他潼关之外，大唐官兵的又一次惨败即将要发生，虽然他知道，但他却没有阻止，或许这就是环境改变人，在十几年残酷的政治斗争中，他的心早已渐渐冷硬，早已没有什么同情心，他需要唐军的这次失败，然后才能轮到他登上历史的舞台。况且，从某个角度上说，杨国忠和哥舒翰交恶，又何尝不是他在中间谋划。


    
他刚要进营帐，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大将军，我有事找你！”


    
李清回头，见是他的副将李嗣业，他脸色忧郁，目光有一些哀伤。


    
“来！进来谈。”


    
李清揽住他的肩膀，把他让进了大帐，两人各自坐下，一名亲兵进来奉了茶，李清端起茶杯，迅速地瞅了他一眼，见他心情似乎有些沉重，不由笑道：“是什么事让我们铁汉如此担忧呢？”


    
“大将军难道不担心吗？兵贵在神速，以诡奇取胜，哥舒翰率三十万大军慢吞吞向东去，居然还能屡屡大捷，那些叛军不就是等在那里给他杀吗？如此明显的诱敌之计，他居然会看不出？”


    
李嗣业叹了一口气，“我担心崔乾佑绕小路出奇兵来取潼关，若守军疏于防备，潼关一丢，我大唐休矣！”


    
李清笑了笑道：“嗣业思路清晰、料敌在先，不错！我刚刚接到情报，崔乾佑一支约万人的奇兵已经抵达潼关。”


    
“什么！”李嗣业霍地站起，“那大将军，我们为何不去援助潼关？难道眼睁睁看他丢失吗？”


    
李清瞥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李嗣业颓然坐了下来，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李清一直驻兵华阴，难道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个结果吗？


    
此刻，他心乱如麻，怔征地望着李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李清慢慢走到他身边，捏了捏他的肩膀，又缓步走到帐门，远眺最后一抹晚霞被群山吞没，良久，他声音有些沙哑地道：“我和你一样，都忠诚于大唐，希望开元盛世能重现，但我大唐早已病入膏肓，从上到下，都弥漫着腐烂的臭味，只有置死地而后生，割去所有腐烂的肌肉，大唐才能重新焕发生机，就象眼前的暮日，它现在虽坠入黑暗，但明天它一样会升起，而且是蓬勃的朝阳。”


    
李清慢慢转身，凝视着李嗣业，眼睛里焕发出异样的神彩，一字一句说道：“我希望你不要反对我要做的事情。”


    
李嗣业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感受到了李清诚意，尤其他在说‘忠于大唐’五个字时，眼睛里充满了眷念，这使李嗣业深深地被感动了，他默默地点点头，表示支持他的决定。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阵惊呼声，李清诧异，他几步走出大帐，怒道：“何事慌乱？”


    
“大将军，你看！”一名亲兵遥指远方，李清顺他的手指看去，只见远方隐隐有火光冲天，这时李嗣业也跟了出来，他蓦然一惊，脱口道：“那是华阴县城！”


    
“来人，速去查看情况！”李清急回头命令亲兵，他心中有些紧张，关中无兵，华阴县却忽然发生大火，他担心是安禄山大军已经杀来。


    
去探察的人还没走，一名散布在外围的斥候便飞驰而来，他翻身下马，半跪在地上禀报道：“报大将军，华阴县被潼关溃军洗劫，整个县城被付之一炬！”


    
李清和李嗣业面面相视，他们俩同时意识到，极可能是潼关出事了，就在这时，又一队斥候疾驶而来，急促的马蹄声惊破了昏黄的暮色，他们带来了几乎让所有人惊呆的消息：潼关守将火拨归仁投降叛军，潼关已失！


    
约一刻钟后，安西军所有的大将，段秀实、南霁云、席元庆、田珍、荔非元礼、贺娄余润等人纷纷自发地来到帅帐。


    
三十万唐军凶多吉少，叛军占领潼关，现在关中就只剩下安西军一支军队，是该他们出头挑大梁的时候了。


    
“大将军下令吧！趁敌军立足未稳，我们重新夺回潼关！”


    
……


    
“大将军，潼关已失，我们现在应火速赶往长安，整顿长安防备！”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要求出兵作战。


    
“砰！”地一声，李清狠狠一拍桌子，厉声喝道“都给我闭嘴！”


    
大帐里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眼巴巴地望着主帅，等他发话，李清眉头紧锁，他背着手在大帐里来回踱步，半晌，他才沉声对众人道：“我们安西军人数虽不多，但都身经百战，可以一挡十，尤其是我们最精锐的陌刀军，正是安禄山幽州铁骑的克星，不仅如此，我们还有一个最大的优势，那就是我们隐藏于此，无人知晓，叛军以为关中空虚，必然不加防备，我们只要出奇兵，必能一战成功。”


    
他见众人已经意动，便断然道：“所以现在只有一个字：‘等’，等待最好的机会，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再言出兵。”


    
众将均以为李清所言有理，又见他下了严令，议论了片刻，慢慢地各自散去。


    
惟独段秀实走得最慢，直到众人都走远了，他在外面绕了一圈又回来了，他向行了个军礼道：“大将军，我有话想说。”


    
李清正在帐中审视他的关中沙盘，见他进来，立刻起身笑道：“看你磨磨蹭蹭的样子，便知道你要回来，怎么，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段秀实慢慢走到李清身旁，见他在咸阳附近插了一面小红旗，忽然笑了笑道：“大将军现在不肯出兵的真正原因，恐怕是想利用叛军把皇上逼出长安吧！”


    
李清没有说话，他又拿起一面小红旗插在汉中，这才微微斜睨一眼段秀实，淡淡一笑道：“你怎么知道？”


    
段秀实轻捋黑须，微微笑道：“我跟了大将军这么多年，大将军的深谋远虑，我怎能不知道一、二，从大将军夜取凤翔，我便知道大将军意不在陇右，再从现在的部署来看，大将军似乎已经知道会有这个结局，却又不趁势取潼关，那只有一个解释，放叛军入关，利用他们来将皇上逼出长安。”


    
说到此，他拾起木棍，一指插在咸阳附近的那一面小旗道：“将皇上逼出长安，在这里完成大将军最后的一步棋，我说得可对？”


    
“你说得不错。”


    
李清轻轻地拍了拍沙盘木架，冷冷笑道：“这个沙盘我在两年前便做好了，这一天我已经等了整整两年。”


    
他忽然回头望着段秀实，微微一笑道：“我正愁找不到一个心腹之人替我做一件大事，现在我眼前不就是一个吗？”


    
段秀实立刻半跪下，手摁在胸脯上大声道：“段秀实愿为大将军效命！”


    
“那好，我给你一千军，待皇上离开长安后，你立刻进入长安。”


    
李清的声音忽然变低，他眼睛慢慢眯成一条缝，眼中闪过一抹浓重的杀机，他附在段秀实耳边低声道：“凡没有逃走皇子皇孙，除嗣宁王一系外，其余之人你以保护为名将他们统统带离长安，在半路将他们全部给我杀光，一个不留，只说是遇到叛军流寇！”


    
……


    
长安，自从哥舒翰率大军东征后，捷报频传，长安市民翘首以盼，等待着官军收复东都，将安禄山的人头带回来示众，可等了几日，再也没有哥舒翰的消息。


    
这一天早上，随着第一批从潼关逃回的士兵出现在长安城门，潼关失守的消息霎时传遍了全城，长安开始恐慌起来，首先是米价，在两个时辰内从每斗三百文暴涨到每斗两千文，尽管是这样，长安市民还是倾囊而出，疯狂地抢购，不止是粮食，盐、油、布匹、菜蔬，凡是生活必须品，都出现了价格暴涨，百姓争先抢购的局面。


    
到中午时，整家整户的长安百姓开始络绎不绝地出现在长安城门，他们扶老携幼，或坐着马车、牛车，或者步行，漫无目标地向西奔逃。


    
再到了下午，商店开始关门歇业，离开长安的人越来越多，各种关于安禄山屠城的消息在长安各坊流传，有人开始哭喊狂奔，一种歇斯底里的恐惧感充斥着长安百姓的内心。


    
这时，官府贴出安民告示，说哥舒翰的三十万大军正急速回援，不日将重新夺回潼关，请百姓们稍安勿躁。


    
告示贴出后，长安局势回稳，米价开始跌落到每斗千文，一些准备逃离的市民也从马车上卸下家当，观望局势再作打算。


    
一辆马车在数百侍从的护卫下，沿着朱雀大街向兴庆宫方向疾驶，这是右相杨国忠的马车，此时，这位大唐第一臣正倦缩在马车一角苦苦思考对策，当然不是如何退兵，而是如何应付李隆基的责难，洗脱自己的责任。


    
杨国忠心中又惊又怕，惊是潼关失守，关中再无一兵一卒可以抵抗，而怕是担心李隆基让他承担责任。


    
事实上他此时去兴庆宫是不得已而为之，李隆基连下三道圣旨催他觐见，前两道他以在街上维持秩序而躲过了，而回家吃午饭时，正好撞到第三道圣旨，这和哥舒翰的五道金牌倒有异曲同功之妙。


    
就在杨国忠的马车即将驶离朱雀大街之际，一个戴着斗笠的骑马之人正立在拐弯处，他盯着杨国忠的马车消失，这才冷冷一笑，掉转马头向高力士的宅第飞驶而去。

第三五九章 马嵬坡（二）


    
杨国忠慢慢走下马车，无精打采地向宫里走去，居然用三道旨意来宣他，他又有什么办法？难到要他杨国忠披盔带甲上阵冲锋不成？


    
“杨相国留步！”


    
刚走宫门便听见身后似乎有人在叫他，杨国忠回头望去，只见从另一辆马车上跳下一人，风风火火向他跑来，及近前，这才看清楚，原来是兵部尚书韦见素，只见他双眼布满血丝，脸色乌黑，显得憔悴不堪。


    
杨国忠心中顿时轻松起来，似乎有韦见素操劳，自己的压力就少了一大半，他是兵部尚书，调兵之责，他不承担谁来承担？


    
“呵呵！韦尚书也是被皇上召来吗？”杨国忠满含同情地问道，可他的语气中却带有一点幸灾乐祸。


    
“相国！现在大敌当前，我们要众志成城，为皇上想法退敌才是，而不应象你这样……”


    
杨国忠的漫不经心让韦见素有些愤怒了，当初要不是他拼命怂恿皇上让哥舒翰出关迎敌，会成今天这个局面吗？


    
“我怎么啦？韦尚书，你要把话说清楚！”杨国忠的嗓门立刻提了起来，当年无赖的本色再次暴露无遗，他指着韦见素跳骂道：“你是兵部尚书，哥舒翰出关的责任当然应由你来负，造成今天的局面完全是兵部无能所至，难道不成让我杨国忠来担吗？”


    
“你……”韦见素气得浑身发抖，他一甩袍袖，不再理睬他，便大步向前走去。


    
“果然是想恶人先告状，你走这么快干什么！”杨国忠仍然不依不饶地追上去，他跟在韦见素身边恶声恶语道：“如果不是去告状，难道韦尚书是想去承担责任吗？”


    
韦见素阴沉着脸大步向前走，一声不吭，但杨国忠却越说越有劲，他连讥带讽道：“我看韦尚书是想告老还乡吧！”


    
“够了！”韦尚书终于忍无可忍，他一声怒喝道：“杨国忠，你还有半点相国之度吗？请你自重！”


    
他的声音很响亮，所有的宦官和侍卫都被韦见素的愤怒惊呆了，这里离御书房已经不足二十步，这么响的声音，皇上会听见的。


    
果然，高力士从房内探出头来，急向他们二人摆了摆手，让他们安静。


    
韦见素有一点后悔，他快步走到高力士面前，向他低声道：“皇上现在可方便？”


    
高力士轻轻点点头，“你们二人一起进来吧！”


    
李隆基正躺在龙椅上，双眼无神地望着房顶，潼关丢失，哥舒翰和三十万大军下落不明，一切来得这样突然和意外，使李隆基感到自己想是一片可怜的小枯叶，被暴风雨随便的吹打和蹂躏，他的睫毛一上一下地跳动，好象眼睛里掉进沙子，他半张着嘴，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心中既慌乱又害怕，他仿佛看见无数面目狰狞的叛军杀进长安、杀进皇宫，将他从龙椅上拖下来，然后由那头肥得象猪一样的人坐上去。


    
然后，杨玉环被从内宫里拖出来……‘我的玉环！’李隆基霍地坐起来，显然，杨玉环激活了他生命力。


    
“陛下，杨相国和韦尚书来了！”高力士恰到时机地向他禀报。


    
“让他们进来吧！”李隆基疲惫地坐直了身子，他们来又有什么用呢？


    
“臣韦见素参见陛下！”


    
“臣杨国忠参见陛下！”这个时候杨国忠显得很低调，在站在韦见素的身后，让韦见素的身子挡住李隆基的视线。


    
李隆基冷笑了一声，杨国忠的这点小伎俩能瞒得过谁，但此时他已经无心计较这些细节，他苦笑一下，对他们道：“哥舒翰有负朕的重托，竟失守潼关，现在责他也无用，现在朕请两位来商量对策，你们一个是右相、一个是兵部尚书，朕希望你们二位不要推脱，替朕想一个万全之策。”


    
杨国忠听他将责任推给了哥舒翰，紧张的心顿时放了下来，他一步走到韦见素前面，向李隆基施礼道：“陛下，臣曾做过益州长史，深知巴蜀之地沃野千里，而且易守难攻，臣建议陛下幸临巴蜀，以察看蜀中人文风情。”


    
“这……”李隆基有些心动了，他也有这个想法，杨国忠的建议说中了他的心思，杨玉环是蜀中人，若回她故乡去避兵灾，她一定会乐意前往，他目光一转，满含希望地向韦见素看去，只要他也一力支持，此事就可以拍板。


    
“陛下不可！”一旁的韦见素看出了李隆基有些被说动了，他大急之下，一步跨出来道：“陛下若走，那长安百万民众怎么办？大唐先祖的陵寝、宗庙怎么办？陛下，不能走！”


    
“韦尚书，你所言何其谬也！”杨国忠冷冷地说道：“关中无兵，叛军只要两天便能杀到长安，难道你想让陛下亲自去守城吗？”


    
韦见素不理会他，他只向李隆基急切地说道：“安西节度使李清在陇右还有数万精兵，陛下可诏之来勤王，现在长安还有两万羽林军可用，再动员百姓上城防守，实际上只要坚持两天，安西军就能赶到，陛下，安禄山可用之兵也并不多，他要防河东军南下，必然不会倾兵前来，这样，我们未必没有机会，请陛下三思！”


    
“若李清不肯来勤王呢？”杨国忠此时怎么能容忍李清坐大，一但李清率兵前来，他比哥舒翰还要威胁自己的相位，他立刻反驳道：“韦尚书所言都建立在假设之上，若李清不肯来，若安禄山倾兵前来，一但包围了长安，陛下再想走就晚了，还有，这些羽林军平日养尊处优，去唬唬老百姓还行，让他们上城打仗，恐怕见到血就摊了，守两天？亏你想得出，我看连一个时辰都守不住，陛下，不能冒风险，三十六计，走为上。”


    
“陛下！要以社稷为重啊！”


    
“好了！都别说了。”李隆基心中极为厌烦，他既想走，可又不愿担这个丢弃祖业的责任，便向他们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待两人退下，李隆基背着手在房间里烦躁地来回踱步，杨国忠虽然是劝他跑，但他颇为心动，而韦见素说的也见几分道理，可是风险太大。


    
忽然，一个念头从他心里冒起，自己为何不先立太子，命太子守长安，自己去蜀中呢？一但长安不守，自己立刻宣布让位，那丢长安的责任就不在自己身上，如果长安不丢，自己再回来继续做君王好了。


    
想到此，李隆基精神大振，他刚要下旨，忽然又犹豫了，照他的本意，是立李豫为储君，可反对李豫的人实在太多，一但立他为储君，不但众人不服，而且他也镇不住中原地区的军阀，如果最后导致他们各自割据，那才是更严重的问题。


    
李隆基头又痛了起来，左思右想也下不了决心，只得将此事先搁在一边，这时，高力士在一旁低声道：“皇上若拿不定主意，不妨休息一下，精神好了，或许就能定下事来。”


    
李隆基揉了揉眼睛，回头问他道：“内侍，你来说说，现在朕该怎么办？是走还是不走？”


    
高力士轻轻咳嗽一下，这才缓缓道：“老奴以为，陛下应该做两手准备。”


    
“你说说看，朕想听你的意见？”


    
高力士谦卑地低下头，小心翼翼道：“哥舒翰那边老奴估计已经凶多吉少，就算他还有兵赶回来，也进不了潼关，现在叛军占领潼关而没有立即进军的原因，可能就是哥舒翰那边的战役还没结束，这是个机会，陛下应立刻收拾东西，准备随时离京，另一方面也要派人去诏李清进京勤王，就算他赶不上叛军进长安，但至少也能护卫陛下安全入蜀。”


    
“内侍也不赞成朕留守长安吗？”李隆基的声音有一点颤抖，高力士一向是他所信任之人，若他也赞成自己离京，那真就没有必要再留在长安了。


    
高力士叹了口气道：“韦尚书想法是好的，可就是有一点书生意气，叛军兵锋所指，谁还有心守城，他们只要抓来几千人当众杀掉，再说一声投降者不杀，那长安就崩溃了，真的就象杨相国所言，能守一个时辰就不错了，所以老奴替陛下安全考虑，不主张留长安。”


    
高力士一席话使李隆基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立刻下旨道：“传朕的旨意，封安西节度使李清为安西郡王，食邑五千户，并加封开府仪同三司，其下诸将皆官升一级，命其火速进京勤王。”


    
旨意发出，李隆基轻松了许多，他回头对高力士笑了笑道：“果然只有内侍才知朕之心，内侍也有家人，朕给你两个时辰的假，你去将老妻和儿孙们都接到宫来。”


    
他见左右无人，又低声嘱咐道：“记住，是接到大明宫，咱们从那边走。”


    
……


    
高力士得了假，急急惶惶赶回府中，尽管他劝李隆基做两手准备，其实他心中也发慌，倒不全为自己，而是为自己的宝贝孙儿，他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聪明伶俐的孙儿身上，一但安禄山进城，他岂能不报复自己？


    
一路上，只见长安一片混乱，家家户户都在敞开门收拾东西，春明大街上全是黑压压的马车，在马车的两边则是十几条扶老携幼的人流，他们每个人都眼露惊恐，肩上扛着大包小包，人群中不时发出焦急的喊声，每个人都踮脚向东探望，这是东市马车队的货物太多，将通化门堵死了。


    
此时，往日繁华的妓院酒楼一片消寂，只有太白楼勉强开门营业，高力士心中感慨不止，但他也不敢停留，急令马车回府。


    
高力士的府宅离大明宫极近，只要家人都在府中，时间上就能赶得上，他的马车刚靠近大门，透过窗户，他忽然看见了台阶前栓有十几匹马，都是军马，而且马身高大、四腿修长，不是中原的马匹，倒有点象大食的马种，高力士心中动了一下，难道是……


    
“老爷，家里有人找！”老管家将一张贴子递给了高力士。


    
“我知道了。”


    
高力士接过贴子瞥了一眼，段秀实，果然是李清手下大将，“让他稍等片刻，我马上便到。”


    
他立刻进内宅，找到老妻嘱咐几句，见家人都在，这才放下心来，随即赶去小客房。


    
段秀实已经等了近半个时辰，他的一千骑兵已经开到武功县，此时不仅长安城，长安各县也是一片混乱，除了县令、县丞几个主要的官员外，其他小吏皆已弃官逃匿，无人过问这支军队，大难当头，各人想到的只是自己家人。


    
高力士步履匆匆走到小客房，但脚步却慢了下来，李清的人在此时出现，那事情会不会有什么转机呢？在他心中，李清是个极有眼光之人，在这个紧要关头，他不应该反应如此迟钝而置身事外，“他应该有所行动才对！”


    
“让段将军久等了！”高力士慢慢走进房间，打量一眼段秀实，只见他没有穿军装，而是穿一袭长袍，头戴纱网帽，虽是儒生打扮，但眉眼之间却透出一种刚毅之色，腰挺得笔直，昂然站立在那里，高力士暗暗点头，安西的军人都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末将参见高翁！”


    
段秀实向高力士长施一礼，虽然对方是权倾一时的高位者，但他依然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肃然道：“末将受我家大将军之托，有一封信转给高翁。”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给了高力士。


    
高力士接过，他并不急拆开，只瞅了一眼段秀实，淡淡一笑道：“段将军可有带兵前来？”


    
“末将只带了少量的兵，驻扎在武功县。”


    
“少量？少量是多少？”高力士仍然不依不饶地追问，只要问段秀实带了多少兵，便可推算的李清的策略。


    
段秀实歉然地笑了笑道：“安西军纪严厉，为将者不可随意泄露军机，恕末将不能回答。”


    
高力士笑了笑，也不再问，他随手拆开信，匆匆浏览了一遍，李清并没有透露自己的打算，只在信中提醒他立储之事，‘形势危急之时，皇上很可能会突立东宫，当早为楚王作准备。’


    
没有前言，也没有结论，就这么简单地说了几句，若一般人一定会觉得莫名其妙，不知李清究竟是何意思，但高力士却看懂了，李清的意思是想利用这次兵败危机，将李豫推上去，这次派段秀实来，就是要寻得自己的支持。‘如此说来，他已经有所打算！’他暗暗忖道。


    
“请转告你家大将军，他的意思我明白，我可以支持他，但你要对他说，凡事要留三分余地，不可做得过绝！”高力士说完，便转身而去，不再理会段秀实。


    
……


    
时间渐渐地到了傍晚，忽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个消息，哥舒翰求功心切，中了安禄山的埋伏，三十万大军在陕州附近全军覆没。


    
此时，长安城内已经是草木皆兵，不管这消息是否从官府传出，但绝大多数长安百姓都相信了，若不是这样，安禄山怎么可能夺取潼关。


    
此时，长安城就象一团火掉进了蚁穴，霎时间便炸了窝，一些原本还在观望的百姓，再也顾不得家中财产能否保全，只匆匆收拾一些细软干粮，便举家加入到逃难的人群之中。


    
为防止事态扩大，明德门、通化门、金光门，这些主要的城门皆已关闭，不准百姓出城，不料这反而引起了更深一层的恐慌，只见满街的百姓在没有目地的拼命奔跑，到处都可以听见哭声、喊声，安禄山的军队影子都没看见，长安城已经自己乱成一团。


    
夜暮初临，长安城城内开始出现了打砸抢等恶性事件，从粮铺和盐铺开始，慢慢地蔓延到了东市和西市，经营珠宝翠玉的店铺、买卖绫罗绸缎的商行皆被乱民一抢而空，不仅是商铺，就连官办的柜坊也遭到冲击，东市的柜坊首先遭难，墙被推倒，地下钱库被打开，二十几万贯铜钱和金帛都被洗劫得干干净净，连一枚铜钱都没有剩下。


    
各个权贵的府宅更是乱成一团，若叛军进城，他们将首当其冲，有职务在身的人虽不敢擅自逃跑，但他们的家人却可以先走一步，其实，早在高仙芝第一次大败之时，许多精明一点的大户皆已悄悄将子女和昂贵的财物送走，大多去了剑南，而现在败局已定，没有先走的人家更是后悔不迭，一面埋怨，一边安排车辆送家人逃走。


    
不过就在他们的努力下，没隔多久，长安各大城门重新打开，长安城内顿时出现了浩浩荡荡的逃难人群。


    
且说杨国忠跑回家里忙着收拾东西，虽然皇上举棋不定，但他已经敢断言李隆基绝对要逃跑，仅仅一个杨玉环就会让他不敢冒险留下来。


    
杨国忠的宰相没做几年，但他的钱财却堆满了几个库房，往日只嫌它们太少，可现在却抱怨它们太多，丢下舍不得；而全拿走，没有几百辆马车根本装不下。


    
就在杨国忠为这件事一筹莫展之时，宫里传来消息，皇上要御驾亲征，亲率二万御林军迎战安禄山的部队，现已经从兴庆宫迁回大明宫。


    
“不好！皇上要逃跑了！”民生政务之事杨国忠反应不过来，可这种欺瞒作伪之事他却反应极快，兴庆宫前后都是大街，李隆基从这里跑必然会惊动全城，要跑只有从大明宫后面走，才不会被发现。


    
“别管这些钱，逃命要紧啊！”杨国忠见老婆裴柔在钱库里不肯出来，他急令几个儿子将她拉出来，硬塞进马车先走一步，而他自己却匆匆向大明宫赶去。


    
大明宫，李隆基满怀留念地坐在含元殿上，他少年时带兵冲入大殿诛杀韦后的情景仿佛还历历在目，可现在他却要被自己亲手提拔的大将赶出长安。


    
他已经当了四十几年皇帝，这里的一砖一木都和他有了感情，他不想走，可他不得不走，他已经接到安禄山的劝降信，还附有哥舒翰的投降书，三十万唐军全军覆没，他最后的一丝侥幸已经破灭。


    
在他两旁站着几十个儿孙和重要的皇亲，永王李璘、仪王李璲、光王李琚、颍王李璬、盛王李琦、楚王李豫以及他们的儿子，此外还有杨家的几个至亲，如杨花花等等，这些都是李隆基命人通知而来。


    
今晚，他就将从大明宫后的重玄门离京，这时，他远远看见两个人先后跑进大殿，后面一人在迈最后一级台阶时，还险些摔了一交，看他那笨拙样，不用说，就知道是杨国忠。


    
跑在最前面之人是羽林军大将军陈玄礼，只见他满头大汗，一脸惊惶之色，他跑到李隆基面前，跪下禀报道：“陛下，大事不妙，臣早上派出守城的羽林军大半都没有回来。”


    
自驻守长安的府兵全被哥舒翰带走后，长安城基本上就由羽林军接管，羽林军大半都来自长安官宦子弟、或世家望族，今天他们还和平时一样出去巡防，不料突来的变故，使很多人都不知所措，随着事态越来越严重，兼之宫中传出消息，皇上极可能要他们去和安禄山军血拼，故军心已乱，在晚上收兵点卯之时，竟发现一大半的士兵都没有回来，不用说，他们是去护卫自己家人去了。


    
“现在还剩多少兵？”李隆基阴沉着脸急问道，他努力保持着帝王的风度，但站在他身后的高力士却发现，他的脊背在微微发抖。


    
“臣点过，还剩三千二百多士兵。”


    
此话一出，旁边的几个王爷皆脸色大变，二万羽林军，现在竟只剩下三千多人，这还是军队吗？


    
“陛下，臣说的话没错吧！依仗这些没用的东西，是根本不行的。”杨国忠有一点幸灾乐祸，他只恨韦见素不在这里，否则他定要好好羞辱他一番。


    
“好了！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李隆基面沉似水，他回头问自己的几个儿子道：“你们想好没有，谁愿意留下来做监国，守护长安？”


    
现在他还抱一点点希望，那就是李清能赶在叛军未来之前先一步抵达长安，替他守住宗庙皇宫，所以必须有一个亲王留下来主持大局、安抚百官，但他不提立太子，而是降了一级，立监国王，这样，留下来之人就没有纂位的名份。


    
他扫了一眼众子，见他们皆低头不吭声，他首先对光王李琚道：“琚儿，这里面你是最长，你留下来如何？”


    
留下来便是死，李琚哪里肯留，可他又找不到理由，半天才吱吱呜呜道：“父皇，儿臣向来疏懒，才德也不足以服众，留下来恐反坏了大事，让父皇失望，父皇还是问问别的皇弟，他们都比儿臣适合。”


    
平时千想万想之事，他现在却避之千里，平时不敢说的话，现在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说出来，这时，永王李璘见李璬在拼命向自己施眼色，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让自己出头推荐，至于推荐人，大家心里都有数。


    
他暗暗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这时大殿上一片寂静，谁也不敢说话，“怎么，你们谁也不愿留下来吗？难道非要逼朕点名吗？”


    
李隆基有些恼怒了，这时，永王李璘站了出来，他躬身道：“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哦！璘儿有意留下来吗？”


    
李璘急忙摇了摇头道：“儿臣刚才在想，父皇要我们留一人下来的本意，是担心若李清来了，长安无人主持大局，儿臣就想，楚王长期在安西呆过，他与安西军的关系最为密切，他留下来最为合适，所以儿臣推荐楚王留下。”


    
李隆基不悦地摇了摇头，“豫儿太年轻，恐怕担不起此任。”


    
这时，颍王李璬和盛王李琦一齐站出来道：“父皇，楚王是皇长孙，他留下来确实最为合适。”


    
“皇爷爷，孙儿们都推荐楚王，此时国难当头，他是长孙，应当仁不让地担起这份责任。”大殿里一片喧杂，但所有意思都是一样，李豫留下来。


    
李隆基见他们目标都指向李豫，心中也有些动摇了，他便回头问李豫道：“豫儿可愿意为朕分忧？”


    
李豫心中一阵凄苦，皇上这样说，分明是想放弃自己了，他慢慢点了点头道：“孙儿愿留下来！”


    
虽然李隆基希望他拒绝，可当李豫答应下来后，他的心中也蓦然一松，总算了结一件大事，他当即对李豫道：“那朕封你为京兆牧、河北道节度大使，暂监国之位。”


    
李豫徐徐跪下，给李隆基磕了三个头，流泪应道：“孙儿恭送皇爷爷起程！”


    
李隆基叹了一口气，最后望了一眼大殿外的夜空，惆怅地说道：“时辰已到，去通知贵妃，咱们出发了！”


    
……


    
天宝十二年六月初十，李隆基以御驾亲征为借口，趁夜悄悄离开了长安，这时，潼关的崔乾佑也接到安禄山出兵的命令，他亲率三万铁骑，离开潼关连夜向长安进发，二更时分，崔乾佑抵达了华阴县。

第三六〇章 马嵬坡（三）


    
夜色深沉，半月如镜，一颗银色的星星孤独地挂在西天。


    
李清立马在一处山岗上，静静地注视着两里外的官道，在他身后，一百多名亲兵和传令兵依次排列，默默地看着他们的主帅，他的腰挺得笔直，整整半个时辰，他一动也没有动过，多年的戍边生涯已将他洗礼成一个真正的军人。


    
再过半个时辰，李清等了近两年的时刻就要到来，这是一场用天和地来下注的赌博，如果输了，他就是大唐的罪人；但若他赢了，他将重新掌握大唐的未来，他将用铁与血去重写他在天宝五年的改革，那一次他失败了，栽倒在庞大的利益集团面前。


    
一阵夜风刮过，黑松林仿佛起伏的波涛，层层向山坡上推进，发出一种怪异的啸声，它仿佛在提醒着走夜路的人，要注意黑暗中隐藏的危险。


    
忽然，马蹄声依稀传来，显得散漫而杂乱，随即隐隐又有喧哗和笑声传来，十几骑叛军骑兵从小山丘前慢慢驰过，他们是崔乾佑的斥候，但此刻他们已经没有斥候应有的警惕，倒象是出来游逛的闲人，他们在谈论长安的女人，不时放肆大笑，确实，他们有资格这样骄慢，六十万唐军在他们手上两次全军覆没，唐军的软弱让他们心中充斥了太多的轻蔑，关中已经没军队，长安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个剥洗干净的女人，现在，是他们享受的时候了。


    
斥候小队很快就过去了，五千多安西弓弩军立即无声无息地进入了黑松林，黑松林里所有的鸟巢和宿鸟都事先清理干净，每一个细节他们都考虑到了，这次伏击事关重大，他们不能有半点疏忽。


    
伏击的地点选择在一个月牙形的山坳里，长约三里，但最宽不过五十丈，离黑松林约三百步远，官道和黑松林之间是一道土坎，长满了荒草，在官道下面是一面斜坡，深约数百丈，荆棘遍布、灌木丛生。


    
黑松林里，五千弓弩手已严正以待，除了他们，还有一万陌刀军，他们是第二道埋伏，将截住骑兵的归路。


    
一只夜枭在山坡顶上怪叫一声，扑打着翅膀向月亮飞去，这是目标快要进入埋伏圈的信号，黑松林里顿时透出一股杀气。


    
李清的目光立刻变得锐利起来，他的唇线绷得紧紧的，仿佛一根能弹出最强音的琴弦，他已经听到隆隆的马蹄声，并不快，但马蹄敲打在大地上的有节奏的沉闷之声，足以让三里外的人都心惊胆战。


    
渐渐地，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已经看见了，排列成五纵队的幽州铁骑出现在山坳的最东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第一排已经从李清面前驰过，虽然他们没有斥候那般散漫，但他们的表情轻松，洋溢胜利的喜悦。


    
李清的手已经慢慢抬起来，他锐利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正中间一团骑兵最密集处，那里就仿佛树干上的疤结，在细长的队伍中突兀出一块，它应该就是主帅崔乾佑位置所在，他在等待着崔乾佑的到来。


    
虽然连打两个大胜仗，但崔乾佑此刻并不高兴，甚至还有点忧心忡忡，他的风头太劲，已经让安禄山感到不安，他的连战连胜和河东的屡战屡败形成鲜明的对比，所有人都沉默了，没有人赞扬他，这就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临行前，他收到严庄的一封信，建议他在长安大开杀戒、纵兵劫掠，虽然他不想这样做，但他也明白，严庄说的是对的，只有自毁名誉才能解除安禄山的猜忌，不难想象，如果他在长安礼贤下士、善待百姓，那他的下场就可想而知。


    
“崔帅在想什么呢？看样子不是为进长安兴奋啊！”副将田乾真见崔乾佑眉头紧皱，不由微微笑道：“崔帅两败唐军，都是以少胜多，取得如此骄人的战绩，为何还闷闷不乐呢？难道是担心敌不过那群羽林军吗？”


    
崔乾佑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道：“大唐的皇帝我没有放在眼里，我担心的是大燕的皇帝，当年王翦灭楚，向秦王索要无数良田美宅，后来萧何为相又纵奴行恶、自毁羽毛，两人皆是为自保，可我今天领兵入关中，皇上却封我为唐王，他真的不在意吗？”


    
田乾真沉默了半晌，忽然低声道：“据关中者得天下，难道崔帅没想过自立吗？”


    
崔乾佑良久没有说话，最后他才缓缓摇头道：“大唐气数未尽，你只看安帅称帝后的人心向背便知，我若自立，我的子孙将死无葬身之地也，若有可能，我希望皇上封我为高丽王，远离中原，开创自己的江山去。”


    
崔乾佑看得很远，他的思路也很正确，不过看得太远的人，往往就会注意不到眼前的危机，哥舒翰被活捉投降后，关中虽然兵力已空，但崔乾佑压根就想不到，有一个人比他看得更远，而且离他已不到五百步。


    
忽然，天空传来一种尖厉的啸声，几乎所有的骑兵都仰头向天上望去，天空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黑点上闪烁着奇异的光点，在一轮血红的半月下显得异常诡异，所有的骑兵都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惊呼，这些黑点是朝他们头上飞来，虽然很多，但速度并不快，似乎是一些罐子，大家本能地掉拨马头躲避，但是，令他们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就在他们头顶，这黑罐猛烈地爆炸了，迸射出一团团耀眼的光芒，伴随着一条条直冲云霄的黑烟，随即巨大的爆炸声和战马的嘶鸣声响彻了官道，官道上乱成一团，战马惊恐不已，有扬起前蹄拼命嘶鸣，有的团团打转，有的甚至带着骑兵滚下斜坡。


    
但声和光并不是致命的一击，从赤红的火焰中射出了万千的铁片，每一枚铁片都淬着巨毒，幽州骑兵连震惊的时间也没有，便有成片成片的骑兵和战马倒地，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整队！不准乱！”崔乾佑拼命叫喊，但突来的巨响和刺眼的火光使战马受了惊吓，骑兵队已经大乱，根本无法保持队形。


    
就在这时，两枚铁片射中了崔乾佑坐骑的后腿，他的战马哀鸣一声，坐倒在地，将崔乾佑掀下马来，十几名亲兵立刻用身体护卫住他，使他逃过了这一劫。


    
崔乾佑惊魂难定，他依然不知道这个冒出火焰的究竟是何物，怛罗斯之战毕竟太遥远，他虽然见过火药，但却不知道它竟会爆发出如此巨大的力量。


    
“中计了！”一个念头刚刚从他脑海里跳出，又听见一阵梆子声响，崔乾佑立刻被唬得魂飞魄散，火药或许他还陌生，但弓箭他比谁都熟悉。


    
“冲出去！”崔乾佑嘶声竭力地呼喊，几个亲兵举着盾牌护卫着他拼命向后奔逃，这时漫天的箭矢象一片乌云遮蔽了月亮，狭长的官道上顿时血雾蓬生，惨叫声不绝于耳，在前方，爆炸声响起的同时，已经有近百根巨木抛下，堵死了官道，只有一条后退的路，骑兵们互相践踏着，甚至用刀劈死对方，以求逃生之路，有士兵的弃了战马，翻滚下斜坡，这似乎是一条捷径，更多士兵也开始效仿，抱着头滚下去，但等待他们的是安西军的骑兵，围成铁桶一般，肆意宰杀这些手无寸铁的逃兵。


    
崔乾佑急红了眼，他在数百亲兵的拼死护卫下，好容易冲到路口，但心却凉了大半，只见前方黑压压的全是自己的骑兵，可谁也过不去，几百根巨木横七竖八拦在路中，这条官道的前后竟都被堵死了。


    
箭如雨下，几乎不用瞄准，每一阵箭雨就是一片人仰马翻，官道上挤满了绝望的骑兵，在山岗的那一边，也传来阵阵喊杀声，这是没有进入山坳的后军，他们同样遭遇到了伏兵，这时，崔乾佑看见田乾真被几个亲兵抬了过来，他连中三箭，眼看是不能活了。


    
“崔帅！”田乾真用尽最后的力气微弱地说道：“是安西军！我应该想到的，他们早就来了……”


    
说罢，他闭目而逝，崔乾佑慢慢地跪倒，他忽然死命地向地上捶了一拳，猛地跳起了，愤怒已经使他失去了理智，他手指着上方破口大骂道：“李清！你这些狗娘养的，有种就出来拼死一战！”


    
可就在这时，站在林边的南霁云冷冷一笑，拉如满月的弦蓦地松了，一支狼牙箭闪电般射出，箭尖闪着死神的狞笑，一箭射入崔乾佑口中，血雾从他的后脑勺蓬出。


    
崔乾佑的叫骂声嘎然而止，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慢慢地，他直挺挺地向后栽倒在地，正好和田乾真并头而眠。


    
“推出去！”李清下了最后一道命令，他随即拨转马头向山坡的另一边驰去，这时，数百只木桶从松林里滚出，如滚木擂石一般滚到骑兵最密集的官道上，不少木桶破裂，里面流出粘稠的黑色液体，空气中充满了刺鼻的焦臭味。


    
不等叛军反应过来，数百支火箭从黑松林里腾空而出，划出一道道漂亮的弧线，落入这些粘稠的液体中。


    
大火‘轰！’地一声熊熊燃起，并迅速蔓延开来，整个官道立刻成了人间地狱，近万名未死的幽州铁骑狼奔豕突。绝望的哭喊声和惨叫声让月亮也不忍地闭上了眼睛，借着夜风，火势一浪接一浪，开始向两边蔓延，斜坡上的荆棘和灌木被点燃了，慢慢地黑松林也被点燃了。


    
数百支火箭射出便是唐军撤退的信号，他们迅速撤离山头，去和已先期结束战斗的陌刀军汇合，原本计划中一场惨烈战斗最后因近乎完美的伏击战而没有发生，安西军将士们默默地向西疾行，一直在他们走出数里后，在他们的身后依然燃烧着漫天的大火，甚至将天也映红了。


    
天宝十二年六月，安禄山最精锐的三万幽州铁骑在去接收长安的途中，被等候已久的安西军伏击，三万铁骑在华阴县全军覆没，主帅崔乾佑和副将田乾真阵亡，安西军主帅李清随即命大将席元庆和贺娄余润扮作逃回来的败兵，诈开了潼关城门，安西军杀进潼关，潼关主将孙孝哲抵挡不住，最后只带领不到千人逃回洛阳，潼关再一次回到了唐军的手中。


    
大局已定，李清命李嗣业率一万五千人驻防潼关，他自己亲领五千骑兵向长安方向飞驰而去。


    
……


    
天色已经蒙蒙亮，担心了一夜的大唐百官们，纷纷来到大明宫打探消息，大家都担心昨晚叛军会杀来，可一直到天明，长安城里什么事也没发生。


    
天色越来越亮，来大明宫探情况的官员也越来越多，丹凤门依然紧闭着，大家站在丹凤门下议论纷纷，既没有宦官出入，也没有侍卫开门，情况显得有些诡异，皇上也不露面，有的认为皇上御驾亲征去了，但更多的人却隐隐猜到，他们的大唐皇帝可能已经跑了。


    
“裴尚书来了！”众人纷纷闪开一条路，老臣裴宽快步走来，杨国忠不见了，韦见素也没有了踪影，礼部尚书裴宽便成了职务最高的朝臣。


    
裴宽站在宫门前向大家挥了挥手，“各位先回府吧！大家站在这里没什么意义了。”


    
他昨天半夜带着一百多家丁巡街，正好遇到段秀实率一千余士兵护送数百名郡王公主出城，他得知叛军正向长安杀来，李清也正从凤翔赶来，而段秀实便是赶来帮助皇族撤离的先头部队。


    
裴宽随即去找杨国忠，不在！又去找高力士，也不在，连家人都没影了，他终于意识到：李隆基已经跑了。


    
裴宽虽然是一片好心，可他摸棱两可的话却反而激起大家的抗议，礼部侍郎房倌上前一步道：“裴尚书，大家现在心中都惶惶然，你就把话说清楚，为什么没有意义？”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各位，皇上已经幸临剑南去了。”


    
众人一齐抬头，才发现城楼上站着一人，神情孤寂，正是楚王李豫，他的话仿佛一下子捅了马蜂窝，丹凤门顿时群情激昂，有的人振臂大声叫喊，“皇上怎么能抛下我们而独自逃生呢？”


    
有的人蹲在地上直抹眼泪，“完了！皇上把所有的兵都带走了，这下我们死定了。”


    
吵声、骂声、叫喊声，丹凤门前乱成了一锅粥。


    
这时，丹凤门边的小侧门开了，李豫慢慢走了出来，他扫视一眼众人道：“崔光远可在？”


    
崔光远便是现任京兆尹，他也在人群之中，见李豫问他，他立刻站出来道：“臣在！”


    
这时，众人渐渐安静下来，都默默地注视着这位年轻的亲王，只听他朗声道：“我奉陛下之命，留在长安监国，现在长安就由我来做主，崔大人，我来问你，手下还有多少衙役可用？”


    
崔光远长躬一礼答道：“还剩约二、三十人。”


    
“那好！你就带这二、三十人分赴各坊敲锣巡查，提醒百姓不要出门，要让百姓们知道，朝廷并没有抛弃他们，长安还在我大唐手中。”


    
李豫的话让在场的数百名官员都感动了，国难当头，所有的王爷们都跑了，只有这位大唐的皇长孙选择了留下。


    
“楚王万岁！”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更多人也喊了出来，“楚王万岁！楚王万岁！”虽然是这犯忌之言，但此刻大难将至，谁也不在乎了，丹凤门前立刻跪倒一大片，甚至连裴宽也跪了下来，这一跪就意味着他们终于承认了李豫的储君之位。


    
李豫的眼睛有点红了，他急忙地摆了摆手，对众人道：“大家的爱护之心，小王心领了，但叛军即将进城，大家还是回家去安抚自己的亲人吧！”


    
他连说了三遍，却没有一个人起身，李豫只觉鼻子一酸，两行泪水从他脸庞滑落下来，他慢慢地向后退了两步，‘扑通！’跪倒在地，泣声道：“众位大臣的爱护之意，李豫铭刻在心。”


    
就在这时，跪在地上的人们已经感觉到了，大地微微有些颤动，众人立刻挺直腰面面相视，他们眼中都露出骇然之色，该来的，终于来了！


    
就在众人左右张望不知所措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至，众人看清楚了，是数名唐军飞驰而来，现在居然还能看见唐军，真是不可思议，众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


    
“这里可有楚王殿下！”为首的军官大步走上台阶。


    
李豫立刻迎了上去，“孤王便是……席将军！”李豫一下子呆住了，他认识这个军官，安西军的席元庆，他脑海乱成一团，难道是……


    
席元庆向他行了个军礼，站起身高声对众人道：“安西节度使李清大将军，昨日半夜率二万安西军儿郎与叛军血战，大败崔乾佑，斩敌数万，已经重新夺回了潼关。”


    
消息一传出，丹凤门前霎时一片寂静，忽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人们互相紧紧拥抱、欢呼雀跃，将帽子抛上天空，喜悦的泪水肆意飞洒，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刻，却听到这一生最难忘的喜讯，局势陡然逆转了。


    
李豫怔怔地站在那里，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吗？李清终于来了吗？


    
就在这时，所有人都听见了，远方传来海浪般的欢呼声，敲盆打碗之声响彻全城，李豫的眼中顿时闪烁着异彩，他一挥手，高声道：“走！随孤王迎接我们的大将军去！”


    
……

第三六一章 马嵬坡（四）


    
热烈的气氛渐渐消退下去，安西军从明德门进城后，立即接管了长安，他首先命人打击盗贼，将数百名趁乱洗劫商铺、钱柜的长安游侠儿一概抓捕，在东市斩首示众，又追回其所抢钱物，长安市民无不拍手称快，在收取民心的同时，李清又暗派人尽取杨家及诸王的钱帛，仅杨花花一府，所得黄金、珠玉就估价值数百万贯之多。


    
维护治安、清点库禀、招募衙役、安定民心，这些都需要做大量细致的工作，李清随即又命令席元庆率二千军协助京兆尹崔光远，而他自己却在等待着段秀实的归来，不料，他刚刚歇下脚，裴宽便急不可耐地找到了他。


    
“大将军这次立下不世之功，恐怕会难倒皇上了。”裴宽笑呵呵地望着李清，眼里露出羡慕之色，他轻叹一声道：“可惜老夫年事已高，若再年轻三十岁，也定和大将军一样，披挂盔甲上阵杀敌。”


    
李清只笑而不语，他亲手给他倒了一碗凉茶，方笑道：“现在皇上不在长安，满朝文武中唯裴尚书的资格最老，若裴尚书也上了战场，那李清找谁来主持大局？”


    
“大将军说笑了！”裴宽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仿佛李清说中了他的心事，主持大局，难道李清要把这次机会让给他吗？


    
他心中疑惑，但也不好深问此事，他话题一转道：“老夫来找大将军是为楚王之事而来。”


    
“裴尚书请说！”李清不露声色地说道。


    
裴宽探头向院子里望了望，身子略略向前倾，对李清低声道：“陛下年事已高，可东宫之主却迟迟未能指定，上次他本想定楚王为储君，但因反对之人太多而作罢，可今天楚王孤身留京，已赢得了百官的爱戴，我们为何不顺应人心，趁东风劝皇上立楚王为储呢？”


    
裴宽一口气说罢，他紧张地望着李清，对他而言，这也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若能由他主持而将李豫拥入东宫，将来李豫即位时，这拥立之功就逃不过他的手心。


    
但关键在李清的态度，如果他能支持，那此事便成了一半，虽然不知李清的态度，但楚王在安西呆过，他应该是支持的。


    
李清低头沉思片刻，忽然悠悠叹口气道：“不管在安禄山叛乱之前还是之后，我大唐已嬴弱之极，正需一位年轻的君主励精图治，重振我大唐江山，裴尚书之言正合我意，只是……”


    
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裴宽道：“只是烦劳裴尚书联系一下百官，写一份联名信，皇上那边我去劝他。”


    
裴宽喜出望外，他一时激动，竟没有听出李清说的不是储君而是君主，这个最关键的一字之差竟使他日后背上了沉重的包袱。


    
他刚要告辞，忽然从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只听见有人低声道：“快！快！当心一点。”


    
紧接着一名亲兵在门外禀报，“大将军，大事不好，段将军昨夜遭遇到了安禄山的溃军，几乎全军覆没。”


    
裴宽大吃一惊，段秀实可是护送皇室宗亲撤离，他若出事，那些皇子皇孙们又该如何？不等李清反应，他率先抢了出去。


    
李清望着他的背影，冷冷地笑了一下，随即跟着他出去，院子里段秀实正躺在一副担架上，浑身是血，肩头还插着一箭。


    
见李清出来，段秀实挣扎着坐了起来，伏在地上道：“大将军，末将有罪，末将特来领死！”


    
李清一步上前，拉着他的衣襟厉声喝道：“什么叫有罪？你护卫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段秀实痛得脸色苍白，大颗大颗的汗流了下来，他颤声道：“末将死战不敌，他们、他们都被叛军截走了。”


    
“什么！”李清重重地将他惯在担架上，缓缓回过身来，表情异常凝重地对裴宽道：“裴尚书，绝大部分叛军已经被我全歼，可我并没有发现那些宗室，这可怎么办？”


    
裴宽一呆，李清的意思竟似要将这件天大的担子撂给他，他急忙摆手道：“大将军莫要问我，我也不知该怎么办？”


    
“来人！”李清一声令下，立刻上来几个亲兵，李清急声令道：“命令荔非元礼率五百军去给我四处搜寻，要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失踪皇族的下落。”


    
亲兵领命而去，李清又寒着脸对段秀实道：“我将如此重要的事情托付给你，你却被溃军杀败，就算不追究你失职之罪，仅出兵不利便不能饶你。”


    
“来人！将段秀实给我拖出去斩了！”


    
立刻上来几个亲兵便要动手，这时，裴宽急忙上前拦道：“大将军，现在关中形势复杂，兵力空虚，段将军兵力太少，敌不过叛军也是难免，现在杀他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要把人找回来。”


    
李清点点头，铁青着脸指着段秀实道：“虽饶你不死，但你罪不容恕，从现在起，革去你一切军职，给我滚回安西喂马去。”


    
段秀实满面羞惭，低声道：“谢大帅不杀之恩！”他又向裴宽谢道，“谢裴尚书说情！”


    
裴宽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快抬进去疗伤吧！”


    
眼看段秀实被抬走，裴宽便向李清拱拱手道：“我这就去让百官签名，大将军拿到后就抓紧时间去把皇上接回来吧！哎！要是皇上晚走一天，该多好。”


    
他叹息几声便匆匆走了，李清一直目送他背影消失，这才冷冷一笑，转身回屋去探望段秀实去了。


    
段秀实刚刚躺下，一个军医正在给他处理伤口，见李清进来，军医连忙起身施礼道：“段将军箭伤虽深，但未伤及经脉，修养数月便好。”


    
李清瞥了一眼盘子里一段血淋淋的箭头，眉头一皱，对军医道：“你先出去一会儿吧！”


    
军医退下，段秀实立刻禀报道：“大将军，末将已经完成任务，一个不留，无论男女全部已经杀死，尸首我已深埋，不会有人找到。”


    
他见李清眼里露出不满的神情，苦笑一声又补充道：“属下为伪装得象一点，便刺了自己一箭，当时把握不好，刺得深了一点。”


    
“我看你是心怀自责吧！”


    
李清慢慢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肃然道：“既然想做大事，就不能有妇人之仁，该杀的就要杀，一个都不能留，我若不把握住这次机会，以后再想杀他们就难了。”


    
段秀实默然，虽然他知道李清所言有理，但他下手如此狠辣，还是让他感觉到李清有些变了，可他也说不清楚，李清和从前到底是哪里不同，半晌，他才呐呐地道：“属下只是觉得杀这些无权无势的皇亲没有什么必要。”


    
“无权无势？哼！他们什么事都不做，当然无权无势，可对于百姓，他们就是天。”


    
李清似乎也感觉到了段秀实的心结，他索性坐在他身边，尽量语气温和地笑道：“你现在还看不出，等以后你就会慢慢明白，我为什么要杀他们，有些话我现在不能讲得太白，等有一天你就会知道，杀他们是完全有必要。”


    
他拍了拍段秀实的手背，微微笑道：“你放心吧！就算他们猜到是我杀的，也无可奈何，你就好好养伤，等过两天你还是回安西去，替我好好在碎叶训练民团，安置移民之事，我就交给你了。”


    
他起身刚要走，段秀实却又叫住了他，他沉吟一下，道：“大将军，我有句肺腑之言，大将军可愿听？”


    
“你说说看！”李清又重新坐在他榻旁，用鼓励地目光看着他。


    
段秀实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鼓足了勇气，毅然道：“我知道大将军放叛军入关的目的是要逼皇上离开长安，然后再逼他退位拥楚王登基，而且已近成功，但大将军想过没有，今天大将军的所作所为，楚王将来能容忍吗？好一点，大将军能远遁西域，自立为王，可稍一失手，楚王必将杀大将军向天下立威，所以……”


    
说到这里，段秀实一咬牙道：“今天有这个机会，大将军难道没想过自立吗？”


    
“自立？”李清缓缓地摇了摇头，良久他才淡淡一笑道：“安禄山为何敢造反，他是因为他苦心经营十几年，他手下诸军只知道有他安禄山而不知有朝廷、更不知有皇上，可我的安西军办得到吗？别人不说，仅一个李嗣业就不能容我，何况安西还有众多高仙芝旧部，北庭军我也未能掌握在手；再者，安禄山最初起兵时也是以清君侧为借口，尚不敢自立，何也？因为他也知道大唐民心向背，只可惜他节节胜利后昏了头脑，竟在洛阳称帝，到现在他四面楚歌，这就是他败亡之根，民心向唐啊！”


    
段秀实听他不肯自立，不由急道：“可是大将军……”


    
他话没说完，李清却一摆手止住了他，“我知道成功是担心我的安危，你放心，我早有谋算，决不会自掘坟墓！”


    
他背着手慢慢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微微一笑道：“难道不称帝就不能掌天下之权么？”


    
段秀实愕然，李清却仰天哈哈一笑，迈开大步，向院外走去。


    
……


    
且说李隆基连夜离开长安，带着杨贵妃及一群皇子皇孙在三千羽林军的护卫下，急急向西奔逃，天快亮时，大队人马过了咸阳，天光大亮时，李隆基一行终于抵达了兴平县，此时离长安已过了百里，众人才略略松了口气，一夜赶路，李隆基又困又饿，本来他先派宦官先行，在沿路打点食宿，不料一路上的县令丞尉早已跑光，连派去的宦官也不知所踪。


    
兴平县已变成了一座空城，粮食皆被搜走一空，派去的人只找到两升粗粱，不得已，李隆基只得命人煮了，自己和几个儿孙分食，又行了一段路，道路也开始崎岖不平起来，这时，空中的乌云越来越浓密，远方隐隐传来闷雷声。


    
眼看已经到了中午，这时，羽林军大将陈玄礼忧心忡忡地近前禀报：“陛下，要下雨了，就在前面歇息片刻吧！臣想整顿一下军马，以鼓舞大家的士气。”


    
李隆基一惊，他急忙问道：“可是又有士兵逃走？”


    
陈玄礼轻轻点了点头，他微微叹了一口气道：“一夜赶路太急，臣没有留意，刚才草草点了一下，只剩下不到一半了。”


    
“什么？”李隆基的脸色刷地变得苍白，只一夜时间，羽林军便已走散大半，此去蜀中路途遥远，照这样下去，最后士兵越来越少，恐怕最后连土匪都抵挡不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杨国妃，此刻她在软榻上正睡得正香甜，李隆基急忙颤抖着声音道：“去告诉士兵们，让他们好好进忠，到蜀中后朕绝不亏待他们。”


    
陈玄礼瞥了一眼李隆基面前剩下的小半碗粗米饭，心中不由苦笑一声，无精打采地去了。


    
“三郎！”李隆基身后传来低低的轻呼声，杨贵妃已经醒来了，李隆基急忙捧着小半碗粗米饭来到她面前，“玉环吃点东西吧！”


    
杨玉环慢慢撑起庸懒的身子，吃了一小口，眉头一皱道：“没有别的东西可吃吗？”


    
李隆基摇了摇头，歉然道：“只有这个了，朕吃了一半，剩下的给玉环留着。”


    
“算了，我也不饿！”杨玉环将小碗推到一边，起身对镜整理一下蓬乱的头发，又探头向路两边看了看，问道：“三郎，这是到哪里了？”


    
李隆基左右张望一下，他也不知道，随即问旁边的一名侍卫，“这是到哪里了？兴平县过了吗？”


    
那名侍卫正是韦应物，他急忙上前躬身答道：“陛下，我们已经过了兴平县二十几里了，这里叫做马嵬坡，前面不远处有一驿馆，就叫做马嵬驿。”

第三六二章 马嵬坡（五）


    
乌云如墨，在头顶上翻滚，天色越来越黑，才是中午，天空已经没有青白之色，四野一片漆黑，整个大地仿佛被恶怪平空一口吞没，李隆基的车驾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赶到马嵬驿，他扶着杨玉环刚刚进了驿馆，豆大的雨点便劈劈啪啪落下，有力地击打着地面，空气中充满了泥土的腥气。


    
可怜的士兵们来不及支架营帐，纷纷跑到松林里去避雨，他们又冷又饿，密密麻麻挨挤在一起，沉默地望着雨中的馆驿，馆驿没有人，粮食也被带走了，好在地方颇大，有里外两进，李隆基和杨玉环住进了里面的小院，将外间留给皇子皇孙和杨国忠等几个随行的大臣。


    
高力士从昨夜起就没有吃东西，他将自己的一口粗粱偷偷省给了随行的小孙子，此刻他已是饥肠咕噜，饿得连路都几乎走不动了，虽如此，但依然尽职尽责，将同样精疲力尽的李隆基扶上座位，安慰他道：“陛下，等雨停歇，让士兵打些野味或在河里捕些鱼，要不就杀几匹马，给大伙儿充饥。”


    
只一夜时间，李隆基便象老了十岁，他脸色灰暗，须发已大半花白，拄着一只拐杖吃力地坐了下来，高力士的话让他叹了口气，往日锦衣玉食，没想到他也有现在这般落魄的时候。


    
高力士似乎明白他的心思，又补充道：“走长途离不开马，能不杀就不杀吧！”


    
李隆基默默地点了点头，又道：“内侍，你去看看朕的爱妃，她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吃东西，朕担心她撑不住。”


    
“陛下请放心，刚才老奴去看过了，娘娘呆在佛堂里，精神还算好。”


    
李隆基不禁又叹了口气，“朕现在最后悔之事便是不听当年张九龄所言，要是当时把安禄山杀了，朕也不至于沦落到今天。”


    
房间里的气氛十分沉重，高力士想说点什么，可他也疲惫不堪，便沉默了，只听见骤风疾雨吹打着屋顶的瓦片，忽然，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却又很不真切，就在他一愣神之际，侍卫韦应物飞跑进来，他跪地大声禀报道：“皇上，我们都听见好象有马蹄声，很密集，似乎朝这边来了。”


    
李隆基吓得魂飞魄散，他‘腾！’地站起来，难道是他最害怕之事来了吗？


    
“快！快去告诉陈将军，命他去迎敌！”


    
说完，他丢掉拐杖便朝佛堂跑去，可人老体迈，他没跑几步就险些摔倒，高力士赶紧扶住了他，“陛下别急，说不定是路过的商贾呢！”


    
高力士话音刚落，只听几个侍卫在门外喜极而喊：“陛下，是唐军！是唐军的骑兵！”


    
李隆基呆住了，他立刻扶上高力士，冒着大雨、颤颤微微从驿馆走出，只见大门外，一百多大唐骑兵在雨中来回拨转马头，当先一人身高挺拔，他皮肤黝黑、脸色严峻，目光锐利地透过雨幕，直向驿馆大门射来，正是安西节度使李清。


    
他见李隆基出来，立刻翻身下马，向他半跪行个军礼，“臣李清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大将军快快请起！”李隆基踉跄走了几步，正想扶他起来，忽然眼前一黑，竟晕倒在地。


    
“父皇！陛下！”他身后的皇子皇孙们顿时慌了手脚，一齐了扑上上来，杨国忠却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目光阴冷地盯李清，那目光里竟迸出刻骨的仇恨。


    
这时，几个亲王已经将李隆基抬进驿馆，高力士反而被挤到一旁插不上手，他瞥了一眼李清，慢慢地走了上来，表情复杂地问道：“李清，你怎么会来此地？”


    
和李隆基的欣喜若狂不同，高力士的眼里却隐隐藏着一丝忧虑，他想起了李清命段秀实送来的信，此时他亲自来此，可有是有什么目的？


    
这时，永王李璘悄悄走到门边，竖着耳朵听高力士和李清的对话，他一言不发，目光却闪烁不定，李清的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心中微微冷笑一声，道：“高翁，我率大军路过此处，听说斥候说发现这里情况异常，便亲自来看一看，没想到竟然是皇上。”


    
“你带了多少兵来？”高力士继续问道。


    
“回高翁的话，我只带了一千骑兵，其他安西军主力我已命李嗣业率领他们前去迎战。”


    
李清一边说，目光却扫了周围一圈，他忽然发现了韦应物，只见他偷偷向自己肚子指一指，李清顿时醒悟，急令士兵们取出身上带的干粮交给侍卫们，随即微微叹道：“陛下现在情绪激动，我也不便见他，我先去安排军马，再命人送些粮食来，高翁，我就驻兵在山丘之下，若陛下想见我，可随时派人来召我。”


    
说罢，他向高力士拱拱手，掉转马头，瞬间便率领三百骑兵消失在茫茫的雨雾之中，高力士一直凝视着他的背影，目光中充满了忧虑。


    
且说李隆基遭遇大悲大喜，又淋了雨，加之他体质虚弱，到黄昏时竟渐渐发起烧来，这时，众人都知道李清赶到，有了粮食，心中也安心下来，只有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雾茫茫。


    
惟有高力士一直坐立不安，李清出现得太突然，而且只带一千兵，怎么想里面都有问题，可究竟问题出在哪里？他也说不清楚。


    
房间里很安静，李隆基已经昏昏睡了，有一个御医在旁边照料着，高力士背着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刻也停不下来，这时，外面的雨似乎已经小了一点，高力士终于猛地下定决心，抓起屋角的油纸伞，匆匆走进了雨雾之中。


    
李清的一千人驻扎在一里外，这里地势开阔，除了顺着山丘延绵下来的一片松林外，周围再无可藏身之地。


    
“请通报李大将军，我是皇上身边之人，特来求见！”


    
高力士只等了片刻，忽然营门大开，李清从里面快步走出，他老远便笑道：“适才见高翁欲言又止，我便知道高翁会来，请！请到帐里谈话。”


    
虽然帐里也很潮湿，但总比外面舒服了很多，高力士将一杯热茶一饮而尽，他舒服得长出一口气，全身都暖和起来，他又吃了几块糕饼，这才拍了拍手道：“大将军不妨对我直言，你究竟是从哪里来，是陇右还是其他地方？”


    
李清淡淡一笑道：“适才永王在旁边，我未说实话，实不相瞒，我而是从长安追来，你们走了半天一夜，才行了一百多里，我不到两个时辰便追上了。”


    
“长安？”高力士浑身一震，他不可思议地望着李清，“那叛军呢！你可曾遇到？”


    
李清负着手走到帐门，凝视着帐外被雨雾笼罩的青山，他忽然回头微微一笑道：“崔乾佑的三万幽州铁骑已经被我安西军悉数歼灭，连潼关也被重新夺回。”


    
高力士呆住了，他仿佛变成一块石雕，半天一动也不动，段秀实的信、支持楚王的叮嘱、皇上的出逃、李清的从天而降，一连串的事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穿了起来，他终于明白过来，李清其实早就来了，他一直就在等，等皇上离开长安，他再突然出手，将一切都掌握在手中。


    
而现在，荒郊野外，皇上只有一千余士气低下的弱兵护卫，哪里抵得过如狼似虎的安西军，高力士吃力地咽了口唾沫，偷偷向李清看去，正好他也转头过来，两人目光一碰，高力士忽然在他即将消逝的眼神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抹杀机，他腿立刻剧烈地抖动起来，李清难道要杀皇上吗？最后在推卸给安禄山，所以他只带一千人来，就是要掩人耳目。


    
‘扑通！’一声，高力士，这位大唐第一权宦，第一次给皇上和贵妃以外的人跪下了，他颤抖着声音道：“请大将军手下留情，放陛下一条生路。”


    
李清并没有急忙将他扶起，更没有安慰他自己忠于皇上，断断不会做这种天人共愤之事，没有，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高力士，他沉默了。


    
渐渐地，高力士也体会到李清的冷意，他从地上站起来，抹去了额头上的汗，沉声道：“这么说，你一定不肯放过皇上么？”


    
“哼！”李清用鼻音轻轻地哼了一声，背对着他缓缓说道：“我几时说过要杀皇上？”


    
“你不杀皇上？”高力士大喜，虽然他和李清一起支持李豫，但那是帝王的正常轮换，而对李隆基他从来就是忠心耿耿，从无二心，现在李清突然表态不杀李隆基，使他终于从一个令他恐惧的牢笼中解脱出来，而这个牢笼，正是他亲手所编。


    
李清徐徐转过身来，盯着高力士，用决然而不容讨价还价的语气道：“不过，他要立即退位，让楚王登基，这是我不杀他的唯一条件。”


    
……


    
李清的忽然到来，不仅让高力士感到不安，而且另一个人却感到了更深的不安，甚至是恐惧，这个人就是杨国忠。


    
他与李清的仇恨渊源已久，在他十几年的官宦生涯中，李清就象影子一样，紧紧跟随着他，他的每一次起伏和挫折，都可以看到李清的存在，当他升为右相后，他以为自己从此可以超越李清，不料，就在今天、在一个叫马嵬驿的小驿馆站上，他沮丧地发现自己竟再一次被李清踩在脚下。


    
“可恨！”杨国忠的拳头重重地砸向桌子，‘砰！’一声，茶杯震落到地，摔得粉碎，将与同房的儿子杨暄与御史大夫魏进成吓了一大跳。


    
“大人！你这是为何？”魏方进疑惑不解地问道，他是杨国忠的心腹，因益州刺史崔圆是他的老下属，所以李隆基也将他带上了，他确实不能理解，昨碗象丧家犬一样地跑了一夜后，现在好容易有地方歇息，李清还送来粮食，眼看安全也得到保障，应该高兴才对，相国大人怎么会生这么大的气。


    
杨暄却知道父亲的心病，他悄悄拉了拉魏方进的袖子，示意他跟自己到外面去，魏方进见杨国忠的脸色一会儿铁青，一会儿有胀得紫红，着实令人害怕。


    
他便悄悄地跟杨暄走出房间，可二人刚到外面，却迎面见永王李璘匆匆走来，劈头便问他们，“杨相国可在？”


    
杨暄指了指房间，低声道：“父亲在发火呢？”


    
“发火？”李璘诧异地问道：“好好的，为什么要发火？”


    
“还不是为中午突然出现的那个人吗？”杨暄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李清的忽然出现究竟是福还是祸。


    
李璘却笑了，笑得有些诡异，他拍了拍杨暄的肩膀道：“我找你父亲有大事商量，你就在这里看着，谁也不许放进。”


    
说罢，他便快步走进了房间，他与杨国忠之间的合作是由哥舒翰撮合，但也同样是因为哥舒翰与杨国忠矛盾尖锐，他和杨国忠之间的关系也随之淡了许多，现在哥舒翰完了，李璘最大的支持者倒掉了，可是不甘心的他又想慢慢弥补和杨国忠的关系，但李清的出现使他陡然发现了危机，若将来李豫上台岂能饶他，所以无论是死是活，他都要亡命一博。


    
房间里杨国忠正垂头丧气地低头不语，没有注意到李璘已经走到自己面前，李璘望着他半天，忽然笑道：“坐在这里想就能解决问题吗？”


    
杨国忠慢慢抬起头，茫然地望着李璘，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璘向左右看了看，便附在杨国忠耳边低声道：“他带兵前来，必然是为了李豫，若我们不先下手，你我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这句话仿佛一盆冷水，顿时将杨国忠泼醒了，他紧张地看了看四周，上前将门关了，也低声怨道：“你疯了不成，他带兵前来，我们拿什么和他斗？不是找死了吗？”


    
“我仔细考虑过，机会不是没有。”李璘盯着杨国忠的眼睛阴阴地道：“就看你杨相国肯不肯帮我这个忙了。”


    
“帮你什么忙？”杨国忠忽然有点回过味来，他警惕地看了他一眼问道。


    
李璘却不急着说，他似乎觉得刀刃火候不够，还须再磨一下，便笑道：“相国，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现在咱们同仇敌忾，帮我的忙也就是帮你的忙。”


    
“殿下就直说，究竟要我帮什么忙？”杨国忠略略有点不耐烦起来。


    
李璘嘿嘿一笑，亲轻描淡写地道：“我要你去给贵妃说一说，让她劝皇上立我为太子。”


    
“什么！”杨国忠惊得跳了起来，“你说得轻巧，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居然还敢说此事？”


    
“我不是突发妄想，你知道今天下午皇上生病时都说了什么胡话吗？我问过御医，已经一字不漏地记下了。”


    
杨国忠知道李隆基说了一下午的胡话，却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见李璘提起此事，他便问道：“皇上都说了什么？”


    
李璘冷笑了一声，道：“他说他有罪，不该重用安禄山，他要退位向天下人谢罪。”


    
杨国忠却嘴一撇，不屑地说道：“这有什么了，他生病了自然会这么说，等他病好了，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我就要你帮忙，只有现在，趁他现在病体虚弱时将太子之事定下来，这个机会不可放过了，否则将来李豫登基，李清必然得势，那时还有你们杨家的好果子吗？”


    
或许是最后一句话打动了杨国忠，他沉默了半晌，忽然道：“若我帮你这一次，你给我什么好处？”


    
李璘却爽快地道：“那你说，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而且是用书面保证。”


    
“我要终身为右相，你还必须得替我把李清杀了。”杨国忠注视着李璘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两个条件，缺一不可。”

第三六三章 马嵬坡（六）


    
雨又开始大了起来，内院的房间里静悄悄的，充满了药的香味，高力士出去还未归来，只有一个小宦官和御医在照料沉睡中的李隆基，忽然，隔壁佛堂里传来低而尖锐的争吵声，几个侍侯杨贵妃的宫女冒着雨惊恐地跑到院子里，挤在屋檐之下，小宦官蹑手蹑脚走院子里，从门缝向屋里看去，不由吓了一跳，只见韩国夫人、虢国夫人还有右相国舅爷正围着贵妃争论什么，而贵妃则低着头一声不语。


    
这时，御医慌慌张张跑出来，向小宦官招呼，“公公快来，陛下醒来了。”


    
尖锐的低声往往比敞亮的高音更具有穿透力，李隆基被吵声惊醒了，他的身子动了一下，手撑着床榻吃力地坐起来，只觉头痛欲裂。


    
“内侍！内侍！”他轻呼两声，没有听见高力士的回答，只有一个小宦官惊惶地跑进来将扶坐好，“奴才该死，奴才到隔壁看情况去了。”


    
“你们高总管呢！他人到哪里去了？”李隆基捏了捏额头，感觉头痛好了一些。


    
小宦官不敢乱说，便战战兢兢答道：“大总管出去了，留奴才伺候皇上。”


    
“出去了？”李隆基心中疑惑，这么大的雨他会去哪里？这时隔壁杨国忠的嗓门忽然大了起来，透过雨雾隐隐传来他的一句话，“娘娘，你糊涂啊！”


    
李隆基的心思又转到了眼前，诧异地问道：“谁在隔壁吵嚷！”


    
“是韩国夫人和虢国夫人，还有国舅爷，他们好象在和贵妃娘娘争吵什么？”


    
“快扶朕去看看！”李隆基吃力地站起来，扶着小宦官向门走去，这时他又听见杨花花的声音传：“四妹，三哥说得对，这关系到我们杨家将来的荣华富贵，你就别犟了。”


    
李隆基忽然生出个念头，他不再向门口走去，而是慢慢走到窗边，这里和隔壁只有一墙之隔，声音异常清晰。


    
“四妹，你太固执了，将来皇上百年之后，你无儿无女还能靠谁？还不是要依仗我们这些兄弟姐妹，我们如果都被收拾了，那谁还能保你？四妹，你就算不为我们着想，也要为自己着想啊！你现在已快四十岁了，怎么还这么糊涂！”这是杨国忠，他的语气有一点急了，话语中又隐隐带着一丝威胁。


    
或许是‘四十岁’这三个字刺激了杨玉环，这时一直沉默的她忽然开口了，她声音轻柔，但语气却严厉，“二姐、三姐你们就别逼我了，不管立谁为太子都不是我应该过问的事，还有你，三哥，你是堂堂相国，你既然想立永王，那就直接去和皇上商量，只要你理由充足、道理服人，皇上也会听的，为何每次都要我去说，我不想做这种事，你知道吗？”


    
“四妹，我说话皇上哪里肯听？若管用我还求你做什么！”杨国忠见屡劝无用，无形中语气有点恼怒起来。


    
其实杨国忠现在去劝李隆基立永王，李隆基未必不会不听，虽然李隆基一直打算立楚王，但忽然爆发了安禄山造反，又使李隆基对李豫的能力和威信担忧起来，在求稳的心态下，他便对李豫产生了动摇，否则就不会将李豫单独留在长安，这其实就是暗示他放弃了李豫，永王李璘看出了这一点，便抓住机会来找杨国忠，但杨国忠却没反应过来，还是走老套路来求杨玉环，不料却遭到了冷拒。


    
或许是觉得自己有点失态了，杨国忠又急忙放缓了语气道：“我当然也要去说，但你在皇上身边先劝，我再去说，这样才会有效果，否则就我一人去说，恐怕皇上真不会听我的。”


    
杨玉环的声音依旧轻柔，但语气却愈加严厉，“皇上不听你的话，那你应该检讨你自己，皇上一朝经历多少宰相，为什么别人的话皆听，就偏偏不听你，三哥，你当宰相这几年都做了什么？安禄山造反打出清君侧的口号，我在宫中都听说了，这清君侧不就说你吗？你明明没那个能耐做宰相，却偏要逞强，最后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我看将来把我们杨家害死的，就是你！”


    
杨玉环越说越气，她似乎站了起来，生气地道：“我这就去看看皇上有没有醒来，若醒了，我就劝他罢你的宰相。”


    
旁边的是韩、虢二夫人立刻拉住了她，连声劝道：“四妹快坐下，先消消气，皇上已经病了，若你再气病，怎么得了！”


    
这时，李隆基已经完全明白过来，杨国忠想支持永王为太子，自己不敢来说，便撺掇玉环来吹枕边风，却被拒绝了，李隆基暗暗点了点头，这就是她喜欢杨玉环的一个重要原因，她不干政，最多就是为杨国忠求求情，和当年武惠妃的权欲熏心完全不同。


    
不过，杨国忠的话却从一个侧面提醒了他，现在局势大乱，若不早定太子，极可能会造成自己几个儿子间的内斗，不管是谁杀了谁，都是一个人伦悲剧，他不再听他们说话，而是慢慢走回床边，躺了下来，他陷入了沉思，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下来，雨淅淅沥沥的，还没有停止，高力士早已回来，睡了一个下午，李隆基的精神好了很多，不过吃晚饭的时候，杨玉环却一声不语，虽然她极力在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但从她两眼红肿便可看出她曾哭过，李隆基心中暗暗叹息，杨国忠说得对，她无儿无女，自己是应替她的将来考虑一下。


    
吃罢晚饭，杨玉环又去了佛堂，望着她孤单的背影，李隆基沉思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回头对高力士道：“去！将永王替朕叫来。”


    
高力士也察觉到了气氛有异，杨家兄妹争吵之时他正好不在，等他回来后小宦官便退下了，没有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给他去慢慢调查，他只得忐忑不安地去了，片刻，李璘匆匆赶到，他心中紧张到了极点，不用说他也能猜到皇上召见他是为了何事，杨国忠果然仗义，这么快就办成了此事。


    
李璘跪倒在地，必恭必敬地磕了三个头，“儿臣参见父皇！”


    
李隆基默默地注视着他，多年前自己就曾想立他为储，可后来因李亨中箭而不了了之，在诸子中以他为最沉默，虽然他的相貌不佳，但思路清晰，做事也颇为干练，只是心机较深，这一点让自己不喜，不过现在大唐社稷势危，却正需要一个有心机、有魄力、有手段的人来拨乱扶正，象李豫那样温良宽厚之人反而不适合了。


    
想到此，李隆基温和地笑道：“璘儿，你起来说话吧！”


    
“是！”李璘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


    
李隆基慢慢躺下，高力士急忙要替他将靠褥整理好，但李隆基却轻轻推开了他，自己将靠褥拉拉直，他瞥了一眼高力士，这才缓缓对李璘道：“现在的时局想必你也明白，朕来问你，若长安被叛军所占，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高力士碰了个钉子，心中正诧异时，却忽然听到李隆基说出这句话，心中大吃一惊，他原以为李隆基召见永王是要让他代表自己去安抚李清，毕竟他身体不适，可现在他这句话竟隐隐有托付大事的意思，高力士愣住了，今天下午，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璘却心中狂喜，这句话他没有问留在长安的李豫，而是问自己，这就是说他将舍李豫而用自己了，不过狂喜归狂喜，脸上却不能表露，李璘低头沉思一下，方才小心翼翼道：“安禄山虽攻入关中，但他的兵力也不足，现在李清率安西军精锐已至，最后鹿死谁手未为可知，而李光弼、郭子仪在河东、河北大胜，足以弥补长安的遗憾，更兼之益州有沃野千里，人口众多，完全可以训练出一支军队来，再有河南、江淮的义军呼应，儿臣以为用不了多久，安禄山必将成困兽之势，扑灭叛军指日可待。”


    
李璘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父皇的脸色，他认为父皇现在如此沦落，心中的凄惶可想而知，所以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安慰，只要自己把目前有利的方面都罗列出来，让他得以宽慰，后面的事就好办得多。


    
不料李隆基却没有因为他的话露出宽慰的神色，眉头反而微微皱紧了，李璘说的话虽然好听，却没有半点意义，可以说什么问题都没有解决，更重要是他没有抓住现在局势的最关键，那就是李清的安西军，如何将这支生力军牢牢抓在自己手中，这才是最要紧的。


    
不过李璘的眼光看得还是比较全面，这多少让李隆基找出一点可赞之处，他点了点头道：“朕原本想立长孙为储，可他尚年轻，做事经验也略显不足，兼之反对他的人太多，实在担不了这副重担，朕就想问问你，如果朕立你为东宫，你可愿意？”


    
不等李璘跪下谢恩，高力士大骇，他再也顾不得内官应有的顺从，当即跪伏在地上高声喊道：“皇上不可！”


    
李隆基与李璘二人脸色同时大变，皆怒视高力士，此时房间里的气氛压抑之极，过了半晌，李隆基才挥了挥手对李璘道：“璘儿先下去，朕以后再和你说此事。”


    
李璘的脸色变得异常铁青，他恶狠狠的眼神几乎可以将高力士撕成碎片，万般无奈，只得暗暗一咬牙，含恨退下去。


    
李隆基没有说话，也不理睬跪在地上的高力士，他直勾勾地盯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着屋檐，在这个沉闷的夜里显得份外刺耳，良久，他才开口道：“你说，下午你到哪里去了？不要告诉朕你到雨中散步去了。”


    
“老奴到李清那里去了。”高力士微微闭上了眼睛，低声说道。


    
“很好！你没有瞒朕，这很好！”李隆基一阵冷笑，“朕相信你，封你为骠骑大将军，把奏折都给你代批，更对你言听计从，连太子都要称你一声兄，这些朕都不计较，只因你是跟了朕五十年的老人，可你是怎么报答朕的？瞒着朕去私自和大将接触，还不知道你们都商量些什么，现在居然敢当面刺朕，朕真是瞎了眼，竟然会相信你！”


    
高力士泪水早流了满面，他浑身颤栗着，李隆基的最后一句话使他全身猛然一震，他再也无法克制内心的痛苦，从怀中取出一本折子，一咬牙双手奉了上去，“陛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


    
李隆基狐疑地看了看他，一把夺过折子，随手将它放在桌案上摊开来，上面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足有近千人，他上下草草浏览一遍，脸色霎时变得苍白，这竟然是拥戴楚王为储的签名，而且墨迹新鲜。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你又是从哪里得来？”李隆基嘴唇哆嗦着，连话都有点讲不清楚。


    
高力士在地上连磕三个头，“陛下，这就是下午李清给我的，是早上大伙儿刚刚签的名。”


    
“什么！”李隆基霍地站起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紧紧地盯着高力士道：“你再说一遍，你的意思说李清是从长安过来的吗？那叛军呢！他们没进长安吗？”


    
高力士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心中积压的悲痛终于爆发，他悲声喊道：“陛下糊涂啊！难道就猜不到李清其实已经大败叛军吗？要不他怎么会突然来此！”


    
李隆基忽然觉得眼前昏黑、腿发软，他本能地向后抓了一把，却什么也没抓到，一下子瘫软在床上，几茎稀疏的胡子在簌簌地抖动，他望着屋顶的影子怔怔地发愣，心里已乱成一团，全然没有胜利的喜悦，相反，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突破了一道道防线，向他内心最深处袭来。


    
“陛下！李清有欺君大罪，当罪该万死！”不知何时，杨国忠出现在了门口，他是求杨玉环帮忙不成，决定自己来说服李隆基，不料正好听见高力士的悲喊，如果说李林甫一生最大的渴望是推翻李亨，那杨国忠这一生最大的梦想便是置李清于死地，假如一个人当他被自己的极端情绪所左右时，他往往就会失去理智，杨国忠就是这样，他浑然没有考虑到什么危险，而是生出一种终于可以置李清于死地的轰然狂喜。


    
他也不等李隆基召他进来，便一步跨进房间，向李隆基跪下行一大礼道：“陛下，臣有话要说。”


    
杨国忠的严厉之声使李隆基一下子从恐惧中挣扎出来，是啊！一日一夜的拼命赶路，病痛、饥饿，落魄于荒山野岭的屈辱，现在看来就象是猴子耍的把戏，整个长安的人都在一旁看他的笑话，一种被愚弄的怨恨深深刺痛了他帝王的自尊，他猛地坐了起来，顺手抄起一只茶杯，狠狠地朝高力士脸上砸去，‘啪！’地一声，茶杯在高力士的脸上开了花，血流满面，高力士身子晃了晃，晕倒在地。


    
“来人！”李隆基厉声大喝，韦应物当即率了两个侍卫冲进来，见此情景都愣住了。


    
李隆基一指高力士，对他们恶声道：“将他给朕拖出去，关押起来！”


    
韦应物不敢多言，立刻和两个侍卫将高力士抬了出去，李隆基一直目送他们远去，目光才收回来，望了杨国忠一眼道：“你有什么话要说！”


    
杨国忠立刻磕了个头，指着自己的心道：“陛下，臣虽然愚钝，但对陛下忠心耿耿，从无二心，而李清虽然能力很强，可他一但掌权便生了异心，这种人比安禄山更为可怕，臣今天就奇怪，他从凤翔去长安根本就不该走此路，现在才明白，他是专程追赶陛下而来，而且他只带一千军来，陛下不觉得奇怪吗？”


    
李隆基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弯下腰，冷森森地盯着杨国忠道：“你是什么意思，给朕说清楚！”


    
杨国忠向两边看了看，他跪着向前爬了两步，凑近李隆基压低了嗓音道：“臣怀疑他是想装扮成叛军，在这荒无人烟处对陛下下毒手。”


    
“这可能吗？”李隆基倒吸了口冷气，虽然杨国忠所说听起来荒诞不经，可细细一想，又确实有这个可能，尤其是他眼前这份千人联名书，如果自己死了，那李豫不就顺利登位了吗？


    
“这、这该怎么办？”李隆基的内心再一次被恐惧摄取，刚刚是一种莫名的恐惧，而现在恐惧已经细化、具体化，就眼睁睁地摆在他面前。


    
“陛下，臣以为不如先下手为强，先杀了李清，以绝后患！”终于有机会在皇上面前说出了平生最想说的一句话，杨国忠心中顿时轻松了很多，而且对此事他的思维异常活跃，一连串的妙计从他脑海里冒出，但他见李隆基犹豫，便忍住计策，先替他解开心结道：“陛下，李清领安西军不过几年，还远没有到安禄山控制河北军的程度，臣听原安西判官王滔说，李清施诡计赶走高仙芝，很多人都不服，象毕思琛、康怀顺、陈奉忠这些大将都是表面服他，心却不服，还有李嗣业在军中威望极高，陛下发一纸诏书给他，他必然会站在陛下这一边，所以陛下根本就不用担心李清死后安西军会造反的问题，而且现在还有一个绝好的机会。”


    
“什么机会？”不知不觉，李隆基已经被杨国忠牵住了鼻子，他心乱如麻，耳畔只听杨国忠道：“他只带了一千军，而陛下的羽林军却有一千五百人，如果这个机会不抓住，将来再想杀李清，恐怕就难了。”


    
“不行！不行！”李隆基连连摇头，“朕这一千五百人怎么敌得过安西军，你这个办法太冒险了。”


    
“陛下，力敌不行，难道就不能智取吗？”杨国忠见李隆基已经有杀李清之心，便强摁下心中的狂喜，小心翼翼道：“今天陛下不是没有接见他吗？现在将他召来，趁机杀了他，再重重封赏他的手下将领，他们跟李清也不过是想混个前途，有陛下的封赏，我想他们不会不动心的。”


    
他见李隆基依然沉思不语，杨国忠又道：“臣还有一个更稳妥的办法，就是命陈玄礼以接交兵权为借口，将李清骗入军营杀之，这样，李清的亲兵随从也伤害不到皇上。”


    
李隆基心中烦乱，迟迟下不了决心，他向杨国忠挥了挥手道：“你先去吧！此事让朕再想想。”


    
杨国忠见他下不了决心，只得慢慢退下，到门口时，他又不甘心地说道：“李清极可能在后半夜动手，陛下要早下决心。”


    
李隆基慢慢走到窗前，他心中几乎要烦闷得发狂了，就象许多小老鼠在啃着一样，又象一盆火在燃烧，他想把什么东西都摔破，又想冲到雨中去乱跑。


    
此刻，他已经相信了杨国忠之言，李清就是来杀他，不管是他自己想篆位、还是为了李豫，如果换作是他李隆基，他也同样会这样做，这就是皇位争夺，残酷而无情，当年他追杀太平公主时，不就是这样下了杀手吗？


    
现在他唯一担心的就是风险太大，可如果不杀死李清，他一样会来杀自己，这却和风险无关了，就在这时，佛堂那边传来杨贵妃低微的咳嗽声，声音虽小，却如一道雷声在李隆基耳畔滚过，一下子将他敲醒，自己这是怎么了，这般犹犹豫豫，若李清先动手，不仅是自己死，还有爱妃，她如果被乱军玷污该怎么办？


    
李隆基终于下定了决心，就算要冒风险他也认了，他立刻走到案边，匆匆手书了一封密旨，又读了一遍，放进一只信封里封好了，走到门口低声令道：“来人！”


    
韦应物匆匆上前，半跪听令，李隆基将密旨递给他，低声命道：“你速去找到陈大将军，将朕的旨意给他，命他照朕的旨意行事。”


    
“是！”韦应物接过密旨，贴身收好了，转身大步而去，片刻便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李隆基望着黑沉沉的雨夜，心中充满了焦虑。


    
……


    
且说韦应物从驿馆里出来，他顺着小路迅速走了几十步，便进入了黑松林，马嵬驿位于一个小山丘上，周围都是树林，无法驻军，所以除了数百人在驿馆周围值勤保护外，羽林军的大队人马都驻扎在山丘之下，与李清的军队一东一西，在两翼护卫。


    
韦应物沿着泥泞的山路走了近百步，寻到一个僻静处，他小心翼翼地用尖刀挑开信皮，取出了里面的密旨，借着手上的火把，匆匆看了一遍，他不由大吃一惊，一下子跌坐在地，杨国忠竟给皇上出了这种主意，真是罪该万死了，一但兵乱，这会害死皇上的，他呆呆地想了半天，忽然将手中的火把踩灭了，一转身，竟李清的大营走去……


    
灯光下，李清抽出密旨看了起来，脸色变幻不定，半晌，他微微冷笑一声，又将密旨放回信封，递给韦应物道：“多谢你了，这封密旨你依然去交给陈玄礼。”


    
韦应物却没有动，他忽然跪了下来，给李清磕了个头，流着眼泪道：“这都是杨国忠怂恿皇上，请大将军看在过去皇上善待你的份上，放过皇上和贵妃娘娘吧！”


    
李清斜睨了他一眼，冷冷一笑道：“既然你向着皇上，为何又把密信给我，让陈玄礼杀了我不就行了吗？”


    
韦应物挺直了身子，他摇了摇头道：“羽林军从原来的两万人，逃亡到现在的一千余人，军心早已涣散，加之昨夜奔逃一夜，又被淋了两个多时辰的雨，直到今天下午才每人喝了一碗稀粥，大家心中早存不满，莫说大将军有亲兵护卫前去，就算大将军单枪匹马，他们也未必肯动手，亏杨国忠想出这种烂点子，这不是要害死皇上吗？”


    
说到这里，韦应物又向李清磕了个头，哀声求道：“说起来我还是大将军的下属，本不该提这些非分的要求，可皇上已近暮年，已活不了多久，而贵妃娘娘虽是杨家之人，但她和杨国忠之流完全不同，她宽厚善良，从不干政，我实在不忍心她被杨国忠连累，所以特来求大将军饶她一命。”


    
李清默默地点点头，“你的心意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现在你快些去吧！在我这里呆久了会引起人怀疑。”


    
韦应物见李清不肯直接答复，他心中长叹一声，只得去了。韦应物刚一走，旁边的荔非元礼立刻粗声粗气道：“大将军，不能听他的，皇帝老儿不能饶，还有那个贵妃女人，她是个妖精祸害，更不能留！”


    
李清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道：“你这个莽夫，就知道杀，此事我自有长远打算，你不要多嘴！”


    
……


    
且说陈玄礼得了李隆基的密旨，他背着手在大帐来踱步，心中极为忐忑不安，皇上竟然命他杀李清，这中间到底是怎么回事？虽然心怀疑虑，但他不敢违抗圣旨，只得照办，已经派人去请李清来办理指挥权移交，又秘密在帐下埋伏了一百名亲兵，只等李清进帐时砍翻他。


    
可怜陈玄礼尚不知道李清是从长安来，否则打死他也不敢冒这个险，他只当皇上是想趁机夺李清的兵权，就象当初杀朔方节度使张齐丘一样，而且陈玄礼自己也隐隐藏有私心，一但李清被杀，那安西军极可能就交给自己。


    
现在只要手中有兵，他就可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陈玄礼想到得意处，竟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


    
约过了半个时辰，亲兵来报，李清来了，还带了三百骑兵相随，陈玄礼急忙迎出帐去，老远便见李清穿着一身盔甲快步走来，陈玄礼拱手笑道：“大将军，当年在南诏时我便说你前途不可限量，现在看来果然不错，三十余岁就当了安西郡王，比那哥舒翰可强多了。”


    
李清亦停下脚步，向他拱手笑道：“陈老将军在军中资历深厚，应是我向老将军交权才是，现在怎么反过来，让李清不安，我明日定给皇上说明此事，重新将权交给老将军。”


    
陈玄礼仰头哈哈一笑，“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来！来！来！大将军请随我进帐细谈。”


    
说着，他亲密地挽起李清的手臂，便朝大帐里走去，可他走出一步，李清却纹丝不动，陈玄礼心下一惊，急向李清看去，只见他似笑非笑，眼睛里充满了嘲讽之意，陈玄礼顿时明白过来，大骇之下丢下李清便往大帐里冲，可是已经晚了，李清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领，用力一拽，竟将他拖翻在地，随即踩住他的头命道：“给我绑了！”旁边冲上来几个亲兵，将陈玄礼死死地绑了起来。


    
李清从他怀中搜出了密旨，向他冷冷笑道：“你连事情都没弄清便想杀我，实在是愚不可及！”


    
他将密旨往怀里一揣，翻身上马，从皮囊里掏出一只号角，仰天吹响，霎时间，四周喊杀声大作，伴随着嘹亮的号角声，群山震撼、空谷回荡，在黑暗的雨夜中久久不肯散去。

第三六四章 马嵬坡（七）


    
黑沉沉的夜空忽然透出一片赤红之色，这是无数的火把将小小的马嵬驿包围了，猎猎的火光将整个小山丘都映成了血色，雨水淋不熄火把，也同样熄灭不了将士们心中的怒火，他们千里行军击溃了叛军而保住大唐江山，却换来这么一个结局，当今天子要杀他们的主帅。


    
没有怒吼、只有沉默，在黑夜中的沉默，冰冷的眼光里只有死神的狞笑，只须一声令下，马嵬驿就将被夷成一片平地，李清立在马上，他目光平静的盯着大门，这一天他等了很久，现在终于到来了，可当它真到来时，他却没有激动，只有平静甚至还有一点悲哀。


    
等了半个时辰也没有人出来，是被吓破了胆还是在紧张的商量中，或许两者皆有，终于，马嵬驿的大门拖出两道长长的人影，有人要出来了，影子映在地上，一步两回头，踌躇、犹豫、甚至还彼此的推攘。


    
“李老弟啊！我是你杨大哥，杨钊啊！你还记得吗？当年我们一起卖雪泥，卖冰水呢！”声音颤抖而带着哭腔，大腹便便的杨国忠终于出来了，他弯着腰，整个脸都变成了土灰色，眼睛里透出无尽的恐惧，他的后面跟着御史大夫魏方进，他长得比杨国忠高壮，此刻权势已经让位于身体的力量，虽然跟在后面，但却一样恐惧，牙齿在剧烈地上下打架。


    
李清平静地注视着这个与他纠缠了十几年的‘杨大哥’，忽然微微一笑，这一笑对杨国忠而言就仿佛严冬里的一抹阳光，令他一下子看到生的希望，他也跟着笑了，无比谄媚地笑了，可就当他的笑容未收，李清的手却已经在微笑中轻轻挥下，数百支弩箭挟风带雨疾射而来，顿时将杨国忠和魏方进的身体插满，仿佛两只豪猪一般，慢慢地倒地，连一声惨叫也没有，一代权相当即死在马嵬坡的夜雨之中，脸上还带着尚未消去的谄媚。


    
……


    
李隆基独自一人坐在房内等着杨国忠的结果，房间里没有点灯，看不出他的表情，但从他黯淡的双眸便可以推断出他此刻的心情也一样灰暗，事情已经发生，悔恨也无济于事，现在他所思所想就是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年已七十的他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怕死，推出杨国忠只是一个试探，更是一个出气筒，如果李清不杀他甚至杀了他而略略解恨的话，那自己的命或许就能保住了。


    
“陛下，大事不好！”一名侍卫跌跌撞撞跑到门口，带着哭腔喊道：“杨相国已经被乱箭射死，人头被挑起示众！”


    
“什么！”李隆基仿佛天塌了下来，眼前一黑，他几欲栽倒，就在这时，内室里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啊！”这是杨贵妃的声音，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惊恐。


    
正是这一声惊呼使李隆基蓦然清醒了，四十几年的帝王尊严如潮水般涌来，使他的头颅仰起，使他的腰板挺直，这种尊严最终战胜了他对死的恐惧，他渐渐冷静下来，开始思考眼前的形势和对策。


    
李清没有就势冲进，依然在外面包围，说明他很可能没有杀自己的意图，否则他又何必围而不攻，直接杀人走了便是，他杀杨国忠应该只是一个警告，他是在等待一个他所信得过的人和他谈判。


    
想到这里，李隆基略略定了定心神，立刻命令道：“让高力士来见朕！”


    
片刻，高力士步履蹒跚地走来，只被关了几个时辰，他便似老了十岁，往日微驼的背更加弯曲，他颤颤巍巍跪在李隆基面前，往日那个精力无穷的高内侍已经全然不见了踪影。


    
虽然李隆基关押他，但几十年时间形成的忠心使他心中依然对李隆基没有半点怨恨，高力士抬头看了看他，皇上心力憔悴的脸庞让他心中不由一酸，磕了一个头，轻声抚慰他道：“请陛下宽心，老奴心里有数，李清不会真的动手！”


    
“你怎么知道？”


    
李隆基语气冷淡，仿佛在随口而问，他到现在依然无法原谅高力士，嘲讽地一笑，他又补充道：“他杀不杀朕，你当然很清楚。”


    
高力士听他语气刻薄，心中不由一阵难受，自己侍侯他几十年，知道他骨子里是个极为固执的人，认准的事几乎很难回头，现在他认定自己背叛了他，以后自己的日子就难过了，良久，他才暗暗长叹一声，低声说道：“陛下！李清已经全歼安禄山叛军，长安皆知，然后他才出发来找陛下，如果他再借口陛下被叛军所害，谁会相信呢？老奴很了解他，以他的头脑，是决不会做这种冒天下大不惟之事，所以他现在只是围而不攻，老奴估计，他在等陛下和他面谈吧！”


    
“等朕和他面谈！哼！他有这个资格吗？”


    
或许意识到李清不会杀他，李隆基又渐渐恢复了他帝王应有的冰冷，“你去问问他，他围着朕是什么意思？他究竟想干什么！”


    
“老奴遵旨！”


    
高力士吃力地站起来，在李隆基阴沉的目送下，缓缓向大门走去，大门处里侧只站着几个侍卫，拿着刀，紧张地向外探视，高力士轻轻摆了摆手，“站在这里有什么意义？都到皇上身边去。”


    
几名侍卫跑回了内院，这时，几扇窗子动了动，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高力士忽然生出一种悲伧之感，他抬起头，大步向门外走去。


    
大门之外火光依然，千名士兵象石雕一样，站在雨中一动不动，虽然已箭已上弦，虽然刀已出鞘，但没有主帅的命令，没有人敢动一下，高力士抬头看了看一棵树上挂着的头颅，一道闪电划过，天空陡然变成白色，将杨国忠那带着谄媚笑容的头颅映衬得份外狰狞，他忍住心中的恐惧，继续向前走去，士兵让开一条道，远远地，他忽然看见松林里有一顶白色的帐篷正在搭起，心中蓦地一松，至少这是一种暗示，谈判即将开始。


    
“大将军，你做得太过分了吧！”


    
高力士冷冷地望着笑容温和的李清，回头一指挂在树上的杨国忠的头颅，愤怒地说道：“皇上已是七旬的老人，那些皇子皇孙都在深宫中长大，他们哪里见过这个，你这样威胁他们，不觉得太残忍吗？”


    
李清温和的笑容渐渐消失，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从怀取中李隆基的密旨，在高力士面前一晃，转而厉声道：“高翁可知道这是什么？是皇上命陈玄礼杀我的密旨，我应邀去交接兵权，他却在大帐伏下一百名刀斧手，若不是我见机快，恐怕我连挂在树上的幸运都没有了，李清所来不过是要讨个公道罢了！”


    
高力士顿时哑口无言，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无力之感，昨晚还有多少事是自己所不知道的？


    
“可再怎么你也不能杀死相国，威胁皇上啊！”


    
高力士的语气已经软弱，李清既然敢包围驿馆，那他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是他竟然要找君王讨公道，他眼里哪还有什么君王、皇帝，高力士嘴唇动了动，最后才喃喃说道：“大将军，念在皇上对你的旧情份上，宽容一点吧！”


    
李清微微点头，“高翁是我所尊敬之人，这个面子我要给的。”他回头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亲兵跑去解下杨国忠之头，高力士见李清又顾左右而言他，不由苦笑一下，随他走进了帐中。


    
“大将军仍然坚持要皇上退位吗？难道没有一个商量余地？”高力士坐下，便直言不讳地问道。


    
“商量余地？”


    
李清冷笑一声道：“他让你来是和我商量的吗？他退位是必然的，这由不得他，我只是念在旧日君臣的份上，给他一个体面的台阶，我已经走上这一步，难道还有退路吗？”


    
高力士想了一个下午，心中早有定计，他微微一笑道：“大将军其实早已经安排好了退路，不是吗？”


    
李清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他盯着高力士道：“高翁是什么意思？”


    
高力士背着手走了两步，轻轻摇了摇头道：“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向石国大肆移民，你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又以什么民团的名义私自招军，却不向兵部备案，这是什么意思？李清，已经有好几个官员都上了奏折，都被我扣下了，这不是你的后路是什么？”


    
说到这里，高力士诚恳地道：“我们做个交易，皇上立楚王为储君，先不退位，而我去劝皇上封你为石国国王，你看这样可好？”


    
“绝对不行！”李清断然拒绝，他走到高力士面前昂声道：“高翁，你以为我让皇上退位是为一己之私吗？从天宝五年我主管盐政以来，这些年朝廷赋税增加多少，可又有多少是用在社稷之上，府兵败坏、土地肆意兼并、权贵蓄奴成风，这些他考虑过吗？没有！他只知道贪图享乐，每年的宫廷开支有多少你比谁都清楚，最后因为他的昏庸使安禄山造反了，他却一拍屁股跑掉，将关中百姓都扔给叛军，难道他不应该为此承担责任吗？”


    
字字句句都敲打在高力士的心上，他怔怔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他才低声道：“那我可以劝皇上下罪已诏，向天下至歉！”


    
“不行！我已经说过，此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李清一转身，盯着高力士掷地有声地说道：“立新君，励精图治、整肃朝纲，剿灭安禄山，再从头收拾大唐河山，这是大唐人心所向，他已是垂暮之人，而大唐绝不能随他一起沉沦下去！”


    
“好吧！我去给皇上说，他老了，是应该退位了。”高力士低声说两句，走到帐门口，他忽然又回头道：“李清，有你在，是我大唐之幸，或许以后我们很难再见面了，我最后送你六个字，‘飞鸟尽，良弓藏！’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说罢，他仰天长叹，“身不由己，其奈何哉！”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远了。


    
李清望着他的背影，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地自言自语道：“高翁，你就拭目以待吧！”


    
……


    
“要朕退位？不行！决对不行！”李隆基铁青着脸指着高力士鼻子咆哮道：“朕让你去和他谈，你就谈出这个结果吗？是不是你也希望朕退位，是不是！”


    
“陛下！”高力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在地上磕头，含泪道：“老奴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意，请陛下理解老奴的良苦用心。”


    
“良苦用心就是让朕退位吗？告诉你，只要朕一天在，这大唐江山朕就不会让给别人！如果他要杀朕，就让他来杀好了。”


    
李隆基气得浑身发抖，“来人！”他大喊一声，两个侍卫立刻走进来候命，李隆基一指外面，厉声令道：“去！去召李清来见朕！”


    
两个侍卫对望一眼，眼中都露出惊惧之色，可又不敢不去，皆你推我攘，心惊胆颤地去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院子里忽然传来急促而步调整齐的脚步声，李隆基透过窗子望去，足足有三百多名彪悍的军士簇拥着李清大步走进院子，十几名侍卫皆挤在门口，紧张地盯着这群凶汉。


    
“陛下！李清来见。”院子里传来李清的声音。


    
李隆基一把推开窗，见李清带剑昂然而立，他不由冷笑一声道：“李清，你还有脸称朕为陛下吗？”


    
李清笑了笑，平静地答道：“如果陛下愿退位，臣可以改称为太上皇！”


    
“如果朕不愿退位呢？”


    
李清眼一眯，盯着他森然道：“如果陛下不愿听臣的苦劝，那就休怪臣不守君臣之礼了！”


    
“来人！”他回手一指佛堂，“把贵妃娘娘和所有的皇子皇孙都统统给我带走！”


    
立刻有几名军士冲进佛堂，拔出刀将杨贵妃逼了出来，另外有一百多人冲进前面的厢房，只听一阵哭喊求饶声，一群皇子皇孙被揪出了驿馆。


    
这时，杨贵妃已经吓得花容失色，在雪亮的战刀威逼之下，一步步朝大门退去，眼看要退出院子，她也忍不住哭了起来，“三郎！救救臣妾，臣妾不想死啊！”


    
李隆基见爱妃哭成泪人一般，他心如刀绞，大吼一声道：“李清，你站住！”


    
李清停住了脚步，却没有转过身来，而是背对着他，静静地等待着他的答复。


    
“朕下旨立楚王为储君，待朕百年后让他登基！”


    
他话没有说完，李清已经一步走出院子，手一挥道：“带走！”


    
“陛下救我！三郎救救我啊！”杨贵妃的哭声渐渐远去，李隆基痛苦地闭上眼睛，他狠狠地一拳砸在窗框上，“李清，你好狠毒！”


    
……


    
杨贵妃被带到了大帐处，李清随手将帐帘拉起，默默地注视着这个姿容绝世的丽人，片刻，李清平静地对她道：“娘娘昔日对李清有恩，我绝不会伤害娘娘，请安心在帐中等候，不管听到什么，都不必害怕！”


    
杨贵妃惊异地望了李清一眼，她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李清竟然还记着她的恩惠，她心中有一些感动，便向他微微点了点头，低头走进了营帐，最后听见李清在她身后命令军士道：“给我严加防护，若有胆敢擅入营帐者，军法从事！”


    
……


    
李隆基抱着头坐在桌前一声不语，对皇位的眷恋和对爱妃的担忧，象两把利剑在他内心搏斗，高力士则站在一旁，怜悯地看着这个饱受折磨的老人。


    
忽然，外面传来了一阵一阵有节奏的吼声，“杀死杨家害国贼！处死杨玉环！”这是千人齐吼的声音，仿佛波浪一般向李隆基的耳畔涌来，在吼声中隐隐着有人被杀死的惨叫声，其中还有女人的声音。


    
李隆基顿时吓得站了起来，他眼中冲满了惊恐，腿哆嗦的厉害，只听见一名侍卫跑到门口大喊：“陛下，户部侍郎杨暄和韩国夫人被杀了！”


    
“杀死杨家害国贼！处死杨玉环！”在吼声中紧接着又连着传来几声惨叫。


    
“陛下！颖王和他的几个小王爷都被杀了！”


    
李隆基再也支持不住，在强大的心理攻势面前，他几近崩溃，他回头一把拉着高力士哀声道：“内侍，这可怎么办？”


    
高力士再一次跪下，苦苦劝道：“陛下，老奴现在怀疑这是楚王的授意，就算娘娘死了，最后楚王还是会逼陛下退位，这又何苦，陛下，你就救救娘娘吧！”


    
李隆基终于长叹一声，他颓然地坐了下来，无比虚弱地道：“去吧！去将朕的爱妃接回来，朕答应退位就是了。”


    
……


    
天宝十二年六月十三日，李清在马嵬驿发动兵变，杀死杨国忠父子及韩国夫人，李隆基被逼无奈，随即下诏退位，命楚王李豫接替皇位，李清当即命亲兵将李隆基一行送到兴平县软禁起来，他连夜赶回长安，向百官宣读了李隆基的退位诏书。


    
六月十五日，楚王李豫在三千安西甲士的护卫下，在大明宫含元殿登基，改年号为至德，尊先帝李隆基为太上皇，接回兴庆宫养老，随即封礼部尚书裴宽为左相，封安西节度使李清为右相、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天下兵马大元帅。


    
一个新的时代由此拉开了序幕。

第三六五章 微妙的朝议


    
天刚及五更，轰隆隆的鼓声便在长安城内响起，虽然这已经是连续第五次早朝，但长安的百姓们依然感到无比振奋，他们一样随鼓而起，开始了新的一天。


    
希望！就在鼓声中催发，饱经忧患的大唐臣民们终于看到了希望，一个新的君王，一个新的时代就由这勤政的鼓声拉开了序幕。


    
大街上已经熙熙攘攘，一辆辆的马车井然有序地在朱雀大街上穿行，和前朝一样，一盏橘红色的灯笼挂在车旁，显示主人的官衔及姓名，仿佛一颗颗飘荡在晨雾中的闪烁的星星。


    
在明德门前却积压了大量的马车，这些都是赶回长安的逃难人，有的刚刚赶到，而有的已经在外苦候一夜，每一个人都伸长了脖子，焦急地等待着上朝官员们走完，一些心急的，已经遣家人先步行回去看看，但更多的却是互相埋怨，不该匆忙逃离长安，也不知现在家里的情况如何了？


    
上朝的马车有的从朱雀门进入皇城，直接去衙门处理公务，但五品以上的执事官却绕道去了丹凤门，准备参加早朝，按新定的朝规，每月一大朝，七品以上的在京官员，无论虚官实官皆要到含元殿朝觐皇上，七日一中朝，五品以上的执事官入朝议事，三日一小朝，仅限于各部郎中、少卿以上实权官在紫辰殿决策天下大事，当然，在没有朝会的时间里，每天早晨都要召开内阁联席会议，由皇上和各相国碰头，安排一天的政务。


    
但由于现在是非常时期，故每日都有朝会，此刻，东天已经彩霞初现，霞光穿破云层，将大明宫染上了一层绚丽的紫红色。


    
台阶下三三两两的朝臣们聚在一起，议论着今日的朝会，早在三天前，殿中监已经下发了每日朝议的内容，但在前三日朝会所商议的内容都是朝纲方面的安排、制定规则、调动人事等等，最大之事便是册封皇长子李适为太子，册封太子母沈珍珠为皇后，而从今天开始，朝会将讨论具体的政务。


    
“李相国！”新任户部侍郎苗晋卿穿过人群向刚刚下马车的李清迎了上去，苗晋卿原是吏部郎中，因天宝六年的科举作弊案被贬黜出京，天宝十一年又被调回京当了户部的度支郎中，杨暄死后，他便被李清提拔为户部侍郎兼太府寺卿。


    
由于安禄山占据洛阳，致使漕运不畅，江淮钱粮无法解押入京，关中的粮价也迟迟无法降下来，现在仍然是斗米八百文，长安有官方赈粥还稍好一些，在受兵灾最严重的华阴县已出现饿死人的灾情，涌向长安的难民潮开始形成。


    
李清早在三天前就着令户部写出关于目前的财政状况的报告，苗晋卿汇集了户部、太府寺、御史台等各部门的调查资料，在昨晚连夜写成了奏折，今日将拿到朝会上商讨。


    
李清刚下马车，就有好几个朝官准备迎上去，现在百废待兴，调动升迁的机会也多，尤其是杨国忠党羽长期占据高位，现在即将面临清洗，若能在右相心中留下好印象，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不过因李清出身户部，又主抓过盐政，所以他所提升之人大多是他以前的下属，比如盐铁监令第五琦被提拔为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刘晏接任盐铁监令；原户部侍郎崔涣则升为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挤身相位，这样一来便使得户部之人无不扬眉吐气，甚至平时和人说话之时，嗓子也大了几分。


    
现在就是这样，眼看苗晋卿先迎了上去，其余几个大臣皆知趣地退下，李清可不是杨国忠，不是围上来的人越多越好。


    
“右相，这是属下昨晚连夜写成的奏折，请相国过目。”苗晋卿眼中带有忧虑，形势实不容乐观，长安市面上的存粮最多也只能应付五日。


    
李清接过奏折翻了翻，这时上朝的鼓声已经响起，他便还给苗晋卿道：“等会儿你在朝会上提出，我再发表意见。”


    
鼓声越来越密集，众朝臣排列成两行，左一行由左相裴宽率领，而右边一行则由右相李清率领，沿着龙尾道，众人鱼贯进入了大殿。


    
按照例制，从三品以上官员皆有座位，李清便座在右首第一，这时，玉阶上响起一声清脆的磬响，大殿立刻肃静下来。


    
“皇上驾到！”随着执事宦官一声高呼，从玉阶两侧涌出一队队的侍卫、宦官，紧接着一顶黄罗伞下，年轻的皇帝李豫大步走来，他头戴翼善冠，身着赤黄袍，精神抖擞，目光中充满了自信。


    
“臣等参见陛下！”数百朝臣一起躬身施礼。


    
“众爱卿平身。”


    
李豫一摆手，目光向大殿中一扫，朗声道：“连日朝会，辛苦众位爱卿了，只是外有安贼未平，内有财政拮据、人民困苦，以朕一人之力实无法靖安四海，只有倚仗众人之力，大家众志成城，一起恢复我大唐社稷的朗朗乾坤。”


    
他目光落在李清身上，微微笑道：“李相国，朕说得可对？”


    
李清站起，先躬身向他施了一礼，这才回头对众人道：“陛下的话就是我们心中所想，天佑我朝，出了陛下这样心记天下苍生的君主，实我大唐之幸也，诸位同僚以为可对？”


    
几位重臣皆站起来躬身答应道：“相国所言皆是我等心中所想！”


    
李豫点了点头，“既如此，就抓紧时间开始朝议吧！”


    
按照原定计划，应是户部侍郎出列奏请平抑粮价之事，但李豫看了看殿中监安排的朝议表，却对新任太子詹事李泌道：“李詹事可有本奏？”


    
所谓太子詹事就是东宫百官之首，一般也是中书门下平章事，挤身于相位，但由于东宫之官大多是闲职，李泌也并无多少实权，不过他可以参加内阁联席会议，在一些大事上也能发表自己的见解。


    
李豫原定他为吏部尚书，但由于右相李清坚决反对，说李泌原来不过是翰林学士，毫无职事官的资历，一步便为尚书之首，恐怕百官不服，裴宽也劝李豫应多考虑功臣、老臣，万般无奈之下，李豫只能和李清达成妥协，按惯例由右相李清来任吏部尚书，李泌只能退一步，做了太子詹事，却留了个尾巴，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李泌从朝班里走出，他先向李清微微拱了拱手，这才对李豫深施一礼道：“陛下，臣以为前相杨国忠使用大钱，以一文抵五十文，又降低开元通宝的含铜量，此举已在民间造成严重混乱，使物价飞涨、百姓生活愈加困苦，臣曾在长安走访了百户商家，其中九成商家都抵制大钱，百姓更是避之若鬼，陛下，微臣建议立即废除大钱，诏令收回天宝十一年所铸的铜钱，以稳定我大唐的币制。”


    
说罢，他将奏折举上头顶，有宦官替他接了过去，李豫翻了翻，欣然一笑，他回头问李清道：“右相以为太子詹事的建议如何？”


    
李清心中暗暗冷笑一声，李泌所言虽有理，但他写成了奏折，这就不是什么建议，他已经越权了，看来李豫始终对不能重用李泌而耿耿于怀，竟不顾殿中监的议题安排，自作主张让李泌率先发言，这才做了几天皇上，便开始心急了。


    
李清不露声色，他站起来微微一笑道：“其实太子詹事的建议并未完善，可否让臣来补充？”


    
李豫的脸上略略闪过一丝不自然，但他依然笑道：“右相请说！”


    
李清走出朝班，向李泌略略颌首道：“太子詹事切中了时弊，我完全赞同，但在实际操作方面有待商榷，主要是该怎么废除，是一道旨意下立即废除，还是应徐徐废除？我以为币制关系民生重大，任何一个大动作都会使百姓的生活受到冲击，应尽量减少这种不必要的震荡，大钱是要废除，首先是停止大钱铸造，然后渐渐地收回熔解，否则一道令下废除，那百姓手中的大钱该怎么办？谁来补偿他们的损失？”


    
李泌默而无言，听李清说到最后，他又立刻反驳道：“相国，李泌并非是要损害百姓的利益，他们手中的大钱可由朝廷兑回。”


    
“臣反对李詹事所言！”朝班里大步走出一人，正是户部尚书第五琦，他满脸不悦地瞥了李泌一眼，向李豫躬身一礼道：“陛下，请准臣发言！”


    
李豫见他出来反对，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李泌越了权，看来要惹众怒了，自己只想让他出头，却有点欠考虑了，货币法度的制定本来就是户部的事，现在第五琦要说话，他又不得不准，李豫只得勉强道：“第五爱卿请讲！”


    
第五琦一步转身，目光炯炯地盯着李泌道：“我不知太子詹事有没有看过左藏的帐簿，现在朝廷还有多少存钱可用？告诉你，还有八十万贯，可收兑大钱需要多少钱呢？需要二百万贯，朝廷现在百废待兴，可钱就那么一点，若都拿去兑大钱，那别的事还要做吗？百官俸料、收购粮食、招募士兵哪样不用钱，亏得右相将柜坊被抢的钱都追了回来，否则还得赔出一笔钱去，这区区八十万贯怎么够用？”


    
本来第五琦就对李泌的越权异常不满，现在李泌又踩了他财政拮据的痛处，他如何不恼怒，无意中嗓门便大了一点，声音在大殿里嗡嗡回荡。


    
“这……”李泌有点哑口无言了，他瞥了一眼李清，见他笑而不语，不由心中一叹，皇上确实有些过急了，无奈之下，李泌只得退一步道：“陛下，臣赞同相国之意见，大钱确实应徐徐收回，不能操之过急。”


    
其实李泌知道李清手中应还有一大笔钱，都是从杨家各房中抄来，虽不知数量，但傻子也能猜到至少有数百万贯，但李清最后只交给左藏五十万贯，其他的钱都不见了踪影，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有些话却不能说。


    
李清等人退回朝班，大殿里一片寂静，刚才的一场交锋，不少大臣都有点看出了眉目，皇上是有意让李泌主导这次朝会，却被李清反击了回去，众人都不禁为李豫暗暗担忧，这才上位几天，便想走自己的路，毕竟还是嫩了点啊！


    
最近长安街坊里有一些流言，说数百名皇子皇孙之死并非官府所言被叛军所害，而是另有原因；另外据随太上皇归来的羽林军说，太上皇的退位实际上是被李清率军逼宫，当时的场面非常血腥。


    
现在李清手握大权，尤其是控制关中的安西军还在他手上，若李豫惹恼了他，说不定又要换新帝了。


    
沉默了片刻，李清又上前奏道：“陛下，臣昨日和几个相国商量，当前最紧要之事便是稳定米价和难民潮、防止民乱发生，其次是在关中募兵，尽快平定安禄山的造反，臣前日已着令户部写出报告，请陛下开议。”


    
绕了一圈，又回到了日程安排上，每日朝议的内容安排一般是由相国拟定，报皇上核准后，再由殿中监事先发出，在李隆基的晚期，就不再过问此事，基本上就由李林甫说了算，这就是李林甫能权倾朝野的一个重要原因，他能主导整个朝议。


    
李清走的还是这一步，所有朝议的内容都是由他事先在诸多政事中选取，再交给李豫核准，最后由殿中监散发给参加朝议的各官员，让他们能事先准备，而不是皇上临时兴起说，‘各位爱卿有本可奏，无本散朝’，如果是那样的话，就等于是越过了相国，直接向皇上汇报，这属于越权的行为，在严密的官僚制度里这种情况应该是不被允许的。


    
而今天议题有两个，一是稳定米价，另一个就是募兵，都是当务之急，李豫默默地点了点头，同意李清之说，他随即向户部官员的队列看去。


    
苗晋卿深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跨出了朝班，“陛下，臣有本奏！”


    
他取出奏折，高高举过了头顶，一名宦官下来接过，转给了李豫，李豫一边翻看一边听着他的陈述，“这几日，臣从各个渠道收集来的情况来看，长安的粮食状况确实不容乐观，太仓的存粮约七十万石，这里面约五十万石是募兵用的军粮，不能动，其他要应付百官禄米、宗室开支，还有难民赈粥，所以臣最多只能划拨五万石到常平仓去，这五万石对平抑粮价实在是车水杯薪，再让我们看一看长安市面上的存粮，从西市各大粮肆和各坊墟市中的存粮来看，最多也只能支持五天，而且现在每日涌入长安的原市民及饥民就达两万人以上，从昨日起，各粮铺已经出现了惜售，黑市上的粮价已经突破每斗一千五百文……”


    
苗晋卿语气平淡，但所有人的心里都沉甸甸的，李豫尽量克制住心中的忧虑，一直听他说完才问道：“那苗爱卿可有对策？”


    
苗晋卿叹了一口气，沮丧地说道：“对策是有，但效果不理想，刚才第五尚书也说，户部准备拨出一部分钱到富户购粮，事实上从前天起，常平署已经开始收粮，但到昨天晚上一共也仅仅收到了二千余石，远远不够啊！”


    
这时兵部尚书韦见素忽然插口问道：“那苗侍郎用的收购价是多少？”


    
韦见素也是户部出身，而且也兼任过太府寺卿（自从李清开始，户部侍郎兼太府寺卿便已成为一种惯例，便于户部对财政的掌控），他对长安的物价规律十分了解，从苗晋卿刚才所说，黑市上的粮价已经突破每斗一千五百文，他便感到了不妙，他知道朝廷不可能用高于官价的价格去收购粮食，否则将出现粮价越来越高的恶性循环。


    
果然，苗晋卿说出了让他最担心的价格，“八百文！”远远低于黑市价，这样一来，官府当然收不到粮食。


    
韦见素摇了摇头，对李豫道：“陛下，若再不采取有力措施，恐怕长安会发生民变，这将极大削弱陛下的威望。”


    
如果说苗晋卿的话使李豫深感忧虑，那韦见素所言就是让他坐立不安了，韦见素话音刚落，他立刻便接口道：“韦爱卿可有好的办法？”


    
韦见素回头向第五琦略略歉了歉身，方才回答道：“昨日臣和右相商谈过此事，我们的意见都是一致，非常时期须用非常手段才能见效。”说罢他向李清点点头，示意后面由他来继续接着说。


    
“韦尚书说得不错，是须用非常手段？”李清再次站了起来，向李豫施一礼，呵呵笑道：“打家劫舍应是京兆尹之事，韦尚书却推给了我，请陛下容臣再次越俎代庖。”


    
李豫听他说得有趣，也忍不住微微笑了，刚才的烦闷之心被一扫而空，虽然他不喜欢李清独揽兵权不放，但在危急的时候见他出头，李豫心中还是感到了一种踏实。


    
“右相不必多礼，但请直言！”


    
“陛下，臣也是老户部了，臣知道长安的存粮虽然紧张，但也绝非象苗侍郎所言，只能支持几天，现在是六月底，按过去的经验，臣以为至少还能坚持两个月，关键是多寡不均！”


    
‘多寡不均’四个字从李清口中说出，大殿里顿时嗡嗡声一片，有的人心中轰然叫好，有的人却在暗中大骂，其实人人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可谁也不敢说，恐怕满朝文武也只有李清敢说出来。


    
李清扫了一圈大殿，见有人欢喜有人忧，他轻轻冷笑一声道：“所谓非常手段，其实就是用重典制乱，总结起来也只有三条，第一要打击黑市，请陛下立即下旨，凡胆敢私自倒卖粮食者，一律处斩！”


    
“陛下，这是否太过……”门下侍郎张倚立刻站出来反对。


    
李豫却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头，冷然道：“李相国所言正合朕意，准奏！”


    
李清瞥了张倚一眼，见他满面通红地退了下去，心中不由冷哼一声，继续道：“第二条，严禁私囤粮食，户部可制定每户存粮上限，凡超过上限十石者，杖一百流放西域戍边三年；超百石者，家主处斩，家人皆流放西域终身为奴；若有超千石者，满门抄斩！”


    
李豫见他的处罚一条比一条严厉，尤其是超千石者，这完全是针对宗室权贵而来，可长安的近一半的宗室男子皆已被处死，剩下的妇孺孩童只能是任他蹂躏了，其实那件事李豫也隐隐猜到是李清下的手，不过这样能减少他的反对者，对他极为有利，他也乐意装糊涂，把责任推给了安禄山。


    
只是他见朝臣中几乎有一半人都脸色大变，他也不敢轻易准奏，便迟疑一下继续问道：“那第三条呢？”


    
李清听李豫语气有些犹豫，知道他的心中忐忑，便微微一笑道：“第三条便是为配合前两条的具体策略，将四匦放置于朱雀门下，鼓励民众互相揭发告状，一经查实，将重奖告密者！”


    
……


    
朝会不知不觉进行了两个时辰，众多没有座位的官员已经站得腿脚酸麻，有的挂念家中存粮，心中更是焦躁不安，这时，朝议时辰已到，殿中监宣布散朝，待恭送完皇上，众人才三三两两各自回衙门，李清刚起身，却见韦见素笑着向自己走来。


    
“李相手段毒辣，可把皇上吓坏了！”


    
“主意是你出的，却让我来做恶人。”李清笑了一下，轻轻给了他肩头一拳道：“我来问你，你家有多少存粮，快老实招来，我好告密领赏去。”


    
韦见素嘿嘿一笑，见左右无人，便低声道：“笨！我家若有存粮，我会出这个主意吗？”


    
可他话音刚落，第五琦却从后面冒了出来，他悠悠叹了一口气，愁眉苦脸对李清道：“相国，你办法虽好，却害死我了。”


    
李清一愣，“这是为何？”


    
“八百文收一斗，一石就是八贯，听说以前李琮一个庄园的存粮就不下万石，若他家人交出来，我哪有这么多钱来收粮？再说粮价若降，我岂不做了赔本生意！”


    
李清和韦见素对望一眼，皆哈哈大笑起来，李清笑容一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附在他耳边低声道：“我早已替你想过，所有来交粮者一律先给收条，上面写清楚按市价收粮，待粮价暴跌时再和他们结算，你会亏吗？”


    
第五琦呆住了，他半天才呐呐道：“这样做对长安百姓是不是有点不厚道？”


    
“长安百姓？”李清冷笑一声道：“你说的长安百姓恐怕和我想的长安百姓不是一回事吧！我只说十石米才论罪，普通升斗小民人家会有十石米吗？富贵人家粮食吃不完，堆在那里也是烂掉，囤奇居奇者更是活该，若不这样心黑手狠，让他们好好痛一痛，粮价怎么可能降得下来？”


    
这时韦见素也拍了拍第五琦的肩膀，劝他道：“非常时期，确实需要非常手段，以前杨国忠所作所为实在失民心太多，若不想点法子补回来，怎么树得起皇上的威望。”


    
第五琦默默地点了点头，虽然他始终不赞成李清的手段，但确实再无更好的办法，若官府以八百文时价收粮，等粮价跌到百文时，官府每斗米就要亏七百文，他第五琦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这时，一名小宦官匆匆跑来，向李清和韦见素施一礼道：“李相国、韦尚书，陛下请二位到御书房有要事相商。”

第三六六章 劝说李豫


    
李豫的御书房位于紫辰殿东首，原本是放置图书典籍之地，现被辟成三间同样大小的屋子，最里面靠窗一间便是他的书房，工匠忙碌了几日，昨天才刚刚使用。


    
此刻，这位年轻帝王正站在窗前凝视着窗外，或许是在西域呆过，李豫对大片的绿色情有独衷，紫辰殿位置较高，他便命人在书房的窗外植了一片树林，从书房看去，高大的树冠郁郁葱葱，一阵风吹过，林木晃动，俨如绿浪起伏，令人份外地心旷神怡。


    
但李豫此刻心情却颇为沉重，初登大宝的激动与兴奋已去，沉淀下来的是一件件让他心烦意乱的危机和权力的制肘。


    
安禄山叛乱、饥荒蔓延、兵力匮乏、财政拮据、东方大片国土联系不畅，还有吐蕃如剑悬头，一桩桩一件件都令他无比烦恼，当然，最让他无法容忍之事便是李清不肯弃权而去，仿佛是他面前的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遮住了他饱览天下江山的视线，也使他胸中的无数抱负不能付诸实施。


    
“李清，你难道会是董卓第二吗？”李豫的拳头不由悄然捏紧。


    
李泌却站在他的身后，默默地望着这个年轻的君主，他血气方刚，使大唐沉暮的朝纲焕然一新，让大唐上下的臣民都看到了希望，但这也是他最大的弱点，他不能忍，在大权旁落之时，忍耐和等待无疑是最佳的策略，可今天早朝他一个小小的动作，便暴露了他不甘人下的心态，使他与李清之间的关系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虽然这道裂痕看似不起眼，但在他们之间那层薄如窗纸的利益关系上，它无疑是触目惊心的。


    
李泌一散朝便来找皇上，他是李豫之师，拥有随意进出御书房的特权，但他并没有打扰李豫的沉思，而是远远站在书房门口，给他以自省的机会，不料竟发现他的拳头捏紧了。


    
李泌的心抽了一下，他敏锐地意识到，李豫不但没有回头，反而在错误的道路上走得更远，这是一个危险的征兆。


    
“陛下，欲胜人者，必先自胜，你若不能忍一时之愤，将来何以翱视天下。”


    
李泌的声音不大，却恰好敲在节骨眼上，李豫霍然一惊，拳头不觉便放松了，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师傅，那你要我忍到什么时候呢？”


    
“到不必忍的时候自然可以不忍。”李泌慢慢走到李豫的身后，笑了一笑，低声道：“你可知道李清为何不效仿安禄山？”


    
李豫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一丝惊愕，他摇了摇头道：“我不知，请师傅教我！”


    
二人坐了下来，李泌轻轻捋须笑道：“李清不效仿安禄山，这其实就是我最欣赏他的地方，头脑清晰、眼光长远，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大唐立国百年，先是贞观之治，后是开元盛世，国强民富，无一朝所能比拟，虽天宝后国力逐渐衰弱，但也不至于到汉末天下大乱的程度，尤其士人之心向唐，这就保证大唐的根基不坏，李清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不效仿安禄山那蠢人，行谋逆之举，而是甘心为相，陛下，此时李清在民间的威望可是远远高于你啊！”


    
“可是他如此深谋远虑，师傅不觉得他更为可怕吗？”李豫依然眉头不展，虽然他雄心勃勃，想做一番大事，但作为君王，他首先考虑的便是自己的帝位，只有在帝位稳固的前提，他才可能大展宏图。


    
“陛下不必担心，”李泌轻轻摆了摆手，他略略欠身，低声道：“关键是大势，只要陛下掌握了大势，就算他再深谋远虑，他也无法行纂位之举。”


    
“大势？”李豫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急起身向李泌深施一礼，诚恳地道：“何谓大势，请师傅教我！”


    
李泌轻笑一声，“所谓大势，就是支持大唐皇帝的势力集团，难道陛下没有发现，李清的所作所为，离这个集团不正是越来越远吗？”


    
李豫眼中露出恍然之色，他长长出了一口气，自己有这个师傅，真是三生有幸啊！


    
“师傅，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李豫又仿佛回到了他的学生时代，恭敬地望着李泌。


    
李泌微微一笑，“现在什么也别做，放手让李清施为！”


    
“可是……”李豫一愣，放手让李清施为，他不就可以从容布局了吗？


    
“陛下！”李泌毫不迟疑打断了他的话，“你现在必须要忍！不管是一年还是五年，现在安禄山占据洛阳，困兽犹斗，若现在朝廷发生内乱，给安禄山喘息之机，大唐真的就多难了！这也是李清支持你而不支持永王的真正用意，李清都有此心胸和眼光，陛下怎么能输于他呢？”


    
李泌见他低头不语，知道自己的话有些说重了，便放缓语气，低声安慰他道：“其实陛下也用不着等多久，等安禄山之乱平定，郭子仪、李光弼大军进京，陛下的机会也就来了。”


    
……


    
“陛下，李相国和韦尚书来了，现在殿外候见。”一名宦官在门口轻声禀报。


    
李豫此时身心愉快，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他点了点头道：“宣他们晋见！”


    
“陛下！那臣先告辞了。”李泌刚起身，李豫却一把抓住了他，微微笑道：“师傅请一起参议国事。”


    
且说李清与韦见素从含元殿步行而来，行至紫辰殿前，有侍卫急忙进去禀报，由于羽林军都散失殆尽，李清特地从安西军中抽了二千人充作羽林军，又命荔非元礼为羽林军右中郎将，命他从河西得来的大将辛云京为羽林军左中郎将，他自领羽林军大将军，这样他就控制了整个皇城和宫城。


    
略略等了片刻，只见几名小太监拥着一名大太监悠悠走来，李清见此人身子肥胖、面色苍白，行路之时举止轻浮，神态颇为傲慢，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难道这就是最近宫中传言的高力士第二吗？’


    
李隆基晚年曾启用了一批大宦官，如高力士、鱼朝恩、边令诚、程振元、李静忠；到了今天，这批人死的死、隐的隐，最后还剩个边令诚，也被李隆基派到河东监军去了。


    
李豫登基后，也任命了一名内宫总管，名字叫马英俊，他原来也是宫中颇有权势的宦官，被鱼朝恩排挤，贬去服侍李豫，不料时来运转，主子登基，他便成了宦官之首。


    
此人做事干净利索，极擅察颜观色，顾深得李豫信任，宫中之人也私下称他为高力士第二，他并不忌讳，反而洋洋自得。


    
不过他的傲慢只限于紫辰殿的石阶之上，一步迈下石阶，他脸上的傲慢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继而换出一副谄媚的笑脸，台阶下站的可是李清，是随时可取他脑袋之人。


    
“相国，陛下有请！”他擅自将‘召见’改成了‘请’，身子躬得只齐李清的腰间，虽然李清有心和他攀谈几句，但韦见素在场，他倒不好多言，便微微点了点头，淡淡道：“你前面带路吧！”


    
马英俊急忙转身带路，他依然弯着腰，象条受惊的大肉虫似的，向前碎步行走，看得韦见素牙齿痒痒，恨不得从后面狠狠踢他一脚。


    
他再也忍不住，便低声对李清道：“相国，前朝之鉴，我们当劝陛下远离内侍才对！”


    
李清笑而不答，他见马英俊的耳朵动了两下，继而竖得笔直，便微微一笑道：“这是陛下的家事，我等就不必过问了，不过边令诚若回来，倒不好安排了。”


    
韦见素错愕，他刚想反驳，前面的马英俊已经停了下来，眼睛笑眯成一条缝对李清道：“相国请进！”


    
李清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大步走进了御书房，韦见素却冲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跟着李清进去，只待两人背影消失，马英俊才若有思地回味着李清的话和眼神，眼中渐渐地闪过一丝明悟。


    
李清这是第一次进李豫的书房，和李隆基的书房相比，只能用两个字形容，‘简陋’，四墙刷得雪白，摆着几排书架，窗上挂着一副普通的竹帘，没有铜炉异香，时值盛夏，也没有用夹层放冰去暑，房间里十分炎热，当然，这也是李豫要摆出的一个姿态：勤政、简朴。


    
但李清却注意到了他头上挂的一幅字：‘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这是李亨在陇右告别时亲笔手书的太宗名句，当时是告戒自己的儿子要信任李清，可此时挂在这里，意义似乎有点变了。


    
见李清进来，李泌急忙站起来向他微微拱了拱手，李清也含笑点了点头，随即向李豫躬身施一礼道：“臣李清参见陛下！”


    
韦见素也跟在李清身后躬身施礼，“臣韦见素参见陛下！”


    
“相国免礼，请坐！”李豫又对韦见素和李泌笑道：“大家都是重臣，到朕这里，请放松一点。”


    
三人笑着各自找位子坐了，李豫这才对李清道：“相国，早朝还有募兵一事未议，朕不想拖到明日，便请相国和韦尚书来商议此事，耽误了相国的午休，请勿怪！”


    
李清的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李泌，微微一笑道：“陛下是勤政之君，李清怎敢偷懒，只是募兵一事与户部有关，请陛下将第五尚书也召来！”

第三六七章 募兵的真正用意


    
片刻，第五琦匆匆赶来，御书房太小，五个人显得有些局促了，李豫便移到了隔壁，这时左相裴宽正好来求见，李清索性又建议李豫又将工部尚书崔涣、礼部尚书房琯、中书侍郎裴冕以及门下侍郎张倚等人也一并召来，这样，大唐几个核心重臣便为募兵之事召开了一次联席会议。


    
现在整个关中只有安西军的二万余人，而洛阳安禄山虽然手上最精锐的幽州铁骑已经全军覆没，但他两次大败唐军，也收了不少降卒，再加上他同时也在招募士兵，李清估计他手上已经有十余万人。


    
不仅进攻安禄山需要军队，而且河西、陇右兵力空虚，若不及时布防，被吐蕃军趁虚而入，整个西域就危险了，所以募兵之事便成为重中之重。


    
关中地区人口有数百万，再加上陇右、汉中、益州，朝廷现在能控制的人口不下千万，兵源不成问题，关键是钱粮，按照兵部的计划，至少需要募兵三十万，其中十万军分布在西域，二十万军用来对付安禄山，而目前的存钱和粮食都远远不够。


    
房间里很安静，所有的人沉默不语，这时裴宽站了起来，他是这里面资格最老的一人，年纪也最大，他虽是左相，但却没有实权，执政事笔在李清手上，他老于世故，尽量不去和李清争权，不过既然做了左相，他若事事沉默，也会激起皇上的不满，怎样将话说得圆滑，几面都不得罪，这才是他要考虑的，他向李豫施了一礼道：“陛下！实在不行就再等几个月，待秋后钱粮入库后再行募兵之事，这几个月，我们可集中精力先将内政处理好。”


    
“不行！”裴宽话音刚落，李清当即表示反对，他站起来道：“陛下，若再过几个月才行募兵，臣担心安禄山会趁机南下，打通荆襄之路，继而沿江东进，一举吞并江淮，待到那时，我大唐危矣！再者，以关中之地的丰腴，陛下以为秋后会有多少钱粮可以入库呢？”


    
众人都明白李清的意思，关中土地丰腴、沃野千里，养活千万人都不成问题，可从开元后期起，年年都要靠中原和江淮的漕运才能维持京城的开支，根本原因就是土地兼并太严重，关中是权贵宗室集中之地，经历百年的土地兼并，自耕农已经十不存一，哪有税赋可征，而盐税也主要集中在扬州一带，现在漕运已断，也无从谈起。


    
现在李清更是一语切中要害，若安禄山放弃洛阳南下，那问题真的就严重了。


    
确实，安禄山之所以选择洛阳称帝主要是他的个人喜好，而且他也准备以洛阳为基地来进攻长安，如果局势发生巨变，北面李光弼攻下幽州、转而南下夺取相州，打通中原和河北的通道，再加上郭子仪从河东南下，安西军出关中，洛阳就会形成三面受敌之势，那时安禄山极可能会放弃洛阳，转而向富庶的江淮进军，将来即使能平定叛乱，大唐也会遭受到沉重的打击。


    
就在众人各自想着心事之际，房间里忽然冒出一句话：“可是现在朝廷确实无钱无粮，难道相国想动用自己的家产来募兵吗？”


    
众人大惊失色，一齐向说话人看去，却是门下侍郎张倚，只见他面带冷笑，眼中充满了不屑之色，虽然听似荒唐之言，可众人都明白他指的是杨家的财产。


    
李清心中大怒，若是正常的意见相驳，他并不计较，但象这样暗中带刺，他岂能容许，不过李清却没有卤莽，张倚也算是老臣了，头脑不应该这么简单，再者，自己也和他无冤无仇，他为何敢说出这种话，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李清迅速瞥了一眼李豫，见他先是一样错愕，随即眼中露出一丝赞许，李清心中不由冷笑一声，好一个精明的投机者，现在已经在皇上心中留下了一个不畏权势的印象。


    
这时李泌立刻接口道：“张侍郎，你休得胡言乱语，李相国说的很对，募兵之事确实不能再拖，第五尚书，你是户部尚书，不如你来说一说。”


    
第五琦的脸上却毫无表情，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什么也没听见，李泌的脸顿时胀得通红，十分尴尬。


    
这时李清站了起来，向李豫拱了拱手笑道：“陛下，臣有一个办法，可解募兵之急！”


    
李豫立刻坐直了身子，他急切地道：“李相国请讲！”


    
李清微微一笑道：“臣还是那句老话，非常之时，当用非常的办法，对于关中百姓而言，他们最需要的不是钱，而是土地，假如朝廷能拿出一部分土地，与百姓换取兵役，朝廷和他们签定契约，比如愿当五年兵者可换取土地二十亩，土地可以先给他们家人租种，等五年期满，这土地自然就归与他所有；如果不幸阵亡，朝廷再额外抚恤他们家人十亩土地，这样的话，朝廷只要准备粮食，不花一文钱，这募兵的问题便解决了，原来准备募兵的钱也可以用在别的地方，比如给陛下的书房添一只香炉，诸如此类，陛下你看这样可好？”


    
“这……”李豫犹豫了，李清的办法虽然不错，可问题是朝廷哪里有土地？他隐隐约约似乎明白了什么，可是又一时想不透，但李泌却恍然大悟，李清说了半天，什么募兵都是假的，他真正是目地是想趁机打开解决土地问题的缺口，这不就是当年章仇兼琼未完成的事业吗？


    
就仿佛将最关键的一个活套解开，他一直想不通一件事情也迎刃而解，那就是李清为什么要借叛军的名义杀害那些宗室，原来他的目的便是在于此，关中的大部分土地都是被宗室所占，这样一来，他收回这些土地便易如反掌，当然，这仅仅只是一个缺口，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这就为他将来解决土地兼并问题埋下了伏笔。


    
“厉害！果然比章仇兼琼厉害得多！”李泌暗暗赞了两声，他也不露声色地注视着场上局面。


    
“各位爱卿对李相国的提议可有意见？”李豫无法决定，便将这个难题抛给了众人。


    
“李相国想用土地换士兵，想法是好的，可朝廷在关中已经没有公廨田，李相国该不会是想把安西的土地给他们吧！”


    
李清瞟了他一眼，见又是门下侍郎张倚，他轻轻冷笑一声道：“谁说朝廷没有土地，按我大唐律制，无主之地便归官府所有，比如张侍郎是正三品官，按标准应是职分田十顷，永业田二十五顷，但户部的记载实际只授田十五顷，其中高陵县五顷，河东汾州还有十顷，可据天宝六年章仇相国的调查，张侍郎在高陵县却有八顷土地，按李清的理解，另外三顷土地必然是冒充张侍郎的名，既然是冒充，那就是无主之地，既然是无主之地，那朝廷便可以收回重新分配，张侍郎，你说朝廷怎么会没有土地呢？”


    
张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没想到自己的老底竟被李清掌握得这么清楚，他刚要张口争辩，李清却一摆手止住了他，“张侍郎不必解释，适才李清也说过，现在是非常时期，当用非常的办法，凡是朝廷封赏的土地，李清丝毫不动，但除此之外，我将一概收回，若不肯或是对抗官府，对不起！一律征用为兵去和安禄山讲理去。”


    
说到此，李清又转向李豫道：“陛下，安西军兵少，恐不能长久支撑，若吐蕃军进攻西域，或是安禄山兵犯潼关，皆是极度危险之事，所以此事甚急，请陛下恩准。”


    
此时李豫已经完全明白了李清的意思，他也知道李清征求自己的意见不过是给一个面子，就算不准，他也一样会强行征地，甚至用更狠毒的手段，可准了，这又不知会得罪多少人，他心中实在左右为难，不由向李泌望去，只见他轻轻点了点头，意思是劝自己答应。


    
李豫万般无奈，只得对李清道：“此事李相国便看着办吧！”


    
李清长施一礼，朗声应道：“臣遵旨！”


    
……


    
天宝十二年六月底，关中地区粮食告急，官价已到每斗八百文，但也是有价无市，而黑市粮价已到每斗一千五百文，一时关中民怨沸腾，朝廷当即出重拳，首先禁止黑市，违令者杀无赦。


    
同时又以户部牵头定出关中地区每户存粮上限，多余粮食必须一概交售官府，违者将处予重罚，并请出四匦鼓励告状，告密者一时蜂拥而来，有告邻人掘地藏粮，有奴仆告主人在田庄藏粮……


    
七月初一，安西军在长安大街当众将三百多藏匿粮米和私下售米之人斩首示众，与此同时，安西军又至各地田庄搜查，仅在前庆王李琮的八个田庄里就搜出粮食三十万石，此时庆王已死，李清遂下令将嗣庆王李俅及庆王妃杖毙，没收其全部家产。


    
此事轰动一时，长安贵者无不闻之色变，交粮者异常踊跃，到七月十日，各地官府收粮便超过了三百万石，常平仓当即调百万石粮食面市，长安粮价暴跌，上米每斗不过百文。


    
但事情并没有完，七月初，朝廷下令重新核查关中地区土地，李清从部分宗室入手，以当年章仇兼琼所核实的资料为依据，凡超过其永业田及特别赏赐部分的土地一律收归官府，宗室上下无不咬牙切齿，但李清依然命军队强硬执行，遂得田数十万顷。


    
李清当即下达募兵令，以土地换兵役，无论奴隶、佃户、自耕农皆可报名，三年兵役者得田十亩，五年兵役者得田二十亩，十年兵役者得田五十亩，其中奴隶愿服十年兵役者还可以全家脱奴籍，一旦被录用便可当场签定契约兑现土地。


    
消息传开，各地募兵点皆排成了长队，报名者不可计数，尤其是奴隶如蚁群集，半个月内征兵达三十万，李清从中挑选八万精壮扩充安西军。


    
随后，李清命大将田珍及大将白孝德各率五万人奔赴陇右及河西驻防，以防吐蕃寇边。


    
天宝十二年八月初，李清命大将南霁云率二万军悄然出潼关，经陕州奔赴南阳，防止安禄山南下取荆襄；九月，郭子仪率五万河东军也悄悄从太原南下，在灵宝渡过黄河，而李清则亲自率大军坐镇潼关，又命大将李嗣业率五万安西军进驻陕州。


    
就在唐军准备大举进攻洛阳之时，洛阳城突然传来消息：安庆绪发动兵变，杀死了安禄山。


    
……

第三六八章 宫中秘议


    
长安，时值金秋十月，朱雀大街两旁巨大的梧桐树已经渐渐发黄，热浪已去，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这几个月，长安市民们早已习惯了挟风带雨似的政局变化，朱雀大街上的杀人也不再人山人海的围观，不过人们的热情已经从大街转到了茶楼、酒肆，业余政治观察家们也迅速增多，大家讨论时局，分析下一次将要刮起的风暴，说着说着，便吵了起来，意见大致分为两派，一派是相国党、一派是宗室党，拍桌摔凳、唾沫横飞，谁也不肯相让。


    
这才是常态，战争的威胁远了，粮价也降了，人们口袋里的铜钱省了下来，饱暖后开始思淫欲，长安的妓院酒馆又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在朱雀大街的一棵粗大的梧桐树下，几个在等生意的马夫正席地而谈，卖小食的老人仿佛树杈上的蜘蛛，只要有拉丝的可能，就会有他出现，不知不觉，几大碗糖粥出去，换回了一把黄灿灿的铜钱，或许是马夫们的话题有趣，他也伏在骆驼担上，笑咪咪地听他们的聊天。


    
“我小女儿刚刚嫁给了太常寺少卿郑大人。”


    
一名干瘦的中年马夫腰板挺了起来，得意的目光瞥了其他几个同行一眼，他清了清喉咙，暧昧地笑道：“昨天我女婿来看我，谈起现在的局势，他认为李相国前景不好，得罪了皇上，早晚要被抄家灭族，他死不死我不关心，可他的老婆嘛！……嘿嘿！……”


    
“灭你个狗屁！”一名彪壮的年轻马夫跳了起来，一个耳刮子抽去，“老子一家险些被饿死，谁敢说李相国的坏话，老子跟他急！”


    
那名中年马夫本意是想显耀他的新女婿，不料所选题材不当，触犯了众怒，另一个老马夫骂得更是刻毒，“你的女婿？你的女婿在妓院挑大粪呢！原来不过是个丫鬟，被主人看上了二指宽的红白肉而已，他会来看你这个赶马车的丈人？”


    
中年马夫平白挨了一巴掌，可又打不过人家，只得含恨低下了头，这时那个卖小食老人也忍不住发话了，“我说大兄弟，不是我说你，这长安哪家没有一个当官的亲戚，你想炫耀炫耀也就罢了，可你就不该诅咒李相国，我有个侄儿从军去了，得了三十亩地，虽然和官府签了契约，可契约上盖的可是李相国的名字，若他倒了，皇上还能认这笔帐吗？那些可是皇亲国戚的土地啊！”


    
中年马夫虽不敢惹同行，可对这个卖小食的老人却不买帐，他拾起糖粥，往里面吐了口唾沫，走上前恶声恶气道：“你这里面有毒，老子不要了，快退老子钱！”


    
彪壮的年轻马夫眼一瞪，“就不要退给他，看他敢罗嗦半句！”


    
一群马夫吵吵嚷嚷，这时几匹军马沿着朱雀大街疾驰而来，势如奔雷，马上的军士高声叫喊：“紧急军情，快散开！”街上的行人顿时大乱，纷纷向两边避让，几个马夫见人群涌来，也急忙向旁边躲闪，军马象一阵风似的刮过朱雀大街，向大明宫方向驰去。


    
……


    
李豫这些日子开始忙碌起来，自从官兵拿下陕州，长安与河东、山南、江淮等地的通信终于恢复了，积压了大半年的奏折文书顿时象雪片般飞来，由于李清在潼关，左相裴宽便做了好人，将一些本该相国批的奏折一股脑全送进了宫里。


    
李豫轻轻放下笔，虽然身体十分疲惫，但这种掌握天下的滋味却让他从心底感到舒泰，遗憾的是所批奏折中没有军队的调配，可怜的几本有关军方的奏折也是兵部送来，无非是新兵需添置甲杖、须再修营盘，其他如军队部署、有功将士赏赐提拔之类，一本都没有，全在李清的手上。


    
新招募的三十万大军，更是被他牢牢控制在手中，自己甚至连名册都看不到，李豫的脸色阴沉得异常难看，他越想越气，竟忍不住将举起拳头重重砸下，‘砰！’地一声，案上的文书全部都惊得跳了起来。


    
‘啪！’一只小巧玲珑的白玉屏风扑倒在桌面上，这是李泌特地送他的文案装饰品，只有巴掌大小，上面刻了两个字‘戒急’，李豫把它立起，怔怔地看了半天，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李泌到关中各地去巡查秋收去了，他不在身边，自己确实有点忍耐不住了。


    
忽然，在一本书下面露出红色的一角，象是一本奏折，原来是被书压着，想必是刚才重重一拳，将书震得移了位，将它露出来，李豫心中略略有些诧异，用红皮做奏折封面，他倒是第一次听说。


    
抽出来，果然是一本奏折，他只向边上略略瞧了瞧，只见上面写着‘前监军边令诚向吾皇叩首’。


    
“边令诚？”李豫的脑海里立刻出现一个黄黄瘦瘦的宦官形象，他听父亲说过，此人知兵知将，也颇为能干，记得他被任命为朔方军的监军，难道……


    
李豫心中起了个念头，他立刻翻开奏折，从上到下细细读了一遍，渐渐地眼睛里冒出异彩来，他再也克制不住心中激动，大步走到窗前，向遥远地北方投去了期盼的目光。


    
“好啊！朔方军竟然有二十万了，而且忠于自己！”此时，李豫只觉自己胸中的郁闷之气，竟被一扫而空，他立刻回身令道：“速召门下侍郎张倚来见朕！”


    
“是！”


    
靠墙而站的马英俊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他低垂的眼中却闪过一道阴毒之意，却是为了那本边令诚的奏折，‘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尤其是资格比自己老的宦官，边令诚的奏折他不敢扔掉，但也不想给李豫看，他便特地用一本书压着，不料还是被李豫发现了，此刻，他见李豫心情激动，心中更是发恨，一边走，脑海里一边迅速地思量着对策。


    
忽然，门口传来急速的脚步声，一名侍卫在门外高声禀报道：“陛下，潼关紧急军情！”


    
“潼关！”李豫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二次大败，‘潼关’竟成了大唐统治者不敢面对恶梦，这时马英俊快步走入，将快信递给了李豫。


    
李豫一把接过，两下便抖开的信，一篇行云似水的蝇头小楷立刻出现在他眼前，这是李清的亲笔信，信中只有一件事：安禄山被其子所轼，叛军内部大乱，正是进攻洛阳的良机，他将在攻下洛阳后返回长安。


    
‘安禄山死了！’李豫拿信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起来，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去见太上皇，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他，可是他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不告诉李隆基。


    
李豫从即位到现在，他一次也没有去见过李隆基，在他心目里李隆基临走前将他留在长安，就已经表示恩断义绝，他的潜意识竟希望李清在马嵬坡将李隆基杀了最好，不料李清却将他带了回来，一个有着四十年余威的天子，一个被迫退位的老皇帝，就俨如在自己的皇位上放了一根针，不知何时就会被猛戳一下。


    
“陛下！张侍郎来了。”


    
马英俊的低声禀报打断了李豫的思路，他走回座位，点了点头道：“宣他进来吧！”


    
片刻，张倚匆匆走入，他立刻跪了下来，梆梆地磕了两个头道：“臣张倚参见皇帝陛下。”


    
“爱卿又多礼了，快快请起，赐坐！”李豫的笑容异常温和，虽然他在登基之初便下旨内阁成员可见他不跪，以示他的平易亲善，但张倚却每见必跪，着实让他心中欢喜，当然，他看重张倚的一个更重要原因却是他敢于顶撞李清，是一个诤臣，而且他说的话也让他听着舒服：‘君为臣纲乃是天道，李清逆天而行，必遭天下人唾弃，皇上应当早谋……’诸如此类，这可比师傅时时刻刻让他忍耐要好得多，最起码张倚能提出很多有用的建议，比如多接见朝臣、多关心朝臣的家中之事、亲自下田收稻等等，逐步让朝臣爱戴，逐步建立起威信，这些都被李豫一一采纳，效果还不错。


    
渐渐地，张倚便成了他的心腹，和师傅不同的另一种心腹，是他更加信赖的一种心腹。


    
“你来看看！这是边令诚写来的折子。”说着，李豫便将那本红皮奏折，随即，目光紧紧地盯着张倚，等待着他的见解。


    
“谢陛下恩典！”


    
张倚很小心地接过折子，他先看了看封面，没有被编过号，也就意味着这是一本递给皇上私人的密折，没有经过中书省，心中有了数，他便仔细地读了起来。


    
读着读着，他的脸上泛起了喜悦，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泪花，“皇上！”他的声音哽咽了，张倚仰起头，努力使眼泪不掉下来，最后他长叹一声道：“苍天有眼啊！庇佑吾皇，庇佑我大唐社稷。”


    
李豫默默地注视着他，体会着他的激动、感受着他对自己的忠诚，良久，他才问道：“爱卿以为朕现在该如何是好？”


    
张倚收了眼泪，他想了想道：“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将边令诚召回来，他是宦官，可随意出入禁中，陛下可重用他，命他联系郭子仪和李光弼，陛下要牢牢将这两支军队抓在手上，只要手中有兵，就可以和李清抗衡，臣相信，有陛下的宽厚仁德，天下归心的时间已经不会太久。”


    
“朕明白了！这就派人去召回边令诚。”李豫欣慰地点了点头，他慢慢走到张倚的面前，抹下手上的一枚玉戒递给他道：“这是朕第一次赏赐大臣，没想到居然会是爱卿！”


    
张倚‘扑通’一声跪倒，将玉戒高高举在头顶，泣不成声道：“臣忠心于陛下，愿为陛下万死不辞！”


    
张倚走后，李豫的心变得轻快起来，此时天已近午，他看了看手边厚厚一叠奏折，头也不抬地对马英俊道：“你去给皇后说一声，本来说中午要回去用膳，但朕的事情太多，只好取消了。”


    
“是！奴才这就去说。”


    
马英俊慢慢退出御书房，在转过身的一刹那，李豫却没有注意到，马英俊的眼中竟闪过一道杀机，紫辰殿是离后宫最近的一个殿，穿过殿后的一条便道，便是后宫的高墙，但马英俊并没有去找皇后，而是迅速写了一密信，用一个蜡丸封了，找来自己的一个心腹宦官道：“你立刻去一趟潼关，将这个蜡丸交给相国，你要亲手交给相国。”


    
那宦官答应，他将蜡丸收好，转身便出宫去了，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马英俊面沉似水，胖嘟嘟的脸上一阵颤抖，他自言自语道：“皇上，你别怪奴才，要怪就怪你自己要重用什么边令诚，奴才也是没法子，这大明宫太小，实在容不下两个人！”


    
……


    
潼关，李清在这里坐镇指挥已经快一个月了，除留二万军镇守京城外，他带来了二十万大军，这就是他的全部资本，除两万余安西军外，其他全部是新募士兵，为了尽快形成战斗力，他索性将安西军全部打散，以一个带十个的方式进行强化训练，但仅仅靠训练是远远不够，要想能打仗，关键还是要实战，九月，他亲率大军突袭陕州，一举击溃了安守仁的五万新募叛军，重新夺回陕州，打通了长安和河东及山南各地的通道，他随即留李嗣业率五万军守陕州，等待郭子仪大军的南下。


    
就在这时，安庆绪轼父夺位的消息传来，最佳的战机到来了。


    
帅帐中，李清正趴在一张地图上审视着眼前的局势，河东全部和河北大部都已经落入唐军的手中，现在李光弼正率十万大军驻扎在博陵，他的北面幽州有史思明和李怀仙率五万军固守，而在南面相州则有田承嗣与张忠志的五万军，双方兵力旗鼓相当，呈相持状态，关键是洛阳，一但洛阳被攻破，唐军便可从南面夹攻相州，从而就打破了河北战场上的僵局。


    
“大帅，如果不出意外，末将以为冬天前便可以平定叛乱！”大将席元庆指了指地图上的洛阳，信心百倍地道：“关键是要拿下它，一旦拿下，整个中原与关中地区便连成一片，大势已定，河北的那些叛军只不过是秋后之虫，蹦达不了几天了，我看大帅还是早点回长安吧！”


    
李清摇头笑了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现在已到最关键的时候，半点也不能大意。”


    
他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到帐门前，凝视着晚霞下的河北方向，半天才略有些忧虑地道：“我其实已经并不担心叛军何时平定，我是担心安禄山手下这些大将会不会带兵投降朝廷，李怀仙、田承嗣和张忠志等人，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担心会留下大患！”


    
他转过身来，又摇摇头叹了口气道：“若不把这件事解决好，我在长安怎么睡得着觉！”


    
大帐里的几名将官都沉默了，就在这时一名亲兵跑了过来，禀报道：“报告大帅，门口有一名宦官求见，他说他从宫里来，有大事禀报。”


    
“宫里？”李清有些诧异，会有谁在这时候来找他？


    
“小人叩见相国！”那名宦官进来给李清跪下磕了个头，将一枚蜡丸呈给李清道：“小人是奉马公公之命来见相国，不能久呆，得立刻回去。”


    
李清随即捏开蜡丸，里面是一卷便条，取出便条摊开，只见密密麻麻写满了一张纸，而且是正反两面，李清便仔细看了起来，便条里的内容不多，主要是将张倚向李豫效忠一事，还有就是边令诚即将回京述职，将和皇上商量如何对付李清的势力。


    
李清轻轻冷笑了一声，随手将便条撕得粉碎，随即对宦官道：“回去转告你家马公公，就说我已经知道，多谢他了！”

第三六九章 杀将立威


    
天宝十二年十月，大唐中书令右相、天下兵马大元帅李清亲率十五万大军围攻洛阳，与此同时，同时，朔方、河东节度使、兵部尚书郭子仪率五万军从灵宝西原渡过黄河，也投入到围攻洛阳的战役中。


    
洛阳，在风水地理中被称为中原图大之意，得洛阳者，西可进关中，北上河东，南下荆襄，东取陈留，再往东向南皆是一马平川，可席卷江淮等富庶之地。


    
但它的劣势也是明显的，那就是无险可依，一条黄河横断南北，虽不怕北来铁骑，但它的东、西、南三面皆无险阻挡进攻之敌，历来的统治者也深知此弱点，故洛阳的城池修得异常坚固高大，护城河水深宽阔，极难攻打。


    
李清正是利用安禄山父子相残、内部不宁之机，向洛阳发起了大规模的进攻，没有示弱诱敌、也没有围城打援，这是一场实实在在的战役，用战士的鲜血和骨架铺就胜利的阶梯。


    
如果胜了，它对士气、对整个战局的影响将是决定性的，也就意味着安禄山的叛乱走向尾声。


    
战斗已经进行到了第十日的黄昏，这是最血腥、最白热化的时刻，双方的试探性较劲已经结束，皆拿出看家的本事，投入重兵进行鏖战。


    
安庆绪的军队明显比预想的要少，只有七、八万人，无节制的索要和挥霍使他们失去了兵源，但他们占据守势，远比进攻方有利得多。


    
“咚！—咚！—咚！”缓慢而低沉的皮鼓声在原野上回荡，它是如此震撼有力，仿佛将天地都惊动了，它每敲一下，唐军便向前推进了十几步，黑压压的唐军手持盾牌和战刀从西面和南面向洛阳城发起了进攻，火焰飞窜天空，映红了一群群唐军士兵冷漠的面孔。


    
东段和南段的护城河已经被填平，几百辆巨大的云梯和巢车被士兵们缓缓推动，滚滚向城墙进军，隆隆声响彻云霄，铺天盖地的箭矢在空中交织成网，二尺长的床弩密如雨点，击打在云梯上，发出劈劈啪啪的响声，城下已经堆满了武器残骸和尸体。


    
“呜～”一块桌面大的岩石挂着尖利的啸声，从高高的城墙上抛出，在空中翻滚，划出一道弧线向城下密密麻麻的唐军砸去。


    
它击向之处，唐军拼命叫喊躲闪，但还是有十几人被巨石砸中撞翻，顿时筋断骨碎，空气中泛起一片血腥之气，巨石接二连三从城墙上飞出，黑黝黝的如死神附体，不断砸向人群，俨如大海中溅起的一朵朵浪花，砸开一点空隙，随即又被人群淹没，运气好的，甚至有巢车也被砸中，高耸的巢车骨架断裂、轰然倒下，上面的唐军或惊叫或惨呼，纷纷从空中坠落。


    
然而战争是残酷而无情的，叛军的拼死抵抗未能阻挡唐军进攻的步伐，西段安西军的云梯率先架上城头，大将贺娄余润精赤着上身，率领五千彪悍的西域勇士顶着滚木擂石奋勇向前、他们根本不在乎什么枪林箭雨，一个死掉了，另一个接着冲上去，或是云梯被砸断，另一架云梯随即跟上，士兵们在后面巢车射出箭雨的掩护下，不顾生死地向上猛冲……


    
驻守西面城墙的叛军是大将蔡希德的近二万部属，唐军连续的猛烈进攻给他造成了极大的压力，他的部属也死伤过半，二十架巨大的抛石机或被唐军飞弩击中、或因使用过度，已经损坏了十七架，连续十日十夜的防守使他的士兵疲惫之极，但安庆绪却借口东面的唐军不多，命他死守，不准他退下休整，蔡希德为此愤恨之极，他甚至怀疑安庆绪是在故意消耗他的实力，只因他曾公开指责安庆绪轼父之过。


    
而进攻南段的唐军是王思礼部的一万五千人，他却损失惨重，这一段是叛将李归仁防守，他抓了大量的民夫协防，再加上他准备的军用物资十分充足，使唐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下午的战斗已经进行了近三个时辰，眼看天边一轮血红的残阳渐渐落山，天色昏黄，夜幕即将降临，李清在数百亲卫的护卫下，在二里外的一处山丘上观战，在他身后就是老将郭子仪，此时，他正眼光复杂地望着前面的李清。


    
郭子仪是武举出身，从军很早，却一直不被赏识，直到王忠嗣为朔方节度使，他才逐渐展露头角，历史但他的真正发挥才干是在安史之乱中，尤其他善于协调各种关系，和监军宦官相处融洽，才使他屡屡被朝廷重用，和李光弼一起挽大唐于危难。


    
当然，在现在的局势下他已经不可能象历史上那样大放异彩，他也看到现在洛阳存在的战机。


    
便亲率河东大军渡河南下，准备领导这次关乎大局的洛阳战役，从而奠定他在军方的地位，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右相国李清却看破了他的目的，以相国之尊夺走了这次战役的主导权，使他反而为李清做了嫁衣。


    
他虽挂了兵部尚书的头衔，但那只是虚衔，并无实际意义，和掌握朝廷大权的李清差距不止一级，所以他虽是此战的副将，却几乎不敢反驳李清的决定，他的五万军也被李清堂而皇之地夺走了指挥权。


    
李清似乎没有注意到郭子仪的复杂心态，他正神情专着地盯着战场，虽然洛阳城城池高大坚固，但守军的战力却明显较弱，显然是刚招募的新军，安庆绪还有最精锐的二万虎卫军并没有投入战斗。


    
这就是李清抓住的战机，安庆绪轼父自立并没有得到所有大将的支持，在李清大军尚未到达之时，驻守在外围的大将薛嵩已经带领一万部属离开了洛阳，而剩下的几员大将如安守忠、牛庭玠、蔡希德、李归仁，他们都是各自心怀鬼胎，安禄山在世时尚能震住他们，现在安禄山一死，眼看形势不妙，他们都各自打算自保，而手中的军队就是他们自保的实力。


    
正是这种微妙的心态下，他们各自为战，互不支援、甚至暗中拆台，这就使得叛军即使有洛阳这样的坚城，但仅仅只在大战开始十天后，洛阳的防守就已经岌岌可危。


    
此时李清却眉头紧锁，今天的攻城他一共派上的四万人，围攻西城和南城，而放东城让叛军逃跑。


    
贺娄余润和席元庆各率五千安西军攻西城，进退有据，损失并不大，但南城的河东军却损失惨重，至今还没有靠上城池，原因就是仆固怀恩的一万五军似乎并没有投入战斗，使王思礼独木难撑。


    
“来人！”李清一声喝令，立刻上来两名亲卫，他取出一支金色令箭，递给了亲卫，森然道：“命仆固怀恩给我压上去，若一刻钟之内不见动静，立斩！”


    
“大帅，仆固怀恩恐怕是体恤士卒，他的兵也很疲惫了！”郭子仪有点紧张地对李清道，疲惫只是个借口，他知道仆固怀恩的真实想法是不想给李清卖命，保存河东军的实力，昨天晚上他来找过自己，抱怨了一通，说李清尽用河东军冲锋，却不用安西军，明显是有用意，而今天他果然开始有意怠兵了。


    
“郭将军，你也是老将了，难道不知道军令如山吗？我命他支援王思礼共同攻打南城，可他的兵在哪里？已经快一个时辰了，可他的兵却影子都没看见，这不是在公然违抗我的军令吗？”


    
“这……”郭子仪哑口无言，李清是天下兵马大元帅，他总不能说他无权指挥河东军吧！


    
郭子仪心中暗暗焦急，他希望仆固怀恩赶紧出兵，不要被李清抓到把柄，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了，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从小山丘上早已经看不清战况，但李清还是立在马上一动不动，他脸色阴沉，目光中充满了冷意。


    
这时，一名传令兵飞驰而来，“报！王思礼将军已经坚持不住，希望大帅能允许他暂时退下来！”


    
“仆固怀恩之军可上去作战了吗？”


    
“回大帅，仆固怀恩依然在观望，他并没有出兵。”


    
郭子仪的心突地一凉，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仆固怀恩还是没有出兵，公然违抗李清的命令，这可怎么办？


    
李清却冷冷一笑，机会终于来了，他怎能不抓住它。


    
“传我的命令，鸣金收兵！”他回头看了看郭子仪，歉然道：“老将军，兵法如山，望你谅解！”


    
郭子仪大急，他再一次求情道：“大帅能不能饶他一命，命他戴罪立功！”


    
李清淡淡一笑，并不回答，他催马便走，渐渐地，李清挺得笔直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沉重而震撼人心的鼓声停止了，唐军渐渐退去，洛阳城下又重新被寂静的暮色吞没，只有一些尚未烧尽的云梯在忽闪忽闪冒着火光，显得十分诡异。


    
‘啪！’地一身，李清将令箭王往桌上一拍，冷冷地注视着这历史上桀骜不逊的大将，仆固怀恩约五十岁，长得又高又瘦，皮肤黝黑，两只手足有蒲扇大，枯黄如柴，就仿佛一层皮直接包着骨头似的。


    
“抗令不遵，你可知罪！”李清盯着他的眼睛冷冰冰地问道。


    
“有道理的命令我会遵守！可居心不良的命令，我为何要听？”


    
仆固怀恩官拜朔方节度副使，在河东他是郭子仪的左右手，十分得力，但他为人十分骄傲，除了郭子仪，他谁也瞧不起，甚至包括李光弼，他也是爱理不理，而对李清他更只有蔑视，一个三十余岁的后辈，还不是皇族，竟然成了天下兵马大元帅，自己还得听他的话，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见李清问得冷漠，一下子激起了火气，昂然道：“你有十五万大军在手，却事事命我们河东军去拼死命，这十天来，河东军已伤亡一万余人，而你们安西军才伤亡了区区不到千人，这是何等的不公平，如此，我为何要听你的？”


    
李清的鼻子冷哼了一声，不怒反笑道：“我真是不明白，世间还真有你这么蠢的人，自寻死路，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他不再说话，眼睛只往帐两边一扫，立刻冲上来五六个亲兵，一下子将仆固怀恩摁倒在地，将他牢牢捆绑起来。


    
“李清，你不能杀我！”仆固怀恩昂起头厉声喝道：“我仆固家有太上皇所颁发的铁券，历代继承，你要杀我，就是欺君之罪！”


    
李清冷冷一笑，“你这个蠢货，这里没有什么太上皇，这里只有我的军令，我令在先，给我拖下去，斩！”


    
十几个刀斧手将仆固怀恩拖了下去，仆固怀恩嘴里依然大骂不止，这时，郭子仪再一次上前求情道：“大帅，仆固将军极擅精骑，在收复河东之战中战功卓着，他若死，实在是我大唐军的损失，请大帅网开一面，饶他死罪！”


    
李清却轻轻地摇了摇头，“郭老将军，你也是久带兵之人，应知在军中军令第一，我身为主帅却指挥不动下面一将，若不杀他，要军纪有何用？我决心已下，你不必再劝！”


    
说罢，李清站了起来，断然下令道：“将他斩首示众，并号令三军，若再有敢不听我令者，立斩不饶！”


    
既杀了仆固怀恩，李清命大将贺娄余润接替仆固怀恩之职，明日天一亮，即刻开始攻城。


    
可就在当夜三更时分，一名黑影悄悄溜下了西城墙，借着夜幕掩护，飞快地向唐军大营奔去。


    
……

第三七〇章 郭子仪的感动


    
“我家蔡将军欲有意向相国投诚，请相国给予收录。”黑衣人必恭必敬地给李清跪下行了个礼，随即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举过头顶，在一旁看押他的亲兵接过，递给了李清。


    
蔡将军就是蔡希德，他因负责防守安西军进攻的西段城墙而损失惨重，眼看兵力损耗过半，而安庆绪非但没有援助之意，反而趁机派心腹来督军，企图夺走他的部属，眼看唐军破城在即，叛军大势已去，蔡希德便下定决心投降李清。


    
李清却没有急着打开信，而是冷冷地问黑衣人道：“下午唐军攻城时遭到你家蔡将军激烈抵抗，本相丝毫看不出他有投降之心，现在相隔不到三个时辰，他便说要投降，让人如何相信他的诚心？”


    
黑衣人呆了一下，他立刻急声道：“相国大人有所不知，蔡将军之子被安庆绪扣为人质，他不得不从命，但今天战事稍一平息，安庆绪便派左相张通儒前来督军，指责我家将军作战不力，又私下接见其部将，劝他们力反蔡将军，我家将军走投无路才决定投降相国，决非有假。”


    
李清点了点头，“走投无路，这倒是实话！”他随即拆开了蔡希德的信，蔡希德在信中极尽谄媚之语，且信誓旦旦效忠李清，却丝毫不提朝廷，看来这些叛军也很清楚长安局势。


    
李清沉思了片刻，历史上藩镇割据的根子便出在大唐平定安史之乱时，对投降的叛军大将未能彻底清肃，反而准予他们保留军队并委以重用，当然，这也是当时朝廷无力彻底平定叛将，又担心史思明之乱重演而采取的妥协办法，但最终却酿成了大祸。


    
现在他李清自然不会再走这一步，但一味杀伐在政治上也是愚蠢的，必须有所取舍，审时度势才是上上之选，想到此，他便对蔡希德的特使道：“蔡将军欲弃暗投明，本帅当然欢迎，事情宜早不宜迟，为显诚意，我也会派一人跟你回去协助蔡将军。”


    
所谓协助，说白了便是监视蔡希德，防止他使诈或是出尔反尔，李清当即将手下帐前衙将辛京杲叫来嘱咐了几句，最后写了一封信递给他道：“除了监视蔡希德，你再替我做一件事，将这封信交给他们的相国严庄……”


    
……


    
深秋是多雾的季节，夜色深沉，雾也渐渐起来，将巍峨高耸的洛阳城蒙上一层灰暗的轻纱，李清从唐营远眺城头，雾气浓重，已经看不见城上的火光，他关心的并不是蔡希德会如何？而是严庄，这涉及到他的一个计划能否顺利完成。


    
“相国可是担心蔡希德有诈？”


    
李清急回头，只见郭子仪笑咪咪走了过来，虽然李清在一个时辰前刚刚杀了仆固怀恩，并夺走了他的部众，但郭子仪却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依然笑容可掬，这就是他的圆滑之处，他也知道李清杀仆固怀恩的目的不过是想敲打河东军，在河东军中树威，另一个目的就是想夺走仆固怀恩手中五千精骑，事实上他郭子仪虽为朔方、河东两镇节度使，但时日尚短，一些依附于他的大将他也控制不住，比如李抱玉、卫伯玉还有就是仆固怀恩，所以李清杀死了仆固怀恩，对他也并无太大影响，他的直属部队，约六万余士兵都留在了河东，由大将李国臣率领，并未跟他南下。


    
李清淡淡笑了笑道：“蔡希德真投降也好，假投降也罢，这又有何妨？不过这次攻打洛阳事关重大，我自然应谨慎些。”


    
停了停，却不见郭子仪的回答，李清微微诧异，他抬头看了看郭子仪，见他目光忧虑，欲言却又止，似乎有话要对自己说，便指了指身旁的两块大石笑道：“郭老将军不妨坐下来聊一聊。”


    
“听说相国的家人回长安了？”


    
郭子仪坐了下来，对李清笑道：“听说进长安之时有千名骑兵左右护卫，引起长安轰动，连我的家人都写信告诉于我。”


    
“那也没法子，李清做事卤莽得罪了不少人，护卫当然要严密一点。”


    
郭子仪似乎在和他聊着家常，神态平静而从容，但李清知道，他是在一步一步走上正题，果然，只说了几句，郭子仪的话锋一转，便切入正题。


    
他沉吟片刻道：“虽然人说交浅言深是大忌，而且我身份低微，与相国并肩而坐已是不易，怎敢再多言其他，但老夫今年六十有余，从军近四十年，不敢说是大将军的前辈，但老兵总归算得上，有些话我压在心中很久，却一直没有机会，现在难得与大将军独处，这些话便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若有失礼之处，请大将军多多包涵。”


    
李清见他已经渐渐将对自己的称呼改成了大将军，知道他要说什么，只微微一笑道：“老将军但讲无妨。”


    
郭子仪轻轻咳嗽一声道：“相国能料敌在先，大破崔乾佑精骑，力挽我大唐于危急，仅这一件事就足以让子仪佩服，但如果相国能再退一步，那子仪就不仅仅是佩服，而且还敬仰相国的品格。”


    
“依老将军之意。李清该如何退呢？”李清依然不露声色问道。


    
“以大将军之智，这还需要我点破吗？”郭子仪惋惜地叹了口气道：“大将军难道不知道自己走的这条路很危险吗？其实很多事情大将军做得可以圆滑一点，可以再忍让一些，比如那些募兵用的土地，大将军完全可以找一些大商贾来开刀，又何必去动宗室，让皇上难堪，将来这会给大将军带来杀身之祸的啊！”


    
“圆滑？”李清冷笑了一声，“我从天宝三年入仕以来，做事一直就讲求圆滑与让步，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可有些事情仅靠圆滑与让步是做不到的，就说土地兼并，太上皇下过多少次限田令，然后一次次让步，最后不了了之，可结果呢？土地兼并之风愈演愈烈，天下良田十之八九被权贵所占，这其中宗室又占了六成以上，他们就象蝗虫，永无止境的贪婪，大唐千千万万的百姓已无立锥之地，天佑我大唐，最后竟是安禄山造反，给了我们一次机会，若是陈胜吴广振臂一呼，你我还能在此促膝谈心吗？”


    
说到这里，李清停了一下，控制住略略有些激动的情绪，他仰天长长地吐了口闷气，继续道：“我的恩师章仇相国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土地兼并再持续下来，将威胁到大唐帝国的百年根基，他明知这其中艰险，依然义无反顾地去做了，我还记得他曾按着我肩膀说，如果他失败了，希望我能接着他遗志做下去，他真的失败了，而且是痛苦地死去，临死都未能瞑目，从那时起我就知道，要想解决土地问题，靠温和的一纸限田令根本就行不通，没有人会心甘情愿放弃既得利益，必须要用强硬的手段来改变，在这一点上，忍让是换不来土地，原则更不能向圆滑让步！”


    
说到这里。他轻轻拍了拍郭子仪的手背道：“老将军明白了吗？李清所作所为决非仅仅是为了一己之私，而是为了大唐能千百年地强盛下去，现在有人说我独揽大权、欺凌宗室、营党结私，甚至有人将我比作汉之董卓，这些我不想辩解、也懒得去理会，可是我希望老将军能理解我的一片苦心。”


    
郭子仪沉默不语，半天他才道：“但皇上也是年轻有为，胸中抱负远大，大将军为何不给他机会，非要闹得天下皆知君臣不和，皆指着大将军脊梁说这是唐之董卓，而其实这是个天大的误会呢？”


    
李清摇了摇头，“当今皇上是我拥立上位，我当然知道他是个明君，否则我为何不拥立那种昏庸无能、整天只知在宫中享乐的宗室呢？那样岂不是更方便于我？”


    
他望着郭子仪异常诚恳地道：“太上皇也是一个有为的君主，但从开元盛世到安禄山造反仅仅只隔了十几年，这是为什么？老将军想过吗？”


    
郭子仪悚然动容，这个问题他也想过，可他找不到答案，最后只能归结李隆基用人不察，而安禄山狼子野心，今天李清忽然说出这个问题，着实让他的心中为之震动。


    
“请大将军直言！”


    
李清背着手慢慢走进一圈夜雾里，凝视着黑黝黝的城墙，忽然回头淡淡一笑道“其实老将军也能想得到，府兵制的衰败从高宗时便开始了，百姓无地，何以为兵？只是开元盛世的光环太过于眩目，掩盖这个严重的问题，待到开元末年，光环渐淡，无兵打仗的问题便凸现出来，以太上皇英明神武尚解决不了这个难题，而当今皇上年轻力薄，又如何能触动那些宗室的利益，没办法，这个恶人只能我来当，等有一天我缓解了土地矛盾，实现天下百姓耕者有其田，我自然会将大权交给皇上，让他尽情施展自己的抱负！”


    
一番深谈，郭子仪显然有些被说动了，他低下头半天不语，最后长叹一声道：“或许大将军说得有一点道理，郭子仪虽不能尽绵薄之力，但也决不会阻挠大将军，今天仆固怀恩一事，就此揭过！”


    
李清心中松了一口气，他快步走上前，握住郭子仪的手道：“深秋夜凉，请老将军早一点休息，明日将是最关键的一天，李清还得倚仗老将军的配合，拿下洛阳城！”


    
郭子仪点了点，“大将军也早点休息吧！”


    
两人拱了拱手，各自回了营帐。


    
且说李清的特使辛云杲和蔡希德的亲信一起来到了西城墙，等候在此的人用篮子将他们拉上上城墙，辛云杲当即见到了蔡希德，表示李相国接受他的投诚，时间不宜迟，就定在明日上午，蔡希德大喜，连夜召集心腹会商明日投诚的安排。


    
而辛云杲却悄悄地隐身在了浓浓的夜雾之中，辛云杲是现任羽林军中郎将辛云京的从弟，身高力大，武艺高强，是一员少有猛将，在安西军中，只有他才堪和李嗣业匹敌，但和他的外表相反，辛云杲思维慎密，又能言会道，所以李清便提升他做了自己帐前衙将，也就是两千亲兵的将军，今夜李清派他进洛阳城真正目的，是要他完成自己的一个计划。


    
严庄和高尚长得颇为相似，面色焦黄，瘦长的脸庞上留了一撮山羊胡，身材又高又瘦，活象一只大虾米，但严庄和高尚精于谋略不同是，他更擅长内政，在河北时，正因为有了他广收钱粮，安禄山才能逐年募兵，慢慢地壮大起来，安禄山在洛阳称帝后立刻封他为中书令右相，将所有的政务都交给了他。


    
此刻这位大燕国的相国却坐在书房里怔怔地发呆，目光中充满了忧虑，当初他曾向安禄山提出过缓称帝、分田地的政治主张，但安禄山并没有采纳，攻下洛阳没多久便仓促称了帝，结果丧失了士族阶层的支持，只是当时军事上节节胜利，严庄也没有多劝，但就在崔乾佑全军覆没、潼关得而复失后，严庄便看到了危机，他又力劝安禄山放弃洛阳，要么回河北重新经营，要么去升州（即今天的南京）建都，夺取东南的半壁江山。


    
可安禄山却一直迟疑不定，就在他最后下决心回河北时，却发生了安庆绪的弑父纂位之事，安禄山死了，严庄也失去了安庆绪的信任，安庆绪的心腹张通儒被封为左相、知政事，逐渐取代了严庄。


    
外有唐军的大举攻城，而燕军却发生内讧，甚至包括安庆绪在内，这些领军大将各自为阵，互相谋算、互相拆台，本来兵力就比唐军少，这下如何保得住洛阳？大势已去啊！


    
严庄长叹一声，将写到一半的奏折扔到一旁，写了又有何用，安庆绪会听吗？


    
这时门外传来管家低低的声音，“老爷，府外有人求见？他不肯明说身份。”


    
“什么人都要见我。”严庄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告诉他，不见！”


    
过了半晌没有听见管家离去的脚步声，严庄眉头一皱，极不高兴地道：“难道还要我说第二遍吗？”


    
“老爷，他还说老爷若不见他，将来、将来……”管家声音颤抖，说不下去了。


    
“将来如何？说！”


    
管家终于鼓足勇气道：“他说老爷若不见他，将来会死无葬身之地！”


    
“胡说！”严庄重重一拍桌子，他刚要说将此人用棍子赶走，忽然，他醒悟过来，难道此人是……


    
“快！快请他进来！”管家刚要走，严庄却又补充一句，“不要走正门，派人带他从后门进来。”


    
严庄手忙脚乱地将桌面收拾干净，心情忐忑而紧张地等待着，他已经隐隐猜到，来人很可能是从唐营来的。


    
过了一会儿，管家带来一个极其雄壮的男子，约三十岁，他没有说什么，直接将一张名贴递给了严庄，严庄只瞥了上面有几个字‘中书令右相’，心中惶然，立刻将管家赶了出去，亲自把门窗都关上了。


    
辛云杲这才躬身行礼道：“在下是李相国帐前衙将辛云杲，奉李相国之命特来求见严先生。”


    
“相国大人找我……”严庄话只说了一半，便觉得不妥，现在彼此还站在敌对立场，怎好随意低声下气，他调整了一下心态继续问道：“李相国有何事找我？”


    
辛云杲笑而不答，他从怀里取出李清的信递了过去，“这是我家相国亲笔手书，严先生看了便知！”


    
严庄的手有些颤抖，他干咽一口唾沫，哆嗦着打开信，慢慢地、细细地看了起来，仔细推敲每一个字的含义。


    
实际上信的内容很简单，让他写一封回信给远在长安的门下侍郎张倚，先在信中暗示他以前给安禄山写过投诚信，而这次是命他施反间计，将李清骗回长安，如果他能将此事办好，李清将来最少会保证他严庄一条生路，甚至封他为官。


    
严庄心中极为矛盾，李清的这封信写得很自信，显然已经看透安庆绪手下文武官员都有了自保之心，而严庄被排挤，心中的失落使他更应该容易被打动。


    
确实，安禄山既死，安庆绪又是个量窄的莽夫，跟着他早晚是死路一条，现在有李清的保证，严庄如何不动心，更关键是要他所做之事，对他来说是易如反掌，他手上就有张倚当年科举事件后写给安禄山的信，当然是请安禄山给李隆基说情，虽然当时写这种信是很正常，可是安禄山一旦被定为叛逆，写这种信就有了协从的嫌疑。


    
严庄想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提起笔给张倚写了一封信，命他在皇帝面前进言，挑拨皇帝与李清的关系，将李清调回长安，写罢，他又从一只盒子里找出十几封大臣私下向安禄山效忠的信，一并给了辛云杲。


    
最后，严庄又写了一封回信交给辛云杲道：“请将军转交李相国，并告诉他，严庄愿为他尽一臂之力！”

第三七一章 心狠手辣


    
天宝十二年十月，唐军经过十余天对洛阳的猛烈进攻，最后由于防守西段城墙的蔡希德突然投降，唐军从西门攻入洛阳，叛军诸将见大势已去，纷纷投降唐军，而安庆绪则在二万虎卫军的拼死护卫下，从东门突围而走，奔相州而去。


    
李清见己军疲惫，便命停止追赶，率大军进城安民，洛阳百姓扶老携幼来迎，全城欢腾，李清又命除蔡希德外，拿下安禄山一班伪官，连同所投降的李归仁、安守忠、牛介庭、张通儒等叛军大将全家良贱统统斩于市，又取其部下精壮手下充实安西军，其余老弱皆放归乡里。


    
李清又命将陈希烈、张垍等投降叛军的原朝廷官员解押回京，十天后，朝廷圣旨到，高赞官兵大功，加封李清为尚书令、太尉、骠骑大将军，封郭子仪为太子少傅、尚书右仆射，封李光弼为幽州大都督、尚书左仆射，其余参战官兵皆有封赏。


    
李清随即命大将李嗣业率五万军守洛阳，他自带大军返回长安，郭子仪也率河东军返京觐见新帝。


    
这一天黄昏，大军眼看要抵达长安，一直心中疑惑的郭子仪终于忍不住问道：“相国，蔡希德投降被封云麾将军，可那李归仁等人也是举兵而降，却被大将军斩于市，相国为何不饶他们一命，用来抛砖引玉，引河北史思明等人投降呢？”


    
他惋惜地叹了一声，又对李清道：“若相国不杀他们，反任他们高官，那田承嗣、张忠志等人见朝廷宽仁，必然无心死战，一旦我们再破安庆绪，他们见大势已去，必然会望风而降，可相国却杀了李归臣他们，解散其部属，这岂不是逼田承嗣他们死战到底吗？”


    
李清却脸一沉，断然说道：“如果杀了蔡希德才会有这种情况，若过于宽容，无论他们抵抗也好、不抵抗也好，最后都升赏封官，那样才会骄纵他们，先死战，最后不得已才投降朝廷，反正也是封官列侯，天下哪有这等好事，不仅如此，若他们将来拥兵自重，不服朝廷调度，最后形成割据之势，天下人岂不是要指着我的脊梁骨骂死！所以他们肯效仿蔡希德固然好，若要和我讨价还价，对不起！我李清不吃这一套，最多费点事，但也决不能留下后患！”


    
说罢，他一催马，向前军飞驰而去，郭子仪见李清态度坚决，他也无可奈何，只得苦笑两声，放弃了这个想法。


    
不多时，巍峨长安城已遥遥可见，一轮夕阳下，延绵的城墙被染成了金红色，熠熠闪光，兴奋的情绪在大军中一层一层如波浪一般向后推进。


    
这时一骑飞奔来报，“报大将军，皇上率百官在明德门外迎接大将军凯旋！”


    
李清轻轻点了点头，随即下令道：“大军止步，就地扎营休息，待明日再各自返回军营。”


    
一声令下，二十余万大军开始井然有序地安营扎寨，一座座白色帐篷拔地而起，一眼望不到边际，延绵竟达数里之远。


    
李清则亲率五千精骑，和郭子仪一起，向明德门方向驰去，老远便看见羽林军护卫着一大群官员，足有数百人，当先一人，身着赤黄龙袍，头带冲天冠，正是当今天子李豫，而百官们则排成两列，在他身后肃然站立。


    
五千铁骑势如奔雷，激起漫天尘土、铺天盖地而来，李豫及百官都惊得骇然变色，两腿战栗不止，离城门约五百步远，李清轻轻一罢手，五千铁骑齐刷刷停止下来，顿时鸦雀无声，只见尘土在缓缓落地，仿佛天地也在这一刻被钉住了。


    
李清翻身下马，大步向李豫走来，郭子仪则紧紧跟在后面，只几百步距离，李清所过之处，俨如一只无形的巨手扫过，羽林军们纷纷下马跪拜在地，“参见大将军！……参见大将军！”参拜声此起彼伏，响成了一片。


    
郭子仪这才明白了李清手握大权的原因，军队！他控制了长安所有的军队，甚至包括护卫皇上的羽林军，正因为这样，皇上才形如傀儡、无权无势。


    
不等他多想，他们已经走到了皇帝李豫的身旁，李清微微一笑，单膝给李豫跪倒，向他行了一军礼，“李清参见陛下！”


    
随着李清跪下，后面五千骑兵一齐翻身跪下，动作整齐划一，干净而利落，“参见吾皇陛下，祝皇帝陛下万岁！万万岁！”


    
李豫见李清给自己跪下，一颗紧张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他知道这是李清在郭子仪和百官面前给自己面子了，心中欣慰不已，他急将李清扶起，埋怨他道：“朕早跟相国说过，见朕不必下跪，相国怎么又忘了？”


    
李清笑了笑，低声对他道：“在外人面前总得给陛下一点面子吧！”


    
一个‘外人’二字，却听得李豫心里极不是滋味，他勉强笑了笑，目光向郭子仪望去，郭子仪见皇上向自己看来，他急忙双膝跪倒，连磕了三个头，无比虔诚地说道：“老臣郭子仪，参见皇帝陛下！愿陛下万岁！万万岁！”


    
李豫望着他灰白的头发和诚恳的眼神，不由鼻子一酸，急忙上前将他扶起，连连拍着他的肩膀道：“辛苦老将军了，朕虽是第一次见你，却觉得十分亲切，以后见朕，也允许你可不用下跪。”


    
郭子仪一抱拳，诚恳地道：“谢陛下恩典，不过臣以为君臣之礼不可废，理应下跪！”


    
李豫又是一阵感叹，他忍不住偷偷向李清看去，李清却似乎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他目光一扫，视线落在了张倚的身上，只见他昂着头，眼睛微微斜睨自己，嘴角依然挂着一丝不屑。


    
李清冷笑了一声，回头对李豫高声道：“陛下，臣这次攻打洛阳，竟发现朝中有人一直与安禄山暗中有勾结，屡屡将我大唐的情报泄露给叛军，使叛军对我军了如指掌，攻城之时将士们损失惨重，陛下说此人该如何处置？”


    
李豫一怔，他不知李清是何意思，不由向师傅李泌望去，只见他也是一脸狐疑，目光闪烁不定，李豫只得应道：“倘若真有此事，当严惩不殆！”


    
李清轻轻点头，“有陛下这句话就够了！”他一指张倚，喝道：“来人，将此人给我抓起来！”


    
话音刚落，立刻冲上了五、六个羽林军，如狼似虎一般将张倚拖了出来，把他摁倒在地，脚踩在后背上，将他反绑起来。


    
张倚被吓得魂飞魄散，直到他膀子一阵剧痛，他才反应过来，嘶哑着嗓子狂叫道：“陛下！臣冤枉啊！臣没有私通安禄山。”


    
李豫也吓了一跳，急忙对李清道：“丞相，张侍郎是朝中重臣，他怎么会私通安禄山，相国一定弄错了吧！”


    
“重臣？”李清冷笑了一声，“哥舒翰、陈希烈还曾是大唐的左相呢！他们不是一样降了吗？这和重臣有什么关系！”他从怀中取出两封信，递给李豫道：“这就是证据，一封是伪相严庄写给张倚的信，命他施反间计将我调回长安，送信人正好被我的斥候截获；另一封就是他写给安禄山的信，想到河北为官，白纸黑字，难道还有假吗？”


    
李豫接过看了看，一封倒是严庄的信，上面还有他的印，内容正如李清所说，要他行反间计，而另一封确实是张倚的信，但落款时间却是天宝七年，“这……”李豫一阵为难，严庄的信可以后补，而张倚的信更是十分牵强，可李豫却不能说李清是陷害，他犹豫一下方道：“相国，仅凭两封信，而且时间上也不妥。这是否有些证据不足？”


    
“那陛下还想要什么证据，人证吗？”李清远远地一挥手，几个骑兵带上来一人，却是原来的左相陈希烈，只见原来仙风道骨的他现在已经变得萎靡不堪，头发、胡子又枯又黄，脸上无一点血色，他‘扑通’跪倒在地，浑身颤抖，脸上羞愧难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豫极其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冷冷问道：“陈希烈，你敢说张倚张侍郎私通安禄山吗？”


    
陈希烈浑身一震，他怯生生地望了一眼李清，见他背着手，目光投向远方，可眼中冷漠，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过了半天，陈希烈才低声道：“张倚是和安禄山有勾结，还是罪臣牵的线，事后安禄山也写了几封信给他，许诺封他为吏部尚书！”


    
说到这里，陈希烈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他指着张倚道：“你还嫌吏部尚书太小，要做门下侍中，这是安禄山亲口告诉我的，你抵赖不掉！”


    
张倚几乎要疯了，陈希烈说得有鼻子有眼，让人不得不信，可事实上自己什么时候要他牵过线，“陛下，臣冤枉啊！这都是李清事先让他作的伪证，栽赃为臣，臣没有写过什么信啊！”


    
“我栽赃你？”李清一阵冷笑，“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高了吧！我栽赃你做什么？”


    
他回头向李豫施礼道：“臣去晚了一步，安庆绪已经将大部分文书都焚毁，故没有找到张倚索要官职的信，但臣相信，安禄山给张倚的回信一定还在他府中，陛下派人去搜一搜便知道了。”


    
“这—”李豫疑惑不定，他也知道，李清既然敢这样说，那必然是有依凭，可若不让人去，就显得他在包庇张倚，李豫心里实在有些左右为难。


    
就在这时，李泌上前奏道：“陛下，臣同意李相国的办法，派人去搜张倚的府第，若真有安禄山的回信，那罪证便可确凿。”


    
李泌心里已经明白过来，这必然是李清刻意设的套，就是要置张倚于死地，他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就算李豫能护住张倚不死，但以李清现在的权势，张倚还是逃不过他的手心，反而会削弱李豫的威信，从而影响到自己的大计，还不如就舍子保帅，让李清用公道杀了张倚，以堵天下人之口。


    
他接着道：“陛下，为公平起见，臣建议由相国派一人配合京兆尹出面，一起搜查张倚的府第。”


    
李清深深地瞥了他一眼，两人目光一碰，皆心照不宣地闪过一丝冷笑，李清亦躬身施礼道：“事关重大，臣不想冤枉大臣，但更不想饶过通敌之人，臣同意李詹事的办法，请陛下恩准！”


    
李豫看了看李泌，又看了看李清，只得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二人的请求。


    
李清立刻回头给荔非元礼使了个眼色，立刻转身离开。


    
眼看好好地一次凯旋欢迎仪式最后竟演变成这个结果，朝臣纷纷交头接耳，议论不止，但裴宽、第五琦、韦见素等几个重臣心里都明白，根源是出在这几个月张倚进宫的次数太勤了一些，引起了李清的猜忌，回来便拿他开刀，尽管大家都心里有数，可谁也不愿多言，只静静地等待着结果。


    
至于结果不用问他们也知道，张倚的家里当然有那些信，只不过信就在李清派去搜查之人的怀中。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京兆尹崔光远便匆匆赶来，他手中拿着几封信，双手递给李豫道：“陛下，臣确实在张侍郎的书房里发现这些信，请陛下过目。”


    
李豫接过，一封一封地打开，都是安禄山的密旨，上面皆有安禄山的宝印，时间大都集中在三、四月，其中就有许他为吏部尚书之语。


    
李豫叹了口气，这还有说的呢？证据确凿，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他了，李豫将信递给李清道：“朕身体有些不适，先回宫了，相国可全权处置此事。”


    
说完，他也不再看张倚一眼，起驾回宫去了，直到李豫走远，李清这才回头瞧了瞧被堵住了嘴、呜呜直喊的张倚，眼中流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他轻轻一挥手，淡淡说道：“叛国通敌，罪不可赦，将张倚及其三子在朱雀大街斩首示众，其余满门良贱皆流放安西为奴！”


    
……

第三七二章 李泌之策


    
李豫阴沉着脸大步走进御书房，后面的宦官和宫女远远地跟随着，在他们记忆里，皇上登基以来似乎还从来没有这么震怒过，一进门，李豫一把扯下头上的冲天冠，将它狠狠摔在地上，房间里的几个宦官吓得立刻跪了下来。


    
“统统给朕滚出去！”


    
李豫仰躺在龙椅中，目光紧盯着头上的房顶，牙齿将嘴唇咬出两个深深的血印，今天，他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失败，他信赖而准备重用的张倚，竟被李清栽上通敌之罪给宰了，不仅如此，如此明显的栽赃，竟无一个大臣出来反驳，看来他们都是被李清的五千骑兵吓破了胆，竟连师傅都站在李清一边。


    
其实李豫也知道李泌是为自己好，但他这种偏向于李清的立场却使他愤恨不已，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立，在大唐的朝堂里竟没有一个人愿为他赴命，他用力揉搓着太阳穴，心中一阵阵悲鸣，“难道朕真的要做一个傀儡皇帝吗？”


    
“陛下！又是在为那李清生气了吗？”


    
声音清而甜腻，李豫轻轻叹了一声，返身捉住她的手，这是他最近新纳的一个妃子，极为宠爱，她叫长孙蓝玉，是郭子仪手下大将长孙全绪的独女，而长孙全绪也是大唐贵族，是唐初长孙无忌的嫡嗣，家族势力庞大，而且长孙全绪手下也有二万宝应军，目前驻扎在河东蒲州。


    
长孙蓝玉聪明伶俐，极会讨李豫欢心，又精通文墨，顾李豫便特许她可以进入自己的书房，听到她的声音，李豫气便消了一半，他将长孙蓝玉坐在自己膝上，忿忿说道：“只恨朕手上无兵，不要多，只要有几千忠义之士，朕就可以亲率他们夺回属于朕的东西。”


    
长孙蓝玉低头想了一下，她忽然抬起头对李豫道：“要不然臣妾写一封给父亲，请他支持皇上！”


    
李豫原本只是几句气话，但长孙蓝玉的话却仿佛给他打开了一扇窗户，使他一下子看到了明媚的阳光，李豫立刻兴奋地道：“长孙世代忠良，朕怎么把你们忘了呢！爱妃可立刻与长孙将军联系，若有消息，可即刻通知朕！”


    
长孙蓝玉回身搂住他的脖子，用玉指在他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撒娇道：“不准叫将军，要叫国丈！”


    
李豫听她的声音又嗲又娇，腹下的火渐渐升起，手上也开始不老实起来。


    
……“皇上，你要做什么？”……


    
这时，守侯在门外马英俊心情十分复杂，他很清楚张倚被杀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正是自己一纸密报，送了他的性命，不过边令诚没有回来，却又使他长长地松了口气，对皇上的不幸他深表同情，可又恨他不体谅自己的难处，宫中的斗争可比朝堂里残酷得多。


    
马英俊心里正在为自己解脱，忽然，他远远地看见一大群宫女正簇拥着皇后沈珍珠向这边快步走来，他立刻低声向房间内禀报，“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沈珍珠的突然到来打断了李豫的性致，他脸一沉，不悦地道：“让她回去，朕不想见她！”


    
“皇上为何不想见臣妾，难道有什么不便吗？”沈珍珠面色如寒冰，极为难看，她刚听人禀报皇上受了气，怒气冲冲返回，心中担忧他认死理而想不通，便急急赶来劝慰，不料却吃了闭门羹，她见侍侯长孙蓝玉的几个宫女也站在外间，便立刻明白是被她抢了先机，皇宫里这也本是正常之事，但皇上竟当着另一个女人的面让她下不来台，这使她心中十分难受，而且这是在御书房，是处理天下大事的地方，长孙蓝玉却勾引皇上宣淫，若事情传出去，皇上的名声可就毁了。


    
“皇上，这么晚御书房还亮着灯，大臣们都在以皇上的勤政而自勉，臣妾的话虽不好听，却是为了皇上好，请皇上爱惜身体，早一点回宫吧！”


    
过了半晌，长孙蓝玉从另一个门急急惶惶地跑了，李豫却慢慢开了门，冷着脸道：“皇后可以进来了。”


    
沈珍珠进了书房，只见在李豫的龙椅上还挂有一条桃红色的腰带，她心中极为不满，但仍然强作笑颜道：“臣妾听说陛下今日受了委屈，所以特来探望，希望陛下将目光放长远一点，不要计较眼前的得失，臣妾也知昔日韩信受辱而不惊，愤而好学才终成大器；汉之高祖出身亭长，一生挫折何其之多，但他屡挫屡奋，最后打下四百年汉室江山，只要陛下勤政爱民，亲大臣、远小人，事事以我大唐社稷为重，臣妾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若是李豫为楚王时，沈珍珠这一番话必定使他心中感动不已，可现在听来，却感觉异常刺耳，他冷哼一声道：“皇后之责在维护内宫秩序，不得干政、不得过问国事，你来朕的御书房已经坏了规矩，请不要再说不符合你身份的话，若没别的事，你可以去了！”


    
沈珍珠见丈夫话语冷漠，心中不由暗叹，李豫为王时是何等谦恭多礼，可当了皇帝后为了权力的得失，他似乎完全变了一个人，变得无比陌生，沈珍珠本也是个极刚烈的女子，见李豫不但不听劝告，还出言讥讽，她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愤怒，跪下来反驳道：“臣妾是皇后，不得干政不假，可臣妾又几时过问过国事？既然皇上口口声声说规矩，不准臣妾来御书房，那为何长孙婕妤却可以随便进入，她只是一个婕妤，隔着九嫔四妃才到皇后，皇上却揽她在内而摒我于外，这宫中的规矩为何又不讲了？”


    
她句句据理力争，驳得李豫哑口无言，他脸上挂不住，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沈珍珠斥道：“长孙虽只是婕妤，但她出身名门，她的父亲可助我一臂之力，比起你这个无用的皇后管用得多，你胆敢再当面刺朕，朕就废了你！”


    
沈珍珠的眼中涌出了泪花，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丈夫竟是这样凉薄无情，一时她灰了心，不再说一句话，行了个礼，起身慢慢地走了。


    
李豫心情愈坏，他将门重重一摔，‘砰！’地一声将沈珍珠关在门外，这时，一名宦官正匆匆赶来，见此情景顿时吓得不敢吭声，但正好被李豫在关门的一瞬间看见了。


    
过了半天，他才缓缓问道：“什么事？”


    
“皇上，李詹事在宫外求见！”


    
李豫长长吐了一口闷气，“召他进来！”


    
他知道李泌必然会来，所以才特地在御书房等他，过了一会儿，李泌匆匆赶来，进了房间，却将准备跟进的马英俊关在了门外，虽然他猜不出是马英俊泄的密，但今天他要和李豫谈的话，绝不能让第三人听见。


    
李泌快步走到李豫面前，向他深施一礼笑道：“这么晚陛下还勤政不休，真是大唐之幸也！”


    
“朕其实也有点累了，师傅请坐吧！”李豫拾起一本奏折翻了翻，随即扔在桌上叹道：“他一回来，这些奏折朕恐怕就做不了主了。”


    
“今天李清杀了张倚，臣倒以为是一件好事。”


    
李泌见皇上眼中诧异，便轻捋长须笑了笑，慢慢开导他道：“张倚看似事事替陛下着想，可他却是尽拣陛下顺耳的话讲，让陛下觉得他似乎总说到点子上，听之信之，其实他是在害陛下，远的不说，就说郭子仪之事，上次陛下告诉我想用郭子仪替代李清，这大概就是张倚出的主意吧！若真这样做了，陛下恐怕要大难临头。”


    
李豫的目光顿时变得凝重起来，他这次召郭子仪进京正是有这个打算，而李泌的话却似迎面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师傅请详说！”


    
李泌轻轻点了点头，继续道：“张倚实际上只是一个政客，他只能泛泛而谈，话似好听，可在细节上却一带而过，可真正要做成一件事，又必须得从细节上入手，还是说郭子仪这件事，张倚只说用他替代李清，可郭子仪本人的态度呢？他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能替代李清吗？若能的话，怎么替代？是直接夺李清的兵权，还是让他们血拼一场？还有最关键的一事，他有没有被李清收服？如果连这个都不了解清楚，就贸然告诉他，陛下要用他为大元帅，倘若他转身去告诉李清，陛下岂不是大祸临头？”


    
说到此，李泌叹了一口气道：“从今天郭子仪的表现来看，他确实是一个十分圆滑之人，表面上他给陛下跪地叩首，说什么君臣之礼不可废，可当李清指责张倚通敌时，他也在洛阳作战，完全可以站出来为陛下说话，可他却沉默了，试问这样的人陛下怎么能托付他大事呢？”


    
李豫的脸略略有些红了，师傅说的这些，他都没有考虑过，他确实打算明日就召见郭子仪，和他谈接李清兵权之事，现在他才觉得自己是有些孟浪了。


    
“师傅，那我该怎么办呢？”李豫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知不觉，他把‘朕’换成了‘我’字，仿佛又回到了他谦虚好学的少年时代。


    
“忍！”李泌重重地说出了这个字，“我还是那句老话，忍耐以等待天时！”


    
李豫摇摇头，不甘心地说道：“可是师傅，我真的很难忍，现在安贼大势已去，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我，不！朕好想施展拳脚，好好的大干一番，可眼前却挡着李清这座大山啊！”


    
李泌静静地注视着这个年轻的君王，可以感受到他焦急的内心，这是个在深宫里长大的君主，还缺少挫折与磨练，他怎么可能是已在官场中拼斗了十年的李清的对手，但几个月的帝王生涯，他也开始有些进步了，至少在今天他忍下来了，这就是一个很好的兆头，假以时日，他必将越来越老辣成熟，完全可以和李清一博。


    
想到这，他淡淡地笑了笑道：“其实陛下也不是没有事情可做，虽然陛下不能动李清的兵权，但却可以动郭子仪、李光弼的兵权，尤其是郭子仪，他手下的几员大将如卫伯玉、李抱玉、长孙全绪、张知节、乌崇福等等，这些要么是京城世家子弟，要么就是羽林军出身，完全可以效忠陛下，过些日子我没猜错的话，李清必然会去相州会战安庆绪，陛下便可趁机将这些忠良之后调入京中，夺了郭子仪的兵权，那时，李清也就不敢对陛下轻举妄动了。”


    
此刻，李豫已经完全没有了沮丧之感，他想起了长孙蓝玉的话，立刻兴奋地道：“朕可以用长孙全绪为突破口，让他逐一替朕进行联系，只要朕有兵在手，又有君王的大义，除非那李清效仿安禄山造反，否则他如何能取代朕？”


    
但李泌却似乎没有受他的情绪感染，他有一点忧虑，目光盯着窗外徐徐道：“陛下，臣这几日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臣最担心李清有一天会攀上李氏皇族的这棵大树，宣称他也是高祖之后，这样以后一旦时机成熟，他就极有可能行纂位之事，所以当务之急是要将李清的名份定下，让他无法迈出这一步。”


    
这突然冒出的两句话使李豫脸色大变，是！李清也是姓李，若他真称自己为皇室的某一偏支，宗正寺也不敢不听，这确实是一件天大的事，多亏师傅先提了出来，他定了定心神，急忙问道：“那如何才能定下他的名份？”


    
李泌微微一叹，“按道理是很简单，陛下只要重重封赐他的先祖，先将他的身份大白于天下便可，可问题是臣翻遍了吏部和户部的资料，又派人去仪陇查访他的底细，竟找不到他的户籍，只知道他最早是一个道士，而他的父母家人一概不知，这件事还真很难办！除非……”


    
“除非怎样？”李豫急问道。


    
“除非他肯接受陛下指任给他的先祖，比如卫国公李靖，若他肯接受，那篡位可能性就没有了。”


    
李泌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件事就由交给臣来和他谈吧！”

第三七三章 偷梁换柱


    
李清的府第依然在宣义坊的老宅，他从前的家人奴仆都已经散尽，现在各个房间一大半都住着军士，他的家人和几个从安西带来的下人则住在后园的一个大院里，这也是没有办法之事，李清得罪之人太多，他的家人必须实行最严密的保护。


    
李清回到自己府上时天已经黑尽，整个大街都空空荡荡，没有一个行人，而他对面从前车辆排了长队的杨国忠宅此时也是黑漆漆一片，已经换了主人，现在是兵书尚书韦见素的新宅，只不过韦见素还没有来得及搬来。


    
李清的步伐开始加快，他已经近半年没有看见家人，妻子、女儿、儿子、小雨，还有李惊雁，想到李惊雁，李清的心里就一阵激动，倒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她生的一对儿女，李惊雁在入秋后便生下了一对双胞胎，竟然是龙凤胎，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据帘儿的信中说都长得极象自己，这让李清又惊又喜，这是遗传了他李家的基因，他的父亲就是双胞胎，没想到到自己却更进了一步，居然是龙凤胎。


    
进了府门，没有管家上来迎接，只有两排军士笔直地站着，一路走进去，也看不见一个丫鬟或仆人，还是一队队的士兵在交叉巡逻，偶然从某个角落里忽然冒出几个拎着强弩的军人，弄得李清郁闷不已，这哪里还是家，分明就是一座军营。


    
一直走到后院，才勉强看见一个丫鬟迎了上来，这是妻子赵帘贴身侍女，跟了她多年，所以李清倒也认识她，可是她见到自己并不高兴，脸上还显得有些悲伤，李清的心中紧了一下，千万别是家中出事了。


    
“青菊，家里出事吗？你怎么这副模样！”他向后看了看，紧张地问道：“夫人呢！她怎么不来接我？”


    
“公子！你可回来了，帘儿姐已经病倒三天了。”李清一抬头，只见小雨匆匆地赶来，她今年已经二十五岁，过去那个清涩、秀美的小雨已经消失了，她现在是另一种美，身材高挑而丰满，神态里总挂着一丝庸懒的笑意，可今天她却很焦急，帘儿姐本来只是一次伤风，可过了几天她的病势竟渐渐加重了，不停地咳嗽，偶然竟咳出血来，请了很多名医，大部分人都说这恐怕是肺里的毛病，是受寒气侵袭所致。


    
李清很少见小雨这么焦急，他也不想再多问，撒开腿便向屋里奔去，门没有关，留了一条缝，从门缝中只见自己的女儿端着个小瓷碗，正一勺一勺地给娘喂药，看见女儿弱小而懂事的背影，李清的鼻子不由一酸，眼眶渐渐地红了，这些年他东征西讨，欠家人实在太多。


    
李清慢慢推开门，妻子削瘦而苍白的脸庞呈现在他眼前，她正躺在床上，一手轻轻抚摸女儿的头发，目光温柔地看着她。


    
忽有所感，母女俩一齐回头向门口看去，只她的丈夫、她的父亲正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微笑，可眼里却有泪花在闪烁。


    
“李郎，你终于回来了！”帘儿挣扎着要坐起来，可用力过猛，竟咳成一团，李庭月一面盯着爹爹咧嘴直哭，一边慌忙给娘捶打着后背。


    
李清心中一阵痛楚，一把将女儿抱起，坐到妻子旁边，一边用脸颊紧紧贴着女儿的小脸，一边轻轻给妻子捶打着后背，过了好一会儿，帘儿才慢慢停止咳嗽，她勉强笑了一下，伸手给丈夫拭去脸上的眼泪，埋怨道：“看你！堂堂的大唐右相，竟象个孩子一样流泪，被外面的士兵们知道了，不笑你吗？”


    
李清苦笑地摇了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时李庭月却将药碗端给爹爹，“药快凉了，快给娘喂了吧！”


    
李清接过小碗，在女儿脸上亲了一下，“这才是爹爹的乖女儿，以后爹爹不会再和你们分开。”


    
“李郎不要再轻易许诺了，月月可都记着呢！”帘儿拍了拍女儿小脸，让她先去睡觉，李庭月却眷念地望了一眼爹爹，明显是不想走，李清摸了摸她的小头笑道：“去吧！爹爹这次说的是真的，不会再和你们分开。”


    
得了爹爹的再一次保证，李庭月才念念不舍的去了，女儿一走，帘儿却恍若变了一个人，她直勾勾地望着李清，忽然一头扑进他的怀中，哀哀地痛哭起来，“李郎，我可能要死了，孩子可怎么办啊！”


    
李清紧紧将她搂住，坚定地摇头道：“不会！你一向身体很好，可能是去年冬天你去大宛犒军时落下了病根，只要细心调养，你绝不会有事，以后府里的事情你尽量少过问，交给惊雁和小雨，你安心养病就是了。”


    
丈夫有力的胳膊和坚定的话语，无疑就是最好的药，帘儿哀哭声渐止，脸上露出了笑容，她索性象少女一样撒娇地躺在丈夫的怀中，不时伸手摸摸他的胡子，忽然她想起一事，对李清道：“惊雁已经生了孩子，你就应该给她一个名分了，虽然她从不提，可人家堂堂一个郡主，怎么能委身为妾，也亏你也想得出，我记得你曾说过安禄山有二妻，现在你手握大权，这点小事谁还敢说你？”


    
李清默默地点了点头，这事现在对他来说确实只是一件小事，不过她生的儿子却牵涉到自己一件大事，他将妻子服侍睡下了，又让小雨在一旁侍侯，这才在帘儿耳边道：“我去看看那一对孪生兄妹，晚上我再回来陪你。”


    
帘儿恋恋不舍地拉着李清的手，笑道：“今晚有小雨陪我，你就留在惊雁那边吧！明早再过来。”


    
李清点了点头，又叮嘱小雨几句，这才去了，事实上李惊雁就住在一旁，只隔了两个房间，只是她不想打扰李清与帘儿的相聚，所以才没过来。


    
一下子生了两个孩子，李惊雁明显胖了不少，倒真有一点唐画中仕女的韵味，见到李清，李惊雁份外高兴，急命乳母将孩子抱来。


    
两个孩子尚在襁褓之中，不足两个月，睡得正香甜，红润的小脸蛋胖乎乎的，李清一手抱了一个，疼爱地看着自己的这一双儿女。


    
“李郎，女孩儿的哭声又大又粗，可男孩儿却细声细气，有些颠倒了。”李惊雁见李清喜欢这两个孩子，心中一块石头也渐渐落地，她又道：“女孩儿我给她起名为李婉，这男孩儿需要你给他定下姓名。”


    
“叫李逸！”李清淡淡道，这个名字他在洛阳时便已经想好，他望着李惊雁再一次重复道：“叫李逸，逸兴瑞飞的‘逸’。”


    
“李逸？”李惊雁念了两遍，她忽然有些反应过来，“李郎，这不是皇室的名吗？”


    
李清轻轻地点了点头，却没有继续说下去，李惊雁见丈夫表情有些凝重，以为他是为帘儿的事情忧心，便命乳母将孩子抱走，她坐到李清身边，将头轻轻倚在他肩上，劝慰他道：“我们请了很多名医，皆说大姐的病只是难断根，每逢秋冬就会发作，只是需要用好药养着才行，但也不至于坏了性命，虽然穷人家难以负担，可咱们家大业大，这倒不是问题，你平日再多关心关心她，大姐心情好了，也就不会有什么事！”


    
“我知道，以后我不会再和你们分开！”


    
李清笑了笑，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在她唇上吻了一下，李惊雁一时心醉神迷，她伸出玉臂搂住丈夫的脖子，主动将香唇送去，李清紧紧地抱住她，随手将灯灭了。


    
……


    
夜色深沉，家人皆已入睡，李清却躺在床头，睁大眼睛望着屋顶，他无法入睡，他在想一件大事，这十几天来他一直在想这件事，虽然已经下定决心，可如何对李惊雁开口，这才是让他头疼之处。


    
李清低头看了看李惊雁，她睡得正香甜，一络乌黑的头发遮住了她白瓷般的脸庞，李清伸手替她将头发拨开，凝视了她片刻，轻轻一叹，翻身下了床，慢慢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一股清新而充满寒意的风迎面扑来。


    
他抬头望着漫天星斗，从天宝三年进京至今天已近十年，他一步步终于走到了今天，大权在握，控制了整个大唐的朝政，该是他大展宏图的时候了，安禄山的造反虽然给无数百姓带来痛苦，可它同样给予唐王朝以沉重的打击，原本根深缔固的各大利益集团，纷纷土崩瓦解，摇摇欲坠，正是进行一系列改革的时机。


    
李清一直认为，大唐后期衰败、灭亡甚至使宋积弱百年的根源就是安史之乱后形成的藩镇割据，而藩镇割据的本质其实就是地方与中央政权的博奕，周之灭亡、秦之灭亡、汉之灭亡、隋之灭亡、唐之灭亡、清之灭亡，无不是地方与朝廷矛盾尖锐的结果，所以避免中唐藩镇割据局势的出现，建立一个强大的中央政权，是现在的重中之重。


    
虽然历史的发展和演变自有其规律，但他李清只需在最关键处拨动一下，后世中国逐渐衰败的历史就完全可以被改变。


    
现在，他需要长期掌握绝对的权力，他的各项改革才能够顺利实施。


    
就在李清望着满天的星斗思绪万千之际，一双洁白的胳膊将他腰环抱住，随即一个柔软的身子贴上他的后背，“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李清没有说话，他凝视着夜空，半晌才徐徐道：“你大哥不是膝下无子吗？我将把逸儿过继给他，你可愿意？”


    
“你说什么！”李惊雁大吃一惊，睡意全消，她转到李清面前，不可置信地盯着他，迟疑地问道：“你想把我的孩儿给大哥？”


    
李清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已经考虑了半个月，此事事关重大，绝非儿戏！”


    
“不行！”李惊雁拼命地摇头，“他是我的孩子，就算是我大哥也不给，谁也不能将逸儿从我身边夺走！”


    
“惊雁，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坏，你听我给你解释。”


    
李清揽住她的腰坐到床头，低声安慰她道：“逸儿过继给你大哥只是名义上，在宗室的记录里留下这个名字，让他自然而然成为宁王的嫡嗣，过段时间我们全家都会搬到宁王府去，逸儿实际上还在你身边，再说你爹爹膝下无孙，这已经困绕他多年，这样一来，外孙变亲孙，他岂不是欣喜若狂，你也算尽了孝道。”


    
“这……”李惊雁有些动摇了，大哥膝下无子，而二哥又游手好闲，不肯娶妻成家，她也知道父亲为无后一直烦恼不已，李清的办法虽然也可行，可孩子将来不再叫自己娘，这却让她无法接受，想到此，她的眼睛变红了，颤抖着声音道：“李郎，可是他将来不会叫我娘，而是叫姑母，这让我怎么能受得了，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李清依然负手望着夜空，声音苍凉而异常坚定，“我知道这个决定让你委屈，可就在不久的将来，你的儿子就会成为大唐之主，成为傲视四方的大唐天可汗，而我会成为他最忠心的臣子！”

第三七四章 满月酒


    
自从洛阳被收回，而安庆绪逃往相州后，大唐朝廷与江南、江淮各州的联系终于被疏通，十一月，从江淮运来的一百万石粮食和五百万贯盐税经天宝渠抵达了长安，一时关中沸腾起来，漕运恢复，意味着大唐又重新走上了正轨。


    
这一天，嗣宁王府张灯节彩，庆贺长孙满月，这可是嗣宁王李琳唯一的孙子，是长子李照成婚十年后才喜得的贵子，当然不是正妻所出，那个女人十年都下不了一个蛋。


    
据说孩子的母亲是李照的一个贴身丫鬟，产后不久便凑趣得产褥热死了，不过没人关心这个，嗣宁王是宁王李宪的长子，李照是长孙，而这个宝贝孩子自然就是宁王的嫡重孙了，血统十分高贵。


    
嗣宁王焚香更衣、玉盆洗手后，虔诚叩拜了李氏的列祖列宗，在他满月的前一天，正式将这个孩子定名为逸，宗正寺卿也饱蘸浓墨，亲自在李氏族谱的正册上小小地添了一个‘逸’字，皇上的封赏随即跟到，封李逸为上轻车都尉、高陵伯，他的父亲、中书舍人李照也连升数级，被升为苏州刺史，实现了他为官一方的多年夙愿。


    
一时满门荣耀，但所有人都清楚，恐怕这还是因为李琳有一个暧昧的女婿，说是暧昧一是因为二李相婚，二是李惊雁还在感业寺为尼呢？


    
不过李豫的又一道圣旨也及时下了，尊右相李清之父李大寨为泾原县公，并向天下明言李清与李惊雁虽为同姓，但并不同宗，可赦免其二李相婚之罪，准李惊雁从感业寺还俗，正式嫁与李清，除平阳郡主称号，封为宋国夫人，为李清次妻。


    
方方面面的矛盾似乎都解决了，众人皆大欢喜，这个满月酒做得也格外隆重，从早晨天尚未亮，嗣宁王府便派出十几辆马车到长安各坊施粥，让穷苦人也沾沾他的喜气，不！应是让孩子沾沾贫苦之气，据说这样好养活。


    
天刚大亮，来庆贺的官员便络绎不绝，马车在府门前的大街上停了长长一溜，爆竹声声、喇叭震天，不时有家人出来撒一轮钱，惹得上百个孩子一次又一次地哄抢。


    
李琳身穿一件大红色的吉袍站在门口迎接宾客，脸上几乎笑成了一朵花，他正与太子詹事李泌寒暄，忽然见又是一辆马车停下，身着一身便服的新任门下侍郎颜真卿低头从马车里出来，老远便笑着拱手道：“祭酒大人今天大喜了，颜真卿特来祝贺。”


    
李琳笑着迎了上来，拉着他的手道：“颜侍郎能亲临，使蓬壁生辉，今天孙儿满月，颜侍郎不醉不准归去！”


    
这时旁边一人忽然插话道：“听说颜侍郎醉了就喜泼墨书法，那今天我就在旁边候着，岳父大人可要多准备些上好的条幅纸哦！”


    
二人回头，只见右相李清负手站在一旁，正笑咪咪地望着他们，颜侍郎吓了一跳，连忙过去见礼，这时李泌也走上前来，他上下打量李清一下，只见他穿一身淡青色的宽身禅衣，头戴一顶细麻小帽，样子十分悠闲，李泌不由失声笑道：“今天也是李相国的家事，怎么倒象是来喝酒的？”


    
李清呵呵笑道：“我一早便到了，说替岳丈迎客，可他却说我若迎客，大门便会堵住，而端茶送水似乎又有失体统，左思不行、右想也不妥，只好等着开席喝酒了！”


    
众人闻言一齐哈哈大笑，“让右相端茶送水，有趣得紧，可是谁敢喝啊！”


    
这时，颜真卿先进去了，而李琳则去欢迎新的客人，李泌见左右无人，便低声对李清道：“裴相国病重，恐怕时日不多了，相国有没有考虑过左相的继任者？”


    
李清瞥了他一眼，见他目光有些不自然，心中便明白他是希望自己能让一步，不用说，李豫想让他继任左相。


    
李清却不露声色，只淡淡一笑道：“左相的继任者虽是由李清推荐，不过还要经内阁讨论，最后皇上拍板才能定下，只是裴相国虽病重，但还没有请辞，咱们现在就谈此事恐怕不合时宜。”


    
李泌听他说得圆滑，只得干笑一声道：“今天是嗣宁王长孙满月，谈此事确实不合时宜，李泌考虑不周，不说了！不说了！”


    
这时又来了几辆马车，却是户部尚书第五琦和苗晋卿等几个户部官员相约同来，他们一眼便看见李清，急忙上前来见礼，却对李泌视若不见，连招呼都不打一个，李泌见众人并不理会自己，心中没趣，只得先进去了。


    
时间渐渐到了中午，李琳府上那间可容纳上千人的大堂里已经坐满了宾客，谈笑声喧天，各人都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一队队侍女和家人在宾客间穿梭不息，有的上菜、有的给客人斟酒，而客人们则一边慢慢饮酒，一边和旁边之人聊天。


    
有一些机灵的官员，还特地仔细地观察座位的安排，嗣宁王是右相的丈人，这样重大的聚会，座位排定怎不会交给他过目，尤其是裴宽病重，左相之位必定会让出，或许就能从这次座位的安排中看出一点端倪。


    
酒席是纵向排列，一共分为六列，左右各三列，右边是男宾、左面是女客，男女相对而坐。


    
中间是一块长条形的空地，一群舞姬正翩翩起舞。


    
右首第一个安排是裴宽的位子，裴宽病重，他的长子替代前来，不过他却不敢坐首位，而首席现在坐的是户部尚书第五琦，众人心里都不禁对这个安排起了疑问，难道会是第五琦任左相不成？几个性急的已经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在最上方又横摆了一排座位，坐着主人和一些地位尊崇的客人，坐在正中间当然就是主人李琳，紧靠他右边按理应是孩子生父的座位，可现在却坐着右相李清，不过众人想想也释然，李清是孩子的姑父，李照当然得将位子让给他，在李清的下面还不是孩子的生父，而是永王李璘，再下面是宗正卿嗣鲁王李宇，然后才是孩子的生父李照，只见他面色平静，看不出有什么喜悦。


    
不过永王的出现却又让许多人都大吃了一惊，新皇即位后，所有跟太上皇逃走的皇子皇孙们都被士兵严密看守，不得出府门一步，几乎销声匿迹，今天永王李璘的突然出现是不是意味着政局会有什么变化？


    
永王李璘一直保持着沉默，事实上他心中同样充满了疑惑，从前天中午开始，看守他的一百多名士兵忽然撤离了，事先没有一点征兆，所有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直到昨天早上依然没有士兵来看守他们，李璘才终于明白，他自由了，他立刻坐上马车在长安城里美美地逛了一大圈，连平时从来都不屑一顾的街头巷尾也变得如此美好。


    
不过，等他的心稍稍平静下来，疑惑顿生，他知道那些看守他的士兵是李清派来，从他们平时的言谈中便可知道，是只知大将军而不知皇上安西军，而李清为何要放自己自由，难道是他善心发作？还是看守自己已经没有意义，他始终都猜不透。


    
就在他疑惑不解之时，他忽然接到了李琳的请柬，邀他参加自己孙儿的满月酒会，他与李琳的关系素来不错，为解开心中的疑团，他便应邀前来，不料正好坐在李清的身旁。


    
“殿下的脸色红润、神采飞扬，看来这几个月保养得不错啊！”李清笑着端起一杯葡萄酒，向李璘敬酒道。


    
李璘心中愤恨，却不敢得罪李清，只得端起酒杯勉强向他回敬一下，冷冷道：“前几个月我形容枯槁、面若死人，只是从前天起才渐渐恢复，相国的问候，李璘心领了。”


    
李清并不生气，只淡淡一笑道：“看来殿下是有些误会了，李清派兵的目的是为了保护殿下一家不受到伤害，并无别的意思。”


    
李璘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道：“那为何现在又不派兵保护了呢？”


    
李清却细细吮了一小口葡萄酒，不急不缓地道：“现在相州会战在即，兵源紧张，所以只好委屈各位亲王了，若没有安全感，各位王爷可训练家丁自保。”


    
李璘心中呆了一下，‘训练家丁自保’，这是一句极隐晦的话，若按从前的理解，这就是告诉他，可以养一些私军或者武士，但李清现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却使他感到一头雾水。


    
这时，旁边的小门处忽然发生一阵小小的骚动，只见十几个妇人从外面涌了进来，走在前面的是李照的妻子裴氏，她旁边乳娘的手里抱着一个襁褓，按过满月酒的规矩，这是今天过满月的小主角亮相来了，李琳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他小心翼翼从乳娘手里接过襁褓，走到第一列席前笑呵呵地给第五琦、韦见素等人迅速看了一眼，规矩虽然没有破坏，但孩子的脸上却覆盖着一块纱巾，根本看不清面容，但第五琦却立刻下结论道：“容貌清秀大气、性子沉稳，将来必能做成大事！”


    
容貌清秀大气是他脑海里的想象，至于性子沉稳，那是当然，孩子睡得正香甜，不沉稳才怪！


    
或许是怕大堂里的酒气熏坏了孩子，不等几个好奇的女客跑上来看，李琳急忙将孩子递给乳娘，命她赶紧抱走。


    
这一顿满月酒一直持续到下午方才渐渐散去，李璘有些酒意上头，匆匆上了马车便向王府里驶去，他依然住在十王宅，十王宅实际上是个地名，它又叫做永福坊，位于长安东北角，是长安第一坊，而里面住的又绝不止十六王府和百孙院，大量的普通百姓也生活在其中。


    
时值漕运恢复，长安百姓信心重拾，各坊的街面上都十分热闹，永福坊也不例外，临街的酒肆里早已经坐满了喝酒的客人，街上更是热闹，跳舞的胡女、卖杂货的货郎、卖艺的江湖人、落魄的武士，都随处可见，李璘半躺在车厢里，眼睛却隔着竹帘，目不暇接地望着街上的一切，正是这些快乐的小人物使整个大街都充满了生机。


    
就在离永王府还有百步时，街角传来阵阵叫好声。李璘隔着车帘望去，却被一对卖艺的兄弟吸引住了，他随即命马车停下，自己神情专注地看着这对兄弟的表演。


    
只见二人年纪约二十四、五岁上下，穿得十分破旧，表演也没有用什么道具，只是在几棵树之间拉了两条绳，兄弟俩一个空翻便同时跳上了绳子，拔出刀剑在绳子上拼斗起来，一时刀光闪闪、剑气逼人，仅仅是刀剑斗这并不稀奇，关键是两个年轻人脚下的功夫实在了得，不需要帮助，两人直接站在绳子上来回拼斗，赢来了一阵又一阵的惊叹声。


    
连李璘都霍然动容，他也曾养过武士，可那些武士没有一个人可以和这两个年轻人相比，李璘的爱才之心顿时升起，他招了一下手，对靠近的侍卫道：“你等一会儿，等这两个年轻人表演结束后，问他们愿不愿做我的侍卫，如果愿意，你就立刻将他们带的见我，但如果是不愿意的话，就不要勉强了”


    
过了片刻，两个年轻人被带了过来，他们跪下给李璘磕了一个头，道：“我们叫刘三郎和刘四郎，愿为王爷效力！”

第三七五章 京兆尹与左相


    
这天下午，天空乌云聚合、灰暗而阴沉，眼看要下雪了，长安市民们不由加快了手中活计，都想早一点回到家中，但春明大街平康坊一带却很热闹，倒不是行人众多，而是许多民夫在拆除沿街的围墙。


    
长安各坊之间都是被高墙包围，每天都有关闭坊门的时间，一旦坊门关闭就不再准人进出，夜深后，长安城各主要大街上便一片寂静，只有一队队士兵在大街上来回巡逻，一旦发现未归的行人便立即抓捕。


    
从上个月起，朝廷渐渐开始放宽了对民众的控制，宣布各坊大门夜里不再关闭，也不再限定各商家经营的时间，这一规定皆大欢喜，富贵者可以通宵达旦在平康坊的酒肆、青楼里取乐，而摆地摊的平头小百姓也可以将生意做到天明。


    
平康坊是长安最有名的娱乐区，这里酒肆、客栈、青楼密集，在临近东市的一小段沿街修了不少商铺，比如最有名的太白酒楼便坐落于此，整个长安各坊只有这一小段是允许商铺破墙而出，不过随着城门关闭，这些商家也必须关门走人，事实上也并无区别。


    
而今天将要拆除整个平康坊的围墙，将允许商家在沿街开店，这样一来，东市就和平康坊融为一体，形成一个巨大的商业娱乐区，许多有眼光的大商人纷纷在沿街购置土地，使整个平康坊的地价上升了数倍不止，甚至有人将目光投向了与西市毗邻的延寿坊，那里也是沿春明大街，坊内遍布中低档饭铺、妓院，猜测着下一步那里会不会同样将拆除高墙。


    
黄昏时分，一辆马车从宣义坊驶出，数百骑铁甲骑兵护卫左右，清一色的大宛军马，马似飞龙，人若猛虎，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右相李清出来了，和李林甫与杨国忠的侍卫大多出身官宦世家不同，李清这五百铁甲士皆是从安西军的最精锐中再选出，有汉人、有胡人，有的出身世家，但大多数人都出身卑贱，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每个人都是身经百战、从死神手中一次次挣脱的勇士，他们对主帅绝对忠诚。


    
李清的目得地是户部尚书第五琦的府第，位于平康坊南面的宣阳坊，车夫已经得知今天春明大街平康坊一带在拆除围墙，必然会尘土飞扬，他早和引路的骑兵讲好，不走春明大街，而从南面过去，不料队伍刚一转弯，李清便在马车里下了命令，走春明大街，他要去看看拆墙的情况。


    
不用说，这个决定也是他作出的，大唐本身就是一个很宽容的时代，但这种宽容是建立在不威胁李唐统治的基础之上，比如对东西方文化交流以及贸易很宽容，但却不允许铁器、粮食等战略物资流入吐蕃、突厥等有威胁的国家；又比如鼓励民众尚武，允许普通百姓佩带刀剑，但又禁止持有长槊、弩等军用武器，这也是正常之事，任何宽容都建立在一个度之上。


    
所以李清在考虑这个决定时，并没有将所有的坊墙都拆掉，而是有选择性的拆除，再者，商品经济的发展也远远不是建几条商业街就能做到。


    
“轰隆！”一声巨响，一段百步长的高墙被民夫们拉倒，激起一大片黄尘，李清的思路被打断了，他探头向外望去，只见街头密密麻麻站满了围观的人群，脸上都充满了兴奋与向往，他们大多是平康坊靠墙一带的住户，住的地方原本是最穷最偏僻之处，不料一段城墙的拆除使他们家家都发了大财，尤其是正对东市大门那一段，每亩土地已突破千贯，目光短浅的，卖了老房回乡购置田地房产，做一个土老财，而有眼光之人则向亲朋借贷，准备自己修建店铺，做长远买卖。


    
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断墙残壁，已经无法再行走马车，围观的百姓忽然发现身后有大量骑兵近前，都吓得纷纷向两边躲散，但也有不少人涌到路边，跪下来向李清的马车重重磕了几个头。


    
这时，正在这里主持工事的京兆尹崔光远闻讯匆匆赶了过来，他见李清的队伍无法前行，不由歉然道：“右相，拆除已经快完成，准备连夜收拾，明日一早就能恢复正常通行。”


    
李清点了点头，又问他道：“延寿坊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按计划是下月开始拆除，不过……”


    
“不过什么？”李清的口气开始有些严厉，他不喜欢下面的官员在他面前吞吞吐吐。


    
“今天上午宣阳坊靠东市一段，有一些人也在擅自拆除坊墙，卑职派人前去阻止，不料派去的人和他们发生冲突，好几个衙役都被石块砸伤。”


    
崔光远叹了口气，他本人并不赞同拆除坊墙，这对将来的治安管理不利，但上面既然已经下令，他也只有执行，但他意想不到的是地价暴涨，受利之所驱，平康坊南面的宣阳坊也开始有人眼红，一早便雇人拆墙，他派人去阻止，手下却被人打伤，显然这不是一般百姓敢为，而是有势力有后台之人在背后撑腰，但让崔光远最担心的事是拆墙风一起，到处都有人跟着效仿，管不胜管，长安就乱了。


    
李清瞥了他一眼，崔光远当年因杖毙鲜于仲通之子一事受到牵连，但后来他投靠杨国忠，一步步做到了京兆尹，成为整个京城的地方官，虽然这是个夹板官，很难当，但权力却很大，李清这两日正想换掉他，却一时找不到借口，而现在机会来了。


    
“本相的职责是决定拆除哪一段墙，但怎么拆那是你的事，总不能事事都要本相来替你们做，那要你们何用？我现在再重述一次，除了平康坊和延寿坊外，其余坊墙一概不能拆，若有擅自拆墙者，你可以抓可以打，但如果你管不了，那你这个京兆尹就别做了。”


    
说完，他一拉车帘，冷冷道：“回头，去第五大人宅！”


    
……


    
就在芸芸众生为利而奔忙之时，长安庙堂上却爆出一件大事，左相裴宽病逝，短暂的平静被打破，左相之位一时便成了所有官员瞩目的焦点。


    
不仅是官员，长安大大小小的政治观察家也围绕着左相之位各抒己见，酒楼、茶馆到处可以听见保皇党和相国党人的争论。


    
这也难怪，在右相独揽朝政大权之时，左相本是个鸡肋角色，但如果皇权想要上升，制衡右相的过度权力，那最好的办法最是提升左相的权力。


    
在大唐权力构架的设计上，左相所掌管的门下省本身就是一个审查机关，中书省掌制令决策，门下省掌封驳审议，凡军国要政，皆由中书省预先定策，并草为诏敕，交门下省审议复奏，然后付尚书省颁发执行。


    
门下省如果对中书省所草拟的诏敕有异议，可以封还重拟，凡中央各部、寺、监及地方各部门所呈上的奏章，重要的必须通过尚书省交门下省审议，认可以后，方送中书省呈请皇帝批阅或草拟批答，门下省如认为批答不妥，也可驳回修改。


    
所以，大唐的权力体系中，右相具有很高的权力，如果自身没有错误被御史台揪住，那右相之权甚至可以抗衡皇权，而左相又是对右相的制肘，防止一权过大。


    
这本是一套很完善的权力制衡体系，只可惜李隆基先后用李林甫和杨国忠为相后，皇权逐渐上升，将许多原本属于相国的决策权都抓到自己手上，而左右相的制衡也完全被破坏。


    
但马嵬坡事变后，形势又发生了逆转，右相大权独揽，而皇帝的诏令甚至出不了皇宫，尽管人人都明白这其实是军权的问题，但没有人肯直面，就如同人人都知道皇帝没有穿衣服，却不敢明言一样，讲得太白了，就意味着会有第二个安禄山的出现。


    
尽管议论纷纷，但大家都知道实际候选人只有两个，户部尚书第五琦和太子詹事李泌，一个是右相的心腹，而另一个则是皇帝唯一的依托。


    
李清的马车缓缓停在第五琦的府前，第五琦早事先得到通报，已穿戴整齐等候在门口了。


    
“相国怎么有空到蜗居来！”第五琦笑呵呵迎了上来，虽然笑容满面，但眼里却闪过一丝紧张，他已隐隐猜到，李清前来必和左相之事有关。


    
第五琦虽为户部尚书，但户部的实权却掌握在侍郎苗晋卿的手上，所谓尚书其实只是相国候补，并真正无实权，第五琦幸亏还有平章事之衔，能入政事堂参与内阁联席会议，否则只能是一个虚职，每日写写报告罢了。


    
对于曾掌握大唐财政命脉的第五琦，他当然也渴望有一天能入主门下省，掌管大唐政务的审核之权，不过他心中又很犹豫，他知道有李清一天在，大唐的左相永远只是一个陪衬，就象刚刚去逝的裴宽，中书省转来的决策，他从来就不会说不，实际上也是一个摆设，而自己若做上了左相，会不会也只能走这一步呢？


    
第五琦唯一的希望，就是李清能看在自己是他心腹的份上，在一定程度上放权，当前，前提是自己做了左相。


    
李清看出了他的紧张，摸了摸鼻子笑道：“这两日搬家去岳丈府，府里乱成一团，也无人给我做饭，只得到你这里打打秋风了。”


    
听李清说得有趣，第五琦紧张的心情渐渐放松，他也呵呵笑道：“相国来得不巧，我刚刚吃过晚饭！”


    
两人暧昧地对望一眼，皆哈哈大笑起来，李清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饭没有，酒总该有吧！走，到你书房喝一杯去。”


    
二人拉拉扯扯地进了书房，几个侍妾给他们布置了酒菜后便慢慢退下，李清饮了一杯酒，忽然问道：“用郭虚己做京兆尹，你以为如何？”


    
第五琦没有吭声，他很了解李清，他突然冒出这句话，必然是事出有因，这几个月，户部调进了很多从前被贬黜的相国党和章仇党的老臣，几乎都是镀一下户部之金，便立刻被分派到各部，比如王珙曾是李林甫的爱将，先后任过御史中丞、刑部侍郎，杨国忠上台后，将他贬为咸阳县县尉，李清掌权后便立刻提升他为太府寺少卿，不到一个月又升为大理寺卿，这令他十分感动，遂忠心于李清。


    
又比如原属章仇党的吏部侍郎杨慎矜被贬黜为巴州司马，李清上台后，立刻调他进京为户部度支郎中，不到两个月，又重新任命为吏部侍郎。


    
所以最近京城流传着一句话，叫做：‘宁为户部小郎中，不做门下大侍郎。’说的就是户部和太府寺官员不断被重用，而门下侍郎张倚被杀一事。


    
不过，郭虚己做京兆尹却让第五琦有点意外，郭虚己虽然也做过户部侍郎，而且还是李清的前任，但彼户部非此户部，郭虚己早就调到益州为刺史，后来逐渐做到剑南节度使一职，在去年年初李隆基对各节度使的清洗中，他被封为光禄大夫，赋闲在家，和李清并无什么关系。


    
所以，这个老户部官员的任命实在不合情理，让第五琦感到十分惊异，他知道李清虽大肆提升户部官员，但那只是条路径，李清决不是‘惟户是举’之人，任用郭虚己为京兆尹恐怕是另有深意。


    
想到此，第五琦淡淡一笑道：“任用人事问户部尚书，岂不是对牛弹琴？”


    
李清瞥了他一眼，忽然话题一转道：“那我想废除盐铁专卖制，户部尚书以为如何？”


    
第五琦愕然，盐铁专卖制正是李清的成名之作，又是朝廷重要的财政来源，他竟忽然提出废除，这既让第五琦惊诧又让他无法理解，一时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清轻轻地摇了摇头，当年财政应急他用了盐铁专卖制，但没想到李隆基却将它当作一个聚宝盆，不停加价，从最早的每斗七十文，涨到去年每斗数百文，再经盐商层层盘剥，到百姓手里时已是天价，民怨沸腾，无数人家买不起盐，只得‘淡食’，这使李清看到了它的危害，当帝王的权力没有节制时，任何良法都会成为害民之法。


    
但李清考虑不是这个，而是后来杨国忠主政后，将盐铁专卖制扩大，铁、茶、酒，统统实行专卖，朝廷敛收暴利，又对商人实行重税，十征其二，商人无利可图，再加之社会地位又低，自然都弃商返农，所以李清要扭转这一不利局面，首先就要拿他自己创立的盐铁专卖制开刀。


    
“当然不是一下子废除，现在除了盐以外，铁、茶、酒都统统放开，准予民间自己经营，盐价也要降到百文，虽然财政收入会大大减小，但只要不奢侈浪费，其实也勉强可以维持运转，等彻底平定安禄山之乱后，我打算对税制实行一次大的调整，重新建立全国柜坊，将租、庸纳税改用钱纳税，这样朝廷便可以从财政上控制地方……”


    
李清不紧不慢地说，第五琦却听得目瞪口呆，他是老户部，又做过盐铁令，对李清所说的含义自然能深刻理解，尤其是以钱代租庸，这简直就是前无古人之作，这样一来，家家户户都得上街卖粮卖丝麻。


    
第五琦反应极快，他立刻反对道：“相国不可，这样一来岂不是便宜了那些大商人，不事耕作，只需倒卖粮麻，便胜过百姓一年辛劳，而且，这中间又隐藏着极大的漏洞，比如一地县官和米商勾结，控制全县粮价，以低价从农户手中购进，再一转手，获利又何止万千，而朝廷又无迹可查。”


    
李清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官商勾结自古就有，这种情况当然也会发生，但我们不能因噎废食，实行以钱代租庸的情况究竟会如何，我们可先选一两处粮价稳定的地方为试点，总结得失后再推向全国，此事我已构想多年，第五尚书不要再反对！”


    
第五琦听他直称自己的官名，知道此事已无可避免，不过李清肯选一两地先推行，这又留有缓冲的余地，倒也可行，他便默默地点了点头。


    
“酒足饭饱，我该告辞了！”李清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向第五琦拱拱手，出门而去，第五琦大急，左相之事还一言未说呢！


    
李清仿佛知道他的心思，回头呵呵一笑道：“肥水不流外人田，李清再愚，也不至于给自己树敌吧！”


    
……


    
当天晚上，崔光远亲自带领百名衙役持刀在宣阳坊断墙处守侯，防止有人趁夜拆墙，一更时分，天空中飘起了雪花，由小变大、由稀疏变得稠密，俨如松球一般，一团团从天而降，到二更时，整个长安已是白茫茫一片，雪却越下越大，三十步以外已看不见情况。


    
守候在断墙边的百名衙役又冷又困，一片抱怨，却又不敢针对崔光远，只得仰天大骂贼老天，崔光远心中也极为不满，大唐立国百年，从未听说过有京兆尹雪夜守断墙之说，要不是他李清心血来潮拆什么墙，自己会在这里受苦吗？最后的责任却让自己承担。


    
但李清的手段一向狠辣，自己稍一大意，恐怕就会被他抓住把柄，崔光远只能忍住，一直到四更，衙役们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纷纷挤成一团，身子已被厚厚的白雪覆盖。


    
崔光远虽有心守到天明，可手下都已抵御不了严寒，若再守下去，恐怕一半人都得冻死，无奈，他只得留下两人，命其他人跟他回衙门休息取暖，不料他走了不到一刻钟，便从四面八方涌来数千面戴黑巾之人，他们个个身手矫健、携带工具齐全，他们沉默不语，拆墙井然有序，配合得极为默契，一般的民夫拆这段墙少说也要两个时辰，可这批人不到一个时辰便将宣阳东段坊墙拆得干干净净，领头之人一声令下，数千黑衣人便如潮水般撤离，甚至连一件工具也没有留下。


    
崔光远留下的两个衙役直到他们都走远了，才战战兢兢从地上爬起来，撒腿跑去向崔光远报信。


    
天麻麻亮，大雪初晴，一抹清冷的阳光洒在雪地上，近千名附近的居民聚在一旁指指点点，议论着一夜间发生的变故，雪地上只有几十个渴盼下雪孩子欢快地玩耍着，享受着大雪给他们带来的乐趣，崔光远则呆立在空空荡荡的断墙前，心情颇为沉重，数千人没有声音地拆墙、一个时辰便干完这一切，除了训练有素的军人，谁还能做得到？


    
这是李清在赶自己下台呢！其实崔光远心里跟明镜似的，李清并不是因为他是杨国忠提升的缘故，否则也不会等到现在，随便发生一次大的事件，如饥民暴动、粮价反弹等等，他崔光远就得下台，想必是因为李清有了一个合适的人选，要替代自己。


    
崔光远沉思了良久，才急急赶回到衙门，赶在早朝前提笔写了一封请辞信，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他是个聪明人，既然李清是对事不对人，那他就主动让位，这样他或许还有一个不错的前程。


    
果然，崔光远的宝压对了，在丹凤门前，李清十分惋惜地接受了他的辞呈，三天后，他被降职为常州刺史，出任地方大员。


    
……


    
停雪后的早晨，房屋披上洁白素装，柳树变成了臃肿的银条，而城墙象一条白脊背的巨蛇，伸向远远的亮白的银色原野里。


    
这是长安入冬后下的第一场雪，满城都沉浸在初雪的新奇与欢乐之中，可朝中的官员们却有点紧张，今天的朝会决定了二件事，一是京兆尹崔光远因宣阳坊城墙事件请辞获准，右相李清提名光禄大夫郭虚己接任京兆尹，李豫准奏；二是取消铁、酒、茶的专卖，允许民间自主经营，这是有利民生之事，一向爱惜百姓的李豫自然也是准奏。


    
但到了第三项议题、任命新左相一事，事情却变得不顺利起来，先是工部尚书崔涣以正常轮换顺序为由，提出左相一职应由户部尚书第五琦担任，但礼部侍郎张镐却认为第五琦也是从盐铁令直接提拔，并没有走工、刑、兵、礼、户、吏的轮换顺序，所以这次左相任命不应遵循常态，他推荐太子詹事李泌为左相。


    
这时韦见素站出来反对，他还是以不经州县不得为省台为由，反对没有地方官经验的李泌入主门下省。


    
有了韦见素的带头，吏、户、兵、刑、工各部主要官员以及御史台、九监等部门的官员也纷纷出言反对李泌为左相，一直到中午时，此事依然决定不下，似乎陷入了僵局。


    
“李相国！请缓行一步。”李清刚刚走下龙尾道，便听见后面有人在叫他，回头看去，只见礼部尚书房琯正急慌慌追来，龙尾道上的雪本来铲得很干净，但刚才有几个官员互掷雪球，使得龙尾道上又添了几处积雪，房琯跑得匆忙，未注意到脚下，结果一脚踩到半个雪球上，滑出长长的一道湿痕，两条胳膊甩动得跟风车似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啊！’地大叫着向李清冲来。


    
李清本能地一闪，房琯一头栽进了一大堆积雪里，手脚动弹不得，李清忍住笑，和几个官员一起将房琯拖拽出来，只见他满脸满身都是雪，头发也打散了，衣袖上还划了一个长长的口子，实在狼狈不堪。


    
“房尚书没事吧！要不找御医来看看？”李清一边给他拍打身上的积雪，一边回头厉声道：“去查查，刚才是哪几个官员在这里互掷雪球？”


    
“算了！”房琯慢慢回过气来，他摆了摆手道：“也怪我自己太心急，没注意到脚下，小事一桩，不要去为难他们了。”


    
李清回头使了个眼色，这才又笑道：“房尚书胸襟宽阔，不与晚辈一般见识，若是李清遇到此事，定将他们每人各打一百棍！”


    
房琯干笑了两声，道：“李相国打过仗，故而脾气要比我们大些，只是很多事情该让步就得让步，若一味坚持，对人对己都没好处，有些事争执不下时，我以为走一走中庸之路倒是明智之举。”


    
李清听他话中有话，想起刚才正是礼部侍郎张镐提出任李泌为相，想那张镐刚进京为官不到一月，怎会为这种大事出头，这必然就是房琯的指使。


    
李清心中冷笑一声，走走中庸之路，那意思就是由他房琯来任左相，算盘打得好精，其实李清最早也是这种观点，自己任右相，找一个倚中之人来任左相，作为帝、相之间的润滑剂，于是他选择了裴宽任左相，但中间之人往往就是两头不得罪，当初为防止郭子仪夺取兵权，自己亲征洛阳，裴宽却将大部分权力都交给了李豫，使李豫趁机在九寺里安插了不少保皇党和宗室（这里需要说明一点，虽然段秀实奉李清之命杀了不少宗室，但时间紧，不可能将长安所有宗室找全，还有的宗室是住在长安各县，也有不少宗室提前跑了，再有就是一些宗室在外为官，所以不可能做到全部杀死。）


    
所以李清在裴宽之后再选左相时就绝不让步，再过一段时间他还要去相州指挥最后的围剿之战，不能再让裴宽之事重演。


    
况且房琯名义上是中间派，但李清相信他心里是更加偏向李豫才对，只是慑于张倚被杀的教训，才不敢表现得那么明显。


    
李清心里明白房琯的意思，脸上却丝毫不露声色，只耸了耸肩，手一摊笑道：“其实李清也是偏向于李泌为左相，奈何众人皆反对，我又能怎样？”


    
说罢，他拱了拱手道：“早上未吃早饭，现在腹中饥饿难忍，李清先走一步了。”


    
房琯哪里肯轻易放过这个机会，便赶紧说道：“正巧，我也要去吃饭，不如我们同去。”


    
就在这时，李清却听见隐隐有人在叫他，凝神细看，只见一肥胖的宦官飞跑而来，却是马英俊，他跑得满头大汗，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容易跑到李清面前，他两手按着膝盖，一边弯腰喘气一边道：“皇上请相国过去共用午膳，在等着呢？”


    
李清的眼中露出焦急之色，急向房琯道：“耽误皇上用膳，李清罪莫大焉，失陪了！”


    
房琯眼巴巴地望着李清走远，他气得一跺脚，狠狠地踢了雪堆一脚，忽然想起一事，回头对几个侍卫大吼道：“刚才是谁在这里掷雪球，给我去查来！”


    
……


    
午饭后没有多久，李豫的圣旨便下了，任户部尚书第五琦为左相，兵部尚书韦见素迁户部尚书，而所空出的兵部尚书一职由太子詹事李泌接任，另加刑部尚书裴冕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正式挤身内阁。


    
这个明显是一个双方妥协后的任命，李豫虽然没有得到左相，但却拿到了兵部，而且另一个保皇党人裴冕也挤身内阁，看似李豫还稍稍占了便宜，但李清已经并不在意李泌将如何‘施展才华’，他的注意力却集中在了新任京兆尹郭虚己的身上。


    
郭虚己，李隆基妃子郭顺仪之兄，而郭顺仪则是永王李璘的生母。

第三七五章 京兆尹与左相


    
这天下午，天空乌云聚合、灰暗而阴沉，眼看要下雪了，长安市民们不由加快了手中活计，都想早一点回到家中，但春明大街平康坊一带却很热闹，倒不是行人众多，而是许多民夫在拆除沿街的围墙。


    
长安各坊之间都是被高墙包围，每天都有关闭坊门的时间，一旦坊门关闭就不再准人进出，夜深后，长安城各主要大街上便一片寂静，只有一队队士兵在大街上来回巡逻，一旦发现未归的行人便立即抓捕。


    
从上个月起，朝廷渐渐开始放宽了对民众的控制，宣布各坊大门夜里不再关闭，也不再限定各商家经营的时间，这一规定皆大欢喜，富贵者可以通宵达旦在平康坊的酒肆、青楼里取乐，而摆地摊的平头小百姓也可以将生意做到天明。


    
平康坊是长安最有名的娱乐区，这里酒肆、客栈、青楼密集，在临近东市的一小段沿街修了不少商铺，比如最有名的太白酒楼便坐落于此，整个长安各坊只有这一小段是允许商铺破墙而出，不过随着城门关闭，这些商家也必须关门走人，事实上也并无区别。


    
而今天将要拆除整个平康坊的围墙，将允许商家在沿街开店，这样一来，东市就和平康坊融为一体，形成一个巨大的商业娱乐区，许多有眼光的大商人纷纷在沿街购置土地，使整个平康坊的地价上升了数倍不止，甚至有人将目光投向了与西市毗邻的延寿坊，那里也是沿春明大街，坊内遍布中低档饭铺、妓院，猜测着下一步那里会不会同样将拆除高墙。


    
黄昏时分，一辆马车从宣义坊驶出，数百骑铁甲骑兵护卫左右，清一色的大宛军马，马似飞龙，人若猛虎，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右相李清出来了，和李林甫与杨国忠的侍卫大多出身官宦世家不同，李清这五百铁甲士皆是从安西军的最精锐中再选出，有汉人、有胡人，有的出身世家，但大多数人都出身卑贱，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每个人都是身经百战、从死神手中一次次挣脱的勇士，他们对主帅绝对忠诚。


    
李清的目得地是户部尚书第五琦的府第，位于平康坊南面的宣阳坊，车夫已经得知今天春明大街平康坊一带在拆除围墙，必然会尘土飞扬，他早和引路的骑兵讲好，不走春明大街，而从南面过去，不料队伍刚一转弯，李清便在马车里下了命令，走春明大街，他要去看看拆墙的情况。


    
不用说，这个决定也是他作出的，大唐本身就是一个很宽容的时代，但这种宽容是建立在不威胁李唐统治的基础之上，比如对东西方文化交流以及贸易很宽容，但却不允许铁器、粮食等战略物资流入吐蕃、突厥等有威胁的国家；又比如鼓励民众尚武，允许普通百姓佩带刀剑，但又禁止持有长槊、弩等军用武器，这也是正常之事，任何宽容都建立在一个度之上。


    
所以李清在考虑这个决定时，并没有将所有的坊墙都拆掉，而是有选择性的拆除，再者，商品经济的发展也远远不是建几条商业街就能做到。


    
“轰隆！”一声巨响，一段百步长的高墙被民夫们拉倒，激起一大片黄尘，李清的思路被打断了，他探头向外望去，只见街头密密麻麻站满了围观的人群，脸上都充满了兴奋与向往，他们大多是平康坊靠墙一带的住户，住的地方原本是最穷最偏僻之处，不料一段城墙的拆除使他们家家都发了大财，尤其是正对东市大门那一段，每亩土地已突破千贯，目光短浅的，卖了老房回乡购置田地房产，做一个土老财，而有眼光之人则向亲朋借贷，准备自己修建店铺，做长远买卖。


    
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断墙残壁，已经无法再行走马车，围观的百姓忽然发现身后有大量骑兵近前，都吓得纷纷向两边躲散，但也有不少人涌到路边，跪下来向李清的马车重重磕了几个头。


    
这时，正在这里主持工事的京兆尹崔光远闻讯匆匆赶了过来，他见李清的队伍无法前行，不由歉然道：“右相，拆除已经快完成，准备连夜收拾，明日一早就能恢复正常通行。”


    
李清点了点头，又问他道：“延寿坊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按计划是下月开始拆除，不过……”


    
“不过什么？”李清的口气开始有些严厉，他不喜欢下面的官员在他面前吞吞吐吐。


    
“今天上午宣阳坊靠东市一段，有一些人也在擅自拆除坊墙，卑职派人前去阻止，不料派去的人和他们发生冲突，好几个衙役都被石块砸伤。”


    
崔光远叹了口气，他本人并不赞同拆除坊墙，这对将来的治安管理不利，但上面既然已经下令，他也只有执行，但他意想不到的是地价暴涨，受利之所驱，平康坊南面的宣阳坊也开始有人眼红，一早便雇人拆墙，他派人去阻止，手下却被人打伤，显然这不是一般百姓敢为，而是有势力有后台之人在背后撑腰，但让崔光远最担心的事是拆墙风一起，到处都有人跟着效仿，管不胜管，长安就乱了。


    
李清瞥了他一眼，崔光远当年因杖毙鲜于仲通之子一事受到牵连，但后来他投靠杨国忠，一步步做到了京兆尹，成为整个京城的地方官，虽然这是个夹板官，很难当，但权力却很大，李清这两日正想换掉他，却一时找不到借口，而现在机会来了。


    
“本相的职责是决定拆除哪一段墙，但怎么拆那是你的事，总不能事事都要本相来替你们做，那要你们何用？我现在再重述一次，除了平康坊和延寿坊外，其余坊墙一概不能拆，若有擅自拆墙者，你可以抓可以打，但如果你管不了，那你这个京兆尹就别做了。”


    
说完，他一拉车帘，冷冷道：“回头，去第五大人宅！”


    
……


    
就在芸芸众生为利而奔忙之时，长安庙堂上却爆出一件大事，左相裴宽病逝，短暂的平静被打破，左相之位一时便成了所有官员瞩目的焦点。


    
不仅是官员，长安大大小小的政治观察家也围绕着左相之位各抒己见，酒楼、茶馆到处可以听见保皇党和相国党人的争论。


    
这也难怪，在右相独揽朝政大权之时，左相本是个鸡肋角色，但如果皇权想要上升，制衡右相的过度权力，那最好的办法最是提升左相的权力。


    
在大唐权力构架的设计上，左相所掌管的门下省本身就是一个审查机关，中书省掌制令决策，门下省掌封驳审议，凡军国要政，皆由中书省预先定策，并草为诏敕，交门下省审议复奏，然后付尚书省颁发执行。


    
门下省如果对中书省所草拟的诏敕有异议，可以封还重拟，凡中央各部、寺、监及地方各部门所呈上的奏章，重要的必须通过尚书省交门下省审议，认可以后，方送中书省呈请皇帝批阅或草拟批答，门下省如认为批答不妥，也可驳回修改。


    
所以，大唐的权力体系中，右相具有很高的权力，如果自身没有错误被御史台揪住，那右相之权甚至可以抗衡皇权，而左相又是对右相的制肘，防止一权过大。


    
这本是一套很完善的权力制衡体系，只可惜李隆基先后用李林甫和杨国忠为相后，皇权逐渐上升，将许多原本属于相国的决策权都抓到自己手上，而左右相的制衡也完全被破坏。


    
但马嵬坡事变后，形势又发生了逆转，右相大权独揽，而皇帝的诏令甚至出不了皇宫，尽管人人都明白这其实是军权的问题，但没有人肯直面，就如同人人都知道皇帝没有穿衣服，却不敢明言一样，讲得太白了，就意味着会有第二个安禄山的出现。


    
尽管议论纷纷，但大家都知道实际候选人只有两个，户部尚书第五琦和太子詹事李泌，一个是右相的心腹，而另一个则是皇帝唯一的依托。


    
李清的马车缓缓停在第五琦的府前，第五琦早事先得到通报，已穿戴整齐等候在门口了。


    
“相国怎么有空到蜗居来！”第五琦笑呵呵迎了上来，虽然笑容满面，但眼里却闪过一丝紧张，他已隐隐猜到，李清前来必和左相之事有关。


    
第五琦虽为户部尚书，但户部的实权却掌握在侍郎苗晋卿的手上，所谓尚书其实只是相国候补，并真正无实权，第五琦幸亏还有平章事之衔，能入政事堂参与内阁联席会议，否则只能是一个虚职，每日写写报告罢了。


    
对于曾掌握大唐财政命脉的第五琦，他当然也渴望有一天能入主门下省，掌管大唐政务的审核之权，不过他心中又很犹豫，他知道有李清一天在，大唐的左相永远只是一个陪衬，就象刚刚去逝的裴宽，中书省转来的决策，他从来就不会说不，实际上也是一个摆设，而自己若做上了左相，会不会也只能走这一步呢？


    
第五琦唯一的希望，就是李清能看在自己是他心腹的份上，在一定程度上放权，当前，前提是自己做了左相。


    
李清看出了他的紧张，摸了摸鼻子笑道：“这两日搬家去岳丈府，府里乱成一团，也无人给我做饭，只得到你这里打打秋风了。”


    
听李清说得有趣，第五琦紧张的心情渐渐放松，他也呵呵笑道：“相国来得不巧，我刚刚吃过晚饭！”


    
两人暧昧地对望一眼，皆哈哈大笑起来，李清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饭没有，酒总该有吧！走，到你书房喝一杯去。”


    
二人拉拉扯扯地进了书房，几个侍妾给他们布置了酒菜后便慢慢退下，李清饮了一杯酒，忽然问道：“用郭虚己做京兆尹，你以为如何？”


    
第五琦没有吭声，他很了解李清，他突然冒出这句话，必然是事出有因，这几个月，户部调进了很多从前被贬黜的相国党和章仇党的老臣，几乎都是镀一下户部之金，便立刻被分派到各部，比如王珙曾是李林甫的爱将，先后任过御史中丞、刑部侍郎，杨国忠上台后，将他贬为咸阳县县尉，李清掌权后便立刻提升他为太府寺少卿，不到一个月又升为大理寺卿，这令他十分感动，遂忠心于李清。


    
又比如原属章仇党的吏部侍郎杨慎矜被贬黜为巴州司马，李清上台后，立刻调他进京为户部度支郎中，不到两个月，又重新任命为吏部侍郎。


    
所以最近京城流传着一句话，叫做：‘宁为户部小郎中，不做门下大侍郎。’说的就是户部和太府寺官员不断被重用，而门下侍郎张倚被杀一事。


    
不过，郭虚己做京兆尹却让第五琦有点意外，郭虚己虽然也做过户部侍郎，而且还是李清的前任，但彼户部非此户部，郭虚己早就调到益州为刺史，后来逐渐做到剑南节度使一职，在去年年初李隆基对各节度使的清洗中，他被封为光禄大夫，赋闲在家，和李清并无什么关系。


    
所以，这个老户部官员的任命实在不合情理，让第五琦感到十分惊异，他知道李清虽大肆提升户部官员，但那只是条路径，李清决不是‘惟户是举’之人，任用郭虚己为京兆尹恐怕是另有深意。


    
想到此，第五琦淡淡一笑道：“任用人事问户部尚书，岂不是对牛弹琴？”


    
李清瞥了他一眼，忽然话题一转道：“那我想废除盐铁专卖制，户部尚书以为如何？”


    
第五琦愕然，盐铁专卖制正是李清的成名之作，又是朝廷重要的财政来源，他竟忽然提出废除，这既让第五琦惊诧又让他无法理解，一时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清轻轻地摇了摇头，当年财政应急他用了盐铁专卖制，但没想到李隆基却将它当作一个聚宝盆，不停加价，从最早的每斗七十文，涨到去年每斗数百文，再经盐商层层盘剥，到百姓手里时已是天价，民怨沸腾，无数人家买不起盐，只得‘淡食’，这使李清看到了它的危害，当帝王的权力没有节制时，任何良法都会成为害民之法。


    
但李清考虑不是这个，而是后来杨国忠主政后，将盐铁专卖制扩大，铁、茶、酒，统统实行专卖，朝廷敛收暴利，又对商人实行重税，十征其二，商人无利可图，再加之社会地位又低，自然都弃商返农，所以李清要扭转这一不利局面，首先就要拿他自己创立的盐铁专卖制开刀。


    
“当然不是一下子废除，现在除了盐以外，铁、茶、酒都统统放开，准予民间自己经营，盐价也要降到百文，虽然财政收入会大大减小，但只要不奢侈浪费，其实也勉强可以维持运转，等彻底平定安禄山之乱后，我打算对税制实行一次大的调整，重新建立全国柜坊，将租、庸纳税改用钱纳税，这样朝廷便可以从财政上控制地方……”


    
李清不紧不慢地说，第五琦却听得目瞪口呆，他是老户部，又做过盐铁令，对李清所说的含义自然能深刻理解，尤其是以钱代租庸，这简直就是前无古人之作，这样一来，家家户户都得上街卖粮卖丝麻。


    
第五琦反应极快，他立刻反对道：“相国不可，这样一来岂不是便宜了那些大商人，不事耕作，只需倒卖粮麻，便胜过百姓一年辛劳，而且，这中间又隐藏着极大的漏洞，比如一地县官和米商勾结，控制全县粮价，以低价从农户手中购进，再一转手，获利又何止万千，而朝廷又无迹可查。”


    
李清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官商勾结自古就有，这种情况当然也会发生，但我们不能因噎废食，实行以钱代租庸的情况究竟会如何，我们可先选一两处粮价稳定的地方为试点，总结得失后再推向全国，此事我已构想多年，第五尚书不要再反对！”


    
第五琦听他直称自己的官名，知道此事已无可避免，不过李清肯选一两地先推行，这又留有缓冲的余地，倒也可行，他便默默地点了点头。


    
“酒足饭饱，我该告辞了！”李清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向第五琦拱拱手，出门而去，第五琦大急，左相之事还一言未说呢！


    
李清仿佛知道他的心思，回头呵呵一笑道：“肥水不流外人田，李清再愚，也不至于给自己树敌吧！”


    
……


    
当天晚上，崔光远亲自带领百名衙役持刀在宣阳坊断墙处守侯，防止有人趁夜拆墙，一更时分，天空中飘起了雪花，由小变大、由稀疏变得稠密，俨如松球一般，一团团从天而降，到二更时，整个长安已是白茫茫一片，雪却越下越大，三十步以外已看不见情况。


    
守候在断墙边的百名衙役又冷又困，一片抱怨，却又不敢针对崔光远，只得仰天大骂贼老天，崔光远心中也极为不满，大唐立国百年，从未听说过有京兆尹雪夜守断墙之说，要不是他李清心血来潮拆什么墙，自己会在这里受苦吗？最后的责任却让自己承担。


    
但李清的手段一向狠辣，自己稍一大意，恐怕就会被他抓住把柄，崔光远只能忍住，一直到四更，衙役们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纷纷挤成一团，身子已被厚厚的白雪覆盖。


    
崔光远虽有心守到天明，可手下都已抵御不了严寒，若再守下去，恐怕一半人都得冻死，无奈，他只得留下两人，命其他人跟他回衙门休息取暖，不料他走了不到一刻钟，便从四面八方涌来数千面戴黑巾之人，他们个个身手矫健、携带工具齐全，他们沉默不语，拆墙井然有序，配合得极为默契，一般的民夫拆这段墙少说也要两个时辰，可这批人不到一个时辰便将宣阳东段坊墙拆得干干净净，领头之人一声令下，数千黑衣人便如潮水般撤离，甚至连一件工具也没有留下。


    
崔光远留下的两个衙役直到他们都走远了，才战战兢兢从地上爬起来，撒腿跑去向崔光远报信。


    
天麻麻亮，大雪初晴，一抹清冷的阳光洒在雪地上，近千名附近的居民聚在一旁指指点点，议论着一夜间发生的变故，雪地上只有几十个渴盼下雪孩子欢快地玩耍着，享受着大雪给他们带来的乐趣，崔光远则呆立在空空荡荡的断墙前，心情颇为沉重，数千人没有声音地拆墙、一个时辰便干完这一切，除了训练有素的军人，谁还能做得到？


    
这是李清在赶自己下台呢！其实崔光远心里跟明镜似的，李清并不是因为他是杨国忠提升的缘故，否则也不会等到现在，随便发生一次大的事件，如饥民暴动、粮价反弹等等，他崔光远就得下台，想必是因为李清有了一个合适的人选，要替代自己。


    
崔光远沉思了良久，才急急赶回到衙门，赶在早朝前提笔写了一封请辞信，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他是个聪明人，既然李清是对事不对人，那他就主动让位，这样他或许还有一个不错的前程。


    
果然，崔光远的宝压对了，在丹凤门前，李清十分惋惜地接受了他的辞呈，三天后，他被降职为常州刺史，出任地方大员。


    
……


    
停雪后的早晨，房屋披上洁白素装，柳树变成了臃肿的银条，而城墙象一条白脊背的巨蛇，伸向远远的亮白的银色原野里。


    
这是长安入冬后下的第一场雪，满城都沉浸在初雪的新奇与欢乐之中，可朝中的官员们却有点紧张，今天的朝会决定了二件事，一是京兆尹崔光远因宣阳坊城墙事件请辞获准，右相李清提名光禄大夫郭虚己接任京兆尹，李豫准奏；二是取消铁、酒、茶的专卖，允许民间自主经营，这是有利民生之事，一向爱惜百姓的李豫自然也是准奏。


    
但到了第三项议题、任命新左相一事，事情却变得不顺利起来，先是工部尚书崔涣以正常轮换顺序为由，提出左相一职应由户部尚书第五琦担任，但礼部侍郎张镐却认为第五琦也是从盐铁令直接提拔，并没有走工、刑、兵、礼、户、吏的轮换顺序，所以这次左相任命不应遵循常态，他推荐太子詹事李泌为左相。


    
这时韦见素站出来反对，他还是以不经州县不得为省台为由，反对没有地方官经验的李泌入主门下省。


    
有了韦见素的带头，吏、户、兵、刑、工各部主要官员以及御史台、九监等部门的官员也纷纷出言反对李泌为左相，一直到中午时，此事依然决定不下，似乎陷入了僵局。


    
“李相国！请缓行一步。”李清刚刚走下龙尾道，便听见后面有人在叫他，回头看去，只见礼部尚书房琯正急慌慌追来，龙尾道上的雪本来铲得很干净，但刚才有几个官员互掷雪球，使得龙尾道上又添了几处积雪，房琯跑得匆忙，未注意到脚下，结果一脚踩到半个雪球上，滑出长长的一道湿痕，两条胳膊甩动得跟风车似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啊！’地大叫着向李清冲来。


    
李清本能地一闪，房琯一头栽进了一大堆积雪里，手脚动弹不得，李清忍住笑，和几个官员一起将房琯拖拽出来，只见他满脸满身都是雪，头发也打散了，衣袖上还划了一个长长的口子，实在狼狈不堪。


    
“房尚书没事吧！要不找御医来看看？”李清一边给他拍打身上的积雪，一边回头厉声道：“去查查，刚才是哪几个官员在这里互掷雪球？”


    
“算了！”房琯慢慢回过气来，他摆了摆手道：“也怪我自己太心急，没注意到脚下，小事一桩，不要去为难他们了。”


    
李清回头使了个眼色，这才又笑道：“房尚书胸襟宽阔，不与晚辈一般见识，若是李清遇到此事，定将他们每人各打一百棍！”


    
房琯干笑了两声，道：“李相国打过仗，故而脾气要比我们大些，只是很多事情该让步就得让步，若一味坚持，对人对己都没好处，有些事争执不下时，我以为走一走中庸之路倒是明智之举。”


    
李清听他话中有话，想起刚才正是礼部侍郎张镐提出任李泌为相，想那张镐刚进京为官不到一月，怎会为这种大事出头，这必然就是房琯的指使。


    
李清心中冷笑一声，走走中庸之路，那意思就是由他房琯来任左相，算盘打得好精，其实李清最早也是这种观点，自己任右相，找一个倚中之人来任左相，作为帝、相之间的润滑剂，于是他选择了裴宽任左相，但中间之人往往就是两头不得罪，当初为防止郭子仪夺取兵权，自己亲征洛阳，裴宽却将大部分权力都交给了李豫，使李豫趁机在九寺里安插了不少保皇党和宗室（这里需要说明一点，虽然段秀实奉李清之命杀了不少宗室，但时间紧，不可能将长安所有宗室找全，还有的宗室是住在长安各县，也有不少宗室提前跑了，再有就是一些宗室在外为官，所以不可能做到全部杀死。）


    
所以李清在裴宽之后再选左相时就绝不让步，再过一段时间他还要去相州指挥最后的围剿之战，不能再让裴宽之事重演。


    
况且房琯名义上是中间派，但李清相信他心里是更加偏向李豫才对，只是慑于张倚被杀的教训，才不敢表现得那么明显。


    
李清心里明白房琯的意思，脸上却丝毫不露声色，只耸了耸肩，手一摊笑道：“其实李清也是偏向于李泌为左相，奈何众人皆反对，我又能怎样？”


    
说罢，他拱了拱手道：“早上未吃早饭，现在腹中饥饿难忍，李清先走一步了。”


    
房琯哪里肯轻易放过这个机会，便赶紧说道：“正巧，我也要去吃饭，不如我们同去。”


    
就在这时，李清却听见隐隐有人在叫他，凝神细看，只见一肥胖的宦官飞跑而来，却是马英俊，他跑得满头大汗，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容易跑到李清面前，他两手按着膝盖，一边弯腰喘气一边道：“皇上请相国过去共用午膳，在等着呢？”


    
李清的眼中露出焦急之色，急向房琯道：“耽误皇上用膳，李清罪莫大焉，失陪了！”


    
房琯眼巴巴地望着李清走远，他气得一跺脚，狠狠地踢了雪堆一脚，忽然想起一事，回头对几个侍卫大吼道：“刚才是谁在这里掷雪球，给我去查来！”


    
……


    
午饭后没有多久，李豫的圣旨便下了，任户部尚书第五琦为左相，兵部尚书韦见素迁户部尚书，而所空出的兵部尚书一职由太子詹事李泌接任，另加刑部尚书裴冕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正式挤身内阁。


    
这个明显是一个双方妥协后的任命，李豫虽然没有得到左相，但却拿到了兵部，而且另一个保皇党人裴冕也挤身内阁，看似李豫还稍稍占了便宜，但李清已经并不在意李泌将如何‘施展才华’，他的注意力却集中在了新任京兆尹郭虚己的身上。


    
郭虚己，李隆基妃子郭顺仪之兄，而郭顺仪则是永王李璘的生母。

第三七六章 兴庆宫的阴谋


    
郭虚己已经六十有五，但依然身体强健、嗓门洪亮，一餐能食三大碗饭，夜夜房事不减，去年李隆基清洗各节度使时他也主动辞去了剑南节度使一职，原以为自己会改任尚书入阁，不料李隆基仅仅给了他一个光禄大夫的散官，便再无实职，使他郁闷至今，每日便打骂下人妻妾，街坊邻居也常常可以听见他的吼声。


    
眼看仕途无望，他也渐渐灰了心，不料他突然被任命为京兆尹，这使他又惊又喜，做什么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又能重新走上仕途，他知道这是右相李清的安排，可他与李清素无瓜葛，他为何要重用自己，难道真是市井中所言，他也是出身户部的缘故么？


    
带着疑惑和重礼，他去拜访了李清，李清明着告诉他，这是看在他的兄弟郭虚平在苏州替自己死去的份上，郭虚己这才恍然大悟，当年李清去苏州调查柜坊纵火一案，自己的兄弟郭虚平确实是替他死了，想不到事隔多年，这件事居然留下这么个尾巴。


    
既然不是无缘无故，郭虚己便安安心心做他的京兆尹，他也颇为能干，命平康坊的商人们出钱将宣阳坊被扒掉的坊墙修缮一新，又将几个企图冲击坊墙之人当众责打致残，坊墙一事便偃旗息鼓，过了几天，他又开始拆延寿坊的围墙，同时又擅自拆除了西市的大门，赢来西市商人的一片赞誉。


    
这一天晚上，劳累了一天的郭虚己回到了家中，刚进门，管家便跑来告诉他，永王殿下已等他快一个时辰了，永王李璘是他的亲外甥，当年他为剑南节度使时便全力支持李璘争夺东宫，可惜因庆王的愚蠢，他的努力最终失败了，新帝即位后，永王被幽禁，听说最近又恢复了自由，此时，郭虚己的心态已变，对自己的这个外甥竟有些想远而弃之了，不过既然已经来了，不见又说不过去。


    
郭虚己眉头皱了皱，“让他再等一等，我更衣后再见他！”


    
永王李璘坐在客房里一动也不动，目光望着墙壁直直发怔，晚饭也没有吃，但他也没有这个心情了，十天前，他的父皇，也就是太上皇李隆基将他叫去，父子久别未见，本应是一次喜悦的重逢，但父皇话语中透露出的对李清和李豫的恨意却让他心惊胆颤，父皇似乎没有死心。


    
而前天下午，父皇就直接命他试探郭虚己的态度，不仅是父皇，他的那些同样刚获自由的兄长也常来找他叙话，当他的面大骂李清的狠毒和李豫的无能，不知不觉，他的肩膀上竟多一副重担，重振李氏皇权，他的心中十分沉重，感觉自己被这副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


    
“殿下好象心事忡忡吧！”


    
一个声音从李璘的身边传来，他急扭头，只见舅父郭虚己站在门口，目光冷然地望着他，不知他站了多久了，李璘急忙起身向他施礼道：“外甥不请自来，望舅父不要见怪！”


    
“既然是一家人，还有什么见怪不见怪的呢？”


    
郭虚己见李璘语气恭歉，已经完全没有了当年傲慢的影子，他心中的抵触情绪也消融了许多，指了指椅子温和地笑道：“坐下说话吧！”


    
“外甥原以为舅父得罪了杨国忠，就此退仕，没想到又任了京兆尹，世事真是难料啊！”他嘴上虽感慨，眼睛却偷偷地窥视着郭虚己脸上的神色变化。


    
郭虚己却似乎什么也没有看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笑道：“也没什么，这是个得罪人的官，别人都不肯做，只有推给我了。”


    
李璘见郭虚己不肯露口风，只得进一步试探他道：“外甥昨日去见了太上皇，太上皇还提到了你……”


    
“殿下等我一个时辰就为说这件事吗？”郭虚己脸色大变，他腾地站起来，沉着脸道：“如此，我还有事，就不能多陪你了。”


    
说罢，他大步走出客房，李璘急走两步，高声道：“太上皇已近弥留，他想见一见舅父，看在母妃的份上，舅父抽空去一下吧！”


    
郭虚己脚步迟疑一下，但随即加快速度，消失在走廊尽头。


    
……


    
天色已经到了黄昏，李璘从郭虚己府里出来，又登上马车，直接奔兴庆宫而去，兴庆宫的大门前，几名低层官员正伏在地上，必恭必敬地磕了两个头，随即挺直身子，虔诚地合掌祈祷，神情十分肃穆。


    
几天前，兴庆宫里传出消息，太上皇身体恶化、口不能言，除了太后外谁也不认识了，情况相当严重，恐怕已到弥留之际，当即就有许多老臣自发地前来替他祈祷，皇上也连派了几个御医来替他诊治，皆束手无策。


    
李璘仁厚孝顺，几乎每天都要来看望父皇，颇得百官们的赞誉，下了马车，李璘径直向宫里走去，两个小宦官急忙在前面引路。


    
此刻，李豫派来的吴太医正在给李隆基诊病，脉搏虽然微弱，但还算平顺，太上皇的病不在于体内，而是他现在已经痴呆了，双目黯淡，总是长时间地盯着一个地方傻笑，喉咙不时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声，而口角的涎水也一刻不停地流下来。


    
这是典型的老年痴呆症，御医们见得多了，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已经无药可救，但也得装模作样地开一些安神补脑的药，以安慰在一旁悄然抹泪的杨玉环。


    
“吴太医，太上皇好点了么？”


    
寝宫之外，李璘拦住了吴太医，忧心忡忡地问道。


    
吴太医长叹一声道：“多陪陪太上皇吧！或许他能想起点什么？”


    
说罢，他摇了摇头，拎着医箱去了，直到他的背影去远，李璘的脸上才露出了一丝冷笑。


    
一刻钟后，李隆基的静室里，已经洗去病容的李隆基半倚在榻上，眯着眼听取李璘的禀报。或许是应了那句‘失去才知弥贵的老话’，做皇帝时，他日日夜夜和杨贵妃歌舞寻欢，只觉时光不够，便将那江山社稷抛之脑后，而现在他有的是时间，却忽然觉得歌舞戏曲变得如此无聊，杨玉环天天看着，也有些腻烦了，他开始惦念他的江山社稷、关注起朝廷政治来。


    
结果自然是气炸了肺，且不说他逃走那天晚上，全城百姓皆无事，惟独数百名宗室被叛军杀害，这里面明显有问题，更重要是李清依仗军权在握，把握了朝政，将新帝视为傀儡，掌控朝中生杀大权，这就是他退位的结果吗？拱手将李唐江山送了人，将来他如何在列祖列宗面前交代，不！李隆基暗暗咬牙，他决不能就这样算了。


    
虽然他恨不得立刻冲上殿去将那个不争气的小兔崽子揪下皇位，但他也和永王诸子一样，整个兴庆宫都被李清派来的士兵把守，只有买菜的小太监偶然能出去一次，给他带回一点市井里流传的小道消息。


    
但就在十天前，看守兴庆宫的安西军忽然撤离了，转而换成数百名他从前的羽林军，老将陈玄礼依然做他的侍卫长，机会似乎来了，他第二天便传出话去，只说他病重，可能时日不多了，很想见一见旧日的老臣，消息传出，不少旧臣都闻讯赶到兴庆宫外替他祈福。


    
李隆基随即命人暗暗记下所来之人，又去比对他们现在的官职品衔，比对结果令他既振奋又遗憾，振奋是大部分掌有实权的朝廷要员都来了，而遗憾是除了郭子仪以外，其他所来的军方将领皆是空衔将军，无一人握有实兵，好在听说李清再过几日就要率大军东去平乱，三五个月是回不来，朝内空虚，这正是他唯一的机会。


    
只要能夺回帝位，再以大义昭告天下，李清再凶悍，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惟行弑君之事，到最后他也相信能与李清达成妥协，让李清再任右相便是，至于相权与君权，那是以后之事了。


    
李隆基已经筹划周密，到现在为止一切都很顺利，瞒住了所有的人，他开始变得信心百倍，以他四十余年所积的皇权威望，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无权无人、资历浅薄的新皇帝吗？


    
“你是说他离开得并不坚决，是吧！”李隆基听得很仔细，他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漏掉，京兆尹既可以事先集结民力、控制京城，又可以事后安抚人心，是他整个计划中极重要的一环，郭虚己避之不迭的态度可以理解，毕竟他好容易才得一实官，还得夹着尾巴做官，不过从他步伐的犹豫便可看出他的心并不稳定，只要他肯来看望自己，那他就有把握说服他听命于己。


    
“父皇，儿臣的舅父虽未表态，但看得出他心里矛盾，恐怕是心已动，不如儿臣再去给他讲明大义，让他直接听命于父皇。”


    
“不用这么着急！”


    
李隆基轻轻地摆了摆手笑道：“现在李清未走，他就是有心也不敢表露，再者，你活动得太频繁了，会被李清看出端倪，从现在起，你也尽量少来兴庆宫，一切等李清走以后，再慢慢着手。”


    
“可是父皇，我担心李清会留下心腹守关中，尤其大明宫的两千羽林军更是效忠于他，我们这样做会不会太过于冒险！”李璘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心中的担忧。


    
李隆基摇了摇头，微微笑道：“那是你看不清形势的缘故，如果李清真很拥护李豫，那我也不会有这个念头，索性死心塌地度过余生，可是他们之间已势同水火，这两千羽林军并不是用来保护他，相反，却是为了监视他，我们也不需要率军杀入大明宫，囚禁李豫夺位，只要百官来兴庆宫拥戴我上位，诏令天下废除李豫，再同时声明李清官职权力照旧，不要触动他的利益，我想李清的士兵们是不会干涉此事，至少他们会请示李清，这样一来，我便有了谈判的时间；况且李清东征相州，这个机会李豫焉能放过，如果我没猜错，李豫必然也会利用这次机会夺权，而李清同样也会防备他，既然有鹤蚌相争，自然是我渔翁得利，至于郭子仪、李光弼，那是我将来牵制李清的两枚棋子，一个小小的宫廷政变，还用不着他们。”


    
说着，他瞥了李璘一眼，见他欲言又止，知道他心里还未踏实，便笑了笑道：“父皇已经老迈，以风烛残年之身尚要站起来抗争，为的并不是那个帝位，而是想重新恢复我李氏江山，你是父皇选定的太子，在马嵬坡时我便给你说过，而这次政变主要就是倚仗父皇旧日的威望，让大臣们心甘情愿地来拥戴我们，所以必须要由父皇出面，父皇可以向你保证，一旦成功，将立刻让位于你。”


    
李隆基的保证使李璘的心定了下来，但他却不敢承认自己是担心这个，便急忙道：“儿臣没有这个想法，儿臣只是担心李清会不会借机反了李唐江山，自立为帝！”


    
“不会！”李隆基立刻否定了他的想法，“如果他真有心篡位，那在马嵬坡时就已经做了，可是他没有，我很了解他，他不是安禄山，他应该看得清形势，现在人心向唐，他若篡位，在道义上他就站不住脚，天下必然会群起攻之，他自己内部也会分裂，再者，他已经接受朝廷对其父的封赠，这其实就是在表态他不会行篡位之事，所以，这一点你尽管放心！”

第三七七章 各自出招


    
边令诚是天不亮时抵达了长安，心中忐忑地在城外宿了半夜，城门一开他便匆匆向大明宫赶去。


    
边令诚早在高仙芝主掌潼关时，被李隆基怀疑他徇于私情而打发去了河东，命他为郭子仪和李光弼的监军，一直到马嵬坡事变、新帝继位，他也没有返回过长安，作为宦官的身份，他只能依附于帝王而生，新帝他在安西时曾经有过短暂接触，但一个落魄的皇孙他怎么可能放在心上，一直到李豫登基的消息传来，他才知道自己当年错过了什么。


    
但李豫似乎并没有忘记他，即位后没多久便派人来找他，封他为河东、河北两道观军容宣慰处置使，并许他若能联合河东军各将进驻关中，将任命为神策军中尉，专司掌管北衙禁军，这可是连高力士也没有得到过的权力，可谓一个巨大的利诱，尽管边令诚知道李清权势滔天，但在诱惑面前，他依然决心一博。


    
只是现在皇权日衰、相权当道，河东诸军皆疑虑不定，只敷衍于他，边令诚也一时也打不开局面，正当他无比沮丧之时，机会却从天而降，长孙全绪主动找到他，愿助他联合河东各将，效忠皇上，在他俩的共同周旋下，李抱玉、卫伯玉、张知节，乌崇福等领军大将纷纷表态愿意听从皇上调遣，而现在边令诚亲自进京，名义上是述职，但实际上却是为了表功领赏，十万大军表示效忠于他，这是多么大的一个功劳，不知皇上听了该怎样欣喜若狂。


    
天色微明，长安城各大街上依然车水马龙，朝臣们的马车排着长队浩浩荡荡在朱雀大街上疾驶，但所去之地大都是皇城而非大明宫，原来在三天前由左相第五琦牵头，三百多名官员联名上书李豫，要求停止中朝会，理由是讨论时间太长，大部分官员都闲站无事，耽误了日常政务的处理。


    
李豫当即召开临时内阁会议讨论此事，但除了兵部尚书李泌和刑部尚书裴冕反对外，其余重臣一致支持废除中朝会，仅保留大朝和内阁联席会议，而且大朝将改为二月一次，而内阁联席会议也改为三天一次，地点也由现在的紫辰殿改在中书省举行，这实际上就是彻底架空了李豫，将他最后的发言权也剥夺了。


    
虽然李豫权势日微，但他今天却心情大好，他昨晚已经从新册立的长孙惠妃那里得到消息，长孙全绪等人愿进京勤王，但兵力及日程安排等细节都尚不清楚，只能等待正在进京路上的边令诚来详述。


    
“皇上！兵部李尚书来了，在外候见！”马英俊声音低微，生怕打扰了李豫这些日子难得的轻松。


    
李豫一转身笑道：“哦！师傅来了，怎么又如此客气，快快请他进来！”


    
马英俊答应一声，刚迈了两步，李豫又叫住了他，再三叮嘱道：“今天边令诚可能会来，他若来了，带他立刻来见朕！”


    
“边令诚！”马英俊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这是一个令他切齿仇恨的名字，同样是宦官，他是观军容使，而自己却给皇上端屎端尿，自己侍侯皇上这么久，不说代批奏折，就连看一看的权力都没有，而他边令诚还未见过皇上，就被许为神策军中尉，掌管禁军，老天，你何其不公！尽管马英俊心中的愤恨几乎要掀翻李豫的御书房，但他还是必恭必敬地行了个礼，匆匆退下。


    
片刻，李泌匆匆赶到，虽然他为兵部尚书，但依然没有一点实权，实权都在兵部侍郎王昌龄的手上，这更是李清的心腹，李泌也并不着急，在形势不利之时只有忍耐，等待机会的出现。


    
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李清的手段确实狠辣，他一方面命第五琦出面改革朝会制度，彻底架空李豫；另一方面又撤去了对太上皇及诸亲王的监视，这言外之意就是警告李豫不要妄动，否则他会另立新君，步步紧逼，根本不给李豫一点机会。


    
“臣李泌参见陛下！”李泌闪目偷偷看了看李豫，见他神态欢喜，在放心之余又多了几分诧异，取消朝会这是一件大事，就算他不沮丧，也不该如此高兴，难道是惠妃有喜了吗？心里一连转了几个念头，皆摸不着头脑。


    
“师傅，好消息！长孙全绪有回信……”李豫忽然发现跟在李泌身后的马英俊，话语嘎然而止，有些恼怒地挥了挥手，命他出去。


    
马英俊吓得连退两步，急忙关上门出去，他呆呆地站在门口，适才皇上脸上的厌恶之色深深地刻进了他的脑海里，一方面再三叮嘱他要及时带边令诚觐见，而另一方面对自己却象防贼一般，强烈的失落感啃噬着马英俊的心，他眼中闪过一道凶光，立刻赶回到外殿写了一张便条交给心腹，命他即刻给李清送去，而他本人却赶回御书房外间，等待随时召唤。


    
且说李豫将长孙全绪全力支持他的好消息告诉了师傅，本想与他分享成果，不料李泌的反应却十分冷淡，仿佛听到了一件不相干之事，李豫的心当时便冷了下来，但他依然不甘心地追问道：“师傅，难道这不是好消息吗？”


    
李泌瞥了他一眼，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自己这个弟子勤政爱民、且宽厚仁德，本是一个中兴之帝，但他和历代帝王一样，始终迈不过权这一关，他太急于掌权，总是过早地暴露了企图，所以才会不停地被李清玩弄于股掌之间，上次明明答应自己要忍耐，可一转眼见左相位子空出，便又忍不住去争抢，结果不但什么也没得到，最后连朝会和内阁会议也赔了进去，唉！还是太嫩了一点啊！


    
“皇上，我今天想以师傅的身份和你说几话，话可能不中听，但忠心逆耳，希望你能真正听进去！”


    
李豫心中的喜悦已经消失了，他默默地坐下，一言不语，李泌苦笑了一声方道：“就拿你刚才所说长孙全绪一事来说，你刚刚册封了惠妃，难道李清会不放在心上？我若是他，一定会关注长孙全绪的动静，而长孙全绪手中又有兵，他岂能不明白你的用意？本来我是想劝你不要急着册立长孙惠妃，或许李清还不会注意到，可见你对她宠爱之极，便开不了这个口，但你自己心里应该知道，做大事者……”


    
李泌苦口婆心地劝，但李豫的脸色却越来越阴沉，他最后忍无可忍地打断了李泌的话，“可是朕已经册封她了，你现在再说这个，难道是要朕废了她吗？”


    
说完，他霍地站起来，背着手在书房里走来走去，寒着脸道：“既然你反对朕和长孙全绪联系，那你拿出一个有用的方案来，上次朕为你争夺左相，你却一声不吭，最后做了兵部尚书才跑来抱怨朕不该过早暴露与房琯、裴冕的关系，那你早干什么去了，现在又是，朕早就告诉你要和长孙全绪联系，当时你为什么不反对，现在成功了你又跳出来说朕做得不妥，那你说，究竟要朕怎样你才满意？”


    
“我要你忍！不管那李清怎么嚣张，你都得忍，这样他抓不到你的把柄，也不敢拿你怎样，否则他会废了你！”


    
李泌见他不听劝，也忍不住有些动怒了，他盯着李豫，一字一句道：“李清已经解除太上皇和诸王的幽禁，难道你看不出他的企图吗？他是在警告你，如果你不老实，他就会让另一个皇子来取你而代之，自古权力斗争从不容情，若你一意孤行，师傅也保不住你！”


    
“放肆！这是臣子该对君主说的话吗？”


    
李豫的脸已经铁青到了极点，“我大唐皇帝至高祖以来，皆是君权至高无上，太上皇让位于朕，是希望朕能平定叛乱，救百姓于水火，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而不是让朕做个缩头乌龟，将大唐社稷拱手送予奸臣，你让朕忍朕也理解，可不能无限期的忍，等到他七十、八十死了，还有他儿子、孙子、重孙子，那大唐社稷何在？现在他掌权日短，人心不平，尚有机会一博，否则等他部署完成，朕就再无翻身之日！”


    
“皇上！”李泌满脸泪水地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臣时时刻刻考虑的都是如何让陛下重新掌权，但我们的对手是一个深谋远虑之人，而且心狠手辣，他步步设陷阱，我们一步不慎就会万覆不劫，所以臣才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大意，陛下，请听臣一句劝告，放弃长孙全绪一事吧！”


    
李豫沉默了，李泌的泪水冲淡了他心中的怒火，他也渐渐冷静下来，开始意识到自己是有点冒险了，可李清即将率大军东征，关中空虚，正好让河东军进来，若错过了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自己也极可能会悔恨终生。


    
历史往往会在一瞬间被决定，就在李豫心中极为矛盾、左右为难之际，门轻轻地敲响了，马英俊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皇上，边令诚到了！”


    
……


    
一名小宦官飞快地跑出紫辰殿，向宣政殿方向跑去，天宝后期，中书省、门下省、御史台、弘文馆、史馆等机构便迁进了大明宫，位于宣政殿的两侧，被称为内朝，中书省位于右侧，也是由一片高大巍峨的建筑群组成，小宦官跑上台阶，向几名守卫的羽林军说了几句，羽林军随即进去报告，过了一会儿，一名杂吏出来将他引了进去。


    
李清打开小宦官递来的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皇上急盼的边令诚今天到，有关长孙全绪之事。”


    
‘急盼、边令诚、长孙’，将这几个关键词联系在一起，李清便微微地笑了，这在他的意料之中，其实就算李豫不册封长孙蓝玉，他也一样会注意到长孙全绪，从马英俊上一份密件里，就已经指明了李豫的思路，他是在打河东军的主意，长孙全绪、张知节、李抱玉，这些人确实容易被朝廷拉拢，况且还有一个边令诚在中间牵线搭桥，自己在洛阳时，李豫还封他为河东、河北两道观军容宣慰处置使，这不仅想把河东军抓到手，还打上了李光弼的主意，自己装聋作哑不问此事也就罢了，他居然还真的行动了。


    
“既然你这样想让他们来，那我就成全你了！”


    
李清淡淡笑了笑，随即提笔写一了封信给潼关大帅南霁云，命他按自己的指示安排防务，写完，他拉了两下身边的绳子，立刻进来两名亲卫，李清将信递给其中一人道：“将此信送给潼关南大帅，不得延误！”


    
亲卫领命前去，李清闭目整理了一下思路，他背着手慢慢走到窗前，随手推开窗户，一股清新而寒冷的风迎面扑来，一大早还是阳光灿烂，可这一会儿又已经阴云密布，李清凝望着远方黑墨墨的天际，自言自语道：“看来暴风雪要来了！”


    
他沉思了片刻，毅然回头令道：“去将荔非元礼给我叫来！”


    
……


    
至德元年十一月中，李光弼大败史思明，攻占安庆绪的老巢幽州，史思明战死，叛将李怀仙杀史思明之子史朝义随即向李光弼投降，幽州既失，河北诸郡纷纷投降，李光弼势如破竹，并分兵两路，一路取青州的薛嵩，另一路由他亲自率领，兵锋直指安庆绪最后盘踞的相州，会战的时机终于来临。


    
三天后，天下兵马大元帅、右相李清率军启程，他留三万军驻守长安及关中各地，他自己亲率二十万大军离开长安向东进发，同时命淮西田神功、淮南贺兰进明以及襄州刺史来瑱、南阳刺史鲁炅、徐州刺史季广琛、青州刺史许叔冀等一批拥有军队的地方的军阀各自率军在郑州与他会合，共讨安庆绪。


    
……


    
李清离京的次日，暴雪初停、朔风劲吹，长安积起了厚厚一层大雪，直齐到人的膝盖处，这样厚的雪连马车也无法出行，整个朱雀大街也是白茫茫的一片，只隐约看见一些小黑点在雪地里艰难地移动，这大都是出来讨食的贫苦人，给人扫雪也是一个不错的赚钱方法。


    
可有一个人却走得很快，只见他长得粗眉重眼，身材异常魁梧，大步流星走路，俨如奔跑一般，这个人叫刘四郎，也就是永王回府时遇到的那对卖艺孪生兄弟，他是兄长，他告诉永王，他们兄弟原来在河西当兵，都是斥候，哥舒翰潼关兵败后他们整个斥候营都逃到河东，后来落草为寇，但他兄弟二人不愿为贼，打算河西老家养马，因缺盘缠所以在街头卖艺。


    
永王随即派人去兵部调查他二人军籍，果然有他们的名字，刘四郎、刘五郎，河西凉州人，从军三年，李璘当即命他们为自己的随身侍卫。


    
永王李璘也打起了那队斥候营的主意，据说有五百多人，若被自己掌握，这将是何等强悍的生力军，他立即派刘四郎前往河东招募那支军队，并许他们钱财、土地和女人，而今天便是刘四郎回来报信的日子。


    
“回禀王爷，卑职不负重托，除去几人回乡，其余五百二十人，属下已全部将他们带到城外的田庄，可随时进城。”


    
李璘当年为争夺皇位，也曾在自己的各处田庄里训练两千奴隶做为护院庄丁，但经李清追田征兵后，庄丁几乎散失殆尽，田庄也只剩下永业田一处，现在李隆基要夺回皇位，手中无人便成了李璘最大的软肋。


    
而今天这个突来的消息顿时将李璘欢喜得几乎跳起来，河西军本来就很凶悍，而斥候军又是精锐中的精锐，自己得这支军队，再好好笼络，这就会成为自己登位的一大助力。


    
“走！我们到田庄去。”


    
李璘披上一件银鼠皮大衣向外便走，管家却急忙拦住了他，“王爷，外面这么厚的雪，无法行马车，不如改天再去！”


    
“不能行马车就骑马，本王现在就要去！”李璘一把推开管家，大步向外走去。


    
“王爷，外面风很大，不如您坐轿，我们兄弟抬您去！”刘四郎从后面跟上来道。


    
李璘停住了脚步，他回头看了看刘五郎那张憨厚而诚恳的脸，心中不由有些感动，便和蔼地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笑道：“不错！好好跟着我，本王绝不会亏待你们兄弟。”


    
刘四郎当即单膝跪倒，斩钉截铁道：“愿为王爷效死命！”


    
……


    
长安城内大雪封路，最烦恼之人莫过于京兆尹郭虚己，大臣要去衙门，百姓要干活养家，商人要出市卖货，种种理由都需要他将各主要大街清出一条路来，可他手中无兵，只有数百名衙役，连同长安县、万年县的人林林总总加起来也不过千人，连清理朱雀大街都不够，至于雇民夫干活，钱倒不是问题，问题上去哪里找这么多民夫，最后还长安县令给他想了办法，去各坊的破庙烂观将乞丐和流浪儿找来，许他们三十文一天、并管两顿饭，才终于解决了这个问题。


    
长安大街上到处都是扫雪的人，路上开始出现了马车，路终于通了，而郭虚己却急匆匆赶回了家，管家跑来告诉他，家里来了一个陌生的客人，有士兵护卫着，十分凶狠，让他赶紧回家。


    
郭虚己想了半天也想不通来人会是谁，走进门，只见十几个带刀侍卫守在门口，目光阴冷而警惕，他的家人都吓得躲在内院不敢出来，整个府宅里静悄悄的，十分安静。


    
“老爷，就是他！”


    
管家缩手缩脚地指了指院子，郭虚己顺他手指处望去，只见一人正负手站在院子里欣赏树上冰挂，他披着一件火狐大衣，戴着一顶黑色的小帽，从背影看，郭虚己只觉他十分眼熟，可怎么也想不起他是谁。


    
“舅爷，我等你多时了！”


    
那人笑着慢慢转过身来，郭虚己大吃一惊，“啊！皇上，不！太上皇。”他一下子跪倒在地，只觉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来人正是太上皇李隆基，他瞥了郭虚己一眼，淡淡笑道：“我出来欣赏长安雪景，正好路过此处，口有点渴，舅爷不会连一杯水也不给我喝吧！”


    
郭虚己偷偷看了看房间里，没有其他人，他心里顿时明白过来，看雪景却不带杨玉环，这分明就是来找他，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冷汗立刻流了一背，李隆基不是痴呆了吗？这、这，他竟是假装的啊！难道是……


    
郭虚己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他木然地跟随李隆基进了客房，李隆基毫不客气地坐了主位，一摆手道：“你坐吧！”


    
郭虚己屁股擦着椅子边坐下，两条腿肚子颤抖个不停，他硬着头皮道：“陛下，不！太上皇找臣有事吗？”


    
李隆基冷哼一声，“我先问你一句话，你是大唐的臣子吗？”


    
“臣当然是！”说这句话的时候，汗珠已从郭虚己的额头留下。


    
“砰！”地一声巨响，李隆基在桌上重重一拍，站起来怒斥他道：“你既然为大唐的臣子，那为何眼看大唐社稷被人窃取而无动于衷，甚至为虎作伥！”


    
郭虚己吓得一激灵，身体一下子从椅子上滑落到地上，结结巴巴道：“太上皇，臣……臣对大唐衷心耿耿，没、没有二心，更没有为虎作伥。”


    
“没有二心？”李隆基冷笑一声，目光似电一般紧盯着他道：“如果没有的话，那他为何会用你为京兆尹，他当年来京城，你就去了剑南，擦肩而过，以后也素无瓜葛，你如果不是主动投靠于他，他会用你吗？还做了京兆尹这么重要的职务，你倒给我解释啊！”


    
“太上皇，臣冤枉啊！”郭虚己跪着向前爬了两步，几十年的绝对臣服使他伏在李隆基脚下泣不成声，“臣没有去找他，他说是要报答臣弟的恩！”


    
“报恩？”李隆基愣了一下，立刻便反应过来，“你是说郭虚平吗？”


    
“是！当年臣弟在苏州为长史，替他死了，所以他才特地任命臣为京兆尹。”


    
“想不到他倒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可是我对他恩重如山，他却恩将仇报！”李隆基长长地吐了一口闷气，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册子，翻在郭虚己面前，命令他道：“我要废掉那个无用的皇太孙，另立新君，你在上面签个名字吧！”


    
郭虚己迟疑一下，在这最关键的时候，他的头脑蓦地清醒了，这才是李隆基来找自己的目的，他紧紧地盯着这本小册子，心乱如麻，想说不，可是又不敢，若签了这后患又无穷，一颗一颗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滚落下来。


    
李隆基冷冷地瞥他一眼，忽然提高声调，厉声喝道：“怎么！你对现在的皇上很满意吗？”


    
“不！不是，只是臣……”郭虚己咽了一口唾沫，说不下去了。


    
“只是什么？”李隆基阴冷的目光凑到他面前，“难道你想去告密吗？说我生病是假的？”


    
“不！不！”郭虚己拼命地摆手，“我怎么会伤害太上皇，给我一万个胆子都不敢！”


    
李隆基将小册子收回，长长地叹一口气道：“我还记得当年你中进士时，激动得连马都骑不上，还是我在后面推你一把，你才能夸官游街，这一晃就快四十年了，你我皆已老暮，还有什么可留恋的？算了！你不肯支持我就算了，不勉强你。”


    
李隆基仰天悲呼一声，“天要亡我大唐，其奈何哉！”说完，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地往外走去。


    
“陛下啊！”已经满脸泪水的郭虚己悲痛万分，他‘扑通！’跪倒在地，痛哭流涕道：“臣愿意签名，为陛下赴汤蹈火！”

第三七八章 请君入瓮


    
几匹快骑风驰电掣般穿过树林、越过田埂、冲进了熙熙攘攘的蒲州河东县，河东县地处京师长安、东都洛阳、北都晋阳“天下三都”之要会，这里控黄河漕运总水陆形胜，“扼天下之吭”，战略地位极为重要，河东军的主力也分布于此，郭子仪和李光弼率朔方军入河东，在此大败史思明的西路军后，李光弼率主力进攻河北，而郭子仪则留河东练兵，准备配合朝廷大军会攻洛阳，由于郭子仪手下大将分赴各地募兵练兵，渐渐地已各成势力，其中就以蒲州长孙全绪最为强盛，手下有兵三万余人。


    
长孙全绪是唐初望族长孙世家的嫡嗣，他年纪约五十岁，脸庞粗糙、黝黑，行事干脆利落，虽为世家子弟，但长年的军旅生涯又给他文儒之风增添了一种军人刚毅，但和所有曾拥有辉煌家族史的人一样，他太看重权势，抑或是先祖的辉煌给了他太多的压力，重振长孙世家就成了他一生最大的梦想，先祖长孙无忌的开国功臣他是做不了，但中兴之臣却是他现在看得见、也摸得着的目标，他的宝压在李豫的身上。


    
从将女儿送入宫中，他就在等待，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从女儿传来口信中他得到了皇帝的许诺，左相兼兵部尚书，在爵位上更给了他郡王的封号，他知道李豫没有骗他，右相是给李泌，这个他心里有数。


    
有了目标也就有了动力，长孙全绪立刻配合鱼朝恩拉拢河东诸将，他的道理很简单，现在是安西派系当权，只有团结起来，才有实力和安西派抗衡，于是绕过郭子仪，以长孙全绪为首的河东派便成立了。


    
快骑在人口稠密的大街上奔驰，路上行人吓得连滚带爬向两边躲闪，这是八百里紧急军报，挡路者有罪，快骑如一阵狂风般冲到了州府衙门，现在军政一体，州事和军事都由长孙全绪说了算。


    
“报将军，朝廷大军已过陕州，这里还有潼关情报！”军士将两份情报送上。


    
“已经过陕州了，动作很快嘛！”


    
长孙全绪得意一笑，随即打开潼关的情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的手有点颤抖，一纸简单的情报，竟开了三次才能打开，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潼关只有三千守军，且在修缮，城郭不全……”


    
长孙全绪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他最担心的就是潼关，如果守军不让他进关，那他只有绕远道去陇右，那样时间上便耽误了，而且守陇右的田珍也未必让他平安通过，而现在潼关守军只有三千，且在修缮中，真的是老天助他，他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整军入长安城的盛况、仿佛看见了皇上泪眼朦胧地亲自来迎，长孙全绪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激动，‘腾！’地站起来，高声命道：“快！传令李抱玉、卫伯玉、张知节……命他们三天内率军到蒲州集结，告诉他们，我们河东军扬眉吐气的时候到了！”


    
……


    
陕州灵宝县，这里是北渡黄河最便利之地，河水缓和，两岸地势平坦，有利于大军集结，虽然天降大雪，但黄河还没有结冰，只是流速更加缓慢，这一日，一支大军正悄悄从东返回，在离黄河渡口还有三十里处停了下来，随即近百支斥候队被派出去，搜寻北岸的探子，这自然就是李清的大军，安庆绪不过是坟中枯骨，他一战便可剿灭，甚至李光弼一人便可，不值得他如此劳师动众去搞什么会战，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也。


    
入夜，李清在数百人的簇拥下，立马在一座山岗前，风带着尖利的啸声从林梢划过，数百步外，黑沉沉的大河缓慢而凝重的流淌着，李清默默地注视着河面，再这样冷下去，黄河很快就要结冰了，但李清知道，长孙全绪心急如焚，他一天等不了，从他得到的情报，长孙全绪的大队人马正向灵宝北岸开来。


    
他举目向东边遥遥望去，从洛阳渡河的辛云杲也该到了，忽然，李清若有所感，在黑漆漆的夜空中他似乎看到了什么，“大将军，是火光！”一名亲兵遥指对岸，李清也看清楚了，黄河北岸多出许多星星点点的火光，仿佛夏夜里的银河，星星点点，延绵数里。


    
“来了，终于来了！”李清冷冷一笑，他轻轻一摆手道：“大家回营，命斥候紧密观察渡江情况，一时一刻都要向我汇报！”


    
……


    
长孙全绪在等待各军集结蒲州的同时，也在大量调集渡船，他最担心潼关的修缮在他抵达前完成，或是已到洛阳的李清反应过来，增兵潼关。


    
河东各路人马集结起来也有十万之众，这是一个松散利益联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野心和目的，但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入关控制朝廷，至于谁是最后的大赢家，那是以后之事，当务之急是要趁关中空虚拿下潼关。


    
十万人过河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但只要准备充份，一夜之间也能完成，长孙全绪征集了上百艘大大小小的民船，再加上水流平缓，他相信自己能一夜渡江。


    
“渡河！”长孙全绪马鞭一指，喝令大军开始渡河，一堆堆凌乱的火把很快便理顺成了长龙。


    
“长孙将军！”数十骑战马飞奔而至，当先一人是大将卫伯玉，他是在哥舒翰兵败后逃至河东，手下有一万余人，一直驻扎在汾州，虽然他也是随大队前来，但他感觉长孙全绪不管是决定还是行军都太急躁了些，就有点象当初的哥舒翰，很多细节问题都没有弄清楚便仓促渡河。


    
“长孙将军，我建议最好分头渡河，这样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分头渡河？”长孙全绪警惕地望了他一眼，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大意了，名义上自己是盟主，可事实上谁先进关中，谁就掌握的说话权，自己想掌大权，可他们也何尝不想呢？


    
想到此，长孙全绪干笑一声道：“兵贵神速，船就这么多，若分头渡河，岂不能耽误时间？卫将军着实多虑了！”


    
卫伯玉见长孙全绪不听，大急道：“可若是对岸有伏兵，中途击截，该如何是好？”


    
长孙全绪仰天哈哈大笑，半晌，他才摇摇头，略带一点讥讽道：“我看卫将军是被崔乾佑杀破胆了，我昨晚接到情报，李清大军已抵达洛阳，中途击截！你以为会是谁？崔乾佑死而复活了吗？”


    
“长孙全绪！”


    
卫伯玉的脸涨得通红，“你休要欺人太甚！”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可以从他话气中听出恼怒之意，“你们去便是了，我自回汾州！”


    
长孙全绪坐在马上一动不动，一直等他掉转马头，才望着他的背影冷冷道：“皇上命我们全部进京，卫将军却敢抗旨不遵，莫不是看河东空虚，想做河东王不成？”


    
卫伯玉浑身一震，半晌，他才长叹一声道：“我卫伯玉一心为国，岂能让你这种小人中伤，既然你不听我劝，也由着你，我最后过江便是。”


    
说罢，他一拨马头，很快便消失在猎猎的火光中，长孙全绪一直待他背影消失，才冷冷笑道：“谅你也不敢有二心！”他一转身，马鞭直指南方，厉声喝道：“渡河！”


    
一队一队的士兵冲上渡船，有几艘大船已掉转船头，慢慢离开码头，黑暗中只听见桨片划水声，大船晃晃荡荡，向无边无际的黑雾中驶去。


    
船去船来，一直到东天空露出一丝青明之色，运兵才渐渐到了尾声，最后未过河的都是粮草辎重，十万大军密密麻麻排列在河岸上，寒风凛冽，冻得他们直打哆嗦。


    
长孙全绪寻到了刚刚过河的卫伯玉，大笑道：“卫将军，‘中途击截’，这是谁说的话？”


    
卫伯玉寒着脸却不理他，就在这时，对岸隐隐传来一些动静，原来整齐的火光忽然凌乱起来，随即熄灭了不少。


    
长孙全绪大吃一惊，他策马冲到河边，拼命向对岸看去，但雾气深沉，除了隐隐的火光，什么也看不见，他心里明白，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难道是云梯太重，压塌了大船吗？不象！不象！’眼看对岸的火点越来越少，长孙全绪心急如焚，偏偏又得不到消息，忽然，对岸燃起一堆大火，火光冲天，在灰蒙蒙的雾中显得异常刺眼。


    
“长孙将军！赶快离开河岸，我们中埋伏了！”卫伯玉飞跑而来，跺脚大喊道：“这是袭击我们的粮草，但真正埋伏在我们这边！”


    
话音刚落，一名斥候狂奔而来，大声报道：“大将军，二里外有大军将我们包围，足有数十万人，东、西、南三面皆无路可走！”


    
长孙全绪呆住了，他忽然明白过来，李清东去不过是个幌子，他真正的目的是在收拾自己，这样说来，所谓潼关三千兵，城池修缮等等，都不过是个诱饵，引自己上当罢了。


    
他慢慢走到卫伯玉面前，满面羞惭道：“伯玉，悔不听你之言，这下可如何是好？”


    
“长孙将军不用担心，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坏。”卫伯玉想了一想，沉声道：“我知道李清不会放过我们，本以为他会在我们渡河一半时截击，但没想到他还是放我们上岸，这就说明他无意消灭我们，恐怕只是想夺我们军权，这样一来，我们就有两条路可走。”


    
“卫将军请讲！”


    
“一条路就是体面地投降于他，将军权交出去，我们或许还能捞到一官半职，而另一条路嘛！”卫伯玉回头看了看被雾气笼罩的河水，叹了口气道：“刚才渡河时，我发现有些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如果运气好，再等两天，河面或许就能冻起来，那我们便可直接过河。”


    
长孙全绪抬头向东天望去，一抹霞光已经隐隐探出头，他不由苦笑一声，时令未到，怎么可能结得起冰，粮草还在对岸，不用说等两天，今天士兵们的早饭就已经没有着落了。


    
这时，远处一群士兵簇拥着一人快步走来，一名军士向长孙全绪禀报道：“将军，右相派人来了！”


    
说话间，李清的特使已经走来，只见他一副文官打扮，约三十余岁，步伐坚定，目光中透出自信，他上前施一礼道：“在下安西军判官韦应物，见过长孙将军！”


    
长孙全绪已经从紧张中平静下来，他亦拱手还礼道：“请问相国何在？”


    
韦应物回身一指远处道：“相国就在军营，命我来请长孙将军前去叙话！”


    
“这……”长孙全绪犹豫了，按理李清是天下兵马大元帅，自己理应受他节制，但自己渡了河，已经和他撕破了脸，以他的心狠手辣，自己还能不能从他手里活着出来，他心中一阵紧张，回头偷偷望了一眼卫伯玉，向他投去求援的目光。


    
卫伯玉却上前一步道：“相国有令，长孙将军自当遵从，末将卫伯玉不才，也愿陪长孙将军前往！”


    
韦应物心中对卫伯玉暗暗赞叹一声，这才是个有见识的人，果断敢当，比这个优柔寡断的世家嫡子可强得多，相国命他们去晋见，就是给他们一次机会，难道他们还什么翻盘的可能吗？不过，韦应物也越来越佩服李清的手腕，不费一兵一卒，举手之间，便将整个河东军收入囊中。


    
“卫大将军过谦了，不过相国的意思，不仅是长孙将军一人，各军主将皆要去见他。”他又回头对长孙全绪道：“相国请长孙将军牵头，联系诸将一齐去参见！”


    
长孙全绪见李清对他与诸将之间的关系清清楚楚，只得叹口气应道：“好吧！我这就去请他们，随你一同去见相国！”


    
……


    
李清的大营就在两里外，除了辛云杲带走二万军从洛阳渡黄河去抄长孙全绪的后路外，李清足足带了二十余万大军来包围渡河的河东军，不过他并不打算消灭他们，毕竟他们不是叛军，过度的杀戮会影响他在民间的声望，事实上他也不需要动武，他是大唐右相，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大义在他这一边，他只须施加足够的压力，就完全能将这十万军收服。


    
此刻，李清的大帐内灯火通明，他正斜靠在软椅上看书，等待着韦应物的消息，忽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听见郭子仪焦急的声音，“快与我通报，我要立即见相国！”


    
“相国有令，今晚概不讨论军务！”亲兵冷冷地拒绝了他。


    
李清走到帐前笑道：“郭老将军可以特殊，请他进来吧！”


    
就算他不来，李清也要派人去请他，郭子仪是这次东征的副帅，但事实上，除了他的二万余人，李清的大军他压根就指挥不动，每日他只随大军行军，一句话也不多说，可到了洛阳，大军却又忽然掉头返回，弄得他心中十分迷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没人告诉他，直到得知河东军渡河，他才恍然大悟。


    
郭子仪匆匆走进大帐，劈头便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相国真的就容不下河东十万儿郎吗？”


    
“郭老将军且勿激动，请坐下说话！”


    
李清微笑着将郭子仪让进大帐，拉来一把椅子请他坐下，郭子仪见他笑容平静，心中的激动也渐渐平息下来，他叹了一口气道：“希望相国能给老夫一个面子，放过河东军！”


    
李清默默地望着郭子仪，忽然道：“郭老将军可知我为何要亲自东征？”


    
郭子仪没有立即答话，攻打洛阳时他夺了自己的兵权，再利用相州之战夺取李光弼的兵权，这还猜不到吗？想虽这样想，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露，只淡淡一笑道：“平息安禄山造反，一百步已经走了九十九步，最后一步相国自然要亲自督战，这是稳妥的做法，子仪也十分赞同。”


    
李清背着手走了几步，徐徐说道：“其实也不完全是这样，当初新帝以皇太孙的身份封楚王、又准备立为储君，结果有三十三位亲王、郡王联名反对，数百名大臣群起抗议，现在被我拥立为帝，虽强势之下众人不敢言，可实际上人心不服啊！安禄山叛乱之初，先帝准各地方大员私募青壮，以抵抗叛军南下，可一旦叛乱平息，该放马南山、休养生息之际，这些手握兵权的地方重臣们还肯乖乖听话吗？我担心他们会以新帝得位不正为借口，各自拥立地方宗室，然后彼此兼并、争斗，而朝廷鞭长莫及，这样一来汉末乱势便重新再现，便是我大唐之祸了，或许郭老将军说我危言耸听，那远的田神功之流不说，就说河东这几员老将军的下属大将，若老将军单枪匹马去河东，他们还肯将兵权交给老将军吗？”


    
说到这里，李清微微笑道：“如果朝廷与他们矛盾激化，再生出什么李禄山、长孙禄山之人，郭老将军该如何自保？”


    
郭子仪有些坐立不安了，他知道李清的意思，当初他南下攻打洛阳，长孙全绪、张知节是他手下大将尚不肯跟随，而李抱玉、卫伯玉这些后来依附他的大将，耗费自己钱粮募兵，现在有了李清这个表率，他们又怎么可能轻易将兵交出，如果他们一旦拥兵自立，那就是形同造反，自己是河东主将，这用人不察的大罪便坐实了。


    
郭子仪在历史上手握军权而历几朝不倒，最后寿终正寝，这便是他为人圆滑、善于审时度势的缘故，朝廷危急，他便出来力挽狂澜，而一但乱势平息，他立刻交权回家，故深得帝王的信任，所以他儿子说出大逆不道之话，李豫也是一笑了之，并不在意，虽然现在的局势使他不再有出头之机，但他心术却没变。


    
就在这时，门外一名亲兵飞奔进来禀报，“大将军，韦判官将长孙全绪等人带来了。”


    
李清回头瞥了一眼郭子仪，淡淡一笑道：“请郭老将军劝劝自己属下吧！若他们肯随我去相州会战，我既往不咎，并论功行赏，可如果他们不肯……”


    
说到此，李清目光忽然变得凛冽如刀，他冷冷道：“那我就以造反之罪，诛他们九族，十万河东军一个不留！”


    
……


    
至德元年十二月初，李清做了一个局，引河东军入关，他却在陕州灵宝设下埋伏，截断了河东军归路，在强大的政治压力下，河东军诸将纷纷表态，愿跟随他东征安庆绪，至此，李豫最后的希望也被断绝，长安局势逐渐陷入了危急和动荡之中。

第三七九章 两淮势力


    
郑州以西，宽阔的、满是黑色雪泥的官道上，遮着油布的粮车、装有麦杆和干草的大车、辎重车，载有云梯、攻城车零件的巨大平板车，摇摇摆摆地、吱吱嘎嘎地向前移动，天空中雪片飘飞，正是隆冬季节，垦过的田畦和路边的旱沟都积满了未融化的雪，远方的密林显出模糊的轮廓。


    
二十万唐军踏着泥泞、冒着细雪，伴着吆喝和诅咒，杂着皮鞭的劈啪声和车轴的吱嘎向东挺进，声势浩大，有如海潮，延绵数十里，不时可以看到官道两旁躺着奄奄一息的牲口或牲口尸体，还偶尔有一辆轮子朝天的大车。有时一队骑兵冲入这股人流，于是士兵们就不断地叫喊、诅咒，马也立起身子不停地嘶叫，一辆满载粮草的大车，就会滚下斜坡，车上的人也跟着滚下去。


    
一队骑兵簇拥着一名军官风驰电掣般从队伍旁飞掠而过，直向中军驰去，马蹄飞扬、雪污四溅，两旁军士躲避不迭，更多人是破口大骂，虽同是唐军，但他们右臂没有扎着蓝色丝带，也就是说，他们是地方上的杂牌军。


    
粗野的叫骂声跟了一路，马上军官脸色也愈加阴沉，他虽身着军服、却是文官出身，此人是襄州刺史来瑱，原是东宫善赞大夫，天宝十一年投靠了庆王李琮后被升为襄州刺史，安史之乱爆发后，为防止安禄山从荆襄南下，他也响应李隆基的号召募兵二万余人，和南阳刺史鲁炅、淮西田神功、淮南贺兰进明一起联成犄角之状。


    
在崔乾佑进攻长安失败、长安朝局发生巨变后，来瑱心中便忐忑起来，他是庆王的亲信，目前对庆王清洗还没有涉及到地方州县，但来瑱已经未雨绸缪，当权者是李清，是庆王李琮的头号死敌，他迟早不会放过自己。


    
另一方面，朝廷已经传出消息，平定叛乱后，各路诸侯手中军队都必须解散，让农民归田、商人归市，在这一点上来瑱等人的意见出现了分歧，南阳刺史鲁炅主张服从朝廷的安排，散兵归田，但来瑱和田神功却坚决不肯放弃属于自己的军队，而贺兰进明却态度暧昧，一直不肯表态。


    
接到李清会战相州的命令，众人虽不敢抗令，但也不愿竭力相助，除了鲁炅将手中的一万多人全部带来外，其余几人皆留了一手，大都只带部分军队赶来助战，而来瑱便是受众人所托，来探听李清的口气。


    
在灵宝收了十万河东军后，李清在洛阳将他们重新整编，将其中近五万老弱遣返回乡，其他全部打散编入安西军，完成整编后，他随即又派三万人进驻河东，连同辛云杲原来的两万人，一共约五万军，以防止安庆绪趁机取河东，李清本人则亲率二十万大军，向郑州浩浩荡荡开去。


    
在队伍的中段，约五千铁甲骑兵独立成一个方阵，清一色的阿拉伯马，黑色的明光铠、肩背短弓、腰挎横刀、手执长槊，个个体格彪壮、目光冷肃，这是李清的直属亲卫，所有骑兵皆从二十万大军中精心挑选，主要来自安西军。


    
李清此时身处队伍的后端，数十杆大旗在他身后招展，他也是一身黑亮的铁甲，头上戴着金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显得格外耀眼。


    
这时，他远远看见一队骑兵驰来，在离他千步外停了下来，随即一名亲兵上前禀报：“大将军，襄州刺史来瑱求见！”


    
“请他上来叙话！”


    
李清拨马出了队列，片刻，来瑱来到他面前，他跳下马，向李清深施一礼，腰几乎要躬到地上“相国大军前来，来瑱迎接来迟，万望恕罪！”


    
李清急忙翻身下马，托着来瑱的手臂将他扶正，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来大人镇守襄州，使安禄山大军无法南下，有大功于社稷，我已着令吏部、兵部拟出草案，待平乱后将封七个国公，襄州来瑱位列第五，南阳鲁炅位居第六，可喜可贺啊！”


    
李清一席话大出来瑱的意外，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封为国公，这是开国功臣才有的爵位啊！他说话开始结巴起来，“相国，来瑱无功无劳，怎敢位居高位，来瑱实不敢接受，请相国斟酌！”


    
李清却摇摇头道：“有没有功劳我心里清楚，不一定要攻城杀敌才叫立功，如果没有你们成为安禄山南下的屏障，一旦被安禄山取了淮西、江南，我大唐休矣！所以来大人为国公，当之无愧。”


    
来瑱心中既欢喜又惭愧，他又想起军队之事，心中一阵紧张，便试探地问道：“听说朝廷要求平叛后将士兵解甲归田，我愿将手中军队交予相国，任由相国安排！”


    
“都把军队给我，我哪里养得起！”李清仰天一阵大笑，笑声渐小，他随即摆了摆手道：“兵部正式文书没下来前，不要妄自猜测，那样容易断章取义，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


    
说到此，李清沉思一下便道：“既然你问起此事，我也不妨先透露给你一二，平乱后是要将部分士兵解甲归农，以事农务，但并非是全部，否则何以维持内靖，朝廷的方案是计划在全国各地设立三十个团练使，以上州刺史兼任团练使，就拿你的襄州来说，就准备设立襄州团练，定兵员一万人，钱粮由地方负担，负责维系襄州、隋州、荆州、归州、峡州等地的地方治安，来大人是襄州刺史，也将是第一任襄州团练使，同样，南阳鲁炅鲁大人也将任邓州团练史，但兵力却是八千，各团练史所辖大小不同，布置的军力也将不一致。”


    
李清的话让来瑱彻底放心下来，团练使的兵力和权势虽然不能和节度使比，但也算是地方诸侯，看来这就是李清对府兵的改革了，将团练使和刺史捆绑，以解决钱粮来源，同时又让文官任团练使，防止第二个安禄山出现，这样一来地方军的战力必将大大削弱，正好使他的安西军一家独大，可谓一石数鸟，盘算得确实精明，不过自己的军队能保留，这倒也是不幸中的万幸，虽然不知道任期，但短期内至少不会有变动了。


    
“下官想斗胆再多问一句，淮西田神功和淮南贺兰进明，不知相国准备怎样安排？”


    
李清淡淡一笑道：“每个人的功过是非本相心里都清楚，来大人知道自己便是了，其他人不要多问。”


    
“是！相国教训，卑职将铭记在心！”


    
……


    
在郑州靠近东门的一处大宅里，来瑱、田神功、贺兰进明、季广琛，以及刚刚赶来的许州刺史李奂齐聚一堂，商议来瑱从李清那里探来的消息，团练使这个新鲜事物让他们都疑惑不定。


    
他们所关心的是如何保住在安禄山叛乱中所得到的利益，否则他们和那些叛乱中的缩头刺史又有何区别，爵位是一方面，但更重要是战乱中所得到的地盘控制权能否持续下去。


    
除了来瑱，其他人都忧心忡忡，不知道自己的结局是什么？房间里一片寂静，每个人都在想自己的心事。


    
“会不会这其中有诈？”


    
语惊四座的是李奂，他也是大唐宗室，只是血缘略略偏远，但对李清的仇恨和一般宗室并无区别，有了偏见，李清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是带血的，他认定李清召他们会攻相州的真正企图是要吃掉他们，因此他迟迟不肯出发，可他又担心自己会漏掉什么好处，所以在观察了很久后，发现李清确实没有将其他人怎样，这才姗姗来迟，许州离郑州最近，他反倒是最后一个到。


    
李奂见众人的目光皆向他看来，便清了一清喉咙道：“李清行事心狠手黑，为达到目得不择手段，先皇退位便是他逼宫所为，而后又独揽大权，此人以军权起家，又岂能容我等在他卧榻酣睡，现在又推出什么团练使，难道他真的能容忍地方诸侯存在吗？所以我以为他其中恐怕有诈，事情恐怕不会是那么简单！”


    
李奂说罢，见大家都低声议论起来，心里不免有些得意，眼一转，却见来瑱一脸轻蔑地望着他，李奂不由怒道：“来使君，你认为我是杞人忧天吗？”


    
来瑱站起来，嘴一撇道：“如果你是李光弼，这样说我相信，可惜你不是，你实在太高看自己了，你那几万人恐怕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二十大军一过境，你的许州和陈留都会被扫为齑粉，他还有必要费心耗神来谋算你吗？”


    
“话不能怎么说！”


    
徐州刺史季广琛站起来摇摇头道：“李刺史居安思危是对的，虽然我们每个人看似兵力少，可加起来也有十几万人之众，李清不会忽视我们，我一直在想，安庆绪在相州的兵力也只要六万人，再加上魏州薛嵩的两万人，一共也不过八万，他没必要如此兴师动众，将关中大军倾囊而出，我觉得这其中必然有更深的原因，只不过我也不敢妄猜。”


    
来瑱见季广琛反对自己，心中着实不高兴，他拉长了声调问道：“按季刺史的意思，团练使是假的么？”


    
“非也！”季广琛轻轻摇摇头道：“团练使或许是真的，我以为这是李清以右相掌军的一块遮羞布，刺史都能带兵，为何相国不能？问题是团练使该由来担任，是我们在座的诸位吗？还是他自己的心腹，这才是最要紧之事。”


    
“季使君说得极是，正是我所想的！”


    
李奂一步站出来，斜眼瞥了一眼来瑱道：“如果我们都团结起来，成为一股势力，那他李清就绝不敢轻易动我们，反之，如果大家都象某人一样，得小利而忘大义，那我们早晚都必死无疑！”


    
“你说谁得小利而忘大义！”


    
来瑱大怒，一下子拔剑在手，指着李奂的鼻子喝道：“你把话说清楚，有种就直接点名！”


    
“好了！不要闹了！”一直沉默不语的田神功站了起来，他是这些人中势力最大的一股，有兵五万余人，控制着淮西的申、光、唐、颖、寿五州，刚才李奂之言，就是他心中一直所想，如何将众人的势力都抓到自己手上。


    
既然李奂提出这个话头，他便接着往下说了，“其实现在所谓的朝廷也就是他李清的朝廷，挟天子而令诸侯，能与他抗衡的势力已经寥寥无几，河东长孙全绪为首的河东军，还有李光弼，再有就是我们这些两淮一带的势力，要想不被他逐一击破，我们必须团结起来，拧成一股绳，推举出我们共同的首领，这样才能保护我们的利益，大家看看，我说得对不对？”


    
第一个表态的自然是李奂，他站在房子中央高声道：“我赞成田将军所言，我们大家是应该联合起来对付李清！”


    
“对付谈不上，只能说是抗衡！”季广琛也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这时，坐在屋角的贺兰进明举手道：“我也赞成！”


    
最后只剩下来瑱一人了，他见众人的目光都向他看来，他冷冷一笑道：“这个首领，该不会是田将军毛遂自荐吧！”


    
“不！田谋才疏学浅，怎么能担此重任！”


    
田神功站起来笑咪咪道：“我推荐一人，既得高望重，又是宗室嫡系，由他来带领大家，名正言顺，此人便是嗣虢王李巨。”


    
嗣虢王李巨，现住在颖州，一直便看着田神功的脸色过日子。

第三八〇章 里应外合


    
李清的大军驻扎在郑州城南约十里处，这里原是荥阳粮库，安禄山大军开过以后，粮仓都被洗劫焚毁，只剩下黑漆漆的残垣断壁，但这里地势开阔，又有良好的防御工事，故被选为暂时的驻兵之地，傍晚时分，二十余万大军扎下了十几里的连营，如同千万朵蘑菇同时在大地上冒出，一眼望不到头。


    
次日天色刚麻麻亮，李清的大帐里便有了客人，爽朗的笑语声穿透晨雾，百步外皆可听见，这是南阳刺史鲁炅，他不屑与田神功等人为伍，天不亮便带着一万余人前来投靠李清。


    
鲁炅身子干瘦，但嗓门却奇大，属于心里有话藏不住那种人，几乎不用李清询问，他便主动将两淮局势倒了出来，不过声音该小的时候，鲁炅的嗓门却又能立刻捏紧，“相国，两淮诸将中以田神功势力最厚，足有六万余人，而且不是乌合之众，他曾和安禄山大将令狐潮打过一仗，三万对三万，打了个平手，后来季广琛一万援兵至，将令狐潮杀得大败而逃，他带兵有两下子，但野心也大，相国想将他的军队解甲归田，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说到此，鲁炅添了一下嘴唇，意犹未尽道：“如果把两淮势力比作一条蛇，那田神功就是蛇的七寸，捏住了他，也就解决了两淮问题，哎！说起我们两淮，土地丰腴、物产富饶……”


    
李清一直默默地听着，不时拎起小茶壶将他的杯子注满，脸上始终保持着微笑，鲁炅滔滔不绝讲了足有一刻钟，直到端起杯子发现是空的，这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喧宾夺主了，他的话语嘎然而止，挠了挠后脑勺歉然道：“我一时收不住话题，扰相国清听了。”


    
“不妨事！鲁使君话虽多了一点，但言之有物，听起来倒也不厌烦。”


    
李清替他将水加满又笑了笑道：“鲁使君心系朝廷，忠心可嘉，你依然将本部军带回南阳，本相再派三万军助你，待我大军过黄河后，替我稳住两淮局势，等平乱结束后，本相一定会重用于你。”


    
鲁炅大喜，他随即告辞而去，李清又命大将席元庆率三万军与他一同南下，待以上诸事都安排结束后，天色已经大亮。


    
李清起身慢慢走到帐外，早晨的空气清新而寒冷，紫红色的朝霞映红了他的脸庞，用力拉直了腰，活动了一下筋骨。


    
收拾了河东零星的军队后，他就将面对两淮势力，他们又和河东单纯的军人不同，而是真正的地方势力，把持地方政务、控制地方财政，军队也是他们私募而来，具有很强的家族性质，说得严重一点，这就是藩镇割据的雏形，单纯的调动或升迁解决不了问题，向他们妥协、寻求双方都能接受的办法更是不可取，只要军队在手，他们必然会不断壮大、对地方的控制也愈深，最后形成尾大不掉之势，历史上的藩镇割据正是由于唐王朝与各地方势力的妥协而最终形成，两淮的困局必须尽快解决，却又不能轻易动武，否则打草惊蛇，再想将众人召集起来，就难了，李清沉思了良久，要想解决两淮的局势，首先得寻找到一个突破口。


    
李清背着手在大营里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帅帐，眼看太阳已经老高，可两淮诸将们除了鲁炅外，谁也没有来拜见他，看来昨天团练使的方案并没有起效果，众人还是起了戒心。


    
就是这时，一名士兵向这边飞奔而来，“禀报大将军，襄州刺史来瑱求见！”


    
“带他来见我！”


    
李清的脸庞微微露出笑意，刚想睡觉，便有人送来了枕头。


    
来瑱很快被带进帐来，虽然他昨日答应田神功的倡议，拥戴嗣虢王李巨为两淮之首，但他仍旧有自己的盘算，如果田神功没有提出嗣虢王李巨之事，或许他还会和众人一起为维护自己的利益而努力，但现在他已经看出了田神功的野心，那就是扶持李巨为傀儡，以富庶的江淮为根基，自立和长安抗衡，虽暂时不会称帝，但割据之势已成。


    
一旦被他绑上战车，自己就将身不由己，莫说襄州刺史之位难保，恐怕就连自己的两万人也迟早会被田神功收入囊中，来瑱经过一夜的考虑，既然李清已经不再用李琮之事为难于他，又许诺他为国公，他又何必为田神功作嫁衣呢？


    
“卑职来瑱有罪，特来向相国请死！”来瑱再没有昨日那般矜持，一进大帐便跪了下去。


    
李清急忙上前一步将他扶了起来，劝慰道：“来大人言重了，快快起来说话！”


    
说着，李清略略打量他一下，只见他面色憔悴，两眼周围带一圈青色，眼睛里还可以看到血丝，看来他昨晚没有睡好，为某事踌躇了一夜，李清心中已经有了一点底，但他依然不露声色地命亲兵给来瑱上茶，并不着急问他。


    
来瑱没有喝茶，他迟疑了半天，才终于下定决心对李清道：“卑职当初是投靠了庆王才得襄州刺史一职，不知相国可知道此事？”


    
李清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是担心本相与庆王之间宿怨会牵连到你吧！所谓宰相肚里能撑船，我若连这点度量都没有，还做什么右相？不管你是曾是庆王心腹还是杨国忠亲信，现在都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以后站在什么立场上，我现在可以明着告诉你，只要你能助本相解决两淮问题，我绝不会亏待于你！”


    
说到此，李清低声对他道：“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便是你忠心于本相的酬劳！”


    
来瑱的腿已经微微开始发抖，李清开出的价码使他心神激荡，他本是进士出身，入相拜将从来都是他的平生之志，好容易从东宫赞善大夫的闲职混到襄州刺史这样的地方大员已经是极不容易，现在李清又将工部尚书许给了他，还一步踏入内阁，这叫他如何不欣喜若狂。


    
‘扑通！’一声，来瑱双膝跪倒在地，他颤声向天发誓道：“我来瑱愿效忠于相国，若有二心，我子子孙孙皆为奴，永世不得翻身！”


    
“不用发这么重的誓言！”


    
李清笑咪咪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手道：“本相一向是用人不疑，既然你有心效忠于我，我也不妨告诉你实话，本相此次东征，平安庆绪是虚，取两淮是实，想找一个最稳妥的解决办法，你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来瑱顿时出了一身冷汗，果然被李奂说中了，李清昨日对自己说的什么成立团练使、保留地方军队等等，果真是有诈，亏得田神功提出李巨之事，否则自己糊里糊涂，到时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他恨不得将心都掏出来给李清，急忙低声对他道：“昨日属下与田神功、李奂、贺兰进明、季广琛等人会面……”


    
来瑱便一五一十地将昨日密会的内容一字不漏地叙述给了李清，最后道：“如果相国想动手的话，我建议过了黄河再下手，一来他们距老巢已远，二来山东许叔冀也会过来，可一并解决了，省得留后患。”


    
李清一言不发地听着，眼睛渐渐地眯成一条缝，想不到田神功居然还有这种野心，拥立另一个宗室来和自己对抗，自己倒有点小瞧他了。


    
他心中暗暗冷笑一声，来瑱的话确实和他想法一致，正因为山东许叔冀没有到，所以他决定过了黄河后再动手，现在既然有来瑱投靠他，这使他更有了十分的把握，他背着手走了两步，忽然回头道：“我让五千亲卫随你回营，混在你军中，而你要尽力配合田神功，不要使他生疑，一有消息便立刻派人禀报于我！”


    
……


    
当天下午，李清随即下令各路大军共计二十七万人起拔北上，这时，黄河已经结冰，不需要渡船，大军浩浩荡荡越过冰面向北进发，第三天下午，大军抵达河阳，山东许叔冀率三万军前来与李清汇合，自此各路大军皆已到齐，共计三十万大军，其中李清的主力约二十万人，其余十万人则是各地散军，又以田神功的四万军最盛。


    
此时李清的大军离相州还有两百余里，为防止安庆绪半路伏击，李清下令放慢行军速度，并派出大量的斥候前去探路，当晚，大军夜宿河阳。


    
虽然三十万唐军名义上都尊李清为最高统帅，但实际上田神功等人依然各自为阵，他们本人从不到主帅大营报道，而是派传令兵与大营保持联系，接到李清的调度后，他们也是自己指派手下将领执行，甚至在夜里宿营时也与主营保持一定距离，非常小心翼翼，惟恐一个大意便被李清吞并。


    
天刚刚擦黑，李清便接到来瑱的密报，田神功命他今晚邀请众人到他的大营里开会，共商会战时如何保持各军独立。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李清立刻通知自己混入来瑱大营内的五千亲卫，准备伺机行事。


    
田神功亲自率军北上的主要目的，便是想借李清大军压境的机会说服众人听从自己的统一指挥，从而将两淮的势力都抓到自己手中，推嗣虢王李巨出面是他蓄谋已久之事，不仅使朝廷找不到他造反的口实，而且还能得到朝中其他反对李豫者的支持。


    
一旦他控制了富庶的江淮、扬州等地，还可以顺势南下，将兵力空虚的江南、山南、岭南等大片疆域纳入囊中，这样，他就完全有实力和长安抗衡，一但条件成熟，他还会打出清君侧的口号，与李清较一高下。


    
事情确实很顺利，在李奂的配合下，他已和众人达成一致，拥立嗣虢王李巨为两淮之主，田神功随即派人赴颖州密告其弟田神玉可以着手准备了，一旦平乱结束，他将立即率两淮各路大军返回颖州。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河北大地上一片寂静，暗灰色的雾霭悄然将原野蒙上了一层轻纱，田神功在一千亲卫的严密护卫下，趁着夜色向来瑱的大营进发，自从上次郑州盟誓之后，田神功一直保持低调，除了本人不去帅帐外，对李清的各种命令他都言听计从，毫无折扣地执行，惟恐李清看出他的图谋。


    
而来瑱由最初的勉强答应，到现在已经变成他最积极的支持者，许多事田神功不好出面，都是让来瑱替他完成，他下午刚接到来瑱的汇报，已经说服了许叔冀加入两淮联盟，田神功大喜，这样一来，他今天晚上便将全面部署，以确保十万大军能顺利离开战场。


    
“来的可是田将军？”


    
在离来瑱大营约千步处，一支约二百余人组成的军队出现在田神功的右边，随即一匹马奔了上来，田神功凝神细看，却是李奂。


    
李奂一见田神功便直言道：“田将军，我以为在来瑱营中聚会不妥，应另换地方。”


    
“何以见得？”田神功不露声色问道，他知道李奂与来瑱有隙，此时来劝自己，恐怕并不是出于什么警惕。


    
“现在离相州已不足两百里，若李清想要动我们，必然就会在此时进行，现在我们都汇聚一处，一但李清设计，我们岂不危险？所以来瑱在今晚通知大家聚会，我以为他必然另有图谋。”


    
田神功笑了笑道：“李使君多虑了！到来瑱营中开会是我的安排，若今晚不定好大计，以后就难有机会了。”


    
他见李奂脸上露出不满之色，便上前揽着他的肩膀劝慰道：“并非我不肯在你的大营里聚会，而是因为许叔冀的缘故，他与来瑱是故交，今天来瑱已经将其劝服，所以看在这一点上我才将聚会放在他的营中进行，你有大功于我，我岂能忘记？来日方长，将来我们同享富贵的日子多着呢！”


    
这时，一直等候在营门口的一名军官见了，立即上前施礼道：“季将军、贺兰将军、许将军都已到齐，就差两位大将军，我家将军命卑下来领二位进营。”


    
“知道了，我们马上就到！”


    
田神功见李奂脸色依然阴沉难消，他斜睨见引领官已走远，便低声对李奂道：“我实话告诉你，襄州这么要害之地我不会留给来瑱，若他听话，将兵交出来，或许我会给他个富贵，若他不肯让，那我必会杀他而不留后患，此事你心里知道便可，切不可露出口风去。”


    
李奂见田神功将这种密事告诉自己，心中的不快才勉强消去，他点点头笑道：“做大事者，当不能有妇人之仁，须下手时就绝不能手软！”


    
“不错！不错！你我所见略同。”田神功回头向李清的大营方向瞥了一眼，拍了拍他后背低声道：“我打算今天晚上说服众人将各路兵马合在一处，以免被李清各个击破，你可要支持我！”


    
李奂没有吭声，半天才道：“此事须从长计议，田兄也不必太着急！”


    
两人边说边走，很快便进了大营，来瑱只有一万余人，营盘并不大，不一会儿就走到了中军帐，这里已经戒备森严，二步一岗三步一哨，数千士兵将中军大帐围得水泄不通，此刻，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隐隐可以听见里面有话语声传来，围着大帐整齐地排列着四队士兵，仿佛花瓣一般，每一队约五十人，这是每个人的亲卫，也就是说，田神功带了千人护卫来，最多也只能有五十人随他进场，其余只能候在外面。


    
田神功的注意力却被护卫中军帐的这数千士兵吸引住了，只见他们个个彪壮精悍，目光冷漠，笔直到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每个人都昂首挺胸，仿佛一座山一般，浑身透着凛冽的杀气。


    
田神功暗暗咽了一口唾沫，他没想到来瑱居然还藏着这一手，人数虽然不多，好象只有三千余人，但足以组成最精锐的中军，在最关键的时候投入战场，可以起到扭转乾坤的作用，看到这支精锐，使田神功更加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先收取来瑱的军队。


    
“田大将军，按我家将军定的规则，只能有五十人入内！”门口的接引官必恭必敬，但又不失原则地说道。


    
“你家将军倒也公平！”田神功微微笑了笑，回头命亲卫队长道：“你们都在外面等候，挑五十人随我进去。”


    
后面的李奂也极不满地挑了五十人，与田神功一齐进入了大帐。


    
大帐里十分宽敞，铺着厚厚的地毯，中间有六张桌子拼成一只大方桌，依次摆了六张高背椅，在每张椅子的旁边又放有一只高脚几，上面摆着各色茶点，考虑得非常周到。


    
此刻大方桌前已经坐了四人：主人来瑱、季广琛、贺兰进明以及今天刚到的许叔冀，几人正在随意聊天，见田神功走进来，几人连忙站起来，向他拱手笑道：“田大将军可来晚了，以茶代酒，先罚三杯！”


    
田神功呵呵一笑，“若是茶的话，莫说三杯，三十杯我也不在话下！”


    
说着，他眼光一扫，只见主位空在那里，他心中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一来，今天夜里的会议便好开口了。


    
等大家都坐好了，主人来瑱便站起来道：“既然都到齐了，我们抓紧时间，会议就开始吧！”


    
说完，他向田神功使了个眼色，意思请他起来主持会议，田神功也不推迟，径直站起来道：“各位都是带兵之人，我也就不拖泥带水了，今晚请诸位来开会的主要目的，是想和大家商量一下，在相州会战中，如何不被李清各个击破，或是成为他用来攻城的肉盾，保存实力才是最要紧之事！”


    
……


    
会议约进行了半个时辰，众人争论得异常激烈，说到底，田神功的目的就是想将众人的军队都置于自己的直接指挥之下，都众人都明白这一点，有的支持、有点反对、有点暧昧。


    
众人争得口干舌躁，茶也换了几轮，这时，来瑱起身欠身笑道：“出去方便一下！”


    
此时众人的注意力都在田神功那里，也没人在意他的离去，直到过了快一刻钟，依然不见来瑱进来，一直注意他的李奂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劲。


    
他‘腾！’地站起来，厉声道：“来瑱到哪里去了？”


    
众人这才一齐回过神来，面面相视，皆不知出了什么事？李奂一脚踢翻椅子，拔出剑来大声喝道：“今晚必然有诈，大家快冲出去！”


    
话音刚落，只听外面密集的脚步声响起，微微震动着大地，随即传来刀剑相交、呼喝喊杀的声音，就在这时，中军大帐忽然剧烈的摇晃起来，‘轰！’地一声坍塌下来，将五个人全部埋在里面。


    
田神功和李奂一起挥剑劈开大帐，五人先后跳了出去，却一下子惊呆了，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他们的亲卫，十步外，火光将大营照得跟白昼一般，密密麻麻的长槊、横刀、弩箭一齐指向他们，没有一点声音，数千精壮士兵的脸上也没有一丝表情，似乎只须一声令下，便一齐拥上将他们砍成肉泥。


    
这时，包围他们的士兵向两边闪开一条路，数十名大汉簇拥着一人走了进来，却正是李清，只见他却身着一品朝服，头戴黑色纱帽，背着手，脸上挂着嘲讽的笑容。


    
李清瞥了他们一眼，冷冷一笑道：“本相一直在等你们来商议军机大事，却没有想到我们会在这种情况下聚在一起！”

第三八〇章 父子恩怨


    
长安，大明宫紫辰殿，李豫背着手在御书房里走来走去，他眉头皱成一团，目光中的焦急和不安流露无遗。


    
李清离开长安已经半个月，按约定，长孙全绪早该到了，但至今音信皆无，也无法联系，使他心中既焦急又忐忑。


    
‘难道他们变卦了吗？难道嫌朕的封赏不够丰厚吗？或是半路上被李清伏击……’李豫一连想出七、八种可能，可每一种可能他都觉得站不住脚。


    
他叹了口气，长孙蓝玉又病倒了，他不忍让她出面去催问娘家，事到如今，也只能等待了，夜已经很深，李豫却没有丝毫睡意，只背着手来回踱步，门口的马英俊已经困顿不堪，腿在一阵阵发抖，只要软弱一分，他就会瘫成一团泥呼呼睡去。


    
火盆烧得很旺，忽然有火星迸起，爆出一串噼啪声，马英俊顿时发现了办法，他立刻退出房门命令小宦官们重新换火盆，趁这个机会，他倒在长凳上假寐片刻，可一倒下，他便呼呼睡着了。


    
就在马英俊睡着后没多久，一名宦官匆匆走进紫辰殿，他便是大宦官边令诚，自从上次觐见李豫后，李豫便交给他一个新的任务，到奉天去秘密训练新军，至于他的观军容使一职便暂时搁浅了。


    
边令诚有李豫颁发的金牌，虽然可随时进入紫辰殿，但进入大明宫却被羽林军阻拦，使他每次都还是要禀报，李豫颁发的金牌几乎无用，可今天却很奇怪，羽林军对边令诚视同无睹，任其进入大明宫。


    
边令诚满心疑惑地走进大明宫，他发现守卫宫殿的羽林军也明显少了，尤其是靠近紫辰殿这一段，更是只有五六个羽林军蹲在避风处，懒洋洋地打盹。


    
“难道李清不在，他们都变懒了不成？”


    
进了紫辰殿，小宦官告诉他，皇上还在御书房里处理政务，这边令诚心中感慨不已，如此勤政的皇上，连开元二十年的李隆基也比不上呢！


    
马英俊睡着了，不知道边令诚进入李豫的书房，从而也不知道李豫手中竟悄悄地握了一支军队。


    
“陛下，老奴训练了三千二百人，个个都忠心于皇上，奴才就擅自作主，将这支军队暂时取名为忠勇军，可随时为陛下效命！”


    
“真是辛苦你了！”


    
李豫克制住心中的狂喜，竭力在脸上只表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他慢慢走近边令诚，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史书大臣皆说宦官不可重用，却没有哪个皇帝说不能用宦官，实在是因为在关键时候，最忠心朕的也只有你们这些家奴，他们只懂口诛笔伐，却哪里知道做皇帝的苦楚。”


    
边令诚感动得满脸泪水，伏在地上泣道：“老奴身有残疾，注定是皇上的奴才，只能老奴能力有限，只能尽绵薄之力相助皇上。”


    
“已经足够了！”李豫打断了他的话，“能有三千二百人，朕已经心满意足，什么时候朕一定要去看看属于朕的第一支军队，鼓舞他们的士气。”


    
李豫背着手走了两步，忽然仰天叹道：“只恨朕出不去啊！”


    
边令诚心中一动，急忙对李豫道：“老奴今天发现羽林军的防卫似乎减弱了很多，不仅不阻拦奴才进宫，也不再搜查，而且人数大大减少，或许皇上能有机会出去。”


    
这倒是件奇怪的事，李豫陷入了沉思，‘难道是羽林军内部出了什么问题不成？’但不管怎么说，对他的监视减弱，总是一件好事。


    
“皇上，李尚书有急事求见！”


    
马英俊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慌慌张张赶来汇报，他踏进房间，一下子看见了边令诚，脸霎时变得惨白，僵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李豫的目光忽然变得阴冷起来，他从马英俊的目光里看到了刻骨的仇恨，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长期宫内的生活使他对宫人之间的复杂关系多少有一点了解，显然，马英俊是在嫉妒边令诚被自己重用，有了嫉妒就会有阻止的手段，李豫的瞳孔渐渐收成一条缝，难道是他泄露了什么吗？


    
马英俊已经回过神，他一抬头，顿时被李豫阴冷的目光吓了一个激灵，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垂下头喃喃道：“陛下，李尚书有急事！”


    
“让他进来！”李豫一直盯着马英俊的背影消失，这才重重哼了一声，以后再慢慢收拾他，他低头看了看边令诚，不知怎的，他此时已经不想让李泌知道得太多，自从上次他们之间的矛盾爆发后，彼此之间那种融洽的师徒关系渐渐消失，取而代之成了尊卑分明的君臣关系，而且李豫对他也不再是无话不说，象现在边令诚私募兵一事，他就不打算告诉他。


    
“你先下去，今晚就留在宫中，不要让李尚书碰到了。”


    
边令诚迅速退下，片刻，李泌忧心忡忡地走进屋来，他不知道此刻李豫尚未休息，不过就是休息了，他也会将他叫起来，他刚刚听到了一点风声，李隆基的中风根本就是假的，不断有朝臣以探望的借口到兴庆宫去，既然不是探病，那是干什么？


    
形势已经变得异常严峻，如果再不及时想办法应付，那在李清回来之前，长安恐怕已经换了一个天。


    
李泌上前向李豫深施一礼道：“臣李泌参见陛下！”


    
“李尚书免礼！请坐下说话。”


    
“谢陛下！”李泌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曾几时，他们之间的关系竟变得如此客气，可这客气中距离却远了很多。


    
李豫瞥了他一眼，迟疑了一下，还是徐徐说道：“按正常路程长孙全绪在五天前便应该赶到长安，可至今也没有他的消息，朕实在是担忧，尚书认为会发生什么事？”


    
一直以来，他除了李泌之外就再无可依托之人，便是真正的孤家寡人，曾几时，他有了长孙家族这支外戚力量，便开始信心倍增，李泌在他眼中也变得不那么重要，可当长孙全绪渐渐变得不那么可靠之时，他又不得不重新倚重李泌。


    
“臣以为他们很可能是进不了潼关，然后再绕道陇右，从凤翔进关，臣下午已经派人赴潼关和凤翔打探消息，一有消息，臣会立即通知陛下。”


    
当初李泌并不赞成走长孙全绪这条路，但时移事易，太上皇的危机渐渐迫在眼前，长孙全绪若能带兵来，倒也能稳住大局，李泌便改变了心态，无论如何，李亨将儿子托付给自己，他又是自己的弟子，自己若不管他，那还有谁能帮他。


    
想到此，他尽量克制住心中的焦急，用轻描淡写的口气道：“陛下，臣刚刚听说太上皇并没有中风，有人曾看见他在大臣府里出没，不知陛下可知道此事？”


    
……


    
“杀！”一队黑衣武士暴喝一声，并肩疾速前冲，在他们前面，立有四十列草人，每列草皆有十个，每个武士均迅疾无比地冲入自己的草人巷，他们几乎是脚不停步，只见横刀凛冽、刀光闪闪，当武士们冲出草人巷时，他们身后均已是一片狼籍，刹那间，刀锋已经将二十个草人劈成碎片。


    
这时，跑上来一群庄丁重新立了四十列草人，一名彪形大汉一摆手，对近百名列队而站的黑衣冷冷道：“下一伍上！”


    
立刻又站出一队武士，他们手握横刀，目光冷漠地盯着草人，等待着队正的命令。


    
“好！”在一旁观战的永王李璘禁不住鼓起掌来，大声喝彩，在他身后，刘氏兄弟一左一右护卫着他，俨然已经成了他的贴身保镖，这些人就是刘氏兄弟招来的五百二十名河西斥候军，此时，在庄园许多空地上都在进行着类似的训练，有的用木剑互相搏击，有的在抛举着沉重的石锁。


    
李璘心中几乎要乐开了花，这五百多人简直就是老天送他的登基大礼，个个武艺高强，杀气凌人，他曾做过一次残酷的试验，随意在指了其中一名士兵和十名奴隶真刀真枪对战，结果只在片刻时间内，这名士兵便杀死六人，杀伤三人，另一人竟被吓晕过去，而这名士兵身上挨了三刀，却象没事似的走回队列。


    
这次试验使李璘无比震惊，却又兴奋异常，有了这五百人，自己何愁大事不成？


    
这是一匹快马由远而至，马上是他府上的一名家人，他跳下马，飞跑到李璘禀报道：“兴庆宫刚刚传来消息，命殿下晚上戌时正务必赶到兴庆宫！”


    
李璘看了看天色，此时已是下午，阳光西射，他必须得回去了，他拍了拍手，站起身对刘四郎道：“传我的命令，每个弟兄赏五贯钱！”


    
……


    
李隆基的部署依然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按照他的计划，先是皇亲国戚、然后是老臣、再其次便是一些手握重权的新臣，在他看来普天之下、莫非王臣，以他四十年的积威，没有谁敢拒绝于他，六部、九卿、五寺、御史台，他逐一收复，就连李清的亲信左相第五琦也态度暧昧，不敢说‘不’字。


    
但李隆基始终发愁的是军权，他派人去陇右和河西，企图将大将田珍和白孝德的军队收归己有，但两人却以防备吐蕃寇边为由，口头上表示愿支持他，却又不肯派兵来助，这使他无可奈何，好在老将陈玄礼收了数千从前的羽林军，才勉强使他手上有了一点可用之兵。


    
此刻，这位大唐太上皇正独自呆在静室，谋划他的下一步计划。


    
“陛下！永王殿下在外求见。”


    
宦官骆奉仙小心翼翼地在门口禀报，他是高力士的继承者，自马嵬坡事变后，高力士的身体一下子垮了，背已经完全直不起来，仿佛被人将腰椎打折一般，李隆基早就看不惯他老虾般的模样，便命他回家养病，不准他再来兴庆宫，这位曾权倾一时的大宦官，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中唐的政治舞台上。


    
“让他进来！”李隆基将笔放下，把一册厚厚的效忠书收了起来，在谋划之初，他不知道此事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出于保护自己的考虑，他便将永王推在前面，随着愿拥戴他复位的臣子越来越多，他最初的想法渐渐有了改变，他已经不再需要永王。


    
“父皇，你找我吗？”李璘轻手轻脚走进静室，惟恐惊扰了李隆基的宁静。


    
“坐吧！”李隆基指了指一旁的空位，命他坐下，这些日子他威严日盛，已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气度，所来见他的臣子无不三叩九拜，口称陛下，他也怡然接受。


    
李璘诚惶诚恐地坐了，大气也不敢出，李隆基瞥了他一眼问道：“我听说你这段时间常去庄园，这是为何？”


    
李璘急忙起身答道：“儿臣募了几百个壮丁，正在日夜操练，顾而常去庄园。”


    
李隆基眼皮一垂，冷冷道：“募壮丁本来不错，但你几百个壮丁也无济于事，此事你以后就不要再过问了，我已安排好了一切，你再插手恐怕会坏我大事。”


    
俨如一盆寒水从头淋到脚，李璘的身子顿时僵直了，他听懂了父皇的意思，当初信誓旦旦扶他上位，难道已经不作数了吗？


    
李璘急了起来，事关他切身利益，他再也顾不得父子之礼、君臣之别，霍地站起身来，高声嚷道：“父皇不是说由我来取代李豫吗？”


    
“放肆！”李隆基怒喝一声，厉声斥道：“你竟胆敢对父皇这样说话，亏我还没把大位拿到手，否则你还不把我杀了！”


    
“儿臣不敢！儿臣不敢！”李璘吓得‘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头不停，李隆基目光冷漠地望着他，半晌才冷冷道：“你去吧！没有我的命令，你不得再踏进兴庆宫一步！”


    
“父皇！儿臣知错了，饶了我吧！”李璘悔恨到了极点，他只因说错一句话，现在不但皇位没有，恐怕连太子之位也丢了，他跪着向前爬了几步，道：“孩子对父皇一向忠心耿耿，从不敢有非分之想，适才是一时糊涂，求父皇饶我一次吧！”


    
“一时糊涂？”李隆基轻轻摇了摇头，冷笑一声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到今天我才算看透你，那个位子对于你可比什么父子之情重得多，以前算我什么也没说，从今以后，我不想再看见你！”


    
说罢，李隆基拔腿便走，李璘急忙抓住父亲后背的衣襟，泪水狂涌而出，他大声哭泣道：“父皇！饶儿臣一次吧！儿臣知错了……”


    
‘刷！’地一声裂帛声响，李隆基的衣襟被撕裂了，他猛然站住，慢慢回头看了李璘一眼，只见他脸色煞白，手拿半幅衣襟浑身颤抖着，眼中尽露惊恐之色。


    
“好！好！好！”李隆基连说三声好，他再也不理会李璘，在侍卫的簇拥下扬长而去，气流回旋，灯苗‘噗！’地一下灭了，将李璘一人丢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第三八一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


    
至德元年十二月，李清派大将李嗣业和白元光率十万军进攻魏州，同时李光弼也派其部将哥舒曜和马璘率三万军协攻，只用了两天时间，李嗣业大军攻破魏州，叛军薛嵩被活捉，其手下三万叛军也全军覆没。


    
李清遂命将薛嵩斩于魏州街市，大军回兵相州，十二月中，李光弼的八万人马，李清的三十万大军，正式开始围困相州，一直到五天后，李清始终没有下达开始攻击的命令。


    
两淮势力的近十万人马，就仿佛他一口咽下的大饼，需要用时间来慢慢消化，他没有杀田神功等人，而是以他们的性命来换取他们手下军马的合作。


    
李清首先从田神功的军队开始，所有的高级军官以升迁军职或转任地方官等方式调往主营候职，随即将其军队和编制打散，抽取精壮补充安西军，老弱之人则解甲归田，然后便是李奂的军队，再其次便是许叔冀，一个一个地如法炮制，只几天功夫，两淮势力便烟消云散，至于地方上的一些残余军队，那是交给鲁炅和席元庆的差事。


    
这天一早，一队约五百人的骑兵绕过相州城向唐军南大营疾驶而来，飞驰的骑士个个身披铠甲、银光闪闪，动作迅猛、十分壮观。


    
为首之人是一个约五十岁的军人，他神色严峻、目光锐利，正是纵横河北的大将李光弼，他所去之地是李清的大营，他是作为一个在外领军的大将去对大唐右相及天下兵马大元帅进行参见。


    
当然，商讨军情也是其中一个重要的目的，李光弼以为相州城池高大、存粮极多，围困并不是最好的办法，现在唐军的兵力远远大于对方，进行攻城，以速战速决，方才是有效的解决之道。


    
马行疾速，李光弼心中却有些沉重，他已经得到消息，李清一路东征，先是在灵宝收缴长孙全绪等十万河东军，随即又在河阳设计将田神功等两淮军置于己下，现在各地唐军除他李清的三十余万大军外，就只剩下自己的八万军，李清的下一个目标必然就是自己，可是他将要怎么安置自己，他肯不肯放过自己一次呢？带着疑惑和迷惘，李光弼决定亲自去拜会李清一次。


    
他来到南大营，士兵却告诉他，大将军在西大营，李光弼又率手下赶到了西营，行至营门口，李光弼命人禀报，片刻，李清亲自到大门前来迎接，李光弼翻身下马，连走几步向李清单膝跪倒，行一军礼道：“范阳节度使李光弼参见大元帅！”


    
李清急忙将他扶起，呵呵笑道：“光弼兄横扫河东、河北，为我大唐立下不世之功，应当是我向你行礼才对。”


    
李光弼亦笑道：“相国阻击崔乾佑，力挽大唐狂澜，又岂是我李光弼所能比？当年王忠嗣大将军曾对我言，右相必成我大唐的梁柱，现在看来王大将军果然是慧眼识人。”


    
“好了，我们就不要互相吹捧，再说下去，天都要掉下来了。”李清说罢，与李光弼对视一眼，两人皆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中，李光弼的心情略略放松，他在李清的眼中看到了一种诚意，遂命五百军马在外等候，自己和李清步入大营。


    
大营里士卒不多，大多是工匠，都在有条不稳地忙碌着，云梯、攻城槌等庞大的机械随处可见。


    
在经过一片空地时，李光弼忽然看见了一架巨大的抛石机，足足有五丈余高，数十名工匠正在进行最后的检查调试，他本人在和史思明的作战中也曾经使用过大型抛石机，高达三丈，当时需两百人才能挽动，比起现在这一架却又小了一号。


    
李清见他眼睛里流露出强烈的兴趣，便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将他带到抛石机前，“我听说光弼在太原曾用过抛石机，毙敌数万，来看看我的这架抛石机如何？”


    
李光弼左右看了三圈，眉头一皱道：“这种巨型抛石机用于守城是不错的，攻击密集的敌军杀伤力极大，可是用于攻城……，相国恕我直言，相州城墙高大坚固，恐怕难以撼动，可愈城攻击，杀伤的又大多都是民居百姓，如果用霹雳车攻击城门，效果或许还好一点。”


    
“光弼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来！你来看看这是什么？”李清将李光弼领进一间孤零零的石屋，只见屋里摆满了簸箕，簸箕里盛着黑色粉末，在屋角还摆着一排巨大的红色弹丸，每个足有磨盘大小，十几个工匠在石屋里忙碌着，其中一名老者正小心翼翼地用带有刻度的漏斗向一根细竹管里添加黑色粉末。


    
“这就是相国用的火药吗？这玩意我也在攻幽州时也用了，除了声音响、气浪大一点，杀伤力并不强，而且还极难控制，稍一疏忽便伤到自己人，还不如就直接用巨石。”


    
李光弼走到老者面前，在他身旁的簸箕里抓了一把，细细地如芝麻一般，从他的指缝里簌簌下滑，几乎每一粒火药都一般大小，圆滚滚的，和他所用的粗颗粒火药完全不同。


    
李清笑着向他介绍道：“这是用细筛选出，量极少，主要用来做捻子，以控制燃烧时间！”


    
“捻子？”李光弼点了点头道：“这确实就是最难控制的地方，要么提前爆炸，要么投进敌中就熄灭了，或者久燃不尽，结果被敌军斩断，所以我最后才不用它。”


    
说着，他用手指弹了一下黑色弹丸，里面发出嗡嗡的响声，居然是陶瓷做的，里面好象还是双层结构，李光弼满怀疑虑地看了一眼李清，意思是说，“这行吗？”


    
李清只笑而不语，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欢呼声，一名士兵快步跑来报告：“大将军，抛石机已经调试成功！”


    
“光弼今天来得正好，和我去试弹去，保准让你吓一跳！”李清的眼中充满了神秘的笑意，拉着李光弼便向外大步走去。


    
西北风猎猎，披着黑巨大色幔布的抛石机轰隆隆被推出营门，正好处于上风向，朔风劲吹，沙尘弥漫，抛石机向相州城方向缓缓推行，漫天的尘土笼罩着它，远远看去，仿佛从洪荒来的巨兽，近千名唐军士兵跟在它后面掩目前行。


    
李光弼和李清跟在后面，他的目光不时扫向一辆平板车，上面装有四只巨大的弹丸，又粗又长的捻子仿佛辫子一般。


    
抛石机直到离城墙二千步远的地方便停了下来，对面是一段长长的城墙，离城门尚远，城上的士兵已经发现情况，但由于来的唐军不多，敌军也没有发生什么大的骚动，大多聚在城头惊异地向下探望，也没有人敢轻易出城。


    
李光弼没有说话，而是紧紧地注视着士兵，只见士兵们几乎是同时砍断拉扯幔布的绳子，巨大的幔布仿佛风筝一样，向相州城飘去，露出抛石机狰狞的面容，城上顿时传来一片惊呼，或许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家伙，开始有带火的飞弩向这边射来，可惜射程不够，又是逆风，只射到半途便坠地。


    
李清向领兵的都尉将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都尉将大吼几声，近五百名士兵挽动着几辆巨大的轱辘，粗大的钢索慢慢开始绷直，随即发出‘吱吱嘎嘎！’刺耳的声响，高耸的石兜正艰难地弯下了自己的腰。


    
三名士兵抬过一只红色弹丸放入石兜里，另一名士兵点燃了捻子，捻子开始匀速燃烧，待燃到一个刻度时，点火的士兵大喊一声，“放！”


    
“嗖！”红色弹丸腾空而起，划出一道极漂亮的弧线，向城头飞去，此时，不管城上城下，所有的士兵都在仰头看着它，只见它越过城墙，‘嘭’的一声在空中爆炸了，射出的不是致人性命、淬了毒的铁片，而是千万张五颜六色的纸片，在空中蓬开，一阵风吹过，在相州上空铺洒。


    
紧接着剩下的三只弹丸也发射出去，其中一只在中途爆炸，纸片被风卷着、四散飘落，李光弼伸手抓住了其中一张红色纸片，只见上面印着一行字：‘士卒先投降者赏田二十亩，兵败后投降无赏。’


    
他又抓住另一张蓝色纸片，只见上面印着另一句话：‘军官投降者按叛前原职安置，献城或杀安庆绪者赏万贯、封国公、实授千户。’


    
再看其他颜色纸片，皆是各种利诱或大势已去之类的话，甚至还有原投降叛军受赏的事例，林林总总，各种手段无不用其极。


    
李光弼摇摇头，感叹地笑道：“相国居然会想出这种法子，真可谓‘未战而屈人之兵，未攻而拔人之城’，我刚才还说相国抛石机不利，看来是我短视了。”


    
“回营！”李清挥了挥手，士兵们迅速收拾完毕，巨大的抛石机开始轰隆隆向大营撤离，李清注视着城上忙乱的士兵，眼中闪过一道自信的笑意，象是在对李光弼、又象是自言自语，只听他喃喃道：“不出三天，相州城内必然大乱。”


    
……


    
相州也就是三国的邺郡，现在的河南安阳，也是河北的咽喉要地，安禄山在进攻关中失败后，惟恐李光弼拿下相州，断了他与幽州的联系，便派大将田承嗣和张忠志率四万精锐驻防相州。


    
后来安禄山被安庆绪杀死，随后洛阳兵败，安庆绪在二万虎卫军的拼死护卫下逃回了相州，但之前他和田承嗣已经因安禄山之死而翻脸。


    
安庆绪处于弱干强枝的不利地位，刚开始只得隐忍不言，但很快，他将自己最心爱的小妾送给田承嗣副将张忠志，成功与其结盟，拉走了张忠志近二万兵马，又趁田承嗣到魏州催粮之际，命虎卫军左右大将军高晖和李日越寻衅滋事，以不守军纪之罪杀了田承嗣手下大将令狐潮和张献诚，张忠志随即出面调解，却趁机将二将手下数千军马纳入囊中。


    
渐渐地，田承嗣被安庆绪逼到了墙角，就在他准备到山东谋发展之际，唐军开始进攻魏州，断了他的去路，随即唐军近三十万大军包围了相州。


    
大战在即，安庆绪吸取洛阳蔡希德的教训，主动与田承嗣讲和，又将高晖和李日越责打一顿，命他们给田承嗣赔礼，相州的内部不靖这才勉强被平息下来。


    
今天李清散发传单的那段城墙，正是田承嗣的心腹大将安太清负责防守，铺天盖地的传单使他心神不宁，他急令收缴传单，但手下的士兵们却藏了私，留下三张，上缴一张，一直到下午，几万份单子只收回来数千张，其余的已经悄悄在相州城内流传开来。


    
安太清一般住在军营里，但靠西城门的一座小宅院里他养了一个妾，原来是相州刺史的女儿，安禄山占领相州后，刺史被杀，他女儿也被卖入青楼，一次偶然的机会她接待了安太清，征战半生的安太清喜欢她大家闺秀的气质，便纳她为妾，安置在一座偏宅里，又买了两个丫鬟伺候她。


    
这女人也知恩图报，遂对安太清死心踏地，使安太清几乎每晚都要到她那里过夜，今天安太清心情郁闷，换了防后便匆匆赶到偏宅。


    
回了家，只见房间里干净整洁，一盆火炉烧得旺旺的，使房间里格外温暖，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一张罗汉床上已经摆满了他最喜欢的酒和菜，安太清紧张的心情开始慢慢放松下来。


    
“将军今天的心情好象不佳？”女人一边给他脱去外裳，一面温柔地问道。


    
“唐军围城，谁的心情好的起来？”说着，安太清习惯地叹了口气，安庆绪寡恩刻薄、又目光短浅，已经大势已去，他何尝不明白呢？


    
只是田承嗣对他有恩，他不忍弃之而去，他轻轻捏了捏女人白瓷般的脸庞，笑了笑道：“吃饭去吧！我肚子饿了。”


    
“酒已经斟好，将军先去吧！我把这几件衣服收拾了便来。”女人抱了一堆衣服到榻上，仔细叠整起来，她有洁癖，不容房间里乱七不八糟。


    
忽然，她见地上有几张红红绿绿的纸片，皱眉想了一下，应该是她给男人脱外裳时掉下来的，便走过去将它们拣起来，只见上面都印满了字，她好奇地看了几张，脸色渐渐凝重，忽然，她的胸口只觉一阵烦闷，猛地捂住嘴冲向屏风后面，哇哇吐了起来。


    
安太清喝了一杯酒，又夹了几筷子菜，便开始琢磨白天的事，且不说唐军攻心为上，就是那几只用来装传单的容器也令他震惊不已，他知道那就是李清的杀手锏—火药，听说崔乾佑就是死在这火药上，后来田承嗣也准备使用火药，可实验了几次觉得效果不好，再加上火药被唐廷限制，数量太少，田承嗣也放弃了。


    
可今天李清使用的这种火药威力虽然也差不多，但爆炸的时间控制得相当精准，三只陶罐都在城墙上爆炸，这使安太清大为惊恐，如果唐军大举攻城，再配以这种利器的话，相州城能守多久？


    
‘献城或杀安庆绪者赏万贯、封国公、实授千户。’他的思绪不知不觉便转到了传单上，如果说他不动心是假的，但他不敢、也没有能力背叛田承嗣，可‘封国公’这三个字，又象猫爪似的挠着他的心，使他坐立不安。


    
眼前的酒杯空了，平常应是女人来替他斟酒，但今天她怎么迟迟不来？安太清眉头拧成一团，探头向屋内望去，忽然，他似乎听见女人在呻吟，不由跳下榻大步向里屋走去。


    
只见她坐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双肩耸动，似乎在哭泣，安太清眼一扫，见她手里捏着那叠传单，心中顿时火起，上前一把捏住她的胳膊将她拉起来，随手夺去传单，怒道：“我给你说过多次，不准动我军机之物，你怎么还动！”


    
女人一把抱住他的腰，柔软的身子伏在他胸前哭泣道：“将军，你投降了吧！”


    
“你说什么！”


    
安太清一把将她推开，恶狠狠道：“若不是看在你是我的女人，我便一剑杀了你，以后不准你再提此事。”


    
说完，他扭头便走，女人跌坐在地上，胸中又是一阵翻腾，她来不及找净桶，便捂着嘴吐了出来。


    
安太清大吃一惊，急忙将她扶起，“你莫不是有孩子了？你的红例还来吗？”


    
女人无力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这个月的红例早过了，它一直没来。”


    
“那就是了！”安太清欢喜得胸膛都要炸开，他快五十岁了，家里有三个女儿，可就是没有儿子，而且还在幽州，已落入唐军之手，眼看自己要断后，不料这女人却有喜，他凝神想了想，这女人跟他大半年了，应该是他的孩子。


    
“来！来！来！快点躺下。”安太清急忙将女人抱上床，将她小心翼翼躺好，握着她手安慰道：“军中之事你就不要问了，既然你有了孩子，我自替你考虑。”


    
安太清也无心再吃饭，他唤来两个丫鬟伺候自己小妾，便急匆匆去找田承嗣了，不料刚刚走近军营，却迎面碰到了安庆绪派来寻他的人。


    
安庆绪也得到了唐军撒传单的消息，甚至在他侍卫的身上也发现了这样的单子，安庆绪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动摇军心还是小事，若有人贪图那高官重赏，砍他安庆绪的人头或是献了相州去请功，那才是他的末日。


    
而这个人，他自然想到了田承嗣，他的特使刚刚和田承嗣谈过，田承嗣表示将严禁军士谈论此事，违令者斩，并向他信誓旦旦保证，自己决无二心。


    
话虽这样说，但安庆绪并不相信，只有除掉田承嗣，将他的一万五千精兵都握在自己手上，才能让他放心，可田承嗣中军戒备森严，而且一夜要换几个地方睡觉，就算杀手能进去也找不到他。


    
但安太清身份使安庆绪终于想到了办法，安太清算起来也是他的族叔，安家之人，却又是田承嗣的心腹。


    
“清叔！只要你答应，我立即赏你一万两黄金，你不是一直发愁无子吗？这相州城中女子可任你取用，而且田承嗣的兵我都会交给你。”


    
安庆绪见安太清沉默不语，又蹲在他面前，扶着他的手臂诚恳地道：“相州城池坚固，粮草极多，足可据守一年以上，李清大军在外，长安日久必生变，李清焉能不赶回去，这样我们便又有了机会，那时我必会南下江淮，东山再起，清叔就是我的右相。”


    
安庆绪见安太清有些动摇，便腾地站起来，拔出一支箭，一折两段道：“我若违誓，有如此箭！”


    
安太清沉默了良久，终于点点头道：“我可以助你，但我不能动手！”


    
安庆绪大喜道：“只要你能将我的人领入中军，给他通行之牌，并告诉他田承嗣夜宿之地，就算你首功！”


    
“也罢！看在同族的份上，我助你这一次就是！”安太清低下了头，将自己眼中一丝阴险的笑意隐藏了过去。


    
安太清离开安庆绪府第便立刻赶回了家，将自己的小妾带走并藏匿起来，这才是安庆绪唯一能要挟他之人。


    
天刚擦黑，安太清便将安庆绪派来求见他的刺客悄悄藏进了自己的营帐……


    
四更时分，田承嗣的大营忽然骚动起来，无数火把被点燃，士兵们愤怒的叫喊声淹没了整个大营，主帅田承嗣被杀了，而且人头也不见了踪影。


    
“弟兄们，这一定安庆绪那狗贼杀了田大帅！诸将，我们要为田大帅报仇！”田承嗣的副将安太清站在用木箱搭成高台上，他的眼睛通红，火光中，愤怒使他的脸庞扭曲，显得格外狰狞，他举着胳膊高声怒吼道：“他是怕田大帅献城投降，所以才毒手，弟兄们！张忠志背叛，令狐将军和张献诚将军无辜被杀，我们受够了！”


    
“报仇！报仇！报仇！”


    
愤怒的士兵和将领们用报仇的呼声来响应安太清的动员，安太清见时机已到，他一把撕掉胳膊上的军服，袒露出手臂，厉声大叫道：“我要投降官兵，不再做贼，愿与我共事者一样袒露右臂！”


    
刷地一下，几乎所有的士兵和将领都举起了光溜溜的胳膊，几个没有举手甚至正急着撕袖子的士兵立刻被砍翻在地，安太清暗暗长叹一声，人心思降、大势已去！大势已去啊！


    
“弟兄们！夺取西门，献城迎降！”


    
一万多士兵爆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怒吼，浩浩荡荡向西门开去……


    
至德元年十二月中，叛军发生了内讧，田承嗣被安庆绪派人刺杀，田承嗣副将安太清随即带兵夺取了西门，并献城向唐军投降，唐军大军涌入相州，叛军纷纷投降，安庆绪见大势已去，点燃府第自焚而亡，自此，安禄山的叛乱终告结束。


    
李清随即下令：将张忠志、高晖、李日越等大将皆斩于市，而安太清献城有大功，赏万贯、许封他为邺国公、食邑相州千户，安太清却当即表示相州百姓困苦，不要食邑，愿返利于百姓，李清称其德，随即任命其为相州刺史；而安禄山降军则取其精锐、去其老弱，悉数编进安西军。


    
同时，李清又命李光弼为范阳节度使、颜杲卿为长史，率三万军镇守幽州，防止河北余孽再起，又命李嗣业为平卢节度使、命南霁云为河东节度使、席元庆为淮南节度使，各领军一万维护地方安全。


    
随即他又任命韦应物为河南道观察使、任命鲁炅为淮西安抚使……


    
诸般人事一一安排妥当后，李清率大军起拔，返回长安，此时的长安已是风雨满楼，继玄武门事变后，一场大唐百年以来最惨烈的宫廷斗争正悄悄拉开了帷幕。

第三八二章 家国天下（一）


    
“陛下，奴才已发现了羽林军的换防规律！”一名宦官兴冲冲走进了御书房，他叫吕太一，是李豫新提拔的贴身宦官，用以替换原来的马英俊，至于原来的大宦官马英俊，已经去了他该去的地方。


    
吕太一约三十余岁，长得瘦瘦高高，一副精明能干的样子，他原来也曾在百孙院伺候过李豫，因为年纪相仿，便成了李豫的陪读，只是太靠近主子会遭人嫉，有一天在他的房间发现珍珠王妃丢失的一只金镯，便判了死罪，好在沈珍珠替他说话，最后罚去做苦役，李豫登基后，他也渐渐出头，现在更是被提拔为内侍总管。


    
他一步走进房间，却发现皇上正在伏案书写，吓得他的动作一下子平缓下来，低低声道：“陛下，奴才已发现了羽林军的换防规律！”


    
“哦！快说给朕听听。”


    
李豫放下笔，满脸笑容地等着吕太一的答案，他现在最渴望之事便是出宫，去奉天看他的新军，可皇帝出宫谈何容易，自从上一次听边令城说起大明宫的防卫有了漏洞，他便开始留意。


    
原本是两千羽林军，分两队，一队由荔非元礼率领，而另一队由辛云京率领，但辛云京那一队却意外的蒸发了，后来得知是调去守卫嗣宁王的府第，这个李豫倒不意外，李清的家人不都住在嗣宁王府吗？


    
兵少了，换防不过来，自然就会有漏洞，作皇帝的不能去找，这就成了心腹宦官之事，否则，何谓‘心腹’二字。


    
“这一千人共分成两班轮流值勤，晚上这一班约六百人，大部份去驻守内宫，还有一些去守太极宫，所以大明宫外殿只有四十余人巡逻，人数减少不说，盘查得也不严格，普通铁牌需要搜身盘问，而若有陛下颁发的牌子皆能随意进入，不需要再盘查。”


    
李豫犹豫了片刻，便吞吞吐吐道：“朕想出宫一趟，你看可行？”


    
吕太一吓了一大跳，原来皇上叫他探查羽林军漏洞是为了这个，若皇后知道了，非剥了他的皮不可，他慌得连连摆手道：“晚上出宫皇上的安全怎么保证？万万不可！”


    
“朕难道不会考虑安全吗？”


    
李豫见他反对，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他克制住心中恼怒，缓缓道：“可以让朕的侍卫们白天出去先候着，朕晚上出去和他们汇合，这不就妥了吗？”


    
“这……”吕太一见皇上的脸色已经沉下来，他本来还想说请示皇后，可话到唇边，又硬生生的咬住了舌头，不敢再多言，只得诺诺道：“若陛下一定要出宫的话，得先做好准备，路上不能出半点岔子。”


    
“这些朕都知道！”李豫回头看了看天色，现在还是下午，但外面已阴云密布，象是又要下雪的先兆，天气虽然不好，但他心中想见到自己军队的欲望已经无法按耐，便毫不犹豫道：“就今天晚上出宫，明天一早回来！”


    
……


    
夜幕刚刚降临，数十匹马便风驰电掣一般冲出明德门，直向长安城外驰去，李豫在他少年时常常这样驰马，有一次他还曾遇到过刚从南诏返回的李清，现在他已经三十岁，早过了少年轻狂的年代，但更重要是他现在的身份已是一国之君，再不能率性而为。


    
虽然感到很兴奋、刺激，但李豫的心思已经不在驰马的快感上，他的心思早飞去的奉天，奉天是长安的属县，离长安极近，骑马半个时辰便可抵达，白天他已经命令侍卫先到奉天通知了边令诚，应该会来路上接他。


    
一群马冲上一道山岗，山岗上是一大片松林，劲风将松林吹得来回起伏，白天的阴云已经消失大半，露出大半个若隐若现的圆月，夜色清明，将整个大地都抹上一层薄薄的银色。


    
此时是隆冬季节，天气十分寒冷，李豫却跑出一身热汗，他立在山岗向远方眺望，已经可以看见奉天县黑色的城池，一条河已经完全结冰，白亮亮的，仿佛一条玉带围绕在县城的周围。


    
等了一会儿，只听见一阵杂乱马蹄声响，边令诚带着数百军马正匆匆从山岗下赶来，李豫仰天一声大笑，一纵马，向大队迎了上去。


    
李豫的队伍渐渐消失，又过了一会儿，忽然从松林钻出了数匹马，一名魁梧的男子凝视着李豫队伍背影消失的方向，目光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一挥手，率领几名手下向长安方向疾驰而去……


    
李隆基最近也很晚才睡，随着计划的一步步完成，离动手的时间也越来越近，和李豫一样，他也发现了羽林军守丹凤门的漏洞，但他并不动声色，而是极有耐心的观察它，究竟是一个小小的疏忽还是在这个疏忽后面藏着更大的漏洞。


    
一连十天，李隆基每天都让骆奉仙派宦官进入大明宫查看情况，终于让他发现了更大的一个漏洞，或许是东宫空置多年的缘故，整整一个亥时（晚上9点—11点），连接东宫与大明宫之间的玄德门竟没有士兵把守，只是紧紧地关闭着门。


    
李隆基终于动心了，从他拟定计划以来，他一直碍于大明宫有士兵把守，便将所有的计划都围绕着兴庆宫进行，在兴庆宫内重新召集百官，宣布废除李豫，自己重新登位，但李隆基也知道，李豫登位明正言顺，而且并没有失德之处，若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废除他，将无法向天下人交代，可说他放纵权臣，这又得罪了李清，这一直是一个让他十分头痛的问题。


    
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还是逼他自己主动退位，将皇位重新交还太上皇，这样生米做成熟饭，李清也无可奈何。


    
所以发现羽林军防守的漏洞便使李隆基异常兴奋，他可以亲自带人进入大明宫进行逼宫，甚至可以将李豫请到兴庆宫来共商让位的大计。


    
乌云散尽，一轮皓月挂在天空，从窗纸透入的银色将静室里映得半明半暗，李隆基的脸色也呈半透明状，他闭着眼睛，盘腿坐丝织蒲团上，仿佛一个入定的老僧，不过老僧想的是佛理，而李隆基考虑的却是关系大唐千秋万代的大事。


    
“三郎，你要注意身体！”不知几时，杨玉环已经出现在李隆基的身后，她端着一碗参茶，跪坐在李隆基的身旁，将茶碗轻轻搁在小几上，温柔地笑了笑道：“以前三郎当政时总是没有时间去御书房，现在歇下来了反倒天天呆在静室里，接见这个、接见那个，依臣妾说，三郎还是歇一歇，让晚辈们去忙吧！”


    
李隆基没有说话，杨玉环的话使他微微有些不悦，良久，李隆基瞥了她一眼，冷冷道：“如果他能将祖宗基业守好，还用我这把老骨头在此挣命吗？他的皇位是我传的，现在皇权旁落，我责不容辞，累点苦点也没办法了。”


    
说到这，李隆基轻轻咳嗽一下，拉长了声调对杨玉环道：“以后我的静室你就不要来了，我颁给不少大臣可以直接进我静室的令牌，以示恩宠，你在这里被他们碰到了可就不好了。”


    
杨玉环美目轻轻垂下，她是个内心极敏感的女子，三郎最近对她的冷淡她怎会感受不到，虽然他从不说为什么，但杨玉环知道，三郎是把丢失皇位的责任推到了她的头上，甚至杨家也成了安禄山造反的根源。


    
这些她都默默承受了，自己这些年沉醉于歌舞欢娱，确实使三郎耽误了国事，杨玉环慢慢站起来，低头快步向外走去，一颗晶莹的泪珠从她白玉无暇的脸庞滚落，李隆基将一切看在眼里，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任她形单影孤地离开了静室。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李隆基立刻将杨玉环的眼泪撇在一旁，的心思又回到废立大计上，很快，骆奉仙飞快跑进来，急声道：“太上皇，陈三贵有大事求见！”


    
陈三贵是李隆基的贴身侍卫，是马嵬坡事变后一直跟着他的老侍卫之一，现在被李隆基派去监视每日拜见李豫的大臣，此人一向以稳重见长，既然他有大事，那必然真的是大事了。


    
“快让他进来！”李隆基立刻站起身，负手走到门口。


    
只见一名魁梧的大汉疾步走来，对李隆基半跪行一个礼道：“禀太上皇，属下今天发现一件大事！”


    
“讲！”


    
“属下发现皇帝偷偷出宫了，属下一路跟随，发现他竟去了奉天！”


    
“什么！”


    
李隆基大吃一惊，李豫竟然偷偷出宫，这是怎么回事？李隆基的脑海里立刻闪过一个念头，趁这个机会杀了他，但呆立良久，他才好容易将这个念头压下来，行事仓促，反而会坏了大事，他定了定心神又问道：“李豫到奉天做什么？”


    
“具体属下也不知道，但属下看见边令诚率领几百名士兵来迎接皇帝，皆伏地三呼万岁！”


    
李隆基忽然倒吸一口冷气，他明白了，这一定是边令诚将兵藏在奉天，这些兵若不是他从河东带来，就是新招募的。


    
他背着手低头走了几步，‘边令诚！’李隆基将这个名字反复念了几遍，这是自己提拔的心腹宦官，现在居然效忠李豫，他顿时觉得心中又酸又恨，一股怨气冲天而起，边令诚怎么能背叛自己！


    
他渐渐停住了脚，飞快写了一封信，回头将陈三贵招到面前，将信交给他并低声嘱咐他道：“明日你去一趟奉天，务必将边令诚带来见我！”


    
……


    
经过一夜的劳累，边令诚终于将李豫送走，此时黎明已经来临，天气寒冷而又晴朗，天空飘着几缕轻云，风正转成西南风，略略带着一点湿润的气息。


    
大营里寂静，操练了一夜的士兵们都疲惫不堪地睡了，只有边令诚孤睡不着，沿着军营小道慢慢散步，他昨晚被封为骠骑大将军，和当年的高力士一样了，可他的心中依旧感到空空荡荡，没有半点喜悦，这也难怪，一纸空衔怎么能让他高兴得起来，前面有块孤零零的大石。


    
他索性坐上去，拔一根草放进嘴里细细地嚼着，呆望天空想着心事。


    
昨晚皇上含蓄地提出，要求他将军队再扩大到一万人，所需钱粮均由他来负担，一万人，边令诚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一万人，足以控制长安，但李清还有三万人驻扎在关中各地呢？


    
况且如果大军返回，李清还能容他吗？


    
边令诚摇了摇头，皇上明显是纸上谈兵，现在费劲周折才募到三千军，再募七千人，营地、训练、粮食都是大问题，更重要是如何保密，想得太简单了啊！


    
“边将军！”一名士兵远远跑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道：“大营外有一人有急事寻边将军，说是你的故人！”


    
“故人？”边令诚从大石上跳下，满脸疑惑地朝营门走去，他的故人不少，可谁知道他在奉天？

第三八三章 家国天下（二）


    
“边公公，还认识我吗？”陈三贵见边令诚走出营门，便离鞍下马，快步迎了上去。


    
边令诚被阳光直射眼睛，一时看不清他的面容，待他走近才蓦然发现，来人竟是陈三贵，李隆基的贴身侍卫队副。


    
他仿佛大白天见鬼一般，顿时惊慌失措起来，陈三贵的到来也就意味着李隆基知道了自己奉天练兵一事。


    
十几名士兵发现情况有异，纷纷簇拥上来，围在边令诚的身旁，这也使边令诚的紧张略略缓和解，他定了定心神问道：“陈侍卫，你从哪里来？”


    
陈三贵笑容依旧，丝毫不被旁边恶狠狠的眼光所动，他摸出一封信，悠悠道：“这是你的故主写来，你可想看？”


    
边令诚的心立刻紧张得‘咚！咚！’跳了起来，他环顾左右道：“这是我的故人，没有恶意，你们先退下！”


    
他随即紧紧盯着陈三贵手中的信道：“陈侍卫，请到营帐里详谈！”


    
“边公公，太上皇想复出，你可知道？”陈三贵刚一坐下，便直奔主题道。


    
边令诚沉默了，此事长安人人尽知，他如何不晓，为此他躲到奉天县练兵，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不想让李隆基知道自己已经回京，但他们居然还是找到了自己。


    
“那封信是给我的吗？”边令诚的声音已经微微开始发颤。


    
“自然！”陈三贵笑着将信递了过去，他看似长得粗旷，实则心细无比，他端起茶杯细细吮茶，却将边令诚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收入眼中。


    
边令诚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浑身都在微微颤栗，李隆基在心中严厉斥责他的背叛，并给他一次机会，如果带兵来投，将来封他为左羽林军大将军、奉天县公，如果他执迷不悟，将来会用他来警示宦官。


    
虽然李隆基没有说用什么办法来警示宦官，边令诚还是从陈三贵刀子般的目光中猜到可能要剥自己的皮。


    
边令诚对其他宦官的一个最大优势，那就是他很了解李清，早在安西时，他从李清夺高仙芝权一事上，便清楚地看出了他是一个面善心狠之人，而且不会半点容情。


    
所以现在虽然看似李清独揽朝纲，皇帝只是摆设，但边令诚心里却很明白，就算是个摆设，李清也是挑选了李豫，他绝不容许李隆基再重新复位，李隆基的想法实在是一厢情愿，一旦李清回惊，他与李隆基的冲突势不可避，别看现在人人支持李隆基，但如果没有军权，屁用都没有。


    
良久，他终于抬起来头，一字一句道：“陈侍卫，请转告太上皇，边令诚绝不敢背主！”


    
或许是被边令诚的惊惧所迷惑，陈三贵竟一时没听出边令诚的话带有歧义，他立刻站起身拱手笑道：“边公公识大势最好！我这就回复陛下，等你的好消息！”


    
待陈三贵一走，边令诚渐渐将信揉成一团，他毅然起身，大步走到帐外道：“命令弟兄们立刻收拾东西，随我拔营他处！”


    
……


    
李豫是混在礼部尚书房琯的马车里回到大明宫，对这个无权皇帝的怪异行为，房琯并没有多问，太上皇都知道去各个大臣府里拉拢支持，他李豫应该也是这样，不知他昨晚去了谁的府第，房琯感到很庆幸，他没有来找自己，否则自己真难在两者之间平衡，既然不想管，那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谈到正题。


    
于是，‘注意身体，早得贵子’一类的话，房琯说了一路，就偏偏没有提到半句政事，转移领导的注意力，自古就是以下瞒上的良方。


    
不过李豫也着实乏了，昨夜演兵的热度已过，房琯东拉西扯的话使他更昏昏欲睡，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御书房，立刻便关上门，命令今天谁也不得打扰。


    
但刚到中午，边令诚的紧急求见却将他的疲惫趋赶得无影无踪，太上皇已经知道他操练私军。


    
李豫背着手房间里不安地来回踱步，房间很热，他不时拿出帕子擦拭额上的汗珠，自从李泌含蓄地告诉他，太上皇又重新生出野心后，李豫的已经不再奢望推翻李清夺权，如何保住他的皇位才是当务之急。


    
他也知道，要想保住自己皇位，倚赖羽林军是靠不住的，必须要自己手上有军队才是保命之道，现在万幸的是边令诚没有背叛他，使他终于保住了自己这个唯一的倚靠。


    
“陛下，李尚书来了，在门外候见！”


    
“请他进来吧！”李豫暗暗叹口气，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悔意，他在今天才终于理解了师傅让他隐忍的真正含义，李清专权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甘寂寞的李隆基和一群恨他入骨的亲王们，只有等他皇位坐稳，李隆基仙去以后，他才能考虑夺回皇权的问题。


    
“臣李泌参见陛下！”李泌必恭必敬地给李豫叩了个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李豫的鼻子忽然一酸，一股强烈的歉疚之情几乎要使他跪下去，但边令诚就在旁边，使他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


    
“师傅，请起来吧！”李豫轻轻地李泌扶了起来，又亲自搬了一个绣墩请他坐下。


    
一声‘师傅’使李泌怔住了，他呆呆地看了看李豫，忽然从他眼睛里读到了一丝忏悔，李泌的心中一阵酸楚，他终于理解自己的苦心了。


    
事到如今，李豫也不想再隐瞒，他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怎么开口，最后只得硬着头皮低声道：“师傅，边令诚替朕操练了三千军马，朕不该瞒着师傅！”


    
李泌的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他似乎想到什么，立刻回头问边令诚道：“难道就是奉天那支军队吗？”


    
李豫一怔，“师傅已经知道？”


    
李泌苦笑一下摇摇头道：“又不是藏于地下的蝼蚁，三千人，我怎么会不知道，兵部早有人禀报了此事。”


    
说到此，李泌忽然脸色大变，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他猛然想起，兵部侍郎是王昌龄，既然他知道，那李清也必然知道，奉天成军已经快半个月了，李清却听之任之，莫非……


    
李泌已经浑身冷汗，他忽然意识到，李清当初在马嵬坡留下李隆基，恐怕就是用在今天，难道这个局是他布的吗？否则如何解释他亲自领军东征呢？


    
“师傅，出了什么事？”


    
李豫发现了李泌神情有异，他又担忧地追问道：“难道兵部要接收这支军队吗？”


    
李泌紧锁眉头，他缓缓摇头，“没有，你不要担心！”


    
现在事情越来越复杂了，他发现自己就算看出了李清的阴谋也无法破这个局，李隆基已经势在必行，这是典型的鹤蚌相争、渔翁得利，但问题是他依然看不透李清的着力点在哪里？他若想改立别人，直接找个借口废了李豫便是，又何必绕这个大个弯子，饶是李泌想破头，他也绝对料不到嗣宁王的嫡孙，竟然只是他的外孙，是李清之子。


    
“师傅，太上皇已经知晓边令诚练军一事，还派人来拉拢他，现在我该如何是好？”李豫方寸已经大乱，现在李泌是他唯一的依靠。


    
李泌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他沉思片刻，先问边令诚道：“现在你的士兵驻扎在哪里？”


    
“我上午已经率军离开奉天，现在在高陵县。”


    
“那今天晚上你便把军队拉回来，不要进城，绕城到大明宫的后面，就驻扎在重玄门外！”


    
说完，李泌又急忙回头对李豫道：“陛下现在立刻将太子搬进宫来居住，再发诏向李清求救，我现在就去找荔非元礼，先探探他的口气，看他能不能帮我们一把！”


    
“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吗？”


    
李豫听说要将太子也迁进大明宫，终于开始意识形势比他想的还要严峻，他的嘴唇咬得发白，目光紧紧地盯着李泌的眼睛道：“师傅告诉我实话，太上皇究竟已经做到哪一步了。”


    
李泌轻轻叹了一口气，“昨天韦见素已经第二次去见他，在兴庆宫里呆了半个时辰，我想，连韦见素也表态了，那他的准备也快结束了，本来我打算陛下最好能出潼关去前敌犒劳士兵，至少能保得性命，现在既然有一支军队，那形势就不同了，我们完全可以与之一博，现在关键就是羽林军的态度，若他们能站在我们这一边的话……”


    
说到此，李泌的目光渐渐变得凶狠起来，他斩钉截铁地道：“那我们不妨先发制人！”


    
……


    
李泌象一部发动起来的机器，开始马不停蹄四处活动，他先找了负责防守宫室的羽林军右中郎将荔非元礼，现在他变成了整个棋局中最关键的一个子，如果自己的猜测属实，那李清一定会给荔非元礼事先交代了什么。


    
羽林军的大本营在西内苑，那里有宿地和官署，原本长史、行军司马、判官、六曹等文官皆齐备，但李隆基的一次逃亡使所有的文官都散失殆尽，官署无人清理，已长出一人高的蒿草，时至隆冬，草木枯败、满目荒芜，说不出的悲凉冷清，但荔非元礼却没有这么多文人悲秋的情怀，在他看来，这么宽敞精雅的房子比他当马匪头子时住的山洞、比他做唐将时睡的军营要好千百倍，至于蒿草，没有草的军营那成什么了？


    
由于兵力不多，大部份士兵都去值勤去了，只有昨晚换班回来的士兵在吵闹着吃午饭，一名士兵指了半天，李泌才看见荔非元礼端着个大碗，象个土匪头子般蹲在士兵堆里津津有味地刨饭，没有半点忠武将军的威严，这时他得到士兵的通报，探起硕大的头颅向这边张望了一下，忽然看见了李泌，他咧嘴笑了，那神情、就仿佛李泌是一道鲜美可口的菜肴一般。


    
“李尚书一起来吃一点吧！”荔非元礼大步迎上来笑道。“多谢！我已经吃过，现有要事来找荔非将军。”


    
李泌瞅了一眼乱糟糟的场面，向荔非元礼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换个地方谈话，荔非元礼呵呵笑了一下，摆出个请的姿势，“请尚书到我官衙里谈话！”


    
“李尚书主管兵部，说起来还是我们这些兵头的上司，我却没有去拜见一次，实在是失礼之极！”荔非元礼嘴上说失礼，可自己却大刺刺地坐着，端了个大杯子喝茶，压根就没想过给自己的‘上司’倒一杯水。


    
李泌没有在意这些，他沉思片刻，便开门见山道：“荔非将军负责宫中安全，责任可谓重大，可皇上说，最近宫中常有陌生面孔出现，让他很是担忧，而且过去官员的马车不准进丹凤门，现在似乎也不管了，连那些车夫马徒也能堂而皇之地踏上朝廷军机重地，实在有失体统，不知是羽林军兵力不足，还是另有原因？”


    
荔非元礼哈哈笑了一声，便直言道：“李尚书问得倒也坦直，我喜欢，不象房尚书、裴尚书问得那般弯弯绕绕，半天也说不到点上，让人好生厌烦，不错！是我的兵力不足，这一千人又要顾前殿又要管内宫，还得分成两班，着实有些捉肘见襟，所以有些地方就放松了一点，不过皇上的人身安全不会有问题，而且只要大将军回 来这种状况就能解决，李尚书请转告皇上，快了！再忍耐几日便可？”


    
“相国有消息了？”


    
李泌忽然听出荔非元礼话语中的端倪，李清自领兵东去，至今没有一点消息传来，也不知道战事如何？只有一些商贾说大军到了郑州、到了河阳，但这些都是市井传言，当不得真，按理兵部应该随时掌控大军动向，但到现在也没有一点消息，很明显，这是李清特地封锁了战况，而荔非元礼是李清亲信，他应该知道一点。


    
荔非元礼眼中目光闪烁，他略略向前欠身，压低声音道：“我也是刚刚得到一点消息，实不瞒尚书，李相国已经拿下相州，现在正在回京途中，至于现在到哪里了，我也不清楚。”


    
李泌眼中的焦虑已经流露无疑，他有些坐立不安了，李清回京，这就意味着李隆基的行动即将开始。


    
……


    
侍卫的红黑大棍又疾又狠，如雨点般落下，陈三贵紧咬牙关、苦苦捱着棒打，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已经流满脸庞，旁边李隆基目光阴冷得可怕，如果他的目光可以杀人，那陈三贵已经死去多次了。


    
从他决定复位以来，一路顺利，除了军权外，所有的计划都一一落实，就连最难啃的第五琦也以沉默来表示他的中立立场，偏偏在他认为最容易的一个环节，招揽边令诚出了意外，奉天的士兵失踪，边令诚却出现在大明宫，这样一来他的计划被打乱了。


    
李隆基恶狠狠地盯着陈三贵，这一切都是这个蠢货造成，他竟然没有盯住边令诚，而是自己先回来了，李隆基异常心中烦闷，他刚刚得到消息，李清在五天前已经拿下相州，大军行走虽慢，但也应到了洛阳，他已经没有时间了，而陈玄礼的士兵至今没有整备完成，用他的话说，军纪荒废已久，最少也要三个月才能成军。


    
这时，骆奉仙快步走到李隆基身边，他偷偷地瞅了一下已经奄奄一息的陈三贵，有点心惊胆颤地禀报道。“太上皇，陈将军来了！”


    
“将他带到我的静室来！”


    
李隆基冷冷地瞥了一眼陈三贵，做了个不赦的手势，便转身向静室块步走去。


    
片刻，陈玄礼被领入静室，他脸色颇为憔悴、精神倦怠，这是他已经两夜未睡觉的缘故，李隆基命他十内整军完成，可这些从前的羽林军平时就荒于训练，现在更散失近一年，已和市井百姓没有什么区别，而他以私军的形式招募他们，士兵们则嫌给了钱粮太少，军官们也不满得到了虚衔，他疲于奔命似的忙碌了几日，才勉强将他们安抚下来。


    
这才刚刚训练不到十日，李隆基又令他三日之内成军，而现在又叫他来，恐怕又有什么变故了。


    
不等陈玄礼坐稳，李隆基便单刀直入道：“你手下的儿郎今晚可能用？”


    
“今晚？”陈玄礼只觉眼前一黑，几乎要骇晕过去，他深吸一口气，急忙道：“太上皇，他们实在是荒废太久，几乎没有什么战力，再给臣五天时间，五日后臣一定拉出一支军队来。”


    
李隆基的面孔顿时沉了下来，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若等五日后，李清早已经回来了，不能再等，我已经决定，就今晚行事！”


    
“可是……”陈玄礼还要申辩，却被李隆基挥手止他的话，盯着他的眼睛冷冷道：“我已经查清，边令诚的军队也是刚刚招募，比你更加不如，你就不要妄自菲薄了，至于行动的计划，我晚上自会给你，你整军待发便是！”

第三八四章 家国天下（四）


    
天色渐渐到了黄昏，血红的夕阳映照在峭壁嶙峋的巨大山体上，仿佛整个秦岭都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这里是华阴县，也是崔乾佑被全军歼灭的地方。


    
官道上，约二千人的大队骑兵风驰电掣般掠过，他们所带起的狂风将两旁光秃秃的小树都刮弯了腰，驰在最前面之人脸色严峻、目光中透出刚毅而果断的神情，他正是从千里外赶回的李清。


    
他比李隆基预想的时间要早两天，大队人马已经抵达潼关，并驻扎下来，李清则率两千亲卫连夜赶回长安，长安的局势已经一触即发，极很能就在今晚。


    
从华阴县到长安，一般商贾需要走半天，若是骑马之人两个时辰便可到达，但李清这两千铁卫却是清一色的阿拉伯马，这些马匹高大魁伟，强健威武、四肢匀称，整齐的毛皮富有光泽，长长的尾巴迎风飞舞，它们奔姿矫健，只需一个时辰便可抵达长安。


    
天刚刚擦黑，雄伟壮观的长安城墙便已远远地映入李清的眼帘，他一抬手，高速奔驰中的骑兵大队立刻停止下来，远方，一股灰黑色的雾霭笼罩着这个天下第一都市，大明宫巍峨的轮廓依稀可见，李清凝视着这座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不知在此时，那里发生着什么？


    
从黄昏时起，京兆尹郭虚己便下令关闭了城门和各坊的大门，连同西市和东市，以及平康坊、延寿坊的商家们纷纷被勒令关门。


    
大街小巷都贴满了通报，长安城内发现一伙安禄山的流窜叛军，现在官府正在全力捉拿，若有人提供线索者重赏。


    
郭虚己同时向荔非元礼和辛云京求助，希望他们能调派部分羽林军助他，辛云京没有睬他，倒是荔非元礼痛快地派了三百人协助他搜寻。


    
暮色初降，春明大街和朱雀大街上已经空空荡荡，只看见跨着腰刀的衙役们在街上来回巡逻，一种未知的恐惧感悄悄袭向每一个人的心中，人们抬头仰望天际，黑沉沉的乌云已经闭合，要变天了。


    
十王宅，永王的府门紧闭，紧靠围墙的老槐树树叶凋敝，象一只张开长手指的干枯手掌，在寒风中簌簌作响，煞是凄凉，每一个经过这里的人都会情不自禁说，这是一个没落的王府，就和这棵枯死的老槐树一样，没有任何希望。


    
但事实上呢？如果谁的目光能穿透高墙，他就会立刻发现另一番景象，数百名盔甲整齐的士兵排列在大院里，他们目光冷漠、带着死亡的气息，没有一个人动一下，刘四也换了军装，他们再没有为仆者的卑下，而是器宇轩昂、举手投足干净果断，身上已经流露出将军的气质。


    
台阶上，永王李璘紧张地注视着东方，耳朵竖起老高，他神情专注，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一般，虽然李隆基已经将他为帝为储的希望都一一剥夺，但为此奋斗了十几年的努力岂能白废，尤其他又有一支精锐强悍的军队，野心便迅速在李璘的心中膨胀起来，他便想起了一个古老的谚语：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他就是这只黄雀。


    
树木晃动，墙上忽然冒出一个黑影，随即又如轻燕一般落下，他紧走两步，通过从屋里透出的微弱灯光，粗旷的脸庞出现在永王的面前，他便是出去打听消息的刘五。


    
“殿下，太上皇的军队我找到了，就在兴庆宫北面的校场里，正整装待发。”


    
“干得漂亮！”李璘兴奋地点了点头，现在各处城门已关，种种迹象表明情况有异，自己猜得不错，父皇果然是想在今天晚上动手，不知不觉潜入大明宫，而且他也应发现羽林军的防守漏洞，而自己将是一支突然杀出的队伍，会令所有人措手不及。


    
“再等一等，等待最好的机会！”想到此，李璘对刘四道：“让大伙儿都原地休息，听我的命令！”


    
刘四领命，他对领兵的林都尉使了个眼色，林都尉轻轻地一摆手，‘刷！’地一声，队伍几乎是同时坐下，再没有任何声息。


    
李璘心中满意到了极点，有这支军队，自己何愁大事不成，朦胧中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登位的那一刻，金碧辉煌的大殿、庄重严肃的群臣，还有万里江山如画。


    
“殿下，我再出去探听情况，随时禀报！”刘五的请缨打断了他短暂的梦想，李璘立刻点头应道：“主要盯住兴庆宫，一旦那里空虚，便立刻通知我。”


    
……


    
在太阳落山的最后一刻，李泌终于将荔非元礼劝服，将边令诚的军队从重玄门放入，以后他自去给李清解释，可如果皇上出事，他荔非元礼也担待不起，或许是今天的气氛确实有些诡异，或许是荔非元礼一时头脑发胀，他不仅欣然同意了，还主动提出自己兵力不多，将集中精力去守皇城，而将大明宫的防务让给他。


    
荔非元礼的前倨后恭让李泌心中只有冷笑，这必然是李清早就安排好的，就是让他们自相残杀，进一步削弱皇室的力量，可就算知道李清是故意所为，李泌也无可奈何，这就是阳谋，一切早已定好了规则，弈棋者不得不按照布局者安排的线路进行走棋。


    
李隆基想推翻李豫重新复位不假，可李豫又何尝不想利用这次机会将所有威胁自己皇位的人统统铲除呢？


    
夜色更浓了，重玄门外是大片松林，松林里弥漫着团团迷雾，整个重玄门外都笼罩在迷蒙雾气之中，边令城率领三千军从下午起就隐藏在松林里，此刻他靠在一棵松树上等待着大明宫的消息，他嘴里嚼着一根草杆，不时向黑压压坐了一地的士兵们瞅去。


    
这些士兵都是边令城以皇帝的名义从渭河两岸招募而来的农民，散尽李亨的家产，许以他们丰厚的钱财和土地，换来他们踊跃的报名。


    
士气倒还旺盛，只可惜训练的时间太短，而且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血拼，边令城是知兵之人，他心里清楚，这三千人也只能是顶顶场面，若遇到安西军的精锐，恐怕连三百人都敌不过。


    
就在边令诚胡思乱想之际，重玄门上火光亮了三下，随即铁大门吱吱嘎嘎地开了，边令诚精神一振，这是约好的信号，他低声喝令几句，士兵们立刻排好队，一个接一个依次进了大明宫……


    
御书房内，李泌和李豫在进行最后的策划，城中的动静他们已经知晓，很显然，李隆基在今晚上就要动手了。


    
御案上铺着一幅大明宫的草图，李泌仔细地寻找每一个细微之处，李隆基并不知道自己与荔非元礼达成妥协，所以他不会从丹凤门进来，也不会过玄武门走羽林军驻地西内苑进来，渐渐地，李泌的注意力落在了玄德门上面，这是连接东宫与大明宫的一道便门，太子李适住在大明宫外宫，东宫长期闲置，这里应该无人看守。


    
李泌的食指关节在草图上重重地敲了敲，自言自语道：“就是这里！他的军队必然是打算从玄德门进来。”


    
发现这条渠道，李泌立刻提笔在上面标注一下，兴奋地说道：“陛下，只要守住玄德门，便可给他们迎头痛击！”


    
停了停，他忽然感觉身后的李豫无声无息，不由诧异地回头望去，身后已经没有人，李泌连忙站起身来，只见李豫不知几时走到窗前，正背着手凝视着夜空沉默不语。


    
李泌心中忽然有一种不妙的感觉，他缓缓问道：“陛下觉得哪里不妥吗？”


    
“师傅，你中午曾给朕说过，最好我们先发制人，朕考虑了一个下午，既然他想利用李清不在之际推翻于我，那我为何不反利用这个时机除掉他！”


    
“陛下的意思依然是要先发制人吗？”李泌有点懂了。


    
“不错！”


    
李豫猛然转过身来，目光中流露出狠毒的神情，他咬牙道：“他本人必然不会随军前来，而是躲在兴庆宫听消息，我们只要用一两百人守住玄德门，其他大队人马从丹凤门出去，反攻他的兴庆宫，索性利用这个机会将他杀了，再将他的那些亲王一并除去，师傅，你可同意？”


    
李泌默默地注视着他，这一瞬间，他发现李豫的心态终于成熟了，他轻轻点了点头，“我去和荔非元礼商量，请他重新驻防大明宫！”


    
……


    
兴庆宫，数十名重臣已经被李隆基召至宫中，今晚，他们将见证一个旧皇的复兴，见证一个时代的重启，李隆基意气风发地站在勤政殿前的台阶上，他竟然也穿着唐军的铠甲，背一张弓，腰悬箭壶，手握横刀，老迈的躯体里竟透出三分杀气，仿佛重回少年时代那个年轻英武的将军。


    
在他身后，空旷冷肃的勤政殿里隐隐约约坐有数十个黑影，他们便是被请来佐证李豫退位的朝廷高官，韦见素、房琯、裴冕、张镐、崔涣等等，每一个人都脸色凝重，目光中焦虑之色流露无遗，李隆基表现得有一点疯狂了，此时此刻，他身上已经看不见一个做大事者应有的冷静和理智，他更象是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


    
“陛下！儿郎们已整装完成，可随时出发！”陈玄礼大声禀报，既然李隆基已经铁心，他也豁出去了。


    
李隆基已经兴奋到了极点，他远眺掖庭宫方向，在等待着最后的时刻，忽然，他看见了，掖庭宫上空忽然出现了滚滚浓烟，随即火光冲起，这就是行动的信号，他咧开嘴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此刻，已经没有人再能阻挡他。


    
“出发！”李隆基重重一挥手，陈玄礼得令，带着两名旗手飞奔跑出大明宫，片刻，兴庆宫北的校场内涌出大队黑色的人流，弓上弦、刀出鞘，杂乱而兴奋地向最靠近东宫的延喜门冲去。


    
延喜门位于皇城的东北角，紧邻东宫的永春门，镇守永春门的，是京兆尹管辖的五十名士兵，自从宣阳坊发生推墙事件后，李清便拨给京兆尹五百名士卒，负责辅守城门和巡防各坊安全，李清东征后羽林军兵力不足，荔非元礼便将几个进出皇城的城门也交给京兆尹防守，顾而郭虚己的作用极为重要，这也就是李隆基要千方百计拉拢他的主要原因。


    
此时掖庭宫忽然起火，在皇城里巡逻的羽林军纷纷向掖庭宫奔去，整个皇城内一片寂静，黑沉沉地看不见一个人，驻守延喜门的士兵早得到命令，见门外有约定的灯光闪亮，立刻打开城门，陈玄礼率数千人一涌而入，这只是第一道关口，而第二道关口便是东宫的永春门，李隆基早已经派人探察清楚，太子李适不住在东宫，这里没有人驻守，大门紧紧地关闭着，士兵们架上梯子，纷纷爬上了城楼，片刻，永春门大开，通往大明宫的通道已经打开，陈玄礼豪气万状，他一挥战刀喝道：“杀进去，夺取玄德门！”


    
……


    
李清率二千铁骑此刻正静静地矗立在距明德门两里之外的一座高岗上，他已经看见掖廷宫上空冲天的浓烟和浓烟中夹杂的火焰，但他没有动，他仍然在等，等最后的信号亮起。


    
长安城内已经大乱，几乎所有的百姓都知道发生了大事，但没有人敢上街，都将房门紧紧关住，就连长安浪荡在街头的一些游侠儿也不敢冒头，这不是一般的动乱，这是宫廷政变，牵扯进去可是要灭族的。


    
但最乱的地方却发生在永福坊，这里是十王宅所在地，也是皇族集中得最多的地方，这个坊里正经历着一场惨烈的屠杀，祸源是从永王的府中发出，就在掖廷宫大火燃起之时，永王府中仿佛象炸了窝的蟑螂，黑压压涌出无数的黑衣人，他们手执锋利的战刀，率先扑向李豫之弟、赵王李系的府宅，只片刻时间，便将男女老幼，近二百多口人杀得干干净净，随即扑向百孙院，将李豫的几个儿子，郑王李邈、韩王李迥、郴王李逾等全部杀死，猎猎的火光中只看见永王李璘狰狞的狂笑。


    
但杀到后来，他的军队开始狂性大发，光王李琚、仪王李璲、盛王李琦都被波及，李璘也喝止不住，这些人仿佛是一架极专业的杀人机器，转瞬间便血洗一门，只一个时辰后，百孙院及亲王府都被屠杀殆尽，连十几户刚刚迁到永福坊的嗣王、郡王也因此惨遭灭门。


    
李璘已经目瞪口呆，他的本意只是杀了李豫的兄弟儿子，但没想到却捅出这么大的篓子，他开始隐隐觉得不妙，但又说不出不妙究竟在哪里？


    
满身血污的刘四跪在李璘面前解释道：“殿下！弟兄们没见这么多富贵人家，他们已经杀红眼了，他们分不清哪些该杀、哪些不该杀，结果只能统统杀掉。”


    
李璘心乱如麻，他坐在台阶上浑身颤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刘四看出他心中的不安，便低声劝他道：“殿下，自古以来，夺位最不能容情，皇位只有一个，可人人都想座，殿下既然做了，索性就狠一点，将来上位，命史官改掉这件事不就行了吗？”


    
这时，刘五忽然出现了，他半跪向李璘禀道：“殿下，兴庆宫被数千人围攻，进攻大明宫的军队赶回救援，两军正混战在一起。”


    
李璘怔住了，他不知道边令诚之事，竟不明白围攻兴庆宫的数千人是从哪里来的？刘四给兄弟使了一个眼色，刘五立刻道：“据属下看来，这些人一部分是羽林军，另一部分似乎都是李豫新募之人，他们都在喊为帝杀贼的口号！”


    
刘四立即将话头接过来道：“殿下，你看见没有，明明是皇帝和太上皇争位，却喊出杀贼的口号，可见为争皇位已经没有什么亲情可言，殿下既想得位，又为何要心慈手软呢？”


    
李璘见事已至此，只得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些士兵的胡作非为，他叹了口气道：“那以后要听我的吩咐，不得再擅自妄为！”


    
“殿下放心，弟兄们已经吃饱，不会再滥杀了！”


    
突然冒出的边令诚军队打乱了李璘的计划，他抱头不语，一时也想不到下一步该怎么办，刘四的嘴角忽然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险笑意，低声劝他道：“殿下，属下倒有一个好建议。”


    
李璘精神振奋，他急忙问道：“快说！什么好办法？”


    
“既然两队人马都在兴庆宫鏖战，而且羽林军也去参战，那大明宫必然空虚，殿下为何不……”


    
李璘浑身一震，他慢慢抬起头来，眼中竟闪过一道明亮之色，一抹会意的笑容不知不觉挂上了他的脸庞。

第三八五章 家国天下（五）


    
兴庆宫的宫门前已是一片混乱，两大群士兵在混战撕杀，喊杀声、求饶声、哀号声、刀刃碰撞声连成一片，刀光剑影在微弱的火光下闪动，对阵双方没有阵型、没有鼓声和指挥，甚至他们所穿衣甲也无法区别，在茫茫的夜雾中，彼此已经错乱，分不清谁是谁的阵营，唯一能分辨敌我的办法就是守卫兴庆宫和冲击兴庆宫。


    
边令诚是一个时辰前率军杀到，他立刻指挥士兵冲击大门，但事情没有象李豫预料的那样简单，兴庆宫还有一千留守军队，正是这一千人用弓箭抵住进攻，赢得了时间，使陈玄礼的援军最终能及时赶回。


    
此刻，陈玄礼正大声呼喊，指挥他的军队穿插包围，企图截断进犯之敌，但效果却令他沮丧，彼此已经分不清你我，一人跑动，便会带周围人一起奔跑，甚至刚才还红眼捉对撕杀的两个人，几次跑动后竟成了并肩作战，一起对付另一个不知是哪一派的人。


    
这是一场令人不忍观看的战斗，甚至还有一点可笑，士兵们仿佛象后世某国的国家足球队员，反应迟钝、动作犹豫，腿上象绑了铅袋、又似严重的痔疮患者，无论转身还是避让都慢慢吞吞，或许是担心会杀错自己人，砍下去的刀也软弱无力，有人甚至被连砍了几刀，也还没有见到血。


    
战争的效率极为低下，已经杀了近一个半时辰，几乎还在原地打转，地上没有尸体堆积如山，更没有血流成河，这场战斗估计要到大家都精疲力竭、累瘫在地上才算结束。


    
但陈玄礼留在玄德门继续进攻的两千人，却渐渐地堕入了地狱，他们进攻乏术，黑压压的人头蜂涌在大门处而无法逾越一步，唯一带的两架楼梯也被折断成四截。箭如雨发，依然无济于事。


    
忽然，在他们身后出现了一支数百人的军队，个个目光冷漠，俨如数百头恶狼慢慢向他们逼近，应该说他们不是军队，没有盔甲，穿着一身黑衣，衣服上面沾满了鲜血，除了手上一把森冷而锋利的刀，他们身上再没有任何一样东西。


    
李隆基的两千军队同时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恐惧感充斥着他们的内心，尽管对方人数比他们少得多，但他们的脚依旧不住地向后退去。


    
刘四的手冷冷地挥下，这数百人竟同时发出一声低低的咆哮，犹如野兽靠近时的低鸣，他们发动了，五百人象五百头饿狼，眼中闪动着死神的狞笑，狂风暴雨般地向人群扑去，惨叫声顿时响彻天空，‘喀嚓！喀嚓！’骨头被砍碎的声音四起，血肉横飞，黑咕隆咚的成排头颅，就在刀的劈砍下消失，瞬间便被杀死了数百人，所有人都被吓得胆裂心碎，面对黑衣人所向披靡的凌厉攻势，唯一的反应就是拼死向边上逃去，但是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他们身处一条死巷。


    
所有人都绝望地堆在一个角落，你压我挤，密密麻麻，俨如一团过河的蚂蚁，哭喊声、哀求声、嚎叫声都无济于事，他们的区别只是早死和晚死，仅仅一刻钟，两千人全部被杀死、无一幸存。


    
城楼上的士兵都吓呆了，他们都是刚刚洗脚上田的农民，哪里见过这种惨象，随着浓烈的血腥气漫天扑来，他们开始搜肠刮肚地大吐起来，但唯一庆幸的是，这群从地狱来的杀人魔王似乎没有带攻城武器，甚至连绳索也没有。


    
但随即更可怕的一幕将他们最后心存的一点侥幸也击得粉碎，他们竟然将尸体紧靠城楼一具一具堆叠起来，搭成一座五丈高的尸山，城楼上醒悟过来的士兵纷纷扔下武器、掉头便逃。


    
“杀进宫去，只要是男人，无论老少，一个不留！”刘四目光冷酷，下达了最后的屠杀令。


    
“杀！”五百个杀人魔鬼一声怒吼，他们象恣意放肆的汹涌铁流，瞬间便冲上了尸山、跃上城楼，他们赶杀着、推进着、劈碎一切，奔涌前进……


    
当永王李璘跌跌撞撞赶来时，整个大明宫已经归于平静，他的那群凶悍的属下早已无影无踪，从重玄门离开了，不知去向。


    
刚刚从掖庭宫赶回来的羽林军正在整理破碎、凌乱的宫廷，大明宫内到处都是尸体，军人、侍卫、宦官、甚至身子粗壮一点的宫女也被杀了。


    
在紫辰殿上用白绫覆盖着两具尸体，一具是雄心勃勃、死不瞑目的大唐皇帝李豫，另一具则是太子李适。


    
连一向杀人如麻的荔非元礼也忍不住暗暗叹息，权力斗争的残酷到今天他才真正地理解了。


    
“将军，李璘被带来了！”几个士兵架着失魂落魄的李璘走来，往地上一推，李璘立刻瘫软在地。


    
“永王殿下，皇上死了，这下你可心满意足了！”


    
荔非元礼冷冷地盯着李璘，咬牙道：“你蓄养私军，先是血洗十王宅，现在又弑君犯上，你该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李璘的精神几乎要崩溃，刘四刚刚信誓旦旦要服从于他的指挥，保证将李豫抓到他身边，可一动起手来，他们又恢复了滥杀的本来面目，他跟本就赶不上他们的速度，现在人都跑光了，这一屁股烂帐叫他怎么收拾。


    
“荔非将军，这绝非是孤王的本意，孤王、孤王是要他们进宫护驾，没有弑君之心！”李璘声音越来越低，面对着冷冰冰的两具尸体，他已经无法自圆其说。


    
“你跟我说没用，你去给相国解释吧！”


    
荔非元礼一挥手，“给我带下去，好生看押！”


    
李璘被士兵拖走，荔非元礼慢慢走到殿门口，凝视着东方天际，沉沉的夜色已经变得稀薄，天边微微露出了一点青色，大将军该回来了。


    
此刻，李清依然等待在山岗之上，他已经在此足足等候了三个时辰，但脸上依然看不出半点不耐，他知道，只要李璘登位的野心不失，自己的部署就绝不会失误。


    
“大将军，来了！”一名亲卫遥指山岗下，只见数百名黑影正向这边疾速奔来，片刻，为首之人上了山岗，在微弱的光线下，只见他身材魁梧、满脸胡刺，正是那群杀人魔王的首领刘四，他紧走两步，向李清跪下行礼道：“禀报大将军，荔非守瑜已经完成任务，特来向大将军交令！”


    
“弟兄们伤亡情况如何？”


    
荔非守瑜立即大声应道：“回大将军的话，弟兄们无一伤亡！”


    
李清走上前扶起他，微微笑道：“那刘五呢？”


    
“大将军，我在！”刘五一个跟斗翻了过来，他费劲地撕去了贴在脸上的胡刺，露出一张年青而干练的脸庞，正是荔非守瑜当年收的那个乞丐徒弟赵七郎，他也单膝跪下向李清施礼道：“豆卢军斥候都尉赵七郎拜见大将军！”


    
李清连忙将赵七郎也扶了起来，拍了拍他肩膀笑道：“这些天委屈你们了！”


    
这时，荔非守瑜上前一步低声道：“属下想连夜返回西域，若被他们认出，恐怕会对大将军不利。”


    
李清沉思片刻，轻轻地点了点头对他道：“武行素一人在石国恐怕忙不过来，我已封他为碎叶都督，从现在起，你就是大宛都督，受我直辖，小勃律那边的防务就交给七郎。”


    
“属下遵令！”荔非守瑜急忙瞪了赵七郎一眼，命他上前听封。


    
李清微微一笑，便回头对赵七郎道：“我任命你为绥远军兵马使，你可不能让我失望。”


    
赵七郎立刻收起吊而郎当的表情，肃然答道：“有我赵胜一天，就绝不会让吐蕃军越过边界半步。”


    
“好！那你们就连夜返回西域吧！”


    
李清快步走下山岗，来到五百黑衣人的面前，五百黑衣人几乎是同时跪下行礼，“参见大将军！”


    
李清跃上一块大石，挺直腰对他们朗声道：“你们干得非常好！不愧是我豆卢军的精锐，本帅会重重赏赐你们，但现在我命令你们立刻起程，返回西域，替我大唐开拓疆土去，当我大唐龙旗插上大马士革城的那一天，你们每一个人都会成为威名赫赫的征西将军。”


    
五百黑衣人神色激动，一齐应声道：“遵令！”


    
在荔非守瑜的带领下，他们上前一一向李清行礼道别，李清表情严肃，眼中饱含着希望，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向西去的儿郎们拱手长揖，目送荔非守瑜率领五百黑衣人急速向西而去，渐渐消失在黎明前的夜幕之中。


    
李清送走了荔非守瑜，他立刻翻身上马，马鞭一指长安，回头对亲卫们高声笑道：“动乱已经结束，现在该我们去收拾残局了，出发！”


    
亲卫纷纷扬鞭策马，两千骑兵象一阵狂风般卷下山岗，向长安明德奔驰而去。

第三八六章 家国天下（六）


    
天色微明，天空飘起了小雨、夹着雪片，长安笼罩在一片茫茫的雨雾之中，掖庭宫的大火已经自行熄灭，只有青烟未散尽，袅袅绕绕、将长安北面的雨雾染成了青色，兴庆宫的战斗早在四更时便结束了，就在他们杀得精疲力竭之时，一直不露面的另一支羽林军忽然杀出，轻而易举地将这数千人镇压，所有人都被缴了械，全部赶到校场中去听候发落，而李隆基被软禁，几十名重臣则被带回大明宫给刚死去的皇帝李豫守灵。


    
宵禁没有解除，大街上依然冷冷清清，家家户户关门闭户，看不见一个行人，清晨从长安各县赶来的驻军控制了整个长安城，随处可见一队队巡逻的士兵，整个长安都处于一种压抑和紧张之中。


    
大明宫紫辰殿，李豫和太子的尸首已经收殓，灵柩静静地靠墙停放着，几十名重臣心情沉重地坐在紫辰殿上，刚刚从内宫传来消息，皇后沈珍珠也自缢而亡，此刻，整个天都似乎塌了下来。


    
“李相国到！”门口士兵一声高呼，神思恍惚的大臣们顿时惊醒了，他们面面相视，忽然想起一件更严重的事，帝位之争只是皇室内部不靖，但自己站错了位，这可关系到自己的脑袋。


    
时间已不容他们多想，一道长长的黑影映进大殿，离开长安一个多月的李清快步走进了大殿，重臣立刻迎了上去，谁也没有主动开口，李清目光冷肃，他轻轻摆了摆手，视线最后停在墙边的棺椁上。


    
他慢慢走到棺椁旁，‘扑通’跪了下来，他默默凝视着棺木，他还记得十年前那个绿意浓厚的春天，他刚从南诏归来，一个英姿勃发的少年出现在他的眼前，使他一直难以忘怀，他努力着终于将他扶上了皇位，可不到一年，又被自己杀死了，命运是何其残酷，就是他李清也无法控制它，这就是权力，俨如可卡因一般的权力，使他也沉溺其中而无法自拔，他本可以不用立他，他本以为自己能主宰命运，但是他办不到，直到他登上权力的高峰，饱览了无限风光，他才终于明白李亨、李琮、李璘为什么宁可一死，也要拼夺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还是权力，使人无法回头的权力。


    
不知不觉，一颗泪珠从他脸庞缓缓滚落，或许有一点歉疚、或许有一点自责，但是，如果让他再选一次，他依然会毫不犹豫举起屠刀，自古权力斗争从来就不会怜悯弱者。


    
这时，几个尚书互相交换一个眼色，韦见素走上来低声道：“相国请节哀，永王丧心病狂、弑君犯上，罪不容恕，但事已至此，为臣者只能将哀痛藏在心中，国不可一日无君，请相国主持大局，早立新帝！”


    
李清默默地点了点头，他重重地向棺椁磕了三个头，回头沉声道：“请各内阁大臣及宗正卿立刻到中书省，商议立新君之事！”


    
此令发出，韦见素、房琯、裴冕、张镐皆松了一口气，看来李清并不打算将事态扩大，但李清立帝之事也丝毫不提李隆基，这就意味着他的命运将凶多吉少，现在谁也不敢再提此事，惟恐引祸上身。


    
欲立新君的消息不胫而走，长安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其实所有人都已明白，立新君的大权掌握在相国李清之手，所谓内阁联席会议不过是个幌子，但最后会是谁为君却让大家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而且也不是无迹可查，太上皇一系的子孙在两次动乱中都几乎被杀殆尽，只剩一个在陇右赋闲的寿王李瑁，但他与杨玉环的关系又注定他不可能登上皇位，那还有几个嗣王，都是太上皇兄弟的子孙，其中宁王是先帝嫡长子，而且被追为‘让皇帝’，嗣宁王李琳又是李清的岳丈，仅凭这层关系，几乎所有人都已断定，新帝必出在嗣宁王府中。


    
“第五兄！”


    
左相第五琦刚刚赶到丹凤门前，忽然听见有人在后面唤他，回头望去，只见一辆马车向这边疾速奔来，车窗上有一人在向他招手，却是工部尚书崔涣，第五琦停住脚步，片刻马车赶来，崔涣下马车便道：“我刚才去你府上，说你已经走了，拼命赶路才追上，险些误了事！”


    
第五琦略略有些惊异，“崔兄有何要紧之事？”


    
崔涣向左右看了看，急忙拉着第五琦来到石狮背后，低声道：“新帝之事，李相国可曾透露什么？”


    
第五琦瞥了他一眼，心中有些鄙夷，巴巴儿追自己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原来竟是为了这件事，想必他是想先知道李清的心思，好替他主动提出，在拥立之功上沾一点点边，想到此，他不悦地道：“宫乱发生突然，谁会想到永王竟如此丧心病狂，胆敢弑君；再者，李相国今晨才赶到，我尚未见到他，怎么会知道他的想法？”


    
崔涣却似乎没有感受到第五琦的语气，听李清没有事先通气，他便立刻接口道：“我打算提议嗣宁王继位，不知左相可赞成？”


    
“不妥！不妥！”第五琦急忙摆手，他探头向后看了看，低声道：“嗣宁王是太上皇的子侄，而太上皇已立了皇长孙，那新帝要么是孙辈，要么和太子一辈，切不可再反上去，宁王一系我也赞成，但不一定非要是嗣宁王本人，以他的子和孙继位皆可。”


    
崔涣点了点头，有些事情李清不好直接提出，必须得有人替他说出，而第五琦是李清的心腹，跟着他的立场走应该就不会有错了，既然他也认为是宁王一系，那十有八九，这事就定了。


    
二人刚从石狮后转出，就见一名羽林军飞奔着跑来，他一眼看见第五琦，连忙上前道：“第五大人，相国命你火速去见他。”


    
第五琦与崔涣对望一眼，眼中皆露出会意之色，不用说，李清是要第五琦出面了，时间紧急，第五琦向崔涣告一声罪，急忙随羽林军匆匆而去……


    
一刻钟后，另一名内阁成员颜真卿和宗正卿李齐物也赶到了中书省，除了兵部尚书李泌在宫乱后下落不明外，所有的内阁大臣皆已聚齐，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虽然李清告诉他们，安禄山的叛乱彻底平息了，但没有一个人高兴得起来。


    
政事堂内一片寂静，几个大臣都各据一处，低头想着自己的心事，这时，大堂外传来脚步声，李清大步迈入，后面紧紧跟着左相第五琦，众人急忙起身施礼，李清摆了摆手，急道：“事态紧急，各位就不必拘礼了，请坐吧！”


    
待众人坐好，李清方心情沉重地道：“皇上驾崩虽是国殇，但此事谁也无法料及，现在大乱初平，正是天下大治之时，应以朝局稳定为重，所以本相不打算追究在座各位的失职之责，也不想再兴杀戮、动摇国本，除责令永王自尽谢罪外，其余之人暂时不予追究，各位以为如何？”


    
他扫了一圈，见众人皆沉默不语，便点点头道：“既然都不反对，此事就这么定了，中午开始全城可解除戒严，不过这些都是小事，国一日不可无君，现在紧急召集各位来就是商议立新君之事，我刚才和左相交换了意见，皆认为现在京城的皇室中，唯有嗣宁王一系最为正统，适合继位，而且我与左相都以为应立长不立幼，不知在座各位还有没有别的建议？”


    
立嗣宁王一系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也能顺理成章，众人皆没有异议，关键是立长不立幼，言外之意，嗣宁王没戏了，要么是李琳在外地为官的长子李照，要么就是他刚刚得的宝贝嫡孙，但事关重大，谁也不敢轻易开口。


    
这次李清却没有独断专行，他眼一挑，问宗正寺卿李齐物道：“请问宗正寺可否同意？”


    
李齐物今年已经七十岁，他和李隆基是一辈之人，因他为人极圆滑，所以几次沉浮，他都能被再启用，作为宗正卿李齐物并不乎谁继位，他担心的是李清篡位，现在皇室微弱，而李清手握军权、相权，又刚刚平息了安禄山之乱，威望如日中天，偏偏他又姓李，如果他要趁机行篡位之事，将自己推上位，也未必不可能，但现在他只是想立宁王一系，虽然嗣宁王是他岳父，但大患已去，这点小节已经微不足道了。


    
况且李齐物与李琳私交颇好，就从这一点，他也不会反对，当下，李齐物便点头道：“下官早有此意，嗣宁王长子照为人宽厚贤良，可继位为帝！”


    
他话音刚落，第五琦便站起来道：“在下反对李照继位！”


    
一语惊四座，房琯与裴冕面面相视，又要嗣宁王系即位，却又不让其嫡长子登基，真不知李清到底是何意思了，但崔涣却立刻反应过来，立嗣宁王系不假，只不过李清想立的是出生不足半岁的嫡孙李逸，立一个不足半岁的婴儿为帝，这天下大权还不就掌握在他李清的手上吗？


    
崔涣狠不得给自己一个大耳光，连这一点都想不到，真是枉做了这么多年的官，情急之下，他不等第五琦说理由，便迫不急待站起来道：“我也反对李照继位！李照虽宽厚贤良，但能力却平平，做守成之君尚可，但刚才相国也说，我大唐由乱入治，正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君主带领臣民重新开元盛世，在下建议立与太子适一辈之人为新君，嗣宁王嫡孙李逸最为合适，他……”


    
说到‘他’字，崔涣突然说不下去了，他邀功心切，有些话没想清楚便脱口而出，到最后才发现不能自圆其说，一个不足半岁的婴儿，哪有什么强有力，说李清还差不多。


    
崔涣十分尴尬，不过他这些话倒从反面提醒了在座的大臣吗？大家都渐渐明白过来，以幼儿为帝，可实掌天下大权数十年，又不背负篡逆的罪名，恐怕李清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房琯立刻站起来呵呵笑道：“其实崔尚书的意思是说李逸年少，正好由右相悉心教育，数十年后便可秉承右相的国策，将我大唐的强盛持续下去，各位说可对？”


    
话说到这份上，再没有讨论下去的意义，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官场中打了几十年滚的人，他们都知道有的事须坚决反对，而有的事却不必较真，象立李逸为帝就属于后者，假如他们较真不肯，那李清立个白痴皇帝不也是一样吗？只恐怕到那时李清就不会放过他们失职之责了，更何况七人内阁之中，李清的铁杆心腹就有三人，连同他本人已经占去一半，所以，就连颜真卿这样刚直的人最后都保持了沉默。


    
见众人的意见都渐渐统一，李清便站起来直言不讳道：“本相的意思也是立嗣宁王嫡孙李逸，但并不全是为了我自己，我大唐立国百年来，皆是以相权平衡君权，故代代名相辈出，但天宝以后相权逐渐没落、君权独大，使先皇帝不知天下疾苦，更不晓形势危急，塞闭视听，让安禄山之流能窃河北十数年，最终爆发叛乱，所以本相打算重新恢复唐初君相分权的制度，诸君，皇帝年幼，正是我等一展身手的时候，大家何乐而不为？”


    
李清见众人都低头沉思不语，便断然道：“既然如此，我们内阁一致拥戴宁王嫡重孙为新帝，明日诏示天下！”


    
……


    
兴庆宫，李隆基从天不亮便被软禁在他的静室里，所有的侍卫死的死、逃得逃，最后剩下的几人也被赶出宫去，取而代之，是数十名衣甲鲜亮的羽林军，他们守在静室门口，不准任何人靠近，就连杨玉环也被限制在内宫，不得出门一步。


    
此时的李隆基须发蓬张、气色灰暗，脸上的肉松松垮垮挂着，他的头盔也不知掉到哪里去了，身上却依然还穿着铠甲，坐在角落里一动也不动，眼睛无神地望着小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相国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门外的士兵立刻排列成整齐的两列，挺直腰一动不动，片刻，李清快步走来，他轻轻一摆手，示意后面跟着的人暂时留在门外。


    
李清慢慢走进房间，默默地注视了李隆基片刻，便在他对面盘腿坐下，一声也不言语，李隆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仍然望着窗外。


    
两人就这样沉默无语地坐了约一刻钟，李隆基终于先开了口，他声音嘶哑，十分低沉，“你立了何人为帝？”


    
“让皇帝的嫡重孙！”


    
李清取出一本签名，将它推了过去，“这是内阁的一致拥戴！”


    
“内阁？”李隆基冷冷地一笑道：“所谓内阁不就是你一手遮天吗？”


    
李清淡淡一笑，又重复说了一遍：“是让皇帝的嫡重孙为帝！”


    
“什么！”


    
李隆基大吃了一惊，他这才听清楚，是重孙而不是嫡孙，也就是说不是李琳之子，而是李琳之孙，他听永王说过，李琳不久前得了一宝贝孙子，这样说来，新帝还只有几个月大，李隆基眼中的火渐渐燃了起来，他怒极反笑道：“好！好！李清，你果然厉害，居然立幼儿为帝，你真以为我大唐无人么？会让你一手遮天！”


    
李清怜悯地望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道：“现在天下军权皆在我手，朝中百官又大多是我提拔，假如我说我是建成太子之后，难道我就不能登基为帝吗？还需立一幼儿？”


    
“你！你胆大包天！”


    
李隆基忽然咆哮如雷，瞪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猛地向李清扑去，李清一伸手按住了他，随即轻轻一推，将他推翻在地，冷冷道：“你来日无多，还是多想想你的后事吧！我今天来，是看在多年君臣的情分上，告诉你，我不会篡位，但大唐的强盛将在我的手中开始，它将超越你的开元盛世，可惜！你已看不到那一天了……”


    
说罢，李清扬长而去，李隆基狠毒地目光盯着他的背影，一语不发，半年后，李隆基在兴庆宫误服丹药而亡，享年七十岁，右相李清率百官、宗室为之送葬，并请谥号为玄宗，杨玉环则封为明贵太皇太妃，移居大明宫。

第三八七章 家国天下（大结局）


    
至德元年十二月，百官立宁王嫡重孙李逸为帝，改年号为大业，先帝李豫及前太子移葬兴平县，谥号为代宗。


    
皇宫无后，李清请李豫的惠妃长孙蓝玉暂摄太后之位，掌理后宫，长孙蓝玉遂封李清为碎叶王、实封碎叶万户，并加封太尉，尊号‘尚父’，继续就任大唐右相一职，总理军国政务。


    
大业二年初，朝廷改革专卖法，除盐之外，铁、茶、酒等其他专卖之货一概取消，并将盐铁监改名为税监，负责除田税外的其他税种征收，并成立市舶署，全面负责全国商业。


    
同时改革商籍，废除过去以商人编户籍的做法，而改为以商行为个体造册编户，责令五十贯本钱以上的商人皆要组建商行，在市舶署登记造册。


    
这样一来，大唐商人的身份便与平民无异，而商税则从天宝十年的十税一减为三十税一，并承诺十年不变，以鼓励商人投资。


    
大业二年的寒食节（即清明节）在一场温暖的春雨中悄然来临，桃花、杏花同时绽放，姹紫嫣红，按习俗寒食节家家户户不得生火，食用前日准备好的饭菜，尽管如此，但今天依然让大唐之人振奋不已，因为从这一天起，举国将放假七日。


    
于是，更多的人都选择了远途踏青，冒着丝丝春雨，长安城内马车成队，络绎不绝向城外开去。


    
一早，李清的全家便动员起来，收拾箱笼、准备帐篷食物，十几辆马车已经套好，数百名骑兵也已整顿完毕，只等一声令下，便护送相国和他的家人们去终南山游玩。


    
这是李清在上元夜便答应之事，那夜灯会盛大，长安市民皆出门观灯、人流如织，但李清却在朝房中和新任工部尚书来瑱及两淮漕运使高适商讨修建官道和扩大漕运之事，三人一直讨论到半夜，竟将陪家人观灯之事忘了，为缓和家人的不满情绪，他便慷然答应，寒食节那天，率全家去终南山踏青两日，顺便让一直卧床养病的妻子出去散散心。


    
所有的东西都已收拾妥当，帘儿也被丫鬟着进了马车，连刚刚从大宛来京的罗澜也不顾路途劳累，兴致勃勃登上了马车。


    
所有的人都准备完毕，不料主人李清却不见了，书房里没有、会客室里没有、就连后花园都搜遍，依然没有看见他的影子。


    
最后从守侧门的一个家人嘴里得知，相国一大早便被一辆马车接走了，去向不明，临走时留下一句话，说很快便回来。


    
此刻不仅是天空阴云密布，所有人的脸上都阴沉似水，但毕竟盼了几个月的事，倒不能将它轻易放弃，众人克制住心中的怒火，没有散去，大部分人都坐在马车里耐心等候，等候他的承诺：‘很快便回来’。


    
李清是被户部侍郎苗晋卿接走了，今天是位于东市的银坊总店开张的日子，李清是接到临时通知，便跟苗晋卿而去。


    
银坊也就是以前的柜坊，为区别于私人柜坊，官办的柜坊便改名为银坊，从年初起便开始在全国各州兴建，原则上每个县都需要一个银坊，规模可以不等，暂时的职能是储蓄民间的铜钱和金银，但几乎的官员都知道，一但田税以钠钱代物这项制度在汉中地区试行结束，银坊就将是百姓交纳田税的地方，而不再将田税交给地方官府。


    
这将会是一个重大的财政变化，最终改变过去交纳实物完税的方式，改以货币纳税，并不再由地方官府代征，而改由遍布全国的银坊征缴，但其中最关键是剥夺了地方的税赋征收权，而是改为地方做开支预算，报户部审核批准，由朝廷根据当年财政情况安排支出，这样一来，就从财权上将地方牢牢掌控在朝廷的手中。


    
但是，任何一项制度的出台都非常谨慎小心，先是试点，再慢慢向全国推广，并在实践中不断修改。


    
马车驶入东市，在一片巨大的建筑群面前驻停下来，银坊总店占地约十顷，由原东市常平署改建而成，这里主要是帐册文书管理，并不接收金银铜钱，所有钱货皆送往左藏储存，银坊总店隶属户部，由金部郎中管辖。


    
今天虽是银坊总店开张，但店门前却冷冷清清，没有寻常店铺开张时的敲锣打鼓、歌舞欢庆，只有几辆马车停在大门口，而且巡守的士兵众多，进出都需要严格核查，戒备十分森严。


    
门口台阶上站有几名官员，正翘首以盼，见户部侍郎的马车过来，他们急忙上前迎接，苗晋卿下了马车便向几名官员拱手笑道：“寒食节还烦劳诸位，辛苦大家了！”


    
金部郎中杨炎急忙上前道：“右相希望总店在寒食节前开始运转，但筹办事务千头万绪，还是晚了一天，还得烦请侍郎大人在右相面前多多美言，莫要责怪我等才是！”


    
“为何要请苗侍郎求情，你们直接给本相说，不就行了吗？”说着，李清笑呵呵从马车里出来，几名官员又惊又喜，急忙上前一齐躬身施礼，“属下参见右相！”


    
“不必多礼！”李清向他们摆了摆手，又对杨炎道：“我说希望在寒食节前完成，就是不想耽误你们休息，既然完不成，就索性放在寒食节后，再者我也只是口头说说，并没有下文限期，你可明白其中的意思？”


    
杨炎凝神想了想，还是摇摇头，表示不明白李清的意思，这时，旁边苗晋卿接口道：“相国的意思是说各施其责，他虽总理政务，但只考虑大事，并不会干涉银坊开业时间这等小事，只是他稍加关注，所以不下文书限期，既然无正式文书，你们便可根据筹办情况自行安排正式运转时间，报户部备案便是，用不着非要寒食节开张，耽误大家的休息。”


    
杨炎恍然大悟，急向李清歉然施礼道：“是属下考虑不周，耽误了相国的休息！”


    
李清苦笑着摇了摇头，尽管他已经非常注意自己言行，尽量不干涉各部独立施政，并将各项事务制度化，凡事皆下正式文书，由主管部门者签发、勾判，但从今天这件小事便可看出，揣摩上司意图行事依然是官场潜规则，自己的制度化建设还任重道远。


    
想到此，他只得暗暗叹口气，无奈地说道：“既然已经开张了，就简单一点吧！早一点放大家回去休息。”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对苗晋卿道：“此事是我的责任，还得烦劳你补一份文书，明确银坊开张时间。”


    
苗晋卿点点头道：“属下知道了，寒食节后我便办理。”


    
……


    
参加完开张仪式，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李清匆匆赶回府中，一进大门，却见满院子的马车，马车上他的家人个个脸色阴沉，面寒似水地盯着他。


    
他摸了摸后脑勺，尴尬地笑道：“有一点小事耽误大家了，我们这就出发！这就出发！”


    
“老爷！你过来一下。”车帘拉开一半，妻子赵帘在向他招手。


    
李清急忙上前，只见车厢里就只有她一人，不由向两边望了望，诧异道：“庭月和焕儿呢？怎么不跟你。”


    
“爹爹，我们在这！”声音从后面一辆马车上传来，李清探头向后望去，只见女儿李庭月和儿子李焕坐在小雨的马车上，正向他挥舞着双臂。


    
帘儿温婉一笑，对李清道：“李郎，我马车里宽敞，你就来和我一起坐吧！”


    
“夫人有命，自当遵从！”


    
李清上了马车，挥了挥手，府门大开，十几辆马车驶出府门，在五百亲卫的保护下浩浩荡荡向明德门方向驶去。


    
城外春雨细密，不时从车窗缝里飘洒进来，空气中有一种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香，李清浑身舒坦地躺在柔软的坐榻上，凝视着窗外莺飞草长、田地里耕作繁忙，到处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自从去年年底他主政以来，还从来没有能象今天这样放松过。


    
“李郎！”


    
帘儿轻轻叫了一声，过了半晌，李清听她没有了下文，不由扭头向她望去，只见她目光中有一点忧虑。


    
李清笑了笑，伸手在她手背轻抚一下道：“在担心什么？”


    
帘儿抬起头，忧心忡忡道：“我担心逸儿和焕儿，假如他们长大后知道了真相，他们会不会……”


    
“不会！他们不会有冲突的机会。”


    
李清淡淡一笑道：“等焕儿长到十五岁，我会让他去石国，让他在那里成人，将来他会继承我的衣钵，率领大唐铁骑向西去建立一个新的帝国，而逸儿，我会亲自教育他，培养他成人。”


    
“李郎！”


    
帘儿忽然听出他话中的深意，不由讶道：“难道你还要回石国吗？”


    
李清微微一笑，索性将她搂在自己怀中，轻轻拉开了车帘，任由温暖的细雨飘洒在他俩的身上和脸上，窗外烟雨朦胧、江山如画。


    
李清紧紧将妻子搂在怀中，指着窗外美景道：“等我将大唐打造成一个强盛的帝国，我就会去西域，去建立一个属于我们的国度，总一天，它的疆域将和天空一样宽阔！”


    
李清仰望着无边无际的天穹，胸中顿时豪气万丈，帘儿呆呆地看着笑傲天下的丈夫，忽然想起了他们在仪陇起早贪黑、小本经营的岁月，一股酸楚而又甜蜜的滋味涌入心田，不知不觉她的目光已经痴了……

后记


    
大业十八年，大唐户部统计，全国在籍户数已达二千万户，人口过亿，岁入八千万贯，江南、岭南皆为丰腴之地，国富民强，四月，拜占庭帝国遣使赴大唐，邀大唐共击黑衣大食，年已五旬的内阁首辅李清向皇帝李逸辞去首辅之位，欲亲征大食，随即，内阁十三名阁僚一致推荐户部尚书杨炎为内阁首辅，接替李清之位，并报李逸批准。


    
五月，李清抵达西域，亲率二十万大宛军远征大食，一年后，黑衣大食阿拔斯在拜占庭和大唐两国的夹击下被迫放弃大马士革西遁。


    
但李清再没有返回长安，而是留在了大宛，李逸遂封李清为波斯总督，总督葱岭以西事务，并礼送其家人远赴西域。


    
大业二十二年，李清在原康国都城萨末健建立大宛国，疆域东西约二千五百里，人口一千二百万人，并依附为大唐属国，次年李清遣第五子李诚入长安为质，大唐最终承认了李清的正统地位，以大宛国为西域屏障，防止拜占庭帝国东扩，并加封李清为汉王。


    
……


    
大业四十年，李清在西征拜占庭的途中病逝，享年七十五岁。


    
……


    
（全本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