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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公务员
作者：水叶子
内容简介
故事讲述的是唐缺的物质生活很优越，唐缺的精神世界很崩溃。唐缺穿越了！他穿越到了唐朝，盛唐。他穿越到了一个贫寒的农村家庭，赤贫。他为吃饭的口粮发愁，他为摇摇欲坠的房子担忧。他种地，他做工，他上完大学上小学。他一步一个脚印的开始了盛唐穿越的生活。流多少汗，吃多少饭，当唐成真正明白并亲身践行这个道理时，盛世大唐的恢弘画卷在他面前已徐徐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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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生活就是一场无意义的荒诞剧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唐缺绝对不会要求穿越；如果提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被穿越的话，唐缺一定会改变自己大学时的专业选择，就算不学钢铁造船，不学经济学政治学，最起码学个造玻璃造纸，哪怕是兽医也行啊。但遗憾的是穿越无法预测，也无法选择。


    
所以，当中文系毕业的唐缺在发觉自己被穿越到唐朝后，他终于深刻的理解了当年大学课堂上老师的那句话——中文系毕业生就是万金油，所谓万金油的意思就是说你不多，没你也不少，一言以蔽之就是，没用。


    
如果不是唐缺已经在这个房间中躺了整整两天，那么，从小在城市里长大，父母事业有成的他绝对想不到竟然还有人能穷到这个程度！


    
这是一间什么样的房子啊！四面夯土而建的墙上炸裂出一道道缝隙，因为建房时间太久的缘故，这些炸开的裂缝无论数量还是规模都触目惊心，至少唐缺就毫不怀疑自己的手能顺利的穿过墙右那道最宽的裂缝。


    
而遮盖着四面光土墙的，甚至连瓦都不是，而是传说中的茅草。因为茅草长时间没有翻旧换新，所以就使下边的屋子里有一股浓的刺鼻的沤草味。


    
在唐缺床对面的土墙上有一个掏土挖出的窗户，里面插着三根柴棍儿的窗户很小，这就使得能进入房子内的光线非常少，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唐缺现在住着的房子不仅霉味重，而且一天到晚都黑沉沉的，基本上感觉不到天光的变化和时间的流逝。


    
“要是把所有的穿越者排在一起比比的话，我就算不是最惨的，也绝对是最惨的之一。”唐缺穿越回来已经两天了，两天的时间不算长，但已经能够使他接受眼前的现实，并尽量以一种平和的心态来看待这样的事实。甚至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当唐缺借着那一小窗模糊的光线看着头顶上的茅草时，他还念诵了一遍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以自嘲。


    
“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唯一能聊以自慰的就是现在的时令是在初春，否则唐缺真不知道在没有空调和电暖器的情况下，就凭身上现在盖着的比纸厚不了多少的被子该怎么过冬？


    
在这样的环境中依然能用《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自嘲，这至少说明唐缺的性格够坚韧，而且也算得上乐观。乐观没什么，对他这样八零后出生，在一个高知家庭长大的孩子来说，乐观是一种共性。他们随着改革开放长大，家里条件又好，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而且坚信今后也不会吃什么苦。


    
性格乐观的确是没什么，但坚韧就显得很罕见了，毕竟顺风顺水的环境是很难造就出这样的个性的。说到这里，就不能不提一提唐缺的父母了。


    
唐缺的父母是高知，真正的高级知识份子，两人是同一所“985”大学里的教授，附着在他们身上的名头及待遇有很多，比如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博士生导师，长江学者，学科攻坚带头人，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等等，如果再加上他们在各种专业协会、理事会里的头衔儿，上面的那个单子就会变得更长，长到谁也没有兴趣去看。


    
但是，在这个光彩夺目的长单子里面，唯一最该有而又没有的就是：合格的父母。


    
之所以用合格而不是优秀这个词儿，是因为这对名满学界的夫妻在对待唯一的儿子时连合格都远远算不上，更别提优秀了。如果说的肉麻一点儿，他们或许属于学校，属于学生，属于各自的专业，但是，他们绝对不属于唐缺。


    
唐缺从小就是跟着小姨长大的，这个早年丧夫的女人实际上也是唐缺家的保姆。也许是遗传的原因，唐缺从小成绩就很好，但是面对这样的好成绩，他几乎没有听到过父母对自己的夸奖，而他的同桌，一个各方面都不如他的孩子仅仅因为数学考了一次九十五分就被其父母表扬了长达两个月的时间。


    
长大之后的唐缺自然知道，他当年真正想要的并不是表扬，而是希望父母能从各自紧紧关闭的书房里走出来，能少去开点儿什么研讨会而多花点时间来关注他。


    
表现好了没什么表扬，那么表现差了呢？在唐缺上高一时，说不上什么被带坏，反倒是他主动的跟那些喜欢在街上混的同学走到了一起，逃课，打架，最后发展到一起跑别人店里偷东西。但是，当唐缺被双手反剪着铐在派出所院内的树上，满心期待父母会象同学的父母一样来领自己时，等待到依旧是小姨那张担忧的脸。


    
“他们为什么没来？”走出派出所时，唐缺脸上没有半点愧悔，反而是一种压抑的愤怒和失望，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期待着今天，他已经在心里想了很多遍面对父母时的表情，那将是桀骜不驯下掩饰的委屈，他会在父母面前一点点仔细地说明自己都干了什么，怎么干的，干的时候脑子里想到了什么。如果他们要责骂自己的话，他不惧于就在派出所里说出自己这么多年来受到的冷漠对待，对于唐缺来说，这是一个他耗费心思策划已久的壮举，但遗憾的是这场壮举没有结局——他的父母根本没来，一个都没来。


    
“你爸在北京那边有一个很重要的学术会议。”小姨隐隐知道唐缺的心思，对于没能劝说姐夫姐姐亲自来此，她也有着莫名的歉疚，以至于她说话时都有些不太敢看侄儿的眼睛，“至于你妈……她正在准备一个课题的立项报告，听说要是批下来的话，科研费用能上千万……所以……”


    
“我知道了，小姨，咱们回吧！”这似乎很难想象，但十七岁的唐缺在说出这句话时的语气的确是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


    
一直到三天后，他爸开完了学术会议，做好了本专业的学术前沿动态分析，他妈获得了课题立项成功的消息后，夫妻俩才想起他们还有一个“问题少年”的儿子需要关心。


    
这次堪称罕见的家庭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唐缺只是静静听着，等他们都说完之后，才吐出了唯一的一句话：“都说完了？说完我回房了，明天早上还有自习。”


    
按照学术会议的惯例表达方法来说，这是一次成果丰硕的家庭会议，就像唐缺“混坏”的过程很突然一样，他似乎又在一夜之间把所有的坏毛病都改掉了。他又成了那个不让父母操心，不让老师操心的优等生。


    
时间就这么平淡如水的过去，在唐缺父母“客舍似家家似寄”的生活中，唐缺参加了高考，自己查分，自己填报了志愿，直到录取通知书下来之后，他的父母才知道儿子要读的专业是中文系，而发来录取通知书的是一个离家很远很远的学校。


    
四年的时间里父母没来看过他，唐缺自己回去的也少，家里一周一次打来的电话中几乎都是小姨的声音。


    
唐缺始终觉得除了生活无虞之外，他跟没有父母的孤儿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区别，成长中所有的问题都要自己扛着，正是这样的经历，造就了唐缺坚韧的性格。


    
如果说是前面的成长经历使唐缺的性格变得坚韧，那么金鱼的出现及离开就使唐缺变成了一个真正的虚无主义者。


    
金鱼是一个长相八十分，但性格却是一百分的女孩儿，她是唐缺的初恋，相恋三年的时间里，她给予了唐缺很多很多的关爱。也正是她用自己的关爱和笑容融化了唐缺心中的坚冰。


    
一块坚冰融化后的爆发绝对惊人，金鱼的付出换来了唐缺全心全意的回报，实事求是地说，那三年真的很美，美得就像学校桃园中灼灼其华的灿烂桃花。


    
也正是为了金鱼，唐缺毕业后没有回家乡繁华的省会，而是留在了金鱼家所在的一个北方地级市，两人同在一个外资公司的分支机构中工作。


    
工作后的生活也是美好的，收入在这个地级市算是不错，两人也同居了，金鱼父母对于唐缺这么个毛脚女婿也挺满意，上班之余，两人在床上疯狂过后，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赤裸裸的搂在一起幻想结婚后的生活。


    
就在两人幻想着以后孩子上大学时该学什么专业时，生活突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逆转，从发现金鱼神态有些不对到她突然的离开，这中间仅仅只有一个星期的时间。


    
一个星期前两人还抱在一起耳鬓厮磨，一个星期后金鱼就已远隔重洋，陪在她身边的人也由唐缺换成了一个微微有点狐臭的法国大鼻子。


    
唐缺始终没弄明白金鱼为什么会突然离开，以他对金鱼的了解，她并不是那种狂热爱慕钱，为了钱能放弃一切的女人。但如果不是为了钱，那又是为了什么呢？在颇带歉疚的金鱼父母那里，唐缺也没有找到答案，这两位老人的眼中有的也是疑惑与不解的茫然。


    
金鱼不带走一片云彩的悄悄离去使唐缺成了一个标准的虚无主义者，所谓的虚无主义就是根本找不到意义所在。过往培养出的世界观与人生观突然崩溃，二十多岁的唐缺再也找不到生活、事业乃至生命本身的意义。


    
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当唐缺一遍遍百思不得其解的向自己追问着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虚无主义者。


    
然后，唐缺就开始经常性的出入酒吧及不同的娱乐场所，跟不同的女人讨论并实践着真真假假，似是而非的所谓爱情。然后又跟不同的女人上床，在这个过程中一次次验证生命本身就是无意义这样一个结论，再然后……再然后他就穿越了，准确的说是他的灵魂穿越了。


    
他的身体依旧留在二十一世纪那张沾满男女体液的床上，而他的灵魂却穿越了一千三百多年的时空，以灵魂夺舍的方式占据了一个新的身体后得以重生。


    
“没错，生命就是一个无意义的荒诞闹剧。”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诡异穿越做了一个总结后，唐缺很快又陷入了沉睡。

第二章 生活就是首先要能吃饱饭（上）


    
感觉到嘴角有些热热的，咸咸的，唐缺慢慢醒了过来，他知道又是那个满身补丁的妇人来给儿子喂饭了，她丝毫不知道就在三天前自己的儿子其实已经换了人。


    
唐缺依旧如前两天一样没有睁眼，前两天装昏迷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处境还没有搞明白，总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而现在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则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妇人。也就是他名义上的母亲。


    
“这鸡汤也不知道热多少遍了？”今晚妇人喂的依旧是用鸡汤泡的米饭，鸡汤因为热的次数太多就显得很浓稠，至于米也没有半点后世吃的东北香米那种香味，反而散散的像是后世里最次的黄糙米。


    
唐缺配合着妇人的动作吃完饭，但妇人却没有像前两天那样喂完饭后就匆匆忙忙地离开，将手中的粗黑陶碗放在床边少了一条腿的原木桌子上后，妇人就这样看着唐缺发起愣来。


    
唐缺借着室内昏暗光线的遮挡将眼睛睁开了一条很细小的缝隙，这是个满脸皱纹的农妇，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让唐离心生好感的是，农妇的衣服虽然满是补丁，却浆洗得很干净，隐隐能闻到一股皂角豆的味道。


    
唐缺发现农妇的眼睛虽然落在自己身上，其实却飘忽的没有焦距，对了，她是在愣神儿。看着她愣神儿后最真实的面容与神情，唐缺竟莫名地想到了鲁迅《祝福》里的那个祥林嫂形象。


    
只是这农妇却没有喃喃的诉说什么，只是在愣神中任双眼的泪水慢慢地滑落下来，应该说，这样的场景的确很有触及人心的效果，以至于唐缺的心就再难保持旁观者的冷漠。


    
默默地愣神，默默地流泪，大约过了一炷香功夫，随着外面门上传来一阵“吱呀”的开门声，农妇猛然醒了过来，草草的抹了一把眼泪后，她又用手探了探唐缺的额头，随后端着碗转身出房去了。


    
这下子唐缺愈发觉得农妇像祥林嫂了，不仅是她刚才的神情，也包括这只满是茧子的手。


    
“当家的，回来了！”隔着一堵满是裂缝的土墙，外面的声音很清晰地传了进来，农妇的声音满含着希冀，“怎么样，红参买回来了？”


    
“成儿今天怎么样？”这个男人的声音也显得苍老，带着很厚的疲惫。


    
“烧退了不少，就是还没醒过来。红参……买回来了？”


    
“没。”硬硬的一声后是长时间的沉默，“药铺里的伙计说这个红参是海那边的新罗来的，比前几天成儿吃的白参高了六成多的价，我身上钱不够。”


    
“……六成多……那咱还差……差多少？”


    
“要按张郎中说的买二两的话，就还差一百三十一文，不过我今天在集上打问过了，隔邻的房州红参便宜些，约摸能省下二十文。”


    
“一百三十一文……天爷爷，差这么多？咱那房子……”


    
“请郎中，抓药，还有前面买白参给成儿吊命，卖老房子的钱早就花得差不多了。”苍老的男人声音说到这里又沉默了许久，“赶了一天路，腿确实是软了，等我歇歇再到宝成那里去看看。”


    
“宝成能有钱？你这不是让闺女兰花儿为难。”吱的一声响，坐下来的农妇也陷入了沉默，这样的沉默使屋内外的气氛非常沉重，连里边的唐缺都感受到了厚重的压抑。


    
许久之后，农妇打定主意地低声道：“当家的，你去一趟，把刘里正请来，让他把纸笔带上，顺便再把村里能识字的张华请来当个中人。刘里正家娘子好几回夸过我茶饭好，也说过她家还缺个灶头婆子，前两天我听刘三儿家的说过一耳朵，现今城里人市上茶饭好的灶头婆子能卖八吊钱，要是有好的人牙子居中说合，还能多卖一吊半吊的，咱就按八吊算，当家的你记好这个价。”


    
“卖你弄甚。”苍老的男声里又多了些瓮瓮的低沉，“咱在河滩上不还有一亩水田？”


    
“水田不能卖……”伴随着农妇激动声音的还有“哐”的一声脆响，显然是那个粗陶碗掉地上给摔碎了，“咱家可就只剩这一亩水田了……”


    
听到这里，唐缺再也难以沉默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现在住的房子这么破，为什么他吃的鸡汤是热了又热的。如果说前面卖房子是这家人为了给儿子治病还跟他没什么关系的话。那现在如果他再不醒过来，外面就要卖人卖地了，而这卖人卖地的钱可是要实实在在的花在他身上。


    
再者，从开始听到这里，明白前后事件因由的唐缺确实被这对贫寒的父母感动了，看着这样的父母继续受折磨的确是一种罪过。


    
“啊！”唐缺一声轻呼刚刚出口，外面说话的声音顿时就停住了，随即就听“哐哐”两声乱响，屋子的门帘已被一阵风似的掀开，农妇两口子跑了进来。


    
“成，你醒过来了。”农妇问着话的同时眼泪就跟着出来了，他身后那个长相朴实的男人也是一脸的惊喜，想说的话又被老婆抢了先，光剩下嘴唇干扮着发不出声。


    
看着眼前两人惊喜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神情，唐缺心里突然感觉潮乎乎的，“我醒过来了，你……你们不许卖地，更不许卖人。”声音在嘴里转了转，唐缺终究还是没喊出“爹娘”这两个字儿来。


    
“不卖，咱啥都不卖，那一亩水田还要给你留着娶媳妇。”许是这段时间憋愁得太久，让儿子突然醒过来的事情一冲，农妇再也忍不住了，说话间用衣角擦着眼圈的她越擦泪水越多，到最后终于高兴的号啕出声。而那农人也红了眼睛，嘴里无意识地说着“不卖，不卖。”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既然已经醒过来了，唐缺为让他们更放心，索性就强支起身体下了床，他这具身体在床上躺的时间有些长了，走路就难免腿发软，那两夫妇虽然也担心儿子的身体，但见着他已经能下床走动，情绪渐渐平复后的他们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唐缺看着这样的笑容，直觉潮乎乎的心里暖暖的有些堵得慌。


    
段缺在两夫妇的搀扶下，走出满是裂缝的屋子来到了凹凸不平的场院上，先看了看村子里周遭的房子，再看了看环绕在村子周围连绵的大山后，轻轻对自己说了一句：“从此我就要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了。”


    
既然已经完全接受了现实，唐缺就没有再躺在床上，每天开始身体的恢复训练，这具身体莫名其妙的高烧在第二天就完全退了下去。大约用了十多天时间，重新恢复到十七岁年龄的唐缺就已经行走自如了。


    
也正是借由这段时间，唐缺搞清楚了自己所处的时代大环境与地理小环境，虽然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根本分不清年号啥的，只知道原本住在隔州的庐陵王爷又回京重新当了皇帝，但唐缺却依据这段记忆知道他所处的该是则天武后朝结束不久的唐中宗时代。


    
明白这一点让他很庆幸，因为这时的唐朝是正由贞观初盛向开元极盛时代迈进的中间，也就是说，他有幸穿越到了大唐最具活力的承平盛世时期。

第三章 生活就是首先要能吃饱饭（下）


    
唐缺穿越到的小环境是位于山南东道金州郧溪县下辖的一个小山村，若依后世的行政区划换算，唐朝的“道”就类似于后世的省，而“州”则相当于地级市。山南共分东西两道，因其处于秦岭以南，所以以山南名之。这两道地处秦岭余脉与大巴山系的包围中，最大的特点就是山多，自古以来就有“地无三分平，七山二水一分田”的说法，好在山多水也多，百姓们能从茂密的山林及江河里捞些出产以补充粮食产量的不足。


    
再具体到他转生的这个家庭的话，只用一个字就能概括所有的情况，那就是穷，很穷。这本来就是个普通的农家，三个儿女中两个大的姐姐已经出嫁，嫁的人家儿也是普通的农户。遭逢盛世，原本这家庭里的光景也过得，但独苗儿子的一场大病使得整个家庭一贫如洗。


    
从最初全身发软，再到持续二十多天的高烧昏迷，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唐成这一病长达大半年的时间，先是家里给他准备下的娶媳妇儿钱花光了，然后是卖坡地，卖大牲口，再然后是卖房，如果灵魂夺舍的唐缺再不醒过来的话，随之而来的就该卖人了。


    
如今家里借住的是一院三间被别人废置了三四年的老房子，这也是为什么屋里霉味那么重的原因。整个家里全部财产加起来就只有六百文铜钱，换算成后世人民币的话约等于一百八十块左右。除此之外还有一亩水田，存粮四石，分别是米一麦三，换算成后世计量单位的话就等于是有米一百斤出头，麦子三百多一点。


    
除了这些大件之外，家里还有谷糠、麸皮若干，这些东西不仅是喂家禽的饲料，若赶上荒年也是被村人们当作救命粮的，农村里自古就有“糠菜半年粮”的说法，所以有必要在盘点家底的时候把它也算上。


    
再有值得一提的就是家里养有六只鸡，而且全都是能下蛋的母鸡，其实唐张氏原本养得挺多，但这半年下来都被病儿子给吃光了。因为唐朝的时俗是北羊南鱼，民间没有吃猪肉的风俗，所以家里也就没有养猪。


    
最后要说的是佃田。既有赋税要交，一家人三张嘴也要吃饭，再加上这时候地里的产量远没有后世那么高，仅仅靠一亩水田根本不够，所以唐家又向方圆数十里最大的地主刘里正家佃了十五亩坡地。


    
弄清楚家底之后，唐缺油然而生出一股浓烈的危机感，钱的问题就不说，首先粮食就快撑不住了。现在是三月间，山里麦子熟的晚些，一家人要坚持到七月初割新麦收新粮，最起码还得近四个月时间。


    
平时油水少，干的又是重活，人吃粮自然就费些，这样算下来的话，四个月里三口人最少要准备四百斤左右的粮食，看起来家里的存粮本来是够的，但要算上割麦时请麦客的吃嚼，那就差了一截儿。但这麦客又不能不请，如果为省这些花费耽误了抢麦，一场雨下来一季里所有的收成都得泡汤，而朝廷的赋税及佃地的租子还不能少。至于机动的六百文钱也没法补这个窟窿，因为它得留着当工钱，根本没法乱用。


    
恢复身体的大半个月时间里，当唐缺把这些一一了解清楚，计算规划明白之后，对农夫夫妻道：“爹，娘，明天我想去一趟县城。”十几天下来，虽然喊出口时还有些磕巴，但这爹娘俩字唐缺终究还是喊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唐缺怀揣着四十文铜钱踏上了前往县城的道路，至少走在路上的时候他对自己是很有信心的，好歹后世里也是名牌大学毕业，大一时英语都过了六级的，现在回到这一千三百多年前还能过不上好日子？


    
在这样的自信心支配下，几十里山路唐缺几乎没怎么歇气儿就一路走到了，当然，这也得益于他继承下来的这副好身板，虽然病了一段时间，但从小就参加劳动打下的底子却很扎实。


    
一米七八九左右的身高在这个平均身高稍低的时代绝对称得上是玉树临风了，因为身高而显得有些纤细的身体上肌肉虬曲，看着文静却是扎扎实实的结实。另外值得一说的就是长相，浓眉大眼高鼻梁，虽然没了唐缺后世的清秀，却有最符合唐人审美观的阳刚。总而言之一句话，长得挺大气，走出去不磕碜。


    
一路上走的虽然急，却不妨碍唐缺的好心情，走马观花地看着两边的山景时也不免要赞叹一下现在的森林覆盖率真是高，空气真是好。但当他真正走进郧溪县城时，原本的好心情就彻底消失得一干二净。


    
唐缺被打击了，而且是接二连三地打击。


    
到真正开始找工作后，唐缺才发现臆想中的穿越者优越论简直就是狗屁，至少当一个穿越者身处他这样低起点的处境时就是如此。


    
原本在唐离想来，凭着后世接受的教育在这个时代谋个文字工作该是没什么问题，但等他真正身临其境时才发现他根本不会用毛笔写字，连大字都写不出来，更别说日常用的蝇头簪花小楷。而且即便他能写毛笔字，唐代的繁体字他也认不全，而他写出来的简体字却又没人认识。这情景就好比茶壶里煮饺子，他虽然肚子里的确有货，但就是没个口能倒出来。


    
毛笔不会用，基本的常用字都写不全，在别人的眼中自信昂扬进来求职的唐缺就变成了个笑话，活活是个来蒙事儿的二愣子，偏生这样的情况还没法反驳。


    
遇上这样的情况，纵然唐缺想将后世里背下的经典诗词念诵两篇出来震震人也是枉然，谁能相信一个连毛笔字都不会写的人能作出好诗词来？如此作为不过是徒自给自己再添一个诗贼的名头罢了，反正这年头的雅贼也多了，大家见怪不怪。


    
暂时绝了靠知识吃饭的心思，后世名牌大学毕业的唐缺只能退而求其次找找靠体力吃饭的活，其结果是他再次遭遇了无情的打击。


    
“就是你想到本酒楼谋事？恩，小伙子人长得挺敞亮，不给咱飘香楼丢脸，说说吧，你以前在那儿干过？干的是灶活儿还是跑堂？哦，想干跑堂，那行，你先报个雅阁里的大四喜席面出来我听听……不会？那散座的小三元席面也行……也不会！我说小伙子你成心来捣乱的吧，啥都不会你来这瞎耽误功夫干啥。阿福，别光知道傻笑，送他出去。”


    
……


    
“对，咱们药店是缺个伙计，你想干？进来吧，进来说话，小伙子你看看啊，这外面的药橱里就是本店常卖的一百三十七味草药，你能认出来多少？药性也不用太熟，知道寒温，知道那些药性相克就行……哎，小伙子，我还没说完呢，你别急着走哇。”


    
对于药店老板地叫唤唐缺只当没听见，且他叫唤的声音越大唐缺走得越快，丢人，把他后世里所有的尴尬经历加起来也没有今天丢的人多。在跨越了一千三百年的时空后，唐缺真正明白了在后世的大学课堂上就业指导老师为什么那么强调“工作经验”的重要性，简单点儿说，就是卖个菜也得先学会吆喝。


    
舞文弄墨的事干不了，服务业的活计没经验，唐缺情急之下甚至跑到了四海货栈，的确，力工他能干，但仔细考察了力工们的工作状态和收入情况后，唐缺断然打消主意，与其在这里当牛做马死扒苦做的挣这么点钱，还不如回家种地划算。


    
小小的县城本就不大，精疲力竭，失望透顶的唐缺拖着两条酸溜溜的腿在路边胡饼摊子上坐了下来，先是花三文钱买了三个胡饼，随后边歇脚儿边就着不要钱的面汤狼吞虎咽地将胡饼吞下肚去。


    
吃完之后看看天色，唐缺起身后头也不回的向城门走去，既然这个县城现在并不适合他，他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打小的家庭经历就告诉他，面对着不如意的事情就算再多的抱怨也没用，还是先踏踏实实地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了再说。


    
一路急赶着回家，只不过唐离这次路过村口时却没有象早晨那样匆匆忙忙的就走，反而特意多绕了几步远路到设在村口不远处的村学外仔细看了看。

第四章 克夫的毒寡妇（上）


    
村学建在村口处三面环围的空地里，是一圈低矮土墙围着的一栋三进三间的四合舍，夕阳西下的薄暮里，整个义学显得分外宁静，隔着院墙，隐隐的有童子稚嫩的诵书声随风传来：


    
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以知鸟兽草木之名……”


    
穿越之初唐缺没有想到，就是今天早晨上县城之前他也没有想到自己将再次踏进学堂，而且是踏进这样一座类似于后世村小一般的学堂。


    
尽管这样的事情很匪夷所思，但唐缺却没有更多的选择余地，他知道在当前所面临的情况下，他必须经过这样一场回炉再造的过程之后才能真正适应这个新的社会环境。他需要在这里练成一笔楷法遒正的毛笔字，他需要在这里学会熟练的辨认并书写所有常用的繁体字，他也需要重新学习并系统诵记唐朝规定的五经，唯其如此，他穿越前二十多年的学习成果才能真正释放并体现出来。


    
唐朝的诗，诗的唐朝，在这个诗歌的国度，在这个朝廷以诗作为选材标准的国度，在这个习惯性以作诗衡量文人才华的国度，唐缺并没有因为县城里的挫折就丧失信心，他始终自信着将来能过上好日子，但这个好日子的起点就是在眼前这所简陋的村学里。


    
“知识改变命运！俗是俗了点儿，但的确是句实在话。”低声自语的唐缺再次看了看笼罩在薄暮中的义学后，迈开步子向家里走去。


    
等唐缺从义学外走开时，天色已是暮色四合时分，沿着村中的黄泥小道向自家借居的那院破房子走去。


    
拐过一个小弯儿，唐离远远地就见院门前有两个未老先衰的身影在依着柴扉向外探望，浓重的暮色里，这两道身影在初春的夜风中难免的有些瑟缩。


    
唐缺几乎是在看到这两道身影的同时就停住了脚步，心里也蓦然浮现出“依门盼归”这四个字来，在后世的二十多年里，这个词他早早学过，却始终没能感受过。也正因为如此，这个完美的诠释出家庭亲情的词语就成了他心中最深的遗憾与渴望，只是他却不曾想到后世苦苦渴盼不来的东西竟在一千三百年前如此突如其来的呈现在面前。


    
唐缺在这栋房屋的暗影里站了良久，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那副温馨和谐的画面，直到隐隐听到后面路上的传来的人声后，他这才迈开步子向前走去，一天里来回奔走了几十里路的腿再也感受不到疲累，唐缺脚下生风的迎着那两个身影越走越快。


    
“爹，娘。”与昨晚出于感激的称呼比起来，唐缺这次的称呼已没有了多少勉强与生涩。


    
见月前还躺在床上生死不知的儿子现在走了一天的路依旧生龙活虎，唐张氏眉眼间满是慈爱与欢喜，手上一边拿着旧手巾替他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口中边絮絮叨叨个不停：“日头都落山了，想着你也该回来了，走累了吧，娘已经给你擀好了面，进去就能下锅。”


    
至于唐父，双手拢在袖中的他虽然也是满脸慈爱地看着儿子，嘴上却没说什么，直到唐张氏说完后这才念叨了两句：“下面，进去就下面。”


    
为了节省灯油，屋里的油灯中只用了一根灯草，本就是借住的破房子，农村里也没有太多的讲究，那口大灶就垒在堂屋里，唐张氏添火烧水，先给儿子弄了一陶盆洗脸水后，这才边烧火准备下面条，边问着唐缺去城里的事儿。


    
就着热水洗过手脸，唐缺顺手扯过一个老树根做的小杌子坐了下来，他自然没说上县城找工作吃瘪的事儿，只是拣着城中所见说了几样，即便如此，唐张氏两人也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笑出声来。


    
眼前这间房子既破且穷，与后世那套四室两厅的双教授楼不具任何可比性，但这栋穷房子里流动的欢笑与亲情却让唐缺无比沉醉，而这种感觉是在那冰冷的教授楼中无论如何也感觉不到的。


    
唐张氏的确是一手的好茶饭，这面条擀的厚薄适度，筋道道的很有咬头，再就着一勺下面的酸汤水儿，的确是美味的农家饭。唐缺也确是饿了，端过碗来三两口就下去了一半儿，边吃边含糊地说着“好吃”。


    
唐张氏见儿子吃得高兴，笑的满脸皱纹都开了，她又拿出两只黑陶粗碗盛了饭后，从灶上吊着的小草篮里掏出了一个碗口大的蒸馍：“今个儿你大姐和姐夫都来看你了，这蒸馍就是她们拿来的，看这面多白！”


    
就着酸汤水儿浇出的擀面吃蒸馍，味道很不错，唐缺正吃着时猛然注意到唐张氏两人手中不仅没有蒸馍，而且碗里面也是清汤寡水的挑不起几根面条。


    
唐缺注意到这一幕后，昏暗的灯光下脸上猛然一红，后世里习惯了在生活上跟忙碌的父母各人顾各人，眼前一不留神儿就表现了出来。


    
放下手中的碗和蒸馍，唐缺从草篮子里掏出两个蒸馍后不由分说的塞到了唐张氏两人手中。


    
“忙时吃干，闲时吃稀，马上就要上床睡觉了，别糟践了好东西。”唐张氏接过男人递过来的蒸馍，边往灶边走边道：“你身体刚好，吃食上一定要经管仔细才行，这些留着给你慢慢添补。”


    
唐缺见两个老人连个蒸馍都不舍得吃，再看看唐父那双粗糙的象柴耙子似的手，心中真是五味杂陈，莫可名状。伸手接过唐张氏手中的蒸馍后，他不由分说的就按在了两人碗中，蒸馍经此一泡，就算再想收起来也不行了。


    
唐缺突然的表现让唐张氏又是心疼又是高兴，既心疼两个好面蒸馍沾了汤水后收不住，又高兴儿子的孝顺，“哎……你看这……”


    
“你们赶紧吃吧，再等就泡散了。”唐缺说着就顾自坐回了小杌子吃起饭来。


    
唐缺吃完饭放下碗后，低声道：“爹，我明天跟你一起上地干活。”眼下家里第一缺的就是粮食，好歹要先保证这一季麦子能有个好收成，否则下半年秋冬两季就没饭吃了。至于上村学的事情也就只能暂时缓缓了。跟这个比起来，倒是眼下坚持到夏收的粮食缺口更愁人。


    
见唐缺大病之后休息时间不到一个月就要上坡种地，唐张氏正要劝他再养养时，就听外面一阵脚步响动，随后就见一个穿戴整齐的妇人推门走了进来。


    
“高……高家娘子……”放下碗迎到门口的唐张氏显然没想到这个女人会到自己家来，所以说话就有些不爽利，“你……怎么得闲到这儿来了？”唐张氏嘴里虽是问着，但她堵在堂屋门前的身子却是半点没动，显然是不想让那妇人进屋。


    
见眼前的景象奇怪，唐缺侧了侧身子从门缝向外看去，见院子里站着的妇人最多不过三十岁上下，身上穿着一件净面的六褶洒脚裙，许是风寒的缘故又在肩膀上加了件同色的泥巾领子，时俗与中唐后衣尚宽肥不同，当下的女子裙装还循着北周与北齐的风俗，流行窄衣小袖，这妇人身形本就婀娜，这身杀腰裙装更把她撩人的身姿纤毫毕现的勾勒了出来。

第五章 克夫的毒寡妇（下）


    
借着月光与含糊的灯光，依稀可见妇人头上梳着高祖朝时宫中最流行的乐游髻，上面插着一只梅花形的金步摇簪子，簪子的吊饰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偶尔发出叮叮的轻微撞击声响。乐游髻下的画眉选择的是斜月式样，额头却不曾敷有额黄，只是在额心处点了一枚艳红欲滴的菱形花子，双颊微微敷粉，如此以来愈发衬得大红春的点唇式妖艳夺人。这般的衣饰与梳妆，使站在淡淡月光下的妇人实有一段天然的撩人风姿。但要说最引人的还是她动步之间露出的那双半月履，在她这个年纪还选用大红锦缎做鞋面就够引人注目的了，何况鞋面上绣着的还是一对儿绿颈红羽的交颈戏水鸳鸯。


    
妇人想是对唐张氏这般的举动见得多了，是以也不以为意，轻轻招了招手道：“唐嫂子借一步说话。”唐张氏身子一动，就将身后的唐缺显了出来。


    
因为从来没有见过这般精细的戏水鸳鸯半月履，唐缺一时之间难免盯着多看了一会儿。


    
妇人是左近数十里有名的毒寡妇，因为生的风流早习惯了走到那儿别人盯着看，但像现在这样被唐缺这么个半大小子紧盯着脚还是有些微微脸热，尤其是这个半大小子还是村里少有的俊俏小伙子，“阿成的病都好了？”妇人将脚往裙下缩了缩的同时，那双细长的丹凤眼儿飘忽忽地就向唐缺勾了一下儿。


    
“托大娘子的福，都好利索了。”唐张氏脸上笑着答话，眼中却满是戒备神色，说话之间更微微移动身子挡住了妇人的视线，“这么晚了，不知大娘子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我家那房子实在太老旧了些，近日就琢磨着要新修一院房子，我这趟来就是想请唐嫂子你去帮忙的，你一手的好茶饭，正好去做个总灶。一天包两顿伙食，外加五十文工钱。”妇人说话间微微侧了侧头，正好跟唐缺的眼神儿对到一处，见自己收脚的时候唐缺的双眼也跟着一缩，重新站好的妇人嘴角微微抿着露出个轻笑来，“怎么样？要是唐嫂子应承下的话，明天一早就去上工。”


    
一天包两顿伙食，这怎么着也得合上十五六文，这样算起来的话整天的工价就有六十五六文，这的确是不算少了。唐家正是艰难的时候，唐张氏还有什么不答应的？但出乎唐缺意料的是，唐张氏竟是毫不犹疑的就拒绝了妇人，当然，找的借口就是儿子大病初愈需离不得人照料。


    
“噢！要是唐嫂子实在离不开那也就算了。”因唐张氏的身子在中间挡着，唐缺并不能看见妇人说话时的神态，却从她这话音里听到缕缕难以尽掩的落寞。


    
妇人说完后转身提着一盏纸糊的灯笼袅袅去了，而素来待人热情的唐张氏不仅自己没送，也没让唐缺去帮着打打灯笼，送送妇人夜路。


    
能在这么个小山村里见到如此一个衣着梳妆考究，人物风流的妇人实在不容易，唐缺等唐张氏关了门后才收回眼光来，“娘，五十文一天的工钱虽然是个均价，但别处都不管饭的，要是把两顿吃食也算起来的话其实就等于一天六十六七文工钱，的确不少了，你怎么没答应？”


    
“还不是为了你！”唐张氏特特的又看了唐缺一眼，“成，娘可告诉你，以后遇见她得躲远着些。”


    
见唐缺脸带不解之色，唐张氏怕儿子不知道厉害，特意又细细将妇人的根底都说了一遍。


    
原来，这妇人本姓李，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俊俏人儿，但与她的长相比起来，妇人更出名的是“克夫”的名声。她原是郧溪城里老西街人，十五岁上订了第一门亲事，结果没等她过门，男人就病死了。由此，就已经有人说她克夫，家人担心此事传扬太开，也不忌讳她还在孝期就又给她在临县找了个人家儿，结果双方订婚不到两个月，那小男人在第一次随叔父出门学经济营生的时候在途中从船上落水后惊悸而死。由此，妇人克夫的名声是彻底坐实了。


    
从此，郧溪城中人家一听媒婆说到老西街李氏顿时就连连摇头，任她家许下多少陪嫁也不肯结亲。就此一晃四年过去，正在妇人彻底死了嫁人心思后，本村一位新死了老婆的乡下老财不肯信邪，贪恋着妇人美色派人来提亲，这时节李家也顾不得什么了，当即一口答应下来。


    
李氏这次倒是进了门，可惜她前脚进门，乡下老财后脚就在酒席桌上突发眩晕栽倒在地，只把满堂宾客唬得不轻。如此强支了两个月，老财终于没能挺住的见了阎王。偏生这老财生前只有三女却没生下一个儿子，加之妇人本家又有强力亲戚在县衙做事，就此平白无故的得了老财积攒一生的财喜。


    
又是四年后，不知怎么动了春心的妇人突然宣布要坐地招夫，这个消息传出后直让方圆百里好一阵闹腾，最终山里边一个身子壮得如同腱子牛般的穷光棍中选，看着他那满身的腱子肉，倒也有不少人寻思这回怕是能顶过去，但结果却是就在成亲的前三天，壮汉上县城时被路边山上落下的滚石给砸死。此地山大林密，象这样凭空落山石的事情一百年也出不了一次。但这样百年不遇的事偏就找上了妇人看中的男人。也就是经过这次事情后，妇人有了黑寡妇的名号，这名号也随着四个男人不同的死法被不断口口传扬，以至于后来几乎满郧溪人都知道有这么个煞气冲天的美妇人专克男人，这话越传越邪乎，到后来就成了只要是没结婚的男人一旦靠近黑寡妇就得被克死，而家里有未婚男丁的人也都是见她就躲得远远，生怕沾染了煞气。


    
偏这妇人也是个骨头硬的，不仅独自一人把老财留下的产业经营的红红火火，而且一反当初的自怨自艾，从穿戴到打扮都是分外的娇艳与讲究，男人越是不敢靠近她，她若得着机会越是去撩拨，且那家女人背后说她越多，她越是要撩拨那家的男人，就为这，村里一年到头不知道多吵了多少架。也因着唐张氏是个不好搬弄是非的，所以这妇人今晚才颇是收敛，只不过飘了唐缺一眼而已。


    
听唐张氏说完，唐缺才明白她刚才断然拒绝的原因，对克夫之说他自然是不信的，心底感慨世事太过巧合的同时，倒也觉得那妇人可怜。不过这些话唐缺却没有说出口，当下三人就着这话题闲扯了几句后就各自回房睡了。


    
第二天早晨，天刚麻麻亮的时候唐缺就依稀听到隔壁有起床的声音，瞅了瞅小黑窗外朦胧的四方天，唐缺长长叹息了一声后翻身起了床。

第六章 流多少汗，吃多少饭（上）


    
等唐缺穿好衣服来到兼着灶房的堂屋时，唐张氏已经开始烧火了，“爹呢？”唐缺扣着衣服上的布纽问道。


    
正低头烧火的唐张氏没说话，头往门外偏了偏。


    
唐缺出了房门看到老爹正一本正经地站在场院正中，举着手不知道在干什么，走近之后才发现他举着的手指上沾着一根细细的头发丝。


    
唐缺很是好奇，“爹，你这是干啥？”


    
“今天是春分，我占占风，再看看云气。”他见唐缺面露不解，特意放慢了语速，“成，你记住啊，春分日，风从坤方来，这年成啊就多寒，一般这样的年成种豆子收成好；风要从兑方来，庄稼就会多病，从离方来多旱，震方多霜伤物，从乾方来也是多霜害物，然后谷价就贵，至于从坎方来的话，准保会有倒春寒。”


    
唐缺知道这是在向他传授农业知识，虽然他根本搞不清楚八卦方位到底是在那里，也用心把这番话先记下来，父子说话间天光渐亮，就见空际腾起了一团青色的云气，“果然还是青云，跟立春那天倒是一样，看来咱们今年少种豆多种麦的确没错。”


    
“青云宜麦是吧？这是好事，该高兴才是。”


    
“青云宜麦是不假，但凡是这样的年景麦价就低，虽说多打了粮食却落不下几个，哎……”


    
唐缺闻言，脑海中首先想起的就是当日中学时学过的那篇课文《多收了三五斗》，麦子丰收价格自然就低，但贫家小户用钱地方多又要缴税纳粮，也留不到麦价高的时候，所以就成了他老爹现下的模样，灾年固然是愁眉苦脸，丰年也未必能高兴得起来。


    
唐缺自然不愿自家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贱卖出去，然后等贵的时候再花钱买粮吃，低价卖，高价买，根本就是个恶性循环的无底洞，但要想改变这种状况的话，手头就得有活络钱在麦价低的时候支撑住整个家庭的生活。绕了一大圈又绕回到唐缺现下面临的最大问题上来，那就是缺钱。


    
唐缺在没想到办法之前也没法就这个问题深说，压下心底的焦虑笑着道：“丰年总比灾年好，先吃饭吧，吃完饭还得上坡。”


    
早晨的饭食也简单，唐缺没再吃蒸馍，而是跟二老一样吃的面糊搅榆钱儿，后世里榆钱是个稀罕东西，城市里想吃一口的话还真得花不少钱。但这时节却几乎是穷家春上必备的吃食，这物件虽然鲜嫩，但没油少盐的话味道也实在好不到那儿去，为免二老担心，唐缺也只能若无其事的强咽了两碗。由此也更刺激他想要挣钱的心思。


    
春分的时候正好赶上麦苗刚长出寸把长，正是一遍锄的时候，十几亩坡地要锄草不是个轻省活，所以唐缺一家三口连唐张氏也带起农具一起上了坡。


    
因有唐成的身体打底，这些最基本的农活唐缺上手倒快，就算有生疏的地方，唐张氏也只当他病得太久后手生的缘故，反是连连劝他歇歇。


    
累呀，唐缺是真累，打小在城市高知家庭中长大的他那儿受过这苦？刚锄了两行他就觉得腰上僵僵的生出一股子酸疼来。


    
唐缺抬起头长出一口气，就见到同样弯着腰的二老已经远远到了他前面，初升的太阳下老两口腰弯的几乎像张弓，尤其是晨风将唐张氏灰白的头发荡起，看来分外醒目，她今年不过才三十九岁，但人老得就像五六十一样，眼前的场面实实在在地刺激着唐缺，也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感受，总之就觉得肚子里有一股气在逆着往上冲。


    
唐缺将这股逆冲而上的气恶狠狠地吐出去的同时紧了紧手中的锄头把，随即弯腰下来就是一阵猛挖，看他恶狠狠的神态生似跟坡地有仇一样。


    
唐缺这次弯腰下去之后，直到唐张氏叫他，中间就再没抬起过头，一味对着坡地发狠。腰上先是坠着扯着的酸，然后就是疼，再然后的感觉就有些麻木了。过一会儿，整个轮回就重新出现一次，而他那双已经大半年没干过活的手也经不住这样猛劲儿的折腾，先是破皮，然后就一直不停地往外渗着血丝。


    
这时，唐缺骨子里的那股子韧劲就全然发作出来，他现在既是跟地里的杂草较劲，也是在跟自己较劲。一任腰上手上火辣辣的疼也不管，手下的锄头半点没落下，慢慢地竟然一点点追上了落下的进度。


    
听到唐张氏喊停休息，唐缺这才放松了手中的锄头把儿，正要抬腰起身时却感觉腰上跟坠了一块儿大磨盘一样，一动就扯着疼，因为刚才的发狠伤了腰，他现在一时间竟是站不直了。


    
看到刚刚坐下的唐张氏满脸担忧地正要往自己这边走，唐缺咬牙做出个笑容，双手拄着锄把就这样弯腰站着，“娘，我挺好，你也好好歇歇。”


    
歇完之后接着再干，且不说腰，唐缺手中渗出的血丝始终都没停过，他也就学了农人们常用的法子从地上抓一把细细的土面子撒上去。干起这样的活来时间就过的份外的慢，一分一秒都拖着拽着一样艰难的不肯走，唐缺到后来是全凭性子里的那点韧劲在坚持，等终于熬到日上正中大歇工的时候，他已是双腿灌铅，面色苍白。


    
“成，你跟自己发什么狠，要是弄坏了身子怎么办？”看到儿子这副模样，唐张氏心疼的眼泪都出来了，上午干活的时候她几次要过来都被当家的给拦住了，现在心疼之下难免对男人就有满脸的抱怨之色。


    
“你歇歇就回家准备饭食去。”素来少言语的老唐对妻子的抱怨视而不见，“成，爹知道你上午苦，但咱们就是下苦人，下苦人吃不了苦还怎么熬日子？你今天发狠也好，先把身子熬透墒弄扎实了，后面适应得也快些。难受也就在这几天，后面习惯了就好。这法子虽然毒，但要比钝刀子割肉慢慢加力来的爽脆。”


    
“娘，我没事，爹说的在理。”见唐缺脸色虽然不好但毕竟还有笑模样，唐张氏也就放下心来，随后夫妻两人一个回家准备做饭，另一个要到河边看看水田，就前后相跟着顺田埂下了坡。


    
唐缺目送他们背影消失后，这才弯着腰走到了坡地侧面的那块杂草地上，全身放倒平躺在地上的时候，他分明听到背后腰椎部位传出一阵儿炒豆般的咯吧脆响。


    
“呦……呦……”嘴里倒吸着冷气猛然躺在地上，唐缺觉得这副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全身所有的力气都被一抽而空，似乎连抬个小指尖都不行，额头更是出了一脑门子的细白毛汗。


    
歇到唐张氏送饭来时，唐缺肚子里饿得很，但嘴里却一点胃口都没有，勉强喝了两碗糊糊汤，蒸馍却一口没吃。


    
下午接茬儿再干，上午是他跟坡地发狠，下午就变成了坡地冲他发狠，唐缺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熬到日头落山的。


    
顶着初升的月亮回到家勉强洗了洗手脸，唐缺衣服也没脱的就一头栽倒在了床上，这时节屋里的霉味啥的都感觉不到了，等唐张氏熬好稀饭叫他去出时，就见到儿子早歪在床上睡着了。

第七章 流多少汗，吃多少饭（下）


    
贫家小户的农村人，纵然再心疼儿子，但地里的活总得有人干，何况以唐缺这样的年纪早就该是家里的壮劳力，所以第二天一早纵然身体疲乏欲死，唐缺依旧起来跟着二老一起上了地。


    
种地的日子很劳累，很枯燥，时间也过得很慢，一连两三个月紧张的农活干下来，唐缺脸上和胳膊上都黑了几分，高高挽起的裤腿下肌肉也浑实了不少，手上的茧子也薄薄的起了一层，与此同时，最初几天一直直不起来的腰如今却已挺拔如松，跟后世里久坐办公室的松松垮垮不同，现在体内似乎有一股气撑着一样。


    
不仅如此，这三个月夙兴夜寐的强体力劳动也给唐缺带来了另一个好处，他在后世里曾经很严重的失眠病竟然就此不药而愈了，想想也是，如今每天都累个臭死，上床后沾枕头就能睡着，还失眠个什么劲？去了这个毛病之后，唐缺眼神里若有若无的那丝颓废与飘忽也彻底消失不见了。


    
唐缺现在偶尔想到后世的虚无主义时，也实有恍如隔世之感，以今日的经历细想想，倒是颇有些感慨后世的无病呻吟，生活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其实这个问题一点也不哲学和玄奥，它就是踏踏实实的种地，实实在在的生活，对于今天的辛劳而言，明天的好收成就是意义。而要论及中期规划，其意义就是彻底改变整个家庭的贫困面貌，从现在这所破房子里搬出去，一家人吃好，穿好。至于更远的生活目标，对唐缺来说就有点模糊，但大体上让自己和家人过上一种体面的生活总该是不差的。


    
看看这些短，中，长期计划，那里还有一点虚无？桩桩件件都是实实在在，也是需要唐缺去努力实现的愿望和责任。


    
用劳动改造灵魂，以劳其皮肉的方式触及灵魂，天降大任必先饿其体肤，穷乏其身！不管怎么说吧，经过这三个月干的重，吃的省的生活之后，唐缺的人比之以前虽然粗糙了些，但骨子里的精气神儿却如遭炉火淬炼过一遍，少了后世年轻人中共性的轻狂浮躁，整个人都透着让人觉得安心可靠的平实，这种气质在与他十几年精英教育培养出的内在气质完美融合之后，虽然依旧穿着敝旧的衣衫，但唐缺整个人看去却怎么也不像个农家小伙子了，以至于很多见到唐缺的村人都啧啧称奇不已，这些村人虽然说不清楚气质这回事儿，却都不约而同的说唐家小子如今越看越像郧溪城里的大先生们了。


    
也正是在干活的间歇，唐缺顺势问清楚了村学里的情况，唐朝自高祖时候就开始建立完备的教育制度，经太宗、高宗及武后三朝，现在不仅科举取士制度已成永例，就连各级学校体系也已完备建成。官方教育机构在中央有国子监，另在宫中设有崇文及弘文二馆，专司收录王公亲贵子弟读书。而在地方除了各道的道学之外，州县也设有州县学，以上皆称官学，学子可在其中学习儒家经典及书学、算学、律学诸科。至于考试也是层层选拔，县学中成绩名列前茅的进入州学，随后再经考试选拔进道学，道学中每年也会有考试，以选拔品学兼优者作为本道贡生荐往长安礼部参加一年一度的伦才大典，求取功名。


    
至于唐缺惦记的村学却不属于官学体系，学校里的老师多是从州县学中告老还乡的老教谕们，以收附近村落的贫寒子弟为主。至于他们的收入补充也不是吃皇粮，而是由附近的村里共拨出一部分公田以资供养，如此以来贫家子弟就免了每年的束脩支出，虽然依旧有这个名目，也多是意思意思而已，学生家也实在拿不起贵重东西。因这村学浓浓的慈善性质，因此其又名之为义学。跟收埋无主尸身的义庄有些相似。


    
至于义学里的管理远远不如官学来的正规，到这里的学子想得更多的就是识点儿字，会算简单的账目就行，谁也没指望着从这里能考取功名。因此整个教学秩序就显得散乱，一遇农忙大多数学生就回家帮忙干活，先生们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的放过去罢了。


    
“这条倒是很符合我的情况。”唐缺听完介绍后，心底暗自寻思道。以他如今的情况而言，对于别的学生而言最难的经义理解反倒不是什么大问题，他迫切要学的反而是最基础的东西，比如习练毛笔字，简繁体字的转换等等，而这样的学习过程私下在家里就能完成，实不用非得耗在学堂里描红及摇头晃脑的诵经。


    
暗自记下这些情况后，上下工时唐缺往村学附近转悠的时间更多了，但眼下家里难题未解，他也不便就提出这样的要求来。


    
扎扎实实忙了三个月后，坡地里的四遍草也已锄完，农活一时就清闲了下来，农人们都趁着这段时间好生歇歇身子骨，为即将到来的麦子成熟后繁忙的双抢做准备。


    
一口气不歇的苦干了三个月后，唐缺乍一闲下来还真有些不习惯，这天在家怎么呆着都不得劲，索性穿上了麻布做的半臂，“娘，我出去走走透透气。”


    
“李婶，这都歇下了，您还忙着呢。”


    
“嘿，好大的鱼，还是桃花瓣，张哥好手气呀！今晚能好好喝两盏了。”


    
唐缺出了门，边随意跟遇着的村人打招呼，边迈步向村学走去。这些日子转悠下来，他闲着无事的时候就喜欢到村学附近散散心。


    
到了村学附近，唐缺没怎么转悠就看到正门附近的土围墙上贴着一张纸，凑上前去看看才发现是个招账房的告示，上面写明要雇个能做账的先生，除了一天管三顿饭之外，另有工钱一百二十文。


    
这时候盖房负责吊线上夯板的大工匠一天工价才一百文，眼下这一百二十文的价格实在算得上是高薪了，何况主家一天里还管着三顿饭，伙食稍微好点的话一天一百五十文都差不离了，唐缺原本还奇怪这么好的条件怎么没人揭告示，等看到署名的“高门李氏”四字后才明白过来。


    
请账房的既然是毒寡妇，那就一点也不奇怪了，他那克夫的名声早就发展成了克男人，如今就连一字不识的庄稼汉们也不敢跟她多打交道，更何况这些识字讲避讳的读书人？


    
唐缺本就不信什么克男人之说，眼下又正是缺钱的时候，想想自己理个账该没什么问题，顺手把告示揭下后转身就往高李氏的庄子走去。


    
“好住四合舍，殷勤堂上妇。”这是唐人挂在嘴边的一句家常话。高李氏家就是村西头的一处四合舍，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正是风水堪舆上的金椅玉带之福地，自从高李氏在此克死了两个男人后，近十年来她附近的邻居都慢慢搬走了，独守此地的小庄园就显得份外清静。


    
见唐缺从石桥上过来，聚在庄子外大柳树下乘凉的庄汉们好奇地看着他，这些庄汉没一个是本村的，都是从西边深山里来的穷汉，为了混口饱饭吃也就顾不得太多了。


    
唐缺也没说话的意思，向那些庄汉们笑笑后直接到了门房。

第八章 回到唐朝去应聘（上）


    
“什么？你是来应聘账房的？”正在打盹的门房满脸古怪地把唐缺上下打量了一遍后，这才不情不愿地往里面通报去了。


    
唐缺自然知道门房的意思，他上身穿着的这件半臂是一种无领、对襟的短外衣，夏天里穿着虽然凉快，却被时人视为不合礼法的服饰，普通百姓也就罢了，身为读书人的账房先生穿这个就的确有些不入眼，再加上下身的麻布裤子和脚上的七耳草鞋，这身打扮还真没个账房先生的样儿，难怪门房脸色古怪。


    
不多会儿的功夫，门房就陪着个十六七岁的大丫头走了出来，“兰姐儿，就是他要应聘账房。”


    
兰姐头上梳着代表未嫁之身的双丫髻，眉骨紧凑的的确是个处子，但是如此以来，她眼中若隐若现的那抹风情倒让人不好理解了，见她出来，闲着无事围在门房外看热闹的庄客们立时就躁动起来，当下就有人臊皮臊脸的起哄道：“兰姐儿，昨个下晌你让我去帮忙的时候可说好的要请我吃蒸馍，这话到底还算不算？”


    
这庄汉嘴里说着蒸馍，双眼却直溜溜的盯在兰姐儿高高耸起的胸脯上，不仅是他，其余那些庄汉们几乎无一不是如此，唐缺也不是没经过风月的雏儿，自然知道这汉子口中的“蒸馍”是另有所指，不过细瞅瞅眼前这丫头还真是长得很有几分姿色，整个身子又丰隆得很，难怪招得庄客们上火。


    
“呸，庞三，要吃蒸馍就赶紧家去，听说你小嫂子是刚嫁过来，刚出笼的正新鲜热乎得很。”兰姐儿一点也不像内院里的丫头，不仅不惧山汉们恶狼般的眼光，嘴里对骂时也半点不吃亏，偏生脸上还带着莹格格的笑，还别说，庄客们还真吃这一套，尤其是那庞三，被兰姐儿这一骂不仅不恼，看样子还受用得很。


    
她这一骂众人都笑，兰姐用汗巾子捂着嘴笑的同时已将唐缺全身都打量了一遍，虽然那身衣着很有些不伦不类的，但她显然对唐缺的长相和骨子里带着的斯文气颇为满意，扬了扬捏着汗巾子的手道：“跟我来。”


    
现下已是五六月间，天气既热，兰姐儿身上的青裙就很轻薄，虽不至于就走了光，但贴在身上却把他丰隆的身材显露无遗，尤其是背对着唐缺的高臀本就丰满，此时一走动起来更是带起微微的臀浪，煞是风情撩人。


    
唐缺跟在兰姐儿身后看着这样的景象，倒是油然想起后世公司里的一位同事来，那女同事是个少妇，长相虽算不上太出众，但身材却实在惹火得很，尤其是一副肥臀更是形状完美，惹人遐思。一到夏天穿了紧身的制式一步裙后更是勾人，惹得公司里的男同事们都愿意跟他一起出去，还都愿意稍稍落后两步走在后面，图的就是看那一波波微荡的臀浪。


    
那时唐缺有金鱼在身边，所以倒没像其他人那样。也正是如此，再加上他那时长相秀气极有欺骗性，所以少妇反倒跟他走的近。再后来出了金鱼远走法国的事儿后，心情颓废成虚无主义的唐缺在一次酒后将少妇哄上了床，也正是这晚让唐缺明白一件很重要的事，虽然同是女人，但女人跟女人之间的差别还是太大了，所谓熄灯后天下女人一个样的说法纯是扯淡。


    
三个月来沉重的农活使唐缺很少再有心思去想后世的那些事情，不承想今天却因为兰姐儿把一段尘封的往事给勾了起来。


    
看来人的确是不经念叨，许是唐缺失神之下盯着人家高臀的眼神儿太过明显的缘故，兰姐儿竟在迈步过二进月门的门槛时猛然被绊了一下儿，眼瞅着就要跌倒。


    
这还真是见了鬼了，后世里少妇早晨酒醒以后起来，也是因为心思太乱，出门的时候给绊了一下，还是唐缺手疾眼快的扶住，她的头这才没撞上门框。


    
唐缺心里这般想着，手下倒是半点不慢的扶住了身子已经歪倒的兰姐儿。


    
唐缺一手扶着兰姐的胳膊，另一支手伸出去引住她的腰肢，这丫头倒着实是一副好皮肉，碰着摸着都是一片滑腻腻能掐出水般的柔嫩，“小心脚下。”


    
因庄中没有得力男人支应外事，身为高李氏贴身丫头的兰姐儿免不得常与庄汉们打交道，早就不是那种见了男人就脸红的内宅人，但今天却不知怎么了，看着近在咫尺，呼吸可闻的唐缺，感受着他双手的温度，耳听着温言的嘱咐，兰姐儿竟莫名所以的脸上微微一红。


    
还不等说出感谢的话来，就听身前照壁后传来“吱呀”的门响声，兰姐闻声忙离了唐缺前走两步。


    
“夫人，就是他揭的告示。”照壁后正堂里走出的正是毒寡妇高门李氏，她的发髻式样与妆饰都与那晚没什么区别，只是身上换了一身更显富贵气的夏日银泥裙，“唐成……你什么时候学过算科？”


    
唐缺微笑颔首为礼，“我什么时候学的算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夫人做账。”


    
“你这孩子倒是会说话。”见唐缺的眼神儿无意间又落在了她的鸳鸯缎鞋上，高李氏蓦然又想起那晚的事情来，三个月功夫不见，眼前这唐成怎么像变了个人一样，从刚才的颔首为礼，到说话时语气与言辞，再到身上透出的沉静自信的气度，总之眼前的这个唐成现在怎么看着也不像是个山农该有的样子，倒……倒是比郧溪县学里的学子们更像读书人。


    
“怎么？李夫人不愿请我做账？”


    
“啊……走，去书房说话。”高李氏随口接了一句后，看到唐缺的微笑中略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再想想自己刚才的失神儿，倒有些不自在起来，这几年来她是从骨子里对男人强硬惯了的，这种不自在的感觉还真有些别扭，更何况造成这感觉的还是个她眼中的半大孩子。


    
高李氏行走之间的腰肢蓦然软了三分，嘴角抿出一丝浅浅笑意时，双眼已荡起一抹流波向唐成勾了过去，见自家夫人祭出了勾引男人的杀招，后边跟着两人的兰姐儿颇有些担心地看了唐缺一眼。


    
实事求是地说，长相本就出众的高李氏摆出这副姿态来还真是撩人得很，再考虑到她所处的是这样一个偏远的山村，其效果基本就是通杀了，难怪她能在村里人家儿中搅出这么多的事儿来。


    
“唐成你就这么来了，也不怕我那唐嫂子掐着耳朵把你拖回去？”高李氏嘴里较着劲儿，眼中的流波反而益发的浓了，声音也柔柔糯糯起来。


    
高李氏这套对于后世颇经历了一些办公室暧昧的唐缺来说基本可以无视，不仅脸上没露出什么色授魂销的表情，就连声音也没什么变化，依旧是微笑着的淡淡清朗，“李夫人出钱雇人，我来出力挣钱，再正常不过的事儿，我娘为什么要掐我的耳朵？”


    
他这一问倒让高李氏说不出话来，她总不能自揭短处的说起克男人的事来。唐缺这一问让原本准备看他吃瘪的高李氏无言以对。但最初的郁闷之后，高李氏心底又莫名生出一股难言的情绪，毕竟在唐缺刚才话里的意思是明白无误的在把她当一个正常女人看待，而不是其他人口中妖魔化的毒寡妇，再细想想刚才这段时间里唐缺的表现，高李氏心底竟猛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惊喜，眼前的这个唐缺从一开始见到她时就没有任何恐惧或者是厌恶的表示，不管言语和眼神都没有。


    
忽然之间意识到这个，对高李氏的震动只可以用海啸形容，被别人当了十多年的另类之后，突然有一个人完完全全地将她以正常人来看待，无论如何，这份感动都是巨大而又令人震撼的。

第九章 回到唐朝去应聘（下）


    
饱经世事坎坷的高李氏强抑制住了心底的震动，尽量保持着脸上的平静。


    
说话之间三人就已到了书房，看来那乡下老财生前也喜欢附庸风雅，虽然房中布置得有些不伦不类，但各式书籍倒着实不少，唐缺粗粗目测了一下三排书架，估其总量怕不下三百本之多。


    
“庄子里养的有鹅吧？”接过兰姐儿递过的茶盏时，唐缺顺口问了一句。


    
这一问实在突兀，兰姐儿愣了一下后才道：“有哇，鸡鸭鹅都有。”


    
“那就劳烦兰姐儿辛苦一趟帮我找几支鹅羽来，要尾巴上的那种硬羽。”唐缺说完这句，看了看书架后扭头向高李氏道：“我想看看府中的藏书，夫人不介意吧？”


    
“啊……你随意就是。”


    
“夫人……”高李氏也猜不透唐缺的意思，索性挥挥手让兰草儿照办。


    
目送兰草走出书房后，收回目光的高李氏顺势就将眼神儿落到了在书架前转悠的唐缺身上，只是这眼神中却没了开始时的好奇，更多的是探究，隐隐的夹杂着几丝自然流露的感激。


    
看着唐缺双眼饶有兴趣的在书架上逡巡，看着他双臂抱于胸前支起一只手撑着下颌，看着他脚下悠悠然漫步……总之，在高李氏眼中，这个唐成的一切举动都是从没有在任何熟识的人身上看到过的，有些古怪，但这古怪之中却流露出一种让人说不清的气度，专注，沉稳，却又有几分传说中才子们不拘礼的飘逸洒脱。


    
唐缺自然没想到身后的高李氏在如此细致的观察他，现在的他就是后世时逛学校图书馆书库时的姿态，书架中的书不外乎四书五经之类，另有许多前代诗人的合集或是别集，偶尔也能发现几本类书，但这些都引不起他的兴趣。


    
直到缓步走到第三横架前的最右侧时，刚才只看书目的唐缺蓦然眼前一亮，伸手将那本《说文解字》抽了出来。


    
《说文解字》简称《说文》，是东汉人许慎花费了二十一年时间著成的一部字书，它是中国语言史上第一部分析字形，说解字义，辨识声读的字典。当然，这本语言学史上划时代的书还有很多重要的意义，但那些都不是唐缺感兴趣的，他看中的就是这本书最基本的功能——字典。


    
等唐缺翻开书页用部首检字法顺利地将“唐”字查出来之后，心中的石头彻底的落了地。


    
理账时的计数自然没什么问题，唐缺好歹也得过全区心算竞赛冠军，日常里的应用绰绰有余。至于书写，这就是他为什么要鹅羽的原因，反正这又不是参加文会或科试，会对毛笔字有很高的要求。三项里反倒是写字最麻烦，但唐缺作为一名后世211大学的中文系毕业生，繁体字虽然认不全，但一些基本的总算没什么大问题，想来一个农村庄子里要做账该也不会有太生僻的字，正是综合考量了这三点，太过于缺钱的唐缺才揭的告示。但虽然想是这么想，心里毕竟还有些惴惴，现在有了这本字典，至少眼前这个活儿是没什么让他可担心的了。


    
将《说文解字》放在案头，当唐缺手执鹅羽，蘸着砚台里的浓墨一口气写完武后朝名诗人骆宾王的《咏鹅》诗后，高李氏主婢两人脸上惊诧莫名的表情依然没变过来。


    
要说唐缺不会写字吧，她们面前的这十八个字却是清清楚楚的就在眼前，而且单从表面上看去，这些字写的都还挺好看；但要说他会写字，谁……谁见过用鹅毛写字的？别说见过，就是听也没听过呀？


    
但无论如何惊诧，但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那就是不管他用的是什么，但写出来的终归是字，记账不会有任何问题。


    
随后，唐缺又在主婢两人惊诧的眼光中显露了一把“神乎其技”的心算水平，往往是兰姐儿前面刚报出数儿来，唐缺已随口报出了答案，而此时一边儿的高李氏却连算盘珠子都没拨弄整齐。


    
这一手露出来，高李氏固然是觉得不可思议，兰姐儿的眼神儿中几乎都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了，感受着这样的眼神儿，唐缺心情大好的同时也有些汗颜，一则刚才《咏鹅》里面的用字跟后世通用的简体是一模一样，毕竟那是骆冰王七岁时写的诗，自然没什么太生僻的。这就避免了他露丑去翻字典的尴尬。至于后面的计算更是简单，兰姐儿报出的题目中最难的也没超过两位数的乘法，即便是他没经过心算训练也能应付过来。


    
至此，高李氏再也不怀疑唐缺做账的能力，虽然她依旧在吃惊这个唐成怎么就有了这么大的本事。


    
由此唐缺也知道了高李氏突然急着招募账房的原因，却是中宗皇帝重登皇帝位不久，便下诏要天下各道州重新清点田亩，人口及畜产情况，并核实地方档籍中租庸调税赋的征收数目，虽然户部也知道这项诏令后有明显的朝争背景，但越是如此，户部越是不敢有丝毫怠慢，除了连连行文地方督催此事外，更将本部四司中大批的员外郎及主事派往地方督阵，由此，新皇登基后布置下的第一项大政就这样在大唐境内轰轰烈烈的被推动起来。


    
原本像这种每隔十年二十年就会轮上一次的事情也算不得什么，地方依着旧日法式应对就成，但这次的风色实在不对，就搞得地方无比紧张。且不说户部已严令将此事办结的时间定在一年以内，要知道象这种浩大的工程过去最少也得一年半以上，长则拖到两三年的都有；就看那些下来督管的户部官员嘴脸，也让各级官吏心里发寒。请酒不吃，请见又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就连各地变着法子孝敬的冰敬这些个穷京官们也不收了，这是什么意思还用多说？


    
户部搞得如此紧张，为了头上乌纱帽着想的地方官们就益发严苛，不仅将手下的书办和刀笔吏们催得要死，更下了通告给辖区内家大业大的主儿们，不仅要他们配合田亩丈量之事，更要一并交上本家最近四任八年以内的账目进出，至于这么做的目的自然是未雨绸缪，谁都看出来朝廷现在的政治气味有些不对，好歹要留个保身的本钱，至于追到前三任，自然是万一有了事好有说头，虽然官场有后任不追前任的传统，但真遇着这等严苛的形势，万一关涉到自己的乌纱乃至性命的时候，需也就顾不得了。


    
高李氏作为方圆百里之内产业最大的地主，整个郧溪县赫赫有名的富户，自然也躲不过去。也正因为她有娘家亲戚在县衙里做事，也就越发明白这件事情的重要性，但她这庄子里素来是没有读书先生愿来做账房的，以前倒也没什么，如今账目要交上县衙备案的时候就着了急，也就有了村学外的那张告示。


    
高李氏在给唐缺介绍着从亲戚处听来的这些背景时，兰姐儿已将这几年高李氏自己记的账册捧了进来，厚厚的一大摞堆在了唐缺身侧的书案上。


    
信手翻开最上面那本账册，待看到账册所记之后，愣了一下的唐缺脸上油然浮现出一片笑容，随着他这个笑容，高李氏脸上却起了一晕淡红的羞涩。


    
“夫人害羞了！这是多少年没有过的事情了。”一边站着的兰姐儿如是想到。

第一〇章 上完大学上小学（上）


    
唐缺手底的与其说是账册，倒不如说是画册更为贴切，账册中记载的小麦就用画麦穗的方式表现，大豆就画一个小圆圈，雇佣的庄汉就是画的小人儿。至于时间是用画太阳来表示，时间的长短则是靠太阳外边的光芒来标记。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唐缺没法看出实际意义的符号，显然这也是出于高李氏自创，至于这些符号到底是什么意思也只有她自己才能解读出来。


    
笑过之后唐缺又微微皱了皱眉头，如果是这种情况的话，那就意味着在随后的一段时间里他将要与高李氏朝夕相处，他倒不怕被克，只是如此以来他遇到不会写的字时查字典的窘态怕是也隐藏不住了。


    
不过倒有另一件事情值得唐缺高兴，看这一摞积攒了八年的账册的厚度，要想将之全部整理成能送交给县衙备案的式样，怎么着也得两个月的时间，两个月，这就意味着他最少能从这份差事里得到七贯多的收入。


    
七贯多！这就相当于后世里两千二百块钱，此时正逢大唐盛世，物价既低且稳定，升米不过七文，想想这七贯多能干多少事？想月前唐张氏准备卖了自个儿时也不过要价八贯而已。


    
虽然家里在随后的大忙中少了一个壮劳力，但有了这七贯钱雇两个人都没问题。家里少一个人吃饭，这七贯钱若是再用的谨细些，交完官家税钱后应该不用买新粮就能支持过去。这也就意味着一直坚持到秋收他家都不会有乏粮之虞，措置得当的话或许还能略有盈余。


    
心里想着这些，唐缺带着一份好心情走出了庄子，但随着离家越近，他又为说辞之事发起愁来。就凭唐张氏的性子肯定不会容他到高李氏那里去帮忙，更别说还是朝夕相处。道理是讲不通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个好由头把这事瞒过去，好歹把钱挣到手上才是正经。


    
只是，这由头该怎么找呢？


    
……


    
唐缺回到家时正是吃饭的时候，忙时吃干，闲时吃稀，他家现在也就只有这么个条件。


    
天气热的屋里呆不住，唐缺就在井边洗了手脸后，接过唐张氏递过来的一大碗菜叶子面糊糊喝起来，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后，他才抬起头来，“爹，娘，想跟你们商量个事儿。这些天正好是空闲时候，家里也没什么活计，我想到村学里学些识字计算的本事。”


    
听唐缺这么一说，老唐喝面糊糊的吸溜声猛然停住了，过了片刻后才又响起来，“儿子这是怎么了？他小时候家里条件正好，上头有两个姐姐帮着干活，那时候打着他都不肯去学堂，怎么今天突然说起这个？”老唐心里想着这些，脸色就有些沉重下来。


    
虽说不用出束脩也就是学费钱，但既要去学堂的话，老师那里两个肉条和文房四宝的一套礼就断少不得，就算再谨细的制备，也少不了百二十文的花销，稍微手松一点的话，只怕一百五十文都打不住。这笔钱对于家中的现状来说实在算不上个小数。但面对家里唯一的独子，老唐真正心疼的其实不是钱，他怕的是儿子是因为受不下地里的苦才会想着要去学堂，若真是这样的话……想到这里，老唐竟有些不敢想下去了。


    
村里这样的先例他看得太多了，学堂里学不出来，地里的苦活又不愿干，时间久了就成了游手好闲的二混子，多少曾经兴旺的人家儿就是这么把家给败下来的。身为一个在地里刨食为生的种田人，吃苦是本分，也是立身支撑家业的根本，丢了这个根本还怎么活人？


    
只是儿子几个月前才大病痊愈，过去三个月干活也是稳稳扎扎没有半点虚头，没听满村子里都在赞吗？倒不像下不得苦的样子，如此以来，自己这劝诫的话倒不好说出口了。毕竟是十六七的人，若不是这病拖累着怕是早就结婚生子了，总要顾忌他的脸面不是。


    
当家的在想什么唐张氏自然明白，她心里也未尝没有担忧，但这担忧随即就被对儿子的心疼给取代了，想想儿子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常常累的饭都吃不下，话都不想说的情景，唐张氏就觉得一阵心酸。


    
前些年家里光景好，地里的农活尽可以请山客们帮着干，万一顾不过来的话还有两个女婿支应，她这个独苗儿子说起来从小也是没吃过什么苦的，那儿像前几个月累的手都磨烂了，儿子虽然故意瞒着他们，但当娘的还能不知道？就为这，她晚上不知道偷哭过多少回。现下儿子想松泛松泛，他们这没本事的爹娘断没有再拦着的道理。


    
连着咳嗽了几声见当家的还不说话，唐张氏就将手里的粗陶土碗一放，“成儿你想去学堂这是好事，不拘是学算账还是识字总有好处，最起码将来写个文书啥的就不用费酒菜再请中人，我们当爹娘的还能拦着你不让去？他爹，你说我说的是这个理儿不？”


    
唐张氏这一开口，倒让正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老唐松了一口气，儿子想歇歇就让他歇歇，毕竟过去三个月干的也太狠了。至于家里地里的活儿自己多下些苦也就是了。“嗯，成你想去就先去个把月看看，去了就听先生的话好生下苦学。成他娘，你吃完饭后拿上百五十文钱去里正娘子那里，先割两溜儿各重三斤三两的肉案，再置办一套送先生的文房四宝，另外把‘福’字头儿四色点心也置办上一匣。”一个月的期限虽然说的是活话，但老唐在给先生备礼上却半点不怠慢，那怕儿子只是去一个月，也不能让村学里的先生们小瞧了他。


    
唐缺前些时细细打听过村学的情况，自然知道通行的都是送两条肉外加一份文房四宝，至于多加一份点心匣子，这在村学里就算拜师的重礼了。二老为什么这么做的目的他自然知道，尤其是再考虑到家里的现状，他就越发的感动。


    
吃完饭后，唐张氏连锅都没顾上刷，就带着钱跑到里正娘子开的店里置办东西，这是村里唯一的杂货铺子，村人们日常量油买盐啥的都在这里。


    
等唐张氏回来后，唐缺左手拎着两根六斤六两重的肉条子，右手提溜着点心匣子和文房四宝就出了门，在他身后，唐张氏两人站在柴扉处目送他顺着村路走远，倒不是他们不想去，只是唐缺坚决不肯，开玩笑，十七八岁了上学还要家长跟着给别人赔笑脸算怎么个事儿？


    
唐缺沿着村路走不多远就遇见几个村人，这些人看着他手上提着的东西满脸诧异，“唐成，你这是要去学堂？”


    
“是啊！”唐缺也没多说，答应一声后继续往前走。


    
“去学堂好，读书好，唐成你硬是有志气！”身后这句话传来不多久，唐缺就听到一阵儿忍不住的窃笑声。


    
他知道这些是在笑他，说句不好听的，此时他要去的村学就类似于后世的小学，想想看，一个本该高中毕业的人再去上小学是个什么样子？这要是赶在后世怕都能上报纸了。尤其是再考虑到这个时代的男人普遍十五岁结婚的情况后，这种举动就愈发让人觉得可笑了。那些村人没骂他失心疯就算是不错的了。


    
“这就是代沟吧？”这里的代可不是一代两代的代，而是时代的代，差着一千三百多年，他们怎会明白我的心思？想到这里，唐缺自也坦然，一路跟村人们打招呼时也是大大方方的没有半点别扭处，如此以来反倒让那些有心想笑话他两句的村人说不出口。


    
在这样封闭的村子里新鲜事本来就少，那家少只鸡都够满村人议论好几天的，唐家十几岁的独儿子上学堂的事几乎是不到两炷香的功夫就一阵风似的传遍了整个村子。

第一一章 上完大学上小学（下）


    
听到这个消息后，说什么的都有，但不消说的是大多都没什么好话，话轻点儿的还只说他是痰迷了心窍，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是啥命，话语难听的就直接说唐家小子忤逆不孝，老人为他卖房卖地的连家都败了，这悖晦小子还这样不管不顾地跑去清闲……总之，村人们过去三个月对唐缺积攒下的好印象随着这件事顿时荡然无存，他俨然之间就成了村里又一个游手好闲二混子的代表。


    
这些议论唐缺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在意，此时的他正将手中的肉条子和礼盒放到桌子上，而无言看他做着这一切的是个年过六旬，须发斑白的老人。


    
老人面容清癯，大夏天里也穿着严整的团领长袍儒服，每一个布纽都扣得严严实实，第一眼看到他，唐缺心里浮现出的就是“师道尊严”四字。


    
这位严老夫子就是村学里公推的学正，从金州道学学谕位子上告老还乡的严清臣。


    
“你此前真不曾上过学？”等唐缺放好东西，严老夫子又将他仔细打量了一遍后这才带着浓浓的疑惑问道。


    
也难怪严老夫子疑惑，上过学跟没上过学的人气质迥然不同，眼前的唐缺别说在这个小村子里面，就是放到州学里也没人能看出异常来，这样的人竟然一天学都没上过，那岂非是咄咄怪哉？


    
“我自小在村中长大，确实不曾念过书，因前些时听村学中的玩伴说及‘朝闻道，夕死可足’，遂就有了向学之心，还请夫子收录。”


    
唐缺这一开口应答，愈发地让严老夫子惊诧，不论从眉眼间及身上无形流露出的气度还是口中的言辞，眼前这年轻人显得温文有度，从没上过学就能有这番样子，那就是根子里带来的天赋，这样的人实在难得。


    
严老夫子惊诧过后再一想及唐缺的年纪，却又不免在心里暗暗摇头连叹可惜，可惜他进学的时间实在太晚，实实辜负了一副好读书根骨。教谕做得久了之后，最见不得的就是眼下这种情况，念及这里，严老夫子就有些意兴阑珊，但口中依旧道：“古人贵朝闻夕死，况你前途尚可，且人之大患乃志之不立，只要你肯刻苦用功，天道酬勤，又何惧令名不彰？”


    
严老夫子这段话的出处唐缺是知道的，说来这还是他后世初中时学过的课文，说的是晋朝名臣周处的事，这周处年少时凶强任气，被乡人视之为与山中白额虎、桥下混蛟龙并称的三大害，后来周处知道后心有悔改之意，乃入东吴寻名士陆机，陆云。此时严老夫子说的这番话就跟陆云当日对周处所说几乎是一模一样，倒也甚合眼前的情况，唯一不同的是周处是因为以前劣行太多，而唐缺自己却是年龄太大。


    
唐缺见严老夫子说这番话时满脸惋惜之色，也就知道老夫子也只是说说而已，不过他也不在意，完成了这道例行的训诫劝勉程序后，唐缺就谢过严学正后走了出来。


    
这时候的教育体系类分科挺多，象官学里就设有进士科，明经科，道科，律科，算科，书科等近十种，但眼下这个小小的村学里却只有明经及算科两种，而且跟官学迥然不同的是，这里读算科的学生反倒比明经科的要多。原因无他，还是村人们图实在而已。


    
听唐缺说要读明经科，村学中的老年杂役就领着他去了后院库房领教材，教材一共分三类。孔子嫡系孙，贞观朝大儒孔颖达亲自校注的《五经正义》乃是科举及官学规定的教材，也是明经科学子最主要的功课；除此之外还有一套《昭明文选》，《文选》自编订行世以后就成为古代士子们求学科举必备的教材之一。整套文选两千多页，分成三册印出，分量也颇为不轻。


    
除了上面的两套之外，因唐缺从来没进过学，是以又另领了《兔园册府》及《千字文》各一。《千字文》倒不陌生，至于《兔园册府》又称《兔园册》，原是贞观朝中蒋王李恽令其幕僚杜嗣先撰写的一部启蒙类教科书，因为这本书是在蒋王府中兔园编成，所以就取了这么个古怪名字。这本书跟后来的《蒙求》，明清时的《幼学琼林》一样，都是学生发蒙识字时学的第一本书。


    
因这些书都是从县中富商处募化而来，并不收学生一分钱，所以无论纸张还是雕版印刷的效果都差得很，不过是勉强能看罢了。


    
村学里学生来的前前后后不整齐，所以就实行的是轮教制，就好比后世贫困山区里的学生们一样，一个教室里一二三年纪都有。唐时学生的发蒙时间跟后世颇有类似，早点六七岁，至迟也不过八九岁，像唐缺这样十六七上小学一年级的可谓是绝无仅有，见他抱着一堆书由杂役领进来，那些小屁孩们顿时都满脸好奇地盯着看，随后就有学生哄笑出声，就连正在授课的先生也是一脸愕然。


    
随后的课是没法上了，满屋的学生们不住地转过头来看坐在最后的唐缺，有窃笑不已的，有做鬼脸的，任是先生拿戒尺一连惩戒了四个学生也没弹压住。


    
这样的情形让唐缺也别扭，他趁着下课的间歇直接找到了先生，目的就是要他把《兔园册府》给自己单独讲一遍，然后自己回家自行研读，先生只需五日检查一次即可。


    
那先生也正在为此发愁，唐缺的提议可谓正合他心意，至于回家之后效果究竟如何？反正一个十六七岁才发蒙的人是不会有什么出息的，没的为他一个人把其他人给耽误了。


    
随后先生给其他学子布置了课业之后，便将唐缺单领到简陋的书房中诵讲了一遍《兔园册府》，本是发蒙的书能难到那儿去？唐缺标注了句读，又将其中不认识的繁体字用后世所学的简体标注后，先生的任务也就算完成了，当下他也不耽搁地起身告辞。


    
《兔园册府》就算再简单，好歹里面也掺杂着一些典故，虽然这些典故对于读书人而言都是耳熟能详之事，但先生却不认为刚刚发蒙的唐缺就能知道，原本还想等第一遍正音正字后再细讲这些典故，却被唐缺告辞的话语给堵了回去。


    
目送唐缺抱着厚厚的一摞书去远，先生摇摇头后长叹了一口气，这个学生他算是彻底不抱希望了。


    
唐缺出了村学后却没回家，而是钻进后面的林子抄山路直接到了高李氏的庄子里。


    
虽然住在一个村子里，村中还有许多人佃着她的田，但自从旁边几户人家搬走后，高李氏的庄子几乎就是与村子隔绝了，除了每年交田租的时候外，村子里没人愿意来此，至于庄子里面，除了高李氏有时候忍不住听来的闲言碎语出去“勾引”男人外，其他人也不愿到村里招人白眼儿，以至于兰姐儿都来了三年，竟然还认不全村子里的人。


    
唐缺走进二进院子时兰姐儿正端着木盆出来倒水，见他捧着一大摞书，忙放下手中的木盆过来帮忙，“这是干啥，怎么买这么多书？”


    
闻言，唐缺笑笑没说话，进书房放下手中的书后也顾不得身上一身的汗，就直奔到书架前，不一会儿，他就满脸笑容的抽出了《圣教虚》及《兰亭集序》这两本法帖。


    
这两本都是书圣王羲之的法帖，《兰亭集序》的名声自然大，但它的法度对于初学书法者却不容易掌握，反倒是结构谨严，用笔规范且又包容性强的《圣教序》更适合初学写毛笔字的唐缺。


    
眼下课本有了，字帖有了，笔墨纸砚有了，稳定的收入有了，连书房都有了，万事俱备之后，唐缺也就下定心思在做账之余该好生用功学习了。他在后世里打小就一直是优等生，所以想到学习并不觉苦，反而像当年高考前一样有隐隐的期待。

第一二章 半工半读


    
等兰姐儿端着一盆清水走进来时，放下手中法帖的唐缺才感觉到一身汗腻腻的不爽快，后世里的男人夏天打个赤膊算什么，一时高兴之下他也就随手脱了身上的半臂褂子，光着上身就着冰凉的井水痛痛快快的洗起来。


    
兰姐儿倒没想到他会这样，偏过头去的同时又忍不住偷眼过来瞥看，谁能想到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唐缺竟然端的是一身好筋骨，看着唐缺六块儿醒目虬曲的腹肌和匀称刚健的身子，素来与庄汉们从容对骂也不害羞的兰姐竟莫名红了脸。


    
唐缺洗完之后擦背却有些不方便，本来身上带点水也没什么，倒是一边的兰姐儿走上前来接过了手巾把子，“我来帮你。”


    
唐缺递过手巾后就站正了身子，任兰姐帮他揩抹肩下的水珠，刚没擦两下，却觉背后猛然靠上来两大团滑滑腻腻的绵软，伏天里本就穿的轻薄，唐缺又是个赤膊，如此以来竟是连那两团绵软上的红豆也清晰无比地感觉到了。


    
“这丫头倒是一副好本钱。”等唐缺转过身来时，猛然退回身去的兰姐儿已是满脸羞红，“伏天里太热，人一沾了暑气后头就容易犯晕，兰姐儿你要多注意了。”唐缺嘴里笑说着，手上已接过手巾，动作自自然然地帮她揩去了额头的一层细汗。


    
原本兰姐还正在自骂不该心思发飘的以至于脚下没站稳，唐缺这番动作却正好化解了她的尴尬，“就你嘴甜。”嘴里佯作嗔怪，她也就随手拿过手巾帮唐缺擦起来，浑似刚才的事情没发生过一样。


    
见唐缺又转回了身子，兰姐却不免又心思联翩起来，“若是他刚才一下抱住了我该怎么办？”这样想着她自己脸上又臊红起来，“没准儿就此把这事坐实了也说不定，我虽是个奴婢出身，但总算模样长得不错，也还有些私房，他家寒苦，总归不会嫌弃我吧！若是能嫁给这么个男人……”心绪信马由缰地想到这里时，刚刚还觉害臊的兰姐心底竟又生出一股子莫名的遗憾来。


    
“好了，开始做账吧！”唐缺穿上半臂后看到兰姐儿一脸春情的样子心下也是唏嘘，这要是放在后世里遇上这么个长相不错身材一流的小姑娘，他早就趁机撩拨上去了，又怎会像现在这样处理。说起来都是缺钱惹的祸，家里的光景凄惶成这样，他那儿有心思去干摘花的勾当？


    
“我这就去请夫人过来。”眼神复杂地看了唐缺一眼后，兰姐儿转身出房去了。


    
许是太长时间没与男人这般接近的缘故，当高李氏与唐缺共据一张书案做账时，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有些不习惯，整个人的坐姿绷得紧紧的难受之极，好在唐缺从小就是个一做起事情来就心无旁骛，认真无比的人，他既扎扎实实做事，高李氏又是个经历世事多的，遂也就慢慢自然下来，两人一个报一个写，配合的倒甚是默契。


    
许是上学时的习惯养成，唐缺干起事来还真有些拼命三郎的劲头，一直到暮色四合时他才放下手中的鹅毛笔，算算时间恰也正好是村学下学的时候，草草吃完饭后，他便将笔墨纸砚及《兔园册府》、《圣教虚》卷在一个青布包里夹着回去了，自然这些都是经过高李氏同意的。


    
等他依旧绕着山路由村学回到家中时，唐张氏二人正在等他回来吃饭，想着自己晚上吃的好茶饭，再看看二老碗里的面糊，唐缺心里真有些不是滋味，所以他一边喝着面糊，一边生出“折现”的念头，一家人不能同甘，那最起码也要共苦，伙食费每天好歹也能折现出二三十文来，不差什么就能买四斗米了，四斗米听来不多，折合到后世不过五斤，但一天五斤，两个月下来可就是三百斤了。还真应了唐张氏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吃不穷喝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


    
心里打定这个主意后，唐缺也就坦然了，喝完面糊放下碗之后，回到房中的他几乎是迫不及待的翻开了《兔园策府》，一本发蒙的书自然不会难到那儿去，整本书都是押韵的四字句，用四字格的方式把“孟母三迁。”“秦灭六国”这些事情按着朝代顺序给穿起来，里面很少生僻的字，其体式非常像后世莲花落鼓词或者是顺口溜，不仅朗朗上口，而且因为有时代线索在里边，所以非常易于背诵。


    
听着儿子的房间里传出了朗朗读书声，唐张氏两口对望一眼后，又不约而同的轻轻摇了摇头，这孩子要是六七岁的时候就能这样该有多好？


    
以唐缺后世的经历和功底，背起这些东西来实在是没太大难度，仅仅半个时辰时间，也就是后世的一个小时功夫，他已背下来七八页，这几乎就是整本书的七分之一量了。


    
背《兔园策府》固然容易，但学写起毛笔字来就着实不那么容易上手了，学习书法后期靠的是悟性灵气，但前期基本全靠勤练功夫，饶是唐缺身为穿越者，这一点也占不到什么优势，初摸笔墨写出来的照样是横不平，竖不直。


    
好在他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人又是个坚韧性子，兼且前三个月种地的经历让他深刻地明白踏踏实实做事的道理，所以并不显得急躁，守着只有一根灯草的昏暗油灯从横竖撇捺一笔笔认真的练下去。


    
“成，该睡觉了，外边鸡都打二遍鸣儿了，你可别熬坏了眼睛。”唐张氏满是爱惜的声音惊醒了正在练习的唐缺，“娘，你怎么起来了！你这累了一天的，放心吧，我这就睡。”


    
“人眼里的水儿都有定数的，熬夜最耗这个，要不咋读书人多有眼神儿不好的，成，你可不敢那样啊。”唐张氏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句后，这才回房睡去了。唐缺透过狭窄的小窗看了看外面的月色后，遂也收了笔墨回身上床睡了。


    
第二天一早，唐缺起身后依旧沿着村路经由村学绕到了高李氏庄上，一路上他也没闲着，口中不断默诵昨天背下的《兔园策府》，沿途的村人们见他臂夹布包，口中念念有词的模样，纷纷戏言“相公来了。”唐缺对此也不与理会，但之一笑而已。


    
有了昨天下午的经历之后，今天的高李氏表现的就自然多了，只是听到唐缺要将三餐饭食折现的要求时，她却不免微微一愣。


    
“倒不是庄里饭食不好，也不是我不喜欢吃好的，只是家里二老日日清苦，我这边却有鱼有鸡的实在不落忍，有这么个心结在，就算再好的东西也难吃出滋味来。一家人嘛，我这做儿子既没本事让他们跟我同甘，那我好歹也得跟他们同苦才好。”说到这里，高李氏和兰姐儿竟难得的看到了唐缺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原本三顿饭也算不得什么，提这折现之事倒显得我小家子气，只是家中委实清贫，我也不忍就为了面子让父母更添劳累，倒让你们笑话了。”


    
不管是说到自己不忍独享好食，还是说到家中窘状，唐缺的神态都是自自然然，毫无半分要刻意彰显或者是掩饰什么的表情，纯乎如邻里聊天坦坦荡荡，绝没有半分他口中小家子气的表现，直与世人多好夸富掩穷的常态迥然两异。


    
目睹如此，二女对他的认识又深了一层，兰姐儿自不必说，就连高李氏看向唐缺的眼神儿中也多了几抹熠熠的光彩。


    
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这唐成果真还只是个农家的半大小子吗？

第一三章 课业检查（上）


    
当下双方约定就按唐缺说的办，他不在此吃饭，三餐折现为铜钱三十文，计入工价一起发放。


    
随后两天唐缺就过起了后世里类似上班族的生活，一天两次回家吃饭，上午下午在庄子里会同高李氏做账，至于其他的业余时间则全用来背诵《兔园策府》及练习毛笔字。


    
转眼之间已是四天过去，眼瞅着明天就到了跟村学先生约定的第一次检查日期。


    
这天早晨，唐缺起的比平日都早了一些，洗过之后草草喝了一碗稠粥就出门去了，走在路上的他刻意放慢脚步，边走边默诵《兔园策府》，这本莲花落般的启蒙读物他早在昨天中午就已背完，现在刻意再温习一遍，免得到了先生面前卡壳就不好看了。


    
到了村学，那先生也是到学未久，见了唐缺便径领着他到了书房。


    
因是知道他刚刚开蒙，先生也没问别的，直接提及《兔园策府》，“五日功夫也不短了，这本书你学得怎么样了？”


    
“已背诵下了。”


    
“嗯，不错！明经一科重在掌握经义，若要掌握经义，这诵经就是个基本功夫，便是科考，首先要考的也是默经。你能想到自己背诵《兔园策》着实不错！”说到这里，先生的脸色好了许多，“《兔园策》共三十卷六十一页，你已背了多少？”


    
“什么……全背下了？”听到唐缺的这个回答，先生忍了又忍总算没把刚刚喝下去的那口茶水给喷出来，但不良后果就是茶水反呛进了喉咙，引起一大串挠心挠肺的咳嗽。


    
好容易等咳嗽的声音稍稍小了些后，先生涨红着脸起身，负手绕着唐缺转了一圈，边转边道：“学圣人之文，习圣人之教，进学有先后，资质有等差，课业优劣并算不得什么。唯有‘信’之一字乃圣教立身之根本，唐成，与这一点上你不可不知。”


    
先生说话时的神态很郑重，脸上的神情也像极了后世学校里的政教处主任。


    
“人无信不立，这我知道。”


    
“好，那我再问你一次，《兔园策》你背了多少？”


    
不管是谁，这样被人怀疑毕竟不是件让人高兴的是，“是全背完了，先生若是不信，我背一遍给你听听。”


    
“背是自然要背的，你且等等，我安置好其他学子后马上就来。”先生说完，深深看了唐缺一眼后就转身出去了，安置学生固然不假，只不过他更重要的事情却是去找严老学正，一个刚刚入蒙的学子都敢如此大言不惭的试图欺哄师长，此风不可长，但真要斥退学子，却又必须有老学正首肯。


    
至于唐缺能背下《兔园册府》，先生根本不信，倒不是他固执，实在是太不符合常理。五天时间，对于一个刚刚开蒙的学子而言，能把这本书里面的字认全了都是匪夷所思，遑论把整本六十多页的书给完整的背下来！要知道这可是蒙童们一年的课业，除非他是那种传说中能过目不忘的神童。但看唐成十六七岁才发蒙的状况，先生直接摇了摇头。


    
先生导引着一脸端肃的严老夫子走进来坐定，“且背吧，字字句句不得含混。”


    
听他这般说，唐缺也不废话，开口处便从开篇一路背了下去，后世里读了二十多年书，像这样的背书也不知道被老师检查过多少回？身为优等生的唐缺几乎次次都受表扬，这自然而言的就培养出一种自信来，表现在此时就是丝毫没有其他学子惯常的紧张。先生也就罢了，要知道村学里其他的蒙童但凡对着严老夫子那张脸，多有吓的话都说不囫囵的。


    
一炷香时间过去了，两炷香时间过去了，唐缺语声清朗，侃侃而诵，句句之间字正腔圆，毫无迟滞，先生已经是满脸不可思议之色，倒是一脸端肃的严老夫子微眯了双眼，头也随着唐缺的背诵微微摇晃，其情景依稀似是回到了自己少年初开蒙时的时光。


    
又过了半炷香时间，唐缺正背到“退避三舍，齐乃胜楚”时，就见睁开眼来的严老夫子摆了摆手，他也就停了下来。


    
“你且去村中打问一下这唐成的旧事，尤其要问清楚他过去是否进过学。”严老夫子低声向先生吩咐了一句后，重又微眯上眼睛，“城濮之战就不用在背了，你就从‘炀帝失德，二世亡隋’再开始吧。”


    
一下子从春秋的齐楚争霸跳到唐兴代隋，中间也不知省了多少页码篇幅，这对口干舌燥的唐缺而言着实是个好消息，当下就接着往下背去，直到他把国朝争霸定鼎到贞观盛世的事背完，前面走出去的先生还没回来。


    
终于背完最后一个字后，唐缺长吐出一口气，莲花落般的《兔园策府》不难背，但要是这样长篇大论背得多了，也着实累人哪。


    
“好！句读也就罢了，难得你记诵熟练毫无迟滞，且字音归正，并无谬误，当得一个‘佳’字。”严老夫子颔首轻赞了几句，“只是背虽能背，这些史实典故你可知其意？”


    
史实倒好好些，毕竟这些都是初高中历史书中学过的，但是论及典故唐缺就不敢托大了，毕竟这些典故他也是只知大概，若要细讲实在是不行，“大略能知道。”


    
“噢！”五天时间能背下这样一篇长文字倒不让严老夫子太吃惊，毕竟他当年也是只花了九天就全部给背了下来，考虑到他那时不过八岁，而今天的唐成已经十六七，那时间上的差距尽可抵消。但除了背诵之外竟然还能知道其中的典故史实，这就怪不得原本一直端坐的严老夫子猛然坐直身子了，要知道这本《兔园册府》其实还兼着后世历史书的功能，自鸿蒙开辟，三皇五帝直到国朝贞观的大事演变都在其中，所以此书文字虽然简单，但包含的信息量却非常巨大，这也是为什么蒙学中光《兔园册》就要开讲一年的原因所在。


    
“那你说说‘合纵连横’是什么意思？”


    
苏秦与张仪二人同出于鬼谷子门下，不过师兄弟两人却一人合纵，一人连横。所谓合纵便是张仪提出的“合众弱以击一强。”这一强自然指的是强秦；而所谓连横则是辅佐秦国的张仪提出的“合一强以击众弱。”张仪也正是凭借连横之策，以小恩小惠及无所不用其极的怀柔恐吓分化等术破除六国纵约，从而使强者恒强，弱者愈弱。


    
当其时也，各为其主的师兄弟两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搅动天下二十年，其情形恰如《战国策》中所说，这两人是“一怒则天下惧，安居则天下熄。”苏秦固然是成就了“身佩六国相印”的不世功业，张仪也高封侯爵。正是凭借各自的功业，苏秦、张仪这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生在大乱之世与孙膑、庞涓一起被合称为鬼谷子门下四大弟子。


    
这段历史正是唐缺后世学先秦两汉文学时老师浓墨重彩讲述的内容，不过老师那时最感兴趣的却是整个战国史上最神龙不见首尾的鬼谷子。


    
听唐缺说的半点不差，严老夫子未予置评，接着问道：“你且说说‘萧规曹随’又是何意？”

第一四章 课业检查（下）


    
“这说的是西汉初年两位宰相萧何与曹参的旧事，萧何做宰相时以贤能知名，自他死后曹参继任为相，但他这个相国上任数年，却只是遵循旧制没对萧何生前制定的政令有一字改动……”


    
“黄老之学！”


    
“竹林七贤！”


    
“梁以代齐！”


    
随着严老夫子一个又一个问题抛出来，唐缺依稀有回到后世大学考场的感觉，眼下他在做的就是解答一个个名词解释，好在这些问题都在中文系主干课程覆盖范围内，所以倒也尽数答了下来。随着他应答如流，严老夫子的坐姿也越来越正，原本一直微眯着的双眼早全部睁开。


    
“这老夫子什么意思，眼神看着这么古怪？”正在唐缺心思纷飞的做着名词解释时，出去老长时间的先生走了回来，凑到严老夫子身边也不知低语了几句什么。


    
先生说完，站起身来的严老夫子再次将缺全身上下仔仔细细来回打量了几遍，比之刚才，此时的他看向唐缺的眼神儿明显少了几分端肃，多了几分欣喜。在这样的眼神下，唐缺也无心再说，草草几句将问题做结。


    
“先生并不曾给你讲解，这些史实典故你是如何知道的？”


    
“在家准备课业之余向村中开蒙的同伴请教而来的。”《兔园册府》乃是开蒙第一书，只要上过学的人都学过，这么说自然不会有问题，唐缺还真不相信这两人能接着问他到底请教的是谁？


    
既能下苦功学习，又能不耻求教，严老夫子闻言后看向唐缺的眼神儿益发和煦了，“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恩，不错！这五日足见你勤力了。《兔园册》的检查就到此为止，你且来书案写几个字看看。”


    
说到这个，唐缺再没了刚才的底气，毛笔字他这可是刚刚起步，五天时间就算他再勤力又能如何？但避是避不过去的，明白这点他也就没故作扭捏，到案前取笔尽可能以最好的状态写下“竹林七贤”四个大字。


    
尽管他已经很努力了，但不得不说的是，这四个字写得真丑，丑的连他自己都看不过去。


    
看到他写出这四个字后，先生长出了口气，严老夫子倒没如唐缺想象中的那样皱眉，反而微微颔首点了点头。


    
这才正常嘛！若说在诵书上有天赋倒是尽说得过去，毕竟自《尚书》以来，在前朝史书中关于“过目不忘”的记载就不绝于缕，但字确实要一笔一画，一天天一年年磨砺出来的。就是书圣王羲之那也是日日笔不离手才有了后来的成就。要是唐缺提笔就能写出一手好字，那才真是见了鬼了。


    
严老夫子仔细将四个字看了看，“你习字取的是王右军法帖？”王右军指的就是王羲之，因他生前任过右军将军，所以后人们喜欢依官职称其为王右军。


    
“是，我现在用的正是《圣教序》法帖。”


    
“由易至难，这个法帖选的好。”严老夫子点点头，又仔细看了看字后才道：“不过路子却是错了，行书写来容易，但得其神髓却最难，若是前期掌握不好废了手，异日就算再下苦功也断难寸进。由楷入行嘛，看来虽是走的笨功夫，但历来都是地基坚密才能得建高楼，少年人立志高远自是好的，但好高骛远却实是大忌，于此一节上你要戒之，慎之！”


    
唐缺对书法知之甚少，只是知道王羲之字写得最好，所以寻思着自己要练时自然就该找他，又怎会知道其间的门道？严老夫子这番话听来没什么，对他却是助益颇大，就不说古人重字，单是避免自己南辕北辙这一点就值得心生感激。


    
唐缺不是个不知好歹的，闻言收了脸上的笑容正色道：“多谢夫子指点。”


    
“孺子可教！”心下这般想着，严老夫子微微点了点头，“嗯，你既有意明经一科，想必也存着将来科试的念头，须知本朝取士法度是科试之后更有吏部关试，这关试‘身，言，书，判’四科中，书就指的是‘楷法遒正’，单从这一节而言也该先练好楷书再说其他。今日回去之后你就暂舍了《圣教虚》，改练钟元常的《还示贴》吧？”


    
唐缺还不知道钟元成到底是谁，虽觉着该是魏晋六朝中与王羲之齐名的书法大家钟繇，但终因不能确定就没有多说，只答应道：“好的，我回去就托人帮着从县城带。”


    
“倒也不用废那么多周折，我那里就有一本，你且取去用就是。”严老夫子口中说着，人已开始迈步向外走，边走边对跟着他的唐缺道：“钟元常书法各尽法度，实为楷书之祖，尤其是他的《贺捷表》颇有鸿鹄飞张之态，南梁武帝萧衍评其为‘群鸿戏海，舞鹤游天’，此诚然确论也！习练他的法帖时不仅要手勤多写，更要心勤多思。待练好《还示贴》后再来寻我要《贺捷表》，以你的资质及勤力，两年之后或许能重叩右军门径也未可知。”


    
说话间两人已出了房，先生没有跟来，见严老夫子心情甚好，一副谆谆教诲的神态，唐缺忍了忍后还是开口问道：“夫子口中的钟元常该就是三国曹魏时的钟繇吧？”


    
“除了他还有那个钟元常？”说完，严老夫子顾自失笑，“你资质虽好，但基础太差，开蒙又太晚，所以比之别人更需勤力，《兔园册》就到此为之吧，回去之后就开始《千字文》，都是四字格韵文，但这篇不过千字，我给你两天时间，两日之后你来寻我检查课业。”


    
听严老夫子有将自己收入门下之意，唐缺岂会迟疑，“是，学生一定努力，定不让老师失望。”就此一句坐实了二人的师徒关系。


    
严老夫子并不住在村学中，他在这儿的就是一间书房，房间很大，除了一桌一椅之外基本全都是书，唐缺目测了一下，总有六七百本之多。


    
取了《还示贴》，严老夫子又将《千字文》给他讲解一遍后，天时已近日中，唐缺也就不再耽搁地起身告辞。


    
唐缺回家吃了饭，躺倒休息两炷香后，就起身往高李氏庄上赶去。


    
“上午测试怎么样？”今天要测试的事唐缺昨天请假时就说过，是以兰姐儿也知道，端着木盆的她人还在往进走，嘴里已先问了起来。


    
“就那样，不好不坏。倒是你大中午的也没休息会儿，脚好快，看着倒像等着我来似的。”照例是一身汗，唐缺边说边脱了半臂，依旧是赤膊擦洗，有这几天下来，兰姐对此也惯了，倒不像第一天那样还脸红，反倒是拿着毛巾大大方方地瞅着，“夫人早睡下了，我还不是怕你来了没人招呼，就没见过你这号人，好心还要当驴肝肺？”


    
“我都说什么了，值得你扯上驴肝肺来说事儿？嗯，毛巾递我。”


    
“你自己擦着就跟猫抓似的，衣服上都得沾一身水，还不得我帮你。”兰姐儿口中说着，手中一直捏着的毛巾已朝唐缺身上抹去，不管言语还是手上的动作，都没给唐缺留半分拒绝的余地。


    
他既如此，唐缺也就坦然受之，有美女帮着擦身子若还推着拒着的，岂不显得太过矫情。


    
兰姐儿细细地将唐离背后的水迹抹干后就转到了前面，如此以来两人就呈面面相对之势。


    
兰姐儿身形丰满高挑，站着正好在唐缺鼻子高度，因是两人隔的近，如此面面相对，唐缺赤膊的胸前几乎能感觉到兰姐儿呼出的鼻息。等他不经意间再一低头时，眼底的场景更是不得了。


    
这可是三伏天哪，人本来穿得薄也就罢了，更哪堪唐人的服饰素以式样开放闻名？夏日里女子的宫装裙只是包裹到胸部，上面再披着一袭时下流行的泥巾领子罢了，既是披着自然就难以贴身，遑论此时的兰姐儿还在抬臂擦汗。


    
她这般一动作不要紧，只将大半个肩膀都裸露了出来，唐缺早在前几天第一见面时就觉得兰姐皮肤嫩滑，此时这般近在咫尺看来，兰姐的身子远不止嫩滑而已，更得天独厚的占着一个“白”字儿，且不是那种枯干的苍白，而是芳信少女独有的玉润肤光。这样的白与柔嫩杂糅一起，就使眼前的这段肩膀像极了嫩的提不起来的水豆腐，肉光致致的惑人眼目。


    
若说这段裸露的肩看着倒还让人能忍受得住，随着唐缺眼神顺势下滑两寸后，眼中所见已是令人发指，实难再睹。


    
兰姐儿身上所穿的裙子用料虽然平常，但式样却是跟着夫人裁剪出的“拂拂娇。”这种式样本是出自长安内宫之中，传说是一位贵妃于落日余晖中登楼远眺，看见西天彩霞铺展的样子绝美，乃命宫中染院据此作“霞纱样”裙样，这种裙样最大的特点就是下幅很宽，比时下流行的七褶裙足足多了五褶之多，身材曼妙的女子穿上之后走动起来，裙裾飘荡处恰似彩霞飞展，但在宽松的裙幅上，霞纱样杀腰极狠，几乎是不留半点余地，如此做的目的自然是为凸显腰肢婀娜。


    
但如此以来就带来了另一个效果，因为唐裙腰身收的都高，譬如这霞纱样杀腰就仅在女子胸下，在这般敏感的位置杀腰太狠，其直接后果除了愈显女子身材高挑之外，更多的是衬出穿裙人胸部的丰挺。


    
这个新裙样一出，当即风靡内宫，随后流入民间，百姓们却叫不惯“霞纱样”这样拗口的名字，乃另取了一个“拂拂娇。”


    
兰姐儿本就是身形丰隆之人，就是平日穿着宽松也掩饰不住胸前波涛，更哪堪拂拂娇的拼命杀腰，当然，她若不是这个姿势倒也罢了，毕竟还有那条宽大的挑花泥巾领子可以遮在胸前，此时杀腰既狠，领子也因为手臂的动作被撇开，其后果列位看官自然明白。


    
兰姐儿胸前两团腻白柔嫩的绵软经裙子一挤后更显丰挺，在中间那道深邃的沟壑映衬下肉光夺目，随着主人手上的动作，这两团绵软也微微荡起轻波，一波又一波，都如海啸下的巨浪重重拍打在唐缺心上。


    
这丫头是存心勾引人吧？

第一五章 说牛郎道织女


    
正在唐缺心防饱受冲击时，书房右侧的开门声恰当其时的阻止了事态的发展，随后就听高李氏午睡后份外慵懒的声音远远传来，“兰草儿！”


    
“来了！”随着兰姐儿一声答应，唐缺胸前老也擦不完的水迹三两下就给抹干了，不过说来奇怪的是，这丫头脸上不知怎么跟敷了胭脂一样彩霞满天。


    
唐缺目送着兰姐儿跑出去，边穿衣裳边长长吐出一口气来，兰姐儿这般的表现他要是还不明白，那就真是太给穿越的同行们丢脸了。


    
处境不好才放你一马，小丫头肆意玩火，真当我是吃素的不成？


    
可惜，这样的机会随后几天却是没有了，想来是高李氏也察觉出什么来，后面连着好几天再没给兰草任何与唐缺独处的机会，反倒是她自己随着时间流逝，慢慢地与唐缺相处越来越自然。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馀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剑号巨阙，珠称夜光……”村学内严老夫子的书房中，唐缺的诵书声琅琅而出，这本《千字文》严老夫子只给了他两天时间，但唐缺也的确没让老师失望，字字句句诵的是清清爽爽。


    
这两天的日子过得倒也平常，白日里在庄子里做账挣钱，剩余时间除了诵书就是练字，还真别说，楷书因为法度更严，反而更易入门，唐缺自觉练习楷书两日的效果倒跟行书练了四天后的效果差不多少。虽然今天他交上去的两页习作全篇皆墨的连一个红圈也没有，却也丝毫没让他气馁。


    
过去三个月过得真是汗珠子摔八瓣，不过唐缺也并非没有收获，最重要的就是让他真正明白了一个再朴实不过的道理：下多少种，收多少苗。流多少汗，吃多少饭！情不同而理同，这练字其实就跟种地一个样儿。


    
要说这两天平常的生活中有什么异常的话，那就是兰姐儿了，自从突然之间被高李氏看管紧之后，她再看向唐缺的眼神中就带上了一抹浓厚的怨妇味道，这让唐缺很不习惯，也很不理解。


    
咱还啥都没做，你那边就深闺怨妇了，这都那儿跟那儿啊！


    
《千字文》通过测试之后，唐缺在课业上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因为《千字文》之后，严老夫子指定的教材就是《文选》。


    
《文选》称得上是中国最早的一部诗文合集了，它是由六朝时南梁武帝的长子箫统组织文人共同编写的，因箫统死后谥为“昭明。”所以又被称之为《昭明文选》。


    
这部诗歌选本曾被鲁迅誉为“它是中国文学发展由自发阶段进入自觉阶段的标志。”书中选录先秦至梁时的诗文辞赋，全书共六十卷，分为赋，诗，骚，诏，册，令，教，文，表等三十八大类，概而言之，凡是现实生活中可能用到的文体这里面都选的有可资借鉴的范文。其用处自然是大，所以历来有“《文选》乱，秀才半。”及“文章宗祖”的说法。


    
用处是大，但实在架不住它内容太多，唐缺领到的《文选》足有三册，且每一册都有一板儿砖的厚度，这就是小说也得看些时候了，更别提里边的内容文辞生涩，尤其是开篇的“赋”卷，西汉人写铺陈大赋本就喜欢求奇用僻以显博学，且不说里边的典故太冷，单是那些古奥的文字，甚或是汉赋作者自己生造的字都让人看的头疼，草草翻了一页，唐缺赫然发现就这一页里不认识的字就多达十四个之多。而为了查十四个字的读音和意思，光是翻《说文解字》就最少花了大半个时辰的功夫。


    
饶是唐缺性子坚韧，碰到三砖头厚的《文选》也觉麻头，为避免太过打击自己对《文选》的兴趣从而生出厌学心理，他索性先暂时放下“赋”卷而直奔“诗”卷，读着谢灵运“如初发芙蓉，自然可爱”的山水诗作后，他原本有些烦闷的心情总算平静了许多。


    
……


    
这日中午，唐缺到高李氏庄子的时间要比平时稍早，书房中自然没有了兰姐儿的身影，但那盆井水倒是依旧如往日般准备的妥帖。


    
唐缺自己拿毛巾擦了身上的汗水，穿上衫子后坐在书桌上复习昨晚背下的诗作，身为后世重点大学中文系的毕业生，他入学的第一年就正好赶上本院搞教学改革，而这教学改革中非常重要的一项内容就是对文学史上名篇佳作的背诵，一周一检查，四年之中风雨无阻。这个教改给唐缺带来的直接影响就是脑子里颇装了不少经典诗词，自到村学的第一天起他就有意无意的趁闲暇之机将这些名篇再次反复记诵。


    
但今天中午的这阵闲暇时光中，唐缺并没有记诵后世名篇，而是在复习昨晚从《文选》“诗”卷中看到的“古诗十九首。”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扎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这是什么诗，听着怪好听的。”坐在书案后面，手指轻叩着书几的唐缺刚把这首《迢迢牵牛星》背完，就见高李氏带着兰姐儿走了进来。


    
“李夫人起来了。”唐缺欠身的同时看了看兰姐，她一如前两日般照旧是一脸的幽怨，“无名氏的，就是诗虽然传了下来，但作者却没有。”


    
高李氏午睡刚起，跟满脸幽怨的兰草不同，她身上荡漾着一种夏日特有的慵懒风致，尤其是眉眼间更隐有春情流露，“我刚睡醒，现在脑子还有些昏沉，索性你先说说这诗里的事儿，醒醒脑子后再做账不迟。”


    
这首诗是古诗十九首中的上佳之作，其妙处之一就在于旨意明白，并没有千折百回的遥深寄托，所以即便像高李氏这样没上过学的人也能将其中的意思听明白几分。


    
“这首诗胜在托意高妙，并不以用典见长。说的就是牵牛织女星的事儿，那作诗之人是将星河比作天河，将天河两边最亮的两颗星比作牛郎织女，从而想象他们的分离之痛。两人虽然能日日相见，却因隔着天河永远无法相亲相近，就是连说句话也不成。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写离情而不一味悲苦，反而透出缠绵韵致的温情，难怪这两句会千古传颂。”


    
唐缺是就诗说诗，但听在两个女子耳中却是别有一番味道了，一脸幽怨的兰姐儿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幽怨顿时消退许多，侧头偷瞥向唐缺的痴痴眼神还真有些“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味道。


    
与兰姐儿相反，刚才一直面色慵懒闲适的高李氏却是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过来浅浅笑道：“其实呀这也都是命，是人就得认命，要说那织女儿可是王母娘娘的七姑娘，按照人间的说法儿那就是公主，多尊贵的身份！牛郎不过就是个放牛娃子，放牛娃子能配得起公主？自古至今也没听说过这样的事？就别说公主和放牛娃子这么大的身份差别了，单就说咋这郧溪县，走那儿不都得讲究个门当户对？就好比唐成你这样的，就算家里清贫些，将来成婚的时候也总得找个出身好的良家子，总不能跟身在贱籍里的人通婚吧，就算你答应，唐嫂子只怕也不会依。所以说，牛郎织女能有三年相处就是天大的造化了，要是他们懂得惜命知足的话，何至于就被王母娘娘给治成这样？”


    
高李氏这番浅笑吟吟的话却如初冬寒风一般，直让兰草满身打了个寒噤，偷瞥向唐缺的眼神刷地一下就收回来了，脸上刚刚消散了一点儿的幽怨也变得更深了。

第一六章 兔子急了要咬人（上）


    
“什么良籍贱籍的我倒是不在乎，只要人心好，知道孝顺就成。”也不怪唐缺心粗，实在是以往的经历中没感受过女子之间这种拐弯抹角的斗争方式，“不过要说牛郎织女，他们倒是比我们这些凡人过得好。”


    
“噢，你这话倒是说的古怪。”


    
“夫人你想啊，牛郎织女也不是一次都不能相聚，不还有一年一次的鹊桥会嘛，他们在天上是长生不死的，虽说一年只有一次，其实却等于永不分开。再想想我们这些凡人，即便能找到合心意的，又能在一起厮守多少日子？人总有要死的那天。这样想想，王母娘娘本是想惩戒他们，结果反倒是成全了他们，就算一年只能见一次又怎样？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只要是真正有情，一次相见倒比无情人十年的日日厮守更令人心醉。”


    
随着唐缺的侃侃而言，兰草儿再次落到他身上的目光已然真是痴了，高李氏脸上的浅笑也再难保持住。


    
但是不等她开口说话，就听外面二门处猛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就见门房王老三慌慌张张的绕过照壁向书房跑了过来。


    
“王老三，你好大的胆子，谁准你进二门的？”


    
“夫……夫人恕罪，实在是唐账房家出了急事，我赶着来报信……”


    
“什么？”闻言，原本松散坐着的唐缺猛然绷紧了身子，“快说，我家出了什么事？”


    
这时节王老三也没废话，“我刚从河边回来，好像是你爹跟村东陈家在水田里打起来了。”


    
“什么好像，到底是不是。”唐缺口中问着，人已起身开始往外走。


    
“我……我也没见过你爹呀，只是听看热闹的人说唐家跟陈家打起来了，又说赶紧去找唐成，我估摸着就是你。”


    
“老三，多谢了！”话音未落，唐缺就已快步跑了出去，身后传来兰草儿焦急的声音，“唐成，你当心些。”


    
唐缺一边儿急跑，一边儿暗骂自己太大意，刚听王老三说到家人是在河边水田里跟陈家打架，他心里就已经知道事情的缘由了。


    
起因就在于那亩水田，在山南东道这样“七山二水一分田”的山区里，水田数量是非常少的，正因为少所以就显得尤为特别和珍贵，水田不仅产量稳定，最重要的是能产米。在这个以麦子为主要农作物的山区，谁家要是在河滩上有一亩产米的水田，简直能让人眼红死。就连山里媳妇嫁出来，娘家夸耀闺女嫁的好时最得意的一句话也是“啥好不好，孬不孬的，总归是个能吃米的人家儿。”


    
这也就是当初唐张氏为什么宁愿卖自己也不愿卖那一亩水田的原因所在，有这亩水田在，即便家里破落成这样，也依旧在媒婆面前说得起话，“咱好歹也是能吃米的人家，双龙河上下七八条村子都算上，这样的人家儿也不过只有四家而已。”


    
从金州大尖山发源而出的双龙河两岸都是高峰峭壁，只是到了本村上游时水势才平缓些，由此也就淤出了一块儿肥得流油的河滩水田，总共不过十二亩多，分属四家，其中刘里正与高李氏各有五亩合成一个整数，至于另外的两亩多分属唐家和村东陈家。


    
唐家这一亩水田一边靠着刘里正，一边邻着陈家，早在唐成病重的时候刘里正及陈家都曾几度生了心思想买这亩水田，但都被唐缺家拒绝了，他们宁愿卖房，卖牛，卖坡地，乃至卖人也不愿卖水田，这水田卖了容易置起来难哪！这可不有钱就能买到的。


    
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在这个村子里，人们的心中产米的水田就是那块壁，依唐家连着两代男丁不兴的形势，其实这块水田守得真是艰难，前些日子唐缺知道这些情况的时候就有些想法，只是后来累的臭死，加上这段时间忙着课业和做账挣钱，就把这茬儿给忘了，没想到今天真真儿的就出了事。


    
伏天里唐缺脚上穿的是一双七耳草履，也就是草鞋，因为时间穿得久了就显得宽松，眼下快跑起来很是不方便，这不，左边脚上的鞋子又掉了。


    
“去你妈的！”唐缺正是急的冒烟的时候，那儿还有心思捡鞋再穿，索性将右脚上的草鞋也给踢飞了，赤着双脚一阵风似的向河边跑去。


    
远远地就看见自家水田边的田埂上黑压压一片围满了人，唐缺见到这个后，悬着的心稍微松活了一点，这至少说明事情还没完，也说明家人的人身安全上该没什么大问题。


    
唐缺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路不路的了，跳下路边水田一路前奔，等他带着一身泥水扒开人群看去时，眼前的景象直让他满心的急躁都变成了怒火。


    
下边自家的那亩水田已经成了烂泥塘，压伏的稻子东一块儿西一块儿的，水田西边角儿上，满身泥浆子的唐张氏爬在已经晕过去的男人身上死死将他护住，在他身边，一个同样满身泥水的四五十岁女人正一把薅住唐张氏的头发要把她给拽起来，在她身边还有两个十七八岁的壮实后生一个扯腿一个拉胳膊的在帮忙。


    
隔着唐张氏两人，另一边儿站着的正是陈家当家男人，一脸青紫的他由最小的三儿子扶着，不断伸脚去踢唐张氏身下的老唐。边角儿地一边的田埂上，几个本村老人正在说合劝架，只是却没有一个人下田里真个动手拉的。


    
唐缺一眼扫清楚水田里的形势后，心里的滋味实难表述，不过后世里他好歹也“混”过一段时间，知道像这种情况下莽撞冲上去只是个白给，当下咬紧吱吱作响的牙齿又退了回去。


    
这时候的农村里读书的人少之又少，真遇到这样关涉田地的事情讲理就是个屁，农村人比谁都现实，认的是人多，宗族势力大。归根结底一句话就是认的是拳头。正因为如此，农村里才会常常出现两族械斗的事儿。当然也不是说不讲理，但如果前面讲不通就会开打，打完之后接着再讲，准保一讲一个准儿。


    
但是农村里也不是每家都是大宗族，总有小门小姓的小户，要是这样，在家里没有强力亲戚可为外援的情况下，一般而言就只有两个法子，一是老老实实低调做人，自己老实的同时再混个好人缘儿；至于另一个法子就是家里出横人儿，出那种敢跟人玩命儿，也真能玩命儿的愣人，要是占住这一条的话，也能凭着凶名护住一家人。要是这两条都不沾的话，那就有的是受气吃亏的时候。


    
唐家是村中老姓，在唐成爷爷辈的时候也是兄弟多达七人，个个膀大腰圆。当时的唐家在附近几条村都声名远播，无人敢惹，这亩水田就是那时置下的。可惜的是到下一代时却男丁不旺，兄弟七房竟然只留下唐成他爹这么一条男根。好在当时老一辈威名尚在，加之老唐家嫁出去的女儿多，儿女亲家就多，好歹也是一大助力，正是凭借于此保住了唐成家近二十年的平稳。


    
这时候男子的平均寿命不过四十六岁，随着时间流逝，唐家老一辈死的死，老的老，儿女亲家也慢慢淡了下来。从宗族里能借到的力量就越来越小，这也全靠了唐张氏两口子低调做人，见谁都一脸笑的保住了平安，但今天这个法子也行不通了，这水田实在太让人眼红了。


    
人群里有见到唐缺的，正准备侧身闪避让他过去，转眼间见他刺溜一下又缩了回去，愣过之后不免要暗骂一句唐家生了个怂包，看着眼前一边倒的形势，再想想唐家老一辈的威风，难免要生出许多感触来。


    
只是不等他感慨完，就见刚才缩回去的唐缺又从西北角的人群后冲了出来，的确是冲，他跑得飞快，手上还攥着一把长把儿铁锨。

第一七章 兔子急了就咬人（下）


    
旁观看热闹的村人都只注意着前边，此时见唐家小子手持长锨气势汹汹地冲出来，人群里不约而同“呀”的一声惊呼。


    
陈家三个儿子，如今又是全家齐上阵的以多打少，正面上去打肯定没戏，至于报官处置？开玩笑吧！所以从他看清形势的那刻起就打定了偷袭的主意。


    
围观者惊呼未完，唐缺就已冲到，二话没有，先举起长把儿锨狠狠敲在了正帮着老娘拉唐张氏的那两个陈家儿子腿上，“啊”的两声惨叫压着围观者的惊呼尾音而起，这两个刚才还闹腾得挺欢实的陈家儿子立时就倒在了水里。


    
唐缺突袭得手后反脚就将陈家婆子重重踹翻到田里，随即又举着长把儿锨向另一边的陈当家和他的小儿子逼过去。


    
陈唐两家今天因为给田里放水的冲突翻起当年擅移界石的旧账，老唐脾性再好也架不住陈家这样欺负，何况这块田是他家唯一剩下的田产了。


    
兔子急了真咬人，何况是个人，打架就是这么起来的。家里养着三个儿子的陈当家开始的时候还真没想到好脾气的老唐会动手，敢动手。所以在厮打之初很是吃了些亏，脸上一片青紫，弄的颜色很不好看。直到他几个儿子闻讯赶来后，场面才出现了一边倒的情况。到了这一步本没必要再打，但这陈当家不该就此又动起了花花心思，想趁着这次动手索性将唐家打服，然后收拾局面的时候趁机把这亩水田给强买过来。反正这家子人单势薄，还怕他翻上天去不成。再说了，他老陈家三个儿子都渐渐长成了，借着这么个机会正好在村里立威，让那些不开眼的都瞧瞧，老陈家可不是好惹的。


    
从儿子来后，陈当家就稳占了上风，唐缺突然冲出突袭而使局面逆转实在是大出陈当家预料，一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直到铁锨扫过来的时候才愣过神儿来。


    
陈家三小子毕竟年轻反应快，一闪身躲过去了，结果这一锨就敲在陈当家腿上，他也跟前两个儿子一样，二话没说的惨叫着滚倒在水田里。


    
陈家小儿子明白手无寸铁的肯定干不过拿长锨的，所以闪过之后当即也冲到一边去抄家伙，但等他拎着锨跑回来时，却是没法再动手了。


    
那唐家小子好毒的心思，突袭得手占了上风后竟是连他爹娘都不看一眼，就这样手提着长锨儿站在他爹旁边，那柄因长年使用而铁光闪闪的长锨口子就对着他爹的脑袋。


    
“给老子老实点儿。”唐缺一脚将陈当家不老实的手踢开，就这样拎着锨把儿冷冷看着陈小三。


    
陈小三尽管眼中冒火也不敢擅动，直到看到唐张氏两人后才眼神儿一亮，“想威胁老子，你也有亲娘亲老子在。”


    
他的脚刚动一步，唐缺手中的铁锨也顺势刺溜滑了下去，锨口正贴着陈当家的脖子，“想以命换命？来呀！”唐缺全不像陈小三那样跟个发情的公牛一样狂躁，他就是冷，眼神冷，表情冷，说话的声音更冷。


    
后世里唐缺好歹也算混过些时候，其间也观摩甚至亲身参与了几次干仗，实在是有经验的。他知道这种情况下以少干多最重要的就是气势，疯狂的豁出命的气势，不管你是不是真能下得去狠手儿，能不能不要命，最起码要让别人相信你是已经准备好了豁出命去干，否则下场会更惨。越是不怕挨打才能少挨打，越是不要命才能保住命。


    
同样，在这样的场合里，叫嚣暴跳是吓不住人的，反倒是越冷越静越让人怕。所以从刚才他惦着铁锨冲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忠实的按这些经验行事。


    
从拿铁锨打人再到毫不犹豫地把锨口压上陈当家脖子，以至于现在的说话，唐缺完美的达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现在不说陈小三，就连醒过神儿来的唐张氏都相信儿子起了杀心，她一边号啕一边不住劝着唐缺，她可就这么一个儿子，要真杀了人可怎么得了。


    
唐缺也真个心狠，眼见老唐早已是一动不动，他不仅没问一句，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唐张氏的话也只当没听见，就这样用冰冷的狼一般的眼神儿盯着陈小三，嘴角甚至还带着一抹嘲讽的冷笑，似是在讥笑陈小三的胆小。


    
前面还只是赤手空拳的打，村民们尽可以看的轻松，现在事态演变到这一步可就要命了。太平年月万一真出了人命案，唐家不说，就是他们这些身为见证者的邻里也别想安生，差役往来问情况，县衙拘提到堂配合审案，到那时候可就不仅仅是劳身，更要破财了。


    
前面村人们都被事态的突然变化给惊住了，随着唐缺手中的铁锨刺溜滑下去，围观的村人们也随着倒吸了一口冷气，再到唐缺狼一样地说出要以命换命，反应过来的村人们可就炸窝了。旁边几个原本在劝架的人脸色都变了。


    
“唐成，你可是老唐家独根儿子，千万别乱来。”


    
“唐成，有话好好说嘛，手可千万稳住了……”


    
这边厢不停地劝着，那边就有人飞奔着去催迟迟未到的刘里正。


    
任旁边人怎么劝，唐缺也不回话也不松手，只是紧盯着陈小三。刚才还霸蛮蛮的陈家婆子滴答着一声水号啕大哭，倒是跟正同样哭着的唐张氏凑到了一块儿。


    
又是哭，又是劝，又是喊，整个场面闹腾无比，与唐缺冷冷的沉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前面迟迟没到的刘里正这回到的却快，这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一见到这样的场面后眉毛就紧紧攒成了一团，片刻后猛然一瞪眼道：“陈小三，你长本事了，拿着铁锨想弄啥！放下。”


    
且不说满村人都知道刘里正跟县衙门里关系好，就他这身份也代表着官府，任是一脸不服的陈小三还想说什么，在刘里正又一声吼后，只能不甘的丢了手中的铁锨。


    
吼完陈小三，刘里正脸上就变成了一脸笑，和颜悦色的对唐缺道：“唐家侄儿，都是一村一里的有啥事都好说，你……”


    
在村人们诧异的目光中，刚才还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的唐缺不等刘里正说完，就扔了铁锨退到父母身边，“这不正等刘叔来说理嘛。”


    
刘里正没来之前一切都是私斗，负责管理方圆五十里的刘里正一到，就意味着官府介入，这时候就算陈家恨得牙齿咬爆，在这么多人面前也绝对不敢再动手。


    
唐缺这出人意料的举动除让村人诧异之外，也让刘里正眼神一缩。


    
唐家这小子，不是个善茬儿啊！


    
事情到了这一步打是打不起来了，下面就该进入由刘里正主导的调解程序里了，看热闹的村人帮着将两边受伤的人各自送回家后各自散去。


    
老唐脸上身上都有伤，但都算不上太重，毕竟陈家也没胆子闹出人命，唐缺开始去时，他正因为挨打加憋气晕了过去，所以才没什么动静儿。抬回家没一会儿就醒过来了。


    
见老唐醒了过来，跟着一起到的刘里正出了口长气儿后脸色立刻就变了，“唐栓儿，你生的好儿子，胆子大的敢杀人了，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他这边一说，旁边泪水一直就没干过的唐张氏又给吓哭了起来。


    
唐缺见状，上前一步挡在了刘里正与二老中间，“这都是我的事儿，跟我爹娘没关系，再说我爹现在也没精神头儿说话，刘叔有什么要教诲的，咱们到里屋说。”口中说话，他手上已拉着刘里正往自己房中走去。

第一八章 唐栓生了个能儿子（上）


    
“今天虽说是陈家事情做得太绝亏理在先，但我也确实有些年少莽撞了。”唐缺进房之后也没让坐，直接开口就说，“回来的路上我也寻思过，不管是因为今天的放水还是以前陈家私移界石，其实事情的根子还在那亩水田上，我爹现在急等着汤药钱，家里也没产业了，所以就寻思着把这亩水田卖掉，想来想去还就觉得卖给刘叔你最合适，不知刘叔能不能帮我家救这个急？”


    
“陈家亏理在先，你是年少莽撞，听听这话儿说的。”心下寻思着的刘里正面沉如水，但等唐缺说出要把水田卖给他之后，他那黑沉沉的脸色终究还是变了。前些时候为什么来找唐家买水田，刚才他又为什么迟迟不到，不都是为了水田嘛！


    
他刘里正如今虽然身份不一样了，但毕竟是村里长大的农人，对待水田的态度与想法跟其他村人没什么两样，他平日里常喜欢想的就是把那十几亩水田都弄到自己手上传给子孙，要是能完成这个愿望，他刘里正这辈子就算值了。


    
没种过地的人永远不知道土地对农人的诱惑，尤其是在农业社会的唐朝，又是像水田这样的土地，“唐家侄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当你刘叔是落井下石的小人……”


    
“我分明是请刘叔你帮忙，怎么就扯到这儿了。”唐缺的经历决定了他不会有什么土地情结，其实早在以前明白这件事的时候他就有心思把水田给卖掉，一方面固然是有少为它惹事的打算；另一方面更重要的就是因为本地水田的稀缺，所以它的价值也被大大的高估了，一亩水田的价钱能买五亩坡地，不算产米产面这样的出产种类差别，单从粮食产量上说，五亩坡地的出产是一亩水田的三倍半，算清这笔账后，那亩水田还真不如卖了换成坡地划算，尤其是像自己家如今的状况就更是如此。


    
当然，他选在这个时间点上说这事也不纯粹是为粮食账，今天的事儿要想了结的圆满，就不能不促刘里正出力。一亩水田能换来这般一石二鸟的效果，他又何乐而不为？


    
唐缺见刘里正迟疑着不说话，想了想后才寻思过来他到底在琢磨什么，当下也不等他再绕，“刘叔若是信不过我，我这就请村学严老学谕过来立死契文书？”


    
所谓死契就是一次性卖断，今后就是有钱了也不能再赎回的买卖契约。刘里正等的就是这句，唐缺一说完，他脸上的迟疑之色也就自然消散，“贤侄若是这样说的话，你刘叔还真不能不帮你，只是这水田毕竟不同于一般田产，你爹那儿……”


    
“我爹伤成这样，身为独子的自该担起家事的责任。再说早在前年我就满了十五，现在立下的契约就是到衙门里也作数的。”


    
这件事情一敲定，两人之间的气氛就非常的融洽了，刘里正眉眼间带着一抹难以尽掩的笑意，言词温厚，俨然就是唐缺的亲叔叔。


    
“像这样为放水和田产扯皮打架的事儿那个村每年都得有几件，只要没死人都算不了啥，今天这事也别放在心上。”刘里正一脸的不以为然，“倒是这个汤药钱不好撕掳清白，虽说挑事儿的是陈家，但刚才我都看了，你爹虽然有伤，但当时晕过去主要还是让气给顶的。反倒是陈家伤得更多更重，毕竟人家使的是拳脚，你动的可是铁锨。好嘛，陈家一门四个男丁，除了陈老三，个个儿腿都肿的跟吹了气儿一样。不打别的地方专瞅着腿，人人都说你是急疯了心，要依我看哪，你是早算计好的吧？这不眼瞅着就是要开镰收麦的双抢时候了，就是正常人都得忙疯喽，他陈家四个壮劳力一下就被你废了三，这得有多大损失？”


    
对于刘里正的说法，唐缺也只是笑笑却没多说什么，这话要怎么说？怎么说都不合适。“那水田里的稻子怎么算？刘叔你也看了，今年的收成铁定是泡汤了。眼瞅着那水田就该归刘叔你了，你也不忍心这最后一季还让我家落个空吧？还有一条就是以后怎么办，经过这次事儿，我唐家跟他陈家是算结了大仇了，他家一门三个壮犊子，我家可就独苗一根，等陈家伤好了要是再闹事怎么办？这个刘叔你也得有个章程。”


    
“他敢？好我的大侄儿啊，你就别拿话挤对刘叔我了，就你今天这出戏演出来，陈家就是想再挑事儿也得掂量掂量，你说这至于嘛。今天为什么打？他陈吝皮不就是想图你家那亩水田，如今水田都没了，他犯得上单为置气就来惹你这个二杆子混人？”刘里正站着说的累了，也不等唐缺让就自己在床边坐了下来，“至于那亩水田的损失，你也别找陈家了，这不是火上浇油嘛！当然，你家现在境遇不好，也不能受了委屈。哎，为了一村的安定，老叔我吃点亏就包赔了，谁让我当了这倒血霉的里正！”


    
摇头叹了叹气，刘里正舔了舔嘴唇后道：“这事就这么办，你家今年佃我的十五亩坡地租子减半，只收两成五，这总行了吧。”


    
唐缺笑看着刘里正在那儿演戏，直等他演完后才悠悠道：“农村里百姓私斗是没啥，但他陈家竟敢私自移动田亩之间的界石！这可是《大唐律》里面明令记载的重罪。刘叔，这我没记错吧？”在任何一个农业社会里，土地都是最重要的生产资料，关涉到百姓生计，社会稳定，所以每一个王朝关乎土地的法令都极其严格。像陈家干的私移田地界石的事儿的确是重罪。


    
“当然，既然是刘叔你在处理此事，就为了刘叔你的面子我家也不会再闹这事儿，所以陈家究竟会不会担上这个罪名儿就全在刘叔你了！捏着这条，我想他陈家该不会再那么心疼水田了吧！那可是一亩七分地呀，一年得产多少米？”


    
刘里正那老滑头之所以答应包赔损失，图谋的就是陈家那一亩七分水田，他当然也知道陈家舍不得，所以就准备了软硬两手儿，软的嘛就是作出一副站在陈家一边的样子，说唐家提了汤药补偿被他给硬顶了回去；至于硬的这一手用重罪恐吓，已经被唐缺给说破了。


    
刘里正多年来在村里占尽好处，其中多半靠的就是农民不懂法，往往是得了便宜还能卖上乖，但今天这招却是碰了壁。


    
“唐栓个老实疙瘩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能儿子来！”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遮遮掩掩的就没意思了，站起来的刘里正颇有气势的一挥手道：“算球了，那两分半我也不要了，你家的租子今年全抹平。不为别的，就当我来看望受伤的唐兄弟了。”


    
唐缺原本想着能再降下一成租子就不错了，倒没想到刘里正的气魄也不小，不过转念想想也就释然了，他刘家不说水田和城里的一处香烛铺子，单是坡地就有四百多亩，还真不在乎他家这点儿租子。


    
不过人家在不在乎是一回事，唐缺这边却不能不领情，“那就多谢刘叔了，改日等你心想事成的时候，定当备上一份厚礼前去道贺。”


    
“什么贺礼，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花我自己的粮食给你唐家长脸面，你小子就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走了，这还得到陈家磨嘴皮子。”刘里正说笑着就往外走，刚掀开门帘子就看见唐张氏扶着一脸瘀伤的男人站在门口处，“唐兄弟，你这是……”

第一九章 唐栓生了个能儿子（下）


    
见唐栓不说话，刘里正知道他肯定是听到了卖水田的事儿，脸上就有些涩涩的，不过他毕竟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场面人，这点子尴尬瞬间就消失了，“唐兄弟，你我从小一起在双龙河边滚泥巴长大，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你不如我，到今天才知道你老弟有一样倒是比我强得多了，你生了个好儿子啊！就你这个儿子，不说顶门立户，就是将来光宗耀祖也是大有指望。跟这个比起来，其他的还算个甚？好福气，好福气呀！”拍了拍唐栓的肩膀后，刘里正感叹着出门去了。


    
走到门口，刘里正又扭头说了一句，“唐兄弟你放心养伤，陈家我管保他们不敢再来你门儿上惹事儿。”


    
他这一走，屋里就只剩下了一家三口，一时间三人都没说话。


    
率先打破沉默的还是唐缺，“爹，娘，那地……”


    
“地卖了就卖了，十五亩坡地一年的租子又值得上一亩坡地了，等于我儿你用一亩水田换了六亩坡地回来，你爹没糊涂，这个账究竟值不值我还算得清。更别说你还用这亩水田了了今天的大事，也结交下了刘里正。”唐栓一开口，原本绷在眼睛里的泪花子当即大滴大滴的滚落下来，连带着身边的唐张氏也是如此，“地算什么，只要人成器，早晚还能置起来，你卖水田爹不生气，爹高兴啊，高兴我儿子终于长大了，能支撑起这个门户了。只要能看到这，就是你把那水田白送出去爹也高兴，高兴啊！”


    
唐栓一边说，一边流泪，刚才里边说的一切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是真高兴啊。他这辈子活的谨慎，走到那儿都是公认的老好人，就连他自己都知道村里有不少人笑他活的窝囊，他这么窝囊的活着到底图个啥，不就是图个一家平安，图唐家唯一的这根独苗将来能有出息，今天他算是看到了，亲眼看到了，跟儿子正式长大成人能顶门立户比起来，那亩水田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经过今天这事后，唐栓自己也明白那亩水田是个招灾的根由，以他家现在的情况实在是留不得了。


    
唐缺穿越过来也有四个多月了，唐栓从没有一次说过这么多话，而且还是感情这么外露的话。更多的时候他在唐缺眼中就是一个典型的古代农民形象，最大的特点就是两个，首先是言词短，甚至说的上是少言寡语；再一个就是令人叹为观止的吃苦精神，看到他，唐缺才真正明白为什么后世看到的文学作品里都喜欢把农民比作老黄牛。


    
唐栓是节俭的，若按后世的衡量标准他简直就是吝啬，吝啬到自己连一个蒸馍都不肯吃，赶上农闲的时候家里做顿稠饭都能让他黑一天的脸。但就是这么个吝啬人遇到儿子的事时，不仅毫不犹豫地卖房卖地，甚至只为了看到儿子的成长连最宝贝的水田都可以不在乎。


    
这个反差是巨大的，唐缺就是从这巨大的反差中感受到了一种足能震撼心灵的温暖亲情，而这也正是他在后世里苦求不得的。唐栓虽然很穷，人也没什么大本事，甚至说活得有点窝囊，但他的的确确称得上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父亲，就凭这一点他就足以获得唐缺所有的尊敬。


    
曾经，唐缺也总结过穿越以来的种种收获，但直到这刻，他才真正明白，他最大的收获不是能亲身经历这个伟大的王朝盛世，也不是吃苦后对人生的感悟，而是这个穷的要连自己房子都没有的家，是这对最卑微却又最伟大的父母。


    
至于到底是唐成还是唐缺，这重要嘛！反正如今的他就是唐成，而唐成也就是唐缺，他们就是唐栓与唐张氏的唯一的独生儿子。


    
经过今天的事，唐缺在不经意之间，在自己甚至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解除了一个埋藏在心底很深很深处的心结。


    
“咱们家有了六亩坡地，今年的地租也不用交了，这都是大好事啊，咱们该高兴才是，不能哭！”唐成强按下心里酸乎乎的暖流，用有些变调的声音安慰着唐张氏两人，后来为了调节气氛，他更刻意大声道：“娘，中午多打几个鸡蛋，咱们摊鸡蛋油饼子吃。”


    
唐张氏一边撩起衣角擦眼泪，一边大声应道：“摊！我这就去拿鸡蛋，让你们爷俩儿吃个饱。”


    
这是一栋被人废弃了三四年的土房子，但因为有着汩汩涌动不绝的亲情，这所破旧的房子远比后世里那栋双教授楼更温情，更温暖。


    
四面墙围着的是房子，只有房子里充满了感情，那才叫“家”！


    
……


    
当天下午唐成没去高李氏庄子，除了晚上去了一趟刘里正家办理地契事宜外，其他时间都留在家里。


    
陪唐栓说说话，帮唐张氏烧烧火，翻看《昭明文选》，练习书法，他的这个下午和晚上过得很充实，也很快乐。这是一种他在后世的家里从不曾经历过的，平淡、持久却又温暖人心的快乐。总之，处在这样的气氛中唐成感觉很幸福，偶尔一闪念之间，他还会想到后世里一句流传很广的话——幸福其实可以很简单。


    
不过从第二天早晨睁眼起床开始，唐成就又开始了那种忙忙碌碌的生活，在路上记诵经典，上午在高李氏庄子里帮着做账，中午回家吃饭。


    
不过今天中午他吃完饭后却没有如以往那般小睡片刻，而是直接去了高李氏庄上，算算自从接下这个差事以来，他耽误的时间可不算少，第一次到村学报到，其间两次检查，再加上昨天整个下午，高李氏的确是什么都没说，但越是这样唐成反倒越是有些不好意思了，毕竟人家的事情也急，而且开的还是“高薪。”


    
唐成到高李氏庄子时，门房王老三正在打盹，见他进来很有些奇怪，“今天晌午怎么来这么早？”唐成应下这个差事的时间也不算短了，王老三是知道他有午休习惯的。


    
因着昨天的事情，唐成对王老三很感激，“是啊，上午的账目做得有些凌乱，正好趁着李夫人中午休息的时候赶赶。三哥，昨天的事情多谢了！”


    
唐成这声“三哥”喊得王老三全身舒坦，像他们这种大山里来的庄客历来是被村子里的人小瞧的，两年了，何曾有人这么客气过，“账房先儿客气了，都是应该的。”


    
唐成跟王老三又说了几句话后，向里直往二进院落走去，高李氏下过严令，庄子里任何人未经她允许不得擅进二进院落，当然，庄汉们自己也不愿离她太近。所以目前能在这个小院子里自由进出的男人就只有他唐成一个。


    
若按以往的经验，唐成知道高李氏现在正在午睡，所以进门的时候手脚就放的极轻，推开二进院门轻手轻脚地往里走，在路过高李氏住在的西厢房时，唐成突然听到一阵非常古怪的声音。


    
怎么说呢，这是一种很销魂，很容易让人热血沸腾的声音，简而言之就是——叫床。


    
偶尔听了几声，唐成还当是自己听错了，高李氏怎么会有男人？说句不好听的，就她那专克男人的名头，这时代除了自己之外还真没男人敢爬上她身子，尽管她那副身子的确是妖娆异常。


    
微微摇了摇头，唐成笑着继续往前走，刚没走两步，那声音却又从紧紧闭着的雕花木窗里传了出来，与此同时，还有另外一个声音也隐隐传来，而这个声音竟然……也是个女人。

第二〇章 羔羊不再沉默


    
震撼，绝对的震撼，唐成脚下的步子越发的轻了，食指轻轻在雕花木窗的竹纹纸上点出一个小洞，入眼处就是一张黄花梨长榻，长榻上水绿桃红的锦被乱作一团，两具粉嫩肥美的白光光身子赤条条纠结在一起，声声悠长婉转的呻吟正从下面的高李氏口中断续流出。


    
尽管见到这一幕时唐成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真见到上面那人不经意偏头间露出的真容时，他心里还是有些怪怪的别扭，“兰姐儿！”


    
门窗紧闭就使得屋里的光线有些朦胧，朦胧的光线更将兰姐儿两人身上的雪白肤光衬的肉光致致，就算远在窗外，唐成也依稀闻到一股浓浓的淫靡滑浪气息。


    
许是“磨镜子”的姿势实在太累，唐成刚点开窗纸不久，上面的兰姐就一个侧身向里面翻了过去，将高李氏的全身及自己丰隆滑腻的上半身尽数暴露在唐成眼前。


    
这高李氏倒有一副好身材！


    
兰姐儿胜在丰满和皮肤白皙柔嫩，正是典型的唐朝美女。而高李氏身子的长处却在身材上，她的整个身形非常合比例，高腰长腿，尤其是那双长腿，从股间直到脚踝的整个腿形流畅精致，笔直的毫无半点赘肉，这样的腿形再配上她那张早就以美色出名的脸……诱惑啊，赤裸裸的诱惑！


    
当颤巍巍丰胸全然裸露的兰姐儿伸手从背后掏出一支浅黄色的“角先生”向高李氏胯间探去时，唐成再也看不下去了，他轻轻退后两步离了窗户，尽量让胸口憋着的那股气悠长无声地吐出后，就准备转身离开。


    
“嗯……用劲……啊……再快些……兰草，你究竟是没吃饭，还是依旧在想着那个唐成。”就这一句把唐成给留了下来，没能尽兴的高李氏说话时有一股浓浓的愠怒，“别忘了你的身份，本朝人分为官，良，贱三等，一入贱籍，就是脱了籍也终究是被人低看，除非是娶不到媳妇的光棍，要不有谁愿意讨个注定要被人取笑的老婆，哼！你仔细瞅瞅唐成，他可是连老婆都讨不到的人？你以为他这个良家子就愿意将来的儿子被人指指点点？就算他愿意，也得唐张氏两口子答应才行。”


    
“别说……别说了……”随之而起的是便是一阵抽噎，兰姐儿想必是把头埋在厚厚的被子上，这就使她的抽泣声更因低沉而显得压抑。


    
“傻丫头，我早跟你说过，牛郎织女儿那就是个笑话儿，女人活的苦呢，古往今来有几个女人能在婚事上称心如意的？”消散了言语中的淫靡春情后，高李氏隐隐传来的语声中有着不尽的落寞与悲凉，“唐成是好，长相俊，性子好，人又孝顺，温文知礼的一点都不像个农人，又是个知书识字能念诗做账的本事人，这样的人让你见了迷了也不奇怪。但就因为他好，所以才离你远，他越好离你就越远。兰草儿，人哪，要惜福知命，你若真欢喜他，这些日子就多看看，我也不再拘你了，多看看，就给以后多留下些念想儿，这两个月你就当自己在做春梦，账做完了，他走了，梦，也就该醒了。”


    
随着高李氏苍凉的话语，兰姐儿抽噎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竟至于演变成号啕大哭，这哭声里有说不尽的无助与挠心挠肺的绝望，只让外边听着的唐成也满心不是个滋味儿。


    
少女梦破时的哭声足以使铁人心动，更何况同为伤心人的高李氏，沉默片刻后，她再起的劝说声中已带上了丝丝颤音，“傻丫头！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孬男人你看不上，但好男人都是给别人预备下的，要是时命更不济的，连个孬男人都守不住。”说到这里时，高李氏终于也忍不住的哭出声来，“好男人够不着就不够，孬男人守不住就不要了，咱两个女人守着一起也是过，不就是裤裆里的那一嘟噜东西嘛，离了男人咱也有！”


    
这么彪悍的话从一个女人嘴里咬牙切齿地说出来，真让唐成听的汗颜无比，但片刻之后，他心底就涌出一抹浓浓的酸楚来，高李氏这话初听可笑，却实在不能深想，因为话语背后的东西实在是太苦，也太涩。


    
“我不要这个……我要的是唐成，我喜欢看见他，我喜欢看见他笑，看见他背诗，看见他做账，我喜欢他走了之后自己想他时心里酸溜溜的滋味儿，但一想到他接着还会再来，我就高兴，干什么都有劲……”兰姐儿的话近似于痴人的梦呓了，但说着说着她的语调突然激昂起来，“夫人，你也是欢喜他的对吗？那你就嫁给他，然后把我带上做通房丫头，我不要名分，只要能见着他，一辈子做贱籍丫头也心甘情愿。”


    
兰草儿极度绝望中爆发出来的话不仅震住了高李氏，外边的唐成也没能幸免。


    
一波三折，这事情越来越诡异，也越来越热闹了呀！


    
“兰草，你发什么痴！”


    
对于兰姐儿来说，这就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以她现下的心态又岂会轻易放弃，高李氏的厉喝声丝毫没能堵住她的嘴，“我是丫头，但我不傻！自从唐成来后，你一天的笑容比过去一年都多。昨个儿下午他没来，是谁一连打碎了三只茶盏？就是刚才，我在你上边时，你嘴里叫着的名字到底是谁？”


    
“大胆贱婢，住口！”高李氏已经是恼羞成怒了。


    
“我就说，就说，昨天晚上又是谁坐在书房唐成的凳子上发呆，是谁发呆的时候嘴里面还在念叨‘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夫人，唐成这么好，你也是欢喜他的对不对？你也是不甘心的……”兰草越来越快的说话声被一记响亮的耳光给打断了，听到这里，心里百味杂陈的唐成已无法再听，转身悄步出了二进院子。


    
唐成在院外站了良久后，这才放重步子推门重新进去，“吱呀”的推门声打破了小院夏日午后的寂静。


    
在书房中等了近一炷香功夫后，才见兰姐儿端着一盆井水进来，只不过与往日不同的是今天的她始终低垂着头，刻意不让唐成看她的脸面。


    
“兰姐儿，怎么？不愿意帮我擦水迹了？”唐成等沉默无语的兰姐儿转到身前时，伸手点着她的下颌挑起了一直低垂着的头，她那柔嫩腻白的脸上果然有五根红红的指头印儿，“这是怎么了？”


    
相识以来，虽然这些日子相处的时间多，但唐成从没有过这么亲昵的动作，说话时也从没有过这般的温情，竟让兰姐儿一时呆住了，好久之后她才反应过来，“我……我刚才做错了事，夫人罚我。”口中低声说着话，她那双大大圆圆的毛毛眼中已是凝雾成珠，泪光乱转。


    
“傻丫头！”这声音在兰姐儿听来直如春风般和煦轻柔，下一刻，仍旧赤裸着上身的唐成已伸手将她拥入了怀中，唐成觉得自己想说点什么，也该说点什么，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拥住这个女人，边用手轻抚着她的黑发，边柔声喃喃道：“傻丫头，你真是个傻丫头……”


    
感受着真实的怀抱，耳听着唐成的喃喃低语，不敢相信的兰姐先是愣的整个身子都僵住了，随后才醒悟过来似的任整个丰满滑腻的身子慢慢软下来，直到瘫做一团泥挂在男人身上，嘴唇翕张之间似乎要说些什么，却终究也是没说出来，只是眼眶中乱转的眼泪如散了线的豆子一样滚下来。


    
如果这是一个春梦的话，那就不要说话惊醒了它！如果这是一个春梦的话，那就让它梦得更久些，再久些……

第二一章 总算挣到点儿钱


    
这天中午，高李氏来到书房的时间比往日都晚，整个下午做账时，她虽然极力掩饰着，但神情间已经没有了前两天的自然，不仅报账时经常出错，而且还时不时地就愣神发呆，有好几次说着话时整个人就那样愣呆呆地看着唐成，双眼中透出的信息异常复杂，莫可琢磨。


    
因着唐成的出现，因着兰草中午那番话的刺激，这个早已心如槁木的妇人再次勃发了深藏在骨子中的春情，或许，她的春情从来就不曾消失过，只是压抑得太深，也太狠，一朝爆发出来后，必将如烈火燎原般焚尽一切。


    
对于眼前这种特殊的情况，暧昧的形势，唐成只能故作不知，日日面对着这样一对漂亮丰满的主仆，若说他不动心那是假的，但眼下真要做出什么来也不可能。


    
归根结底还是一句话，形势比人强，以他目前这般的情况，又那儿能生的出那样的心思？后世里有一句话其实说得很经典：男人的肾功能与钱包的饱满度成正比，一个钱包瘪瘪的男人很难主动去勾搭一个漂亮的有钱女人，尤其是像唐成这样自尊心甚强的男人就更是如此。


    
这个中午发生的事似乎就这样云淡风轻的过去了，其中真正的滋味与影响只有当事的三个人才明白与清楚。


    
……


    
“于斯之时，天下大悦，向风而听，随流而化。卉然兴道而迁义，刑错而不用。德隆于三皇，而功羡于五帝。”


    
村学中严老夫子书房，严老夫子手指《文选》中司马相如的《上林赋》摇头而诵，侃侃而谈，唐成站在书桌一侧捧书凝神而听。


    
借助于那本《说文解字》，唐成单独完成了《文选》中“诗”卷的学习，毕竟《诗经》、《楚辞》及其他许多诗歌名篇都是他后世里曾经学习过的，且诗的体制更为简单，有了字典的帮助后也更容易自学掌握。但一旦进入“赋”卷之后就没有那么容易了，自学的方法不是不可行，但实在是太花费时间，所以唐成就选了目前的方式，每天清晨到村学花费一些时间听老师讲解，在明了句读，正音正字之后，再自行抽时间来学习，如此以来进度就快得多了。


    
哎！要是可以的话，唐成真不愿学赋，毕竟在各种文学体制中，“赋”的成就与价值远远算不上高。无奈这是唐朝，赋的地位极高，不仅是在士林中，便是朝廷科举取士，“赋”也属必考科目，若想以学习作为晋身之阶，“赋”的学习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


    
《子虚赋》与《上林赋》既是司马相如的代表作，也是汉赋中最优秀、影响最深远的典范作品。这两篇赋的创作前后相去十年，但内容相连，一贯而下，实可作完整的一篇来读。诵完整个铺陈华丽的《上林赋》，严老夫子如吃着什么美味后意犹未尽般咂了咂嘴，“此赋的句读及音义你可都记下了？”


    
听唐成称是，严老夫子点点头“嗯，‘不务明君臣之义，正诸侯之礼，徒事争于游戏之乐，苑囿之大，欲以奢侈相胜，荒淫相越，此不可以扬名发誉，而适足以贬君自损也’学习此赋，需得明了这一节才能真是的懂了。”说话之间，严老夫子已是收书掩卷，今日的功课讲解便到此结束。


    
“以天下之兴衰寄于一人之好恶，只要是人就没有不好华丽冶游的，归根结底这还是体制问题，纵然再华丽的劝谏文字只怕也没什么作用……”还不等唐成搬出那句“绝对的权利等于绝对的腐败”就被严老夫子一句批了回来，“谬论！正因为人君有好奢之欲，所以圣人设言以教之，设百官以佐之谏之，似你这般说来，那朝廷百官之设岂非虚妄？”


    
听严老夫子张口圣人，闭口圣人，唐成识趣儿的闭上了嘴，刚刚兴起的一点儿讨论问题的兴趣就此烟消云散，时隔千余年，教育背景，人生观和世界观都不相同，这样的讨论注定了只能是牛头不对马嘴的结果。偏生这时候的师徒关系远比后世来的僵化，也根本没有预留多少可自由讨论的空间。


    
“唐成，你能说出这番话来，证明这些日子读书还是用了功的，但读书之余切记不可陷入道家‘遁世无为’之流弊，且不论如今正临圣朝，便是处身于桀纣之世，我辈读书人也当极挺风骨，不负圣人之教，‘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君子之仕，取其义也！’。”严老夫子端起旁边的茶水润了润嗓子后，以无比肃穆的态度向唐成几乎是一字一顿道：“唐成你需记住，我辈读书人一生所求不过修、齐、治、平四字，修身齐家也就罢了，若真有机缘登上仕宦之途，则切不可碌碌无为，身负如此重任，则士不可不弘毅呀！”


    
既然讨论不成，唐成也就不讨论，严老夫子所说，他但只点头答应而已。


    
讲完正课，唐成又将昨日所写毛笔字交上给严老夫子批阅，经过这些日子接连不辍的练习，他好歹能中规中矩的写出一些字来，虽然样子依旧丑陋不堪，但好歹能认出写的是啥了。


    
看完三页毛笔字练习，圈了四个红圈儿，严老夫子收笔后见唐成并不曾请辞，微微一愣道：“还有什么事？”


    
“弟子倒是有些事情想请老师帮忙。”唐成边顺手拿起茶瓯替严老夫子倒水，边将他在高李氏庄上帮着做账的事情说了一遍，接着顺势把自己的请求说了出来。


    
他是请严老夫子帮他遮掩此事的，虽说唐张氏两人从不去村学，而高李氏庄子又几乎是与世隔绝，但毕竟都在一个村子里，时间长了难免有露馅儿的时候，这件事说不得要请严老夫子居中帮忙遮掩一二了。


    
“在高李氏庄上做账？你会算学？”


    
见严老夫子脸上并没有太过特殊的表情，唐成暗喜，“倒说不上会，简单的计算倒还能应付。”


    
闻言，严老夫子看了看唐成，沉吟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


    
严老夫子答应得这么爽快真是大出唐成意料之外，决定说这件事的时候，今早来时他可是反复想了许多劝说的话语，如今竟是一句也用不上了。


    
严老夫子见唐成脸色古怪，“怎么了？”


    
“不……不怎么？只是没想到老师答应得如此爽快，高李氏在村人口中可是……嘿嘿！”


    
“子不语怪力乱神，像‘克夫’这般的神鬼之说我向来是不信的，何况只要心存正气，便真有神鬼也冲撞不得，你此举乃是有心尽孝，这是人伦之大善，为师理应帮你。”对于眼前这个学生，严老夫子最满意的就是他能恪守孝道，此诚为百善之先，“不过，高李氏毕竟是福薄之人，兼且此人日常在村中搅起许多纷扰，实是妇德有亏，你在她庄中帮忙也就罢了，只切记需得谨守君子之道相处才是。”


    
“是，弟子记住了。”唐成走出村学时心里份外轻松，有严老夫子愿居中帮着遮掩，就不用再害怕二老会发现此事了，边走唐成还感慨读书人还真是不一样，像严老夫子这等真正的儒者毕竟跟其他那些只读了几天书的半吊子们不同，连带着看待毒寡妇的角度也就不同。


    
当日到了高李氏庄子后，唐成便将前些日子的工钱一并结算了出来，更要求此后的工钱一日一结。晚上，当唐成将这些日子所得的近两贯工钱放在二老面前时，直将唐张氏两口子唬地一跳，直到唐成说明这是帮严老夫子做事所得的工钱后，二老犹自不信，又反复追问了良久才转惊为喜。

第二二章 变化总是太突然


    
“严老先生硬是好人，他能这般待阿成，当家的，你明个儿也该找个时间好生去村学谢谢人家才是。”


    
“是应该。”唐栓闻言重重点了点头，“赶早不赶迟！成他娘，明天一早你去里正娘子那儿买一盒大八件礼盒，咱是得去谢谢人家。”


    
“嗯，我明早起来就去。”唐张氏一边往撩起的衣襟儿里划拉着钱，一边笑说道：“要说呀，这还得是读书才有出息，一天一百二十文的工钱还兼管着三顿吃食，这得合上多少工价？就算村口儿专门负责上夯板儿的‘夹板李’也拿不到这个工价吧！当家的你今个儿还愁着请麦客的吃食工钱，这不，儿子这一下儿就了了你的烦心事儿。”


    
“未必阿成就真值得起这个工价！这是人家严老先生照顾咱，咱还不了情，但该念的情份可要记清楚。”先说了唐张氏几句后，唐栓又转过来对唐成道：“成，单是个师徒名分叫你帮忙也是应该，还不说人家给了这么高的工价，你在那边帮忙该下力就下力，该熬苦就熬苦，万不可存了躲奸耍滑的心思。还有就是念书也要好生念。”


    
“爹，我知道，你放心就是。”唐成帮着把剩下的铜钱都扫到了唐张氏兜起的衣襟儿里，看着满脸喜滋滋的老娘，他心里也是高兴得很，“爹，这两天我见村里已经有人家在开镰了，咱家也得开始了吧？我手头有差事下不了地，你跟娘也别太累着自己，多雇两个麦客来帮忙就是，我这一天工钱尽够的。”说到这里，唐成又向里间的唐张氏道：“娘，你明个儿顺便割些肉回来，开镰之后可都是苦重活儿，吃差了可不行。”


    
“记住了，说起来你爹想吃羊杂汤可有些时候了，明天就买一副回来。”有了这笔钱，唐张氏这些日子的烦心事一扫而空，答应的格外干脆。


    
开镰的日子一到，整个村子里就陷入了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满村人连着来揽活儿的麦客们天天顶着星星出山，披着月亮才回，农村人的生活中自有说不尽的辛苦。


    
唐成的生活倒没因开镰收麦生出什么变化，依旧是按部就班在高李氏庄上过着类似于后世“上班族”的生活，间或高李氏因忙于庄事出去时，他也并不回家，就在书房里继续学习《文选》，练习毛笔字，日子过得倒也平静安乐。


    
唐栓在春分日观风望气的预测竟是出奇的精准，今年的确是一个少有的麦子丰收年。开镰之初高李氏倒还清闲些，自家地里的收割之事自有信得过的庄客头领管带，这都是用了好些年的老人儿了，不需她费什么心思。倒是麦子收割晚期，各家佃户开始交租子的时候她开始大忙起来，从麦子的成色，干湿，再到亲自过秤入库都是亲力亲为，人也就显得憔悴了许多。


    
这是一个乌云蔽日的下晌，憋了几天没下成的雨都攒到了今天，从晌午过后天空就开始阴沉下来，随后乌云越堆越多，越堆越厚，眼瞅着离黄昏还有两三个时辰，整个天际就已经黑沉沉的像是晚上了。


    
“遭世罔极兮，乃陨厥身。呜呼哀哉，逢时不祥！鸾鸟伏窜兮，枭鸟翱翔……”密云不雨，唐成正在书房内诵读贾谊的名篇《吊屈原赋》时，一脸疲惫之色的高李氏轻步走进了书房，进来之后她也没说话，只是寻了个胡凳边坐下来歇脚儿，边静静听着唐成诵书。


    
唐成向高李氏笑着招呼了一下，口中也没停，直到整篇赋文诵读完后，这才放下书起身倒了杯水，“今天送来的租子都收齐了？”口中说着，他顺手将茶盏递了过去。


    
“眼瞅着就要下暴雨了，今天该不会有人来了，兰草在那边瞅着，我来歇歇脚。”高李氏接过水一口气喝干后，边捶着腿边闲话道：“瞅这书房里暗沉沉的，你要看书就该点上烛台才是，坏了眼睛可怎么好？”


    
唐成笑着接过她喝干的茶盏，“这倒不至于。”


    
“以前在娘家的时候经常跟我娘一起去寺里听‘俗讲’，台上的僧人们最喜欢讲的除了才子佳人就是古代读书人的事儿，我还记得僧人常讲的有个西汉时候叫倪宽的人，说他在太学读书时因为家里太穷，用度困难，就靠给同学做饭自给，甚至还替别人干农活，僧人说他‘带经而锄，休息则读诵’，后来在汉武帝的时候就当了御史大夫的大官；还有一个‘凿壁借光’读书的后来也当了宰相。最有意思的该是南齐时候的一个人，他也是家里穷，白天干活，夜里读书，为了省灯油钱，遇到有月亮的日子就跟着月光爬到屋顶上看书，后来也做了大官儿。”说到旧日在娘家逛庙会的情景时，高李氏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小儿女的姿态，“看娘家周围那些邻家子弟读书的艰难样子，那些‘俗讲’我原本是不信的，但这段时间见着唐成你之后，倒觉得僧人们说的该是真的了。”


    
“这本来就是真的，南齐的那个人叫江泌，是在《南齐书》中有传记的名人，史载其‘随月光握卷升屋’，包括前面的倪宽和匡衡，也都是实有其人的。”见高李氏真是渴了，唐成就又给他倒了一茶盏水，“我倒不是有心要学他们，实在是不读书也没什么事儿，村子太小，想玩儿也找不到去处，反不如读读书打发时间的好。”


    
唐成说话间就端着茶盏递了过去，恰在高李氏伸手来接时，就听窗户外面蓦然响起一声震天的炸雷声，吃此一惊，高李氏刚接到手中的茶盏顿时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外面密云不雨的天气已经闷了好几天，这一声炸雷揭开序幕之后，随即又是一连串“喀喇喇”的爆响，随着雷声而来的还有道道金龙探爪似的闪电，益发阴沉的天色中雷电交加，看外边儿乌沉沉的景象浑似天都要塌陷下来一样。


    
响第一声雷时，高李氏就吓的扔了茶盏，看到喀喇喇的闪电在门外的院子上空炸响，她脸上顿时一片惨白，随着又一串闪电劈下来，全身哆嗦的高李氏再也吃不住惊吓地一把抱住了捡起茶盏碎片的唐成。


    
见往日在庄客们面前干脆利落的高李氏像小猫一样藏在自己怀里，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唐成不禁笑着摇了摇头，没想到这个素来强势的女人竟然会怕打雷，而且还怕到这个程度。


    
到了现下这个样子，唐成倒不好动了，只能扭着身子将手中的茶盏碎片放到一边儿的书桌上，他这边还没放好，就听外边天际里“泼剌剌”又响起了一个连串儿炸雷，跟着炸雷的闪电又急又密，像是在天际里挂出了一片电幕。


    
连环炸雷声中，坐在胡凳上的高李氏“啊”的一声惊叫，整个人像弹簧一样蹦跳起来，原本搂着腰的双手改攀上了唐成的脖子，只将一颗梳着扫闹髻的头紧紧埋在了唐成的肩窝里。


    
唐成本就是拧着身的站不稳，高李氏这一猛然扑上来，力量太大之下竟将他扑倒在了地上。


    
总算他手疾眼快，借着一边儿的书几搭了把手儿，这才没摔实在地上，不过他刚刚倒地，身上就贴上来一具热乎乎的身子，却是高李氏也跟着落了下来。


    
二人倒在地上四目相对了片刻后，唐成正要扶着高李氏起来，就见双眼满是恐惧的高李氏一愣之后，猛然就又死死抱住了他的头，下一刻，她那点着“嫩吴娇”唇式的双唇就娇艳欲滴的贴了上来。


    
吃此突然袭击，唐成就觉嘴上猛然一香，他这边双手刚要去捧高李氏的脸，这女人却跟疯了一样越贴越紧，喉间更隐隐有“呜呜”的声响，那里还推的动？

第二三章 要命的桃木桩


    
趁着唐成换气的当口，高李氏那条丁香舌已顺势钻进了他口中，随后就荡起一片吁吁的粗重喘息，这也就罢了，偏她那只原本紧箍住唐成脖子的右手也不肯安生，顺着脖子一路往下，其目标所指处赫然正是男人立身的根本。


    
高李氏压抑了十多年，今天再一经罕见的雷电惊吓，心底又实在是喜欢唐成的，所以这番发作起来后简直就跟疯魔一般，这时节的她那里还像个精明强干的女当家，分明就是花痴发作的疯女人。


    
自金鱼走后，后世里的唐成本就是个浪迹花丛浪子，这些日子只是因为境遇不佳，所以才没去招惹这对儿美娇娘主仆而已，此时遭人逆袭强推，上下齐来，强忍了片刻后久旷的身子再难忍住，既然推不开也就懒得再推，当下左臂一支，翻身之间已将陷入疯魔般的高李氏压在了身下。


    
唐成如此动作，高李氏喉间当即哼出一声悠长的呻吟，紧紧咬在一起的唇舌丝毫不分，她那解放出来的双手已顺着唐成半臂的下摆伸了进去，在这具劲健强壮的身子上一阵乱摸，二人压在一起的身子更是连连耸动不已。


    
尽自后世里后来的生活那么浪荡，唐成也没遇见过高李氏这么强悍的女人，他就是个泥人儿现在也得是满腔火气，一任舌头纠缠，唐成双手微一用力，便将高李氏堪堪围住胸膛的宫裙上身给扒了下来，随着一阵儿肉波荡漾，妇人胸前那两团腻白当即弹跳出来。


    
双手一攀上这两团跳动不已的白肉，那种难以言说的舒爽手感顿时汹涌而来，与此同时，高李氏喉间的呻吟也更为绵腻悠长，不过这娘们实在是狠，鼻息“咻咻”的同时，还含糊哼着鼻音“重点儿，再重点儿！”在胸前强烈快感的刺激下，她已不再满足于去摸唐成，竟是在不自觉之间该摸为挠，霎时之间，唐成就觉胸背上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传来，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的双手已重重捏了下去。


    
唇舌分开处，二人几乎是同时发出了一声呻吟，只不过唐成是疼的，高李氏却是爽的，被“角先生”抚弄多年，她的身子早已敏感无比，此时甫一接触真正的男人，三两下之间还不曾入巷就已受不得刺激，口中长嘶出声的同时，刚才还在连连挺动的腰胯猛然一僵，隔着薄薄的夏衫，连唐成都感受到了她胯间猛然喷出的那几股热流。


    
喷完之后，脸上已如三春桃花的高李氏再没了刚才的疯狂，整个人软绵绵的化作了一汪春水儿，毕竟是后世里穿越过来的，暗道晦气的唐成没在这个时候起身离开，反是紧紧地拥住了她，做着对女人“事后”极为重要的抚慰。


    
一直过了小半炷香的功夫，高李氏才又睁开眼来，一双眼睛里全是荡漾不停的水波，而这漾漾波荡的水波里倒影出的只有一个影子。


    
“你……起来！”这声音那儿像是三十岁的人，分明就是初遭破瓜的处子。


    
窗外，又是一声“喀喇喇”的炸响后，豆大的雨点终于下了起来，几乎是瞬时之间，整个天际就像破了的水袋一样，豆大的雨点子拼了命往下浇灌。


    
站起身来的唐成听到高李氏一声轻笑，顺着她的眼光看去时，就见到了自己下身处不雅的凸起，原本的一点尴尬被高李氏这一笑给扫得干干净净，“笑什么，都是你惹的祸。”


    
“那你再坐下就是。”高李氏随手提了提胸前宫裙的同时，已压着唐成的腿示意他在胡凳上坐下，且不等唐成有过多的反应，这女人顺手一拉一探之间，就已握住了他下身的那团凸起，“啊……”一个长音未完，随着蹲着的高李氏娇艳如花的脸庞往前一凑，唐成便觉自己的下身钻进了一个极度温热湿滑的所在。


    
唐成看着自己的尘根在高李氏的极力张大的樱桃小口中进进出出，极度刺激之中伸手一压，那件刚刚提起的宫裙又被压了下去，随即唐成的手已是旧地重游，且这回是直接就攀上了两团翘挺白肉的粉红顶峰。


    
眼睛，双手，胯下的三重刺激纠缠叠加，唐成终于在房外的雨势最盛时喷涌而出，除了高李氏嘴角的那几滴之外，大多数皆是喷洒在了那两团挺拔的丰腻白肉上。


    
一直到唐成的身子彻底放松之后，高李氏这才起身，顺手掏出腰间的汗巾子在嘴角、胸前揩抹起来，她这番动作自然是又引得胸前一阵儿肉波荡漾，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唐成也自恢复了后世里的放浪性子，伸手一引便将这小妇人拉到怀中坐下。


    
“看你这张脸，嫩的跟桃花儿一样，还有这两颗相思红豆，粉扑扑的，你真有三十岁了？”唐成嘴中说着，手里也没闲着，顺着高李氏的手拨弄着肉团顶儿上的那两枚红豆儿。


    
“你说的可是真的？”只要是女人就都喜欢听这样的话，尤其是像高李氏这样的就更是如此，惊喜的反问了一句后，她才去拨弄唐成那双捣乱的手，“原看着你性子沉静，又是个读书人，想着该是知礼的君子，谁知道……”


    
唐成在她胸前的手被拨开之后也不以为意，反手顺着裙裾就钻了进去，高李氏的腿果然跟那天中午看到的一样，笔直修长，滑腻腻的手感极好，“守礼也得看人，遇着你这么个妖精跟雌豹子一样地扑上来，我要是还能忍得住，那可不就成了太监？”他口中调笑着，手上已顺势将高李氏的裙裾提了起来，只将妇人那一段修长的粉腿尽数暴露在天光下，“这双腿倒是长得真好。”


    
别看高李氏前后“克”死了四个男人，但这四个男人却没一个真正近过她的身子，所以虽然是三十岁的人了，其实在男女感情上跟白纸也没什么两样，此番腻在唐成怀里听着这样夸她身子的羞人话儿，说着说着就又情动的扭来扭去，她这一扭动顿时就让血气方刚的唐成也跟着起了反应。


    
只是真到唐成要动真格儿的时候，却被娇喘吁吁的高李氏给按住了手，“不……不行。”


    
这要命的时候来这么一出儿，唐成如何肯依？只是任他如何使劲，高李氏却只是死死攥住腰间的裙带不撒手，几番纠缠下来唐成真是烦了。


    
“不……不是不给你，给你看样儿东西。”见唐成脸色阴沉下来，高李氏浑似被丈夫责骂的小媳妇儿一样满脸的不安，双手解开裙带，就露出了白皙腰身上的一条黄金链子，链子上每隔一指远近的地方就绑着一个小指般长短的木楔子，“链子是锁蛮腰！上面拴着的是……是桃……桃木桩……专镇煞气的，县城里刘仙姑说得戴三年，要是这其间破了戒，那沾我身子的男人就得……就得……”


    
“什么煞气不煞气的，我不信这个。”唐成本来就不信这个，现在又是心急火燎的时候，伸手就要去拽那锁蛮腰链子，孰知刚才还腻在他怀中任其揉搓的妇人现下却挣扎的厉害，眼见就要挣不脱了，竟然低头一口重重咬在了唐成的胳膊上。


    
这一口咬得可真够狠，糯米似的牙印儿上顿时就起了血丝，妇人也趁着唐成吃痛松手儿的当口远远逃了开去，逃开之后，她手上整理着身上的衣饰，双眼却半点不眨地紧盯着唐成，待见到血丝之后，这妇人竟是一脸的紧张，一副想过来又不敢的受气小媳妇模样。


    
原本还是一肚子气的唐成见到妇人这个模样后，反倒是生不起气了。


    
这个女人，不仅变化的快，而且这变化也太大了吧！简直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惊天大逆转哪！


    
将胳膊上的血丝擦了擦，唐成也没说什么，顾自回到书几后坐下，开始整理起账本来。


    
他既如此，倒让妇人愈发的为难，她是想过来又似拘着什么，脚步动了几次又都缩了回去，脸上的表情益发看着可怜了，到了最后竟就这样啜泣出声儿。

第二四章 我瞒你什么了？


    
“这妇人的心理真是有些问题了！”唐成心下寻思着，倒也不忍再见她如此，随手合上面前的账本，“这是你家，想过来就过来吧。”


    
“你……你不生我的气了，我不是不给你。”妇人眼圈都没干，一边往唐成胳膊上的牙印吹气止疼，一边含糊道：“你要真想要，我这就让兰……”


    
“这事就别说了。”唐成虽是个在男女情事上不禁的，但这话也听着着实别扭，“安心坐下来赶紧做账吧，这几天你忙忙叨叨的，咱这儿可是啥都没干成。”


    
“噢……我这还有八个月就好了。”莫名说了一句后，高李氏才拿起账本煞有介事地报起账来，唐成一愣之后才明白她说的该是腰里系着的桃木楔子。


    
刚才满身撩拨出的火气没个发泄处，唐成正想着借做账来分散精神，偏巧高李氏现在的报账里三番就要错上两次，让他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甚是火大，只是不等他说出什么来，就听高李氏又莫名的蹦出来一句，“你是真欢喜我？”


    
看着妇人问这个问题时一脸着急慌忙的样子，放下手中鹅毛笔的唐成莫名又想到了后世的金鱼，扭头间看着门外细密的雨幕，唐成心中的郁火无形间慢慢散去，油然浮起的却是一阵儿茫然。


    
曾经，在后世那个大学校园中，在那片灼灼其华的桃花树下，金鱼也曾经问过他这个问题，“你喜欢我吗？”随后，这个问题又升级成了“你爱我吗？”那时候的唐成的回答是毫不犹豫斩钉截铁，但随着金鱼蓦然远去，唐成慢慢变成了一个虚无主义者，找不到人生意义的同时，男女之间的爱情在他的眼中更是变成了彻底的虚幻。


    
看不见摸不着的爱情是缥缈的虚幻，唯有肉体的纠缠才是赤裸裸的真实！


    
穿越而回，唐成这几个月以来改变了很多，但唯有对待感情却是没什么变化，他有的是肉欲，甚至这种欲望还很强烈，但唯一缺乏的就是男女情事间爱的能力，他会感动，他也会激动，就是没法去爱，甚至一想到这个字眼儿都会条件反射似的恶心。


    
唐成知道，他得的是一种心理疾病，这种病在后世有个很时尚的名字叫做“爱无能”！


    
至于喜不喜欢眼前这妇人，当然喜欢！这样的美妇人又有那个正常的男人会不喜欢？


    
“喜欢！当然喜欢。”


    
唐成这句是实话，此时正敏感的妇人自然能感受出来，感受到这一点之后，妇人脸上的神采愈发的盛放了。


    
妇人心定下来之后，口中的错误自然就少了，但做账的速度却没因此快起来，往往她正好端端的报着账时，眼神儿就毫不自知的定在了唐成身上，非要唐成出言提醒才能醒过神。但这也管不了多少时候，她就又故态复萌，结果个把多时辰过去，做下的账目仅到平日的三分之一。


    
夏日里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也就是个多时辰功夫，一场豪雨就此云收雨住，随后天际更亮出了明晃晃的日头。正在高李氏心思不宁的时候，兰姐儿一溜碎步地跑了进来，“夫人，庄右存粮的房子漏雨了，今年新收上来的租粮要赶紧换地方才行……”


    
女人对于自己喜欢的男人有一种可怕的直觉，就不说这直觉，单是高李氏的神情就足以让兰姐儿察觉出许多东西，眼神儿在唐成及夫人身上瞥了一遍后，兰姐正说着的话就猛然一顿，片刻之后，她才又接着道：“这事还得夫人亲去安置才行。”


    
高李氏感觉到兰姐儿探究的目光，往日里大大方方的她竟有些不敢看自己的贴身丫头了，“嗯，我这就去，你去给唐……账房煮盏新茶来。”吩咐完后，高李氏就这般微微低着头出了书房，始终没与兰草对眼。


    
高李氏刚绕过院中照壁，兰姐儿就到了唐成书案前，“你对夫人做了什么？”她的言语中不出意外地带着一股浓浓的酸怒。


    
见兰姐儿圆溜溜的大毛毛眼紧紧盯着自己，唐成顺手合了账本，“这青天白日的能干什么？”虽然刚才的事情很是香艳，但毕竟没个真的销魂，唐成这话也不算作伪。再则刚才之事实是高李氏发作得太突然。兰草这句话要是反着问怕是更合适。


    
兰姐儿看了唐成良久后，这才一歪头出书房煮茶去了，唐成见她走后，自将账本推到一边，顺手取过《文选》，接着看起司马相如的《长门赋》来。


    
这篇《长门赋》实是两汉骚体赋中最具情境的一篇。尤其是月夜无眠的那一段尤为精彩，直让细细看书的唐成忍不住诵出声来：


    
日黄昏而望绝兮，怅独托于空堂。悬明月以自照兮，伹清夜于洞房。援雅琴以变调兮，奏愁思之不可长。案流征以却转兮，声幼妙而复扬……


    
唐成将这一段读完，就见兰姐儿端着一盏新煮的茶水放于他书卷边，也不知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你这读的又是什么？”


    
唐成伸手接茶的同时，双眼却没离书卷，口中漫应道：“这是《长门赋》，赋写汉武帝时陈皇后被废，幽居长门宫，苦闷抑郁，忧郁凄伤的情景，司马相如不愧为汉赋大家，将妇人失宠后那种卑微屈辱而又梦寐望幸的哀怨心情写的深细入微，感人至深。尤其是这段月夜无眠连用动态摹写，陈皇后弹琴垂泪，深宫徘徊及孤枕难眠的景象都写的细致入微，而这些动作却又无一不是形影相吊，充满凄凉悲伤的孤独寂寞，难怪能令武帝动情。”


    
唐成呷着茶说到这里时，才想起赋中描写的景象倒与高李氏颇有几分相似，他心思刚动，已听兰姐儿叹说道：“这陈皇后便是再寂寞，好歹也跟皇帝有过好日子。”兰姐隐约说着的虽是夫人，但语调中却有着抹不去的自伤之情。


    
依《大唐律》，男子十五成年，女子十四准嫁，像兰姐儿这般十七八还没嫁人的实在是少之又少，她这番自伤实是其来有自。


    
唐成没料到读一段赋文也能让兰姐儿联想到自身，呷着茶微笑着岔开话题，“咱们纯粹是看书掉眼泪的替古人担忧，说这些没用的干啥，倒是你这两天辛苦了。”


    
兰姐没接唐成的话茬儿，望书房外看了一眼后就转到了唐成身后，抬起身来给男人捏着肩，“皇后是多高的位分！一旦没了男人也是这般凄惨，女人活的苦，夫人还真是没说错。”


    
听她这么说，唐成自然就想到了那日午后的事情，自然也就想到了那两具肉光致致的身子白嫩嫩纠缠在一起的景象，和两人绝望压抑的哭声。


    
唐成一想到那哭声，刚刚而起的情欲就此消散下去，抬臂轻轻拍了拍肩头兰姐儿的手，“可惜呀，这不是晚上，眼前也没有烛台。”


    
这话说的却暧昧，果然成功的转移了兰姐的心思，“嗯？”


    
“这要是晚上，烛台一盏，又有你这样给我捏着肩，就是一副活生生的添香夜读图，红袖添香夜读书，这可是读书人最美的乐事。”


    
“这还不是早晚的事儿！”兰姐儿见唐成面露不解之色，捏着肩的手不轻不重的就掐了一把，“我刚去了夫人房里，你还想瞒我。”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让人不明白，“我瞒你什么了？”

第二五章 严老夫子的叹息


    
“你和夫人的好事！”兰姐说着话，人已弯下腰来，不仅是胸前的那两团高耸紧紧抵在了唐成背上，嘴更是贴上了唐成的耳轮，“我刚进夫人房中取团茶时看到了她换下的小衣，那小衣……湿……湿的能拧出水来，青天白日的，她回房之前又一直在你这儿……”说到这里，兰姐话语一顿，唐成就感到耳轮上猛然一痛，“夫人早就欢喜你，今个儿既然挑破了这层窗户纸，我这贴身丫头早晚还……还不是你的……你的人！”堪堪到最后几个字时，兰姐儿的声音已是轻若蚊蚁，若非二人贴得实在太近，怕是唐成自己也听不清楚。


    
唐成从言语里听不出兰姐的情绪，就想回头看看她的神情，谁知他刚一动就被兰姐给伸手按住，竟是不肯让他回头。


    
站起身来的兰姐虽然双唇离开了唐成的耳轮，但紧紧贴着他的上半身却没退后半点儿，双手依旧给唐成捏着肩，前面还有些轻重不一，慢慢地就又恢复了节奏。


    
事情在短短一个下午发生了如此变化实在大出唐成预料之外，家里的唐张氏还为没钱给他娶媳妇发愁，这边就出了这样的事情，世事之离奇真是没法儿说。


    
心思纷飞的想了许多，却始终也没想清楚什么，唐成索性懒得再想，身子后靠着闭眼享受兰姐儿的悉心按摩。


    
……


    
跟高李氏之间关系的变化并没有给唐成的经济带来更多的变化，且不说他跟这两个女子还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关系，即便是有了这层关系他也没想着要去占拿高李氏的钱财。说实话，他后世里生长的家庭虽然算不得大富大贵，但小康却是绰绰有余，乃至后来上班收入也自不低，跟那时的物质丰富比起来，现在虽然穷了，但高李氏这么个乡间财主的家财还真没太放到眼里。而且无论是后世还是今生，唐成都绝没想过要当吃软饭的小白脸儿。


    
对于性格坚韧的穿越男唐成而言，在自己目前身处这种贫困的情况下，仅是想想吃软饭这三个字儿，对他的自尊心似乎都是一种伤害。比之于后世里社会氛围的宽松，在这个男尊女卑的社会里，一旦他真干出这样的举动来，就不说他自己别想在人前抬起头，家人也必定要跟着被人耻笑。


    
即便是抛开男人的自尊心单从现实的角度来说，这样做也是得不偿失的事情。


    
他既如此，高李氏也就有顺水推舟之意，这么多年形成的对男人的强势并不是朝夕可变的，瞬间的激情过后，年已三十的高李氏自然也会想到许多，年龄的差距，还有她头顶上克夫的名声，如果说兰草跟唐成有难度，那她再嫁入唐家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在没有确定的名分下，高李氏不能不为自己的将来考虑，没有丈夫，她唯一可做依仗的就是这份家业了。


    
在这样的默契下，双方不约而同的只谈情爱不谈钱，唐成依旧是做账拿钱的账房，唯一不同的是他每日的工钱被高李氏强涨了五十文起来。


    
因着高李氏腰上那一串桃木桩，两人也没法真个销魂。夫人尚且如此，兰草自然不敢抢先，所以唐成随后在庄子里的日子其实跟前些时候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从那天之后，高李氏彻底放松了对兰草的拘管，擦水抹身，捏肩揉背，现如今唐成的这些事情都被兰姐儿给包办了，偶尔的时间里若是兰姐儿有事不方便的话，就由高李氏亲身上阵。


    
这般香艳的日子直到他做完账目离开高李氏的庄子后才结束。


    
忙碌的日子过的就快，给高李氏做完账后，唐成在课业上也慢慢度过了最郁闷的时期，在《文选》的诗、赋两卷学完之后，严老夫子便指导着他转入了《五经正义》的学习。


    
由此，唐成才算正式迈进明经科的门槛。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句话虽不绝对，但用在唐成习练毛笔字上倒也合适，经过近半年的潜心练习，他的字虽然还说不上好，但总算能写出一笔让人能认得清楚的小楷，而在不断的诵读及练字过程中，唐成对繁体字的辨认及书写也日益熟悉，如今只要不是太过生僻的古字，常用的繁体字已经能够信手拈来，毫无阻滞。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山南东道虽然地处秦岭余脉，正是十足十的中国中部地区，但因为山大生寒，是以在这十二月的深冬里同样是一副北国冰封的景象。


    
村学内，脚穿布鞋的唐成刚一拉开严老夫子的书房门，顿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直让他猛然打了个寒噤。


    
“老师，我走了。”回头招呼一声后，夹好装书布包的唐成将搭耳帽戴到了头上，这种顶端尖耸的帽子本属胡服，传入中原后迅即流行起来，因帽子两侧缀有护耳，实是最宜天寒时使用。上好的搭耳帽都是用羊羔子皮缝制而成，唐成家贫，唐张氏只能寻来狗皮自己依样缝制，虽然说不上好看，但也照样暖和。


    
门外正下着今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天地之间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煞是好看，这样的大雪在饱受全球变暖之苦的后世里实在是难得一见。


    
身前雪花飘洒，放眼处群山素裹，晶莹剔透，唐成本是在书房里憋得久了，听严老夫子讲经听的是头昏脑涨，此时乍见如此美景，身上虽打着寒噤，但心胸却为之一阔，反手带上书房门后就向外跑去，因这场好雪激起的童心发作之下，他跑步间的路线就很不规则，有意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间或还回过头来仔细看看自己的杰作。


    
书房内，严老夫子透过微微打开的窗户缝隙看着渐渐远去的唐成，见到他这般孩子气的动作后，鬓角斑白的老夫子忍不住摸着下颌的长须无声一笑。


    
在村学里第一次见唐成时还是柳浪莺啼的盛夏，转眼间可就到了瑞雪生兆的寒冬，时间过得真是快呀！


    
老人对于时间的流逝总是最为敏感，更何况是严老夫子这样最宜伤春悲秋的文人？想及于此，他心下就难免涌上几分时不我与的伤感，只有在想到唐成的课业时，这份伤感才被冲淡下去。


    
教了几十年的书，从县学到州学，经手而过的弟子到底有多少，严老夫子自己都记不清了，但让他没想到的是，一生中最得意的弟子竟然会是在这个年纪，这么个荒僻的小地方遇到。


    
从《兔园册府》到《千字文》，到《文选》的“诗”“赋”两卷，再到眼下开始学习的《论语》，唐成这个弟子用半年的时间就完成了别的蒙童们需要三年才能完成的课业，这样的进度实在让自小就以聪慧知名的严老夫子也为之惊叹。


    
但最让严老夫子满意的却不是聪慧，而是唐成踏踏实实的勤力，教书几十年，小时聪慧大而不佳的例子严老夫子见得太多了。但在课业上能像唐成这般用功的却实在不多，书山有路勤为径，对于读书人而言，这才是治学晋身的根本。


    
正是这份勤力和聪慧打消了严老夫子对于唐成开蒙太晚的顾虑，只要他能一直保持着这样的求学态度，又何愁不能追回前面耽误的时光。想起唐成刚进村学时自己所说的话，严老夫子隐隐觉得当日程式化的训诫极有可能在眼前这个弟子身上得以实现。


    
晋时的周处投身东吴二陆门下时，年纪该不比唐成小，最终不也成了一代名臣？


    
想到这里，目送唐成远去的严老夫子脸上由衷地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只是这笑容却没能保持太久，就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得贤才而授，这是古代读书人的三大乐趣之一，何况他严老夫子一辈子干的就是教谕的职差。能在退居乡里，老之将至时遇见唐成这样的学生，这又该是怎样的机缘？可惜呀，唐成的进境之快竟使师徒间的这段缘法仅仅只能保持半年。自己就不得不想办法把他送走。

第二六章 走出山村的机会（上）


    
作为仅次于进士科的科考第二大门类，明经科对学子的要求绝不仅仅只是诵念，通解五经，它更要求的对经义的理解与掌握。而随着时光的流逝，五经也已不再是单纯的五本书，而早已化身为五种专属专门的学问。


    
《五经》自诞生之日就成为读书人必学的典籍，尤其是经过西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正式确立儒家的正统地位之后，五经就成了读书人必须仔细研读的书目。六百多年来，无数人用功于此，早使《五经》成为系统而复杂的科目。


    
譬如《春秋》原本，经孔子删定后正文只有一万九千多字，连两万都不到，但到始皇帝统一六国之前，《春秋》就已有了《春秋左氏传》、《春秋公羊传》、《春秋榖梁传》这三个有名的解读本，其中仅仅是《左传》一本就有十三万字之多。


    
再譬如《诗经》，在西汉初年时针对本经的理解就已经有了齐、鲁、韩、毛四家诗的分歧，随后一代代的先学在研读过程中又有了许多新的成果；再譬如《尚书》，且不论书本身的佶屈聱牙，单是版本就有《今文尚书》和《古文尚书》之辩，这两种尚书篇目不等，内容也不一样；而以上的举例之中，还不包括五经中奥义最深的《易经》。


    
士子学习《五经》，朝廷科试时测试《五经》，要求的不仅仅是对本经的掌握，也包括前人对《五经》研究成果的学习与掌握，总而言之，这绝非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而随着《五经》的传承，对经文的理解与学习自然而然的就有了流派的分野，纵然严老夫子早已对经文本身滚瓜烂熟，但要靠一人之力将诸家学派的精髓都传给唐成也实在是力不从心，这般系统的学习只能依靠官学里完备的教育体系，甚或再加上将来的外出游学才能做到。


    
严老夫子若是强自将唐成拘于门下，必将影响他的课业及见识。如此以来，唐成学业有成固然是无望，将来科举高中更是想都别想。


    
真正的爱才是惜才，当唐成开始涉足《五经》的那天起，严老夫子就知道这个弟子必将离他而去才能有所成就，而眼下新任县令即将巡视地方就是将唐成送出大山最好的机会。


    
……


    
唐成走出村学大门时，抬脚顺势踢在门右的松树上，松树受此震动，一树好雪瀑布似跌落，由此激起一层弥漫的雪雾。


    
饶是唐成躲得快，也没全数逃过，头上身上尽落满了积雪，还真应了自作自受那句老话。


    
唐成边拍打着身上的积雪边莞尔而笑，童心不老，这句话还真是没错。


    
经此一脚之后，唐成乍见豪雪的兴奋消散，童趣也都尽数收了起来。沉静下来后，他边拍着肩背上的积雪，心里已开始琢磨刚才走时严老夫子的交代。


    
新任县令有意趁着年前巡视地方，附近规模最大的村学必定将会成为新县令的驻足之地，而严老夫子有意让自己作为唯一的学子代表陪同接待。


    
唐时因生活环境闭塞，许多人穷其一生都没出过百里之地，村子里像唐成这般十七八岁的少年往往除了身边的事情外其余一概不知。身为穿越人，唐成自然跟一时代的同龄人不同，严老夫子虽没明说，他也已敏感地意识到此次机会的重要性。


    
都是穿越，为什么其他的穿越人混得那么好，而他自己却这么惨？究其根底就因为他的起点实在太低，环境制约人，而打破制约的路子就在机遇，眼下这次陪同接待就将是他穿越到唐朝之后迎来的第一次大机遇。


    
后世里在电视和网络上看得多了，另外唐成自己也是在公司里上过班，参与过接待工作的，也明白接待的核心要义就在于“投其所好”四字，而要投其所好必须先得对这位新县令大人知根知底，然后才能有的放矢。


    
唐成心中想到这里时，脚下已转了步子，他先不回家，而是绕过村学沿着厚铺着积雪的山路向高李氏庄上走去。


    
大雪封山，本就清净的高李氏庄上更显寂寥，门房王老三不知从哪儿弄到了一瓶浑酒，正偎着火笼就着炒豆吃的起兴，听见脚步声后抬起头，见进来的是唐成，王老三也没说话，只笑着举了举手中的酒瓶，示意他也进来吃上一盅。及见唐成摇头拒绝后，王老三也不再邀，又自满满地斟了一盅，仰头之间“吱”的一声喝下肚去，神情间只有说不尽的惬意。


    
唐成笑着向王老三招了招手算是打过招呼后，就直接向二门走去。


    
二进院子里，兰草正从小厨房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往外走，见唐成推门进来，顿时一脸的眉花眼笑，脚下加快几步走了过来，“你可又是六天没来了，狠心的，就不知道夫人有多想你？”


    
看到兰姐儿言不由衷的样子，唐成抬手在她双眼流波的脸上捏了一把，“怎么，就只有夫人想我？”


    
“哎呀，你的手怎么跟冰疙瘩一样。”兰姐儿嘴里骂着狠心贼，流波的双眼中不免又添了三分媚意，“赶紧进去吧，天儿这么冷，小菜该凉了。”


    
“温酒赏雪，你俩倒是会享受。”唐成先拈了一块儿肉脯扔进嘴里后，边含糊说话，边顺手接过兰姐儿手中的托盘向高李氏住着的西厢走去。


    
西厢房的地上盘着火龙，现下烧的正热，唐成刚推门进去就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屋内长榻上，黑发披肩的高李氏穿着一袭紧窄轻薄的五幅内裙斜依抱枕在翻着一本小画册，也不知是热还是闷，她那一张俏脸满敷了一层水腻腻的潮红。


    
高李氏看得太专注，以至于连唐成进来都不知道，唐成见状，给兰姐丢了一个眼色后，放下手中托盘就绕到了高李氏身后。


    
低头瞥了一眼高李氏手中的画册，还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却原来她正津津有味看着的乃是一本春宫图，图中一对男女赤身裸体的纠缠在春床上正行交合之事，画页右上角的留白处竖写着“鱼接鳞”三个小字。


    
“你这是从那儿买的，画工也太差了！”近在咫尺的唐成乍一开口，高李氏“啊”的就是一声惊呼，画册从手中跌落。


    
唐成见她如此，嘴里嘿然一笑道：“不过画工虽差，但这个‘鱼接鳞’的动作倒是有些意思。”他这句话还没说完，惊愣下反应过来的高李氏已刺溜一声朝榻里面钻了进去，双手紧攥着被头把一副头脸蒙得紧紧。


    
高李氏分明是三十岁的人了，平日里支撑家事管理庄务也是脆爽干练，但自从经过夏日里的那个下午后，她每与唐成有些亲昵的动作时，整个人就好像突变成二八闺阁一样，动不动就脸红羞涩的不堪，反倒是刚刚年满十八的少女兰草要比她自然多了。


    
还别说，唐成真就喜欢看高李氏这含羞不禁的模样，那种不堪娇羞的美态是多少胭脂水粉都涂抹不出来的。


    
现如今见他如此，唐成也不再说话，一双冰凉的手已顺着锦被的缝隙插了进去，三两下之间将五幅内裙拨弄开，手已顺势攀上了高李氏胸前的那两团丰满。


    
兰姐儿原本只是想给唐成凑趣儿，但见到自家夫人看春宫画被撞破时也是吓了一跳，看向唐成的眼神儿就有些惴惴不安，青天大白日地躲在屋里看淫画儿，这怎么着也算得上是秽乱内闺，若是有夫妻之名的都能够上休妻的“七出”条目了！唐成可是个学礼的读书人，他别就此轻看厌烦了自己主仆才好。


    
等兰草看到唐成脸上毫无异色，一双手更在夫人身上翻飞游走时，这才放下心来。紧张过后，再一听到被子中夫人闷闷的腻声呻吟，看着一床锦辈不住变幻形状，她的身子也莫名发起热来。


    
唐成心里装着事儿，眼见手下的高李氏已被他搓弄成了一团泥，自己也是心中毛躁躁的，也就没再继续揉弄。伸手往下在圆滚滚的肥臀上“啪”的拍出一声脆响，“难不成要在被子里躲一辈子？还不赶紧起来，我有事儿问你。”

第二七章 走出山村的机会（下）


    
屋子里这么热，唐成身上的厚棉袄就穿不住了，由兰姐儿搭手脱下，等唐成靠着墙在榻侧坐定之后，高李氏这才磨磨蹭蹭地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脸上犹自带着一层泅泅的桃红。


    
“到我这儿来！”高李氏的样子实在诱人，唐成将高李氏拉过来靠着自己的腿躺好，边随手给她的身子盖着锦被，边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那张桃花般的脸。


    
躲在屋里看春宫实在太羞人，高李氏羞意未褪，又感受到唐成的溺爱，索性将头一歪就此埋在了男人怀里。


    
“村里人都说你有个强力亲戚在县衙，到底是什么亲戚？”


    
“唔！”在唐成的爱抚下，高李氏就像个小猫咪般柔顺，“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见她如此柔顺，唐成也就学着后世所看戏文里的模样笑叱道：“为夫问你，还不赶紧答来，若再啰啰嗦嗦的聒噪，休怪家法无情。”口中调侃，他的手作势就要下探。


    
听到“为夫”二字，不仅是怀里的高李氏，就连一边儿正给唐成捏着肩的兰姐儿也是全身一震，高李氏蛇一般扭动的身子猛然一停，原本紧闭的双眼中乍放出一抹灿烂的华彩，只不过她这细微的举动却没让唐成看见，依旧将头埋在男人怀中，“本县县尉乃是妾身的四娘舅。”


    
在唐成玩笑着说出“为夫”两字后，高李氏也于悄无声息之间将自称由“我”改成了“妾身。”


    
唐时官与吏分野极严，县一级政府的设置也远不如后世那么复杂，一县之类在朝廷吏部存档的流内“官”仅只五人而已，职位最高的是县令，总揽全局；其次就是类似于后世副县长的县丞，配合县令管理民政事宜。除这两人之外，县中还设有分管文事的主簿一人，和分管武事的县尉一人，县尉专司捕盗、地方安全及督促税粮，实际干的就是后世公安局长与武装部长的职差。除这四人之外，另一个“官”就是学官，也就是本县官学的学正。


    
除这五人属于流内有品级的官员外，县衙中的其他人则统称为“吏。”在流外九等中分定等次。


    
郧溪县县丞空缺了近两任，如今的主簿大人虽没这个名分，但实际上干的就是县丞的职差。


    
高李氏的四娘舅既是县尉，就实打实是本县目前的第三人号人物，那要打探新任县令之事找他就再合适不过了。


    
“这才乖嘛！”闻言，唐成笑着拍了拍高李氏的脸，“既然本县县尉大人是你的四娘舅，那这次倒要托你帮个忙。”当下就将事情缘由一并说了出来。


    
自打唐成应募进庄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开口让高李氏帮忙，况且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正细细品味着唐成温情的高李氏当即便应承了下来，“妾身这些日子正打算到城里看看桐油铺子里的生意，原想着过两天雪化了再走，既然赶上这事儿，那我明日一早就动身去县上。”


    
说完正事，眼见天色近午，唐成又与高李氏调笑着吃了几盅温酒后就没再多留，由兰姐儿送着出了院子。


    
送走唐成，兰姐儿回到厢房边收拾着酒具，边期期道：“夫人，刚才那事儿你实在不该应承。”


    
“兰草你今天是怎么了？别忘了这可是唐成让办的事儿。”高李氏心情正好，话语里就有了调侃，“你这妮子平日里恨不得心都掏出来给他吃了，今个儿怎么说出这样话来。”


    
兰草现在那儿还有调笑的心思，见夫人还不明白，也就停了手中的活计正色道：“夫人，严老夫子为什么要唐成陪同接待？唐成又为什么这么热心？这次若是赶的好了，唐成可就要离开这儿，他这一走……夫人你不想法儿拦着他也就罢了，怎么反还去帮他？”


    
“傻丫头，你这心思我还不明白？”高李氏抱着唐成刚才用过的靠枕幽幽声道：“可是你只想到了一层，却没想到另一层。”


    
“另一层？”


    
“是啊！男人若是想走，又岂是能强留的？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让我办事，我若是直接就推了，他会怎么想？你别看唐成年纪小，却是个心高气傲的，家里穷成那样也不愿在钱财上占我丝毫的便宜。这样的人重的是情份。要是真伤了他的心再想挽回可就难了。”


    
“再者说，正是为咱们着想，我才想让他早点走出去，傻丫头你想过没有，这个村子实在太小，唐成父母也都住在这儿，要是一直困守在村子里，虽是拘了唐成，其实也拘了咱们自己，一旦他父母知道儿子跟咱们走得这么近……还是走出去好，外面天大地大，兴许事情就能有了变数。”言至此处，高李氏一声长叹道：“你从山里到我庄上也有三年了吧，这个憋死人的村子还没呆够？”


    
且不说高李氏主仆的心思，单说唐成离了庄子便往家赶，他刚走进自家院子，就见一身老羊皮袄的刘里正正从房屋里出来，后面跟着试图挽留的父母。


    
“他刘叔，阿成这不回来了？”跟在男人身后的唐张氏快走几步接过儿子手中的布包，嘴里笑着嗔怪道：“你从学堂里出来后又到那儿去了？害你刘叔等的苦。”


    
“刘叔难得来一趟，怎么就要走？走，进屋里说话。”唐成上前陪着刘里正向堂屋走去，“早知道刘叔要来，我就不到后山看雪景了。”


    
听唐成这么说，刘里正哈哈一笑，“老唐，你这个儿子可是越来越像县学里的读书人了，看雪景？你听听，在我们眼里白乎乎一片的物事在他眼里就成了景儿，要不咋说读书人就是不一样。”


    
这话听得唐栓受用，嘴上却道：“他才读了几本书？还不是学人张狂，他刘叔可不敢再夸。”


    
山村里清寒，贫家小户的也盘不起火龙，唐栓就循着山里的习俗在堂屋地上挖了个四方形的池子做火塘，里面烧着秋天从山里挖出的树疙瘩取暖，要说这种取暖方式烟熏灰缭的的确不太干净，但它也有一宗好处，就是这样的火容易烤的上身，暖和是足够的，要是再在上面吊一口锅的话，就连做饭都不用另外生火。


    
唐成将刘里正让到火塘边避风的方位坐定，又用火筷子磕掉树疙瘩表面的火炭儿，“呼”的一声，火塘里就又有了一团明火，守着这塘子火，再看看外面一片冰封的雪白，唐成还没开始烤火，就觉得心里暖和得很，“到底是什么事儿，还值得刘叔你亲自上门来等我。”


    
看着火塘里随明火蹦出的火星子，刘里正悄然将屁股下的小杌子向后挪了挪，免得火星子溅坏了身上新做的羊羔皮老棉袄，“啥事？还能为啥，不就是新任县老爷巡查的事儿，新任县令巡查，这该是多大的事儿！我得了信儿就到村学里找严老夫子商量，他却让我来找你合计。”说到这里，刘里正咂摸咂摸嘴，仔细又将唐成通身上下地看了一遍儿，“我虽然早就知道你小子心眼灵活有本事，可没想到你竟然能把严老夫子唿扇得这么好。嘿！这老爷子可是左近村子里有名的傲性人儿，平时我们想看他个笑脸都难，你小子，能得很哪！”


    
唐张氏两口子虽然好奇刘里正登门的原因，但刚才等的时候他既然不说，两人也就不好直接问，此时乍一听到这番言语，顿时全身一震，“天爷爷！严老夫子那可是十里八乡最有名的体面人，听说他回乡之前是在金州城里供事儿的，就是州里的使君老爷见了也是客客气气的。前些时候儿子能给他家做事已经是造化了，没想到老夫子如今对儿子这般信任，迎接新任县老爷巡查，这是多大的事儿，他都敢放心交给儿子了？这在以往，可是只有体面人才能参与进去的……”


    
越想越多，越想越深，唐栓两口子对望的眼神里就像沾上了火炭儿，烫的是一触即分，但两口子呼气的声音明显粗重了很多，有些手忙脚乱的唐张氏在拨捋散落的头发时，借着灶台后的暗影儿抬手揩抹掉了眼角的湿润。


    
谁能想到半年前病得要死的儿子如今有了这样的出息？

第二八章 好衣服谁不想穿（上）


    
“刘叔你也是见过世面的，新任县令巡查何至于就让你如此着慌？”唐成并没注意到他这句话后刘里正的脸色变化，刘里正虽然是个场面人，但拘于时代局限眼界见识自然有限，在他眼里一县县令就是个天一般的存在。反倒是唐成穿越而来，后世里传媒咨询发达，别说是县长，市长，就是国家主席也是天天都能见着影儿的，眼前新任县令要来巡查，他虽然出于想改变自身境遇的因素给予了足够的重视，但对于县令本人远远没有时人该有的那种诚惶诚恐的敬畏。就对于上位者的心态而言，这实在是每个穿越者扎扎实实的硬性优势。


    
“新县令要来，咱们好好接待就是，刘叔你是自然要去的，除此之外就是严老夫子，他老人家乃是本地文教及乡中耆老的代表嘛，至于我，不过是跟着跑个腿罢了。”唐成随手用铁筷子轻轻磕打着火塘里的树疙瘩，“刘叔，以前有县令下来都是怎么接待的？还有就是你想达到什么效果，这都得先说说。”


    
刘里正又将屁股下的小杌子向后拖了一些，“其实像这样的接官都有老套路了，黄土垫道，合村出迎，另外就是吃食的制备，总体来说就是这三大块儿。”虽然刘里正对唐成话语中随意的语气有些腻味，但唐成的这份淡然却让他毛躁躁的心迅速安定了下来，“叔对这次接官没有别的想头，只让能留县令大人多呆些时候就是烧高香了。”


    
唐成倒是很容易的就明白了刘里正的心思，本来嘛，全县这么多里正，新县令大人去那儿不去那儿，在那儿呆的时间长，那儿呆的时间短，这可都是有着对比的。说起来隔着一千三百年的时空，这其实跟后世里迎接领导视察也没什么两样。


    
“要说别的不好办，刘叔你这要求却不难。”


    
“此话当真？”刘里正猛提了三分音量，“要走要留都是县令大人自个儿的主意，你还能安排他不成？你该不是唬我吧。”


    
“方圆五十里之内就数刘叔你最大，谁还敢唬你？”唐成嘴里答应着，就是不说具体的法子。


    
那刘里正也是个灵动人，片刻之后就明白了唐成的意思，“你小子还给我打花呼哨，放心吧，这次接官应摊的份子钱你家就不用出了，怎么样，还不快说。”


    
“那就多谢刘叔了。”唐成目的达到后就不再卖关子，低声笑道：“刘叔你是老里正，平日里该也是久走县衙的，衙门里的差役总该有相熟的吧？”


    
“有哇，怎么了？”


    
“这不就简单了，趁着县令大人还没动身，刘叔你明天早早地就去县里找着那些相熟的，请他们帮忙牵线找到衙门里管理车马的差役，等县令大人巡查到咱们这儿时，不拘是乘车还是骑马，好歹出点小问题，县令大人可不就留下来了？车轴窒塞，马蹄掉掌都是些常有的事儿，于那些差官们也是无碍的，只要刘叔你诚意到了，差官们断没有拒绝的道理。”说到“诚意”两字时，唐成特意加重了语气，想必以刘里正的聪明自然能明白其中的真意，反正花的是摊派来的份子钱，又不要自己掏腰包，他有什么不悦意的。


    
刘里正再没想到唐成出的竟然是这么个主意，“这……”


    
“刘叔你听过这句话没有，‘任你官清似水，也难逃吏滑如油’，只要‘诚意’到了，衙门里的差役自然能办的妥妥帖帖，刘叔你就放心去吧。对了，你此去县城，顺带再打听打听新县令的喜好，这样咱们接官时才好有的放矢，至于再具体的，等刘叔你回来后咱们再合计……”


    
唐成正说话时，就听外面院子里一阵儿踢踏声响，随后就听一个大嗓门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唐家嫂子在不？把你家咸菜缸里的老酸汤水借我两瓢。”声到人到，推门进来的就是村里有名的“婆娘嘴”汪长年。


    
汪长年之所以有这么个外号，就因为他的嘴巴实在太碎，上面又没个把门的，不管什么事一让他知道，不到两炷香的功夫必定嚷嚷的满村皆知。


    
汪长年端着水瓢嚷嚷着走进来，开始时还没看清人，等认准了坐在唐家火塘边儿的竟然是刘里正后，一副大嗓门顿时就此卡住了壳儿。


    
刘里正自矜身份，素日里是最不喜欢串门的，村里谁家能把他迎去都是极有脸面的事情，今天这是怎么了？不年不节的，又没听说唐家有红白喜事，刘里正怎么就到了这破房子里，还跟唐家这不成材的小子坐得这么近？稀罕，真稀罕！


    
“刘……刘里正！”方圆五十里内，对于这些普通村民们而言，他刘里正就是个天，由不得汪长年不恭敬巴结，但顺势起身的刘里正对点头哈腰的汪长年也只是肃着脸的一点头而已。


    
“行，就照你说的办，我明天一早就进城。县令大人下来巡查毕竟是个大事，你脑子好使，这两天就好好再琢磨琢磨，争取弄些新花样出来。”刘里正站起身正准备走，看到唐成身上穿着的老粗麻棉袄后又停住了脚，“对了，你也要置办下一身好衣裳才行，就咱们三人接官，你穿成这样算怎么个事儿？”


    
闻言，正用火筷子拢火的唐成抬起头来，眯眯笑地看着刘里正，“好衣裳谁不想穿？”


    
唐成这样的神情只让刘里正又好气又好笑，这小子简直就是个最会占便宜的人精儿，压根儿就不敢给一点梯子，“好了，你也不用叫穷，这身衣裳就从份子钱里出，毕竟也是为接官的公事。”刘里正说完话顺势瞥了依旧弯着腰的汪长年一眼后，这才向唐栓笑笑道：“唐老哥，我走了。阿成置办新衫子的钱随后就送来，嫂子多费心，这是官事，可不敢马虎。”


    
直到刘里正远远走出院子后，汪长年弯着的腰才重新站直，他也不再说话，一双三角眼溜溜的在唐成及唐张氏两口子身上转来转去，刚才听到看到的这一幕都让他一时难以接受，心下既有好奇惊讶，又有艳羡，更多的还有愤怒。


    
就唐家这么个不安心种地的二混子居然也能参与迎接县令大人了，竟然还能混上一身不花钱的新衣裳，要知道摊派的份子钱里可还有自己的一份！他唐栓算什么东西，烂好人一个，谁看得起他？在村里要论脸面，自己怎么着也比他强多了吧，凭什么刘里正要称他老哥，却对自己连个笑脸都没有？刘里正啊刘三能，你个卖尻的真是昏了头了。


    
打发走一脸阴晴不定的汪万年，唐张氏端上了作为午饭的咸菜饼子，搭帮着今年麦子丰收，自家的地租也免了，又有儿子挣下的两个月“高薪”工钱贴补，唐家终于跳出了贱价时无奈卖粮，高价时被迫买粮的恶性循环，日子自然就过的顺溜起来，手有闲钱，房有余粮，在唐成的强烈要求下，唐栓也只能顺从儿子的改掉了忙时吃干，闲时吃稀的家规。虽然两夫妻也时常叨咕独苗儿子根本不像个农村人，大手大脚的不会过谨细日子，但他们脸上的颜色确乎是一天天的好起来了。

第二九章 好衣裳谁不想穿（下）


    
就着稀米汤吃完咸菜饼子，唐成又陪着父母说了一会儿闲话，就自回房练习毛笔字去了，自从他开始上学以来，家里的日子一天好过一天，如今唐张氏两人对他学习的事情再没了当初的担忧，反倒是倾心倾力的支持。见他进房，外面洗碗的唐张氏都轻手轻脚了许多。


    
当日在高李氏庄上做完账房活计后，唐成就回了自己家，这些日子也主要是在家中温习课业，练习毛笔字，依着严老夫子的解经学习《论语》，一下午的时间就这么很快的过去了。


    
随后一天半的时间里，唐成从严老夫子那里回来后就没再出门，直到第三天下午，算算时间高李氏也该从县城里回来后，他这才绕山路到了庄上。


    
高李氏回来也没多久，见唐成到了，顿时一脸高兴地将他迎进房里，“你的新衣裳带回来了，这可是县城老北街上王婆子亲手做的，要不为等她，我上午就能回来。兰草儿，来帮着换上。”


    
刘里正也是个麻利性子，前天说完后就派人将置办衫子的钱送了过来，硬铮铮的三百文通宝，换算成后世货币也值得九十块钱了，若是再考虑到购买力因素，能当后世九十年代中期的一百二十块人民币。


    
但唐张氏拿到这钱却犯了愁，可怜他一个小山村女人，穿衣服从来都是自己缝制，那里知道该怎么置办见官的好衣裳，那样的衣裳必须得去县城才行，为了儿子的体面她倒是不怕跑路，但该买什么样的却实在没底。


    
唐成见她为难，就撇下一百文在家，自己拿了剩下的两百文出门，说是请村学里要上县城的先生代买，其实却是到了高李氏庄上，正好她第二天早上要上城，顺便捎一件回来就是，毕竟在买衣服上女人的眼光要更好些，两百文哪！这可是唐成穿越以来穿的最贵最好的一身儿衣裳。


    
唐成打开高李氏递来的竹纹布包袱，入眼处先是一双崭新的六合靴，因这种靴一般是用六块皮革缝缀而成，看上去有六条缝，所以又称“六缝靴。”就像眼前这双纯皮制成的靴子自然就贵，一般百姓根本就穿不起。


    
六合靴下面叠着的是一身全新的内衫小衣，纯白如雪的隐泛丝光，唐成虽然分不清这材质到底是绸，是绫，还是缎，仅凭手感也知道是好货。内衫小衣下面压着的才是外穿的衫子。式样是团领的儒服，不过内里却镶着一层油光水滑的皮毛，至于外面的颜色也正是唐成最喜欢的竹纹色。


    
唐成手抚着儒袍内衬的皮毛，眼神儿却是落在高李氏身上，“这三样东西那一件都不止二百文，多谢了！”


    
有这句知情识趣儿话，高李氏一番苦心就得了回报，“客气啥，还不赶紧换上试试，若有什么差池去改时也来得及。”


    
唐成闻言也不矫情，上榻就开始脱衣服，三两下之间全身就只剩了一条底裤，他这般干脆地露出了一身扎实的肌肉，倒让高李氏主仆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她们嘴里虽然轻轻啐着，但双眼却忍不住瞥过来看个不停。


    
等唐成里外换好后，高李氏又拿出一个小包裹递过来，“这里面有远游冠一顶，绿松石腰带一围，不过花的却是兰草儿的钱，整整攒了一年半的月例呀，这丫头对你倒是真舍得。”


    
相比于这两样物件儿，倒是兰草儿的这份心更难得，唐成闻言，也不避高李氏在身边，反手搂住正为他整理衫子的兰姐儿，嘴上就吻了上去，“多谢了，不为你的东西，就为你这份心！早晚我必定十百倍的还你。”


    
“谁要你还！”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当着高李氏的面亲热，饶是平日大方的兰姐儿也被臊得不轻，替唐成戴冠及系带时，勾着的头始终就没抬起来过。


    
唐时但凡有点本事的男人谁不是有妻有妾？女子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要有妇德，而妇德的第一条就是“戒妒。”“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妒忌，故七出之状，标其首焉。”这可是白纸黑字写在《女孝经》中的原文。再加之两人之间又有主仆名分的尊卑，所以高李氏并不担心兰草敢与她争宠，是以对唐成的举动并不在意。


    
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唐成这具身子本就修长有貌，这番头戴远游冠，身穿竹纹袍，脚踏六合靴的收拾出来，一等兰姐儿替他系好杀腰的绿松石腰围，顿时就如同大变活人般换了个模样，俨然成了一个透着些富贵气的儒雅俊逸公子。


    
唐成就着那面半人高的新磨铜镜照了照，对这身新装也很是满意，等他转回榻边时，两女眼中的赞叹之色还未消散。


    
“行了，衣裳也试了，现在该说正事了。”见唐成问话，早有准备的高李氏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张县令来的时间不长，四娘舅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妾身怕记性不好给忘掉什么，因就请人录在纸上，你自己看吧。”


    
“还是你想得周到，兰姐儿，劳烦你来捏捏腿。”唐成头枕着高李氏的腿躺下去细细看起纸上的记载来。这时节，上边儿自有妇人柔柔的给他抚着鬓角，下边儿兰姐儿揉腿的力度也拿捏得恰到好处，份外舒爽。


    
高李氏递过来的不过是薄薄的两页纸，唐成却足足看了两炷香时间才放下，看完后他也没说话，枕着下边肉绵绵的腿开始思忖起来。


    
这天下午，唐成从高李氏庄上走时，手上拿的除了装着新衣服的包裹外，还有一副土老财生前为附庸风雅置办下的围棋及几份棋谱。


    
第二天快中午的时候，刘里正从县城里回来了，看他满脸含笑的样子，想必唐成出的坏主意是落实下来了。


    
至于打探新县令的喜好，刘里正说出的也没什么新东西，基本跟高李氏那张纸上记载的差不多，两人根据新得来的消息一番合计后就开始为接官忙碌起来，只不过刘里正每天忙完后就能睡觉，而唐成却还要连夜摆弄围棋。


    
说起围棋，这还是唐成在后世里打下的底子，后世里唐成上小学的时候，他的高知父母还没什么名气，相对就有多点的时间花在他身上，那个时代的城市父母都琢磨着要给孩子从小培养些特长爱好，他的父母也未能免俗，于是有那么一段时间唐成也跟无数的同龄人一样，放学后在不同的特长班里穿梭，书法，钢琴，甚至连芭蕾都有，直到唐成自己选择了围棋之后，这种疯狂的穿梭才总算结束。


    
这一学就是六年，开始的时候是唐成的确有兴趣，后来的目的却是希望能借围棋上的好成绩引起越来越忙碌的父母的注意，毕竟最初学棋的日子里都是他们陪着去的，这也是唐成记忆里关于童年最美好的回忆之一。


    
不管是出于兴趣，还是希望引起父母的注意，总之那六年唐成学得很用心，他本就是天性聪慧，再一用心之后进境就极快，直到把省城少年宫里水平最高的棋师都给惊动了，几度试图引诱刚上初一的唐成专业学棋，可惜这时候的唐成已在无数次的失望后渐渐放弃了对围棋的兴趣，对父母朦胧的愤怒甚至使他厌恶起曾经最喜欢的围棋来，最终在练习了六年后彻底罢手不学。这一丢就是近十年。


    
唐成在这十年里连一次棋子都没摸过，此时重新再想捡起来也着实不易。


    
每每当唐成根据隐约的记忆打谱到深夜时，看着摇曳的灯盏，都忍不住在心底抱怨这个张县令为什么偏就好这口儿。

第三〇章 只听楼梯响


    
虽然这段日子以来小山村的热点已经转移到了新县令身上，但县令大人的巡查事宜却还真应了那句老话——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先是说三五日就要动身，随后又改成七八日，眼瞅着一天天过去，年前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种种传闻这才消散，任谁都知道县令老爷八成是不可能再来了。


    
这样的变化只让刘里正大感丧气，刚刚召集起来的民夫们也只能就地解散，各回各家准备过年。


    
新县令巡视之行突然取消，唐成也难免失望，这些日子以来他都把这次接官视为一次机遇，是他跳出小山村的好机会。本来依他如今的基础，就是自己去县城也能找到一份清闲些的文字工作，但随着对唐朝社会了解越深，他也就越发明白，若从长远考虑，这样的事情其实是做不得。


    
大唐自定鼎之日，就在《大唐律》中将社会上的一切人分为三个等次，分别是官人、良人与贱人。狭义的官人是指流内官，即归属吏部存档管理的有品级的官员，而广义官人则是指流内、流外一切有官职的人。良人是指具有独立社会地位的编户之民，主要成分是地主与自耕农。至于贱人又分官贱与私贱两类，官贱是指官奴婢，官户及工乐户。至于私贱主要是指属于私人所有的奴婢、部曲及部曲妻子，譬如兰草就属私贱。


    
从以上《大唐律》中的规定就可以看出，唐朝虽称开放，但等级界限其实是非常森严的，譬如单举婚姻一例，在《唐律》中就明确规定有“当色为婚。”不得逾越。而在三类人中，最招人鄙薄，也最没有权力的就是贱人，无论是官贱还是私贱，都是“等同畜产，不同人例。”贱人没有读书参加科举的权利，也没有与其他两类人通婚的权利。一旦落入这个阶层，再想出头可就是千难万难了。


    
唐朝以农为本，轻视工商。在《大唐律》中规定的四类不许参加科举的人中，“工商子弟”就赫然在列。唐成身为佃户倒没什么，但一旦进城到商铺里去谋事做的话，纵然他的身份还是良人，在这个特定的时代也会给他的未来抹上很“不光彩”的一笔，虽然暂时能赚上一些钱财，却基本封死了未来的前程。这样算的话实在是得不偿失。


    
所以他若想跳出这个小山村，就必须依循正途，而依循正途最好的方法就是进入官办的县学后再图发展。这事说来容易，但要做起来却跟后世挤重点学校一样艰难。整个郧溪县内各里兴办的村学不下数十所，另有私塾若干。而县学却只有一所，作为朝廷建立的官学，县学中的名额是有限的，主要招收的生员也是县城内的士绅家子弟，这些人就占了全部名额的近九成，余下的一成多分散到各个村学，以唐成家的情况若非有特殊际遇，根本就不可能抢到这极度稀缺的名额。


    
而若不能进入县学，就无法进入州学乃至道学，如此以来更无机会获得前往京城礼部参加科举的“乡贡”名额，任你才华滔天，不能参加科举，又如何晋身？


    
这半年来家里虽然已不愁吃食，但房子却愈发的破旧了，唐成甚至怀疑这个土房子还能不能坚持到明年除夕，以他如今的情况，倘若仍是困守在这个小山村，想重新置办一栋新房子的话，没有个五七年根本就不可能；加之他是从后世繁华里过来的，这半年在这个小地方呆的也实在憋屈，前面是没本事走，如今他的基本技能已经掌握，不管是为家里考虑还是依着自己的本心，穿越过来已经半年有余的唐成都迫切地渴望着变化，渴望离开这么个小山村，只有到了更大的地方才会有更多的机会，而机会则意味着改变的可能。对于唐成曾生活过的后世而言，这是一个人人都明白的道理。


    
不管是后世还是现在，唐成的年龄都不大，寄望很大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变化，心里难免生出了毛躁，心情不宁定之下，看书及练字就很难再沉下去，为此，严老夫子一改往日的和煦，曾几次对他厉色批评，直指他“修身，养气”的功夫连门都没入。


    
虽然唐成自己也知道心情浮躁不仅于事无补，更是读书人的第一大忌，无奈却难以自我调整。慢慢地他这情绪被高李氏知道，妇人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当天下午就套车又去了一趟城里，最后一脸疲色的带回了一个确定的新消息：县令大人年前确实是不会下来了，不过在过完除夕及正月十五的上元节后，他将于“六九”结束后的立春正日开始动身巡查全县。


    
对于急待改变处境的唐成而言，这个消息就是一剂最好的宁神汤药，连续近十日的毛躁就此消散，他又恢复了前面规律的生活，读书、练字，除此之外他也花费了许多心思寻找关乎围棋的典籍和棋谱。


    
时间流逝，一过腊月二十之后，新年就一天赶着一天的到了，村学是在腊月二十三号这天正式放的假，要等过了正月十五的上元节后才会重新开学。严老夫子家住邻村，这一放假后就不会天天再来，放假走时就将村学内的书房钥匙留给了唐成，一来是为照拂房子和房内的那两盆花，再则也算给唐成一个安静的读书所在，毕竟这里面还放着几百册书，取用非常方便。


    
严老夫子的这个安排倒是正合唐成心意，小山村过年的这点热闹对他没什么吸引力，再说他也疲于应付一拨拨闲来无事四处串门子的村人，索性在腊月二十四帮完唐张氏“打扬尘”后，便日日到严老夫子书房温习课业，累了就打打棋谱换换脑筋。闹中取静，自是别有一番惬意。


    
“合门守初夜，燎火到清晨。”除夕夜子时，唐成陪着父母在院子里的火堆中烧完爆竹后对唐张氏道：“娘，我想去看看社火。”


    
唐张氏两口子整个腊月都在念叨儿子如今太安静了，此时听了他这么个要求，那里还有不肯的？不仅点头答应，更说到要是遇有合适的村人结伴，就是到远处的邻村看社火也不要紧，毕竟依着风俗，年轻人在除夕夜就应当守岁而不该睡觉的。


    
唐成从家里出来后并没有去看社火，而是借着浓浓的夜色到了高李氏庄上。


    
赶上年下，高李氏庄子里的庄客们都回山里过年了，偌大一个庄子几乎没了什么人气儿，虽然四处挂着灯笼，但越是如此反倒越衬出庄子的寂寥来，二进院子里，高李氏和兰姐枯守着一笼旺旺的炭火相对无言，旁边满满的一桌年菜几乎没动筷子，因时间放得太久，早冰凉的没了热气儿，整个西厢房里那里有半点过年的气氛？


    
唐成的到来直让主仆二人喜出望外，见他进来，兰姐几乎是欢呼着跑上前紧紧抱住了他的胳膊，生怕他就此走了一样，脸上满满的洋溢着小儿女的惊喜。


    
说来也还真是奇怪，仅仅就因为多了唐成一个人，屋里的气氛就发生了天翻地覆般的变化，寂寥没了，冷清没了，屋子里猛然洋溢出股股欢快温馨的气息。高李氏主动偎坐在唐成怀中腿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喃喃燕语声道：“你来了，这就像个家了！暖暖活活的，真好，真好！”念叨到后来，她那微闭着的眼角处就沁出了两滴欢喜的晶莹。


    
唐成安抚了高李氏片刻后，起身将屋内铁枝合欢树灯架上的灯盏全都点亮，随即又往本就旺旺的火笼里再添上几截粗粗的银炭，一时间整个房内大放光明，银炭荜拨，过年的热闹喜庆气儿愈发的浓厚了。

第三一章 终见人下来


    
做完这些，唐成拉着两人到了设在东厢廊下的小灶房，将冷菜逐一回锅，随后三人在暖和和的屋里守着旺旺的炭火热闹闹的吃起了年饭，至于其中劝酒时唇舌相交的香艳情景，便是不说，诸位看官也必能想象。


    
吃完年饭后，醉意微醺的三人便来到西厢房外的场院，这里早就砌好了一个小小的柴堆，旁边放着好几捆砍成三尺长短的青竹。点燃火堆，等火焰烧旺后将青竹一截截儿放进去，随后就听到连串儿爆竹炸裂的声响，噼里啪啦的脆响声中，原本寂寥冷清的二进院子里浓浓的年味已是熏人欲醉。


    
三人烧完爆竹后就回到屋中榻上打双陆，玩到疲累不堪时就此倒下睡去，等唐成在鸡鸣声中睁开眼时，早见窗外已是天光大亮。高李氏与兰姐儿一左一右交颈叠股的裹着他睡得正香。


    
起床的过程难免又是一番气喘吁吁的皮肉纠缠，无奈那桃木桩还没到期，兰姐儿身为奴婢又不能先拔头筹，只苦了唐成被两人撩拨的不堪，最后还是妇人故伎重施，款款的用一张温润小口帮他解了急难，虽不曾真个儿销魂，却也别是一番动人滋味。


    
随后的日子唐成基本就算住在了村学书房，正月里的时间过的快，转眼间正月十五的上元节也过去了，上元之后第四日就是新一年的立春正日，也就是在这一天，唐成从刘里正处得到了县令已从城中动身的消息。


    
立春之后，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与此同时，绵绵密密的春雨也渐次多了起来。新任县令到达本村的那一天，就是这么个乌云细密，半阴不晴的天气。


    
新任县令一行的人数并不多，四个抗旗牌鸣锣开道的在前，后面跟着六个随行护卫的差役，主要陪同巡查的是县学林学正。盛世重文教，县学学正就是本县文教的总代表，他陪同下来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黄土垫道，合村出迎，这都是早就准备好的套路，还在县令大人车驾尚远时，随着刘里正一声令下，人群中早就备下的锣鼓喜庆班子顿时就喧天的响腾起来，等到县令大人在道口处下车步行后，两边百姓已在刘里正的带领下齐刷刷拜倒跪迎。


    
他们这一拜倒，就将路侧站着的严老夫子及其身后的唐成衬的异常醒目。


    
从年前记挂到年后，这段时间唐成生活的重心就是迎接县令大人，但直到此刻，他才算看到县令本人，这是个年近四旬的中年，中等身材，身形微微发福，整个人无论长相还有气度都透着江南水乡的清爽，看着倒不招人烦。


    
唐成站在道边正自打量这位新县令，就听身边一声轻轻的咳嗽，他当即收回眼光，弯腰从身侧香案上捧起早就备好的酒递到严老夫子手中。


    
尊官下乡，耆老相迎，这本是惯例。唐成虚搀着严老夫子给县令奉酒三盏，县令三谢而饮后众山民起身，就此，面上的接官仪式就算结束了。


    
唐成跟在县令大人身后往刘里正家宅子走时，明显感觉到身侧及身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在他身上，要是现在抖抖衣服，不知道要掉下多少双眼珠子。


    
尽管唐成要参与接官的事情早就经过汪长年的大嘴巴被嚷嚷的满村皆知，但此前的村人们多还是半信半疑的，他唐家的浪荡小子能有脸面参与接待县令老爷？这多新鲜哪！那可是体面人才能干的事，方圆五十里内数来数去也不过只有刘里正和严老夫子两人够格儿，至于唐家小子，球！就是怎么数也轮不着他，多半是汪长年听风就是雨的瞎咧咧，反正这样的事儿他也没少干过。


    
及至汪长年的瞎咧咧真的在眼前上演后，村人们满脸惊讶之余都将目光落在了唐成身上，看他一脸平静的陪在县令身后，看他不时与刘里正低声嘀咕着什么，隐隐的，村人们有了一个模糊的意识：唐家这小子八成是要出头了！


    
由唐成再到他的父母，混在人群中的唐张氏两口子也就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被这么多人看着的滋味真不好受，唐张氏不停地用手搓弄着衣角，而一辈子也没站到人前的唐栓就跟喝醉酒了一样，满头满脸的一片涨红，不过这两口子在不自知之间，已将长年劳作后微微塌下的腰努力地挺直起来。


    
一行人簇拥着县令到了刘里正宅上，这里的酒菜是早就准备好的，只等人一到就开始煎炒烹炸，趁着开席前的间歇，刘里正先是汇报了地方事物，随后严老夫子又说了村学里的事宜，以唐成的身份，在这个时刻是凑不到人前的。他所做的就是督催着上茶水，布席面。


    
新县令的这次巡查更多的意义在于了解地方情况，也让地方上见见他这位新主官，既然是抱着这个目的而来，自然就不会对下面刻意为难。这边汇报工作，他就含笑而听，最后少不得有一番温言勉励，整个气氛真是融融泄泄，异常和谐。


    
席面布置妥帖，众人上桌吃饭，酒过三巡时就见一个随行而来的差役面带苦色地走了进来，说的是连日奔波之下，县尊大人车驾的车轴因过度磨损坏掉了，这虽然是个小故障，但因为村里并无工匠，所以修起来就难免要多耗些时候，就是赶的快，也得明天早上才能动身去下一里。


    
闻言，正指挥灶上上菜的唐成与瞥眼过来的刘里正会心一笑，随后，刘里正及严老夫子自然是殷殷劝留，事已至此，县令大人也只能“欣然”从命了。


    
工作已经汇报完，走又走不了，吃完饭之后的时间就有些无聊，几人又不能枯坐相对，严老夫子就提议大家一起登山亭，观山景。


    
一行人拥着县令大人出了刘宅后向村外西坡上的小山亭而去，正经过沿途那片苍苍翠翠的竹林时，天上赶巧不巧的下起细细的小雨来。


    
本拟登山却正赶上小雨，见县令大人意兴阑珊，一脸晦气的刘里正脚下停了停，向走上来的唐成低声耳语道：“怎么办？”

第三二章 莫听穿林打叶声（上）


    
严老夫子之所以提议登山，正是出自唐成的安排，初春之日登高望远，品酒弈棋，唐成有信心能让张县令度过一个愉快的下午，而在山亭里也就是他正式上场的时候。眼瞅着事情在按计划进行，偏偏天公不作美，刘里正固然觉得晦气，他更是心中着急。


    
只是这时节也根本没法子商量，唐成只能把住一条原则：就是天上在下刀子也不能让县令折返回去。眼见当先而行的县令停住步子有转身之意，他也顾不得跟刘里正多说，口中已是沉声吩咐道：“来呀，把备下的蓑衣，芒鞋送上来。”


    
迎接上官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只要接待过程能顺利，就是提前有再多的麻烦也不怕。这些蓑衣及芒鞋就是提前准备下以防万一的，随着唐成一声喊，后面跟着服侍的村人顿时就将这些物什送了上来。


    
“再砍几根趁手的竹杖给列位大人送去。”唐成随口又吩咐了一句后，手捧着蓑衣芒鞋到了张县令面前微微笑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刘县尊，春雨绵绵正可怡情，对面山亭上棋枰已布，美酒已温，若因这当春好雨坏了游兴岂不可惜？”


    
唐成从接官开始一直都在，张县令又怎会注意不到他，只是见他总是跟在严老夫子身后，张县令隐隐还觉可惜，这年轻人从长相到气度都还不错，只可惜处身的环境太差，小小村学里还能培养出多好的人物不成？想及于此，自然也就没了多关注的兴趣。


    
直到此时唐成这番开口，却让张县令听得心下一奇，后面的也还罢了，前面那四句可不是谁都说的出来的，但他毕竟是一县之尊，涵养城府总是有的，是以脸上也没表露出什么来，“噢，你也懂棋？”


    
张县令平生第一大爱好就是嗜棋，这趟出来十多日摸都没摸，唐成的安排实在是投其所好。


    
张县令嘴里随意问着，手上却已将蓑衣和芒鞋接了过来。他一如此，其他人还能说什么要走的话不成，当下都纷纷披上了蓑衣。


    
“‘三尺之局为战斗场，陈聚士卒，两敌相当，怯者无功，贪者先亡！’棋道幽深，学生怎敢说懂？”唐成边顺手帮张县令系着蓑衣带子，边笑着道：“不过孔圣曾言：‘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乎？为之犹贤乎已’，孟圣也曾说过：‘弈之为数，小数也，不专心致志，则不得也’，学生就是怕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也有心借弈棋修炼心性，所以就学了几手。”


    
短短言语之间，唐成的三句话分别出自东汉马融的《围棋赋》及《论语》、《孟子》，且都是信口拈来的引说原文，这下子想不引起张县令的注意都难了，“噢！先不说你棋力如何，至少在课业上倒算扎实。”张县令系好蓑衣，随手接过从人递上的竹杖，“你这番话倒是不错，西晋张华《博物志》在论及围棋起源时曾云：‘尧造围棋以教其子丹朱，或曰舜以子商均愚，故作围棋以教之’，这两说中不管是从那一种，弈棋有教化募育之功总是不差的。依你小小年纪能看到这一点，确是不易了。”


    
这是接官以来张县令第一次对唐成和煦的温言说话，且还是赞许之词。张县令说完之后，扬了扬手中的竹杖对众人道：“竹杖芒鞋轻胜马！诸位，咱们这就吟啸徐行，披一蓑烟雨探探初春的山景如何？”他口中虽是询问语气，但脚下早已当先向前走去。


    
张县令一动，随行的其他人自然就凑近靠了上去，唐成倒也识趣儿的没再黏糊，县学林学正经过他身边时认认真真地将他仔细打量了一遍，看他的眼神儿，好像直到现在才认识唐成一样。


    
“用典合适，应答合度，不错！”严老夫子低声赞许的同时，一边儿的刘里正也向唐成跷起了大拇指，“行啊，你刚才说的好，听着就透出学问气儿。”


    
“你还拖在后面干什么。”唐成笑着推了一把刘里正，“你正好去实地介绍附近的情况，这可是亲近县令大人最好的机会，还不赶紧着。”


    
刘里正闻言嘿嘿一笑，冲唐成摇了摇举起的大拇指后就几步跑上前去，“张大人，您看右边那边儿平整的坡地……”


    
初春时节万物初绿，近处的竹林及远处的山川在蒙蒙细雨中显得份外清新，于这份清新之中又隐隐透出一股盎然勃发的生机。在人烟稠密的城里住得久了，此时身披蓑衣，脚踏芒鞋，手持竹杖踏青而行，吹面不寒的杨柳风裹着绵绵密密的春雨扑面而来，实是别有一番山间清新的野趣。张县令及林学正都是读书人出身，山水诗、咏春诗也不知背了多少，长久熏陶之下自然更能感受这份野趣，几人闲步观景，间或吟咏前贤诗词，于兴致酣张之时少不得要夸刘里正几句，说他“节目”安排的好。


    
这些夸奖让刘里正听的欢喜不已，看来唐成说的还真没错，读书人就是喜欢这些调调儿！绕着山林逛一圈儿反倒比大鱼大肉的准备更能让县令大人喜欢。


    
小山亭所在的西坡并不甚高，一行人约走了半个多时辰也就到了，唐成提前在山亭里安排了两个人准备等候，张县令走近时就看到朴拙的山亭早已洒扫得一尘不染，亭子正中的石桌上放置有檀香一炉，棋枰一具，酒瓯一提及瓷盏若干，石桌旁边更有一个小小的红泥小炉，炉中燃火正旺，只将上面温着的美酒催的酒香四溢。


    
县学林学正看到眼前这一幕，微微点头后笑着对身边的张县令道：“看不出来呀，这个刘里正不仅办事干练，而且胸中也有几分丘壑。”


    
至此，刘里正也是不好意思了，“不敢当林学正夸赞，实不相瞒，不仅是眼前这番布置，就是这次出游的安排也都是唐成的主意。”刘里正手指着唐成笑说道：“我原想着初春天寒，两位大人定是不愿出来受冻的，倒是他说两位大人都是读书的雅人，肯定会‘好清静而慕自然’，我虽然胆大依了他，其实心里也是虚得慌，现在两位大人能喜欢，这颗心总算能落地了。”


    
“择善言而听，不贪他人之功，刘里正不错！”张县令的目光从亭子正中的棋枰上收回来，看了看刘里正后就落在了唐成身上，“不错！”


    
唐成见张县令等人的反应都在自己的预想之中，心中原存的一点紧张也就此消散，“迎春唯有酒，消日不过棋！此时棋枰已备，张县尊，林学正这就请入局吧。”

第三三章 莫听穿林打叶声（下）


    
从刚才竹林中算起，唐成每一开口必有锦心绣句，林学正想想这一切的安排，再看看唐成的年纪，对他的心思也估摸出了七八成，此时就有心想再看看唐成的棋艺，身为读书人，琴棋书画是必备的技艺，反之，从这些技艺上也能看出一个读书人的性情及气量，不是有句话叫观棋如观人嘛！


    
林学正想到这里，就示意要唐成与张县令对弈。


    
古代的读书人最讲尊卑之礼，有林学正在，唐成如何肯抢先，“还是学正先请，学生就暂时做个观棋人。”唐成边伸手邀引二人入亭，口中边轻笑续道：“善弈不如善观，人胜则我为之喜，人败而我不必为之忧，由是常居胜地也！依学生看来，观棋之中自有大趣味，林学正乃本县读书人之共师，就请成全了学生如何？”


    
“这番论观棋的话说的好，一听就是个懂得棋中真趣的。”棋瘾上来的张县令不等林学正再推，已是接口道：“林学正就不必再让了，你我早早对弈一局，胜者再来称量他的棋力就是。”


    
张、林对弈，唐成奉酒，严老夫子品酒观棋，一时间整个山亭寂静无声，唯有声声落子应和着离离风声，听来清幽至极。


    
唐成手上奉酒，双眼却时刻关注着棋盘，一路看了双方三四十手落子后，心中益发安定下来。论棋力张、林两人都比他高，所幸高的不是太多，兼且两人的棋路虽有差别，但总体而言都是出自三国时名棋谱《吴图》一脉。而他在过去的月余时间里揣摩最多的也就是这本棋谱，真要与他们对弈时唐成自信能把握住大势，这就有了一拼之力，再加上他后世所学，只要发挥的好，剑走偏锋、攻其不备之下想要取胜也未尝没有可能。


    
张、林两人都是快手，一局棋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最终是张县令以五目的小优势取胜。


    
取胜之后的张县令很是高兴，仰头满饮了盏中温酒后向唐成一招手，“唐成，你来！”


    
观棋知品，唐成通过刚才那盘棋能看出张县令是个真棋人，是以坐下之后也就没什么阿谀奉承的杂念，落子就毫无保留。


    
唐成已经知道张县令的棋路脉络，但他的后世所学却不是张县令能知道的，随着双方落子越多，张县令脸上的凝重之色越浓，最终唐成以奇取正，竟在这一局上赢了对方近十目。


    
刘里正是不懂围棋的，不过是有样学样地端着一盏酒跟着看热闹而已，前面还没什么，等他听到唐成竟然赢了张县令后脸色顿时一变，脚下借着石桌的遮挡就连连去踢唐成。


    
反倒是张县令自己在尘埃落定之后不仅没有不高兴，反倒是连连搓弄着双手，边口称怪棋，边催促唐成再来。


    
棋枰重开，依旧是唐成执黑先行，不过张县令这次却一改落子如风的习惯，步步应手都反复思忖，他一谨慎起来，唐成许多的怪招就再难达到预想的效果，虽然用尽全力，但终因棋力上的差距而最终落败，不过败的却不太多，也不过七目。


    
若将两盘棋拉拢来算，唐成与张县令正好是平分秋色，以平局收官。


    
下围棋本就耗时，尤其是这最后一盘下的慢，等分出胜负后亭外已是暮色四合时分，正是该下山的时候了。


    
张县令拂衣而起，脸上满是过足棋瘾后的惬意，“林学正，唐成棋路很怪呀，乍看天马行空，深思之下又觉大有道理，稍不留神就要钻了他的圈套，现在想想倒有几分羚羊挂角的意思，棋力也倒罢了，最难得是他的棋路没有匠气。恩，这个年轻人颇堪造就，以他的年纪久居此地倒是可惜了的。”


    
唐成月来费尽心思等的就是这句话，听着张县令的话，他正收拾着棋子的手都慢了下来。


    
林学正闻弦歌而知雅意，看了一眼强抑忐忑的唐成后笑着道，“县尊大人既然爱才之心，我又岂无惜才之意？正好年初时县学里有十余个学子到了州学，这空出的名额补他一个就是。”言至此处，林学正还特意调侃了一句道：“如此以来，县尊大人也不用日日念叨无人相与弈棋了。”


    
“知我者，林学正也！”张县令话没说完，就听旁边传来“叮”的一声脆响，扭头看去时，就见唐成正忙着拈起从手中跌落的棋子，刚才下棋时还镇定从容的脸上已微微泛红。


    
张、林两人自然清楚唐成激动之下失手落子的原因，不过二人都没说破，相视一笑后迈步向山下走去。


    
回到山下，刘里正家中酒席已备，张县令登山之余又过足了棋瘾，比之中午的虚应故事，他晚上的兴致就明显的高涨了很多。只让一顿酒席推杯换盏了个多时辰方才结束。


    
山居寂寞，酒席结束之后，已有醺然之意的张县令将唐成及严老夫子都留了下来，再加上县学林学正，四人在庄园后院中品酒赏月闲话着打发时间。


    
严老夫子与林学正说的更多的是《五经正义》的内容，交流近来的读经体会，品评学界对原经经义最新的发凡与探微成果，而唐成则主陪张县令，话题自然是离不开棋。


    
“魏晋六朝时士人尚玄学清谈，而围棋玄妙，变幻莫测，颇合士人雅趣，所以被称为‘手谈’，《世说新语》‘巧艺’篇中论及晋朝名僧支遁时，说他‘以围棋为手谈’，这就是学生所见‘手谈’的最早出处了。当然，又因弈棋能使人有超凡脱俗之感，故其又被称之为‘坐隐’，意即无论身处何地，只要一坐在棋枰前，就能摆脱世俗牵挂，与隐士无异。同样是《世说新语》‘巧艺’篇，其中也有‘王中郎（坦之）以围棋是坐隐’的记载，所以围棋又被称之为坐隐。说来，在魏晋六朝的士人眼中，围棋的坐隐是比避世的身隐更高一筹的心隐，而手谈则比挥动拂尾的清谈更高雅。”淡淡的月光下，唐成边手持茶瓯续添茶水，边语声淡雅侃侃而谈，“张大人位尊一县，公事扰攘最是繁杂，于公事之余退居静室手谈心隐，必能一洗尘心浮躁，实是有大雅趣。”

第三四章 吃吃茶，聊聊天


    
为人雅致，行事有度，加之志趣相投，从下午到晚上，张县令对眼前这个少年的好感正一点一滴地慢慢积累起来，“说得不错，弈棋至魏晋六朝时是一大变，纵横十九线的棋枰也正是于此时定型，同时弈棋在南朝之盛也实让人油然而生向往之心。”


    
张县令端过刚刚斟满的茶水小呷了一口，“依你之见，弈棋在南朝为何会如此兴盛？”


    
若说前面还只是闲话消磨，那张县令这个问题就隐隐带了几分考较之意，毕竟唐成前面所说的那些只要是看过书的就都能知道，但这个问题当下却无定案，要看的是回答者本人对史料的分析综合能力，而这史料还不仅仅只是围棋类的史料，而是关涉到整个魏晋六朝的政治，经济和士人心态。所以张县令这一问出口，旁边正说着话的严老夫子都已住口不说，要听唐成如何回答，而林学正也饶有兴趣地看过来。


    
唐成却没想到张县令会有此一问，想想这个问题倒跟后世大学时的考试一样，若是答得多些就是论述题，若是只抓筋干就是简答。


    
唐成借着替严、林两人添茶续水的空挡迅速组织答案，等茶水倒完，放好茶瓯坐定后才缓缓开言道：“以学生想来，南朝围棋兴盛的原因或许有很多，但首当其冲的一条该是得益于上层名士及权贵的爱好与提倡。南朝沈约在《棋品序》中说汉魏名贤，高品间出，晋宋名士，逸思争流，此诚非虚言。司马氏以晋代魏，早在汉末魏初，就有许多地位显赫之人及名士好棋，譬如魏武帝曹操就十分好棋，且弈棋的水平直与当时名手山子道、王子真，郭凯等人不相上下。而当时名士代表的建安七子也多好棋，其中王粲及应瑒更著有《围棋赋虚》及棋艺专论《弈势》流传至今。”


    
“由魏至晋之后，围棋更是风靡一时，更形成了专有的名士棋风，阮籍，裴遐等名士多好此道，此后在南朝最著名的王谢家族中好棋者更是代不乏人，王导、王悦、王羲之，王坦之，谢安等人都是一时名手，不仅是王谢，当时名士如大德支遁等人几乎无一不好棋，南朝在位时间最长的武帝萧衍更是嗜棋成癖，每每通宵达旦于此。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这些王公显贵爱好此道，必定会影响到整个士林风潮，由此天下好棋也就不足为奇了。”这一条原是唐成想当然的回答，但越说他自己越是肯定。


    
恰如文学史一样，如果王公贵族极力推崇某一文体，则此体必将对整个文坛的创作产生巨大影响，宫体诗的兴盛就是最好的例证。围棋自然也不例外。


    
唐成说完第一条，就偷眼瞥了一下严老夫子，见老夫子正抚须含笑点头，当即就放下心来。那张县令及林学正虽然知道唐成必能有所回答，却没想到他开口答的竟然是这么一条，答案本身倒没什么，但要想到这一条时，回答者本身俯瞰式的思维角度却实在的显露出了大气与高度，再一想到唐成生活的环境，这一点就显得尤为难得了。


    
张县令微微一笑，手持茶盏道：“立论甚高，言之有据，这一条说得不错，你接着说就是。”


    
“至于第二条却是因为南朝时政治黑暗，政乱频仍，上至帝王，下至士人百姓多有生命苦短，朝不保夕之感，其时出路无门，士人们借围棋坐隐避世也是促进南朝弈棋兴盛的重要原因。”唐成这条刚刚说完，林学正已是颔首相应，“听你话里的意思是还有第三条原因？”


    
“是，依学生想来，这第三条原因就在于围棋自身，不仅仅因为纵横十九线的棋枰定型，更在于‘品棋’的推广，早在魏蜀吴三足鼎立时期，魏人邯郸淳在《艺经》‘棋品’篇中就将围棋棋艺定为九品，一曰入神，二曰坐照，三曰具体，四曰通幽，五曰用智，六曰小巧，七曰斗力，八曰若愚，九曰守拙，正是这种围棋等级制度的出现和推行，使弈棋的竞技性更强，刺激了棋手竞争，从而促进了南朝围棋的发展与兴盛。”


    
唐成回答这一条时所站的角度完全是后世视野，以后世竞技体育的角度来论南朝围棋的兴盛，这与张县令等人观念中围棋雅淡坐隐的观念大有冲突，以至于三人听完后思忖良久，最终张县令率先开言道：“南野，你以为如何？”


    
南野是林学正的字，听张县令发问，林学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严老夫子道：“教谕以为如何？”


    
“立论新颖，也算得是一家之言。”严老夫子说话间看向唐成的眼神中已有了告诫之意，“不过，以孔孟二圣论棋所言观之，弈棋之道的真意在于修身养性，若存了竞技之心，未免就落了下乘，更不可以此之心沉迷棋道。”


    
严老夫子这番话学究气甚浓，隐隐已有了师徒问答的架势，唐成也只能起身肃容受教。


    
原本是月下闲适清谈，严老夫子弄了这一出后，就让现场的气氛有些变调儿，至此林学正两人倒不好再说什么了，张县令索性也打了个哈哈道：“言者无心，闻着足戒，严师出高徒果然不假。倒是唐成年纪轻轻别有一番见识，确属难得，昔日我在京时也曾结交了几位好棋的贤德，异日若有机缘，唐成你倒不妨与他们见见。”


    
林学正心下也怪严老夫子食古不化，坏了张县令的好心情，此时自然顺着张县令的话音笑问道：“现下围棋国手当以冯汪风头最劲，大人说的可是他？”


    
“此人太过傲气，听说有好事者当面赞其天下无敌时，冯汪竟然面有得色而毫无谦逊之意，说来也只是有棋无品罢了，这样的人当不得国手之誉，倒是新近人物王积薪品艺俱佳，来日必有大成就。”张县令说冯汪时一脸的不以为然，“要说在京城时所见同好，倒是安国相王府上的三郎最为超卓。”


    
说到这个三郎时，张县令眉眼间满是赞许之色。


    
唐成虽然也学过历史，但毕竟学的是文学史，对“三郎”这个称呼就不熟悉，还是林学正的一句话让他对此人有了全新的认识，“安国相王府三郎，大人说的可是曾被先皇后誉称为‘吾家千里驹’的李三郎李隆基？”


    
“可不就是他！此人年纪虽少，但为人慷慨，与之相处实有如沐春风之感，只可惜他既不是相王府嫡长子，生母地位又卑贱……”张县令许是想到私论王族不妥，言至此处后猛然刹住了话头儿，“来，品茶。”

第三五章 啷格粗一条大腿


    
其时中宗李显第二次登基不过年余，这中宗跟他的老子唐高宗一样，虽然顾念旧情，却是个懦弱没有主心骨的皇帝，而东宫韦皇后又是有心效仿婆婆武则天的强势女人，与朝中实力熏天的武三思一党内外呼应。东宫太子李重俊为自身地位计，正与武三思斗的你死我活，旁边还有潜势力极大的太平公主虎视眈眈，这样的朝局格式难免让时刻关心着朝局的官员们忧心忡忡，在闲话朝局时也就有了更多的顾忌。


    
林学正自然知道张县令的心思，是以也就没再说李隆基，顺风将话题转到了初春美景，圆月正赏上来，只是林、张、严三人都没注意到，自听到李隆基这个名字后，刚刚表现还很活跃的唐成失神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番品酒赏月直到月亮高高的跳上柳梢后方才结束，唐成离开前，带着酒意的张县令很是劝勉了几句，林学正也送了他几步，嘱他安顿好家事后就到县学报到。


    
从刘里正家出来，唐成先把严老夫子送回家后，这才往自己家走去，披着一袭月光走在乡村小道上，夜风如水，看着朦胧月光下浅白一片的群山及田地阡陌，由不得唐成不生出些感触来。


    
一个县学名额，若在后世翻着唐朝的史书想来时，定然不会觉得有什么为难和了不起。但真正穿越来唐，尤其是处身他这样最底层的环境中后才明白这到底有多艰难，若说后世里七八十年代农村人进城难，那么在这个人口流动性极小的时代，一个贫苦的农村人想要摆脱土里刨食的命运就更是难上加难，而进入县学就是脱离土地的第一道门槛儿。


    
在方圆三五个村子里，他是二十年来第二个成功进入县学的人，他是怎么得到这个名额的？归根究底还是因为有了跟县令相处的机会而已。一件在农村人看来难比登天的事情在张县令嘴里不过是轻飘飘的一句话而已。通过这件事，唐成穿越后第一次真切无比地感受到了权利的魔力。


    
不同于后世工商业地位的提高，企业家和大款们在世界范围内叱咤风云，在这个时代的唐朝，要想活得好，活的有尊严，就只能挤入公务员的行列，官、良、贱三等，只有挤入官人的行列，才算真正的有了出身和前途。否则纵然生意做的再大，钱财再多也未必就有多少安全感。譬如则天朝中大才子陈子昂家就是有名的剑南豪富，然则陈子昂一旦丢官之后，却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县令冤死狱中，纵然他家再有钱财也救不得性命。


    
“破家县令，灭门令尹。”这就是一个官本位社会最真切的现实。


    
等微微有了几分酒意的唐成推开自家房门时，眼见所见只让他吓了一跳，往日少有人往来的家里现在几乎是坐了一屋子人，见他推门进来，这些素来言语不禁的村人竟然如迎贵客般都一起站起身来，他们的脸上除了微微的拘谨之色外，更带着一抹抹略带讨好……对，就是讨好般的笑容，而以前在村里能享受这样笑容的人就只有刘里正而已。


    
“都站起来干吗？大家随便坐就是。”唐成本已有了酒意，现在心情也不宁静，原本是不喜欢喧闹的，但一看到正满脸红光给村人们倒着茶水的唐张氏两口子后，也就改了主意，“晚上一直陪着张县尊与林学正吃酒到现在，弄的是一身酒味儿，娘，你烧些热水我洗洗。”


    
他这话说的虽是随意，但满座村人听到后，刚刚放松些的脸色又端肃了起来，一辈子守着土地的村人们几乎是毕生不出百里之地，见着刘里正都是时时赔着小心，更何况是一县之尊？能看到都感荣幸，遑论唐成这般陪着吃酒说话，要不是得了县令大人的喜欢，他能陪着吃酒到这个时候？


    
天爷爷！唐家这小子这回真是走上狗屎运了，一下子就抱上啷格粗的一条大腿。


    
从上午唐成跟着严老夫子一起迎接县令之后，这大半天时间里唐张氏两口子脸上的红晕几乎就没褪下过，把手中的粗陶茶罐儿递给走上前来的儿子后，唐张氏笑眯眯的去生火烧水去了。


    
见唐成亲自来添茶，村民们俨然有了些惶恐之色，个个都站起身来扎煞着手摆出一副要讲礼的动作，而这样的动作以往都是面对他们眼中的“体面人”时才会用到。


    
唐成边添着茶水边笑吟吟的与村人们闲话，无非说的是县令大人如何威仪，今天酒席的制备又是七大碗八大盘的如何丰盛，村人们喜欢听的就是这个，往往他一段话说完，就引来一片啧啧赞叹之色，直让整个屋内的气氛热烈非常。


    
村人们见唐成今天露了偌大一个脸面后依旧没有半分傲气，与他们言笑不禁的，难免要交口称赞唐成性子沉实，不张狂。夸夸唐成后就要说老两口福气好，祖上积德生了这么个能走到人前的好儿子。


    
唐张氏两口子过去十年来听到的奉承话儿加一起，只怕也没有今天一晚上多。


    
说到最后，唐成才轻描淡写的提了一句他即将前往县学的事儿，他虽然说的随意，但这个消息本身的震撼性效果太大，所以整个屋内就有片刻的失声，就连正舀着水的唐张氏都因太过惊喜，以至于手中的水瓢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都不自知。


    
至此，村人们看向唐成的眼神儿是彻底的变了。去县学！方圆左近十来个村子都算上，十年来唐成是独一份儿。村人们对中不中进士啥的倒没什么概念，毕竟在唐朝进士录取比例太低，实在太难。他们知道的是一旦上了县学，将来运气好的就能到县衙里谋个文书的事情做，再次些也能到城中商号里做个管账的大先生，就算至不济的也能教个蒙学，而以上三样无论哪一种都要比在土地里勤扒苦做的刨食要强得多。


    
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话，唐家这个小子如今可算是真正的改命换运了！从今天开始他再也不是农人，而是一个真真正正要靠笔墨吃饭的体面先生了。

第三六章 媒婆！好多的媒婆！（上）


    
这一夜唐成睡得很晚，送走一脸唏嘘的村人们后，原本甚是疲惫的唐成也没睡成觉，而是被满脸红光的唐栓强拉着在祖宗牌位前烧纸上香。


    
以前是“小唐。”后来是“老唐。”但就在今天晚上，每一个村人临走时称呼唐栓的却都是“老哥。”当唐成看着往日沉默少语的老爹跪在祖宗牌位前泣不成声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了这一个小小的称呼变化背后究竟蕴含着多少心酸与扬眉吐气的骄傲。


    
而这也进一步刺激了唐成，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家人，不管是为了衣食生存还是更有尊严和体面的活着，他都必须继续努力，更努力。


    
……


    
因为与村中人往来少，所以消息传到高李氏庄子上的速度就慢些，她们主仆是在第二天上午才知道唐成将要前往县学的消息。


    
当时，兰草正代表着夫人在督促庄客们准备春种的事情，一年之计在于春，这个事情实在是马虎不得。


    
庄客们年前都回家了，十五过后这也就是刚来不久，多时不见的庄客们扎成一堆儿，一边收拾着农具一边嘈嘈地说着闲话，等兰草到了之后，原本就热闹的场面更加喧闹起来，依旧是庞三打头儿，众庄客们如同打了鸡血一样满脸红光的说起了荤话，这个兰姐儿长得实在是太稀罕人了，动手不敢，嘴里吃吃豆腐过过干瘾也好。


    
兰草也是久经历练的，除了在真正喜欢的唐成面前跟小白兔一样温顺外，在庄客们面前混然又是另一副模样，这样的场景她早就见得多了，比斗嘴！不定谁怕谁呢？时间长了她也知道，山里来的庄客们都是些生性淳厚的人，就算嘴上油滑些，手上都规矩得很。而且这些人越是跟他们对骂，他们干起活儿来就越有精神。


    
双方你来我往斗了一遍嘴，引得庄客们心满意足的一番大笑后，这个每年例行的见面仪式才算结束。随后兰草儿边督促着他们准备农具，边听他们闲话。


    
也不知道是那个昨天刚来的庄客听说了唐成的事儿，随口就满是钦羡地说了出来，他这一说不打紧，倒让原本满脸笑格茵茵的兰姐儿顿时变了脸色，将手上正惦着的长把儿锄头一扔，转身就向二进院子跑去。


    
二进院子里，高李氏正在书房中用她那套独创的记账办法拨算种子及大牲口的调配，等一路小跑来的兰草说了唐成的事情后，高李氏愕然一愣，片刻后道，“去，告诉门房王老三，让他到村里把事情打问清楚。”


    
等兰草通知了王老三后再回来时，高李氏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手下噼里啪啦的照旧打着算盘。


    
“夫人，他……都要走了，你……”


    
“走就走，这不是早就预想到的？”高李氏依旧没抬头，“道理都跟你说过，现在还慌什么？”


    
对于唐成要走的事情虽然早就讨论过，但兰草儿现在一想到唐成马上就要离开，以后再想见一面都难时，心里依旧有些慌慌的，夫人当日虽然依稀透露过要跟着唐成走的意思，但看眼下庄里忙忙碌碌的样子她又怎么离得开，她既然不能走，那自己这个贴身丫头又怎么走的了……心里零乱地想到这里时，兰草就没了说话的心思，反身随便找了个胡凳坐下，愣愣地发着呆。


    
一时间书房中主仆二人都很沉默，只有单调的算盘声噼里啪啦的响着。这种静默一直维持到王老三回来才结束。


    
“唐账房的确是要到县学里了。”这是气喘吁吁的王老三进来后说的第一句话，“现在满村里都在议论这事儿，听说账房先儿昨天在县令面前大大的露了个脸面，县令老爷亲口点着要他到县学，说是这两天就走。日怪得很，以前天天见唐账房也没觉得什么，想不到他竟然有这么大本事？”


    
确定唐成要走的消息后，高李氏与兰草无言交换了一个眼色，“还打听到什么消息？”


    
“今天一早唐账房一家就到了祖坟上烧纸，现在都还没回来。还有的就只是听说，一个是陈家人今天带着大六样儿礼盒到了唐账房家……”


    
“陈家？”


    
“嗯，就是村东头的陈家，夏天里跟唐账房家因为水田打架的那个，合计着他们也怕唐账房在县老爷面前参他们一本。”王老三边说，边幸灾乐祸的嘿嘿直笑。


    
“唔，知道了，你接着说。”


    
“是，还有一件说的是附近几个村子里的媒婆今天都忙起来了，一个个乐颠颠地往唐账房家跑，腰里揣着的各女方家手巾帕子得有十几条，都是给唐账房说媒的。听村里的婆娘嘴汪长年说，邻村牛财东家放了话，除了常规的陪嫁不算，他牛家愿意另外再给搭一套全新三进两厢的宅子，只要唐家点头，立马就可以盖，房子什么时候盖好什么时候再成婚。还有唐成在县学里的一应花费他也都应下，将来要是到州学……”


    
王老三正一脸兴奋地说到这里，话头却被高李氏给打断了，“行了，别说了，你去吧。”


    
兰草在王老三说到媒婆的时候就坐不住了，听到牛财东的事情后更是急得不行，等王老三绕过照壁后，她是再也忍不住了，起身后三两步就冲到了书案前，“夫人，牛财东……”


    
“牛兰花我见过，连你一半儿好看都没有。三进两厢的宅子！嗤，唐成可是贪便宜的人？”高李氏嘴上虽然说的硬气，但手中的忙活却不知不觉得停了下来，说完沉吟片刻后，她猛然抬起头来摆了摆手，“兰草你也别再说了，庄子里的事儿也别管了，这就去收拾衣服吧。”

第三七章 媒婆！好多的媒婆！（下）


    
兰草儿满腔的话都被堵在了嘴里，“收拾衣服？”继而，她明白了什么，心底陡然生出一股子狂喜来。


    
“我这就让人套车，你收拾好衣服后就去县城，把桐油铺后面的那套宅子好生收拾收拾，对了，告诉铺子里的李掌柜，让他好生请几个匠人给宅子里辟一个书房出来，别惜钱，弄得越雅致越好。”


    
“是给唐……唐成准备的吗？”兰草明显地带着颤音。


    
“死妮子，既然明白了还不快去。”高李氏“啪”的一声合上了账本，“你先去打好前站，我等忙完春种就到。”


    
“是。”兰草嘴里还在答应，手上已提着裙角向外跑去。


    
……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唐人风俗好冶游，除了“人日”、“重阳”及“端午”这些传统节日固定的出门登高临水之外，每年春初合家出游踏青也是必不可少。


    
过了正月十五之后，春天的鲜活气儿就一天撵着一天的浓厚起来，遥望远山已经有了星点的绿色，而绕着县城而过的双龙河畔，行行垂柳虽然没有发出新叶，但垂下的柳条已弯曲的异常轻柔，隐隐有了婀娜之态。


    
在家里憋了一冬的郧溪县城百姓也没耐心再等清明寒食节的到来，一感觉到迎面吹来的风里没了前些日子的冷硬后，就迫不及待的扶老携幼出城往大尖山而去，虽然看不着多少绿色，但透透气发散发散也是好的。


    
迎着这一波波出城的人潮，唐成背后背着一个藤制书箱，肩上挑着两床被褥逆着人流向城门走去。


    
这已经是上元节过后的第二十三日了，唐成自打得到林学正的首肯后，又在家里呆了十七八天后这才动身到县城，这一方面固然是他自己想等着林学正回城后再来，另一方面也因为家中的事情太多，实在是没法儿早走。


    
家里的事情总体来说就是三块儿，一是应酬，自从唐成要到县学的消息传开后，往日冷清的家里就络绎不绝的有人来，这些人都是冲着唐成才来的，他也就不能不接待。他虽然要到县学里上学，但唐张氏两口子毕竟还要在这里生活，得罪了邻近的村人们可不成。


    
至于第二件大事嘛，说来有些好笑。那就是关于他的亲事。就在前些日子，唐张氏还在发愁该怎么给一天大过一天的儿子讨个老婆，虽说儿子长的一表人才，但自己家里实在太穷，靠长相是吃不了饭的，要想在左近找只怕是不容易，实在不行也只能跟村里许多娶不起媳妇儿的人家儿一样，请个媒婆钻一趟山，好歹领一个山里的媳妇回来。儿子过了年可就十八岁了，再也不敢耽搁了。


    
自打唐成身体大好以后，唐张氏夜夜想的就是这些，何曾想过有一天他家的门槛会有这么多媒婆蜂拥而至？说亲的对象都是附近十里八村的，其中家境殷实的可不老少，就连邻村有名的牛财东都派了人来，一院三进两厢的新宅子！当牛家请的媒婆环视群雌，落地砸坑儿地说出这个陪嫁时，唐张氏实实在在有一种要昏厥过去的幸福感。


    
祖宗啊，您可总算是开了眼了！


    
听媒婆们的叙说，她们负责提亲的姑娘个个长的都好；看媒婆们随手带来的帕子，这些姑娘的女红手工也都不错，唐张氏是看着这个也好，看着那个也不孬。早在几天前还在为一个媳妇人选都没有而发愁，眼下突然激变到选择太多，这巨大的反差竟让唐张氏有些手忙脚乱了，暗地里将舌根咬了又咬，才总算忍住了没放出什么准话儿来。


    
白天唐栓父子俩忙着迎接外客，或是到别人家做客吃酒，唐张氏就在家里招待上门的媒婆们，到晚上一家三口都闲下来后，照例就成了唐张氏最活跃的时候，她将白天听到的情况一一不厌其烦的复述出来，间或再加些自己的评论，并鼓动着唐栓也说上几句，所有这些的目的都是为了一个：让儿子尽快拿个主意。


    
虽说这时的婚姻应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自打当日水田事件之后，这个家里拿主意的人就自然过渡成了唐成，他要是不点头，唐张氏两口子就算再急也没办法。


    
但让唐张氏着急上火的是往日孝顺的儿子在这件大事上却拗起筋来，不管是那家儿，不管对方长相如何，陪嫁多少，他就是一概不点头儿，直说自己还小，这事儿不急。


    
都十八岁了，还小？村里跟他同年的小伙子们生下的孩子都能走能跑了，自己这个儿子怎么还跟没开窍儿一样。他就不想媳妇儿？


    
无奈唐张氏两口子就算再急，唐成也只是眯眯笑的不吐口儿，事情到了这一步也就只能搁置下来，媒婆们没得到回信儿也就明白了唐家的意思。一时间方圆村子里在茶余饭后就又新多了一个话题，说的就是唐家小子心大，眼眶眶里容不下庄户女人了，一门心思想娶个城里粉不溜丢的官宦大小姐。


    
早就眼红唐成际遇的人说起这话来自然没什么好听的，冷嘲热讽也在情理之中，唐成听到传言后也没辩驳，但只笑笑而已。身为一个穿越人，生活习惯什么的或许还好改，但大到人生观，世界观，小到婚姻家庭观要想随便就改了真不容易。虽然他在后世里的私生活也很放荡，但真正要说到娶媳妇儿，就算无法真正做到有共同语言，好歹也得是个能说上话儿的，而不是单纯能生孩子能干活儿的。娶老婆能传宗接代，但娶老婆绝不仅仅只是为了传宗接代。

第三八章 手拉手


    
搁下这两件事情后，唐家要说的就是唐成的学费钱了，这事唐成自己其实早有打算，但这些打算因为关涉到高李氏，所以就没办法跟唐张氏两人说，只把老两口给急得不轻，原本他们还打算着用媳妇带过来的嫁妆填补这个窟窿，现下既然儿子不愿意也就只能另想办法。但家里就这么个情况，他们除了发愁还能有什么办法？


    
唐成眼见唐张氏两口子为这事着急上火也于心不忍，索性就跑到刘里正家请他帮了个忙，二人设局骗说这一应费用暂以唐成的名义从刘家借，异日再还。好歹解了老两口眼前的忧愁。


    
就这样诸事掺杂，等唐成将家里一摊子事料理清楚之后已花去半个多月的时间，算算陪着张县令巡查的林学正也该回到县学了，他也就辞别了严老夫子等人后，动身上县城。


    
这是唐成穿越一年多来第二次上郧溪县城，想想去年第一次上县城的狼狈，唐成忍不住放慢脚步，仔细再看看眼前有些熟悉的城门楼和城门楼下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


    
正在他用目光浏览着苍黑沉笨的古城墙时，远远地就听到一声喊，依稀叫的是他的名字，唐成扭头看去时却因人流遮挡没看清楚，他还疑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就见前面人群分处，穿着一身嫩黄五折裙的兰草硬生生地挤了过来。


    
因是人太挤的缘故，兰草额头都出了一层细汗，但她红扑扑的脸上却是笑格茵茵的透着掩不住的高兴气儿。


    
可怜见的，这十多天她都盼成啥了，如今可总算把人等来了。


    
兰姐儿先是贪婪地把唐成上下细细打量了一遍后，这才伸出手去接他手中的被褥，“还带这个干嘛，宅子里都给你准备好了。”


    
“我倒是不想带，可我娘我不答应啊。”唐成没给兰草被褥，只把书箱递了过去，让一个漂漂亮亮的大姑娘挑个扁担算怎么回事！“人可真多。”


    
“阴了大半个月，人都要发霉了，今天日头好又暖和，谁都想出来转转，这不就挤到一起了。”兰姐儿背着书箱紧靠在唐成身边往城里走，嘴里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我一大早就到城门口等着了，幸好我来得早，要不然想雇个驴车可难。”


    
“辛苦了。”唐成答应了一句后却没听见兰姐儿说话，侧头看去时才见这丫头正望着旁边发呆，她眼神儿看着的两人明显是刚结婚不久的小夫妻，因为人多怕挤着，小夫妻两人就在人群里手牵着手，眉眼间满是柔情蜜意，看来真是恩爱和睦得很。而兰姐儿看着他们的眼神里满是羡慕。


    
见状，唐成摇头一笑间伸出手去握住了兰草的小手，也没说什么地继续向前走去。


    
后世里别说人前手拉手，就是口啃口也算不了什么，但这可是唐朝，而且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唐成这种大方的举动让兰草儿的脸先是一红，随即脸上就笼上一层异样的明艳，嘴里顿时就没了话，跟个回娘家的小媳妇儿一样默默随着唐成往前走。


    
直到上了在城门口右侧停着的驴车，兰草儿也没放开，就这样牵着唐成的手一路到了高李氏在县城置办的宅子。


    
郧溪城背靠大尖山，前临双龙河，整个县城就建在山与河之间的盆地上，城内的建造格局典型的是在模仿长安帝都，整个县城被十字形道路整整齐齐分隔成四块儿，每一块正好就是一个坊区，而每一个坊区都是一个单独的生活空间。四坊之中临着城门的两坊中住的多是平民，至于那些有些权势财富的则是住在后两坊之中，这跟其他的城市没什么两样。


    
高李氏的桐油铺子乃是本县最大的桐油商户，自然是设在后面的西坊，她在城里置办下的宅子也就在同一坊区，县学虽然不设在这一坊，但也就只隔着中间一条大街，这么个位置不远不近，正合唐成心意。


    
这是一栋两进两厢的小院儿，面积不大但胜在雅静，因为最近新翻修了书房，小院儿里还隐隐飘荡着一股清漆的香味儿，虽然只是走马观花的转了一遍，但唐成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草草看完小院儿后，唐成到了西厢中坐下，依着高李氏老庄子的习惯，这就是给她预备下的住处。


    
坐定之后，兰草去烧梳洗的热水，唐成则随手翻着身边案几上的一堆彩纸，这些彩纸有的剪好了，有的还没成型，显然都是兰草的杰作。


    
兰草的剪纸只有七个式样，分别是鸡、狗、猪、羊、牛、马、人，不仅没有一个鸟雀，就连花样儿的也没有。唐成翻着剪纸时看到纸堆下面压着一本书，拿起看时是一本《月令占侯图》，翻开的这一页上正印着剪纸的式样，想必兰草学的就是书上的样子，图样旁边还写着一段小字：


    
据晋人董勋《答问礼俗》载，“人日”为元日（正月初一）至八日，剪彩占禽兽，一日为鸡，天清气朗，人安国泰，四夷来朝。二日为狗，无风雨即大熟。三日为猪，天气晴朗，君安。四日为羊，气色和暖，无灾，臣顺君命。五日为马，如晴朗，天下丰熟。六日为牛，日月光晴，岁大熟。七日为人，如从旦至暮日色晴朗，夜见星辰，则民宁国安，君臣和会。八日为谷，如昼晴，夜见星辰，五谷丰登。


    
看到这段文字后唐成却是懂了，看来这人日剪彩就跟春分望气一样，都是以春日占卜全年吉凶，正是实实在在的民俗。


    
他这边正看得有趣，兰草已端着一只铜盆走了进来，唐成放下书本儿去梳洗，“兰姐儿，你还记得正月初七那天是什么天气？”


    
“正月初七？”兰草熟练地帮唐成挽着衣袖，想了想后道：“要说今年正月里就初七算是有个好日头，不过晚上沉暗得很，别说星星，就连月亮都看不见。”


    
若照《月令占侯图》中所说，正月初七是占人，日色清朗主民安国宁，夜见星辰则预示君臣和会。今年初七无星无月，那岂不是说君臣不和，朝中有生变之象？唐成虽不大信这个，但他刚刚踏入县学准备奋斗一下公务员就赶上这么个占卜结果，实在不是个好兆头。

第三九章 学，学，什么都得学！


    
兰草并不知道唐成心中所想，见他微微蹙眉，就顺口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唐成一笑，这也没啥好说的。依他如今的身份，就是朝中生变也关涉不到他，毕竟历史里直白的记载着近数十年来内唐朝国力逐步走强，国内民生稳定，“赶紧洗洗，洗完我要去趟城西天福寺。回来后还得好好准备准备课业，明天一早得去县学报到。”


    
位于城门西坊的天福寺乃是本县第一佛家丛林，寺中住持澄宁长老是严老夫子多年好友，这次唐成走时严老夫子托他带一册手抄的《金刚经》送给老友。


    
唐成到了天福寺，向山门处的知客说明缘由，那知客僧听说他是严老夫子的学生，也没再做询问，便直接命小沙弥带唐成往方丈寻去。


    
澄宁居住的方丈在寺后一个僻静的小院子里，唐成跟着沙弥刚走到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出一阵儿淡淡的琴音。


    
小沙弥听到琴音后就住了脚步，唐成也就跟着停了脚步隔墙而听，他不懂琴也就听不出好坏，只是觉得内中传出的琴声既淡且清，跟后世里听惯的劲暴流行音乐截然相反，但正是这淡如泉水般的琴音却能使人心情宁定。


    
小沙弥一直等到琴音袅袅而绝后才伸手推门而入，院子正中置有一张简陋的琴台，琴台后那个三缕白须的老僧就是澄宁。


    
唐成见礼过后就将严老夫子手书的《金刚经》递了过去，随之带着的还有一封老夫子的手书。


    
唐成原想着等澄静看完书信后就走，没想到老和尚接过书信看了一遍后，反倒是仔细打量起他来，他的眼神儿很仔细，让唐成感觉很别扭。


    
这一看足有一盏茶的功夫，看完之后，老和尚就将严老夫子给他的书信递给了唐成，“你看看吧。”


    
满心诧异的唐成接过书信，看过之后才明白老和尚古怪举动的由来，原来严老夫子在书信里是在替他拜师，想请老和尚教唐成琴技与画技。因为不知道澄宁会不会答应，所以他提前也就没跟唐成说。


    
眼下老和尚既然把这封信给自己看，显然就是对他还算满意，愿意收这个徒弟了。


    
严老夫子的意思唐成很明白，相比于后世，古代的读书人少，但对读书的士人要求也更高，绝非仅仅是只读好书就行。譬如眼前的琴，在隋朝时就是朝廷取士的标准之一。唐代虽没了这规定，但琴棋书画一样不能少，即便不能精通，起码也得有所涉猎。就像此次他能进县学，就是借的围棋之力。至于其他的参加文会以及文人之间的交游都少不得这四样东西，一个士人要是不会这些，不仅为人耻笑，与人交往时更是连插话的余地都没有。


    
唐成看着严老夫子的书信，除了感动还是感动，此次离家辞行时他还觉得老师的表现有些冷淡，现下看来倒是自己太过浅薄，真正的关心绝不仅仅是表面的亲热寒暄。


    
老师一片拳拳之心，唐成刚又亲耳听过澄宁弹琴后的感觉，对这样的好事怎会拒绝，当下看完书信后就行了拜师之礼，约定五日一次来此学习琴画之技。


    
唐成辞出天福寺回到宅中，兰姐儿已烧好了洗沐用的水，齐胸高的吕风桶中热气滚滚，隐隐还可见上面飘着一层去年秋天采收晒干的干花瓣儿，这些干花瓣沾了水后仿佛又活了过来，红艳艳水灵灵的煞是好看。


    
这样的景象唐成后世里只在电视上看过，没想到穿越来唐后却能享受上一遭，三下五去二的脱了衣服沉进吕风中，略烫的热水激的他全身猛打了一个冷颤，但骨子里连日攒下的疲乏却被一股脑的挤了出来。


    
热水一激，热气一熏，唐成懒懒的连旁边的澡帕子都不愿伸手去拿了。正在他微闭双目享受热水的时候，随着一阵儿轻微的脚步声响，兰草缓步走了进来。


    
小小的水瓢在吕风中一荡，随后热热的水流就浇在了唐成肩头，三五瓢下去后，就有一双滑腻腻的小手拿起澡帕子在男人身上擦洗起来。


    
兰草一只手给唐成搓着澡，另一只手则柔柔的在男人身上闲闲的轻柔滑动，“阿成，洗完澡我们去市集走一趟吧。”


    
懒懒的舒爽让唐成眼睛都不愿睁开，话语也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什么事要去市集？”


    
“你都上了县学，总得有个书童侍候笔墨吧？另外宅子里也得买几个下人，这是夫人早就吩咐下的，我怕自己买的不合你意，因就等到现在。”兰草的语气就像是小媳妇儿对相公，温温柔柔的顺服。那里还有半点与庄客们对着荤骂的风采。


    
买服侍的下人都要自己满意才行，这主仆俩分明是把自己当男主人了！感受着兰草手指处传来的柔情蜜意，静默片刻的唐成无声间长吐出一口气，即便父母那边再难交代，也得给这两主仆一个说法儿了。


    
直到现在，唐成也不明确知道他是不是爱这两个女人，他唯一清楚的就是这两个女人是全心全意的对他好，自己跟她们在一起时很轻松，也很高兴。而且这是两个可怜的女人，作为一个跟她们很亲近的男人，让她们高兴起来，隐隐的也成了一种责任。


    
“有你在，我还要书童做什么！红袖添香夜读书不好，非得找个小孩儿来煞风景？”唐成抬臂牵过兰姐儿的手时引动一片哗啦水响，“至于下人，要不是心疼你一个人干活太累，按我的本心一个都不想要，亲近的人关起门来过日子多好，没必要让外人来搅扰。”


    
“那就少买两个，让她们住外院儿，二进院子里都不许进来。”唐成拉过兰草的手原是为了安抚，但兰草却明显的会错了意，春葱般的手儿只在男人胸前停了片刻后就顺势而下，她这一俯身下来，唐成头枕处就陷入了两团温暖细腻，微波轻荡的绵软。


    
兰草的手划开水波，钻进了男人腰下的暗影中，随即，平静的水面上就漾开了一圈儿追着一圈儿的涟漪。而唐成的头脸也因兰草弯腰太低而深埋进了两团丰腻中，几乎透不过气来。

第四〇章 来得好不如来得巧


    
“死丫头，你这是玩火自焚。”唐成猛然侧头起身，带起一蓬泼溅溅水花的同时，已双手挽腰把兰姐儿抱进了吕风中。


    
兰姐儿“啊”的一声惊呼刚刚出口，长裙已沾水湿透后紧贴在了身上，勾勒出上身诱人的曲线。


    
唐成的一只手自下向上往最高处攀去，而另一只手则从上向下钻入水中，片刻之后，兰草裙下的小衣已湿淋淋的被扔了出去，五折裙在水中飘洒成一片嫩黄的叶，叶下伸出的则是两条白格生生的腿。


    
唐成双手一提，兰草两条肉乎乎的腿立时就缠上了他的腰，二人这番赤裸相见的刚贴到一起，吕风中就传出了“噢”的一声干涸悠长的嘶鸣。


    
唐成顺手将兰草胸前的衣裙划拉下来，顿时那两团饱满的丰腻就在水中开起艳红一点的花来。


    
“嗯……等等……夫人……”脸上烧成一团火的兰草鼻息呢喃的哼出几个断续的词语，意乱情迷的时刻她终究还是艰难的守住了一点清明，伸手下去握住了男人正在自己腿缝间欢跳的立身根本。


    
唐时的家奴等同畜产，主人有生杀之权，兰草顾惜的不是身子，而是心中终究不敢先于自家夫人而与唐成有了雨水之欢。跟着高李氏三年了，她知道自家夫人若是心硬起来时的狠劲儿，而眼前这个好人儿正是夫人最挂念的，不管是出于主仆情分还是因为恐惧，她都得咬牙忍住。


    
唐成与兰草两人相处了这么些日子，隐隐也知道她的心思，虽然自己甚是难受却也没强逼她，最终还是兰姐儿胸手口齐都上阵，好歹将那一泓烦恼的菩提水给放了出来。


    
肉身子滚肉身子，等脸上红扑扑的两人从吕风里爬出来时，已经是个多时辰之后了。兰草换过衣服后就去做饭，吃完饭见离天黑还有些时候，没心思看书的唐成就动了上街逛逛的念头。


    
吃过饭，顶着暖洋洋的太阳，领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在一千三百年前的小城中闲逛，脚下是麻石长街，两边是古朴的燕子楼，身侧走过的是活生生的古人，唐成穿越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逛街却让他充满了时空错乱的虚无感。


    
直到看到兰草一脸真真切切的幸福后，唐成心底蓦然而生的虚无感才渐次淡去，也许自己遭遇的一切很虚无，但在这个时代已跟他紧密相连的人却是实实在在的，他们喜欢他，他们需要他，他能给他们带去平平淡淡却又实实在在的幸福，而在这个过程之中，他自己也就找到了存在的价值，他的虚无也在身边人的幸福感中一点点沉淀成实实在在的存在。


    
随意在街上溜达着逛了几间估衣铺，唐成给自己买了两身竹纹团领儒服，一件月白色的先换上，另外一件天青色的预备着替换。明天就要到县学了，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家里的那些衣服毕竟是不能再穿了。随后，在经过一间脂粉店时，唐成又给兰草买了一套襄州瑞安香的胭脂水粉，虽然不值多少钱，却足以让兰姐儿眉开眼笑。


    
县城里的东西果然要比村里的贵多了，这三样算不上贵重的东西就花了九百多文，约合后世里三百块人民币了，唐成这次从家里走时，唐张氏倾尽家中所有的给他带了三贯钱，这一转眼之间就没了三分之一，细想想唐成还真是心疼。


    
随后他也就无意再买别的东西，只当是陪兰草逛街了，两人沿着古朴的麻石长街一路向前晃去。


    
走过联排的几家笔墨店，就见前面有一家新开的店铺外甚是热闹，走进看时，新开张的这家也是个文房四宝店，为了开张时能打响名气，这家老板就请人在店铺前的房檐下当场作画，而被请来的这个人正是唐成准备明天请见的县学林学正。


    
林学正乃本城文坛领袖，对本县读书人很有影响力，这家店请他来“开墨”倒真是用对了心思。


    
林学正此时正低头作画，唐成也不好打扰，挤进人群中看去，见林学正伏案画的乃是一副月夜山水。山水画自魏晋六朝时成为独立画科以来，就因为士人的情有独钟而长盛不衰，林学正选这个题材倒也正常。


    
林学正画下描摹的正是郧溪城外大尖山中的月夜山水，唐成虽不懂画，但见林学正笔下月朗风清，山势高耸，泉壑深致，水光山色之间偶有夜猿宿鸟若隐若现，纵然他这个外行也能看出好来。


    
果不其然，等林学正最后一笔收势之后，旁观者叫好声一片的响了起来。


    
林学正放了笔向观者拱手为谢时看到了人群中的唐成，一愣后随即微微一笑点头示意，倒是旁边的店老板凑上前去，“有画岂可无诗，还请学正大人再施妙手。”


    
古人作画时多有题画诗，林学正岂会不知，刚才下笔时他就一直在想此事，无奈拟了好几联却都觉得不满意，因也就没忙着写，此时店老板一催之下反倒更想不出合适的来，不写不行，写吧又没有满意的。今天有这么多人在，他这两句题画诗势必要随之传遍全城的，若是写得不好没得坠了他学正的脸面。


    
林学正正自为难的时候，看到一边儿的唐成后猛地心头一亮，招招手道：“唐成，你过来。”


    
就这一句，顿时将围观者的目光吸引到了唐成身上，众人见他身量颀长，面容俊秀，当下就有看热闹的在人群里赞了一句“好一个少年郎。”


    
“这是我县学中新进弟子。”林学正向老板解释了一句后转过身来笑着道：“来的好不如来得巧，你既入县学便与我有了师徒之谊，这题画诗就由你来作吧，师徒联袂开墨，岂不比我一个人唱独角戏要好？”


    
这样的噱头店老板自然喜欢，当下就亲引着唐成往案前走去，事情虽然来的突然，但既是林学正开口给了他这么大一个脸面，唐成也就没了退让的余地。

第四一章 现在的读书人哪！


    
好歹是从后世里穿越过来，唐成从来就不怕人多。但被这么些人围着在案前用毛笔写题画诗，唐成这还是第一遭遇上，看着下面一双双好奇的眼睛他难免有些紧张，到最后索性只盯着人群中的兰草看，如此以来情绪总算稳定下来。


    
心中翻检着记忆中的诗词，良久之后，唐成拈笔俯案在画中的留白处运起笔来。


    
能在这家新开的文房四宝店外围观的，多是来逛附近联排笔墨店的读书人，初见唐成气朗风清，原本对他印象极好，此时再一看他写出的字却是大失所望。


    
可惜这少年一副好相貌，好风神，只是这字却实在是太让人失望了些，甚至可以说在场的大多数人提起笔来都要比他写的好，就这么一手字儿……哎，真是糟蹋了林学正的一副好画呀。


    
林学正前次陪着张县令下乡时对唐成印象很深，也很好，若没有这个由头，即便是为了避免自己因临时写不出好的题画诗而尴尬，他也不会去找唐成，就是请店老板也行啊，主客联袂开墨，这不也是雅趣佳话？


    
之所以刚才心中一动的点中唐成，不仅仅是出于好印象，也是林学正心底隐隐有一个希望，希望唐成能再如当日那般一放异彩，使这幅他自己也颇为满意的山水画作再添光彩。


    
“可惜了我的画。”等看到唐成笔下的字后，林学正心底一声苦叹，叹过之后更是自责找唐成写题画诗的举动实在是太欠思量。


    
不忍亲眼见着自己的画被糟蹋，林学正也不再看唐成运笔，反是想抢在这幅画被唐成彻底糟蹋之前，尽量用心的审量一下。


    
看到唐成这一笔字，店老板的脸色也绿了，真是活见鬼了，林学正怎么指了这么个草包出来！为请林学正来开墨，他的润笔费可没少花，按着行规，林学正开墨的这幅画就是他店中的财产。这幅画本身不错，兼且又是本县学正大人即兴手绘，本是那些喜欢附庸风雅的土老财们最喜欢买的，店老板原还指着用卖这幅画的钱把润笔费的花销好歹给补一补，但落上这么一笔字之后……这草包那儿是在糟蹋林学正的画，分明是在糟践我的钱哪。


    
学正大人开墨作画，临了要到题画诗做结的时候奇峰突转的出现个唐成，而唐成身量颀长，容貌俊秀的煞是招人眼。这两条加起来无形中就将观者的兴趣给吊了起来，他们也自然对唐成有了很高的期望，谁知他这一提笔，竟然是……


    
“有那位仁兄认识此人的？”站在人群最前面的看清楚唐成落笔写下的字后，先是愕然，怎么林学正竟然会指了这么个人出来？继而叹息，可惜这一副好画了！这两样情绪过了之后，随后心底漫漫涌起的却是兴奋。


    
同为读书人，谁不希望有像唐成这样在人前露面的机会，眼见着自己没机会，而得了机会的人又是个草包，本就是文人相轻的观者那儿还有不兴奋的，一时他们也没了心思再看唐成写的是啥，转身过来在人群里开始传播唐成的丑字，当然，他们在现场直播的同时是少不得要加上几句自己的评论，“今天真算见识了，就这笔字竟然也敢站到人前来？”


    
“咳咳，羞死夫子啊！”


    
“羞的不是夫子，而是林学正，学正大人前面已经说了这是他学生，这笔字一出来，表面看难堪的是这唐成，但实打实打着的却是学正大人的脸面。”


    
“哎，现在的后学呀……想当年我们在县学的时候，不说正常课业，就是这笔字，那个不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咦！三竹兄也在，咱们是同窗，你正好给做个当年的见证……是吧，啧啧，想想我们，三竹兄你再看看现如今的后学……学风日下，学风日下呀……”


    
人群中的兰草没念过书，自然不懂字的好坏，刚才见着唐成由学正大人亲点着走到人前，她心里实比谁都要欢喜。能看到自己满心欢喜的男人在人前露脸，她跟所有的小女人一样，脸上红扑扑的满是期待。


    
但随着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兰草虽然没读过书看不出字的好坏，但也听出来这些人是在嘲讽唐成的字儿写的丑，一时间又是气恼又是担忧，刚才的满脸喜色早已消失不见，双眉紧蹙，两只手也紧紧攥到了一起。


    
林学正是不忍再看，观者们是只顾着眉飞色舞的讨论没心思看，兰草虽然尽力看了，却因一天学没上过而看不懂，这些人里唯一例外的就是那店老板，他是不得不看！他现在只求这个小祖宗能少些点字儿，好歹别把这幅画给彻底毁了。


    
店老板先是满脸苦色，看着看着苦色渐渐淡了下来，继而竟然就有了喜色，且这喜色随着唐成写的越多也就越浓，到得最后时，这喜色终于全面爆发出来，居然就盛放成了一朵花儿。


    
最先注意到店老板脸色变化的是林学正，他有些诧异的从画中山水移目到唐成笔下的留白处，这不还是那笔字嘛？但一注意丑字所写的内容后，林学正脸上的神情也有了变化，嘴里也讶然的“咿”了一声。


    
这两人如此，正兴奋讨论的观者们的注意力自然也被吸引过来，继而，前面的人脸色也有些不同了，后边的围观者看不清唐成写的究竟是什么，只是见这些人突然如此，心急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惹得他们如此，当下就有人高声道：“究竟写的什么，有看见的念出来大家听听。”一人发声，数十人相与应和。


    
此时，唐成业已写好了一联两句的题画诗，题画诗下附上的散记也已写到了将近尾声的地方。


    
原本以为一副好画是糟蹋定了，现如今却是如此的峰回路转，不仅这幅画怕是要更值钱，便是刚才这个噱头就足以使他这家新开张的店铺名声更为响亮，醒过神儿来的店老板猛然咳嗽了两声，把嗓子清理的顺当后，这才一脸放光的将唐成的题画诗及散记大声念了出来。

第四二章 咱就读明经科！（上）


    
随着那店老板的一声咳嗽，围观的人群都安静了下来，想看看唐成到底写了什么，竟使得这老板和林学正的神情有了如此大的变化，至于满场最挂念唐成的兰草更是紧张的呼吸都屏住了。


    
清风明月本无价，远水近山皆有情！


    
念完这两句题画诗，店老板不等众人发议论，已接续念起唐成所写的散记：


    
林泉之志，烟霞之侣，梦寐在焉，耳目断绝。今得吾师学正林大人妙手郁然出之，不出闹市，坐穷泉壑；猿声鸟啼，依约在耳；水光山色，滉漾夺目。此岂不快人意，而实获我心哉？


    
堪堪等店老板念完，唐成已收笔停墨，笑着向林学正拱拱手道：“师者命，不敢辞！狗尾续貂之处还请学正大人见谅。”


    
今天在场的多是能舞文弄墨的，虽然自己下笔能写出什么不好说，但因为读书人古诗名作读的多，这鉴赏好坏的能力总还是有的。清风明月本无价，远山近水皆有情！就不说这堪称画眼的题画诗，单是随着诵念那散记也已是唇齿留香。


    
毕竟都是读书人，若要说这题画诗与散记写得不好，这样的话却是任谁也没脸皮说的出口。但若待要夸，刚才的讥嘲话又说得太满，若是强行变了调子却实在是太难为情了，毕竟是少习诗书的，谁还不好个脸面？


    
字写的这么丑，却能做出如此贴切画意的题画诗与散记，这反差……也太大了吧！又或者这厮那笔平淡无奇的字根本就是在故意装相，其实是想引人更关注他的文才，诗才？先抑后扬，不仅是作文的技巧，也是士子们求出名的不二法宝，譬如前朝剑南才子陈子昂，初到长安时不就是耍了同样一手的“千金摔琴”才迅即名动帝都了嘛？


    
因为唐成前后的表现差异太大，又因为前面实在太平常，而后面又太过惊艳；也因为观者们前面讥嘲得太狠，此时想收篷转向太难，以至于店老板念完之后，刚才还众言嘈嘈的店门外竟难得的一片安静。


    
除了觉着唐成写的东西读出来很顺口之外，没上过学的兰草其实是听不出这题画诗与散记究竟好在那里的，只是虽然听不出来，却能通过身边人的表现感觉出来。


    
眼瞅着刚才还是满脸讥嘲的围观者此时一片静默，尤其是刚才批评唐成最厉害的那几人一脸青红的尴尬，她那里还不明白这是唐成大出了风头的缘故？


    
彻底放下心中紧张的兰草将紧紧憋着的一口气舒心无比的长吐出来后，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她那紧紧攥住的两只手上已浸满了一层细密的汗水，这可是六九寒冬刚过的初春哪！


    
“你呀你……”对于林学正而言，两次见唐成的结果就是：惊喜总是来得太突然！口中“你”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过去重重拍了拍唐成的肩膀，“你确定到县学后是读明经科？”


    
不等唐成答话，一边的店老板凑了上来，呵呵笑道：“画好诗也好，师徒联袂，相得益彰。”插花儿的说完这句后，他迅即又转过身去，“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的收起来，哎呦！你这个蠢东西小心着点儿，用夹板展平了再拿……”


    
听到店老板的咋呼，唐成与林学正两人相视一笑后抬脚往下走去，两人到处，开始小声嗡嗡不停的人群纷纷左右退避的让出一条道儿。


    
从人群之中穿过去时，唐成蓦然又有了年前那次随着严老夫子接官的感觉，就现在他抖抖身上的衣服，也不定能落下多少双眼珠子来。


    
见着两边的人都在关注着唐成，还有人已隐隐开始向前挪动脚步，颇有些经验的林学正向唐成低声耳语了一句道：“走快些！否则说不得就得被人给围住。”


    
后世里不管是在大学课堂上还是在书上，唐成早就了解到盛唐时的人心性开放而热烈，没想到穿越近年后他自己竟然以这种方式感受到了，不过他可不愿被人围着寒暄探问来历，当下就随着加快脚步的林学正一路出了人群。


    
见唐成正跟林学正一起，忍不住满脸笑的兰草也就没靠上来，而是落后两步跟在后面。


    
“你那字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林学正走出人群后没上一边儿等候的马车，而是与唐成步行着往前走，“什么时候到县城的，县学里报到了没有？”


    
“学生开蒙晚，字写的差，让学正大人见笑了。”唐成先是回了这句后，才接着道：“今天刚到的县城，原准备是明天一早去县学报到。”


    
“是这样！”林学正点了点头，“没去就好，你现在正好好生想想到底是报进士科还是明经科。”


    
唐成知道林学正是一片好心，脸上自然就露出感激之色来，但他的回答却没有半点迟疑，“多谢学正大人关心，这个问题学生早就想好的，就读明经科。”


    
“噢？”林学正对唐成如此决绝的选择很不理解。


    
唐成明白林学正疑惑的原因，本朝官学里设科及礼部试的科目虽多，但要说真正显贵的却只有进士科，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这两句说的就是进士科。各科加起来，朝廷每年取士百多人，但真正尊荣无比的却只有进士科的二十多个，挂花游街、曲江赐宴，人们看的，传诵的名字也都是进士科的新进士们，而“士林华选”也只是进士科的专有称呼。至于其它诸科的新进士们则几乎全是陪衬。


    
舍去这些面上的荣耀，即便是通过吏部关试后分发职司时，分的最好，升迁最快的也是进士科，总之，对于新进士们而言，无论啥好事儿都被进士科士子们给占全了。

第四三章 咱就读明经科（下）


    
“正因为进士科荣耀显贵，所以盯着的人就多，普天下读书人至少有七成都汇聚在这一科之上，而朝廷每年取中的进士科新进士最多不超过三十人，路是好路，但这条路实在太难走了。”仅仅是想到这个录取比例，唐成都有些不寒而栗，跟唐朝进士科的独木桥比起来，后世的高考简直要比武汉长江大桥还宽阔，“再说本朝礼部大校阅卷时不糊名，每科高中的人总得在考试之前就打响名气，这中间的水可就太深了。”


    
面对唐成所说，同是读书人出身的林学正只能无言长叹，士林华选，听来好听，但实在是……太难了。


    
“就不说参加礼部试之后要想高中千难万难，于我而言单是获得一个贡举资格都是难上加难，县学上面有州学，州学上面还有道学，就是到了道学也不是都有资格去长安的。依我家的情况，实不容我三五年，甚或是八年十年的消磨在赴试应考上。反倒是明经科更适合。”在林学正面前唐成也没隐瞒自己的想法，“若是以后能有机会去州学自然好，要是实在没这机缘，在县学读个年余后就该出来做事养家了。”


    
唐成家的情况林学正当日也听刘里正说过一些，面对这番实实在在掏心窝子的话也就劝不出什么来，读书花钱，以后真要千里迢迢参加科举的话更花钱，没一个殷实的家底撑着，这条路根本走不下去，要不县学里的士子们也不会多是殷实的士绅家子弟。


    
道理虽然明白，但林学正再想想唐成的表现，未免就觉得太可惜。


    
他脸上颇有遗憾之色，反倒是唐成自己光月霏齐的一片坦然，“本朝仕进，除了科举不还有‘吏干’这条路嘛，未必就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我还替你可惜，你自己倒是豁达。”林学正被唐成的态度给逗笑了，“以吏干晋身有是有，不过这条路也未必好走，由吏到官可是千难万难，即便能入流品，以后升迁也极是艰难。远的不说，本县姚主簿及赵县尉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两人都算人尖子了，饶是如此从流外熬到流内也花了十几年，从进县衙当差到现在近三十年了，才刚刚熬到从八品。本州马别驾跟他们年龄相仿，入仕时间也差不多，如今已经是从五品下阶了。这是多大的差距？成败之间，他们其实就差在一个功名上。”


    
唐朝的州相当于后世的地级市，别驾就类似于后世的副市长，同时给朝廷办事，如今一个是副县长，一个是副市长，这差距不可谓不大了。


    
“马别驾也是明经科的进士吧？”林学正听到这句后忍不住又是一笑，“听你刚才的话还以为你是真豁达，现在看来也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明经就明经吧，不过我可提醒你，这条路也艰难得很，万不可存了大意之心。”


    
“多谢学正大人提醒。”


    
林学正事情说完后也就不再多走，上了后边跟着的马车回家去了，等他马车的走后，一直远远跟着两人的兰草这才走到唐成身边，“他就是县学的学正大人？”


    
“是，他跟村学里的严老夫子一样，都是好老师！”唐成从远去的马车上收回目光，“倒是你躲什么？林学正也是人，未必就吃了你不成？”


    
“你们读书人说话，我跟着多别扭，林学正家的长随也跟在后面的。”其时天色渐黑，兰草往左右瞅了瞅后，低头之间握住了唐成的手，“走，咱们回家去。”


    
两人手拉手的到了家，兰草的心情好的不得了，张罗着给唐成做了些宵夜后，便自拿着剪彩到了书房，除了间或给正在温书的唐成捏捏肩，添添茶水外，二人就守着一树三盏灯架各忙各事，整个场景静谧而温馨。


    
当晚，唐成就睡在书房，第二天卯正（早六点）兰姐唤他起身，服侍着梳洗罢吃过“朝食”后，嫩油油的太阳已升了起来。


    
“若是觉得在家里闷就上街转转。”身穿一袭月白团领儒衫的唐成伸手捏了捏兰姐儿的鼻子后，笑着拿起裹书的包袱出门而去。


    
郧溪县学建在城内西北角一处山丘上，占地约有二十亩之多。比之简陋的村学，这里的环境要好得太多了，沿着多达百余阶的台阶一路上行，两边遍植的都是婀娜垂柳，一进大门看到的就是左右两纵排整齐的校舍。


    
唐成由门房带着去了学监房中，想来是林学正早就打过招呼，所以这刘学监对他很是和煦。随后就是颇有些繁琐的入学手续，其入学登记的条款跟后世也没什么太多的差别，无外乎年龄，籍贯等等，唯一不同的就是其中有一项专属记载直系三代中是否有人操工商之业。


    
唐成的入学手续办完，学监正在吩咐杂役带他前往明经科校舍时，林学正悠悠然从门外走了进来。


    
学正大人一到，刘学监及在房中忙碌的杂役们都连忙起身见礼。


    
“罢了。”林学正随意摆摆手，“事情都办妥了？”


    
不等唐成开口，一边的刘学监已抢先回答道：“办妥了，我正准备派人领他去校舍。”


    
“恩。”林学正点点头后，收了微笑正色对唐成道：“你是从村学里上来的，开蒙又晚，根基难免不牢，比之其他学子更应加倍用功才是。人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


    
这番话前面那段也还罢了，“不患无位”这几句却是出自《论语》，意思是不应发愁没有职位，应该担忧没有胜任职位的本领；不要怕没人知道自己，而要去追求足以使别人知道自己的本领。林学正对唐成说出这番话，明显是有的放矢之语。

第四四章 咋就成了少爷？


    
这就是对新来学子的正式训话，跟他当初进村学时严老夫子的训话一样，唐成闻言肃容应是。


    
“好，你去吧！束脩之事倒不用太急，筹齐之后再送来就是。”说到这句话时，林学正的目光自然着落在了刘学监身上，见他连连点头后，林学正这才转身出房走了。


    
县学里学子甚多，但报到之日能让学正大人亲自过来看问并训话的实是寥寥无几，刘学监本就对唐成和煦，学正这一来之后简直就是亲热了。当下索性不再用杂役，而是亲自领着唐成到了明经科授课的校舍。


    
能蒙学监大人亲自送来，正在上课的这一班学生并先生也就明白唐成是有来历的，看向他的目光就有些不同，直到他在校舍中安顿坐好后，犹自有不少学子探头向他张望。


    
跟后世里许多的贵族学校一样，唐时官学一班也是三十个学子，但教室明显要大的多，窗明几净之下，每人据书几而坐，单论学习环境，实在是不错得很。


    
这班正在讲授的乃是五经中的《诗经》，要说诗经唐成在后世中文系时也学过，但跟后世里不同的是，现下讲解的诗经是拉通了齐鲁韩毛四家诗的通讲。


    
在唐成生活的后世，齐鲁韩三家诗早已失传，留下的仅仅只有毛诗。所以虽然是曾经学过的课程，但现在听来依旧是新东西很多。因四家对《诗经》的理解有别，所以就造成了对本经理解上的偏差，往往同一首诗的主旨就有好几种说法，甚或一个字或者是词的训义也差别很大。偏偏这位先生明显是倾向韩诗的，这就跟唐成后世所学的毛诗有了直接的冲突。


    
原本以为天经地义的东西有了别的理解，而且这种理解还是有根有据，自成体系能自圆其说。这种对固有知识颠覆性的解读让唐成很不习惯，一时间也难判断到底是自己以前学的对，还是先生现在讲的对，甚或是两者都不对，而应该是齐鲁两家诗的说法更接近本经原义。


    
这种情况下根本就容不得唐成再开小差儿，几乎是刚刚坐下不久，他就被逼无奈的迅速进入了学习状态。


    
跟后世上课制度不同的是，县学里一节课是半个时辰，正好一个小时。早晨从辰初（早七点）一直上到午初（上午十一点），中间下课的时间非常短，学生们上厕所都得小跑着去才行。至于教学方式基本采用的是满堂灌，老师讲，学生记。另外跟后世里不同的是，县学里下午不授课，学子们可利用这段时间来消化或者翻书补充老师上午讲授的内容。


    
这种下午不上课的安排最得唐成喜欢，天可怜见，好歹给了他一个喘息之机，要不然凭他现在的基础还真是赶不上功课。


    
午初散学，唐成跟着其他的学子走出教室，正准备回家时，却见到前面那栋校舍外挤满了儒服飘飘的学子，正兴奋的聒噪着什么。


    
“跟他比！进士科的怎么了，没听他们写出什么好诗，整天拽的可不轻，这回竟然敢找上门来挑事儿，罗飞，你要是不敢跟他比，你就对不起仓颉老祖宗。”唐成好奇之下在人堆外听了一会儿后明白了事情的缘由，原来是有一个进士科的学生跑到字（书）科的校舍这边来砸场子，声称要跟字科生比书法。


    
这时的官学内除了进士科及明经科之后，还有算科，律科等等分支，其中专习书法的字科也是其中之一，由老师专业教授《石经》、《字林》、《说文》、《三苍》、《尔雅》等，礼部取士时也设有“明书”科考试，考中后经吏部分发授官。


    
官学之中各科生员的名额比照国子监都有定制，规模最大的自然是进士科，其次明经，至于其他的算学，律学诸科人数都很少，譬如字科，在国子监就只有“博士五人，助教五人，置生员四十人以教习”的规模，等到了县学就更是可怜，只有五个学生的定额。


    
象这样的小专业在县学里本来就是最容易被忽略和小看的，日积月累之下，身为字科生难免会对素来最小瞧他们的进士科学子满腹怨气，这回别人上门踢场子，而且扬言要比的还是书法，当真是叔可忍，婶不可忍！五个字科生公推出一个书法造诣最高的同学后，其他四人就如同打了鸡血一样在旁边对他叫嚣鼓动。


    
进士科最尊贵，人也最多，平日里在学校自然就气盛，其它科的学生们早就看不惯他们了，此时有这样的好热闹可瞧，还不人人奋勇争先，除了进士科学生外，其他科士子都义不容辞的帮字科生加油打气，随着人越聚越多，整个场面甚是火爆。


    
唐成虽有心看热闹，但围观的人太多，即便想看也别想瞅清楚主角们儿到底在写什么，唐成挤了一会儿见实在是挤不进去，反把衫子弄的皱皱巴巴，也就舍了这热闹回住处去了。


    
唐成回到住处时看到昨天还空无一人的门房处已经多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想是早得了交代，那中年对他也不陌生，恭敬的起身叫了一句少爷。


    
唐成点点头没跟门房说话，进了前院儿之后恰又看到有一对母女在外间的灶房上忙活着，年纪大的约莫也在四十上下，至于那个小的不过是十四五岁的模样，远远地看到他后，脸上的表情还有些怯生生的。


    
唐成刚推开二进院门，听到响动的兰姐儿就跟小麻雀一样从屋里迎了出来，“少爷下学回来了！”


    
突如其来的称呼让唐成一愣，伸手挽住兰姐儿滑腻的腰肢笑道：“什么少爷，你看我那点像少爷？”

第四五章 最烦的就是这个！


    
“你那点都像少爷，比城里大家户的少爷还像少爷。”兰姐儿满足的偎进唐成怀里，伸手接过了他手中装书的包裹，“上午我去城北人市买了三个下人，他们可可儿的正好是一家子，男人在门房想必你见过了，他家里的有一手好茶饭，正好掌着灶房，至于小丫头收拾收拾院子也正得用。既然买了下人，咱这称呼就得依规矩来，现下是少爷，以后就是爷，这既为他们好称呼，也是尊卑有别。”


    
“这可是你家夫人买的……”兰姐儿像是早知道唐成会这么说，早顺着接过话道：“这一家三口卖身契上主家的名字是你，他们也只知道自己的主家姓唐。”


    
唐成闻言，正走着的脚步猛然一停。


    
兰姐儿扭过头来就见唐成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她，脸上浑然没了笑模样，“少……阿成，怎么了？”


    
“买下人，改称呼，这都是你家夫人早就吩咐好的吧？”唐成的这个笑容有些冷，“人贵自知，我就是一个穷房客，少爷！这称呼好听是好听，可我担不起。”


    
自打去年第一次见面以来，唐成的性子一直都很好，兰姐儿那见过他这样突然发脾气的模样，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该如何答话。


    
她却不知唐成之所以生气其实并不为买来的下人和刚才的称呼，唐成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他之所以生气是因为不满高李氏的不守信，当然还有她耍的这些小聪明。


    
唐成不讨厌高李氏，甚或说经过几个月的相处后还对她很有好感，要不然也不至于就那样的耳鬓厮磨。但唐成在两人的相处中有一点始终都很明确，那就是从没想过要染指高李氏的钱财，说是死要面子也罢，无聊的自尊也罢，总之唐成在这一点上始终不含糊，偶尔送份礼物什么的他会收，但涉及到较大宗的钱财却一定是清清楚楚。


    
旧日在庄子里是如此，唐成这次来县学前两人也是说好了的，他住在这个宅子里算租房，至于束脩的费用，也是从高李氏住暂借，无论是房租还是束脩的钱将来分文不少都会归还，当日高李氏也一口应下。没想到他刚来的第二天就出了这样的事儿。


    
唐成明白高李氏为什么会这么做，其实说穿了不过是一个“逼”字儿，无论是买丫头还是改称呼，其潜在的意义都逼着唐成早点给她一个说法，一个名份。不同的是她用的方式很温柔也很贴心。


    
其实高李氏若是不逼，唐成自己也在想该怎么解决高李氏主仆的名份问题，昨天都还在想。但高李氏一用上手段，而且还是这种砸钱的手段后，唐成自然就高兴不起来了。是男人谁不好点面子？何况他如今还是一个又好面子人又穷的男人，最受不得的就是女人用这种砸钱的方式自作主张的来逼他。


    
“下午你就去衙门把卖身契上的名字给改了，谁花的钱就写谁的名字，我若真要买下人，自己会掏钱。”唐成见兰姐儿一脸委屈的样子也是不忍，但脸上的神色却没有半点松动。就为了将来要跟这主仆在一起，现在才必须如此。他要让高李氏和兰姐儿明白，他之所以跟会跟她们在一起，为的绝不是钱，而是她们的人。


    
再说，他也有借此机会敲打一下高李氏的意思，这女人骨子里的心性太硬，还没在一起就开始耍心眼儿，若不警醒一下，日后真在一起了还得了？


    
唐成说完后就顾自进了书房，边整理上午的笔记边消化先生讲授的庞杂内容，直到兰姐儿端着午饭来时，他脸上依旧没笑模样。


    
敲山的目的在于震虎，虽然知道兰姐无辜，但为了震虎，她也只能暂时委屈一下了。


    
唐成的性子是一忙起事来就极容易沉进去，整理消化完上午的课业后，又开始临帖练字，一直到华灯初上，中间除了上厕所之外，他几乎没挪过窝儿。


    
晚上兰姐儿来给唐成送饭时，愁眉苦脸的再没了昨天的好心情。


    
“给你家夫人带的信儿捎回去了？”唐成突如其来的一问让兰草有些反应不过来，半晌之后才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给夫人捎信儿了？”


    
她这一反问就等于是认了，唐成阴沉的脸上微微一笑，顺手拉过了兰姐儿的手，“傻丫头，你的心思我还能不知道？”


    
兰姐紧绷了一下午的心松弛下来，顺势就坐到了唐成的怀里，“你一生气真让人害怕。”


    
“傻丫头，我那儿是气你，是为你家夫人。”唐成抚弄着兰姐的手捏上了她的鼻子，“不过像这种关涉到我的事情，你要办的时候总该先跟我打声招呼才对。”


    
委屈了一下午兰姐低声答应，额头贴在唐成脸上蹭来蹭去，“恩，我记住了。”


    
吃完饭由兰姐儿按摩了一下肩膀后，唐成继续课业的学习，前面他落下的课程太多，尤其是《四书》部分几乎只能全靠自学，这就要求他投入大量的精力和时间，一直到丑正（凌晨两点）时分才在书房中睡下。


    
第二天上午，唐成到了县学，坐在教舍里听周围学生议论最多的就是昨天的那场热闹，但出乎意料之外的却是猛龙压住了地头蛇，挑战的进士科学子柳随风竟然是完胜字科罗飞，无论楷书、行书还是隶书，都没给罗飞半点翻盘的机会。


    
此时，班上学生们说的热闹的就是这个柳随风，虽然口气多是不屑，唐成依旧从诸多闲言碎语里得出了一个较为完整的印象，柳随风字写得好，长相也好，似乎气质也不错，总之就是那种很招人，很有吸引力的学生，跟后世学校里所谓的风云人物差不多，当然，他同样引人注目的还有傲气，要不然也做不出昨天那样的事儿来。

第四六章 一个好机会


    
这样的议论直到先生来了才结束，今天的课程是接着讲《诗经》，四节课忙忙碌碌的满堂灌下来，等唐成中午离开教室时，只觉脑袋昏昏沉沉的，再看看其他学生也都是一副神情不振的样子，哎，没办法呀，这学习强度实在是太大了。


    
看来高李氏对唐成是真上心，昨天下午刚刚捎回去口信儿，今天中午唐成回来时，桐油铺子里的伙计已经将回信带回来了。


    
高李氏说的是一切都遵照唐成的意思办，让兰草好生照顾他的生活起居，自己在庄子里还有些事情忙，一等忙完后就会来县城。


    
随后的日子就是这么充实而平淡的过去，慢慢的唐成跟本班同学们也熟悉起来，有时也抽出一下午的空闲跟他们一起踏青出游，或是在后面的场子上打打马球，只不过这马球却不用骑马，用的也不是长马杖，而是用手杖步打，除了这一点区别外，其它的规则都跟马球一个样。学生们之所以如此钟情于这项运动，除了爱玩儿的少年天性之外，也在于每年新进士放榜之后，照例会组队与朝中百官打一场马球赛，不知道县学学子如今的行为算不算未雨绸缪。


    
要说这段时间里还有什么引人注目的事，那就是柳随风继挑战字科之后，又连续向算科、律科发动了挑战，此人也当真了得，不仅是字写得好，算学及大唐律也都颇有功底，连续三场挑战竟然是连战连胜，一时之间声名远播于县学之外，几乎郧溪半城人都知道县学里出了一个长相俊俏的全才士子。


    
由此，明经科学子的心态由最初的看热闹变成了如今的惴惴难安，要说起来进士科跟明经科最为接近，明经科又是仅次于进士科的第二大科，这柳随风没道理不来踢场子，看别人输固然是好笑，但要轮到自己身上可就一点也不好笑了。


    
正是怀着这样的心态，虽然柳随风人还没来，明经科学生们已开始热议此事，几个素来课业扎实的也被推举出来以防万一。


    
唐成村学出身，又是刚刚来的新生，加之几次上课时面对先生提问表现都不好，所以自然也没人想到要推举他，他也就乐得清闲，自己埋头于课业之中。


    
这天上午第三节课的内容是先生讲授《诗经》十五国风中的郑风名篇《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在唐成看来，这首诗的题旨及意思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分明就是一首女子思念情人的恋歌，不承想先生讲来时，题旨却成了学子之诗，其所依据的还是《毛诗序》。


    
“青矜，青领也，学子之服。笺云：学子而俱在学校之中，己留彼去，故随而思之耳。礼：‘父母在，衣纯以青’。”听着先生在上面引汉代大儒郑玄的《毛诗笺》佐证题旨，下面的唐成边记着笔记边微微摇头，尽信书则不如无书，眼前的事情就是最好的例证。


    
正在他心思飘飞之际，却见校舍门被人推开，走进来的杂役也不知跟先生耳语了几句什么，就见先生看向他道：“唐成，你去吧。”


    
“咱这是去那儿？”


    
“学正大人要见你。”杂役说完后就埋头直向前走。


    
不一会儿到了林学正房外，他正在书案上忙着什么，听脚步声见是唐成到了，遂笑着起身招招手道：“唐成，进来坐。”


    
那边还在上课，唐成坐下之后便径直问道：“学正大人找我有什么事？”


    
林学正也没跟他绕圈子，直接说明了找他的原因，说来还跟他当日在高李氏庄上当账房的事情有关，如今县中各里及大户们都将田亩及八年来的账目精测誊抄清楚后报了上来，由此巨大的后续工作就一起累积到了县衙里，县衙中刀笔吏有限，这事催得又紧，实在是忙不过来。负责具体处理此事的姚主簿就想到了县学，意思是想从县学中抽调一部分人到县衙帮忙，反正做的就是资料整理工作，他们也尽能胜任。


    
“到县衙帮忙并不影响上午的授课，只去下午半天，另外县衙里对每位去帮忙的学生每天给五十文的润笔，怎么样，你有没有兴趣？”


    
这事来得太突然，唐成没急着回答，“以学正大人之见，学生该不该去？”


    
“去与不去在你，我能告诉你的就是二者的利弊。”


    
“愿闻其详。”


    
“去给我斟盏茶来。”林学正指了指身侧的杯子后才有接着道：“你基础弱些，不去的好处就是能专心课业，尽快把过去落下的东西补起来。”


    
唐成边提着茶瓯斟茶，边答道：“学正大人说的是，学生也是这么想的。”


    
闻言，林学正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抚摸着茶盏道：“不去有不去的好处，但去也有去的好处，好处有二：其一，每天五十文的润笔虽不多，但足够你生活所需；其二，能有机会进入县衙帮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一来嘛可以尽早熟悉衙门事物，二来就是万一将来科考不顺想到县衙谋事时就有了伏笔，比之其他人总要来的容易些。每年能上州学的人毕竟是少，上不了州学最好的出路就是到县衙了，所以这次县学里想去的人可不会少。”


    
同样是进士科，宋朝时一科能录取三百多人，而唐朝最多只有三十人，连十分之一都不到。所以唐朝的科举之路可谓筚路蓝缕，实在是艰难得很。加之唐成本人的家境又是如此，林学正虽然没有给出确定答复，但言下之意其实已经很明白了。就是希望他抓住这次机会，好歹为以后科举不成时预留个退身的余地。


    
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之后，唐成自然不会再犹豫，“多谢大人提点，学生愿去。”

第四七章 好彪悍的亲戚！


    
“好，名额我就留你一个。”林学正显然很满意唐成的答复，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如此以来你在课业上就需更加留心才好。”


    
这个消息第二天上午就在整个县学传开了，事情果然不出林学正所料，拥拥嚷嚷想去的人实在太多，三十个名额根本就不够分，一时间，县学里多出了许多士绅，他们来的目的自然是为了找人活动给儿子争取名额。


    
三天后，三十人的名单正式公布，唐成注意到近来风头极劲的柳无涯也赫然在列，且还被委以领队管理之责。


    
对于唐成中选，他的同学们倒没什么意外，毕竟像这样的事情拼的就是关系，当初他进班时，可是学监亲自送来的，只是让这些学子们诧异不解的是，谁也没听说过本城有姓唐的望族，怎的就凭空冒出来这么个关系硬扎的人物？


    
任他们怎么想，唐成自然不会去解释，名单公布后的次日，午初散学后，三十人被刘学监召集到了一起浩浩荡荡往城中陶然居酒楼而去。去了之后众人才知今天中午乃是姚主簿设宴款待他们这批生力军。


    
虽然用的是姚主簿的名义，但最终县衙里的主角却是一个同样姓姚的刀笔吏，有知道内幕的就传出他的名字姚清国，这人既是姚主簿的内侄，也是衙门里总领刀笔吏的头领，算起本县的吏员，他实实是第一号人物。


    
虽然姚主簿没来，但有姚清国主陪，众学子也觉欢欣鼓舞，他虽然不是官，但也实实在在是实权派人物，将来若要进县衙不仅他能说上话，就是进去之后也还是在他的管辖之下。想明白这些，众学子们又岂会放过如此的好机会，自然是变着法儿的敬酒套近乎。


    
唐成后世里毕竟是在公司里干过的，这样的酒局参加的也不少，他知道像这种情况下套近乎其实很难有所成效，遂也不去凑这个热闹，自斟自饮之间就见隔壁席上也有一人跟他一样自在逍遥，间或看向其他学子的眼神儿里满是鄙夷不屑。细瞅他眉眼儿，倒像是那个风头极劲的柳无涯。


    
正看着他时，恰巧柳无涯的目光也转了过来，唐成见状微微一笑，端起酒盏略举了举以为邀饮。


    
这柳无涯人长的却是俊朗，只可惜傲气太盛，生似不会笑似的。面对唐成的示意勉强咧了咧嘴就算笑过，不过终究他还是把盏中的酒一饮而尽，算是没拂唐成的好意。


    
“刚锋易折，这柳无涯以后少不得要吃亏。”放下酒盏时，唐成心中想道。


    
酒席过后，众学子拥着满脸酒意的姚清国及其他几个小吏往县衙走去。


    
郧溪县衙与县学建在同一坊区，比之县学的清净，这里却是全城最为繁华热闹的所在，在路人瞩目之下走进县衙，就连唐成都难免生出些与有荣焉之感，权利，尤其是在这个时代，简直太令人敬畏，也太有吸引力了。


    
进县衙绕过公堂往后面的二进院落走去，刚进院门，唐成就听到一声大喝，与众人诧然扭头看去时，就看到院中左边廊下有一个人正提着鞭子在抽人，这人年在五旬，头发半百，身上却穿着八品青色官衣，被他用鞭子狠狠抽打的是一个皂服差役。


    
“好个兔崽子，老子让你去打探双龙寨的消息，你这厮竟然躲进了邻县婊子窝里快活，还敢用胡编乱造的消息骗老子，老子今天非废了你这两条腿不可。”那官衣人边狠狠抽着皂服差役，口中边破口大骂，言语粗鄙处直让众学子听得目瞪口呆，县衙乃是何等庄严所在，怎么会有这般粗鲁之人，何况这人竟然还穿着八品官服。


    
这时，姚清国半点酒意都没了，转身沉声道：“看什么看，还不快走。”说完，他一马当先领着唐成等人进了后边的偏院，只对后面皂衣差役发出的惨叫视若未闻。


    
县衙里有品级，也就是有资格穿正式官衣的不过就只有三个人：张县令，姚主簿以及赵县尉，张县令唐成是见过的，而主管民政的姚主簿说话时想必也不会如此粗鲁，这般想来，刚才那人多半就是高李氏的四娘舅赵县尉了，想到他那火爆的脾气和鸽蛋粗的油鞭子，唐成隐隐就有些头大。


    
高李氏的这门亲戚可实在不是个善茬儿啊！


    
他心下这般思量，就便旁边有人小声窃笑道：“赵老虎又发飙了，那差役这回就算不断腿也得脱层皮。”


    
接着他话头儿的另一位学子看来也是知道些情况的，也跟着轻笑低声道：“也怪这差役太不上眼，谁不知道赵老虎最近正为双龙寨的事情烦心，他偏要在这事上打花呼哨，挨打也是活该。要不然以赵老虎出了名的护短，不是给惹急了也干不出今天这事儿来。”


    
“说的倒也是，赵老虎英雄了一辈子，偏就拿双龙寨没办法，不着急上火才是怪事儿。”


    
唐成正听两人说的起劲，就听前排姚清国声音传来，“说什么小话，赵县尉岂是尔等能随便议论的！”他这一说，下面的小声议论当即戛然而止。


    
那人，果然是高李氏的四娘舅赵县尉！


    
小偏院不大，分为一正两厢，最大的正厅就是刀笔吏们办公的地方，唐成走进正厅，首先看到的就是两长列连排长案，上面堆着的全是崭新的，或者是旧的发黄的案卷。


    
事情多，时间少，姚清国也没废话，直接进入主题开始交代任务，其实事情也简单，不过就是将各里及大户们送来的资料汇总造册，除此之外就是据此核对过去八年本县的租、庸、调三项赋税的征收及上报数据，总之是要将这八年来本县的赋税征收与田亩数字及大户人家赋税账目支出对得严丝合缝才行。


    
事情说来简单，涉及到也只是誊抄造表及简单的数字计算，但实在架不住的是这项工作的总量实在太多，这可是八年哪，稍有一个数字错误，八年的数据都得跟着变化，而且还是三方数据联动，这样算起来就更不得了。

第四八章 自在不成人


    
“明白了，明白了就赶紧开始干活。”给学子们讲完应做之事后，姚清国挥手叫来八个刀笔吏，或三人，或两人的挑着到他们组上去干活儿。


    
其时，县衙里的整个刀笔吏几乎都被抽调到这件“第一等大事”上来，就连专司负责刑名的吏员们也不例外。刀笔吏们被分为十组，其中前八组各自负责一年，还有两组一个负责总表，一个负责对总表进行核查。唐成去的那组是负责第七年的。


    
好家伙，这一下午给唐成忙的几乎就没停过手儿，全县共有十五个里，一组五人每人平分三个，先查人，再查地，然后根据田亩分别计算租、庸、调，其中还要兼顾本里大户的账目支出，看看他们的账目是不是跟县中记载一致，这般算起来，真是要多繁琐就有多繁琐。


    
那姚清国也不地道，抓住人后就是个死用，这天下午直到天色彻底黑定之后他才下令散班，唐成从房里出来时看到其他的学子们早就没了中午来时意气风发的模样，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无精打采，相比之下他虽也劳累，但精神状态总算还好些。


    
毕竟是后世里上过班的，知道工作的艰辛，不像其他那些学子，想得太好，乍然遇到如此高负荷的工作后立即就吃不住了。


    
唐成顶着一脑子糨糊一样搅在一起的数字回到住处后，二话没说就往书房中的榻上一躺，中午喝了点酒，下午又实在太累，要想晚上还能做些事情的话，现在无论如何得先躺躺养养神儿再说。


    
兰草前两天已经知道唐成被抽调到县衙帮忙的事儿，原本还为他高兴，现在见他累成这样，真是心疼得很，半个时辰后叫起唐成时，边端水给他梳洗，边不住口的说唐成不该应下这差事。


    
“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唐成梳洗完后顺手抱住了忙忙碌碌的兰姐儿，边抚着她的头发，边闻着她身上自然传出的幽幽体香，原本因事情太多而浮躁的心慢慢静定下来，“不吃苦中苦，难成人上人。今天的吃苦就是为了以后能享福，难得有这么好的一个机会，我可不愿眼瞅着它溜跑了。”


    
兰草悄然扔了手上的手巾把子，乖巧的依偎在唐成怀里，手指柔柔的在男人胸前划着圈儿，“是，道理我都明白，但你今天委实太累了，要不晚上的夜学就暂免一晚，吃过饭就早些歇下，我好生给你捏捏肩臂发散发散。”


    
“就这么抱抱你，倒比什么发散的法子都强！”唐成笑着亲了亲兰姐儿嫩白的脸颊，“来，帮我磨墨。”


    
“就算要夜学，好歹也得等吃过饭再说。”兰姐儿嘴上说着，人依然还是到了书案前。


    
唐成没接兰草的话头儿，自铺纸拈笔，饱蘸浓墨一口气写下两联十四字的诗句，写完之后，搁笔长吐出一口气后，放声道：“走，吃饭去。”


    
兰草端着铜盆跟着唐成往外走，边走边好奇问道：“你那到底写的啥？”


    
闻言，唐成轻轻一笑，自语般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当晚吃过饭后，唐成将兰姐儿抱在怀中闲话说笑了两炷香功夫后，便又回到房中书案前坐下，片刻之后，便有清朗的诵书声在夜风中轻轻回响：“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兰草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眼看着书房内灯光下的唐成，耳听着清朗的诵书声，默默的竟似痴了……


    
……


    
第二天早上唐成起身的时候只觉全身都有些酸麻，眼皮子也涩的支撑不开，哎！昨天一整日坐的时间太长，睡的时间也太短，所以才会有眼下的症状。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唐成恶狠狠将这两句诗念了一遍，他怕自己再恋床，狠狠揉着眼睛的同时已翻身下了床，其时还是初春天气，早晨颇有些冷寒，陡然一下床就感到全身一冷，唐成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冷颤，不过如此以来，残存的浓浓睡意却是尽数冰消，人也彻底清醒过来。


    
“哎呦我的好少爷，你不要身子了。”兰姐儿好像是根本没睡的专守着他一样，书房里的灯盏也没亮多久，她可就端着梳洗的热水走了进来，见到唐成只穿着小衣站在地上，当即将手中铜盆一放，就忙忙的拿了旁边衣架上的外衫给他披上，嘴里犹自抱怨个不停，“眼下正是换季的时候，像你这么不小心，凉了热了可怎么好？”


    
“那儿就有你说的那么邪乎，我又不是泥捏的。”到县城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唐成却发现自己是越来越离不开兰姐儿了，就比如眼下，兰姐儿一到他连衣服都不用自己穿了，这还不说平时几乎是无微不至的照顾，人哪都有个惰性，被人这般照顾久了还真就依赖上了，心下想着，他那套上袖子的手已顺势抱住了兰姐儿的腰肢，这小腰可真软！双手一紧，兰姐就钻进了他怀里，“在家里我也算能是能顶门立户的，上山打柴，下地做庄稼啥没干过，怎么到了你这儿就跟个奶娃子一样连衣服都不会穿了。”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兰姐儿早习惯了唐成这种时不时的温存，她也百般享受着这种温存。若是每天不在他怀里厮磨一会儿，浑然就觉得全身不自在，好像全身上下的肌肤都患上了饥渴症一样，只有到了眼前男人的怀里，病症才能得到消解。


    
兰姐人紧紧的钻在唐成怀里，手上也没闲着依旧在帮他系着胸前的斜布襟，耳听着唐成的话，她也没说什么，只用一双毛喳喳的杏眼溜了男人一眼。

第四九章 就当哄小孩玩儿


    
“你要再这么惯着我，以后我可就啥也不会了，走那儿都得把你带着才行，到那时候你想轻松下都不成了。”兰姐是个典型的唐朝美人，脸上最出彩的就是这双眼，此时这么一溜，更有了一种别样妩媚的风情，正说着话的唐成忍不住低头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上亲去，嘴里犹自含糊道：“要真是这样的话，你可别怨我，都是你惯出来的。”


    
唐成这番话说得甚是无赖，但就是这样的无赖话却让兰姐儿听软了身子，一双被唐成亲过的眼缓缓闭上，系着布襟儿的手也垂了下来搂住了男人的腰，嘴里若呓语般的声音道：“我就是要惯着你，惯的你一步都离不开我，只要你不烦我厌我，我一直都跟着你身边，一辈子跟着你身边。”说着说着，兰姐儿偎在唐成怀里的头就不停地磨着拱着，浑似一个找大人撒娇的小孩儿。


    
原本是很平实的话，但话里面真挚的情意却着实动人，“你就是想走，我还舍不得呢！”笑着说完这句后，唐成也自无话，只将怀里的女人搂得更紧，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了近盏茶功夫，直到兰姐儿激荡的情思平复下来后才松开。


    
这里的温存花了时间，唐成吃早饭的速度就比往日里快了许多，三两口就扒完了碗里的粳米稠粥，“你慢慢吃，若是在宅子里闷，就让高家的陪你上街转转。”说完，他便拿起布包向外走去。


    
新买来的这一家奴仆就姓高，兰姐儿目送着唐成脚步匆匆的走出院子后许久，这才转过身来重拾碗筷，脸上油然生出一抹熠熠的华彩。


    
他便是这么忙也时时想着自己，这样的男人又怎能不让人稀罕到骨头缝子里。夫人能早些来就好了。算算日子，她那桃木桩也该到时间了，她一来自己就可以……自己也就不会再让唐成憋着忍着了……有的没的想到这里时，被心里融在一起的爱意春情一冲，兰姐儿脸上莫名起了一晕比最好的波斯胭脂还要美的轻红。


    
唐成脚步匆匆的赶到县学时还没开始上课，他刚一坐下来，就有旁边的同学过来打听昨天县衙里的事儿，这有什么好说的，但架不住同学的追问，唐成也就据实说了一遍，其中的累处苦处自然也没隐瞒。


    
“不对呀，王家祥说的可跟你不一样。”那同学迟疑片刻后，恍然道：“我明白了，那厮不地道，没说半点苦，只说酒席如何丰盛，县衙里又是如何威武，分明是忍着苦在存心显摆呢！”


    
他口中的王家祥也是本班此次入选县衙帮忙的三十人之一，那同学说完，看着前排坐着的王家祥“嗤”的一笑后，拍了拍唐成的肩膀道：“行，还是你老唐实在，不打花呼哨，我张相文就喜欢你这样的实在人，这个朋友交定了。”


    
唐时官学里招生有年龄限制，最小十五，最大二十四，唐成入的这个刚开始讲《五经》的明经班正是班次最低的一个，所以学生大多都是十五六岁，如此以来，过年后已满十八的他就成了众人口中的“老唐。”后世里唐成在公司都被人称小唐，这乍一听还真不习惯，但慢慢地也就习以为常了。


    
见张相文还没完全长开的脸上一脸郑重，唐成忍不住就想笑，但他知道眼前这人是好面子的，因也就强行忍住，“咱们份属同窗，可不就是朋友了，至少我心里早拿你当朋友看了。”


    
“行，有这句话就成，中午散学后咱就……”张相文刚说到这里，上课的先生已经走了进来，他也就说不下去了，向唐成挥了挥手，咧嘴一笑后就窜回了自家座位。


    
唐成见他小猴子一样跳腾，忍不住又是一笑，要说这个张相文成绩虽然不太好，学习也不太用心，但人倒不坏，在班上也最是活跃，自己也实在不讨厌他。


    
一开始上课之后就是接连四节的满堂灌，许是昨天太累的缘故，唐成明显感觉自己今天上课的状态不太好，中间还忍不住参了会儿瞌睡，全仗着他猛揪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才用疼劲儿把瞌睡给压下去了。


    
清醒过来后唐成暗自庆幸，还好参瞌睡没被老师发现，要不然三戒尺是免不了的，这时代可没有不许体罚这一说，先生打学生那是天经地义，厚厚的戒尺打人手心贼疼贼疼的。


    
终于等到午初散学，想想下午还要到县衙做苦力，唐成就想赶快点回去，吃过饭后抓紧时间补补觉，谁知刚走出教室，背上猛然被人一拍，却是那张相文追了上来，一把拉起他的手，“跟我走。”


    
唐成被他闹的云里雾里，“去哪儿？”


    
“城南桃林哪！”张相文不管不顾的拉着唐成往外走，“三月间桃花正开，咱们赶的时候巧。”


    
这一听唐成就明白过来了，敢情这张相文竟然要跟他来一出桃园结义。这……这都那儿跟那儿啊，“朋友贵在知心，没必要还非得去城南吧？”


    
“咱可都是读书人，办这么大事儿总得讲个境界，在菲菲桃花下义结金兰，这才是先生口中读书人的境界。再说，心血相连！不喝血酒，还怎么知心？”张相文见唐成不乐去，原本兴致勃勃的脸上就有些色变，“老唐，你瞧不起我？”


    
唐成知道像他这样的性子和年纪正是最好面子的时候，又见张相文一脸受伤的表情，还真难再说出什么推脱的话来，算了，好歹也是同学一场，就当哄小孩儿玩吧。


    
见唐成答应去，张相文立时就高兴起来，“出了门我就让小厮先去准备公鸡，烧酒，对了，还有黄纸，咱们先去赏桃花坐等。”


    
连斩鸡头，烧黄纸都出来了，至此唐成已是彻底无语，算了，由他折腾去吧。


    
出了县学大门，张相文找到自家等候的马车，先是吩咐了小厮几句，那小厮看了唐成几眼后就飞一般去了，二人上了马车一路直往城南而去。

第五〇章 张，姚竟然不合


    
行车途中张相文撩起车窗，一边儿向外张望，一边儿嘴里说个不停，“我们张家这代是旺女不旺男，我爹兄弟四个就我一个儿子，姊妹倒有十好几个，打小就跟着她们玩，腻味透了，今儿个咱们有缘分，我总算也有个兄弟了。”


    
唐成仔细看了看自己坐着的这辆马车，就不说车，单是那匹拉车的马就最少值四十贯钱，“就你这样的条件，喊一声出去，不知道得有多少人抢着要跟你做兄弟！”


    
“老唐你这话说的外道，你以为我谁都瞧上眼，就像王家祥那样的，嗤！”张相文说着放下了车窗，转过身一本正经的看着唐成，“我知道老唐你肯定想着我是心血来潮，不过你还真想错了，我为的不是今天早上那番话，我就是喜欢你这个人。”


    
“你肯定不知道，我三叔就在衙门里当差，是赵老虎手下的这个。”张相文说着就翘起了大拇指，“上次县令大人出行，差役护卫头领就是我三叔，他这一趟下去，回来没说别人，就是逮你一阵儿猛夸。所以呀，你还没来县学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了。”


    
唐成倒没想到还有这么个由头在，对张相文的话也就认真起来，“要说我打小就没服过人，但我服你，家里都那样了，硬是靠着自己爬上来，满县城里都算上，能让张县令和林学正都另眼相看的有几个？服气也就是个服气，服气他不一定就喜欢哪！等你到了县学我就格外留意，比起前边三叔说的，更让我服气的是你的心性，换了个人，算了，也不用换人，就说我吧。我要是你，跟张县令的事不定得怎么显摆呢，你愣是一个字儿都没说过！”


    
张相文脸上的表情是真服气，倒让听着的唐成有些不好意思了，说，怎么说？他嘴上一时快活了，但真传到张县令和林学正耳朵里可就不好了，有些身份的人最烦的就是这事儿，好歹也是后世里混过来的，这个简单的道理唐成懂。他要是真把前面的事叉开了嘴说，林学正别说对他这么好，早就该见他都躲得远远儿了。


    
“别看我自己喜欢显摆，却就是看不惯别人显摆。”张相文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的嘿嘿一乐，“后来那次，就是前几天下雨的时候，我正好又瞅见你施舍要饭花子，别人施舍都是扔钱，你倒是跑到一边儿买了胡饼给送去，实话说，当天看到之后，我就有心要跟你结拜成兄弟。就不说别的，有了结拜情分，你对我至少总得比那要饭花子强吧。”一口气说到这里，张相文伸手重重一拍唐成的肩膀，“没说的，你这人，实在！”


    
唐成闻言，实不好再说什么，难倒要他说在后世里看见讨钱讨饭的都绕道走？难道要说那天是因为看见讨饭女人的长相跟唐张氏有五分相似，所以才动了恻隐之心？至于不给钱而直接买胡饼，那实在是穿越后遗症，后世里都被人骗怕了。


    
只能说一切都是缘份，一时的无心善举换了这么个“兄弟。”


    
桃园在郧溪县城郊外三里处，三月正是桃花大盛的时候，数十亩桃林一起盛放，灼灼其华成灿烂的一大片，实是美不胜收。见那守园之人面对张相文时一脸恭敬的样子，唐成才知这竟是他家的产业。


    
随后结拜的过程没什么好说，无外乎摆香案，斩鸡头，烧黄纸，甚或盟誓词都跟后世没有太多的区别。只是唐成见张相文结拜时一脸赤诚，也就收了原本的玩笑之心。


    
结拜过后，张相文要留唐成就在桃园中用饭，却被他给辞了，家里兰姐儿等着，就她那心性，自己若是不回去，只怕她也不会吃。


    
张相文也是个洒脱性子，见唐成不肯也就没再执意挽留，当下原乘了马车送他回去。


    
路上无事闲聊之间就说到了唐成下午的差事，也就自然说到了县衙中的人事纷争，因有个三叔在衙门里做事，张相文对此知道的就多，“大哥，虽说你只是在县衙里帮忙，但也要小心。如今的张县令跟姚主簿可是不对付得很？”


    
这倒是唐成第一次听说，“噢，这倒是为什么？”


    
“我也是听三叔说的，姚主簿在这个位子上干了六年，早就想着当一任县令，这几年随着他年龄越来越大，这心思也就越来越迫切，满瞅着总算熬走了前任，该他这个老底子主簿出头了，谁知上面又来个张县令，他心里能不窝火？”见唐成点头，张相文接着说道：“张县令虽然是县尊，但现在对姚主簿也没什么好办法，毕竟他是本乡本土熬起来的，下面的差役，甚至是乡中里正也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离了他，张县令人生地不熟的还真不好办，大哥你在县衙里要小心，最好别让人知道你来县学的情由。”


    
张相文的意思唐成自然明白，若以现下这个时代论，张县令就是实实在在的对他有知遇之恩，这就等于是贴上了标签。“这事儿我自然不会对人讲，不过那次随张县令下去的人可不少。”


    
“是不少，不过除了林学正之外都是赵老虎的人，赵老虎这人根本就不掺和张县令跟姚主簿的纷争，我中午回去再跟三叔说说，这样该是漏不了风。”


    
“那我就多谢了。”唐成心里暂时放下这段心思，好奇问道：“赵县尉怎么就成了赵老虎？”


    
“你我兄弟还用说谢？”张相文说到赵老虎时脸上已带了笑，“赵县尉是县城老北街人，年轻的时候性子爆，拳头硬，到处耍玩打架，实在乃是本县当时的第一大青皮。赶上他二十一岁那年，城外大尖子山上不知从哪儿跑来一只大虫，连着伤了好几条性命，时任县尉数次带人进山捕杀都没得手，县令无奈之下发了露布招引好汉入山除害，赵县尉就此进山七天，生生把老虎给打死了，等他满身血的拖着老虎到县衙时，听我爹说满城人都跑去看热闹了。”

第五一章 要不咱试试！


    
张相文说起这样的旧事时津津有味，唐成听的也是入神，颇有些《水浒传》说武松的味道，“由此，赵老虎声名大振，不仅靠领来的十两赏银发了家，更借此机会做了差役，他这一上任，本县当即是青皮绝迹，他也就愈发得上官器重，先是做差役，然后是总捕，再后来入了流品做了县尉，不过他虽然当了官，火爆性子可一点都没变。赵老虎这个名号，一来说的是他的火爆性子，二来指的就是他当年杀虎的旧事。”


    
“单人搏虎，赵老虎也算是名不虚传。”唐成嘴上笑着，心里总有些别扭，毕竟这人可是高李氏的四娘舅，她有这么个脾性暴躁又好护短的亲戚，对自己来说可未必是好事儿。唐成信马由缰的想到这里后，又是自嘲的一笑，这也太胆小了，他要真跟高李氏在一起了，未必赵老虎还能像对那差役一样对他。


    
见唐成笑的古怪，张相文很是好奇，“大哥，你笑什么？”


    
“哦，没什么！”唐成不想让张相文看出什么来，遂顺口说了昨天在衙门里看到的事儿。


    
“是喽，赵老虎最近脾气可不小，连我三叔都跟着吃了几顿骂，他这人讲义气，对手下人好又护短儿，这样的事以前可没听说过，说起来还是二龙寨那些贼厮鸟害人。”张相文的三叔就是如今的总捕，所以他说起二龙山的土匪来也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如今太平盛世的怎么还有土匪开山立柜。”对于后世穿越而来的唐成而言，土匪这种东西真是一种很陌生的存在，再说，一般历史书上也都是说乱世才出匪，眼下可是大唐正蒸蒸日上的时候，“赵老虎这么厉害，还剿不了他们？”


    
“再太平盛世也有人吃不上饭，缺什么也不能缺土匪呀？大哥你以前呆的地方太小，知道的事情还是少！听我三叔说，二龙寨里的其实也算不上土匪，就是一些个抗租的农户拿着锄头上了山，不过就七十八人，还有一半儿是妇孺，要真论打的话，压根儿不用请什么州里的镇军，单我三叔带着手下都能把他们拾掇了。”


    
张相文说起这些土匪是一脸的鄙夷，唐成知道还有下文儿也就没插话，等他再接着说。


    
张相文嘴里说的渴了，抽开安在车壁上的小抽屉，拿起一瓶酒咕咚猛灌了一阵儿，随后顺手将酒瓶往唐成手上一塞，接着说道：“那些土匪虽然没用，但他们占的地方实在是好，独独儿一座三面儿不靠的平头峰，峰顶上有田有水，上山下山却只有一条羊肠道儿，最多只能容三个人并行，就这，三个人里还不能有胖子！道路两边都是刺片儿石，根本没法走人，道儿窄也就不说了，偏它还陡得很，下面还好，越往上越难走，占着这样的地形，围也围不死，打也打不成，你说咋办？”


    
山南本就多山，有几处这样的地方也不奇怪，闻言，唐成也只能摇头喟叹道：“那还真是没办法，二龙寨是占尽地利了。”


    
“可不就是！原本打不下来也没什么，毕竟他们也不成什么气候，但恨人的是这些贼厮自打去年下半年以来就格外闹腾，如此以来张县令催的就急，赵老虎的脾气还能好？别说他，就是我三叔这段时间也不知摔碎了多少盏茶，就前天还有气儿没处撒的把我三婶儿一阵好打，闹的家里不得安宁。”


    
唐成听张相文说的有趣儿，正待要笑时心里又影影绰绰的冒出个念头来，去年下半年？那可不就是张县令刚刚上任的时候？


    
回城本就不远，一路说着话走的就更快，不一时就到了唐成的住处，张相文是知道他根底的，如今见他住的宅子虽然小却是有模有样的，难免就奇怪。


    
毕竟现在没名份，唐成说的也就含糊，“宅子的主人跟我关系匪浅，照顾我给租了间便宜房。”


    
“我原想着来看看大哥的住处，顺便拉你去我家去，现下看来这房子倒是不错。”嘿嘿一笑，张相文摆了摆手道：“你下午还有事，时辰也不早了，我先回家，改天再来瞅你的住处。”


    
唐成跟张相文相处时间虽短，倒还真喜欢他洒脱的性子，目送他马车走远后进了宅子，兰姐儿果不其然的没有吃饭，守着等他回来。


    
“今个儿怎么这么晚？”见他回来，兰姐儿忙端上饭菜，“我正准备让高顺儿去县学里瞅瞅的。”


    
“今天结拜了个兄弟。”说到这里唐成一笑，“人挺不错，他家在城南有一处桃园，现在花开的正盛，这两天要是有时间的话带你去玩玩儿。”


    
“结拜兄弟？”兰姐还真是听的愣住了。


    
唐成因时间紧也就没多说，只草草几句说了个大概，说完饭后仅仅喝了一盏茶，他就又忙着往县衙赶去。


    
一进县衙就是昏天黑地的忙，随着手头上的事儿渐渐熟悉，唐成倒生出一个新的法儿来，想了想确实可行后，他就起身离座找到了统领本组的刀笔吏老刘。


    
老刘今年也是五十多了，是伺候了几任县令的老文吏，唐成昨天进组时就跟着其他人一起喊他刘叔。“刘叔，我这儿有个想法或许能加快咱们组的进度……”


    
其实唐成的想法也没什么出奇，不过就是改变目前的分工方式，眼下是按“里”来分，从核查人口、田亩，账册到租、庸、调这些程序一个都少不了，简而言之就是整个流程通做。而唐成想的却是取消按“里”分配的方式，改由按程序来分。将本组人分解到各个程序上，一人专管一个程序，这就像后世里的老师们改高考卷一样，按大题分工，流水线作业。


    
“刘叔，这么做的好处是可以一人专管一事，查人口的就查人口，核对田亩的单就核对田亩，最后只要各项数字都能对上就行。如此既不需要再来回翻这些案卷，也可使一人专熟一事，越做越熟之下，想必也能越做越快。”这种方式后世里都用烂了的，唐成自然有信心，“刘叔你要觉得合适，咱就……试试？”

第五二章 这个年轻人很难得！


    
作为一组之长，老刘自然要密切关注每个人的进度，经过昨天一下午的折腾，要说三个新进的人里表现最好的还就是这个唐成，年龄不大，做事难得的扎实，干活的进度比他们这些老刀笔也一点不差，嘴里也不像其他两个时不时蹦出几句嘟囔的怪话。对他的印象本来就好，加之唐成说的道理也简单，老刘简单的想了想后，就点头道：“试试。”


    
说干就干，老刘当下把忙着的组员都召集起来，先说了唐成的想法后，随即据此想法重新做了分工，本来这事就不难，也不需要培训啥的。众人花了一些功夫调整工作习惯之后，效率立竿见影儿就有了提高，而众组员因不必再像以前那样来回翻案卷，也都说轻松了不少。


    
眼瞅着本组的效率猛然间提高了近三分之一，而且还有越来越快的趋势，出去一趟到别组看了看的老刘一脸挂笑，没说的，这次本组肯定能拔个头筹。


    
他正自兴奋的时候，就听隔壁猛然传来一阵挪凳子的声响，抬头看时，却是姚主簿在姚清国的陪同下走了进来，当下就招呼着组员忙忙起身。


    
“大家辛苦了，且都坐吧。”年纪在五十多岁的姚主簿其貌不扬，身形甚至还有点瘦小，脸上的笑容却很和煦，他进来之后边微笑着环视全厅，边对身后吩咐道：“清国，最近大家都很劳累，你给大灶里吩咐一声，从明天起加菜，至少加个两荤起来。县学里学子们也都一起，人家毕竟是给咱们帮忙的嘛！啊，另外现供的团茶也尽可以好一些。”


    
唐代官衙有一个惯例，中午这顿饭是由衙门来管，名曰“会食。”这一制度最初起源于政事堂，后传到皇城六部，最终慢慢推广到地方，久而久之就成了定例，姚主簿的加菜之说正是由此而来。


    
姚主簿就这几句话顿时让厅中人感觉心里热乎乎的，尤其是那些原本在咬牙苦撑的学子们一扫刚才的萎靡之态。


    
经此，唐成也算是正式认识了姚主簿。对于一个县衙来说，加两个荤菜，团茶好一点儿能花多少钱？再看看眼前的人心士气，这个姚主簿收买人心的手段还真是信手拈来。


    
张县令有这么样一个不合作的副手，还真是棘手得很哪！


    
姚主簿说完之后就在厅中随意问看起各组的进度来，其间他也不断跟那些吏员们说着话，话都不多，只是三两句，但句句都在正点子上，问问这家的老人旧病又复发了没有？那家的闺女还有几日订婚？要说他的记性也真好，满厅这么多吏员家的情况在他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只问的众吏员外们心里受用得很。


    
就连部分学子他都能一口叫出对方老爹的字来，只让那正跟他说话的学子熨帖的满脸放光，好像整张脸都大了三分。


    
姚主簿一路转着说着就到了唐成所在的这一组，“好你个老刘，上个月初七你那大胖孙子办‘三日洗儿’礼的时候为什么没请我？汤饼会的时候可别忘了！”


    
姚主簿这个面子给的不小，老刘说话之间连连拱手不已，“还不是怕主簿大人您太忙，汤饼会的时候一定登门拜请。”


    
“好，那我就等着了，到时候咱们都去趁趁热闹，啊。”姚主簿边口中答应，边回头环视了一圈儿，围在他身周的人自然含笑点头附和。此时的姚主簿真有些一呼百应的气度。


    
姚主簿寒暄两句后就开始问起本组进度，老刘得了个露脸儿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当下就将本组的下午进度突飞之事眉飞色舞的说了出来。


    
眼下刀笔吏们正在做的这件事实是本县当下的“第一大事。”听说老刘有了法子能将效率最少提高三成，不仅姚主簿眼前一亮，就连其他各组的人也都一窝蜂的围了上来。


    
身为组长，老刘已经稳占了领导之功，再说本组人都知道这个办法是唐成想出来的，他也就没刻意隐瞒什么，见众人都围了上来，他回头一拉唐成，笑道：“唐成，这个法子是你想出来的，给大家好生说说。”


    
毕竟是后世里上过班的，唐成站在人前，面对着本县第二号人物时并没有扭捏拘束，言辞简短清晰的将“流水线”作业的思路讲解了一遍，讲完之后趁着众人思忖的当口儿，便又退回到了老刘身后，毕竟这一组里老刘才是领导。


    
姚主簿跟赵老虎不同，他就是搞文字出身的老刀笔，唐成说的东西又没什么深奥的，听过之后略略一想也就明白了，正待开口说话时恰好见着唐成往老刘身后退，当下对这个十几啷当岁的少年又多了一份好感。


    
知尊卑，懂进退，居功而不骄，这在年轻人里很难得呀！


    
“既能加快进度，又能减轻劳累，确是简单易行的好办法。清国，既然老刘他们已经试过这个方法切实可行，那其他组也就照此办理吧。”姚主簿回头吩咐了姚清国一句后，转过头来微笑道：“你是县学学子吧？叫什么名字，是那家的子弟？”


    
姚主簿这一问便又将众人的目光引到了唐成身上，其他那些学子见主簿大人对唐成这么和煦，又是一副大感兴趣的样子，当真是又惊又妒，对他们而言，想进县衙千难万难，但对于姚主簿来说可就是一句话的事儿，狗日的唐成，真是撞上狗屎运了。


    
“小子唐成，正是县学明经科学子，乃是本县土门镇观音台村人氏。”唐成总隐约觉得身侧有些热热的，接着微微低头说话的功夫用眼角瞥去，就见那柳随风正在一边儿的人群后定定地看着他，眼神儿甚是古怪。


    
此人一贯占尽风头，这次又是县学指定的学子领队，他该不是看不惯自己露脸，嫉妒了吧？


    
唐成心下胡乱寻思，他对面的姚主簿也是微微一愣，心里仔细想了又想，也没想起本县有姓唐的大户人家，但看眼前这学子说话及进退举止，也不像是贫家小户里出来的，真是怪哉。

第五三章 寄厚望于你！


    
姚主簿老成精的人，对学子们的想法自然清楚，要说眼下衙门里也确实忙的需要补充人，他见眼前这少年容貌，头脑和举止都不错，原想着该是城里那个大户人家子弟，若是如此，不妨开个口子放他进了县衙就是，如此既能收个可用之人，顺便也能做下个大大的人情。谁知他出身如此不堪，人虽然不错，但若就此为他浪费一个吏员的名额又似不值。


    
唐朝，尤其是眼下正蒸蒸日上的唐朝在吏治上管的极严，上州，下州，上等县，下等县分的清清楚楚，每个县里官员多少，吏员多少都有定制，当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由此就使每一个名额都显得很宝贵，也是姚主簿拉拢人脉和平地生财的重要手段，要让他就这样白白的给了唐成，还真是有些舍不得。


    
姚主簿心里的寻思也只是片刻功夫，脸上一点也没显露出犹豫之色来，“你能从乡里进入县学，足证优等，眼下又立一功，恩，不错，好生干，本主簿寄厚望于你，啊！”


    
经过一番寻思，姚主簿还是决定暂不开这个口子，但也没有完全把路堵死。且先探探这唐成的底细再说，毕竟能从乡里挤进县学，这少年应该也不是全无背景。


    
姚主簿这番话一出，其他学子们脸色都变了，“寄厚望”是什么意思别说他们读书人，就是个白丁也能明明白白的听出来。这次能来这里的三十人，除了唐成之外可以说家里多多少少都是有些背景关系的，自然知道因年前有七人年老告退，如今的县衙里就空出了七个名额，而七个名额中有三个是归属赵老虎属下的差役，这就是说刀笔吏的空额只有四个，眼瞅着唐成隐隐已是先占了一个，怎不让他们又急又妒，一时看向唐成的眼神儿都有些变了。


    
姚主簿将厅中俱都巡视一遍后，就由姚清国陪着出去了，众人随即也都安顿下来重新做事，只是对于唐成而言却再没了前面的平静，他能清清楚楚的感觉到周遭有一束束含义不同的目光向他射来。


    
故作不知的埋头忙活，今晚跟昨天一样，姚清国照旧是等天色黑定后才下令散班。唐成将手头正忙活着的案卷归拢码好，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后起身准备走，结果却见昨天还跟等着他一起回的同班同学王家祥有意无意的避过他的眼神儿，独自出门走了。


    
“张相文还真没说错，王家祥虽然念书肯下苦功，但气量还是太小。”唐成自嘲的一笑，正迈步要走时，却听背后老刘的声音传来道：“唐成，等等。”


    
唐成陪着老刘一起出了县衙，虽然离子时的宵禁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但县衙门外的街道上已经没了多少人影儿，远远只见西面的花神街灯火璀璨，隐隐有箫管牙板之声随风传来。


    
在屋里憋了一下午，唐成深吸了一口略带着凉意的夜风，直觉心情气爽，昏沉沉的脑袋也清醒了许多，正在他把这口气长吐出去的时候，旁边的老刘笑着开言道：“毕竟是年轻，虽然是读书人，但屁股底下的坐功还差得远哪！”


    
“刘叔说的是。”闻言，唐成也是一笑，“不瞒刘叔，连着这两天下午到最后的时候，我都觉得那胡凳上有蚂蚁爬似的坐不住了。”


    
“坐功纯属时间磨出来的，你呀，还没影。”老刘笑过之后，又仔细地把唐成看了一遍，“得，家里大胖孙子还等着我，不跟你说这些没用的了，今天喊你主要是提醒你一件事。”


    
唐成还以为自己干活时有什么问题，再一看老刘的脸色又觉得不像，“刘叔请讲。”


    
“今天下午的事你是亲历的，我呀建议你这两天瞅时间往姚主簿府上拜访拜访。”老刘说话间拍了拍唐成的肩膀，“我也是县衙里的老人儿了，看得出来姚主簿对你挺满意，若再走动走动的话，也许用不了几天就能脱了学子的身份，金榜题名！听是好听，但走起来实在是难哪。”


    
唐成好歹也是个穿越人，老刘话里的意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眼瞅着又一个机会放在他面前，但他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落底似的。


    
见他如此，老刘也不以为意，毕竟这是关系到一生的大事，“吏员虽不是官儿，但你只要不犯大错也没人随随便便能让你走，倒比任期一到就调来调去的官儿们自在。薪俸也尽够你过太平日子了，想办个什么事儿的也方便，再说走出去也体面。呵呵，想好了就抓紧，机不可失，这县衙可不是谁都能进来的。行了，话也说完了，我也该回家看孙子喽。”再次拍了拍唐成的肩膀，老刘笑呵呵的拐进了右边的巷子。


    
唐成回到住处，正在内院小灶房里忙活着的兰姐儿见他进来，隔着窗子兴奋道：“今天下午我跟高家的上街，正巧遇见张记米铺在卖吴兴米，唐成你不知道，这种米晶莹白净，有水晶之名，用它做出来的‘清风饭’才香，待会儿你可得多吃点儿。”


    
“啊，知道了。”唐成正在用心思，嘴里答应的就飘忽，他也没进灶房就直接到了书房坐下。


    
自打听完老刘的话后，唐成一路上都在思谋这事儿，依他现下的情况，有这么个进入县衙的机会要说不动心那是假的。至于老刘口中所说的好处他是半点不怀疑，要不然也没有那么多人拼了命的想挤进县衙。说起来他要进了县衙，就跟后世里干公务员是一个样，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唐朝官吏更少，读书人出路更少，要是这样一看的话，总体上说在唐朝干公务员只怕会更牛。


    
一旦进入县衙，不仅自己有了出路，家里的处境也能跟着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而且若是运作得好的话，林学正那里也未尝不能通融，兴许既能干着衙门里的差事，又能抓住可能存在的科举机会，这样就是实实在在的一举两得。


    
但他真要这样做时却又面临两个实实在在的困难，一个就是钱，纵然他不知道郧溪县城里办这事的行情到底是多少，但想来肯定不会少，十贯二十贯的只怕是不行；钱的问题还好说，毕竟还有高李氏那里可以借，他更大的心思却在张县令身上，毕竟他能来县学借的是张县令的力，就现下姚主簿与张县令的关系来看，且不说他这样投到姚主簿门下自己都感觉有些对不起张县令，若是将来姚主簿知道了他的过往后该怎么样？张县令知道此事后又会怎么样？

第五四章 是男人就不能怂！


    
兰姐端着一个红漆托盘献宝似的走进来，见到唐成皱眉沉思，放下手中的清风饭后柔柔的到了他身后，替他捏着肩膀问道：“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唐成不愿因自己的烦心坏了兰姐儿的好心情，抓过肩头的手轻轻抚摸着问道：“兰姐儿，若是你对一个人有恩，结果这个人又投到你对手门下去做事了，你会怎么想？”


    
“这是忘恩背主，这样的人谁都瞧不起，要是身在贱籍的会被活活打死的。”兰姐儿说到“贱籍”两字时，脸上的神色一黯，“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兰姐无心的一句话破解了他心下纠结的烦难，是啊，这个时代的人没多少跳槽的概念，而对忠诚的看重远远胜过后世，就算张县令不会对他如何，姚主簿要是知道旧事怕也该看不起他，更不会信任重用他，如此一来即便不轰他走，也别想有所发展了。破除利益的迷惑，心头恢复清明的唐成展颜一笑，转身搂住兰姐儿的腰肢，：“清风饭要是不像你说的那么好吃，看我怎么罚你。”


    
听到一个罚字儿，刚刚心下还有戚戚的兰姐忍不住脸上一红，依稀想到了自己被唐成撩起裙子，褪下小裤后“打”那白嫩嫩屁股的情景。


    
经历了晚间的一番内心挣扎，吃完饭后重新坐在书几前的唐成心中宁定得很，翻开书卷前，他的脑子里莫名生出个念头。


    
张县令要是知道自己主动放弃了这么好个机会后，又会如何呢？


    
这个突然而起的念头一闪即逝，现在的张县令只怕也是焦头烂额吧，这样的小事他又怎会留意？


    
笑着摇摇头后，唐成低头沉进书卷之中。


    
第二天早晨，唐成是被榻侧窗外的一阵雨声唤醒的，朦胧着眼刚一推开窗户，就觉一股微寒而清凉的雨气扑面而来，昨夜睡得太死，却不知何时竟下了场春雨。


    
窗外阶下及对面房屋的青瓦上皆是湿漉漉的，却别样透着水洗过后的清亮，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是新的，入目处皆是一片清新。


    
梳洗过后走出房屋，细看到院中廊下花盘中红凋绿残后，唐成才意识到昨晚那场春雨只怕是下的不小。


    
唐成吃过饭后，左臂夹着裹书的布包，右手撑着一柄油纸伞飘飘然出门往县学而去，走在燕子楼夹道的麻石长街上，看着同样儒服装束的学子撑伞而过，唐成隐隐觉得自己似是走入了一幅泼墨山水的画卷中。


    
画卷！想到这里，唐成猛然想起一件事来，当日他已经拜天福寺澄宁老和尚为师，学的就是画技与琴技，两人还约定每五日去上一次课。但他这些日子太忙，一忙起来竟然把这件事忘的影儿都没有了，老和尚还不定怎么想他呢？


    
事已至此，懊恼也是无用，唐成能做的就是等中午散学后赶紧去给老和尚赔罪，只是他心下也发愁，如今都忙成这样了，那儿还能抽出时间去学琴学画？


    
被这事一冲，唐成刚刚生出的诗情画意顿时烟消云散，脚下也没了刚才的悠然，加快步子往县学赶去。


    
唐成走进县学校舍，远远的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一阵高过一阵的喧闹声传来。走进去一看，却发现几乎所有的本班同学都挤到了一块儿，正围着课业最扎实的那几人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


    
走进教室的唐成扯了扯正在人群里四下里蹦跳的张相文，“出什么事了？”


    
“柳随风那厮下战书了。”张相文满头油汗，脸上的表情既是义愤填膺，又是兴奋不已，看来古怪得很，“中午散学后他要挑战咱们。”


    
说完这句后，张相文转身就又往人堆里挤去，老远都能听到他的声音，“战，这厮敢跟咱们比四书五经！他娘的，是男人就不能怂，战，一定要战，咱非得灭了他的威风不可。”


    
唐成心态不同，对这样校园争风的事情也实在没多大兴趣，听完后就自回到了座位上，坐定之后，心里不知怎的又蓦然想起柳随风昨天下午的那个古怪眼神儿来。


    
早不挑战，晚不挑战，他选的这个时间是不是有些太巧了？


    
整个一上午，教室里的气氛都有些躁动不安，时间越临近午初就越是如此，以至于整个上午先生的脸色就没好过，而受到戒尺惩戒的学生也破天荒达到了十三个之多，平均每节课都有三四个，这其中还不乏好几个本科公认的好学生。


    
在戒尺噼啪乱响声中，时间终于到了午初，黑着脸的先生还没完全走出教室，就有许多学生急不可耐窜到窗边儿向外张望。


    
“来了，来了，柳随风出校舍了，他朝这边走过来了。”进士科与明经科的校舍就是前后排，所以看得非常清楚，那学生一报信儿，教室里就是一阵噼啪乱响，原本正在收拾的书也不管了，学子们随手一扔就跑了出去。


    
“哎呦我的好大哥，还不快走。”张相文窜过来拉正在收拾着书卷的唐成，却忘了他这只手刚刚才扎扎实实挨过三戒尺，一碰之下顿时“哎呦”一声叫出口，当下忙换了一只手，死拉活拽的把唐成往外扯去。


    
毕竟是关涉到全班的大事，唐成虽然有事也不好先走，当下就跟着张相文出了校舍。


    
柳随风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到了，他身后自然也跟着一批进士科学子，为首的那几个却脸熟，正是也被选进县衙帮忙的士子。


    
看到这阵仗，唐成就隐隐觉得柳随风突然的挑战怕是跟自己有关系。


    
“你看这厮张狂的。”张相文一脸的不忿儿，“我就见不得他天天的一身白，弄得跟花神街里的兔相公一样。”


    
这话惹得唐成一笑，眼前这柳随风着装还真有怪癖，非得穿纯白颜色的才行。

第五五章 哗然，全场哗然！


    
眼下正是散学的时候，其他科学子一看到这架势，再看到柳随风后顿时什么都明白了，当下都围过来看热闹，不一会儿的功夫，周围就已被挤得水泄不通，就连专为分隔校舍种植的桃树上都有人窜了上去，只让原本就被昨夜风雨摧残的桃花再受蹂躏。


    
眼见人聚的差不多了，柳随风看了看对面站出来的那几个人道：“我下午还有事，现在就开始吧。”


    
“你看看，大哥你看看，这厮张狂成啥了！”张相文使劲转着身子想把身边紧紧挤着他的人给挫开，“这要是比拳脚，我非得一拳先砸他脸上，然后伸脚就往他身上踹，让你白，老子让你白！”


    
不理会兴奋过度的张相文，那边的比试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了。


    
唐成这是第一次亲眼目睹柳随风表演才艺秀，难怪他那么傲气，还真有傲气的资本，论说他一个进士科学子，主要科目是在诗赋，将来要考的也是诗赋，明经怎么着也不该是他的强项，但这一比起来才发现，他在四书五经上的功底非常扎实，这种扎实不仅唐成难以相比，就连同班那几个有名儿的优等生也招架不住。


    
唐成班上一共推举了三人与柳随风对比，前两个一个比《中庸》，一个比《孟子》，诵经上不分高下，但一到对经义的论辩上时，这两人顿时就相形见绌的败下阵来。


    
唐成进学时间短，还看不出太多的东西来，但第三个上去比的王家祥从前两场比试里看到了不少东西，这柳随风不仅人聪明，只怕家学更是丰厚。他随口引来的许多的典章记载及书名甚至连他这个明经科的学子都没见过。


    
印刷术开始于隋，说起来到眼下的初唐，整个印刷术发展的时间还很短，而且用的还不是泥活字，而是制版极难的雕版印刷。所以书籍也就非常珍贵，对于读书人而言，往往有许多书都是只听过名字没见过真本，不是不想看，实在是想看都看不着。在这样的大背景下，许多大户人家子弟在学习上就占据了天然的优势。


    
眼见比经义胜算不大，王家祥就起了弄险的心思，一口报出《尚书》来。尚书乃是先秦第一本叙事散文，是商周记言史料的汇编。先不说这本书的文字本身佶屈聱牙，单是书的内容也多是些文告训词之类，远没有带韵律的诗赋好背。选择这个，他就是想跟柳随风纯拼背书功夫。


    
咱是明经科，背书可是最拿手的基本功。


    
“这货也不全是个书呆子嘛！”听王家祥报出《尚书》，张相文跟其他明经科学子一样，阴沉沉的脸上总算有了点儿幸灾乐祸的笑模样。


    
可惜，他脸上的笑容没能保持多久，就被柳随风超卓的表现给打击的灰飞烟灭，这厮还真他娘的是全才，一部佶屈聱牙的《尚书》愣是让他背的琅琅清清。


    
“二弟，柳随风是狂，不过他确实有狂的资本。”唐成看到这里时，心里都不得不佩服这个狂生了，以十五六岁的年纪能像他这样，即便是再狂些也尽说的过去。


    
既然是行险，王家祥报出《尚书》其实也是在强撑，柳随风彪悍至此，他也只能无可奈何花落去的败下阵来。


    
三战三败，柳随风延续了他连战连胜的战绩，而唐成这一班学生的脸是彻底摔地上了，一见王家祥落败，学子们懒的留在这里看柳随风狂妄的臭脸，转身之间就准备一哄而散。


    
恰在这时，就听柳随风的声音悠悠传来道：“唐兄胸藏锦绣，未知可肯赐教？”


    
自从柳随风年初进入县学后开始他的挑战之旅以来，都是一人对一科，眼前还是首次对个人发起的挑战，顿时勾起了观者的兴趣，众人的目光都在柳随风注目处的人群中搜索，想看看到底是那个人这么拉风，竟能让柳狂生点名邀战。


    
接着，唐成很容易就从人群里被择了出来，原因实在太简单，他那一个班上，除了他就再没有第二个姓唐的。


    
跟在唐成身边的张相文先是一愣，随即就异常兴奋起来，“这厮可是点名邀战，大哥，就是输咱也跟他战到底。他要是敢在你面前赢了就张狂，弟弟我立马就找他挑战拳脚，看我揍不死他！”同窗也有一段时间了，唐成的课业如何张相文还是有谱的，手里虽在推着唐成，但话语里明显信心不足。


    
唐成扭头看看，周围看热闹的人都聚焦在他身上，本班同窗也都用一副同仇敌忾的眼神儿看着他，他虽然对这种小孩儿斗气似的比试没什么兴趣，但当下却是想走也走不了了。再说他也实在烦柳随风的举动。


    
你赢就赢了，狂就狂了，干嘛还非得招惹我？这么做的目的明明白白是想在众目睽睽之下羞辱下我吧。


    
“好，我跟你比。”走出人群的唐成边抚平被挤出褶皱的团衫，边笑着对柳随风道：“不过我不比明经，我要跟你比……即兴赋诗。”


    
哗然，全场哗然！


    
进士科的柳随风来挑战明经，而这个明经科的唐姓学子却要挑战诗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不说比，敢说这话就牛气，听着都提气来神儿，众明经科学子一愣过后爆出连片的叫好声，“老唐，好样的！”


    
即兴赋诗！听到唐成所说，柳随风明显愣了一下，跟着他一起来的进士科学子却已是满脸笑容，不过他们的笑容跟唐成同学的笑可不一样。要是真有诗赋之才，还会跑去读死记硬背的明经科？柳无涯可是本科公认的才子，比即兴赋诗，找死吧你！


    
柳无涯的愣神儿也就是一转眼功夫，随即嘴角微微一翘道：“好！”

第五六章 残红三千瓣，不及一支鲜


    
“既然是我选的比试内容，那诗题就由你来出。”唐成话刚出口，就又引来叫好声一片。


    
先是选择比试内容时针锋相对，既而在题目上示以大方，这唐成以弱击强却也不占半点便宜，再看他面对柳随风时的淡定从容，却比刚才先自存了怯意的王家祥三人强得多了。真是没想到，一贯在班上不显山不露水的老唐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柳随风深深看了唐成一眼后，一笑之间微微侧头道：“诸位同窗，就劳你们给选个题目如何？”他这人素来骄傲，话中的意思就是也不想占唐成半点便宜。


    
“行啊！其实还有啥好比的。”跟着柳随风而来的进士科学子们漫不经心的四处瞅了瞅后，也就选定了目标，“左近也没什么景儿，就以那棵桃树为题，两炷香功夫为限，至于诗的好坏，自有诸位同窗公论。”


    
随着他们手一指，原本因人太多而爬上桃树看热闹的那些学子们忙不迭地从树上出溜下来。


    
时令是三月初，原本正是桃花正艳的时候，本来他们选定的这株桃树花也开的好，无奈这树桃花先经昨夜一场风雨，刚才又有学生蹿上去蹭来蹭去，此时已是一副花凋蕊残的模样。春日里咏桃树，亮点可不就在花儿上，此时这模样还怎么咏？


    
看热闹的众多学子看看桃树，再看看柳随风及唐成两人，随后又看看桃树，于无声之间已将通往桃树的道路给让了出来。


    
等唐成及柳随风两人到时，这株桃树三尺范围内的人都已自觉向后退去，愈显拥挤的人群静静地看着比试的两人围着桃树细看。


    
静静伫立树下，先是看了看半数残红和地上的花瓣后，唐成又抬起头来细细在树枝上逡巡，顺着夜雨浸湿的黝黑树干到绿意葱葱的桃叶，他恰好看到这挺翘的枝条前端有一朵刚刚开放出来的桃花。


    
拂着和煦的春风，在满地残红的映衬下，这朵刚刚盛开的桃花是如此的娇艳夺目，散发着盎然的勃勃生机。


    
细细地在花下凝望许久，熟悉的诗句已从唐成心底浮现出来，恰在这时，柳随风也已有了定作，他也不等唐成，先自朗声吟道：


    
桃花春色暖先开，明媚谁人不看来。可惜骤雨打落后，残红片片点莓苔。


    
他这首诗纯是写实，“明媚谁人不看来”一句直如白话，但胜在清新，读来朗朗上口。“残红片片”仅用四字就勾勒出一副花残满地的景象，尤其是后面一个“点”字极是考究，甚得炼字之妙。纵观全诗，确实不错，若再考虑到这是一首在短短时间里吟出的即兴诗，评价还能更高。


    
围观的都是县学中士子，自己就算做不出来，平日里背下的也多，耳濡目染之下基本的鉴赏能力还是有的，虽然大多学子素日里都看不惯柳随风的狂态，但此刻见他有如此才华，说不得也要叹一个“好”字。


    
原本因唐成刚才的表现猛然振奋起来的明经科学子在听完这首诗后一阵儿黯然，作诗不像明经，功夫用到就能出成果，它更看重天赋。哎，心气儿足不如才气儿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站在人群前面的张相文听完柳随风的诗后，也不管手上刚挨过戒尺，狠狠一咬牙双手合拢后就是一阵猛搓，他娘的，现在就只等比试结束，他可就要上前找柳随风挑战拳脚了。不把这兔相公打的满脸花儿，就解不了憋下的心头恨。


    
周围的叫好声对于柳随风而言就跟没听见一样，吟完之后转向唐成道：“唐学兄，请。”


    
闻言，唐成看了看柳随风，又看了看围观的众人后，也朗声吟出一首同样的桃花诗来：


    
三月春归风雨天，碧桃花下感流年。残红尚有三千瓣，不及初开一支鲜！


    
刚听唐成吟出前两句，柳随风眉头一皱，脸色已是有了变化。同样写春日风雨后的桃花，“三月春归风雨天”比他的“桃花春色暖先开”无论在用词还是画面感的构造上都要好上一筹，而唐成的第二句“碧桃花下感流年”在极清淡的伤感之后，更隐约蕴含着时光易逝的哲思，这就在意境上使全诗有了一个升华。


    
等到听唐成后两句吟出，柳随风已经知道这场比试是自己彻底的输了。他纯乎写实，写实写的虽好，但“残红片片”透出的全然是一片萧瑟的景象，这却与第一句的点明的“春”意不合。其实隐约已犯了大忌。但唐成虽然也写了“残红三千瓣。”但他写这句却纯是为最后一句“不及初开一枝鲜”做铺垫。


    
唐成这首诗，用词炼字不必说，给人带来的感受上虽有春雨无情，春思轻愁，但总体上又保持着春的希望与春的生机活力，而将这两种感受综合起来，就还原出了在现实中实实在在感受到的春。


    
虽然都是咏桃，柳随风咏的是残红，而唐成咏的却是风雨过后的新花，而总论这两首诗的好坏，还正应了他唐成这首诗的后两句：残红尚有三千瓣，不及初开一支鲜！


    
柳随风写得不错，但唐成吟出的却是佳作。这一场比试，他竟是完败收场！


    
“我输了！”柳随风的话很干脆，输的也很傲气，“异日若有机会，当与唐学兄再行切磋。”说完这句后，他便转身而去。


    
近来在县学中连胜不败的全才士子柳随风终于败了，但他败的干脆，就连一贯看不惯他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厮败的磊落，败得不掉份，不丢人。


    
直到柳随风转身走出三四步后，品完唐成诗作的明经科学子们的欢呼声才响起来。风头如此强劲的柳随风终于被干掉了，而且还是被明经科学子在吟诗的比拼中干掉的，这得有多光彩！虽然不是他们出的手，但身为唐成的同窗，那也是与有荣焉。


    
十五六的年纪正是容易激动的时候，随后唐成就觉得肩臂上一阵噼啪乱响，同班三十人，几乎每个人都拥上来给了他一拳，不重重擂上这么一拳的话，实在不足以发泄出兴奋之情来。张相文站在他身边，脸上不用打，已经笑的跟花儿一样了。


    
“大哥果然就是大哥，看他柳随风还狂不狂，经过刚才的事儿，大哥你可是在县学里一战成名了，我保证一天之内所有的县学学子都能认识你。”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心中有事的唐成见张相文聒噪个不停，索性也懒得理他，顾自埋头急走。


    
出了县学大门，唐成原本准备自己走的，但一看到等候着的张相文家马车，当即脚下变了方向，“我有急事，用你马车先送我到城北天福寺。”


    
“有急事？那还坐车干嘛，骑马要快得多了。”张相文说着已招手示意那两个跟车的长随把马牵过来。


    
看着张相文递过来的马缰绳，唐成只能无奈道：“我不会骑？”


    
“你不会骑马？”也难怪张相文吃惊，马对于唐人而言就如同后世的自行车，当然，唐朝的马肯定要比后世里的自行车要贵得多得多。但跟后世的自行车一样，马也是这个时代出行的必备工具，尤其是对于读书人而言，近到探亲访友，远到游历赶考，脚力几乎全都是马，像唐成这么大还不会骑马的就如同后世那个高中男生不会骑自行车一样，说出来难免会让人诧异。


    
“不会就是不会。”看张相文一脸大惊小怪的样子，唐成也觉得脸上有些涩涩的，也没接那缰绳，转身上了马车，“还不赶紧上来。”


    
张相文上车之后，当即大包大揽的要教唐成学骑马，理由倒也充分，“你好歹是我大哥，又是刚刚大出风头的人物，连马都不会骑，传出去多丢我的人……”


    
对此，唐成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无语！

第五七章 一年之约


    
马车在天福寺外停下，刚跳下马车的张相文就被寺庙山门前拴着的那匹马给吸引住了，“大哥，快来看，好漂亮的马。”


    
唐成下了车，见那马果然漂亮，高头雄峻不说，身上的毛纹就如同铜钱一样，结成一个个小小的内旋儿细密齐整的排列一起，远远看去像是在马身上披了一层铠甲似的，煞是好看。


    
“这可是纯种的五花连钱马，你看这毛旋儿多细密齐整，咱县里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好马我竟然不知道……”张相文嘴里还在嘀咕，却被心忧时间的唐成拉着往寺门走去。


    
依旧还是上次那个小院子，老和尚今天却没弹琴，唐成走进装饰简素的方丈时，竟意外的发现刚刚在县学里比试过的柳随风竟然就站在里面，手上捧着一副展开的画卷。


    
柳随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唐成，两人就有瞬间的愣神儿，旁边澄宁老和尚的话语轻轻响起，“学画一途，后期自然重的是用心用悟，但前期却需扎实的水磨功夫，你聪明是尽有的，却不可因聪明而自误。”


    
柳随风点头的同时已经把画卷收了起来，像是怕被唐成看见一样。


    
看到这里是再明白不过了，这个柳随风跟自己一样，竟然也在跟着澄宁老和尚学画。


    
“恩，你先去吧。”澄宁向柳随风略略抬手示意后，就将目光转到了唐成身上。


    
有柳随风在一边儿站着，唐成道歉的话竟有些说不出口，好在这人也识趣，收了画卷后没耽搁的就出门去了。


    
见状，唐成心下松了一口气，随后就将近日的忙碌情况通说了一遍，最后自然是诚恳地向老和尚道歉。


    
澄宁老和尚听完后，却没有唐成预想中的生气，脸上的表情和语气还都是淡淡的，“贫僧既收了严老夫子的手抄《金刚经》，你这个弟子就不能不教。无论学琴还是学画，首要的都是宁神定思，你现下事情既多，倒也不必强求一时，待有暇时再来也无妨。至于最后能有什么造就，却全在个人缘法了。”


    
这番话说完，老和尚一如刚才般略略抬了抬手，“你下午既是有事，这便去吧！”


    
看老和尚待人的态度是纯任自然，这让本是心中有愧的唐成大感轻松，心下不由对澄宁又多了几分好感，走出方丈来到小院儿外，在此等候的张相文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我刚看到柳随风从里边出来，他怎么也在这儿？”


    
“他也在跟着澄宁长老学画。”唐成笑笑，“时间不早了，还不赶紧回去吃饭。”


    
等两人相跟着走到山门处，首先看到的就是柳随风，一身白衣胜雪的他就站在那匹雄峻的五花连钱马旁边。


    
“见了鬼了。”张相文低声嘀咕了一句，柳随风这时已牵着马走了过来，径直对唐成道：“你我同随澄宁长老学习琴画二技，又都是刚刚入门，既然如此便约以一年，一年后的今日咱们再以琴画一较短长。”


    
柳随风牵着马走过来，分明面前站着两个人，但张相文在他眼里就如空气一样，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瞥一下，这让张少爷如何不恼？柳随风还没说完，张相文已抢先嗤笑道：“败军之将还敢觍颜言勇，别说一年，你就是练上十年二十年，也照样是个输。”


    
柳随风压根儿不理会张相文的挑衅，自己的话说完后向唐成一点头，便翻身上马，等张相文把话说完，他已经在十步之外了，自始至终，他愣是就没看过张少爷一眼。


    
唐成原本还想说两句张相文不该替自己揽下这事儿，但看他因气恼憋得满脸紫红的样子，嘴里的话也就说不出口，索性啥也不说，拉他上了马车。


    
张相文自小也是被人宠惯的，那儿受过这样的轻视和憋屈？上车之后满脸紫红的生闷气，唐成劝了几句也全没作用，等马车远远驶离天福寺后，才见他猛的捏住唐成的手臂，恨声道：“大哥，明年的比试无论如何你也得赢了他，要不然兄弟我怨你一辈子。”


    
唐成的心态早对这种意气之争没什么兴趣了，赢了没有一文钱的好处，输了又不掉半两肉，既然输赢都没好处，那还有什么好争的？不过当着眼前气鼓鼓的张相文，这样的心思却说不出口，嘴里只能应道：“我尽力，尽力！”


    
回家吃过饭，唐成又继续到县衙里忙活，然后晚上抓紧时间再读书习字，夜来风雨，唐成看着在透窗夜风下微微摇曳的灯盏，也难免出神的自叹了几句命不好，按说古代生活节奏慢，生活该轻松许多才对，但轮着自己穿越回来后，竟是比后世里还要忙，哎！命苦呦！


    
随后一些日子乏善可陈，唐成天天保持着三点一线的生活，县学、住处、县衙三处来回忙碌。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他把“四书”的功课给补的差不多了，好歹有其他同窗的笔记可以借来用，取其精华之下倒比一味自学要快多了。


    
另外值得一说的就是经过当日与柳随风的一场比试后，原本极低调的唐成果真如张相文所言一战成名，得益于柳随风的高关注度，他这个完胜“全才士子”的明经科学子竟然在县学里也成了知名人物。


    
因着心态的关系，唐成没心思在县学里出什么风头，在他一以贯之的低调下，县学学子们关注他的热情也就慢慢冰冷了下来，不过也正是得益于他这份跟柳随风反差极大的低调，唐成竟然无心栽花的得了个“温柔敦厚，含蓄恭让”的风评，听到这八字公论的时候，唐成当真是瞠目结舌。


    
其实，我就是不想跟一群十五六岁的小屁孩儿争风斗气，这评价也太高了吧！


    
春光易逝，转眼就到了四月天，团衫儒服下的夹衣再也穿不住了，天气也一天天的热起来，这天中午，唐成从县学里回来，过门房进了第一进院落后就看到一架马车停在院儿里，掌灶的高家娘子正带着女儿在厨房里忙忙碌碌。


    
看到这景象，唐成立时知道该是高李氏到县城了。


    
进了二进院落之后，果不其然就见着高李氏正在书房里四下转看，想必她也是刚到不久，兰姐儿在一一跟她解释着什么。旁边还站着两个丫头，模样倒是不错，就是眉眼间看着有些混沌，手脚也略大些，这该是高李氏在兰草走后又从山里买出来的使唤丫头。


    
这两个丫头并不认识唐成，此时乍见内院儿里竟然走进来个年轻男人，当即“呀”的一声叫出声来。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没规矩……”正兴致勃勃看着唐成书房的高李氏扭头间看到笑吟吟站在书房门口的唐成后，后面的话却是再也说不出来了。


    
“你们两个随我到前院灶房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兰姐眼神儿似笑非笑的溜了唐成一眼后，带着两个一脸懵懂的丫头出了院门，随着“吱呀”一声关门的响动，高李氏凝视着唐成的双眼中蓦然摇荡起一层熠熠的流波。


    
“你来了？”许是连着几个月没见的缘故，书房中的气氛竟有些生份。


    
听唐成的语气有些硬，高李氏双眉微微一蹙，脚下上前两步已偎到了男人怀里，“你……你还在怪我？”

第五八章 怜卿薄命甘做妾！


    
妇人的双臂紧紧搂着男人的腰，唐成微微一怔后明白她说的该是当日买奴仆的事儿。


    
“兰姐儿是没出过门的，我怕她眼光不好买错了人，所以才吩咐她先请示你再说。这宅子虽是不大，总要有几个下人才能照应的过来。”高李氏偎在唐成怀里低声解释道：“我实没有要逼你的意思。”


    
以一介妇人之身独自支撑一份偌大的家业，高李氏骨子里的性子素来就硬，唐成对此是早知道的，眼下若不是真在意自己，又何至于如此款曲解释。


    
穿越以来，除了唐张氏两口之外，唐成接触最多的就是高李氏及兰姐两人，且这两人对他都是极好的，唐成人非木石，早也对她们有了感情，虽然直到现在他也难以明确分辨这份感情中到底是那种成分最多，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两人对他的重要性就是仅次于父母的身边人。


    
“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你又何必如此介怀？”唐成安抚着伸手轻轻拍了拍妇人的后背，心下却不愿再说此事，乃转了话题道：“不是说春种忙完后就来，怎么耽搁到这个时候才到？”


    
“我……我忙着归拢庄中的田产，今后就长住城里了。”


    
他这一说却让唐成不解，“噢？”


    
“村中田产原就不是我的产业，我一直是帮着四娘舅代管的。”随着妇人娓娓道来的解释，唐成才明白原来庄子周围的田产虽在高李氏名下，其实真正的主人却是赵县尉，“四娘舅一家都不善经济营生，加之舅舅又是个官身子，我外祖母家原是穷家小户，说起来这些田产都是舅父进衙门后陆续置办下的，让人知道总是不好。因是如此，才寄放在我名下代管。”


    
这一说就清楚了，那些地都是赵县尉用“灰色收入”置办的，他也不愿太扎眼，加之侄女儿也善于经济营生，所以就想了这么个遮掩的办法。


    
说着这些的时候，藏在唐成怀里的妇人一直用眼角的余光注意着他的脸色，见他没说话，高李氏心中蓦然一沉，他怎会如此？莫不是听到我财产大减……


    
唐成因听了赵县尉的事而片刻分神，醒神之后没见高李氏说话，再一低头看她脸色沉重，眼光闪烁的样子，略一思忖后也即明白她的心思又用到了歪处，“你又在胡乱寻思？”


    
“嗯？”


    
唐成将妇人偎在自己怀里的身子推开些，双手扶着她的肩膀，脸色严肃的盯着她的眼睛道：“你有多少家产，怎么处理这些家产都是你自己的事情，我既不会问，你也不用跟我说。”唐成制止了脸色突变后急着想说话的高李氏，“咱们相处也快有一年了，你多少也知道些我的为人，我若娶你肯定就是因为感情，而这份感情与你有多少家产无关。”


    
言至此处，唐成淡然一笑，话语中陡然增添了几分自信，“我现下虽穷，却自信将来不会再穷，你也不用天天算计着家私，两人在一起就该融心相处，你若天天想着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这番话说的妇人脸生红霞，既是尴尬，但尴尬之外更多的却是惊喜，以至于连解释的话都没顾得再说，“阿成……你……你真想过要娶我？”


    
“我也该娶亲了，家中二老为这事茶饭不思的，尤其是我娘都快急病了！”


    
自打唐成到县学以来，高李氏日日想着的就是此事，前次的试探惹得唐成生了气，她还以为这辈子注定要没名份的跟这个男人在一起，此时听唐成说的肯定，惊喜之下脸色愈发的涨红，只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索性重又一头扎进了男人怀里，隐隐嘟囔出几句含糊不清的话，“阿成，你真好……真好。”


    
妇人半生坎坷，唐成能明白她的心思，当下也不再说话，只紧紧搂住她，二人就这样相拥沉默。


    
良久之后，从惊喜中平静过来的妇人从唐成怀里钻出头来，“阿成……我比你大这么多，何况名声……家中二老能……答应吗？”


    
对于穿越者唐成而言，高李氏的年龄实在不是问题，后世再加上在唐朝生活的一年，他自己的实际年龄也跟高李氏差不多。但是想到唐张氏两口子，他也是为难，若想让他们同意自己娶高李氏，这事还真不容易呀。


    
“此事怕是有些为难。”唐成也没想着要瞒妇人，毕竟这是两人的事情，也需要两人一起面对，“不过万事总有办法，我爹娘心疼我得很，好生跟他们说，未必就没有机会。”


    
“恩。”高李氏出乎唐成意料的沉静下来，“既然决定长居县城，我早打定主意，你若不娶我，我就一辈子当你的‘别宅妇’，心下虽这般想着，却总难免有些委屈，今个儿听了你这番话我欢喜得很！若真能明媒正娶的嫁你，那是老天爷不忍看我太苦，额外赏给的福分。你毕竟是县学士子，有脸面的人，正室我不敢求，若二老能容我以妾的名份进唐家，我就感激不尽了。阿成，你回去在二老面前就这么说，许是他们一心软就同意了也说不定。”


    
妇人的语调虽是欢喜，但这欢喜里总隐隐带着些凄苦的味道，唐成伸手揽她入怀，柔声道：“你也不用想得太多，等我把这阵忙过去，一等松闲些后就回一趟家。无论如何，我总要让你体体面面的进唐家的门。”


    
“恩。”怀中的妇人答应的极轻，慢慢的唐成就觉自己胸前传来一股热热的湿意，不知何时，妇人已是泪流满面……


    
当天中午这顿饭气氛极好，不论高李氏还是兰姐儿的兴致都很高，所以席面上就热闹非常，唐成既已打定主意要将高李氏娶进门，在席间也就任由着兰姐她们改了称呼。高李氏新买来的两个丫头本对唐成还陌生，但接触之后见他性子和善，慢慢地就放下心来，“少爷，少爷”叫的极其顺口。


    
中午给高李氏接风，兴致又高，唐成难免喝了几杯，下午到县衙的时候就比平时略晚了一炷香的功夫，他刚走进厅房，却意外的看见张县令竟然也在里面，正由姚清国陪着巡看进度，照理也应跟随陪同的姚主簿却不在。


    
两个多月不见，张县令比上次下去巡查时明显的瘦了一些，脸上也没有上次爽朗，眉眼间隐隐堆积着一层忧色。


    
张县令听到脚步声扭过头来，见是唐成进来，原本正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你到县学了？”


    
闻言，唐成心底一叹，姚清国眼神猛然一缩的举动虽然小，却也被他看的清清楚楚，看来这次是注定要得罪他了。


    
自打到县衙里帮忙后知道张、姚不合的事情以来，唐成心里隐隐就在担忧这样的场面。毕竟县衙地方有限，加之他们做的又是这等重要的事情，张县令于情于理都会过来看看。照面是免不了的。


    
担心虽然担心，但像这种事情的主动权却不在他手上，所以也没什么办法。今天事情真正挑开之后，唐成心底一松反倒坦然了，好歹也算是解决了个心事，“到县学已经两个多月了。”


    
“好，能被林学正抽来此处帮忙，看来他对你在县学的表现倒甚是满意！你且先忙就是，晚上散班之后到后衙找我说话。”

第五九章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原本唐成心里还有点遗憾，倒不是寡情，实在是他如今位份太低，究其本心并不愿碍了别人的眼。


    
此时见张县令以一县之尊在众人面前对他如此，唐成倒为自己刚才的心思汗颜不已，舍了那些别样的想法，他抬头笑应道：“好，学生也正想与县尊大人手谈两局。”


    
张县令闻言给了唐成一个“深知我心”的笑容后，便继续在厅中巡看。


    
唐成到自己座位的途中，不消说能感受到许多异样的目光，只不过这些目光与前次姚主簿来时不同，刀笔吏们多是惊讶，而同来的学子们除了惊讶艳羡之外，更多的倒是幸灾乐祸，有些人看看唐成，再看看姚清国与张县令，随后再扭头过来看看他，脸上的表情颇堪玩味。


    
毕竟来县衙也有一段时日了，谁不知道姚，张之间的争斗？张县令虽然占着位份的优势，但现下除了坐衙问案之外，其实已被架空了。姚主簿的名份固然低些，但他是实力派的地头蛇，再说满县衙里谁不知道姚主簿跟本州马别驾关系极好。别驾老爷！那可是仅次于刺史的金州第二人！有这么个后台在，姚主簿在名份上的劣势也足可抵消。


    
唐成在如此形势下还往张县令身边靠，岂不是自找不自在？风水轮流转，这小子近来得意久了，也该是他倒霉的时候到了！


    
就连本组组长老刘，在经过唐成身边时都忍不住低声一叹。


    
一时张县令巡查完毕，姚清国送他出去后，转了个身儿便向县衙中姚主簿的公事房而去。


    
静听姚清国说完张县令巡查的事儿，姚主簿见他还没走，放下手中的笔抬头问道：“还有什么事？”


    
“倒也没什么，就是那个县学士子唐成……”想到自己少不得要吃一顿责骂，姚清国说话间就有些迟疑起来，但他知道叔叔的脾性，又不能瞒着不说。


    
姚主簿最见不得侄子的就是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一点男人的果决都没有，将来还想入流品接自己的位子？再开口时已带着些不快，“唐成怎么了？”


    
“这个唐成似是跟张县令关系不浅。”姚清国硬着头皮将刚才所见都说了一遍。


    
“我让你查查唐成的底细，怎么去的县学，你是怎么说的？你说他师父乃是州学告老的教谕，林学正看在这个情分上才放唐成到的县学。”至此，姚主簿脸色已完全沉了下来，“唐成是小事，倒是你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办事还这么毛躁？连这么小的事都办不好，将来还能有多大出息？”


    
“是，侄儿知错了。”


    
“哼。”总算姚清国的恭顺让主簿大人消了些气，“暂不要动他，下去仔细查清楚这个唐成所有的底细，记住，我是说所有的。”


    
这天下午，唐成感觉日子极不好过，说的倒不是劳累，而是别人对他的态度突然发生了变化，好像他突然得了能传染的瘟病一样，个个都避着他。外人倒还好，本组人也对他如此就实在难受了，本来干的就是个累活儿，干活的环境再不好，这就变成了加倍的难受。


    
世态如此，古今如一。唐成见到这种情况，对手中正在做的事情再没了半点情绪，得罪了姚清国，他辛辛苦苦在此劳累就没了任何价值。


    
打定主意后，唐成本有些焦躁的心重又宁定下来，一如昨日般做着自己手头的应份差事，直到散班之后，他才单独跟老刘说了自己要走的心思，一并谢过他这些日子的关照。


    
“你呀你！”事情至此，老刘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叹息了一番后才道：“你就是要走也最好多等几日，否则不定别人怎么说你，晚两日好歹面子上好看些。”


    
“随他们说去。”唐成笑着拱手一礼后，就转身去找柳随风了。他是这次学子们的领队，自己要走总得知会他一声，介时好从县学里再补人过来。


    
柳随风神情淡淡的，似是早知道他会如此一般。唐成跟他也没有多余的话，说完正事后就出了正厅往县衙后宅而去。


    
许是嫌郧溪地方荒僻的缘故，张县令的家眷并没有随同赴任，只他一人单住在后衙小院里，跟着两个长随和粗使丫头照顾饮食起居。


    
唐成由长随领进房里时，见张县令正对着书房墙上的郧溪县山川地理图愁思，而他眼光落处，正是在县城东北的二龙寨，那里依稀可以看到几个掐的深深的指甲印。


    
见唐成到了，张县令这才从山川地理图前转过身来，随后也没多余的话，两人布枰对弈。


    
张县令毕竟心事太重，心不定下起棋来路子就不稳，中间更莫名其妙的下了好几手臭子，结果棋力本高的他却最终以四目的差距落败。


    
一局既罢，张县令看着己方一片狼藉的棋枰一声长叹，随后便欲收子再来，却被唐成给止住了，“弈棋是闲情，大人一心难定，再下无益，还是约以来日吧。”


    
听他如此说，张县令笑笑后也不再强求。


    
“大人心中若有什么烦闷处，倒不妨说出来。学生虽然帮不得什么忙，但大人说出来后心里总能畅快些。”结果，张县令还是没说什么。唐成见他如此，倒不好再说什么了，索性便陪着他默默吃了一盏茶。


    
一盏茶尽，唐成见留也无用，就准备告辞，刚刚站起身，却见先前那长随领着林学正走了进来。


    
“玉楠，你来了。”张县令出口招呼的同时，唐成也起身为礼。


    
林学正见唐成竟然也在此地，脸色上就有些意外。唐成知他二人有话要说，也就没再多留，起身告辞去了。


    
林学正透过半开的雕花木窗目送唐成走远后，扭过头来看着张县令道：“唐成不错，总算没辜负大人的青眼相待。”


    
“玉楠此言何意？”


    
“怎么，他没跟你说？”林学正诧异道：“我刚才来时遇到领队的学子，言说唐成已辞了县衙里的差事。”


    
“噢？”张县令细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的原委，“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唐成竟是吃了我的挂落！”


    
“不止如此，前些日子我听其他来帮忙的学子说姚主簿对他甚有好感，曾当着众人的面对他大加赞赏，连‘寄厚望于你’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当时学子们还纷纷揣测唐成极有可能是今次第一个进县衙的人物。不过从他后来的表现看，倒不曾刻意去找姚主簿示好。此人出身贫贱，能在大好机遇面前做到这一步，殊为不易呀。”


    
闻言，张县令点头道：“恩，玉楠说的是。”


    
“大人不是正愁手边无可用之人？唐成倒是个现成的。”说到这里，林学正微微一笑，“我当日让他县衙尽早熟悉衙中事物，实也有这样的心思在。他毕竟是受过大人知遇之恩的，从他这两次行事来看，是尽靠得住的。”


    
“恩，我现下倒的确有一件要紧事需要个灵便人去办，玉楠，你让他明天散学后来见我。”


    
“好。”


    
……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世间事多是如此，但唐成自己却不知道，顶着朦胧夜色回到住处，就见高李氏坐在书房里整理着一叠地契。


    
“怎么，晚上要出去？”唐成知道这些地契是要交割给赵县尉的，“你今天刚来，倒是多歇歇才好，未必就急在这一半日的。”


    
高李氏将整理好的地契放进一个楠木小盒里，回头冲唐成妩媚一笑，“这事早了结了也好，再说又不远的。”


    
她这一笑真是媚态诱人，直让唐成看的心痒痒的，伸手从后面将她抱住后，双手便往薄薄春衫下的丰满处探去。

第六〇章 等着吃熟酒！


    
“嗯……小心丫头们看见。”高李氏虽是按住了男人的手，却没使上什么力气，如此以来也不知到底是在推拒还是在纵容，唐成那儿管得了那许多，手掌往里一伸一探，便握住了一团滑腻温香的软肉，口里犹自低声调笑道：“老实回话，这两月里可想我了没有？”


    
“想……啊，冤家……轻着点儿……想，天天想，时时……想……嗯……”随着唐成手上动作加快，高李氏后面的话也就越发的含糊不清了。


    
这妇人真是天然一段风骚，尤其是情动之后，更是媚意逼人，唐成原本还存着调笑心思，现在却也情动不已，另一只手顺势往裙内探去的同时，嘴里已轻轻咬住高李氏精巧的耳轮，边用牙齿研磨，边轻声问道：“算算时间，你腰间的桃木桩也该到取下的时候了吧？”


    
妇人洁白细密的牙齿紧紧咬着下唇，说出的话就如同蚂蚁爬出般的凌乱，“嗯……上个……上个月……早就取下了。”


    
唐成闻言后就觉体内腾的升起一股火来，正待有更进一步的动作时，却听外面一阵脚步声传来，听这粗重的脚步声，该是新买俩丫头其中的一个。


    
听见来人，意乱情迷的高李氏轻轻推了一把唐成后，转身将本已装好的楠木小盒打开，做出一副清点地契的样子来，只是她脸上的潮红和双眼间的风情是无论如何也瞒不住的。


    
见她如此装模作样的，一边站着的唐成忍不住笑出声来。


    
“恩，我知道了，告诉兰草上菜吧，我们这就来。”高李氏一边强自平静着语气回复来叫吃饭的丫头，一边恨恨的飞了唐成一眼。及至两人出书房往吃饭的花厅走去时，妇人更伸出春葱般的手儿在唐成腰上拧了一把。


    
吃过饭后，天色已黑定下来，唐成听高李氏让丫头出去传话备车，笑着问了一句：“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妇人闻言双眼一亮，对于唐成的举动显然是受用得很，但沉吟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太平日月，没事儿的。再说我又是去交割地契账目的，你若去了反倒无趣儿。”


    
高李氏一走，唐成便自捧着茶盏回了书房，其间兰姐儿进来给他续茶添水，却又磨磨蹭蹭的不愿出去，待被唐成逼问急了，这丫头才瞅了瞅外面低声道：“夫人……夫人把那物什取下来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让唐成略一错神后才醒悟过来她说的到底是什么，但脸上却依旧装出一副迷糊的样子，“什么物什？”


    
这事毕竟有些羞人，兰草脸上都有些臊红了，正待要说时，抬头见唐成双眼里掩饰不住的笑意，乃恨恨一拍他的肩膀，“你坏死了。”嘴里嗔怪着出房去了。


    
经兰姐儿这么一提醒，唐成看书都有些看不进去了，隐隐就觉得身上燥热的厉害，书卷上的字也一个个飘忽起来，眼瞅着书是看不成了，他索性也不坐这儿苦熬，起身跑到西厢房里寻着兰草儿闲话。


    
偏生兰草也是个鬼灵精，看唐成的样子就知道他淫心四溢的，为怕擦枪走火抢了夫人的头筹，竟是死活不肯让唐成近她身子，如此以来，益发把唐成的邪火撩拨的旺盛不堪。


    
等着盼着，约莫个多时辰后高李氏终于回来了，唐成也不拘什么，竟是在她屋里坐等，等妇人刚刚谴退丫头，他双手一抄便将妇人捞进了怀里。


    
温香入怀，唐成更无二话，双手攒摸着就是一番上下齐动，高李氏先是随他放手施为，及至见男人已开始脱她的衫子时，这才抱住了男人正施坏的手。


    
“妾身早晚是你的人，阿成若是能等，明媒正娶之日再……”眼瞅着唐成脸色起了变化，妇人将头一偏，手上也松了开来，“你若真想要，妾身今晚就给了你。”


    
妇人虽然或结婚或订婚的有过四个男人，却是只占着虚名，没一个男人真正沾过她身子，也因此才得了毒寡妇的名号。她虽对男女情事不禁，但眼下再嫁唐成有望，心里总还跟这时代其他没经过男人的闺阁女子们一样，想着能在新婚正日再把自己完完整整的给了男人。这是女人一辈子的头等大事，都不想留下什么遗憾来。


    
妇人虽已摆出一副任君采撷的姿态，而且粉红色的身子也已情动不已，但唐成依旧在她偏过去的双眼中看到了一抹抹藏不住的遗憾。


    
唐成原想着吃了就吃了，手上动作也没停止，但在把妇人剥脱成一只大白羊的过程中，妇人在垂落的鬓发下刻意回避着的眼神儿却不断浮现出来，而那一抹抹的遗憾也随着每一次的浮现被放大，最终填满了他整个脑子。


    
最终，唐成还是决定暂时再忍忍，毕竟这不是出去打野食，眼前的这个女人是要跟他过一辈子的，他也不想仅仅为了逞一时之快给她留下终生的遗憾；再则她心里藏着这股子遗憾，便是自己现下便吃了她，只怕也难以尽兴。


    
“罢了，再容你几日。”唐成在妇人赤条条的身子上重重揉搓了几把后猛然站起身来，“今天的账先记下，改日我要加倍的讨回来。”随手拉过榻上的春丝薄被盖住妇人白羊般赤条条的身子后，他便迈步向外走去。


    
他身子刚动，就觉腿上一紧，却是被探身出来的妇人给紧紧抱住了，“阿成，我……我不是……真不是想用身子逼你。”


    
见妇人一脸惶急的样子，唐成心里油然生出一股柔情来，伸手轻轻抚了抚那张漂亮妩媚的脸，“你想那儿去了，早晚都是我的人，煮熟的鸭子还怕飞了不成。”双手顺势而下，唐成搂着高李氏的臂膀将她重又送进被子里裹住，“酒越陈越香，我这是等着吃酿透的熟酒呢！别再想了，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睡吧。”


    
“阿成，一等你回家，不管二老答应不答应，我都给你。”不知什么缘故，妇人的声音里带着浓厚的颤音。


    
“那我就等着。”唐成笑着回了一句，再拍了拍妇人的脸后，直接出房去了。


    
刚一打开房门，唐成便觉眼前有一个暗影，待看清楚是兰姐儿后，陡然松了一口气。


    
将身后的房门关好后，唐成顺手就捏上了兰姐儿的鼻子，“小丫头片子不学好，听璧角倒是挺在行。”


    
往日里若是唐成如此，兰姐儿必要跟他耳鬓厮磨的嬉闹一番的，但今晚的兰草却反常，任唐成捏着她的鼻子，只是不说话。


    
不会呀，以前在庄子里他就跟高李氏亲热惯了的，也从没见过兰姐儿耍小性儿，眼下天光太暗，他也看不清楚这丫头的脸色，“嗯，你怎么了？”


    
唐成的低声问话刚刚出口，兰草已合身滚进了他怀里，“阿成，你是个好男人。”她的声音也低的如同呓语一般。


    
“是不是好男人我不知道，但我可是个真男人。你要是再这么撩拨我，我可保不齐把你给吃了。”闻言，兰草低声啐了他一口后离了怀抱，这丫头都走出好几步了，突然又转身跑了回来，在唐成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后，这才带着一抹低笑跑远了。


    
笑着摸了摸尚有余温的脸，唐成抬头看着那轮弯若小船的下弦月长吐出一口气，今晚虽不曾真个销魂，但自有另一番动人的情味。

第六一章 要死鸟朝天！


    
这两个女人太缺少男人的关爱了，仅仅一点少许的忍耐和尊重，就能换来春风化雨般的柔情相报。


    
男女相处，酣畅淋漓的欢爱固然动人，但这种清淡绵密的情味也同样令人心醉。


    
这个夜晚，唐成依旧是睡着书房中，当他第二天早上醒来时，蓦然发现在昨晚的那个梦里，后世那个叫金鱼的女子竟然再也没有出现过……


    
经过昨夜的事情后，三人之间的相处似乎有了一些不一样，这情形就像添加了润滑油一样，吃早饭的过程中，唐成与高李氏，甚或兰姐儿的每一次眼神交流都显得自然和谐了许多，尤其是高李氏看向唐成的每一眼，展露的每一个笑容都显得特别自然，而这种自然背后是难以言说，却能真真切切感受到的绵绵密密的情思。


    
这样的好心情也冲淡了唐成辞去县衙差事的遗憾，当天上午在县学课堂上的精神也特别的集中，四节课上完，午初散学后他正随张相文一起往外走，却有一个杂役走过来，言说学正大人要召见他。


    
等唐成从林学正的公事房里出来，外面等候的张相文迫不及待地问道：“大哥，又有什么好事？”


    
“天天那儿有那么多好事？”唐成拉了一把张相文，示意他跟着往外走，“就是通知我下午到县衙一趟。”


    
“噢。”张相文还不知道唐成辞了县衙里的差事，闻言就没了再探问下去的兴趣。林学正也真是闲得慌，就这破事还值得专门拎出来说？


    
唐成执意没让张相文送，目睹他的马车走远后，一步步溜达着回家，反正下午不用再到衙门里当差，也就不必再像前些日子那么赶了。


    
脚下边闲闲的溜达，唐成脑子里却没停下来，始终在寻思张县令为什么特特的又要见他？


    
唐成能确定的就是这次肯定不是为了弈棋，但要说其他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也不是他能凭空想明白的，只是心下隐隐感觉张县令这次找他怕是有事，而且是很重要的事。


    
唐成回到住处，高李氏笑吟吟的迎了上来，随后就服侍着他梳洗并换上家居的衣服。以前这都是兰姐做的，在庄子里就是如此。但今天高李氏做这些事儿时，竟是没让兰姐儿插一下手。


    
菜肴原本就是坐等，唐成一进门就开始下锅拾掇，等他身上收拾完后，灶房里也忙完了。以前妇人没来的时候伙食就不错，等她这一来，更是凭空又提升了一个档次。不过让兰姐儿郁闷的是，整个吃饭途中，就连给唐成添饭这样的事情，都被夫人自己给包圆了，愣没让她插一下手。


    
吃完饭坐着闲话了几句后，唐成趁着难得的松闲小睡了一个午觉，起来后直觉全身神清气爽，实在是说不出的舒服。


    
因高李氏也在午睡，换过出门的衣裳后，唐成招呼了兰姐儿一声后便施施然往城北天福寺而去。


    
难得闲暇下来，唐成一路赏玩着春景到了寺中，不过这闲暇也没能持续得太久，一进方丈之后，就开始了另一轮的学习，澄宁老和尚给他定下的顺序跟柳随风一样，先学画再习琴。


    
这一坐就是两个时辰，老和尚侃侃而言，唐成凝神而听，毕竟是学习一个全新的领域，唐成怕自己遗漏下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把后世里的习惯搬了出来，边听边做笔记，遇有没听清或是没听懂的地方也绝不苟且，当下就问。若不是眼前讲课的是个和尚，而且还穿着一身僧衣，渐渐沉进去的唐成恍然就有回到后世大学课堂的错觉。


    
唐成记笔记的习惯和学习时的不苟且很让老和尚满意，但他毕竟是灭七情断六欲的方外人，除了眸子里偶尔的神光一闪外，脸上淡淡的也没表现出来，只是讲课过程中却愈发的精细认真了。


    
两个时辰后授课结束，唐成收了笔记辞出，见时辰差不多了，也就一改来时的悠闲加快步子向县衙走去。


    
依旧是在后衙，依旧是在昨天的那间书房，唐成刚进来，张县令也不等那长随奉好茶水，便挥手将其谴退。


    
唐成见张县令竟有亲自斟茶的意思，忙上前拦住接过茶瓯自己开始布盏斟茶。


    
分好茶水，唐成见张县令没有要闲话寒暄的意思，也就直接笑着出言问道：“不知县尊大人召学生来所为何事。”


    
既然昨日计议已定，张县令也就没再打什么花呼哨，开口就直接进入主题，“唐成，本县如今的困境想必你也清楚吧。”


    
唐成倒料不得张县令如此直接，心下一跳：“看今天这架势，找我来果然是有大事。”他本也是干脆爽利的性子，片刻沉思后便点头道：“学生知道。”


    
“好，多余的话权且不说，本县刻下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想让你去办，你可愿意？”


    
看着一脸端肃的张县令，放下手中茶盏的唐成也自郑重起来，肃容答道：“只要县尊大人信得过，学生必定倾心戮力，以报知遇之恩。”


    
……


    
等天色黑定时，唐成才从县衙里出来，只是此时他的心情再没了白日里的轻松。他没想到张县令让他办的竟然是如此重要的事情，一时间心里又喜又忧。


    
喜的是张县令能把这样的事情交给他来办，分明已有将其接纳为心腹之意，张县令现下的处境虽然不是太好，但毕竟是一县之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自己能成为他的心腹对将来的发展必能大有裨益。


    
忧的却是这一脚迈出去之后，可就算扎扎实实的踏进了姚、张之争的漩涡，若是一个不好，不等看到将来的光明前途，可能就会成为二人争斗的牺牲品，就此被打回原形也未可知。


    
哎！难，真是难哪！不过他既然是借力于张县令才从农村走到县学，其实也根本就没有别的选择，且不说他做不到，就是真能觍颜弃张投姚，只怕姚主簿还信不过他。


    
而在这个时代，以他如今的基础与根底，若无人提携想有所发展的话，无异于痴人说梦。


    
想来想去，自己其实都没有其它的路走，唐成也即释然，管他娘的，既然只有这一条路，那就死命往下闯吧，后世大学里不是挺流行一句话嘛，要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从后世里开始，唐成素来就不喜欢把外面的烦心事带进家里，这种生活态度一直延续到现在。神情如常的吃完饭后，他才若无其事的对高李氏道：“明天我要道州城一趟，若是快的话三两日就能回来。”


    
不防他突然说出这么句话来，高李氏一愣之后才道：“此去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恩，是有些紧要事需要跑一趟。”唐成不愿两人知道后跟着担心，具体事务也就一句没说，只笑笑道：“放心吧，没什么大碍，去去就能回来。”


    
这时代素来是男主外，女主内，妇人们对于男人们的外事要少问少插嘴才算得贤惠，见他不说，现下一心憧憬着做贤妻的高李氏也就没再多说，只问了几句除了换洗衣裳外可还需要带别的什么。


    
整理出门物品同样是被高李氏给一手包办了，兰姐虽然跟着走来走去，但一样儿也没插上手儿，看今天她这架势，以后但凡涉及到唐成的事情怕是兰姐儿再也插不上手了。


    
如此一来，兰姐脸上虽还是勉强笑着，但眼神明显有些不对了。按说这都是她这丫头应份做的事儿，夫人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见状，唐成心底无声一叹，这个高李氏啊，还真是没法儿说。


    
“明儿个让兰姐儿随我一起吧，这些日子习惯了，身边真一离人，只怕是连衣服都穿不好了。”唐成迎着高李氏的目光淡淡笑道：“你若有心逛逛州城，随着一起去就是。”


    
高李氏眼神闪烁了一下，终究还是没避唐成的眼神儿的笑说道：“你是有事的，我去逛什么？再说家里总也得有人看着。”

第六二章 铜墙铁壁？


    
“辛苦你了。”唐成顺手一揽把高李氏搂进怀里，“恩，下次我专陪着你逛逛州城。”


    
“看你说的，浑似我跟小孩儿一样。”嘴上虽是嗔怪，但妇人脸上却受用的露出了笑容。


    
又闲话了几句后，高李氏回了一趟西厢房，再进书房时手里已多了张飞票，“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老辈儿人总讲‘穷家富路’，说的就是家里再穷，出门的时候也要多带些钱。去州城虽然算不得太远，可也不近，这些钱你带上，以防万一有个什么事儿的时候好使。”


    
“我这儿有，家里带来的本就没花完，这些日子在县衙里每天还有五十文攒着，别说去州城，就是却道城襄州也尽够用了。”唐成笑着把飞票轻轻推了回去，“县城里不比乡下，什么都得花钱，这些你留着贴补宅中用度就是。”


    
唐成说完，也不等妇人再让，便对一边的兰草道：“兰姐儿，你还不去收拾东西，明天起身可早。”他说话时，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淡淡的叹息。


    
第二天一早，唐成起身后才发现等着服侍他梳洗的竟是高李氏，“你何必起身这么早，兰姐儿本就要随我去的，一并做了就是。”


    
高李氏闻言，也没说什么，单只笑笑，但手上依旧忙碌个不停。


    
堪堪等他梳洗完，门房老高已在内院门外回说大门外来了一套车马，言明是等候少爷的。


    
等唐成带着兰姐儿走出大门，见外面等着的马车上打着梁记车马行的招牌，但驾车的人却是张县令家的长随。


    
向那长随点点头后，唐成就带着兰姐儿钻进了马车，拨开车窗跟送出来的高李氏挥挥手后，马车便起行向前行去。


    
长随雇下的这辆马车还算不错，里面的空间比之妇人出行常用的葱油车大了将近一倍，单坐他两人绰绰有余。


    
旅途寂寞，唐成又见兰姐儿一直闷闷不乐的，索性伸手过去把她抱进怀中坐下，抚摸着软滑的身子问道：“这又是怎么了？”


    
兰姐儿小猫一般把身子蜷在唐成怀里，嘴里幽幽声道：“夫人她……”


    
“没事儿，有我呢！”唐成从兰姐儿怀里缩回手，轻抚着她的背后道：“再说你家夫人也不是不念旧情的，想必是这次跟我分开太久的缘故。你别多想才好。”


    
“恩。”兰姐儿柔顺的点了点头，又沉默了片刻后才低声道：“以前我见你总不愿拿夫人的钱财时还有些不喜欢，现下看来竟是好的。”


    
“我让你不要多想，你竟是半点没听进去，看我怎么罚你。”这事根本没法说，唐成索性也就不再说，双手齐动之下，兰姐儿当即告饶，她本就没多少心思，经唐成这一打岔，原本的一点忧思很快就如风散去。


    
兰姐儿很享受两人这样独处的感觉，尤其喜欢懒懒地躺在唐成怀里说着小话儿，任男人的手在她周身爱抚不停，听着男人嘴里不时蹦出的令人面红耳赤的情话，她脸上盈格格的笑容始终都没消失过。


    
兰姐儿心情好，唐成美人在怀，心情自然也不会差，原本单调的旅程也因粉红的点缀变得不那么枯燥了，以至于暮色四合时分到达州城时，兰姐儿竟是满脸的不舍之色。


    
进州城之后找客栈，安排饭食什么的都是那长随一手包办，兰姐儿见唐成没提说他的来历，也就乖巧的没问。


    
当晚，唐成就带着兰姐儿住在同一间上房，想着明天要办正事，两人也就没过多亲热，相拥着睡下了。


    
能看不能吃，唐成原本还想着这一晚睡觉的滋味怕是不好受，谁想坐了一天车真是困了，闻着兰姐儿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香味儿，头沾着枕头没多久居然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晨起身梳洗吃过朝食后，唐成交代兰姐儿安心留在客栈后，便跟着长随出了大门。


    
出门到了繁华的大街上，那长随当即问道：“唐少爷，咱这就置办东西去？”


    
“不急。”唐成摇摇头，“咱们总要打听清楚使君大人的喜好后再置办东西不迟。”


    
不错，唐成是来州城替张县令送礼的，送礼的对象就是本州刺史孙使君。


    
论说像这样的事情该是张县令亲来才对，但他身为替天子牧守一方的县尊，遵照吏部严令，非特定时日不得私离辖境，否则便是玩忽职守的渎职之罪。他自己想走走不了，林学正也因为同样的原因不能来金州。这事就只能委以别人，跟随他赴任的这两个长随虽然靠得住，但毕竟是没读过书的，办不了这样的事情。最终只能委给唐成。


    
至于送礼的由头，张县令早就规划好了“同乡之谊”这个条目，虽说两人的家乡足足隔了数百里，但他跟孙使君好歹都是出自山南东道，这么扯虽然有些远，但仅仅作为一个送礼的由头却是尽够了。


    
长随来时早得了主人吩咐，此次送礼万事由唐成做主，他只负责掏钱递名刺就是，是以听唐成这么说后，也即点头无话。


    
这一打听之后，倒让唐成的心里凉了半截儿，盖因金州坊间对孙使君的风评竟然极好，连换了三家茶肆，听说的都是他从不在私宅会客，收礼就更不用提了。


    
张县令来任职的时间短，上任之后不久就陷入与姚主簿的争斗之中，是以对上官孙使君也知之不多，一切全凭着唐成自己来办。


    
打听到这样的消息直让唐成心下甚是烦闷，这个鸟使君要是真不收礼，那自己这差事岂不是要办砸？张县令第一次交办的事情就搞砸了，这也太……


    
唐成也是个不信邪的，从第三家茶肆出来后便直奔坊市而去，捡着刚刚上市，品相和品种都是最好的“蜡珠”樱桃买了两篓。随后便与那长随提着樱桃到了使君府外。


    
唐成吩咐长随带着樱桃去刺史府门房投名刺，他自己则站在一边仔细观察，张县令的名刺毕竟还是起了作用，出来接待那长随的是个穿着甚是齐整的管事，但正如坊间传言的一样，管事脸上虽然和煦，但那两篓樱桃确是没收。


    
“那两篓樱桃都不收，这孙使君还真他娘是廉政模范不成？”长随回来后唐成也没走，就守在使君府门前看了一个多时辰，真邪门了，但凡上使君府而又被迎进去的还真没有一个人带东西，都是两手空空来去，甚至连个小四件儿的礼盒都没有。


    
难倒他喜欢来现的？唐成想了想后又否定了这个想法，若是孙使君真喜欢别人真金白银的送，那门子上也不会把的这么严，连篓子时令水果都不收，别人还敢去给他送钱？这不是自断财路嘛。


    
看了个多时辰没有一点头绪，唐成只得又跟那长随把两篓子樱桃提回了客栈。


    
回到客栈后，唐成叫了盏茶闭门沉思，中午吃完饭后，他叫来长随，“张五哥，你稍后再去使君府，也不必递名刺，就在门房里耗着，直接使钱也罢，或是等他下值后请吃酒也罢，总之要跟那门子把关系搞熟。”


    
长随张五闻言点了点头。


    
“关系搞熟之后，你务必要从门子这里把孙使君的事情打听清楚，家里几口人，都喜欢什么等等等等，总之，只要是关乎他的任何消息都被漏过。”原本是平常不过的话，但唐成这番说出来时却带着些咬牙切齿的味道，“当然，要是能把送礼的内幕给打探出来自然更好。劳烦张五哥了，记着，别惜钱！”


    
唐成目送长随张五出门去后，起身到了窗前远远看着南面不远处的刺史府沉声自语道：“你就是铜墙铁壁，我也得给你钻条缝出来！”

第六三章 很值钱的一句话


    
吩咐张五去后，只用等消息的唐成下午本没有事儿，只是因为这件大事没个着落，所以也就没心思出去转悠。像这样单放出来的机会少，兰姐儿欢喜的就是跟唐成厮守在一起，也没个要上街看热闹的意思，当下兴冲冲的跑到柜上借了双陆过来，两人拥在一起打双陆耍子。


    
因唐成心思不在上边儿，就连着输了几局，只是他面上看来认真，兰姐儿也没察觉出异常来，眉花眼笑得甚是高兴。


    
又是一局输了，唐成看看窗外暮色渐落，张五现在还没回来，想必晚上也就不会回来了，说来这倒是好事儿。想及于此，在客栈里闷了一下午的唐成推了双陆起身道：“屋子里呆的闷气，走，咱们也去逛逛州城夜景儿。”


    
兰姐儿吩咐伙计晚上不在客舍包饭之后，两人便相携着出了客栈门。眼下的时令是天气渐热，所以街上来往的人就多。刚出客栈大门，兰姐儿瞥了唐成一眼后，便伸手牵住了他的手，随即满脸甜甜的一笑。


    
这丫头自打上次在郧溪城外见了那对儿新婚小夫妻之后，如今只要有机会，最喜欢的就是这调调儿，而且越逢着人多的街上，她就越乐意如此。


    
喧闹的长街上，朦胧的天色下，甜眯眯笑着的兰姐儿脸上别样散发出一种少女心事满足后的纯情，只看的唐成心下一动，反手处将她那滑腻腻的手紧紧地握了。


    
兰姐儿扭过头来，两人但也无话，相视一笑间的温情隽永深长。


    
地级市规模的州城确乎比县城里要热闹的多了，跟着心爱的人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街市里，尽去了束缚的兰姐儿所有的少女天性都被激发出来，拖着唐成这里喵喵，那里看看，那怕是遇见个卖蝈蝈笼子的，都能引得她一阵儿银铃般的脆笑，这一路过去，紧跟着唐成的她笑声始终就没停过。


    
唐成原本仅是为发散闷气而来，心中本不松泛，但慢慢的吃兰姐儿清脆的笑声感染，心中堵着的东西也克化开来，最后竟至于也高兴起来。


    
两人也没寻什么大酒肆，逛的饿了就在路边寻了一挑担老翁的伙食摊子坐下，跟那些抗力活儿，打短工的汉子们一样叫了三合汤。


    
三合汤的做法是用浓浓的肥鸡汤来下粉皮子和薄皮馄饨，这老翁摊子虽然小，但手艺着实是好，粉皮子筋道，馄饨鲜香，肥鸡汤熬的也好，一碗三合汤让唐成吃的是酣畅淋漓，吃完还觉不过瘾，乃又高声喊了一句道：“再来一碗。”


    
他这么个长相俊朗儒雅，又穿着儒士团衫的读书人带着美貌家眷来这种地方吃饭本就惹眼，此番这一声喊出来，更是引得其他食客们一阵儿哄笑，不过倒都觉得这个小相公有豪气，不像其他读书人扭扭捏捏的泛酸。


    
见唐成不是做精作怪的人，当下就有一边儿的食客搭话儿，先是有人拿两人紧紧握在一起的手打趣儿，随后就有人说他们是新婚的小两口儿，又说唐成好福气，说了个硬扎扎晃人眼的漂亮老婆。


    
在这样言笑不禁的地方吃饭，浑然让唐成有回到后世里在大排档喝夜啤酒的感觉，对众人的调笑也不反驳生气，反倒是大大方方的牵着兰姐儿的手高高举了举，嘴里边吃着三合汤，边含糊大声笑说道：“我老婆就是漂亮，娶着这样的漂亮老婆就连吃饭时都得牵紧点儿。”


    
他这一句惹得其他食客哄堂大笑，但要说最高兴的还是兰姐儿，脸上虽羞红着嗔怪不依，但眼中的欢喜浓浓的都能流出蜜汁儿来。


    
吃完饭出来，兰姐靠的唐成更紧，一路上的笑声也更多了，两人又趁着热闹到州城最大的沧浪寺听了一段俗讲，看了两出小戏后，这才兴尽而返。


    
一到回程的路上，兰姐儿的笑声就少了许多，走到客栈门口时，她恋恋不舍的松开手后，轻摇着唐成的臂膀道：“阿成，我今个儿走时打听过了，晚上那个摊子上不仅三合汤好吃，江老爷子还有一手酸浆面的绝活儿，明个儿若是你没事儿，咱们再去尝尝，成不？”


    
看着一脸希冀的兰姐儿，唐成感叹这时代的女人真是不容易，后世里遇上兰姐儿这样的美女，她男朋友还不得变着法子讨她欢心，那至于像现下这般？，“行，怎么不行。”


    
兰姐本就不是心思复杂的人，说是要去吃酸浆面，其实她这点小心思唐成还有什么不知道的，点头答应后，唐成又低声跟了一句调笑，“怎么，就这么喜欢当我老婆？”


    
两人回到客栈后又等了一会儿，长随张五才一身酒气的回来，具体的东西虽然没打听着，但总算跟那使君府的老门子勾牵上了。


    
唐成见张五头重脚轻的也就没再多说，只嘱他明天接着再去，不拘什么手段无论如何要把这老门子拿下。


    
简单几句说完后，两边各自回房，兰姐儿早吩咐小二备了吕风热水等候，两人热热闹闹的洗了个鸳鸯浴，唐成几乎连手指都没动，就被兰姐儿洗的跟刚剥壳儿的鸡蛋一样干净。


    
随后的两天，唐成带着兰姐儿在城里东游西逛，而张五则是一早出门，很晚才回。


    
第三天晚上，张五回来时，唐成老远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脂粉香气。


    
两人进了张五的房间，唐成笑着问道：“怎么，去勾栏了？”


    
“老孙非要去。”见张五脸上有些尴尬，唐成笑着摆摆手道：“都是男人，谁还没有个七情六欲，再说你这也是为办事需要。怎么样，他可说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他这一问，张五脸上的尴尬之色更浓了，嘴里恨恨声道：“这老东西只吃不吐，尽说些没用的糊弄我。”


    
闻听此言，唐成脸色微微一暗，“恩，你告诉我他说了什么，一句一个字都不要漏。”


    
随后张五转述的话里也的确没什么太有价值的东西，孙使君今年四十七岁，因有畏妻的毛病，所以也不曾纳妾，两个儿子一个在淮南道任县主簿，另一个许是嫌山南东道文风不胜，所以就留在江南老家读书。


    
因是畏妻，孙使君平日在外面的应酬很少，勾栏瓦舍之地更是一步都不敢去，唯恐引来河东狮子吼。原本唐成还有心思在他家那只河东狮上动动脑筋，谁知道这个妇人虽然善妒，但本身的作风确实硬扎，一年里除了三元节上庙烧香之外，根本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等闲就连府里的下人男子都见不着她，更别说外面的男人了。


    
等了三天才等来这么些消息，唐成心下是真急了，眼下上元节才刚过不久，中元节还得一个多月，他那儿有时间在金州耗这么些日子？再者看孙夫人这架势，就是他能耗时间，也未必就能在短短的上香时间里把她给拿下。


    
“还有什么？”因是心中失望，唐成的语气难免就有些焦急。


    
“没什么了，这老孙喝血咂油都干了，就是不干好事，狗日的晚上愣是叫了两个粉娘，老天保佑他今晚就得床上风……”见唐成急，花了若多钱财啥事没办成的张五更急，一急之下就开始骂起老孙来，骂着骂着他倒是又想起什么，迟疑道：“晚上吃完花酒，结过钞之后，因我要先回来就跟那狗日的告辞，那老货送我到门口的时候倒是提了一嘴，说是孙使君有个小舅子也从山南东道跟来了，就在城中北市里开了家茶铺。”


    
闻言，原本有些丧气的唐成双眼猛然一亮，“有这事你怎不早说，恩，细说说，老孙还说什么了，甚或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动作都一并说出来。”


    
“别的也没说什么。”张五还有些莫名其妙，“这老货就是说他明天要当值，让我不必再去门房坐守，若觉得呆在客栈太闲，不妨到那间茶铺子逛逛。”


    
“好好好。”听完这话，唐成几乎要仰天长啸了，“就这一句话，你在老孙身上花多少钱都值，早些歇了吧，明天上午咱们就去茶庄逛逛。”

第六四章 黑！真他娘黑！


    
这一晚唐成睡的特别踏实，第二天早上神清气爽的起来，吃过朝食后便带着张五直奔西市而去。


    
孙使君这小舅子开的南北茶庄若单从门脸儿看真是毫不起眼，里面就一个伙计在，见唐成两人进来也没出迎，尽自大剌剌的坐着，一副爱看不看，爱买不买的架势。


    
见小二这般拿大，张五还有些发毛，唐成却是心下欢喜，小二越是如此，越说明这个茶庄根本就没指着寻常散客赚钱，这……可真是大好事啊！


    
唐成给张五丢了个眼色后，也没招呼小二，便自负手在铺子里转了起来。


    
这间茶庄跟其它的茶铺也没什么区别，木柜上摆放着的也都是顾渚紫笋，东川神泉，方山露牙，夔州香山等时下的名茶，除此之外江陵南木，天柱茶、阳羡茶，祁门茶也都尽备，但要说这些别的茶庄也尽有，而且本铺的价钱也跟市面上其它各家差相仿佛。


    
“不对呀。”唐成绕店堂转了一圈后暗自寻思道，当下也不问小二，重又细细看了起来，直到见着木柜最角处那罐儿剑南蒙顶石花后，双眼一亮的他这才心定下来。


    
就是它了！


    
这说这罐茶有什么特点的话，那就是一个字：贵，不是普通的贵，简直就是天价！就这么一小罐刚到二两的份量，喊出的价格竟然是两百贯。


    
按唐时一文铜钱约折合后世人民币三毛计算，一贯钱是三百，一百贯三万，那两百贯就是后世的六万人民币，再考虑此时正值唐朝盛世下物价偏低的因素，这两百贯钱不差什么就是后世小十万块钱了。


    
当下就是买个上等货色的越女也不过二十贯钱，两百贯哪！都能买十个美女了，若是单买粗使婆子的话，二十五六个不在话下。出自剑南的蒙顶石花虽在唐朝十大名茶中排行第一，但它就是金子种出来的也值不了这个价呀！


    
看到这个价格，张五固然是瞠目结舌，心中一定的唐成也由不得要暗骂一句：“黑，真他娘的黑。”


    
骂是骂，但唐成知道眼前这茶可是半点都不能讲价的，脚下退后一步，他低声向张五耳语问道：“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两百二十七贯。”同样低声回答的时候，张五还左右瞟了瞟，生怕被别人听到，“我家老爷赴任带来的钱财九成九都在这儿了。”


    
“你把那两百贯的飞票给我。”张五闻言一愣，随即像被蝎子赘了一样低声惊呼出口，“你不是要买那罐茶吧？”


    
向闻声望过来的小二微微一笑，唐成侧头沉声道：“来时张县令怎么交代你的？”


    
唐成也没时间理会张五满嘴吸凉气的样子，拿过飞票后上前几步道：“小二哥，麻烦你，我要买这罐儿蒙顶石花？”


    
“噢！”大剌剌坐着的店小二终于动了，“尊客，这茶可贵，您真是诚心想买？”


    
“不贵我还不买呢！”唐成微微一笑道：“别样儿的我都不要，就是它了。”


    
“好嘞！客官您稍等，我这就去请老板出来。”小二拖着长长的颤音，撩开木柜后面的布帘子去了。


    
见小二走了，从过度惊愕中醒过神儿来的张五凑了上来，“唐少爷，唐少爷，再想想，二百贯哪，你再想想。”


    
“张五哥，你听过一句话没有？”唐成摆摆手示意张五噤声之后，这才低声道：“下多少种收多少苗！此事我自有分寸，你放宽心吧，回去后县尊大人只有夸你好儿的。”


    
唐成话刚说完，木柜后的布帘掀处，一个长的面团团的三旬男人走了出来，不消说，这人就是茶庄的老板，孙使君的小舅子了。


    
一手交钱，一手交茶，随后买茶的过程很简单，看着张五跟抱新生儿子一样小心的搂着茶罐儿，唐成忍不住笑出声来，孙使君的小舅子也跟着莞尔。合着他到现在还是什么都没看明白！


    
做成了这么一大笔生意，老板自然要在后堂摆茶与唐成说说话儿。


    
喝茶中间，唐成闲聊般的语气说起了郧溪县中张县令与姚主簿的纷争，也点出了姚主簿与本州马别驾关系匪浅的传闻，面团团老板只是笑听，并未对这场争斗及姚马之间的传闻作任何一句评论。


    
堪堪两盏茶尽，唐成留了一份张县令的名刺和自己在州城中的住处地址后，便即起身告辞。面团团老板从后门亲送他到了巷子口，言说今天的招待实在太过简慢，明日中午将在六必居设宴，让唐成不必急着回，明天务必要到。对此，唐成自然点头答应，“一定，一定！”


    
走出巷子，唐成看着眼前繁华的街景，只觉心头猛然一松，“这趟来金州总算是不辱使命了。”跟在他后面的张五可就没他这好心情，哭丧着脸紧紧抱着怀中的茶罐儿，二百贯哪！，这可比金子都金贵。边小心翼翼的走着，他脑子里还在不断的寻思回去后该怎么跟主子交代。


    
当天下午，轻松起来的唐成带着兰姐儿逛了逛书店，但里面书的价钱真是让人瞠目，一本三国时韦昭所著的《国语解》篇章不多，印刷质量也算不上多好，那店主竟然开口就要四百文。


    
听到报价后唐成转身就走，就这破书也敢要一百二十块钱！想钱想疯了吧！


    
连着又走了几家书店，唐成才发现那店主没疯，要疯的是他。转了这几家书店，他竟然就没发现一本百文以下的书，至此，唐成总算明白史书中为什么有那么多关于贫寒士子抄书读的记载了，在这个时代，读书真的很贵呀！很多穷家小户不是不想读，实在是读不起书。若非当日村学里免费供书，只怕他自己初上学的时候也照样得抄书才行。


    
受此打击，唐成也没了逛书店的兴趣，就他攒下的那几个钱，够买几本书的？倒是兰草见他如此心有不忍，小指轻轻勾了勾唐成的掌心道，“若有真喜欢的买下来就是，这次出来，我攒下的应份月例钱也带过来了。”


    
“你攒下那些钱容易？用来买书没得便宜了那些奸商。”唐成也用小指反过去勾兰姐儿肉乎乎的掌心，惹得她一阵儿忍俊不禁的咯咯脆笑，“现在想想还是以前一位老师说的好，书非借不能读也！”


    
“以前的老师？是严老夫子？不对呀，他老人家自己就喜欢买书，听说大半辈子的俸禄都花在购书上了。”


    
“不是他，行了，别再老说书的事情，前面有家香粉铺子，我陪你进去看看。”书非借不读乃是唐成在后世听大学老师所说，现下一时口误，乃寻了个由头将话插开，免得兰姐儿接茬儿再问。


    
心情轻松下来后时间过的就快，第二天早上唐成起身后兰姐儿给他着意收拾了一番，去年冬天里买的远游冠及绿松石腰围也都披挂上身，如此一拾掇，唐成越发显得俊朗干练。


    
当天上午，昨天那家茶庄中的小二寻进客栈送了一份拜帖过来，上面写明了赴宴的时间及雅阁房号，瞅着房间内计时的沙漏，眼见距离午初还有三刻钟的时候，唐成施施然起身向外而去。


    
六必居不愧是州城一等一的酒楼，雅阁里布设不俗，颇有些淡雅出尘的味道。但偌大的雅阁内仅有主一，客一，未免显的有些寂寥。

第六五章 双龙寨！


    
请客的面团团老板与唐成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邀饮三盏全了酒过三巡的意思后，孙使君的小舅子吴玉军放下手中酒盏呵呵笑道：“昨天细看了张县令的名刺之后，这才知道咱们竟然都是出自江南东道的老乡，亲不亲，故乡人嘛，同在异乡相互照拂探问也是情理之常，唐少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唐成早在昨天茶庄里就直接点名了张县令的籍贯，但这个吴玉军现在却摆出一副刚刚知道的样子，对此唐成一点儿也不奇怪。说穿了，他不过就是个牵线搭桥的人，没有姐夫首肯，自然是跟昨天一样啥话也不敢说。而他今天所说的话虽然没有一个字提到孙使君，但字字句句也都是孙使君的意思，甚或就是原话。


    
明白了这些，唐成脸上毫无意外之色，笑着点头道：“吴兄所说再对没有了，同在异乡为异客，后来人总需要先贤们的照拂才能安居平稳。当然，这话反过来说，后来人们自然也当时时感念乡中先贤们的高情恩义，不管是做官还是做事都是一阵子，但做人可是一辈子，要想立人，不忘本可是第一要义。”


    
“唐少兄不愧是读书人，这话说的敞亮。”吴玉军一笑起来后眼睛几乎都没了，看着愈发像一个发面团儿，“来，为这敞亮话饮一盏。”


    
二人相视一笑，碰盏尽饮。


    
许是看唐成对胃口，吴玉军也就没再拿虚作文儿的，放下酒盏一抹酒水淋漓的嘴角道：“事情就是这么个事儿，马别驾也不用太担心，他翻不了天去。相比于他，郧溪眼下实在有一件要命的事先得给办了再说。”


    
“愿闻其详。”


    
“双龙寨！”吴玉军张口提到的就是这么群土匪，“山南两道山高林密的，论说出百八十个土匪实在也不算啥，这要是放在别的州也的确没啥，但咱这儿是金州，隔壁邻着的就是房州，二龙寨就卡在金州到房州的路上。房州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当今陛下呆过十三年的地界儿，十三年还能没感情，再说当今这位又是最念旧情的！所以不管是他老爷子还是朝廷里都把这块儿地方盯的死紧，一有风吹草动就闹的是满朝皆知。别地方的小事在这儿就是大事，那要是大事就更不得了。我这么说，唐少兄你明白了吧。”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唐成点点头。


    
“所以这伙子土匪必须解决，抚也好，剿也好，明抚暗剿也好，总之要尽快把他们解决掉，至于具体时间嘛……现在是四月份，最迟不能晚于九月！而且剿匪过程中最好还不要动用本州镇军。”


    
吴玉军先是代他姐夫说出了两点要求，随后可能也觉得这要求有些过，乃又细细解释道：“金州镇军虽说挂着金州的名儿，但在武事上却归属山南东道行军大使衙门管着，按兵部令，内陆道州镇军凡有百人以上调动必须报备，镇军只要一动，郧溪出土匪儿的事可就正式到了官面儿上，到时候想压都压不住了，介时张县令就不是能不能收权的问题，乌纱甚或性命都难保。只要不动镇军，至少在九月份之前，这个消息还能控制在金州范围内。”


    
“九月！九月莫非要出什么大事？”


    
“九月份那倒霉的监察御史就该从山南西道转到本道了，监察御史你明白吧？明白！那我就不用多说了，唐少兄你这么聪明的人，自然知道轻重。”


    
唐成穿越年余，如今又是个读书的士子，对唐朝官制好歹有些了解。吴玉军口中所说的监察御史是帝都皇城御史台下辖的一个职司，御史台的作用本就是监察百官，只不过侍御史们主要是留在京中监察六部等中枢官员，而品级低的监察御史则是终年在外，专司负责监察地方官员。


    
御史台监察御史设有八人，基本涵盖了整个大唐国土，重要的大道，譬如河北道，剑南道等都是一道一人常住监察，而像岭南道这样次重要的道则是两三个合一人，山南东西两道就是由一个监察御史负责，一任两年正好一替一换，如今的监察御史是在隔壁的山南西道，但到了九月份他就该换到山南东道了。


    
监察御史虽然没有干预地方政事的权利，但他们手握直奏之权，到那时候就连孙使君也没办法帮着遮掩了。


    
“咕咚”又灌了一盏酒后，吴玉军才接续说道：“不请调镇军，九月前把双龙寨的土匪给解决了，这两条必须做，而且还要尽快做。不过借唐少兄一句话，话也要反过来说，本朝剿匪以军功论，只要能在九月份之前解决了双龙寨，张县令其它的烦心事自然也就迎刃而解。有如此大功在手，他又是正份儿科举出身的一县之尊，还惧什么鸟主簿？以下篡上，介时就是张县令不说，州里自然也会给他做主的。”


    
见唐成点头，吴玉军也轻松下来，“行，正事说完，咱也叫几个妓家进来乐呵乐呵，两个男人在这儿干靠，这酒吃的恁没劲。来人哪！”


    
随着吴玉军的吩咐，不一会儿的功夫跑堂小二就领了四个小娘走了进来，两个怀抱着牙板和琵琶的是来唱曲儿的，颜色一般，倒是另两个陪酒的长相不错。


    
吴玉军做事还算地道，自挑了一个搂进怀里，却把另一个颜色更盛些的指给了唐成，随后的事情跟后世烟花里也没什么太大的不同，加之唐成心中有事兴趣不大，也就不再多言。


    
从六必居回来，唐成知道就算再赶晚上也回不到郧溪，遂也就没走，吩咐长随张五晚上再去请请那老门子，此人毕竟是刺史家的门房，将来不定什么时候还能用上，不好做过河抽板的事情。


    
第二天一早，马车起行，一路急赶，饶是如此回到郧溪县城时天色也已黑了。

第六六章 干的就是秘书！


    
毕竟是替张县令办事，唐成不好先到家中逗留，送兰姐儿回去时他连车都没下，跟着就去了县衙。


    
从后门里进去后唐成才知道张县令出门赴那家大户的酒宴去了，具体什么时候回来还不好说，问明白了这个，他对张五指了指身上道：“既然县尊大人还没回来，我且先回去洗洗，这一天跑下来脸都僵了。”


    
唐成回到住处后也没多留，梳洗过换了一身衣裳后就重又到了县衙，一问才知张县令两炷香功夫前就回来了，现在张五正在回事儿，当下他也没耽搁，直接到了书房。


    
书房里不仅有张县令，林学正也在，看他脸上红扑扑的酒意，显然是从酒席上跟着来的。


    
见是唐成从外面进来，张县令脸上油然露出个宽慰的笑容，指着身边的胡凳招手道：“唐成，这次你事情办的漂亮，来，坐！”


    
看着书几上的那个茶罐儿，张五显然已经把此次到州城办事的前前后后都跟张县令说了，张县令宦海沉浮，又岂会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儿？同时心中也暗自庆幸当日把这事儿交给唐成真是对了，若是换个脑子不够用的，只怕现在都还摸不到门子。


    
就连一边儿的林学正看着走进来的唐成也微笑赞道：“多亏了唐成通脱，这趟差事的确办的不错。”


    
“通脱”一词原是史书中形容魏武帝曹操的，说曹操通脱，不囿于经籍，做事不固执，不拘泥。林学正特特的拿这个词来说唐成，显然对他评价甚高。


    
张县令闻言点了点头，挥手谴退张五后，看着在身边坐下的唐成笑问道：“来，仔细说说，第二天那茶庄老板宴请你时都说了些什么？”


    
当下，唐成便将吴玉军所讲原原本本的一一复述，甚或连他说话时的语气都学了出来。其间没加一字评论。


    
听唐成说完后，书房内有片刻沉吟，随后还是林学正先笑着开言道：“这趟去的好，至少解了大人的后顾之忧，也多亏姚主簿怕马别驾芥蒂而没敢在刺史面前走动，否则真是不堪设想啊！”


    
“恩。”张县令点点头后，起身负手绕室缓缓走动，“九月！到现在不过四个多月，双龙寨的事情已是刻不容缓了。”


    
“是啊，双龙寨就是个结，只要这个结一解，整局棋就都活了！既然孙使君是这么个态度，县令大人眼下也就不必再在其它事情上与姚主簿计较，集中精力做好这件事要紧。”


    
唐成听到这里，开口道：“既然双龙寨地势险要不好强剿，那县令大人就抚了他们，即便他们要价高些，跟县政的大局比起来也算不了什么。”


    
“抚，怎么没抚？县令大人去岁刚刚上任办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不是要价高，而是这伙子山匪根本就不开价，哼！也许是在等着开高价也未可知。”林学正先向唐成解释了几句后，复对张县令道：“眼下姚主簿可以不管，但赵县尉那里大人可是要多花心思了，镇军不能用，如此以来不拘是抚还是剿，关节可都在赵老虎身上。”


    
至此，唐成才知道去年岁末前张县令为什么没去巡查了，感情是被双龙寨的事情给拖住了，害得他心烦意乱了好一阵子。


    
“是啊，赵县尉确实关键。”张县令点点头，随即两人又商量了一阵儿该如何跟赵县尉搞好关系。唐成插不上什么嘴，也就没多说话。


    
林学正与张县令大致定了些章程后，见天色已经不早便起身告辞，唐成也顺势起身要走。


    
张县令沉吟着看了看起身求去的唐成，扭头对站起身来的林学正道：“玉楠，唐成暂借到我这儿用用如何？”


    
“噢！”林学正的目光也落到了唐成身上，“却不知县令大人怎么个用法儿？”


    
“还跟前些日子一样每天下半日来县衙，帮我料理些公文及上传下达之类的琐事，说实话，姚主簿调拨来的那个小林，我现在是看着就觉碍眼。”张县令说话间目光就落到了唐成身上，“反正现在衙门里的事儿多被姚主簿给揽了，你每天来半日也尽够了，至于薪俸嘛！干的既然是小林的差事，就按他的额度全额支领就是，怎么样？”


    
张县令说的这些差事就是后世里秘书们份内的活计，给县令当秘书，干半天的活儿还能拿一天的钱，这样的好事儿还有什么好说的，这明显就是张县令对他这次金州办差的变相奖赏，也等于正式承认了他的心腹地位。唐成还有什么可想的，当即点头答应并谢过张县令的照拂。


    
“恩，这几天你也跑得很了，且休息三两日后就来入职吧。”交代完此事后，张县令自将两人送到书房门口不提。


    
从书房里出来，唐成感觉自己脚步有些发飘，微一思忖后才想明白自己是有些得意忘形，太过于虚浮了，偷眼瞥了一下身边的林学正，见他没注意的样子，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无声深呼吸一口气调整着心态，不一会儿他的步伐就已恢复了正常。


    
一路走出去的功夫，林学正自然少不得要给这个得意弟子交代一下到张县令身边应注意的事项，唐成在后世咨询发达的时代看过许多官场小说，也曾随着风潮看了些《如何跟领导相处》之类的流行书，林学正说的这些他虽然没有实践过，其实也都知道，但面对学正大人的一片好心，也还是恭谨而听。


    
等走出门口，眼见着林学正上车要走，唐成想起一事乃赶上前一步道：“学正大人留步，学生还有一事想请大人批准。”


    
正准备上车的林学正转过身来，“什么事，说吧。”


    
“学生想再请三天假。”


    
“恩？你的课业耽误好几日了吧？”林学正知道唐成不是那等借请假由头逃避学堂的人，说完这句后笑了笑，“为什么请假，只要理由充足我便准你。”


    
请假的理由唐成原不想说，但现在却是不说都不行了，“实不瞒学正大人，学生看中了一个女子，想趁着这两日还没到县衙入职的空挡回家一趟，跟二老双亲商量一下此事。”


    
“哦！这倒是大事，这假该准，一等你入职后天天点卯的，只怕也真没时间回家了，给你四天假，怎么样，够不够？”


    
“尽够了，多谢大人！”


    
搭手搀着笑呵呵的林学正上了马车，目睹马车走远后，唐成这才拍了拍身上的衫子向家中走去。


    
今个儿蒙张县令的照拂得了县衙里的职差，有一份全额薪俸拿着，至少养家糊口是尽够的了。这消息要是唐张氏两口子知道，还不定乐呵成啥样。


    
既然有了一份相对稳定且又不错的收入，结婚的事情也到该解决的时候了，一来唐成实在看烦了别人听说他十八岁还没结婚后流露出的那种古怪表情；再则高李氏的年岁也不小了，她嘴上虽然不说，但从今年以来的种种表现看明显是有些心急，自己这边儿老吊着也不合适。


    
至于第三个原因却跟这个新职司有关，《大唐律》中虽然规定男子十五就成年，但人们意识里凡是没大婚的男子其实就算不上成年，“心还没收拢，没个定性”就是时人对这种人挂在嘴边儿上的顺溜评价话，以前倒还没什么，但他如今毕竟是县令大人的“秘书”了，以后接触的人与场面又自不同，再单身着的话可就不老好。


    
当然，最后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跟这两个女人在一起相处时感觉很好，高李氏与兰姐儿都是一心对他，与她们相处，唐成不仅能享受到男女情爱，心下更隐隐有一种亲情的成分在里边。既然跟她们相处的感觉这么好，那结婚又有何不可的？


    
这次得了职司二老知道后肯定欢喜，趁着他们高兴的时候把这事说了，没准儿他们一高兴就答应了也说不准呢！


    
这夜的星月其实都算不上好，但在心情正好的唐成眼中，却别样看出一股朦胧美来，“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同样事物只因心情不同，看来就决然是两种感觉了！

第六七章 虽未富贵，亦可还乡！


    
心里打定了要结婚的主意后，唐成回到住处推开二进院门时，再看到里面透出的灯火，就分外感受到一种安宁的温暖。


    
这……就是家的温度与味道吧！


    
唐成没回来，高李氏她们也就没吃饭的等着他，此时见他从外面走进来，高兴的什么似的，过去三四天没见，傍晚回来一趟又匆匆走了，妇人心里只怕也是想得很了，唐成刚一进来，她就从屋里迎了出来，因是走得太快，晚间怕天凉而散披在肩上的夹袄掉在了地上都不自知。


    
“走时我还交代了的，说吃饭不用等我，怎么就是不听话。”站定脚步的唐成伸手一揽，便将快步迎上来的高李氏搂进了怀里，嘴里继续调笑道：“你这可是明目张胆的罔顾夫命，待会儿看我怎么罚你！”


    
因是丫头们都在身后，对于唐成的亲热高李氏心里虽然欢喜，但面儿上总还是有些含羞，便挣了几下，见没挣脱也就认命了，不过回话的声音明显小了许多，“罚就罚，只要你在妾身身边，就是天天罚也行。”


    
要回家商量亲事的事情唐成原准备等饭后再说，此时感受着妇人的深情，终究是没忍住，双手捧着妇人桃花般的脸蛋儿，故意用一种若不经意的语调道：“这可不成，我明天就得再出去一趟，怎么着也得三四天吧。”


    
开在唐成掌心里的桃花应声就有些枯萎，“又要出去？这次是到那儿？”


    
“回家看老娘去。”


    
“哦！”高李氏先是随口应了一声，随即才反应过来，前些日子唐成可是说过等有空就回家说亲事儿的，这一反应过来可就了不得了，瞬间由淡淡的遗憾转为极度的惊喜，因情绪与表情的转折太大，以至于她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僵硬了。


    
唐成不等高李氏说话，已是低头吻在了妇人惊喜过度的脸上，“这几天好生洗洗，准备嫁人吧！”哈哈一笑声中，唐成搂着妇人进了花厅。


    
整个晚上，妇人脸上的笑容就没停下过，整个人也跟定不住似的，摸摸这儿，捡捡那儿，晃的人眼晕。以至于唐成根本就没法子看书，即便他都躺下准备睡觉后，妇人竟然又从外边儿跑了进来，只说明天她正好要去庄子看看，执意要跟唐成同行。


    
这“正好”的也太是时候了，不过唐成也能理解她的心情，点点头应了，去就去呗，这有啥的。


    
第二天早上唐成醒过来后，才发现妇人早就准备好了，甚或连随身要带的物什都在包裹里装好了，看她这样子，只怕是昨晚也没能睡好大一会儿。


    
揉揉睡意惺忪的双眼，唐成这才注意到高李氏竟然是一副前所未有的盛装打扮，身上是嫩黄颜色的罗银泥九褶裙，上身穿着一件儿五晕罗银泥衫子，衫子外闲披着一袭大幅的单丝红地银泥帔巾，头发一改往日成熟的倭堕髻而梳成九贞髻，发饰也由金步摇簪子换成更显淡雅的乌木珍珠簪，淡远的远山眉中心处有轻轻一点艳红欲滴的芙蓉形花子，正与嫩吴香的唇样相得益彰，唇眉之间的脸上淡扫腮红，她本就是少女时便以好颜色闻名全县的美娇娘，这番精心的盛装打扮出来，更是漂亮的扎人眼。以至于刚刚睡醒的唐成连着眨巴了好几下眼睛才适应妇人这令人有些无法逼视的艳光。


    
如此打扮出来的高李氏除了看着漂亮之外，另一个更大的特点就是显得年轻了许多，她现下就这样出去，别说三十岁，就是说她二十一二只怕都没人怀疑。


    
见妇人从衣衫的颜色到妆饰都煞费心机的掩饰年纪，唐成心中油然生出一些怜惜来，伸手将眼巴巴看着他的妇人拉过来坐在自己怀里，口中笑说道：“今个儿可不是喜日子，你要是这模样出去我可不放心，太漂亮了，万一被人抢走我就没媳妇儿了。”


    
听唐成夸她漂亮，妇人明显长出了一口气，边闪着脸躲避唐成的嘴，边道：“别，小心脂粉花了！赶紧起来吧，天儿也不早了，咱们该动身了。”


    
梳洗罢吃过早饭，唐成拉住了过来收碗儿的兰姐儿，“这次你守家，乖乖的，我们三两天就能回来。”


    
兰姐儿眼角的余光瞥了一下高李氏，低着头应了一声“嗯！”


    
出门上车的时候，门房老高看到盛装打扮的高李氏明显愣了愣神儿，因这次回去有丫头们跟着，唐成倒不好跟高李氏亲热，其实即便没丫头跟着，高李氏这样子也没法子亲热。


    
两人一路说着话，路途倒也不寂寞，正午时分，村口已经隐约在望了。


    
唐成就此下了车，毕竟他们婚事还没定，若就这样一起进去未免不合适，也显得高李氏太轻浮了些。


    
撩开车窗，妇人柔声问道：“你准备啥时候跟二老说咱们的事儿？”


    
闻问，唐成略一沉吟后道：“明天晚上吧，这事不能来得太急，总得先打个底。”


    
高李氏点点头，没就此再说什么，只说让他归家后注意衣裳饮食，别生了病才好。殷殷嘱咐了好一会儿后才放下车窗的布幕。


    
妇人的马车远远去了，唐成放缓步子看着两边儿绿意盎然的田亩，悠悠的朝村口走去。


    
到村口后他没急着往里走，而是缓步上了左边的小丘，登高而望，整个村景儿历历在目，从自家的坡地到摇摇欲坠的房屋，再到村学乃至高李氏的庄子，唐成一点点细细看去，就是这些承载着他穿越最初的记忆，也正是在这些地方，他慢慢的由一个后世的穿越人渐渐融入了这个一千三百年前的时代。


    
也正是这里，给他构建了跳出乡村的踏板，不管他在大唐的公务员生涯能走多高多远，眼前这个毫不起眼的小村子都将是他永远无法忘却的起点。


    
唐成在小丘上感怀了好一会儿之后，这才下了山丘往村里走去，村学里上学比县学晚，放学也比县学晚，正往里走的唐成恰就碰上了放学的人群。


    
那些年纪大些的倒也罢了，一些刚刚开蒙的小屁孩学生远远看到是唐成后，顿时就围了上来，嘴里叽叽喳喳的问着各种古古怪怪的问题。


    
唐成心情好，也没觉着烦，一路被孩子们围着说笑的到了家门口，路上遇着的村人见着他都是老远的就笑着打招呼，只因孩子们实在太闹，所以才没上来寒暄。


    
唐成还没到自家篱笆前，早有孩子献宝似的冲在前面进去报信儿了，转眼儿的功夫，唐张氏就从屋里急步走了出来，看她双手湿淋淋的，分明是正在做饭。她后面跟着的是唐栓，见着儿子回来虽没说话，但脸上的笑容半点不比老婆少。


    
“爹，娘，我回来了，家里都还好吧？”走进家门了唐成才想起来自己实在是太混蛋了，好容易回来一趟竟然空着手什么都没带，“早上走得太急，你看我这啥也没带……”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带啥，家里啥没有？”唐张氏看着出去一个多月后明显白皙了不少的儿子，不知怎的眼角就湿了，“进屋，快进屋！”


    
进屋之后，唐张氏抓了几把炒豆子打发走孩子们后，一家三口这才能安心说话，唐成先问了家里的情况，他走之后这段日子家里光景不错，今年雨水什么的都好，坡地里的收成应该差不到那儿去。徭役啥的因有刘里正照应，虽然出工还是要出，但安排的都是轻省活路，对于唐栓而言远远算不上累。


    
至于村子里，连刘里正都如此旗帜鲜明的照拂着唐家，其他人更是亲热，见了唐栓老哥长老哥短的招呼，如今但凡村中那户人家要办红白大事，或是家里来个尊贵些的客人，唐栓也成了村人们必邀的陪客，自打儿子上了县学，半辈子没在人前显荣过的唐栓如今俨然也成了村里公认的体面人。


    
唐张氏说到这些时，笑的一脸舒心，倒是唐栓几次咳嗽，矜持着不想再让她说下去。家还是这个家，房子还是这个破房子，但两口子的精神状态比之唐成刚穿越来时已有云泥之别。

第六八章 你不要命了？


    
见他们如此，唐成自然也高兴得很，问完家里的事儿后，他掏了一贯钱出来递给唐张氏，“娘，这次回来也没给你们买点啥，这些钱你拿着，你跟爹都置套新衣裳，有剩下的平时想吃什么就买些。”


    
“家里有钱，上次你走时剩在家里的一贯都还没动呢！你出门在外窟窿大，留着自己用。”不仅唐张氏不肯要，唐栓也一再说话让唐成收起来。


    
“爹，娘，你们放心吧，我有钱。”唐成把钱强塞在了唐张氏手里，笑着道：“再说我在县衙里新谋了个差事，每月得有三贯六的薪俸，您二老就放心吧。”


    
一听到这话，唐栓也顾不得那一贯钱了，一下子炸起身道：“啥，你在县衙当差了？”


    
“是，昨晚上刚定下的，这趟回城之后就该入职了，所以呀，这贯钱你们就放心花，以后每个月儿子最少也得孝敬你们这个数儿。”唐成边笑着答话，边伸手拉着唐栓重新坐了下来。


    
“阿成，你干的啥差事？是常干？不是短工？”


    
“跟着张县令做刀笔吏，娘，我领月俸的，您想想那儿有打短工领月俸的？”听儿子笑吟吟的说出这话，唐张氏腿软的想站都站不起来了，天爷爷，月俸三贯六，那一天就有一百二十文的工钱！听说在衙门里干事的中午还能省上一顿饭，这都能合上一百三了！何况儿子还是跟着县太爷干事，那可是县太爷，全县的人都得归他管着！


    
老祖宗啊老祖宗，你们总算是开眼了，开大眼了！


    
也不知是太过惊喜还是被县令老爷的名头给吓住了，唐张氏两口子有好一阵儿都有些迷糊，等他们清醒过来后，反倒不知道该说啥了。


    
唐张氏起身后就去锅里把做到一半儿的饭给盛了起来，唐栓起身连说了几个“好，好生干”后，就出屋直奔正在场院里刨食儿的鸡群而去。


    
中午吃的是焖米饭，炖老母鸡汤，唐成看着碗里的鸡汤泡米饭，不期然的又想起刚穿越来的时候，他吃的第一顿也是鸡汤泡米饭，眼前的一切就像个轮回，现在既是过去一年的终点，又是新一个轮回的起点。就在这看似简单的不断轮回中，他必将带着这个曾经一贫如洗的家庭一步步走向更好的生活。


    
当天下午，唐张失两口子没再上坡干活，留在家里陪着儿子说话，唐成有意捡县学和城里一些有意思的事情跟二老说，把他们逗的直乐，天伦融融自不言表。


    
当晚，从村人口中听说唐成回家的刘里正亲自上门，死活要拉着唐成去他家吃酒，他也知道唐成去了县衙里帮忙的事儿，却不知道唐成如今已经到了张县令身边儿。唐成也没提这个话茬儿，两人这通酒一直喝了个多时辰才结束。


    
第二天一大早起身后，唐成任二老如何劝说都不放手，硬是扛起农具跟着他们一起上了坡，直把路上碰到的村人们稀罕的不得了。


    
直到唐成真正干起地里的活儿来，他才知道自己是真的不行了，毕竟有年把时间没碰农活儿了，这不刚没干多久，就觉得全身酸疼得厉害，腰上也跟去年一样跟坠了磨盘似的扯着疼，掌心的肉皮更是磨的通红通红。


    
饶是如此，唐成还是咬牙坚持住了，陪父母也好，尽孝心也罢，这样的机会毕竟是越来越少了，等他正式入职之后，只怕就想再干活唐张氏两口子也会为了他的体面考虑不给答应了，如此说来，这也许就是一家三口最后一次在一起劳作了，就算是给自己穿越一年的生活做个结，他也得把这一天好好坚持下来。


    
再说，唐成也有刻意的心思在，近几个月以来他的路总体而言走的挺顺，有时候心里也难免冒出些自得的浮躁，而打消这种浮躁的最好手段就是脚下的这片土地，踏踏实实的在这片土地上干活，受累，流汗就是最好的清醒剂，可以提醒自己目前的状态是如何的来之不易。


    
他必须让自己把去年熬苦三个月明白的道理刻进骨头里：下多少种，收多少苗；流多少汗，吃多少饭！


    
人生的奥妙或许有很多，但这个最粗浅的道理却是立身乃至有所成就的根本，尤其是像他这种起身于这个社会最底层的人而言，人生根本就没有捷径可走，尤其是在当下刚刚起步的时候更是如此。


    
累就累，疼就疼，唐成怀着珍惜的心情扎扎实实的干了一天活儿，虽然到晚上收工时全身酸疼的跟爬满了蚂蚁似的，但心情却出奇的爽利敞亮，似乎在这一天里他又重新的触摸到了自己的根，找到了日日甘受忙碌苦累的根本动力，而这些日子积攒下的浮躁也随着一天的汗水慢慢淌出了体外。


    
扛着长把儿锨下山时，唐成感觉自己的心态在这几个月里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平和。


    
从地里回到家，唐张氏两口子歇了一会儿后，一个开始烧火，另一个忙着准备做饭，唐成边洗着手脸，边准备着待会吃饭的时候正式切入主题，说说结婚的事儿。


    
不一会儿功夫饭就做好了，因知道唐成累了后不喜欢吃干的，唐张氏特意做了咸面鱼儿，唐成抱着碗喝了大半儿后，抹抹嘴道：“爹，娘，有个事儿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唐张氏满足的看着儿子，“啥事，你说。”


    
“儿子年纪也不小了。”唐成这句刚刚出口，唐张氏两口子吃饭的声音突然都停住了，因是停得太急，唐栓还咳嗽了两声，就此他都尽力控制着，似乎生怕自己的声音把儿子要说的话更惊回去了。


    
二老这样倒让唐成不习惯了，“爹，娘，你们怎么了？”


    
“没，没怎么，你接茬儿说，接茬儿说。”


    
“我这年纪也不小了，再加上前日接下这么个职差，想想也该成婚了，恰好遇见个合适的，这次回来就想跟爹娘商量商量这个事儿。”


    
唐张氏与唐栓对望了一眼，眼中都有说不出的惊喜，儿子这次回来带回的好消息真是一个接一个呀。要说起来，倒是这个消息比他到县衙当差更让两口子高兴。


    
自打今年开年儿以来，唐张氏两口子为唐成的婚事都愁成啥了，十八岁了呦！蒙祖宗保佑，惊喜总是来得太突然，如今儿子不仅开了窍，而且连那家闺女儿都瞅好了，这孩子，鬼能鬼能的。


    
心下想着这些，唐张氏笑成一脸花儿地问道：“你能这么想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再没个挡着你的，成，你看上的是那家闺女儿？”


    
“其实这人你们也都认识。”事情到了这一步也容不得唐成再迟疑，“就是原住在村西庄子里的李英纨。”


    
“李英纨？”“哐”的一声，唐张氏手里的碗掉到地上摔成了碎片，“你说的是毒寡妇？”


    
见唐成点头，唐张氏脑子有些发蒙，茫茫然向男人看去，恰好看到同样眼神儿的唐栓望过来，两人对视之间先是一片茫然，随后确定了一件事，自己没听错，家里的这个独苗儿子要跟毒寡妇结婚！！！


    
平地起风波，晴空响霹雳，腿一软的唐张氏当下眼前就是一黑，身子晃了晃才站稳，“不行！”这两个字当真说的是斩钉截铁，身为一个乡间农妇，她一辈子也没说过这么坚定的话，“毒寡妇腰里攥着四个男人的命，阿成，你……不要命了？”

第六九章 跟你拼了！


    
“娘，你坐下，咱这不是商量嘛。”将唐张氏脸色不对，唐成忙放下碗起身把她扶住坐下，“其实那儿有那么邪乎？村里人都传只要是没结婚的男人一靠近她就得被克死，她那庄子里那么多山客也没见谁死的！再说我自打去年就给她家做账房，到如今可不就是好好的？”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们了，去年有两个月我找了个事儿做，一天一百二十文的，就是在高李氏庄子上做账房先儿。爹，娘，那些传言其实信不得。”


    
唐张氏僵僵的坐在小杌子上，只看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对唐成的话到底听进去没有，正当唐成担心要问的时候，她却突然发作了，不过发作的对象却不是唐成，而是自打刚才听了这事儿后就一直苦着脸不说话的唐栓。


    
“瘟，你就知道瘟，儿子都要往死路上撞了，你还在瘟！要不是你当爹的没本事连家都养不活，阿成怎么会去那克夫女人庄子里谋事儿，又怎么会被那卖骚的女人迷哄住……”唐张氏素来是见人一脸儿笑，但现在却跟乡里常常骂街的粗妇们没了什么区别，怒火咆天的吼着吼着，从小杌子上滑下来瘫坐地上的她捶着腿号啕起来，“儿子要寻死，我这当娘的还有什么活头儿，我不活了，不活了……”


    
唐成自打穿越以来那儿见过这阵势？暗骂自己鲁莽的同时，他忙忙的去扶唐张氏，这边手刚伸出去，就听身后唐栓“呼”的一声站起身来，“老子去砍了这个乱勾引男人的卖骚。”一脸狰狞青红的唐栓顺手捞起墙角的柴刀就往外冲去。


    
唐成去年没看到唐栓跟陈家在水田打架的前面部分，还不知道他这个平日老好人的爹逼急了有这么火爆的一面，对情势估计不足之下，想拦已是来不及了。等他心急如焚的从唐张氏身边站起身追出去，刚出门口脚下却猛然一顿。


    
淡淡的月辉使唐家这个破旧的小院儿愈显朦胧，手提柴刀的唐栓站在门口不远处，他的身前笔直的跪着一个盛装妇人，这妇人静静跪在唐栓身前，星月晦暗，看不清妇人脸上的表情，但她跪地挺直的身子却透着一股清晰可感的决绝，就在她身前不到三尺处，便是那柄闪着冷光的厚背柴刀。唐栓似是被眼前突然发生的这一幕给惊住了，整个人有些发呆。


    
看妇人头发上微微映着月光的夜露，却不知她在门外已经呆了多久？


    
唐成乍一看到门口的这幅场景，先是胸中一热，随即心就高高的吊到了嗓子口儿，屏住呼吸的他放轻脚步走到唐栓身边一把将其抱住后，这才一边大喘着气，边冲跪着的妇人怒骂道：“你还嫌不够热闹，想死是吧，想死滚远点儿死。”


    
一身盛装的高李氏看着气急败坏的唐成，听着他的怒骂不仅没恼，原本平静如水的脸上还轻轻绽出一个笑容，她的声音很平静也很沉稳，“贱妾早已将心托付给你，若生不能为唐家人，愿死做唐家鬼，今晚若真死在这院子里，也算全了贱妾的心愿。”


    
唐成看她如此，再听着这样的话，一时就觉心里热辣辣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这边紧抱着唐栓攥住他拿柴刀的手，却不防屋里的唐张氏突然冲了出来。


    
唐张氏冲出来之后就直奔高李氏而去，“你要我儿子的命，我跟你拼了。”嘴里不断地重复着“拼了”这两个字，唐张氏已手足并用的向高李氏招呼过去，仅仅是片刻间功夫，原本一身盛装的妇人已是发髻散乱，衣服也被扯的歪歪斜斜，左脸上五个鲜红的指头印不说，颈项处那两道被抓出的血印子在她白皙肌肤的映衬下显得异常醒目。


    
高李氏面对唐张氏突如其来的抓挠踢打，稳稳跪着的身子不言不动，身子被打歪后她就再挺正过来，好像生怕唐张氏打着不够方便一样，但不管是被掴脸还是被扯头发，她脸上平静沉定的神色始终没变。


    
唐张氏来得太快，动手太猛，唐成反应过来想拉时，却又不放心抱着的唐栓，论手腕子的力气他比老爹差的远了，想从他手里把刀强夺下来无异于痴人说梦，这边不敢撒手就只能用嘴，“还不快走！你……你他妈傻呀！”


    
高李氏迎着唐成焦急的目光抬起头来，在唐张氏的厮打中，淡淡月辉下的她竟向唐成微微一笑，唐成没看错，这就是个笑容，带着一抹若隐若现解脱的平静笑容。


    
“去把你娘拉开。”正在唐成头皮子发炸的时候，唐栓“当”的一声扔掉了手中的柴刀，“去把你娘拉开！”


    
“啊！好。”唐成顺脚把地上的柴刀扫开之后就三两步跑到唐张氏身边把她给抱住了，尤是如此，上半身斜靠在儿子怀里，重心全失的唐张氏还踢了披头散发的高李氏两脚。


    
“把你娘拉进来。”唐栓捡起地上的柴刀转身往门内走去，“高家娘子，你也进来。”


    
高李氏听到唐栓喊她高家娘子，刚才挨打时都没变的脸色蓦然一暗，随即咬咬牙，拢着披散的头发迈步向屋里走去。


    
刚才那番发作似是耗尽了唐张氏的力气，等唐成把她扶进屋里后，她反倒没了外面的狠劲儿，瘫坐在小杌子上面无表情，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唐栓转身闩上了房门，也没招呼高李氏坐，直接开口道：“高家娘子，我儿子不可能跟你成婚。他要是敢这么做，我立马就去县上告他忤逆。”


    
早在《周礼》中已将“忤逆不孝”列为八刑之首，《秦律》明确规定忤逆不孝为不可原赦的重罪，隋唐律法循《北齐律》旧例，都将忤逆不孝归为“十恶”之七，是“亏损名教，毁裂冠冕”的重罪。凡犯此罪，重则“立绞。”最轻也是“流两千里。”而自大唐定鼎以来，凡父母告亲子忤逆不孝的，十中有九都是一告一个准儿。


    
唐栓言语虽少，但语意决绝，却是已将门彻底封死，甚至连两人背着二老私自婚配也不可能。


    
高李氏似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叔父此举可是因为妾身曾嫁过人？”


    
唐栓闻言没有言语，显然是默认了，高李氏见他如此，猛然一咬牙道：“妾身虽然名份上嫁过四次，但其中三个没等完婚就先死了，剩下一个也是在成婚当日的酒宴上旧病发作，根本无法圆房，这都是村人们都知道的。妾身直到如今还是没沾过男人的清白身子，跟黄花大闺女也没什么两样！”


    
唐栓不防高李氏竟然说出如此私密的事来，想开口说话都觉尴尬，倒是一边儿呆坐着的唐张氏突然站起身来，唐成以为她又要跟刚才一样，忙伸手去拉时，却见唐张氏突然间“噗通”一声朝着高李氏跪了下去，“高家大娘子，难倒你想让她当你的第五个死男人，放过我家成儿吧，你行善，你积德，我求你了，求你了。”嘴里哭说着，若不是唐成伸手快，唐张氏真就给高李氏磕头了。


    
“娘，你这是干吗？”唐成伸手拉唐张氏的时候，进屋后就一直站着的高李氏也已朝着唐张氏对跪下去，“婶子，你听我说句话行不？我已经破了煞了。”说到这句时，刚才挨打时还面色平静的高李氏火山喷涌般爆发了出来，“我已经破了煞了呀！”

第七〇章 放心吧！


    
“婶子你看看，这是桃木桩，城里刘仙姑亲自给降过神的桃木桩，我带了三年，足足三年，一天都没敢离身，一个时辰都没敢少的带了足足三年。”高李氏手捧着从腰里掏出来的金腰链儿，“阿成自打去年就到了我庄上，这都快一年了，婶子你说他中间再得过病没有？我已经破煞了，真破煞了。”


    
唐成眼瞅着就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引得家里成了这般模样，心知这事现在提的不是时候。既然如此，他就不愿唐张氏两口子及高李氏都跟着受煎熬，上前一步去扶妇人，“拿这些没用的干啥，你先回，回吧。”


    
他这边正拉着高李氏，眼角却惊奇地看到唐张氏竟然真个伸出手去接那串锁蛮腰，一根灯草的昏黄光线下，纯金打制的腰链无声的散发着淡黄的光辉。


    
但唐张氏乃至唐栓的目光却都不在名贵的金链子上，而是紧盯着那一个个桃木做的楔子，因是人身上的油汗浸的久了，桃木楔子早失了本来的颜色，乌不出溜的毫不起眼，但就跟农具的木把儿一样，一看就是有年头儿的物事。


    
眼前的场面颇有些古怪，唐成都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了，刚才还打死打活的，怎么这些毫不起眼的小木头桩子就有如此威力，能让三人都安静下来？


    
更让唐成诧异的是唐张氏仔仔细细把桃木桩子一个个摸过看过之后，再跟李英纨说话时语气已正常了不少，“这真是刘仙姑亲自降过神的？”


    
“是。”


    
“是城里能通阴阳两界，能过阴的那个刘仙姑？狐仙附体的刘仙姑？”


    
“是。”


    
唐张氏就问了高李氏这两句，低头又看了看手上的桃木桩之后，她抬起头来看了看唐栓，随后两口子就相跟着进了里面的屋子。


    
“起来吧。”唐成伸手把李英纨拉了起来，手抚上了李英纨带着五根指头印的脸，“疼吗？”


    
“疼！”李英纨嘴里答应着，但眼神儿却着落在里间的门帘子上，唐张氏两口子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传了出来，却听不清楚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唐成看着李英纨脖子上的血布林儿，嘴里重重道：“活该你！谁让你冒冒失失跑来的？”只是他嘴上虽这么说，但手上的动作却愈发的轻柔了。


    
妇人今晚的举动虽然冒失，但这冒失举动的背后却袒露出了一颗赤诚的心。


    
“我今晚不来，许是一辈子都进不了唐家门了！”


    
唐成闻言正要说什么的时候，就见里边唐张氏掀开了门帘子，“唐成，你进来。”


    
唐成向妇人笑笑，刚迈步往里边儿走时，却觉胳膊上猛然一紧，扭头看去却是李英纨紧紧攥着他的手。


    
看着一脸紧张的李英纨，唐成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吧！”


    
见唐成进来，唐张氏开口就问：“你真想娶她？”


    
“是！”唐成回答得很坚定，想着李英纨脸上，脖子上的伤，他没有半点迟疑。


    
“就算她身子没沾过男人，但毕竟是个四嫁的寡妇，你要娶了她，村人得把你的脊梁骨给戳烂了，这你晓得不？”


    
“没有英纨我去年也没法安心读书，家里也缓不过劲儿来，再说儿子既然想着要娶她，就不怕人说闲话！”去年唐成决定去村学读书时，就没少受村人的嘲笑，这嘲笑的背后是间隔着一千三百年的观念差距，唐成并没奢望着让村人们都能理解他的观念和想法，因为这根本就不可能，但同样的是他也不会因为村人们的观念和想法束缚了自己的行为，只是想到二老眼下还要在村里生活，唐成的语调黯淡了许多，“爹，娘，我这次该要连累你们遭人……”


    
“冤孽，都是冤孽。”唐张氏嘴里喃喃低语，扭头看了唐栓一眼，又低头把手上黄金链子拴着的桃木桩仔细看了一遍后，也没理会唐成起身出了房门，看着一脸忐忑的高李氏，“你真想嫁进唐家？”


    
“是。”


    
“就是做妾你也愿意？”


    
唐张氏这一问出口，高李氏脸上刚绽放出的神采蓦然一黯，想想自己的年纪，抬起头来的她沉声道：“是。”


    
唐张氏抬头与唐栓交换了个眼色，“你今晚住在那儿？”


    
刚才那个“是”字出口后，唐成眼中的高李氏整个人都轻松起来，但她回话的语气却愈发的恭谨了，“还是村西的庄子里。”


    
“好，今天晚上我也去你那庄子里借住一宿，当家的，你晚上收拾收拾，明天鸡打二遍鸣儿的时候就到村口，咱上城。”唐张氏说完后，顺手将绑着桃木桩的金链子揣进怀里后，就起身向外走去。


    
高李氏跟在后面起了身，向唐成投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后，便恭恭谨谨的跟着去了。唐成原本还想着要送，脚步刚动，终归还是没去。


    
看到现在他已然明白唐张氏明天为什么要上城，唐张氏这是要去找刘仙姑核实高李氏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这个桃木桩是不是这能破掉她那专克男人的煞气，至于今晚跟着高李氏去住，自然是怕她趁晚上的功夫提前派人到城里作弊。


    
哎！这个老娘啊，要说她糊涂吧，却能想到把高李氏死死给看住；但要说他精明吧，怎么就对那个刘仙姑如此迷信。


    
再想想晚上唐张氏的表现，回忆一下穿越以来印象中的她，唐成只觉自己一年来就没真正了解过这个老娘，甚至包括唐栓都是。


    
人哪，还真是复杂得很。


    
唐张氏一走，唐栓本来言辞就短，加上现在心里憋着火，更是对唐成没话，不仅没话，连个好脸色也没有。


    
唐成面对这前所未遇的场面，只能讪讪的收拾碗筷后，无趣儿的自去房中睡下。


    
只是经过这么一场风波后，唐成怎么能睡得着？睡不着的不仅是他，隔壁唐栓也是翻来翻去，就这样眯着醒着的混到二遍鸡鸣，唐成听到隔壁的动静后也就跟着起了身。


    
唐栓对他依旧是无话，烧了水两人洗洗，也没吃饭就顶着夜色出门往村口走去。等他们到时，高李氏的那辆马车早已在此等候。


    
两个随着回来的丫头都没跟着，车里只有高李氏与唐张氏两人，等他们一上来后，马车辚辚往村外驶去。


    
刚上车时天色还暗，慢慢的天光渐亮起来，唐成这才看清对面坐着的老娘及高李氏也是一脸的憔悴，看来昨晚也是一宿没睡。


    
因唐张氏就在身边坐着，见唐成望过来，高李氏只能嘴角微微一抿，算是还了他个笑意。


    
唐栓两人不说话，唐成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车里就因静默显得很沉闷，慢慢的，唐成倦意上涌，随着摇晃的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等他醒过来掀开车窗的帘幕，外面明媚的阳光猛然照过来刺的他眼花，看日头估测着时辰，竟是已到了午初时分。


    
唐成撩开窗幕让阳光照射进来，转过头看到的一幕几乎让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只见他对面坐着的老娘不知什么时候也随着马车的摇晃睡着了，她本跟高李氏占着半边车厢坐在一起，这一睡着，头就不知不觉的歪靠在了的肩上。

第七一章 这事……成了！


    
李英纨身量高挑，个子高肩位就高，为了让唐张氏枕的舒服些，她就尽量斜侧身子放低肩膀，只是如此以来坐的就很难受，自然也就睡不着了，唐成看着脸上愈显憔悴的她，感激的笑了笑。


    
李英纨笑着摇了摇头，因车窗布幕掀开后有风吹进来，李英纨想将身侧的帔巾给唐张氏搭上，她这一动，枕着她的唐张氏喉中咕哝了几声，眼看着就要醒了。


    
李英纨怕唐张氏醒过来看到这模样尴尬，忙闭了眼睛装是睡着，闭眼之前她冲唐成抛了个眼风，示意他也如此。


    
唐成看看身边也在眯瞪着的唐栓，悄悄把眼睛闭了，只留眼角的一点余光注意着唐张氏的动作。


    
唐张氏动了动腿脚醒了过来，开始时还有些迷糊，等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竟然枕着李英纨时，身子顿时跟沾了刺一样往旁边闪了闪，饶是如此，脸上也微微起了一层红，她的眼神儿先是瞄了瞄身边儿的李英纨，再看看唐成，随后又瞅瞅对面眯瞪正熟的唐栓，终于放下心事般的长出了一口气，就这也没敢大声。


    
见着唐张氏这般模样，低垂着头的唐成憋的肚子都疼了，才好歹把将要喷薄而出的笑声给忍住。


    
哎，咱这个老娘啊！！！


    
不一时进了城，虽然折腾了一夜，但唐张氏歇都不歇，开口就要去西城刘仙姑的住处。


    
刘仙姑住的是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儿，唐成跟着唐张氏走进去时才发现这个外面看来很静谧的院子里竟然是挤满了人，更难得的是虽然人挤得多，但场面却安静，一个个脸上都安静得很，间或瞅向院中正屋的眼神儿竟然含带着发自内心的敬畏。


    
“通阴阳，狐仙附体。”这可真够吓人的。既然一个装神弄鬼的神婆能混到刘仙姑这个地步，那她对老娘唐张氏有如此大的影响力也就不足为奇了。


    
进了院子，唐张氏脸上的表情立时肃穆了许多，静静的排在后面坐等，唐成也就只能陪着，因二老在他也不便跟李英纨说话，直把他憋屈的够呛。


    
一直等了近一个时辰才轮到，唐张氏领着李英纨走了进去，看着那扇重又闭上的正房门，唐成真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身为一个穿越人，却没想到关涉到自己的人生大事竟然要有一个古代神婆来做决定，环境的力量还真是大的无以复加，饶你是什么人也不能不受制约。


    
等的时间长，唐张氏她们在里面呆的时间却短，李英纨出来后悄悄给唐成瞥了一个放心的笑容，看到这个笑容后，唐成心里憋着的一股子气终于松泛了许多。


    
坐在回住处的马车上，唐成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老娘的神情，见她脸上只有疲倦，而昨晚乃至来时的紧绷神色都已消失，一颗心终于安定下来。


    
这件事……成了！


    
回到在县城的房子，李英纨先是吩咐着高家的赶紧准备饭食后，就跟着唐成一起陪着唐张氏两口子将院子仔细转了一遍，倒是往日在庄子里极放得开的兰姐儿现下有些举止失措的，有奴婢的身份管着不好多动，但心里却又实在想上来亲近，这般摩缠之下就分外的难受。


    
唐张氏自打进来就注意到了兰草，这姑娘长的多俊哪！看年龄跟自家儿子也差不离儿，最重要的是身子圆润，一看就是能生儿子的富态相，见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儿很亲切，一副想过来又踌躇的模样，唐张氏微微一笑招手道：“闺女儿，你过来。”


    
这声闺女儿喊的亲，让兰草心里热乎乎的，走进之后，唐张氏看着珠圆玉润的兰姐儿越看越满意，不觉拉了她的手扭头侧向一边儿的李英纨，“这是……”


    
李英纨看着唐张氏对兰姐儿的亲热也是心下郁郁，自己遭了多大的罪都没得着一个笑脸儿，兰草一出来就能这样，要说她心里没想法还真是假的。恰在这时，妇人就觉一只手搭上了自己的后腰细细安抚着，眼角的余光看去时，却是身边的唐成借着身子的遮挡伸过来的手。


    
妇人感受着唐成的贴心，再看着他那双略带歉意的眼神儿，胸腹间刚刚顶起来的一股气蓦的散了，想想自己的过往，再想想年龄，能得着这么个知情识趣的丈夫还有什么可抱怨的？自己年龄毕竟是大了男人整整一轮儿，再加上女人本就老得快，难保他以后不……细想想倒不如直接把兰草的事给定下来，一则这是本就答应兰草儿的；二来嘛是在唐张氏两口子面前显得自己大度；其三将要这宅子里总还得有个正妻，就算未雨绸缪，也算给自己预留个帮手儿。


    
兰草毕竟是自己的丫头出身，她还敢跟自己争宠不成？许是自己年老色衰之后还有借她力的地方，现在早点示好也算未雨绸缪。


    
短短时间里，这些念头在妇人脑海中如电石火花般闪过，反手回去捉住唐成的手握紧后，妇人笑着向唐张氏道：“婶子，这是兰草儿，原是三年前我在山里买下的贴身丫头，自打年初阿成到县学之后她也就随着过来负责饮食起居的事儿。”


    
妇人说到“贴身丫头”四字时特意的加重了语气，她是个寡妇身子，若要再嫁人的话，像兰草这样的贴身丫头肯定是要跟过来做通房大丫头的，时俗如此，唐张氏又岂能不明白？


    
闻言，唐张氏真是欢喜得很了，拉着兰姐儿愈发笑的和善了，兰姐儿本就脸红，此时又见唐张氏的目光老在她胸臀上打圈圈儿，脸色益发羞红的抬不起了。


    
唐张氏对李英纨及兰姐儿的态度有如此明显的差别，连唐成都有些看不过眼了，找了个由头吩咐了点什么，唐张氏这才颇有些不舍的放了手任兰草去了。


    
唐张氏转过头来看了看脸上笑的有些干的李英纨，边继续往前走边顺手拉起了妇人的手，“你看什么时候方便，让我跟成儿他爹见见你爹娘？”


    
妇人不防唐张氏突然说出这么句话来，脚步一停竟有些愣住了。


    
“你既然要嫁进唐家来，我们这做父母的也不能让你受了委屈，咱家虽是贫家小户的，但‘六礼’可一点都不能少，就是不能大操大办的让你风风光光进门，好歹也得周知四邻你是堂堂正正嫁过来的唐家人，你说，这事儿不跟你父母商量怎么成？”唐张氏见妇人的眼圈儿隐隐有些泛红，心里也觉涩涩的，这个女人活的可也真是苦！不知觉间她的话语里更多了几分安慰的温情，“自己下的种自己知道，不是我这当娘的没脸皮夸自己儿子，我家阿成虽然有些个坏毛病，但要论心是真好，他既是真的欢喜你，等你们成亲之后必定能对你好的。”


    
自古以来妾室的地位就不高，时人娶妾多有一辆马车草草接过去的，尤其是像李英纨这样的四嫁不祥之身，且不说有没有人敢娶，愿娶，就是真有人娶她为妾，心里想的也是不愿让更多的人知道，更别说有唐张氏这样的提法儿。


    
论说起来，唐张氏固然是因为这是独苗儿子的初婚，不愿办得太草率，但细想想的话，她心里也未必没有怜惜高李氏的心意，毕竟几十年来她在村子里可是出了名的善性人。


    
“嗯！”隐隐间觉得鼻子有些发酸的妇人反手紧紧握住了唐张氏刚刚拉住她的手。

第七二章 无心插柳，因果循环！


    
跟在后面的唐成看到这一幕后，心里也觉舒心不少，要让唐张氏一下子就喜欢上这个媳妇儿也太勉强，但现下能有这么好的开局至少就不用担心以后的婆媳关系太难处。


    
唐张氏终于在话语上认可了妇人的身份后，心下也是长吐出一口气。事情既已定下，她再看妇人的眼神儿和心态就有了不同，虽不像对兰草那般亲热，却也是温言相对，婆媳两人在前面拉着手边走边说话，唐成乐见如此，也就陪着沉默的唐栓在后面慢慢跟随，一直到兰姐儿来请吃饭，几人这才折回花厅。


    
李英纨为心愿得偿而高兴，兰草得了唐张氏的欢喜而高兴，而唐张氏两口子见儿子成亲在即也高兴，一家子都高兴唐成还有什么不高兴的？由是，这顿饭就吃的融融泄泄，只有说不尽的和谐。


    
因是昨晚都没睡好，吃过饭后几人各自休息，睡醒之后唐成又陪着二老逛了一趟县城，直到天黑定之后才兴尽而返。


    
第二天一早，挂念着家里的唐张氏两口子执意要走，约定等李英纨父母那边儿有了准信儿后他们再上城，苦劝不住，唐成也只能送他们走了。


    
送走父母乘坐的马车后天色已是不早，唐成也不再耽搁，拿了装书的布包就直接往县学而去，总算他赶的快，倒没有迟到。


    
走进本班校舍，唐成就感觉有些不同，许多同学看他的眼神儿古古怪怪的，而且是他前面刚走后面议论声就“轰”的起来了，而听这议论的烈度，肯定不会是因为连着请假数日不见的缘故。


    
唐成虽是心下纳闷，但因授课的先生几乎是跟着他脚跟脚的进来，也就无法找张相文问清端倪，一直到第一节课完，他向张相文施了个眼色后就当先向外走去。


    
两人也没走远，到了校舍门口不远的桃树下站定后，唐成径直开言道：“出什么事了？”


    
“大哥你最近去那儿了？我问你两个事儿你可得说实话！”张相文鬼头鬼脑的往四周瞅了瞅后，一脸郑重地道：“第一，在县衙里帮忙的那些学生传回来个消息，说是张县令看中大哥了，要把大哥留在身边做刀笔，这事可是真的？”


    
这消息传的倒是快，想是张县令已经在县衙里打招呼了，唐成点头道：“不错，是有这事。”


    
闻言，张相文牙疼般“嘶”的一声猛吸了口气，“大哥，你现在是不是跟个寡妇住在一起，而且还是那个克死过四个男人的毒寡妇？”


    
“这事你怎么知道？”唐成顺手重重拍了张相文一巴掌，“很快你就得叫嫂子了，什么毒寡妇！再这么没大没小的不恭敬，以后到我门儿上可没饭吃。”


    
“大哥，你真跟她在一起？还要成亲？”唐成的肯定答复让张相文一蹦三尺高，连疼都忘了，“我还以为是有人造你的谣，大哥，我的亲大哥唉，你不要前程也就算了，怎么连命都不要了？”


    
“自打去年我就跟她在一起，这不还是活的好好的。”唐成一把抓住正溜溜儿转着圈子的张相文，正色问道：“你说的不要前程是啥意思？”


    
“前两天县衙里有消息传出来，说是张县令看上你了，要把你留在县衙顶替林成的职司。结果第二天林成就开始放话说你跟毒……啊，是未来嫂子的事儿，这厮本就是一张烂嘴，又是嫉恨你的，还能说出什么好儿来？咱们县学里在县衙里帮忙的人多，消息自然就传了回来，刚才他们议论的就是这事儿？”


    
张相文看了看唐成的脸色后继续说道：“结果就在昨天又有新消息传回来，说是姚主簿以你‘德行不修，浮浪无行’为由软顶了张县令召你去县衙之事，更狠的是这厮竟然亲自行文到了县学，以同样的理由要求让林学正将你开革。”


    
“噢！林学正怎么说？”


    
“昨天来送行文的是姚清国这个二尾子，林学正如何答复的倒是不清楚，只是听说他从学正的公事房里出来时脸色很不好，若这样看的话，想必林学正没答应他。”


    
“恩。”唐成闻言点了点头，浮躁不已的心慢慢静定下来。开始仔思谋整件事情。


    
自打到县学之后，他现在的住处连一个同学都没去过，他跟李英纨住在一个院子里的事情虽没有刻意瞒人，但别人要想知道怕也不是这么容易的事，这肯定是用上了调查的手段，而要想查户籍，最简单的就是在县衙。毕竟城中每栋房屋的归属在这里都有记载。而如今这样的资料正好是被姚清国主管着，再联系到后面的事情想想，那出面的林成不过是被人当枪使罢了。


    
张县令第一天决定用自己，他跟李英纨的事情第二天就爆了出来，随后又以此事由头又是顶着不让他进县衙，又是行文县学，这一招招儿真是追的又急又狠。能使出这样的招数来……想到这里，唐成脑海中蓦然又浮现出姚主簿当日在县衙厅中谈笑风生的笑容。


    
这个老家伙对自己出手这么狠，依旧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的心思唐成梳理后也能想的明白，一方面是借此堵住张县令在县衙安插私人的缺口；更主要的目的多还是在杀鸡骇猴，借杀自己这只“鸡”给县衙里面的“猴子”看看，让他们生不出，或者说是不敢生出异心来。


    
“老东西想的倒是美。”若说前面的手段唐成还都能理解，但姚主簿想从县学将其开革实在是让唐成对他恨意入骨，这一着真是狠毒到家了，他若真是就这样被赶出县学，等于立时就被打回了原形，不说前程啥的，此生注定要与官学及仕宦无缘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但这姚主簿一出手就想斩断唐成的根，这个梁子，实是结的深了。


    
唐成脑子里思虑明白，时间也差不多了，“走，上课去。”


    
张相文听见这话，眼睛都直了，“你现在还有心思上什么鸟课，该找谁找谁去呀？”


    
“越是这时候越是要上课。”言至此处，唐成莫名一笑后已当先往校舍走去。


    
唐成任别人看他的眼神儿古怪且还议论不已，依旧如平日般稳稳当当的上完了四节课，他到底听进去多少不好说，但至少在面上看不出丝毫的异常来。


    
午初散学，唐成让张相文先走，他自己慢慢收拾着书册等物，眼见人走的差不多了，这才迈步到了林学正的公事房。


    
“你倒是好耐性沉得住气。”林学正显然知道唐成已经到学，而且看眼前的架势分明就是在等着他来，“你跟那个寡妇到底怎么回事儿？依你的年纪有男女之事本是正常，但你也不能就住在她家？德行不休，浮浪无行！听听这八个字，你真是昏了头，你说怎么办？怎么办？”


    
在这等节骨眼儿上出了这样的事情，林学正明显是恼了，对唐成说话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更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学正大人别气坏了身子，此事容我稍后到张县令处一并解说。”唐成给林学正斟了盏茶水送过去，“倒是我不在的这几天，不知二位大人联络赵老虎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你当赵老虎是省油的灯？”一向温文尔雅的林学正今天说话真是很冲，他也没接唐成递过来的茶水，直接站起身来，“还不赶紧走，张县令面前我看你怎么解释。”


    
上了车，林学正一路上愣是没答理唐成，唐成心下已有定案也并不焦虑。


    
生活中总有一些无心插柳柳成荫的事情，前边很多无意识的“因。”到最后竟然就结出了意想不到的“果。”而这个“果”本身又循环成了下一个结果的前因。


    
不一时到了县衙，因是中午散衙的时间，张县令正好在书房，果不其然，见是唐成来了，他的脸色也不比林学正强到那儿去。


    
三人坐定之后，林学正看着唐成道：“已经到了，说吧，你有什么解释？”


    
见林学正及张县令都紧盯着自己，唐成缓声道：“我确是跟英纨在一起，而且不久之后就会成婚，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件事情。”


    
他前面那句话说出来，两人顿时脸色大变，好在这两人毕竟是有涵养的读书人，总算勉强忍住等他把话说完。


    
林学正的手已放在了身边的案几上，眼瞅着一句不对就该拍案而起了，“说吧，还卖什么关子！”


    
“重要的是英纨的舅舅。”唐成迎着林学正的目光微微一笑道：“最爱护短儿的县尉赵老虎就是她的亲舅舅！”

第七三章 通婚书！


    
“赵老虎就是她的亲舅舅。”唐成这句话一出口，张县令和原本满脸恼怒的林学正猛然一愣，二人交换了个眼色后，林学正又跟着问了一句，“你说赵老虎是那妇人的亲舅舅？”因神情变幻太急，他的脸色就显得有些木木的。


    
唐成也无多话，只点头答应，“是。”


    
确认这个消息后，张县令与林学正再次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神中都有一股子猝然而起的欣喜，天上掉馅饼儿，这还真是好事临头了。


    
就不说前几日早定下了笼络赵老虎的策略，其实早在张县令刚刚到任的时候就在赵县尉身上下过工夫，希望能将他拉到自己身边来。


    
赵老虎乃是本县老人儿，几十年在衙门里一步步熬出来的，民间威望又高，不管是在市井间的影响力还是在县衙里面，他都是一个当之无愧的狠角儿。虽然是三把手县尉，但不管是从资历还是影响力来说，都足以跟姚主簿抗衡。


    
无奈这赵县尉也是老成精的人物，虽然嘴上一点不露，但县衙里的大势却是看的门儿清，压根儿就没心思掺和进张、姚之争这潭浑水。所以任张县令如何笼络怀柔，他总是不远不近的支应。公事上不懈怠，但要论私谊交情什么的，却是免谈。


    
遇到他这种态度，张县令实在是半点办法没有。他这个县尊本就是个跛脚鸭，又有什么办法来拿捏资格既老，政绩又突出的赵老虎？


    
自打四天前定计之后，张县令再下苦功，还拉着林学正一起去敲边鼓，饶是如此，情况也没好上多少，整个情形依旧是老鼠拉龟，无处下嘴。


    
但在眼下不能请调镇军却要解决二龙山土匪的时候，赵老虎实在是太重要了，却又不能不拉，就为这事儿，张县令这几天实在没少上火。


    
眼见时间一天天过去，张县令正心急火燎的当口，唐成突然爆出这么个消息来，如何不让他欢喜？


    
眼中的喜意掩都掩不住，与林学正对视的张县令转过目光后，稍稍迟疑着道：“听说这个妇人素来克夫，唐成你……你还要与她成婚？”


    
唐成目睹张县令的这个迟疑和探问，心中实有一股说不出的淡淡的高兴，张县令在自己这样艰难的时刻还能想到问他这么一句，虽然透出些书生气，却也足以说明此人并不是那种只图功利的刻薄寡恩之人，跟着这样的上司干事儿，至少心里不憋屈。


    
“子不语怪力乱神！什么克夫不克夫的我却是不信，说来我与她相识也有年余了，这一年多来不也活的好好的，别说克了性命，就是小病小灾都没有。”心下想着张县令刚才的表现，唐成面儿上却是一点儿没露，微笑着道：“此事我已禀明双亲，他们也都是同意的，如今就等着往女家‘通婚书’了。”


    
唐成话刚说完，一边儿的林学正已是抚掌赞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唐成说的好。”


    
闻言，张县令莞尔一笑，要说这事儿最乐见其成的就是他了，“只不知赵县尉素日对他这个外甥女儿如何？”


    
唐成想了想，终究没把李英纨替她舅舅打理乡下田产的事儿给说出来，赵老虎既然做的如此隐秘，自然是不想别人知道，若非实在必要，他也没得多嘴去说，只是简单答道：“还好。”


    
“县令大人多虑了。”林学正笑着接过话头儿，“要说这赵老虎最大的特点就是好护短儿，平日里对手下都像牛犊子一样护的厉害，更别说自家亲外甥女儿了。”


    
此时的林学正那里还有半点刚才见唐成时的恼怒？见张县令闻言而笑，他遂又呵呵的续了一句道：“既是唐成的好事，这通婚书说不得就要借重大人墨宝了，择日不如撞日，便由我为大人磨墨如何？”


    
闷了好几天如今脸上总算露出笑意的张县令闻言也没推辞，询问了唐栓的姓名及李英纨在家中姊妹间的齿序后，自到了书案前引笔援墨，伏案而书。


    
唐成起身走到书案边看去，见张县令实是写的一手好行书，笔下的内容倒也简单，不过二三十字而已：


    
唐栓白：家有独子，年已成立，未有婚媾。承贤二女令淑有闻，四德兼备，愿结高援。谨因媒人张无颇、林玉楠，敢以礼请，脱若不谴，伫听嘉命。


    
至此，唐成才知道张县令的全名是张无颇，看着这张通婚书他也着实欢喜，不过这份欢喜更多的却是为李英纨，这妇人半生姻缘多舛，几次成亲给她带来的都是无尽的伤心与羞辱，此番成亲能有本县县令及学正大人出面做媒人，至少扬眉吐气这四个字是尽占得住了，这除了能给她挣回一个大大的脸面之外，好歹也能一扫旧日的晦气。


    
当然，一个寡妇再嫁却能引得张县令拉着林学正一起做媒人，县尊大人更多的意思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否则仅凭唐成现在的脸面是远远不够的。


    
张县令想必对自己在通婚书上写的这笔行书甚是满意，收笔之后又细细看了一遍，直到墨迹全干之后，这才吩咐书房外候着的下人去内室取锦盒来。


    
不一时，那下人捧着一个长约一尺左右的锦盒走了进来，唐成见这四角镶银的盒子做工考究，隐隐还有檀香味儿传来，已知其名贵，眼见着张县令要用它装通婚书，忙出言拦了，能得张县令亲承媒人，手写通婚书已经不易，没得再让人贴补这些东西。


    
“唐成不必如此，这礼函万万疏忽不得。”林学正现下心情正好，趁着张县令正在封题那檀木盒子的时候，笑着向唐成解释道：“莫小看了这礼函，每个尺寸都是大有讲究的，长一尺二寸，乃是法一年十二月；宽一寸二分，象一日十二个时辰，檀木厚二分，象二仪，盖厚三分，象三才，函内宽八分，象八节。这些尺寸半点都不能错，你要不用这个，一时半空还真找不到合适的。”


    
林学正说完礼函的讲究后，张县令手中的封题也已做完，顺手将盒子递给了唐成，“玉楠说的对，婚姻乃人道之大伦，实是疏忽不得，说起来这礼函还是为我幼弟准备的，今天正好赶上，你且拿去用就是。毕竟是赵县尉的侄女儿，于这些礼节上莫要轻忽了。”见唐成接了盒子，张县令又笑着补充了一句道：“对了，回家之后莫忘了用五色线把这礼函扎缚好。”


    
张县令既然提到赵老虎，其潜在的意思已不用多说，唐成也就没再推辞，“多谢县尊大人了。”


    
“恩。”张县令笑着点了点头，却没说话，侧身间看了林学正一眼。


    
林学正又怎会不明白张县令的意思？笑着拍了拍唐成的肩膀道：“还是刚才那句话，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你双亲已经同意这门婚事，我看下午便可把这通婚书送往赵家。”


    
此事好容易得唐张氏两口子答应了，唐成实也不愿再拖，当下便点头答应。他到县衙入职的事儿因有姚主簿那边软顶着，所以一些必备的需要存档的文书就还没做好，当下三人商量着这几天且不急此事，先把眼前送通婚书及订婚期的事情办妥之后再说。

第七四章 练字小突破


    
从张县令书房出来，唐成目送林学正马车走远后，便怀抱着礼函往家中走去，一路上的行人看到唐成这般模样，多有人投来善意谑笑的目光。


    
唐成回到住处要进二进院落时，脚下微微停了停，顺手将装有通婚书的盒子藏在了背后。


    
一如平日般，唐成刚推门走进院子，李英纨就从厢房里迎了出来，“往日这时候早就到家了，怎么今个儿这么晚？”口中说这话，妇人已将早就备好的热手巾把子递了过来。


    
唐成手上拿着东西，就不好接手巾把子，怕李英纨看出不对来，索性把脸向前伸了伸，笑道：“今个儿办了件大事着实累了，你帮我擦擦就是。”


    
新买的两个丫头还在乡下庄子里，兰姐儿又在前院灶房忙活，这二进院子里本没有人，饶是如此，妇人见着唐成如此亲昵的动作还是忍不住微微红了脸，但眼神儿里的流波漾漾着的却满是蜜意柔情。


    
“这光天化日的……”嘴里无意识的说着什么，妇人手上的手巾把子却已展平着往唐成脸上擦去，每一下都轻轻柔柔，慢慢的妇人也似迷醉在这样的温情里，手中越来越慢。


    
唐成原本只是为了遮掩手中的盒子，所以才会让李英纨给他擦脸，却没想到妇人这简单的动作竟然勾起了他心底最深处的记忆，后世里小的时候，小姨每天早上也是这样给自己擦脸的吧？虽然仅仅是童年一闪而过的回忆，却足以带来融融的温暖。


    
至此，唐成愈发的分不清他跟李英纨在一起时，到底是男女之情多些，还是这融融绵远的亲情更多些。


    
虽然是一个简简单单擦脸的小事，但妇人做完时却已是双眼流波荡漾，男女间事就是这么简单，只要有真情意在，便是做着再小，再普通的事情也能收获满满的欢喜与幸福。


    
等妇人收了手巾把子，唐成顺势向前一步亲了亲她那三月桃花般的脸蛋儿，“我饿了，你去厨房看看饭食做好了没？”


    
听唐成叫饿，正柔情蜜意的妇人当下就往外走去，因是走得太急，手中擦过的手巾把子都忘了搁下。


    
见她去了灶房，唐成迈步到了妇人所住的西厢房，将精美的檀木盒子放在梳妆几上后，转身去了花厅。


    
中午的饭食是两荤两素，外加一甜一咸两个汤品，素的都是时令鲜蔬，荤菜里除了唐成素日爱吃的煨羊腿之外，妇人又特意命加了一道飞刀脍鲤，这道菜就是取用新鲜鲤鱼，以快刀斩成细细的鱼片后蘸着调味汤汁生吃。


    
唐人饮食特别强调一个“鲜”字儿，这道实是江南名菜，高家的不愧是一手好茶饭，直将鱼片儿斩的极细极薄，煞是好看。李英纨固然是极喜欢这道菜，但唐成只吃了一口后就再没动第二筷子，后世里养成的肠胃实在没办法，他对这道生鱼片真是半点好感也无。


    
“吃完饭跟高家的吩咐一声，以后肉食都要做熟了再吃。”随口吩咐了兰姐儿一句后，妇人见唐成正用筷子拈起掉在碗边儿桌上的米粒儿，迟疑了一下后柔声道：“阿成，你实不必如此的。”


    
唐成将掉在桌上的米粒儿喂进嘴里，笑笑道：“没什么，习惯了。”


    
眼下吃的可是从江南西道运来的吴兴米，这种米晶莹白净，在唐朝又有“水晶”之名，比之唐成在家中所吃的黄糙米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而即便就是这样的黄糙米，他家里也是十天半月的才能吃上一回。毕竟在郧溪这样的山区主要是以产麦为主的，没有水田的话吃米全靠花钱买，农家有几个人舍得花这份钱财？经历过这样的日月后，后世里小康人家的出身的唐成如今竟是舍不得浪费一颗米粒儿。


    
唐成吃饭快，他先吃完后也没再等李英纨她们，便自到了书房，前些天先是到州城，随后又回家，不仅耽搁了许多课业，便是毛笔字的练习也一并停了，他心里难免也有些焦虑。


    
若单说这些还好些，最让唐成头疼的却是画技的习练，因着这些日子忙，他再没到天福寺去过，上次去时澄宁老和尚据六朝绘画大家谢赫《古画品录》给他讲解了“六法”总论，原约定好下次的功课就该是学习粉本勾勒的入门功夫，这一耽误十多天，真让唐成想到老和尚就有些不好意思。


    
他这学生当的也太差劲了！


    
“这两天无论如何也得抽点儿时间去天福寺一趟了。”唐成苦笑着摇摇头，磨墨拈笔之间顺手在书案铺好的纸张上写下了两行诗句：


    
勤能补拙是良训，一分辛劳一分才！


    
这两句诗虽然俗烂，但对于此刻的唐成而言确实是发于深心而后流于笔端，或许正是因为这份不着机心的自然，反倒使得这两行字竟比以前写的都好，唐成收笔之后自己也是咄咄称奇。


    
仔细看了看这十四个字后，唐成顺手又从书桌旁边取过一张纸来，那上面就是他前些日子到州城前练习的毛笔字，专门存下来以备前后比对，自我核查进度的。


    
这两下里一比较，差别就出来了，这幅刚刚写下的字足要比前几日那幅好上一分不止，唐成将两幅字细细比对过后，心中嘿然一乐的他又取过案头上钟繇的《还示帖》。


    
钟繇号称正书之祖，在书法史上与书圣王羲之并称为“钟王。”其书法最大的艺术特点是刚柔兼备，书风古朴，书写自然而又意境茂密幽深。


    
当然，眼前唐成的这幅字跟钟书的这种艺术风格是半点不沾边儿，所谓艺术风格毕竟是书法大成之后才会有的，唐成现在还差的有十万八千里。然则虽然艺术风格靠不上，但具体到每个字的章法结构和运笔回笔上，他这十四个字却有了些形似的意思，至少在整体看来已经有了钟繇独创的“八分楷法”的味道。


    
在经过近一年苦练不辍的临帖后，唐成终于到了第一步突破的边缘，只要这关能顺利突破，就意味着他即将由“临形”向更为艰深的“摹意”迈进，直到最终彻底掌握钟繇书法的神髓。


    
正在唐成捧着《还示帖》对着自己刚写的这幅字细细揣摩总结时，随着书房外响起一阵儿急促的脚步声，就见李英纨捧着那个盒子跑了进来，说来同一个小院儿内距离实在不远，但因为她跑得太急，竟至于有些微微气喘。


    
因不愿打扰在书房中的唐成，妇人刚才吃完午饭后就直接回了西厢房，时值正午，她又是刚吃过饭有些食醉，身子原本慵懒得很，但在不经意间看到梳妆几上的锦盒之后，慵懒的身子却猛然一怔，随后就紧紧绷了起来，刚刚起来的睡意也在瞬时之间消散的干干净净。


    
前后算是有过四个男人，虽然都是有名无实，但对于这式样独特的礼函，妇人却是熟的不能再熟了，她自然知道这盒子里装着的就是报婚书。


    
唐朝没有后世里的结婚证，但眼前礼函里装着的通婚书虽然叫法不同，但功用却如同后世的结婚证。

第七五章 繁华落尽见真淳！


    
《唐律》中有明确记载：“诸许嫁女，已报婚书而辄悔婚者，杖六十。”也就是说只要双方交换了婚书，这婚书就具有了法律效用，便如同后世所领的结婚证一样，是受官方认可及律法保护的。


    
妇人这半年来日日思之念之的便是与唐成能成好事，其间她经历了多少的自怨自艾？经历了多少的绝望与希望的煎熬？更不说前天晚上在唐家所遭遇的一切。虽然唐张氏两口子已经允了婚事，但毕竟只是口头答应，而眼前这个盒子里装着的却是她实实在在的渴盼。


    
这一刻妇人竟然有一种全身力气都被抽空的感觉，当她微微哆嗦着手捧起礼函时，心中那股子不知积了多久的郁气终于一吐而空，轻轻抚摸着精致的檀木礼函，李英纨微不可闻的喃喃自语道：“我终于有个家了！”


    
尽管她前后有过四个名义上的丈夫，尽管她在乡下和县城有两处宅子，还有一处本县最大的桐油铺子，但年近三旬的妇人自从离开父母的那刻起，就再也没有真正感受过家的味道。


    
家不仅是钱财，家不仅是桐油铺子，家也不仅是房产，对于她这样的女人而言，若没有那个男人，没有和那个男人生下的孩子，若没有这些人日日厮守在一起，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永远无法让她拥有家的感觉。


    
当妇人从纷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抱起装着婚书的盒子向书房跑去，跑来的路上她觉得心里似乎有什么憋涨着要炸开，但真等站到唐成面前，看到这个正对着她笑意吟吟的男人时，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看到妇人这样子，唐成放下手中的《还示帖》后，径直从书案后走到妇人身前，同样也是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伸开双臂将女人轻轻拥进了怀里。


    
妇人偎进怀里后，头就顺势靠在他肩头，唐成侧头看去时，就见到李英纨脸上有着一种以前从没有见过的笑容，这种笑容很平静，很恬淡，也很安心。看着这样的笑容，总让人忍不住从心底生出一股子暖暖的温热来。


    
恍然之间，唐成莫名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似乎他跟怀中的这个女人已经相识了很久，也在一起朝夕相处的生活了许久……


    
就这样相拥了许久，唐成才在妇人耳边轻笑着道：“我这儿通婚书都准备好了，倒是你啥时候领我这毛脚女婿去见老丈人？”


    
似乎不愿从刚才的气氛里走出来，妇人说话时依旧闭着眼睛，声音也很轻柔，“我下午就回去。”


    
“哦，那我随你一起把婚书送去就是。”


    
“你还真是个啥也不知道的毛脚女婿！”妇人闻言后亲昵的笑，“你道送婚书是件小事？你带着礼函上门之前，我家得先预备好长榻，长榻上需放着香案，上面摆好香炉、水碗和刀子，这还是简单的。招待你的酒食总得精心制备吧，另外你从我家走时的礼物也不能马虎。论说打发匹缎也使得，但阿成你现下的衣裳实在是少，正好借这机会多置办几件。”


    
见唐成开口要说什么，妇人伸出一只手来掩住了他的嘴，“这衣服不仅是打发你这新女婿上门，也关系到我家的体面，你就莫要推辞了。别的都好说，做衣裳得花些功夫，我下午回去看看，时间定了就通知你。”


    
因这次通婚书不仅关涉到自己的婚事，唐成实也有借这次机会跟赵老虎接触的想法，所以在他心里想来自然是越快越好，听妇人说了这么一大串儿，他原本还想抱怨一句麻烦，但话到嘴边儿总算是忍住了。


    
对于妇人来说，自己眼中的这每一桩每一件麻烦在她看来意义就又有了不同，也许她就能从这些琐屑的麻烦里得到满心的高兴与快意，嫌麻烦的话要真说出来，没得伤了她的心，“好，一切依你就是。”


    
妇人说做就做，从唐成那儿出来后便回了老西街的家，难得这一下午的空闲，唐成也没耗在书房，也出了门往天福寺而去。


    
走进澄宁老和尚的小院儿，唐成抬头就看见柳无涯正俯身在院中的琴台上。


    
看他聚精会神的用手中的笔在纸上涂抹着什么，唐成也没过去打扰，直接进了方丈。


    
方丈中的澄宁也在香案上写着什么，虽然听见唐成进门的声响也没动身子。唐成顿了顿后放轻脚步走到香案边，就见老和尚正在默经：


    
佛告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盘而灭度之。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唐成虽对佛经知之不多，但对这极其有名的一段也知道是出自《金刚经》，不过让他感兴趣的却并非是经文，而是老和尚的书法。


    
老和尚默经的书法很古怪，整体看来结字匀称，其横画多是入笔尖细，而又逐渐变粗，至收笔时很重，呈现顿笔之势。捺笔也重，转折处不做重按，也没有各家书法中常用的蚕头燕尾，总之看上去不像有意为书，却给人一种朴实无华的安详之感，对，最明显的感觉就是安详。


    
这样的书法唐成从不曾见过，至少在目前所见的前朝法帖中没有见过。


    
老和尚从容默去，唐成也不出声打扰，只是静静旁观，他对经文本身没兴趣，只是细察澄宁的运笔及字中的章法结构，来与自己所习的钟书做比对。


    
不知何时老和尚悄然收笔，空声问道：“你也喜欢佛经？”


    
“啊。”唐成从沉思中醒过神儿，先收了无意识跟着老和尚的笔虚空临摹的手指后，才笑着道：“学生与佛经倒没什么缘法，只是师傅您这字……”


    
澄宁搁笔之后看了看唐成正收回的手，枯木清空的脸上露出一个淡淡难察的笑容，“这是‘写经体’，专为抄写佛经所创，与尔等所学都不一样。”


    
见唐成不解，老和尚随口又解释了几句，“此体创自魏晋六朝时候，那时有专事为善信抄写佛经之人，名为‘经生’，其字称‘经生书’，久而久之这种书法自成一格，也就有了‘经生体’的名字。经生体并没有太多的讲究，只要做到清楚熟练，安详自然即可。”


    
“受教了。”


    
“同是用笔，书法与画技有异曲同工之妙，你且写几个字来我看看。”说完，老和尚已侧身让开了身前的位置。


    
唐成没料到老和尚突然来这么一出儿，不过既是师父要看，也不容他推辞，当下上前拿起羊毫细笔写下了《金刚经》三字。


    
唐成写完之后自己看了看，倒也觉得发挥出了自己的正常水平，侧身让了半步的他静等着老和尚点评，面上虽然平静，其实心里还是隐隐有些期待。


    
“唔，钟元常的八分楷法！”唐成尽自期待，谁知老和尚针对他的字儿也不过就说了这九个字而已。


    
此时香案上的默经已干，澄宁顺手将之拿了起来递给唐成，“此经共有五千七百二十四字，目下写到的是离相寂灭分第十四，剩下的就交给你了，一天只需写二百字即可，但这二百字不得有一笔脱漏，一字讹误。”


    
老和尚这般交代必定有其道理所在，只是唐成现下看不明白，反正他每日在练习写字，这也不过是顺带而已，当下便答应着接过默经。


    
澄宁点点头，从香案边回到了长榻上的蒲团上盘膝趺坐，“你有些日子没来了，今日授课之前，且先说说谢夏阳的六法吧。”


    
谢夏阳即是六朝时的名画家谢赫，据南陈姚最《续画品》记载，此人写貌人物“点刷妍精，意在切似，目想毫发，皆无遗失。”实在算得是魏晋六朝时的人物画大家。因其是陈郡夏阳人，所以后人惯以籍贯称之为谢夏阳，上次课程所讲便是取自他所著的《古画品录》，也正是在这本著作里，谢赫提出了画技六法，老和尚此举分明有考校之意了。


    
“是。”唐成答应一声，略一沉思后开口道：“所谓六法，一是气韵生动，二是骨法用笔，三是应物象形，四是随类赋彩，五是经营位置，六是传横移写，此六法以气韵生动为第一要义，气盛则纵横挥洒，机无滞碍，其间韵自生动。其余五法则分讲用笔、设色、章法和临摹等作画的基本要求和具体方法，骨法用笔是指……”


    
静听唐成侃侃而言，老和尚待他说完后点了点头，指了指香案道：“那上面有一副老衲前日绘下的院中古槐粉本，你且将香案搬出去，据我这粉本与实物再摹一份粉本出来，下笔之前需切记‘骨法用笔’的诸般要义，去吧，待你临出粉本后，我再据之与你一一分说。”


    
唐成将上面放着的东西都取下后，自搬了香案带着笔墨出去院中安置好，那柳无涯看来是沉进去了，任唐成闹出这么大动静，俯身在琴台上的他也没扭头望上一眼。


    
早在上次课程中唐成就已经知道，这个时代绘画远非自己当初所想的那般是国画山水，后世熟知的“破墨法。”“晕染法”要等文人画开山祖师王维出来后才会慢慢发展起来，盛唐之前的画倒类似于后世的工笔，也就是先用墨笔勾勒出所绘之物的外形，随后再据此设色，所以这时候乃至前朝的画都是有颜色的彩画，而不是像后世的国画那样仅有黑白两色而已。


    
如此以来，他学画虽然免了“破墨”、“晕染”等法，但在用笔精工和设色赋彩上就得花费大功夫。而没有上颜色的画图底本，既被称之为粉本。


    
“早知道会穿越来唐，后世里学学素描写生多好？又或者我抢抢王维的风头，在此之前先把水墨技法弄出来？”摆好香案之初，唐成心里还不宁定，难免冒出这些古怪的想法。


    
但想也是白想，现在肯定不能再穿回去了，至于说抢王维的风头也是笑话，王维也是在吸收前辈画家的基础上才有了开创之功。而他在此之前对画技半点不通，纵然知道后世画法的大概，在一点基础也没有的情况下也别想搞出这样的东西来。


    
这就好比后世里人人都知道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很经典，但若没有扎实的物理知识做根底，你就是知道相对论理论的大概，也别想把它真个说清楚。要想做到这一步，总得先把基础物理的底子打牢了之后再循序渐进。


    
万丈高楼从地起，说的就是基础的重要性。


    
这个道理唐成自然明白，刚才也不过是一时胡乱臆想而已，等他慢慢定下心神后，便对着澄宁的粉本及槐树原型开始了扎实而漫长的打基础工作。


    
人一旦沉入某件事情之后，时间总是过得很快，遑论唐成本就是个做事特别容易专注投入的人，等他勾完最后一笔后长吐出一口气抬起头时，才发现自己太过专注之下，丝毫没注意到天边不知什么时候涌出了一大片辉煌灿烂的火烧云，天色竟已经快到了黄昏时候。


    
一个半时辰，三个小时就这样瞬息而过了。


    
唐成起身活动着有些僵硬酸麻的身子时，才发现院子里原本俯在琴台上的柳无涯不知什么时候早走了，想想他来时柳无涯的专注，忍不住莞尔一笑。


    
活动活动腰腿，揉揉手腕子，等唐成将身体都活动开后，便搬着书案重又进了方丈。


    
老和尚澄宁不仅是高僧，同样也是个擅于教徒弟的好师父，没有多余的空话，但只拿过唐成的粉本一一指摘出其中的错误，并结合实例再次分说“六法。”如此现对现的有的放矢，唐成听的明白，收获也就比单听空讲要大的多。


    
这是唐成第一次绘粉本，里面的问题自然就多，饶是老和尚单挑着最基础的来讲，也花了近一个时辰才将授课结束，随后又给唐成布置了一份“家庭作业。”着他下次来时再带一份新绘粉本后，这才挥手让他去了。


    
等唐成走出方丈时，天边美丽的火烧云早已没了踪影，一弯窄小如船的下弦月刚刚挂上院中大槐树的枝头。朦胧的月辉下，空际一片素雅静幽，前寺山门处的晚课钟声悠远而来，更为这静幽增添了几分飘渺空灵之意。


    
仰头看了看弯弯的月牙儿，唐成披着一身月辉，沐浴在空灵如洗的钟声中缓步出寺而去。


    
白日里喧闹的街市上现在冷清了许多，透过大开的坊门，清晰可见两边坊区内点亮的万家灯火，平民家庭为了节省灯油，是以这些灯火都不太亮，没有后世夜晚的霓虹灿烂，只摇曳的在纸糊的窗扉上透出一道道红黄的桔光。


    
这样的灯火远没有后世霓虹的逼人光华，却别样显出一股易亲近的温情，唐成看着那一扇扇灯火照亮的窗户，听着里面隐约传出的笑声，哭声，小儿嬉闹声，脑子里总不免思绪飘飞的要去想窗子里面的人家，窗子里面的故事。


    
在后世的钢铁水泥森林里住得太久，此时夜晚漫步在这一千三百年前的小城街市，一股股无处不在的“家”的感觉就这样润物无声的将他暖暖的裹住。


    
后世里，唐成最欠缺的，最想要的也就是这种家的感觉，哪怕它不够华丽逼人，只要如这盏盏油灯般够温暖就好，沉迷于这样的气氛中，他原本有些匆匆的脚步已在不知不觉间越走越慢。


    
等唐成终于看到属于他的那一盏灯光时，脸上油然露出一个衷心的笑容，尤其是看到光晕里正焦急等着他回来的那个身影时，这笑容又盛了几分，脚步也陡然加快了许多。

第七六章 今月曾经照古人！


    
虽然光线暗，但兰姐儿远远儿的就认出了唐成，从屋檐下小跑着迎了过来。


    
“不是说天一擦黑就回来吗？怎么晚到这时候？”兰姐儿握着唐成的手臂仰起头问道，也不知是不是月光的缘故，使得这个没什么心思的丫头漂亮的脸蛋上别样浮现出一股浓浓的纯情，恍然之间，竟使唐成想到了后世里第一次与金鱼约会的夜晚。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后世大学里第一次与金鱼约会的夜晚，同样也是这样一轮弯弯的下弦月。虽然两人一丰满，一纤瘦，长相丝毫不同，但同样的月光下，她们脸上的纯情却丝毫没的差别。


    
将手中拿着的默经放进怀里，唐成抬起手来捧住了兰姐儿仰起的脸蛋儿，一如一千三百年后的那个夜晚，柔柔的亲吻了下去。


    
一千三百年后的金鱼在热恋过后猝然起身远逝，一千三百年前，当唐成再度在同一弯月牙下，以同样的姿势捧起兰姐儿的脸吻下去时，他唯一可以确信的一点就是，怀中的这个女子必能伴他一起渐渐终老。


    
尽管唐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感受到浓浓情意的兰姐儿也没再问，从唐成怀里出来后，她便借着幽暗的光线如在州城般握住了唐成的手，两手交缠，十指紧扣。


    
进大门时，兰姐有意松手，唐成却紧握着不放，挣了两下没有脱开，兰姐儿也便没有再使劲，只是她却再不敢拿眼去看正在跟唐成打招呼的门房。


    
直到进了内院，兰姐儿的手才解放出来，给了唐成一个灿烂的笑容后，这丫头便急急地往西厢房跑去，夫人已经派人催问了三遍，如今唐成既然回来了，她得赶紧报信儿去。


    
等妇人出来，唐成少不得要说说下午在天福寺学画的经过。


    
“阿成，用功自然是好的，但你这也委实太辛苦！”妇人递过了手巾把子后，又扭头吩咐道：“兰草，你去灶房里跟高家的说一声，让她现在就选一尾鲫鱼炖上，香料什么的都少放。对了，再交代一句，这汤不赶着吃，让她多炖些时候，这样喝着才补脑子。”


    
兰草应声去了，唐成接过手巾把子擦过手脸后笑着说了一句，“不就是学学画嘛，看你邪乎的，那儿就至于如此！”


    
唐成嘴上虽这般说，心下也是感叹读书不容易，这一点上不拘后世还是唐朝都一样，后世里的学生固然是累，一千三百年前的书生们也委实不轻松。要想出头的话，除了经文诗赋这些本业需要下苦功之外，琴棋书画也半点少不得，人的心力有时而穷，这般样样都要学，又怎么轻松的起来？


    
哎！归根结底一句话，不管是在什么时代，若非家里有绝大的依靠有终南捷径可走，普通人要想出头都不轻松。不吃苦中苦，难熬人上人！这话虽然土旧，却实在是集合了无数代人的人生经验总结出的至理名言。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英纨告诉了一个准信儿，让唐成后天上午去她娘家送通婚书，古人重外亲，而外亲里舅家最重，唐成随口问了几句，果不其然，后日上午妇人的四娘舅赵县尉也会到场。


    
这事定下之后，唐成现下就没什么可操心的，吃过饭陪着妇人与兰姐儿说了一会儿话后，便进了书房。


    
唐成在书案后坐定，先是拿借来的笔记补齐前些日子落下的课业，随后又将借人笔记自学的四书按规划的进度完成本日的课程量后，这才捡了书卷，起身从书架上找出雕版印刷的《金刚经》，准备完成澄宁老和尚布置的任务。


    
一天只需写两百字，下午唐成听到这任务时还不觉的有什么，两百字还不容易！但此时真个动手时才知道厉害。


    
两百个字的确是没什么，但加上“不许一笔脱漏，一字讹误”的要求后，可真就不容易了，本来前面老和尚的写经体就漂亮，唐成续过来写时自然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尽量发挥出最好水平，也免得这一本手抄经前后看着差别太大。


    
本就用心，再加上老和尚特意嘱咐的要求，就给了唐成极大的压力，动笔时再也不敢像往日自己练习时那样草率，总得先在心里把要写的这个字从运笔到结构章法都揣摩清楚后才敢下笔，唯恐一个想的不到，下笔出了失误，白纸黑字的想改都改不了。


    
就这样，唐成用八分楷法在默经上写出第一个字之前，足足顿了将近半盏茶的功夫，随后的几十个字也不比第一个来的轻松。别的高手大家都是“运斧成斤。”他现下却实是反过来的运斤成斧，只觉手中的毛笔就跟斧头一样重，运起来时丝毫不敢草率轻忽，生恐伤到了自个儿。


    
但要跟心力消耗比起来，单是笔上还轻松的多，这活儿其实主要还在累心，以前唐成练字时偶尔还能走走神儿，现在老和尚这要求却是逼着他把全副的心力都用在了字上，从下笔前的揣摩，到落笔时的运笔及轻重力道控制，再到一个字写完后针对事前揣摩构思所作的成败经验总结。


    
眼下每写一个字都是一次完整的体验和设定，实践再到经验总结的轮回。这样练字要是不累的话简直就是见了鬼。


    
但唐成也正是在这书写的过程中，真正的理解了澄宁的意图所在，补全默经是假，老和尚分明就是用这种办法使他在练字的过程中能真正做到束心猿，斩意马，若说他以前练字更多的是用手，那澄宁现在就是逼着他学会用心。


    
不管是束心猿，斩意马，还是做事更讲究心的体悟，老和尚无言之教的这种方法都不脱佛门修行藩篱，也正是在这个夜晚，唐成发自内心的认识到澄宁确实是一位真正的大德高僧。


    
虽然从相识以来，唐成从没有听澄宁说过一句佛，论过一句经，但在他想来真正的高僧或许就该是这个样子，他们毕生修佛，但一朝开悟之后却又能冲破单纯的教门分隔，从而将领悟到的佛法原理运用到世间万事万物之中，譬如眼前的书法！


    
中间除了喝妇人亲手送来的鱼汤而耽搁了一些时间，唐成几乎是片刻没停，饶是如此，等他终于完成二百字的任务量时，也已过了丑正（凌晨两点）时分。


    
等唐成如释重负地站起身时，只觉脑子里昏沉的厉害，隐隐还有些眩晕，晚饭虽然吃的饱，但现在肚子里竟又有了很强的饥饿感。


    
唐成知道自己并不是真饿，而是一天下来思力太甚，用脑过度的征兆，当下不再耽搁，草草收拾了书案后，也没再洗，便直接去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依旧是卯正（早六点）起身，梳洗收拾过后到县学时堪堪辰初（上午七点），这一上午唐成跟其它时候没什么两样，照旧是老老实实的听课作笔记，唯一值得一说的就是中间下课的时候张相文跟他一起出来透气，在听说唐成明个儿上午要去送礼函后，死活要跟着一起去，那怕是为此逃学也在所不惜。


    
午初散学之后，唐成没急着回家，而是往林学正的公事房走去，既要说说明天送通婚书的事儿，也是顺便给自己和张相文请假。


    
公事房里的林学正早收拾好了东西却还没走，看这架势也是在等着他，唐成刚一进来，学正大人就忍不住出口问道：“怎么样？”


    
“还没去呢！”这随口的一句让林学正脸上神色一紧，唐成见状，乃跟着补充了一句道：“女方家还要准备，定的是明天上午去，我这就是来请假的。”


    
“明天上午去！好。”林学正不仅没有不高兴，反而抚掌赞了一声，见唐成不解，从胡凳上站起身的他笑着一挥手道：“走，路上说。”

第七七章 咱是大福星！


    
说是路上说，但直到两人都上了马车后林学正才开口，“你昨个下午没去实是好事，现在正好一并吩咐了。”


    
这话听得唐成一头雾水，“吩咐什么？”


    
“县丞之位呀！”林学正悠悠声道：“昨个下午我与县令大人又细思量了一回，有结亲这门子事在，约莫也只能保证你能跟赵老虎说的上话。他赵老虎是老成精的人，未必就肯为了你这么个素未谋面的侄女婿下死力。要想使得动他，总得有实实在在的好处。恩，你明天上午见到赵老虎之后，跟他说话时不妨直接说明，只要他能在八月前把二龙寨给解决了，事后县令大人当力保他出任本县县丞。”


    
唐官制，一县之内县令为首，其次就是县丞，再下来才是管文事的主簿和管武事的县尉，只是制度虽如此，但因郧溪县小，实在没有太多的事情，所以自从两任前的县丞告老致仕之后，这个缺就一直留着。上面有县令，下面有分管具体文武事的姚主簿和赵老虎也尽忙的过来，四五年下来就成了习惯，以至于县衙中人几乎都忘了还有这么个空缺。


    
而临老尚想一博的姚主簿目下虽然没有县丞之名，其实干的就是县丞的事情，久而久之上下也都习惯了。


    
只是姚主簿虽然有着等同于后世副县长的权利，但他毕竟没占着这个位子，话说他也不想要这个鸡肋一般的位置，而是把目标直接定在了一把手上。


    
张县令与林学正商量了一下午，分明就是抓住了姚主簿的这个疏漏。要用这个空缺的县丞之位来促使赵老虎使劲儿。


    
县丞虽然是一县之内名正言顺的二把手，但单以这个职位本身而言其实吸引不了赵老虎，它最大的好处还在于对将来的期望上。


    
山南东西两道山大地少，在整个唐朝素以贫瘠著称，郧溪又是个小县，所以外地官员其实并没有多少愿主动来此的，按着开国几十年的惯例，多是在山南东道之内自行调剂，只是到上一任满连本道内都已调剂完一圈儿，委实是没什么合适的人调派来此了。正是在这个背景下，所以姚主簿这个流外吏员出身的人才动了想上位的心思。其实若换个地方，譬如江南东西道，或者是淮南道，一县主官必定是有功名的人才能担任，像姚主簿这号的想都不会去想。


    
县令一任期满之后，若无外地官员空降调派而从本地提拔官员顶上去的话，县丞乃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选，这是官场惯例，若非情况实在特殊，也没人愿意主动打破这个惯例。


    
这一任调张县令来此已是勉强，未必下一任还从外地调派不成？而张县令本人也是有功名出身的，这一任满之后无论如何也会动动，如此考量的话，那如果现在能当上县丞，几乎就是稳把稳的下任县令人选了。


    
从如今排位第四到主政一方，赵老虎对县丞这个鸡肋位子或许没什么兴趣，但当这个位子直接连接到一把手县令的时候，他要是还不动心，那这几十年官场就算白混了。


    
张县令的开价确实是回味悠长，赵老虎只怕想不动心都难了！


    
唐成想明白这些后，微微一叹道：“姚主簿也是个见识浅的，他若能忍忍的话，下一任县令岂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儿，又何必像现在这样劳心劳力的斗！”


    
“他的年龄不允许了！”林学正一句就顶了回来，“他比赵老虎大了五岁，跟州城马别驾同年，今年已经五十七喽，等张县令这一任期满，他就是五十九岁，本朝定规是六十致仕，五十九岁想接掌县令？到那时就是州里和道里都同意，报上去后吏部也不会批转的。年龄不饶人哪，所以姚主簿才会这么拼命，他这辈子要想坐上正位的话，要么今年，最迟明年，错过这两年，就是张县令走了也轮不着他。”


    
这一点后世里也是一样，唐成自然是一听就明白。


    
说完姚主簿的事情后，林学正又问了一句道：“听说在县学里你跟南街张家的那个小子关系甚好？”


    
“南街张家？你说的是张相文吧？”唐成也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林学正是县学之首，就等于是后世的校长，他要想知道学生的事情真是太容易了。


    
“恩，就是他。说说，你俩的交情到底如何？”


    
“是还不错。”唐成点点头，“前些日子他非拉着我到他家桃园结拜了，现在说起来还是结义兄弟。”


    
“好好好。”闻言，林学正难得的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唐成的肩膀道：“看来张县令昨天下午真没说错，你唐成跟本朝开国的卢国公一样，是个大大的福星。”


    
“恩？怎么？”


    
“明天晚上我会在三合楼宴请张文生，到时候你跟张相文一起来。”眼瞅着马车已经到了林学正家宅子门口，林学正边掀车帘边笑着补充了一句道：“张文生就是本县总捕，也就是张相文的亲三叔，这下你该明白了吧。”


    
林学正说完，吩咐车夫把唐成送回家后，便下车去了。


    
明白，实在是再明白不过了，剿灭二龙山要赵老虎点头掌总，但真正出死力的还是张文生这操办具体事的。张县令此举分明是要上下交攻，两手齐抓。


    
眼瞅着林学正已到了宅子门口，掀开车帘的唐成赶着问了一句：“卢国公是谁？”


    
“卢国公姓程讳知节。”心情大好的林学正说完之后嘿嘿一笑道：“也就是说书匠口中的程咬金。”


    
林学正答话的同时，载着唐成的马车辚辚声中已向前驶去……


    
……


    
当下下午唐成难得的留在家里，吸取昨晚的教训，他中午小睡起来后就率先开始完成老和尚给布置的任务。


    
虽说仅仅只有二百个字，但到最后完成时几乎花费了唐成两个时辰的时间，平均每写一个字都要一分钟，而且脑力、心力消耗巨大，不过付出的多，回报的自然也多，唐成明显感觉到整个过程中他对钟书的理解要比以前快的多了。


    
整个下午妇人和兰姐儿都没进来过，这种情况在以前实在少见，也不知她们在外面忙些什么，晚饭时候唐成还特意问了一句，但妇人也只笑笑罢了。


    
因是第二天上午有事，当晚唐成睡的就早些，异日早晨起来推开窗户，却见平日紧闭的内院门此时正难得的大开着，妇人的马车正在院内停着，高家母女并两个新买的小丫头都在忙碌的往车上装着什么。


    
唐成梳洗后出房到了马车旁边，见里面已放上了不少的纹饰的礼盒，随手打开一个写有“五色彩”的盒子，就见里面放着五匹绸缎，且这五匹绸缎正好五个颜色。其它的盒子里有的放着米面，有的放着野味儿，至于油盐酱醋，乃至椒姜葱蒜等家里日常所用都一样不少。


    
“这是……”唐成顺手拉住抱着一个盒子过来的丫头问道。


    
“这是送通婚书时的函礼，夫人昨天张罗了一天备下的。”赶上这样的喜事儿，那丫头脸上也是一脸笑，“喏，夫人正在房里打扮呐！啧啧，可真漂亮。”

第七八章 这……是什么意思？


    
闻言，点点头的唐成迈步到了西厢房，房内李英纨正由兰姐儿服侍着梳妆打扮，见他进来后就在镜子里给了他一个明媚的笑脸。


    
这妇人本就漂亮，一盛装打扮起来简直就是艳乍的逼人，好在有了前次的经验，唐成倒没太意外，“函礼这么大的事儿，你也该先跟我商量商量才好。”


    
闻言，正盈盈笑着的李英纨微微一愣，随后脸色一黯道：“时至今日，阿成你还当我是外人？”


    
她这一问，倒让唐成不好说什么了，倒是妇人沉默片刻后幽幽声道：“阿成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你也得替我想想？那儿有夫妻之间还要分算钱财的？莫非你是嫌我这钱来的不干净，怕使着污了……”说着说着，刚才还是笑意吟吟的李英纨脸上已有了自苦之色。


    
今天本是大好的日子，唐成实不愿她如此，再仔细想想自己这一年多来的经历，现在的坚持倒显得虚伪了，去年在村子里还好说。自打年后到城里以来，他这吃的，用的，乃至住的，那样不是花费妇人的钱财，虽说有言在先这些钱都是会还的，但这些日子来妇人何曾得过他一文钱财？


    
一边是读书要花钱，另一边是现在的自己实在没钱，唐成一边在心里鄙夷着自己的虚伪，脚下缓步到了妇人身边，伸手拿起梳妆几上的乌木珍珠簪替李英纨戴上。


    
“自打我入县学以来，吃的住的那样不是用你的钱！”唐成手上调整着簪子的位置，“我倒不是故意要跟你分算钱财，只是想你知道，我之所以娶你，只是因为你的人，而不是这份家财。”


    
“我知道。”闻言，正自自苦的李英纨侧了侧身子，脸就贴上了唐成的手背柔柔的来回厮磨，双眼看着身前镜子中一站一立紧紧依偎在一起的两人，重绽笑容的她口中细细声道：“我明白，我真的明白！”


    
妇人重又高兴起来，但唐成心里却并不快意，这倒不是生气或者恼怒，只是心里隐隐像堵着点儿什么东西一样，虽说夫妻一体不用计较钱财归属，但自己好歹是个男人，是个男人却被钱困成这样，怎么着都是一件窝心事儿。


    
“恩，我去换身出门衣裳。”唐成轻轻拍了拍妇人的脸后向外走去，边走心下边在寻思找个什么机会好生想办法赚些钱花花，就不为自己想，也得为父母想想，唐张氏若是指着儿媳妇儿养活，时间长了难免要在妇人面前说不起话来。


    
但赚钱的事也不是你急就能有的，总得碰上好机会再说。等唐成换好衣裳从屋里出来时，正好见门房老高到了二进院子门口，报说有个张姓公子来访。


    
唐成知道来的是张相文，他以前送过自己一回，今天循着旧路就来了，“恩，你领他进来就是。”


    
听唐成这么吩咐，老高微微愣了一下，毕竟这时代男性外客一般是不进内宅的，能让进内宅的都是跟主人有通家的交情，可是，没见过这位张相公来过呀？


    
老高稍等了一会儿，见唐成没再多说什么后转身依命去了，过不一会儿，他就领着一身簇新打扮的张相文走了进来。


    
见门子领进来一个陌生小相公，除了高家的年纪大些还好，其她连高家女儿在内的三个丫头都作势欲避，唐成见状，摆摆手道：“只管忙你们的，这是我兄弟，不是什么外人。”


    
张相文是个典型的自来熟，人来疯，一点都没进入内宅该有的矜持，听到唐成的话后，他老远就笑说道：“对，你家老爷是我大哥，说起来你们还该称呼我二老爷才对。”


    
唐成往张相文身边走，没等近身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传来，“你身上这什么味儿？”


    
“熏香！”张相文显摆着就地转了个圈儿，“这熏香可是在襄州波斯胡店子里买的，怎么样，好闻吧？”


    
唐成无语，唐朝富贵人家有给衣服熏香的习俗，并以此为时尚，对此他倒是早听兰姐儿说过，只是到今天才第一次见识。


    
张相文正显摆的时候，就见梳妆完毕的李英纨盛装出了西厢房，她跟兰草都知道唐成有这么个结拜兄弟今天要跟着一起送通婚书的事儿，而且两人的对话也隔着窗子听见了，是以不用介绍唐成介绍，走近前来的她便微微一福身子道：“这位想必就是张家二叔吧？”


    
因妇人穿的是软底缎鞋，正在向唐成臭显摆的张相文就没听见背人有人来，此时闻声转过身去，乍见身前有这么一位艳光逼人的妇人向自己福身为礼，当下就愣住了，还是唐成见不得他这呆头鹅的样子轻咳了一声后，这厮才猛然醒过神儿来。


    
张相文醒过神儿后先扭头向唐成挤眉弄眼的做了个鬼脸后，这才转过身肃容一拱手道：“小弟张相文见过嫂嫂。”


    
张相文虽然装相装的好，无奈他刚才愣神儿乃至向唐成挤眉弄眼的动作都被侧跟在妇人身后的兰姐儿看见了，此时他越是装相，益发惹得兰姐儿再也忍不住的嗤笑出声。


    
这小子你就别指望他正经得起来！唐成知道张相文的调调儿，当下挥手示意妇人不必再让茶，径直道：“准备好了？时候也不早了，要是准备好了就动身吧。”


    
张相文接过唐成递过来的礼函捧在怀里，边跟着往外走，边低声道：“嘿！没想到，我这小嫂子长的这么漂亮！大哥，我可算知道你为啥硬是要娶她了。”


    
“行了，闭嘴吧你。”唐成可没有跟人讨论自己老婆的习惯，压根儿就没接张相文的话茬儿。


    
出了大门，妇人上了张相文带来的马车走在前面，唐成两人则坐上后面那辆装着函礼的马车，两辆马车相跟着往县城老西街而去。


    
妇人的娘家是郧溪县城老北街的一院儿四合舍，只看房舍外围墙根儿上斑驳的绿苔痕迹便知这该是一栋祖传下来的老屋。


    
马车在妇人娘家门前停住，好动的张相文撩开车窗幕布向外看了看后“咦”的一声道：“不对呀，送通婚书可是重礼，就不说左邻右舍的都要来捧场，娘家人也该出来迎着才是，怎么这么冷冷清清的。”


    
闻言唐成凑过身去看看，还真是，那老宅的门虽然开着，但门外却连一个迎候的人都没有，见到如此被人轻忽的景象，他心里难免有些沉沉的不高兴。


    
不过这毕竟关系着李英纨的颜面，唐成也不好多说什么，“成婚乃是大事，里边儿的讲究多，未必你都知道？”透过帘幕看前面的妇人已经下车进了门，唐成也顺势就下了车。只是遗憾刚才只看到妇人的背影，所以就难以从她脸上的表情猜度出李家人这般安排的意思所在。


    
张相文下车之后，煞有其事的正了正衣冠穿戴后，平端的双手捧着礼函一步三摇的迈着郑重的“官步”向大门里走去。


    
按唐俗，送通婚书时要在男方亲族中选择有才貌，最好是有官位的年轻人担当函使，前时唐成因城内无亲，所以变通法门想的是自己亲送，但昨天张相文既然要来，那这函使的职差自然而然的就落到了他身上，毕竟两人是结义兄弟，虽然勉强，但好歹也算有亲了。再说这小子长得不错，人又是富户出身穿的也体面，有他充任函使，不拘是妇人还是唐成脸上都好看些。


    
张相文在前，唐成落后半步，他后面就是那辆装着函礼的马车，两人一车顺着大开的门户向内走去。


    
门口上一个人都没有，但一绕过门庭内竖着的照壁后，唐成就见到一进院子正堂外的廊下老老少少的站满了人，及至他俩进来，这些人的目光自然而然的就盯了过来。


    
“不对呀！”至此，唐成就是再不明白唐朝的婚俗也看出不对了，大喜庆的日子，但李英纨这些亲人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欢喜之意，甚或看向他的目光还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这……是什么意思？”

第七九章 脸都丢尽了！


    
依时俗，男方来送通婚书时，女家应安排与新女婿同辈分的年轻男子在门户外迎候，等迎进院子后，女家舅父上前二迎，将男方新女婿及函使迎进摆放好香案的正堂内，先请水一碗，随后便由函使当着女家及宾客们的面用香案上备好的刀启开函封，当众诵读通婚书，以示通告周知之意，随后女家接受聘礼，安排酒饭招待函使及新女婿等人，再然后女家会在男方酒后要走时回送一份“答婚书。”并按照家中经济状况打发男方家来人，或成衣或匹缎不论。至此，整个报婚书的过程就算正式完成。


    
但今天李英纨娘家却全然没按正常路子走，门户外没人迎着也就罢了，如今他们都进了院子，也不见有妇人的舅父上前，活生生就把两人给晾上了。


    
张相文今天之所以闹着要来，就是给唐成凑热闹的，如今遇到这么个局面，只让他尴尬不已。这小子上一辈叔伯五房就他一个男丁，在家里也是受宠惯了的，那儿吃过这样的瘪？要是自己的事儿只怕是早就发飙了，无奈这是唐成的事儿，所以任他心里如何难受，也只能强忍着，忍是忍，但一张脸早随着僵硬的双手涨的通红。


    
张相文不好受，唐成就更不好受了，新女婿第一次上门就被人这样待承，换了谁也好过不了，更别说张相文还在一边跟着，这一下更衬的他整张脸都丢尽了。


    
心里翻江倒海，手捧礼函的张相文因无人答理脸色涨红的同时，唐成脸上也洇起了一层淡淡的潮红，忍了又忍，直到紧握的指尖把掌心都掐出血印子了，唐成总算忍住没说话，也没转身就走。


    
女家没接礼函，那就是唐成女婿的身份还没被承认，这场合还轮不到他说话。


    
唐成与张相文如此，先一步进来的李英纨就可想而知了，任是产自帝京蕊香居的上品脂粉也掩盖不住她苍白如雪的脸色，“爹，娘，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妇人的语调跟她的脸色一样冷。


    
唐成顺着妇人的目光往廊下人群正中看去，见到李英纨的父母是一对六十岁左右的老人，这两口子普普通通的就像千万个同龄的老人一样，实在是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儿，看他们的样子，不该是能做出如此薄情之事的人哪！


    
听到妇人问话，老两口啥都没说，接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眉眼间依稀跟李英纨有些相似，想来该是她哥哥，只是此人面目虽然长的周正，但脸上却明显浮着一层油滑的气息。


    
“妹子，你别恼。”果然，唐成猜得没错，这男子正是妇人的哥哥，此人对唐成虽冷，但跟李英纨说话时却亲热得很，甚至隐隐还有些讨好的味道，“礼函不好现在就接，有些事还得先跟唐……唐成说清楚了才行，这是昨天家里公议下的，总之不管是爹娘还是哥哥嫂嫂都是为了你好。”


    
“有什么要议的不能在我昨天回来时说，非得等到现在难为人？李英贵，你不把这事给我交代清白，从今往后我就没你这哥了。”李英纨那儿有不恼的？她实在没想到好容易做通唐成父母的工作后，自己娘家人竟然这么重重地在她脸上扇了一巴掌，这还幸好唐成父母没来，要不然妇人真不知道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见公婆，嘴里咬牙问话，她的眼神儿却不在李英贵身上，而是偷偷瞥过来打量唐成的脸色。


    
说实话，她是真怕呀，好歹也认识一年多了，她那儿能不知道唐成的性子，今天吃自己娘家人这么冷落待承，他要是真拔脚就走，那……


    
没料到妹妹会放出这么狠的话来，当着众人的面儿李英贵脸上一阵儿青红，不过他还真没敢跟妇人较劲儿，两片薄薄的嘴唇拨拉了两下后扭头道：“爹，娘，你们看……”


    
看了看一脸尴尬的大儿子李英贵，再看看身侧冲她猛打眼色的小儿子李英盛，李赵氏伸手把背后正扯她衣襟儿的两个儿媳妇的手给拨开后道：“二女儿，那是你哥！”说完这句，老太太向唐成两人招招手道：“也别站着了，先到厢房说话。”


    
说完之后，老太太也不等妇人及唐成说话，就已当先往东厢房走去。


    
“到现在还不让进正堂，大哥，这是来者不善哪！”张相文说到最后，还是没忍住的冷冷哼了一声，只不过他虽想跟着一起去听听李家人到底要说什么，却被人引到另一边的厢房中吃茶去了，就连李英纨身边也去了两个妇人围着要拉她到后宅说话。


    
经过这么些功夫后，唐成初始时的怒气反倒被压了下来，他现在还真想听听李家人背着李英纨到底想跟他说啥，当下也没推拒，跟着李英贵向东厢房走去。


    
进了东厢房的一共是七个人，李家老两口，另外还有两个被李英贵称呼为二舅、三舅的老者，年纪也都在六十上下，除此之外就是唐成及李英贵，以及李英贵的弟弟李英盛。


    
不愧是一母同胞，李英盛跟李英贵不仅长的像，就连那股子油滑气都像。


    
不过出乎唐成意料之外的是，今天李家人里并没有见到鼎鼎大名的赵老虎，也不知他是不是被衙门里的事儿给绊住了。


    
唐成心里想着，嘴上啥都没说，进来坐定之后就看着李英贵，眼下的形势他也看明白了，妇人娘家如今主事的就是这大儿子，自己今天遭受的冷遇九成九就是出自他的安排。


    
七人坐定之后，李英贵边拿着茶瓯给众人倒茶，边干咳了两声后道：“唐成是吧，今天怠慢了！倒不是父母还有我们这做兄弟的有心如此，实在是有些事得提前跟你商量清楚，这样也免得真成了亲戚以后闹得大家脸上不好看，你说是吧。”


    
李家人既然这么待承他，唐成也没多余的话说，径直开口道：“什么事，说吧。”


    
“咳咳，那我说了啊。”李英贵放下茶瓯在唐成正对面坐了，“其实呢想跟你商量的就两件事儿，第一吧就是赡养老人，所谓养儿防老，论说二老该是我跟弟弟这两个儿子养活，但不怕唐成你笑话，这些年我们兄弟时运一直不太好，养家糊口呢也着实不易，妹子心痛我们，所以这十多年来都是她在出钱粮供养老人，如今她要再嫁，按民间的老古话说就是出嫁从夫，我们想商量的第一件事儿就是，二老以后的赡养你看还能不能循着旧例？”


    
“原来是为了钱！”唐成心下一晒，看李英贵兄弟俩白白胖胖的，身上穿的也光鲜，就他们那件缎子外衫至少都值四百文，穿成这样会养不起老？真是笑话，两个老人一顿能吃多少？要说唐成刚才对这个要成为他大舅子的人还只是气的话，现在简直就有些鄙夷了，百行孝为先，一个人连亲生父母都不愿供养，你还指望他的人品能好到那儿去？


    
唐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也没说继续赡养，也没说不养，只是淡淡道：“那第二件呢？一起说出来就是。”

第八〇章 没规矩！


    
“好，爽快。”李英贵心里其实并不怎么想让妹子嫁人，所以对唐成不给准话儿也没在意，继续开口说道：“这第二件事嘛就是关涉到我妹子的身家，还是那句老话：出嫁从夫，你俩这一成亲之后，不拘是房产，浮财还有那间桐油铺子就该改姓为唐了，本来嘛这也没什么，只是你看啊，我妹子毕竟比你大了十岁，又是个妾室的身份，将来万一她年老色衰的时候你……要是家里有个什么变故，啊！让她一个既老又没了家财的女人怎么过活，对吧？当然我们相信唐成你做不出这样绝情的事儿来，但身为她的亲人，我们这做父母，舅舅及兄弟的不能不为她以防万一的想在前面……”


    
后面有心图谋妹妹的大宗资财，前面还连那点子父母的养老钱都不肯出，唐成对这人真是齿冷得很，没心思再听李英贵在那绕圈子，唐成直接插话问道：“依你的意思要怎么办？”


    
“不是我的意思，是家中公议。”李英贵白白胖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依家中公议的章程是想跟唐成你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在成亲前立个文契，把我妹子现下的产业且转到父母名下，也好给她留个将来万一要退步时的余地，当然，如今城里的这栋房子就不用归并过来了，就算老李家给妹子的嫁妆了，另外桐油铺子每年的生息也可划拨一半过去贴补你们的生计，不知这个章程唐成你同不同意？”


    
先是气，后是鄙夷不屑，等听李英贵这一大段话说完后，唐成却几乎忍不住地想笑了，这李英贵呀你要说他笨吧，可真是会替自己考虑盘算，说什么把产业转入父母名下给妹子留个后路，这文契只要一立，李英纨现在的一切就变成了父母的财产，而父母名下的财产只有儿子才有继承权，这是《唐律》里面明明白白写着的。


    
但要说李英贵聪明吧，他想出来的这招儿只怕连三岁孩子都能看出背后的意图所在，更别说那什么嫁妆，贴补的话，拿妹子自己的东西贴补自己，他这当哥哥还说的如此慷慨大方，日啊！他怎么就能好意思说的出口？莫非在他眼里我唐成就是个猪脑子的傻瓜蛋子？


    
唐成从来就没有要图谋妇人家财的意思，至于说赡养老人，作为一个穿越者，唐成也根本没有女儿就不该养老的想法，只要经济条件允许，子女养活老人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李英贵要是不说，唐成自自然然的就会那么做，但他如今竟然这样给说了出来，而且分明是在把唐成当猪脑子的傻瓜一样说出来后，唐成心里的想法可就变了，“这两件事我答应如何？不答应又如何？”


    
“要是唐成你能答应嘛，咱们立马儿摆香案接礼函；要是唐成你不答应……”说到这里，李英贵的脸色也跟唐成一样冷了下来，“那这通婚书和函礼我老李家实在是接不起，就劳烦你原物带回去吧。”


    
李英贵玩儿起了图穷匕见，唐成反倒没做出李英贵想象中拍案而起的举动来，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后微微一笑道：“这两件事儿我怎么听着都有些自说自话的意思，你还没跟英纨商量过吧？”


    
就这一句话，顿时让李英贵变了脸色，一边儿坐着的李英盛见事不对，接口道：“在家从父，如今父亲就在屋里；我哥刚才说的两件事儿唐成你只要答应下来，咱们接了礼函这婚事就算定了，出嫁从夫，你说了就算。我二姐虽然能干，但毕竟是个女人，这么大的事儿就不用女人来操心了。”


    
至此，唐成算是彻底明白了，合着这兄弟俩今天是铁了心要拉着老爹老娘和舅舅们一起谋夺妹子的产业，他不答应的话，就没法成婚，而李英纨只要不成婚，那家产早晚有一天还得回到娘家来；但自己要是答应的话，对方接过通婚书之后就是签文契，想必那文契他们现在都预备好了，李英纨的家产当下就得转手儿。


    
唐成刚才还觉着李英贵像个小丑，现在想想，这兄弟俩还真是有心机得很哪！


    
思忖片刻，唐成正待说话时，就听关着的厢房门“嘭”的一声闷响，随即李英纨咬牙切齿的声音顺着被踹开的门户钻了进来，“李英贵，李英盛，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抢我的家产，做我的主？”


    
声到人到，李英纨挟着一股子逼人的怒火愤然冲了进来，东厢房门外不远处，刚才要拉她去后宅说话的那两个妇人正手足无措的呆站在那里。


    
“二……姐，你……你……怎么进来了？”突然变故之下，见着素来强势的二姐，李英盛说话都有些磕巴了。


    
“指望她们就想把我拖住？我就说了一句再敢围着我，以后就别再指望私房贴补，我那好嫂子和弟媳妇儿就愣没敢再跟上前一步！哼！不是一家人还真不进一家门，跟你们两个一样，都是些红眼珠见不得黄铜钱的没出息货。李英贵，李英盛，你俩在老人面前谋夺同胞姊妹家产，就不怕羞了先人，死后埋不进祖坟？”虽然在唐成面前甚是柔顺，那也是她喜欢唐成，唐成也实心对她好的缘故。但命运多舛的李英纨一个人守着家产十多年，这样的经历决定了她从来就不是能任人欺负的主儿，这番又是伤心又是急怒之下，说出的话真是句句刻骨。


    
屋里的人除了唐成之外，其他人听着李英纨这话都是脸上木剌剌的，老两口对视一眼的同时，脸上悄然掠过一丝愧悔的神色，这十多年他们可全是二女儿在养着，这次悔不该耳朵根子一软，没顶住儿子及媳妇儿们的闹腾，才会被儿子们架起来做出这老没脸的事情。想想二女儿近十年来的孝顺，再想想她今天所受的委屈，老两口赧然的迈过脸去。


    
至于李英纨那两个舅舅，现在也是后悔了，早就知道这个二侄女主意大，人也烈性，两人干嘛还要贪图乡下的那四十亩地好处？两人四十亩，即便到手一人也不过二十亩，现在细算算二十亩地的出息，也就比侄女儿每年年下节下来探望时拿的东西多那么一点儿！就为这一点好处，两人老了老了的却被人架火堆上烤了，现在可好，俩侄子没能从唐成这儿弄到契约，自己两人坐蜡在里面把侄女给得罪苦了，以后别说地，年节孝敬怕是也没指望儿了。


    
李英纨性子强，加之她又有钱往娘家贴补，所以这么多年在娘家那可是名副其实的姑奶奶，人人都得让着点儿，李英贵和李英盛图着妹妹的钱财，平日自然也是哄着她，长而久之也就养成了妇人在娘家甚是气盛的局面。


    
为了钱，李英贵对这个妹子以往都能忍，但这次当着爹娘和两个舅舅，还有弟弟及唐成这个外人的面这么骂他，他纵然想忍，面子上也实在是挂不住了。


    
“放肆！”李英贵气一冲，火儿一激，抡膀子伸手就向身前不远的李英纨脸上扇去，只是他这胳膊刚刚抡开，就被一只手给紧紧抓住，再也动不了了。


    
“长兄如父，她太放肆了，谁都别拉我……”李英贵嘴里叫嚣着转过头来，见到抓着他手的竟是唐成时，火气更旺了，“混账行子，放开，这是家事，轮不到你来管。”


    
唐成正坐在李英贵对面，是以伸手拦阻就很及时，“我与英纨已有三生之约，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打她！至于说到混账行子，我就算再混账，也干不出谋夺亲妹妹家产的事儿来。”


    
“你……”李英贵被噎的难受，急怒攻心之下想说话都给胸中的闷气顶的说不出来，他本就是个油滑的市井无赖性子，索性反身过来抡巴掌就向唐成脸上扇去。


    
通过刚才的说话，唐成早知道他是什么德行，岂会让他得手，只是这毕竟是在李家，他也不好光明正大的动手，借着后退闪避的机会，脚下顺势勾了勾桌子，那激怒下伸手打人的李英贵身子猛然失了依靠，咕隆一声摔在地上，高高扬起的手臂正好磕在身边的胡凳上，疼的他龇牙咧嘴的直哼哼。


    
李英贵的弟弟李英盛刚才也是被李英纨骂的火大，只是积威之下又有哥哥出头，所以他就忍了没说话，此时见到这般情状，终于有了发气儿的地方，“好啊，唐成你敢打我哥。”他口中叫着，人已向唐成扑了过来。


    
刚才是唐成拦住李英贵，这次却是反应过来的李英纨抢在了唐成的前面，毕竟唐成跟李英盛之间还隔着一张桌子，而她们姐弟之间却近。


    
李英盛刚一动，李英纨已抢先跑了过来，一只手抓住李英盛的胳膊，空着的另一只手就往他脸上、头上挠去，“白眼狼！这么多年你吃的，穿的，就连老婆都是我使钱给你娶的，就是养条狗它也知道个好歹，你真是黑了心连狗都不如，抢我的家产，我让你抢我的家产。”


    
李英纨嘴上骂着，手上不管不顾的凭空抓挠过去，只不过三两下工夫，刚才愤然而起的李英盛已是头发散乱，脸上更被挠出长长短短，大大小小好几道血布丁。他边弯腰躲着姐姐长满长指甲的手，嘴里边哎呦哎呦叫着，情形看着甚是狼狈。


    
这边打的打，摔的摔，那边骂的骂，挠的挠，加之外边李英贵兄弟的婆娘们见自家男人吃了亏往过跑，场面一时闹腾的不像个样子，任是妇人的舅舅及父母在一边儿又拉又劝也没让李英纨松一下手。


    
这样的场合唐成实在不合适做出太多的举动来，只能绕过桌子站在妇人身边，万一要是李英盛反身还手的时候也能帮忙挡挡，她再怎么说也是个女人，论打架跟男人还是没法子比。


    
正在这乱糟糟的时候，就听外面传来一声叱喝道：“住手！”这声音不大，却自然的带着一股子低沉的力度。


    
听到这个声音，外面正提着裙角往里跑的两个婆娘顿时就乖乖地站在了门口处，而屋里刚才任老人怎么拉都不松手的李英纨也闻声停止了抓挠，就连哼哼唧唧的李英盛都闭上了嘴。


    
“赵老虎来了！”脑子里冒出这么个念头，唐成侧身看去，果然就见到穿着一身官衣的赵县尉正站在门口，沉着脸冷冷地看着屋里。


    
说来唐成前些日子到县衙的时候不少，但除了那次随众人远远地看过一次外，他竟再也没有在县衙里碰到过赵老虎，这事说来还真是古怪得很。


    
这次离的近，唐成倒是看得清楚，赵老虎个子不高，若按后世的标准来看，最多不过一米七左后，但他整个人却很厚实，从上身到胳膊腿脚看着都结实得很。长着一张四方脸，右脸眼角处有道长长的旧疤，这样的身形和长相，再配上身上那件官衣，这人往那儿一站，就像秤杆子上的秤砣一样，不开口就能稳稳的压住场面。


    
这时厮打的也没厮打了，刚倒在地上的李英贵也爬了起来，随着赵老虎迈步走进来，屋子里也没人说话，但李家众人都自觉的各找了地方坐下，就连他两个哥哥和姐姐、姐夫也是如此。唐成见状，也从地上捡了张胡凳，就挨着妇人坐了，坐下之后伸手去握住了妇人的手。


    
唐成正对着妇人安抚性的一笑时，就觉一道眼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这眼光冷冷的，其感觉就像……就像唐成后世高中里进局子的那次，警察们看他的眼神儿一样。


    
唐成拍了拍妇人的手，双眼迎着目光来处的方向对视过去，见望的正是赵老虎，唐成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赵老虎没理会他的这个招呼，看犯人一般的眼神在他身上稍作停留后便继续往下一个人身上走去，妇人似是不习惯他这样的眼神，顺势就低了头，但一见到唐成握着她的手后，马上又把刚刚低下去的头昂了起来。


    
一一把屋里人都看了一遍后，赵老虎开口了，他的语调就跟拉家常时一样，声音也不大，但就是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味道，让人刻意去留神听他的话：“老大，你说，怎么回事儿？”


    
李英贵便将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依唐成的估计这厮必定要百般狡饰的，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李英贵竟然没怎么隐瞒，基本上说的都是事实，就连他提出的那两个条件都一一说了出来，虽然他说到这些的时候嘴里磕磕巴巴的，但毕竟是他自己亲口说了出来。当然，这厮没说进东厢房之前的事，也就是如何怠慢唐成和张相文这个函使的事儿。


    
李英贵说话的时候，屋里没一个人开口，就连李英纨都没有，就从这么个小节上，唐成看出了赵老虎在老李家绝对的权威。


    
静静听李英贵说完，赵老虎看了看他，又特意扭头看了看李英盛，正自捧着伤脸的李英盛碰上赵老虎的眼神儿，整个人竟然连着哆嗦了两下。


    
看过这兄弟俩之后，赵老虎身子微微侧转过来，“二女儿，你说。”


    
妇人从今天进门开始就憋了一肚子委屈，此时终于等到能做主的人回来，还没说话眼泪就已不争气的流了下来，当下一边儿流泪一边儿从进门开始，把整个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越说到最后，她越是委屈，“这十多年我为这家里做了多少？老人我养着，兄弟我贴补着，亲戚们那里逢年过节儿我那次短了孝顺礼数？满郧溪城里打听打听，有几家离了家的姑娘能做到我这样的？”


    
一口气说到这里，气苦不已的妇人再也忍不住的哭出声来，“不就是为了家产，想要钱昨天我回来的时候怎么不说？昨个儿什么都答应的好好的，今天却来这么一出儿？你们以为这就能逼唐成答应立文契，就没想想他要这么一走我怎么办？就为了钱，你们就恨不得我一辈子守寡？”言至此处，李英纨停顿了片刻擦干净脸上的眼泪后咬牙道：“正好今天都在，我就把话搁这儿，唐成我嫁定了，钱财是我的，我人既然都嫁给他了，那这家财从现在起就姓唐了，谁也别想打这个主意。”


    
听到这话，刚才一直没敢插话的李英贵再也忍不住了，“通婚书我们还没接，嫁人不是你说嫁就能嫁的！”


    
闻言，李英纨嘿然一笑，“李英贵，我还告诉你，通婚书我还就不让你接了。你别忘了我现在的名份是高门李氏，我是高家的寡妇，就算不让我这寡妇再蘸再嫁也得高家人说，轮不到你来插嘴。”


    
就这一句憋的李英贵再也说不出啥来，心急之下他随口就把平时骂老婆的话说了出来，“你这个吃里爬外的贱人……”


    
毕竟这是家事，唐成不好插口，所以刚才只是握着妇人的手静听，但这时听李英贵开骂，他却再也不能沉默了，正在他要反唇相讥时，话还不曾出口就听“啪”的一声脆响，却是赵老虎反手一巴掌扇在了李英贵的脸上。


    
他的手真重，一下儿下去李英贵脸上顿时就浮起了五条指头印子，随后破了的嘴角处渗出血丝来。


    
赵老虎手快，打完之后就又转过身来，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我跟二女儿说话，没叫你，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了，没规矩！”

第八一章 我虽没想要，谁也不能夺！


    
李英贵挨了打，却终是没敢再开口，赵老虎说完这句后，接着道：“二女儿，立文契的事儿我知道，我本让他们昨天跟你说的。既然拖到了今天，那现在就正好说说，你要嫁进唐家可以，但这份文契必须立。”


    
赵老虎说这句话时，最然嘴里叫着二女儿，但眼神却是定定儿的落在唐成身上。


    
“四舅！”


    
赵老虎没看脸色苍白的李英纨，沉实的声音道：“不立文契，不许嫁！”


    
妇人对父母的话可以不听，但对赵老虎的言语却十分在意，毕竟这么多年来这个四舅就是她的主心骨和依靠，十多年积累下的心理依赖不是一天两天可以取消的。


    
凭赵老虎现在的地位，他若说不能嫁，衙门里改并户籍的事十成里有九成还真就办不下来，私自结婚的话，想想这位四舅的脾性，妇人顿时就打消了这主意，这么做只会给唐成找麻烦。


    
一时颇感为难的李英纨求肯的眼光看了看赵老虎，见他根本不为所动，只能无奈转过来看着唐成。


    
“立文契把英纨的家产都转到李家名下？这文契我不会签名画押的。”唐成在桌子下面轻轻拍着妇人的手，与赵老虎对视着微微笑道：“县尉大人好盛的官威！”


    
唐成跟赵老虎硬顶上，这是李英纨最不愿意看到的场面，是以唐成一说完，李英纨不等赵县尉开口，已是抢先一步道：“阿成……”


    
“英纨，你什么都不用说，我倒是有个主意。”唐成后世里在社会里也厮混了好几年，经见的事情也不少，赵老虎虽然身上带着煞气，但还吓不住他；至于说官身，后世里国家主席也天天在电视里见到的，唐成又怎会被一个县尉的名衔儿给镇住，所以他说话的语调也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今天闹来闹去不就是为了钱嘛，阻挡你我好事的归根结底也是钱，正好我以前上学的村学甚是破落，家师严老夫子为这事发愁得很，莫若就把你这份钱财捐给村学，一来行了义举，二来去了这阻事的根源，咱俩的亲事想必也没人再有兴趣拦着了，你看我这个主意怎么样？”


    
唐成是没心思要图谋李英纨的家产，但他还真就不吃赵老虎这套，身为穿越过来的80后，唐成或许改变了很多，但这份子或许可以称之为鲁莽的血性还真就不好改。


    
我自己是没想要，但你们要想用这种手段夺，没门！


    
狠毒，实在是够狠毒！


    
唐成这个主意一说出来，可真急坏了屋里人，看李英纨现在的样子分明是被这个唐成给勾的五迷三道了，她要是真一答应下来，不说家产，那可是以后啥都别指望了！李赵氏第一个就忍不住道：“二女儿，你幺舅让你立的文契不是把家产转回娘家。”


    
“娘！”脸色一变的李英贵刚忍不住的说了一个字儿，吃赵老虎眼神儿一瞟，后面的话顿时就憋了回去。


    
看了看两个儿子和乌眉皂眼儿的哥哥，李赵氏叹了口气，事情怎么就弄成了这样！“你四舅当日说的意思是让你跟唐成立个文契，文契上写明以后万一你俩过不拢要出来时，唐成得给你一半儿家当，这也是给你留个退路，毕竟你的年龄比他大的多，又是个妾室的身份。”


    
虽说是兄弟姊妹五个，但五个人里这个舅舅一直就最喜欢她，打小就是这样，现在还这么替她考虑，听李赵氏这么一说，李英纨心里对赵老虎的埋怨全没了，代之而起的就是感动。


    
唐成听到这话也是心下赧然，难怪赵老虎在郧溪城里人气儿这么高，除了官职和过往的经历之外，此人在这么强势的情况下还能讲理只怕更是一个重要因素。


    
虽说赵老虎这个要求在讲究“出嫁从夫”的唐代还是显得有些过份，但对于穿越而来的唐成而言，这一条正跟后世《婚姻法》里的规定一样，并不让他觉得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再想到妇人不止一次在他面前说过赵老虎对她这个侄女如何好，那这个为妇人后路考虑的提议就显得再正常不过了。


    
都说赵老虎喜欢护短，这话果然不假。


    
唐成既然知道了赵老虎的意思，那就没什么必要再多说了，“英纨，帮我拿纸笔来！”


    
“房产不论，你现在有多少身家？”接过妇人递来的笔墨，唐成顺口问道。


    
闻言，妇人微微一愣，自打认识以来，唐成可从没问过这事儿，“八百贯，不过其中大半儿是压在桐油铺子的账上。”


    
一贯是一千文，折合后世人民币三百，那八百贯就是二十四万，考虑上物价因素，差不多就是后世九十年代后期的三十万人民币。再加上房产和铺子，妇人得有小五十万的身家，她日常花销桐油铺子里的生息就尽够了，这小五十万几乎都是净资产，在郧溪这么个小县城里，这实在是一笔大数目，难怪李英贵他们这么惦记。


    
唐成听李英纨报了家底，点点头后就开始在纸上写起来，边写边道：“文契我正在写，但另一件事儿我也得先说清楚，既然二老有两个儿子在，那不管是依着官律还是民间的旧俗，赡养老人都没有指靠女儿的道理，这责任该谁担就谁担，至于我跟英纨给不给，给多少，什么时候给，那都是额外对老人的心意，别人也莫要攀扯。”


    
唐成说话时头也没抬，慢慢说着写着，等这番话说完，手上也已写完，“县尉大人，你看我说的是这个理儿吧？”唐成微笑发问，手上已顺势把文契递了过去。


    
唐成这么一说，屋里李家人脸上可都变了色，赵老虎的脸色也跟着沉了几分，但当他看到唐成递过来的文契后，先是一愣，随即一笑，这还是他进屋之后的第一个笑容，而这个笑脸儿竟然……是给唐成的，这古怪的一幕只让正等着他出头说话的李家众人莫名所以。


    
“二女儿，来画押！”


    
妇人当然高兴见到四舅对唐成这么友善，但她却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论说刚才唐成那话可实在不太好听，细想想她也明白四舅之所以会如此肯定跟这文契有关，无奈她却不识字儿，就是文契大张旗鼓的放在她面前也不认识。


    
出于对赵老虎和唐成的绝对信任，妇人画了圈，按了手印。


    
“二女儿，这张文契你可要保管好！”赵老虎没理会在一边儿拼命伸着头想看文契内容的李英贵兄弟，吹干文契上的墨迹后将之郑重地递给了李英纨。


    
“你没看错人，这个唐成不错。”赵老虎见李英纨收好契约，沉实的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后也不解释，站起身道：“老大，老三你们去陪礼，把函使请出来！其他人也都准备吧，接礼函！”


    
李家人前面没给张相文好脸儿，他现在的心情自然好不到那儿去，虽然碍着为唐成办事的缘故好歹还是捧着礼函出了西厢房，但拐弯儿抹角阴损李家兄弟的话可着实没少说，只把李英贵兄弟刺的一哽一哽的，但就是这样也只能无奈忍了。


    
他们不怕唐成，也不是含糊妹子，实在是怯火赵老虎这个四娘舅，别看他们现在都是孩子爹了，这个舅老爷还跟小时候一样该打就打，实在是不怕不行。


    
嘴里叨咕着从县学里学来的那些刺人不带脏字的话，张相文迈着八字官步出了西厢房，乍一看到唐成身边站着的人后，先是晃了晃眼，随后嘴里的叨咕也就收了起来，满脸堆笑一溜小跑的凑了上前，“赵伯，您怎么也在这儿？”


    
“你就是函使？”赵老虎显然很喜欢张相文，见着他不仅脸上带笑，还顺手一巴掌拍了过去，“你小子又逃学了吧？”


    
“唐成是我大哥呢！我这可是林学正亲自准的假。”张相文没皮没脸的笑着回了一句后，追着问道：“赵伯，上次我求您那事儿我爹已经吐口了，倒是您老人家啥时候才能有个准主意？”


    
“这事儿你三叔不发话，我说了也没用。”赵老虎在张相文面前完全变了个人一样，实是个亲厚的长者样子，“倒是你跟唐成怎么就成了兄弟？结拜的？”


    
“这不是跟您和我三叔学的嘛。”张相文嘿嘿一笑道：“要说我大哥要人才有人才，要文才有文才，张伯您得了他做侄女婿，那可是捡着大宝贝了。小侄这做函使的没功劳也有苦劳，您老好歹看在这面上儿跟我三叔那儿说说，我实在是不想读那鸟书了，他要是再这么拘我，我就到州里应募边军去，到时候看我娘怎么闹腾他！”


    
“唐成好不好要以后慢慢看着，倒是你，实打实是个小混蛋。”


    
这边说着话，那边儿已有人过来通知，说是诸事都准备好了，可以接函礼了。


    
随着早就请来的吹打班子奏起喜乐，接函礼的仪式就正式开始了，这样的事情自有套路，唐成只是一一跟着走就是，实没什么要多说的。


    
要说有什么异常的话，也就是女家接过函礼后当众启封读通婚书的时候，主持这次接函礼的就是赵老虎，他在念诵到媒人名字的时候明显顿了一顿，这时节正是满屋子都安安静静的时候，他这一停就惹得众人都向他看过来。


    
赵老虎也是颇有些意外的看了唐成一眼后，这才向众人淡淡解释了一句道：“张无颇是本县张县尊的官讳，林玉楠乃是县学学正。”解释过后，找老虎什么都没再说的接茬儿念完。


    
他虽是除了介绍两人的身份外什么都没说，但这正堂里李家的族亲们听到这话后脸色却是猛然一变，这郧溪城里谁不知道林学正啊，身为一县学正，他可是本县士林文风的代表，合城公认的名流！


    
寻常人家能请到他当主媒已经很是脸上有光了，遑论他前面还挂着一个县尊大人！那可是一县之首的县令哪！


    
不管是林学正还是张县令，都是郧溪城里最有头有脸的人物，尤其是张县令更是本城官职最高的。要知道时俗里这些有身份的人是很少给人做媒的，即便他们在中间牵了线，也不会把名字写在通婚书上，毕竟人们习惯性认为做媒是媒婆干的事儿，有身份的人难免会顾忌到这些。


    
能让林学正和张县令同意把自己的名字写到通婚书里，那岂不是说唐成跟他们……一时间，正堂中人看向唐成的目光瞬时大变，尤其是李家兄弟。


    
他们提前也问过妹子唐成的来历，但李英纨说的只是唐成是个从乡下来县城的穷小子，穷小子能让林学正和张县令这样？要早知道他有这么硬扎的关系，他们两兄弟又何至于整出今天这么一出儿来……想到这里，李英贵心里忍不住又狠狠骂了妇人一句吃里爬外！


    
念完通婚书后就是点收函礼，随后是女家安排酒席招待男方来人，直到酒席吃到下半场的时候，唐成才总算找到机会跟赵老虎单聊。


    
这一聊就是近一个时辰，当唐成走出仅有他两人的西厢房时，忍不住长吐出一口气来，林学正果然没说错，不管赵老虎年轻的时候是多么任性使气，但几十年混下来，现在已然成了个老奸巨猾的油条。


    
原本在他想来，有县丞这个位子，还有将来出任县令的前途诱惑着，年纪已到五十二岁的赵老虎怎么也该动心靠近张县令这边，谁知道这老家伙的心志远比唐成想象的稳的多。


    
“二龙山既在本县境内，那此地出了土匪我自然该抓，不过那地界儿地势险要，啥时候能抓着可就不好说了。”对于唐成所说的二龙山土匪猖獗会影响到他的官位，赵老虎完全是一副混不在意的样子，“跟我有什么干系？我不过就是个公差头子罢了！拢共管着的不过三十来人，就不说二龙山地势险要，光上面的人都不下百十多号，我能硬干的过他们？实话告诉你，土匪啸聚到了二龙山这一步就已经是州里镇军的责任了，就是上面大板子抡下来，也得是他们顶着，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老虎这番话听得唐成彻底无语，往深处想想，就连那次他对手下衙役大打出手也极有可能是演给张县令看的苦肉戏，嘴上骂的虽响，其实他心里半点儿都没急过。


    
难怪二龙山那边儿一直没什么动静，这老家伙心思深沉得很哪，要是单从个人感情来看，只怕他心里也盼着姚主簿能把张县令给拱走，毕竟两人在一个衙门里待了几十年，又是各自分管一块儿没什么利益冲突，姚主簿要真能上位，待他怎么也得比张县令实在。


    
正是这番深谈，使唐成对赵老虎的认识深刻的多了，也明白了张县令和林学正为什么要花费偌大的心思来笼络他。由此，他也对唐朝官场的认识也加深了一些。


    
虽然隔了一千三百年，但官场里的道道跟后世所听说的还真没什么区别，很多时候就连你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也不一定就是真的。


    
先是下了码子，随后直到唐成说出替张县令到州城送礼的经过，并经赵老虎反复询问细节并确认了刺史大人对张县令的态度后，这老家伙才总算点了头。


    
看来，让赵老虎心动的不仅是县丞的位子和将来出任县令的前景，更重要的是金州孙刺史的态度，这人行事真是太稳了。


    
唐成正在吐气的时候，身边的赵老虎拍了拍他肩膀笑着道：“连给上官送礼这样的事情张无颇都能交给你办，看来他对你是信任得很哪！小伙子前途无量，给我那侄女倒是正好般配。”


    
赵老虎这话可就说的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意思，唐成本想着软刺他两句回去，蓦然心下一动，娘的，有便宜不占是傻蛋儿，对赵老虎这号人你就不能跟他客气。


    
唐成心下这么想着，脸上已是露出苦笑道：“说什么前途无量，如今张县令想把我弄进县衙都还被姚主簿给软顶着办不下来。”言至此处，唐成猛然想起什么事一样看着赵老虎道：“对了，县尉大人可是跟姚主簿在一个衙门当差多年的，我这事儿……”

第八二章 终于成公务员了！


    
“你小子还跟我打这花呼哨。”经过刚才一番深谈，赵老虎对唐成明显的亲热了许多，笑骂了一句后道：“行，这事我下午就找老姚说去，不过等你进了县衙，以后张无颇那边儿有什么动静儿记得知会我一声。”


    
不愧是赵老虎，果然是半点亏都不吃的！心里想着，唐成脸上自然是含笑答道：“当然，不管怎么说县尉大人也是英纨的四娘舅嘛。”


    
“知道这个就好。”别看赵老虎已经五十二岁了，放声笑起来还真是豪气十足，颇有几分《水浒传》里绿林好汉们的风采，“二女儿是你什么人？还一口一个县尉大人的叫我？”


    
……


    
尽管中间颇有曲折，但要办的两件事总算都妥当的办下来了，唐成走出李家大门时心情要比来的时候好了很多。


    
女家接了函礼，双方这门亲事就算正式订下来了，至此，妇人反倒不好跟着他一起回那边的住处了，这段时间直到成婚就得待在家里才行。


    
唐成走的时候李家人回了“答婚书。”随后就是唐成将这答婚书交给唐张氏两口子，由他们出面去找阴阳先儿看吉日子，看定之后再把日期报给李家，要是李家对这个日期没意见的话，双方就开始按这个日期操办婚事。


    
虽说李英纨嫁进唐家是做妾的，但整个程序走的跟娶正妻一模一样，甚至因为有了张县令和林学正这样的媒人，她这次出嫁要比郧溪县城里绝大多数的初嫁女还要风光。


    
半生婚姻多舛，这次妇人总算能将往日的晦气一扫而空了，由此也就不难理解她送唐成走时为什么会当着众多亲族的面儿忍不住的泪水涟涟！


    
妇人是喜极而泣，她高兴，唐成也很高兴，这股子高兴劲儿一直持续到车行许久之后才慢慢平复下来，由此，另一件事也就涌上了心头，“二弟，你到底有啥事求着赵老虎了？”


    
“还赵老虎，大哥你该改口叫四娘舅了。”正透过车窗往外张望的张相文先调侃了唐成一句后，才放下窗幕笑说道：“也不是啥大事，就是请他帮着跟我三叔说说到县衙的事儿。”


    
张相文今年也不过刚满十六岁，没想到就有了这想法，“噢！你不读书了？”


    
“那鸟书有啥好读的？未必我还真能中个状元？自打六岁开蒙进学堂，我早就待腻烦了。”张相文说到读书时还真是一脸的恶心表情，“要论我的心思，其实最想去的还是军中，只可惜咱大唐的镇军太没劲，边军又太苦，这么一划拉，倒是走我三叔的路子挺合适。”


    
说到这里，张相文嘿嘿一笑道：“我三叔年轻的时候也跟赵伯一样，好逞性子使气打架，那又怎么样？大哥你是没见过我三叔现在的威风，走街上大老远都有人叫着‘三爷’上赶子的巴结。他如今是流外一等，再熬两年资历就能申请流外转流内了，到那时候官服可就混上手了，不也成了堂堂正正的官人？既然有这条路好走，我干嘛还要去学堂里受那罪。”


    
唐朝官制分的特别细，不仅是同一品级的有正、从之分，而且还有流内、流外之分，流内九品，是指官，都是与品级对应的官服；流外则是针对吏员定等次，所谓流外转流内，就是由吏员转为官员，转过去之后就是真正的官身，也就自然有了《唐律》官、良、贱三等人中官人的身份。


    
心性使然，唐成后世里见多了身边厌学的同学，对此也很好接受；再加上张相文家还有他三叔这么个例子潜移默化，他不想上学也就不足为奇了。


    
见他实在是厌学了，关于自己的未来也想的周全，唐成倒不好再劝什么，毕竟人各有志，“你要真想好了我也就不说了，说起来你要能到县衙也好，咱们今后可就成同事了。”


    
“可不就是，而且咱们还是一文一武，再合适没有的了。”张相文的话引得唐成一笑：“既然如此，晚上有个宴请你就一起来吧。”


    
“宴请，谁宴请谁？”


    
“林学正设宴请你三叔，我倒觉得你可以把自己的想法先跟林学正说一下，请他出面劝你三叔更好，毕竟你三叔也是希望你能走由学入仕的正途，要是有林学正出面告诉他这条路不适合你，许是他就歇了这心思，早点顺了你的心意也说不准。”


    
“嘿，大哥就是大哥，想的比我周全，要说还真是邪了门了，我三叔那人就是粗人一个，年轻的时候还好些，这几年年纪上来之后怎么就越来越敬重读书人了，请林学正帮忙说道，好！”张相文嘴里说着，已顺手挑开了帘子对车夫吩咐道：“先不回了，去林学正府上。”


    
唐成去了林学正府后就再没回去，先是帮着张相文说了他的事儿，随后又瞅着机会说了跟赵老虎交涉的结果，听说赵老虎已经答应靠过来，林学正自是喜形于色，当下就派了心腹家人到县衙里报信儿。


    
正事说完，三人就在林家坐着闲话，等到天色差不多之后，由此分乘两辆马车去了定好的酒楼。


    
说来也怪，张相文的三叔张文生从身材到长相都跟赵老虎有些相似，真不枉了两人既是直接的上下级又是结拜兄弟，唐成见他感觉有些脸熟，正是去年护卫张县令下乡巡查的公差头领。


    
张文生上次跟着县令大人下乡，一趟转下来印象最深的就是唐成，回城之后多次还多次拿唐成做例子教训张相文，这也间接促成了两人结拜。有这么个缘故在，张总捕对唐成也不陌生。


    
及至听张相文说他已经效仿三叔跟赵伯那样跟唐成结拜之后，张文生虽然说着“胡闹。”但看脸上的笑容却很是欣慰，当下就脱了手上戴着的一个金镏子塞给了唐成，只说是叔叔给侄子的见面礼，算是在说笑间坐实了两人的结拜情谊。


    
事情果然如张相文所说，虽然此前张文生跟在赵老虎身后不掺和张、姚之争，但私下里对本县文人宗首的林学正的确是很尊敬，四人寒暄着上楼进了雅阁，说说笑笑得甚是热闹。


    
酒过三巡，林学正将侍酒的小二打发出去后，开始正式进入主题。


    
有赵老虎答应在前，张文生自然没什么好犹豫的，听说唐成竟然成了结拜大哥的侄女婿，而且这桩姻缘还是张相文做的函使，张文生大笑着连称呼有缘，并一再嘱咐正式成亲的时候务必莫忘了请他。


    
“这事张叔得吩咐自己的侄子去。”唐成边提着酒瓯给张文生斟酒，边笑瞅着张相文道：“小侄在城里没得力亲戚，成婚的时候少不得要靠二弟帮衬，要真忘了给张叔你发喜柬，那也不是小侄不恭敬，全是二弟的错。”


    
这番话自然又引来张文生等人一番笑，林学正拈须而笑的同时，心里也对唐成暗暗点头，自己当日毕竟没看错人哪，这个唐成不仅学业上有天赋且肯下苦功，而且脑子好使，做人又通脱，最难得的是他这份子不委琐的气度。也真是怪哉，此人在那么个小山村里长大，但不拘是当日见着见张县令还是如今面对张文生这些有头有脸的人时，混没有乡下年轻人的拘谨，话说的好，又会活络气氛。


    
“怪胎。”林学正心里对唐成的这个评价并没有贬义，而是隐含着几分期许，正是经过这大半年的相处，对唐成的各个方面都有所了解之后，林学正的想法已跟当日村学里的严老夫子相似。


    
这个唐成呀，的确是有前途！


    
只不过严老夫子是从唐成在学业上的天赋和勤力着眼，其落脚点也是在科举上，相对来说看的面还比较狭窄些；而林学正则是一个整体评价，他这句有前途倒更多的着落在仕宦上。十八九岁就有如此表现，再慢慢历练，仕宦途中却是可堪造就。


    
唐成自然不知道一脸和煦笑容的林学正在想这些，但白天了结了两件大事，晚上的事情也顺利，此时坐在这郧溪城内最豪华的酒肆雅阁中，面对一桌精美菜肴，也由不得他不心生感慨。


    
一年多前刚穿越来时，还在发愁饭都吃不饱，第一次进城找工作时，他也曾到过这家酒楼，当时最大的期望就是能在这家酒楼里做个跑堂的小二哥，好歹挣一份钱填补家里的存粮窟窿，谁知就是这么个卑微的希望都没达成，还被掌柜的臊了一顿给轰出去。


    
那时候的他走出酒楼时是怎样的尴尬和郁闷，又何曾想过仅仅在一年多后他就以贵宾的身份在酒楼最好的包厢里谈笑吃酒？


    
人生无常，一千三百后如此，穿越到一千三百年前的唐朝后，依然是如此！


    
感慨着世事无常的同时，唐成也不得不感叹人际网络的强大，想他正是因为结识了严老夫子，才有了在张县令及林学正面前露脸的机会，正是这次机会使他能够跳出小山村进入县学，也正是这次机会为此后张相文主动找他结拜埋下了伏笔，而经由张相文，自然而然的又与本县总捕有了叔侄之亲；至于李英纨那边更不用说，认识一年多来，这个美妇人不仅成了他的妾，更经由她跟赵老虎结成了实实在在的扎实亲戚。


    
因为他出身的环境起点低，所以张县令对于他就有知遇之恩，也正是这份知遇之恩，使张县令更容易相信他，经由姚主簿拉拢的考验后，情势困难地张县令在颇有些无奈的情况下派了他去州城送礼，这次事情办的好，唐成也是借由这件事的出色发挥获得了张县令的真正信任，成为其心腹之一。


    
一头连着张县令，一头由李英纨连着赵县尉，另一头又由张相文连着张文生，在如今郧溪县衙三派之间，他成了张、赵之间最重要润滑剂和牵线人，应该说特殊的人际关系造就了他这样特殊的位置和作用，而他也在发挥这种作用的同时，获得了进入县衙做刀笔吏的机会，只要这次张、赵联手能顺利把二龙山给剿灭，他这个一力促成两派联手，又跟两派关系都很密切的人必定能获得更大的发展空间，更好的发展机会。


    
表面看来，仅仅一年多时间唐成就能摇身一变成如今的模样实在是运气，但细想想的话就会发现这种说法其实很勉强。


    
唐成第一个最要感谢的人是严老夫子，但他为什么能得到严老夫子的青睐？最重要的原因不是他在课业上的“天赋。”而是他那种扎扎实实的态度，在这种扎实的态度之后，唐成付出了多少努力？起早睡晚，刻苦学业，可以说正是他这份实在博得了严老夫子的欢喜，并最终给了他机会。


    
而在李英纨那里也一样，正因为他没有图谋家财的意思，正因为他对李英纨也很实在，所以才有了今天的结果。


    
实在，是啊，说起来就是这么简单，唐成这一年多来的变化其实都根源于实在这两个字儿，世界没有那么多幸运，其实所谓的幸运就是艰辛付出的必然。


    
对欢宴，握酒樽，唐成默默总结着这一年多的经历时，竟意外的得出了一个结论，做人和做事，就跟穿越之初在家里种地一样，都可以简简单单的归结为两句话：下多少种，收多少苗；流多少汗，吃多少饭！


    
在成长的过程中，在向上挣扎的过程中，且不论你对别人如何，但是对自己却一定要实在，不要空想明天如何如何撞大运，而应当实实在在的准备，实实在在的做好手头应该做的事情，惟其如此，当机会来临时才能紧紧抓住，最终把机会转化为真正的幸运。


    
“幸运女神只垂青有准备的人，这句话很俗气，但的确很实在。”唐成喃喃自语声中，完成了最自己这段日子的反思与经验总结，也一并确立了自己做事所应秉持的方向和最基本原则。


    
唐成坚信，只要能坚守这条从深沉的土地上用汗珠子摔八瓣儿换来的宝贵经验，那么，在他今后的人生历程中，必然有更多的“幸运”会如影随形！


    
这一晚宾主尽欢而散，原本林学正让唐成来的意思是当说客，谁知因赵老虎那里进展顺利，这边实没有什么好说的，所以原本的说客就变成了陪客。虽说唐朝的酒都属于压榨酒，远没有后世蒸馏酒的度数高，但实在架不住张文生的海量，最终让唐成这个陪客醉意醺然，全凭着张相文将他送回家。


    
至于到家之后是个怎么样的情形，唐成一点儿也不知道，等他再睁开眼时已是第二天早晨了。


    
睁开眼的唐成见外面已是天光一片，迷迷糊糊的他顿时激灵灵从床上坐了起来，这段时间连着请假，课业拉下了不少，连带着本班的授课先生看他脸色都不好了。


    
直到唐成看了床榻一边放着计时的沙漏后，这才吐出一口气倒回了床上，外面看着虽然亮，但辰光还早。


    
唐成在床上小寐了一会儿，等睡意醒的差不多了就翻身而起，梳洗过后就往县学而去。


    
张相文做事真够干脆，昨晚他三叔才答应他进县衙，今个儿就没见人，只是快到散学的时候，他才溜溜达达的晃荡过来，把留在校舍中的东西给收拾走了。


    
赵老虎做事果然雷厉风行，而且姚主簿看来也甚是卖他的面子，前边唐成进县衙的事儿因有姚主簿软顶着，虽然是张县令亲自开的口，但文书什么的就是办不好，而今昨天中午唐成才跟找老虎说这事儿，到今个儿上午就有县衙里的杂役来报说备档文书什么的都已办好，让唐成下午即可入职。


    
姚主簿虽然不待见唐成，前面出手就想把他的根子给彻底废了，做事不可谓不狠；但一事涉到赵老虎，此人退的也极干脆，毕竟他虽然看不顺眼唐成，但也未必就真当他是盘菜，为这么个人得罪赵老虎明显是得不偿失。进退果断，这姚主簿不愧是衙门里的老油子。


    
这个消息让唐成从昨天开始的好心情继续得以保持下去，跟张相文出了县学后，两人约定下午同到县衙报到，随后便各自回家不提。


    
等唐成赶到家后，却意外的发现本该留在娘家的李英纨竟然到了这里。


    
“不在娘家好好待着。”二进院子里，唐成顺手把迎上前来的妇人揽进怀里笑说道：“怎么，一半会儿都离不得？”


    
昨个接了婚书，两人的亲事就是彻底定下了，这时节虽然身边还有丫头，但李英纨还是紧紧抱住了唐成的腰，“阿成，你不该那样。”


    
“不该怎么样啊？”唐成虽然嘴上笑着反问，但心里却明白妇人要说的是什么，昨天立文契时，他并不是按赵老虎说的那样如果两人过不拢的话给妇人一半儿家财，而是先在文契上写明了妇人的资产总数，随后注明一旦两人将来万一过不拢，则妇人在文契上注明的财产尽可全部带走。


    
其情形就类似于后世里许多年轻人结婚前所做的财产公证，正是八零后男女们特有的精神面貌在婚姻关系中的体现。


    
后世里很普通的东西，在唐成看来很正常的事情放到唐代之后，就有了震动人心的力量，这不昨天先是把赵老虎给震了，随后才有他对唐成印象的大改变，乃至于后面两人能在一个很好的气氛下私谈也正是得益于此；而眼下真正了解了文契内容的李英纨又是如此。


    
哎！平等真是个好东西呀！从人跟人之间比较平等的后世里穿越过来，到这个人跟人之间，男人和女人之间很难平等的社会，后世里许多看来挺正常的事情做出来后却能让人感动不已，这……算不算穿越者的硬性优势之一呢？


    
脑子里胡乱想着这些，唐成见妇人要说话，索性伸手掩了她的红唇，“我早跟你说过，我娶你图的是你的人，不是你的钱。再说，未必你嫁进唐家之后还真准备走不成？”


    
“嗯。”因李英纨是埋头在唐成怀里，这就使她的声音有些含糊，“不走，这辈子跟定你了，就是你拿鞭子抽我我也不走。”


    
“抽是自然要抽的，不过用的可不是鞭子，而是……”唐成坏笑着刻意顶了顶身子，惹来李英纨脸上猛然腾起一片红晕。


    
中午这顿饭自然是吃的其乐融融，吃过饭小憩片刻后，唐成便往县衙，而妇人则留在家里开始为婚事做准备。


    
唐成走在到县衙的路上时，倒没感觉到什么，但当他真正站在“郧溪县衙”的牌匾下时，心里难免还是有些激动。


    
穿越一年多，穷没少受，苦没少遭，但从这一刻起，他可就算正式进入本县最高的权力机关。


    
虽然他还不是官，仅仅是个流外的刀笔吏，但不管怎么说，他总算迈入了第一步，从现在起，他就是正儿八经的唐朝公务员了！

第八三章 这回有好戏看了！


    
因是第一天正式入职，唐成来的就有些早，县衙里上衙的钟声也还没敲，刚刚吃完“会食”的众吏员们正在前院儿各处遛弯儿消食儿，也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聊天的。


    
众吏员们正是无聊的时候，这时候走进来的唐成自然就成了他们瞩目的焦点，要说这些人不认识他那是假的，好歹大家在一起做过那么长的时间的账，更别说他们现在用的“流水线”做账方法就是唐成想出来的，且唐成还因为这个缘故被姚主簿当众赞扬了一番。


    
但是认识归认识，这些人却多是用玩味的表情看着唐成，却没有上来打招呼的意思，唯一的例外是唐成当初的组长老刘，“来了？”


    
老刘的这个招呼虽然简单，但好歹缓解了些唐成的尴尬，毕竟谁都不想在上班的第一天遇到这样的冷遇。


    
“来了，这些时日不见，刘叔的身子越发硬朗了，你那大孙子该又长胖了不少吧？”唐成这边正跟老刘寒暄着，就听身后侧不远处有一人操着酸溜溜的阴阳调儿道：“人长的果然不错，难怪能让小寡妇拼了命的倒贴上去。”


    
“唐成，你怎么来了？”老刘正问唐成，见他听到这句话后脸色变得很难看，乃低声道：“他是林成，张县令想用你换下的就是他，你若来是有事的就赶紧去办，别跟他吵。”


    
唐成听老刘问他怎么到了县衙，顿时就明白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只怕还没在县衙里传开，也就是说这些人既不知道他已经正式入职，也不知道李英纨其实就是赵老虎的侄女儿，想想也是，如果这个消息已经传开了的话，作为一个在衙门里混了多年的人，就算林成再白痴些，心里对他再恨，只怕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而其他人对他的态度也会大有不同。


    
作为第一天正式入职的新人，真要在这大庭广众吵起来，只能是对他的影响更坏，唐成并不是莽撞的毛头小子，这个道理他明白。


    
“谢谢刘叔。”唐成笑着答应了一句后，转身看了看一脸挑衅神情的林成后，什么也没说的径自走了。


    
来日方长，既然到了一个衙门里，还怕以后没机会？


    
唐朝的县衙都是前衙后宅的布局，县令大人处理公事在前衙，而三衙后就在后宅休息，这也算福利制度的一种了。唐成在前面呆着不自在，索性就直接往后宅走去。


    
前些时日随林学正来找张县令时走的都是后门小路，象这样光明正大的沿正路进来，仅仅是第二次。


    
堪堪等唐成走到后宅门口时，前面上衙的钟声悠悠响起，闻声之后，唐成也就再里走，就站在门口站定了步子。


    
不一会儿的功夫，官服利落的张县令从里面走了出来，见到门口站着的唐成后，脸上露出个笑容，“唐成来入职了，走，一起到前边去。”


    
路过唐成身边时，张县令脚下略微停了停，“赵县尉的事情，办的好！”


    
“我就是居中跑腿牵线的，是大人方略好。”唐成将张县令让到身前后，也动步跟了上去，“大人对二龙寨可有定案了？是剿还是抚？”


    
“不能请调镇军，单靠本县的力量想剿谈何容易！虽说能抽调各里青壮助战，但这些人的战力……”张县令摇了摇头，边走边继续说道：“若能不动干戈地抚下来自然更好，今天上午我已跟赵县尉会商过，着他从公差里挑一个头脑灵活，口舌便给的人做信使，尽快上二龙寨探探。只要这帮子匪徒愿意就抚，哪怕他们条件开的高些也可答应，如你当日所言，毕竟要先顾住县政大局。”


    
张县令这种筹划虽然显得对匪徒们有些纵容的意味儿，但在目前的情况下无疑是最符合政治利益的策略，唐成闻言点了点头。但不知怎的，一想到二龙寨，他心里总有些莫名的担忧，脑子里也闪现出与张相文结拜时他在马车上说的那些话。


    
二龙寨的山匪们早不活跃，晚不活跃，偏偏张县令甫一上任他们就活跃起来了，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猫腻？


    
因为心里有事，唐成不觉间脚下慢了很多。


    
“唐成，你在想什么？”


    
“哦，没什么！”唐成加快脚步跟了上去，行走间摇了摇头把刚才莫名而起的担忧给暂时扔到了一边儿，毕竟这是毫无根据的事儿，现在甚至连捕风捉影都算不上，他自然不好跟张县令说。


    
私心里唐成也希望自己刚才的想法是杞人忧天的瞎胡猜最好，毕竟他如今的前途已经跟张县令紧紧地绑在了一起，他还真盼着信使一到后二龙山群匪安心就抚，从此天下太平。


    
前面儿已经说过，唐朝的县衙就是前衙后宅，前边的衙门据着正衙大堂分成东西两个部分，东边的那几个偏院安置着负责文事的官员及吏员们，也就是以姚主簿掌总的这批人；西边的院子则是被赵县尉带着的人占据了，文事武事分的清清爽爽。


    
衙门里各人办公的房屋安排倒跟后世的县政府有些相似，几位有品级的官员自不消说是一人一间公事房，另外张文生这总捕头及司仓、司户等分管一线的判司们也都有单独的公事房，只是房间略小些，除了他们之外，其他人则都是合房办公，就如同当日办账的大厅一样。


    
张县令的公事房既不在东院儿，也不在西院儿，就设置在衙门正堂后边的厅屋里，这个厅挺大，堪堪的分隔成两个套间儿，是分属县令与县丞办公的地方，满天下的县衙布局都是如此，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可说的。


    
本县县丞出缺，姚主簿虽然拢过了县丞的一竿子事，但毕竟没这个名份，也不好直接就办到这里来料理公事，加之他实也不愿搁在张县令眼皮子底下难受，所以依旧在西院，县丞的这套房子就空缺下来。


    
唐成跟着张县令进来，先是看了看张县令的公事房，又瞅了瞅自己以后当值的地方儿，就感觉这布局倒跟后世官场小说里所写的差不多，他俨然就是唐朝版的县长秘书。


    
只不过唐朝的秘书明显要比后世的轻省多了，见他两人进来，早有衙门负责洒扫的杂役上前奉上茶水，张县令简单交代了唐成几句职差上的事儿后，便挥了挥手。


    
从张县令的公事房中出来，唐成到了紧邻着的自己房间里去，这间屋子虽然不是太大，但胜在窗明几净的素净，尤其是这抹墙用的分明是花泥，遂使屋子里时时盎着一股子淡淡的花香味儿。


    
唐成在装满案卷的一排木柜子前转了转，伸手拍了拍窗下的栗木桌椅，这可都是真真正正的实木家具呀！随后又仔细瞅了瞅桌侧花架上的两盆花儿，心里着实有些小兴奋。


    
一天一百二十文俸钱，若中午不在衙门吃会食的话，还能把会食补贴给领出来，这样的话合着就是一天一百三十五文，换算成后世人民币的话就是三十九块一毛五，三十天的话基本就是一千两百块钱，再考虑上物价因素，差不离一千五六百左右。


    
一个月一千五六百的工资，倒跟后世县城里刚参加工作的小公务员们差不多，但工资虽然差不多，但后世刚参加工作的公务员有几个能像他这样刚上班就能有独立办公室的？更别说他这份工作还是一天里只需要上半天班儿，工作读书两不误。


    
顺手打开雕花窗户，外面清脆的鸟鸣声随即传进了屋里，若是以前，唐成诵书时听着这样的鸟鸣声只觉的闹喳，但此时听来却有了几分喜庆的意味。


    
在整个屋子内转了一圈儿后，在书案后坐下来的唐成打开墨盒缓缓砚着墨，穿越一年多，他从今天起就算在大唐真真正正的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


    
至于能从这间公事房里走出去多高，又能走多远，那就是造化了！


    
刚参加工作的人难免都有唐成这样的兴奋和感慨，这也没什么俗气不俗气的，小兴奋了一阵儿过后，唐成静下心来取过后边柜子里的案卷看起来。


    
这些案卷都是循着仓、户、律、田等科目分类置放，郧溪县里的基本情况通过看这些卷子就能一目了然，按照张县令的说法，唐成头三天的事情就是扎扎实实的看卷子，熟悉县务。


    
唐成是个一做起事来就很容易沉进去的人，此番也是如此，随着卷子的翻动，他刚才的那些兴奋和小感慨很快就消失无踪，就连窗外的鸟鸣声也听不见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杂役的脚步声使唐成从卷子上抬起头来，“唐录事，这是各曹判司送来的卷子。”


    
因张县令刚才分说过，唐成知道这个职差，他要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就是将这些卷子大略的看一遍，分曹写一个提纲式的记录后，便将卷子送往张县令处，由张县令朱红圈勾之后，或暂时留用，或做归档处理。


    
“恩，放这儿吧。”其实各曹送来的卷子上早写好了提要，根本不用唐成花费太多的心思，但只抄录着做一份文档记载即可，唐成很快料理了上面的几份，及至见到下面这份的提要上署名有“林成”两字后，他的手猛然顿了一下。


    
现世报，来的快！


    
唐成放下手中的养毫细笔后，把这份卷子拿过来细细地看了起来。


    
这是户曹送来的一份卷子，上面记载的是近数月以来本县人口的变动，生若干，死若干，还有因婚姻等等合户若干的记载，唐成一边翻看着记录，边用心算之法合计着里面涉及的数字。


    
翻着，算着，蓦然，唐成的嘴角抿出了一道细细的笑容，“啪”的一声合上卷子，唐成正要牵线拉铃儿召唤杂役时，伸到绳边儿的手又缓缓收了回来。


    
唐成起身到木柜子上找了一阵儿，取出了那份户部主司下发给天下道州县的文告，仔细将文告看过一遍后，他才气定神闲的拉了拉绳子。


    
绳子的一头在公事房，而拴着铃铛的另一头则连在外面的杂役间，因每个铃铛上都有对应房间的记载，所以并不虞弄混。


    
杂役进来，唐成拿起桌上的那份卷子递了过去，“这份文卷楷法不清，不好归档，请林录事誊正一份送来。”


    
接过卷子的杂役闻言后愣愣地看着唐成，这么厚一份文档，誊一遍说来容易，写起来可就麻烦了。至于说楷法不清？老刀笔吏们谁个儿做卷子的时候还用费时费力的楷书，不都是信手拈来的行书？刚才送来的那一沓子卷子里甚至还有草书的呢！因为楷法不清被退回去重写，杂役在县衙里干的久了，这样的事儿还真没碰到过。


    
见杂役有些愣神儿，唐成抬头淡笑着问道：“怎么，有事儿？”


    
“啊？没，没。”醒过神儿来的杂役急忙转身出了房，他也是老县衙，心下自然明白这是唐录事在故意挑刺儿，以他的位份儿，遇到这样的事自然是躲的越远越好，谁也得罪不起的。不过躲是躲，心下难免要嘀咕上几句这个新来的唐录事才第一天来上职就敢如此，以后怕是不好伺候。


    
不过杂役嘀咕之余，心下也难免暗暗兴奋，这林成也不是好惹的，他能硬吃这样的窝心拳？这下子有好戏看了。


    
将卷子退回西院后，杂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敢说，转身就走，哎呀，那个林成的脸色黑的吓人哪！

第八四章 可怜一泓菩提水，终入红莲两瓣中！


    
先前的猜测果然不错，杂役前脚刚回杂事房，就见林成夹着卷子从后来跟了过来，只看他那张黑脸和匆匆的步子，这火啊，小不了！


    
也没等杂役通报，林成一头撞进了公事房，将卷子往唐成面前一摔，“你这是什么意思？”


    
唐成对于林成此来早有准备，要不然他也不会退这卷子了，但直到低着头将手头这页案卷看完后，他才慢慢抬起头来。


    
见林成望着录事房里的摆设一脸不甘的样子，唐成微微一笑，这可是他以前呆过的地方，之所以故意晾他这么一会儿，唐成的目的就是想让他触景生情。


    
“林录事有什么事？”


    
林成针扎一样从花架上收回了眼光，那两盆花儿可是他眼看着一点点抽枝开花儿的，以前他每天进公事房之后，总是要先给这两盆花儿浇上水，若再有空闲时间，就会拿上抹布一一把叶子好生擦上一遍，直到擦的绿油油的才好，可现如今，花儿开的跟以前一样艳丽，但这间公事房中的主人却……


    
因着这两盆花儿，林成胸中的怒气更盛了，刚才从杂役嘴中听到唐录事三个字后，他就知道事情的缘由所在，这个唐成分明是在报复中午骂他小白脸儿，寡妇倒贴的事儿。


    
“什么意思？”林成黑着脸拍着卷子道：“你凭什么退我的卷子？新来的就该好好打听打听，这县衙里以前什么时候因为‘楷法不清’退过卷子的？”


    
“以前是以前。”尽管林成因为气恼语速又快又急，唐成却没有半点变化，不高不低的声调稳稳的拿捏着道：“至于为什么退卷，林录事还不知道？”嘴里说着，唐成将手边儿的那份文告给拿了起来。


    
林成见唐成拿起了这份文告，差点没气背过去，但嘴里兴师问罪的话却是再也说不出来了。


    
京城户部有四司，其中的主司户部司的职责是“掌天下户口、井田事。”也是这份卷子归档后最终要送的地方，有感于地方送来的案卷多有字迹潦草的，所以户部司专门发过文告，上面有明确的条款要求地方上呈送的文卷应当“楷法清楚。”


    
但要求是要求，真正做到的可谓是少之又少，这情况就跟后世卫生部下过的一份文件一样，卫生部在这份文件中要求各地医院的医生们在开处方的时候一定要写清楚，但真正遵行的有几个？还不照样是龙飞凤舞的让病人们看不清楚。


    
所以这份文告真正的约束力几乎为零，当初林成收到后也全没当回事儿的扔到了一边儿，没想到今天唐成却拿这个来治他了，但事实虽然如此，却没法儿反驳，毕竟这是户部主司下发的文告，而唐成现在的举动就是在执行户部文告，你能说他错了？


    
至于攀扯其它几份卷子，林成就算再火大，这个主意也只能是一闪而过，他心里知道，只要他敢扯，唐成就敢马上把那几份卷子也给退回去，到时候他林成可就等于把一圈子同僚都给得罪了，要是这样的话，以后在县衙里的日子可就真难过了。


    
猛然吃了这么一记窝心拳，林成的难受可想而知，只是此时却发作不出来，憋了一会儿，林成蓦然抓过书案上的案卷，转身就往张县令的公事房去了。


    
唐成见林成如此，并没有当下就阻拦，小子，你就去吧！赵老虎选出来充作信使的公差刚刚进去，县令大人如今正在吩咐公差上山之后该怎么说，这可是当下第一件大事，林成现在进去，不被尅的一头包才是怪事。


    
眼见着林成走在前面出了他这房之后，唐成这才迈步跟了上去。


    
“林录事，不可！大人正……”唐成大声阻止的话刚出口，憋着一肚子火儿的林成已经推开了房门。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随后就果不其然的响起了张县令满是愠怒的声音，“谁让你进来的，出去！”林成刚愣怔了一下，张县令的音量已是猛提了三分，“出去！”


    
唐成见势不对，这要再耽搁的话火都该烧到自己身上了！左手一拉林成，他右手顺势就把张县令公事房的门给带上了。


    
先是吃了一记窝心拳，随后又被张县令给吼了一顿，林成以前干的就是唐成现在的差事，岂能不明白这其中的猫腻，只是明白又如何？遭上这样的小鞋和哑巴亏根本就说不出！


    
唐成目送被气的全身打冷战的林成走出去，笑笑后也回到了自己的房中，“现在就气成这样儿，这事儿啊还没完！”


    
这倒不是唐成心性太过刻薄的睚眦必报，林成中午是给了他气受，但要单为出中午的气，那事情到目前为止也尽可了了，毕竟林成气的更狠。要是中午林成刺他的时候单只有两个人的话，唐成也就到此为止，后面不会再有什么举动了。


    
但林成倒霉就倒霉在中午他说唐成是小白脸儿的时候，周围看着的人多。论说起来，这县衙里就跟后世的公司或者机关一样，人若是太软太怂的话，那是个人他都敢上来踩你几脚，尤其是没资历的年轻人就更是如此。


    
中午林成骂他的时候，唐成一句话没说就走了，他要是不找机会把林成给服服帖帖的治下去，那在县衙众人的心里可就真成了软蛋的怂货，到时候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下里，他唐成都的被人待承，刚入职就这样的话，那以后公务员的日子也就他娘的别干了。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公差从张县令房中出来了，唐成将做好记录的卷子送进去后，见他没有别的事，就回到自己的公事房继续看卷。


    
现在的张县令其实没多少事儿，唐成连带着也轻松，一直到散衙的钟声响起，林成也没再来，不过这也不奇怪，毕竟卷子那么厚，要重新誊正一遍的话，且得花些功夫。


    
散衙后，唐成将张县令送到后院门口，见他没说别的，也就转身回家。


    
往前衙走的时候，唐成明显注意到沿途遇到的那些吏员们看他的眼神儿有些不一样，了，事情传的就是快呀，看来林成的遭遇已经是满衙皆知了。


    
只是这些吏员们看着他的眼神儿虽然是不一样了，但主动过来打招呼的却是没有，唐成知道他们顾忌着姚主簿，谁让他如今已是实打实的张派呢！


    
唐成对此也不在意，就等着看二龙山的结果吧！


    
唐成从县衙回到住处，刚进了二进院子就听到李英纨所住的西厢房中传出一阵儿管弦丝竹之音，其间正有一个女子用略显稚嫩声音唱着一首曲子。


    
从妇人房中传出这样的声音真是难得，而且这女子的声音确实不错，唐成不觉间停下了脚步，细一听，里面唱的却是汉乐府名篇《西洲曲》：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这首《西洲曲》本是魏晋六朝时候的南地民歌，也是南朝乐府民歌中最长的抒情诗，历来被视为六朝乐府民歌的代表作。全诗描写了一位少女对钟爱之人的苦苦思念之情，她的思念从初春到深秋，从现实到梦境，实是感人至深。这首诗从立意到文字都是非常的婉转清丽，正与屋中歌女略显稚嫩的声音相得益彰，唐成在屋外凝神细听，一时间将脑子里思索的衙门之事尽数消散，但觉心肺如洗，直有说不出的沉醉。


    
婉转的芦笛复沓连环，直将少女的情思表现的绵绵密密，正是在这低婉摇曳的芦笛声中，歌女缓缓唱出最后一句“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就此全歌做结。


    
自从穿越以来，唐成除了上次在金州城中跟孙使君的小舅子一起吃饭时听过曲子外，就再没接触过音乐，此番听到这首名曲做结时，尽是满心惋惜。


    
歌女唱完之后，唐成在院中默立了片刻，等神思悠然醒转之后才迈步向西厢房走去，边走就听到里边儿传来妇人的声音道：“这个曲子又酸又淡，着实不好听，红姑，换个喜庆些的。”


    
陡然听到这话，唐成先是一愣，既而又是一声叹息，没办法呀，李英纨毕竟是没读过书的，连带着听曲儿也只是图个热闹。


    
“这首《西洲曲》唱的好。”唐成推门进了西厢房，笑着向屋子正中站着的那个红衣歌女道：“不仅辞好，你的嗓音也正好合着这曲子的韵味，称得上是相得益彰。”


    
那红衣歌女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难怪她的嗓音里还带着一股子稚气，“谢尊客夸奖。”


    
唐成笑着向这歌女及随行的伴奏徐娘点点头后，在李英纨身边坐了下来，妇人虽然没读过书，但人却一点也不笨，见唐成如此，想是也知道自己刚才说的不妥露了丑，当下看向唐成的脸上就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见她如此，唐成也觉好笑，不过却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去拍了拍妇人的手。


    
这会儿的功夫，那伴奏的徐娘已收了芦笛换上了一面琵琶，三两下轻拨之间，欢快的曲调已应手而出，手持牙板合节而击的红衣歌女曼声开口唱道：


    
碧玉破瓜时，郎为情颠倒。芙蓉陵霜荣，秋容故尚好。


    
碧玉破瓜时，相为情颠倒。感郎不羞郎，回身就郎抱。


    
女子这次开口唱的却是晋初孙绰所写的乐府调《情人碧玉歌》，全诗是以女子的口吻描写处女破瓜、云收雨覆后欢悦“颠倒”的感觉，简而言之，这是中国文学史上甚为有名的一首落笔含蓄的性爱诗。


    
这首《情人碧玉歌》不管是调子还是曲辞，都有浓厚的民间风味儿，听来甚是活泼好听，但唐成刚一听那小歌女唱出“碧玉破瓜时”这五个字时，原本脸上吟吟的笑意已是没了。


    
若是在青楼勾栏里唱这首辞自然是没什么，那样的地方歌女不唱还不行，但这毕竟是在家中内闺，这就跟后世里出去玩一样，在娱乐城里大家都喜欢唱《十八摸》，但真等回家跟老婆孩子在一起之后，任谁在自己家里也不会放这样的歌儿。


    
对于唐成来说，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原因，通过婚书之后，如今他跟李英纨已经订婚，在这成亲前夕听到这样的歌……毕竟李英纨是寡妇再蘸，而这首《情人碧玉歌》唱的却是处子初夜，这不等于是臊人脸嘛！妇人叫人进来唱曲儿本就图的是个乐子，若因此勾起心中的隐痛，岂非是自找不自在。


    
唐成脑子里电闪过这些念头，正要开口制止歌女再唱时，却觉身后柔柔的多了一只小手儿，侧头看去时，眼见所见却真让人吃惊，原本他想象中应该是脸色很差的李英纨不仅没有不快，赫然竟是一脸的盈盈娇羞，而背后的那只小手儿就是她借着身子的阻挡伸过来的。


    
等唐成也微微侧了侧身子反手回去握住妇人的手后，粲然一笑的妇人双眼中如钱塘涨潮一样乍然荡起了一股浓浓的春情。


    
看她这表情分明是听懂了，也是啊，这首《情人碧玉歌》的曲辞本就没什么难的，“碧玉破瓜”人人都懂，至于“感郎不羞郎，回身就郎抱”这更是大白话，即便没读过书也照样能听得明明白白，只是，她既然听懂了，怎么……还是这样一副表情？


    
不过这时节唐成也实没心思猜度其中的原因，只因妇人现在的表情实在是太那个啥了，表面的脸上是一副小女儿般处子的娇羞，但眼神儿里透出的内在却是春情勃勃涌动，握着唐成的手上更莫名的隐隐沁出一层细细的汗珠来。


    
看到她这个样子，唐成不知怎的心下陡然一热，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已用小拇指勾了勾妇人汗津津的手掌心儿。


    
其时，那红衣歌女已唱完这首，琵琶声声，牙板轻击之中婉转续接了一曲《子夜歌》：


    
宿夕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转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尽自伴奏及歌女的声音挺大，但随着他勾手心的小动作，唐成依旧于管弦丝竹之音里清晰的听到了身侧妇人那声细若箫管的呻吟。


    
细细的呻吟声里，唐成脑海中随着歌女的唱词蓦然出现了一副香艳的画面，容颜如桃花的妇人去了盛装打扮后，婉转偎依在自己怀中膝上，脸上春情细细的她满头的丝发自然披泄在肉光致致的双肩，如此的姿态又为脸上的春情别样增添了一份慵懒的媚惑，间或妇人的身子偶一动弹，那条圆润修长的腿儿便轻轻在男人的腿上柔柔的擦过。


    
开窗秋月光，灭烛解罗裳。含笑帷幌里，举体兰蕙香！


    
由“婉转郎膝上”唱到灭烛解衣上床，歌女的声音愈发的低沉婉回，她那原本还显稚嫩的嗓音在极力压低之后失去了清脆，却多了几分压抑后的沙哑，伴着这样的曲辞，低沉婉回之间竟然有了几分女子在床笫间不堪鲁勇冲撞的呻吟韵味。


    
“兰姐儿，给这位姑娘打赏吧。”唐成丝毫没意识到他说这句话时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隐隐的还有几分焦躁的急切。


    
伴乐的徐娘及歌女接过钱后福身一礼出房去了，同样是满脸扑扑泅红的兰姐儿带着另两个丫头要跟了出去。


    
歌女及另两个丫头在前，兰草走在最后，当她出来后反身关门时，最后一眼看到的正是夫人蛇一般滑进唐成怀抱中的景象……


    
……


    
“累了闷了干什么消遣不好，非得听曲子？听什么样的曲子不好，非得听这《情人碧玉歌》，你知不知道这可是赫赫有名的淫艳之词。”原本是很正常内闺调笑的话，愣是让现在的唐成说出了恶狠狠的味道。嘴里恶狠狠地说着，他的手早已兵分上下两路的钻进了妇人裙装内，一时之间就见妇人淡黄色的撒地银泥裙内似是钻进了两只小老鼠，上上下下窜个不停，带起一阵阵闹嘈的波动。


    
李英纨脸上淡淡的羞红已转为浓艳的腻红，双眼之中涌动的全是要满溢出来的春潮，身上的骨头也没了承载身体的能力而瘫化在唐成怀里，声声呻吟之中，散乱撩起的裙脚下，那双散发着嫩白细腻肉光的高腰长腿凭空露了出来，随着男人的动作轻悠悠荡荡的划出一条条无意识的曲线。


    
燃火为薪，在这样巨大的诱惑面前，唐成真是顶不住了，就这样两手抄起怀中的妇人站了起来。


    
“衣裳。”


    
李英纨原本存着心思想到洞房花烛夜的时候再与唐成行合体之事，却没想到今个儿无意识消遣的听曲儿竟然引动了天雷，天雷勾地火，这时候别说唐成，就是她自己也引火烧身的再也耐不住了，原本她的双手正揽着唐成的脖子，此时听到“衣裳”两字儿，顿时腾出一只手来，她的外裙早被唐成给解了，妇人反手过去一勾一拨，胸前那红艳艳的戏水鸳鸯肚兜顿时就被两团丰腻给弹了起来。


    
见李英纨会错了意，唐成也急呀，“错了，是我的衣裳！”


    
妇人先是一愣，随即才醒悟过来，抿唇吃吃笑着的同时，已探手去解唐成的衣襟儿，要说唐人的衣服还就是方便，几个布纽儿一松之后，外衫连着里面的小衣就都从左右分敞开来，当下里男人与怀中的女人就已隔着一层薄薄的轻纱红肚兜儿紧紧贴到了一起。


    
“成……嗯……咱上……上榻吧！”李英纨的声音急促而断续，至于她那满脸的桃花红，却不知是为了春情涌动，还是因为害羞而起。


    
“榻……什么榻，下边儿……”


    
当唐成在李英纨的搭手下将裤子踢腾开后，妇人虽然还穿着外裙，但里面已纯然了无一物了，亳州轻纱所制的红肚兜儿和鹅黄色的绫裤逶迤散乱的落在地上。


    
其时虽然两人外衫尚在，但外衫下的内里却已是赤裸相对，当妇人欲满鸿沟之时，唐成重又坐回了胡凳，与此同时，李英纨也心有灵犀的悄然分开了纤细高腰下肉光致致的双腿……


    
天雷轰响，地火狂燃！


    
当男人禁锢干涸已久的尘柄再回溪水潺潺的桃源深处时，骑坐在男人腿上的李英纨恰似中了羽箭的白鸟，纤细紧绷的高腰上瞬间炸起了一层细细的栗子，身子就这样向后弯过去，弯过去……


    
喘息声，呢喃声，呻吟声，每一声都在为室内浓郁的春情添加一把柴火，其时外面已是黄昏薄暮时分，并不曾点燃烛火的屋内光线益发朦胧，而这样的朦胧恰似圆月方落而朝阳未起的黎明。


    
宿夕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转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第八五章 咱是不能随便踩的！


    
战场从胡凳上到榻上，爱欲潮涨潮落，最终归于寂静。当屋内非常态的喘息声彻底的尘埃落定之后，全身舒坦的无比的唐成真是连个小手指都不想动了，而李英纨也是水蛇一般蜷在唐成身上静静的休憩。


    
过了一会儿，唐成但觉手掌轻抚下的妇人身子慢慢滑动，遂闭着眼睛懒懒道：“看你刚才疯的，且多歇歇，那么急着起来干吗？”


    
妇人却没答他，随后就听到榻上一阵儿窸窸窣窣的声音，这声音先是小而慢，既而又快又急了，等唐成正要睁开眼睛瞅瞅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时，窸窸窣窣的声音却猛然间停住了。


    
再然后，唐成就觉得赤裸的胸膛上猛然一凉，睁开眼时看到李英纨正呆呆的坐在他身边，一脸失落，眼中的泪珠子无声的滑落下来。


    
妇人赤裸的身子上潮红都尚未褪尽，配上这样的表情，别样透出一种哀婉的凄艳。


    
“这是怎么了？”坐起身子将妇人揽入怀中，唐成抚着她的香肩温言道：“后悔没等到洞房花烛夜了？”


    
原本愣愣呆呆的妇人在唐成的温言下眼泪更多了，不过却始终没哭出声来，就连一声细微的哽咽也没有。


    
见她这模样，唐成也没说话再问，只是伸手过去将妇人搂得更紧了，轻抚着她的手也愈发的轻柔。


    
最终，无声流泪的妇人僵硬的身子慢慢软化到了唐成怀里，不一会儿的功夫，唐成胸前就已是濡湿一片。


    
“没了？”


    
“嗯？”唐成微微一愣，没明白过来，“什么没了？”


    
李英纨没说话，只是用手在身下的榻上摸了摸，唐成见状，明白她说的是女身元红。


    
“没了就没了呗！”唐成的声音轻松而豁达，“莫非没了这个我就不喜欢你了，不娶你了。”说到最后，他还特意伸手刮了刮妇人的鼻子轻笑道：“小心眼儿！”


    
听唐成这么一说，妇人的眼泪愈发的多了，也终于开始有了呜咽声，她现在是又后悔，却又不知道该怎么给唐成解释，毕竟那晚他在唐成家信誓旦旦的说过她这身子没沾过男人，但是眼下这情形……角先生那事儿又怎能说的出口的……


    
正在妇人心下既后悔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而委屈不已的时候，耳边响起了唐成的声音，“你和兰草儿的事我见过一次，所以你啥也不用说了，真是傻丫头！”


    
妇人听到这话，先是一惊，既然一喜，欢喜还没过去，脸上就火辣辣的起了一片红，埋在唐成胸前的身子却是藏的更深更紧了，任是唐成用手指去勾她的下颌也绝不肯抬起来。


    
“这事儿你再不要去想，咱们也再不要说了。”见李英纨像个鸵鸟一样誓死不肯抬头，唐成的手顺势向下滑动，随即在她雪白丰满的臀上“啪”的击出一声脆响，“记住了？若要敢犯的话，家法伺候！”


    
妇人身子一颤，头依旧没抬起，但静默了片刻后终于有了蚊蚁般的声音，“家法……是什么？”


    
“家法？”这话却是问得唐成一愣，片刻后猛然一挺身子，“降妖除魔棍，怕不怕？”


    
“恩……怕不怕……总要试试才知道。”妇人这蚊蚁般的声音立时又引起了一场新的鏖战。


    
“小妖精……看招！”


    
刚刚平息下的战火再度点燃，屋内原本渐渐回落的春潮再次潮水般涌动起来。


    
良久之后，云收雨住，榻上的两条肉虫纠缠在一起再没力气动了，妇人心结已消，微微喘息着用懒散到骨子里的声音问道：“阿成，我家回的答婚书你给二老送回去没？”


    
唐成两只手与李英纨的十指紧紧交扣，此刻他的两个小指正在妇人的两只手上细细的滑动，听李英纨发问，手上没停的闭着眼睛道：“昨晚林学正宴请本县总捕张文生，我也去做了个陪客。席间听张总捕说今天有公差要下去咱们村附近公干，我就把答婚书给了他，正好让那公差帮着带下去，这样也省了单跑一趟。”


    
妇人点点头，又稍微休息了一会儿后，撑着唐成的身子就要起来。


    
“怎么了？”


    
“我得嘱咐兰草儿一声，让她明天早些叫我，起来后就回娘家。”妇人有些磕巴的对唐成道：“公……公公，还……还有婆……婆明天该进城了。”


    
“喊声公公，婆婆就这么难？”唐成先是调笑了妇人一句后才道：“他们回去没几天，不会这么快吧？”


    
“你呀尽自聪明，终究还是不明白老人的心。”妇人反手掐了唐成一下，算了报了调笑之仇，“老唐家就你这一根独苗，公……公、婆婆不知盼你成亲都盼成啥了，我管保他们今天一收到答婚书后就没法安生了，晚上的觉都睡不好，明个儿一早就得动身进城到刘仙姑那儿去问吉期，除了刘仙姑，婆婆怕是谁都信不过的。”


    
听妇人这么一说，唐成细想想还真是，“恩，有道理，哎！要早知道事情是这样，就不该让爹娘前几天回去，这样跑着不是遭罪嘛。”


    
“现在想到了也来的及，离关城门儿还早呢。”妇人笑着捏了捏唐成的手，“冤家，放我起来出去跟李叔说一声，让他晚上辛苦一趟赶个夜路回乡下的庄子，明个儿一早把公婆给接过来。”


    
妇人在说到这第三遍时，公公婆婆这四个字已经随口就来，没了半点磕巴。


    
闻言，唐成两只手合拢包住了妇人修长纤细的手，“你有心了。”


    
“通了婚书我就是唐家人了，孝敬公婆本就是我应该做的。”妇人抬起刚抽出的另一只手覆在了唐成的手上，说到“我就是唐家人了”这句话时，她的脸上除了淡淡的一点羞涩外，更多的却是心愿得偿的幸福。


    
李英纨并没有亲自出找车夫老李，唤过丫头交代下去后，转身回来的她便又腻在了唐成身上，“阿成，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一下。”


    
“既然公婆都叫上了，怎么我这儿还是阿成？”原本精明强干的妇人一旦露出小女儿的羞态，这样子真是动人得很，所以唐成总喜欢这样撩拨她，“什么事，你说吧。”


    
妇人含嗔瞥了唐成一眼，却没改口，“我想着把这栋宅子给卖了，咱再买一院儿大些的房子，就是带后花园儿的那种，你们读书人不都是喜欢这个嘛！眼下这栋宅子是我以前为偶尔进城歇脚儿置办的，现在看来委实太小了。就目前这些人都有些紧巴巴的，若成亲后再添置些下人奴婢，无论如何是不够住的了。等换个大宅子后，就把公公婆婆都接过来住，也免得像现在这样来回跑着累。”


    
妇人能说出这番话来，唐成真是很高兴，但他却没立刻点头答应，凭借这一年多来他对唐张氏两口子的了解，不用问他就知道他们是不会过来住的。


    
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如今的年纪都不大，在村子里住了半辈子，平日又忙碌惯了的，说是搬到城里享福，猛然间活计没了，左右邻居又没一个认识的，这样干闲着肯定不习惯。当然，这还不是主要原因，最主要的是这两口子虽然看着面善，其实心性却硬，尤其是唐栓更是如此。


    
自己家是这么个情况，说句不中听的大实话，儿子唐成如今都是靠着妇人的家财才能有这样的滋润日子，这已经够老两口心里不好受的了，还指望他们肯来住全由儿媳掏钱买的大宅子？这就还不说那天晚上的事情，毕竟唐张氏是伸手打了这个儿媳妇儿的，唐栓也对着亮过刀，如今在名义上虽说是一家人了，但这份子尴尬却不是说没有就能立刻没有的。


    
再有一点，唐张氏两口子对儿子实在是心疼到骨头里了，如今分明是儿媳妇更有钱，只怕他们也不愿因为自己的缘故招致儿子跟媳妇儿之间的矛盾。


    
那些二混子不算，但凡是农家实实在在的庄户人越是要到城里就想得越多，也越好面子，而目前媳妇儿比儿子有钱的这种现实更会让唐张氏两口子想得更多，且还不说几人之间还有前面那一场子闹腾。


    
唐成脑子里转过这些后，其实也明白，除非是他自己掏钱买来的宅子，否则二老只怕是不会过来住的，即便勉强能说通唐张氏，唐栓也绝不会来，老爹话虽然少，但主意只要打定之后，任谁说都没用。


    
从另一方面来说，唐成自己也并没想着让二老现在就来，这倒不是他不孝顺或者嫌弃庄户人家的爹娘，实在是他有着更深一层的考虑，李英纨性子硬，现在还没成亲固然能对二老好，若是真住到一起后长时间要靠她养着时，妇人的态度会不会发生变化？


    
这谁也说不准，而唐成也丝毫没准备做这样的尝试，如果真出现这种情况，那就是家人之间一辈子的潜在的裂痕，想补缝都难。


    
他如今的想法就是自己尽快能挣些钱，钱挣的多就买大宅子把父母接过来，到时候唐张氏两口子住在自家儿子买的宅子里既舒心，也能在儿媳妇面前挺得起腰，说话硬气的起来。若是钱实在少的话，就尽量先在村里给二老置一院房子，反正离的又不远，想看就能回去看看。而二老现在身子骨也硬朗，住在村子里既熟悉，也尽能自己照顾自己。


    
哎！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其实家庭要想真正幸福，缺了钱还真不成，尤其是像眼前这样牵扯到双方老人，而男女之间财力悬殊又比较大的情况下就更是如此。


    
缺钱，还是缺钱，这个问题从唐成穿越过来之后就一直摆在他面前，且随着他身份境遇的改变，缺钱缺的更多了，以前为吃饭发愁，缺的不过是三五百文，一贯两贯；但如今虽说他身份变了，但缺的却是买房或者给二老盖房的钱，这可就不是三两贯能解决的问题了。


    
“这宅子尽够住了，那儿还用买新宅！至于下人，要那么多干嘛。爹娘现下是不会过来的，你先别操心这个。”唐成不愿意让妇人发现自己从心底泛出的苦笑，一抿也就消失了，“对了，还有婚事的操办，这个也得等爹娘过来拿主意，毕竟是唐家娶媳妇，章程得他们定。他们怎么说，咱就怎么做，你别瞎花钱。”


    
听唐成这么一说，满脸欢喜幸福之意的妇人愣了愣，“阿成，你还拿当外人？”


    
“公婆都喊了，马上要成亲了还是外人？”唐成伸手过去捏了捏妇人的鼻子，“你刚还说我不明白老人的心，怎么转眼自己就犯了，就因为唐家就我这么一个独生儿子，这又是我的第一次婚事，所以才更要体谅爹娘的心。”


    
见妇人答应，唐成笑着点了点头，“对了，我也有件事儿要跟你商量一下。”


    
李英纨带起唐成的手在脸上慢慢抚动着，“出嫁从夫，有什么事你定下就是，还商量身。”


    
“什么出嫁从夫，谁说的有道理就听谁的。”妇人的幸福感是如此的强烈，这从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能清楚无比地感受到，而幸福这种东西就跟快乐一样，是可以传递和传染的，因此唐成的心里也自然的滋生出丝丝缕缕的幸福感，陶醉在肉体欢娱余韵中的幸福感长久且实在。“我想跟你说的是兰草的身契，我的意思是让她脱籍放良。”


    
李英纨的脸正侧贴在唐成手上柔柔滑动，听唐成说的是这件事儿，她的脸猛然顿了一下，眉头也紧紧一皱，不过随即便又恢复了正常，“恩，这事阿成你做主就是了，还值当得特意来说。”


    
见妇人答应的爽快，唐成也高兴，“那好，我明天下午去县衙时顺便把她的放良文书给办了。”


    
“这么急？”妇人盈盈笑道：“兰草这丫头遇到阿成你真是好福气。”


    
送上来的调侃机会唐成可不会放过，“兰草好福气，那你遇到我就不是好福气了？”


    
正在这时，去交代车夫老李的丫头回来了，言说饭食已经准备好了。


    
在这样的时代，给贱籍身份的人放良，对于这些奴婢们而言绝对是一件大事，唐成之所以没跟兰草儿说，是想等明天文书办妥后再爆个惊喜出来，但出乎意料的是妇人李英纨竟然也没说。


    
吃完饭，唐成陪着她们聊了一会儿天后，便去了书房。


    
经过他这段时间坚持不懈的恶补，加之又有借来的笔记做指引，《四书》的自学进入了快车道，《论语》二十章已经完成，《孟子》如今也到了大半儿。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我所欲也，义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唐成诵读孟子到这里时，早已没再看书本了，同样的文字，他也曾经在一千三百年后的某个初中课堂上朗朗而诵，随着他一千三百年前再次诵念起这段名篇，当年的记忆如此鲜活的从脑海中浮现出来。


    
相隔一千三百年，看似永无交集的两个时空被这一段文字给勾连了起来。


    
经由这段文字，唐成恍然若梦的后世初中记忆浮现出来，而由后世的初中生活，那两个后世里血脉相连的亲人也自然而然的越来越清晰。


    
“爸，妈，你们……过得还好吗？”唐成的这声自言自语近似于梦呓，握着的书卷早已从手中滑落，极其罕见的，唐成在学习的时候走神了！就这样静静地坐在胡凳上，双眼着落在前面的一片空处。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夜风扑击雕花木窗的响声惊醒了沉思中的唐成，身前书案上的灯烛因吃了透过窗缝进来的夜风的吹拂，摇曳的颇有几分凄清，唐成伸手将灯盏换了一个背风的地方放好后，后手间顺势抹了抹眼角，将那一小片湿冷的泪水悄然拭去。


    
下一刻，屋中的诵书声继又响起，朗朗的读书声掩住了夜风扑击窗棂的声音，屋内的灯盏也恢复了前时的明亮与稳定，偶尔传出星星点点细微的荜拨声，刚才的一切似乎根本就不曾发生过……


    
四书的功课完成后，唐成起身将手脚活动了一番后，返身回来继续澄宁老和尚布置的功课。


    
比之前几日，唐成今晚写字的速度多少快了一些，虽然快的不是很多，但他相信随着写的越多，揣摩的越多，笔下的速度也会越来越快。


    
全部功课做完，唐成自去休息，一夜安眠，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窗外朝阳初露，看着甚是喜人。


    
这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上午唐成依旧是去县学上学，四节课满满的没什么好说，中午回来后，李英纨已回了娘家，但预想中的唐张氏两口子却没到。


    
吃完饭唐成也没休息，但直等到临近上衙的时候马车也没回来，唐成嘱咐兰草多留些心后，便揣着她的身契及经过李英纨画押的放良书出了门。


    
唐成有了昨天的经历，今天也就没再早到，堪堪走到县衙门口时，上衙的钟声悠悠响起。


    
刚到值自不好就去办私事，唐成先到了公事房，张县令前后脚儿的进来，冲他笑着点点头后，便也进了公事房。


    
“这该是在挂念招抚二龙寨的事情。”见张县令脸上虽然在笑，但眉宇间却却并没有舒展开，唐成暗暗想到。


    
不过这也难怪，昨天由公差里选出的信使已经动身往二龙寨了，此事对张县令关系太大，也难怪他如此。


    
唐成刚在公事房中坐定，专司复杂洒扫及奉茶的杂役就端着一盏茶走了进来，随同带来的还有一本文卷。


    
“刚煮的顾渚紫笋，唐录事尝尝。”杂役先将茶盏放下，随后便将夹着的文卷摆到了唐成面前，“这是今个儿上午林录事送来的文卷。”


    
“哦，我看看。”唐成一手端着茶盏，一手随意翻开了文卷，入眼的是一笔公正的簪花小楷，这么厚一沓子文卷，昨天下午退回去让誊正，今天上午就交来了，哎！这个林成的手还真是快，“林成录事的字不错！”


    
“是不错！不过今个儿上午林录事送文卷的时候可是顶着两个黑眼圈儿。”杂役见唐成抬头望过来，脸上神色也没什么变化，“听负责西院儿的老钱说，昨晚上他起来报三更天的时候，见林录事所在的公事房里还亮着灯。”


    
原来是连夜熬出来的，这就难怪了！


    
唐成心下微微一晒的同时，抬起头看了看杂役，从昨天下午的表现来看，这并不是个黏糊人，想想也是，他要是个没眼色的，也断不会被分派到县令身边侍候，但是此刻却又怎么话多了呢？


    
尽管这杂役说到林成时的语气刻意保持平淡，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但在唐成的有心探究下，依旧从他的眼神儿里发现了一抹隐藏得很深的幸灾乐祸。


    
看明白这一点后，唐成低下头吹着茶盏中的茶沫，没再说话。


    
见他如此，那杂役也就没再说什么的退了下去。


    
唐成将一盏茶趁热喝完之后，这才拿过林成送来的文卷，前面的他根本没看，直接翻到了昨天发现数据出错的那处儿。


    
看了看数字跟昨天一样依然没变，唐成油然一笑，这个林成真是一点儿也不聪明啊！既然昨天已经知道自己是在刻意刁难他，那熬夜誊正案卷的时候就应该仔细把卷子好好检查一遍，那怕是小错也得抹平了，何况是眼前这样的数据错误？


    
从这一点来看，林成此人虽然嘴损，但心思倒浅。连这一点儿也想不到，难怪张县令不喜欢他，即便没有姚主簿的因素，对于这样的录事张县令只怕也不会喜欢。


    
唐成核定案卷上的这个错误依旧存在后，其它的根本没看，取过羊毫笔蘸着添有朱砂的红墨在那错处勾了一个圈后，啪的一声合上案卷，正待要伸手拉绳叫杂役来时，想了想又缩回了手。


    
起身从后面的木柜子里取出昨天走时没看完的那本卷子，将之细细看完之后，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这才坐正身子伸手拉了拉绳子。


    
不一会，杂役进来了，“唐录事有什么事？”


    
“林录事这本卷子里有一处关键的合计数字出了错，还得劳烦你给他退回去。”拿着卷子的唐成嘴里说着话，但眼睛却是一直着落在杂役脸上，果不其然，听说他又要给林成退卷，杂役眼中浮现出的幸灾乐祸的神色更浓了。


    
其实说来也简单，一则唐时的读书人莫名的有一种优越感，对于没上过学的普通人已是如此，更何况是他们眼中操贱役的杂役，只不过有涵养的读书人不会在面上表现出来，但林成的涵养嘛……古代的读书人讲究君子绝交不出恶语，林成昨天中午能在那么多人面前骂他唐成是小白脸，显然不是个有涵养的君子！


    
如此以来就好理解了，唐成虽不知道具体的原因是什么，但亲眼观察杂役这两次的表现后他却能确定一件事情，那就是眼前这杂役明显很不喜欢林成，否则也不会如此幸灾乐祸。


    
“好，我这就去。”尽管杂役在唐成面前尽量保持着脸色没什么变化，但接过文卷后一转身，憋在心里的笑容再也忍不住地在脸上露了出来，“这事儿得赶紧通知老钱他们，狗日的林成，老子看你再狂，总有人收拾你了吧。”


    
杂役边心下偷笑的往外走，边又伸手使劲捏了捏文卷，虽然他只是个杂役，但好歹也是衙门里的老人儿，自然知道像这种文卷都是数字关联着数字，一个数字错了就意味着前面的关联数字也都错了，这又是要经县令署印后向上面报的文卷，断无可能疙疙瘩瘩的在原本上改，唐录事虽然只是说错了一个数字退回，其实就等于是说整本文卷还得重新再抄一遍。


    
眼瞅着后天就是二十五号固定往州城送卷子的时候了，也就意味着重抄的这本卷子必须在明天就交上来，这么厚的一沓呢，林成你个狗日的就接茬儿熬吧。


    
捏了捏手上厚实的案卷，想着林成中午来送卷子时的熊猫眼儿，再想想他今天晚上还得接茬儿熬，已出了房门的杂役再也忍不住的笑出声来。


    
杂役笑过之后，往西院儿走的路上很自然的就由林成想到了唐成，这个新来的唐录事不简单哪，年纪不大，人长的好，看着也和气，但下绊子阴起人来却恁的老辣，时时都占着理儿，只把人捏的死死的。


    
想到这里，杂役不由得又掂了掂手上的文卷，这个数字上的错误会不会是唐录事昨天就看到的？毕竟是揣测，杂役也不能确定，但要真是他昨天就看到了却又故意不说的等着林成钻套子，那这人……


    
杂役想着想着，原本因急着想看林成吃瘪而走的飞快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脑子里开始仔细回想刚才在唐成公事房里的一切。


    
眼神儿，对，就是眼神儿！杂役刚才幸灾乐祸于林成的倒霉，所以没太注意，此时静下心来一回想，才想起来他两次进去时唐成的眼神儿都是着落在他脸上……


    
杂役乍然间想到这里，四月底的天气竟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刚才心中的满心欢喜也去了大半儿，这可是他以后天天都要伺候的人哪，躲都躲不过去……


    
“一定要找老钱仔细打问清楚他为什么这么整林成。”杂役心下打定了心思，若是唐录事跟林成有积怨那就好，这么做也说的过去。若是两人没什么积怨的话……自己必须得想办法调走，这样的人实在是伺候不起呀！


    
至此，杂役因幸灾乐祸带来的高兴已经彻底荡然无存，“哎”的一声叹息后，他脚下转了方向，先去找着老钱问清楚情况再说，要是实在不行的话，他也不含糊退文卷的时候借机在林成面前给这个新来的唐录事上两句眼药，要是真能挑的两人斗起来，把唐录事给撵走了才好。


    
毕竟在衙门里待了二十多年，杂役太精通不动声色间给人上眼药的门道了，他要真有心如此，就凭林成那草包真能被撺掇的上了火后还不知道点火的就是他。


    
不过让杂役纳闷的是这个唐录事到底从那儿冒出来的？林成的老爹可是前年才因年纪老迈回家退养的县衙老刀笔，不管是在姚主簿还是在赵老虎面前都能说上话的，倒是这个唐录事是从那儿冒出来的？仔细在心里扒拉扒拉，没听说县城里有姓的大户啊？不行，这事也得把老钱他们几个都找着问问，一定得把他底子给探出来。


    
任你官清似水，也难逃我吏滑如油。都说衙门里是最锻炼人的地方，那杂役虽然算不上吏，但也是在衙门里混了二十多年的，经见过多少事儿？早被炼成了人精儿。能有这样的想法和举动也不奇怪，不仅是唐朝，便是后世里的政府大院儿，杂役这般的人同样也有，而且只怕数量还会更多。


    
唐成自然不知道杂役的情绪和心思变化，现在的他也在想着林成，现在的他该收到二度退回的文卷了吧？也许他正在公事房里对自己破口大骂？


    
对于林成的反应唐成不是太在意，这里毕竟是衙门，只要林成还想吃这口公门饭，就不敢大折腾，毕竟他这两次退卷都占着理儿，林成就算气的要吐血，也只能忍了。


    
唐成在意的是这次一定要把林成给治服帖了才行，如果这次退卷之后他还不服，唐成不介意，而且也丝毫不会手软的再来第三次，第四次，反正他坐在这个位子上，林成送来的卷子多，有的是机会。


    
如果说唐成昨天的第一次退卷是为了出气，那昨天林成吃瘪后气也就出了，今天这次纯粹是为了另一层的考量，不仅是为了把林成给治服帖了，更要通过林成这件事让其他的吏员们对他有一个合乎其度的认识。


    
就不说林成以前在衙门里败坏他的声誉，单就说林成昨天中午的举动，唐成要是不反击的话，不定其他的刀笔吏们会怎么看他，总之不会有好儿就是了。这刚一正式入职就被人看成了怂货，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衙门里有权利，也是最势力眼儿的地方，里边儿的人多有捧红踩黑的，即便唐成没想着要主动踩谁，但也得让人知道他是不能随便踩的！

第八六章 一笔小小的外来财！


    
唐成不是个磨叽人，既然已经有了定主意，也就没再多想的放到了一边儿，收拾起心思继续看卷子。要想以后公事办的好，熟悉县情是最基本的要求。


    
花了大半个时辰看完一本文卷，唐成见张县令那边一直没叫他，正寻思着抽空儿出去把兰草儿放良文书的事儿给办了，谁知刚出公事房，就正见那杂役领着一个身穿宝蓝色缎衫的中年走了过来。


    
“唐录事，这位是宝合楼的王掌柜，想请见县令大人，您看……”杂役在说话的时候刻意的偏了偏头，避免跟唐成眼神儿相对，只是他整个人从言语到举止都比昨天下午刚见唐成的时候恭敬了许多。“王掌柜，这是唐录事，你要呈交县令大人名刺得先交到唐录事手上。”


    
王掌柜刚见着唐成的时候还惊诧于他的年轻，但他毕竟是多年的生意人，眼光毒得很，虽然不了解唐成，但他却能从杂役对唐成的态度上看出许多事来。


    
这县衙的杂役其实就跟大酒肆里的跑堂小二一样，本身就是一杆秤，但凡能让他们特别恭敬的非富既贵。凭王掌柜的眼力自然能看出来杂役对唐成的小心恭敬来的并不虚，以此观之，眼前这个年轻的有些过份的唐录事要么就是来头大，要么就是手段硬，总之不管如何都得小心应对才是。


    
王掌柜脑子里电石火花般闪过这些念头后，向唐成见礼时的拱手就比原准备的见礼又客气了几分。


    
“屋里说话！”唐成将王掌柜让进公事房坐定之后，顺手打开了那张泥金名刺，里面倒没多写什么，不过就是姓名，籍贯和操业三项。


    
王掌柜等唐成看完之后，笑着欠了欠身子道：“此次请见实是为了恭请县尊大人莅临本酒肆的开张仪式，一并请县尊大人题写店招。”


    
唐成听王掌柜是想请张县令去给宝合楼开张捧场并题写招牌的，心下实已把这事给否了，就以张县令现在的心情，那有心思参加这样的应酬。他要是就这么把名刺递进去，搞不好自己也得吃几句挂落儿。


    
既然干的是秘书的差事，该替张县令推的就得推，该挡的就得挡。


    
不过心下虽然这么想，唐成脸上也没露出什么来，跟着问了一句道：“贵酒肆今日要开张的事儿张县令可知道？”


    
唐成原想着王掌柜要说个“不”字儿后，他这边就找个由头给推了就是，谁知王掌柜闻问笑着点了点头道：“前些日子托赵县尉提过一次，今天来就是恭请的。”


    
这新开的宝合楼竟然跟赵老虎有关？闻言，唐成没再多问什么，“王掌柜且在此稍等。”说完，他便拿着名刺和王掌柜递过来的请柬向张县令的公事房而去。


    
张县令看了名刺和请柬后，眉宇间虽有不耐之意，但还是点头答应散衙后按时到，只是他现在却没心思见那个王掌柜，让唐成打发他回去，晚上到酒楼后再见面不迟。


    
王掌柜听张县令答应出席后很高兴，对于县令大人没接待他倒也没什么不乐意的，毕竟这年头商贾的社会地位并不高，再说这家酒楼的老板也不是他，而张县令之所以答应出席，看的也不是他的脸面。


    
目的既达，王掌柜没再多留，起身向唐成拱手告辞，只是他在临走的时候却顺手从袖中掏了一个红面银泥的函封塞到了唐成手上。


    
唐成手中制作考究的函封内薄薄的只有一两张纸，不用说该是飞票了，“王掌柜，你这是……”


    
“鄙楼开张，就是想借借各路喜气。”王掌柜再次一拱手笑道：“借喜，借喜。”说完，他便出门去了。


    
王掌柜说到“各路”时特意加重了语气，他这意思唐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想想倒是跟后世那些酒楼开张一样，相关部门该打点的都得打点到，免得以后不自在。虽然时隔一千三百年，其实是情不同而理同。


    
对此，唐成倒也没矫情着多推让，毕竟这是在公事房不好看，再说这样的借喜钱本就是顺水过，他要真强推着不收，没准儿还让王掌柜小看了他没见过世面。


    
唐成目送王掌柜去远之后重回了座位，顺手打开函封，里面两张纸中果然有一张是三贯钱的飞票。三贯钱！折合成后世的人民币的话就是九百，考虑物价因素的话抵得上一千二。


    
拿着这三贯钱的飞票，唐成心里真有些激动，自打穿越过来他就是穷惯了的，此时坐着不动，毫不费力也没什么风险的就得了三贯钱，又岂能不高兴？他现如今的俸钱也不过是一个月三贯六，说来这份借喜钱就相当于他大半个月的薪俸了。这还仅仅是他正式入职的第二天。


    
难怪县学里那么多人削尖脑袋想到县衙谋个职差！这唐朝的公务员还真是有干头啊！


    
“我还真穷疯成没见过世面的土豹子了。”唐成收起飞票的时候很自嘲的笑了笑，在后世里他还真不太把千把块钱当多大的事儿，可这一穿越回来竟是越混越回去了，怎么捏着这三贯的飞票竟有些心跳加速，手上微微发抖的感觉！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富日子好过，穷日子难熬，这些话虽然都是听烂了的，但还真是半点都不假。


    
唐成收起飞票后拿起函封里的另一张纸，却是一张红色的请柬，这种请柬明显是那种制式请柬，就是一次性抄出多份的，上面只有落款却没有题名，说的是请收柬人晚上往宝合楼赴宴请。


    
唐成刚才看张县令并没有让他晚上一起去宝合楼的意思，加之他现在的事情实在太多，对这样的应酬也就自然没什么兴趣，正要伸手将请柬撂到一边儿的时候，蓦然想起什么来，遂就伸手扯了扯绳子。


    
等那杂役进来，唐成伸手将请柬递了过去，“这是王掌柜刚送来的请柬，我晚上有些私事忙着去不了，你若有时间不妨去去，要是没时间就算了。”


    
像这样的请柬杂役们是收不到的，自然也就捞不着去。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路，他们虽没去过，但听衙门里的吏员们说多了之后也就知道了其中的门道，像宝合楼这般的大酒楼开张，接到请柬的人除了能大鱼大肉的好吃好喝一顿外，酒楼在送客时照例还有一份儿表示，虽然东西算不上太多，但划算下来三四百文总是有的。


    
对于张县令这样的人来说吃这种宴请也许就是受罪，至于那价值三四百文的“表示”更是看不到眼里来，但对于县衙里最底层的杂役们而言，这可就是实打实想不着的美事，他们薪俸低，平日又因身份太低沾不到什么油水，虽然说的好听是在县衙当差，其实平日的生活跟城里的普通老百姓也差不多。


    
普通老百姓若不是求人办事，谁家会没事儿跑去大酒楼吃饭的？尤其是像宝合楼这样装饰华丽的大酒楼，可能几年都捞不着去一次，真要去上一次的话，还真就值得在街坊面前吹吹牛了，且还不说是酒楼请去白吃，走的时候还能顺手带一份儿价值三四百文的“心意”回来，实实在在的好处不说，单是事情本身在家人街坊眼里就又是另一番体面了。


    
杂役从唐成手上接过请柬，小心地收好，“多谢唐录事了。”比之刚才在王掌柜面前的恭敬，杂役此番说话时虽恭敬依旧，但这恭敬里隐隐多了些亲热。


    
唐成感受到了这份子隐藏着的亲热，笑着随意的挥挥手道：“既然都在这衙门里当差，说来你我也是同僚，这也值当的你客气。对了，我这正好有点事要去东院一趟，也费不了多少时候，若是张县令问起时，你代我知会一声。”


    
那杂役闻言自然是满口子答应，唐成笑着点点头，也没再同他多说的出门去了。


    
要说赶的也真巧，他刚到东跨院儿门口，就见着一伙儿五个公差也从外面走进来，这伙子人里就有穿着一身簇新公差服的张相文，此时他并没看见前面的唐成，正跟其他公差们嘻嘻哈哈说的热闹。


    
唐成此来就是找张相文的，当下也就没再往跨院儿里走，停步站在门口等着。


    
不一会儿的功夫张相文就看到了他，这小子当下就跑了过来，由于他是刚当差不久，收拾的就不够利落，这一跑起来之后身上挂着的腰刀、铁戒尺和锁人的链子就叮铃哐啷一阵乱响，尤其搞笑的是那柄腰刀随着他每跑一步就要打一下屁股，这样的场景直让唐成看的忍不住笑出声来，至于另外几个公差就更不用说了。

第八七章 太诡异了


    
张相文是个脸皮厚的，对此毫不在意，跑到唐成身前后，他还特意整理了一下方帽子，拉了拉皂色的公差服，随后又将系着腰刀、铁戒尺等物的红色布腰带紧了紧之后，这才煞有其事的摆了个姿势道：“大哥，瞅瞅我这身儿，咋样？”


    
还别说，似乎张相文还真就适合吃公门饭，虽然刚才跑的狼狈，但这么一拾掇之后穿着一身差服的他还真是挺精神的，唐成仔细将他打量了一遍后，笑着点头道：“恩，不错，看着挺威武。”


    
“那是！”张相文拍着腰刀得瑟了一句后，像走近的那几个公差介绍道：“诸位哥哥，这位是我大哥唐成，也是昨天正式进衙门入的职，就跟在张县令身边做录事。”


    
这些公差们虽说平时跟文职的刀笔吏员们往来不太多，也多没见过唐成，但对这个名字可一点都不陌生，毕竟前些日子林成因为自己被替换的事儿，没少在县衙里宣扬唐成“勾搭”寡妇的事情。


    
这些公差们多是没读多少书的，平时也不大喜欢跟文吏们往来，加之林成前面的宣传和唐成如今是跟着张县令的缘故，是以那几个差人虽然因着张相文的缘故打了招呼，但面上的神情却淡淡的有些疏离。


    
张相文眼见同僚们对唐成不冷不热的，这脸子上可就有些挂不住了，“嘿，我说哥哥们，我大哥可是自己人。”


    
“自己人？蚊子你有话就痛快说！”


    
“我大哥前几天才送的婚书，定下的媳妇儿就是咱赵爷的亲侄女！这是不是实打实的自己人？”张相文嘴里说着，脚下特意到了唐成身边比划了一下道：“怎么样！够一表人才吧？”


    
“赵爷？蚊子你说的是咱们赵县尉？”问话的还是刚才说话的那个公差。


    
“除了虎头爷还有那个赵爷？”随着张相文这样一介绍，那四个公差对唐成的态度顿时就不一样了，虽然没说多少话，但眼神儿和脸上的笑容明显就透出亲热来。


    
公差们态度的前后变化很明显，且唐成能明显感觉到公差们此时对他的亲热是发自真心，并非是顾忌身份的敷衍。这当然是因为爱屋及乌的缘故，看来赵老虎确实是实实在在的赢得了手下人的拥护。


    
几人一路说笑着进了院子，唐成乍一走进那间阔大的差房，顿时就闻到一股子合着汗味儿的脚臭，虽然这气味儿很是不好，但他脚下却没停，跟着公差们一起进了房。


    
“行！果然是自己人，不像西院儿那些酸丁们一样假模三道的，嗨！兄弟们，给你们介绍个自己人。”拍着唐成肩头说话的正是刚才两次接话问张相文的马班头，“这位是蚊子的结义大哥，咱们虎头爷的侄女婿唐录事，现如今也在衙门里做事，跟的是张县令，在家的兄弟都来认识下，以后有啥事能通气儿的通气儿，能照应的照应，嗨，我说老金，你就先别抠你那臭脚丫子了。”


    
郧溪县衙共有三十二名捕快，八人一班分由四个班头统带，日常里都是两班在外巡查，两班在衙门里坐镇以应付突发情况，这吴姓公差就是四班头其中的一个，听他这么一嗓子喊出来，屋里四处坐着的公差们都围了上来，先是好奇的上下一通打量，随后再来见礼，沾着赵老虎侄女婿的光，这些人对他都很是亲热。


    
张相文趁着这边见礼的功夫，跑到自己的位置上摘下腰刀等物，又将脚上的皂靴换成了一双家居里穿的软布履，等唐成这边儿忙完之后，将他拉了出去。


    
“嘿，里边的气味儿不好闻吧，天儿热没办法，巡一趟街回来就没有个不出脚汗的，谁回来第一件事儿就是换皂靴，这还好，要是到了散衙前那会儿都回来的时候，生人乍一进来能给熏晕过去，就为这，西院儿那边的刀笔吏们都不爱来，咱们也见不得那些假模三道的酸丁。”张相文说到这里，看着唐成嘿嘿一笑道：“不过大哥你的表现真是不错，到目前为止进门不抽鼻子不变脸的文吏可是就你一个，嘿嘿！刚才那些公差们对你那么亲热，除了赵虎头的原因，也就是因为这个。”


    
“早知道有这事儿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儿，我要是刚才皱了眉头，这不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唐成笑着擂了张相文一拳，“好小子，连我都坑，真是欠揍了。”


    
“吴老大不让。”张相文咧着嘴道：“再说我也想看看大哥你到底什么反应？毕竟我也是公差嘛，再说了，就算大哥你真变了脸色公差们也不会怎样，毕竟你是虎头爷的亲侄女婿呢。”


    
“行了，这就别说了，我来是找你有事儿。”嘴里说着话，唐成顺手把兰草儿的身契及李英纨画押过的放良文书掏了出来，一并交代了要办的事情。


    
“就为这事儿？”


    
“县衙里分管此事的是林成，你去了就说给自己家办的。”


    
“你是我大哥，你家可不就是我家。”听唐成这么一说张相文就明白过来了，当下也没多废话，嘿嘿一笑后拿着东西就奔了西院儿。


    
张相文一走，唐成也没独在院子里站，索性转身进了差房，他虽然是读书人，但后世的教育背景使他并没有时下读书人瞧不起武人的意识，自然很快与那些公差们打成了一片聊的热火朝天。


    
约等了两炷香的功夫后，从西院儿回来的张相文在门口招了招手。


    
两人到了院儿中刚才站着的槐树下面，张相文一边递东西一边啧啧声道：“大哥，你可真够狠的呀！那林成让你整成啥了，可怜见的手上给我办着户籍的时候都没忍住打瞌睡，那眼睛里可全是血丝，乍一看跟红眼儿兔子一样。”


    
既办完了事，唐成惦记着怕张县令有什么事儿，笑了笑也没多说什么的回了自己的公事房。


    
整个下午张县令都没什么事儿，唐成自然也落了个清闲，等到散衙钟声敲响，他把张县令送回后院儿后，便径直顺着正路往衙门外走去。


    
正巧西院儿那边有什么事给耽搁了一下，等唐成走到前衙时正好见着一群刀笔吏们从西边院子里出来，这些人原本还是边走边说说笑笑的，出了院门猛一看见唐成，原本的说笑声竟然在很短的时间内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些人看向唐成的眼神儿很古怪，里面包含的意思也复杂得很，但有一个共性就是少了昨天中午的轻视，隐隐的多出几分戒备和忌惮来，显然，林成的事情传开了，且这件事情对周围人的后续影响开始发酵了。


    
唐成眼光扫过这群人，脚下却是没停，只要他是跟着张县令的，那这群在姚主簿手下讨生活的人就不会对他太亲近，既然如此，让他们有些忌惮也好，免得以后的日子难过。


    
说来还真是邪门，唐成脚下没停的刚走几步就听身后有人喊，扭头看去，却是东院儿里走出来一群公差。


    
西院儿的那些刀笔吏们此前都是跟唐成共过事的，毕竟他前些日子作为县学帮忙的学生被抽调来过，当时这些刀笔吏们对这个做事扎实，脑子灵活的学生很有好感。


    
随着张县令提议唐成取代林成的职位，众刀笔吏们对唐成的印象就急转而下了，县衙里本就是个论资排辈很严重的地方，一个新人的骤然冒起本就使人不舒服，更何况他所站的立场还跟刀笔吏们迥然不同。再加之唐成挤掉的还是林成的职差，这林成虽然不咋地，但他爹可是县衙里多年的老资格，众刀笔吏们不看僧面看佛面，在情感上也是自然倾向于他的。


    
这几条因素加起来，也就有了昨天中午唐成来时的冷清，除了老刘外，不久前还在一起共事的众刀笔吏们竟无一个上前打招呼的，及至见到林成当众说出小白脸儿的话后，更有不少人附和而笑。


    
见到唐成一句没回的转身走了，刀笔吏们本以为此事就这么过去了，既然有姚主簿在软顶着，这小子就算有张县令支持也别想进县衙来！


    
但预想的东西总没有变化来的快，先是唐成突然就正式入职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直让众刀笔吏们莫名所以，虽然不敢直接找姚主簿问原因，但问问姚清国总该是没什么问题吧？然而当好事者真个跑去问时，除了对着姚清国的黑脸碰了一鼻子灰之外，竟是什么都没打听着。


    
随后就出了林成送去的文卷被退回的事儿，当那杂役把卷子退回来并说明了唐成给出的退卷理由后，整个西跨院儿都被震动了！挑衅，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衅，还没见着那个新人敢这样做的？他当自己是什么了？又把这些前辈们当什么了？这次要不把他的嚣张气焰打下去，且不说以后的日子如何，但是眼前这口气怎么出的了？


    
刚进的新人就敢挑衅老人儿，这种同仇敌忾的愤怒掩盖了对唐成突然入职的好奇，当下众人纷纷开言，鼓动本就是火冒三丈的林成去讨个说法。


    
林成二话没说的夹着文卷就去了，随后又带着一肚子火回来了，不过他却不是乖乖的就去熬夜誊正文卷，而是气呼呼的找到了姚清国，好歹他是头儿。


    
结果，林成没有得到想象中的支持，姚清国反倒是直接让他按唐成说的办，甚至在脾性不好的林成发牢骚时，姚清国更直接放出了不想干就走这样的狠话。


    
至此，心底要吐血的林成固然只能是遵命而为，众刀笔吏们也狠狠受了一回刺激，他们也都不是笨人，刺激过后也都意识到唐成远没有自己当初想象的那么简单，而这件事情背后也必有内幕，只是有了这两次的教训之后，却是再没一个人跑去触姚清国的霉头了。


    
随后，事情更进一步升级，唐成竟然将林成的文卷二度退回，至此，众文吏们已经是彻底看明白了，这个唐成已经分明是跟林成杠上了。但这一次跟第一次不同的是，在杂役送回文卷后，除了林成的愤怒之外，众文吏们明智的保持了沉默。


    
只是嘴上虽然是沉默了，但心里的疑惑却是越来越深，越来越大，到底发生了什么？唐成又到底是什么来头儿，竟然就敢在入职之初如此强势？


    
正是这两天接连发生的事情与深深的疑惑让众刀笔吏们彻底改变了对唐成固有的印象，“他要是像对待林成对待自己又将如何？”扪心自问到这个问题时，众刀笔吏们其实已在不自知之间对唐成多了几分忌惮。


    
前面的疑惑还没解，此时又见到那些素来跟文吏们不太对眼儿的公差对唐成如此亲热，众刀笔吏只觉得脑子都有些不够用了，诡异，这两天发生在唐成身上的事情实在是太诡异了。


    
众刀笔吏目送唐成与公差们说笑着走出衙门大门，扭头张望之间交换个眼色，可惜大家从对方眼中看到的除了疑惑还是疑惑。

第八八章 顺势收篷！


    
唐成跟公差们分散后回到住处，进了院子首先看到的就是李英纨的那辆马车，当下脚步就又加快了几分。推开二进院门，见到的除了兰草儿外，果然还有站在正厅门口的唐张氏两口子，“爹，娘，赶这么急干嘛，累了吧？”


    
“不累，不累，倒是成儿你自己要注意。”见到儿子回来，唐张氏一脸的慈爱，“听兰丫头说你现在又是念书又是当差的，晚上一熬就熬到二更半，老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唐栓依旧还是言辞短少，跟着唐张氏的话点着头。


    
三人在花厅里坐定，唐张氏见兰草去灶房忙活后，从怀里掏出李英纨家的答婚书放在了桌子上，“当家的，你来说。”


    
唐栓闻言，摆了摆手，“你说就成。”


    
“这就不是你儿子？”兰草一走，唐张氏的脸色明显多了几份沉重，不过她也知道唐栓的脾性，抢白了这么一句后就没再说，先是探身透过窗子看了看花厅外面后，这才坐了下来，“成，今天我跟你你爹去给你们合过八字儿，也看过日子了，刘仙姑说你们不犯冲，现在要说的就是成亲的日子。”


    
“这个那天都行，爹娘你们定就是。”


    
“这可是你第一次成亲，可得好好合计合计，刘仙姑给了两个日子，一个是下月初六，一个是八月十八。”报出两个不同的日期后，唐张氏看了看唐栓后扭头过来道：“论说你这年纪也不小了，自然是越早越好，但这事赶的实在糟心，你爹再过七天就要到去州城里出徭役，让这么一冲的话，就只能到八月十八了。”


    
“服徭役？还是到州城？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唐成诧异问道。


    
“这是五天前安排下的，是去修州城外的汉江江堤。”


    
听唐张氏一说，唐成也想起来下午看到的文卷里的确提到过这件事，是州府直接下的征调文书，原是为预防今夏汉江走洪水做准备的，只是这次征调的范围并不大呀，“恩，是有这事儿，咱们村征调了多少人？”


    
“十六个。”唐张氏说到这里，迟疑一下后压低声音道：“成，你最近得罪刘里正了？”


    
唐成听到唐张氏报出人数时，脸上的笑容就已再难保持，他家所在的村子并不大，他也清楚的知道本村可做征调的丁男有六十九口，六十九人里只抽十六个，也就是说四个人里面也抽不到一个，这样的情况下居然把唐栓给抽到了，出现这种情况唯一的解释就是刘里正那里出了问题，难怪就连唐张氏也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我都没怎么回去，怎么会得罪他？”唐成挪了挪胡凳，坐得更靠近唐张氏一些，“娘，最近出啥事了？”


    
“最近刘里正对咱家……”唐张氏刚开口说到这里，就被一边儿坐着的唐栓给打断了，“他刘叔这半年来对咋家照顾的还少了？翻这些是非弄啥？”


    
唐栓先堵了唐张氏的话头子，用柴耙子似的手揉了揉脑袋后看着唐成正色道：“成儿，别听你娘瞎咧咧，咱庄户人种田纳粮出夫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刘里正这半年对咱们照顾的多，这次抽到了也不算啥。他坐在里正位子上也不易，四村八寨的牵扯到不少人呢，咱要多念着人家的好儿！”


    
唐栓说到这里，见唐张氏要插话，遂又一眼睛给她瞪了回去，“再说，成儿你这是刚刚进衙门吃公饭，现在就该是踏踏实实下苦干活的时候，可不敢跟你娘一样起什么幺蛾子！你要是刚当差就弄风弄雨的，可就在衙门里坏了脸皮，就不说以后，怕是眼下这碗饭也吃不长久了。”


    
自打儿子进县学以来，唐张氏在村里也就扬眉吐气了，这小半年来因着唐成的缘故颇得刘里正照顾，渐渐的也习惯了自己家跟村人们有一些不同，所以当这次唐栓被抽中出徭役时，她心里很不好受，总想着来城里跟儿子叨咕叨咕，看能不能把这事儿给免了。毕竟到州城里出徭役不仅远，而且这种出夫子不仅没钱拿，搞得不好还得倒贴粮食进去。


    
唐张氏原存着这样的想法，所以刚才就一直想接话，但是在听了唐栓后面几句后，心里原本要抱怨的想法顿时就没了，当家的说得没错，儿子这才刚刚当差，要是现在就捣鼓来捣鼓去的把差事给鼓捣丢了，那……想到这里，唐张氏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后悔起刚才的话来，“成儿啊，你爹说的对着嘞，出夫子就出，反正一个多月就回来了，你莫管这事儿，安心先把差事饭碗捧结实了再说。”


    
毕竟是在一起生活了一年多的，唐成还能不明白唐张氏两口子的想法？其实他们的想法也跟中国千百万庄户人一样，很多时候宁可自己吃点亏也怕惹出事儿来，尤其是当事情关系到儿子的前途的时候就更是如此了。


    
就在刚才唐栓说话的时候，唐成也已经想明白了刘里正态度变化的原因，其实是再简单不过的，他肯定是已经知道自己跟了张县令的事情，又不明白如今情势的变化，以他想来张、姚之争中张县令必定是要输的，有了这么个认识，人送外号“刘三能”的刘里正自然要跟他这个张县令的心腹撇清关系，这就是此次唐栓会被抽调出夫子的根本原因。


    
情势变化，世态本就是如此，更何况是刘里正这样能出精儿的人，明白了原因后唐成心里也就有了应对的法子，不过为了不让唐张氏两口子担心，他现下也就没多说什么，点头应下了。


    
唐张氏见唐成点了头，这才放心的出了一口气，只要儿子能平稳，当老的吃点小亏受点委屈又算啥？这件事暂时放到一边儿，唐张氏因顺势就说起了另一件事，“日子既然是定在八月十八，咱就得再合计合计办成婚的事儿，到底是在这城里办还是在村儿里办，我和你爹想听听你的说法。”


    
“不就是办个结婚吧，在那儿不一样，我听你们的。”


    
唐张氏闻言与唐栓交换了个眼色，两人都是如释重负的长出了口气，“你现在在衙门里当差，论说应该在城里办体面些，但咱家这家底……哎，也怪我们做老的没用，委屈你了。”


    
“娘，你说这话干啥，咱就在村里办。”唐张氏说这话时不好受，但听在唐成耳朵里就更心酸，这样的父母真是没法说了！为了冲淡气氛让二老不至于再伤感自责，唐成刻意耍宝笑着道：“你们愣是养出了一个进县学的儿子，还说自己没用？娘，这话可不敢多说，让村里其他当爹娘的听见了，硬是要说你是存心显摆的！”


    
唐张氏两口子如今在村儿里最自傲的就是有个好儿子，唐成这句刻意耍宝自夸的话正挠到了他们的痒痒处，就不说唐张氏听了发笑，就连唐栓闻言也露出个舒心的笑容。


    
“咱没钱也就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成亲的热闹是花自己钱给别人看，咱不做这样的傻蛋儿，花那冤枉钱还不如留着自己过日子。”唐成见二老笑了，心下也是高兴，趁热打铁道：“在城里办成亲花钱实在是多，光是酒席什么的就不得了。还是在村儿里办的实惠，有邻居帮忙在灶上搭手，请灶头的钱都能省了，至于其它的借桌子借凳子什么的也不用花费，只要把大头儿的肉菜钱准备够了，其它的倒花费不了多少就能办的热热闹闹的。”


    
唐张氏一边儿听儿子说，一边儿连连点头，及至唐成说完后，一脸儿笑的她还特意推了推唐栓，“你还说儿子不会过日子，看看这盘算的多谨细，那点儿比你想的差了。”


    
“你这人……说这没用的弄啥？”


    
平日少言寡语的唐栓难得有这样吃瘪的表情，见状唐张氏与唐成忍不住都笑起来，笑过之后唐张氏点头道：“恩，成儿你说的跟我们想的差不多，只是怕李英纨那里……她毕竟是……”


    
“放心，这事儿由我去说。”唐成拍了拍唐张氏的手示意她别担心，随着又想起件事儿来，顺手把怀里那张三贯钱的飞票掏了出来，“对了，成亲的花销你们也别熬煎操心，都有我呢！这是三贯钱，娘你先收着。”


    
“三贯！”唐张氏借飞票的手猛然一抖，“成儿啊，你这才当差几天？咋就有这么多钱？”


    
“衙门里发的，您就放心的收着吧。”唐成把飞票塞进唐张氏手里，笑着道：“到八月十八还有四个月，以后我每月的俸钱留两贯交在这边灶房，另外一贯六也由娘你帮我存着，再加上衙门里平日发的钱都攒上，四个月下来成亲的钱也尽够了。”


    
唐张氏拿着那张三贯钱的飞票正瞅瞅，反瞅瞅，掂兑了好一会儿后，却把它交给了唐栓，“当家的，这你收着，三贯哪！捏着手里总感觉心里虚的慌，我性子毛躁些，万一要是掉了咋得了？”


    
“恩。”唐栓接过飞钱，仔仔细细的折了两个对折，别进腰里后又重重地拍打了两下儿后这才抬起头来看着唐成，“成儿啊，这个钱哪我们就收了，攒下来给你备着娶媳妇儿用，以后要是再用衙门里发这样的钱我们也收，但说到那三贯六的俸钱，你就别给你娘了，除了自己身上留点零花的之外，其它的都交在这边灶房上。”


    
“你这边儿吃的什么伙食？顿顿都有三四个碗儿，还顿顿不断荤腥儿，我跟你娘约莫过了，交灶房三贯六是个正好的数儿，咱家底子是薄，但这钱不能省，咱不能还没成亲就让儿媳妇儿给看小了。”跟刚才一样，唐栓也没容唐成插嘴，“至于成亲的钱你不用担心，至不济咱不还有七亩地？卖两亩尽够了，如今家里就我跟你娘两个人在，一年能要多少嚼谷？”


    
就跟当初卖房子给儿子治病一样，现如今的唐栓是宁愿卖地也不愿儿子被没过门的媳妇儿给小看了，唐成看着眼前的唐栓真不知说什么好，他这人走几十里地上城，要不是饿的狠了连个一文钱的炊饼都舍不得买，但要真大方的时候能吓死人！


    
唐栓说完，根本就不容讨论，挠的头发的手猛地一挥，“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唐成心底自然不会再让唐栓卖地，但现在嘴上却没说什么，毕竟还有四个月的时间，等他这边钱弄够了，卖地的事自自然然就撂一边儿去了。


    
这晚唐成没去书房，吃完饭陪着说话，说完话后唐张氏更亲自把他书案上的书都给捡捡抱走了，“人的眼睛水儿都是有数的，可不敢天天这么熬，好歹养养。”


    
听着这熟悉的话，唐成又想起了去年刚刚到村学的时候，那时候唐张氏看他熬夜练字时说的也是这样的话，转眼一年过去了，再听到同样的话语，心中那股子润润的温暖真是没法儿用语言形容。


    
这一晚，唐成少有的睡了一个踏踏实实的混实觉，即便睡着之后，他唇角的那抹笑意依然没有散去。


    
第二天早上起来时，唐成见着唐张氏两口子早就起了身，就连他早上吃的饭都是唐张氏亲自动手做的搅面鱼儿。


    
一口气连吃了三碗，肚子撑的溜圆的唐成去了县学，他到县衙正式入职已经两天了，尽管他在学校里行事低调，但这消息依旧还是传了过来，这不，他走在学中路上时几乎每一个路过的学子都会特意的扭过头来盯着他看看，而这看他的眼神儿里有羡慕，但更多的却是嫉妒。


    
及至走进本班所在的校舍，变化就更大了，除了同样的眼神儿外，要么就是有同学特别热情的上来说话，要不就是干脆不理他，这跟前些日子同窗们将他视为老大哥的感觉迥然两样，直让唐成甚是不习惯。


    
上午的课正上到第二节的时候，就见有杂役到门口跟授课的先生说了两句什么，随即先生转过身来道：“唐成，刘学监有事找你，现在就去吧。”


    
唐成在同窗们的注目中出了校舍，跟着杂役到了刘学监的公事房中，他来时还在猜度学监怎么会突然找他，及至进了房之后，才发现在这里等着他的却是县衙老刘和另一个头发近乎全白的老者。


    
“唐成来了！”刘学监见是唐成到了，笑着起身相迎，“来，坐坐坐，这两位一个是刘录事，想必就不用我再绍介了，至于另一位却是县衙里的老文吏林道涵林录事。”


    
“姓林？”唐成听到这个姓氏心头一动，借着拱手还礼的机会仔细瞅了瞅这林道涵的容貌后，当下心中有了明悟，“此人该就是林成的老爹了。”


    
刘学监绍介完后，就没再多留，找个由头转身出了公事房，走时还特意把房门给带上了。


    
看了看掩上的房门，老刘直接开门见山道：“唐成，林录事既是前辈，同时也是县衙林成的父亲。”


    
那林道涵一等老刘说完，竟上前躬身拱手一礼道：“犬子无状，生性浮躁而口业不修，前事多有简慢得罪之处，还请唐录事多多见谅。”


    
唐成刚才既然猜出了林道涵的身份，也就知道老刘此来是说合林成之事的，只是却没想到这林道涵的姿态能放的这么低，毕竟他有着前辈的身份，加上又是这么大把年纪的老人呢，这么一弯腰赔礼下去，只让原本还想抻一下的唐成再也坐不住了。


    
旁边站着的可还有老刘哪！人林道涵能把姿态放的这么低，他唐成要是再倨傲着，话一传出去可就真是把县衙西院儿那些刀笔吏们给得罪狠了，而且他这“鼠肚鸡肠，小人得志”的考语也必定是少不得的。


    
这话平时听着没啥，似乎不用太在意，但一旦众口铄金之后，那可就要命了。更别说不尊长者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最容易遭人诟病的说辞。


    
“林录事这不是打我的脸嘛。”唐成起身扶住了林道涵，“您是前辈，该我先给你见礼才是。”


    
“老朽在县衙干了大半辈子，却教出来这么个蠢儿子，惭愧，惭愧呀！”


    
见唐成似乎还要说客气话，一边儿的老刘笑着插话接了过去，“都是吃公门饭的，何必这么客套，唐成，今个儿林录事当面，我觍颜做个和事佬，你跟林成之间……”


    
“有刘叔和林录事当面，我和林录事那点小事还值当的再拿出来一说？”唐成这两天之所以如此折腾林成，一方面固然有出闷气的打算，更多的却是想借此事树立自己在县衙中的形象，毕竟他现在跟着的是失势的张县令，要是前边儿太软的话，估计谁都敢上来踩他一脚，如今目的既然已经达到，而且林成他爹的姿态还放的这么低，唐成也正好顺势收篷，“我刚来县衙做事时跟着的就是刘叔你，其实这事刘叔你说句话我还有不听的，何至于还劳烦林录事，这么大年纪了！”


    
林成在衙门里吃瘪的事情自然没脸跟家人说，直到昨天散衙后他又没按时回家才惊动了林道涵，既而，林道涵便将事情的始末问了个清清楚楚。


    
老林毕竟是吃了几十年公门饭的，听完整个过程之后，没说一句话的就出了门，凭借他在衙门里的老资历将唐成的底子探了出来，说实话，张县令对唐成的赏识还真没让老林有多少忌惮，但一听到唐成竟然要做赵老虎的侄女婿之后，他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衙门里呆的久了，林道涵自然清楚赵老虎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更知道他好护短的脾性。这唐成看着是个新人，但他一个人就把张县令跟赵老虎牵到了一起，单是想想这个，老林就有些不寒而栗，他已经老了，儿子又是这么个心粗的废物，尽管他教了这么多年，也没真正明白在衙门里的为人处世之道，更没明白的是有些人是真不能得罪的。


    
心情沉重地回到家，林道涵一听到林成叨咕着让他去县衙找姚主簿的话后，二话没说的一耳刮子扇在了林成脸上，这一巴掌直把全家人都打呆了，小十年了，自打林成成亲那日起，林道涵可就再没打过他。


    
当晚，林家书房里的灯直亮到两更天才熄灭，这不今天一早林道涵就出了门，把正准备上衙门的老刘给拉到了这儿。


    
若论普通的化解梁子，有老刘出面，再让林成服个软也尽够了。但林道涵为了彻底消除儿子跟唐成之间的梁子，终是不惜舍了老脸自己来了。


    
从唐成进门开始，林道涵就一直在细致的观察他，及至见他这番话说出，让老刘甚至连自己都感觉有里子有面子的把事情了结之后，林道涵彻底确定这趟没来错，比起他那个儿子，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前途要远的多了，欺老不欺少！这样的人是最得罪不得的呀。


    
因是唐成还在上课，三人也就没再多说，感觉甚有面子的老刘打趣了唐成几句后就提到了林道涵中午在新开张的六合楼摆酒的事儿。唐成婉拒，但拒绝的也很真诚，丝毫没让两人面子上过不去。


    
听说唐成父母到了，林道涵也没再多说什么，三人就此告辞。


    
中午唐成散学回家，门房老高禀说上午有林姓客人送来了礼物，并指明了是看望唐张氏两口子的。


    
接过那两盒新罗白参和两匹湖缎看了看，唐成自语着进了门，“这对儿父子差别还真是大。”

第八九章 事不关己，关己则乱


    
这次来该说的事情都说了之后，唐张氏两口子张罗着下午就要回去，却被唐成给拦住了，虽然来的时候坐的是马车，但这时代的马车没个弹簧减震，从乡下到县城的路面也算不得多平整，一趟马车坐下来身子着实不好受，这不昨天刚来今天就走，唐成心里实在不落忍。


    
好生把二老劝住，唐成转身让兰草这两天把别的事情都放下，好生陪唐张氏两口子逛逛县城。


    
吃过中饭，唐成陪着父母聊了一会儿村里的家长里短，又一再嘱咐不要提走的事情后，这才动身去了县衙。


    
下午在衙门里没什么特别的事情，按照张县令的说法，唐成光是看文卷就得半个月，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林成过来送文卷。


    
昨天他是交给了杂役，但今天却是自己拿着文卷到了唐成的公事房，眼圈儿很黑，因连续熬夜的缘故，脸上蒙着一层憔悴的铁灰色。


    
推门进来的时候，虽然笑得很尴尬也很难看，但不管怎么说林成毕竟还是笑了，继林道涵亲赴县学之后，林成算是以这种方式做了一个无声的道歉。


    
其实从林成刚一进来时，唐成的注意力就没离开过他，他从这个尴尬的笑容背后清楚的看出了林成的不甘乃至于那一丝丝抹不去的屈辱，他这趟能主动来示好，除了这两天着实被唐成摆治得太狠之外，恐怕更重要的原因还在于林老爷子吧！


    
唐成对于在他眼神深处看到的这些东西并没太放在心上，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依着林成的性子这也属于正常反应，要是他连这些情绪都没有，或者是自己一点儿都看不出来的话，那才真要让唐成担心了。


    
林成很尴尬，唐成很亲热，他方一进来，唐成就带着脸上吟吟的笑意迎了上去，此后让座，乃至于倒茶都是他自己亲自去的，没让杂役插手儿。若看唐成此时的表现，任谁也不相信他跟林成足足斗了两天的法。


    
但也正是唐成的这种亲热化解了林成的不少尴尬，递过文卷时脸上的表情总算是自然的多了。


    
两人之间并没有太多的话，林成送卷子，唐成接收，随后就当着他的面儿翻开了文卷查验数据后，提笔写下了文卷摘要。


    
唐成提笔开始写文卷摘要时，分明听到了林成那声极力压抑后已显得隐隐约约的如释重负的叹息，与此同时，唐成自己心底也是一叹。


    
这件事毕竟算是过去了！


    
心结是没那么容易就解开的，尤其是对林成而言，所以两人也并没什么可多说的，交完文卷之后，他再次向唐成笑笑后转身走了，虽然这个笑容也有些僵硬，但比之刚来时却又自然了很多。


    
散衙然后就是回家，唐成留下唐张氏两口子带来的一个始料未及的后果就是：他没法像以前一样正常温习课业了。


    
除了对着澄宁老和尚给的默经练字之外，唐成在书房根本无事可干，唐张氏彻底的把他的书给收了起来，说的就是她在的这两天要让儿子好好养养眼水儿。


    
唐成对于唐张氏这种行为既感温暖又是无奈，然则这份心意却是屈枉不得的，因也就不能再去要书。


    
只是他不管是后世还是穿越来后晚上睡觉都不太早，要让他八九点钟就睡觉也着实为难，至于看闲书却也看不进去，陪着二老说完话，看着他们睡下后，在书房里转来转去的唐成因就想到了澄宁老和尚上次布置的课业——下次在上课时要交一份粉本。


    
想到就干，虽然这已是晚上，但好在四五月间的月光很好，唐成索性推开窗户，伏案以窗外月光下的桂树为本体，细心勾勒起月下桂子的粉本来，说来，这也是他的课业之一。


    
忙碌惯了的唐成一开始做起事后，刚才还毛躁躁的心就迅速随着笔墨的展动而静定下来，渐渐的竟似窗外的如水月光，一片清宁澄澈。


    
随后的两天也没什么好说的，上午到县学，下午到县衙，晚上摹写粉本，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平静日子的打破是在三天后的那个下午，起因很简单——由赵老虎亲自选出充作信使的公差回来了，他也带回了二龙寨的答复。


    
二龙寨不愿就抚，即便在公差说出了张县令给出的很优厚的条件后，二龙寨依然如故！


    
这个举动就意味着，除了剿灭这股子山匪之外，张县令已经再也没有别的选择！


    
也就是在这个下午，唐成知道了素来儒雅的张县令原来也会骂人，嘴里爆着粗口的同时，他手中的茶盏也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成片片粉碎，遂使郧溪县衙公产里最好的一套刑窑白瓷茶具就此不全。


    
茶盏碎裂声中，张县令目送那公差出了公事房，这伙子贼匪太猖狂了！呼呼喘了几口粗气后极力抑制住心中的恼怒愤懑后，他才沉声开言道：“唐成，你这就去拟一份征调各里民壮的文告拿来我看。”


    
刚才那公差就是唐成领进来的，因知道公差带回的是二龙寨的消息，又见张县令并没有让他出去，他也就留了下来。


    
听公差说到二龙寨不愿就抚，唐成脑海里自然而然又浮现出当日的隐忧来，这伙子人早不闹腾晚不闹腾，开始活跃的时间刚刚好的卡在了张县令上任之初，若说是巧合，这也实在是太巧了些。


    
二龙寨不愿就抚的事情本身倒没什么，毕竟招抚土匪也不像后世里电视剧中三言两语，王八之气一发就能成功的，其实际情形要远比后世的文人想象复杂得多。但让唐成心里沉甸甸的是，二龙寨这起子山匪是直接拒绝，也就是说他们压根儿连讨价还价的意思都没有。


    
虽然既不愿意承认，但唐成却清楚的意识到，从二龙寨事态目前透露出的信息来看，似乎正一点点佐证着他的隐忧。


    
只是以张县令现在的状态却不是说这些话的好时机，再说他也需要时间把前后事情好好理一理，以便在真要开口的时候能尽量简洁清楚的把前后疑点说明白。


    
“好，我这就去。”唐成答应一声就往外走，张县令嘴里吩咐唐成的同时也在往外走，只是走了三四步之后蓦然又顿住了身子，“慢着。”


    
唐成顿步回头，却见张县令已经停住了步子正在沉吟，片刻后才听他道：“文告的事儿稍后再办，你现在先去东院把赵县尉请来。”说话间，张县令人又重新走回书案后坐定，“对了，顺便通知老孙进来把地上收拾收拾。”


    
像洒扫茶盏碎片这样的小事，根本就不需要张县令吩咐唐成自然是要办的，如今他却特特的将此事说了出来，“恩，我这就去。”嘴里答应着，唐成往外走的同时，也借由这件小事儿看出了故作镇定的张县令内心的烦躁，甚至隐隐还有的一点儿慌神儿。


    
这毕竟是张县令第一次担任一县主官，或许他心里根本就没真正预想到在开出如此优厚的条件后，二龙寨那些毛匪竟然还有不肯欣然就抚的？


    
出门向那杂役吩咐了一句后，唐成就要去东院儿找赵老虎，走出几步后，想到什么的他又转身过来向杂役老孙低声嘱咐了一句道：“张大人摔茶盏的事儿任谁都不能说。”


    
见唐成脸上神情郑重，手里提溜着扫笤的杂役老孙也收了笑容，“唐录事放心，我懂规矩！”


    
“好，这就好。”点头之间，唐成转身出门去了。


    
一路直到县衙东院儿，唐成直接就进了赵老虎的公事房。


    
“阿成来了，坐。”见是唐成进来，赵老虎笑着示意了他书案对侧的那张胡凳，只不过捏把着东西的手上却没停，“中午的时候才听二女儿说你父母到县城了，我置备了些给亲家的东西已经送到你住处了，散衙回去后记得点收。”


    
“那我替父母谢过了。”张县令那边可是急等的，唐成也没心思坐，“张县令命我来请县尉大人过去叙话。”


    
说话的中间儿，唐成自然注意到了赵老虎的双手，原来他手上正捏把着的竟然是……泥团儿！


    
多新鲜哪，五十多岁的赵老虎竟然没事儿在公事房里捏泥巴玩儿。


    
“还是读书人沉得住气呀！”赵老虎任唐成看着，手上半点没停，“恩，我知道了，你回吧，就说我有事出去了，约莫着要得个多时辰后才能回衙。”


    
唐成再没想到赵老虎会这样说话，“嗯？”


    
“苏小七先到的我这儿，然后才去的里边儿公事房，二龙寨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张无颇现在叫我过去是拿主意的，我现在还没个准主意，去了有什么用？”嘴里说着话，赵老虎手上的那团泥巴也慢慢的出了形状，而这泥巴捏出来的……正是一座三面陡崖的平头峰，“有些事情……还没想明白，你就这么回话吧，个多时辰后我自己会去的。”


    
唐成顿了一下才明白赵老虎口中的苏小七该就是当信使的公差，他从二龙寨回来先找赵老虎，然后才去找的张县令，这事儿虽然不大，但毕竟关碍着尊卑不分的忌讳，而赵老虎能把这事儿直接跟他说出来，也足证没拿他当外人。再细想想赵老虎说的也着实有道理，唐成也就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公事房。


    
“有些事情……还没想明白。”从东院儿出来的路上，唐成一直在想赵老虎的这句话？他到底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二龙寨这件事情本身又有多少违反常理的地方？


    
重新来到张县令公事房外时，唐成心中已有了八成把握，现在赵老虎正绞尽脑汁想着的事情该也就是他自己担心的事。


    
听唐成回报说赵老虎已经出衙要个多时辰后才能回来，原本一直绷着的张县令慢慢放软了身子，而平静的脸上也渐次涌现出几丝焦躁，不过他也没多说什么的挥了挥手。


    
从张县令公事房里出来，却不见了杂役老孙，唐成也没心思打问他的去处，回到自己房间后便在那一排柜子里翻找起来。


    
初唐时对百姓的管理多延续太宗朝定制的编户制度，按籍定户，每户人口多少，田亩多少，大牲口多少及丁男多少都需报备官府，编户之民不得擅离原籍，若有出远门的需要，就必须到地方官府申办一张“过所。”这加盖官印的过所类似于后世的身份证，不管是穿州过县还是住店歇宿，都要查验登记。凡是被各地衙门查到没有凭证的既以流民论处，不仅抓住后要遣返原籍，且遣返之前还需好生吃一顿夯实板子。


    
编户内的丁壮之男除抽调到边军及镇军中的以外，其他人都是在家种地务农，但遇有战事或者是特殊需要时则需服从征召调配，“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六朝乐府民歌《木兰辞》里所说的“军贴”其实就是征调文书的一种。


    
而这征调文书的写作本身也绝非像唐成刚才想象的那样就是一个通知，他远比后世的通知要复杂也繁琐的多，不仅需要写明征召的事由，范围，时间等常规事项之外，更需在征调文书后附上所有属于征调范围内丁男的户籍资料，说明他们接到征召令后要到那里去集合，听谁调遣安排，又该干什么事情。这也就是为什么《木兰辞》里会特意写到“军书十二卷”的原因。


    
文告本身固然简单，但最重要的却是文告后面附着的征调详细条目。


    
所以张县令布置的这个任务虽然听来简单，但要做起来的话还真不是一般的复杂，而且要想做的不出纰漏，就必须有司仓、司户等县衙各曹的配合才能完成，远不是刚刚入职的唐成能独立办好的。


    
捧着以前的征调文书范本，唐成越看眉头皱的越紧，不过他皱眉头的原因却不仅仅是为了这份差事自己一个人根本就没法儿做，更重要的在于随着他对征调的了解越多，也就越发看到征调背后的危险。


    
等唐成他将这份征调文告并后附的文书翻完，他再没了伏案提笔开始做事的念头，而是捧着这份征调文告进了张县令的公事房。


    
迎着张县令的眼神儿，唐成将这份厚厚的一沓文卷摊放在了他面前，“大人要的可是这个？”


    
张县令随手翻了翻文告，拍着脑门摇了摇头，“是我思虑不周了，你这就去西院儿找姚清国，让他从各曹刀笔吏中抽调人手儿过来，就依着这个样本做一份出来，越快越好。”


    
唐成顺着张县令的话点了点头，静默了一会儿等文卷收好后要出去时，他才轻声问了一句道：“大人的意思是在全县范围内统一征调？眼下已经是四月底了。”


    
唐成这一问一说之间，两句话听来全然是风马牛不相及，却让张县令听的身子猛然一愣，“我心下实有些烦乱，你要说什么就尽管说，莫来这微言大义的春秋笔法。”


    
“是。”唐成等的就是张县令这句话，其实这征调背后的风险张县令不是看不出来，只是他现在脑子太乱，所以就没心思去想这些事儿，而身为秘书的唐成就有必要加以提醒。


    
“大人，眼下时令已经是四月底，正是庄稼四遍锄的时候，也是各里各村农活最忙的时候，这时候在全县范围内征调丁壮必将影响到本县全年的收成，那此后租、庸、调各项税赋的征收也必将大受影响；再则一次性征调这么多丁壮助战围剿二龙寨，不拘是军器还是口粮，只怕本县官仓里都支应不起。三则剿匪总不免死人，这后续里就还涉及到死者的安埋抚恤。”随着唐成的侃侃而言，张县令的脸色也越来越沉。


    
张县令这虽然是第一次任主官，却并非刚刚出来做官，这些东西他那儿有不明白的，眼下不过是急怒攻心罢了，所以诸般情况唐成也只是点到为止，“撇去这些不说，最让人担心的却是征调过程中会出事。一旦这个征调文告大人署印发转下去后，就该是姚主簿负责具体操办了。”


    
唐成这句话虽然说的含蓄，却让张县令听的悚然一惊，原本毛躁的根本没法儿想事儿的他也因这一惊之后，迅速的静定下来。


    
在庄稼收成前的大忙时候征调身为各家各户主劳动力的丁壮男人，这本就是最容易激起民愤的事情，更别说具体操办此事的还是姚主簿，只要他稍稍在里面做点手脚煽煽风，点点火……跟辖境生匪升不了官儿比起来，因施政不当而激起民变可是要杀头的罪名，“残民以逞”这四个字实在是重于千钧哪！


    
即便那姚主簿不趁着这个机会做手脚，若因此番征调扰民耽搁了这一季庄稼的收成而使赋税任务完不成的话……那还不等九月份监察御史来弹劾，张县令这个位子就已经坐不住了。


    
忙中生乱，或者是关心则乱，世上有那么多聪明人却干出了蠢事儿，往往就是因为如此，而张县令有心征调全县丁壮显然就属于这种情况。


    
说起来实是多亏了唐成的提醒，否则一旦他在急促之下给征调文告署印发转之后，到那时就是清醒反应过来之后也已经晚了，不定得闹出多大的是非来。即便是亡羊补牢的能将此事消弭下去，有姚主簿乃至其背后的州城马别驾在，异日吏部考功司考校时，张县令“昏庸无能，朝令夕改”的八字考语是跑不了了，而一旦背上这八字考语，也就意味着他此生的仕宦之途算是走到了顶儿。


    
想着想着，张县令额头发角竟然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还有什么想法一并说出来。”虽然没有对唐成说什么感谢的话，但张县令看过来的这个眼神中却已表达了这个意思。


    
“又要剿灭二龙寨山匪，又不能请调镇军，如此以来征调地方丁壮势在必行，大人的想法是不错的，只是具体该怎么征调，要征调多少人，这些人又该如何安排，大人倒是可以垂询一下赵县尉的意见，我对此也是全然不懂的。”


    
“恩，说的对，事不关己，关己则乱哪！”张县令指了指唐成拿着的文卷，“拟写征调文告的事就先放放，赵县尉到了之后立即请来见我。”


    
“是。”唐成拿着文卷出了公事房，并悄然将门给掩上了。

第九〇章 真做假时假亦真！


    
回到公事房后，唐成暂时放下了这几天一直看的文卷，转而开始仔细阅看这份征调文告及文告后附着的文书，不仅是看文书中涉及到那些内容，他更一一不厌其烦的抄录下各项不同的数据，并据此计算出不同数据间的比例关系。


    
唐成虽然是从后世穿越而来，也曾在后世里看了不少官场类的小说和电视剧，但毕竟没有真正从事过公务员的工作。正是刚才的经历使他认识到这些看似乏味无比的官样公文里竟然藏着这么深的门道儿。要想吃好这碗公门饭，不尽快熟悉这些门道小则难免会被那些老刀笔们瞧不起。往大了说万一因为不精通业务而被人下了绊子阴了黑手，到那时怕是悔都来不及了。


    
他这边正在用“解剖麻雀法”细细分析文告时，就听到门外一阵儿脚步声响，唐成起身拉开门看去，却见来的并不是预想中的赵老虎，而是刚才没见着人的杂役老孙领着县学林学正走了进来。


    
见唐成从屋里出来，林学正也没跟他说话，点点头便直接往张县令的公事房去了。


    
见状，唐成并没有跟进去，反身回了自己的房中，只是他这一坐下刚算出三个比例数据，便又听一阵脚步声响，这次来的却正是赵老虎。


    
“林学正刚进去。”迎出公事房，唐成对赵老虎低声一句后，便也将他带到了张县令的公事房。


    
“赵县尉你可算来了，来，赶紧坐，我刚还跟林学正说，盼着你来实在是有如久旱之盼云霓呀。”见赵老虎到了，张县令语调都激昂不少，甚至连倒茶这样的事情都没让唐成动手，而是亲力亲为，“唐成，从即刻起外人一个不见，有来请见的你都挡下就是了。”


    
刚才分明想亲自去找赵老虎，最终走了几步却又停下来，终是派了他去，这分明是自矜着身份；及至赵老虎人来了之后，却又端茶倒水都是亲自动手，着力表现亲热。唐成默默看着张县令这番看似前后矛盾的举动，看来在县衙里需要学的东西真的很多。


    
三人坐定，张县令这一吩咐之后，唐成无声的出了房门，虽然他很想听听三人的分析及分析过后制定的方略，但现在的他毕竟还没有资格参与这样的谈话。


    
本县只有五个人是吏部存档的流内官，而这屋里就占了三个，至于唐成自己，虽然因张县令发话，又有赵老虎的缘故而拿着跟林成一样的薪俸，但按他刚刚入职的资历来说，且不论流外吏与流内官的巨大差别，单就为吏员们定等差的流外九等中，他也不过是最低的第九等，在整个县衙中仅仅比连流外吏员都算不上的杂役们强一点而已。


    
对此，唐成倒没什么抱怨的意思，他毕竟年纪小，资历浅，在这样的正式会商中没让他参与也属正常，即便张县令再信任他，这官场尊卑总还是要讲的。


    
三人这次的会商持续了很长的时间，直到散衙的钟声响过很久之后还没结束，直到唐成将手上的事情忙活完，看窗外已是弯月初升时，张县令的公事房门这才打开。


    
张县令亲自将赵老虎送到外边门口后停住了步子，“唐成，我还有些事情要跟林学正商议商议，送赵县尉的事儿就交给你了。”


    
“外甥女婿送舅舅，这不就是正好。”林学正凑趣儿的这句话让几人都笑了出来，这个并不好笑地说辞于无形中冲淡了刚才的沉重气氛。


    
伴着赵老虎走出一段路后，唐成回头看去，却见目送他们去远的张县令两人又重新回到了公事房，看来在二龙寨被彻底剿灭之前，张、林两人是别想再过安生日子了。


    
两人一起往衙门外走去，走着走着，赵老虎突然道：“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别这样古古怪怪的看的人闷气。”


    
“嘿嘿！”唐成一笑之后也没客气，“二龙寨的事情准备怎么处理？”


    
“除了剿还有什么办法？”赵老虎也没等唐成再问，径直把他想问的事情直接说出来了，“明天一早衙门会抽调两个班头儿的公差前往二龙寨，先把下山路围死了再说，即便咱们攻不上去，这段时间也不会再让他们下来作乱。围住的同时也一并探查二龙寨的底细及平头峰的地形，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子和办法可想；等四遍锄的大忙过后，赶在麦收双抢之前二龙寨左右两个里的丁壮会被征调起来，到时候也就该动手试试了。”


    
静听赵老虎把话说完，唐成点了点头，如此布置正是现下最稳妥的办法了，“那明天谁带那两班公差过去？”


    
“除了张子文还能有谁？等消息打探清楚，丁壮征调完毕后我再过去。”赵老虎说到这里，停下了脚步，“对了，征调两里丁壮的事儿落在我身上了，申请有我，但文告可得你来写，这一点你可要早点动手，明天到衙之后你列个单子出来，该要谁帮忙的我出面儿给你要去。”


    
由全县征调改为只征调两里丁壮，张县令显然是听取了他刚才的意见，说来二龙寨加上妇孺不过百多人，不管是打还是围，两里丁壮再加上三十多个公差都尽够了。至于由赵老虎出面申请征调，这显然是对着姚主簿去的。


    
想到姚主簿，唐成缓缓开口道：“说来这二龙寨的山匪也真是古怪，早两年虽说是占据了平头峰，也不过只是为了逃避税赋而已，也没下山干过劫掠的活计！说起来除了不纳粮之外也跟其他庄户人家没什么两样。怎么偏生张县令甫一上任他们就跟变了个人一样，扛起锄头冲下山就转职成土匪了，这变化委实太突然，真是让人想不明白呀。”


    
对于这番说辞，赵老虎只是听，听完也只是嘿然一笑，却依旧什么都没说。唐成见状，抿了抿嘴唇后继续道：“除了这一点之外，还有更让人想不明白的，二龙寨对于张县令先后两次招安的拒绝实在是太干脆了，若说第一次拒绝倒也没什么，毕竟总得有个抻价试探的过程，这好歹还说的过去。但这第二次又该怎么解释，在张县令开价如此之高的情况下毅然拒绝，而且没有丝毫要讨价还价的意思，莫非二龙寨的人真就傻的不知道拒绝的后果是什么？放着接收招安后的好日子不过，顶着官府围剿的风险死顶着要继续干土匪，难倒他们就这么喜欢干土匪？”


    
“弯弯绕，绕绕弯，读书人就是麻烦。”赵老虎停住了脚步，“你到底想说什么？”


    
唐成这次没再长篇大论，迎着赵老虎的眼神儿道：“这里面有问题！”


    
“行！不愧是我家二女儿选中的人，不仅长的灵光，脑子也好使。”看到唐成一脸肃然的样子，赵老虎反倒是嘿然一乐，“自己想到就行了，这事儿啊谁也别说去，包括你跟着的张县令。”


    
赵老虎果然也想到了，但他的现下的表现却实在让唐成不解，“这……”


    
“既然想到了，该提防的就会提防，做到这一步就够了。有些话啊是不能说的，一旦说出来就是撕破脸皮了，也就是彻底绝了后路。”赵老虎双手背在后面悠悠往前走，说话的声音照旧是一如既往的平淡沉实，“二龙寨就一定能在九月份之前剿下来？张就一定能胜过姚？你不过就是一个小刀笔，虽然是跟着张县令，但从根子上来说和衙门里其他的文吏又有多大区别？老姚是个有大心思的人，未必还真把你这个流外九等的小吏时时放在心上？那他还不得累死！”


    
当此之时，早已散班的县衙内一片寂静，赵老虎低沉的声音一字字一句句撞击着唐成的心，“只要我还在县尉的位子上，这次斗法就是老姚最后赢了也不会对你如何。”言说至此，赵老虎侧身看了看有些发呆的唐成，沉吟片刻后淡淡一笑道：“这就是退路，懂了吗？但你刚才说的这番话一旦传出去，那可就是撕老姚的脸了！就不说老姚，你知道别人要是撕我的脸，那我会怎么办？”


    
“怎么办？”


    
“谁想撕我的脸，我就要他的命。”虽然赵老虎已经是五十二岁的年纪，虽然他身上穿着八品官衣，但说到这句话时，脸上一闪而逝的狠厉却比年轻时当大青皮的凶霸更让人心惊。


    
这样的狠厉稍纵即逝，背着两只手往前走的赵老虎又成了一个和煦温厚的长者，在对着晚辈谆谆教诲，“既然你进了衙门，也想在衙门里混点有点出息，那就要牢记住两点。第一，永远不要把自己的前程死押在一个人身上，时时记着给自己留条退路。这光鲜堂皇的衙门里幺蛾子多，古怪也多，除非正式定案，要不然千年王八翻身起来也没啥好奇怪的；第二点你更要记好了，如果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千万不要随便撕人脸皮。人活的就是一张脸，你撕了人家的脸，别人可是要跟你拼命的。”


    
今天赵老虎的这一课对唐成来说震动实在太大，他也很难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将赵老虎所说尽数吸收，“那二龙寨……还有姚主簿……”


    
“二龙寨……我这县尉可不就管的是捕盗之事？张县令身为一县之尊关注此事也是份所应当吧？他是上官，他若吩咐下来，我又岂能不做？”当赵老虎脸带轻笑，理所当然的说出这番话时，唐成真是觉得他这笑容像极了后世经典电视剧里面的老狐狸们。“嗯？怎么了，还不走？”


    
随后的一段路程唐成没有说话，但赵老虎刚才的那些话却不断在他脑子里翻腾，以至于他竟有些怀疑当日往李家送通婚书那次，他究竟有没有受张县令所托跟赵老虎做过那番长谈，而赵老虎又有没有说过愿跟张县令通力合作的话。


    
一路无言，直到两人走到衙门外要分道而行时，唐成终于还是问了一句：“那二龙寨的事情……”


    
“你呀，终究还是太年轻，性子太实在！围剿二龙寨我自当尽全力，就不说搏一搏将来那些有的没的，单是身为一县县尉，这伙子贼匪如此闹腾，这就是在撕我的脸！”赵老虎抬脚欲去时又转过身来拍了拍唐成的肩膀，“你年轻脑子好使，是官学里的读书人出身，如今又有助力可借，有些道理要是能早些悟明白了，将来就是混的再差也比我有出息，二女儿跟了你我也就放心了。好好想想吧。”


    
赵老虎说完后再次在唐成肩头重重拍了两下后，转身去了。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远处街道的夜色中，唐成却很久没动步子。


    
真中有假，假中分明又有真，对于唐成而言，真真假假从没有像今天这么模糊过，也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存在这如此多的变量，真与假这两个原本截然相反对立的概念，竟然是距离如此之近，近到似乎只要一捅破那层纸，真就成了假，假的就变成了真。


    
站在衙门外麻石铺成的十字街头，唐成静默了许久后才又开始迈步向住处走去。


    
脚下走着，他脑子里却突然浮现出《红楼梦》开篇第一回的那幅太虚幻境联：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后世里第一次看到这幅联句时，他还是个少年，当时看到这联句他就以为明白了句中的意思；直到大学毕业后金鱼突然离去后他再次看到这两句，才明白以前所谓的明白根本就是假明白；就在今天，就在此刻，穿越一千三百年来到唐朝之后再次想起这两句话时，唐成又意识到原来经历了金鱼离去的幻灭后，他依然没能真正明白这两句话中的含义。


    
有些言语就像许多民间流传下来的处世名言一样，耳熟能详，传了一代又一代，熟的听来就像废话一样，根本不需要人解释就懂了。但只有在经历一些特殊的遭际之后，才会明白那些原本以为土的掉渣儿的烂俗话却是如此的字字珠玑，金玉良言，以前所谓的懂和明白不过就是年少轻狂的笑话儿罢了。


    
当唐成回到住处时，月儿已经跳上了树梢，在大门口等着他的依旧是不断向外边张望着兰草儿，“今个儿回来的好晚，今天很累？”


    
唐成捏着兰草的手，飘飞的思绪终于从《红楼梦》那两句太虚幻境联里收了出来，心里有一股油然而生的实实在在的温暖，“嗯？”


    
“你的脸色有些差。”因天色已晚，兰草只有尽量靠近唐成才能看清他的脸色，“而且精神也不好。”


    
闻言，拉起兰草的手往家里走去的唐成笑着答了一句：“是啊，累了！”


    
将要迈步踏进府门时，唐成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县衙所在的方向，声若蚊蚁般喃喃自语了一句，“真累！”


    
因唐成没回来，唐张氏两口子都没吃饭的等着他，兰草儿准备好梳洗水后便去了灶房通知高家的开始准备饭食。


    
兰草儿能看出来的东西唐张氏看的更清楚，尽管唐成过二进门时还特意用手使劲搓了搓脸也没能掩饰过去，“成儿，今天累着了？这脸色看着可不大好。”


    
“衙门里事情有点多，确实是有些累。”唐成没让唐张氏再多看，嘴里说完后就拿起手巾帕子洗起脸来。


    
“成儿啊，你如今也到县衙了，差事也谋到手了，依娘说课业上的事该放放就放放，念书念到多少是个够儿？够用就行了呗，你看你如今这一天到晚满满当当的，辰光久了身子可怎么熬的住。”唐张氏说话间眼神儿自然而然的又落到了一边放着的那堆书上，这些书都是从唐成书房里搜罗出来的，“我跟你爹也不图你光宗耀祖的要当多大官儿，安分守着这份差事过平平安安的日子就好，你这样熬煎，万一把身子给熬坏了，那可怎么好？”


    
见唐张氏说着说着就是满脸的担忧，唐成带着一脸水直起身来笑着道：“娘，没事儿，那就有你说的这么邪乎，衙门里也不是天天这么忙的。至于课业，那闲着不也是闲着嘛。”


    
自打进门以来唐栓的目光也没离开过儿子，“你娘说让你注意身子这个话不错，庄户人家出身的人啥最重要？不是大牲口，也不是地，就是这幅身子骨，只要有一副好身板儿，牲口、地啥的都能置起来。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该学会自己看顾自个儿，把身板子给料理好。”


    
“爹，我知道，我这身子骨挺好的。”


    
“恩！注意身子这个是你娘没说错，但后面那话不能听。”唐栓没理会身边儿变了脸色的唐张氏，看着唐成道：“成人不自在！庄户人家出身的还能怕受苦，怕熬煎？至于念书就更不能听你娘的，你是在衙门里谋事儿的，这念书就跟上坡干农活儿的庄稼把式一样，你看看村里人有谁是嫌自己的庄稼把式太好的？好把式才能种出好庄稼，成儿你书念的越多，手里的活计也就能做的越好。要是听你娘的把吃饭的把式都丢了，那饭碗子也就该捧不住了。”


    
“爹说的是。”见唐张氏两口子说的对到了一起，梳洗完的唐成也到了桌边儿坐下，“我一定经管好自己的身子，同时也不敢忘了吃饭的把式，把书给念好。”


    
“恩，你年纪还小，刚刚到衙门里谋事儿，可不敢存了混世事的想头儿，你看看村里那些拿不起锄头的二混子过的都是啥日子，又有谁瞧得起？”唐栓说话的时候根本就没看唐张氏，“再说你这干的好坏不仅关系到自己的饭碗，也有别人的脸面在里面。”


    
唐栓难得有这样长篇大论的机会，而两口子之间这样间接的斗嘴更是难得一见。此时往日沉默少语的唐栓滔滔不绝，而素日相对更能说的唐张氏却坐在一边儿沉着脸，间或瞅一眼当家男人，坐在一边儿的唐成既觉好笑，同时更感温馨。


    
不仅有关怀慈爱，同时也有小小的摩擦，这才是每个家庭中的常态吧！相互谦让固然是家庭温馨的表现，而像眼下这般为了儿子的生活各持己见的小摩擦又何尝不是？


    
唐成正自默默体味并享受着这种家庭的温馨，听唐栓突然说出这么一句来，不免微微一愣。


    
“咱们附近那几个村子十年来就出了你这么一个县学生，若没有严老夫子，林学正及县尊老爷的赏识，就凭咱家的根底你能到得了县里的学堂，能进这县衙端上朝廷的饭碗？就是他刘里正，也有给你搭板子的情义。”


    
一连说了这么多，唐栓也有些口干，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时才发现里面已经没茶水了，当下也没拿茶瓯再倒，顺手就将唐张氏面前的茶盏端过来一口气儿喝下去，“这些人的恩情你都得记住，将来要有本事能还上的时候就还上，现在既然还不上就更应该在衙门里好生干。你要真干的差了，别人不仅得说你，就连林学正和县尊老爷都得跟着被人戳脊梁骨，成儿你马上就是要成亲，要顶门立户的男人了，要真到了这地步还有什么脸面。人活一世可不敢忘本，咱现在还不了人家的情义，还能再干出这样背情忘义的事儿？”

第九一章 他的骄傲，我也有


    
“当家的，我啥时候说过让成儿去干背情忘义的事了？”其实刚才唐栓去端她的茶盏喝水时，唐张氏已是忍不住的抿了抿嘴角想笑，但听到唐栓说的这最后一句话后，脸色却又沉了下来，嘴上也再没忍住，“你说说，自打我十五岁上进了你唐家门，唐家家门内的那个亲戚来了我不是尽心尽力的接待，前几年家里光景好的时候我该打发的那一样少了？就是成儿病着的时候他们来，我也是宁可自己吃黑芽子面，用省下的上好白面招呼他们。啊，你说，我咋就背情忘义了？”


    
“你看你……我这不是跟成儿说话嘛，怎么就扯到你身上了？”唐栓说着话，柴耙子似的粗糙大手已经习惯性的向头上摸去。


    
“你说成儿，你刚才说这么多分明是借着成儿在说我，你当我听不出来你这拐弯话？”刚才还是唐栓侃侃而言，现在唐张氏却是嘴上不停，“都说儿子随娘走，成是我生的，他是啥样我还不知道？我这当娘的从没干过眉高眼低的事情，成儿能做的出背情忘义的事来？”


    
遇到这种情况，唐栓照例是不再开口了，坐在凳子上抓挠着头的他任由唐张氏说去，按他二十多年的经验来看，唐张氏再叨咕几句也就了了。


    
“娘，爹不是那个意思，你就别说了。”唐成嘴里劝着，手上以提着茶瓯续了水，随后端着茶盏递了过去，“来，娘你喝水。”


    
茶盏堵住了唐张氏的嘴，可巧不巧的是这边刚说完，兰草就推门走了进来，言说饭食已经准备好了。


    
还好没让兰丫头看见，要不然这可就让人笑话了，想到这里，端着茶盏的唐张氏忍不住又瞪了唐栓一眼。


    
吃饭的时候唐成嘴里虽在陪着唐张氏两口子随意说着话，但脑子里一直想着的却是他们刚才的那番对话。


    
唐栓前面说了那么多唐张氏都没接话，但一说到背情忘义她却忍不住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唐张氏两口子心里把情义看得很重很重，而且他们认为张县令和林学正是对自己有恩情的。


    
想到这里时，回来前赵老虎的那番话又不期然的浮现出来，如果说身为庄户人的唐张氏两口子说的都是感情，并以此作为立世处身之根本的话；那身为县尉的赵老虎所说的处身之道却是以实实在在的功利为主，追求的是自身的保全及在此基础上的利益最大化。


    
他们到底谁说的对，谁说的错？再一想想，其实这两种说法都没错，感情和功利永远是冲突最为激烈的两难选择，从本性来讲自然愿意选择感情，但是当这个选择结果关联到太多的东西时，又会是如何呢？


    
具体到唐成身上，这个问题就是：设若二龙寨到九月份尚不能剿灭，并导致张县令黯然败退，万一真到了这一步时他又将如何自处，如何选择？


    
是顾全感情的随着张县令辞去县衙里的差事？还是沉默无言的凭借着赵老虎的脸面觍颜留下来？这看来似乎是个伪问题，但若细究起来的话其实关涉到的就是感情与利益的冲突。毕竟不仅是张县令信任他，就连满衙门里的人也都知道他是张县令的心腹。


    
“成儿，你别老吃那一个菜。”唐张氏说话间顺手用盛着清蒸翘嘴白鱼的盘子换过了唐成面前的那道青菜，“既然今天累了就该好好补补。”


    
“恩，爹娘你们也吃。”唐张氏的问话将唐成从走神儿中唤醒过来，拈了一块儿鱼默默吃下去后，唐成蓦然微微一笑道：“爹，娘，假如有一天我要丢了衙门里的差事，你们怎么想？”


    
“呸！成儿你好好的咋说这种丧气话。”唐张氏的筷子就停在了半空中，“咋？衙门里出啥事了？”


    
“没，就是随便问问。”唐成伸手把唐张氏伸在半空中的手给按了下来，“我真没事儿！”


    
“没事就好。”唐张氏顺手夹了一块儿鱼，她这一筷子下去，几乎是四分之一条鱼都只剩了骨架，将这一大块鱼肉按到唐成碗里后，唐张氏这才道：“能在里面干就好好干，毕竟这职差来的不易；但真要丢了就回家来，有我跟你爹吃的就饿不着你。”


    
点点头，唐成没再说什么，只是狠狠夹了一筷子菜按进唐张氏碗里。


    
为了这样的家人，唐成就是再累再苦也心甘情愿的往前冲；背后有这样的家人在，不管往前冲的这条路上有多少荆棘坎坷，他也无所畏惧！


    
唐张氏没走，唐成晚上自也不能在书上用功，二百字写完后就接着前两天的工作继续做月下桂子图的粉本，到晚上睡觉时总算是完成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唐成正要穿衣服时才猛然想起来今天是放假的日子，唐朝官衙每上衙十日就有一天的假期，官学里循着衙门的体例也是如此。


    
想到这个，刚刚坐起身的唐成身子又猛地倒了下去，赶上放回假可是真是不容易呀。


    
又在榻上补了半个多时辰的觉后，唐成这才起来，倒是兰草儿比他记得清楚，知道他今天赶上放假，虽然起来的晚也没进来喊他起身。


    
回笼觉睡着既舒服又解困，等唐成终于从床上爬起来时，外面活泼泼的阳光已经透过窗户的缝隙星星点点洒在了屋中的地上，光影虽然斑驳却让人看的振奋。


    
都说越睡越懒，这话半点儿不假，论说今天唐成比平日睡的足些，但身子反倒是愈发懒洋洋的，只是精气神儿却饱满得很。


    
“难得放一天假，就不多睡会儿。”兰草儿端着梳洗的水走了进来，笑吟吟的嗔怪着，“今个儿天气真好，听说天福寺里的梨花开的可漂亮。”


    
“在宅子里呆闷了？”兰草刚把手里的铜盆放下，人就被唐成拉近了怀里，“那咱今天就去天福寺里看梨花儿，正好陪我爹娘转转。”


    
“嗯……别动……他们……都在外边……”兰草打掉唐成作恶的手，转身出了他的怀抱，“今个儿是去不得天福寺了，婶子说要回，东西都拾掇好了。”


    
“今天回？”听兰草这么一说，唐成也没了继续逗弄的心思，俯身梳洗过后就到了院子，这时正见着唐张氏从二进院子里的小灶房里出来，“娘，今个儿天气好，咱们去天福寺看梨花。”


    
“那花花草草的有啥好看。”唐张氏用围腰儿擦着手，“我正准备去叫你呢，既然起来了就赶紧吃饭吧，娘给你做了面鱼儿，使长筷子细夹出来的，保管合你的胃口。”


    
唐成一边随着唐张氏往厨房走，嘴里边道：“看梨花就是个由头，这样的天气寺里人多，咱们也好赶去趁趁热闹。”


    
“这出来都几天了？坡上的活计都耽误成啥了？你爹晚上睡觉都不安生了，能有心思去浪庙？”唐张氏使不惯李英纨备下的小碗儿，昨天跟兰草出去时特意又买了几个家中常用的那种黑不溜秋的粗陶大碗，此时满盛着一碗面鱼递给了唐成，“赶紧吃吧，不是娘夸嘴，前院儿高家的茶饭是好，但要说这夹面鱼儿，还是娘做的最地道。”


    
“那是！娘的茶饭手艺可是满村都夸的。”唐张氏这道茶饭确实是做的好，一年多了，唐成愣是吃不够，他嘴里笑说着，因也就想到了去年下与李英纨的第一次见面，当时也就是因为唐张氏的茶饭好，李英纨特特的想去请她做灶头婆子，“高家的手艺就是再好，也做不出娘你这味道来，不过你这一走，我可就吃不到了，这天天上衙这么累的，要是还吃不好……”


    
“你呀，再说也没用，今个儿必须得走，这是你爹定下的。”唐成这番话说的唐张氏满脸放光，但嘴上可是半点儿没松口儿，“你爹那倔脾性你还不知道？赶紧趁热吃。”


    
唐栓的脾性唐成也知道，他一旦认准个事儿，当下你再劝也没说，他不跟你争，不跟你辩，但想好的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任人再劝再辩也没用。


    
眼瞅着是留不住了，唐成也就没再多说什么，端着粗陶大碗到了院子里。


    
唐成这顿早饭吃的爽利，就像以前在村里家中一样。他也没要胡凳，没坐什么桌子，抱着粗陶大碗跟唐栓一起蹲在灶房外的廊下，父子俩边随口说着坡地里的庄稼，边淅沥呼噜的把碗里的面鱼儿喝的震天响。


    
若有外人在时，这样的吃饭方式确乎不太雅致，但此下关了门都是自家人，这样吃着实在是有一种松快随意的爽利。


    
饶是唐成吃的快，也没能赶上唐栓，几十年练下的本事，他吃饭又快又干净，即便是再带汤水的饭食，等他吃完时整个碗里也必定是干干净净的一颗粮食，一点面汤都不浪费。


    
唐栓吃完，抬头看了看日头，粗糙的手挠了挠头发后猛地一拍膝盖站起身来，“日头到半中天了，成他娘，咱该走了，这要是赶的快，回去后兴许还能料理上半亩地。”


    
眼瞅着唐栓这么一副归心似箭的样子，唐成想再留留他们的话根本就没张口，大口吸溜着把碗里的面鱼儿喝完后，便去房里帮着唐张氏拿东西去了。


    
“爹，李家这答婚书你先拿着，这次回家后要见着刘里正时也给他看看。”唐成将唐张氏本已交给他的答婚书又塞到了唐栓手里，笑着道：“他毕竟是村里的头面人物，又是坐在里正位子上的，我那亲事真要在村里办的话，怎么着也绕不过他去。爹你回去后就把这事给他说道说道。”


    
“恩，这是正理儿，行，我记下了。”唐栓接过答婚书仔细塞进腰里后，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转身钻进了马车，唐张氏又嘱咐了几句要儿子注意身体的话后也一并上去了。


    
目送马车辚辚去远，唐成转身而回，这次走时三人谁也没说唐栓即将要出夫子到金州服徭役的事儿，唐张氏两口子不说是不想儿子为此事闹心，乃至于在衙门里捣鼓出啥来，而唐成不说却是因为他知道这趟徭役唐栓根本就不用再去了。


    
他之所以特特的交代要给刘里正说他成亲的事儿，甚或一并连答婚书都带了回去，目的就在于如此。村人们或许不知道李英纨在县衙里的强力亲戚到底是谁，但身为里正的刘三能不可能不知道。


    
以赵老虎的好护短儿和手段，眼看着侄女儿一个寡妇身子替他经管着几百亩的田地独自住在乡下，他能不跟地头蛇的刘里正打招呼交代？


    
刘里正对唐家态度的变化主要是源自于唐成跟了张县令，而他又跟多数人一样想的是张县令肯定干不过姚主簿，才有了这样撇清的举动。但此番他若知道唐栓未来的儿媳妇儿竟然是赵老虎的亲侄女儿后又将如何呢？


    
刘三能这名字可不是白叫的呀！


    
一起跟着出来送唐张氏两口子的兰草见唐成笑的古怪，诧异问道：“笑什么呢？”


    
“笑我娘走的时候怎么就拉着你的手舍不得放？莫非在我娘眼里，亲儿子还比不得你稀罕？”这一句只让兰草红红的脸上欢喜不已，唐成见状忍不住捏了捏她的鼻子，“这么好的天气闷在家里倒是可惜，走，咱也去天福寺。”


    
这原是兰草早上起来就想着的事情，听唐成这么说了还有什么不欢喜的，不仅脸上笑出一朵花儿来，脚下的步子都快了不少。


    
唐成去天福寺的目的自然不是简单的逛庙，难得放假一天，他正好带着刚完成的粉本去澄宁老和尚那儿听听课。


    
唐成收好粉本又等了一会儿后兰草才出来，穿着她最喜欢的那条鹅黄七折洒地裙，阳光下明媚的鹅黄色裙子只将本就皮肤极好的她衬得愈发明艳。


    
万福寺里果然很是热闹，尤其是寺后梨园中的人更多，唐成陪着兰草逛完整个梨园后，这才拿着粉本往澄宁老和尚的方丈而去。


    
外面尽自热闹，但方丈里却是一如既往的清幽宁静，唐成走进去时，澄宁老和尚正在指点着柳随风的粉本一一讲述。


    
见唐成进来，澄宁老和尚抬眼看了他一眼后便自继续言说，唐成见状益发放轻了步子在一边旁听。


    
“画树如人，有直立，有偏依，有顾盼，有俯卧，大枝如臂，顶如头，根如足，稍不合理就如人之不全。”许是因为有唐成站在一边儿的缘故，专门侧了侧身子挡住唐成眼神儿的柳随风精神不是那么集中，不过澄宁老和尚的讲解正好也已到了尾声，“譬如你这株树干就太直，太直则板；但这一株又太曲，太曲则俗。作画切不可太过，过犹不及！可记下了？”


    
“弟子记下了。”一等澄宁老和尚的手指从粉本上拿开后，柳随风当即便将他的粉本卷收了起来。


    
按照以前几次的经验来看，柳随风是每次澄宁一给他讲解完后就告辞，从不多逗留的，但今个儿却古怪得很，虽收了粉本却并没有立刻就走，反倒是退后两步站定了身子。


    
见澄宁泊泊然的目光看过来，唐成也没心思放在柳随风身上，上前两步将粉本展开在了老和尚面前。


    
随着唐成粉本的展开，一边儿站着的柳随风悄然上前了两步，待看清楚粉本内容后，悄然长出了一口气。


    
方丈里极静，柳随风吐气声虽轻，唐成依然听得清楚，及至澄宁指着他的粉本说出“双勾法的运用太过生涩”时，唐成更看到柳随风嘴角应声而起的那丝笑意。


    
这个柳随风啊，争胜的心思也太切了些！作诗习画乃至鼓琴讲究的都是心底宁静，依他这争强傲胜的性子，在前期时固然能促进进境，但若到了各项技艺修习的后期，难免会吃这性子的亏生出心障，进而影响最终的成就。


    
因着柳随风的举动唐成也有些走神儿，还是澄宁老和尚那淡淡然如清冽山泉般的眼神使他收摄住了心猿，专心听起分析讲授来。


    
唐成杂事多，要论底子和进境现在确实不如柳随风，所以澄宁老和尚讲解的就更细，更多，花费的时间也更长。


    
等这次针对粉本的讲授最终完成时，唐成才注意到那柳随风不知何时竟已走了，随后澄宁又问了些唐成练字的感受和心得，布置下课业后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从方丈里出来后，唐成径直到了天王殿，兰草就在此等候，两人又将前寺各处殿宇都游玩了一遍，肚子也大感饥饿时，这才向山门处走去。


    
“咦，他怎么还在这儿？”刚走出山门，唐成就看到了柳随风。


    
在身侧雄骏的五花连钱马的映衬下，一身白衣如雪的柳随风当真是人如玉，马如龙，扎眼醒目得很。纵然山门前进出的人熙熙攘攘，但凡是从山门里走出的第一眼注意到的必然是他。


    
唐成看到柳随风的同时，一直注意着山门的柳随风也看到了他，手挽着马缰就走了过来。


    
今天唐成带着兰草一起来万福寺，前寺后寺里逛时沿途遇到的男人里年纪大的还好些，年轻点儿的几乎都忍不住要扭头过来看看兰草，但这柳随风却似根本没意识到兰草的漂亮一般，眼光几乎没在她身上多做一刻的停留，到了唐成面前径直开言道：“你每日用多长时间习画？”


    
“你等我就为问这个？”见他点头，唐成真有些无语了，算算时间，柳随风在此等的时间最少也有一个时辰，而他等这么长时间竟然只是为了问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半个时辰吧，连想的时间也算上。”


    
唐成说的是实话，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太多，每天能有半个时辰，也就是后世的一个小时时间用心在画上已经是很难得了。


    
“好，一月之内我不再习画，一月之后我每日也只用半个时辰。唐学兄莫忘了当日的一年之约！”这句话说完，柳随风再没停留，牵着马转身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他是谁？好傲气！”纵然山门前的平场上很多人，也掩不住一身白衣的柳随风，兰草看着他的背影道：“阿成你跟他约了什么？”


    
直到听完柳随风的话后，唐成才知道他之所以等了这么长时间要问这么一个问题，原来由头却是在刚才澄宁的方丈里。


    
柳随风分明是看出了两人的差距，想必也知道他的忙碌，所以才有这么一问，也有了后面那句话。


    
等一个月的意思是把前面的时间给让出来，等唐成的画技追平上来。两人重新站在同一起跑线上，至于后面说的每天也只用半个时辰，意思就更加明白了，他竟是不愿占唐成半点便宜。


    
“他是骄傲！”唐成的目光也落在柳随风的背影上，着看他走出平场后翻身上马策骑消失在远处，“不过他的确有值得骄傲的地方。”


    
“你们约的是什么呀？”


    
唐成边迈步向前走，口中随意解释道：“我们同拜本寺澄宁长老学画，约以一年之后比试画技。”


    
“阿成你这么忙……”


    
“是啊，这约定本是张家兄弟替我应下的，我原也不想斗这闲气，就没把它当回事儿。但现在看来却是轻忽不得了。”脚下继续走着，唐成沉吟了一会儿后，脸上浅浅一笑道：“他的骄傲，我也有！”

第九二章 盐，对了，就是盐！


    
随后一些的日子没有什么太多好说的，唐成继续着住处、县学、县衙三点一线的忙碌生活，偶有闲暇时便往天福寺澄宁老和尚那里学习画技。


    
县学里《诗经》的讲授已经完成，现已进入了《尚书》的学习，这部《书经》的文字佶屈聱牙，只让一班明经科学子们头疼不已，一到先生检查诵经的日子时，个个龇牙咧嘴的苦不堪言，唐成也没强上多少，但他胜在用功扎实，心性也坚韧，是以在进度上要比那些十五六岁的小同窗们快上不少，以至于每次检查诵经之后，先生都免不得要把他作为典型夸上几句，在度过了县学的适应期后，唐成隐隐的也成了明经科里的尖子生。


    
因关涉到儿子的亲事，唐张氏两口子当日回村之后就找了刘里正，与唐成的料想一样，刘三能在知道唐家的第一个儿媳妇竟然是赵县尉的外甥女儿李英纨后，吃惊之余对唐家的态度又悄然发生了变化，唐栓的名字从徭役征调名单里撤了下来，他也恢复了时不时到“唐老哥”家坐坐的习惯，一切都跟过去那半年一样，似乎曾经的疏远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至于书法的练习上，唐成照样是每晚坚持澄宁老和尚布置的二百字墨经任务，只不过他的速度却是在慢慢加快，墨经到最后阶段时，每天完成任务的时间比之最初至少缩减了一半儿以上。


    
当唐成最终将整本手抄《金刚经》送还时，澄宁淡淡的告诉他，钟书的“八分楷法”在“形似”上他的功夫已经用的差不多了，至于更为艰难，也更为神髓的“神似”能做到那一步，依靠的已不单单是勤力，更重要的还有悟性。继而，老和尚又丢给了他一本同样是只写了个开头儿的《妙法莲华经》，只不过这次布置任务时每天的字数却从两百减少到了一百。


    
历时一年多，唐成终于克服了毛笔书写的障碍，如今他的毛笔字虽然算不得多好，却也不会比同窗们差，虽然写出来未免太过于中规中矩了些，但若论章法结构间的法度谨严却是较之小同窗们要更胜一筹。至于什么时候才能够将字中的匠气去除，那就要看他在“神似”上的进境了。


    
因是《四书》的自学已经完成，加之如今书法练习的时间也缩短了不少，他就得以腾出更多的时间用心在画技上。恰如当日柳随风在万福寺门外做过的事情一样，唐成在调整时间之后，也特意去进士科的校舍找到了柳随风，告知了自己时间安排的变化。从即日起，他用心在习画上的时间至少要翻上两倍达到后世的一个半小时。


    
你的骄傲，我也有！唐成回到明经科校舍，将要进教室时特意回头看了一下，一身白衣的柳随风恰如当日他在万福寺前一样，也正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不知怎的，就在这一刻，唐成再看到那一身胜雪白衣时，心中隐隐的生出了几分前所未有的淡淡暖意。


    
在这段时间里，唐成生活中的许多方面比之于以前都有了些变化，若要说没什么变化的就是县衙了。自从那天张县令与赵老虎及林学正会商过后，第二天一早本县总捕张子文就带着两个班头儿的公差到了二龙寨下。


    
凭借官仓里封存已久的十张硬胎弓及五具强力弩，张子文带领的十八个公差将山匪死死锁在了山上，使他们再难下山犯案，但他们能做到的也仅此而已，特殊的地形使得人数处于绝对劣势的公差们根本无法攻上山寨。


    
同在县衙，唐成天天都能与张相文见面，从他这里得知探查其它路子的方法也没有任何进展，二龙寨所在的平头峰简直就是个天造地设给土匪们开山立柜的好地方，三面悬崖根本无路可通，任是张子文带人访遍了附近村寨里大年岁的老人，也没找到希望中的小路或者是能通往峰顶的山洞，反而坐实了二龙峰唯有一路可通的现状。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及至农村里四遍锄忙完之后，由赵老虎申请，张县令立即署印发转了征调文告，二龙峰附近两里数十个村子中二十五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的壮年丁男被悉数征召起来，几百人毕集于二龙寨下。


    
征调令下发的当日，赵老虎既随着征调文告一起到了二龙寨，在十多个镇军退伍老兵的帮助下亲自主持了对征调壮丁的简单训练。


    
半月之后，被张县令寄予厚望的第一次强攻围剿在赵老虎的亲自率领下正式发动，初始倒也顺利，但等大队人马到达剪子口后，原本气势如虹的剿匪大队不得不停了下来，这鬼地方实在没法儿走，除了中间那条最多仅容三人并行的羊肠山道儿之外，两边全是他娘的又尖又利的片子石，人到了这里根本连站都站不稳当。


    
剿匪大队虽然有硬胎弓及强力机弩助战，无奈箭矢纵然射的再远也不及山匪们顺着山势滚砸下来的大石头来的便利，这些个根本没什么战斗力的土匪压根儿就没露过头，躲在上面的片石阵里可着劲儿的居高临下往下砸石头。


    
第一次强攻剿匪就在这样尴尬的情势下无疾而终，此役不仅没能攻上山，连山匪都没能杀伤一个，反倒是剿匪的队伍里被猝然滚下的石头砸伤了数十人之多，好在没有死人，也算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休整一日后，第三天再度上山，这次赵老虎真是发了狠，五十二岁的人了愣是擎着明晃晃的腰刀冲在了最前面，闪躲着滚石好容易进了剪子口，却又生生被两边儿片石后突然伸出的锄头及长把儿锹给逼住了步子，左右有阻挡，脚下还有滚石，这时节任赵老虎再彪悍也着实顶不住，左腿上吃了滚石一击后勉强退了下来。


    
第二次强攻剿匪依旧没能冲过剪子口，比第一次强些的就是跟着赵老虎冲进去的几个公差抓住机会杀伤了五个山匪，但付出的代价却是冲进去的这些人几乎多多少少都带了些伤。其中伤的最重的那三个腿都被砸断了。


    
不等剿匪大队再冲，因死了人寒了胆的山匪们居然自己搬石头把剪子口给堵上了，至此，山匪们固然是下不来，剿匪队伍也别想再上去。


    
消息传回，唐成眼睁睁看着张县令将那个名贵的刑窑白瓷茶盏“蓬”的一声摔得粉碎，他那日渐憔悴的脸上也益发的添了几分焦躁。


    
那边几百壮丁聚集一处，攻是攻不了，但粮食可不少吃，随着迁延的时间渐长，县中官仓也逐步感受到了压力。而随着麦收双抢时间的临近，原本还高兴着能光吃饭不干活儿的壮丁们心也不稳了，寻思着要回家准备双抢。


    
时间的压力，官仓的压力及壮丁人心不稳的压力一波波向张县令累积过来，他脸上的憔悴之色越来越明显，脾气也越来越火爆，唐成吃了几次挂落不说，在一个下雨天的午后，一直淡然处之的张、姚两人终于爆发了第一次言语上的龌龊，至于其起因甚至可以小到忽略不计。


    
眼睛里蒙着一层浅浅的血丝，张县令一脸青灰的回到公事房后，张口交代下的差事就是让唐成去通知准备车马，明天一早动身前往二龙寨。


    
事态发展到这一步，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张县令在县衙里已经是再也坐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在县学里请过假的唐成跟着张县令，在一班公差的护卫下出郧溪县城往二龙寨而去。


    
张县令看来也是急的狠了，他一个文官竟然舍了轩车，挽缰骑马的往二龙寨跑，如此以来实在是把唐成给折腾的惨。要说前些日子他也跟着张相文学过骑马，但一来时间太短，再则学骑术时的那匹母马也温顺得很，所谓骑马，不过是人坐在上面溜溜达达的罢了。这番猛然之间来现的，那滋味儿可真不好受，本来长途骑马就累，再加上他这勉强算是掉不下来的骑术更是加倍的累。


    
但既是出外公干，连张县令都是骑马，唐成也只能咬牙苦撑，这近两天的路程急赶下来，虽说中间歇马休息的数次也不老少，但等到达二龙寨时，他实已之全身僵硬的精疲力竭，夹着马腹的双腿更是被磨的通红。


    
就这也不能休息，到达二龙寨下马之后，一身僵硬，脸色灰白的唐成便陪着张县令到了赵老虎的住地。


    
这明显是临时搭建起来的土围子，实在是简陋得很，本就是黄昏的时候，加上屋里采光不好，以至于唐成踏进原木框成的房门时，竟一时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张县令显然也跟他一样，倒是屋里边儿的人先看见了他们，“张大人，你怎么来了？子文，把灯点着。”


    
随着橘黄色油灯亮起，唐成就看到了躺在屋里一张粗榻上的赵老虎，他脸上的表情什么的跟在县衙时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就是那条露在外面的腿，又粗又肿，上面敷着一层不知道是啥的黑糊糊东西，看着甚是吓人。


    
在他榻边站着的张子文身上虽没受伤，但眼圈发黑，看着着实憔悴得很。


    
“这屋里地方小，灯油气重，我耐烦不得就没点灯，张大人快坐。”赵老虎作势要起身，但身子刚动就被抢步上前的张县令给按住了，“你伤了腿，千万莫要乱动。”


    
“赵大人受苦了。”细细将赵老虎的伤腿看了一遍，情绪有些低沉的张县令站直身子抬高了语调道：“赵县尉身先士卒，亲冒弓矢，为靖除地方匪患虽生死不避，俟此次剿匪功成，本官定当亲自行文吏部考功司为县尉请功。”


    
“这感情好！唐成，愣着干什么，把那木杌子搬过来请大人坐下。”恰在这时，手上端着两碗茶水的张子山走了进来，“这地方简陋，只有白水待客，张大人将就着喝点儿解解渴。”


    
唐成把木杌子搬过去，边喝着张子山递过来的水边看着躺在床榻上的赵老虎，剿匪失利，自己又受了这么重的伤，他整个人儿怎么还跟没事儿人一样？他是真的不恼，还是在刻意忍着？


    
张县令又问了几句伤腿之后，两人的话题自然而然的转入了二龙寨，赵老虎因又将前几次带队上山的情景仔仔细细说了一遍，但面对着这样险要的地形也实在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赵老虎说的这些都是传回的消息里写明的，张县令忧心急赶而来，听到的又是这些毫无新意的东西，心里的焦躁不仅没解，反而愈发的重了，只是赵老虎已经伤成了这样，他也实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闷闷地坐了一会儿，说了些让赵老虎先安心将养腿的话。


    
定下第二天一早上山去看地形的计划后，唐成就跟着张县令一起被张子山领着去了宿处，这是距离二龙寨下有七八里距离的一个小山村，整个村子不过十三户人家，虽然也穷得很，但毕竟比赵老虎住的土围子强多了。


    
张县令心情不好，这两天也着实累了，草草吃过派饭后便径直睡了，唐成也是同样如此，用滚烫的热水泡了个脚后，刚一倒到床上人就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跟着张县令上了一趟二龙峰，剪子口的地形果然跟赵老虎说的一模一样，不仅是险，如今更被心生了怯意的山匪们从上面用石头给堵住了，剿匪大队若想再往上冲，还需得先搬开石头才行。


    
看到这景象还有什么好说的，但下得山来的张县令纵然心中再焦虑，也只能做出一副成竹在胸的和煦模样去慰看那些被征召起来的壮丁。


    
张县令此去自有张子山陪着，唐成留在了赵老虎养伤的屋子里。


    
递过去一碗水后，唐成开始替赵老虎换药，“好歹是过五十的人了，就算再拼命，何至于要你这县尉冲在最前面？”


    
唐成这话虽然带着些埋怨，但根底里却是自家人的亲昵，赵老虎还有听不出来的，无声一笑的沉吟片刻之后，赵老虎才开言道：“自打我由流外转为流内那年起，就没再亲身抓过贼。”


    
“那这次……”


    
“第一次带大队上二龙寨之后我就明白了，不出动镇军又想在九月前强攻下二龙寨绝无可能。”


    
“那你第二次……”唐成端着药碗的手猛然一抖，“这是故意受的伤？”


    
听唐成这句问出来，赵老虎脸上难得露出了个苦笑，“原想着挂个花儿是个意思就行，谁知道一个没躲好腿伤成这样，娘的，毕竟是老了，腿脚不听使唤了。”


    
闻言，唐成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沉默了良久后才道：“何至于此？”


    
“二龙寨对张县令太重要了，我是亲自主持此事的，若是攻不下来他纵然嘴里不说，心下也必定对我芥蒂极深。”说到这里，赵老虎脸上又牵出一抹自嘲的苦笑，“倒也不是惧他，只是若能挂点小彩就免了这芥蒂岂不是更好？再说我毕竟是专司捕盗的县尉，既然来了总不能没点儿动作，原想着总是要上去，顺便带点儿小伤也是一举两得的事情，谁知道算来算去却算漏了这身子骨老的跟不上了。”


    
在这光线黯淡的简陋屋子里，听赵老虎说到心中的想法，唐成莫名想起了他第一次见到赵老虎的情景，那是他第一次进县衙，看到赵老虎正在骂骂咧咧的抽打一个下属公差，言语粗鄙的令人咋舌，任谁看到他那样子都会很自然想到这赵县尉是个没什么脑子的粗人，毕竟他大青皮出身的经历满县皆知。


    
但后来进一步接触，他才知道当日赵老虎的鞭打下属不过是苦肉计，而经过最近这两次谈话之后，唐成一个更深的感触就是这衙门里真能锻炼人，生生把一个当年好任性使气的大青皮给磨炼成了如今心思深沉的老狐狸。


    
随后两人又说了些别的事情，话题自然是离不开二龙寨，亲自到达此地后唐成才知道想要解决二龙寨问题远比自己以前想的要复杂，此时再回想当日赵老虎的那些话，感触也就愈发的深了。


    
只是感触归感触，唐成心中的沉重并不比张县令少多少，说是幼稚也好，傻也好，年轻人好冲动不理智也好，至少在一次他已经将自己在县衙中的职差与张县令的前途联系在了一起。


    
一旦二龙寨问题不能解决，而张县令因此去官的话，唐成也不准备再在县衙里不招人待见的继续呆下去，与其这样不尴不尬的靠着赵老虎的面子混碗饭吃，干脆横下一条心回来走明进科的仕进之路。


    
只是想虽然这么想，但这实在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究其本心而言，唐成实希望这次剿灭二龙寨能够顺利完成。


    
聊了一会儿后张县令回来了，他一进门，刚刚在门外强自做的信心及轻松顿时都没了踪影。张县令、赵老虎、张子山加上那些退伍的镇军在一起会商了许久，也没能想出切实有效的攻山办法。


    
整个气氛在一片沉闷中结束。


    
因县尊大人亲至安抚，壮丁们的情绪暂时平稳下来，此后两天由张子山带队又上了两趟二龙峰，唐成陪着压阵督促的张县令一并随行，但除了多伤了几个人之外，于情势上并没有太大的帮助。


    
屡次劳而无功对人心士气的打击极大，不仅那些抽调来的壮丁们看出来强攻二龙寨已经不可能，就连公差们心下也已是如此认为，赵老虎及张子山虽然没明着说出这样的话来，但脸上的表情其实已经将他们心中的想法表露无疑。


    
在这样的情况下，张县令虽然犹在强自支撑，但眼里间或一闪的绝望却没躲过唐成的眼睛。


    
张县令是个文人，一个典型的文人官员第一次主政地方就遇到这样的事情，也着实是难为他了，看着一年前在山亭棋枰上潇洒适意的张县令成了现今这副模样，心情同样沉重的唐成不免唏嘘，当官确乎是风光，但谁又看到这人前风光背后的沉重？


    
这一天天气很不好，就如同唐成的心情，夕阳西下时随着张县令回到借宿的小山村，两人俱都无言。


    
吃过晚饭之后，张县令便自回了房，唐成在外面呆坐着也没意思，便也回到房中躺下，无奈心中有事情压着怎么都睡不着，在榻上滚来滚去的时间长了，心里愈发焦躁的躺不住。


    
硬挨着不行，唐成索性就从榻上翻身起来，想到外面吹吹夜风透透气儿。


    
因张县令就住在同一栋屋子里，他出来时就刻意将脚步放得很轻，山中夜寒，猛然间出来吃清凉的夜风一吹，唐成全身激灵灵打了个寒噤，但胸中的烦躁却因此畅快了很多。


    
站在屋檐下看着身前黑沉沉的大山，心里很不宁静的唐成就听到左边儿的瓜架上有嘀嘀咕咕的人声，听那声音分明是这家的房主两口子。


    
“当家的，你明天要再不去找王里正，这饭我是没法做了。”说话的是女主人于七嫂，这女人三十多四十出头的样子，虽然家里不富裕，但她人很好干净，手上茶饭也好，这也是张县令及唐成被安排到他家歇宿的原因。


    
男人于七听着婆娘的抱怨没说话，沉默了良久后，才咂咂嘴道：“自打县里要剿二龙寨的土匪，咱们这儿乱糟糟成啥了，王里正这些天忙的脚后跟打尻子，我现在去找他，这……”


    
“他忙的脚后跟打尻子，咱就好过了？他再忙，支应的也只是些差爷，咱家里安顿下的可是县令老爷，这县老爷是好伺候的？就这一天才给八十文钱，这两天吃饭，我那顿敢少了六个菜？那顿敢少了四个荤腥儿？那天不得倒贴上十文二十文的……”于七嫂刻意压低的声音里满是牢骚委屈，却原来这两口子晚上不睡觉是躲到这儿商量这事儿来了，想必是他们也怕在屋里说话被张县令及唐成听见。


    
听两口子说到的事情跟自己有关，唐成听的越发仔细了，那于七嫂沉默了一会儿，见男人还是闷着不说话，火气顿时又上来了，“当家的我可跟你说，你要是再不去找王里正，咱家明天可是连咸盐都秤不回来了，到时候惹得县老爷怪罪下来，要打板子要抗枷还得是你这当家儿男人，到时候可别埋怨我。”


    
于七听到老婆这话却是恼了，“胡嘈嘈啥。”


    
“我胡嘈嘈？你看看这县老爷和那个唐录事，自打住进咱家就没笑过，这样的人心都硬，明个儿招呼不好的时候，你且等着吧！这别的荤腥儿倒还好说，四邻八舍的总有些干山货能借来使使，那盐货我可借不回来！”


    
唐成听到这里，想想这几天的吃食制备，再合计合计每天八十文的接官钱，说起来还真是不够，难怪这于七嫂满腹的牢骚抱怨，心中想到这些，正暗自摇头的唐成就觉蓦然就觉心中一动。


    
盐，对了，就是盐！


    
自打唐成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后，这两天一直很低沉的情绪猛然间亢奋起来，心下也跟受了什么强刺激一样越跳越快，再也顾不得听于家两口子的抱怨，唐成转身就向屋里面疾步而去。

第九三章 能睡个好觉了！


    
唐成刚出来时因怕惊动了张县令，是以脚步声极轻，加之山里夜风大，所以正心烦的于七两口子都没注意到。但此时他这一走动起来再加上推门声，却将瓜架下的于七两口子唬了一跳，惊魂稍定的于七嫂子拍着胸脯看向男人时，看到的却是一张嘎白的脸。


    
“坏了，刚才说的话被屋里人听去了，而现下屋里睡着的可是……”于七嫂拍打着胸脯的手陡然僵住了，脸色瞬间也刷的一下就白了……


    
现在的唐成那儿还有心思理会这个，转身进了屋子之后他便直奔着张县令的屋子去了。


    
虽然熄了灯，外衫子也脱了，但张县令明显没睡着，“出什么事了？”


    
“我想到一个办法，许是不用强攻就能解决二龙寨。”唐成话刚说完，张县令已从榻上坐了起来，“快说。”


    
唐成点亮灯之后，张县令外衫子都没穿的从榻上起来，眼见唐成要去给他拿衣服，摆手道：“别管衣服，你快说。”


    
“既然没法儿攻咱们就不攻，还是用围的办法。”眼见张县令闻言后神色一黯，唐成接茬儿道：“二龙峰虽然既有水，又产粮，但它却产不了咸盐。”


    
“咸盐？”闻言微微一愣后，张县令猛然一拍那原木桌子站了起来，“咸盐，对呀，我怎么没想到这个？”


    
张县令屋门外，于七两口子刚蹑手蹑脚地走进房来，突然就听到张县令拍案说起了咸盐，本就忐忑不已的两人顿时就觉双腿一软，天爷爷呀，果然是县令老爷听见了，还发了这么大的火儿，这下子……


    
站起来之后，张县令就再也坐不住了，两只手背在身后就在屋里绕起了圈子，边绕圈儿心思边顺着咸盐这个由头往下想去。


    
张县令虽没说话，唐成却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若说朝廷对那些物资控制最严的话，这里面一定少不了的就是咸盐，而且绝对能排到前三位。咸盐不仅关系到国计民生，更是朝廷税赋最重要的来源之一。


    
跟后世里盐价极便宜不同，时下的盐价可一点都不低。虽然朝廷取盐的成本价不过每斗十文左右，但经榷场卖出来时，一斗盐的加价高达百文，山南东道并不产盐，所有的咸盐都需要从外地运进来，本道山大难走，所以运输成本奇高，原本在江南东西两道卖价一百一十文左右的咸盐运进金州郧溪县后，每斗差不多还得再加价二十多文的脚力钱，所以对于郧溪县下辖的庄户人家们而言，日常开支中非常大的一项就是咸盐钱，对此在村里住了大半年的唐成深有体会。


    
时下的郧溪百姓并不像后世人家一样买盐时会刻意多买一些储存，其原因除了因咸盐价高，庄户百姓们来钱的路子少，一次根本买不起太多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在于郧溪是一个典型的山城，山大水多因此潮气就大，咸盐一次买得太多后容易锈结，如此不仅影响味道，平时使起来费的也就更多。


    
吃不穷，喝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看着一顿只是多费一点，但年深日久的累积下来之后可就不得了。


    
因着以上的这些原因，郧溪县人素来就没有多买咸盐的习惯，这二龙寨上的山匪们想必也不会例外。


    
那平头峰上固然能开荒种地自己产粮，但满山南东道都不产盐，二龙寨上总不可能平地里长出盐巴来吧？人不吃油或许还行，但要是缺了咸盐，可不仅仅是饭菜没味道的问题了，体内含钠量缺乏的直接后果就是会导致食欲不振，四肢无力，晕眩等现象；严重时更会出现恶心呕吐、心率加速，脉搏细弱、肌肉痉挛、视力模糊等症状，二龙寨百多口子里一半都是妇孺，男人们还好说，妇人小孩儿要是没了咸盐还能坚持多少时候？


    
越想越是兴奋，张县令脸上连日堆积的愁色在突然之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虽然憔悴依旧，但眉宇间分明已舒展的多了，“走，找赵县尉去。”


    
毕竟是唐成想出来的主意，张县令这样的表现他也高兴，但要说这样深更半夜的跑去二龙寨下，唐成无论如何也得拦着，好说歹说才总算把张县令给劝住了。


    
晚上本就睡得晚，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张县令就起来了，这般情况下唐成也只能跟着起身，草草梳洗后饭都没吃，打着呵欠爬上马背直往二龙寨而去。


    
起的这么早，连饭都不吃了……眼瞅着县老爷两人策马而去带起的烟尘，担惊受怕了一夜的于七嫂再也按捺不住的心中的害怕，双腿一软的她整个人委顿在门槛上，哭都没了眼泪……


    
当天上午的会商一扫前几天的沉闷与压抑，整个气氛竟是前所未有的活跃，随着赵老虎一声令下，十多个公差被分成四班，以二龙寨为中心向四方分散探查，探查附近的小商铺在最近几个月是否有大宗的咸盐售卖，就连非正常频度的买卖进出也在探查范围内。


    
时令已经是五月多了，天儿一天比一天热，再加上这两天的天气实在又闷得很，赵老虎住的那个土围子里呆着实在难受，其实早在他刚来还没受伤的时候，里正就要给他安排在左近的村子里歇宿，只是赵老虎有个毛病，但凡出县城办差时必定要跟手下的公差们住在一起，这习惯都坚持二十来年了，所以虽经里正苦劝，他依旧还是住在了这个简陋的土围子里。虽说伤了腿，但遇上这天气土围子里也实在呆不住人了，众人也就到了外面的露天地里说话。


    
虽然名曰会商，但唐成看得明白这“会商”两字不过是个说辞，现在还有啥好商量的？张县令、赵老虎及张子山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说其实不过是逗个闷子，其实他们都在等，等公差们回报探查结果，说起来公差们也走了一天多了，又是骑着马的，算算时间脚程也差不多了。


    
张子山“啪”的拍在脖子上，打死了一只山蚂蚁般大小的蚊子后，他边用手捻着蚊子边恨声道：“点着艾草都防不住，这蚊子真他娘狠。”这么些日子处下来，加之前些天压力一直很大，张子山如今说话也没了张县令初来时强作出的文绉绉模样，尽自恢复了粗豪的本性。


    
“就身上那熏人的味道，烧最大的艾草也防不住。”依旧是躺在榻上的赵老虎笑着说出这话时，特意举起手来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后叹息声道：“老二，咱都多少年没受过这罪了。”


    
“可不是咋的！自打围捕梁歪脖儿那次之后还真没遭过这样儿的罪，十二年了，他娘的，二龙寨。”张子山说话间扭头往二龙峰看了看，重重吐出一口浓痰后哑声说道：“等把这些乌龟王八蛋从壳子里拖出来之后，我要不好好侍候侍候他们，就对不起咱们这些日子吃的这么些苦。”


    
张子山粗鲁的言语和恨恨吐出来的那口浓痰都让张县令眉头微微一皱，但对于他说的要狠整二龙寨这些山匪的话却没说什么，作为自幼饱读诗书的他而言，若非是心下也对二龙寨的山匪恼到了极点，也断不会如此。


    
张县令如此表现分明就是默认了，张子山嘿嘿一笑，情绪明显高涨了不少，边啪啪地拍打着蚊子，边兴奋地说着抓住这些人后将如何处置的话，随着他越说越多，眉宇间的戾气也越来越深。


    
知道这个二弟这些日子是憋得很了，现在能有这么个话头发散一下也是好事儿，赵老虎也就没拦着，只是在张子山兴奋下提到什么不宜为外人所知的话头儿后，他才重重咳嗽几声提醒一下。


    
唐成就坐在赵老虎和张县令身子后侧，手上拿着一只长长的枝条驱赶着蚊子，听着张子山在那儿兴奋地说话，他虽然没有接口，但心下实有几分快意。


    
二龙寨土匪实在是太他娘折腾人了，就不说先来的张子山和赵老虎，现在就连唐成也觉得自己身上黏糊糊的，这让素来爱干净的他难受得很，就不说这个，为了二龙寨，他这些日子耽误了多少课业？


    
这些狗日的山匪就该整，抓住后整的越惨越好！


    
就在唐成手摇树枝，心下随着张子山的话YY着山匪们在辣椒水，夹棍等诸般刑具下痛不欲生的时候，就听西边远远的有一阵儿马蹄声传来。


    
马蹄声刚一传来，张县令顿时就站了起来，正自说的满嘴白沫的张子山也半点不慢，站起来后索性就踩上了刚坐的小杌子往西探看，就连在榻上躺着的赵老虎都支起了半个身子。


    
唐成顺手将赵老虎枕靠着的那床水竹席往他腰下垫了垫后，也拎着树枝站了起来，他这会儿心下也着实紧张，这紧张不仅有着跟张县令和赵老虎等人一样的原因，更重要的是这次以咸盐为由头的方略是由他第一个直接提出来的。


    
闷热天儿里赶的又急，那马上的公差也是满脸油汗，嘴上起着一层干白皮，他还在远远儿的往这边跑，张子山已扯开喉咙问道：“老黄，咋球样？”


    
“没有！”听到老黄在马上高声的答应之后，张子山攥的紧紧的右手狠狠砸在左掌心，“好！”与此同时，张县令也如释重负的长叹了一口气。


    
赵老虎的脸色倒还平静，只是听到这个消息后，他刚刚支起的身子复又猛的躺倒下去，“唐成，给我端碗水来，这天儿太邪乎了，闷的人心里跟点了火一样。”


    
听说西路没有异常，唐成心里也是陡然一喜，但喜意儿刚过心下却愈发迫切地想知道另三路的消息，但这种迫切的背后又含着一种莫名的忧心，万一二龙寨早就备下了大批的咸盐……


    
天儿本来就是又闷又热的，再加上这股子七上八下，又急迫又担忧的劲头儿，唐成现在的状态还真跟赵老虎说的一模一样，心下憋的跟点了火一样。


    
给赵老虎，张县令及张子山都端了水过来，他们也如唐成刚才在屋里一样，一口气咕咕咚咚的把一大碗水喝的奟干，就连一向举止文雅的张县令都毫无例外。


    
约莫着又等了近一个时辰，南路的公差也回来了，答案依旧是“没有。”


    
随后是东边儿的，回报的结果是“没有！”


    
这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时分，按往常的惯例现在就该动身回借宿的民宅了，唐成看了看端坐在杌子上不言不动的张县令，什么话都没说。


    
不光是张县令一脸端凝的在此坐等，就连张子山及赵老虎也丝毫没了说话的兴趣，只是在沉默中不时扭头去看看北边儿的那条山道儿，而在他们这个小圈子外，还有十多个面容黧黑憔悴的公差也聚在一起，同样没人说话，只是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北边儿。


    
眼下这个场面静默的古怪，静默的凝重，只差这一路了，这一路万万不要出什么问题才好，同样静默无语的唐成机械的摇动着手中的枝条，心下来来回回的就是这一句话。


    
当昏黄沉闷的太阳从远处的地平线彻底落下去的那刻，北边儿山道上终于传来了隐约的马蹄声，这马蹄声刚一传来，张县令两颊上猛然腾起了一片红，因咬牙太狠的缘故，腮帮子上两棱肉如同水波般一阵儿滚动。


    
也没人招呼，张子山与小圈子外的那些公差们都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在夕阳最后的一点余晖下，身形僵硬的死盯北边儿的山道儿。


    
刚才那马蹄声一响，唐成就觉得心里“咚”的一声儿，随后就觉自己的心跳跟那“踏踏”的马蹄声完全融合到了一处，随着马儿越跑越快，马蹄声越来越响，他的心跳也越来越急。


    
“老骆，咋……咋样儿？”站在杌子上的张子山喊话时，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


    
“没有！”虽然夹杂着马蹄声，但老骆传来的声音却依旧清晰无比，随即，唐成就听到了一阵儿大喘气儿的声音，张子山愣在杌子上没动，张县令则缓缓闭上了刚才大睁着的眼睛，只是脸上的那两抹红更浓烈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随着老骆的这个答复唐成手中猛然一紧，随后就觉全身猛然一松，似被人抽干了力气一样，尤其是那颗刚刚吊的高高的心，现在虚乎乎的落不到实处。


    
“成功了，我的法子成功了！”充盈在唐成脑海中的就只有这一个念头。


    
“看着你长的文秀，手劲儿倒是不小。”身边响起的话让唐成恢复了正常，扭头看去时才发现他那只手正紧紧抓在赵老虎胳膊上，哎！都是刚才太紧张的缘故啊。


    
也正是赵老虎的这句话让小圈子里因过度沉默而显得有些压抑的气氛活跃起来，“大哥，成了！”兴奋的张子山说起这句话时声音格外的大，说完之后他便向那群公差们跑去。


    
随着赵老虎开口说话，张县令缓缓睁开了眼睛，嘴里长长吐出一口气来，及至他要往起站时，脚下却猛然打了个趔趄，被同样长出气儿的唐成给扶住了。


    
“天儿也黑了，外边儿蚊虫多，抬赵县尉回去。”张县令平淡的话语里竟透出一股子大病初愈后的虚弱，但他的眼神儿始终没离开过沐浴在苍茫夜色中的二龙峰。


    
“总算能睡个踏实觉了。”点燃油灯的土围子里，赵老虎惬意的叹息了一声后，手上拍了拍正在扶着他躺下的唐成，“这次若能顺利平定二龙寨，你是首功！”


    
见唐成闻言一愣，赵老虎脸上一笑，躺下去伸展了身子，“老喽，真是老喽！不仅身子骨不行了，连脑子都不好使了！咸盐，嘿，咸盐……”


    
因张县令就在外边等着，唐成也没在土围子里多呆，扶着赵老虎躺好后就往外走。


    
陪着张县令策马赶往借宿处的路上，唐成脑海中不断闪现出赵老虎刚才的那句话，强自压抑的兴奋后面是隐隐的期盼，剿匪成功后张县令和赵老虎，乃至于张子山所能得到的好处都是显而易见，那么他呢？


    
身负建言第一功，他又能将得到什么？升官儿？以他进入县衙的短暂资历，这个是不大可能了，赏金？也许吧……或者等这次二龙寨彻底平定之后，他就能完成这一年多来最大的心愿，可以给唐张氏两口子在乡下盖一院儿房子了！


    
纷乱的想到这里，顶着夜风策马而行的唐成不仅没感到寒冷，身子里反而涌起一股暖暖的欢喜，还有一点儿……不能言说的骄傲和成就感！


    
不管是唐代还是后世，当每一个从贫家走出的少年奔向远方时，心里总有着同样的憧憬吧？当他们历经辛苦终于挣够钱能给贫寒的家庭置办一所新房子的时候，是不是都有着唐成此时一样的骄傲和浓烈的成就感？


    
当唐成跟着张县令到达宿处时，于七嫂两口子还在等着他们回来吃晚饭，滚烫的梳洗水端上来，热热的喝一碗滚烫的茶水，虽然额头上不免要出些汗，但一身的劳乏也被这滚烫的茶水浇去了大半儿。


    
看着满满摆了一大桌子的七八个菜碗儿，放下茶盏的张县令笑着问了一句，“嗯？今天怎么这么多菜？”


    
张县令这一问只让一边儿用围腰儿搓着手指的于七嫂又是委屈又是欢喜，委屈的是昨晚就是这么多菜，为置办这些菜她费了多少心思？又借了多少人家儿？欢喜的却是终于见到县老爷笑了，这可是县老爷住进她家来的第一次，这说明县老爷现在是高兴的，也体察到了她的诚心。


    
不行，这个机会可不能再错过了！要不然当家的就得……


    
想到这里，于七嫂再不敢迟疑，搓弄着围腰儿的手猛然一使劲，“张老爷，您大人有大量，求您就包坦了我们山野小民的胡咧咧吧，我跟您磕头了。”


    
张县令根本不明白于七嫂在说什么，一头雾水的他顺手扶住了要拜下身去的于七嫂，“你这话从何说起？”


    
张县令虽不明白，但唐成却想起了前天晚上两口子的话，只因这两天关注着公差们探查的事儿，却把这茬儿给忘了，只是没想到竟成了于七嫂的心病。当下他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解说了一遍，最后微微笑道：“说来也是天意，要不是听到他们两口子说到咸盐的事儿，我还想不起这茬儿来！”


    
“天意，果然是天意！”听唐成说完，张县令脸上的笑意更盛了，“唐成你记下了，明天见着王里正时吩咐一声，这几天于家接官的使费按每天三百文补齐，明天就补，一文都不能少！”


    
唐成这边笑着答应，那边儿的于七嫂也是满脸惊喜，这时代的一个县老爷在庄户人眼里到底意味着什么远非后世人可以想象，有谁知道于家两口子这两天是怎么过来的？如今有了这样的结局，于七嫂激动的感谢话都说不囫囵了，最后更把男人一起扯出来道过谢之后这才红着眼圈去了。


    
这晚，张县令的饭量明显是前几天大了一倍不止，吃饭时更主动的喝了四盏农家自酿的浑酒，回房歇下之后不久，便响起了低沉而平稳的鼾声。

第九四章 内乱的二龙寨降了！


    
倒是唐成在榻上翻腾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翻去想着的都是家里的新房子，也不知道能不能领下赏钱，这赏钱又能有多少？盖全砖的房子怕是不够的，要是能有不错的赏钱的话，兴许能盖个半砖半夯土的房子。房子用砖可以少些，但外面的院门儿一定得用大青砖接转帽儿，老爹唐栓说过好几回了，这样盖出来的大门既省料儿，看着还气派……脑子里翻腾着这些念头儿，唐成慢慢的沉入了梦乡。


    
唐成与张县令是在第二天下午踏上返回郧溪县城路途的，张县令已经出来好几天了，身为一县主官，哪怕现在有些名不副实，也不能久离衙门，如今二龙寨既然找到了解决的法子，他也就该回去了。


    
论说赵老虎这次也该一起回来，但他自己却不肯坏了保持二十几年的规矩，加之张县令也有借重他在此压阵的意思的，因此也就没勉强，只寻思着回衙之后从城里找几个好点儿的郎中派过去。


    
总捕张子山也没回来，现如今的他正跟打了鸡血一样督促着那些征调上来的壮丁在干土木活儿，简而言之就是彻底将二龙峰山脚儿给封死，这伙子山匪不是要做乌龟嘛，好，爷爷成全你，堵的你连乌龟头都别想伸出来。


    
这一方面固然是为了围困的需要，毕竟干完这个壮丁们就该遣散了，这一天天光耗粮食也不是个事儿，官仓的压力实在太大；再说麦收双抢很快要到了，即便是白吃不干活，壮丁们也安不下心了。等这个高土垒建好之后，凭着公差们手中的硬胎弓和强力弩就足以居高临下把下山的路给彻底封死。


    
再说这也是为以后考虑，二龙寨实在太险要，这样的地方若不加以控制的话，下次要是再跑上去一伙子人弄个占山为王的旧事儿出来，他张子山非得吐血不可。


    
跟着张县令及唐成一起回来的有一班八个公差，名为护卫，实际是回去换班的，毕竟公差们在二龙寨下也够惨的了，现在正好轮流回来换休。


    
与来时的急促不同，张县令回去的时候明显镇定了不少，因此行路就没太赶，总算让不善骑术的唐成少遭了些罪，饶是如此，等他第二天黄昏时分回到县城后，全身也跟散了架儿一样。


    
回去好生洗了个澡，又饱饱的吃了一顿后，唐成甚至都没怎么跟李英纨及兰草说话，倒头就睡下了，这一觉睡的那个香甜哪！


    
第二天早上，身上犹自感觉酸软的唐成没听妇人及兰草的劝，还是按时到了县学，已经耽误下不少课业了，能去就还是去吧。


    
随后的日子唐成又恢复了以前的生活，但是他的心思却不再想以前那么宁定了，就跟张县令一样，他一天里总有三四次的会想到二龙寨。


    
说来从张县令到二龙寨下时，第一拨去的公差已经在寨子下呆的有近一个月了，按着一般庄户人家买咸盐的习惯及频度推断，其实唐成他们到的时候，山上存着的咸盐也就该吃的差不多了。若要考虑到山匪们苦挨苦抗，兴许能再抗两个月，到那时男人们还好些，妇孺尤其是小孩儿就该扛不住了。这样算来算去的话，七月底也就到头了。


    
虽然心里有个时间表，但不见着那伙子土匪扛不住下山，唐成心里总有些惴惴然，虽然明知道公差们已经探查核实过了，但他还是时不时冒出个念头，万一他们上次买的盐多呢……


    
患得患失，每个人在面临重大事件时都多多少少会有这样的情绪，唐成也不例外。


    
日子就在忙碌与偶尔的患得患失间过去，直到一个多月后七月初的一个下午，当唐成正在县衙公事房里捧着一份朝报低头沉思时，他渴盼已久的关于二龙寨的好消息终于到了。


    
其时唐成正在看一份朝报，现下的初唐时候还远没有后世的邸报，不过这时节身为各道行政主官的观察使一般都在帝都长安安排有心腹常住，目的就在于收集宫城及皇城各部寺的消息，然后定期经兵部急脚递传回地方。以便地方主官把握京城的形势。这种记载帝京皇室及皇城各部寺的手抄信息就被称为“朝报。”朝自然是指朝廷。


    
而这些朝报传回各道之后，本道所辖各州的刺史们又会再次抄录，直到最后传往地方，这也是地方官了解朝廷动向的一个重要信息来源。


    
这份最新从州里抄来的“朝报”中并没有什么太新鲜的内容，唐成之所以看的如此上心是因为朝报上有两条消息朦朦胧胧的刺激了他。


    
这两条消息一是来源于扬州市舶司，说的是自打今年开年以来因连续遭遇海上风暴及海盗劫掠，所以专走海上丝绸之路的远洋巨舶损失巨大，江南东道最大的十家海商联名上书市舶司，请求扬州市舶司衙门接手桐油买卖之事，以支应淮南道及江南东道造海船之用。


    
而另一条则是扬州大都督府上的奏本，意在弹劾并请朝廷饬令岭南道观察使及行军大使通力合作，尽快剿灭以岭南春州冯家为首的海盗团伙，确保海上远洋商路的安全。


    
扬州是唐朝除三都之外最为繁华的所在，素来有“扬一益二”之说，而扬州之所以如此繁华，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在于它是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这里云集着天下最豪富的海商，以及各道州最精美的大宗瓷器，丝绸等等。所以海上商路受阻对扬州的影响是致命的。这也就是为什么扬州大都督府会撕破脸皮将岭南道军政衙门一齐弹劾进去的原因。


    
但若是反过来看扬州大都督府的奏章并结合市舶司的奏本，明显可以看出自打今年开年以来不拘是唐朝海商还是波斯海商们的海船都损失极大，这就直接刺激了对桐油的大量需求，而李英纨的铺子就是主要做桐油生意的，而且还是本县最大的桐油商户。


    
能不能借着这个机会也捞上一笔呢？因为对桐油生意的细节并不了解，所以唐成对此也没什么确切的概念，只是记住了这两条消息，至于其它更多的，还是回去问问李英纨再说。


    
正在唐成心思都用在朝报上的时候，他这间公事房的门猛地一下儿被推开了，杂役老孙领着个一脸汗水的公差站在外面，“唐录事，他要见张县令。”


    
“老骆！”看清来人之后，唐成“哗”的将朝报扔到一边儿，三两步来到了门口，“二龙寨有好消息了？”嘴里问着，他已亲自领着公差老骆往张县令的公事房走去。


    
“二龙寨降了。”老骆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让唐成心中的石头彻底落了地，这是第一次他没有叩门，就直接推开了张县令的公事房。


    
房门正埋头在书案上看着什么的张县令诧异地抬起头来看了唐成一眼，但随后他就站起了身子，目光也定在了唐成身后的老骆身上。


    
“赵县尉谴我来给大人报喜，就在前天傍晚，二龙寨降了！”将这句最重要的话说出来后，老骆侧身看了看唐成，嘶哑着声音道：“唐录事，劳烦给杯水喝，这一路赶得太急，喉咙都要冒烟儿了。”


    
等唐成倒好水再进来时，至少从表面看来张县令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老骆接过水一口气喝干净之后，继续讲说二龙寨的事情。


    
二龙寨这次之所以会降的这么快，起因全在于内乱，寨子里有一户人家今年五月份才添了个儿子，作为家里的第一个孩子自然是心疼的不得了，本来山上山下的闹腾跟他们没什么关系，毕竟官军也打上不来，山上也是有吃有喝的不愁。


    
但是慢慢的随着饭菜里的咸盐越来越少，那孩子他娘的身体也越来越差，虽说没有胃口的她为了孩子着想拼命吃着寡淡无味的饭菜，但她一向健壮的身子里乳汁还是越来越少，到了最后几乎就是没有了。才一两个月大的孩子断了奶还能咋办？眼瞅着儿子整天整夜的哭，身子也越来越瘦，煎熬了两天之后，孩子的爹娘再也忍不住了，趁着半夜的功夫就想摸下山来投了官军，谁知却被寨主柯长明安排的人手儿给抓住了。


    
虽然柯长明一再允诺只要能扛过这段时间大家就能吃香喝辣，也凭借着这个允诺收服住了寨中人心，使上上下下百十口子跟着他一起对抗官军。但这些日子随着咸盐的缺乏，寨主柯长明本身承受着非常大的压力，此番抓住这小两口之后，他就动了借这两人做法震慑其他人的心思。


    
谁知就是这次做法直接引起了二龙寨的内乱，先是小两口的亲戚出来拦着，随后双方纠缠的时候那又饿又缺乏免疫力的新生儿不幸夭折，正是这个孩子的死燃爆了炸药桶，二龙寨人从他身上切实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恐惧。他们现在本就是头晕乏力，心跳加速的时候，眼瞅着命都快要顾不住了，那儿顾得上柯长明允诺的虚幻的富贵。这才七月初啊，谁知道官军要围到什么时候？他们现在可是在寨子下开始筑墙了！即便真有柯长明说的富贵在前面等着，自己还能不能熬到那时候？


    
这些日子因断了咸盐饭都吃不下的二龙寨人再也忍不住了，在势若疯狂的小两口的带领下彻底暴动起来，锄头铁锨一阵乱敲，只将寨主柯长明及他的十多个亲信打了个半死，要不是众人还想着要绑他这个主犯好投官，只怕柯长明当场就得被那小夫妻给活活打死。


    
就此，再也不堪忍受的二龙寨人押着柯长明等十几人下山投了官，这正是前天下午的事儿，至此公差们提前准备的高垒及弓箭竟是一点儿都没用上。


    
二龙寨的事情从老骆嘴里说来虽然简短，但唐成能想到其中的过程可一点儿都不轻松，最起码那个不幸夭折的孩子，那对小夫妻，还有二龙峰上斑斑驳驳的血迹都是显证，只是现在却没人会在意这些。


    
结果，只有结果才是人们最关注的！


    
二龙寨终于平定了，甚至还没到八月份，此时那位监察御史想必还在山南西道没有动身。


    
自打老骆传回这个消息之后，唐成能明显看出来张县令是确确实实真正的放松了下来，虽然还忙着思忖该怎么妥善处理二龙寨的善后，但他眉宇间郁积已久的焦急确是再也看不到了，甚至在散衙他送张县令回去的时候，还听到了张县令按清商调哼出的六朝乐府民歌。


    
其实不仅张县令如此，唐成又何尝不是？这晚散衙回家的时候，他心里明显轻松了许多，再看着两边日渐熟悉的街道及燕子楼时都觉得眼前清亮了不少，连带着脚下的步子也轻快起来。


    
晚上回到住处吃过饭后，唐成闲话间想到了下午看的那两条朝报，也就没急着去书房，随口问道：“英纨，你那铺子里营生的桐油主要是干啥用的？”


    
“你可是从来不问我铺子里的事儿，今个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李英纨抿嘴笑了笑后道：“这桐油是从桐果里榨出来的，一般百姓家买回去都是图它能防水的家用，就比如咱这屋里从下雨天撑的伞到洗脚的脚桶、吕风乃至灶下洗刷用的木盆儿，用木头箍好样子总得先厚厚刷几遍桐油之后才好使；至于大宗的主要是买了去做漆，不拘是清漆还是别的带颜色的，总少不了桐油，另外就是你房里用的墨，要制出来也少不得它。要说桐油可是个好东西，不仅干得快，且耐得住热，也耐得住腐坏，谁家儿不多多少少都得需用些。”


    
难怪海商们着急，原来离了这防水防腐的东西造出的大船根本就木法下水！


    
“你知道的倒不少。”唐成笑着向李英纨翘了翘大拇指，“你既是做这铺生意的，想必对桐油产地也该清楚吧。”


    
李英纨皱了皱眉头，做出一副“那是当然”的表情来，自打跟唐成亲事底定之后，她的心性变化甚大，虽则处理外事时依旧干练，但每与唐成在一起时，却时不时露出眼前这般的小儿女之态来，“桐树都是长在山里的，所以产桐油的地儿都是山多山大的道州，咱们山南东西两道自然是出产的，但要说最大宗的却是在西南那边儿，不过可惜的是那边儿的乌蛮人分成了六股闹腾的厉害，加上又是山高林密的不好走，所以除了官家之外，民间商户都不敢去。”


    
西南，乌蛮，再加上六股子势力，唐成听到这里明白李英纨说的该就是后世的云南和贵州部分地区了，至于六股势力就该是六诏，他只约略记得云南第一个统一政权是在唐朝时出现的，但具体是什么时候就不清楚了，从李英纨所说来看，显然到现在为止云南还没实现统一。


    
这岂不就是说云贵所蕴含的巨大桐油产能现在根本就释放不出来？想到这里，唐成心下振奋了不少，“山南东西两道桐油产量大不大？咱们郧溪的桐油产量又咋样？平日里外道儿来买桐油的客商多不多？”


    
“阿成你怎么对这个上心了？”李英纨虽是诧异，但难得唐成会问到她经济营生上的事儿，奇怪是奇怪，但嘴里倒答的爽脆，“乌蛮人和剑南道出产的桐油是朝廷指定的军资，若非出产的多，基本不在民间商铺买卖，主要是供江南各道州的镇军和水师制藤甲和彭排的。至于民间用的桐油主要就是产自咱们山南东西两道，郧溪占着个大尖山所以每年出产的倒也不少，至于咱们铺子……那儿有什么外道儿客商来的。”


    
前边唐成听的还欢喜，但李英纨最后这句却让他不解了，“噢？这是为什么？”


    
“铺子太小有啥办法！但凡是外道儿来的客商手面儿都大，咱这小铺子支应不了，人家呀直接找的也是州里的大铺面，然后州里的铺子再来找咱凑货。”说到这里，李英纨的脸上既是不甘却也无奈，“每年遇到这样的大营生，虽说做的省心，但中间的吃头儿倒多被州里的铺子给截下了。”


    
听李英纨说到这儿，唐成就没再问什么了，小铺子支掌不了大生意，即便是有机会他也没那个本钱翻腾，再说山南东西两道都有出产。


    
倒是李英纨说完之后难免要问起唐成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唐成也没隐瞒，就将下午看到的朝报消息说了一遍。


    
“要是这样铺子的货倒不用急着卖了，囤在手上看看风色也好。”李英纨见唐成脸上有些郁郁，遂站起来到了他身后，便伸手替他捏着肩骨，边轻声笑着道：“即便是本县最大的桐油铺子，放在州里道里也就算不得啥了，若能跟着风色多些赚头就是好的，有多大碗吃多少饭，这原是勉强不得的，阿成你也不必为这心添了心烦。”


    
“是啊，还能咋。”唐成拍了拍肩头李英纨的手叹息道，穿越一年多穷怕了，他实在是真想挣钱哪，可惜好容易发现个机会却又……“这都几月份了，你才想着囤货，那儿还来得及。”


    
唐成眼下这样子还真有些惋惜丢了大生意的铺面老板的意思，想到这里李英纨脑子里莫名的就浮现出“老板娘”这三个字儿来，一时也说不清的就从心底里盎出一股子温情的欢喜来，随后又听唐成说了外行话，心中只觉自己的这个男人真是又傻又可爱，让人忍不住就喜欢到了骨子里。


    
想着想着，李英纨捏着唐成肩膀的手就到了他脸上，说话的声音里也多了几分柔柔的飘波，“桐果要等寒露前后才开始熟，霜降之后才全部熟完，今年的桐油还早着呐！至于去年的，刚出来的时候大宗的早就被买走了，各家留着压铺子的其实都没多少，要说做桐油营生，一年里真正要忙也就那么三两个月。像扬州海商这等用量大的，指定得等今年新油榨出来之后才支应的起。”


    
妇人的手柔柔的脸上抚着，甚感舒服的唐成索性就靠到了她软乎乎的温热身子上，听李英纨说到这儿，他心里总算好受了不少，赶不上吃肥肉好歹也能跟着喝点子汤，“反正也没多少要用钱的处儿，囤上，多囤点儿！”唐成的语气真有些后世电视里奸商的味道。


    
就在老骆回城的这天，在二龙寨下休整了一日的公差们开始返回郧溪县城，跟着他们一起的还有麦收双抢过后就近征调起来的二百壮丁，当然也少不了二龙寨归降的百余山匪。


    
这时节张县令人虽然还在县衙，但心思却着落在这些山匪身上，如今他亲笔所书的公文都已经准备好了，直等山匪们入监之后即刻上报州城。当然这份公文里请示对山匪的后续处理只是个由头，更重要的却是在报功！


    
升平年月里剿匪可是以军功论处的，每每想到这里时，张县令都会不由自主的觉得全身一热。


    
放下手中字斟字酌了好几遍的公文，张县令的目光透过微微打开的公事房门落在了外边儿正跟杂役说着什么的唐成身上。

第九五章 窝心脚，非得还


    
去年刚上任时张县令第一件着手解决的事情就是二龙寨，结果二龙寨软硬不吃的让他碰了一鼻子灰，第一次担任行政主官，且是甫一上任就遇到这样的事儿，张县令整个年下都过得很不舒坦。


    
年后上衙，因着姚主簿阳奉阴违的软顶，张县令的心情更是窝火，以至于很长时间里竟然连喜欢的围棋碰都没碰，只是在这种郁闷的心情下他开始了自己的巡视之旅，像这种例行的官面文章，整个下乡巡视的过程实在是乏善可陈，唯一的亮点就是在观音台村的那次过了手瘾的弈棋了。


    
也就是在那次，他点名让唐成进了县学，但对于他这样的一县之尊来说不过是再小不过的事了，三两天之后也就自然而然的淡忘了。却没想到的是，他回到县城没多久，竟然又在县衙里见到了唐成，然后的事情就变的有些离奇起来。


    
是唐成替他去了州城，并顺利的跟孙使君搭上了关系，细想想孙使君敛财的手段，张县令很庆幸当初几乎是无奈之下选中的唐成，这个年轻人脑子灵活得很哪！若不是他像林玉楠说的那样办事通脱，这事儿且不容易呀！


    
唐成带来的这个惊喜还没完，随即就又送上了第二份惊喜，他要成亲的对象竟然就是任自己怀柔安抚却一直油盐不进的赵老虎的亲外甥女儿，也是借由唐成，终于把赵滑头给攻下来了。


    
但要说唐成带来的最大惊喜却还是不久前的那个建议，咸盐……想到这里张县令自嘲的笑了笑，读了几十年书，修身养性天天挂在嘴上的，平日也自诩养气功夫不错，但这刚当主官一遇到事儿之后，养气功夫就彻底没影了。招抚行不通之后，他一脑子心思都在力剿和强攻上纠缠住了，竟没想到这简单实用的法子，咸盐……这也没什么难的嘛，为什么自己就没想到？关心则乱，看来还是自己的养气功夫没到家！


    
因二龙寨的事情郁闷下乡，如今又因在乡下认识的唐成彻底解决了二龙寨的烦心事，难倒这真是他那天晚上所说的天意？


    
张县令看着外面跟杂役说话的唐成，脑子里先是莫名的浮现出“缘法”这个词儿来，继而又想到了前些日子林玉楠无意间的一句笑话：“我看唐成简直就是大人你的福星！”


    
唐成自然想不到张县令会生出这么多想法，他这两天实在是忙，眼瞅着一百多号山匪就要进城了，县中的监舍却实在是安排不过来，这些人都是重犯，又不能随意安置，在刑部公文批转下来之前他们必须住在戒备森严的监舍里，否则万一出个什么事儿可不好交代。


    
既然是这么个情况，这两天留守在衙门里的公差班头儿并刀笔吏们都快要忙疯了，原本关在监舍里小偷小摸的犯人都给轰出去，一些个还在等刑部公文批转结果的重刑犯则戴上重枷送往州城，那里的监舍比小县城里富余多了。


    
他们这一忙起来连带着唐成也得跟着忙，毕竟不管是放人还是将重刑犯转移监舍，在赵县尉不在的情况下都需要张县令审定公文后署印，这差事自然就落到了唐成这个录事身上。


    
刑名干系大，唐成也不敢怠慢，他本身又是个认真不苟且的人，如此一来这两天光是文卷都看的头昏脑涨，一本本抱进来，然后署印后再一本本让杂役老孙送回去，唐成这两天真是忙的头都大了，好歹赶在赵老虎回城前这一摊子事情给料理完了，眼下交代老孙送去的就是最后一批。


    
昏天黑地的忙了这两天，终于把这件急差给料理干净了，但没等回到公事房的唐成消停多一会儿，就有公差来报，言说赵县尉一行已经快要进城了。


    
“走，咱们去城门迎着。”闻报后张县令手一挥，兴致高昂的当先向外走去。


    
这次为迎赵老虎一行，一向并不太喜欢招摇的张县令特令摆起了全副仪仗，轩车前“回避，肃静”的旗牌都亮了起来，惊闻锣敲的咣咣作响，后面跟着的是两个挺胸凸肚，意态昂扬的公差，手中的水火棍擦得锃亮，看着甚是晃眼。


    
张县令到了城门口后便自下车，被锣声及县令仪仗吸引过来的众多百姓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在外面儿围成了个圈子，一边儿探头探脑的向城门外张望，一边儿小声嘀咕着到底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儿。


    
唐成也站在城门口，在微微落后张县令半步的位置，只是他现在的心思既不在前方的路上，也不在身后的围观人群，而是在身边儿不远处的姚主簿身上。


    
剿灭二龙寨山匪对于郧溪县来说怎么都是件大事儿，迎接赵县尉凯旋这事儿张县令无论如何都要跟他打个招呼，而无论姚主簿心里多么不愿意，他也都得来。


    
自打姚主簿刚从车里下来站在张县令身边后，唐成眼角的余光就没离开过他，越看越是心下叹服，不愧是熬了几十年的老衙门，二龙寨的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眼瞅着柯长明就要被押解进城了，姚主簿脸上愣是能保持着云淡风轻的淡然，虽然他没有本应该有的喜色，但光是这份云淡风轻就已尽显出几十年的历练之功。


    
跟赵老虎和姚主簿比起来，张县令着实是差了一手啊！唯一该庆幸的就是赵、姚两人没有联起手来，否则张县令这个位子注定是坐不牢的！


    
至于赵、姚两人为什么没能联手？姚主簿为什么不去拉拢赵老虎？又或者赵老虎为什么要拒绝这种拉拢？唐成尽管想得很多，也力图想得很深却依旧没能找到答案。


    
其实唐成自己根本就没意识到，在入职县衙这么些日子之后，他已经渐次熟悉并融入了衙门里的环境，而他刚才的这种看似毫无意义的思索就是一种对环境的理解与反思，踏踏实实的做事与这样不断的反思结合起来，就成了一次次的历练，这些历练的成果必将体现在他今后的行为处事上，到底能历练到那一步，从某种程度而言也就决定了他在唐朝公务员的路上到底能走多远，多高。


    
正在唐成脑子里翻腾不已的时候，赵老虎一行的队伍终于在远处的官道上露了头儿，先是几骑骑马的公差，随后就是长长的步行队伍，队伍两边的是手拿制式单钩矛的征调壮丁，中间则是一串串用绳子拴着的二龙山匪。十人拴一根绳子，沥沥拉拉的十来串山匪把队伍拉的老长，壮丁外侧则是手握腰刀的公差骑着马在前后照应。


    
随着队伍越走越近，唐成已隐隐能听到顺风传来的哭声，间或还看见一些公差策马靠近队伍后，用手中的刀鞘狠狠敲打着那些走得慢的山匪。


    
约莫着距离还有二十步时，张县令已迈步迎了上去，“守静，你腿上有伤，怎么好就骑马，也该找辆车才是。”张县令先是笑着嗔怪了一句后，向刚刚下马的赵老虎拱手一礼道：“二龙寨山匪为祸地方久矣，此番赵县尉剿匪功成，本官代合县黎民谢过守静兄了。”


    
赵老虎名猛，字守静，据说为他取这个字的乃是三十年前的郧溪县学学正，只是赵老虎自己却不喜欢，所以素来也没人这么叫他，以至于唐成今天听了都觉得有些奇怪。


    
经过中间这个多月的修养，赵老虎的腿已经好的多了，至少淤肿都消了下去，虽然走路还是有些不利索，但至少看上去已经没什么异常了。


    
“县令大人且莫如此，我实在受不起。”赵老虎抢着把张县令扶起后，嘿嘿一笑道：“带着车了，路上一直坐着，也就是前面三五里的地方才换的马，好歹也是个主管武事的县尉，坐着马车算怎么回事儿？”


    
他这一说惹得众人都笑，就连一边跟上来的姚主簿也抿了抿嘴，也不知是他心神不宁，还是唐成掩饰太好的缘故，姚主簿竟丝毫没注意到唐成时刻关注着他的眼角余光。


    
就在刚才，姚主簿分明与那山匪队伍中拴在最前面高个瘦子对了个眼色，虽然这个眼风短的一闪即逝，却依然被有心关注的唐成给看个正着。


    
趁着姚主簿正与赵老虎寒暄的空当，唐成走到一边儿的公差身边，指了指那脸上神情古怪的瘦高个儿低声问道：“这厮就是柯长明。”


    
“不是他还有谁？”那公差瞥了一眼柯长明，“虎爷怕进城的时候当着百姓的面儿不好看，路上拘的紧，等到了牢子，有他享福的时候。”说完之后，公差的嘿嘿一笑瘆的人发冷。


    
寒暄完后，队伍开始进城，壮丁们一个个学着公差的样子挺胸凸肚，看着竟也有了几分威武的样子。


    
从闹腾腾的街市人群里穿过之后，山匪们被塞进监舍，壮丁自有衙门里安排好的人带去安置，赵老虎和众公差则随着张县令去了宝合楼。


    
因早得了吩咐，宝合楼早就准备的妥当，为了迎接这次县衙的庆功宴，甚至将散客都给推了。


    
剿灭了二龙寨匪，不管是张县令还是赵老虎都高兴，那些公差们更是在乡下憋得很了，现下庆功宴上的闹腾劲儿自不必提，这顿酒宴从黄昏时吃到新月初升，才是刚到高潮。


    
跟赵老虎对饮了一盏，酒意上来后有些醺醺然的唐成无意间扭头时，便见一个穿着公差服的牢禁子从楼外一溜小跑的进来，也没理会大堂上众公差的招呼聒噪，径直往这个雅阁而来。


    
“出事了！”这是唐成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果不其然，牢禁子跑进来后张口说的就是：“柯长明死了，刚刚在牢里自尽了。”


    
禁子此言一出，原本还是笑语欢然的雅阁内顿时落针可闻，唐成第一反应就是向姚主簿看去，正好看见他嘴边那抹即将消逝的浅笑……


    
“怎么死的？”张县令手中欢宴的酒盏还没放下，声音已是非常低沉了，看得出来他是在刻意压抑愤怒，这也难怪他，扫兴不说，那柯长明可是匪首，活捉匪首和弄一具死尸报上去，仅是论功上也有很大的区别。


    
“今天来的人太多，牢子里人少支掌不开，就打散分到天、地、玄、黄四个监区，我跟老于头负责的是天字监区，最先安顿的就是柯长明，因他进了监舍就卸了重枷，当时忙慌着没砸脚镣，只是手上带着锁链，等我们安顿好其他山匪回来后才发现……发现柯长明脱了裤子绑在铁栅上把自己给勒死了。”因知道关系重大，这禁子说的异常繁琐。


    
要自尽在外面岂不比牢里机会多？那柯长明早不死晚不死，刚进监舍却死了，要说他是决意自尽而死，唐成还真不相信，但也是借着禁子说话的这段时间做缓冲，他的心情从刚才的震惊中慢慢平复下来。


    
心定下来之后就能理出思路来，心思电转之间，唐成的眼神儿已向对坐在正下首位置上的赵老虎看去。


    
柯长明死不死有什么打紧？反正他就是现在不死，等刑部公文批转下来之后肯定还是得死，以他这样的罪名即便是朝廷有大赦也轮不着他，他最重要的价值就在于跟姚主簿的关涉，尽管这种关涉在唐成看来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但毕竟没有实证。


    
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就想彻底扳倒一县主簿谈何容易？更别说这个主簿身后还站着金州二号人物的马别驾。


    
但是柯长明现下虽然死了，但这前面三天他可都实打实控制在赵老虎手里，自己的怀疑赵老虎肯定也有，就凭他这老狐狸会想不到先下手为强？


    
唐成看向赵老虎时，却与姚主簿对了个眼神儿，却原来这姚主簿刚才的目光也主要是着落在赵老虎身上，扭头过来时难免与唐成碰了个正着。


    
回了姚主簿颇为勉强的一个笑容后，唐成又向赵老虎看去，但他看到的却是一张“衙门脸。”凭赵老虎的道行，一旦摆出这张衙门脸之后，任唐成看的再仔细也没能看出什么来。


    
唐成原想着以赵老虎的心思，想必是过去三天里就已经弄到了柯长明画圈摁手印的供状，但现在看到这张衙门脸却又有些心中不摸谱了。


    
除了担心不能做到易将胜勇追穷寇之外，甚至连唐成自己都没意识到，因为上次姚主簿对他下过狠手儿，所以在他心底深处一直存着要狠狠捅一刀回去的念头，以前是没机会罢了，现在既然有了机会他自然不愿放过。正是因着这份心思在，所以他才有眼下这般的患得患失。


    
“德行不修，浮浪无行”这八个字是当日姚主簿行文县学的公文中对他的考语，而这份公文的目的就在于想将他开革出去，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但唐成却丝毫没忘记过这件事儿。


    
软顶着不让进县衙也就罢了，从县学开革？这斩草除根的一手儿实在太狠辣，若是换了个学正真依了这公文，那可就意味着他除非能反穿越回去，否则在大唐一辈子都永远别想再有出头之日。对于他而言，这就如同唐人遇上了被人挖祖坟的事儿，即便是再忠厚老实的人也得豁出命去报仇！


    
这件事情看似很小，却是唐成穿越之后遭遇的最大危机，不仅关涉到他自己，也包括他整个家庭未来的生活。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不把当日这个致命的窝心脚还回去，唐成心里郁着的这口气就没法儿真正消散掉。


    
出了这样的事，这庆功宴自然就难再继续下去，张县令在前，姚主簿及赵老虎等也都鱼贯向外走去，那些个在大厅中正吆五喝六，舞扎的欢快的公差们红着脸诧异地看着他们，想要过来问，但看到那一张张紧紧绷着的脸，刚迈开的步子就识趣儿的停住了。


    
这些人都是老衙门，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知道肯定是出了大事儿，本来也就喝的差不多了，当下也就此散席，留下一片杯盏狼藉的跟着张县令等出了宝合楼。


    
一脸酒红的张相文凑到了走在最后面的唐成身边，挤眉弄眼地低声道，“大哥，出啥事了？”


    
“噗！你喝了多少？不能喝就少喝点儿！”因是张相文靠得太近说话，张嘴就是一股子浓浓的呕酒味儿，只把唐成熏的猛吐了一口气，伸手扶住连身子都有些摇摇晃晃的张相文，唐成放慢脚步拖后几步小声道：“柯长明死了，脱裤子栓铁栅上把自己给勒死了。”


    
“这狗日的，早不死晚不死，偏选现在来败兴！”张相文也醒悟到自己嘴里的酒臭味儿不好闻，又见离张县令等人远了，遂也往旁边站了站，他嘴里恨声骂着，手上却从袖子里掏出一件物事来塞到了唐成手上。


    
唐成低头看看，张相文塞过来的是一面翠黄玉的牌子，上面写着“宝合楼”三个字，这三个字下面还有一个小写的数字编号，旁边则镂刻着一些繁复的花纹，“这是啥？”


    
“宝合楼的牌子，也没啥大用，就是订个雅阁或者一时忘了带钱什么的挂个帐方便，对了，州城里也有宝合楼，这个牌子也能用上。”张相文说着说着猛然打了个酒嗝，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虽说没啥大用，但万一急的时候也能救救手儿，给你你就拿着。”


    
感情这牌子倒跟后世里许多商家发的会员卡有些类似，而且听张相文所说，这宝合楼竟然还是个“连锁店。”虽然仅仅只有两家，但也能看出来这家酒楼的老板肚子里还真有些不简单，“你怎么替宝合楼送这玩意儿？”


    
“宝合楼的老板就是我幺叔。”张相文嘿嘿一笑，“怎么，你还不知道？”


    
难怪宝合楼开张能请动赵老虎给张县令说项，原来是张子文亲兄弟开的酒楼！郧溪地方小了就是这样，但凡能上点台面的东西牵牵扯扯到最后都能扯到认识的人身上。只是现在却不是扯闲篇儿的时候，唐成将牌子袖了后，便快步赶上前去，张相文也回了公差队伍，其他的那些差人们还等着他打问出来的消息。


    
唐成重又赶到赵老虎身后时，这才想起来刚才不该就走，竟忘了问问张相文前两天在路上的时候赵老虎有没有单独提审过柯长明，毕竟他也是最后一批被轮换到二龙寨下的公差，回来的时候是全程参与的。


    
既然刚才忘了问，现在再把张相文从公差队伍里薅出来就有些太着痕迹，当下唐成也熄了这心思，沉默的低头走着。


    
一行人在禁子的带领下直接去了监舍，这里的禁子们也是懂规矩的，所以柯长明的那间监舍里依旧保持着他死时的样子。

第九六章 赵老虎果然没让人失望


    
一行人在禁子的带领下直接去了监舍，这里的禁子们也是懂规矩的，所以柯长明的那间监舍里依旧保持着他死时的样子。


    
裸露着下本身的柯长明就那样挂在监舍的铁栅上，据眼前这情景推测当是他趁着没砸脚镣的当口，蹭着脱下了裤子，将裤子拴绑在铁栅上后脖子套进去开始转圈儿，越拧越紧之后把自己给勒死了。


    
勒死之后的人脸上的颜色和形状真是瘆人得很，唐成看了一眼就没再瞅，他自知不是专业人员，即便再看也瞅不出啥东西来，何必再遭这份罪。


    
张县令忍着恶心细细看了一会儿后，招手吩咐仵作上来验尸，赵老虎请他到外面的公事房去坐也不肯，竟是要在此立等结果。


    
看张县令脸上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唐成心下一动：“莫非他也看出什么端倪来？”


    
一竿子人静默在空气浑浊的监舍中看着仵作忙活，气氛很是压抑，但最后得出的结果却跟禁子回报的一样，这柯长明确是自尽而死。


    
等了个多时辰等出这么个结果，张县令闻报后什么都没说，径直回了衙门后宅，唐成送他回去的路上也是一路无言，只是在到了后宅门口时，张县令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回去准备一下，明天替我送份公文到州城。”


    
县衙里素来都有专人负责送公文到州城，此时张县令特特吩咐让自己去，显然要送的这份公文不比寻常，看了看张县令的沉沉的脸色，唐成什么都没说，点头道：“好！”


    
晚上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原本的喜气已是荡然无存，天时也已经很晚了，披着一身月辉的唐成并没有直接出县衙回家，路过前院儿的时候顺势拐进了东边儿的院落。


    
赵老虎公事房里的灯果然还亮着，唐成往过走时，迎面正好也有一个人过来，那人见到唐成后却没上前招呼，反倒是避着什么一样猛然低下头匆匆由一边绕道儿走了，他脚下的步子真是又快又急。


    
本就是晚上，那人刻意避让之下唐成根本就没法看清楚他的长相，只能认出他身上的衣裳该是监舍中的牢禁子们的公服。


    
唐成见状精神一振，快步到了赵老虎的公事房。


    
赵老虎的公事房中本有一树五盏的灯架，但此时灯树上的五盏灯却只亮了最下面的一盏，这就使得整个屋中显得有些昏暗，再配上书案上的一瓯浑酒和无言饮酒的赵老虎，走进公事房的唐成猛然间感到一股子说不出的伤感的味道。


    
“伤感！这怎么会？”唐成自嘲的笑了笑，见赵老虎也没招呼他，便欲上前将灯树上的其它四盏灯也一并点亮。


    
“是我灭的灯，就这样吧。”赵老虎的声音有些低沉，这低沉的声音里含着一些莫名的情绪，但唐成却又分辨不清这些情绪到底是什么。


    
赵老虎说完这句后便再无话，端起身前的酒盏一饮而尽。放下手中火镰的唐成见状顺势提起酒瓯给空下来的酒盏中倒满了酒。


    
“把窗子打开。”赵老虎的话很奇怪，因他示意要开的那扇窗子正对着灯树，窗子一打开之后吹进来的夜风必定要将唯一的灯盏也给吹灭。


    
唐成听过赵老虎的旧事，见过赵老虎的老谋深算，也见过赵老虎的故作粗鲁，但认识以来唯一没见过的就是赵老虎的伤感，这可真是难得，即便是前些日子在二龙寨下腿部受伤，攻山无望时，唐成眼中的赵老虎可依旧是神情坚定，没有一点沮丧懊恼的样子。


    
今晚的赵老虎真的很特别呀！


    
唐成稍等了片刻，见赵老虎没有再说什么后，便走到了窗前推开了那扇雕花木窗，随着窗子打开，伴着一蓬朦胧星辉进来的还有丝丝缕缕淡淡的夜风。


    
灯树上最后一盏油灯强支着摇曳了几下后，终于黯然熄灭，屋里一时暗了下来，唯有那蓬星辉透着点点滴滴淡淡的光辉。


    
唐成转身寻了胡凳坐下，正与赵老虎隔着一桌书案相对。


    
赵老虎喝酒，唐成提瓯而斟，三斟三饮，唐成倒下第四盏后将手中的酒瓯收到了一边儿：“腿伤未好，不宜饮酒，借酒浇愁愁更愁，这是最后一盏了。”


    
本已端起酒盏凑到嘴边的赵老虎闻言，抬头看了看唐成，透窗而入的星辉下唐成的双眼竟显得有些熠熠生辉，迎着赵老虎的眼神儿，他半点儿也没退让。


    
两人对视了片刻后，赵老虎扭头望向窗外，手中的酒盏却是无声的放下了。


    
唐成刚将手中的酒瓯放到腿边儿的地上，赵老虎的声音也已幽幽响起，“我进县衙的那一年是二十一岁，姚东琦二十六，正在东院儿这边做负责刑名的刀笔。”


    
唐成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赵老虎口中的“姚东琦”该就是姚主簿了。


    
“进县衙之前我就是个青皮混混儿，除了知道拳头要硬，人要狠之外那儿懂得什么混衙门的机巧？莽莽撞撞的出了不少错，当时的那些公差原本看我眼里就有刺儿，等到见我犯了错了之后更是讥笑的厉害，刚进衙门当差不到一个月，我就恨不得撕了皂服舍了这鸟差事。”言至此处，赵老虎微微一顿，过了一会儿才道：“若我当年真这么做了，你知道我现在又在那儿吗？”


    
赵老虎虽然是问话的语气，却丝毫没有要唐成答话的意思，问完之后便自己指了指窗外西边的空际，“这么多年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遍，答案却只有一个……监舍！就像我后来亲手抓的孙三儿，佘七这些青皮头子一样，外面人见人怕的威风其实都是笑话儿，公差们手里的铁尺、锁链和水火棍才是真的。”


    
赵老虎说的这些唐成能理解，混街头，至少是在像郧溪城这样的小地方混街头的话，其实用不上太多的头脑，格局太小的环境下只要人够狠，拳头够硬就行了。但是混衙门的话那可就是另一个概念了，毕竟在这里有很多的约束让你根本无法一言不合就擂拳相向。


    
赵老虎因杀虎之功领了一大笔赏钱不说，还因此大模大样的穿起了公差的皂服，其他那些老公差眼热之下对这个昔日的青皮看不顺眼也是意料中事，毕竟他是个异数，异数的意思就是不正常，不正常的东西或是人就容易碍人的眼。


    
“当时整个东院儿唯一待我不同的就是姚东琦，那次我再也憋不住龌龊气要跟班头儿干起来的时候，也是他把我给强拉下的，就是他这次一拉手儿，我这一辈子完全就成了两个样子。”赵老虎的声音幽幽的，很平淡，平淡的装满了无限的追忆，“姚东琦是个苦命人，他爹从小死的早，全靠寡母给人浆洗衣服抚养大，十一岁上就到当时县学学正家当仆人讨营生，那学正是江南来的人，学问好是好，就是好男风的调调儿不好，他在郧溪干了八年，姚东琦在他家呆了八年，老学正走的时候愣是把他推荐到县衙了，所以呀，姚东琦虽然只比我大了五岁，但懂的事情却比我多得太多了。”


    
这还是唐成第一次听说姚东琦的出身，却没想到这个让他一度恨得牙痒痒的人竟然有如此艰辛的过往。


    
“我能在衙门里继续呆下来，后来能跟班头儿弄好关系，乃至再后来能接替总捕的职差，姚东琦教了我很多，很多……只可惜后来……”言之此处，赵老虎无声的咂了咂嘴后，却是再也没说什么了。


    
赵老虎后来肯定是跟姚东琦闹崩过，而且这次闹崩的事情给两人的关系留下了不可弥补的裂痕，以至于他俩后来虽然依旧能够保持大面儿上的同僚关系，却再也无法恢复到以前的那种至交。


    
联想到这些日子在衙门里听说赵老虎当年升县尉时前后拖了一两年，唐成隐隐约约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只是这事若没当事人亲口言说，任他再聪明也不可能猜出其中的具体原因。


    
赵老虎沉默了良久，唐成也没说话，他知道赵老虎现在需要的只是缅怀，这种缅怀既是对过往某一个人，某一件事，或者是某一种感情的总结；或许也是在经历了今晚这么些事情后，赵老虎将要做出某一个重要决定的前奏。


    
沉默了良久之后，赵老虎端起了那盏浑酒，却又停在嘴边儿没喝，“不管是论能力，还是论手段，张无颇比姚东琦都差得太远，可惜，可惜他就差了一个功名！一个功名之差，姚东琦再也坐不了正堂，如今竟是连自己的命都要搭进去……”


    
嘴里喃喃念叨了两声“功名”后，赵老虎一仰脖将盏中的浑酒一饮而尽，“功名啊！”长叹声中，随着赵老虎手上一松，“啪”的一声响动中，空空的酒盏在地上摔成了片片粉碎。


    
赵老虎嘴里说的是姚东琦，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若不是他青皮出身也没功名，单论能力和政绩的话，现在的他早就该升任到州中去做分管刑名的司马了。这些想法在唐成脑海中一闪而过，现在的他没心思感慨这个，心里不断回荡的都是赵老虎刚才说到姚东琦的最后那句话，“如今竟是连自己的命都要搭进去……”


    
似乎胸中所有的意气都随着摔盏的动作泄了个干净，赵老虎起身关了窗户，又自将灯树上的五盏油灯一一点亮，一时间公事房内大放光华，而唐成面前的赵老虎又恢复成了素日的沉稳，那里还有半点儿刚才意态消沉的模样？


    
若不是就实实在在坐在赵老虎对面，唐成真有些怀疑刚才的一切是不是真的发生过，感叹之余，又让他对赵老虎的认识更多了几分。


    
“以姚东琦的头脑本不至于干出这种蠢事儿来，可惜他的年龄和心思都太急切了，利令智昏！阿成，这四个字你要牢牢记住，记一辈子！”


    
赵老虎的这句话唐成并没有听进去，因为他的注意力全被赵老虎按在桌上的那几张纸给吸引住了。


    
这是几张满按着血红手印的竹纹纸，唐成刚一看到题头的“供状”两字后，心跳陡然加快了几分，他的眼神儿根本没在正文上停留，直接翻到了最后一张纸右边的最下角，待看到“柯长明”三个字上被划了一个歪歪斜斜不规则的圆圈儿及重重摁上去的手印儿后，唐成长长吁了一口气。


    
赵老虎果然没让人失望！


    
“去州城的时候把张相文和老甘头带上。”赵老虎把柯长明的供状推到唐成面前，“州城张司马是张相文的二叔，有他同去事情办的更稳当些。至于老甘头儿……他是个牢禁子，就是他看到姚清国从柯长明监舍前离开……”


    
好个张相文，还真是不显山不露水儿啊！唐成虽然早知道张相文家不简单，但因为不想显得太俗气，是以他就没主动探问过张相文家的情况，毕竟这个结拜兄弟比他有钱阔绰的多了，若是刻意追问反倒显得有些攀附的意思了。


    
他没问，张相文也没主动说什么，只听他提过一嘴说家里父辈兄弟五个，他老爹是老大，另有四个叔叔。却没想到他这几个叔叔都不简单，除了还不知道的那个以外，其他三个一个是本城总捕，一个是大酒楼的东家，这刚刚冒出来的一个竟然是金州司马，这可是本州第三号人物啊！


    
惊诧过后，唐成心中的张相文形象似乎也跟以前不一样了，他以前只觉着这个结拜兄弟够义气，但心里不免有些将他当半大孩子看的想法，毕竟张相文平时太没正形儿，但此刻再细想想，一个这么喜欢搞怪的人却能将家事瞒的这么紧，家门显赫却能半点儿都不显摆，能做到这样不事张扬的人果真是半点心机都没有？


    
继李英纨当日之事后，唐成再次发出了同样的感叹：“人哪，真他妈复杂！”


    
因张相文这事一冲，唐成对老甘头儿看到姚清国从柯长明监舍出来的事儿也就没那么吃惊了，至于赵老虎所说姚清国逼迫柯长明自尽之事他也没多探问。


    
管他姚清国手里捏着什么竟能逼的柯长明自尽而死，重要的是他干了，而且被人看到了听到了，更重要的是姚清国是姚东琦的亲侄子，且他在逼死柯长明的时候不止一次的提到了姚主簿。狗肉上不了正席，素有“二尾子”之称的姚清国干着逼人自尽的事儿时想必心中也是怕得很了，浑没注意到离他不远处的暗影中竟然还站着一个平时见了他就点头哈腰的牢禁子老苍头儿。


    
原本随着柯长明自尽而死，虽然有供状在，但死无对证之下姚主簿未尝没有一辩的余地，但是姚清国此事一出，又落下老甘头儿这么个人证在，姚主簿的结局已经就此注定了。


    
今晚这一连串儿事情到底该说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还是该说姚清国太废柴？又或者是赵老虎的心思太深，手段太狠？


    
怀揣着那张供状，唐成在由东院重回张县令后宅的路上，油然又想起了赵老虎当日跟他说的那些话来，“如果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千万不要随便撕人脸皮……你知道别人要是撕我的脸，那我会怎么办？……谁想撕我的脸，我就要他的命……”


    
这一晚张县令书房的灯亮到很晚才熄灭，这一晚唐成回到家时朦胧的月亮已高高的升到了中天，这一晚他回家时不像平时走的那么快，这一晚他想到了很多，似乎也领悟了不少……


    
……


    
第二天一早唐成起了个大早来到城门外，上了前后脚而来的张相文的马车，至此唐成终于看清楚了昨晚刻意避着他擦肩而过的老甘头儿，普普通通的长相，满额头的皱纹儿，见着他上车就露出一脸谦卑的笑，此刻没穿差服的老甘头简直跟村里那些五六十岁的庄户人看不出任何区别。


    
兴许平时在县衙里姚东琦见着老甘头时连话都不屑于说两句，但就是这么个看着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人彻底断了姚主簿的生路。


    
寂静的夜晚，满布死浊之气的监舍，姚清国在摇曳的灯光下低声逼迫柯长明自尽，满脸冷汗的他浑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的那个侧角里，竟然还站着一个佝偻着腰的老苍头。这是一个灯影的暗角儿，老苍头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姚清国逼迫柯长明，看着他帮着柯长明拽下裤子，看着柯长明把裤子绑在铁栅栏上，头慢慢的伸进去，看着柯长明一圈一圈儿越拧越紧，也许他在这刻也曾犹豫过要不要喊一嗓子阻止柯长明自尽，但老苍头最终还是没动。静静地看着柯长明勒死自己，看着姚清国仓皇出了监舍……


    
看着面前一脸谦卑笑容的老甘头儿，唐成脑子里浮现出的却是这样的画面，而这些画面最终定格在了那双隐藏在暗影中的眼睛上。


    
跟老甘头同坐在一辆马车上，唐成总觉得朝向他的那一半身子有些莫名的嗖嗖发冷，嘴里更没心思跟张相文说话，马车刚一动，他便闭上了眼睛假寐休息。


    
一路无话的到了州城，张相文吩咐车夫赶着马车到了金州宝合楼，匆匆梳洗过吃了饭食之后，外面的天色正近黄昏，恰是州衙散班的时候。


    
张相文跟唐成打了个招呼后，便带着老甘头出去了，不消说他是去找二叔张司马的，唐成没跟他们一路，出了宝合楼之后便径往北市吴玉军的茶庄而去。


    
茶庄里坐柜的依旧是那个大剌剌的小二，不过这厮脸色虽臭，但记性可一点儿都不差，掀帘子进去没一会儿，面团团的吴玉军老板就出来了。


    
“兄弟你来得巧！要是再晚一点儿我这铺子可就关门了，到那时候你要找我可就难喽。”吴玉军一笑起来眼睛就眯缝的几乎看不见了，走到唐成身边后，他边伸手往后边让，边嘿嘿一笑道：“怎么，二龙寨的事了了？”


    
“了了，五天前平定下的。”嘴里笑说着，唐成反手拉住了吴玉军的胳膊，“里边儿就不去了，上次心里压着事儿也没喝痛快，今个儿无论如何要跟吴兄好好拼一场。”


    
宝合楼雅阁里，唐成循的是当日吴玉军的旧例，只有两人对座，足了酒过三巡的意思后就开始说正事儿。


    
随着唐成越说越多，吴玉军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

第九七章 这事还没准儿


    
等唐成说完，吴玉军端起面前的酒盏猛灌了一口后，长长的吐出一口酒气，“老姚好手段哪！兄弟，这事儿有铁证不，要铁证！四月间你来过之后我姐夫言语上试探过一回，马老儿对那个姚东琦可是回护得很！若按原本想的把他调离倒容易，如今竟是要办他的刑案，没了铁证可不行！他毕竟也是吏部在档的官儿。”


    
“吴兄放心，山匪头子柯长明死前留了供状，就是姚清国逼死柯长明时也有牢禁子在一边儿听见了，供状和人证一样不少，我这次都一并带上州城了。”唐成顺手提过酒瓯给吴玉军续满了酒，“要没铁证我也不敢贸然请吴兄引见使君大人。”


    
其实若按着手中掌握的证据，根本就不需要单独请见孙使君，无奈有个老马在中间硌着，他是别驾，这样的事儿一般按程序要先经他手再转到孙使君手上定夺，为怕中间有什么纰漏，尽管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唐成还是决定遵照赵老虎的嘱咐办，两造里分别找张司马和孙使君，彻底把这事儿一下子就给做死，压根儿不留任何发生意外的可能。


    
这吴玉军也是个按套路办事的爽快人，“有铁证就好，这事儿我应下了，不过今晚确实不行了，我姐夫的老娘今个儿刚到金州，晚上再大的事儿他也不会见外客，我明个儿上午去见见我姐，要是姐夫他明天中午没事儿的话，散衙之后我领你去。”


    
“如此多谢吴兄了。”唐成拱拱手，正要招呼外面候着的小二哥叫歌女时，却见吴玉军摆了摆手：“兄弟你等等，我这儿倒还有一件事儿要劳你帮忙。”


    
“噢！吴兄有话尽管说。”


    
“记得上次兄弟你说过自己是郧溪本地人？”


    
唐成有些不明白吴玉军怎么会问到这个，“是啊，我籍贯就在郧溪，从小在此长大。”


    
“这就好。”吴玉军笑着搓了搓手，“听说郧溪有个地方专出一种别地儿不产的鱼，对了，就叫桃花瓣，这个兄弟你知道不。”


    
一听吴玉军说到这个，唐成忍不住笑了，“再知道没有了，全郧溪就我们村子外那十来里的河道里出桃花瓣，别的地儿根本没有。”


    
“这么巧！唐兄弟，这事我就不另托人了，指你身上好歹给我弄些桃花瓣来。”言至此处，吴玉军嘿嘿一笑，“下午我姐才嘱咐下来，晚上就遇到你，这事赶的，嘿，还真是巧！”


    
唐成与吴玉军对饮了一盏后才知道其中原委，唐时素有北羊南鱼之说，其时南人多好吃鱼，孙使君的老娘更是顿顿不离，自打当日到任之后，孙使君便将金州地方上出产的各类鱼脯都送回家了一些，偏老太太对这桃花瓣情有独钟。


    
要说桃花瓣儿这种鱼也真是稀罕，不知是不是因为吃多了河边野山桃花的缘故，这种鱼身上竟生出一道道粉红颜色的鳞片来，它跟黄河里的红鲤鱼还不一样，桃花瓣不是通体全红，而是红白相间，不说细嫩略带桃香的鱼肉鲜美，单是这卖相就是一绝。


    
唐人爱吃“鲜”鱼，一般名贵的鱼都是当下斩了鱼脍来吃，以前隔的远没办法，此番老太太到了金州，中午吃饭的时候就提到了想吃桃花瓣，要鲜鱼！偏生孙使君家里的吴夫人虽然妒劲儿甚大，但对婆婆的孝顺那真是没得说，吃过饭就把弟弟找了来，郑重其事的把这事给交代下来。


    
说到吴夫人对婆婆的孝顺时，吴玉军都有些吃味儿，话外的意思就是他这个姐姐对亲弟弟也没这么上心过！但这话听在唐成耳朵里却又是另一番感触，孙使君一府之尊却如此惧内，他惧的恐怕绝不仅仅是吴夫人的雌威，这里面未尝没有对夫人虔心孝敬老娘的敬与爱。


    
因凶悍而生的惧毕竟不长久，尤其是像眼下这么个社会，孙使君又是如此的身份；倒是出于敬与爱而生出的惧才更有可能绵绵悠长。


    
吴夫人长于驯夫的名声可谓是金州皆知，闻者多有鄙薄其凶悍的，只是又有几人知道她于凶悍之外的这份虔孝？


    
这事儿又不是什么难的，既然他吴玉军开了口，即便是更难的事儿，唐成也会尽力去办，当下自点头答应不提。说完正事儿就是开始招呼小二唤歌女进来。


    
依旧是两个歌女，两个妓家，这么一来酒就喝的热闹了，喝酒之间难免闲话，吴玉军说的最多的倒是州城里各家生意上的事儿，听着他的闲话唐成心中一动，想起了桐油的事儿来，李英纨的铺子小本钱少，最重要的是州城里有大铺子顶在前面做不了这大盘子生意，但若是把吴玉军也拉进来……


    
只是看现在的吴玉军正探手在妓家怀里揉搓的起兴，唐成知道现在跟他说什么只怕都听不进去，当下也没张口说这事儿。


    
那吴玉军也是个妙人儿，中途忍不住火儿去了后边的客房，唐成原想着他今晚肯定是要睡在外边儿了，谁知过了半个多时辰后，他竟然又特特儿跑来告辞。


    
满嘴酒气的吴玉军边系着衣裳上的布纽儿，边探头往里边瞅了瞅，及至见到房里竟没有刚才陪着唐成的妓家，脸上的淫笑顿时一扫而空，“咦，翠翠呢？”


    
“今个儿赶路太乏，打发她回去了。”唐成的话让吴玉军连连咂嘴不已，“那小娘一身多好的皮肉，你愣是把她放跑了！”


    
“总得顾惜身子骨不是！”唐成笑着回了一句后问道，“倒是你怎么就舍得小粉桃儿？这辰光了还巴巴的赶起来要走？”


    
吴玉军的回答真让唐成听的有些无语，却原来是那个吴夫人给弟弟立了死规矩，不管应酬再多，时间再晚也得回家去睡，合着她不仅把自己的丈夫管的紧，连弟弟也没放过。


    
唐成听得心底暗笑不已，但因事涉刺史夫人，他也不好说什么，也就穿了衣服去送。


    
走出宝合楼后边的客房，凉凉的夜风吹的两人一起打了个哆嗦，但脑子里却清醒了不少，相视一笑后，唐成边陪着吴玉军往前走，边说起了桐油的事儿。


    
开始时打着呵欠的吴玉军还有些不在心，但越听他脸上的表情越郑重，连马车来了都没上，只挥了挥手示意那车夫一边儿等着，细听唐成把话说完。


    
“朝报上的消息？”吴玉军听完之后拍了拍唐成的肩膀，“行，唐兄弟心里有我！这事儿咱们明天见面再合计。”


    
唐成知道吴玉军必定是要问过吴夫人后才敢下话儿的，点点头也没再说，目送他上车去了。


    
他这边儿忙活完，回到房中刚躺下，张相文回来了，不过老甘头儿却没跟着他一起，问过之后才知道老甘头儿竟是被张司马留了下来，若非张相文是他的亲侄子，又执意要走的话，只怕今晚也得被留下。


    
张相文进房后就直奔榻上躺下了，原本因昨晚的事儿唐成今天看张相文还觉得有些陌生，此时再一见他这惫懒样子，那刚刚生出不久的陌生感觉顿时一散而空，伸腿过去踢了他一脚，“少装死狗啊，赶紧说说见你二叔的情况。”


    
“今天可不就是累的跟死狗一样！”唐成一踢，张相文往榻里边赖的更狠了，眯缝着眼边说边打呵欠，“柯长明的供状看了，老甘头儿说的也听了，我二叔还特意问了一句谁派我来的？还有啥好说。”


    
“谁派你来的？张司马问这个干嘛？”


    
“前些年我三叔混青皮混的不像话，连我爹都说他是个废人了，全仗虎爷把我三叔给扳过来，又拉他进了县衙，后来更提拔成了总捕，所以呀我家实是欠着虎爷一个天大的人情。”张相文说起赵老虎时，虽然嘴上还是懒懒散散的语气，但话语中的尊敬之意却是实实在在，“要不是虎爷派我来的，单是看着马别驾的脸面，我二叔也不会贸然往老姚的事儿上插手儿。”


    
听到这里唐成真不知道该说啥了，人连人，关系套关系，郧溪县中人只知道总捕张子文是赵老虎的结拜兄弟，又有多少人知道张子文的亲哥就是州衙里的三把手张司马？满县衙人都清楚姚主簿背后站着马别驾，又有几个人知道不显山不露水儿的赵老虎竟然能让张司马欠下偌大一个人情？


    
衙门里的水真是深得很哪！


    
赶了一天的路，晚上又跑到这时候，唐成见张相文眼皮子重的支都支不起来了，也没再问他别的话，催促他赶紧去睡，谁知这小子赖在榻上愣是不起来了，嘴里嘟囔着说腿都站不起来，今晚就得在这睡了。


    
推了两下只换来张相文几声哼唧，唐成见状苦笑着摇了摇头，顺手把他脚上鞋子给扯了下来，随后又把腰带取了，连扯两圈儿搓肉丸儿一样替张相文脱下外衫后，唐成拿过一边儿的提花春被给他盖上了，这中间张相文愣是没睁眼，嘴里哼哼唧唧的任由唐成摆弄。


    
看着张相文眼下的样子，唐成眼里的这个结拜兄弟又恢复成了昨晚之前的那个印象，他可不就是个半大孩子？


    
给张相文盖好后，唐成都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转回了脚步，走到榻边捏着张相文的脸问了一句，“说，你还有个四叔是干吗的？”


    
“四叔……在家帮我爹……料理家事呀。”张相文刚说到这里，唐成捏着他脸的手已忙不迭地拿开了，这货真够可以的，说着说着口水都流出来了，正好滴答到唐成手上，只把人恶心的不轻。


    
唐成一边擦着口水，一边出了口气，好歹不用担心他四叔改天再跑出来吓唬人！


    
背着身子的唐成根本就不可能看到，正在他迈步走出房门时，榻上的张相文悄然睁开了眼睛，目送着他背影的眼神儿里有着丝丝缕缕的温暖，但嘴边儿上挂着的依旧是那惫懒的笑容……


    
折腾了一天唐成也实在是累了，他原是就近到了吴玉军刚开的上房里，吴玉军虽是走了，但因这房是开了一天的自然就没锁。


    
唐成因是急着睡，进门之后也没就没点灯，摸黑直接到了榻上躺下，谁知这一躺手上就摸到了一片滑腻腻的肌肤，还没等他醒过神儿来怀里已滚进了一具赤条条的身子，随后耳边就想起了女子带着浓浓睡意的甜腻声音，“嗯……冤家……”


    
“小粉桃儿！就是刚才陪吴玉军的那个妓家，感情她居然没走？”至此唐成刚起来的满脑门子睡意顿时消散一空，等想到要起身时，才赫然发现有一只手在刚才愣神儿的时候竟然……竟然无意识的攀上了小粉桃儿胸前波涛汹涌的大白兔上，而且掌心处还正按在那红红的大白兔眼睛上……就在这一刻，唐成终于彻底信服了后世那个算命假瞎子在被戳穿之后，愤而怒骂他的那句话，“你小子就是天生的骚骨头，一辈子也别想安生守着一个女人！”


    
轻轻收回手，轻轻起了身，唐成轻轻的出了房，再次他再没敢偷懒，到下面柜上让正打瞌睡的小二重新给开了房，进房之后也没心思再洗脚什么的，匆匆脱了衣服后倒头就睡下了。


    
穿越以来早起已成了习惯，虽说第一天累得很了，唐成起身的时间也没比平时晚多少，起身梳洗过后，他便直奔了张相文的房前。


    
唐成伸手叩门时候才发现这房门根本就没从里边儿闩上，还是他昨天晚上出来时候随手关上的模样，这么大个人了，连睡觉要闩门都不知道，唐成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了。


    
刚一推门进去就听到一阵鼾声，看着张相文长的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这鼾声还真吓人，许是睡觉姿势不对窝着脖子后出气儿不顺的缘故，他每打几个长鼾后，间歇性的鼻子里就要连着哼哼几声，这样的哼哼声再配上双腿夹着被子蜷成一团儿的睡姿，实在是像极了半拉子的猪崽子，看的唐成忍不住笑出声来。


    
把哼哼个不停的张相文从榻上弄起来后，趁着他梳洗的当口唐成就说了桃花瓣的事儿。


    
“这个好办，不就是弄几条鱼嘛，我洗完就找楼里的伙计把这信儿快马报回去。”张相文带着一脸的水珠子仰头笑道：“有时候连我爹都说我四叔心思比女人都细，但他办事最是稳当不过的，这事请了他来办，大哥你就尽管放心，快马来回比坐车要快得多了，明个儿准能把那鱼给你弄来。”


    
梳洗完吃饭的时候，张相文随手招了个伙计过来说了两句，不一会儿掌柜的就上来了，张口就是一声“少爷。”


    
张相文因说了派人回家传信儿的事，掌柜点头答应，说是这就吩咐人去办，眼见那掌柜走到门口了，唐成想起一事来，起身赶到房门口向那掌柜又吩咐了几句。


    
张相文给唐成递过了一碗大枣粳米粥，“说啥呢？”


    
“没啥！”在张相文对面坐下，唐成看了看面前精致的粥碗及熬制的粘香的粳米稠，微微一笑道：“当初你在县学也是不显山不露水儿的，结拜的时候也没看出来，你小子不简单哪！”


    
“什么简单不简单的，跟大哥比我还差得远。”张相文见唐成笑的平和，脸上惯常的惫懒笑容也出来了，涎着脸问道：“大哥莫非是在怪我隐瞒家里的事儿，这有啥好说的，咱俩是意气交，我要一张嘴就说这个，没得俗了这份结拜之情！咱好歹也是读书人出身，残红尚有三千瓣，不及初开一支鲜。只听听这诗就知道大哥不是这样的俗人！”


    
张相文家里如此了得但他这个结拜大哥却不知道，回回都是搞突然袭击，生气是说不上的，但唐成心里难免有些憋闷，原本张口想提说两句，但看到张相文这惫懒笑容，再听他说的这些，原本想好的话也懒得再说了，除非是有正经事儿，否则这小子你就没法跟他好好说话。


    
“行了，你就别卖弄口舌了，赶紧吃吧。”唐成喝了两口粳米粥，心下倒是想起一事来，“对了，我倒有件事想问问你。”


    
提到正事，张相文收了脸上的嬉笑之色，“大哥你说。”


    
“你自己手上能调用的有多少钱？”唐成说完又刻意补充了一句，“我说的是你自己的私房钱。”


    
“我也不清楚。”张相文说完后也觉得这话有些让人不太明白，遂又解释道“实不瞒大哥，我从小手头儿上就没缺过钱，所以在钱上素来不打紧，平日家里的月例还有叔叔们给的钱都由房里的大丫头管着，没了只管找她要，我自己还真没细算过。怎么？大哥你缺钱使？我那私房里多了不敢说，百八十贯总该是有的。”


    
“百八十贯，你还真是个小财主！”一贯三百，百贯三万，考虑上购买力因素的话，抵得上后世小五万块钱了，光是零花儿就有这么多，张相文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财主，但这百八十贯若是放到桐油生意里还真不算什么，唐成笑着摇摇头，“算了，不说这事了，吃饭，吃完还得去办事。”


    
张相文是个急性子，那儿受得了这半截子话，撂了手上的筷子追问道：“百八十贯还不顾？大哥你到底啥事儿啊？”


    
“我能有啥事儿，就是现在有一铺好生意想做，只是本钱不太够，原想着拉你入伙的。”唐成也放了筷子，将桐油生意的事儿说了一遍，“这事儿还没点儿！要是没有使君府的话，这起子大生意根本没法儿做，我也就是随口问问，真等要用钱的时候再说。”


    
“自打出了县学，我现在一看公文就头疼，大哥你还能从朝报里看出这样的大生意，不简单哪。”张相文嘿嘿一笑，“既然能赚钱，那咱就干呗，钱不够好说呀，我找我幺叔先借点儿。”


    
“这不纯是钱的事儿！我能从朝报里看出这消息，别人就看不出来？即便现在没看出来，马上也该明白了，一等各家开始囤桐油的时候儿，有钱也买不着了，你嫂子那铺子虽说是郧溪最大的一家，但毕竟不是唯一的一家儿，即便能从老户们手上收些桐油上来，又能有多少？放在整个金州看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单是郧溪就有那么多家桐油铺子，满金州得有多少？”


    
“大哥的意思是想借孙使君之力来囤油？”


    
“这只是一部分，毕竟孙使君是一州刺史，只要他动了心肯出手，不说全部，起码弄到金州境内一半儿的桐油该没什么问题；另一个就是出货，归根结底囤了油是要卖的，但这么多年来金州桐油的出货全被那几家大铺子控制着，这几家大铺子能做偌大的生意，背后的人怕是大不简单，没有孙使君在前面撑着，这起子生意就是有钱也没法做。”

第九八章 事情办得好


    
这个道理张相文是再明白不过了，他幺叔这为什么会在州城和郧溪连开两家宝合楼，为什么这两家酒楼不仅生意好，而且还没有半个地方上的青皮敢来捣乱，还不是因为背后有他二叔和三叔在后面站着。


    
桐油生意比酒楼生意更大，赚钱更多，背后站着的人只怕就更厉害。


    
“行了，别想了，这事儿还没准儿，我已经让你嫂子开始囤油了，即便做不了大的，多少也能赚点儿。”说到这里，唐成对张相文道：“对了，你幺叔也是做生意的，你倒是可以劝劝他也来做做这个。”


    
张相文闻言摇了摇头，“我那几个叔叔跟我爹一个性子，做事最是谨细不过的，我幺叔现在刚刚连着开了一家酒肆和货栈，现在那儿还有余钱和心力插手桐油生意，你没见过他，他平时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做生不如做熟’，就连当初劝我安心在县学读书时说的都是这话；再说就是他愿意，我二叔也不会同意，不管是孙使君还是那几家大桐油铺子后面的人，我二叔肯定都不想去得罪。”


    
闻言，唐成点点头，做生不如做熟，张相文的幺叔还真是没说错，加之他连着开铺子，现在就是想只怕也没余钱投进桐油生意，酒肆还好些，那货栈可是最压本钱的，更别说真要插手桐油生意的话，需要的钱还就不是一星半点儿。


    
因这事儿还没个定数，两人也就没再说这事儿，吃过饭后唐成留在客栈等吴玉军的消息，他这边既已确定能跟孙刺史见面，那张司马那边儿也就得提前通通气，届时孙刺史和张司马两造里一起发力，姚主簿的事情今天就能尘埃落定了。


    
张相文吃过饭去了他二叔府上一趟，把老甘头也一并带了回来，保不齐孙使君要见他也说不准。跟着一起的还有两个中年汉子，只是这两人虽是穿着寻常衣裳，但他们身上那股子味道却不易掩盖，等张相文介绍时，这两人果不其然就是州衙里的公差。


    
早上张相文吃饭时说他二叔素来谨慎，现在看看还真是半点不假。


    
吴玉军是午初时候过来的，当下也没多余的话，唐成带着老甘头上了车后跟着他一路往刺史府而去。


    
这是唐成第一次见孙刺史，其人四十多岁，面容清癯，说话时并没有如后世电视剧中的官老爷一样威势十足，反倒有些温软，正是典型的江南人物，话不多，跟唐成说的更少，大多时候只是静听，即便问话也多是直接问的老甘头儿。


    
在使君府书房的这次会面时间并不长，连半个时辰都没有，看完供状，听问完老甘头儿所说后，这次会面就算结束了。孙使君没多说什么，只吩咐老甘头出府之后直接带着供状去找张司马。


    
唐成闻言，已知此事成了，当下也没再多留，跟老甘头儿一起辞出。


    
中午饭倒是在使君府里吃的，陪客的依旧是吴玉军，菜的花式并不多，三个人不过四个菜一个汤品，但胜在精致，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那酒也不错。


    
“桃花瓣的事儿我已找人带信儿回去了，慢的话至迟后天，快的话明天就能送来。”吃完饭出府的路上，唐成笑着对吴玉军道：“倒是桐油那事儿不知吴兄可考虑好了，这消息怕是掩不了多久，若要动手的话是越早越好。”


    
吴玉军看了看后边儿跟着的老甘头儿，把唐成拉到了一边儿，“不怕唐兄弟你笑话，这事儿得我姐拿主意，你先别急着回，且先在州城等个一两日，我姐若真要做这铺生意时，少不得要找你问话的。”


    
毕竟这生意大，吴夫人说不得要先找朝报，再反复思量，甚或还要跟孙使君商量之后才能拿主意，也确实是没法儿快，唐成闻言笑着点点头道：“既然吴兄弟你说了，我遵从照办就是。”


    
“论说我打交道的人也不少了，还就是跟你处着感觉投缘，痛快！”吴玉军闻言笑着拍了拍唐成的肩膀，“你先忙，晚上我带你去过好地方消遣。”


    
看吴玉军一脸淫笑的样子，唐成就知道他说的必定是勾栏瓦肆之地，笑着点点头后便与老甘头儿一起从侧门出了刺史府。


    
老甘头儿自有那两个公差护着回去，张相文也跟着去了他二叔家坐等消息，唐成小睡了一阵起来后，在客栈里呆的无聊，索性上街转了转。


    
溜溜达达沿着上次跟兰草儿一起走过的路线晃荡了一圈儿后，唐成记挂着姚主簿之事的结果，也就没再多转的转身回了宝合楼后面的客舍。


    
夕阳西下，一直到黄昏时分，张相文终于回来了，“大哥，成了！已有六个公差乘快马带着我二叔亲手签发的押书去郧溪了，算算脚程他们现在该已经出城了。”张相文说到这里嘿嘿一笑，“那押书我是亲眼看过的，上面写着的可是‘着即捕押’！”


    
张相文笑的这么贼，唐成略一寻思就明白过来了，这些州里的差人现在动身，骑快马到郧溪县城的话正好是半夜，‘着即捕押’的意思就是随到随逮，可不正好就把姚主簿堵被窝里了？


    
想到姚主簿被人从被窝里揪出来的样子，要是他还正在行夫妻之事……思及此处，唐成与张相文对视之间，两人都是忍不住大笑出声。


    
自打姚主簿当日下了那着狠手儿后，唐成心里一直就憋着一股子郁气，此时随着朗朗笑声，这股郁积数月的闷气总算发散了个干净，“马别驾没说什么？”姚主簿毕竟是一个县里的三把手，要对他动手的话，根本就不可能完全绕过马别驾，笑过之后的唐成因有此问。


    
“我也问了，但我二叔啥都没说。”张相文颇为遗憾的摇摇头，随即又笑道：“不过想来他肯定好受不了。”


    
“这倒是！”唐成笑着吐了口气，“不过如此以来的话，咱郧溪县衙可是彻底把马别驾给得罪了。”


    
“是倒是，不过老马今年是五十七，他这岁数致仕也就是三两年的事儿。再说就是得罪了也有张县令和虎爷操心，咱跟着着急有什么用。”张相文嘴里说着话，手上已经过来拉扯唐成，“以前在县学，而今又到了县衙，难得来趟州城，好歹正事办完了，正好出去趁趁热闹。”


    
“我这儿还等着人哪。”唐成因就说了吴玉军晚上要来的事儿，张相文听后脸上恢复了正色道：“大哥，吴玉军来了之后你别跟他说张司马是我二叔。”


    
“不说张司马是你二叔，就连这次咱们进州城先找了你二叔的事也不说，对吧！”见张相文点头，唐成一巴掌拍在了他肩膀上，“你当大哥傻哪？故意给自己找不痛快。”


    
为一件事找两家帮忙，这实在是大忌讳，只是这次毕竟是大事儿，又要做的彻底，加之张相文跟张司马是亲叔侄所以才会如此。唐成又岂会巴巴儿的上杆子去在吴玉军面前捅破。


    
二人这边等着，谁知那吴玉军却没来，打发了小厮过来告知说他晚上要陪老太太吃饭，出不来了，听到这消息张相文却是高兴了，当下拉着唐成就往外跑去。


    
因前面在等吴玉军来，两人也没吃饭，此时唐成索性把张相文带到了上次来时吃三合汤的铺子上。


    
老母鸡汤熬的够火候，粉皮子筋道，馄饨鲜香，总之这三合汤还是那么地道！老翁端着满满一大碗三合汤过来的时候，还特意跟唐成打了个招呼，“公子来了！”


    
“噢！王伯还记得我？”


    
“咋不记得，上次来时公子还多打赏了三十多文钱哪！”王伯虽是一脸的皱纹，但笑容却爽朗，“来我这儿的客人虽多，但像公子一样带着大娘子一起来的可不多见，老头子记的清楚着了。”


    
“恩，好吃，大哥你选的这地儿好。”张相文初进来时还一脸的不以为然，此时吃了一口后顿时连声赞好。


    
“可不止这三合汤，王伯一手儿酸浆面也是绝活儿。”看了看须发已白，满脸皱纹的老翁，唐成心头一动，笑着道：“宝合楼做席面可以，小吃还真没拿手的，二弟你倒是可以跟掌柜的推荐一下王伯。”


    
唐成原是觉着王伯这么大年岁了还在街上摆摊子不容易，冬冷夏热的，宝合楼里好歹要舒坦些，再说就他这手艺，宝合楼请了他也不吃亏。


    
谁知他这边说完，不等张相文说话，那王伯已是笑着摇摇手道：“多谢公子好意，我在这儿挺好，街坊们习惯我了，我也习惯了忙活的时候听他们说说笑笑的，闹腾着有生气儿。要说挣钱，够吃饭再攒下点儿养老的就够了，就是再有多的我也用不了！”王伯说完，笑了笑后又回去忙活了。


    
其实自打昨晚张相文从他二叔那里回来后，唐成的心思一多半儿就转移到了桐油生意上，他是穷狠了的人，眼下家里要用钱的地方也多，遇到这么个挣钱的机会，虽然嘴上说的豁达，其实也着紧。


    
对于急着挣钱的他而言，王伯这番话听来就别有了一番滋味，看着一头白发的王伯脸上的安详爽朗笑容，唐成心里竟隐隐有了些欣羡，市井多高士，这王伯即便一个字不识，但这份看淡钱财的豁达却实有高士之风。


    
但欣羡毕竟只是欣羡，唐成知道自己的情况，就不说他自己，单是要想让家中二老以后能像王伯这样活的惬意，他就得拼命努力。


    
吃完饭，两人又四处闲逛了许久才回到客栈，第二天上午起来的晚，唐成梳洗完正跟张相文一起吃饭的时候，有跑堂的小二哥过来禀说堂少爷昨天吩咐下要送的鱼已经到了。


    
听那跑堂的小二哥说完，唐成诧异道：“这么快！”


    
“一准儿是赶的夜路。”张相文淅沥呼噜抱着碗喝了两口后，站起身一抹嘴道：“走，看看去！”


    
唐成素来吃饭就快，他倒没像张相文那么急，将碗中的粳米粥都喝完之后，这才起身往外面走去。


    
送桃花瓣来的那两人就是以前张相文在县学时经常好带在身边的长随，张相文说得真没错，此时这两人脸上都有掩饰不住的憔悴之色，分明就是赶了一晚的夜路。


    
张相文指着马车上装着的大半人高的吕风问道：“大哥，这是你昨天向掌柜吩咐下的？”


    
“是。”唐成上了车辕向吕风内看去，只见约莫有近二十尾桃花瓣正在大木桶内游动着，桶面上甚至还放了一些水草。


    
唐成探手下去捞鱼，刚一碰到，那鱼就泼剌剌搅起一蓬子水花游走了，真是欢实得很。


    
见状，从车辕上下来的唐成很是高兴，“看这鱼多蹦跳的多欢实，再新鲜不过了！二弟你回去真得替我好生谢谢你四叔，仅仅一下午能弄出这么多鱼来已经不容易了，桃花瓣儿可不好找，最难得的是这十几条鱼竟然都是两斤上下的，正是最当吃的时候。”


    
“早跟你说过，啥事交给我四叔之后就妥妥儿的把心放匀实了。”张相文抬头看了看天色，“大哥，这也不早了，既然你在州城还有事儿那我就先回了，如今好歹领着差事了。”


    
将张相文送走之后，唐成顺势就去了北市吴玉军的茶庄，鱼既然弄到了，就趁着鲜活的时候送去最好。


    
吴玉军也是刚到铺子没多久，听说鱼到了，当即说出了跟刚才的唐成一模一样的话，“这么快？”


    
“吴兄吩咐的事情我岂敢怠慢，这可是赶了一晚上的夜路送来的。”闻言唐成一笑，“吴兄你看是现在就送过去？”


    
“走，这就送过去，正好赶上中午就能吃。”两人往外走时，吴玉军手都搭到唐成肩膀上了，两人勾肩搭背的往外晃荡，“这下儿老太太可乐和了，她老人家一乐，我姐想不夸我都不行了，嘿嘿！我跟兄弟你呀是越处越投缘了！”


    
上了吴玉军的马车到了宝合楼，及至见到那些在新制木桶里欢实蹦跳的鱼后，吴玉军除了向唐成摇了摇大拇哥外，真是再也说不出啥了，这个唐成啊，真是太他娘会办事了，连这法子都想得出来，老太太想吃鲜鱼，可还有比这更鲜活的鱼吗？


    
吩咐车夫赶着装鱼桶的马车跟紧自己后，吴玉军向一边儿站着的唐成招了招手道：“兄弟，你还傻站着干嘛呀，上来呀！”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从侧门进了刺史府，到了灶房所在的小院儿后，吴玉军使人把木桶卸了下来，却没让灶房的那些人捞鱼，“老太太念叨这桃花瓣卖相好都有好几回了，如今活蹦乱跳的弄来了，好歹得请她老人家来瞅瞅，平潮，好生招待唐少爷，我去去就来。”


    
“是，舅老爷。”那名唤管平潮的灶房总管将唐成迎到一边儿的房里奉茶，堪堪只续了一回水的功夫，就听外面想起一阵儿见礼声，显然是老太太到了。


    
唐成跟着福生走出来，就见外边吴玉军陪着两个妇人走了进来，中间一头银发的老人不消说就是孙老夫人，老夫人身边搀着她的是一个淡施脂粉，身穿五晕罗洒金七褶裙的中年妇人，见众人神色，这中年妇人该就是以善驯夫而名满金州的刺史府内当家孙夫人了。


    
吴玉军看到了唐成，不过却没招呼他，径直领着他姐姐及老太太到了那大木桶前，这厮为了献宝，愣是没让一边儿灶房的下人动手，而是亲自探身到吕风里一阵儿忙活，“哎呦，跑，还跑，我看你往那儿跑！”嘴里头叨咕着，片刻之后等他站直身子时，手上已抓着了一尾两斤上下的桃花瓣。


    
“难怪老太太惦念，这鱼愣是跟施了胭脂一样，你说它咋长出来的这颜色！”吴玉军捧着鱼到了老太太面前献宝，其时天色已近正午，正是一天里阳光最好的时候，桃花瓣修长的鱼身上每两指宽的间隔就有一道浅粉如桃花般的红晕，整条鱼红白相间煞是好看，这种鱼本就以美色著称，如今在灿烂阳光的照射下，犹自带着水珠的红白鱼鳞反射出粲然的太阳光辉，益发的漂亮了。


    
“媳妇儿，你看这鱼多招眼，看的人都舍不得吃喽！”老太太看的高兴，正拍着儿媳妇的手说着这话时，那尾鱼在吴玉军手里猛然一挣，甩出星点的水花溅在了孙老太太脸上，老人就是个爱热闹的，被这星点的水花一激不仅没生气，反倒益发的高兴了，“噢！看这鱼多欢腾，要吃脍鱼就得这股子新鲜劲儿，嗯，玉军这孩子会办事，大小也选的好，秀儿，你吩咐下去这鱼谁也别动，活活儿的好生养着，婆婆中午给你做一道飞到斩脍尝尝，怎么，不相信婆婆的手艺？告诉你吧，天赐啊可是打小就喜欢我做的鱼脍，中午也让他沾你的光尝尝鲜！”


    
说话间，老太太还特特的伸出手去点了点那鱼，随着鱼身子一阵儿别腾，惹得老太太又是一阵儿笑。


    
被婆婆当众叫出了闺名儿，孙夫人脸上难免带上了些羞意，但她素来待婆婆虔孝，加之办好这事儿的又是自家亲弟弟，因也笑着凑趣儿道：“早听福生念叨了多少回，说娘飞刀斩脍的手艺是‘轻薄丝缕，风吹可起；操刀响捷，若合节奏’，还念叨着‘慈母左右挥霜刀，脍飞金盘白雪高’的诗句儿，媳妇儿原是一直遗憾着不能亲口尝尝，今个儿可算了了夙愿了。”


    
“你这孩子，想吃早点跟娘说一声不就是了。”这话听的老夫人高兴，呵呵笑的连连轻拍媳妇儿搀着自己的手，“飞刀斩脍得有好新鲜鱼才成，秀儿啊，你这兄弟不错，倒不全为他会办事，重要的是对娘的这份孝心，恩，不错！确实不错。”


    
亲弟弟露了脸让婆婆高兴了，孙夫人这做姐姐的脸上也是光彩，倒是那吴玉军倒也光棍儿，嘴里边答应着好听的顺耳话儿，边向一边儿站着的唐成招了招手，“这事儿虽是我张罗下的，但真正操办的是他，唐成！昨儿个我才跟他说这事儿了，今天一早可就到了，老太太您许是不知道，这桃花瓣鱼呀只在金州下面郧溪县里的乡下才有，老远老远的，为了让老太太您早点见到这鲜鱼，唐成家人赶了一晚上的夜路呢！”


    
我什么时候说过是我的家人赶夜路送来的了？这吴玉军还这能白话，心下虽是这么想，但唐成知道这是吴玉军给他长脸面的，自也不会再多说什么，笑着向孙老夫人拱手一礼道：“老夫人从江南道山高水远的来一趟金州着实不易，这几尾鱼还值当得一说？平日里就是家里来个外客也得倾心接待的，莫说只是这几条鱼，老夫人但有什么想吃的想玩儿的，晚生忝为金州本地人，也自当倾力用心。好歹要让老夫人在金州住的康健，住的舒心高兴才好。”


    
唐成这番言语的根底是以金州本地人的身份发散出去的，虽然听着着实好听，却不带半点谄媚之气，身为官宦家的老太太，孙老夫人见的人也多了，但像唐成这样年纪能应答如此得体的却实不多见，细细将唐成打量了一遍后，孙老夫人扭头向儿媳妇道：“你兄弟结交的朋友也不错，这个唐成长的精神，话也说的好。”

第九九章 有些突然的即将远行


    
“是老夫人说的好。”唐成笑着回了一句后，向吴玉军她姐拱手见礼道：“见过夫人。”


    
“你就是郧溪县衙的唐成？”见唐成点头，使君夫人微微颔首道：“恩，这件事儿你办的好。”


    
唐成这边儿还没说什么，倒是孙老夫人开口了，不过她却不是对唐成说话，而是说的是吴玉军，“这孩子，还不把鱼放回去，要是死了没得糟践了好东西。”


    
老太太看完鱼后就该回房了，孙夫人扶着她去的时候，扭头交代了一句说让吴玉军带唐成去前院儿花厅奉茶。


    
听到孙夫人这话，唐成心头一跳，这该是要说桐油生意的事儿了，看孙夫人这态度分明是有心做这铺大生意，若是她有心拒绝的话只需让吴玉军转个话就是，倒不需如此。想到这起子生意极有可能成，再想到这铺生意能带来的巨大利润，唐成的心不由自主的一阵儿猛跳。恰在这时，吴玉军也凑过来嘿嘿一笑道：“看来我姐是打定主意要做桐油生意了。”


    
“吴兄，刚才那鱼只说你孝敬的就是，何必扯我进来。”嘴上虽是嗔怪，但唐成却没掩着脸上的笑意。


    
跟唐栓在一起生活了那么些时候，唐成从他身上学到的人生经验里其中有一点就是：当别人帮助过你时，要适时的表达感激和高兴。这虽然是个很小的小节，却是人际间极好的润滑油，也使得对方今后会更愿意给予帮助。


    
“我还不是想让我姐对你印象好些，不过这可不全是为了你。”吴玉军边带着唐成穿过月门往正堂边儿上的花厅走，边笑说道：“实话跟你说，自打你当日说了这事儿后，这两天我也指盼着我姐赶紧应承下来，你想啊，这么一大铺生意，不派人到扬州看看我姐能放心？她要派人去的话，可不就得落到我身上。扬州！那可是扬州！”


    
“去扬州？”


    
“兄弟你聪明是聪明，只是打小就呆在金州这小地方，见识上难免就差了些。这起子生意有多大你还不清楚，就不说咱们弄来的桐油是指着买给扬州海商的，单说这事还关涉着市舶司，不亲自去探问探问怎么放得下心？市舶司在那儿？扬州啊！”


    
吴玉军一边走一边扳着手指碎碎道：“今年以来坏了多少海船？扬州缺桐油缺成啥样儿了？咱大唐的桐油行市又如何？不知道这些将来怎么定的了准价儿？另外扬州有那些做桐油生意的大商户？背后的主子又是谁？这个不打听清楚那儿敢贸贸然做这么大生意？最重要的还是要打听市舶司的态度，保不齐海商们会鼓动起市舶司出面来买桐油，要是那样儿的话，这价钱可就是两说了，这些不打听清楚，我姐怎么会贸贸然往进砸钱！”


    
随着吴玉军地碎碎念，唐成反省过来自己真是高兴得太早了，这些日子单被桐油生意可能赚到的巨大利润给迷了眼，以至于竟连这些最基本的东西都给忘了，关心则乱，看来他还真是穷怕了，要不然即便他在后世公司里一直干的是文职，这些东西也该想到的。


    
“扬州，那可是扬一益二的扬州，除了帝京外天下最繁华的所在。其实要单论好享受，帝京都比不上扬州。千族汇聚、万舶云集，没到过扬州的人永远想象不到扬州的繁华。”


    
吴玉军说着说着就开始陶醉起来，不过他那淫荡的本性也随之暴露无遗，“自打跟着姐夫到了这儿，我现在呆的是够够得了，这鸟地方有个吴姬越女就稀罕成啥了，到扬州看看，那地界儿的勾栏才叫够劲儿，金头发蓝眼睛的波斯胡姬就不说了，扶桑妞儿、新罗妞儿，还有喜欢蒙面纱勾人的大食妞儿，另外全身棕色，长着水蛇腰的狮子国妞儿应有尽有，这还不算，只要你想，鸨妈子连高鼻子黑不哧溜的天竺货色都能给你找来，天竺！那可是玄奘法师西行求法的佛国，嘿，要说这天竺妞黑是黑，眉眼长的倒好，就是身上那股子气味儿不太好闻。”


    
陶醉不已，微微闭着眼睛的吴玉军口中边说，嘴里还就咋舌不已的回味上了。


    
要说吴玉军刚才的那番话颇让唐成对他刮目相看的话，这刚刚改变的印象随即就被后面这番话给打破了，原来这厮去扬州根本就没想着生意，心思全放在勾栏买春上了。


    
心里虽是这么想，但唐成也被吴玉军的这番话勾起了无限遐思，作为隋唐之际最大的出海港口和最具活力的商业城市，扬一益二；千族汇聚、万舶云集这些考语已说尽了扬州的繁华，而扬州的风情更是随着首首脍炙人口的唐诗流传千古。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如果说长安占尽了盛唐的大气恢弘，那么扬州则是盛唐风流的最好注脚，对于中文系毕业的穿越者唐成而言，唐朝的扬州已不仅仅是一座城市，它更是一种人文意义上梦幻的存在，以至于唐成随着吴玉军的诉说想到这个城市时，心下竟也油然生出一股浓浓的冲动来！


    
雄富冠天下的扬州，风情垂千古的扬州，若有机会的话，真该好好去看看！


    
二人到了花厅里坐下后，堪堪一盏茶喝完，孙夫人走了进来，这少不得又是一回见礼，等三人坐定之后，孙夫人将手上拿着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唐成瞥眼看去，可不正是他上次所看的朝报？


    
随后的这次会谈持续了很长时间，连带着唐成的晌午饭都是由吴玉军陪着在刺史府里吃的，吃完饭接着再说。


    
吴玉军开始时的猜想果然没错，在这次会谈里确定下了当下最主要的两件事情，简而言之就是一路往扬州探看行市，并探问清楚市舶司的动向，眼下是七月初，桐果成熟在十月底，要再算上采摘桐果和榨油的时间，今年的新油最早出来也在十一月初了，如此距眼下就还有四个月的时间，往扬州走一趟的时间是绰绰有余的。


    
一路往扬州，而另一路，也就是孙夫人则留在金州做好大规模囤油的前期准备工作，这事儿不消说是通过孙使君来操作，金州下辖五县，孙使君少不得要在这几个月里跟各位县令先打打招呼吹吹风，这就有得他忙活了。


    
从第一次来送礼，到从平平无奇的朝报里发现商机，再到今天桃花瓣的事儿，也不知孙夫人到底是出于对唐成的放心，还是对熟悉的弟弟不放心，总之唐成被排在了第一路，这也就是说，在简单的料理过家事之后，他就要跟吴玉军一起踏上前往扬州的快船！


    
这也将是唐成自穿越唐朝以来第一次离开金州！


    
吴玉军自打听孙夫人说了让他们两个一起尽快赶往扬州后，脸上就笑容都没断过，在花厅里时还能勉强控制控制，及至他姐一走，这厮顿时就笑成了稀烂的一朵花，面团团脸上的双眼眯缝的几乎都看不见了。


    
“嘿嘿，终于能到扬州了，我说兄弟你回去料理家事的时候快着点儿，哥哥我这儿都等不及了。”见唐成脸上并没有他预想中的欢喜之色，吴玉军微微一愣后笑着拢了拢唐成的肩膀道：“放心吧，别看我姐是个妇人身子，但做事最讲规矩，今个儿虽有些话没说，但这不是还没到时候嘛！这起子生意做成了断没有亏着你的道理，你要是心里有什么想法，且等扬州回来后当面锣对面鼓的说清楚也成。”


    
“吴兄，你这是臊我哪！”见吴玉军说到了生意分钱的事儿，唐成笑着解释了一句道：“这又不是第一次交道，吴兄跟令姐是什么人我还能不清楚？我担心的是此去扬州需要的时间太长，衙门里不好准出假来！这连路上的耽搁加一起怕不得就有个把月？我又是刚入职不久的新人，你看这……”


    
“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你啥了？”吴玉军闻言哑然失笑的同时脚下停住了步子，拍了拍唐成的肩膀道：“不就是一纸公文的事儿嘛！看把你愁得？金州府衙那个月没有往外送公文的，你是录事吧？这就对了，录事干的就是这活儿！你先在这儿等着，我这就去找找我姐。”


    
吴玉军嘴里刚说完，转身就又奔里边儿去了，他为了急着去扬州，这办起事来当真比唐成还急，还上心。


    
郧溪县隶属金州管辖，府衙要从下边儿县衙里抽调一个微不足道的录事上来帮着报送公文，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对于唐成而言，这不仅解了他的烦难，更重要的是只要能拿到府衙出具的这份公文，就意味着他这趟去扬州是属于公事，那来回车马及住店的钱都可以顺理成章的给报了。


    
这点子钱对于吴玉军来说自然不值当的一提，但于唐成却不是个小数目。


    
不一会儿吴玉军就折回来了，二话没说领着唐成出侧门去了府衙，其时刚刚上衙不久，吴玉军安顿下唐成在门房里喝茶，他自进去溜了一圈儿，不过两炷香的功夫再出来时手上已多了一纸公文，上面白纸黑字的写着抽调郧溪县衙录事唐成到府衙帮办衙务，公文右下角不仅分管金州田土之事的判司签名，更加盖有录事参军印章，实在是正规的不能再正规了。


    
“我没让田判司在上面写时间，兄弟你就安心的‘帮办衙务’吧，什么时候这‘衙务’办完了，你再回郧溪县衙不迟。”言至此处，吴玉军嘿嘿一笑道：“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从府衙里出来后，吴玉军用马车将唐成送到了宝合楼，一路上说来说去的除了扬州勾栏的动人春色之外，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催促唐成快些料理家事好早点动身。


    
一路聒噪下来，总算到了宝合楼门口，耳根子总算清静下来的唐成刚下车走了两步，就听到身后吴玉军又在喊他。


    
唐成回到车窗边儿，一脸苦笑的向手撩着帘幕的吴玉军拱手讨饶，“吴兄你别再说了，我耳朵都起茧子了，我快去快来还不成？”


    
“嗯，你记得这个就好，不过眼下我倒不是想跟你说这个。”吴玉军说着说着脸上就带了淫笑，声音也压低了不少，“兄弟，眼瞅着就要到扬州了，哥哥可得提醒你一句，你这回去千万别沾女人身子，好生把身子里的精气神儿养足实了，扬州的勾栏，啧啧……”


    
吴玉军明显是兴奋过度了，说着说着话题就又绕了回来，彻底无语的唐成再没个心思去听他说车轱辘的转圈儿话，伸手把车窗的帘子给扯了下来，正好蒙住了吴玉军淫笑不停的脸。


    
眼下已经是下午了，再怎么赶也别想赶回去，唐成因就在宝合楼又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动身前往柜上算账时，那掌柜却是打死不肯收钱，言说堂少爷早已吩咐过了。


    
两造里说了一会儿，唐成见掌柜执意不肯收也只能罢了，出门之后就直奔车马行而去。


    
车马行里闹闹嚷嚷的，许多人在雇车，一般来说在城内行走的多雇驴脚儿，驴车虽是慢些，但胜在行车更平稳，最主要的是价钱比之马车要便宜近一半儿下来；唐成因急着要回，虽然从州城到郧溪县城并不太远，却也没选驴车，而是跟另三个同样要到郧溪的行商一起合坐了一辆马车。


    
这实在不是唐成吝啬的连个马车都舍不得包，实在是他身上着实没多少钱，遵着唐栓当日所说，这几个月领来的三贯六的月俸都贴补给了灶房，并一再嘱咐着不让告知李英纨！这倒不是矫情，图个心安吧！


    
李英纨知道唐成的性子，又知他每月有三贯六的月俸，因就没有提说钱的事。如此以来唐成手头就显得拮据了，这趟来时带的钱还全是靠着衙门里的灰色收入贴补出来的，眼下扬州那铺生意还不知道到底会如何，唐成自然是能省些就省些，这四人坐的马车虽说没一个人包车自在，但速度却并不差多少。


    
等回到郧溪县城时已是黄昏时候了，看看天色估摸着还没到散衙的时间，唐成遂没急着回家而是先到了县衙。


    
还真就有这么巧的，他刚到衙门口，悠悠的散衙钟声正好响起，赶着到了衙门内的前院儿时，正与一竿子要回家的刀笔及公差们撞上了。


    
刀笔吏们看到唐成，先是一愣，接着多数人虽没说话，但好歹是笑了笑算是招呼，只是这些人脸上的笑容实在勉强，眉宇间的神色也都显得有些凝重；其实不止是他们，就连过来跟唐成拍拍打打亲热寒暄的公差们也多是如此。


    
唐成先还觉得奇怪，随即恍然，这肯定是姚主簿被抓的后遗症了，以姚东琦二号人物的身份，他的倒台对于郧溪县衙绝对是一场强烈地震，这些人如此神色也就不足为奇了。


    
他原还想问问姚主簿被抓的细节，但这拨遇上的公差里却没有张相文，眼下这么个气氛他也实在不便张口向别人问这个，当下也便寒暄着回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却是什么都没问。


    
往日里一到散衙的时候最是热闹，不拘是公差们还是刀笔吏多是说说笑笑的，但今天他们走出衙门时却都沉默得很，即便是有说话的也刻意压着低声儿，扭头看了看这番景象后，唐成也收了脸上的笑容，正肃着往里边儿走去。


    
他没有先到东院见赵老虎，而是径直去了县衙后面张县令的住宅，毕竟他是跟着张县令的录事，加之张县令又是一县之尊，先见谁后见谁看来是个小事儿，但真要有人拿这个来上眼药的话，还真就能上升到他唐成心里到底谁轻谁重的高度来。


    
郧溪县衙虽然小，但里边儿的是非可一点都不比大衙门少上半分！没得为了这样芝麻绿豆般的小事儿惹来说辞。


    
张县令确实已经回到了后宅，而且正在书房跟林学正说话，闻听从州城里回来的唐成请见，当下便笑着招手让那长随赶紧引他进来。


    
张县令目送来通报的长随快步去了，扭过头来对林学正道：“玉楠，你给我推荐了一个好人才！此次能顺利剿灭二龙寨，重整县衙秩序，这个唐成实是出了大力。”


    
“总得有张县令当日弈棋时的慧眼识珠，我才能推荐他给大人办事吧！”林学正笑着道：“对于唐成而言，大人前有知遇的恩情，后有放手任用的信任，这般年纪的读书人正是心热的时候，又有谁没个戮力以报知遇的心思？遑论他还是出身如此寒微的？”


    
林学正这番话明着是说唐成，其实字字句句赞的还是张县令，张县令这些日子正是重负已释，心情舒畅的时候，闻言展颜笑道：“玉楠会说话，玉楠会说话呀！”


    
林学正闻言向张县令望去时，两人又是对视一笑。


    
笑过之后，张县令沉吟道：“此番他立下大功，玉楠你看该拟个什么章程奖赏他才好？”


    
“奖是肯定要奖的！孙子曾言驭下之道不过‘赏功罚过’四字而已，尤其是唐成这年纪，更宜借此加其恩遇以鼓其忠诚奋勇，只是怎么奖嘛……”言至此处，林学正也沉吟思索起来，毕竟唐成入衙的时间太短，不过几个也的功夫。


    
“这事儿就交给玉楠你了，这也是你的份内职司了嘛，要重奖，啊！哈哈。”张县令透过窗子见长随已领着唐成走了过来，就没再就这个话题深说。


    
唐成进了书房，见林学正也在此倒没感觉意外，毕竟这些日子以来林学正其实是扮演了张县令幕僚的角色，张县令的书房虽不至于是天天来，但两三天一次总是有的，甚或有的时候一天两三次。


    
见礼过后唐成在胡凳上坐定后就开始回说这两天到州衙的经过，说话间他注意到过去一直压在张县令额头眉宇间的焦躁和愁闷已然消失一空，虽然脸上依旧带着些憔悴之色，但这纯乎是累的，他整个人的精气神儿就跟脸上的微笑一样，爽朗得很！


    
再说到张司马时，唐成心中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将赵老虎跟张司马之间的关系点了出来，之所以把这个说出来，唐成实是存了私心的。


    
姚主簿一去之后，赵老虎随即水涨船高的成了郧溪县里名副其实的二把手，唐成后世里虽没干过公务员，但从官场小说和电视剧里看多了一二把手不合的事情，虽说后世跟现在有着一千三百多年的时空差距，但要论官场里面的门道儿，涉及到权力之争时其实也差不了太多。


    
对于唐成来说，张县令对他是有知遇之情的，而且他跟着张县令的这几个月里两人相处的也很是相得；与此同时那赵老虎不仅是李英纨的四娘舅，这些日子里实也教会了他许多。从他的角度出发，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就是张县令跟赵老虎之间再对掐起来，真要出现这样场面的话，他唐成可真就成了磨盘心的夹在中间两头为难了。

第一〇〇章 祖业也该到收回来的时候了


    
正是因为不愿做磨盘心儿被两边磨，唐成虽然知道赵老虎肯定不愿张扬他跟州城张司马的关系，但出于以上的私心考虑还是把这事儿给说了出来，他就是希望张县令乃至林学正在明了这层关系后，今后不至于做出什么误判的举动来。


    
与其等事情发生之后再忙忙慌慌的去堵漏，不如提前就做好未雨绸缪的工作。唐成眼下出于私心，宁可赵老虎知道后不高兴也要说出他跟张司马之间的关系，为的就是未雨绸缪。


    
听唐成说到这个，张县令与林学正讶然对视了一眼。


    
“赵县尉跟总捕张子文是结拜兄弟，张司马是张子文的亲二哥。要说赵县尉跟张司马关系不错应无疑问，但两人之间竟有如此之深……没听说赵县尉往张司马府上走动的事啊！莫非他是通过张子文来走动的？”要说张县令所知道的衙门里的人事关系和背景，其实都是来自于林学正，而林学正在收集这些资料时也异常用心，其中最重点的就是姚主簿及赵老虎，但在听唐城说出这层关系之前，林学正还真是一点都不知道。


    
既为了解释给张县令听，同时林学正也确实有些疑惑的自言自语地说出了这番话，说到后来他自己又忍不住摇了摇头，这种揣测分明不合常理呀！若说要交结上官时第一次经中间人搭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那儿有自己一直不出面任由中间人穿梭往来的道理？他赵老虎真要这样做的话，身居高位的张司马心里岂会没有想法？这世上岂有既想结交人，又不愿跟对方见面的道理？这不仅是不尊重，简直就是形同戏耍的轻蔑了！


    
但要说赵老虎往张司马处走动的话，像这样的交结上官不可能只是一两次，逢年过节什么的多少不了应分的探问随礼，没道理自己一次都没发现吧？


    
林学正越想越是茫然，即便有张子文居中，但赵老虎既然没走动的话，张司马怎么可能对他如此？林学正在郧溪县学好歹也干了四五年了，他深知那张司马虽然素来行事谨慎，却也不是不吃腥儿的。没道理，这实在是没道理。


    
对于唐成来说，点明赵张之间的关系就尽够了，至于牵涉到张子文昔年的荒唐事，他实没必要来搬弄这个是非，是以在面对林学正疑惑不解的目光时，他只答了一句：“此事我也不知细故。”


    
林学正苦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张县令的眼神几度落到了唐成身上，毕竟唐成如今已是赵老虎的外甥女婿了，而在这么个关系下他还能把这件事情说出来……想及此处，张县令看向唐成的眼神儿里又多了几分信任。


    
既然想不明白，就只能暂时搁在一边儿，唐成接着刚才的话茬继续往下说，在想到桃花瓣儿的事情时，他迟疑了一下没将此事说出来。毕竟这是吴玉军委他本人办的一件私事，但因为这是关涉到刺史府的私事，唐成因也想着说出来之后张县令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唐成将州城里的事说完之后，顺势问道：“大人，姚东琦现在……”


    
“他死了！”听唐成提到姚主簿，张县令脸上的神色有些奇怪，既有如释重负的高兴，却又有着一些很难言说清楚的低沉情绪，这两样截然不同的情绪掺杂融合在一起，就使得他的神情有些难以捉摸的复杂，“就在昨天深夜州中公差到时，姚东琦在自家卧室仰药自尽了，等到发现他吞药已经太晚了，他……竟是早有准备的了。”


    
说到这个，书房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默，唐成震惊之后心下难免唏嘘，继而莫名的就生出一股子闷闷的情绪来。这就感觉就好像一个人做了伤害你的事情，你满心满意的去报仇，原想着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对等报复就行了，谁知道对方竟然就此死了。


    
今天坐马车回来的路上，唐成心里设想着当初对自己下狠手儿的姚主簿丢官下监的景象时，还觉得很舒畅快意，这其实就是他潜意识里设定的对等报复，如今过犹不及之下……那毕竟也是条人命哪！


    
这种感觉很古怪，说不清楚。其实若事态的发展能倒回去的话，唐成细想想自己的行为其实不会发生改变，但这也并不妨碍他心里生出的这股子闷闷的不舒服。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林学正以这一句话结束了姚东琦的话题，随后三人似有默契一般谁也没再提起。


    
随后张县令与林学正又说了一些二龙寨山匪的后续处理之事，唐成坐在一边儿静听，及至他们说完，看看外面已是薄暮初上时分，他便起身请辞。


    
人都已经走到门口了，他猛然想起公文之事，当下便将吴玉军从州衙里弄来的公文取了出来递给张县令，关于这公文背后的事情他也没隐瞒，直接言明公文上所谓“州衙抽调帮办公务”是假，跟孙使君的小舅子一起往扬州探看桐油行市才是真。


    
“既然是孙夫人的意思，那你就去吧！我这边从西院儿抽一个人过来暂时顶替你的职司就是。”张县令说到“孙夫人”三个字时，虽然语气掩饰的好，但眉头上还是忍不住的皱了皱，作为一个读书人，不管官面儿上要如何应对，在他的内心深处还是看不惯刺史夫人这种追商逐利的举动，“正好玉楠也在，一应该有的程式就由他给你办了吧。”


    
这话却让唐成不解，见他如此，张县令朗朗一笑道：“县衙里的文事不可一日无人主理，这主簿一位空缺不得呀！身为县学学正的玉楠实是填补这一空缺的最佳人选，本县拟请他转任主簿一职，申报公文今天下午已经和报请赵县尉升任县丞的公文一起，由专人快马送往州衙了，孙使君素有知人之明，定能允准此事。”


    
唐时流内六品以上官员的升迁转黜操于皇帝，即涉及到六品以上官员的人事任免必须经由皇帝御笔勾红之后才算生效，而六品以下则权在吏部，说是这么说，但以此时唐朝疆域之大，县治之多，吏部又怎么管的过来？是以吏部除了对各地一把手主官关注的紧，用的心思也多些以外，像这种从八品的主簿多是遵循地方州县的意见，吏部不过存档备查而已。尤其是像现下这样没到“考功”的年份就更是如此，还别说这次郧溪主簿出缺纯属意外，尽可循“从权”之例。


    
以林学正如今跟孙使君的关系，州衙对他这份公文定然不会驳斥的，不过是走个程式罢了，综合种种考量，其实现下的林学正已经稳稳当当就是郧溪县衙中的三号人物了，虽说主簿的和县学学正的品秩一样，但要论实权的话，那差别可就太大了。


    
“这也是论功行赏吧！”脑子里突然冒出的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逝，唐成已开始向林学正道贺，林学正素来待他不错，此番出任县衙专管刀笔吏的主簿之后，他的日子只会更好过，是以这番道贺确乎发自诚心。


    
道贺起来说不得又要扰攘一阵儿，等唐成从屋里出来时天色已彻底黑定了，出衙门经过东院儿的路上，他特地转过去看了看，赵老虎的公事房里并没有灯光，看来是早就回去了。


    
对于李英纨及兰草儿来说，自打黄昏后没见着唐成到家，两人都以为他今晚必定是赶不回来了，现下唐成这么着回来，于她们而言不啻是意外的惊喜。


    
一个忙着端水过来梳洗，一个忙着去厨下吩咐准备饭食，对于现在的唐成而言，不管他在外面多累，回到这个院子之后却能享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和浓浓关爱下彻底的放松。


    
在外面跑了一天，回到家梳洗过后美美的吃上一顿对胃口的饭食，这实在是人生最平淡却又最真实的幸福。


    
吃饭时，唐成顺势说了将要往扬州一行的事儿，更让妇人心下难舍的是唐成不仅即将要远行，就是今天这回来也只能在家里呆上一晚，明天早上就得赶回村中老家。


    
这毕竟是唐成穿越来唐后的第一次出门远行，而且在外边儿呆的时间有可能会很长，他不回家看看唐张氏两口子实在有些不安心。


    
唐成这两天在州城里奔波，加之今天又是赶了一天的路，是以吃完饭说了会儿话后，怕他劳累伤身的妇人硬是推拒了唐成的撩拨，红着脸催促他赶紧去睡下。


    
一夜好睡，第二天早上起来时，服侍他梳洗的依旧是李英纨，这其间两人免不了又是一阵儿耳鬓厮磨，吃完饭后，唐成没有再耽搁，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出城而去。


    
一路无话，车行至村口，唐成自下了马车沿着崎岖狭窄的小道向村内走去，而马车则由车夫老李赶往庄内安置，随着田产的过户转让，李英纨原住着的庄子已是赵老虎的田产，现由赵家一个破落户亲戚在此打理。


    
七月间的天气真够热的，没走多远就觉身上出了一层暴汗，看着两边田地里单穿着半臂衣裳的村邻，唐成很是羡慕，这半臂就跟后世里的短袖汗衫儿一样，穿着又方便又凉快，想他去年到李英纨庄户里应聘账房先儿的时候也是穿着同样的衣裳，但一年多后的今天却是不行了，即便想穿也只能在家里穿穿，出来是肯定不行的了。


    
毕竟是衙门里吃公事饭的人了，穿什么由不得他不讲究一下儿。


    
村路对面走来一对母子，看他们手挽竹篮，分明是要到村口的河边浅水湾儿去洗衣服的，提着竹篮的儿子却是眼尖，远远地看到了唐成，先是愣了一下，仔细辨认后高声招呼道：“阿成……啊……唐……大官人回来了。”


    
看着陈喜拗口的叫着自己“唐大官人。”再看他忙着放下手中的竹篮扎煞着手要行礼的样子，唐成加快了脚下的步子迎上去。


    
没等唐成开口，陈喜他娘也看清楚了走过来的是唐成，边用手拢着有些散乱的头发，边笑说道：“成娃儿，回来看你娘了！”


    
“啥成娃儿！”放下竹篮的陈喜用手扯了扯他娘的衣衫，“该叫唐大官人了，没得惹人笑话。”


    
“啥大官人不大官人的，陈家哥，婶子没叫错。”唐成微笑着迎了上去，“这有些时候没见了，婶子这身体真是越来越硬朗了，上回听我娘说，婶子的大胖孙子都会叫人了，怎么样，现在会走了吧。”


    
“受苦人全靠身板子吃饭，没个好身板咋行？”说到孙子，陈喜他娘一脸的笑，“咋？我孙子的事儿你娘也跟你说了？会走了，会走了，满村人都说我这孙子机灵活泛，你娘上次看见的时候还说跟你小时候可像，托你娘吉言，要是我这孙子以后也能吃上衙门饭，就是老陈家积德了。”


    
“站都站不利索，走啥呀！娘你别瞎比！”陈喜接过了他娘的话头儿，笑说道“别听我娘瞎咋呼，这天儿怪热的，可别晒着，唐……阿……成你赶紧回去。”


    
“行，那你们洗衣服去。”唐成向陈喜娘笑笑后，又继续往前走去。


    
一路回家的道儿上又遇到几伙子人，这些人看到他时的态度跟陈喜都差不多，别别扭扭的叫着“唐大官人。”扎煞着手行礼，任是唐成刻意的寒暄亲热，却再难找到以前跟村邻们相处时的那种感觉了。


    
等心下感慨着的唐成走到自家的院子里时，首先看到的院子里堆着的一大堆和着谷壳儿的稀泥，泥堆子旁边则是高高的一跺麦草，半掩着的房门里还能听到不少人说话的声音。


    
推开门进去，就见堂屋里果然坐着七八个人，唐栓正陪着他们喝水说闲话，唐张氏则在墙角的灶门处烧火。


    
见唐成进来，屋里原本坐着的人都唏哩哗啦地站起身来，其间还有人因起得太猛，连屁股下的小杌子都带腾倒了，哗啦一片乱响。


    
“呦！唐录事回来了！”因有唐栓挡着，唐成刚一进门的时候就没看清楚跟他爹并坐着的那人竟然是刘里正，“老哥子，你看巧不巧？”


    
有刘里正带头儿，其他几个跟着起身的村人也有样学样儿的拱手见礼，嘴里称呼着“唐录事。”


    
“都坐，都坐！爹，娘，我回来了。”唐成拱手还了一礼，跟唐张氏两口子招呼了一声后笑着道：“刘叔，有啥巧的？”


    
“我刚还跟你爹说要到城里找你，话把都还没落，可巧不巧的你就回来了。”许是想到了上次抽调唐栓去州城服徭役的事儿，虽然他在看到李英纨家的答婚书后及时把唐栓给换了，但如今对着唐成时，刘里正虽然脸上笑得热闹，但难免还是有些尴尬。


    
不过刘三能这名字毕竟不是白叫的，好歹是方圆五十里最红火的场面人，刘里正很快就把脸上的尴尬给掩住了，嘴里边说着话，边挑眉给唐成打了个眼色，“哈哈，唐老哥，耽误一下你们家人团聚，我先跟唐录事说个事儿。”


    
莫非他要说上次徭役的事情？，唐成边往外走，边寻思着摇了摇头，以刘三能的聪明劲儿，他只会在后面的做事上更加注意，更加照顾，断不会做出把过去的尴尬再挑出来的事情。


    
那他又有什么好说的，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背着人单谈？心思电转之间，唐成猛然想起昨天在张县令书房听到的事情来，当时张县令跟林学正说到的其中一件事儿就是要着手开始替换辖区各里的里正，毕竟这些里正基本都是姚主簿以前选定的人。


    
看来他要说的该就是这事儿了！唐成再仔细地想了想后，益发肯定自己的判断。要不然刘三能也不至于非得避着人。


    
两人出屋门拐到一边儿的屋檐下站定，“唐录事……算了，我还是叫你阿成自在些，我把你单叫出来是为说两件事儿。”


    
“恩，刘叔你说。”


    
“第一件就是房子，阿成你想必也看到了，你爹正张罗着人手儿要整房子。”刘里正说话间用手指了指那堆谷泥及麦草，“这房子啊其实住不得了！就是重新糊泥换草也不行，更别说你成亲要用，其实你家老房子的事儿我跟你爹说过，但他那脾气……”


    
唐成听了刘里正这话后心里很不好受，前些时候因为太忙，这么大个事情竟然愣是没想到，这大热天的唐栓两口子还得张罗整房子，得多熬煎人！


    
“老房子？刘叔你啥章程？”唐成上了心。


    
“前天晌午王柱来找过我，对，就是买你家老房子的那个王柱，他说的意思是请我做个中人来跟你爹说合说合，愿把老房子给退回来，毕竟是住了这么些时候，这房价比着当日转手儿的时候减三成。我听王柱说完就来找你爹，但你爹说钱不够给拒了，他王家明明说了一时钱不凑手儿也没关系，尽可缓个一半年的。”言至此处，刘里正看了看唐成后一声长叹，“其实要我想啊，现在就把这房子接下来，抓紧时间拾掇拾掇，到时候唐成你就在老房子里成婚，双喜临门的多好！”


    
刘里正的话让唐成怦然心动，是啊，王柱买去的房子还是在爷爷辈手上修起来的祖业，那时候唐家兄弟多，家里也兴旺，老房子修的也就气派，从垒根脚到半墙高度用的是一色儿的青条石，只在上面用的是夯土墙，就连给条石糊缝儿用的都是上好白面熬出来的糨子，甚至房子建好之后抹墙时都没用谷泥，而是特地从城里买来的花泥，当时建好之后，三邻四村的人都跑来看，谁不夸这房子修的气派？


    
唐成好歹在村里住了一年多，自然知道庄户人家对房子的感情，更别说那还是祖业，上次里影影绰绰的听唐张氏提过一嘴，说当日买房子给他治病的时候，唐栓愣是有大半个月没说过话，还经常一个人跑到祖坟地上闷坐。就是直到现在，若非实在是绕不过去，唐栓也从来不往老房子所在的方向走。


    
在郧溪这地方，卖祖宅是最让人戳脊梁骨的事情，糟蹋先人哪！虽然唐栓为了救儿子不得已才卖的祖业，别人倒不会说他不孝，但在背后里少不得要笑他是个没用的，连老辈子传下来的家业都守不住，这可是一家一户败落的最主要标志。


    
儿子，祖业，这对唐栓及唐张氏而言实是最大的两件心事，要是能在自家祖业里成亲，对于唐张氏两口子而言是多大的惊喜？村人们又会怎么看他唐家？


    
“刘叔说的在理！只是我爹那脾性不好劝，就是我说也不行。”唐成沉吟了良久后，缓缓开口道：“不过我这儿倒有个办法，只是说不得还要麻烦刘叔你了。”

第一〇一章 两戒尺与扬州游


    
“啥麻烦不麻烦的，你尽管说。”刘里正答应的异常干脆。


    
“我爹这边儿先不跟他说，刘叔你先代我把房子从王柱手上接下来，一事不烦二主，再劳烦刘叔你找人把那老房子给好好整整，至于房钱包括整修老房的一应花销等我这趟从扬州回来后就直接交到刘叔你手上，只要给了钱，我爹也就不会说哈了。”唐成说到这里，看着刘里正一笑道：“只是如此以来又要劳烦刘叔你了。”


    
听唐成说到要请他帮忙，刘里正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他是在昨天往城里香烛铺子查账时听说了姚主簿出事的消息，一听到这消息，他当时头脑里就“嗡”的一声，谁能想到在郧溪县里吐口吐沫都能砸出坑儿来的姚主簿竟然说没了就没了？


    
刘里正震惊过后，心里起来的就是怨恨，他不仅恨姚主簿，也恨衙门里的那些刀笔。之所以恨姚主簿是因为他收了自己那么多钱礼，如今却……至于恨县衙里的刀笔，要不是这些灰孙子王八蛋一而再再而三的说新来的张县令肯定干不过老姚那短命鬼，他何至于当初为了撇清自己，做出让唐栓去州里服徭役的事情来。


    
这下子可好，张县令彻底站稳脚跟了，不消说唐成也得跟着水涨船高，想到唐成，刘里正心下就是一凉，这个小兔崽子贼能贼能的，刘里正脑子里莫名的就浮现出去年唐家跟陈家争水田的旧事来。


    
完了，这回里正的位子怕是坐不住了！想到这个，刘三能心里是彻底凉了，他比谁都清楚村人们为啥对他如此恭敬，还有家业能攒的这么快又是什么原因？没了里正的位子，谁还在乎他？只怕汪长年那个婆娘嘴都敢编排笑话他了。


    
这还不可怕，最可怕的是那唐成要是就此起了报复之心，那就不止是家业，甚至是自己这副身板子都危险了……深得张县令信重的身边人，赵老虎的侄女婿，他要想报复个连里正都不是的平头百姓还不容易？更何况他这些年在村里也做下些着实不光彩的事儿，作为住在同一村里的人，唐成要真有心找他把柄，虽不至于伸手就来，但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刘三能越想心里越凉，到最后愣是在大夏天里忍不住接连打了好几个寒噤。


    
不过他也毕竟是见过世面儿的，最初慌乱了一阵子后就开始谋划应对，当下账也顾不得查了，从香烛铺子里出来就往县衙里而去。


    
找了这些年结交下的刀笔吏问过之后，刘三能得知了两件事情，第一就是张县令话里透出的意思是想要将里正们换一遍；至于另一件嘛，就是唐成跟林成之间“二成斗法”的事情，及至听他说了得罪唐成的事情后，那刀笔吏根本没多余的话，立马儿催促他赶紧想法子把旧怨给抹平了，否则的话，就用刀笔吏的原话就是“有些人实在是轻易得罪不得，这事儿要是抹不平……咳咳……老刘你就自求多福吧。”


    
心里揣着一颗吊的高高的大石头出了县衙，刘三能当下就想着要往唐成住的地方走动走动，及至回了香烛店，连飞钱都拿到手了他才想起来刚听到的消息，说是唐成现在已经去了州城。


    
狠狠拍了自己脑袋一下后，刘三能出了铺子就往家赶，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庙，唐栓不还在村里？他唐成可是个孝子啊！


    
自打回村之后，刘三能就算扎到唐栓家了，什么王柱要把房子退回来，还让价三成？都是他刘三能的手笔，甚至连现在唐家屋子坐的那七八个帮忙整房子的人也都是他叫来的，要不然这大热的三伏天里谁肯接这样的苦重活儿？


    
费了这么些心思，担了这么多心，终于好了，唐成既然能请他帮忙，显然就是没有要再计较前事的意思，这一刻的刘三能就跟吃了冰一样，心里凉滋滋的透着重负尽释后的松爽，对于唐成说的这事儿，他自然是满口应承了下来。


    
这第一件事情说完，心里有了底气的刘三能趁势说到了张县令要换里正的事情。其结果自然是皆大欢喜。对于唐成来说，刘三能这人虽然有些心思太活以至于能干出见风使舵的事情来，但这人确实有些能力，虽然手脚不太干净，但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至少是他没听说过，最最重要的是他是本村人，有他在里正家的位子上坐着，只要自己不倒霉，家里的事情就尽可以放心，刘里正肯定能给照顾的再合适不过了。


    
两件事情说完，两人各有收获也都高兴，一路往屋里的走的时候，刘三能顺口就问起了去扬州的事儿。


    
“是啊，这三伏天的赶远路确实难受，但我也没办法，孙夫人非得让我跟她弟弟一起走一趟，就是再热也得去呀。”唐成不是个喜欢卖弄张扬的人，但在刘里正面前，除了没说桐油的事情之外，孙夫人如何让他去，吴玉军如何催促他的情形倒是一点儿也没瞒着。


    
“孙夫人！那个孙夫人？”闻言，刘里正有些茫然，他在心里仔细的过了过，还是没想起来本县有那个姓孙的硬扎人物。


    
“噢，是州城孙使君的夫人。”唐成说得很随意，但刘里正却是听的“咯噔”一下儿，孙使君，那可是金州最大的官儿！日能啊，这个唐成太日能了，他才进县衙几天？竟然连刺史府的门子都摸通了。


    
办私事？他刘三能好歹也是场面人，自然知道但凡上官能让你给他办私事，那就意味着关系已经到了一定的深度，至少也是得到了信任……


    
“刘叔，怎么了？走啊。”见刘里正一脸惊讶地看着他，连脚下的步子都停了，唐成心下一笑，就在刚才回来的路上他还有些担心这次走的时间长，万一家里有事不好照顾，如今看刘里正如此，唐成是彻底的放了心。


    
回到屋里，刘里正跟唐栓说了唐成要出远门儿的事儿，又说唐成难得回来一趟，眼瞅着又要出远门儿的，今天正该一家子好生团聚团聚，随后便将那些叫来帮忙的村人们给带走了。


    
一时间原本闹嘈嘈的屋里安静下来，唐成边帮着唐张氏收拾那些小杌子，边说了要去扬州的事儿，又说这次去一个月也就尽够了，虽然时间确实有点紧，但断不至于会影响到八月十八的成亲。


    
许是州城离自己的生活太远，唐张氏两口子反倒没有刘里正那样的反应，甚至连为什么去都没问，只说出门在外要好生照顾身子，用心把事情办好。


    
说完这些，唐成就提到了成亲花钱的事儿，上次唐栓说到要卖地的时候他虽然没接话，其实心里已经有了准主意，他自然不能再让家里卖地，便有些缺的也尽可先找张相文借些钱过来使费，只要这份差事在，也不愁会还不起。


    
他原想着离成亲还远，是以这钱就没借，但眼下既然要出门，这事儿就得提前打个点儿了。是以唐成手上忙活着的就把这事也给说了，言明这两天里就会有人把现钱送来，也免得唐张氏两口子拿着飞钱不好使。


    
“我现在毕竟在县衙里谋差事，要是靠卖地才能成亲，传出去多不好？”唐栓虽是不愿让儿子背债，但唐成却知道该怎么劝他，这话一出来唐栓果然就没言语了，见状，唐成笑笑道：“咱少借点儿，衙门里除了月俸还有些其它的进项，慢慢攒着就也把债还上了，爹你就放心吧。”


    
唐栓虽是不愿意，但这事儿既然关系到儿子的名声，再加上唐张氏在一边儿帮说，他也就没再说什么，算是用沉默的方式默认了唐成的这个安排。


    
虽然是儿子背了债，但毕竟是成亲的花销有了着落，唐张氏心里也长出了口气，当家的就是倔！庄户人家谁没个急难的时候？谁没背过债？先应了眼前的急再还上就是，如今儿子有差事，自己两口子身子骨正好，熬巴熬巴多受受苦还怕还不起了？


    
解了急难的唐张氏心里放松下来后自然就说到了房子，“三伏天日头好，也干得快，等你从扬州回来，咱这房子也就能弄好了。”说到这儿，言语轻快的唐张氏停了停后道：“成啊，这次整房子多亏了他刘叔帮忙叫人，这情分你得记着。”


    
“行，我记着。”闻言，唐成笑笑，没多说什么。


    
想到这个，一边的唐栓接过了话头儿，说唐成既然要出远门，那现在就该去村学里看看严老夫子，说着他还问唐成身上装钱了没，既然要去至少也得带件大六件儿的礼盒。


    
“我身上有钱。”见唐栓招呼唐张氏去拿钱，唐成伸手给拦了，看严老夫子本就是他的打算，毕竟上回回来的时候赶得不巧，严老夫子去看他生病的闺女去了，也就没见着，这次要出远门儿之前无论如何也得去见见老师了。


    
唐成从家里出来后，就直接去了刘里正家开的铺子里，买好东西后便往村学走去。


    
这时节村学里正在上课，童子们稚嫩的诵书声与外边树上的蝉鸣相应和，竟让唐成有了一种静谧安详的感觉。


    
严老夫子在书房，他也没什么变化，虽然是一个人在书房，腰依旧挺的直直的，三伏天里团衫上的布纽也依旧结的整整齐齐。


    
“老师，学生看您来了。”唐成边放着手上的东西边道：“上回回来时赶得不巧，老师您正有事去了也没见着。”


    
严老夫子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恩，坐下说话吧。”


    
看着严老夫子挺的直直的腰，在他对面胡凳上坐下的唐成也只能把腰板儿挺的直直的。


    
哎！这样坐着真是累呀！


    
“最近课业如何了？”


    
严老夫子问话的内容甚至语气都跟以前没什么变化，直让唐成恍然间似乎回到了没去县学前的日子，当下收了脸上的笑容，端肃着老老实实的回答了这些日子的功课。


    
严老夫子静静听完后，就按他说的内容出了几道考校题目，四书里面的内容唐成回答的倒是不错，但到县学里正在教授的《尚书》时，唐成不免卡了几回壳儿。


    
自从去年开始上村学以来，唐成在严老夫子的考校面前表现的一直不错，像眼前这种卡壳儿的情况实是前所未有，更别说现在的他还到了县学。


    
跟老师许久未见，见面就出现这样的情况，唐成着实是尴尬，哎！只怪这些日子实在是太忙了，而严老夫子出的题目又着实太冷偏了些。


    
“当日老夫确是力主你进县学。”沉吟了片刻后，严老夫子中正端凝的声音响起道：“不过现在看来却是错了。”


    
老师这话是什么意思？唐成诧异地看着严老夫子。


    
“你天资颖悟，又知勤力，若能一心向学，则于学术一途上实是大堪造就，当日老夫力主你前往县学正是希望你能打牢根底。”言至此处，历来心志坚毅的严老夫子竟然叹了口气，“孰知你甫入县学便诸事缠身，似这般忙忙碌碌下还习得什么书，做得什么学问？”


    
严老夫子说到最后两句时，言语里已带上了浓浓的愠怒之意。


    
当下唐成既觉惭愧，却又感激严老夫子对他的用心。因准备将来要参加科举，所以唐成对习书没什么意见，但要说到做学问，不管是经学还是训诂之学都是在故纸堆里用功，他对此实在是半点兴趣都没有，但这话却还不能跟严老夫子说，否则他真不怀疑老夫子能立时把他从屋里撵出去。


    
时空隔着一千三百年来，唐成与严老夫子之间对于做学问的态度迥然两样，这种态度的差异根源于思想的不同，实是没法解释和说明清楚的问题。


    
片刻后，严老夫子的声音又响起道：“县学里讲《五经》虽然也有诸家解经，但主要也是着眼于基础，这个便是我也教得，看你如今这情形，莫如便辞了县学回来随我习诵《五经》如何？”


    
唐成再也料不到老师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辞了县学回来，那岂不是说连县衙里的职司也得辞了？这……怎么可能？


    
但要拒绝的话又该怎么说？严老夫子这意思分明是要授其衣钵，将此生的最后心血尽数花费在他这个学生身上，面对这份拳拳心意，又该怎么说才能不让他老人家伤心？


    
正在唐成心下踯躅，不知该怎么开口的时候，严老夫子已通过他的表情看出了答案，“罢了，你若不愿也就罢了。”老夫子说完话的这声长叹只有说不尽的失望与苍凉！


    
“老师，我……”心中一热的唐成几乎要脱口答应了，话到嘴边才总算拼命忍住。


    
“罢了，你不用再说了。”严老夫子站起身来，往屋里的书架边走去，边走边道：“似你这般年纪想出仕也没什么，只是不经科举之路，于仕宦途中注定只能沉沦下僚，若要科举，天下英才如此之多，那功名又岂能幸得？”


    
“学生此后一定加倍努力。”除了这句之外，唐成实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你若能如此自然最好。”从书架前回来的严老夫子手上拿了两件物事，一册书卷并一柄戒尺，先将书卷放于一边儿后，严老夫子手持戒尺到了唐成面前，“伸手出来！”


    
唐成直当严老夫子是因刚才检查课业的事要责罚，当下就依了村学及县学中的规矩，站起身来将手掌平伸出去。


    
“你如今已入县衙，虽是小吏，终究也算踏上了仕途，我既与你有师徒名份，有些话就不得不交代了。”


    
“老师请说。”


    
“子谓子产曰：‘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啪”的一声，严老夫子手中的戒尺重重打在了唐成手心上，“既入公门，不忠不臣之事不可为。”


    
严老夫子打的可真不轻，疼的唐成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是。”


    
“啪”的又是一戒尺，“残民以逞之事不可为。”


    
“是。”


    
“唔，这柄戒尺随了我三十年，你好好收着吧，别忘了今日所言。”两戒尺打完，严老夫子将手中戒尺仔细端详了一番后，珍而重之的放在了唐成手上。


    
唐成焉能不明白严老夫子的意思？当下恭敬的收了戒尺，“弟子定不忘老师教诲。”


    
严老夫子点点头，伸手拿过书案上的书卷递给了唐成后，便摆摆手道：“你去吧，去吧！”


    
严老夫子的声音里直有说不出的意兴阑珊之意，听的唐成心里涩涩的很不好受，待要张口说什么时，严老夫子再次挥了挥手，“去吧！”


    
“弟子告辞，改日再来探望老师。”拒绝承继衣钵让唐成实难再说什么，恭敬的行了一礼后，捧着戒尺和书卷出了书房。


    
这是一本手抄《论语》，唐成用略显红肿的手翻开扉页，就见上面题写的是一句出自书中的话：“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义。”


    
看到这本手抄本的《论语》，唐成才知道他的拒绝对于严老夫子来说有多伤心与失望，刚才如果他答应辞了县学回来的话，严老夫子断不会再拿戒尺，而这本手抄本的《论语》该就是正式入门的见面礼了。


    
“老师！”唐成心里又酸又热，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停住步子回身向严老夫子的书房深深一礼后，转身疾步而去。


    
……


    
出山南东道金州向东前往淮南道的官道上，此时正有四骑长程健马疾驰奔行。


    
跨坐在马背上的吴玉军左扭扭屁股，又动动身子，一脸苦色的向身侧的唐成道：“阿成，悔不该没听你的，他娘的，这长途骑马真是受死罪呀！”


    
唐成现在的脸色也不比吴玉军好上多少，他学会骑马没多久就赶上这样的长途奔驰，不说脸上风吹的难受，单是腰腿就僵硬酸麻的难受。“想想扬州的勾栏，老吴你就有劲了。累是累点儿，但毕竟比马车快多了。”


    
见唐成同样是一脸土色，吴玉军哈哈一笑，“对，好辰光在后头，阿成，我这些日子可是憋足了火儿，这都小十年了，还是头一次早上一起来就金枪不倒……”


    
“好稀罕，我天天如此。”唐成没好气的回了一句，“这话你都说的不下八遍了，还不烦。”

第一〇二章 这一夜（上）


    
唐成见状，咬咬牙也策马赶了上去，现在苦是苦，却也有大收获，一则是节省了在路上的时间，毕竟他这情况在外面呆的时间越少越好，再则通过这次策马长途赶路，来回两趟下来骑马这门手艺也就算彻底掌握了。


    
一路东行，有淫心澎湃的吴玉军带路，晓行夜宿之下行路还真是快，不几天的功夫四人便已出了山南东道，待看到前方一江汪洋的淮水后，唐成忍不住跟着吴玉军一起欢叫了两嗓子，狗日的，这折磨人的旱路总算是走完了。


    
欲发移船近江口，船头祭神各浇酒。


    
唐成四人共雇了两只快船，他与吴玉军一艘，跟来的两个长随另一艘。上船之后，唐成当即就坐了下来，边歇着腿脚边饶有兴趣的看着船夫做着发船前的祭神之事，倒是那吴玉军也不顾身体劳累，带着长随窜到岸上也不知干啥去了。


    
烧香，浇酒，杀鸡，等船夫祭神的事情做完之后，吴玉军也回来了，不过随着他一起来的还有两个艳装女子。


    
“这船上比岸上还难熬，好歹找两个船娘逗逗闷子。”吴玉军勾着唐成的肩膀道：“别说哥哥不够意思，这两个里面让你先选。”


    
鸨儿爱钞，姐儿爱俏，比起吴玉军，唐成既年轻也受看的多了，问听此言，那两个船娘眉眼连抛，都希望眼前这小相公选了自己才好。


    
“我一个都不要，好东西得给媳妇儿留着，你也悠着点儿，别还没到扬州就软了脚。”唐成笑着说完，不等吴玉军再说什么，转身钻进了船舱里。


    
快船的船舱里正好用芦席隔出了两个狭长的小单间，虽然没法子站，但躺下睡觉倒还成，这几天急着赶路也着实是乏了，唐成掩好舱门转身躺下睡了，中间吴玉军两次来敲舱门，他也没理会。


    
睡的迷迷糊糊的唐成是被隔壁的一阵皮肉撞击声给闹醒的，间中夹杂的则是女子的呻吟声，要说这女子叫床的声音还真有特点，恰似船行的江水一样，绵绵悠长。


    
被人扰了好睡的唐成抬手使劲拍了拍芦席，随即就听那边的吴玉军用喘息着的淫笑声道：“阿成憋不住了就过来，哥哥让你。”


    
唐成遇到这样的极品还有什么办法，连话都懒得再回，起身出了船舱。


    
走出船舱，腥湿的江风迎面吹来，将唐成残存的睡意一扫而空，时令正是七月，淮水两边的江岸上柳浪绿浓，散发着一股股勃勃然的昂扬生机，这般的景色再配上快船前方纤尘不染的青碧一色江天，直使人心胸阔达，气爽心清。


    
“那位达官爷好手段。”说话的是那五十出头，满脸水锈的船工老江。


    
唐成将目光从江天一色处收回来，略一愣神儿后明白过来这船工说的是吴玉军，快船本来就不大，用做遮挡的芦席又薄的可怜，还有什么听不见的？


    
唐成却不想跟这船工讨论同伴如此私密的事情，闻言笑笑转了话题道：“老江你跑船多长时候了？”


    
“自打十六岁上船，如今已经是五十七，四十一年喽！”老江的话里满是感慨，这段儿江水平稳，放了风帆的老江任船自流，弯腰从揭开后船板上的舱板里拎出了几块垒石，一口锅子，除此之外还有些别的物事并一个大大的红漆葫芦。


    
将这些都摆好之后，老江最后拎出了一尾三四斤重，还在活蹦乱跳的鲤鱼，剖鱼、生火，煮鱼，不愧是在船上生活了三十多年，老江做起这个来端的是熟练得很，不一会儿的功夫，江面上已飘起了一蓬炊烟。


    
“自家酿的浑酒，尊客尝尝！”唐成接过老江递来的酒碗，见这酒于微微的浑浊中透出青碧之色，呷上一口，酒味却比酒肆里的还要浓些，最难得的是那酸酸甜甜的味道最适宜盛夏饮用，“好果酒！”


    
“来往的客人只要喝过的都这么说呢！”端着酒碗的老江捋了一把酒水淋漓的胡须哈哈笑道。


    
一口气将碗中的酒浆饮尽，唐成也不待老江再让，自拎过那大肚子红漆葫芦又满斟了一碗。


    
你一碗，我一碗，不一会儿的功夫就下去了半葫芦果酒，眼瞅着前方江天处西下的夕阳将江天连接处映出一片残红，而锅子里也已咕咕嘟嘟作响，眼见河鱼就要熟了。


    
唐时的酒虽是压榨而成，并不如后世的蒸馏酒度数那么高，但也架不住喝得太多，加之迎面江风的吹拂，这酒意上涌的更快，坐于船上，手端酒碗，看着身前滚滚东去的江水，身畔抚须而笑的白发船夫，此情此景只让唐成胸中萦荡的都是《三国演义》里那首脍炙人口的开篇词。


    
碗中酒尽，直觉胸腹间气涨不已的唐成没再斟酒，起身到了船头，开口处便循着后世杨洪基的调子将这首开篇词给唱了出来：


    
滚滚长江东逝水，


    
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


    
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唐成在酒意的催逼下放声而歌，前半阕还纯是气盛，直将这首寄托无限人生兴亡之叹的开篇词唱的慷慨激昂，虽合着后世的调子，但其中的情味却是全然不对，直到后半阕时，尤其是复沓连环的最后一句时，在泄尽了胸中因酒意催逼起盛气后，油然想起自己穿越经历的唐成这次回到了正途。


    
后世里的种种，少年时遭受的冷落，金鱼的不辞而别，穿越的荒谬，穿越初来家人的艰辛等等等等，真实也罢，荒诞也罢，人生不过百年，而这百年人生终有一日必将随着这滚滚东逝的江水一去无痕。


    
复沓连环，一连将结尾这句唱了三遍之后，唐成才觉胸中块垒尽消，深呼吸了一口腥湿的江风，只觉全身有说不出的舒畅放松之意。


    
唐成收声完毕，吴玉军拉开舱门刚说了一句“阿成你唱的啥曲儿，听的人心里……”不等他这句说完，蓦然就听右边不远处有人朗声叫好，“绝妙好辞！惜乎这里是淮水却非长江。”


    
手持酒碗立于船头的唐成压了压被江风吹起的衣袂，顺着叫好声看过去，右侧不远处正有一艘快船拖后十来步的距离并肩而行，叫好的那人也是如他一般站在船头。


    
只听刚才的叫好声分明是个声音清脆的女子，但那船船头之人穿着的却分明是一身月白的男装儒服。


    
“不用看了，这就是个娘们儿。”吴玉军边整理着衣服边走到唐成身边，“阿成你去的地方少不知道，自打帝京城贵妇们开始女做男装以后，这风气就从长安传出来了。”稍稍一顿后，吴玉军突然兴奋起来了，“这小娘有味儿，绝色呀！”这厮嘴里边说，边还用手不断的捅着唐成的腰，“弄过来，把她弄过来！”


    
“你眼神儿就那么好。”唐成没再理会吴玉军的聒噪，向那船上拱了拱手以示感谢。那女子见状也同样回了一礼。


    
唐成点点头之后退回了船头，恰在此时船工掀开了锅盖，一股白气猛然腾涌上来，却是江鱼已经煮好了。


    
恋恋不舍的跟着唐成转回来坐下，吴玉军嘴里犹自念叨个不停：“阿成你是没看清楚，那娘们就是一绝色，绝色呀！”说着说着他还不断的啧着嘴。


    
“有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唐成将碗塞进吴玉军手里，“对了，把你那船娘也叫出来吧。”


    
不一会儿收拾齐整的船娘从舱里走了出来，吴玉军又将提前预备下的肉脯等吃食拿了出来，四人边闲话边吃饭。


    
直到一锅湖鱼吃的差不多了，吴玉军再次从那边船上扭过头来嘿嘿一笑道：“那船是一直跟着咱们的，有门！”


    
待这锅江鱼吃完时，那轮圆月已跳上了远处的柳树枝头，船工操着快船又前行了数里之后便在一处沙洲中泊了下来，待那两盏风灯点燃，天地间已全然一片无边的静谧。


    
“去取牙板过来。”太早睡不着觉的吴玉军向船娘吩咐了一句后，又伸手捅了捅唐成，“过来了，快看，过来了！”


    
黄昏时的那艘快船果然也随之滑进了这片小小的沙洲，接着那船上的船工竟然将搭板搭上了唐成所在的这艘船，船舱开处，一个头梳双丫髻的杏衣小鬟手提着灯盏迈步踏上了搭板。


    
“你看看她手中提的那灯，绝对是长安皇城将作监的手艺，这女子大有来头儿，有门，有门儿。”低声向唐成耳语的吴玉军越说越是兴奋。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手提宫灯的杏衣小鬟已上了这边的船，径直走到唐成身前福身一礼的同时，递过了一纸雅素的纸笺。


    
粼粼水影、朦胧月光、影影绰绰的宫灯、眉目如画的杏衣小鬟，眼前这一切来的有些太突然，而这几样要素的组合竟使唐成蓦然想起了蒲松龄《聊斋志异》里的情景。


    
唐成借着月光与灯影展开纸笺，入目处是一笔雅洁的兰花楷：


    
临江唱诗，闻辞知人，江行寂寞，愿与先生作长夜之游，知君雅达，当不负拳拳盛邀之意。


    
笺后落款却也简单，并无时人名刺中惯用的籍贯等项，仅有“凌意”两个小字。果然是下午临船叫好的那女子，只是唐成却没料到这凌意行事如此适意随性，两人素昧平生便谴人来做长夜邀约之游，眼前这情景真是愈发的像蒲松龄笔下的聊斋故事了。


    
他这略一分神的功夫，那杏衣小鬟再次福身为礼，其意分明是在催促，与此同时，吴玉军也借着暗影使劲捅了捅唐成的腰。


    
对方是女子都敢主动相邀，自己若是拒绝没得让人小看了，一则是豪气，再则眼前的这一幕也是在激起了唐成的好奇，当下合了素笺微笑道：“尊客相邀，敢不从命？”


    
“家主人恭迎先生大驾。”杏衣小鬟的声音恰如黄莺出谷，婉转好听得很，说完之后再次福身一礼的她袅袅之间由搭板上退了回去。


    
“还不快去换衣服。”目送杏衣小鬟退回的吴玉军伸手扯了扯唐成，“你看这做派，还有那丫头的口音，她家那主子绝对是来自京城的，嘿！早听人说帝京城中贵家女子生性奔放，今日一见果然如此，长夜之游，啧啧！阿成你倒是快点啊！”


    
唐成在后世里也看到过一些记载盛唐前后长安风气的资料，自也知道彼时社会风气极为自由，尤其是天子脚下的贵盛之家更是如此，但即便是社会风气再自由，当也不至于如吴玉军说的这般不堪吧。


    
唐成没把吴玉军的话放在心里，回舱换了一身竹纹衫后便迈步由搭板向对船而去，后面一脸兴奋的吴玉军如影随形。


    
堪堪等唐成踏上女子的船时，在搭板边迎客的杏衣小鬟手中宫灯微微向前，挡住了后面的吴玉军。


    
“这位是我好友，要来同来，要往同往。”唐成话音刚落，便听舱里一个女声道：“青杏，还不请客人过来？”语声未落，下午隔船叫好的凌意已从舱中走了出来。


    
凌意依旧是一副男装打扮，高挑的身量在飘飘儒服的映衬下显示出别样的婀娜，她的五官很精致，确乎如吴玉军所言有绝色之姿，但最大的特点还在于她脸上五官的搭配并不像多数唐人那般略显扁平，大大的眼睛秀挺的鼻梁，包括两颊和嘴唇都显得很立体，这种特别直为她在原本的丽色下再添了三分风姿。


    
除此之外不得不说的就是凌意身上自然有着的那份干练气度，这种气度并不是刻意装成，而是在她一举手一投足之间自然而然的显现出来，总而言之，眼前这女子给唐成的感觉像极了后世那个外资公司里的精英女高管。


    
以吴玉军浪迹花丛的经历来说，漂亮的女人实在是见的多了，之所以一下午都对这个女子念念不忘，说到她时便兴奋不已，只怕真正吸引他的还在于凌意身上的这份气质吧，毕竟在一千三百多年前的唐朝有这样气度的女子不好找，越是如此就愈发能吸引男人，并勾起男人的征服欲望。


    
凌意出舱之后如男子般向唐成两人拱手一礼后招了招手，一边的船工当即将搭板取回反手搭上了荒草萋萋的江岸边。


    
这当口儿杏衣小鬟已自舱内取出琵琶一面抱于怀中，“请。”凌意邀客之后，接过小鬟手中的宫灯上了搭板就欲当先行去。


    
唐成不等凌意迈步，已顺手接过了她手中的宫灯，这毕竟是晚上，要去的又是长满荒草的江岸，怎么能让她一个女子当先而行，“我来吧！”


    
闻言，凌意投去赞许的一瞥，不过却没说话，任由唐成从她手上将宫灯接了过去。


    
唐成在一片蛙跳声中踏上了江岸，此时月空如洗，耳畔夜虫唧唧，但这唧唧的虫鸣不仅没有带来应有的热闹，反倒为月夜的江岸更增添了几份寂静，这景象诚如王籍在《入若耶溪》中所言是：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你说什么？”唐成自言自语的声音太小，凌意没有听清楚。


    
唐成顿了顿步子，容凌意并肩之后，索性将整首诗一并诵了出来：


    
艅艎何泛泛，空水共悠悠。


    
阴霞生远岫，阳景逐回流。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此地动归念，长年悲倦游。


    
诵完之后，唐成悠悠一笑道：“以前诵读这首诗时总觉得老师夸大其词，未必就好在那里，毕竟要经过今晚这番夜游才能体会出其中妙处，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原来真正的寂静是要用声响来加以衬托的。”


    
自打穿越回唐之后，希望改变家里窘迫情状的唐成心里其实没有一天真正放松过，这次远赴扬州便如同后世的旅游一样，最是能让人暂时抛下身周的一切而得到身心的松弛，加之月夜游江的雅趣，直让松弛下来的他多了几分超脱日常琐事的雅兴，“眼前这景象倒让我想起以前在家中打柴的情景来，春山无伴独相求，伐木丁丁山更幽！其实正与王文海的这蝉噪二句有异曲同工之妙。”


    
跟在后面的吴玉军听唐成竟然说起了上山打柴的事情，由不得撇了撇嘴，这个唐成愣是发傻，干嘛要说这个。


    
凌意闻言也是一愣，扭头看了看唐成的穿着后，眼神儿又着落到了他的脸上。


    
淡淡的月光下，心情完全松弛下来的唐成一脸光月斐齐，说到山中打柴的经历时也毫无半点不自然，凌意见状微微一笑，“春山无伴独相求，伐木丁丁山更幽！好一番山水田园之乐。”


    
好辞自然是好辞，杜甫的名句还能不是好辞？至于田园之乐……没有亲身经历过田间耕作的人永远也不会理解这份乐趣背后的苦辛，而唐成也不愿意把庄户人家的这种辛苦拿来做谈资，是以闻言之后唐成没再就这个话题继续往下说，淡淡一笑后扭头去看月光水色的江流。


    
下午因是隔的有些远，凌意又没有吴玉军那么好的眼神儿，是以并没有看清唐成的容貌，只是觉得他临江唱诗时不仅辞好，风姿也不错，待到刚才相见，她先是诧异于唐成的年轻，此刻却又诧异于这唐成的这份沉静。


    
看他的年纪不过十七八岁左右，帝京城中似他这般年纪的少年可正是鲜衣怒马，性情最为活跃的时候，“既已同行夜游，竟还不知该如何称呼……”


    
“金州唐成。”


    
“读书的士子？”见唐成点点头，脚下缓步而行的凌意饶有兴趣的又问了一句，“进士科的？”


    
“明经！”缓行之间几人到了江岸上的一座土丘，唐成今晚心情很好，难得夜游的经历下实不愿让这样的寒暄问答坏了轻松的心情，挑着灯盏上了土丘之后，注目眼前江天一色的美景向那怀抱琵琶的杏衣小鬟道：“烦劳姑娘来一曲《春江花月夜》如何？”


    
“竟然是明经科的！”眼前这个唐成还真是一再出人意表，见杏衣小鬟望过来，凌意挥挥手点了点头。

第一〇三章 这一夜（下）


    
三两声琵琶轻拨，杏衣小鬟的声音已随着声声琵琶而起，既而张若虚这首孤篇横绝的《春江花月夜》便随着悠悠江风流布开去：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这是唐成穿越以来第二次听曲子，比之第一次的那个红姑，这杏衣小鬟无论是歌声还是伴奏的琵琶技巧都好上很多，虽然不是春日，但眼前的江、花、月、夜都与张若虚笔下的美景一般无二，三两句之后。注目着夜晚江景的唐成就全然沉浸到了杏衣小鬟地琵琶与歌声之中。


    
江潮连海，月共潮生。江水曲曲弯弯地绕过花草遍生的江野，月光荡涤了世间万物的五光十色，将大千世界浸染成梦幻一样的银辉色，随着杏衣小鬟悠悠的歌声，唐成眼前的淮水夜景竟油然与张若虚笔下幽美恬静的春江花月夜融合为一。


    
许是入境太深的缘故，在这片清明澄澈的天地之中，他的心思已与张若虚的冥思遐想融而为一，“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己，江月年年只相似。”这四句诗恰如洪钟大吕击中了唐成心中最隐秘的那个角落，一时间穿越前后的两世人生如潮水般绵绵不绝的涌来，而穿越这件诡异的事情本身更如眼前的江月一样成为永不可解的谜题。


    
纠结于这无解的谜题之中，唐成越想越多，越想越深，以至于连后面的曲词都已无心再听，而整个曲子什么时候结束的他也懵懂不知。


    
“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看唐兄如此沉迷此曲，莫非因远人之思而油然生出归乡之念？”凌意略带调侃的话语惊醒了正沉入幽深心思中的唐成，胸中感触随口流出道：“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归乡？故乡仍在，只是我却再也回不去了……”


    
他这番话说的好没来由，不仅是凌意，便是对他颇为熟悉的吴玉军也听不懂了，唐成见状，忙插开话题邀约凌意复往前行。


    
只是经此一曲之后，唐成的心境难免又是一番变化，初始时的那份雅兴一扫而空，现在的他恰如刚才那首《春江花月夜》一般哀而不伤，只是却没了多少想说话的意思。


    
那凌意也是个玲珑心思，看出唐成的心意后竟也没再多说什么，一灯摇曳，两人无言并肩向前行去，后面的杏衣小鬟也是沉默无语，直把吴玉军给郁闷的够呛，这就是挑灯夜游？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自己船上搂着那船娘来的乐呵，这个唐成啊，实在是太不开窍了，赶上这么好的机会别人灌蜜汤都唯恐不及，那儿有像他这号闷嘴葫芦似的。


    
静谧的夜晚，水声悠悠的江边，披着清寒的月光迎着拂面而来的江风缓步徐行，实是别有一番心肺如洗的清明澄澈，前时唐成是不想说话，及至走了一段后已是不忍再说话，只怕破坏了这份安宁的平静。


    
偶一侧身之间，他的眼神恰与身边的凌意相对，只看她眼中沉醉的神色，显然与自己的想法一样，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二人眼神交汇之际，惠然相交于心的相视一笑。


    
便是这一笑，于无声之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所以当凌意被脚边草丛中突然蹦出的虫蛙惊吓后，身子微微一歪时，唐成极其自然的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肢。


    
前面一句话没有，此时唐成突然干出这么个事情来，只把后边儿的吴玉军唬了一跳，他就不明白了，刚才还是榆木疙瘩的唐成怎么就有了这么大的胆子？不过跟这份疑惑比起来，他更多的倒是担心，眼前这女做男装的小娘看来身份颇不简单，若因唐成这不规矩的轻薄动作闹出事来可怎么好？


    
但事态的发展实在是大出吴玉军意料之外，只见自见面以来连个正面都没给他的小娘竟然任由唐成搂了，更邪门的是分明被唐成占了便宜的小娘不仅没生气，竟然还道了谢，而听她道谢时的语气，就是个傻子也能从中听出她对唐成的好感来。


    
“难倒我竟错看唐成了，其实他根本就是男女情事上的高手，高高手？”正在吴玉军心思连动的当口儿，眼前随之出现的一幕简直让他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唐成……竟然就这样伸出手去握住了那小娘的手，“天黑路滑，江岸崎岖，还是我拉着你为好。”


    
空旷的静夜里，唐成的声音清朗而温暖，凌意诧然转过头去，看到的是唐成那张光月菲齐的脸，尽管她已经很仔细了，依旧没在这张脸上看到一丝男女间的情欲，此刻这个男人的眼睛就向汩汩东流的淮河水一样清澈，带着淡淡的关心与温暖。


    
看清楚这些之后，凌意陡然而起的愠怒又迅速的消融了下去，转过头来的她继续迈步前行，而她那只手竟然就这样……留在了唐成的掌心里。


    
这女做男装的小娘一看就属于不好上手的硬骨头，唐成这货愣是一句话没说，先是揽了人家的腰，进而把小手都给攒上了，吴玉军使劲摇了摇头，他奶奶的，世间果真有这样高明的御女之法，摇过头去的他看到的同样惊骇不已的一张脸，显然那杏衣小鬟也被眼前这一幕给震了，根本就没明白，甚或是不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幕竟然会是真的。


    
夜虫唧唧，恰与唐成踏草而行的沙沙声相互应和，两人也不说话，便这样一步步向月光更澄澈处走去，间或两人侧身对视一眼，交给对方的俱都是一个清澈的笑容。


    
凌意开始时还有些不自然，慢慢的手臂越来越放松，心情也越来越放松，偶尔回忆起这段时间所经历的一切，直让她有一种恍然入梦的感觉，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等到她想要寻找原因及缘由时，却一个也没找到，也许是因为他下午的那首唱词，也许是因为他临江放歌的风姿，又或者是因为这个静谧的夜，及这江，这月……


    
掌心中凌意的手纤细而温润，眼前的场景真是越来越像聊斋故事了！唐成也不知道两人之间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也许是因为远离家乡使他彻底的卸下了心中的重担，也许是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明月江水使他彻底摆脱了一切束缚，总之该那么做时他就那么自自然然的做了，这其间甚至是他的手比脑子的反应速度更快，自然，对，就是自然！


    
也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渔船上的打更声随着夜风隐隐传来，这是在催促几人该回去了，听到这更声，唐成抬头看了看那轮圆月，莫名的叹了一口气，恰在此时，凌意的叹息声正与他的叹气叠加为一处。两造里叠加起来，直使叹息声中原本极其微弱的惋惜不舍之意愈发的清晰起来。


    
再次相视一笑，两人同时停步转身，向来处走去，这份默契简直就像曾经在一起训练过无数遍一样。


    
经由搭板重回凌意所在的快船后，唐成放开了凌意的手，就如开始伸手去握时一样自然，随后两人又似有默契一般的什么都没问，直到唐成与吴玉军回到了自己的船上。


    
凌意的船舱中，杏衣小鬟跪坐着帮主人解了发髻梳好头后，再也忍不住了，“大人，你今晚……他……”


    
“我也不知道，也不清楚，或许……这就是神交吧！”凌意口中模模糊糊的说着，人已躺了下去，眼见杏衣小鬟还要再说什么，她索性摆了摆手，“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这不是你刚刚学过的诗句！这世上并不是每件事情都能说得清楚的。好了，我乏了，你也去睡吧。”说到最后一句时，凌意俨然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见主子如此，青杏却是不敢再问了，只是在转身退出船舱时，轻轻地说了一句道：“大人，要不要我去问问临船将行何处？”


    
“要问我自己不会？谁让你多事的。”至此青杏一句话都不敢再多说，躬身退步出了舱房。


    
唐成那边回去之后少不得一阵儿搅扰，只是像今天发生的这事儿根本就没法儿说清楚，特定的人在特定的环境发生了特殊的事情，刹那之间的心灵交汇就跟后世传说中的一见钟情一样，不仅别人看的迷糊，就是当事人自己想说时也没法子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搅扰了一阵子之后，吴玉军自去睡了，或许念叨着马上就要到扬州了，下午泻过火的他晚上倒是没再怎么折腾，这间接里也成全了唐成能有一晚好眠。


    
第二天早上起来，唐成出舱后才发现凌意坐着的那条快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先走了，看看远处红彤彤的初升朝阳，再想想昨晚的那些事情，益发的像是臆想中的聊斋故事了。


    
此后几日便是放船东行，最初的新鲜感过后，唐成除了偶尔看看景儿之外，其余的时间都以看书来打发时光，上次在严老夫子那里的经历终是对他有着很深的刺激。


    
一路放船东行，几日之后行程总算走到了头儿，扬州到了。


    
扬州处于淮河下游，经此东行不远就是出海口，一边连着大海，一边连着南北沟通的大运河，特殊的地理位置使扬州成为隋唐之际最为重要的商港城市，也成就了它雄富冠天下的赫赫盛名。


    
扬州的繁华扑面而来，扬州的繁华实实在在，这一点从码头上的扰攘就可以看出来，及至上了码头一路往城里走时，唐成的感觉就跟后世人初逛上海城的感觉差不多，人多，车也多，跟眼前这座城市比起来，原本觉得挺大的金州简直就像个乡下了。但唐成毕竟是后世里穿越过来的，大城市也见的多了，是以并没有如吴玉军所想的那般惊诧。


    
“这是波斯胡，扬州最多的，那个……看那个全身黑棕色的是海外南昆仑人，阿成你要有兴趣的话可以买两个昆仑奴，这些家伙别的本事没有，水性确实好得很；看那个袒赤着半个肩膀的是婆罗门。”一路往城里走，吴玉军一边指指点点的向唐成介绍着两边路过的蕃客，“这个是狮子国来的，大石国，这两个倒是有意思，一个看着像白蛮，一个看着像赤蛮，怎么居然走到一造儿里了，这个嘛……骨唐国，他娘的他肯定是骨唐国来的。”


    
唐成后世里学杜诗时也曾诵读过杜甫“商胡离别下扬州，忆上西陵故驿楼”的诗句，加之看过其它一些资料，自也知道唐时扬州及广州两地都有大量胡人在此定居，譬如在唐朝声势还不如扬州的广州，晚唐时就有不下十万胡人在此定居，以至于要专门设立坊区予其居住管理。


    
唐成后世里在省会城市长大，毕业后更是在外资子公司，外国人早看的多了，是以吴玉军的这些指指点点除了让他感叹唐朝竟然也有如此城市之外，并无太多惊奇。


    
听者如此反应，那身为讲解者的吴玉军慢慢也没了劲头儿，最终放弃了对来往胡人的指指点点，直到见唐成抽着鼻子时，这才兴致高涨了几分的嘿嘿笑道：“别闻了，这是香料的味道，还有那股子燥气是烧瓷的味道，这扬州城里大大小小的商铺子近万，其中有三成是香料店，三成是瓷器店，至于另外三成我不说阿成你也该知道了吧？”


    
“绸缎！”作为最负盛名的商港城市，香料是最大宗的进口产品，但出口里既然有了瓷器，又怎会少得了绸缎？果然，唐成回答出来后，吴玉军嘿笑点头不已。


    
扬州城内有子城与罗城之分，蜀冈上环有深濠的曲尺形子城乃是军政机关所在地，而蜀冈下的罗城则是百姓于商贾们的居所。


    
在东华门检验了过所后进城，唐成正式走进了这座被三条运河河道及陆上道路分隔的秩序井然的城市。


    
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唐成一行四人溜达着来到了扬州城内最为繁华的所在，最终按吴玉军的指点在距月明桥不远的一家客栈中投了宿处。


    
“这块儿是扬州最繁华的地界儿，这家客栈也是扬州最大的客栈，客栈的门脸子你刚都看到了吧，这里面才加一个大，光是上房就有一百多间，旁边还连着一个酒楼，后面有酒肆、勾栏，只要你有钱，住进这家客栈之后要啥有啥，都不用出门的。打听消息再方便不过了。”言至此处，吴玉军咂咋舌道：“他娘的也真是日怪，要说这扬州城里赚钱的大铺子是不少，但背后的东家几乎清一色儿的都是波斯胡。”


    
在柜上办过手续，唐成边听着吴玉军的唠叨边跟着领路小二进了客栈里面，这家客栈果然是大，围绕着天井而建的四面楼中房子既多，客人也着实是多。


    
“看见了嘛，从南边那个门楼里往后走就是勾栏，到那儿去看过之后，阿成你就知道金州……”吴玉军正一脸兴奋地说到这里，就听不远处有一人笑着招呼道：“这不是吴老弟嘛！怎么也来了扬州？”


    
“哎呀，是林兄，你也到扬州了，幸会，幸会！”唐成跟着高声寒暄的吴玉军走过去，就见他嘴里的“林兄”是个身形微胖的四十多岁中年，服饰考究，尤其是脸上的那两撇小胡子更是用香油顺过的，油光可鉴，一丝不苟。


    
“还不是为了桐油生意，做经济营生的可不就是这劳碌命。”那林兄用尾指上长长的指甲挑了挑胡梢儿，“吴老弟莫非也是为此而来？”


    
“此来扬州主要是想进些茶货。”吴玉军这话刚一出口，唐成心底就忍不住叹了口气，伏天大七月的进茶货，这话搁谁听了能信？果然那林兄眉头翘了翘，不过他也没说破什么，只笑着道：“正好愚兄在前堂酒肆里订了席面，宴请的也都是我山南东道来的桐油商们，赶的好不如赶的巧，吴老弟并这位……”


    
“噢，这是我表弟唐成，吃的衙门饭，正好这趟一起过来送公文的。”


    
“好好，正好吴老弟并这位唐兄弟一起过来趁个热闹，毕竟大家都是从山南东道里出来的嘛，啊，哈哈！”那林兄抱拳向唐成拱了拱手，“就这么说定了，吴老弟你们且先去洗洗，稍后前堂酒肆钱塘雅阁见。”


    
“这人是谁，看着气派倒是不小。”


    
“山南东道最大的桐油商林明林五爷，气派还能小喽！”吴玉军边往客房里走，边小声向唐成解释道：“他叔父就是咱们道里的这个。”


    
唐成看了看吴玉军翘起的大拇指，“本道观察使林白羽大人？”


    
“咱山南东道除了他还有谁算得上这个。”吴玉军脸上再没了刚才手指勾栏时的欢快，“咱前脚刚到，后脚儿就撞上他，这兆头……”


    
唐成对此次生意寄望极大，听说林明的来历后心里难免也有些闷闷的，但他素来心性坚韧，是以也没在脸上显露出来，“洗洗后去看看再说，山南东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未必他还能一口都吃下不成？”


    
进房安顿下，唐成梳洗过后，边与吴玉军一起往前堂酒肆而去。


    
钱塘阁是个大雅阁，除了摆放席面的地方之外，还空出老大一片来，约莫着是给助兴的歌舞伎们准备的地处，因是大，所以雅阁里虽然已坐了七八人也不嫌拥挤。


    
唐成两人是最后到的，这少不得又是一番寒暄见礼的扰攘，听林明的绍介，雅阁里坐的果然是山南东道各州的大桐油商，其中那个身穿福字缎衫，神色间对两人颇不以为然的胖子该就是金州万福来桐油铺子的东家，刚才来时唐成听吴玉军说过，此人原是金州中镇将府里的大管家，有这么个渊源在，唐成对他的冷淡也就见怪不怪了。


    
寒暄完毕坐下之后，众人先是循例说了一阵风月，交流了一番征战扶桑姬、新罗姬的心得体会后，恰恰已是酒过三巡，至此，大家都知道该入正题了，也就放了手中的杯筷，静等林明发话。

第一〇四章 那里去找支点？


    
看到眼前这一幕，唐成心下暗自思量着，看来这林明早就联络过这些人了，以他的身份也确实是山南东道桐油商们最好的头领。联合一道的桐油商一起向肥的流油的海商们叫价，这原是后世里常见，却也极其有效的商业手段。


    
想到这里，唐成扭头看向吴玉军时，正见他还过来一个苦笑，是啊！他这儿要是铁板一块儿了，这生意越有做头就越不好往进插脚了。


    
随着林明轻咳两声后开始说话，唐成原在朝报里看到的模糊信息逐渐清晰起来，首先可以确定的一点就是海商们的损失远比朝报上含糊记载的信息更大，自打今年开春，不对，其实是从去年年尾开始，以岭南春州沈家为头目的海盗团伙异常活跃起来，以前他们抢船是一艘艘抢，如今竟是一批批抢，如此以来直接刺激了周边蕃国的海盗们，一时之间竟使原本的黄金水道的海上丝绸之路成了畏途，以波斯胡为代表的胡蕃海商们损失惨重。


    
尤其让这些蕃胡海商们愤恨的是，这些海盗一改往日抢货不抢船的规矩道义，抢完货之后竟然连那些远洋巨舶也给一把火烧了，货没了可以再办，毕竟这些富甲天下的海商们多年积攒下的老底子厚，一时半会儿的还抗得住，但船烧了可就要命了，毕竟这些动辄深达六七丈的远洋巨舶不是那些短途运输船，说造就能造好的。


    
蕃胡商们如此，唐商也不好过，虽则冯家立了严厉的家规从不抢掠唐船，而周边小蕃国的海盗们畏惧天朝强盛之威也不敢贸然对唐船下手，但实在架不住海上迭起的风暴和杂乱的洋流侵袭，以至于唐商们也是折损甚众。


    
这两造里加起来，就使得原本帆樯林立，海舶云集的扬州港外平添了几分萧瑟之气，由此才有了如今桐油商们汇集扬州的景象，听林明的介绍，不仅是桐油商，甚或是四方著名的大木材商及东南半壁的造船熟手工匠们都像赶集一样往扬州聚集，如今淮河入海口处胡逗洲上的大小船坞里叮当之声夜以继日。


    
林明说到这里时，在座的桐油商们都是群情昂扬，但让唐成不解的是身为山南东道最大桐油商的林明脸上却并没有多少欢喜之色。


    
唐成用胳膊碰了碰吴玉军，随后用眼角示意了一下林明，不一会儿吴玉军还回来一个不解的目光，显然他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


    
若说林明的这番表现已是异常，那他随后提出的章程更是让唐成听得莫名所以，这个桐油商头子的意思竟然是要将山南东道的桐油商们团在一起，然后上书扬州市船司接管与海商们的桐油交易。


    
他此言一出当真是满座皆惊，这些个桐油商们为什么来扬州，还不是跟唐成他们一样是来探听消息的，除了探听行市之外，最主要打听的就是市舶司的态度。


    
扬州市舶司是个特殊的衙门，特殊就特殊在它不归皇城各部寺监里任何一个衙门管，而是直属宫城，简而言之它就跟后世里曹雪芹家的江宁织造衙门一样，原是专司为皇室供应海外奇宝珍玩的，随后发展到登记远洋商船运载的货物，收纳关税，并查禁唐朝不许出口的货物，而市舶司的收入也不入户部国库而是直接入宫城皇家内库。


    
市舶司的确是除了管理海商们之外再无干涉地方事务的权利，但这个衙门特殊的性质决定了它的影响力非常之庞大，这也就是桐油商们如此顾忌市舶司态度的原因，只要它一插手，不消说是要护着海商们的，到那时谁也别想再跟海商们拗价。当然，这也是朝报里所说海商们联名上书请市舶司主持桐油交易的原因。


    
要说唐朝最富裕的一群人毫无疑问就是这些做远洋贸易的海商，他们那一船船送出去运回来的不是货物，都是钱，黄澄澄的钱哪！关于海商们的豪富不仅写进了诗，民间的段子更是多，前几年扬州开元寺修瑞像阁，海商们捐起香火来最少都是一千贯打底，其中一个婆国海商摸不清形势捐了两百贯，愣是被人笑的抬不起头。更离谱的是有波斯海商交易珠宝，一次仅输税款就高达万贯，海商们的豪富由此可见一斑。


    
难得碰上一回能狠宰那些海商巨富的机会，从各处得了消息的桐油商人们都是摩拳擦掌，生恐因市舶司的介入坏了这好机会，让他们庆幸的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市舶司似乎并无此意，当然这也跟扬州市舶使刚刚换人有关。但让在座这些商人们想不到的却是市舶司还没动静，林明却提出了这样的章程来。


    
有钱不赚，这是要干嘛？林明这章程摆出来之后，满屋落针可闻，商贾们既是茫然不解，却又心存忧惧，林明的身份毕竟不同寻常啊！


    
没有人说话，在林明提出这么个章程后，刚才说到风月时热闹不堪的屋里就此冷场下来，直到整场酒宴散席。


    
跟其他那些桐油商们一起沉默着走出酒肆，吴玉军随着唐成进了他屋里后，当即反手重重地摔上了门，“王八窝里窜出条蛇，林明愣是脱壳子成精怪了，这铺子生意是没法做了。”顿了一顿后，他才又道：“阿成你脑子好使，想想林明到底出的什么幺蛾子？莫非他怕钱多了会咬手不成？”


    
“那些各州桐油商都没发火，你急什么？”唐成随手倒了两盏茶端了过去坐下，“事物反常必有妖异，只是这里面的猫腻不是那么好猜的。管林明起的什么幺蛾子，如今是情势越乱对咱们越有好处，至于这铺子生意还能不能做，咱看看再说，你也别急。”


    
“说的有道理。”吴玉军仔细品了品唐成的话，“嘿，难怪走的时候我姐一再嘱我遇事多跟你思谋思谋，就不说别的，单是你这份静气功夫就比我强。”


    
“我是急在心里，实不瞒你，我还指着这铺子生意能赚上一把，好给家中二老置套好宅子。”唐成闻言一笑，“不过在这铺子大生意里，咱跟其他人比起来咱就是光脚的，光脚的还怕穿鞋的？”


    
“这话听着新鲜，但说的的确在理。”嘿嘿一笑的吴玉军从歪躺着的榻上爬起来，“不想了，走，哥哥带你去后边儿的勾栏里开开眼。”


    
“好意心领了，这一路坐船坐的也乏了，想先睡上一觉养养精神，若是起来辰光还早的话，我倒想放船去胡逗洲去看看那些船坞，毕竟是眼见为实的好。”唐成边说边推着吴玉军往外走，“你自己折腾去吧，记得爱惜着身子骨儿。”


    
“阿成你什么都好，就这点没意思，太没意思了，那行，我先去后边探探路，且先给你喵两个好的预备上。”在屋里还是磨磨蹭蹭的，但等吴玉军一出了房脚下顿时滑溜起来，嘴里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急着往南边走去。


    
唐成对此早有心理准备，这些个打听探问的事情本就没指望吴玉军。


    
睡了一觉起来之后，唐成瞅了瞅天色后出客栈雇了一艘快船由城内运河水道直放出城，入淮河后便一路向东往胡逗洲而去。


    
胡逗洲就是个三面环水的半岛，其左承淮水右接东海的地形，实实在在是理想中的船坞所在地，堆积如山的木料，忙忙碌碌的匠人，叮当乱响的锤击声及空气中飘浮着的木花子气味都在显示着胡逗洲上的忙碌。


    
看着这些堆积如山的木料，唐成想到的却不是船，而是桐油！一时开造这么多远洋巨舶得用多少桐油？这又是多少钱哪！


    
眼见为实之后唐成也就没在此地多留，饶是如此，逆水行舟之下速度就慢，等他赶回扬州城内客栈时，天色早已黑透了，时间已经这么晚了，吴玉军还没回来，看这架势他今天晚上怕是回不来了。


    
唐成的猜测果然没错，直到第二天早上他起来时，吴玉军都还没回来。


    
见状唐成也没等他，吃过早饭后就出了门，边在城内寻找桐油铺子打听当下的行市，边顺道游览这名城景色，倒也算得是一举两得。


    
中午回来后唐成索性就没再往吴玉军房里去，倒是午休的中间，他跑来敲门了。


    
被扰了午休的唐成没好气儿的开了门，见随着吴玉军进来的还有一个身形如竹竿般的瘦子，乍一看这人还真像后世里的相声大师马三立。


    
“这是随我搭伴儿来的表弟唐成，阿成，这位是我当日在襄州结交下的旧友马谊。”


    
“幸会，幸会！”马谊也没多说什么，跟唐成点头见礼后，说了句让吴玉军别忘了晚上之约后，便自起身走了。


    
“听小二说阿成你昨晚天黑才回，今个儿一早有出去了，辛苦了。”尽管折腾了一夜，吴玉军精神却好得很，“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嘛，要不哥哥现在就领你去松泛松泛，后边勾栏里刚到了一批雏儿，扶桑的，新罗的，五天竺的都有。”


    
唐成根本没接他话茬儿，按照他的经验来看现在只要一顺着接话，吴玉军说起来就没完了，“刚那马谊找你干吗？”


    
“他还能干吗，帮人牵线搭桥呗！说是有个北边来的客商要引荐。”原本迈步准备往外走的吴玉军跟着唐成坐了下来，“这人是个有意思的，读书不成，做经济营生也不成，就有一宗好处，记性好人头熟，当日在襄州经济营生做倒了之后就专以此为生，我有几年没见他了，没想到他竟是去了北边儿。”


    
“北边？北边那儿？”


    
“帝京长安嘛。”吴玉军嘿嘿一笑道：“晚上多金贵的时间！我原本还不乐意去，阿成你既然有兴趣的话，那咱就去瞅瞅，看看是那家大商贾这样漫天撒帖子请人赴宴的。”


    
“漫天撒帖子？”原本只是为转移话题随口而问的唐成这回是真上了心。


    
“恩，刚跟他扯了几句，咱山南东道来的那些桐油商基本都接了帖子，看来今晚请客的这位也有心思在桐油生意上啊。”


    
唐成闻言跟着追问了一句道：“马谊可也给林明送了帖子？”


    
“说话的时间短，这个我倒是没问。”吴玉军迟疑道：“该是送了吧？少谁也不能少他呀。”


    
吴玉军猜错了！


    
晚上宴客的北方豪商是一个名叫周利荣的胖子，相比较于吴玉军，这人更胖，保养的也更好，当然举手投足间的气派也比吴玉军大的多了，他宴客的地方没选在前堂酒肆，而是在后边儿的勾栏里。


    
这是本间勾栏中最大的一间花厅，房间里本就点着三炉香，再加上一群莺莺燕燕妓家身上的香粉味道，整个房内简直就是脂香四溢，还好房间里面摆放着六个大冰盆子，否则真要热的没法子呆人了。


    
周利荣来了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吩咐来姑娘上花酒，唐时勾栏作为人际交往的重要场所，应邀而来的客商们早已见惯不怪，你挑一个我选一个的很快身边都有了伴儿，唐成原没这心思，只是既然到了这样的场子他也不能太僵板。


    
此刻他身边坐着的这个妓家与他年龄差相仿佛，能被鸨姐儿安排来这样的豪客场子，这妓家的容貌自然是不错的，惜乎她的身子长于婀娜而不够丰润，如此以来就有些不符合时人的审美观，因也免不了就受了冷落，眼瞅着同来的姐妹陆续被人挑走而自己却被晾了起来，这妓女脸上难免就有些尴尬。


    
她这尴尬的神色恰被唐成给看见了，既然一定要选，那选谁不是选？更何况这妓女在一群丰润里面独显婀娜，实也符合他在后世里培养成的审美观，当下便上前选中了这妓女，算是解了她的尴尬。


    
“多谢公子！”妓家避过唐成的手捧着酒盏送到了他嘴边，整个身子也随着捧酒的动作偎进了唐成的怀里，姐儿爱俏，更何况眼前这小郎君还是解了她尴尬的人，妓家水汪汪的眼睛里难得的露出几分真情意来。


    
眼瞅着唐成又要伸手来接酒盏，妓家当即娇嗔不依，她这身上一摇愈发的紧贴着唐成身上分不开了。


    
“唐朝的花酒原来是这么个喝法？”眼见左右都是如此，唐成也没再执着，就着妓家的手将盏中酒一饮而尽，“你叫什么名字。”


    
“关关！”待唐成喝完酒，关关捧着酒盏的手顺势就缠上了男人的脖子，“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关关。”


    
“关关？好名字。”唐成的手揽上了关关的修长的腰肢，控制着以免她再做出更进一步亲热的举动来，“果然是窈窕淑女。”


    
“妾身窈窕，却不知公子是不是好逑君子？”因有唐成的手挽着她的腰肢，关关的身子就没法子贴得太紧，做痴做嗔的瞥了唐成一眼后，关关竟伸出舌尖轻轻地在男人耳轮上舔舐起来，口中含糊道：“良宵难得，今晚便由关关陪公子如何？”


    
“我连日旅途劳乏……”唐成刚说到这里，关关却是误会了他的意思，细细声道：“妾身只是看着瘦罢了！”关关稍顿一顿之后见唐成没答话，更放低了几分音量道：“若是公子有意……便是后庭花开也使得的。”


    
闻言，唐成愕然！


    
还好就在这个时候周利荣清咳了一声后开始说话，至此整个屋里也就安静下来，唐成也转了心思专心去听周利荣说话。


    
周利荣所说与林明迥然两异，这个胖子好大的胃口，张口说的就是要将在座商贾们手中的桐油一并买下来，这绝不仅仅是指他们手中现有的库存，更点明今年新出的桐油要一并购买。


    
这花厅里在座的不仅有山南东道，甚或连一些山南西道的桐油商也在其中，他们手中控制的桐油得有多大的量？这口气……也未免太大了吧，正在唐成与吴玉军交换眼色的时候，便听周利荣呵呵一笑道：“某操持经济营生数十载，素来是言出必践，诸位若还有不放心的话，某可预付两成订金，至于异日桐油价钱嘛！不拘市舶司插不插手此事，某可保证油价至少可比今年高上两成。”


    
他此言一出，顿时整个花厅来就像炸了窝子一样再难保持安静，按今年的行市桐油价加两成的确是不多，引动桐油商们群情躁动的是那句不拘市舶司插不插手的话，这些远道而来的地方桐油商们最怕的是什么？周利荣这句话可谓直接解除了他们的后顾之忧，虽然两成加价在今年的行市下算不上高，但毕竟不担风险不是？


    
一时间花厅内从山南西道来的桐油商们脸色活泛，招呼着左右同属一道的商贾们开始商量，但在花厅内占大多数的山南东道桐油商们却是脸色尴尬，要说这样的条件他们不动心那是假的，但问题是林明那边怎么办？毕竟他后面站着的是本道观察使林白羽，得罪了这号人物，即便眼前能赚上一铺，以后的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要说屋内最轻松的反倒是吴玉军，反正他这趟来主要是探行市动静儿的，心里并没有多少压力，眼瞅着厅中人或欢喜或沮丧为难的表情，吴玉军低声笑着对唐成道：“又出幺蛾子了？听这话儿，周利荣竟是不怕市舶司插手的。”


    
虽然现在市舶司态度不明，但一旦他们决定接手此事的话，毫无疑问会站在海商们这边儿，到时候公订下的价钱也就可想而知，这种情况下，周利荣现今的作为极有可能不仅赚不到钱落得空忙一场，再严重的甚或还有亏本的风险。


    
在这样的背景下周利荣折腾这么一大遭子到底图个啥？唐成的心思急速转动，又或者是周利荣根本就知道市舶司不会接手此事，因而想囤货居奇从中大赚一把？


    
唐成想来想去，这都是目前最有可能的原因。若以此判断，能得到这样机密的内幕消息，周利荣这人的来头儿可就真有些吓人了，毕竟他是从长安帝京来的。


    
心思越想越开，唐成从眼前这件事上又想到了昨天中午林明的反常，继而自然而然的想到了林明及周利荣背后存在的影子，越想他的脸色越沉。


    
此前终究还是想得太简单了，这铺子生意看来是没法做了，在如此深厚的背景面前，以唐成目前掌握的资源来看，还真是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这还不论金州本身就有一个强有力的桐油商竞争者，再知道不能借助这铺生意获得高利的情况下，孙使君可还愿意为了两成利的生意跟中镇将硬抗上？若是连孙使君都撤了，那他唐成这趟来扬州算怎么回事儿，还赚个什么钱，买什么宅子？


    
在这样的心思下，唐成自然再没兴趣敷衍关关，从花厅里出来后，他与吴玉军相视之间都露出了一个苦笑，看来，这趟扬州是白来了。


    
当这起桐油生意牵扯到观察使一级官员的争斗时，像他们这种情况就已经没了插手的余地，唐成尽管心下不甘，却也只能接受现实。现如今要想在这铺生意里分一杯羹，除非他能找到一个支点参与进去，但这事儿也不过是想想罢了。


    
以他一个小小的郧溪县刀笔吏，想要获得这样的支点，谈何容易？

第一〇五章 二十四桥明月夜（上）


    
既已看清了局面，唐成意兴阑珊之下就没了继续在此逗留的心思，毕竟课业和家里的事都不老少，当下他便向吴玉军提议明天一早先由急脚递传一封书信回金州，向孙夫人说明此间情况，至于他们两人，在此休憩一天后便动身返程。


    
“哎呀，阿成你急什么！毕竟市舶司还没表态不是？咱这山高水长的来一趟不容易，好歹得了准信儿再走不迟。”


    
闻言，唐成停住步子静静地看着吴玉军。


    
“好了，我说实话行不！我这儿出来一趟不容易呀，阿成你就当是陪我，好歹留上几天再走。”唐成知道吴玉军是舍不得扬州的勾栏繁华，只是他都说到这一步了，难道还能硬拖着他走不成，心底叹息一声后，唐成无奈地点了点头。


    
此后几天，吴玉军似是跟饿涝一样扎进了勾栏里不出来，唐成没了差事却也没法儿走，这样的情况下他索性放开怀抱，每天早上出来后雇一叶扁舟顺着运河遍览扬州胜景。


    
看着眼前的扬州如斯繁华，再想想同为州城的金州，唐成偶尔遥望蜀岗上的扬州府衙时，心底也会莫名生出一种心思：凭着超越时代的见识，若给我一县一州这样的支点，我是否能将荒僻的州县建成眼前的如斯繁华？


    
每一个男人心中都会有对功业的渴望，会有成为英雄被人仰视欣羡的渴望，也会有改换天地的激情，只不过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现实的束缚与重压使他们自觉的将这种渴望隐藏到了内心最深处，因为隐藏得太深，以至于很多时候自己都意识不到了。


    
唐成也不例外，只不过穿越来后艰难的生活处境使他自觉的将这份渴望给隐藏起来了，隐藏的连自己都感觉不到了，若非这次他是远离了平时所处的环境，若非是受了眼前扬州繁华的刺激，只怕这份渴望与激情还不是显露出来。


    
船桨轻荡，河水悠悠，斜依在扁舟上的唐成无意识的顺着这个突然而起的想法越想越深，若让我主政一县一州，后世里的那些经验可用，那些不可用，而这些超越时代的意识与识见若运用出来后又会带来怎样的改变？别人又将如何评价我的施政……在桨声水影里，在十里扬州的刺激下，在远离金州的另一个更广大的环境里，唐成心中超越了家庭的关乎人生价值与理想的种子悄然开始破壳，萌芽……


    
当然，这些想法对于现今的唐成而言还很远很远，如同做白日梦一般的幻想过之后，他就将这想法重新放回了内心最深处。


    
现在的他还得一步步扎扎实实的跟以前一样过日子。


    
四天之后的傍晚，正当唐成准备催促吴玉军明天上路返乡时，脚步有些发飘的吴玉军却带来了一份特殊的请柬，“新来的市舶使办完交割正式到任了，淮南道及江南东道的大海商们要联合设宴为新任市舶使接风，时间就定在明晚，这是我使了大功夫弄来的一份请柬，阿成你明天去看看。”


    
唐成顺手接过这份制作考究的请柬翻开，首先看到的就是右下角那一长串名字，当下就没了兴趣，“你还在关心这事儿？”


    
“不是我要关心，是勾栏里桐油商太多，那消息纷纷杂杂的，想不听都不行。”吴玉军就在唐成对面坐下了，“阿成你还不知道吧，这两天可是热闹得很，听说林明放了狠话，所以别看是四天过去了，咱山南东道来的桐油商愣是没人敢往周利荣身边凑的，再有就是周利荣的底子被人兜了出来。”


    
唐成对这个倒是有些兴趣，“噢，他是什么来路？”


    
“来头可大着呢，这周利荣是御史中丞周利用的堂弟。”吴玉军的话让唐成心头一震，前几天果然没猜错，难怪周利荣这么大的口气，后台着实是硬啊，皇城御史台专司弹劾百官，其职责有些类似于后世的中组部，御史中丞是御史台里仅次于御史大夫的二号人物，这来头儿的确是不小了，“难怪周利荣如此做派！”


    
“跟他堂哥后面的那个人比起来，周利用倒算不得什么了。”吴玉军饶有兴致的咳了两声后，接续说道：“我听我姐夫说过，御史中丞周利用跟夏宫尚书宗楚客等四人一起被人合称为武三思门下‘五狗’，武三思，那可是当今朝堂里实实在在的一号人物。”


    
即便唐成的历史知识再粗疏，武三思总还是知道的，这货原是武则天的侄儿，早在则天朝就封了王的，后张柬之等复周为唐迎李显二次登基继皇帝位，武三思竟是毫发未损。此后私通韦后，迎娶安乐公主为儿媳，更将张柬之等五人排挤出朝，现在正是实打实权倾朝野的时候。


    
“周利用也还罢了，这铺子生意要真扯得上武三思，那林明还争个什么劲儿，林白羽虽说是官不小，跟武三思比起来可就差得太远了。”


    
“是这么个理儿。”吴玉军特意回身瞅了瞅紧紧关着的房门后，这才小声说了一句道：“林观察使也是有硬扎关系的，有一次听我姐夫隐隐约约提起过，似乎他跟如今的东宫关系匪浅。”


    
连太子都出来了，唐成真没心思再听了，反正这事也插不上手儿了，他也就没再就着深想下去，倒是一边儿的吴玉军还在饶有兴致的说着，“林明也是个手儿狠的，就这几天功夫愣是把周利荣以前经济营生时不规矩的烂事儿都给翻了出来，传的四下里皆知，其实但凡靠着亲戚在任上谋经济营生的有几个干净？他林明还不是一样？不过这样一来倒是把许多桐油商们给吓住了，现如今哪，两造里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唐成听到“撕破脸”这三个字时，莫名的就想起了当日赵老虎撕脸要命的话头来，“这铺子生意的水是越来越深了，扬州着实是待不得了，吴兄，咱是真得走了。”


    
“是啊。”吴玉军虽有些纨绔，但毕竟不是个傻人，自然能看清目前的局势，“阿成你明个儿去这宴会晃晃之后，咱们后天一早就走。”至于自己为什么不去，他根本不需要解释，唐成自然清楚，临走之前好歹再来一夜最后的疯狂吧，“你悠着点，小心身子骨！”


    
第二天早晨唐成起身迟些，也没再出去，看了看书打发着时间到了正午，吃过饭再次梳洗着换了一身衣裳后出门而去。


    
今晚的宴会设在波斯大海商胡都拉赫的园子里，只是这园子却不在扬州城内，唐成并没去过那地方，因以动身就早。


    
此时扬州的繁华早已超越了城门的限制，大大小小的商摊铺市延伸到了郊外，其中尤以运河沿线最为繁华，唐成原是想到城门处就雇个车的，到了西水门时才注意到前面人来人往的还是热闹，等了一会儿没见着车，唐成索性也懒得再等了，就这样溜溜达达的向郊外走去。


    
这一比起来金州愈发的小了，唐成边两边闲看着，边遗憾家人不能同来，要不然带上父母及李英纨、兰草一起逛逛这热闹，该是多美气的事儿。


    
一直把郊外的这段繁华走完之后，唐成终于远远看到了请柬中所描述的康乐园。


    
这个园子可真是不小，看着鳞次栉比绵延开去的房舍屋顶，怕是不下三十亩之多，因天时还早来的人不算多，唐成拿出请柬后自有奴仆领他进去。


    
说来也是好笑，比之于唐成自己，今天康乐园中奴仆们穿着的衣料都要比他好些，若非唐成有请柬在手，加之举止气度自然，单凭着他是步行而来再加上身上的竹纹衫，只怕那些奴仆就会将其拒之门外。


    
唐成没理会仆人们古怪的目光，跟着进了园子，眼下正是夏末秋初，扬州还正是繁花似锦，满眼青绿的好时候，唐成在安排好的位子坐着喝了两盏茶歇过脚后，便起身在园子里游看起来。


    
显然这个园子是主人花费了偌大心思整治的，这一点从修剪整齐的草木及山石上就能看出来，但囿于时代局限，毕竟唐朝还只是园林艺术刚刚兴起的阶段，所以眼前这个园子就有些让唐成失望，跟后世里旅游到苏州看到的名园比起来，康乐园虽然更大气，但明显失之于精巧雅思，看不出江南山水的秀丽来。


    
眼前这景象使得唐成蓦然冒出个古怪的想法来，“等我有了钱也治个园子，就不知道把后世名园的那套搬过来之后，唐人买不买账？”


    
一路游园一路胡乱地想着，等唐成将整个园子转了多一半儿时，天色已近黄昏时分，隐隐的就能听到康乐园门口的热闹。


    
唐成见时间差不多了就准备着回座头那儿去，正回身的时候蓦然就见身侧不远处有一个身影闪过，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这个影子却让唐成不由得想到了那个月夜下的凌意。


    
“肯定是花了眼了，凌意是个女儿身，怎么可能来参加这样的宴会。”唐成摇摇头，转身回去了。


    
这晚的宴会来的人多也热闹，但过程却实在是乏善可陈，唐成拿到的请柬是最普通的那种，是以他的座次就被安排的距离宴会中心很远，这种情况下别说是见见海商们的头面人物，就连那歌舞都看不太清楚。


    
没劲儿的一是这个，再一个就是新任的扬州市舶使出来的时间是在太短，如今满扬州都在盯着市舶司该如何表态，今晚来此的宾客们更是如此，但这个新任的扬州市舶使却明显让大家失望了。


    
唐成听前面传来的消息说新任市舶使露面的时间连三炷香的功夫都没到，这也就罢了，更要命的是除了面子上的寒暄之外，重要的信息更是一点儿没露，看来对于今晚的宴请，这位新任市舶使也不过是应个景儿罢了。


    
这样的事实对于宾客们而言实在是个重大的打击，这位市舶使难道就不知道扬州人的心思？不就是表个态嘛，能有多难？一时间宾客们也没了心思在吃喝歌舞上，纷纷三五个凑在一起议论不已。


    
唐成心里已经放弃了这次生意，加之眼前的宴会又成了这么个样子，他也没心思再留，跟左右寒暄了两句后便起身出了园子，准备回去后早点歇下养养精神，好预备明天返程的长途跋涉。


    
从花灯处处的康乐园里出来，初秋的夜风已经有了几分凉意，唐成整了整衣裳后便迈步向前走去。


    
从康乐园出来后的路程走到大半儿，眼瞅着前面不远处西水口已隐隐在望时，就听身后一阵隆隆声响，唐成避往官道一边儿后，就见来的是一辆装饰极其华丽的轩车，轩车后边除了跟着的长随外，还有六个身穿轻便皮甲的军士随行护卫。


    
一看这阵仗就知道是官府的马车，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唐成就觉得那轩车路过自己身边时，撩开窗帘子里似乎隐隐有一声惊讶的轻响，但不等他听清楚，也根本听不清楚，这细微的声响就被隆隆的马蹄声给掩住了。


    
这队车马经过后，唐成继续顶着初秋的月光往西水口走去，虽然天色已经黑定了，但西水口的热闹却没比白天少多少，看来不到关闭城门的钟鼓敲响，这里就别想安静下来。


    
今个儿走的路着实不短了，就在唐成四下里寻找赶车的驴脚儿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惊喜道：“唐成，你怎么也在这儿？”


    
唐成回过头来，就看到了双眉弯弯的凌意，他乡遇故知，这实在是值得高兴的事情，“是你！”


    
见唐成语带惊喜，凌意笑着道：“你还没答我，怎么会在这儿？”


    
“刚从康乐园回来。”唐成说话的时候见不远处有一辆驴脚儿下了客人，当即便招了招手示意那赶夫过来。


    
“康乐园？我可是听说今晚能到那里去的都是富商巨贾，莫非唐成你除了明经科士子之外还做着经济营生？小心着点儿，这要是被查出来，可就再没资格参加科举了。”


    
“你见着那个富商巨贾要雇驴脚赶路的？我就是想去看看康乐园罢了。”唐成说到这里想起下午的事儿来，“对了，我下午逛园子的时候见着一个背影，当时还想着是你呢！”说完，他自己忍不住先笑出声来。


    
“真的？”凌意侧着头回了一句后便挥手将走近的驴脚给遣走了，“相请不如偶遇，今晚月亮不错，便陪我逛逛扬州夜景如何？”


    
那晚与凌意的把臂夜游对于唐成来说也是一段难忘的经历，此前从不曾相见，也没有原因，居然就有了那样的默契。想着明天就要动身返乡，这一走之后，与凌意就是终生再难相见，唐成心里居然就有了淡淡的感伤。


    
“好！”


    
繁华热闹的西水口，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唐成与凌意并肩往城内走去，后面跟着的依旧是那个杏衣小鬟。


    
虽然周遭一片喧闹，但唐成隐隐的又似回到了那个江边月夜，一时间竟是不想再说什么，想必凌意也有这样的感受，是以两人只是默默地走着，并没有人开口说话。


    
越是走的久，越是不说话，两人间的气氛就愈发的与江边月夜接近了，而随着西水口的远离，周遭慢慢的安静了下来。


    
也许是唐成下意识的行为，两人行走的路线倒是越来越接近他所住着的客栈，眼瞅着还隔着一个坊区时，凌意开口道：“咱们去看看吴家砖桥吧。”


    
“好！”


    
“吴家砖桥周围景色着实是好，只是这名字太俗气了些。”凌意引着唐成转了方向，既然开了口之后也就没再像刚才那样沉默，披着一身月辉边缓步而行，边浅笑声道“相比于这个，倒是此桥的别名更有些意思。”


    
“噢？”


    
“因吴家砖桥长二十四米，宽二米四米，栏柱二十四根，台级二十四阶，似乎处处都与二十四对应。所以这桥的别名就叫二十四桥，最是文人欢聚，妓家咏唱时的爱来之地。”凌意随口间说的话却让唐成心下一震，这二十四桥在文学史上可是太有名了！


    
这桥有名就有名在单为了桥名就引动后世许多文人学者打了一千多年的笔墨官司，有人说二十四桥其实就是一座桥，也有人考证说二十四桥代指的就是唐时扬州城内的二十四座桥，更有唐后的学者从典籍里愣是找出了唐代扬州二十四座桥的桥名以为确证。


    
原本是无意间的夜游，唐成却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惊喜，当下里脚下的步子就加快了几分。


    
走过这段坊区间的道路，入眼处就是一座卧波水上的单孔拱桥，月光水色的映衬下，这座汉白玉栏杆的石桥如玉带飘逸，确实别有几分美景，总算不像下午的康乐园那样让人有些失望。


    
“桥好，景色也好。”唐成远观了一会儿，边拾级而上边小声计数着脚下台阶的数量。


    
并肩上来的凌意饶有兴趣的看着唐成这罕见的孩子气动作。


    
唐成确认了二十四桥就是一座桥的说法后，难免有些兴奋，所以这极其罕见的显露出童心未泯的孩子气来，上桥之后大笑道：“果然是二十四阶！”


    
凌意正要说话时，桥对面却传来一阵儿嘻嘻哈哈的声响，原来这桥对面来了一阵儿穿着打扮姹紫嫣红的女子，一眼扫过去约莫着不下二十多个，这群女子不仅打扮的好，更难得的是几乎个个容貌都不错，手持乐器的她们这一出现还真是扎眼得很。


    
“这下有热闹瞧了。”凌意转过身来将唐成仔细打量了一遍后，笑说道：“八成得有人找你，唐成你可得准备好了。”


    
“找我干吗？”


    
“你不知道？今天是七月末，每月月末这天就是扬州勾栏女子们的假日，这天里妓家若是不愿见客鸨姐儿也并不拦阻，是以每到这天妓家们就多有结伴出游的。”凌意眉眼盈盈笑道：“妓家门出游时有折花求诗的惯例，要是所求之诗能让妓家动心，便能成就一夕之欢。唐成你身穿儒衫，又正值青春年少，这些妓家岂能放过你？”


    
“还有这习俗？”这种盛唐风情虽然听来极其动人，但真落到自己身上时未必就舒服了，唐成知道自己的斤两，即兴赋诗，诗还要好……他现在确实还没这本事，“且先走了再说。”


    
“走？”凌意诧异地看了唐成一眼，似是想不到他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片刻之后才咯咯笑道：“没见那美人已经走过来了？现在想走已是晚了。”


    
唐成转身看去，可不就有一妓家在众女的陪伴下手持素花走了过来，再一细看，这持花女子还是居然就是前几日在勾栏里碰到的关关。


    
关关边往前行，水汪汪的双眼却紧紧着落在唐成身上，她的意思是再明显不过的了，到了这一步唐成真是想走都走不了了。


    
二十四桥本就没多长，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关关等人便已到了唐成身前。


    
“月明之夜，吹箫亭侧巧遇公子，实是幸会！”关关含笑福身一礼，至于她手中捧着的素花早已递到了唐成面前。

第一〇六章 二十四桥明月夜（下）


    
还不等唐成想着要不要接花，与关关同来的妓家早已联声道：“公子还不接花赋诗？莫辜负了关关一番心意。”她们这群人多，一时间这二十四桥上真是一片莺声燕语，引得两边的路人纷纷往此聚集。


    
“小郎君莫怕，便是你吟的再差，关关也只有说好的，这一夕之欢总是跑不了了。”这妓家的话顿时引来哄笑附和声一片，随即也不知谁说了一声去吹箫亭，唐成与关关一起就被众妓家拥着往桥对面的小亭而去。


    
唐成与脂粉群中向含笑跟随的凌意一个苦笑，换来的却是她的一个盈盈笑容。


    
吹箫亭就紧按着二十四桥另一侧的桥头，将唐成拥进亭中之后，众妓家或在亭内或在亭侧调理着随身带来的乐器，静等唐成诗成之后便要当下唱奏。


    
二十多个妓家汇聚一处的吸引力实在太大，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二十四桥头的吹箫亭外已聚集了一大圈儿人，远远的还有许多路人正往这边赶来。


    
此时明月正好，长虹卧波的二十四桥下水影涟涟，便是处身所在的吹箫亭也是雅致清新，扬州这一角的夜景真是堪称绝美，此情此景之下，被众妓家围在亭中央的唐成便是想不吟诗也不成了。


    
“逼良为娼啊！”唐成心底苦叹一声后便欲开口，其实自从见到这二十四桥起，早就有了一首诗在他胸口徘徊不去，现下根本不用多费心思去想。


    
他这儿还没开口，一边的妓家已是嗔笑制止，“你先对关关吟诵便是，记着是要殷殷私语才行哦！”


    
唐成却没想到吟个诗还有这规矩，而他身侧的关关早已偎身上来，双手环住唐成的脖子后将晶莹的耳轮贴了上来。


    
明月正照下的吹箫亭内青年男女相偎相依，这一幕直与“二分无赖是扬州”的扬州神韵契合的丝丝入扣，引来亭外观者起哄叫好声一片，史书中常载唐人社会风气开放，由此可见一斑。


    
入乡随俗，唐成当即低声将诗作告知了关关。


    
唐时的妓家，尤其是像关关这种能在最好的场子里寄身的妓家多多少少都要懂些诗歌音乐，毕竟这是她们吃饭的本钱之一。所以诗歌的好坏她们即便说不清楚，却总还是能感觉出来的。随着唐成的低声吟诵，关关原是水波盈盈的双眼越来越亮。


    
“什么诗，关关快说。”唐成说完之后，关关却有些发愣，还是一边妓家的催问声惊醒了她。


    
“如此明月如此夜，难道公子还忍为负心薄情之事？”关关先是向唐成软语叮咛了一句后，这才走到怀抱琵琶的那几个妓家面前低声嘱咐了几句什么，恰在这时，亭外的看热闹的行人早有忍不住出声催促的，“兀那小哥到底吟的什么诗？”


    
亭内外的妓家口耳相传一番后，随着怀抱琵琶的女子轻拨长弦，一段清丽俊爽的音声已自她们手中的琵琶流泻而出，与此同时，其她手持牙板的妓家们也应着琵琶的曲调合节而击。


    
正是在这琵琶声声，牙板叮叮脆响声中，关关上前几步到了亭前桥头的石阶上。


    
却原来关关刚才跟众妓家们说的并非诗歌内容，而是伴奏所需的乐曲，至于唐成到底吟的什么诗，却需她当众唱出来方可，说来，这种形式倒与唐人最喜欢的棋亭画壁之法颇有几分相似。


    
妓家们的这些规矩扬州人都知道，是以一见关关站出，亭外的观者们都住了口，一时间整个二十四桥附近鸦雀无声。


    
这一刻，桥头的关关成了焦点中的焦点，原本就容貌姣好的她在人月辉映之下更是平添了几分清丽的颜色，当又一阵秋风般的琵琶拨响时，关关启唇歌道：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来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跟随过来的凌意站在亭外桥侧，凝神静听关关的清歌，其实刚才在桥那头时她完全有时间引着唐成避开这一群妓家，但她没有，与唐成的相遇相识乃至那晚默契的相知美的就像一帘江南春梦，说不清原因与来由，却又美得让人心醉。她就是想听听眼前这个临江唱出“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的男子到底在胸中藏有多少锦绣。


    
及至唐成真被众妓家拥来此处，私语赋诗之后，凌意心下突然多了几分紧张，她的心里蓦然多了丝丝的害怕，她害怕唐成吟出的诗太过于平庸，太过于平淡，害怕因为这份平庸和平淡坏了她心中对那晚近乎完美的回忆，当关关正式站上二十四桥头时，她心中的紧张实已到了顶点。


    
及至听关关唱出诗后，凌意心里长吐出一口气，总算放下了心思。青山隐约，流水悠长，时令虽已过初秋，但江南扬州依旧草木兴盛，绿意盎然，尤其是“隐隐”与“迢迢”这一对叠词用的简直传神之极。至于“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不仅与当下的环境契合，隐写出夜色扬州的繁华，还巧妙的化用了典故，实可谓是一举三得的无上佳妙！


    
这首诗景致幽雅，清丽俊爽，最难得不用一个僻字便使人闻之能诵，一吟之间朗朗上口，关关第一遍刚唱完，不等她回环复沓，自小便受才女表姐熏陶的凌意便已准确的判断出这首诗的价值。


    
这首诗经关关大庭广众之下高歌出来后，扬州注定就要多出一首脍炙人口的名篇了！


    
关关的嗓音清丽中带一点惆怅，实是与这首诗配合的绝妙天成，唐成这还是第一次听唐调歌唐诗，对于他这种后世中文系毕业的学生而言，关关的唱诗只有说不出的魅力，一时竟是听的沉迷进去。


    
按照惯例这种体制短小的诗一般要回环三遍方才结束，堪堪等关关第二遍唱完时，犹自凝神而听的唐成便觉有一只纤长细腻的手伸过来拉住了他，扭头看去时，才见凌意不知什么时候竟走进了亭子，此时正握着他的一只手打着眼色，“走！”


    
唐成悄悄的移动脚步，此时亭中人专注于伴奏，是以对他这细微的动作并未太过留意，待两人由亭侧转入人群中后，凌意猛地一拉唐成，两人就此由人群中分波劈浪的跑了出去，堪堪等两人刚刚跑出人群，二十四桥头的关关唱完了第三叠的最后两句，“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琵琶轻拨声中全诗做结！


    
随即，便听到妓家们“好诗”的赞叹声，“哎呀，关关，你的小郎君不见了。”


    
听到后边儿的声响，凌意忍不住笑出声来，只是她握着唐成的手半点没松，脚下更是越跑越快了。


    
一直跑进右转的那条路后，凌意才停下脚步，两人对视之间见对方都是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后，忍不住同时笑出声来。


    
见唐成喘息之间犹自回头探望，凌意轻描淡写的似是自言自语的来了一句：“那关关的颜色倒是不错。”


    
转进这条道路之后，二十四桥明月夜已经是看不见了，但那悠扬的古调及歌诗声似乎还在唐成耳边萦绕，“以唐音伴唐诗，真是美呀！”


    
唐成也是有感而发的自语，是以凌意听的并不清楚，“什么？”


    
“噢，没什么？”醒过神来的唐成笑笑，老毛病又犯了，竟忘了自己现在就是地道的唐人，居然还在以后世的眼光来评判刚才关关的唱诗，“我是说关关唱得好听。”


    
“她唱的是不错，但扬州妓家但凡能上得了台面的那个嗓子差了？方才那一曲动人的不是唱，而是诗。”引了引手示意唐成继续往前走，凌意口中曼声吟起了刚才那首诗。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来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凌意声音清爽，她的吟诗与关关的唱诗决然是两种味道，却同样动人。


    
清爽的吟诗声在夜空中悠悠发散，唐成静静听时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际那轮明月，惬意的时光总是流逝的特别快，不知不觉之间大如玉盘般的月亮已是高高的跳出了柳树枝头。


    
夜，已经渐渐的深了！


    
待凌意吟完后，与她并肩而行的唐成沉吟了片刻后，终于开口道：“夜色已深，该回去了。”


    
“噢！”原本兴致高昂的凌意被唐成这句说的有些意兴阑珊，她也如唐成刚才一般抬头看了看月亮，“明天酉时三刻我在二十四桥上等你，咱们去泛舟夜游瘦西湖。”


    
“明日一早我就该动身返乡了。”说出这句话时，唐成免不了带着深深的感伤，虽然只与凌意两次相处，但真到要离开时心里却有一种浓浓的不舍，此情无关风月，只是与这凌意相处时唐成有一种特别默契知心的感觉。


    
与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如此自得的相处，没有拘束，没有顾忌，不必考量利害得失，一切都是出乎自然，至乎自然，简而言之，唐成在与凌意的这两次夜游中竟是找到了一种已渐渐开始陌生的后世感觉，这种感觉像极了穿越前的后世里，某个寂寞的夜晚在酒吧里偶遇某个女子，两人不问职业，姓名，将身边的一切都尽数抛开，只是在一起单纯的喝酒，单纯的聊天，当夜深酒尽之时各分东西。


    
后世美酒唐朝月，所谓白头如新，倾盖如故虽然在现实生活中很难遇到，但毕竟总还是有的，譬如眼前的凌意之于唐成。


    
令唐成心生不舍的也许并不是凌意这个人，而是与她相处时的那种感觉，一种彻底放松，默契相知的感觉，而这也是两次夜游中唐成从不曾发一言问她身世来历的原因，有许多种关系总是简单些好，越简单越好！


    
凌意脚下的步子猛然停住了，“要走了？这么快！”


    
“不快了，我已经在扬州停留五六天了。”唐成的脚步自然也停了下来，“扬州虽好，毕竟不是乡关所在。”


    
“是嘛！”凌意的脸色确乎已经很黯淡了，声音里也悠悠的有了初秋的萧瑟之气，“月下夜雾弥漫的瘦西湖最是动人，可惜……”


    
凌意如此，直让唐成心中的不舍更显浓厚，总算忍了又忍才没将再留几日的话给说出来，毕竟家里还有那么多事情，此次往扬州时间也不短了，不定老爹老娘及李英纨和兰草有多惦念他，“天下本无不散的宴席……”


    
话刚说了半截儿，唐成心头蓦然一动，伸手牵起了凌意，“走，咱们现在就去泛舟夜游瘦西湖。”


    
不等凌意再说什么话，人已被唐成拉着往前跑去。


    
亲自到了扬州，唐成才知道史书中关于“盛唐”的描述原来并非虚妄；而在认识凌意之后，他才切身感受到史书中所载盛唐女子奔放热烈果然也是半点不假，金州毕竟还是太小了些，而群山环绕中的金州在社会风气上也毕竟是更保守些！也许一直要等到开元盛世的冲击之后，金州才会真正浸染上盛唐恢弘开放的气质。


    
处身于独得风气之先的扬州，面对凌意这样的女子，此刻的唐成恍然又回到了后世。


    
夜色毕竟不浅了，为节省时间，唐成拉着凌意披着如水夜光跑得飞快，在两侧燕子楼的映衬下，习习夜风吹起两人的衣袂，眼前的这一幕直可入画。


    
唐成拉着凌意刚跑出这个侧巷转入另一边儿的主街，迎面就撞上了一大群人，好死不死的是吴玉军竟然也在这群人里面。


    
“阿成，这都多少时候了，你还准备去那儿？嘿嘿！莫非也是要去快活楼。”吴玉军这厮调笑话都说完之后才认出唐成身边的凌意来，拱手见礼时难免就有些尴尬，他们这群人刚刚出来的快活楼可是扬州最负盛名的青楼。


    
走在这群人中央的正是周利荣那个胖子，他原本正与身边那商贾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此时随着吴玉军的话扭过头来，待看清楚唐成两人后，这货脸上的神色竟然跟见了鬼一样陡然一变。

第一〇七章 天家门里纸裤裆


    
先是眼神儿凝注在凌意脸上，随后周利荣的目光由上而下就落到了唐成拉着凌意的手上，继而，他的目光又从两人的手上转到唐成身上，跟刚才的浮皮潦草不同，周利荣现在的目光里就像带着剥皮的钢刀一样，想把唐成给剥光切碎了的看个清楚。


    
唐成此时却没心思注意周利荣的眼神，“我现下要去夜游瘦西湖，最迟明天早上就回，必不会耽搁行程。”草草交代了一句，唐成笑着向众人一颔首后，便继续拉着凌意往前跑去。


    
“我操他个奶奶的，人比人气死人！”周利荣目送唐成两人去远，狠狠啐了一口后，快步走到吴玉军身边，“怎么？吴兄弟明天就要走了……”


    
唐成两人跑没多久，正好遇着一辆赶夜车的驴脚儿，上车之后，唐成才注意到凌意的脸色有些不对，“怎么了？”


    
“没什么！”凌意看着微微气喘一脸不解的唐成，长吐出一口气后展颜一笑，“只盼着瘦西湖的船娘们没有都睡下才好。”


    
夜色下烟笼秋水雾笼沙的瘦西湖果然极美，唐成两人的运气也很不错，顺利地找到了一艘画舫，挑起两盏橘黄的花灯，在桨声灯影里开始泛舟夜游。


    
天光将亮，打着呵欠的船娘将画舫靠岸后开始婉转请客，唐成下了画舫后这才注意到杏衣小鬟犹自怀抱着琵琶在岸边等候，可能是因为自己没有带随从的习惯，昨晚不知从何时起他竟然就忘了这个始终默默无言的丫头。


    
“还好没出事儿，要不然可就是你我的罪过了。”唐成心中又是歉疚，又有些后怕，反倒是凌意竟然一点都不为丫鬟安危担忧的样子，“青杏，把我的名刺给唐公子一张。”


    
“我待会就走了……”闻言，正自青杏手上接过名刺的凌意轻轻一笑，“许是你回到客栈之后又改了主意也说不定，回去再看吧！”凌意避开唐成伸过来的手，竟是亲自将那名刺塞进了他怀中。


    
从瘦西湖回去的路上，凌意反倒没了昨晚听说唐成要走时的惆怅。


    
回到客栈，唐成一推开房门，首先看到的就是周利荣那张胖脸！


    
……


    
“什么？凌意就是新任扬州市舶使？”听到周利荣嘴里说出这样的话，陪着他生生等了唐成一夜的吴玉军先就忍不住了，“这怎么可能？她……可是女人！”


    
“女人怎么了？女人还有当皇帝的。”周利荣微微笑道：“先皇后朝就不说了，单是本朝，就在我离京前不久，内宫中的上官昭容刚刚晋封了二品，陛下还特意在皇城外赐了宅邸，准其晚上出宫还宅歇宿，白天进宫当值，这跟皇城六部的文武大臣有什么区别？就不说她，这次一并晋封的就还有一位贺娄武将军，同样也是女的。”


    
周利荣将目光转到唐成身上，看着他从怀里掏出那份泥金名刺，“新任市舶使大人并非姓凌，而是姓郑，凌意是其芳名，郑大人也是内宫中人，在先皇后朝久视元年进的宫，市舶司本就是内宫当管，她出任新任市舶使又有何不可？”


    
“内宫中人？”吴玉军咂了咋舌，抬头看了唐成一眼，“能出任这么个肥缺，她……”


    
“先皇后当朝自不必说，方今圣上与皇后琴瑟和谐，于女色上素来恬淡，郑大人虽说是内宫中人，不过是担个虚名罢了。”周利荣说着这番话时，眼神儿片刻没离唐成，“许是你们还不知道，上官昭容的母亲就是姓郑，前不久一并晋封的沛国夫人，国夫人只有姊弟两人，其弟便是郑凌意大人的生父。”


    
周利荣说的平淡，但这消息本身委实是太惊人了，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合着沈凌意竟然是跟上官婉儿份属表亲的姊妹，上官婉儿是谁？那可是方今天下最有才名，同样也是权势的女人的之一，自打先皇后则天武后朝中便开始主掌制诰，今皇登基之后一应诏令依旧是委其主掌，可以说近二十年来凡是皇帝的诏书十成有九成都是由她一手拟就下发的，就不说吴玉军这等身份的人，便是皇城中六部堂官见了上官婉儿，也得客客气气招呼见礼，不敢有半点马虎。


    
其实早在先皇后朝末年，上官婉儿就已经有了“内宫女宰”的称号，及至新皇登基之后，她的权势益增，就连韦皇后对她也是极力笼络，有这么个姐姐在，郑凌意能出任最是肥差的扬州市舶使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我的个娘啊！虽然吴玉军早在淮河船上就已经看出郑凌意来路不凡，却也没想到她的来头儿竟然会这么大？当下连连咋舌不已。


    
但在最初的吃惊过后，想到什么的吴玉军脑子里猛然一热，昨天晚上看到唐成与郑凌意手拉手的一幕猛然浮上心头，随之他想到的就是桐油生意……狗日的，难怪周利荣这个胖子突然对自己这么客气，愣是半夜不睡的守在这里，原来他冲的根本不是自己，而是唐成。


    
一时间，吴玉军满眼热切的看向了唐成。


    
周利荣说得不错，凌意果然是姓郑，也确乎就是新任的扬州市舶使，这些都在那份泥金名刺里清清楚楚的写着。


    
经历了那样的两个夜晚之后，唐成手拿着名刺心中真有五味杂陈之感，在身上瘦西湖的夜露还没有完全干透的情况下，凌意身份的揭开让他感觉不到高兴，更多的反而是失落。


    
此后，像昨晚那样毫无压力和顾忌的夜游可还能再有吗？


    
“郑大人到任也有好几天了，但市舶司究竟是什么态度到现在都还一点儿风声没透出来，唐兄弟若是能探出个准信儿出来，不拘市舶司插不插手，金州桐油我都愿加价三成吃进。”一个消息就值一成油价，这个周利荣的大方让吴玉军动容不已，不过这还没算完，“若是唐兄弟能说服郑大人放弃市舶司出面的念头，则今年山南东道的桐油我就认你一家，不拘别人出多少钱，我都加价一成。”


    
如果说前面一句只是让吴玉军动容的话，那周利荣这后面一句直让他呼吸都陡然变的急促起来，娘的这个周胖子不愧是帝京里来的大手面儿，这条件开的简直太震人了，山南东道就认一家，且无论市价如何都愿加价一成吃进，这话里的意思岂非就是说整个山南东道的生意都可控制住了？毕竟有这一成的加价优势在，足可将整道的桐油都攥到自己手里来。


    
整整一个道的桐油啊，这得是多少钱？吴玉军脸色涨红的同时，唐成心里也咚咚跳个不停，这就跟他在后世公司里与客户签大单时的心情一样，眼瞅着一大笔利润就在眼前，若说不动心那简直就是圣人了。


    
借着倒水吃茶的功夫唐成好歹将大把钱财刺激起的激动心情平复下来，利润越大，背后的干系就越大，尤其是在考虑到周利荣的背景之后就更是如此，这厮的钱不会是好赚的。


    
接过递来的茶水，周利荣对眼前这个前几天还没什么印象的唐成真是刮目相看了，郑凌意的冷淡他可是领教过的，单凭这个唐成能让冷美人郑凌意心甘情愿的被他拉着满街跑就已经殊为难得。


    
但跟这个比起来，更让周利荣动容的是唐成此刻的沉稳，毕竟自打先高宗皇帝将其父太宗皇帝的后宫才人武媚娘笑纳之后，这几十年长安龙首原上的宫城里在男女情事上就一直算不上干净，尤其是那些贵妇们更是放荡淫逸，则天先皇后就不说了，薛怀义，张氏兄弟这些得宠后名动天下的面首不算，宫城里还特特建有控鹤府，专收年轻貌美的少年于其中侍奉。


    
则天先皇后如此，至于其他的太平公主、上官婉儿等人也是私生活放荡得很，譬如那鼎鼎有名的莲花六郎张昌宗先就是太平公主的面首，因是用的好了才特意推荐给了母亲。不仅她母女二人如此，就连上官婉儿也跟张昌宗有那么一腿。


    
要说这还是先朝之事的话，那眼下的本朝就更是不堪，韦皇后与儿女亲家武三思私通之事可谓是满朝皆知，名为皇帝昭荣的上官婉儿与礼部侍郎崔湜的私情更是半点都没瞒人，而且尤其令人瞠目的是这崔湜并不是自己一个人上，还拉着族中三兄弟同侍上官婉儿，而上官婉儿在对崔湜用的满意之后更将其推荐给了太平公主……


    
本朝最有权势的三个女人都是如此，要论说如今宫城里的放荡，那还真应了一句老话：天家门里纸裤裆，总而言之就是一个字儿：乱！


    
在这么个背景下，身为上官婉儿唯一的妹妹，郑凌意为唐成的俊逸所动也就算不得什么了。反过来说，唐成把冷美人勾上手虽然令人吃惊，但在周利荣眼里却也不过是莲花六郎张昌宗之流罢了。


    
真正让周利荣改变对唐成看法的是他此刻变现出的沉稳，周利荣清楚的知道他刚才允诺的条件到底有多少的利润，所谓财帛动人心，这唐成看着年纪不过二十，又是小地方来的人，周利荣原想着自己这条件一出口，他就没有个不答应的。但眼下的情形确实……


    
视钱财如粪土，这话说来容易，但古往今来能真正做到的万中无一，小小年纪就能在巨额金钱下犹自保持如此的沉稳，这个唐成实在是不能小瞧了！


    
“唐老板说笑了，我们本小力薄的那儿做得了这样的大生意？”唐成用目光制止了想要说话的吴玉军，笑着又帮周利荣续了些茶水，“再者说山南东道还有林明在，桐油生意还能绕过他去？”


    
“林明小儿不足为惧。”说了这么句半截子话之后，自知唐成不好蛊惑的周利荣也没再多说什么，毕竟这么大的事情他二人好歹也得商量商量，原本都是准备要走的人了，“老哥哥我刚才说的话就搁这儿了，随时有效，唐兄弟若是有了准主意便来找我就是。”


    
“周老板好走！”吴玉军殷勤的将周利荣送到了门外，目送他去远之后这才转身进屋关了门直奔唐成身边，眼巴巴的看着他，“阿成，周胖子刚说的事儿你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这事儿听着动人，真要做起来可就难了，周利荣什么身份？更别说咱山南东道还有一个绕不过去的林明，有他在中间硌着，咱们便是能接下这铺生意收到桐油，运出山南东道也难！到了眼下这一步，已经不仅仅是一铺生意了，更关涉到你姐夫的官位。”言至此处，唐成没有再细说下去，只是在顿了顿之后才又补充了一句道：“我的一位长辈曾一再告诫我要记住四个字，吴兄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利令智昏！”唐成几乎是一字一顿的将赵老虎当日的告诫重复了一遍，“昨个儿夜游瘦西湖，现在身上还带着潮气，黏糊糊的实在难受，我先洗个澡好生睡上一觉，万事等我醒了之后再说。”


    
说完这番话之后，唐成拍了拍吴玉军的肩膀后出门吩咐小二去了，吴玉军只不过是一下子被巨大的利益迷了眼而已，否则以他的聪明不可能想不到这些，容他一个人静静心平复下激动的心情之后，自然也就能回过神儿来。


    
为什么世间如许多的聪明人会犯一些令人瞠目结舌的低级错误，十中七八当逃不过利令智昏四字，姚东琦殷鉴不远，唐成可不想自己重蹈覆辙。


    
全身都浸入装满热水的吕风中，一夜没睡的唐成舒服的几乎呻吟起来，泡在吕风中的他身子虽然一动没动，但脑子里却片刻也不得平息，他现在想得最多的并不是周利荣，而是郑凌意，拿着这份名刺，自己到底该不该去见她，见她之后又该说些什么呢？


    
也许，过往那两夜纯乎神交的默契就此一去不返了，想到这里，唐成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在整个身子沉入吕风中时，他已打定主意睡起来之后就去见郑凌意，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得去面对，都要有一个实实在在的交代。这样即便是走也能走的心安。


    
洗过澡后一觉好睡，醒来时天色已过正午，隔壁房间里吴玉军的鼾声隔着房门都能听到，能睡的这么安然，想必他的心态也该平定下来了？见状唐成也没叫他，自去吃过饭后便带着那张名刺往见郑凌意。


    
“我家大人请公子往后园相见。”郑凌意宅第，唐成跟着青杏往宅后的花园走去。


    
唐朝女子最喜欢的游戏里除了斗草之外就属打秋千了，眼下郑凌意就坐在一架秋千上悠悠荡荡，不过跟前两次不同的是，今天的她却穿着一身女装，七幅的金缕裙随着秋千的轻荡使得裙裾在空中飘飘洒洒，愈发衬得脚上那双珍珠履小巧精致，许是畏于初秋天寒，郑凌意头上特意戴着一顶胡风十足的浑脱帽，翻起的那一片毛茸茸的帽檐使得秋千上女子更显肌肤白皙，眉眼如画。


    
要论郑凌意长相最出彩的地方就是大眼高鼻的五官饱满，隐隐看着竟有几分胡人的风采，她本就长得漂亮，如此以来更添风致，难怪能让吴玉军那样的花丛老手头都叹为绝色。


    
“算算时间你也该到了。”见唐成到了，郑凌意并没从秋千上下来，仰脸笑道：“愣着干嘛，过来帮我打秋千，青杏，吩咐下去园子里谁也不许进来，另外我今天谁也不见。”


    
来时的路上唐成还一直在想见到郑凌意时说什么好，但他前边花费的偌多心思都随着郑凌意这一笑烟消云散了，眼前的这种自然跟前两晚也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便是秋千上的女子多了几分宜嗔宜喜的娇美。


    
唐成没说什么，笑笑走到秋千旁边轻轻的扶着郑凌意荡了起来。


    
“大人，那几个海商已在前厅等了不少时候了？”


    
“他们愿等就让他们等着，要你啰嗦什么。”郑凌意扶着秋千绳索的手不耐烦的挥了挥后，侧身过来对唐成道：“再使点劲荡高些！”


    
青杏福身去了，等唐成真的加了力气将秋千高高荡起时，半空中的郑凌意却又吓的连连呼喊，及至唐成用劲小些之后，她却又催促着不依，一时间满园里都能听到她清脆的咯咯笑声。


    
“有你这样的嘛！”在郑凌意毫无保留的笑声里，两人之间因身份而生的芥蒂便如初阳照雪般烟消云散，唐成拉停了秋千，不等郑凌意反应过来时他也站了上去，就站在坐着的郑凌意身侧，手握秋千绳索悠荡了起来。


    
初时还慢还低，渐次越快越高，到最后这架高高的秋千终于第一次发挥了所有的效能，在秋千上一坐一站的唐成两人荡到最高处时直与远处的围墙齐平起来。


    
吹着初秋的凉风，暖暖的太阳照在两人身上，郑凌意不出意外的再次尖叫起来，而站在她身侧踏板上的唐成则借着每一次荡起的机会俯瞰着围墙外蜀冈下的扬州繁华。


    
秋来春未尽，扬州十里繁华！居高临下看去，三条运河穿城而过的扬州城中人流如织，座座造型古朴的燕子楼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娴静而雍容的气息，这一刻在临风而起的唐成面前展现出的就是一幅幅活生生的《清明上河图》。


    
飘荡着临空飞起，在秋千带起的劲风中，唐成只觉全身束缚尽去，穿越一年多来他的心里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自由，这么放松，这情景就如同后世大学里随金鱼一起去游乐场坐过山车，随着一声声歇斯底里的尖叫，挥洒出的是无穷无尽、没心没肺的青春激情。


    
在郑凌意的尖叫声中，在眼前阔大的扬州繁华气象中，再次荡到最高点的唐成临风放声长啸。穿越这一年多来的辛苦，夜以继日操劳积攒下的疲惫都随着这绵绵不尽的啸声一扫而空，虽然喉咙早已嘶哑，但秋日暖阳下的唐成却感觉到心里有说不出的松爽与激情快意。


    
慢慢的秋千终于停了下来，郑凌意从秋千上下来后顺势就坐在了旁边的草地上，脸上红扑扑的她更增添了几分艳色，轻轻拍打着身边的草地道：“你也坐吧。”


    
唐成刚在草地上坐下来，郑凌意便调整了姿势，恰与他背背相靠，带着浑脱帽的头也枕放在了唐成肩窝里，“每年春秋时节我最喜欢的就是打秋千，但这么多年以来，还数这次最为尽兴。”


    
“我是该称呼你凌意，还是郑大人？”该说的话总是要说，唐成在阳光的刺激下微微闭上了眼，“昨晚你就认出周利荣了，也知道他会去找我？”


    
“我不是什么大人，还是凌意听得顺耳些。”郑凌意的头蹭了蹭，以使自己枕的更舒服些，“周胖子那么聪明的人，既然昨晚遇到之后，又怎会不去找你？”


    
“昨天下午我在康乐园中见到的果然是你，别乱动！”唐成晃了晃身子制止住一直乱蹭个不停的郑凌意，“扬州市舶使的权利可是大得很哪，我的身份你也该知道了吧。”

第一〇八章 这铺生意我做了


    
“你都知道我的身份了，总要公平才成。”郑凌意的声音直如这初秋午后的太阳，暖洋洋的，“你这人当真是古怪，如此诗才竟然去读明经科，这也就罢了，好好的县学不呆着怎么又到了衙门里做什么刀笔吏，如今竟然还撺掇上桐油生意了，这政学商三业，你竟然是样样都插了一脚。”


    
她知道自己的来历也就罢了，居然还知道的这么详细，唐成闻言微微一愣，“吴玉军告诉你的？”


    
“怎么，不能说？”郑凌意脆生生笑过之后郑重道：“唐成，以你的才华窝在那小县城里委实太可惜了些，莫如你改了进士科往道学如何？这样的话明年深秋时节就可以到长安礼部参加进士考试了。”


    
由县学一步跳到道学，随后即能参加科举，于唐成而言这简直就是天翻地覆的变化，若说他不动心那还真是假的，只可惜这却是没法子答应的事儿，自己的这份“诗才”是怎么来的他自己知道，平时吟咏倒还可以，但真进了道学乃至往礼部参加考试时，那种赋诗考试可都是限题限韵的，唐成有自知之明，背别人的名作好背，但要想在限题限韵的情况下自己写出好诗来……


    
不是建立在坚实基础上的起跳最终是要重重摔下来的，连升三级毕竟只是个故事而已，而唐成穿越一年多以来学会的最重要的一条经验就是：流多少汗，吃多少饭。


    
即便不论这个，这道学也去不得，正因为这种事情太难得，他若真个应下之后就算彻底的经由郑凌意跟上官婉儿绑在了一起，至少别人会这么看他，而上官婉儿的结局……到时候搭进去的也就不仅仅是自己了，甚或连家人都得跟着他沉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县学还没读完就去道学？我又有什么才华？家师曾一再告诫，好高骛远实是学业上的第一大忌，好意心领了。”这番话说完之后不等郑凌意再说什么，唐成已岔开话题道：“上官昭容真是你姨家表姐？”


    
“是周利荣长嘴告诉你的吧，这还能有假？”郑凌意用头碰了碰唐成的脸，“你也别妄自菲薄，我刚才的提议你再好生想想。”


    
郑凌意的话让唐成心头一沉，原本宫内的斗争跟他没什么关系，他既轮不着也不想操心，但此时事情既已关涉到郑凌意，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最终因为上官婉儿的缘故给折进去，只是虽然不想见到这一幕，现如今的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想了想实在是没什么头绪，对于一个小县衙里的刀笔吏来说，长安宫城实在是太远了些，就他这么一愣神儿的功夫，郑凌意又催促道：“你倒是说话！”


    
“我进学晚，底子太薄，如此幸进未必就是好事，还是扎扎实实一步步走着稳妥，好意心领了！”他这话直让郑凌意郁闷了良久，长安城里见惯了削尖脑袋往上钻营的年轻人，像唐成这号儿的不说见，就连听都没听过，但不知怎的，感觉被人辜负好意的郁闷过后，她心里又涌上几分甜丝丝的欢喜，毕竟这个唐成不同于那些俗人，也没想着借她的身份来捞好处，反倒是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自己果然没看错他，更没想错他！


    
“发什么愣？”这回轮到唐成催促了，郑凌意微微一愣，“嗯？你说什么？”


    
“我说你既然知道我跟周利荣认识，又给了我这份名刺还想着我今天一定会来，那总该说说了吧，桐油生意市舶司到底是个什么主意？”


    
“没主意。”满扬州城心急火燎的着急事儿到了郑凌意这里却是如此的轻描淡写，“由得周利荣跟林明折腾去，至于那些海商，这正是敲打他们的好时候。”


    
唐成再没想过郑凌意竟然是这么个态度，不过随着郑凌意懒洋洋的越说越多，他终于明白了其中的细故。


    
周利荣的确是周利用的堂弟，这次来扬州也是得了武三思的授意，而他所针对的目标就是山南东道观察使林白羽背后站着的当朝太子李重俊。


    
李重俊并非韦后所生，所以在韦后一手遮天的宫城里并不受宠，至于内库中的收入更是一点儿都划拉不着。身为一个储位不稳的太子，李重俊需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所幸他在被立为太子之前的最后一个职司是扬州大都督，经过当年的悉心经营，如今扬州这些富甲天下的海商们也就在实际上担当了太子钱袋子的作用。


    
太子李重俊有一个很要命的敌人——武三思，这位韦后的亲家兼情人，先皇后武曌的亲侄子当年也曾有过谋求大位的心思，只可惜这份心思最终只是镜花水月终成空，但现在当他的权势达到最高峰时，当年的那份心思却又在她的儿媳妇儿身上复活了。


    
武三思次子武崇训娶妻安乐公主，安乐公主乃是韦后亲生最得宠爱，且不论安乐公主智计如何，但她的心思着实不小，一心想鼓动父母废了李重俊立自己为皇太女。


    
由此就由不得武三思不使劲了，这两年武家与李重俊之间的斗争已愈驱白热化，最终武三思下了狠手儿，要彻底断掉李重俊的财源，周利荣此来如此急慌慌的动手，其最主要的目的倒不在于指着这铺子生意赚上多少钱，而是想借助手上掌握的桐油迫使海商们改换门庭，行釜底抽薪之计。


    
方今山南东道观察使林白羽乃是太子李重俊旧臣，他能从扬州大都督府长史位置上跃升起来主掌一道，也全仗太子之力，是以他的前途其实已经与李重俊紧紧关联在了一起，由此，本该是卖油的林明才会一力鼓动桐油商们上书市舶司衙门插手此事，而林明的这个提议恰与扬州海商们的想法如出一辙。


    
“现任扬州大都督还是太子的人？”静静听郑凌意说到这里，以前许多想不通的事情也就豁然开朗了，“如此以来的话岭南道观察使及行军大使就该是武三思的人了。”


    
“你脑子倒是转得快，正是如此。”


    
“这原就是明摆着的事情。”唐成动了动身子让自己靠的更舒服些，“没有岭南道军政主官的授意，那海盗冯家今年以来何以会一反常态？就是他在海上再骁勇，毕竟根基还是在岭南春州陆地上，他真就不怕官府？至于扬州大都督府，那份弹劾岭南军政长官的奏章早就表明态度了。”


    
言至此处，唐成蓦然又想到一事，“既是内宫职司，那市舶司就是韦后该管，皇后娘娘对武大人宠信有加，那凌意你的态度……”


    
尽管唐成已经说得足够委婉，凌意还是沉默了许久，也不知她想到了什么，一时间刚才还是欢声笑语的园子里静默的只能听见风声，良久之后才听她幽幽声道：“武三思的手伸得太长了，皇后娘娘也是有先皇后之志的。”


    
郑凌意的这句话让唐成心里油然涌起一阵儿感动，能把这样的话说出来，这里面隐含的是足够的信任，虽然她说的也很婉曲，但意思唐成已全然明白了。


    
唐成毕竟是穿越过来的，即便历史知识再不好，但总知道韦后试图效仿婆婆武则天，引动李隆基联合太平公主平乱的事情，说来本是庶子出身，府中位列老三的李隆基也正是凭借这次废韦后而开始崭露头角的。


    
涉及到皇位之争时，武则天连亲生儿子能都杀，那韦后对老情人动了心思也就不足为奇了，毕竟此前间接通过武三思来掌握群臣，总不如自己亲自动手的好。如此说来，韦后如今该是乐见武、李之争，这两人不论谁败了对她都只有好处。


    
而这也该是扬州市舶司及郑凌意保持如此态度的根本原因了，市舶司只要一天不开口，两边就得一直斗下去直到今年的新油出来。


    
“倒也不全为这个。”听唐成说完自己的想法，郑凌意补充道：“陛下也有打压一下扬州海商们的意思，他们跟扬州大都督府靠得太近了，近的让他们都忘了自己的身份。”


    
闻言唐成心底一声喟叹，商贾的地位还真是不高啊，即便开放如唐朝，心底还是瞧不起商人的，而当这些富可敌国的商人与军政勾连太近的时候，打压也就随之而至，想来若非是考虑到海商们实是内宫的一大财源，只怕下手就会更狠，而不是现在这般敲打了。


    
话说到这一步时，唐成其实就已经明白郑凌意，或者说是扬州市舶司的态度了，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拖，以此静观李，武之争，顺便用这种方式来敲打那些心急如焚的海商们，不到新油将要出来的时刻，市舶司是绝不会亮明底牌的。


    
“看来市舶司终究还是要接手桐油交易的。”市舶司既已决定插手，那就意味着利润会受到很大的挤压，这种情况下孙使君夫妇未必会再继续，眼瞅着这铺寄托着发财希望，并花费了偌大心思的生意就这么破灭掉，唐成心中的遗憾可想而知。


    
看来这世间还真没有免费的午餐可吃，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后，唐成的心思从沮丧里振作起来，“我明白了，也是到该走的时候了，今天就算辞行吧！异日若有缘法，当再续长夜之游。”


    
郑凌意的身子猛然一抖，“你不是想赚钱嘛，怎么就急着走？”


    
“我是想赚钱，毕竟只有有了钱才能让家人和自己都过得更好些，这也是我前来扬州的原因。”唐成丝毫没做掩饰，但让他不解的是郑凌意的意思。


    
“我认识的那么多人里，虽然个个都想要钱，但这样坦率说出来的，唐成你是第一个。”说完这句之后，郑凌意笑了笑，“扬州市舶司虽然最终会插手，但到底定价多少还是未知之数，再则扬州市舶衙门还有一个权限，便是可指定桐油供货商户。”


    
就如同这暖阳下吹拂的秋风一样，郑凌意稍一沉吟之后以若不经意的语调道：“指谁不也是指，本司新近到任也没有可资信任之人，便指给你吧，至于价格，唐成你先拟定一个出来，介时咱们再做会商就是。你既然有心做这铺生意，行情总该还是懂的。”


    
郑凌意的话语极淡，但这番话的份量却能砸死人，她刚刚许下的可是一片金山银海呀，具有部分定价权的特许供货商！在方今的形势下，谁掌握了这个，谁就等于同时掌握住了海商及桐油商的命脉，这里面到底有多大的利润，饶是唐成在后世里干过公司，见过世面，现在也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冷气。


    
好处足够多，也足够大，以至于需要唐成接连好几个深呼吸，默念了四五遍“利令智昏”之后才能让心情平复下来，恢复正常的思考。


    
这次思考的时间异常长久，其间郑凌意也没说话，就这样默默的枕着唐成的肩窝听风声，晒暖阳。


    
“若我所见不差的话，如今长安城中皇宫不论，最有势力的当是四家人物，既然武大人及太子都已派了人来。”许久许久之后，郑凌意终于唐成说话了，不过他问出来的却是一个非常古怪的问题，“却不知镇国太平公主府及安国相王府上可曾来人？”


    
“你知道的倒是挺多，扬州富甲天下，而海商则富甲扬州，即便不为这个，单只为武、李之争，相王府及公主府上也会来人的。”


    
“这就好。”唐成长吁出一口气后缓缓声道：“那这铺生意我就做了。”

第一〇九章 回金州！


    
“你这话什么意思？”任郑凌意怎么去想，依旧还是不解。


    
“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非是唐成不想解释，而是实在没法解释，刚才他比考虑利害得失想得更多的是对于郑凌意将以何为报。


    
毕竟她给出的东西实在太多也太重，郧溪民间历来就有“礼重伤人”的俗谚，这四个字包含的不仅是人与人交往的原则之一，更蕴含着一种生存的智慧。


    
如果对于这份“重礼”无法回报，那唐成宁愿不接手这份诱惑与危险并存的生意，这世上或许没有应付不了的危险，却实实在在有还报不了的情分，而还不了的情分是最为压人的。


    
唐成顺着政争想到李隆基后猛觉眼前一亮，如果能还报郑凌意一条性命，当足可抵得上她这份“重礼”了吧，若是没记错的话，李隆基联合太平公主废韦后、杀上官婉儿的那场宫变也就是三四年后的事情了。


    
这事既已说完之后，两人就默契的再没提起，便这样靠坐在草地上，其间唐成的话很少，大多数时候都是郑凌意再说，而她说的所有内容都是关于童年的，至于十二岁之后的事情则是一字未提。


    
直到吃过晚饭，圆月东升之后，唐成才辞出郑府。等他回到客栈时，就见到一脸急色的吴玉军竟然在客栈门前转着圈子等他。


    
“你可算回来了。”见到唐成，吴玉军大老远的就迎了上来，“到那儿去了？好家伙，林明也不知从哪儿得了信儿，派人来下帖子请你赴宴，听说你出去了，那厮愣是在房里坐等上了。”


    
这消息传的可真够快的，不过想想也没什么意外，昨晚上随着周利荣一起的可是一大群人，难保里面儿没有认识郑凌意的。


    
“你且等着吧，这以后啊找上门来的可少不了。”唐成拉着吴玉军往屋里走去，“走，看看去。”


    
林明派来的那人果然在他屋里坐等，唐成进去之后免不了一阵寒暄，因是他已经吃过晚饭，当下两造里约定宴请改在明天中午，打发了这人之后，唐成便将吴玉军叫了过来，将下午与郑凌意的事情说了一遍。


    
随着唐成说的越多，吴玉军出气越粗，及至最后时脸上已涨成了一片猪肝色，“兄弟，这……可是一场天大的富贵，你……应下没？”


    
“富贵险中求。”唐成慢慢的点了点头，见他点头之后，吴玉军似乎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样，一下子瘫坐在唐成身边，“我的好兄弟呀，这回你总算是开窍了。”


    
“这事关涉太多，涉及到的利益太大，远没你想的那么容易，该取则取，该舍则舍，咱们且用心去做就是。”言至此处，唐成稍稍一顿后道：“我向郑凌意报上的是你的名字，过段时候支掌场面上的事儿就有得你忙了。”


    
“报我的名字？”


    
“我毕竟是县学生，还是郧溪县衙的刀笔，总不好直接去跟商贾们谈生意买卖吧，这也是凌意的意思。”他这一说吴玉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是脸上难免有些不以为然，“守着这么大铺生意，县学还有那县衙有个鸟呆头儿，千里做官，还不就是为的一个财字！”


    
遇到这样的问题，唐成明智的没再跟吴玉军解释什么，但只笑笑而已。


    
两人又就着这事商量了一会儿后，便各自回房，因有这么个天大的好消息刺激着，吴玉军也就没再去勾栏里流连。梳洗过后唐成在榻上辗转反侧了良久之后才睡着，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好睡正酣的他被外面一阵儿急促的脚步声给惊醒了。


    
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等了一会儿后外面的声音不仅没消，反倒是更大了，这觉是没法睡了，唐成憋着一肚子火从榻上起来，拉开房门准备把值夜的小二叫来好生问问。


    
房门一开，唐成首先就见到外面房舍正中的空地上站着一群皂服公差，而这些公差们围着的房子……不对呀，那套外厅里卧的天字号上房可不就是林明包下的嘛！


    
见到这一幕，唐成心中好梦被搅的烦躁顿时一消而空。


    
林明出事了！而且看差人们这架势，事情肯定小不了。


    
“那是林明的房间。”隔壁的吴玉军也披着衣服走了过来，睡眼惺忪的脸上满是凝重，“我过去看看。”


    
林明死了。


    
他是在由快活楼回客栈的路上被人袭杀的，袭杀的地点就在月明如水的二十四桥，至今还有大批公差正在桥下水中打捞林明随从的尸体，四个随从死了三个，但也正是凭借着他们的拼死抵挡，身负重伤的林明才能勉强支撑着回到客栈。


    
“是他？”


    
吴玉军脸色刷白，唐成也是一脸的凝重，“是他。”


    
随着唐成走进房里时，吴玉军还有些不敢相信，“周胖子真有这么大的胆子？”


    
闻言，唐成一个冷笑，这算得了什么？当初武三思连业已封王，宰相之尊的张柬之都敢派人袭杀，此时面对一介商贾的林明又有什么不敢的？


    
“我不知世间何者谓之善人，何者谓之恶人，但于我善者则为善人，于我恶者则为恶人！吴兄，你可知道这话是谁说的？”唐成轻轻掩上房门，没等吴玉军答话已顾自答道：“这句正是武三思大人的名言。”


    
至此，吴玉军从昨晚开始的亢奋心情是彻底的消失无踪了，“阿成……这。”


    
“别慌。”在噤若寒蝉的吴玉军肩上拍了拍，唐成咬牙笑道：“富贵险中求！这不是你爱说的话，再说便是周胖子要下手，咱俩之间他也不会找上你。”


    
“阿成……咱们……回吧，不值当啊，这钱挣的不值当。”


    
“没有风险，那儿有利益？”面对受到惊吓的吴玉军，唐成刻意笑的轻松起来，“别自己吓自己了，咱们再看看，再看看。”


    
受到惊吓的不止是吴玉军两人，一夜无眠之后，第二天早上首先找到唐成与吴玉军的便是金州万福来的掌柜，这个金州中镇将家的前管家说话弯弯绕，绕绕弯，到意思却只有一个，他要回家了，今年金州的桐油外卖生意转手交由吴玉军，在来找两人之前，他还特意去了周利荣处通报了这一消息。


    
也就是说，从即刻起，吴玉军就成了山南东道金州桐油商的唯一正式代表。


    
送走周利荣，吴玉军刚骂了句“这孙子倒是跑的够快。”随即便又有人前来拜访，这次来的是个深目高鼻的波斯胡，同样是管家，不过他的主子却是扬州最大的胡人海商，康乐园的主人都拉赫。


    
继周利荣之后，短命鬼林明及都拉赫相继找来，看来前晚夜游的消息已彻底发散开来，原本默默无闻的唐成就此突如其来的成为了各方关注的焦点，只不过现如今都拉赫等人都只是想从他身上探听消息，毕竟新任扬州市舶使郑凌意太低调沉默了些。


    
三日之内重游康乐园，都拉赫的说辞与周利荣差不太多，而唐成自然也不会就此揭出郑凌意的底牌，眼瞅着距离今天新桐油成熟还有三四个月的功夫，打压哪！把这些人逼的越紧越好，唐成现在要做的只是借由这种交往与各方人氏联络上，至于其它，怎么着也得再熬上两三个再说，不到新油将要出来的时候，底牌是不会揭开的。


    
继都拉赫之后王汉祥老爷子也出头了，十八岁开始跑海船的老爷子如今实是扬州唐人海商的领头雁。


    
随后的几天，在大都督府及扬州府衙四造里捕拿凶手的时候，唐成则是沉进了酒山宴海，除了那几位巨头之外，随着消息的流传，各地来的桐油商们也找上门来了，毕竟这些人是货源的由来，唐成也不怠慢，不过去虽是去了，与这些人的联络寒暄他却尽数让吴玉军站在了前台。


    
在这个过程之中，深居简出的周利荣很安静。


    
日日觥筹交错，联络各方，让唐成遗憾的是镇国太平公主府薛东与安国相王府的张亮还没露头儿，看他们日日悠游的样子，若非从郑凌意处得了确认消息，唐成还真有些不敢相信他两人居然也是因着桐油生意而来的。


    
“看来自己如今的份量还是不够啊！”站在房中窗前目送一身儒衫的张亮的迈着四方步出了客栈，直到他融入人潮去远不见之后，唐成才收回了目光。


    
唐成并不急躁，且熬过这段时间，等郑凌意放出“特许经销商”的消息之后，不怕这张亮不找上门来。


    
吴玉军——唐成——郑凌意，张亮——张暐——李隆基。


    
对于胸怀天下之志，但又是庶三子出身，现在根基浅薄的李隆基而言，若有机会在肥的流油的桐油生意上分一杯羹，他真就能不动心？


    
唐成不相信，所以他现在一点儿也不急，大鱼总是沉在最下面，他现在需要付出的就是足够的耐心。


    
连着数日的喧扰下来，除了太平公主与安国相王府之外，其他该见的人都见了，该联络的也都联络了，眼瞅着前期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而时令也已进入了八月。


    
唐成该回金州了，下次再返扬州时，当是两月之后的十月末，到那时底牌掀开，这铺生意的精华才算真正开演。


    
……


    
扬州蜀冈上的郑府后花园中，郑凌意的声音随着秋千高高荡起显的有些飘忽：“你要走了？”


    
“铺线的事儿都做了，现如今该见的都见了，想见的就是等在这儿也见不着。”随着郑凌意随着秋千荡回来，唐成伸手推她一把，就使她又高高的荡起了，“有吴玉军在这留着就尽够了，还有好几个月，我得回家看看再来。”


    
郑凌意闻言当下里并没说话，直到秋千荡了两个起落后才悠悠道：“林白羽已上了折子请刑部彻查林明案，太子那边又重新派遣了人手前来扬州，朝堂里扬州大都督弹劾岭南道观察使及行军大使的折子一本连着一本，如今扬州风潮已起，你先回去暂避避风头也好。”


    
等这次秋千再荡回来时，郑凌意却抓着唐成手使身子定了下来。


    
郑凌意拿起唐成的手，将自己右手五指的指尖紧紧贴上了唐成左手五指的指尖，她用的力气如此之大，以至于十指之间不曾有一丝缝隙。


    
两人的十指在秋阳的照射下几近透明，尤其是郑凌意的纤纤五指空若粉玉，润如凝脂，异常美丽，“阿成，这是十指连心。”


    
“嗯？”


    
没理会唐成的疑惑，低垂着头看着两人十指的郑凌意手掌一合，便将自己的掌心紧紧的印上了唐成的掌心，至此，两人的手已是彻底的印在了一起。


    
“这是心心相印。”


    
十指连心，心心相印，因郑凌意是低垂着头，唐成看不清她的脸上的神色，能感受到的只有她声音里懒洋洋的欢喜。


    
“阿成？”


    
“恩！”


    
郑凌意将紧贴着唐成的手指动了动，“你不说些什么吗？”


    
郑凌意扬起的脸在阳光下显得份外美艳，唐成避过她眉梢间掩饰不住流露而出的滟滟情意，手上也由“十指连心，心心相印”改成了一如前两个月夜般的相握。


    
“万人丛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唐成的声音很低，但低沉的声音却有着别样的穿透力。


    
郑凌意静静将这两句诗吟诵了几遍后，展颜一笑，“阿成，荡我起来。”


    
秋千再次高高荡起，风中的郑凌意竟然低唱起了一首六朝民歌：“闻欢下扬州，相送楚山头。探手抱腰看，江水断不流……”


    
唱完之后，偏过头的去郑凌意挥挥手道：“阿成，你去吧。”

第一一〇章 一箭双雕兼升官发财


    
来时六人，回去时却只有唐成一人。


    
吴玉军原想着将自己的四个长随拨出两个给唐成在路上差使，却被唐成给拒绝了，单是他一人的时候，这行路的速度反倒更快起来。


    
先船后马，这一路赶的急，等风尘仆仆的唐成走进金州城门时，只觉全身的骨头架子都要散开了。


    
天色还早，今个儿若是赶的快的话还能赶回郧溪县城，想到这个，唐成也顾不得疲乏，找了家客栈略事休息梳洗后，便往刺史府而去。


    
依旧是在刺史府的花厅中，孙夫人与唐成相对而坐，简单的寒暄过后，唐成便直接将扬州之事尽数说了一遍。


    
他说的倒是简单，但对于听者孙夫人而言却全然是另一种感受了，“特许经销商”固然让她脸色潮红，但紧随着听说了林明之死后，孙夫人脸上的潮红迅即消退，“竟成了这般样子？那玉军在那边……”


    
“夫人放心，便是真用人要动手脚也是冲着我来，吴兄安全无碍的。”随着唐成越说越多，堪称女强人的孙夫人心中的无力感也是越来越多，事到如今，这铺子生意早已超出了她的控制范围，想想此事背后纠葛着的各方势力，孙夫人除了茫然之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因是如此，在唐成说完之后，孙夫人也没多说什么，事情到了这一步她原有的识见已经不够用了，总得跟男人商量过后才好发话的。当下，她又跟唐成说了几句家常，问了些关于八月十八的婚事后，便谴人送他出去了。


    
目送唐成去远之后，一脸凝重之色的孙夫人招手唤过来一个家人，“去，把老爷请回来。”


    
那家人愕然看了孙夫人一眼后，低声道：“现下正是上衙未久……”


    
“让你去就去，那儿这么多话。”孙夫人此时浑然忘记了自己亲自定下的规矩——老爷上衙时候谁都不许打扰，沉着脸道：“你就跟老爷说我有急事，请他速速回来一趟。”


    
林明可是本道观察使林白羽的亲侄子，竟然……如今扬州是这么个险恶的情势，有吴玉军在，她夫妻两人也就算卷进去了，想想那极有可能的庞大利润，想想林明之死，再想想唐成刚才说到的各方纠葛，一时间孙夫人只觉心中有兴奋，有害怕，又有对弟弟的担心，种种莫名的情绪纠缠在一起，就使她再没了往日的沉稳风范，千头万绪的涌堵在心中就成了此刻的急躁……


    
……


    
正在孙使君两口子书房密议的时候，归心如箭的唐成已强驱奔马出了金州城门，一路往郧溪狂奔而去，终于赶在天色彻底黑定之前赶回了县城。


    
急促地奔马声猛然在大门停了下来，门房老高诧异地抬头朝窗外看了看后，顿时一脸的喜色迎了出来，“少爷回来了！”


    
就在老高接过唐成手中的马缰时，便听宅子里边一阵儿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随即李英纨合着兰草自大门里跑了出来，因是赶得太急，她们连裙裾都没提。


    
自打前些日子唐成走了之后，头三天倒还好，三四天之后妇人便与兰草天天扳着手指头算起日子来，许是亲近的人之间真有心灵感应的存在，寂静的夜晚，长程健马敲打着麻石长街的声音特别明显，刚才两人在屋里听着外面的马蹄声不对劲，对视一眼时都是心中一动，眼神儿还不曾分开，两人便已自座中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往外跑去。


    
“阿成，真是……你回来了。”微微颤抖的声音里直有说不尽的相思！


    
“回来了。”李英纨与兰草脸上的表情让唐成看的一暖，上前一步走到两人身边，唐成也没顾忌着这还在门口，便一手一个挽住了两人的腰肢，“走，回家。”


    
“嗯，回家！”随着唐成挽过来的手，李英纨已软软的靠在了他怀里，兰草偷眼瞥了夫人一眼后，便借着夜色的遮挡狠狠捏住了男人挽住自己腰肢的手。


    
吃过晚饭之后便是美美的洗上个热水澡，这其间无论是李英纨还是兰草几乎一步都没离开过唐成。


    
能被这么大小两个美人服侍着洗澡，该是多诱人的一件事儿，奈何唐成这一路实是赶得太累，竟然就在吕风中睡着了过去，至于回来他是怎么上床的，虽然隐隐有些模模糊糊的印象，但具体的事情确是再也想不起来了。


    
一夜好睡，第二天早上唐成睁开眼时，外面暖暖的太阳早已升到了大尖山顶，惬意的伸了个懒腰之后，唐成只觉全身有说不出的舒爽。


    
“醒了！”兰草端着铜盆走了进来，脸上笑格茵茵道：“看你昨晚乏的，怎不多睡一会儿。”


    
“昨晚真是难为你们了。”伸过懒腰的唐成伸手一勾，兰草丰润的身子便已滚进了怀里，“说，昨晚谁给我穿的衣裳。”


    
“夫……啊……夫人呐！”这么些日子没见，眼下正自情浓的兰草虚按着唐成正在自己胸前衣内活动着的手，不仅回话不利索，眼里的春情更是能拧出水来，“夫人想……想的你苦……又怎会……容我插手。”


    
这样的房中调情原是以前就有，那时候唐成也能忍着只是调笑而已，但这段往扬州的日子委实是憋的狠了，尤其是在吴玉军夜夜笙歌的刺激下就更是如此，一夜好睡之后，精神完足的他直觉怀中的丰满身子便如同一团软火一般，沾了手之后便再也丢不开了。


    
眼见着唐成的动作越来越大，手也越来越往下钻的厉害，兰草的身子抖颤的也越来越急，“这是……大早晨呢……夫人……”


    
说曹操，曹操就到，李英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道：“兰草，阿成可起身了？”


    
闻言，向兰草比划了个噤声的姿势后，唐成就此光脚跳下床悄无声息的到了门后。


    
李英纨推门进来，见榻上无人，诧异道“阿成……”她这句话还没说完，蓦然便觉腰上一紧，整个人已是被人紧紧抱住了。


    
“你……”李英纨一笑之间刚刚开口，腰臀之间便已感觉到有一团硬硬的东西顶着她，面红耳赤之时，后面的话却是再也说不出来了。


    
“这回真是饿的狠了。”唐成边抱着妇人往榻上走去，边恶狠狠道：“今个儿说啥也要白昼宣淫一回。”


    
唐成的激情分明是刺激了妇人，就这么短短的几步路，李英纨倒在榻上时已是全身如水般柔顺。


    
“兰姐儿，不许走，去把门闩上。”这一刻的唐成直有说不出的霸道，兰草看了看全身只穿着内衣的唐成和软软躺倒在榻上的夫人后，脸带泅红的去闩了门，等她转身过来时，便见榻上的夫人已是外裙尽去，红肚兜上的戏水鸳鸯在胸前丰满的顶动下异常鲜活。


    
随着唐成手指继续抚动，那肚兜也已离体而去，在明亮的光线下，李英纨光润的身子看来异常诱人，尤其是那微微屈起的高腰长腿，在凌乱的湖绿外裙及鲜红肚兜的映衬下直是性感无比。


    
转瞬之间被剥成了白羊，许是感受到了冷意，也许是因白昼而起的羞意，妇人猛然转了个身背过光去，唐成刚才本就是半边身子搭着长榻坐下的，如今一条腿又被妇人给紧紧压住了，这下子猛然之间失了重心，身子摇摇晃晃的眼瞅着就要从榻上跌下来。


    
正在这当口儿，唐成挥动的手猛然触摸到一片滑腻腻的温软，当下他也来不及分辨抓住的究竟是什么，只是本能地将之紧紧抓住，借力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他这边刚坐稳，身侧已响起了一声压抑着的呻吟，唐成先瞅瞅身下，不是！再一扭头，才赫然发现他那只手竟然正着落在兰草高高耸起的胸膛上。


    
刚被男人撩拨时，兰草的衣裳本就没怎么穿好，虽是借着闩门的机会整理了一下，但还没等她弄好这边已出了状况，疾步跑过来的她原是想扶住唐成，谁知他的手胡乱挥舞之间竟然就探到了这里，再然后，然后的然后就成了这个样子。


    
偏生这个时候，已然情动的妇人已撩开男人的衫子将他给吃了下去，乱了，全乱了，唐成也乱了，虽然他没跟兰草真个销魂，但平日里也多有肌肤之亲，眼见场面已经成了这个样子，如今正是要害被吃的他实也没心思再去多想什么，手上一牵一引，兰草那丰满滑腻的柔嫩身子已滚进了他怀里。


    
下一刻，要害被吃，满身兽血沸腾的男人已埋头钻进了兰草胸前那两团丰满间的深深沟壑中。


    
当唐成从深邃温软的沟壑中抬起头时，兰草已然变成了另一只白羊，她的身子比之李英纨虽少了几分纤细修长，却又多出些白嫩丰润，当这主仆二人同时躺倒在榻上时，一丰满一修长，直让唐成油然想起了去年夏日的那个午后。


    
随之，他的身子就重重的压了上去。


    
淫靡，彻底的，赤裸裸的淫靡！等榻上的兰草及李英纨全身的皮肤都成了粉红的桃花颜色时，唐成才总算消停下来。


    
……


    
及至三人起床时，天色不差什么就到正午时分了，李英纨倒还好些，兰草儿竟是有些不敢见人的模样，便是那两个丫头随意看她一眼也能让她满脸腾起羞红来。


    
吃过午饭后便自然说起亲事来，眼瞅着八月十八已经临近了，唐成就打算下午到衙门去一趟之后明个儿一早正好赶回乡下家中，而李英纨也是时候得暂时回娘家住着了。


    
将这些纷繁琐碎的事情说完，离上衙的时间也不远了，唐成在往衙门的路上看到远处县学房舍的屋顶时忍不住叹了口气，跑完扬州又得成亲，课业的事情免不了还要耽搁些时候，这总得寻个法子解决了才好。


    
“唐参军回来了！”唐成刚拐进县衙门前的那条街道，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亲热的招呼声，扭头看看见来人是西院中的一个刀笔吏，两人虽说认识，但关系实在平常得很，以往也不过是点头之交而已，今个儿却是怎么了？


    
他这亲热从何而来？还有那“参军”的称呼又从何说起，唐成回了一礼，心下正寻思这事儿时，那刀笔已凑上前来，脸上的笑容看着着实是和煦谦恭得很，这时候正是上衙的时候，赶来的衙门中人实在是多。


    
不等那刀笔说些什么亲热话儿，后边就又有人赶了上来，见着唐成时，往日这些多是点头之交的吏员们无一例外的先行拱手见礼，“唐参军回来了”、“唐参军辛苦了。”诸如此类的话一句赶着一句，直让唐成又是受用，又是疑惑。


    
这到底都是怎么了？按照惯例，能让吏员们如此作为的在县衙里可仅有那几位大佬而已。


    
一边招呼还礼，一边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县衙，因是跟这些人并不太熟，唐成虽然心有疑惑也没问出来，进了衙门之后他便直接往张县令的公事房而去。


    
林学正恰也在张县令的公事房中，见唐成进来，正自说话的两人面露笑容，张县令道“阿成回来了！使君大人交办的差事都办好了？”


    
“没呐，十月底还得再走一趟。”回了一句后，唐成便顺口问起了“参军”之事。


    
见唐成一脸的疑惑，张县令与林学正两人哈哈一笑，林学正指了指胡凳示意他坐下，“据州里批转的公文，阿成你在十三天前就已升任本衙录事参军了，同僚们可不就得称呼你唐参军！”


    
录事参军？这可是统领整个县衙的文吏首领，在职权上恰与负责武事的总捕张子山并列，也就是以前姚清国干的那个职差，虽然依旧不算官身，但录事参军本身实实在在已经是郧溪县衙中的第五号人物。


    
且不说做录事参军最低也要流外五等以上的品级才能胜任；单说资历，当年姚东琦熬到这一步可是花了十多年的时间，姚清国在有叔叔提携的情况下也用了八年，他唐成才进县衙多少时候？“这怎么可能？”


    
“前次剿灭二龙寨山匪你是立了大功的，本朝剿匪以军功论处，张县令嘱我给你报一个三转军功虽然勉强，但二转却是没什么问题，依吏部令，一转军功可折抵流内一阶，流外二等，如此算来阿成你堪堪迈过流外五等的坎儿。”林学正在唐成身边坐下，继续笑着道：“姚清国犯事之后本衙录事参军出缺，公文里报你上去原也只是存着试试的想法，实话说我与县令大人都没报什么希望的，孰知州衙里竟然顺利的批转了下来。”


    
林学正说到这里，一边儿的张县令笑着接过了话头儿，“唐成你不知道，上次州衙送公文的录事一到本县，就急火火的四处找你想见见，后来问了才知道，他其实也没什么事儿，只是好奇你唐成到底是个什么样人，竟能让孙使君点名褒奖后破格擢拔。”


    
进县衙不到半年功夫就由流外九等跃升至五等，与等级跃升比起来，从普通刀笔吏向录事参军的转变更为耀眼难得，毕竟等级是可以熬，而录事参军这样的实缺却不是那么容易到手儿的，这其间固然是众多机缘凑到一起的结果，但若无张县令及林学正的用心，他唐成也是在到不了这一步。


    
想到这里，心潮难平的唐成起身向两人恭谨一礼：“多谢两位大人提携成全。”


    
“若不是你自己做的好，便是我们再提携成全也没用。”张县令看向唐成的眼神中满是欣赏，“远的不说，据本官所知在山南东道境内，二十年来非科举出身，而以吏干晋身如此之快的唐成你实算得是第一人。”


    
言至此处，张县令收了笑容正肃脸色道：“晋身快固然是好事，但唐成你且不可由此生了自得自满之心，越是如此，越当谨记‘慎独’二字。”


    
“县令大人说的极是。”接话的是林学正，“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少年得意切不可轻躁妄行，否则今日之福难保不会成为异日祸患根由。”


    
刚刚得了升官的消息，林学正两人便说出这样的话来未尝有些不太中听，但对于两世为人的唐成而言，却实实在在明白他们的用心所在，郑重点头之间再次躬身一礼为谢。


    
张县令对孙夫人插手商贾逐利之事一点也不感冒，因也就没问什么，三人说了一会儿扬州繁华及江南春景之后，唐成不欲再耽搁他们的时间，因就说了要回家成亲的事。


    
刚刚升任录事参军便又要请假，唐成说到这个话头儿时自己都有些赧然，孰知张县令却丝毫不以为意，反倒是一脸和煦春风，“说到这个你赶紧去一趟赵县丞公事房，这些日子他可没少追着问我要人，生恐耽搁了他那外甥女儿的婚事。”


    
言至此处，张县令笑的异常爽朗，“只可惜孙使君近日要巡查各县，这第一站就定在郧溪，我与玉楠要忙着接官事宜，否则也少不得要赶赶你的婚宴了。”


    
“孙使君近日要来郧溪？”这个念头在唐成脑海中一闪而过，不过他却没多说什么，辞出了张县令的公事房。


    
跟张县令和林学正一样，赵老虎这边也在忙着准备孙使君的接待工作，他的公事房里乱糟糟的站满了公差，这样的情势下实在也没法多说什么，要说特别的就是见面时他亲热拍向唐成的那一巴掌。


    
那可真是重啊！唐成强忍着才总算没露出龇牙咧嘴的苦相来。


    
但这一巴掌受的也值得，凭空打出一笔厚厚的赏金出来，按照唐朝军制，当日为围剿二龙寨征调起的民壮除了每天的口粮供给之外，每人每天还有三十文应分的“咸菜钱。”当日征调的壮丁平均二百人，时间延续了将近两个月，前些日子这四百贯的咸菜钱已核销到衙，除了给壮丁们按每人每天十五文下发了两百贯之外，另外的两百贯就被县衙给截留下来。


    
这两百贯中的一百贯均分给了那些公差们，而另一百贯则份属张县令、赵老虎、张子山、林学正及唐成五人来分，毕竟大家都是为剿灭二龙寨着过急上过火的，拿点额外的“奖金”也是惯例中的题中应有之义。只是在分钱的那天张县令恰好从赵老虎口中听说了唐成八月十八将要成亲的消息，因就顺水推舟的说了一句，这一百贯也就不用再分，索性都给了唐成，也算众人给他的新婚礼钱。


    
张县令之所以这么说固然有褒奖唐成对于平定二龙寨的贡献之意，也在于这一百贯五人分下来之后其实每个人也落不到多少，二十贯对于平家小户固然是个大数目，但对于张、赵等人来说也并不看得太重。张县令既然如此提议，其他的赵老虎、林学正及张子文都跟唐成关系不错，还有什么不答应的。


    
由是，这原本该是由五人来分的“奖金”便在张县令的玩笑之间以成亲礼金的形式一股脑儿落到了唐成手里，一百贯哪，按一文铜钱折合后世三毛人民币计算，这可就是硬扎扎的三万块钱，若再考虑上现实购买力的因素，不差什么就是四万出头了，按照现在这行市，有一百贯在手的话，粗实婆子能买十四五个，便是那品相顶好的越女也能买上四个。


    
刚才来的路上唐成还在琢磨回家成亲需用的花费，这下子心结算是解了。


    
平定二龙寨，唐成发挥了极为关键的作用。一份付出，一份收获，今天就是他收获回报的日子，从流外九等跃升至流外五等，从普通的录事超擢为录事参军，再加上这四万出头的“奖金。”一路走来的过程虽然很辛劳，但这回报……连升官带发财……这种感觉真不是一般的畅快……

第一一一章 越来越能踢腾了


    
从县衙里出来时，沿途遇见的吏员们依旧是客气亲热的不得了，看这架势似乎个个儿都跟他是多年的老友一般。


    
唐成路过西院儿时特意往里边儿瞅了瞅，油然想起了当初以县学学子身份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的情景，那时候何曾想到只是这短短的时间里他便将以另一种身份重新走进这个院落，不仅是他自己，便是这满院儿的文吏们又有谁能想到？


    
当日的县学学子如今成为了新的录事参军，而原本的录事参军姚清国却深陷囹圄，蜷缩在发霉的麦草上一天天扳指头算着秋后问斩的日期。


    
西院依旧，物是人非，在这驻足的回顾与感叹里，唐成再次体味起林学正刚才的话来。


    
福兮祸之所伏！看着眼前青砖苍瓦的西院，唐成在心底不断告诫自己，他绝不想，也不能成为第二个姚清国……


    
县衙里的事情做了一个交代之后，见天色还早，唐成出了县衙之后也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县学，新任学正还没到任，如今暂时主理学中事务的刘学监见他到了很是亲热。


    
坐下寒暄过后，唐成因就说了要继续请假的事情，刘学监自然是满口答应，随后听唐成自惭的说起这些日子因忙于杂事耽搁了学业时，那刘学监竟然想到了一个法子，言说等他婚事完毕之后，倒不需再每日到县学听课，学中为他特派一个先生上门讲授就是。


    
不需兼顾全班三十人，单对单讲授的情况下效率自然更高，进度自然也会更快，如此安排之下本人再勤力些，未尝不能把耽搁的时间给补回来。


    
唐成听了刘学监的建议后怦然心动，不过他却拒绝了这提议，法子是个好法子，但他却不想真个动用县学里的先生们，一则人家未必心里就情愿，再则他自己刚刚升职就做出这样“特殊化”的事情来，未免太容易遭人诟病了，这实在不符合唐成自己的行事风格。


    
若要找先生单对单的教授，可还有比严老夫子更合适的人？只是不知道他肯不肯离开村学？


    
……


    
“不过就几日功夫你就嫁过来了，此后可是要厮守一辈子的，到那时你想走都难了。”第二天一早，唐成软语安慰着将要回娘家的李英纨，毕竟这次从扬州回来只厮守了一天，妇人现下难免有些不舍。


    
听唐成说到婚事，妇人的心情这才好起来，“到那时，你便是赶我走也不走了。”


    
两人又调笑了几句，唐成送走李英纨之后也没多耽搁，便带着要同回村中帮忙的兰草上路往家里赶去。


    
刚走到村口，唐成就见到刘里正正指挥着十几个青壮在路上忙活着，“刘叔，这是干吗？”


    
“呦，唐参军回来了，恭喜恭喜！”见是唐成，刘三能带着一脸儿笑的迎了上来，边走边还抹着袖子作势去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咱村这路坑坑洼洼的不说，还窄得很，走辆马车都够呛，眼瞅着阿成你的亲事将近，这再不整整的话到时候贺客都进不来了可咋搞？”


    
听刘三能这么一说，再看看那些忙碌的都是本村人，唐成还真有些不好意思，“刘叔好意心领了，只是我那亲事能来多少人？值当得费这么大事。”


    
“可不敢这么说。”刘三能嘴角一撇歪着头道：“阿成你知道这几天光是找我打听你婚事的里正就有几个？”


    
不等唐成答话，刘三能已叉开了双手，“十个，整整十个，这里边还不包括我自己，本县十五个里正多一半都亲自来探问过了，我敢担保阿成你成亲的那天十五个里正一个都少不了。不说他们，县中几家大铺子的掌柜这几天也都陆续谴人来打问此事，这些富商们可不比咱里正们，他们身子娇贵着呐，肯定是得坐马车来。除此之外县衙里多多少少总还得来些人吧，还有左近的这些富户们……”


    
见唐成听的有些发怔，正扳指头算着的刘三能笑道：“阿成你荣升录事参军，以后举凡本县文事都得经你过手儿，不说别的，单是我以后的应份差事也得阿成你签名署印之后才算交卸，站在这么个位子上，你这亲事就是想简单也简单不起来喽。”


    
这次被刘里正叫来干活的十几个人里就有“婆娘嘴”汪长年，看着刚才还板着一张死人脸的刘三能在唐成面前笑得那么欢实，他忍不住狠狠地啐了一口，“卖尻的刘三能，硬是长着两张脸。”


    
“你说什么？”身边一同干活的人问道。


    
“没什么。”汪长年没好气儿的回了一句后，眼神溜到了唐成身上。


    
看到唐成身上泛着细光的竹纹缎袍，再看看他身后跟着的那个穿着杏黄银泥裙的丫头，汪长年就觉得心里有一股股酸水水不断地往上冒，那件衫子至少也值两百五十文吧，还有那个艳扎的刺眼的丫头，只看她那鼓突突的胸脯，就知道肯定是被唐成受用过的。


    
苍天不公啊！就在去年年初的时候唐成还是个病的要死的人秧子，他家的日子都凄惶成啥了！卖房子卖地卖大牲口，眼瞅着唐栓把家都要败完了，说起来那老实疙瘩还到自己门上告借过呢。


    
那时候跟自己比起来，唐成、唐栓算什么东西，自己家吃着白面蒸馍的时候，他唐家连做糊糊汤都不敢多掺一把面。


    
老天真他娘没开眼，这才多会儿功夫唐成居然就混到了县衙录事参军的位子上了，他汪长年喜欢说，自然也就喜欢打听，他可跟村里其他人不同，实实在在知道这个录事参军的份量，要不然卖尻的刘三能现在能笑成这样？那些衙门里的赃官也都是瞎了眼了，就这么个病秧子后生能干得了那贵重差事？


    
要说最让汪长年气恼不已的还是唐栓，他算个什么呀，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圆整，自己跟他比起来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就是这老实头儿如今居然就成了村里的头面人物，人人巴结着，凡是村里有个外客酒席啥的还都得把他请上，好酒好菜享用着不说，好听话儿还车轱辘似的往上撵，他凭什么？凭他娘的什么呀？


    
“长年，愣啥呢？”


    
“没啥。”汪长年低头猛抡了几锨后，低声坏笑道：“咱可是听说唐成这次要娶的就是克死过四个男人的毒寡妇，这次……嘿嘿……”


    
“老汪，你这信儿早就过风了，人家唐成可是去年就在毒寡妇庄子上呆过，且呆的辰光还不短，总得有两三个月呐。”接话的就是刚才那人，“那四个短命鬼能跟唐成比？后山里的罗先儿可是说过，对，就是上次生生把人算死的那个罗先儿，他说毒寡妇本是极贵重的命格，一般人克服不住，那四个短命鬼就是如此；要是有那个命贵的能压克住毒寡妇的命格，就能享用她的帮夫运，你们想想，能连着克死四个人的命得有多贵重，这帮夫运要是一发作起来那还得了？”


    
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本就是村人们茶余饭后最喜欢议论的，更别说如今话题的中心人物还是唐成跟李英纨这两个话题人物，那人说完之后，其他人咂摸了一会儿后就有人接着道：“李哥说的对咧！你们看看唐成，去年年初还是个病秧子，箩筐大的字都不识一个的，这才多会儿功夫，就跟腾云驾雾一样成了啥子参军，啷个参军可了不得，县衙里除了县老爷几人之外就得数他了，你们瞅瞅，要不刘里正能这么上心巴结他，看这些天把他给忙活的，若是不晓得的，只怕还以为是刘里正要当新郎官儿。”


    
汪长年挑起这个话头儿本是心下憋闷的缘故，现下却是越听越憋闷了，“刘里正？他有这命？要是他真敢娶毒寡妇，现在不定在那儿享受香火。”


    
汪长年这话说得真够狠的，虽然其他被抽来的丁壮们心里也多有这想法，却没一个敢当众说出来的，此时自然也不会接话，一时间场面就冷落下来，众人沉默着开始干活，刚才还是热热闹闹的讨论就此戛然而止。


    
汪长年也是心里憋的紧了，加之素来嘴快才没忍住的冒出这么句话来，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要是传到刘三能耳朵里……想到这里，汪长年再没心思冒酸水儿……


    
做了录事参军，唐成明显感觉村人们对他的态度又是不同了，前次他以县衙刀笔的身份回来时，村人们虽然称呼行礼都别扭，但好歹还有主动上来招呼的，但等这次升任录事参军之后，分明就是隔着十多步的距离，村人们反倒不来招呼了。而是像以往村里来了大人物一样，只是远远的说着小话儿。


    
很多时候，人与人之间决定距离的不是路程远近，而是身份高低！唐成虽对此无奈，却也无力改变村人们对他的看法。


    
唐成向那些望着这边窃窃私语的村人们笑了笑算是招呼，“刘叔，我家老宅子的事咋样了？”


    
“都办好了，连糊墙用的都是从城里买的花泥，前个儿我去瞅时已经全干了，现在搬进去就能用。”


    
“刘叔费心了。”这实在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儿，刘三能尽管性子滑爪，但办起事来还是尽靠得住的，“我先家去看看，劳烦刘叔你稍后把王柱领过来，对了，让他把房契带上，咱们早点把这事儿办了好。”


    
“好，我们随后就到。”与唐成道别之后，刘三能的眼神儿更多的落在了唐成身后跟着的兰草身上，看着看着，他忍不住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从那儿找来的这么艳扎的女子，看那身子饱满的……


    
这个唐成真是越来越能踢腾了！


    
除了刚才碰到的几个人之外，村路上倒也安静，但远远的走到自家院子门前时，腾腾然的喧闹声就起来了。


    
好家伙，往日有些寂静的小院儿里现在里里外外都是人，且还多是些村中的妇人，此时这些妇人们正围着院子里临时垒起的那两口土灶台不停的忙活着什么，间或还有些妇人们从门里进进出出，手上掐着的都是各色菜蔬。


    
“这是在忙着准备办事呢。”好歹在村里呆了那么多日子，即便兰草不说唐成也知道，眼前这阵仗该是老爹老娘请来帮忙置办成亲酒席的，农村里都是这样，但凡那家有了红白喜事，半村人都得来帮忙。


    
从外面走进来的唐成瞬间成了这个忙碌的农家小院的瞩目焦点，村妇们见了唐成脸上虽是亲热，但嘴上嘎巴之间却不知该怎么称呼，最后不知是谁福至心灵的来了句“大官人。”顿时为众人群起仿效，转眼间满院子里都是唐大官人的招呼声。


    
“张婶，李婶儿……劳烦了。”嘴里打着招呼，一脸笑容的唐成向闻声走到门口的唐张氏两口子而去。


    
“爹，娘，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唐栓两口子这几天一准儿是忙得很了，眉眼间都堆积着厚厚的疲乏之色，不过这种疲乏里却透出一种欢喜的满足。


    
“我想跟你们商量点事儿。”这屋子里也是乱糟糟的，三人到了里屋后，唐成径直开口道：“爹，娘，我想把咱家老宅子买回来，要是能赶上的话，最好成亲就放在老宅子里。”


    
“啥？”闻言，唐张氏首先就看了唐栓一眼，“成，你咋突然想到这个。”


    
“那毕竟是祖屋，我在那儿成亲岂不是更好。”唐成的眼神也落在唐栓身上，“再说也不是突然，上次去扬州前就已经跟刘里正交代了，只是当时钱不凑手就没办交割，可可儿的我昨天回来时在衙门领了一笔钱，数目倒还不小，够买老宅子了。”


    
“那老宅子当日可是卖了二十八贯的！”


    
“够着呢。”唐张氏听儿子这么一说，伸手碰了碰一脸凝重的唐栓，“他爹，这可是咱家的大事，你得发句话呀。”


    
自打刚才唐成说要买回老房，唐栓就愣住了，脸上颜色凝重的怕人，直到唐张氏拽了拽他，这才从发呆中醒过神儿来，柴耙子似的手在头上使劲挠了几个来回之后，才听低下头去的他瓮声砸出一个字，“买！”


    
“好。”见老爹吐出这个字时嘴唇都有些打哆嗦，唐成心里也是百感交集，“我这就去找王柱。”


    
这还有什么好找的，唐成刚走出房门，就见刘里正领着王柱走了进来，原本还喧闹的院子里顿时就安静不少。


    
刘里正自矜身份，在村里总是端着架子，见人也都是沉着脸，村人们原也习惯了，总想着“当官儿”的就该是如此，但此番他进来时与唐成几乎是先后脚，如此以来与唐成刚才的满脸笑容比起来对比可就明显了。


    
一等他进了屋子，外面村妇人们顿时凑在一起低声嘀咕起来，“哎，你们说到底是唐成官大，还是刘三能官大？”


    
“刘三能吧，方圆五十里的地面都归他管着呢。”


    
“人唐成还管着一县呢，张嫂子，我可是听我男人说过，唐成如今了不得了，咱满县里的里正都归他管，跟衙门里的总捕头是一肩高的官儿。”


    
“噢！那还得是唐成官大些。”张嫂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看唐成刚才进来时笑的多热乎，再看看刘里正……”


    
“嘿，忘了每天挑水时候的事了？多咋儿看过满桶子水晃荡的？满桶不摇，半桶穷晃荡呗……”这句话充分显示出村妇们的智慧，大家都听明白了，只是谁也不再说什么，嘻嘻哈哈里就又接着干活了。


    
“这些女人聚到一起后就是话多，事儿也多。”屋里，刘里正不满的向门外看了看后，接过王柱手中的房契递给了唐成。


    
“热闹些好，本就是喜事，不说不笑不热闹嘛。”唐成接过房契仔细地看了一遍后，将之递给了一边儿坐着的唐栓，“爹，你也看看。”


    
唐栓手上抖颤的厉害，把手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后，这才接过房契来，他不识字，也就没看字儿，眼睛只定定儿瞅着的就是房契右下角儿摁着的红指头儿印，虽然时间已经不短了，但当日摁下这个红指印时的情景却像使刀子刻在他心上一样，想忘都忘不了，每次一想起来时就痛的滴血。


    
捏的越久，房契就抖的越厉害，“成……成他娘……你也来看看。”


    
唐成从没听唐栓声音如此嘶哑过，即便是他穿越之初，家里恓惶的饭都吃不饱时也是如此。

第一一二章 孙使君来了


    
莫名的，唐成眼里也有些涩涩的，扭过头来的他从怀里掏出三十贯的飞票放在了桌上，“刘叔，这立约的中人还得你来做。房子当日卖价二十八贯，毕竟也住了这么些时候，现在我出价二十五贯买回来，王柱，这个价钱你看行不？”


    
对于王柱来说，二十五贯简直就是意外的惊喜，毕竟当日刘里正跟他说好的可是折三成价，他能拿到手的就只有十九贯六，跟现在前后差着近六贯钱哪！二十五贯！不说唐成如今的身份，单是正常房屋买卖这也是个仁义价，“行，大官人怎么说就怎么办。”


    
听到唐成的报价，刘三能愕然地看了一眼过来，唐成笑笑没说什么，买回祖屋对于他，尤其是对于唐栓两口子意义重大，唐成希望能把这件事办的完完满满，和和美美，没得为了省这几贯钱遭人戳脊梁骨。


    
刘三能见他如此，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唐成愿意多花钱，他又何必出来强拦着做恶人，不一会儿，新的约书就已写好。


    
“爹，你是房主，这花押该你来画。”说话间唐成顺手将那三十贯的飞票推了过去，“这三十贯里有二十五贯房钱，还有五贯是刘叔的润笔。”


    
“呵，我还收什么润笔。”刘三能一愣之后就笑着往回推，“再说就是收润笔也没这么高的。”


    
“规矩不可废，尤其是这大宗的房屋买卖，这次买回房子刘叔你操心不小，五贯润笔尽可拿得。”唐成根本不容刘里正拒绝，“还有这些日子整顿那边房子的花销，刘叔你也得拿个账目出来，清清爽爽的办完交割才好。”眼见刘里正还要说什么，唐成淡淡一笑道：“刘叔，我这亲事麻烦你的地处儿还多，你要这样我可没法再张口了。”


    
“行，我收下！”刘里正说完向摁完手印的唐栓笑道：“唐老哥收回祖产，恭喜了！唐嫂子，你还记得我去年在这屋里的话不？我说你们养了个好儿子，别说撑门立户，就是光宗耀祖也尽靠得上，这才一年多时间，可不就一一应验了。”


    
“成儿他爹！”见当家的心思全在契约上，唐张氏招呼了他一下后只能自己答话道：“这还不是他刘叔你说的好，借你吉言。”


    
唐张氏这句引来刘里正一串儿笑，旁边的王柱也是跟着笑的欢然，尽管他内心里一点也不觉得这话有什么好笑，但捧场的觉悟总还是有的。


    
办完这件大事后刘里正继续往村路上忙活，王柱连连感谢的去了，还口口声声说着让婆娘马上就来帮忙，屋子里一时就只剩下三人，因是惦记着外面人多事忙，见说了好几句话当家的都心不在焉，唐张氏随后也出去张罗着忙活了。


    
唐成默默的陪着唐栓坐了一会儿，见他依旧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房契，心底一声浩叹后，便起身到了外边堂屋将神柜上供奉着的祖宗牌位请了进来。


    
看到请进来的祖宗牌位后，憋了这么些时候的唐栓清醒过来，当唐成走出房门，反手放下门帘子时，依稀听到里边儿传出了压抑不住后流露出的低沉哽咽……


    
当晚，等帮忙的人都走了，天色彻底黑定之后，唐成一家三口并兰草一起去看了老房子，第二天一大早儿，还在睡梦中的唐成被唐栓给叫了起来去上坟，至于其间的具体经过委实没什么好说的，欢喜伴着心酸，对于唐栓的种种表现，唐成确信这一辈子他都不会忘记。


    
既然老房子买回来了，且修缮的甚好，唐栓两口子自然也同意将吉礼放到那边儿办去，只是如此以来就铺成了两个摊子，几人商量之后便即决定两边儿都操办着，毕竟这次成亲来的客多，介时这边就专司招待左邻右舍的村人，而老房子那边儿则管待远道儿来的外客。


    
到这个时候兰草就显出了本事，以前他跟着李英纨在庄子里时经常要指挥一大群庄客干活，经验真是足足的，此番唐张氏在这边忙活，兰草自带了另一群村妇到老房子那里另起炉灶重开一摊儿，二三十人的队伍居然被她团带的顺顺利利，只把唐张氏高兴的不轻，就连唐栓也破例的赞了句：“兰草不错，是把当家的好手儿。”


    
就在唐成回家后的第二天下午，穿得一身喜庆的张相文也从城里赶了过来，问起来才知是赵老虎特地给他放了假，现在来帮忙，成亲那天一并随着去迎新妇。


    
“是你自己去闹腾的吧，赵大人要真有这意思，前个儿就该放你的假随我一起回来了。”


    
“大哥成亲，我这当兄弟能不来帮忙。”张相文一笑起来依旧是那副没正形儿的样子，“我嫌麻烦，七盒八抬的贺礼都没带，这就瞅瞅大哥你需用啥，俺现赶着制备就是。”


    
唐成本来还在为这事发愁，老房子虽然买回来了，且刘里正修缮的也尽心，但毕竟里边空荡荡的没什么摆设，这次成亲来的一些头脸客人多，家里的那些粗笨家具也不好再搬过来，他如今虽是有钱置办些，但一来家里忙，二则也不懂行市所以就拖了下来，如今张相文来的可不正好。


    
“我这儿也没多的，就三十贯，你看着往这屋里置办些使具，这是农家用的，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来。”张相文一句多余的都没说，接过飞钱交给了同来的长随，吩咐了几句后那长随便催马走了，“这事还是请我四叔代办，大哥你尽管放心就是。”


    
随后两天，原本空荡荡的老房子里逐渐摆满了起来，要说张相文这个四叔还真是会办事，置办下送来的东西既实用又透着些雅气，等将他置办下送来的家伙什儿都放好之后，这院儿重新修缮过的老屋俨然有了几分乡绅家的气派。


    
要不怎么说张相文的四叔会办事，除了这些家具之外，他还特特儿的送了几个缝衣婆子过来，带着上好的绸缎料子就地给唐成一家三口量尺寸的置办衣裳。


    
唐成根本不用算，也知道这些花销远远不止三十贯，原还琢磨着把留下的几十贯备用钱贴补进去，却让张相文给拒了，“这花的都是我自己的私房，我四叔没掏一个铜子儿，咋？大哥就不收我的礼钱了？”


    
要说当初结拜的时候还有几分玩笑意思的话，这些日子下来唐成心里确乎是把张相文当成亲弟弟了，亲兄弟之间再客气就没意思了，“行啊，等你成亲的时候我再给你贴补回来。”


    
就这样忙忙叨叨的，连带着连八月十五都没心思过，成亲正日的前一天中午，吃过饭后唐成就带着张相文及一帮同去迎亲的人到了县城。


    
第二天，早早起身的唐成换上吉服后便带着一套锣鼓喜庆班子敲敲打打的往李家而去，原本按时俗有“下婿”的讲究，所谓下婿就是俗称的“弄女婿。”起自北朝，至唐朝时此风尤炽，弄女婿常用的招数就是妇家女宾齐集，一人准备一根缠着五彩布的花杖，等新女婿进门时便打将过去，若是新女婿灵便些知道多撒喜钱串子还好，若是手慢迟钝的话，没准儿就得好生吃上几杖。这既是女家亲戚讨要喜钱的一种方式，也是给新女婿的下马威，让他知道妇人娘家的厉害，莫做出亏待新妇的事儿来。


    
风俗虽然如此，但毕竟还是要看人的，以唐成如今的录事参军身份，李家人又怎好把他当一般新女婿对待？因此这弄女婿的过程不过就是有个意思罢了，喜钱串子照撒，花杖一下没挨。


    
自打李英纨娘家人上次演了一出儿强逼家财的戏后，不仅是张相文，连带着唐成也对这家子人没什么好印象，是以进来之后循着该走的程序都走了一遍后，片刻也不多呆的将李英纨接上马车走了。


    
看着唐成淡淡的神情，不仅是李家老两口脸上干臊臊的，那两个上座的舅父也没好意思细看唐成，至于李英贵兄弟俩，现在肠子都悔青了，日他先人的，谁知道唐成这穷措大转眼之间就升成了录事参军？要是知道这个的话，老球还干出当日那没脸的事来……


    
唐成没心思猜度他们的想法，刚一出了李家院门，锣鼓班子就再次叮哐大作的敲响起来，引得路人纷纷围看。


    
唐成个子高，长相本就不赖，今朝又仔细梳洗打理过，再有华丽的吉服一衬，端坐在马上的他愈发就显得高大俊朗，引得围观的路人不断指点赞叹。


    
迎亲队伍上了正街之后，也不知是那家店铺的老板心存巴结，就地在店门前的火笼里烧了一大堆爆竹，所谓大姐做鞋，二姐有样，越是这些能在正街做生意的人越是消息灵通，他们多是知道那高头大马上坐着的就是新任录事参军大人，赶上这样的事儿谁不要凑凑热闹，再说烧顿爆竹又能使费多少？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自第一堆爆竹之后不一会儿的功夫，整个正街从街头到街尾都响起了爆竹声声，这波子来的急，持续的时间又长，一时之间小小的郧溪城尽数淹没在了连串儿的噼啪乱响声里，外面闹出了这么大动静，就是性子再沉实的人在家里也呆不住了，纷纷赶出来趁热闹。


    
拜那些爆竹所赐，几乎满城人都被炸出来往正街赶去，往日安静的郧溪县城在这个上午实是热闹的够呛，尤其是以唐成为首的迎亲队伍经过的正街更是人头涌动，喧闹的不堪，人群中有些上了年纪的老郧溪人见着眼前这景象，忍不住咋舌叹道这可是几十年不遇的热闹，往日里就是除夕，上元也没眼下的动静儿大。


    
听着外边儿滚滚的爆竹及潮水般的嗡嗡声，喜车里头披大红盖头的李英纨再也忍不住了，轻轻掀起盖头布的她悄悄的将车窗帘子挑起了一线往外看去。


    
烟火缭绕，人山人海！很难想象小小的郧溪城里会出现这样的情景，也因此，眼前这人头涌动，挤挤嘈嘈的景象给了李英纨以巨大的震撼。


    
这那里是什么热闹？对于她这个出嫁的新妇而言，眼前的热闹就是实实在在的体面，是值得一辈子回味和珍藏的最美好记忆，尤其是在看到路人指指点点评论唐成要人才有人才，要前程有前程时；在看到街道边人群中无数年轻女儿向她的马车投来艳羡妒忌的目光时，李英纨虽然还没喝婚酒，但人已经醉了，浓浓的醉了。


    
过往的四段婚姻经历一一浮上心头，在那样凄惶背景的映衬下，眼前的一切就愈发显的醉人，就在这一刻，李英纨憋在心里十多年的那口郁气终于彻彻底底的吐了出来，吐的干干净净，吐的意气风发。


    
以正妻之礼迎娶妾室，就不说唐成平日里的好，单是他给了自己这样一个婚礼，单是他给了自己这样一个扬眉吐气的机会，爱他，惜他，就是为他付出一切李英纨也觉得值了。


    
真值了！


    
等迎亲队伍艰难的走完正街出了城门时，端坐在马上的唐成一扭头之间见着张县令就站在城门外不远处的路上，其实不仅是他，赵老虎、林学正也都在此。


    
唐成见状正要下马，那边的张县令已连连摆手制止。


    
“那儿有新郎官中途下马的道理？”张县令几人笑着走了过来，“刚就听城里闹腾的不行，着实让本官揪了心思，谴差人问过之后才知道竟是你在迎亲，说起来本官到任也有年余了，就没见过本县有如此热闹的婚礼。”笑着说到这里，张县令扭头看向了身侧的赵老虎，“赵县丞，恭喜恭喜呀！”


    
赵老虎护短，尤其今天出嫁的又是他打小就最喜欢的二外甥女儿，看着马上高大俊朗的唐成，心底着实欢喜的赵老虎笑的异常开怀，“同喜同喜。”


    
又说了几句闲话后唐成才得着机会打问，却原来今天就是孙使君到县的正日，刚才前头已经来报说使君大人的车驾到了十里亭，而张县令等人就是来此迎候孙刺史大驾的。


    
因有这么个事儿在唐成也没在城门多耽搁，几人说了几句后，迎亲车队便继续往前，然后循着道左的小道直往乡下家中而去。


    
刚一转入小道，策马走在最前面的唐成就注意到了地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车辙印儿，能碾出这么多纷乱的印子，这条道上今天得过多少马车？


    
自打刚才辞别张县令几人后，陪着唐成来迎亲的张相文就一直在古古怪怪的笑。


    
张相文笑的实在是硌应人，唐成忍不住就在马上抬脚踢了踢他的腿，“你笑个啥？”


    
“我笑县令大人刚才那句话。”眼瞅着他又要卖关子，唐成抬腿就准备踢过去，至此张相文才嘿嘿坏笑着道：“那儿有新郎官中途下马的道理？”


    
这就是张县令刚才的原话，这没什么呀！正自寻思的唐成看到张相文挤眉弄眼儿的样子后才反应过来他影射的竟然是男女床笫之事，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唐成没开口，脚就已经踢了过去……


    
等迎亲队伍回到村子后，唐成才赫然发现刘里正前两天刚派人整修过的村道上已被轩车和妇人出门的葱油小车拥拥堵堵的溜边儿停满了，一群孩子在马车丛里穿来穿去的玩闹，只看这轩车的架势，不定来了多少人。


    
唐家老屋从屋内到外边的场院里都坐满了人，男的一色是袍衫，除此之外还有十几个着力收拾过的妇人，刘里正带着他家娘子正里里外外的忙活招待，天气分明已经过了八月十五，但刘三能的头上却跟大夏天一样沁满了汗珠子。


    
见迎亲队伍到了，屋子内外的宾客同时起身，这少不得又是一阵喧闹，刘里正瞅着唐成跟人寒暄的空当插花儿说了几句，话里的意思不外两点，一是今天的客人比预想中来的还多，根据身份尊卑不同分做了三处安排，除了唐家这两处之外，还有一拨身份不高不低的财东都被安排到了他家招待吃茶，请的是邻村牛兰花他爹做知客招待。


    
至于刘里正另一点说的就是因知州大人要巡查本县，所以县衙前两日行了公文，着地方里正近期内不得擅离属境，正是缘于如此，今个儿里正们都没来，来贺喜上礼的清一色儿都是各家里正娘子，这也是院子里坐着这么多妇人的原因。


    
“刘叔，劳累你了，这情分我忘不了。”看着一脸汗珠子直冒的刘三能，唐成这句话说得很真挚，要是没有刘里正这个总知客，就今天这阵势，唐张氏两口子根本就应付不过来。


    
看着眼前这喧闹的样子，唐成也没敢再拖，往三处跟客人都寒暄了一遍，顺便将另两处的客人迎来老宅观礼后，成亲的仪式就一刻没耽搁的开始了，原本按唐俗成婚一般是在晚上，取婚“昏”之意，只是眼下这阵势已经摆成了这样，真也是等不起了。


    
传毡、拜堂、撒帐……这一套程序完整的走下来之后，饶是唐成性子沉稳，也因过度的喧闹而头昏脑涨，直到挤得水泄不通的宾客们在礼成后被分散三处坐席后，他才总算得了机会猛喘了几口气儿。


    
张相文比唐成还忙，毕竟唐成只要按着主礼的吩咐去做就行了，而他却又要跑腿，又要招呼，再加上周遭的闹嘈，着实比唐成这个新郎官儿累的多了，“我的个娘啊！没想到成亲这么折腾人！”


    
他这边刚没喘上几口，那边儿刘里正已使人来请他出去招呼客人，张相文向唐成做了个鬼脸后，急慌慌的跑出去了。


    
唐成歇了一会儿后就想着去找父母，只是刚才这边主礼一办完，他二人就去了借住的土房子那边招呼客人，现在想见也见不着。就连兰草儿，如今也在刘里正家那一摊子里忙活着。


    
就为他这次成亲，家里人真是一个都没闲着，且个个都使的够够儿的，想到这里，唐成心里蓦然冒出个想法：要是自己这升任录事参军的公文晚几天下发该多好？


    
这也只是想想，转眼之间，唐成就被特意要找他喝酒的宾客们给拽进了席上。


    
觥筹交错，你来我往，唐成好容易将三处地方都应付过一遍，眼瞅着酒宴将要结束，终于能松劲儿的时候，却见一脸酒红的刘里正忙忙慌慌的挤了过来。


    
这刘里正是个有静气儿的人，很少见到他如此失态的时候，唐成见他如此也是唬了一跳，今个儿这喜日子别出了什么事儿才好，“刘叔，咋了？”


    
“走，快走！”刘里正连喘息儿的功夫都没有，扯了唐成就往外跑，边跑边道：“孙使君来了，点名要吃你的喜酒，我也是刚刚接到的信儿，使君大人的车驾怕是都快要到村口了。”

第一一三章 突然的转折与跨越


    
“孙使君来了？”唐成一愣之后实是喜忧参半，喜的是这毕竟是他成亲的好日子，孙使君这个面子可真是给的大了；忧的却是眼下这乱糟糟的样子可怎么接待才好，尤其还是赶的这么急，“这么大个事儿，县上咋也没提前通知下。”


    
“那差人说了，孙使君下了话不让提前通知，怕扰了这边的大礼。”说到这句话时，正一路小跑的刘里正也没忘侧身瞅了瞅唐成。


    
踢腾，这个唐成实在是太能踢腾了，他成个亲把一州刺史都给招引来了，天爷爷呀，那可是五品刺史，本州第一号人物，自打有这个村子以来，它就没来过这么大的人物！再听听孙使君下的话儿？这个兔能兔能的唐成究竟有多大面子？从他到县学不也就一年多功夫嘛，他怎么就能把世事踢腾成了这般红火的样子……


    
“刘叔你想啥呢！快走吧。”


    
“噢，走，走！”


    
还不等到村口，刘里正转过这间房舍刚一看到村道上那一长串儿马车后顿时就急了，“村道本就窄，如今又被占了半拉，使君大人的马车怎么进的来？对了，使君大人到了，这怎么着也得黄土垫道才成，现在要人没人，辰光也不够……咋整，阿成，这可咋整？”


    
刘三能是本地负责的里正，这要是一个接待不好让使君大人怪罪下来……孙使君的来头实在太大，刘里正一时慌了手脚。


    
“孙使君很和气的，既然他前面有了交代，断不会为这事怪罪你。”看到往日在村里行事有度的刘里正慌成这样，唐成伸手拉了他一把，“现如今倒是要赶紧找个人通知我父母过来。”


    
“孙使君真的很和气？”见唐成郑重点头，刘里正总算是放下些心来，“阿成你说的对，孙使君是点名来吃你喜酒的，唐老哥两口子不来不像话。”


    
不定使君的车驾什么时候就到了，这时候两人谁也不好走，刘里正抓了一个路过的村人回去报信儿。


    
就在前方出现一片浩浩荡荡的车马时，唐栓两口子也到了，不仅仅是他们到了，那些宾客及满村人几乎都到了。


    
刚才那回去报信的村人心急之下也没想到太多，寻着正招呼客人吃好喝好的唐张氏两口子后，扯着嗓门就把这消息给撂了出来。


    
孙使君要来吃唐成的喜酒，这个消息吼出去，原本闹嘈不已的场院里转瞬间就已鸦雀无声，天爷爷，那可是本州第一大官儿，就连县老爷也归他管着！


    
听到孙使君要来的消息，就连方圆五十里内最大的场面人刘里正都发慌，遑论唐张氏两口子负责招待的左近村邻？随后这消息就跟长了腿一样瞬间传遍整个村落。于是就有了现下合村人等拥着唐张氏两口子出迎的盛况。


    
人群里那些有体面的宾客，尤其是诸位里正娘子们原还对今天之行有些不满，毕竟这里既是乡下，仓促之下唐家接待的也不够周到，如此以来在自己地头上被人奉承惯了的里正娘子们心里就有些憋屈，只觉自家男人阵仗闹得太大，礼金又备得太厚。


    
及至随着人群看到越来越近的刺史出行仪仗时，里正娘子们才算对自家男人彻底服了气，成个亲能让本州使君大人亲来，有这样的脸面在，别说唐成还是录事参军，他就是个住茅草棚子的，这趟来的也不亏！


    
妇人们这般寻思，那些来贺喜的商贾们则忙着拨弄心里的算盘珠子，录事参军是一个价，但是能让使君大人如此青睐，又这么年轻的录事参军就得再涨涨行情了，看来刚才送去的那份礼还是太薄，若为以后长远打算，说不得再得加加码子了……


    
“当家的！”看着孙刺史的出行队伍，看着那一排排挺胸突肚的公差，耳听着敲的咣咣作响的惊闻锣，站在人前的唐张氏有些发慌，随着队伍越来越近，唐张氏心里越来越慌，隐隐的甚至感觉小腿肚子都有些抽筋了。


    
唐张氏不知该往哪儿放的手捏着衣角搓了一遍又一遍后，终究还是没着落，“当……当家的。”


    
悄悄伸出手扯住男人的胳膊，本想寻个依靠的唐张氏发现唐栓也有些手颤，这一发现直让她心里慌的更厉害了，竟至于连看人都有些不清楚的眼晕起来。


    
唐成伸过来的手坚定而沉稳，唐张氏紧紧攥着儿子的手，吊在半空里的心总算落到了实处，“娘，没多大事儿，这不还有儿子在嘛，别慌！”手上有了着落，耳听着这样的话，唐张氏总算是稳过劲来，虽然紧张难免还有，但毕竟眼前不花，小腿也能使上劲了。


    
“当家的，有儿子在，别慌！”唐张氏一手攥着唐成，另一只手按住了身边唐栓微微抖颤着的手，慢慢的，唐栓的手终于也不再抖了。


    
孙使君的车驾终于到了，在前导的差人们手提水火棍过来静场时，不等刘里正说什么，有过接官经验的村人及宾客们已无声拜迎下去。


    
唐栓两口子也要随之拜倒时，感觉到手上一沉的唐成猛的使了一把力支撑住了，“爹、娘，你们是主人家，不用拜迎。”低声的耳语过后，此时整个村口除了唐成一家三口之外，合村百姓及宾客里再没有一个站着的人！


    
静场之后，先是后面的张县令等人从马车里下来，亲往最前面的车驾迎下了孙使君，随后的整个过程在唐成看来不过是正常的寒暄，孙使君依旧是那副江南水乡人物的和煦，虽然他也说了几句“百年好合”之类的应景话儿，但言行举止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唯一不同的就是比之上次短暂的见面，这次的孙使君的确是亲热了些。


    
对于这么个过程唐成记得很清楚，但对于唐张氏两口子而言，却始终有些迷迷糊糊的，事后他们在一起回忆时就只记得孙使君很和善的跟他们说了话，似乎还问了两句什么，但具体说的什么，问的什么，包括自己回答的是什么却怎么回忆都记不起来了。在他们印象中唯一能记得的就是孙使君走后村人们看向他们的眼神儿。


    
强烈，多强烈的艳羡哪！当然，这样的场景唐栓两口子去年也遭逢过，但这次跟上次不同的是伴随着艳羡的那种摸不着却能实实在在感受到的距离，就在这一刻，在村人们眼里，跟他们做了几十年村邻的唐栓两口子跟以前已经是不一样了。


    
作为王朝时代发展的最高峰，唐朝是个彻底的官本位社会，而当人的官位做到足够大，或者被别人认为足够大时，因这个官位而派生出的权力和影响力是能传染的，权利的魔力不仅后世里有，唐朝也有，甚至是表现的更为明显，也更为突出。


    
刺史大人驾到，原本闹哄哄已近尾声的酒宴顿时清净了下来，唐家老屋的正堂里其它的桌子都已撤下，独独的摆着一福席面，席面上坐着的不过只有孙使君、张县令、林学正、赵老虎、唐成及严老夫子六人。


    
孙使君虽然说着要请唐栓两口子一起过来坐，但唐成实不愿他们难受，笑着以杂事需要照顾为由婉谢了，此后众人少不得要说一些吉利话，犹自披着盖头的李英纨也要出来敬酒，等这一切程序走完之后，席面上才算也清净下来。


    
举盏邀饮之间，孙使君先是回顾了二龙寨的事情，将张县令及赵老虎等人褒奖了一番后，话题一转到唐成身上，夸自然也是要夸几句的，但夸过之后，孙使君才操着一口绵绵软软的江南水乡口音缓缓道：“无颇，我有意将唐成调往州衙使用，未知你意下如何呀？”


    
十几天前唐成破格擢升录事参军可是孙使君一力促成的结果，这边刚升了录事参军，还没正式上任就要转调到州衙，这……这算怎么个事啊？张县令等人不防孙使君突然说出这么句话来，几人的心思都有些跟不上。


    
这到底咋回事儿，从县衙调到州衙，这毕竟不是个小事儿，咋提前连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唐成恍惚了片刻，看到张县令等人的表情后才算是明白过来，孙使君的这个想法当是临时起意，要不然前面也就不会有他超擢为录事参军的事儿。


    
而能让孙使君临时改变主意，并不惜乡路颠簸来自己婚宴的除了扬州的桐油生意之外，唐成再也找不到别的原因，对，肯定就是为这个。


    
这么些日子下来，张县令用唐成实在是用的顺手了，最重要的是这个唐成实在算得是自己的福星，他还真不想现在就这样把唐成给放到州衙里，“大人，唐成刚刚升任录事参军……”


    
“怎么，无颇你舍不得了？将唐成调往州衙，这也是你郧溪县衙善于发现、涵养人才的荣光嘛，啊！偌大一个郧溪县衙还怕选不出一个新的录事参军来？”孙使君笑得很和煦，很江南，但话语里的意思却硬邦邦的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唐成，他孙使君是要定了。


    
孙使君既已说出了这样的话，张县令还能说什么？官大一级压死人，便是心里再舍不得也只能认了，只是他心里实在纳闷，这到底为了啥呀？毕竟唐成如今的身份实在够不上让一州刺史来亲自要人的。


    
尽管张县令心中不解，但这份疑惑也只能放到心里，面带笑容的依了孙使君的提议。


    
张县令与孙使君说话的当口儿，唐成边留心他们的对答，眼神儿却是寻到了赵老虎身上，虽说从县衙到州衙怎么着都算一个飞跃，但在这么大个事情面前他确乎需要赵老虎的提点。


    
“嗯，好！”孙使君对张县令的表态很满意，随后便面带笑容的转了过来，“唐成，你可愿到州衙？”


    
恰在孙使君问话的时候，赵老虎微微点了点头。轮到唐成说话时，自然少不得要说一番舍不得走的话，这倒不纯是为了面子上好看，论说起来他在郧溪县衙里的日子的确过得很舒心，要单从感情上说，唐成是真不愿走，是以这番话就说的情真意挚，直让张县令及林学正听得唏嘘不已，到最后时，这两人反过来对他好一番安慰劝说。


    
看到眼前这一幕，默默无言的赵老虎暗暗点了点头，跟当日那个在县衙前的十字路口上发愣的年轻人比起来，眼前的唐成的确是成熟的多了。


    
比起自己当年，唐成成长的速度快的多了，如今他又跃上了一个新的台阶，二女儿啊二女儿，你选中的这个女婿到底能走到那一步呢？


    
该说的都说完了，事情也就正式尘埃落定，刚刚擢升为郧溪县衙录事参军的唐成还没到职，就在成亲的正日随着孙使君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完成了从县到州的跨越。


    
从郧溪县城到金州州城不过大半天的车程，从县到州听来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但就是这看似短短的距离，郧溪县衙里这么多年来有多少代刀笔吏终其一生也无法跨越……


    
……


    
红烛高燃，间或发出三两声荜拨的声响，唐家老宅辟出的新房内，一身大红吉服的李英纨端端正正坐在撒满了花果的榻上，因是头上披着红盖头，是以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当唐成推开门进来时，听见声响的李英纨想要起身来迎，孰知披着盖头的她竟没注意到榻边的踏板，身子一绊就歪了过去。


    
唐成见状，忙上前扶了，“就这么想我？一来就投怀送抱的。”


    
“……别……得用那银挑子才成……”唐成都已将红盖头掀起一半儿了，却被李英纨偏着头又避了过去，“使君大人走了？”


    
“刚吃完酒的时候天色就已经黑下来了，这时节那儿还走得了，刘里正如今正安置他们呢。”唐成边顺手拿起旁边红布托盘里奉着的银挑子，边笑着道：“这几位个个都尊贵，刘里正今晚有得愁了！”


    
“这倒是……”李英纨这话还没说完，就被唐成给止了，“今晚是咱的洞房花烛夜，老说别人有什么劲儿？来，坐好。”


    
李英纨重又端坐回了榻上，也不知是她本身的缘故还是红烛的闪耀，总之她那一身红有些微微地颤抖，随着唐成手中的银挑子一点点撩起，妇人盛装下艳光逼人的桃花粉面终于露了出来。


    
随后，唐成的发愣让这个特殊时刻的李英纨有些五心不定，“官人……你……”


    
“难怪有人说看美人就得在月下，灯下，花下，英纨，你今个儿真是漂亮。”得了夸奖之后，粉面含羞的李英纨愈发的多了几分美态，这含羞带媚的美态刺激的唐成再没了远观的心思，上前一步便将妇人搂在了怀里，口中学着后世电视剧里听到的话语调笑道：“娘子，天色不早，咱们这就安歇了吧！”


    
“……啊……阿成……我……想跟你……说说话儿……”就这么断断续续一句话的功夫，唐成的手就已兵分两路钻进了妇人的裙内，“有话明天再说。”


    
“阿成……”感受到李英纨的坚决，唐成停了手，脸上也收了调笑，正色看着妇人道：“英纨，你的心思我知道，什么都不用再说了，从今天起，你我不仅是夫妻，更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且好生过日子就是了。”


    
妇人定定地看着唐成的眼睛，摇曳的烛光里，这双眼睛是如此的清亮，四目交投之间，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却已早已万语千言，那憋了一天的话已不需再说……无需再说了……


    
当又一个烛花荜拨炸起时，原本坐着相拥的两人已滚在了榻上，眼见着唐成的手已伸到李英纨白嫩嫩的背后要去扯那肚兜儿的红绳时，妇人突然想到了什么，呢喃道：“阿成，你还没吟诗呢。”


    
“我日，现在还吟个鸟诗。”唐成是真急了。


    
唐朝的诗，诗的唐朝，唐诗实已浸透到了唐朝社会的方方面面，譬如这婚礼，就有“下至大门吟”、“至中门吟”、“逢锁吟”、“至堂基吟”、“至堂户吟”等等关口，每一吟都得一首诗，其中最重要的除了“催妆诗”之外，现下这时候有讲究的也得来那么一首。李英纨对这次婚礼的看重不言而喻，那怕是在程序上也不愿留下一点遗憾，“阿成，你毕竟是读书人，有一两句的应应景儿，是个意思就成。”


    
“这时候那个正常男人还能想起吟诗，兴起这规矩的不是太监就是二尾子。”唐成脑子里现在除了火还是火，人都着急上火成啥了，还能想的出应景儿的诗来，“要诗没有，来个曲儿凑凑数儿。”


    
说到后来，手上又开始活动起来的唐成蓦然坏笑起来，“不过，我这曲儿得你大声念出来才行。”


    
口里说着，他已压住了妇人白嫩水滑的身子。


    
眼波向我无端艳，心火因君特地燃。


    
一时间两条肉身子紧紧缠在一起，便连那床榻也不停的耸动摇晃起来，便在这荡荡轻摇之中，妇人断续的黏糯声音伴随着烛光在屋里流泻开来：


    
情人爱我的身儿酥，我爱情人典雅风流。初相交就把奴家温存透。象牙床上，罗帷悬挂钩，哎哟咱二人，今晚早成就！舌尖嘟着口，哎哟情人莫要丢，浑身上酥麻，顾不得害羞，哎哟，咱不由人的身子往上凑。凑上前，奴的身子够了心不够……


    
……


    
第二天将孙使君的煌煌车驾送走之后，唐成并家人总算是长喘了一口气，连兰草在内，一家人这些日子可是累瘫了。连带着身为总知客的刘里正也在送走孙使君之后，蒙头黑天黑地的睡了大半天。


    
随后两天琐碎的事情虽然还多，但毕竟大头儿已经过去了，因也就过的平静些，李英纨心事终偿，高兴之下加之本人又是个极聪明伶俐的，是以公婆面前就做的汤水不漏，如此以来，她原本与唐栓两口子之间的隔阂便开始慢慢弥缝起来，总而言之，这三天唐家时不时就能听到笑声，实在当得上母慈子孝，合家欢然。


    
这期间有两件事值得说说，第一个就是这次成亲所收到的随礼数目实在是有些大，大到唐张氏两口子乍一听就愣住了。


    
二百一十七贯！这就是唐成收到的随礼总数，对于刚刚从穷日子里爬出来的唐家人来说，这个数字的震撼性效果不言而喻。

第一一四章 挑战性少不了！


    
里正们似是提前商量好了一样，一人五贯，整整齐齐既没有多的也没有少的，连刘三能在内，十五个里正的礼钱就是七十五贯。至于那些来贺的商贾们就没个准数儿了，三五贯的也有，十贯二十贯的也有，最好笑的是有些商贾分明已在前面随过礼了，眼瞅着喜宴将要结束时却又跑去添礼，从礼单子上看来，类似这样的情况居然还不是一两个。


    
有这么两铺大进项支撑着，再加上左近财东们及县衙中同僚的随礼，居然就把总数抬高到了这么大一个数字，除了二百一十七贯现钱之外，唐家收到的粮食和肉吊子也着实不老少，这些都是左近村邻们添的随礼，农人们手头上也没什么余钱，循的还就是庄户人家办事的常例，添菜添粮。粮食五升十升的攒起来，居然就堆满了半屋子。


    
二百一十七贯，约合着后世七八万块钱了，若再算上张县令等人的随礼和这些什物啥的，唐家的这次成亲居然进项了十三四万，心里默算到这里时，唐成自己都吓了一跳。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流行于明清间的这句话真是半点不假，难怪历朝历代那么多人想做官，这来钱也实在是太快了，自己现在连个流内官都算不上，单挂着录事参军的名头儿，成个亲下来居然就收到这么多随礼钱，那些官儿更大，又有着狠心思的岂不是……


    
扯这些感慨都没用，眼前的现实是在办过这场亲事之后，原本贫寒的唐家突然就由温饱跨越到了小康，此时再想想一年多前衣食不继，唐张氏为救儿子甚至不惜自卖的往事，唐家三口相视之间都有恍然如梦的感觉。


    
唐张氏将那厚厚的一叠飞钱翻了又翻，摸了又摸之后将之递给了身边的唐栓，“当家的，你也看看。”


    
唐栓接过飞钱后却没像唐张氏那样，摸了摸、掂了掂之后，又将之递了回来，递还的过程中他特意使了个眼色瞟了李英纨一眼。


    
这是老两口早就商量好的事儿，唐张氏自然明白当家的意思，再次爱惜的摸了摸那厚厚一沓飞票后，站起身的她直接到了李英纨身前，“阿成是吃公门饭的，天天在家时候少，家事账目还得媳妇儿你来操心，来，这随礼你好生收着。”


    
唐张氏嘴里笑说着的同时，将这厚厚的一沓飞票重重拍在了李英纨的手上，随着这“啪”的一声闷响，唐张氏并一边儿的唐栓先是眉头一跳，继而整个脸色都活泛起来，尤其是唐栓，随着这些飞票的递出，他整个人似乎都展扬了一大截儿。


    
“娘……这……”昨天刚刚改口，李英纨这样叫唐张氏时委实还有些不习惯，不过她现在的为难却不是因为称呼的缘故，而是为了婆婆拍在她手里的这沓飞票。嘴里迟疑着，她的眼神儿自然而然往唐成看来。


    
对于唐栓两口子的心思，唐成是再明白不过了。


    
哎，谁让自家以前穷呢！偏生唐栓两口子骨子里又是个傲性人儿，从刚才的举动来看，这口气他们怕是憋的有些时候了。而李英纨如今的为难他也清楚。


    
唐成上前一步从唐张氏手里接过飞票，点数着从里面抽出了五十贯后将剩余的递给了李英纨，“既是娘给的你就拿着，这里面还有以后还情的花销。”


    
见李英纨接了飞票，唐成又转过身来将刚抽出的五十贯塞到了唐张氏手里，“这五十贯留家里用。”


    
唐成嘴里说着，眼睛却看着唐栓。


    
“这是儿子媳妇的孝心，成他娘你就收着吧。”原本还要推让的唐张氏在当家的发话之后，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小心地把那沓飞票给收了。


    
这件事情了了之后，唐成因就说到另外一件，他如今到金州州衙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加之手头上也有活钱儿在金州置办上一所宅子了，因就想着请爹娘跟他一起去金州，好生奉养他们享享福。


    
可惜，他这番心思在唐栓那里碰了壁，就连心下实是舍不得儿子的唐张氏也有些忐忑，他们两口子一辈子都没出过郧溪，去的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县城，现如今突然要去金州州城，而且还是一去就不回来了……


    
家里的地咋办，这秋庄稼的长势可是喜人得很！，还有养的那么些只鸡，眼瞅着都要下蛋了……


    
至于唐栓，心思更简单，现在好胳膊好腿，身板子也好好的，就这样跟着干吃儿子去？这没得让别人，尤其是媳妇儿笑话呢！再说，他实也舍不得庄稼，尤其是这刚刚买回来的祖屋，多好的房子啊，在增添了这么些家具之后，就是邻村牛财东家的堂屋也不比咱这强上多少了吧？


    
最终，唐栓两口子都没应下要去金州，只说让唐成先把自己安顿好了再说，毕竟这去的是陌生的地方，至于他俩，且等着农闲的时候去住住，至于儿子说的长期孝养，好歹等身板子动弹不了了再说。


    
唐成闻言，知道现下劝说无益，加之父母如今在村里的日子过的也滋润，因也就没多说，哎，且先随着他们吧，许是这样他们心里还畅快些，身子骨也能更好些，至于接来同住孝养，以他二人如今的年纪再等等也可以。


    
新婚三天回门，回门之后，唐成也就没再回乡下家里，而是在县城里准备起前往金州的事儿，说是准备，其实他更多的是在忙于拜客，家里的收拾都由正兴致勃勃的新妇李英纨带着兰草在办，至于在金州城里置办新宅子的事情就拜托给了张相文的幺叔处理。毕竟他也算得是金州城内有头有脸的富商，消息门路什么的都要广些。


    
刚刚到手还没暖热的一百六十贯钱全数送了过去，为置办这份房产，手头上刚刚富裕些的唐成就又穷了下来。不过唯一可堪自嘲的是在穿越一年多之后，他好歹也算得是有产阶级了。


    
张县令等人那里都是要去辞行的，一并感谢他们这些日子的照顾，除此之外县衙刘叔他们那里也要见见面，约在一起吃顿酒什么的，还有东院儿的那些公差，说来没多少，然则真个一走动应酬起来却甚是花时间。


    
时间就在这觥筹交错，花团锦簇般的话语中如水逝去，仅仅在成亲后的第八天，孙使君人还在邻县巡查，抽调唐成的公文就已经从州衙发往了郧溪县衙，着十日后正式入职。


    
该拜访的都拜访了，该走动的也走动了，这一晚唐成去了赵老虎家。


    
四个下酒小菜，一壶温酒，两人在赵老虎家的后园子里谈说了许久，唐成将前次扬州之行的备细一一道来，半点也没隐瞒。


    
静听唐成说完之后，赵老虎沉吟了许久，才缓缓说了一句话：“该取的取，该舍的就得舍。”


    
“恩，我也是这么想的。”


    
“来，给我倒酒。”接过唐成斟满递来的酒盏，赵老虎浅浅的呷了一口，“有这么个机缘认识这么些人，是造化！跟这个比起来，那金山银海倒不值当什么了，我的意思你明白？”


    
“明白！”


    
“恩，你小子灵醒，不用我多说。”说话间，赵老虎也没用筷子，就手从盘子里面抄起一把胡豆在嘴里嚼的嘎嘣乱响，“再去扬州，不论做什么事儿总要瞅准了想清楚了再下手儿，该舍的时候就要舍的大方，那些人不拘那一方都不是眼皮子浅的，你总要舍的大方才能让人记住你，能记住你呀，这线头儿就算是穿上了。”


    
“嗯。”


    
“虽说是吴玉军也跟着一起，但这铺子生意的大主意你要自己拿稳，想好了该干的时候就别总忌着他刺史小舅子的身份，他图的是钱，你要的是路，这个不能忘！就是金山银海真堆在你面前也不能忘！”就着胡豆将盏中的酒一饮而尽后，赵老虎抹了抹酒水淋漓的嘴，沉声道：“动手前要稳，一旦动手就得狠，忌讳这个，忌讳那个的就容易心乱，心乱的人是成不了事的。”


    
唐成提过酒瓯为赵老虎续上酒，能与赵老虎的想法不谋而合，这让他心里沉定安然了不少，如果说当初去扬州时为的是钱，那情势发展到现在这一步后，比钱更为重要的东西已经悄然出现了。


    
唐成从赵老虎家出来之后就直接回了家，推开二进院落时，天际那轮原被乌云遮住的下弦月恰好露出了真容，淡淡的月光洒照下来，院子里种着的花草便有了一片片疏离的光影。


    
云破月来花弄影，当真是好一番清幽的美景，然则唐成却没心思去欣赏，停住步子的他正静静地看着那轮下弦月，由月及人，很自然的就想到了那两个月夜中一身男装的女子。


    
高挽着袖子的李英纨恰从西厢房走了出来，“阿成，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一个人。”唐成伸手揽住了靠过来的李英纨，“一个很特别的朋友。”


    
“特别？”


    
“是啊，很特别！”


    
“那你得便儿请他家来就是，我让高家的好生准备几个菜。”


    
闻言，唐成笑笑，搂着李英纨进了西厢。


    
“明个儿就要走了，真还有些舍不得，英纨，给严老夫子和阎先生准备的马车可安排好了？”


    
“阿成你都问过三遍了，早准备好了，如今那马车就在严老夫子家门口等着，明个儿等它进城接上阎先生之后会过来会合的。”


    
“唔，严老夫子这么大年纪了，可一定要照顾好了才行。”


    
……


    
这是一个深秋的早晨，唐成一行四辆马车在四个挎刀公差的护卫下赶到了金州。


    
进城之后，首先就去看了房子，好住四合舍，殷勤堂上妇。这是唐人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张相文幺叔帮忙选中的这院房子就是唐人最喜欢的四合舍，三进两厢，马厩和后花园什么的辅助设施一样不少，宅子虽然从整体上来说有些显小，但却胜在雅致，这要得益于前任房主本就是读书人。


    
毕竟是自己花钱买的第一处房产，唐成看得很仔细，一百五十六贯钱能买下这么个宅子，他还是很满意的。


    
刚刚安顿下来，不等唐成有多少喘息的时间，严老夫子便将他叫了过去。


    
也不知是被唐成的真挚给打动了，还是因为实在舍不得这个被他寄予厚望的学生，严老夫子在唐成两番真挚的请求之后终于答应再继师徒传授，这次更不顾老迈之躯跟着一起到了金州。


    
此番将唐成叫来也无别话，全身上下收拾的整整齐齐的严老夫子一则是告知他尽快准备书房，趁着这几天假期的整日子，从明日开始正式接着郧溪县学讲授《五经》；另一个说的则是文会，金州毕竟不同于郧溪，这里聚集的文人更多，文会自然也就更多，唐代科举又跟后世不同，素来讲求行卷，干谒，总而言之就是得在科举之前先有了名气才有可能中进士，不仅是进士科如此，流风所及，那怕明经科也不例外。


    
严老夫子本就是州学的教谕，素来在金州士人中颇有声望，之所以特特的提出第二条，老夫子的意思分明就是想将唐成引入这个圈子并逐步打响名气，由州至道，再到长安，一夜暴得大名委实太难，这也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虽说上次已经授了唐成戒尺，但严老夫子明显是对这个晚年最看重的弟子不死心，此来金州，看他如今摆出的架势，分明是要督促“沉迷”于衙门文吏的唐成专心于科举之道，甚或不惜以老迈之身亲自操办此事。


    
对于一个官吏来说，官位的高低或许是衡量一生功业成败的标准，那么对于严老夫子这样的教谕来说，自我衡量一生功业成败的标准又该是什么呢？


    
一个高中科举，名满天下的弟子？


    
或许，这才是严老夫子肯来金州的最主要原因？


    
“这十多天的清闲日子算是过到头喽。”想到严老夫子那一脸严肃只争朝夕的表情，从房中出来的唐成连着做了几个展臂扩胸，想到从明天将要开始的紧张日子，他心里竟有几份隐隐的期待，该是到该紧张起来的时候了。


    
从郧溪到金州，从家里要为吃饭发愁到如今买回祖业，更在金州置办下房产，他前面的辛苦和汗水现在都有了收获和回报。如今到了一个新的地方，拥有了一个更高的起点，该是他再次低头流汗的时候了。


    
从严老夫子这儿出来之后，唐成索性一并去了阎先生房中，阎先生来得很突然，他此前从不知道有这么个人，还是在前几天往澄宁处感谢并告别时，老和尚言语淡淡却又奇峰突起的给他推荐了这么个师傅。


    
虽说老和尚言明请不请这师傅竟可由他自己决定，但出于对澄宁的信任，唐成还是亲自去找到了这个潦倒不堪，栖身于寺庙中的阎先生。


    
瘦弱的身子，乱蓬蓬的头发，鲜红的酒糟鼻，尤其惨不忍睹的是那只明显有些萎缩且不断颤抖着的手。


    
那可是右手！这样的一只手还能作画？这样的人能堪做画技师傅？


    
唐成并不曾以貌取人，尤其是在经过后世武侠和网络小说的洗礼之后，眼前的这个阎先生不仅没吓到他，反而使之有如获至宝之感，后世传说中那些不世出的高人都是这个样子的！


    
好吧，其实刚才的想法都是唐成心中的自我调侃，他对阎先生丝毫没有轻视怠慢的根本原因就在于老和尚的推荐，眼前这人是有点不靠谱，但澄宁却绝对值得信任。


    
在帮着还了高达八贯的酒债，说来也怪，阎先生都潦倒成这模样了，居然还有酒肆敢赊欠他这么多酒钱！另外又预支了五贯的束脩之后，唐成终于请到了这个愿意到他家中长住教授的师傅。


    
唐成远远的还没到阎先生住的房里，就先听到一阵儿如波涛般起伏的呼噜声，隔着大开的窗子看进去，其人正好梦方酣，随着呼噜声传出的还有一股浓浓的酒气。


    
阎先生已是如此，唐成在窗户外站了站也就没再进去，说起来他现在跟着的有两个师傅，但阎先生与严老夫子的差别实在太大了，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唐成转身走时顺手将窗户的撑杆取了下来，轻轻将窗子给关上了，深秋风凉，吹的久了必定是要感冒的。


    
回后宅的途中，因为教授画技的阎先生，唐成自自然然想到了郧溪县学中那个跟他有着一年之约的柳随风。


    
之所以想到他，其实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个缘故，更在于前些时日成亲的随礼单子中，柳随风的名字也赫然在列，而且随来的礼钱还不少，足有四贯之多。


    
这个柳随风的行事总是出人意表，缓步走在这个陌生而又静谧的新宅子里，唐成脑海中油然浮现出柳随风那一身的白衣飘飘，还有他那永远自信且又狂傲的神情来。


    
自信且又狂傲！这个突然的想法让唐成自己都吃了一惊，因为他直到现在还清楚的记得，在后世大学里学古代文学史隋唐五代阶段时，老师曾经特特的讲到过：盛唐是中国两千年王朝史中的最高峰，盛唐之盛不仅在于政治、经济、军事的全面繁荣，更在于文化的大繁盛，有幸生于这一时代的诗人文人们对人生普遍持一种积极、进取的人生态度，由于国力的强大，他们有着更为恢弘的胸怀、气度以及强烈的进取精神，他们中的不少人，自信与狂傲往往集于一身。


    
但这番话可是用来指向李白、高适、岑参、王昌龄等盛唐大家的，自己怎么会在想到柳随风时，也不谋而合的想到了这句话？


    
盛唐人物？柳随风？


    
想想柳随风不惧人言，不畏人言，知输即认，强烈的争胜之心，以及一点便宜都不肯占的做派和神态，摇头一笑的唐成不得不承认他还真有几分盛唐人物的根骨。


    
虽然现在的他还没有大家的成就，也许一生也不可能有，但他在气质和行为上确乎已经有了底子，毕竟他现在的年龄还小，若是到三十岁左右的人生壮盛之年时，可不是正活在大唐极盛的开元时期？


    
环境涵养人，盛唐的国力与自信造就特殊的盛唐人物，眼前大唐极盛之世在即，这个时候出现柳随风这样的人也算不上突兀。或者话又反过来说，柳随风这样人物的出现，尽管还很稚嫩，是否也标志着大唐在经过贞观初盛后几十年的积蓄，俨然已经引来了盛唐的曙光！


    
思绪飘飞无定处，怀着这样纷乱的想法，唐成回到了后宅。


    
后宅里李英纨正忙忙碌碌却又干劲十足的忙活着，见她跟个小蜜蜂一样来来去去转的人眼晕，唐成先是觉得好笑，既而又有些感动的温暖，今个儿自打到了州城这座新房子之后，尽管跟着的有丫头服侍，但这后宅中的布置李英纨却是亲力亲为，尤其是这间卧室，李英纨对里面的每一件什物都要亲自摆放，丝毫不许丫头们插上一根手指头。


    
从这个看似好笑的细节里，唐成能感觉到李英纨对这个新家所拥有的浓厚感情，这份感情甚至已经浓厚到了不许任何人插手的地步。


    
听见唐成进来，正自忙碌着的李英纨转身给了他一个明艳的笑脸，深秋时节里，她的额头上却沁出了一片细密的汗珠，“阿成，很快就好了，你再等等啊。”


    
“等什么，我来帮你。”唐成嘴里笑着答应，手上已挽起袖子干了起来。


    
随后几天，唐成的生活似乎突然恢复到了村学中的状态，每日除了吃饭和休息之外，剩下的时间几乎都是跟着严老夫子在书房里度过的。


    
在严老夫子只争朝夕的严厉之中，前些时候拉下不少课业的唐成奋起直追，《尚书》的扫尾部分很快结束，转而进入了五经中《礼记》的学习，一时间，唐成的书房中又传来了令李英纨及兰草无比熟悉的清朗诵书声：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恶其不出于其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因孙使君还在各县巡查未归，唐成并不曾前往刺史府，而是在好容易请出假来的那一晚，带着张相文主笔，张子文及赵老虎一并署名的书信拜访了金州州衙的第三号人物张子山。


    
正是这次拜访，使唐成清楚了自己在州衙中的安排，他被安排在主掌金州田亩之事的田曹，虽说州衙里还有司户、司法、司仓、司兵、司功各曹，但对于一个农业社会而言，尤其是像金州这样的农业州而言，田亩实是根本中的根本，所以比较于州衙各曹，司田实在是最为要紧和显赫的部分。


    
虽说他在郧溪县衙已经升任为流外五等的录事参军，但此番调往州衙后，等阶虽然没变，但安排的还是普通文吏的职差，不过张子山透露出的另一个消息却极有意义——负责主持州衙田曹事物的判司现下正出缺。


    
这么个重要的实职出缺，惦记的人还能少了？然则虽然这些天不少人在活动这个职位，但在录事参军报上人选，马别驾签署同意之后再送往孙使君处时，却无一例外的都被否了。


    
照惯例来说，像判司这一级别的官吏实用不着孙使君如此费心，以往他也都是走走程序而已，但这次却不知怎么就较了真儿，而且他在否决下面报上的人选时，又不曾明确的提出自己中意的人选。


    
如此作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孙使君分明是有意要将这个肥肥的实缺先放放。


    
老衙门都知道，先放放的意思一般有两个，一则是目下并无瞩意人选，而另一个则就是要预留给某人，联想到最近新从郧西溪县衙抽调上来的那个唐成，他人虽然还不曾正式到任，但关于其熟悉事务后将要接任司田判司的传言已在州衙喧嚣尘上。


    
便是金州司马张子山对这个传闻也颇以为然，对于唐成来说这当然是个好消息，但伴随着这个好消息还有一件让他很郁闷的事，因为州衙所有的文吏都是归属马别驾统管，这就意味着从唐成正式入职的那一天起，他就将置于马别驾的领导之下。


    
因姚主簿之事，如今马别驾对郧溪县衙的恶感在金州衙门里已是人尽皆知，对于唐成来说，有这样一个上官在上面压着，他在州衙中的日子……这挑战性怕是少不了喽！

第一一五章 老子跟你杠上了


    
琅琅的诵书声中，日子如水流过，简单而充实的生活总是过得很快，转眼之间，就该是唐成到金州府衙报到入职的时候了。


    
卧房内，身穿细薄亳州轻容内衫的李英纨从男人怀里钻出来后，转身将正要起床的唐成给按住了，“且再等等。”说完，妇人也不顾深秋天寒，便这样穿着近乎透明的轻容真空装下了榻。


    
卧房内几乎每一样物事都是李英纨亲手安置归整的，因此找起东西来份外方便，不一会儿的功夫便见她从柜中捧着一个托盘献宝似的走了过来，“兰草儿，我前个儿给阿成准备下的那双吉莫靴放那儿了？”


    
“这都几月了，你也不知道冷！”戏水鸳鸯锦被中的唐成伸手将李英纨揽了进来，热乎乎的双手在妇人带着凉气的身子上好一阵揉搓，“天时还早，让她多睡会儿，找不着换双靴子穿也就罢了。”


    
男人热热的双手如温泉般在身上流过，让李英纨感觉非常的滋润温暖，这样的温暖不仅滋润在她的身子，更是甜在心里。


    
早晨原就是男人阳气最盛的时候，唐成又有裸睡的习惯，再加上李英纨身上穿着的亳州轻容内衫本就跟后世的情趣内衣一样，装饰性远远大于实用性，搂在一起的两人渐渐的出气儿都有些不匀实了。


    
妇人微微屈起的长腿上明显感觉到有硬硬的一团顶着，这硬硬的一团很不安分，时不时就要跳动两下，随着这跳动，妇人的心思也跟双龙河里的小船一样悠悠的一上一下。


    
纤纤擢素手，札扎弄机杼！眼瞅着这样下去不成，眼波流媚的李英纨伸出手去将那硬硬的一根给握住了，不让它再肆无忌惮的欢蹦，“阿成，今个儿你有正事，要不等你中午回来……”


    
毕竟上午要去州衙报到的，唐成也就暂收了寡人之疾，坏笑道：“行啊，等我从衙门里回来咱们再白昼宣淫一回。”


    
恰在这时，住在卧房里间的兰草手捧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上放着的除了那双崭新的吉莫靴之外，还有远游冠一顶，绿松石腰带一围，这两样物事都是当日她花了一年多的月例给唐成置办下的。


    
自打搬到州城之后，兰草就开始正式行使通房大丫头的职责，跟唐时所有担任这一职司的女子们一样，男主人早晨起身时的衣裳穿戴及梳洗都属于她的职责范围。


    
放下手中的托盘，兰草将李英纨刚端来的那些新衣衫理顺之后到了榻边，“大官人，该起身了。”


    
自打住进这新宅子之后，李英纨就吩咐上下人等改了称呼，唐成也就由“少爷”变成了“唐大官人。”私房里还好，若在人前便是李英纨也这样称呼他。


    
“大官人”听着确实是既气派又上口儿，也附和吃衙门饭的身份，只是唐成每次听着这样的称呼时，心里总自然而然的浮现出《金瓶梅》中西门庆的名字来，那厮可不就是被人称呼为“西门大官人”的！


    
春宵苦短日高起，但该起时就得起！唐成收回在妇人曲线玲珑的高腰上轻轻捻动的手后，哧溜一声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他好裸睡，这本是后世里就养成的习惯，尽管穿越了这么长时间却依旧改不了，此番光溜溜的出来，却没注意到下面那硬硬的一团，尘柄所向可不恰好就顶在了正准备服侍他穿衣的兰草面前？


    
大清早的就看到这样的景象，饶是兰草早跟唐成有了肌肤之亲，甚至是一龙双凤的3P也肉搏过好几回，也不免被这柄擎天玉柱般的尘根给刺的一脸羞红。


    
唐成见着兰草这样儿，原有的那么一丝丝不好意思瞬即冰消，甚或他还特意把身子往前凑了凑，然后……那尘柄便点在了有些发愣的兰草脸上，先是鼻子，继而……就是红唇……


    
意外，纯属意外，嘴上接触到异物，兰草本能的伸出舌头舔了舔，一下，两下，等第三下时她总算是从愣神儿状态里反应过来，身子往后退了一步后，这才避开了男人的宝货。


    
见到兰草这迷迷瞪瞪的样子，不仅是舒爽的唐成，便是锦被中的李英纨也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来。


    
可就是这一笑，让兰草的羞红归于平常，然后就是穿衣，唐成分明感觉到兰草在给他调理内衫中尘柄的摆位时特意多加了把力气。


    
穿完衣服，唐成伸手就将兰草揽进了怀里，“敢公报私仇，看我中午回来怎么收拾你。”唐成手上使劲，调笑着将怀中丰满的兰草用力拥抱了几下儿后，这才去梳洗。


    
内着崭新的缎制白衫子，外穿同样簇新的竹纹提花团衫，头戴远游冠，脚踏吉莫靴，本就颀长的身量经绿松石腰围一收之后，愈发显得玉树临风。人是衣裳马是鞍，唐成这么一拾掇出来之后，铜镜中映照出的影像还真是俊朗得很。


    
李英纨仔仔细细将唐成上下打量一遍后，满意的点了点头。金州不比郧溪，州衙里也不比县衙，听说在里边儿吃公门饭的人穿衣戴帽时可都讲究得很，这是自家夫君第一次正式到州衙里亮相，若是在穿戴上被人小瞧了，那伤的还不是她这新妇的脸面！


    
不说李英纨对唐成的感情，单是她骨子里争强好胜的脾性也决不允许出现这样的情形。


    
梳洗罢吃过早饭之后，神清气朗的唐成便由二女送出内宅院门后，往州衙而去。


    
中午，唐成回来得很准时，脸上表情虽没什么异常，但心思全在他身上的二女还是感觉到了男人刻意隐藏在眉宇下的不快。


    
吃饭时，眼瞅着兰草忍不住要出口发问，李英纨忙给她丢了个眼色，微微摇了摇头。


    
阿成若是心里不快意，问出来岂不是更添了他的烦堵？就连饭也该吃不好了。


    
随后几天情形依旧如此，唐成虽注意着不把外面的坏情绪带回家，却又怎么瞒得过李英纨及兰草。


    
只是他不愿说，李英纨便约束着兰草保持着克制也没多问。


    
这天中午，听见外面熟悉的脚步声，手上正忙着的兰草忙迎了出来，正是散衙后的唐成从外面走了进来。


    
“英纨不在？”


    
“夫人刚去了东市没多久，要给宅子里置办些东西。”兰草答话的同时细心留意着唐成的脸色。


    
哎！看来今天更不顺，这不，阿成的眉头可是纠结的更深了。


    
闻言，唐成没说什么，点点头后便去了书房。


    
自打认识唐成以来，兰草就从没见过他如此，便是以前在村儿里他生活那么艰难的时候也是如此，这几天究竟怎么了？


    
兰草心里寻思着，只是任她寻思来寻思去也找不出头绪，终究还是不放心的她便端着一盏熬的通透的原鸡汤去了书房。


    
自打开始上衙之后，严老夫子的授课就固定在了晚上，所以当下的书房里便只有唐成一人，进得房中，兰草便见着唐成正枯坐在书案后面，眼神儿定定的也不知在寻思什么。


    
“这是你早上走时厨下便开始熬着的鸡汤，原味儿的，最是补身子，赶紧趁热喝下。”将鸡汤递到唐成手上，又不想走的兰草便无事找事的收拾起唐成面前的书案来。


    
此时的兰草俯身在书案上忙碌，在这个姿势下她那身形便益发的显出丰满来。


    
正当兰草手上忙活，心下寻思着该怎么问问又不至于给阿成添了烦堵时，蓦然便觉腰上多了一只手，这手先是还慢，顺势而下后动作便快了许多，正当兰草准备站起身转过来时，便听到一声，“别动。”


    
“啪”的一声将左手中的汤盏给摔了，猛然站起身来的唐成从背后拥住了兰草儿，口中含住晶莹耳珠的同时，他的手也已分做上下两路往高峰深谷而去。


    
这次来得太突然，男女情事中“突然”往往就意味着刺激，不堪撩拨的兰草慢慢的有了细细的呻吟声。


    
呻吟的没几句，心中身上都已情动的兰草便觉杀腰极高的拂拂娇裙下猛然一凉，里面穿着的衫裤已是被褪到了腿弯儿处，再下一刻，随着裙裾被撩起到腰上，一柄坚硬的火热直刺进来，兰草趴在书案上的身子猛然向前一冲，口中忍不住叫出声来，“啊！”


    
今天的唐成前所未有的凶猛，强烈的快意一波连这一波地涌上来，以至于兰草不得不拿起手边儿的书卷咬在嘴里，这才总算没把动静儿闹得太大。


    
凶猛且又持久，当最终云收雨住之后，脸上身上一片泅红的兰草偎在唐成怀里，“阿成，今个儿是怎么了？”


    
“在衙门里碰到些不顺心的事儿。”唐成的额头上满布着星星点点的汗珠子，累虽是累，但在经过刚才这么场情事之后，他心里却是猛然敞亮起来，胸中憋了这几天的郁闷都随着刚才的剧烈运动被发散了出来。


    
郁闷，从那天往州衙报到入职到现在，唐成的确是过的郁闷。


    
非常郁闷！


    
在州衙里最刺激人，最憋闷的是什么？不是下马威，根本没人给他下马威，说的更干脆一点儿就是根本没人答理他，刚刚春风得意从郧溪县衙抽调上来的唐成从前几天进入田曹公事房的那刻起，就被人当成了空气。


    
报到是报到了，入职也入职了，但没人告诉他该干什么，主管的马别驾就不说了，连按照惯例必定要找他的录事参军也没露面。就好像州衙里根本就没多出来他这么个人一样。


    
至于田曹里面的那些同僚，也没人跟他说什么，或者说这些人根本就没怎么跟他说话，那怕废话也没有。偶尔有一个人跟他说上两句时，也肯定是趁着周遭没人的机会，给唐成的感觉就是，这些人在跟他说话时就好像在做贼一样，偷偷摸摸的生怕被人发现。


    
从这些同僚们诡异的举动和时不时投来的刻意示好的眼神儿中，唐成看出了他们的无奈，至于无奈的原因，那还用说？


    
唐成在入州衙之前也曾设想过马别驾可能用到的手段，毕竟他不仅是从郧溪县衙里抽调上来的，更重要的是他还是张县令的录事和心腹，马别驾要是针对他也令人不意外。


    
但让唐成没想到的是，马别驾竟然会用这样的手段把他生生给晾起来了，这样把人挂起来干靠儿，对于初进州衙的新人来说，实在是比下马威和杀威棒更让人难受。


    
毕竟遇着下马威和杀威棒时还能见招拆招，还能应对甚或是回击，但马别驾如今使出的手段就好比是后世里黄飞鸿的成名绝技——佛山无影脚，威力巨大，且让人挨了之后还没法还手。


    
看都看不见，怎么还手？


    
唐成现在就是难受了还没法说，只能自己憋着，人家马别驾可是既没给难堪，也没给下马威，说，就是想说又能说啥！


    
这就是典型的哑巴亏，吃了亏，还根本就说不出口！


    
这几天唐成虽说是天天按时到衙，但根本啥事都没有，每天去了就是闲坐着看别人忙忙碌碌，要不是他自己在公事房里找到些发黄的老文档来看，简直就不知道时间该怎么打发。


    
身处于这样的情形之下，每多过一天唐成心里的郁火就更加厚一份，心情又怎么可能好的起来。


    
“都是些衙门的小事儿，放心吧，很快就过去了。”心底郁火全数发泄出来的唐成长长吁了一口气。


    
想玩儿钝刀子割肉！你有钝刀子不假，但老子也不是任人割来割去都不出血的死肉，狗日的马别驾，老子跟你杠上了！


    
郁火发散出来，唐成拿定主意后心情就从前几天的烦躁憋闷着走了出来。这天中午，从东市回来的李英纨再次从唐成脸上看到了熟悉的笑容。


    
下午并随后的几天，唐成准时上衙，准时散班，即便明知自己去了也是没事可干的空气，他也绝不迟到早退，简而言之，就是在最微小的细节上，他也绝不授人以柄。


    
想使这样的招数来乱我方寸进而抓小辫子，门儿都没有！虽然这只是唐成的揣测，但他很自信对于马别驾做这样的揣测一点儿都不离谱。


    
这期间，金州下属的竹西县中突然爆发了一场规模不大不小的虫灾，也正是这起子虫灾将正在此地巡查的孙使君给拖住了，指望他尽快赶回来的可能性实在是不大，如今的州衙里马别驾就是主事人。


    
唐成继续着自己的“空气”生活，但他按时上下衙的同时，也在极力打探关于马别驾的一切，幻想一下子就能捞着他的短处把柄实在是不现实，唐成也就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打探他的兴趣爱好上。


    
后世那个谁说过，要想打击一个人，最好就从他的兴趣爱好入手。唐成对此深以为然。


    
虽然以唐成如今的处境从州衙实在打听不到什么，但身为金州二号人物，马别驾实在是太有名也太受人关注了，比如身为地头蛇的张相文幺叔就对马别驾的爱好一清二楚。


    
马别驾是科举出身，是正宗的不能再正宗的读书人了，这厮的兴趣爱好就跟唐朝很多的风流文人一样，他的业余生活中离不开的便是文人诗会宴饮与歌妓。


    
其实这也是唐朝读书人的共性，对于他们而言，那些身态曼妙，歌喉婉转的歌妓便如同五石散之于六朝文人，这不仅仅是兴趣爱好，更已成为一种生活方式，是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公事之余在文会上吟弄风月，手把酒觞、醉意醺然之中或与妓家调笑，或在悠悠丝竹声里听歌妓曼声轻歌，这样的日子怎一个风流了得？若是那妓家唱的还是自己的得意之作，诗酒尽兴之后还能拥之同眠，这才是一个唐朝文人该过的生活。


    
白居易如此，元稹与薛涛如此，很多很多出仕做官的唐朝读书人都是如此，马别驾也不例外。


    
只不过这厮有一个怪调调儿，就是他的审美观跟时人差异颇大，唐人在女性审美上多是以丰润为美，而马别驾却独爱身形纤瘦些的窈窕姬，当然，这可能也跟他家中的正妻实在太过“丰润”有关。


    
文会，歌妓，从张相文幺叔处出来的唐成牢记住了这两个关键词儿。看来要想打击马别驾，就只能从这上面着手了。


    
瞌睡时天上掉下个枕头，可巧不巧的是，就在唐成打听到这个消息的两天之后，从外面寻友访旧回来的严老夫子告知他了一个消息，本城有名的文士，也是刚刚从淮南道扬州回来的刘景文将要在自己的别业中举办文会。


    
身为金州州学中的老教谕，严老夫子与刘景文自然熟识，因也接到了请柬，原本对刘景文的浮浪行为有些看不惯的严老夫子之所以如此痛快地答应与会，怀着的目的就是希望借这次文会正式将爱徒绍介给众人。


    
“刘景文你或许没听说过，但他堂叔父刘庭芝想必你该知道。”严老夫子这十多天来对唐成在课业上的勤力与进度很满意，因而此番说话时脸上难得的收起了师道尊严的肃穆，有了些和煦的轻松。


    
听严老夫子说的郑重，唐成知道这个刘庭芝该是有些名气的，但要说名字还行，像眼下这样以字称呼的话，他实在是弄不住，刘庭芝，他到底谁呀？


    
“虽说你读的是读明经科，但也不可局限了见识。”严老夫子真是时时不忘提点爱徒，“庭芝是他的字，此人名为刘希夷，少时便以文华名扬乡里，还弹得一手好琵琶。”


    
言至此处，心情不错的严老夫子还饶有兴味的吟起了刘庭芝的名篇佳作《代悲白头翁》：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


    
洛阳女儿惜颜色，行逢落花常叹息。


    
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


    
已见松柏催为薪，更闻沧田变成海。


    
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


    
原来这刘庭芝竟然就是刘希夷，靠！作为一个后世里中文系毕业的学生，唐成还能不知道他？就不说他的专业，但凡是后世里上过学的中国人，可能会不知道刘希夷，也可能会不知道《代悲白头翁》，但不知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这名句的可以说连一个都没有。


    
没想到啊没想到，金州城里将要举行文会的刘景文竟然是他的亲戚。


    
“庭芝先生可还健在？”别说后世史书中关于刘希夷的卒年不详，就是详细唐成也记不住，但他实在是喜欢这首《代悲白头翁》，爱屋及乌之下，也难免对其作者八卦起来。


    
闻言，刚刚诵完全篇犹自沉浸在诗歌中的严老夫子黯然摇了摇头，“斯人已逝，有十多年了。”


    
从命运多舛的王勃等四杰，再到陈子昂及眼下的刘希夷，初唐时期的杰出诗人似乎大多年寿不永，思来令人叹惋，唐成跟着严老夫子嘘唏了一会儿后，心思转了回来，因就问到了一个他最关系的问题，“老师，不知州衙马别驾可也会参加这次文会？”


    
“这样的文会怎么少得了他？”说到马别驾时，严老夫子眉头微微一皱。


    
自己在州衙的事儿没跟老师说过呀！何以严老夫子会如此？片刻之后唐成醒悟过来，以严老夫子的方正，要是能看得惯风流的马别驾才是怪了！


    
严老夫子说过这个消息之后的第三天，就到了州衙十天一次的旬假之日，刘景文的文会也恰在这天举行，起身吃过早饭后，收拾利落的师徒两人便乘了马车，出城直往刘家别业参加文会。

第一一六章 我不是软柿子


    
唐人好置别业，以备避暑消夏或是休闲娱乐之用，这一点颇似后世的富豪们。置办别业之风不仅限于王公亲贵，但凡家中有些钱财的富人，尤其是有些财力的文人们更是热衷于此，这其中最有名的大概就要数盛唐诗佛王维的辋川别业了。


    
刘景文的别业置办在金州城外约十里处，背靠秦岭余脉的秀美山川，左侧是一片占地数十亩，花开时节云蒸霞蔚的桃花林，右侧则是绕城而过的汉水，可谓深得闹中取静的清幽静谧之美，最值得称道的便是号称金州十景之首的“三潭印月”就在别业不远处，这又为别业增添了一个挑灯夜游的好去处。


    
因是以上种种，金州城外别业虽多，但最为有名的却数这处离园，刘景文也得意于此，在整修上不惜工本，这就造就了此时唐成所看到的美景。


    
不想金州城外一处名不见经传的别业竟然比闻名扬州的康乐园更得园林精义，唐成随着严老夫子一路里走，于秋花及鸟鸣清音声中，不禁油然生出几分向往之心。


    
跟眼前这个园林别业比起来，这些日子一直让他很满意的金州新宅顿时就显得相形见绌，生活是讲究质量的，若是也能置办一处园林，将后世旅游江浙名园时所见巧思一一引入其中，于精致美与山水田园之美的完美融合中携家人悠游其间，这又该是怎样的一种快意？


    
当肚子都吃不饱时，人首先想到的只是生存。但当生存的问题解决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生活，譬如一院儿雅致的四合舍！当这个追求也已达到时，便会如唐成眼下这般，对更有生活质量的别业起了心思。


    
人生于世总是需要不断的努力与奋发，努力是个很抽象的词语，但体现努力成果的却是一件件实实在在的物事。


    
“五年之前我曾来过此地，比之当日，这园中真是愈发精致了。”缓步徐行的严老夫子欣赏着离园美景的同时，犹自不忘对爱徒谆谆教诲，“说来本园主人刘景文天姿甚好，只可惜心思没用在正途上，否则他当也不至于迁延至今依旧功名未立，以是观之，先圣所言‘玩物丧志’诚为不虚，唐成，你当引以为戒才是，切不可为眼前声色所迷。”


    
功名是功名，做人应该努力诚然不假，但有钱却不知道享受，这样的人生态度很难让身为穿越者的唐成认同，但在与严老夫子的相处中，这样的观念冲突实在太多，辨之无益，谁也别想说服谁，是以唐成心下虽不太认可老夫子的说法，也并不曾与之折辩。


    
“不过刘景文虽然用心不专，但上月州中故旧的来信中却言说他有一个姑表弟甚是不错，天资犹高于刘景文当日，最难得的是此子能勤于用功，为能安心向学连繁华的州城也不肯住。”做了一辈子教谕的严老夫子职业病很深，说到这样勤奋好学的后进时，总是不由自主的轻抚颌须露出满脸欢欣神色。


    
正自欣赏园景的唐成也没心思问刘景文的姑表弟到底是谁，便只漫应了一声作罢！


    
沿着麻石铺就的小径直入离园深处，不一时，两人就到了此次文会的主场地——菊花台。


    
菊花台正处于离园中心处，其间有一汪自汉江引入的碧水静湖，山亭式样的菊花台就建在湖心处精巧的沙洲上，以湖水为隔，湖心的沙洲及湖边的水岸上遍植有不下千余株的菊花。


    
其时正值深秋，虽百花衰飒，却正是“我花开后百花杀”的浓菊盛放时节，湖水内外这十几个品种的千余本菊花一起开放，争奇斗艳之下实是美不胜收。


    
目睹眼前如斯景象，直让唐成油然想起黄巢吟菊的名句来——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他正自欣赏菊花时，严老夫子已与先来参加文会的故旧们寒暄上了。


    
严老夫子在金州多年，又是供职州学，故旧好友甚或是弟子着实不少，这一寒暄起来之后，唐成就再没心思赏玩菊花了，他被严老夫子不断引见给一个个的文士，随之而来的就是不断的寒暄。


    
便就是经由这样的引荐和寒暄，穿越读书近两年之后，唐成总算是正式迈上了金州文坛，走进了可谓是本州最核心的士人圈子。


    
寒暄的过程中，唐成听这些先来的文士们正津津乐道的就是一个话题——从扬州回来的刘景文请回了一个歌喉极好的妓家，听说这妓家是出身于扬州最有名的青楼，上月凭借一首不知其来历的新诗声名大噪，如今可谓是正红的发紫的时候。


    
这妓家要名有名，要貌有貌，又是一副好嗓子，但让众文士们扼腕叹息的就是此女身材不够丰润，正是本州马别驾喜欢的那类窈窕姬。


    
闲话到这里时，众文士都是会心一笑，不消说刘景文安排这次文会的目的就在于马别驾，不定他又有啥事要求到别驾大人门下了！


    
唐成对于这番闲话也只是间或的听那么几耳朵，现在的他就是想问什么也着实没有时间，随着文会开始的时间临近，越来越多的人到达，跟在严老夫子身边的他寒暄都来不及，那儿还有时间参与这样的闲话。


    
好容易跟着严老夫子将一圈儿转完，唐成喘着气举头四望时，竟意外的发现了一个很有些熟悉的身影，白衣胜雪，在遍地金黄的菊花丛中显得如此引人注目！


    
这……不是柳随风嘛，他怎么会也在这里？现在的他该是在郧溪县学中才对。


    
“你认识他！”刚与几个老友寒暄完毕的严老夫子走了过来，那些老友对唐成的风仪和气度都挺满意，这让严老夫子很高兴，连带着语气也轻松了许多，“此子便是我刚才说到的刘景文姑表弟柳随风，其母便是刘希夷三女。”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的刘希夷竟然是柳随风的外孙！听到这个消息的唐成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莫非柳随风的诗才是遗传的缘故？


    
虽然不是同一科，但两人毕竟都在郧溪县学呆过，唐成正准备过去跟柳随风打个招呼时，恰逢文会开始的时间已到，五七个原在沙洲上忙碌的童子撑着小舟前来引客。


    
在刘景文的别业中，柳随风也算得半个主人，此时正领着几个年纪老大的名士登舟，实也没有闲话的功夫，唐成见状也就没再往上凑，手搀着严老夫子上了停在面前的那尾小舟。


    
今日前来参加文会的士人直有三四十个之多，沙洲中的菊花台内根本坐不下，那刘景文也是有巧思的人，索性不设桌椅，便在台侧沙洲上的菊花丛中遍置厚厚的毡毯，让来客自寻着安置，身侧菊花正放，冷香袭人，诸客们于花丛之中随意席地而坐，虽然不是身处竹林，却让唐成油然想到了六朝时嵇康等人的竹林之会。


    
扶着严老夫子在厚厚的毡毯上坐下后，唐成忍不住出口赞了一句，“刘景文好心思。”


    
“这不是他的手笔。”严老夫子头点了点沙洲另一侧的柳随风，“今天这沙洲中的布置都是柳随风安排下的。”


    
“是他！”转念想想，唐成也不觉得奇怪了，柳随风傲性是傲性，但他傲性的前提是胸中确实有些真东西。


    
闲话不过三两句，便听菊花台上一阵儿流水般的琵琶之声响起，恰在此时，小湖上两尾小舟带着圈圈涟漪分两个不同的方向浮水而来，听严老夫子介绍，其中一尾小舟上的那个华服五旬老者便是今日的主宾马别驾。


    
自打到金州县衙开始，唐成对于马别驾已是闻名已久，但直到今天才是第一次见着真人。


    
年近六旬的马别驾虽有些发福，却胖的并不厉害，正与他久居高位养出的气度相得益彰，这厮老是老了，但因长相着实不差，五十多年的人生经历竟在他身上沉淀出一种独特的味道，总之，尽管唐成对马别驾半点好感也没有，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老货从卖相到气度都不错，非常符合他在后世时想象中的唐代文人形象。


    
其实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唐代科举除了礼部试之外，还需经过吏部关试之后才能授官，吏部关试有身、言、书、判四个内容，其中第一条“身”所考察的就是应试者的容貌气度，吏部考虑的是官员们毕竟代表着朝廷的形象。


    
对于“身”的标准有很多，简而言之就是：如果容貌不好，根本就没机会通过科举的途径在唐朝做官。因有这么个标准卡着，所以有唐一朝但凡是那些经科举之路放出来做官的读书人就没有一个丑的，身为明经及第的马别驾自然也不例外。


    
正在唐成仔细打量马别驾时，便听另一尾小舟上有一清绮的女声随着菊花台上的琵琶伴奏婉媚而歌：


    
阶兰凝暑霜，岸菊照晨光。露浓希晓笑，风劲浅残香。


    
细叶抽轻翠，圆花簇嫩黄。还持今岁色，复结后年芳。


    
“这是本朝太宗皇帝御笔亲制的菊花诗，倒正好作为本次文会之开篇，嗯，柳随风选的好。”严老夫子为人方正，甚或是有些古板，虽然生于风气极为开放的唐朝，但他老夫子毕生不入勾栏一步，此刻自然也不会去夸赞那歌女的技艺。倒是其他那些与会之人不吝美词，俟一曲完毕之后，纷纷出言赞叹那妓家歌艺了得。


    
唐成对严老夫子及周遭人的赞叹都没怎么在意，此时他的眼神儿更多的着落在正踏舟上岸的歌女身上，真是日怪得很！今天也不知是什么日子，怎么就老碰见一些本不可能碰见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关关！”


    
却原来，刘景文特特从杭州请来巴结马别驾的这位歌女，赫然就是那位“后庭花开也使得。”并在二十四桥明月夜向唐成素花邀诗的关关！


    
看来刘景文真是熟知马别驾的爱好，不远千里从扬州请来的关关果然让马别驾大感兴趣，他还站在舟上时，眼神儿便一直在关关窈窕的曲线上逡巡，此时两尾小舟同时到达，老马更主动伸出手去搀扶关关舍舟登陆。


    
人老心不老，老牛还想吃嫩草！来而不往非礼也，老货既然喜欢用钝刀子，今个儿老子也得想法子还回去一刀才成，郁闷了这些天的唐成心下想到这里时，本是趺坐的他刻意挺起了身子。


    
沙洲本就不大，关关又是从唐成身前的小径上路过，他这么刻意挺直身子，关关自然就注意到了他。


    
乍一见到唐成，关关先是有些不敢相信，既而眼神儿中就爆出一片灿然的欢喜。


    
眼见关关失态，动步之间就想过来，唐成忙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随后双手虚空压了压，示意她镇定下来。


    
关关显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抿唇一笑之间更添几分美态。


    
马别驾的眼神儿更多的着落在关关如拂风摆柳般的腰肢上，等他看过来时，唐成的手势早已做完。


    
“怎么了？”马别驾疑惑问道。


    
“没什么，秋高气爽，今天的天气真是好。”关关再次发自真心的笑容让马别驾精神一振，“刘先生没说谎呢，金州果然是个好地方。”说着这句话时，走到唐成身前的关关特意略停了脚步，随后带起一缕香风直上菊花台而去。


    
“身为一州佐贰之主官，却对一介歌女如此着意，马别驾实是有失官风。”严老夫子显然看不惯老马对关关太过上心的举动，听见老师这话，唐成自然是笑着点头称是。


    
有姚东琦那个梁子在前面架着，唐成自知与姚东琦和解无望，既是如此，前面受了许多憋闷的他就不想再窝窝囊囊的委屈隐忍，话又说回来，就是他肯委曲求全也没用。


    
既是如此，眼瞅着兴许能有机会让这厮难受难受，唐成自然不会放过。


    
如此作为倒不是纯为了一时出气的莽撞，唐成也有心借此举让州衙里的那些同僚们知道，他可不是那种可以任人随意捏来捏去，想圆就圆、想扁就扁的软柿子！


    
世态炎凉，捧红踩黑的现象在衙门里表现的尤为明显，唐成现在正是倒霉的时候，提拔他的孙使君一时半会儿的又回不来，若不借着合适的机会一展锋芒，兴许不过几天连阿猫阿狗都敢骑到他头上了。


    
唱完太宗皇帝的御制菊花诗，马别驾及关关在菊花台上坐定之后，文会正式开始，当下便有人出言邀关关再歌一曲，更点名让唱那首月来使她在扬州声名鹊起的新诗。


    
闻听这个要求，关关含笑看了看唐成后，毫无半点推辞地站起身从专司伴奏的女子手中接过了琵琶。


    
牙板轻击，随着关关十指轻拨，一段俊爽的琵琶音声从菊花台上流泻而出。


    
自从二十四桥上的那个明月夜之后，月来的时间里这首新诗关关也不知唱过多少遍了，正是这首与扬州风韵完美融合的新诗使原本在扬州青楼中半红不黑的关关一时声名大噪，这首诗赋予她的太多，关关对其自然愈发用心，加之今日唐成也在，就使得关关唱起来时愈发的用心。


    
秋来江南草未凋，青山隐隐水迢迢。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手中拂动琵琶奏出熟悉的伴音，口中唱着熟悉的诗句，虽然身处金州离园菊花台，但关关脑中浮现的却是说不尽十里繁华的扬州，那个明月皎皎的夜晚，那弯长虹卧波的二十四桥……


    
尤其是当眼神落在唐成身上时，关关只觉脑中所想与眼前所见达到了浑然的统一，歌喉愈发清丽，歌诗也愈发动情的同时，她的眼睛却是定在唐成身上再也不曾离开。


    
诗是好诗，关关唱的也确实是好，身为一个再正宗不过的唐代文人，马别驾自然是识货的，先时他还是含笑凝神而听，但等他注意到关关竟然是目不转睛的看着台下一个俊朗少年，且眼神还如此动情时，马别驾的脸色开始变了。


    
马别驾脸色发生变化的最主要原因不在于关关，虽然他对关关很满意，但身为别驾，关关这样的歌妓还不至于让他生出吃醋的想法来，马别驾真正在乎的是脸面！


    
今天文会中就数他这个主宾的官位最高，马别驾在看到关关的第一眼就心知肚明这是刘景文在投他所好，而且马别驾也明白与会的这些文士们也都能看得出来，毕竟他喜欢身材窈窕的女子已是金州公开的秘密。


    
按照常情来说，关关的注意力应该放在他这个主宾身上，而眼下出了反常的状况，拂的分明就是他马别驾的脸面。这举动的潜台词就是：身为主宾的马别驾在关关眼里甚至连下面那个少年都不如。


    
老马在金州已是顶尖级的人物，平日是被人奉承惯的，如今在众多文士面前被一个妓家如此轻视，这让他……情何以堪，脸面又往哪儿搁？


    
终于，在歌诗复沓到第三叠时，马别驾微微抬起手来招了招，被关关的举动闹的措手不及的主人刘景文顿时附耳过去。


    
马别驾低声耳语了一句什么，刘景文点点头后往菊花台边去打听什么。


    
吩咐完刘景文之后，老马从台上向唐成看来。


    
唐成迎着马别驾的眼神儿露出了一个舒心的笑容，尤其是在老马听完刘景文的话后猝然色变时，他还特特的向定睛看着他的马别驾拱了拱手，这一刻的唐成真是笑的无比灿烂！


    
憋了这好几天的郁火总算是出了一点点，别急，文会还长，好戏还在后头！


    
关关终于将第三叠唱完时，刘景文总算长出了一口气，向回身过来坐定的关关交代了几句后，他也不等台下众文士品评这诗这歌，便高声宣布文会开笔。


    
天可怜见，现在的刘景文只希望早点把马别驾的尴尬给掩饰过去，至于文会惯例什么的须也顾不得了，若非是怕现在做得太明显会更加拂了马别驾的脸面，他真恨不得一脚把关关从菊花台上给踹下去。


    
将功赎过吧！


    
所谓文会开笔的意思就是所有与会的文士们写同体诗，不管今天来了多少人，大家同写一个诗题，待众人诗成之后，所有的诗作悉数汇集于关关处，由她挑选出其中一首当众唱出，被其挑中者便是今天的诗魁，诗魁不仅能扬名长脸面，更能在诗会散后独享佳人，这个法子循的还是唐人斗诗时最喜欢的棋亭画壁之法。


    
身处菊花台下的菊花丛中，赋诗的题目自然也就是菊花，与会的众文士们或坐或站凝聚诗思，十多个侍候的童子则手捧笔墨，一等有人做好之后即往前记录。


    
“这诗不做也罢，任你动再多的心思写的再好，歌女唱出的也必定是马别驾所作。”见爱徒跃跃欲试，参加过多次文会的严老夫子劝了他一句后，问道：“唐成，你与那歌女认识？”


    
“学生前次往扬州时曾参加一次饮宴，席间见过她。”唐成回答的同时，心下已找到应景的诗来，当下便招手唤童子过来记录。


    
如严老夫子般主动放弃的人并不多，不一时众人赋诗完毕，童子将诗作悉数送到了关关手中，当此之时，菊花台上下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当她再次开腔歌诗的那刻，也就是今日文会诗魁正式确定之时。

第一一七章 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菊花台上，关关用纤细的手指轻轻翻动着手中的素笺，每翻过一页就意味着又有一首诗被淘汰掉了，当此之时，台上台下所有人都集中在的她的手上，因太过安静之下，以至于她手指翻动素笺时的沙沙声似乎都能清晰可闻。


    
台上台下着紧结果的人不少，这次毕竟是金州范围内层次最高的文会，若能在这次文会中高中诗魁，与关关共度春宵这个噱头也就罢了，最重要的是对于扬名大有好处。


    
声名对于唐代士人们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有大声名者能科举中第，甚或还能因为赫赫声名被朝廷，乃至于皇帝特许简官，譬如天宝十年谪仙人李白被玄宗皇帝亲自简为供奉翰林就属此种情况。


    
即便混不到大声名，小名声也自有小名声的用处，小则开馆授徒时更有吸引力，商贾们来请写店招时能收更多的润笔，大则在州衙文吏出缺时进入的希望更大。名声看来虽是虚的，但有了它后带来的好处却是像真金白银一样实实在在，有这么个背景在，就由不得年轻些的与会文士们不着紧了。


    
毕竟像严老夫子这般近乎达到无欲无求境界的人少之又少。


    
不仅是这些年轻的文士们着紧，菊花台上的刘景文更紧张，他今个儿费心巴力的安排这场文会，甚至不惜花费重金将关关从扬州请来，图的是什么？还不就是为了巴结马别驾！


    
关关刚才唱诗时的表现不仅扫了马别驾的脸面，对于刘景文来说更是当头一棒，好在刚才毕竟是歌诗，再说又是台上台下的眼神儿交流，关关的异常还算不上很明显，只要眼下她能按照提前的安排和自己刚才的加意嘱咐去办，就能将刚才的异常迅速弥缝过去。


    
不说那些年轻的文士及刘景文，就连不知道参加过多少次文会的马别驾都有些挂上心思了。


    
原来刚才关关眉眼传情的那人，竟然就是从郧溪县衙中抽调上来的唐成！想到郧溪县衙，老马就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姚东琦，心里顿时腾的涌起一股火儿来。


    
近二十年的交情啊！以前郧溪县衙中人人都知道姚主簿跟州衙马别驾关系好，但很少有人知道十岁之前的姚、马二人就是墙隔墙的邻居，按后世的说法，他二人就是从小一起撒尿和泥玩儿大的，直到十一岁时马家搬走为之。随后进入官场两人再次相见，近二十年处下来，交情愈发深厚，尤其是年齿渐长，人之将老之时，或许很多东西慢慢的都看淡了，但这种从总角之交发展起来的友情反而在心里越来越重。


    
姚东琦之死是马别驾心中抹不去的一个痛斑，这件事情发生得太快，解决的也太快，从孙使君知会他商议此事到张子山签发拘捕文书，中间竟然只经历了短短一个下午的时间，而且公差的派出更是间不容发，不等他派去报信的人到达，姚东琦竟然就已在家中自尽。


    
势单力孤的马别驾没能抗住孙使君及张子山的联合夹击，但越是如此，马别驾愈发觉得姚东琦案是一个阴谋，太快了！快到反常，这跟州衙平时的办事风格简直是冰火两重天，事物反常必有妖孽！更何况以他对姚东琦的了解，分明是深知老姚行事风格的，他能干出结交并指使山匪这样的傻事来？


    
但人证、物证俱在，最重要的是姚东琦本人已经死了，所以尽管马别驾心中痛心不已，但为官多年的他断不会为了一个已死的姚东琦再把这事儿给闹开，以至于跟孙使君及张子山都撕破脸。多年宦海沉浮，如今老至将之，马别驾早过了那种冲动的年龄！


    
于是，这件事情就这样看似平静的过去了。


    
但平静的只是表面，马别驾对此事可谓是一日不曾或忘，不能跟孙、张二人翻脸，对郧溪县衙他却再没了好脸色，尤其是这唐成还是张县令的心腹，虽然连面都没见过，但只凭着他的背景，马别驾也断不会让唐成好过。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多做什么，只要稍稍示意一下，属下们自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毕竟这些人都是归他管着的，由是，既不敢得罪孙使君，也不敢得罪老马的州衙文吏们只能无奈的选择了中间路线，既不刻意打压唐成，同样也不靠近他，然后，唐成就这样的成了“空气。”


    
因是唐成的位份太低，入衙之后又从没见过的，马别驾这两天本都有些忘记他了，却没想到今天会在这儿碰上，唐成还是关关刚才拂了他面子去眉目传情的对象，这让老马如何不恼？


    
尤其是当唐成丝毫不避他的眼神刻意拱手而笑时，自诩近年来修身有成的老马心中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冲动，无论是唐成的对视，还是拱手及灿然的笑容，老马都可以清清楚楚的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意味，挑衅，这个唐成是在故意向他挑衅。


    
身为金州州衙第二人，如今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平时根本放不到眼里来的小文笔吏轻视乃至于挑衅，遇到这样的事情怕是泥人也要激起三分火气，更别说久混衙门的马别驾了。


    
在这个时候，尊严受到严重挫伤的老马根本就不会去想：以唐成一个归他管辖的小小文吏，若不是实在被逼的狠了，又岂会自找不自在的向他挑衅？下位者时时在关注乃至揣测上官们的心思，而身居上位者又有几个能真正体察手下人的艰难与无奈？


    
归根结底一句话：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


    
尽管老马心中郁火大躁，但总不能就在此时发作唐成。毕竟把唐成从郧溪县衙抽调上来是出自孙使君的授意，他可以用软钉子对付唐成，让他有苦说不出。但如果撕破脸硬来的话，这发作的就不仅仅是唐成了，即便唐成在老马眼里不过就是条狗，但打狗不还得看主人？别看孙使君说话时温温软软的很江南，跟他相处这么长时间下来，老马清楚的知道孙使君也不是个善茬儿，否则早就被他给拱下去了。


    
就是不为孙使君的面子，这时候老马也没法发作，这可是文会，以他老马的身份若与唐成这么个不到弱冠的后学撕破脸计较的话，对他来说，赢了也是输！打压后学这可是士林中最坏也最容易传播开的风评，也正是他的身份决定了老马无法做出这样不顾风仪的事情来。


    
忍，此时任老马心中如何积郁，他能做的就只有一个字儿：忍！


    
光脚的可以不怕穿鞋的，但穿鞋的却不能不顾及自己的身份。就如同剑有双锋，身份在带来尊荣显贵的同时，也会带来很多的拘束。


    
眼下既然不好做什么，老马就有些后悔刚才不该把提前拟好的诗作交给关关了，而且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由童子记录后交过去的，他是明经科出身，作诗本就非其所长，加之年纪渐老诗思渐退，提前做好的这首菊花诗虽然耗费了不少功夫，但老马自知其诗不过是中平罢了。


    
这样的诗若是像以前的文会那般应个景儿自然没什么问题，反正歌女那边早就是安排好的，任别人作的再好，歌女口中唱出的依旧是他的诗。身为在场文人中身份最高的，诗魁除了他还能有谁？


    
但关关刚才的表现让老马有些心中无底，他毕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交了诗的，若是关关开口唱出的却不是他的诗作，这让近十年来一直稳坐金州文坛盟主位子的老马情何以堪？别人又会怎么看他以前屡屡夺得文会诗魁的经历？


    
脸面哪，脸面！便是那些市井百姓也知道树活皮，人活脸。遑论老马这种身份地位的人？


    
在各怀心思的紧张等待之中，关关纤长的手指终于翻完了最后一张素笺，随后便见她自其中抽出一张仔细记诵了片刻后缓缓站起身来。


    
因有刚才的经历，此时接过琵琶的关关每往台子正中走前一步，那脚步声就如同重槌一样击打在刘景文心上。


    
至圣先师孔老夫子保佑，这个小娘皮关关千万别再出岔子才好。


    
一步一步，关关终于站在了菊花台正中，在那双水汪汪的杏眼往台下环视的同时，手中十指拨弄处，一串带着孤高豪放之气的音声已流泻而出。


    
唐人作诗便如汉乐府及宋人写词一般，是为配乐而歌的，什么样的诗配什么样的乐，其中自有定制，乍一听到关关这歌诗前的开场琵琶，老马已是脸色微变。


    
手中十指挑捻，关关红唇启处，已将今日诗魁之作唱出：


    
迎风独立不妖娆，傲骨凌霜品自高。随任他人多贬褒，我行我素自逍遥。


    
诗近盛唐，因强盛的国力和开放的心态，时人评诗听诗时喜欢的是与时代风气相合的豪放之音，譬如“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誓不还。”譬如“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这也是杜甫诗名在当世不彰的根本原因，只因他虽也算得是盛唐人物，但诗实是写得太苦，也太过于谨严，实难让有盛世心态的唐人所喜欢。


    
关关刚将这首菊花诗一叠唱完，菊花台下已有叫好声起，迎风独立不妖娆，傲骨凌霜品自高。这两句用来形容深秋盛放的菊花确实合适，但引起众文士们称赞的还是后两句——随任他人多贬褒，我行我素自逍遥。这两句虽然一无典故，二不华彩，但胜在那股子自信傲岸的气度，恰与时人心态和时代诗风相符。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前朝四杰之首王勃《从军行》中的压卷两句岂非也是一无典故，二不华彩，但正因他写出了国势蒸蒸日上之下唐代读书人渴望沙场建功的心态，是以便成为传唱不衰的名句。


    
“好一个我行我素自逍遥，这两句已然写尽不同流俗，深秋独放的菊花精魂，好诗，好诗！”菊花台下这文士称赞之声刚罢，关关已婉转继起的唱出了第二叠。


    
只听关关唱出第一句“迎风独立不妖娆”时，马别驾已是彻底失望，这个关关竟然……果然没唱他作出的那首诗。


    
马别驾如此，刘景文遭受的打击就可想而知了，刚才童子往关关处送诗时他可是特意看过的，管他娘这首诗是谁写的，最重要的是它不是马别驾的那首。


    
变故再逢变故，如今的刘景文连骂关关的心思都没了，现在的他脑海中翻来覆去的就是一句话——这回算是把马别驾往死里得罪上了。


    
及至关关三叠唱完，琵琶收音之后，刚才第一遍时很多人还没太听清楚的菊花台下已是叫好声一片，便在这叫好声中，素来与老马关系不错的金州老名士李相成站起身来，笑着一拱手道：“临场赋诗能将物象雕琢好已是极难，更遑论刻写精神风骨，此诗诚然佳妙，以老朽观之，今日与会人物中非别驾大人不足以有此心胸！大人之佳作，实为我等此次菊台之会添光溢彩，我等当同谢之！”


    
身为金州老名士，李相成平日跟马别驾在历次文会中遭遇的多了，今次菊台之会中马别驾官位最高，而刘景文种种布置分明又是想投其所好，这般情况之下，诗魁还能是别人，那歌女还能唱别人的诗不成？凭着过往的经验，李相成信心满满的起来说了这一番话，花花轿子众人抬，更何况这还是给马别驾抬轿子，以别驾大人知音自诩的李老名士自然是不甘人后的。


    
有马别驾的身份管着，李相成这提议自然是引得众人附和，他话刚说完，众多菊丛文士已是纷纷起身，就连脸上笑意吟吟的唐成也跟着站起来，跟着拱手高声道：“极是，极是，正该谢过别驾大人！”


    
屋漏偏逢连夜雨，破船又遭打头风，李老名士的这一手以及众文士们随后的举动对于马别驾来说就是这个效果，若说刚才还想含糊着把这个尴尬应付过去的话，那现在闹出这么大动静之后，他便是想含糊也不成了，当此之时，老马脸色之精彩真让唐成看的爽快之极，前些日子在心中攒下的闷气终于又散泄了不少出来。


    
看着脸上颇有自得之色的李相成，眼睛都有些发红的刘景文真恨不得一巴掌把这老货给掴晕过去，老梆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第一一八章 比作诗，我不如你！


    
“此诗非我所作。”马别驾干干的一句话顿时使热闹的菊花台上下一片寂静，在这样的安静之中，李老名士突兀的咳嗽声显得很是刺耳，众文士们猜疑着四下打望了一会儿后，不约而同的重新把目光集中到了关关身上。


    
“年纪越老，骨头却越软，李继生这回算是扎扎实实的拍到马脚上了。”目睹着眼前戏剧性的一幕，严老夫子嗤笑声道，边说他边伸手拍了拍唐成，“不过一场闹剧罢了，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就是坐下来之后，唐成的眼光依旧是着落在老马身上，看着他现在的脸色，那感觉可真不是一般的爽啊！“既是闹剧，总要凑的人多才算热闹。”


    
被众人目光包围中的关关抿唇一笑后，脆声道：“妾身适才所歌之诗乃是出自郧溪县学明经科唐成之手。”


    
“明经科的？”


    
“唐成？”


    
“唐成！”


    
“严老教谕的那个弟子？”


    
随着关关揭开谜底，嗡嗡的议论之声顿时在沙洲上四处响起，唐成向面对错愕之色的严老夫子歉意的笑笑后从厚厚的毡毯上站起身来。


    
因是今日要参加文会，早晨李英纨及兰草少不得要给他精心料理一番，唐成的长相本就不赖，尤其是身上透出的那股子气度更是难得，从一千三百年后穿越而来，别的就不说，单是由后世社会大环境养成的开阔眼界及浸润在骨子里平等自信，就足以使他坦然面对人多的场面和高官高职。这本就是身为穿越者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硬性优势。


    
后世里国家主席也能天天在电视上看见的，更别说眼前这马别驾了，放在后世，顶多不过一副市长罢了，像这号儿的在电视里出来也没人看！就等着换台吧，你！


    
俊朗的容貌、自信而毫不委琐的气度、裁减合度的衣着，在身遭一片金黄的映衬下，从菊花丛中站起身来的唐成端的是少年风发，神清气朗。


    
与全身上下散发着勃勃朝气的唐成比起来，脸色不好的马别驾真是愈发显得老迈了。


    
“果然是严老教谕的弟子。”


    
“是严老教谕的弟子才不奇怪，老教谕一生谨严，能让他如此看重的学生还能差了？以此观之，这唐成能做出这样的诗来也不足为奇。”


    
“嗯，伯玉兄说的有理，只没想到小小的郧溪县竟能涵养出这般的少年俊彦，哎！对了，那柳随风不也在郧溪县学？看看他两人，从容貌风仪到才学都算得是出色，看来，我金州文脉称得上是后继有人了。”


    
“这二人的确是金州文坛的后起之秀，不过若要比较的话，柳随风胜在家世，唐成则是在气度上更显沉稳；至于才学嘛，没当面比较还真不好分出优劣。”


    
菊花台下诸文士这般议论，台上的刘景文也在起着同样的心思。


    
现如今不管是为了遮掩马别驾的尴尬，还是为了转移话题，对自己这位姑表弟非常有信心的刘景文都少不得要借重柳随风了。


    
“无涯，你过来。”刘景文称呼的是柳随风的字，据说柳随风的字还是其外公刘希夷当日亲口取下的，“无涯，虽说你今日的职事是要统带童子招呼诸位嘉客，但既然是文会，便是应应景儿也该赋诗一首才是。”


    
刘景文这个提议顿时博得与会众人连连称是，便是严老夫子也拈须颔首，能目睹本道文脉中佼佼者的两位年轻人斗诗切磋，实是一件大快意事。


    
眼见众文士们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开，马别驾顿时觉得全身松泛了一截儿。心中的羞怒不去说他，听刘景文把柳随风叫了过来，老马心里也生出了几分期待之意，柳随风的诗才在以前的文会中他是亲眼见过的，相较于那个挑衅的唐成，老马更宁愿今天的诗魁是柳随风。


    
有着一副俊秀容貌的柳随风白衣胜雪的站在菊花台上，就如同他在郧溪县学中的经历一样，极其自然的便成了众人瞩目的中心。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柳随风看了看与他距离不远的唐成，不过他却没应和唐成的含笑致意，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沙洲内外的那一片灿烂菊花，双眉微微蹙起似在沉思着什么。


    
等了一会儿，不见柳随风开口，刘景文忍不住出口催促道：“无涯！”


    
“今春三月我曾与唐成在郧溪县学中斗过诗。”柳随风一开口便将众人的注意力重又吸引了过来，原来他两人曾经比试过的。当下就有人忍不住接口问道：“结果如何？”


    
“我输了！”菊花台下的唐成看着柳随风，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不管是在一千三百年后，还是穿越来唐，在他的两段人生经历里，还真就没遇到过任何一个人能像柳随风一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我输了”这三个字时还能如此坦然，如此不带半点掩饰的干脆爽利。


    
一个人能像柳随风这样，在认输时都能明白无误的让人感觉到自信与骄傲，这样的人你还会去嘲笑他的失败？柳随风，柳随风，你真他娘是极品。


    
刘景文却没想到素来骄傲的表弟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而且还说的如此干脆、坦然。愕然一愣之间，他边在心里暗叹这个表弟性子太实在，边偷眼瞥了一下脸色愈发不善的马别驾后，出口劝道：“无涯，那都是半年前的事了，今时不同往日，你……”


    
“唐成适才是第十四个唤童子过去记录的，约算下来他作出这首菊花诗用了大约三炷香的时间，其间还跟严老教谕有过交谈。”柳随风这话说的众文士们先是愕然，随后就是莞尔，便是严老夫子也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个柳随风啊，争胜之心真是半点没减！


    
唐成听到这话后真有些哭笑不得，我靠，他原本还以为柳随风忙的根本没注意到他，感情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里，这小子坦荡是坦荡，但这好胜心也实在是太强了吧！


    
柳随风没在意众人的反应，从菊花丛中收回目光后，他重又看向了唐成，“我仔细想过了，花费同样的时间我绝作不出这等的诗来，所以便是要比，我依然会输。”


    
靠，极品！除了这两个字，心中甚是惭愧的唐成再也说不出什么别的来。惭愧，确实是惭愧呀，虽然柳随风跟他的关系很淡，两人面对面连十句话都没说过，而且柳随风还一直将他视作竞争对象，按说看他认输应该是件很爽的事情！但是面对着这样的坦荡，自知胜之不武的唐成心里除了惭愧，很难有半点高兴的意思。


    
若不是穿越的事情本身太过匪夷所思，而且这事也根本不能对别人说，唐成真想找到柳随风，也坦坦荡荡的看着他的眼睛说一句：“比作诗，我不如你！”


    
“唐成，你是明经科士子？”听到这个声音，正在自惭的唐成将柳随风之事抛到了一边，现在的他很兴奋——老马忍不住要自己出手了！


    
自从那天报到入职到现在，唐成在州衙里就被马别驾的佛山无影脚给踢成了空气，没有人想当“空气。”他很郁闷，很烦躁，但是这种郁闷和烦躁却根本没法儿说去，因为以他如今的位份，除非马别驾主动找他，否则他根本就够不着放阴招儿的老马。


    
这种情形就如同两人过招儿，一个人始终只能被动挨打，而另一个人则可以随时随地发招，使出的还是佛山无影脚这般让人抓不住把柄的招数。可想而知被动挨打那人心里是什么感受。面对着这样的绝对不公平，被动挨打那人想得最多的或许已经不再是结果，最渴望的反倒是对手能光明正大的站出来，就站在他的对面，让他可以看得见摸得着，拳拳到肉的拼一场，那怕是输，也输的干脆，输的不窝火。


    
唐成就属于这种情况，受了这么多天佛山无影脚，现在终于把马别驾逼出来面对面的过招了。


    
不管结果会如何，在位份差距这么大的情况下，在他身处全面劣势的情况下能做到这一步，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唐成挺直身子，毫不避让的迎着菊花台上马别驾望过来的目光，坚定声道：“是！”

第一一九章 一战成名


    
刘景文确实是有要事相求马别驾，刚刚从扬州回来的他连休息都顾不上便举行了此次文会，恰是因为马别驾喜好这口儿的缘故。至于不远千里将关关请往扬州自然也是为了投马别驾所好。


    
因为马别驾，刘景文为此次文会颇费心思，为求尽善尽美，他不惜将远在郧溪县学中的姑表弟柳随风都找了来，便从这个细节上也能看出其用心之深。


    
应该说这次文会的安排的确是成功的，离园久负盛名，风景清幽，恰是文人雅集的好去处，而柳随风选定的集会之所菊花台则是有亭，有洲，有花，有水，加之特殊的泛舟接引的方式，应当说这次文会从选址到主题，再到邀客的手段都是极其出色的，这一点从马别驾登上沙洲菊花台时笑吟吟的脸色即可看出。


    
刘景文好心情的破坏是因为三件事，首先是关关的歌诗，作为此次文会的主宾，马别驾才应当是关关眉目传情的对象，而不是下面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自从这个意外出现之后，刘景文就痛苦的发现，原本规划并安排得很好的文会便彻底的变了味道。


    
离园文会突然变了调子，原本是为投马别驾所好安排的文会竟成了那唐成独放异彩的所在，至于马别驾，则是怎么难堪怎么来，同题赋诗时那个该死的关关小婊子再次出了幺蛾子，听到那小婊子在菊花台正中央唱着“随任他人多贬褒”的诗句时，刘景文真是把关关掐死的心都有。


    
但这还不是痛苦的结束，当唐成站起来之后，尤其是当他跟马别驾开始辩起经时，刘景文的头都要炸了，至此，他终于不得不痛苦的承认，此次由他发起举办的这个文会简直就是一个荒谬之极的错误。


    
“我日他八辈儿先人，那个石头缝子没塞严实，竟然就蹦出个唐成来。”随着沙洲上的辩经越来越深入，双方的声音越来越大，刘景文的眉头也越蹙越紧，眼前这场文会于他而言早已演变成了一种折磨，而眼下就是这种折磨的顶峰。


    
刘景文安排这次文会的目的真是为了巴结马别驾，但是眼下的实际效果却成了唐成的扬名之会，最让刘景文不能接受的还是唐成的扬名跟马别驾的尴尬难受一脉相承。唐成每一分才华的展现，都伴随着马别驾的一次尴尬，事态发展到现在，马别驾已彻底成了唐成扬名金州文坛的垫脚石。


    
看着菊花台上马别驾竟至于开始发青的脸色，气极无奈刘景文心底哀叹道：“天地良心，我他娘的真没想请唐成来参加这次文会！”


    
不理会刘景文的郁闷，沙洲上前来参加文会的贺客们如今却是满心兴奋，开眼界了，真是开眼界了！没想到一部从小就开始诵读学习的《论语》在唐成口中竟然能辨出这样的新意来，他这种解经的思路，析经的切入点对于诸文士而言纯乎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初听匪夷所思，但这匪夷所思之论却并非出自胡诌，那唐成与每一句每一点上都能引出前贤论断以为佐证，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诸文士们越想越觉有理，至少“自圆其说”四字是尽站得住的。


    
“兀那童子，快帮我取笔墨来。”一个文士的举动引来一片风潮，其它那些正听得兴味盎然的文士们也纷纷索要纸笔以做记录，一时之间只把那些侍奉的童子们忙的手忙脚乱。


    
这离园也已举办了数次文会，这些伶俐童子们参与文会的侍奉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何曾见到过这样的景象，这帮文士们今个儿是怎么了？


    
心下虽是疑惑，但童子们脚下却没有半点停留的余地，小跑着去取提前预备下的笔墨，这其中有一个在书房侍奉的童子看到眼前这景象，脑海中蓦然想起了主人在诵读六朝左思《三都赋》时讲过的小故事来，洛阳啥的，对！就是洛阳纸贵，眼下这景象可不就是有些像主人津津乐道的洛阳纸贵？


    
手里捧着纸笔，在菊花丛中穿梭的小童特特扭头看了看正侃侃而言的唐成，凭着侍奉了几次文会的经验，这小童明确的感觉到，金州文坛又出狠人了，明天，不，就在今天文会散后，这个唐成的名字就必将在州城内的读书人中传扬开去。


    
没人理会这小童子的感受，诸多耳目一新，急于记录的文士们不会，唐成自然更不会，现在的他正式处于高度兴奋的时刻。


    
马别驾忍不住出手时，唐成确实兴奋，毕竟能面对面的过招了！但在兴奋的同时也难免忐忑，赋诗失了面子之后，马别驾既然决定亲自出手，不消说肯定要用上自己最拿手的手段，身为明经科出身的他最拿手的还能是什么？


    
跟一个明经科进士及第的人辩经，即便唐成再狂妄，心里也难免没底！


    
让他没想到的是，马别驾选定的科目竟然会是《论语》，听到这部书名时，唐成脸上神色未动，但心底真有了想仰天长啸的冲动。老马呀老马，你他娘的真是太给面子了！


    
四书五经里这么多篇目若是选个别的，他纵然能凭借穿越之后所学稍作抵挡，但注定不会是马别驾的对手，但要说到《论语》，这却有了一搏的机会。


    
在后世里唐成上大学时，正逢着全国高校兴起教改之风，而这股风潮其中的一个政策就是博导、硕导不能只专注于学术研究，还必须要给本科生上课。


    
给唐成他们开课的这位老先生是一位专攻先秦的博导，而其研究的主要方向就是《论语》，对《论语》的研究当然不仅仅是指章句本身，更指二千余年来的《论语》研究史。


    
关于《论语》的解经，关于历代以来论语研究中的纷争，薄薄的一本二十章的《论语》老先生开课开了一年，对于好学生唐成而言，这也是他在四年大学生活中感觉收获最大的一门课。


    
收获归收获，只是让他万万想不到的是，这一年收获的直接应用竟然会是在一千三百年前，而其应用的对象竟然会是一位唐朝的明经科进士。


    
若论对《论语》经义的熟悉，唐成比之于马别驾自然是拍马难及，但要论对《论语》的辨析发微，马别驾一人又如何与身具两千年研究史知识的唐成相比？


    
譬如对《论语》中“君子”的释义辨析，再譬如对“仁”的理解，对“圣人”的理解，马别驾所能做便是紧扣经义，身处唐朝，他纵然用功再勤，其研究成果也不可能超越时代，而唐成却是跳出了时代，仅论对《论语》的辨析理解而言，两者的水平根本不在一个平台上。


    
虽然辩经还在继续，但从台下诸文士们的态度上早已可看出结果，虽然碍于老马的身份不会有人直接说出来，但这场马别驾亲自赤膊上阵的辩经确确实实是输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马别驾输的毫无悬念，输的毫无翻盘机会，而最要命的是，他输在了自己最擅长，也是赖以晋身的科目上。


    
情何以堪，人何以堪！


    
在金州文坛一向春风得意的马别驾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尴尬，而他的尴尬则成就了后学唐成的名声。


    
第一次踏进金州文坛的唐成借助马别驾成就了自己的光环，从今天之后，金州文人们再次聚会时，“唐成”注定了将成为一个绕不过去的名字，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声名也必将往周边乃至于道城襄州辐射。


    
秋高气爽，菊花盛放的离园文会在欢然中开始，在尴尬中结束，马别驾走时的脸色就跟突然变化的天气一样，阴沉沉的，而身为主人的刘景文在送他时，其脸色就跟死了亲人一样惨不忍睹！


    
主人及主宾已是如此，其他人又怎么高兴的起来？


    
“与你辩经的是马别驾，要说收获当以他为最大，古人贵朝闻夕死，论说他当高兴才是。”目睹老马脸色阴沉沉而去，严老夫子叹息声道：“官做得太久，气性太盛，马别驾虽言必称夫子，其实已去圣人之道远矣！”


    
严老夫子这话却让犹自处于兴奋状态中的唐成无言以对，“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如先生一般能看破名利！”


    
“恰如你刚才所言，圣人之道以修身为第一要义，这一点都做不好，又何言其它。”正说话的严老夫子见远处菊丛中有人招手，乃收了话头儿道：“我与老友约聚，稍后你自己先回去，晚上来我房中再将你适才辩经好生说说。”


    
哎，这就是后遗症啊！


    
目送严老夫子去后，唐成又将目光移到了借舟渡水的马别驾身上，与他同乘一舟的刘景文正在他身后不断的说着什么。


    
同样的环境，同样的小舟，同样的人，但此时的马别驾再没了开始时踏舟而来的适意，想到刚才老马被自己噎得无言以对的窘境，想到他走时那阴暗低沉的脸色，唐成只觉郁在心底已久的那口气终于彻底吐了个干净。


    
将子之矛，攻子之盾，老马呀老马，你该也知道无力还手的滋味有多郁闷了吧！


    
留给唐成感慨的时间没多久，送走马别驾后，一些文士们便轮番上来寒暄，与文会开始前由严老夫子引荐的寒暄不同，此时这些文士们明显客气且又亲热了许多。


    
“好，一定，一定。”


    
“那儿能要苏兄破费，晚生后学，自该是我置酒向苏兄请益才是。”


    
“赵兄说的是，对《述而》篇中这句的解释却是大有可商榷之处，明天？嗯，明天确实有些琐事要忙，且等忙过这几日之后，后学必将亲自登门求教，好好好，君子一言。”


    
与州衙中更为现实的刀笔吏们比起来，自小与诗书为伴的文人们显然要单纯的多了，虽然也有许多文士因着盛怒而去的马别驾对唐成避而远之，但同样也有许多文士并不避讳于此，前来与唐成寒暄定约。


    
这番寒暄又是一阵儿好忙，直到文士们大多被小舟接引走之后，唐成这才慢慢清闲下来。


    
直到此时，一身白衣胜雪的柳随风才走过来，身后跟着的正是马别驾走时连个招呼都没打的关关。


    
“唐兄一战成名，可喜可贺！”柳随风说话之间束手将关关引到了唐成身侧，“那一年之约唐兄莫要忘了才好！”


    
“这是自然。”


    
闻言，柳随风没再说什么，招手处便有一个童子前来引导二人登舟。


    
许是不堪水上秋风的凉意，关关的身子微微向唐成靠了过来，作为彼时文会约定俗成的规矩，至少在这个夜晚，她是属于诗魁唐成的。


    
从扬州到金州，从明月之夜的二十四桥到群花盛放的菊花台，看着身侧这个意气风发的男子，关关觉得刚才所做的一切都值了，哪怕她为此得罪了刘景文，注定了此次金州之行只能是有劳无获。


    
唐成伸手挽住了靠过来关关，她的腰肢果然窈窕细腻，“冷吗？”


    
关关没说话，浅笑着摇了摇头，只是身子却向唐成怀中依偎得更紧了。


    
秋来江南草未凋，远处青山隐隐，舟下湖水迢迢，长身而立的唐成与怀中的关关踏舟而行，目睹此情此景，那引舟的童子心中油然又浮现出主人常常喜欢说到的词儿来。


    
才子佳人！


    
出了离园，二人登上马车，车夫老李诧异地看了关关一眼，却是什么都没说，随着他扬鞭一声吆喝，马车辚辚声中直往州城而去。


    
纵然已经上了马车，关关依然如同不堪凉意一般紧紧的偎着唐成。


    
“听说刘景文请你来是许下了重金的，这次是我连累你了。”言至此处，唐成略一迟疑后又道：“马别驾此人气量不大，他该不会？”


    
关关久在欢场，察言观色的功夫自不需说，唐成的话虽没说完，她却明白了意思。


    
“他果然不是只想着自己的薄情之人。”关关思及这一点时，已然从心底涌起了一股暖意，靠在唐成臂膀上的头轻轻地摇了摇，浅笑声道：“马别驾是有身份的人，不管他心里怎么想，却也不会出面与我为难。”


    
这个唐成能理解，老马虽然气量小，却也不愿别人拿这话来说他。他的身份太敏感，与关关的差距又实在是太远，纵然有心也不好计较，尤其是在出了文会的事情之后就更是如此，“马别驾虽然如此，毕竟还有刘景文在。”


    
“马别驾是不屑，也不好与我计较，那刘景文却是不敢。”关关说到这里时，笑容已然多了几分自伤之意，“我虽命贱如蚁，但拜公子所赐近月以来却也正是当红的时候，好是教坊司的一棵摇钱树！我本是隶籍扬州教坊司的官妓，此身乃属扬州府衙所有，刘景文请我来时其身份籍贯都是备下案的，我这摇钱树若在金州出了事，他担待不起，所以纵然他恨我入骨，必也不敢做出什么事来，舍的不过是些钱财罢了。”


    
似今天这事之后，唐成自然不会不管关关，只是有了这样的解决方法，却比他想到的要简单的多了，“这就好！刘景文许你多少钱财我悉数补足就是。”


    
“若然是为了钱财，我适才又何须如此。”关关的话音淡淡的，说完这句之后略一沉吟，靠在唐成肩上的她却又小声哼唱起一首曲子来。


    
唐成细心听来，关关低声吟唱的正是那夜二十四桥上的歌诗：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来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关关显然陷入了某种莫名的情绪，微闭着眼睛的他浅吟低唱之中有着浓浓的情意与沉忆。


    
此时的关关尽去了满身的风尘，闭着双眼的她满脸散发出的浑是前所未见的清纯，在唐成眼中便似后世里低声诉说着人生憧憬的邻家小妹。


    
唐成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去拥住了关关，他拥得很轻，却很用心。


    
浅吟低唱结束之后，重新睁开眼来的关关露出了一个灿然的笑容，“唐成你不也是刀笔吏？马大人可是本州别驾老爷。”


    
唐成还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不妨事，我应付得了。”


    
金州说小不小，说大却也不大，今天的文会之事很快就能传开，而州衙里历来都是消息最为灵通的所在。前些日子让唐成郁闷无比的并非是马别驾的打压，而是他的这种打压根本没法子还手。但经过今天文会的事情之后，却等于是将两人之间的矛盾公之于众，此后马别驾若是再贸然给唐成穿小鞋时，且不说别人的看法和议论，便是唐成自己也尽有话可说了。


    
若非有了十足把握，千万不要随意撕人的脸！经过姚东琦之事后，唐成对赵老虎的这句话不曾有一日或忘，但遵于法却不等于拘于成法，面对一点脸面也不给他留的马别驾时，索性将撕破的脸面血淋淋的呈现在众人面前，不管是为了一吐胸中积郁还是自保全身，或者都能收到奇效。


    
至于说马别驾的打击报复，这个肯定会有，但至少会是在经过一段时间的缓冲之后，至少唐成不用再忍受前些日子那般的郁闷。


    
既然两人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唐成虽不愿，却也不会去怕这打击报复，有些注定的事情该来的总会来，若然已经确知这一点之后，又何必再使自己太过委屈。


    
不是不能忍，不是不能屈，但屈的目的在于伸，而忍的目的在于发！否则又何需要忍，何必要忍？


    
闻听唐成此言后，关关没再接着问，信口说起了沿途来的见闻，唐成刚回扬州回转不久，关关所说也正是他回来时所见，闲话之间马车之中不时爆发出一阵阵快意的笑声。


    
便是在这说笑之间，老李赶着马车驶进了金州城门，听到外边的喧闹之声，关关撩起车窗帘幕看了看后低声道：“此来金州颇带了几团好茶，如今便在万福楼客舍之中，唐成你可要去尝尝？”说到这里时，关关微微低垂着的脸上油然浮起了一层羞红。


    
“便是后庭花开也使得的。”此话似乎言犹在耳，但现在的关关，却与那时的初遇判若两人。


    
“你我相识于扬州，却能在金州重逢，这样的缘法何其难得，喝茶未免太淡了些。”


    
“要饮酒自也使得。”


    
“当然要喝酒，只不过却不是在客栈。”唐成笑着撩起车窗帘幕道：“老李，回家。”


    
关关然讶，“回家？”


    
“是，回家！”


    
在门房老高头愕然的眼神儿中，唐成拉着关关进了大门，若不是有他手把手的拉着，只怕情绪紧张的关关连一步也不愿往里走。


    
“唐成，你放开我，放开！”


    
“怎么？你刚才答应的不是挺干脆的，放心吧。”唐成嘴上说着，手上半点也没松开。


    
后院儿，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响之后，正在院子里忙活的兰草舍了手上的物事快步迎了出来，“阿成。”仅此一句，看清楚眼前的景象后，兰草就此没了声息，随即，她脸上的表情也在突然的僵硬之后，变得古怪起来。


    
而兰草的反应正跟随后而来的李英纨几乎一模一样。


    
“英纨，这是我在扬州结识的好友关关。”说到好友两个字时，唐成特意加重了语气，“你吩咐高家的好生置办些酒菜。”


    
“好友！”闻言，李英纨先是一愣，这样的事情别说亲眼所见，便是听都没听过。片刻之后她才醒悟过来，好友！“好，我这就亲自去灶下看着，兰草儿，还傻愣愣站着干吗，引客人进屋啊。”


    
“噢！”虽然有些懵懂，但兰草在听了唐成的介绍之后脸色确乎是又活泛过来了，迎上前去的同时已无声的接过了关关犹自被唐成拉着的手。


    
见到两人拉着的手松开之后，心底长吁出一口气的李英纨迈步向灶房走去。


    
“好友！”听到唐成的这个称呼，关关身子猛然一颤，心里先是一涩，继而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涌上了心头。


    
李英纨安排得很尽心，高家的手艺也很好，菜很多，酒很浓！唐成温言劝酒，从说话到每一个礼仪，他真真正正是将关关以尊客好友相待。


    
兰草小心侍奉，李英纨殷勤，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是关关从不曾经历过的，这里的欢笑虽然没有以往的肆意，却有着她也许从不曾经历过的真挚；眼前的酒菜虽然没有扬州的丰盛和珍奇，但每一样菜品都透着主人的情意。


    
在这个关关从不曾经历过的家宴上，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和对好友的热情，实实在在的热情！


    
在最初的不适之后，关关喝了很多酒，很多很多，其间也不知是被酒意所蒸，还是因为别的缘故，她的眼中总是团着两滴泫然欲坠的晶莹，终于在曲终人散之时，这两滴晶莹于无声之间悄然滑落。


    
“客人醉了！”李英纨放在桌子下的手拉住了要迈步的兰草，“阿成，好友远来，正该你去送送才是。”


    
“当然。”唐成转身拉起了关关，扶着她向外走去。


    
“夫人！”


    
“若是阿成真有那心，又何必带她回来。”李英纨笑着点了点兰草的额头，“你要学的东西还多得很。”


    
踏上马车，刚刚还是醉意朦胧的关关已是满脸清明，“阿成，谢谢！”


    
“谢什么？”唐成闻言一笑，“莫忘了咱们是好友。”


    
“恩，好友。”重复着这两个字时，关关的鼻子又是莫名的一酸，心中陡然一热的她忍不住紧紧抱住了唐成。


    
轻抚着关关的背部，待她情绪稳定下来之后，唐成轻轻吻上了她的额头，口中低声道：“此情无关风与月！”

第一二〇章 红与黑


    
这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早晨，唐成起身梳洗吃过早饭之后，便一如往日般出门直往州衙而去。


    
唐成到衙的时候，上衙钟声还没敲响，但司田曹所在的公事房中大多数人已经先到了，虽然是早晨，但经过一天的休沐假期之后，隔窗听这些刀笔吏们的说话声却有些懒洋洋的伸展不开，这情形与后世里周末过后的办公室氛围颇有几分相似。


    
“昨天的文会大家都听说了吧。”正自由廊下往公事房里走着的唐成听到里面这句话后，脚下微微一顿，已是放慢了步子。


    
“金州就这么大点儿地方，想不听说也难。”窗内的公事房中传来一阵儿吸溜溜的喝水声，吸溜之声完了之后，那声音复又继起道：“更别说这次文会还闹出这么大动静。”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那个唐成如此年纪，入衙以来不显山不露水，平时连话都不多说几句的，竟然有恁大的才气，要说作诗也就罢了，居然在辩经上也将别驾大人狠压了一头。我昨个儿听说时还真有些不敢信的，谁不知道马别驾是正牌子明经科进士出身？”


    
“有啥不敢信的？别驾大人是正牌子进士不假，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老梁你仔细打听打听，凡是中进士外放出来做官之后的还有几个肯翻书的，这么着几十年下来，该荒废的早也就荒废的差不多了，以往文会的时候别人怯火别驾大人的身份，自不会较真儿折辩，这番遇上唐成，真刀真枪的舞弄上，可不就照出了马大人的虚火儿？”


    
“老何这话说的在理。”公事房内，又有一个刀笔吏加入了二人的讨论，“街头上卖把式手艺人还讲究个一天不练手生！读书课业上跟那也没什么区别。诸位大人每天该有多忙，吃花酒受人捧的应酬都支应不过来，有时间看书才是怪事儿了？以前不过是没人敢较真儿罢了。”


    
“管他咋说吧，唐成这小子这回算是爆得大名了，昨个儿晚上都掌灯时分了，我那在州学里的小舅子还巴巴的跑我家里，我原还以为又是老丈母娘跟新纳的小娘打起来了，小舅子是来搬救兵的。心急火燎的一问才知道，这小兔崽子却是听说唐成跟我是同僚，特来打问他情况的。这才多咋的事儿，传的恁是这么快。”


    
“德弛，看你不忿的样子，莫非昨晚你小舅子来的不是时候，扰了你跟弟妹雨露播撒的好事儿？也是！眼瞅着就要入巷偏遇上‘马上风’，是个男人都得急。”老何这句话引得窗外的唐成也忍不住一笑，屋内更是一片哄笑声起，这哄笑也将屋里懒洋洋的气氛一扫而空。


    
笑过之后老何又接着道：“要说咱这金州次次文会都是马别驾独占鳌头，州学里的那些狂生们对此腹诽也不是一两天了，出了昨天那事儿他们要不兴奋才是日怪，更别说唐成如今还挂着郧溪县学的身份，只等到了十一月份郧溪县学举荐之后就该晋州学跟德弛你小舅子同窗了，与有荣焉，你那小舅子除了幸灾乐祸之外，怕也存着这想法吧。”


    
“老何，你这话我可不敢认，我那小舅子性子是躁，但对别驾大人可向来是仰慕得很。”杨德弛说的郑重，只是他这番郑重话却引得屋内响起更大的一片笑声，显然没人信他这狗屁倒灶的话。


    
站在窗外的唐成听到屋里这话和笑声，一股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虽然时隔一千三百年，但看来这喜欢编排上司的办公室文化却是古今如一。


    
“老杨你就扯吧。”这回接话的是老梁，“不管咋球说，经过昨天的文会，马别驾是彻底栽了，同题赋诗和辩经双双完败，这话儿还怎么说？咱这位大人又是好面子的，这以后的文会他还去不去？去的话脸面上怎么拉的下？”


    
“老梁你这话才是扯淡，只要还在别驾位子上，下次文会还得是马大人第一，未必像昨天那样的事儿还能天天出不成？”老何“嗤”的一笑，“要说昨个儿的文会最倒霉的是刘景文，花了偌大心思和钱财铺排出这么个结果，他现在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


    
“是喽，刘景文这回没骚情好，知道的人明白他昨天的文会是为了巴结别驾大人，要是不知道的怕还想着他跟那唐成是什么扎实亲戚，要不也不能这么用力把唐成给捧红喽，啧啧，为捧红唐成不惜用马别驾垫背，刘名士端的是好大手笔，好大气魄。”老梁这话还没说完，公事房里已是哄笑一片响起。


    
“老梁你这话委实太损，让刘景文听见非得跟你拼命不可。”杨德弛说话时还带着笑音儿，不过笑过之后他却是一声叹息，“说到刘景文，咱们也不过是五十步笑一百步罢了，他的难过好歹是一下子，咱们可就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出头了。”


    
“老梁此话怎讲？”


    
“这还用说？以唐成流外五等的位份，他跟流内从五品的马别驾比，那可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若按常理来说，像在昨天这样的文会里，唐成遇上别驾大人巴结都还来不及，遑论这样真刀真枪的干上，最后竟一股脑儿把马别驾的脸面踩到了阴沟里。”


    
听老梁说到了自己，窗外唐成本就慢的能踩死蚂蚁的脚步愈发的轻微了，又是一阵儿吸溜溜的喝水声后，老梁继续说道：“唐成到咱们曹入职也有这么些时候了，大家看他可像个傻子？着啊，他既不傻，又不呆，那为什么做出这样的事儿来？就不管他是咋想的，最起码有一点是稳稳的，啥？他不怕马别驾呗！”


    
“老梁说的对呀，但凡心里存着一点忌惮，唐成昨天就不会那般行事，竟然就没给别驾大人留一点面子。”


    
“球不是！前些日子衙门里就谣言纷纷说唐成是孙使君心中默定的本曹判司，我原还不信，他才多大年纪？州衙里何曾出现过这么年轻的判司，更别说还是咱们司田曹，现在看来八九不离十喽！列位好生想想，马别驾是总管州衙文吏的，唐成要真做了本曹判司，就他跟别驾大人这关系，咱们夹在中间磨盘心儿一样可怎么做人。靠上去吧，少不得要犯了别驾大人的忌讳。但要再像如今这样不理不睬的，现过现的日子怕是都过不下去。上次郧溪县衙来人时我打问过了，莫看唐成年纪小，心机手段可是半点不弱，这以后的日子啊……难喽！”


    
老梁的话再明白不过了，公事房里诸刀笔吏们再回过头来想想刚才的取笑刘景文，可不他娘的就是五十步笑一百步嘛！一时之间，刚才还是哄笑阵阵的司田曹公事房内变得甚为沉闷，唯有一声声的叹息在这沉闷之中愈发显得无奈悠长。


    
唐成对于诸刀笔们的郁闷和担忧可帮不上半点忙，他能不能接任这个判司还是两说的事儿，就是确定无疑的能接任，再没上任之前也轮不着他放什么话。再者说了，自打前些日子到州衙入职以来，这些人虽份属同僚，但对他这个坐在一个公事房内的同僚却是以“空气”视之，他郁闷的时候可曾有一个人来安慰一下？


    
自己的腰杆子挺不起来，像这样的郁闷你就得安然受着！没准儿经过这次郁闷还能改了捧红踩黑的势利眼毛病！


    
唐成心下这般想着，脚下逐渐放重了声音，一路进了公事房。


    
见是他进来，刚才安静下来的公事房内愈发显得寂静了，只是在这寂静里明显的可以蕴含着一股子蒙蒙的躁动，唐成在一路走到墙角书案的过程中，明显可以感觉到诸同僚们偷眼望过来的目光。


    
对此没做理会，唐成坐定之后便拿起了书案上泛黄的卷子一如前些日子般细细看了起来，还是张县令当日说的有理，要想了解衙门事物，看过去的老文卷实在是个好办法。


    
随着唐成再次摆出这副入衙十多天来一以贯之的姿势，也不知是老梁还是老何响起了一声叹息，随后这叹息之声就像会传染一样在硕大的公事房内四处响起。


    
金州州衙司田曹公事房中的另一个变化就是安静，前些天虽说唐成也在，但因他就是个“空气。”其他的刀笔们料理着手头的公事时，会习惯性的插科打诨说话，然则今天真是日怪得很，人还是那么些人，地方还是这个地方，甚至连料理的事情都差不多，然则公事房内的插科打诨却是半句都没有了。


    
诸刀笔们手头忙着公事之余，最常做的举动就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一瞥唐成的书案。


    
虽然还是没有一个人在众人面前主动上前找他搭话，但在无形之中，唐成却实实在在成了这间公事房内的焦点所在，他的存在和一举一动甚或已经有了影响整个公事房气氛的能力。


    
至此，唐成再也不是那个在与不在都一样的“空气”了。


    
约莫着半个时辰之后，唐成坐的乏了，放下手中文卷正想借着入厕的机会松泛松泛身子时，从公事房门口进来的那个杂役直接到了他书案前，言说录事参军事陈大人请他往见。


    
州衙中的录事参军事跟以前郧溪县衙里的姚清国职司一样，专司负责统一管理衙门中的刀笔吏，要按彼时的常规，早在唐成第一天入衙报到时，录事参军事陈波就该面见他，但是陈波却并没有这么做，眼瞅着十多天都过去了，他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儿？


    
联想到刚才在窗外听到的议论及此时公事房内的异常，莫非他也听说了昨天的文会之事？


    
“嗯，知道了，你先去吧，我稍后就来。”说完话后见那杂役有些发愣，唐成笑着看向他，“还有事儿？”


    
“啊……没。”目睹杂役去了之后，原就想出去松泛松泛的唐成重又坐了下来，略停了一会儿将盏中的茶水喝完之后，这才起身掸了掸竹纹团衫往陈波的公事房而去。


    
透过大开着的雕花木窗见唐成走远之后，沉寂的公事房内响起一片压抑后如释重负的叹气声。


    
“看看，我没说错吧。”先开口的照例是老何，“十几天不照面儿，突然派人来，还带个‘请’字，咱们陈参军对属下啥时候这么客气过？这风头啊……真是变了。”


    
“嗯，知道了，你先去吧，我稍后就来。”紧接着老何说话的是老梁，他先将唐成刚才的话学说了一遍之后，这才啧声道：“听听这几句话说的，列位再想想他那神态，走眼了，咱们全都走眼了，这唐成心劲儿稳扎得很哪！”


    
便在这时，司田曹公事房内一向言辞最少的小苗突然插口接了一句，“咱们前些日子做的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无人接话，叹息声复又继起。日他娘的，这衙门饭真是不好吃啊！


    
金州衙门录事参军事陈波是个年近四旬的中年，此人最大的特点有两个，一是黑，二是瘦，如此以来就将他的五官衬得很紧凑，尤其是一双眼睛显得非常聚光，总而言之一句话，这人一看就是那种轻轻一碰就会全身乱晃的灵动人物。


    
州衙里便是一曹判司也有专用的独立公事房，更不用说陈波了。唐成进来时，他正煞有其事的看着一份文卷。


    
让唐成等了一会儿后，陈波这才抬起头来，“唐录事都来了？坐，快坐。”说话之间，挥手遣退了杂役的他从书案后走了过来，先是掩了门儿，随后便去拿茶瓯要给唐成倒水。


    
进门先晾着，及至杂役走了之后又如此亲热，此时再见陈波要亲自奉茶，唐成不期然想起了在郧溪县衙时，张县令对赵老虎的那一幕来。


    
为人莫做官，做官都一般！陈波此时的表现真与当日的张县令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敢劳烦大人。”唐成脸上的笑容比之陈波半点也不逊色，抢在前面提过茶瓯倒了茶水之后，唐成亲自将倒好的茶水送到了陈波面前后，这才笑问道：“未知大人找我来是为何事？”


    
唐成与陈波的谈话持续了半个多时辰方才结束，陈参军少不得要先说一番前些日子太忙，以至于忘了面见之事。而唐成自然要说“无妨。”并笑着表示理解。


    
这些话说完之后才算进入正题，陈波只字未提昨天的文会，但在这只有两人的场合里，他脸上的笑容实在是和煦得很，那里有半点刀笔们口中“黑面陈”的样子？


    
说来说去，绕来绕去，他关注的话题其实就只有一个——唐成跟孙使君到底是什么关系？


    
身为穿越者的唐成虽然很不喜欢这种弯弯绕，绕弯弯的说话方式，但陈波既然喜欢，他也只就只能奉陪了，顺着这个话题他说的最大的就是感谢，感谢孙使君能在巡查的百忙之余还能抽出时间参加他的婚庆，感谢孙使君的赏识将他从郧溪调往金州等等等等。


    
感谢的话说了一大箩筐，却都是陈波已经知道的，只是在说到最后时，唐成才在话语里含含糊糊的提了一下孙使君的老娘，孙夫人以及吴玉军，“要说吴玉军什么都好，就是太好女色，孙夫人管的那么紧都拘不住他，倒是孙老夫人说话还算数些。”


    
听唐成说到吴玉军及孙夫人时陈波还没什么，但听其提及孙老夫人时，录事参军事大人的眼角猛然夹了一下儿。


    
孙使君是个孝子，此次老夫人过来之后，虽然请见的人多，但为怕开了口子之后收不住累着老娘，孙使君对于所有的请见一概回绝，说起来陈波也是在衙门有头有脸的人物，但直到如今也没真正见着老夫人本人，唐成……


    
陈波心下这般思量，但脸上的神情却是没动，依旧保持着刚才和煦的笑容，“是，吴老弟确实太过风流了。”


    
“男人嘛！”唐成说到这句时，看着陈波两人相视一笑，只不过这相视一笑里到底有几分会心的默契，那就只有鬼才知道了。


    
随后，话题再次一转，正肃了脸色的陈波开始说起了公事，如今事涉到唐成的最大的公事就是他的工作安排，毕竟司田曹判司出缺，如今是由陈波兼管着，他不发话具体安排，唐成就得像前些日子一样无事可做。


    
“早在唐录事进衙之前我就有意想要重整司田曹的职司安排，只是前些日子忙于它事给耽搁了，这两天便将着手此事，唐录事你的职司便放在那时一起明确如何？至于这中间的几天嘛，你便寻些以前的文卷好生看看，也好熟悉司田曹的事物。”


    
闻言，唐成笑着点头道：“行啊，大人怎么安排都好。”


    
该说的都说完了，唐成起身告辞，陈波将他送到了公事房门口。


    
“再过几天孙使君也就该回来了吧，这个陈波还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走出公事房时，唐成心里油然冒出这么个念头来。


    
公事房内，陈波透过门侧的缝隙目送唐成远去不见，“这小子滑溜得很哪！只是他籍贯本州，孙大人则是山南东道人氏，这两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眼瞅着唐成见过陈波之后还是在天天看文卷，司田曹公事房内的老梁、老何等人眼神交错之间都有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他们都不愿做磨盘心儿夹在中间为难，所以从心底里恨不得唐成永远倒霉才好。


    
慢慢儿的，老梁、老何等人又渐渐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公事之余照旧大声谈笑，插科打诨，唐成在他们眼里又变成了空气。


    
倒是同一个公事房内的小苗及素来沉稳的冯海洲等人每天埋头做事，准时上下衙，不拘是言语还是行为都比以前谨慎了许多。


    
细细体察着公事房内的变化，唐成一言未发，继续着他似乎是一成未变的“空气”生活。


    
与他当日估计的一样，真把两人的矛盾彻底撕开呈现于众人面前之后，至少是在这几天里马别驾丝毫都没理会他。


    
衙门中的日子最是程式化，时间便在这枯燥沉闷的程式化里日日消磨，直到七天之后，整个州衙才重新骚动起来，而骚动的原因就在于下县巡查已久的使君大人将要回衙了。

第一二一章 逆水行舟的司田曹判司


    
孙使君正式回衙的日子是个秋雨连绵的阴沉天气，唐成现在的身份还够不上前去迎接，只能跟其他人一样在公事房里等着，这一天公事房中的诸同僚们干起活来份外卖力。因为谁都知道使君大人在离衙这么长时间之后，一旦回来必定是要到各个公事房里转上一圈儿的。


    
谁也不知道他啥时候来？但谁也不愿触上霉头。


    
在老何、老梁等人埋头苦干的映衬下，无事可做，只能拿着一本发黄文卷枯看的唐成就显得份外惹眼了。


    
等啊等，从上午等到中午，又从中午等到下午，眼瞅着天色渐暗，散衙的时候快要到了，正当众人以为孙使君该不会再来了的时候，却听公事房外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老何缩着头向窗外瞥了一眼，“来了，来了。”


    
顿时，公事房内一阵胡凳挪响，众人正襟危坐，奋笔疾书，端的是人人用心，个个勤勉。


    
不一会儿的功夫，孙使君在马别驾、张子山及陈波等人的陪同下走进了公事房，除了他三人之外，州衙内各曹判司也一个不少的簇拥在后面，如此以来，便将人群正中央的孙使君衬托的份外醒目。


    
唐成抬头看去，月余时间不见的孙使君望着瘦削了一些，眉眼间也有掩饰不住的疲惫之色，但他整个人的精神倒是挺好。


    
正在唐成看向孙使君时，恰好与他身边站着的马别驾对上了眼神儿，一碰辄止，两人的四只眼睛里都是漠然一片。


    
“列位辛苦了。”孙使君笑着打了个招呼，引得公事房内众人纷纷起身连道不敢，唐成自然也站了起来。


    
“坐，都坐！”孙使君的话语绵绵软软的很江南，听着很暖人心。


    
由前到后，孙使君在每一位刀笔吏的书案前都稍作停留，很和煦的说个一两句话，虽然不至于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但他的这番做派倒跟以前郧溪县衙中的主簿姚东琦颇有几分相似。


    
一路走来，孙使君没过多久就到了唐成的书案前，“到衙门多长时间了？”


    
眼瞅着孙使君往唐成的书案处走来，马别驾刻意拖慢了步子远远站在一边儿，如此以来跟的最近的便只有赵子山及陈波两人。


    
这虽然是句再普通不过的问话，但心思灵动，且又对孙使君知之甚深的陈波还是明显感觉出异常来，问话的语言和语气虽跟前面的没什么区别，但使君大人脸上的笑容确乎是发自真心，而并非刚才一味的程式化。


    
这一点陈波自信看得很准，如此说来，这唐成跟孙使君的关系……


    
处身在唐成这个环境里，看到孙使君也着实觉的亲切，笑着回道：“属下自在州衙报到入职至今，已有十八日了。”


    
“噢！记得这么清楚？”孙使君听到唐成的回答后眉头微微一皱，“你父母可也一起来州里了？”


    
“多谢使君大人关心，家父母仍住在郧溪乡下。”


    
“嗯，你父母我前些时候见过，身子倒也康健，暂居郧溪倒也使得。”


    
两人的对话极其简短，但听在旁人耳中感觉确实迥然不同，其中反应最强烈的便是司田曹公事房里这些同僚们，孙使君下乡巡查时曾顺便往唐成婚礼的事情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此时听到这样的对答，一时惊诧莫名。


    
孙使君竟然见过唐成父母？而且听这话音儿使君大人还是在唐成老家见到的，这……老何讶然扭头时正与老梁同样讶意的眼神撞在了一起，随之两人脸上都失了刚才的欢欣。


    
没想到啊，一直是当作空穴来风的事情竟然是真的？这个唐成已确定无疑的是与使君大人关系匪浅。再想到两人这几天的表现，老何等人一时间心中忐忑不已。


    
问了两句家事后，孙使君转回了正题，“来州衙这么些日子可还适应？你如今负责什么公事？”


    
见孙使君的目光着落在了书案上的发黄文卷，陈波心头一跳，“要糟！”不等唐成说话，他已抢着上前半步，低声道：“唐成到衙之前，属下便有意重新调配司田曹公事安排，但受琐事拖累一直迁延至今，因以唐成就没派下具体公事，目下正在遍阅历年文案熟悉本曹公务，俟公事调配好后也便于尽快上手儿。”


    
孙使君久在衙门，陈波的花唿哨他又岂能看不出来，“公事总要在具体操办中才学的快。”


    
说出这句话时，使君大人脸上刚才一直很和煦的笑容已然尽数收了起来。但凡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一旦使君大人脸上没了笑容，那就意味着他是真生气了，“唐成年纪虽小，然则颇有吏干之材，本使君费了偌多口舌将之从郧溪县衙要来，却不是为了看文卷的！”


    
孙使君人虽然长得很江南，说话也很江南，但陈波却深知这位大人的手段可一点儿都不江南，以他说话的方式而言，似眼前这般就是真正的重话了，而孙使君一旦放了重话，若是一个料理不好，也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因是对孙使君太过于了解，陈波额头上已微微沁出了一片细密的汗珠，“大人责的是，属下必当尽快将司田曹的公事调配好，以使人尽其才，各安其位。”


    
眼见自己说完之后孙使君也没接话，陈波略一沉吟之后才猛然醒悟过来，“大人今日正好在司田曹，属下倒有个想头儿想禀知大人。”


    
“说。”


    
“司田曹判司出缺已有多日。”陈波这句话刚出口，心中忐忑的老何等人顿时齐刷刷的把目光转了过来，这事儿对他们来说可实在是太重要了！便在这众人瞩目之中，陈波的声音份外清晰，“司田曹职责重大，判司之位实不可久悬。唐成吏才卓越，来衙又已半月有余，属下前些日子与其面谈时察其对司田公事已是了然于胸，因就有了想头儿举荐其接任判司一职，只因大人尚未回衙，是以便将此想法暂时搁置，今个儿倒是正好一并禀明。”


    
唐成目睹着眼前上演的这一幕，心中油然想到的竟是后世大学里所看到的《官场现形记》，人都说“任你官清似水，也难逃我吏滑如油。”陈波不愧是州衙刀笔吏头子，单论滑溜这一条，此人之功力实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看他现在说的言之凿凿，但前几日两人面谈时何曾有一句话说到司田曹的公事流程？


    
“此事怕有不妥。”眼见陈波为了自保抛出这么条提议，原本站在一边儿的马别驾毫不迟疑地走了过来，“唐成虽有吏干之才，然则终是年纪太轻，资历太浅，以本官之见，莫若再历练……”


    
这老货果然跳出来了，眼瞅着判司之位就要到手却被马别驾横插了一杠子，唐成心里又岂能不恼，只是这时节却不是他能说话的时候，便是孙使君只怕也不太好说话，想及于此，唐成就向一边儿站着的张子山看去。


    
还真就有这么巧的，张子山也正在看他，目睹唐成眼中闪过的一丝急促之色后，身为本州第三号人物的司马大人笑了笑，转身接过了马别驾的长篇大论，“阔远兄说的有理，然则年龄固然重要，却也不可一概而论，本朝专设童子科，多少少年俊彦年不过十四五便已为朝廷效力，此诚为盛世气象。”


    
马别驾会反对这项任命并不出人意料，毕竟在场中人都知道前次文会之事。但一向为人谨慎低调的张子山竟然会一反常态的直接站出来替唐成说好话，这委实令人太吃惊了。


    
我的个娘啊，这个唐成藏的也太深了！当此之时，虽然正说话的人是张子山，但陈波等人的目光却不期然的都投到了唐成身上。


    
唐成不暇理会，他现在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张子山的言语上。


    
“呵呵，远的不说，便是先朝号为四杰之首的王勃王子安，授官朝散郎时不过只有十四岁，唐成之才虽不足与之相比，但十九岁的年纪实算不得小了。再则年轻人资历经验虽尚有欠缺，但朝气也足，市井之间常非议衙门内暮气深重，如今正该借这朝气冲上一冲才好，便是偶有疏漏不足之处，上有陈参军提醒，下还有其他老成吏员可为佐助嘛！”一口气将话说完之后，张子山却不看马别驾，而是向孙使君笑问道：“未知使君大人意下如何？”


    
“司马大人所言甚合我心。”有张子山在前面顶了一阵儿表明态度支持，孙使君拍板时就显得顺理成章了，纵然马别驾心下再是不愿，但二比一之下，且孙使君还是本州主官，孤掌难鸣的他实难再继续反对。


    
至此，唐成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到了实处。


    
这个判司到手了！


    
张、孙二人相视之间互换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笑容后，孙使君正肃了脸色道：“唐成，尔自今日开始便接任司田曹判司之职，田亩土地乃百姓安居之根本，也是国朝盛世万年之基石，司田曹关系重大，尔任职之后且不可躁进求急，当牢记别驾大人所言，事事以谨慎为先，若公事上有不解之处，需如司马大人所言，多向陈参军及诸位同僚请教才是。”


    
“是。”唐成沉声答应之后，复又拱手向张子山及马别驾道：“多谢二人大人提点。”


    
张子山微笑道：“好”；至于马别驾，饶是他在人前脸色变幻的快，细心的唐成还是在他脸上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类似于吃了苍蝇一般的表情。


    
显然唐成这件事情的处理让孙使君很是满意，走的时候，他脸上又挂出了招牌式的很江南的笑容。


    
孙使君等人一走，司田曹公事房内有一阵儿短暂的沉寂，谁能想到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竟然上演了如此的惊天大逆转，往日沉默不发一言“空气”一般的唐成摇身一变居然就成了司田曹判司，这可是直管着他们的顶头上司啊！


    
衙门里果然是邪乎，小道消息倒比自己亲眼所见的更为可靠；在这种邪乎地方，那怕是只从没伸过头的千年王八，只要它还在这里趴着，就有可能翻过身来兴风作浪……不管这些同僚们心中腹诽的是什么，但面对的既定事实却不能不接受。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一向嘴快的老何，短暂的沉寂过后，他便呵呵笑的到了唐成书案前，拱手深深一礼道：“唐判司乃是使君大人亲许的吏干之才，接掌司田曹实乃我等之福，恭喜恭喜！”


    
他这边开了个头，其余众人自是纷纷跟进，一时之间整个司田曹大公事房内甚是热闹，恭喜、同喜之声不绝于耳。


    
眼瞅着贺喜的话说的差不多了，便见本曹年纪最轻的苗实及冯海洲二人自外面走了进来，这二人一人手上拿着钥匙，另一人则拿着扫笤。


    
唐成原还纳闷这两人怎么没如老何等人般过来说漂亮话，此时见到这一幕后，忍不住笑了起来，跟咋咋呼呼的老何及老梁等人比起来，这两人才是真正的聪明人哪！


    
冯海洲打开那间判司专属的公事房门后，苗实二话不说的提着扫笤进去忙碌起来，老何等人懊恼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个的同时，也纷纷跟进。及至唐成自己也要去帮忙时，却被众人异口同声的给拦住了。


    
唐朝虽曰开放，但等级确是无处不在，衙门之中尤重于此。


    
目睹此景，唐成也就没再坚持，转身出了忙碌的小公事房后回到自己的书案坐下。


    
将几样简单的东西整理好后，唐成摸了摸文案，随后抚上了那堆发黄的文卷，从明天开始这张文案就轮不着他坐了，也不会再有这么多的闲散时间来看这些旧文卷了。


    
从郧溪县衙录事参军的红红火火之中陡然跌落成“空气”一般的存在，这十几天坐冷板凳的经历唐成纵然是想忘也忘不了了。


    
唯有在冷寂中才能看清红火的本质，才能更好的体悟衙门的精髓，清新宁神，这十八天对于唐成而言，收获是无声的，影响也是深远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也正是有了这十几天的冷板凳经历，唐成虽然振奋于眼下眼前的再度红火，却没了以前那般的欣喜，真作假时假亦真！看着老何等人现在的殷勤，谁能想到他们此前的冷漠？


    
手指轻叩着那堆泛黄的文卷，唐成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路子走到他这一步时，实已是逆水行舟的境地，退的结果可不仅仅是冷板凳那么简单了！


    
逆水行舟啊！既然不能退，那就只有一味埋头向前冲了！


    
人多好干活儿，那间公事房没多一会儿的功夫便已被收拾了出来，堪堪在这时，公事房外散衙的钟声悠悠敲响。

第一二二章 这个女人不是一般的可爱！


    
散衙之后，众人又纷纷凑趣儿，都道今天是唐判司接掌司田曹的好日子，大家理应凑份子在万福楼好好摆上一桌以为庆贺，只是这提议却被唐成自己给否了，虽说这事已是板上钉钉儿，但衙门里应分的公文毕竟还没下来，在这等情况下提前大肆庆贺，未免就显得太张扬了些。


    
允诺异日由自己做东宴请众人之后，众属下才各自散去不提。走在最后的唐成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往孙使君的公事房而去。


    
去了之后才知道，孙使君早已回了府第，他此番下县巡视花费的时间长，今天甫一回来正是与家人团聚的时候，倒不便去打扰。


    
孙使君不在，唐成转而向张子山的公事房走去，此前他曾听张相文说过，他这位二叔有“恋衙”的毛病，每次散衙之后，他总得再迁延小半个时辰才会动身回家，为了这事儿，张相文他二婶不知道说过多少回，依旧是无用。


    
张相文说的半点不假，分明已经散了衙，但当唐成赶过去时，金州司马张相文大人果然还在公事房里没走。


    
“唐成来了。”张子山放下手中饱蘸着朱砂墨的兔毫紫心细笔，指了指公案前的胡凳，“坐。”


    
唐成此来的唯一目的就是感谢，今个儿若不是有张子山力挺了一下，他这判司之职可就悬乎了，毕竟老马是刀笔吏的应份主管，若他一力坚持的话，孙使君一人也不好强压，或许卖了老马一个面子的同时，司田曹判司之位又得继续虚悬起来。


    
这一悬，谁知道后面又会出现多少变数？


    
坐定之后，唐成便直接致了感谢之意，交互捏着手腕儿的张子山静静而听。


    
俟唐成说完之后，张子山微微一笑道：“选贤任能，也是本官的职责所在嘛！剿灭二龙寨时你已显露吏干之才，至于刀笔吏应有的文才，如今金州文坛众言昭昭，也无需我再多说了。吏干与文才兼备，唐成你正是接任司田判司的最佳人选，本官不过是持中而论罢了，你倒无需如此。”


    
张子山不愧谨慎之名，纵然是在自家的公事房里，这番涉及到人事的话依旧说得滴水不漏，不见半点私情。


    
“多谢大人夸赞。”张子山能这么说，唐成却自知不能这么想，该表达的感激半点都少不得。


    
“罢了。”脸上笑吟吟的张子山看了看案头的沙漏，站起身道：“我也正要散衙，这便一起出去吧。”


    
出了公事房，走在州衙宽阔的麻石长道上，张子山向落户半步跟随的唐成道：“听说你这次婚娶的对象是赵县尉的外甥女儿。”


    
“是，前次送礼函时，正是县尉大人接的通婚书。”


    
“恩，好！”张子山闻言笑着点了点头，“前次有县中家书送来，张相文在信中言明与你已结拜为异姓兄弟，此事可是有的？”


    
“确有此事，那是属下刚到郧溪县学，还没进县衙的时候，恰与相文贤弟同科同班次，因是处的投缘，遂有了结拜之事。”言至此处，唐成呵呵一笑道：“相文贤弟虽然生性飞扬，但行事却谨慎得很，结拜时也不曾透露一点家事。直到剿灭二龙寨时，属下才知道县中总捕竟是其叔父，至于大人，那还是县尉大人告知之后，属下才知的。”


    
张子山平日以谨慎自诩，唐成这番夸奖张相文的话可谓正挠到了他的痒痒处，因就笑的爽朗，“看来这劣子对我的话多少总还记住了几句。”


    
“日常与相文贤弟相处时，观其言语举止，对大人这位叔父可是尊敬推崇得很。”说到张相文，想到这个素日没正形儿，但大事绝不含糊的二弟，唐成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二弟性子虽然有些不定，但要说到孝道大节，确是半点也不含糊的。”


    
“这劣子我清楚，你也不用一味替他说好话。”张家兄弟五人，独独张相文一个男丁，张子山对张相文的喜爱之情自不用说，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脸上的欢然表情足以说明唐成这番话真是深得司马大人之心，“上次那劣子的家书不过两页，其中大半篇幅都是在言说你之所长，唐成你今天又如此替他好话，话我虽是不信，但这两造里比较起来，倒显出你二人相处实能做到兄友弟恭，这一点甚是令人欣慰。”


    
“‘兄友’实不敢当，只是属下每与二弟相处时，确觉投缘。”这是唐成的真实感受，所以话音虽淡，但内中的感情却是无比真挚。


    
张司马宦海多年，别的不说，眼力自然不少。他从唐成脸上收回目光时，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你二人之间既能如此友爱，那本官倒有一事要着落在唐成你身上了。”


    
“大人请讲。”


    
“前几日，嗯，就在你参加文会之后，我写了一封家书回去，言说之事便是让相文那劣子重回县学，俟十一月县学举荐之期过后，他就该跟你一样进入州学了，这劣子于课业上一向不勤，你二人既是兄弟，又属同窗，这督促的事情少不得就要着落在你身上了。”


    
唐成万没想到张子山说到的竟然是这事儿，“那二弟的差事？”


    
“循你的例，差事不丢，人调进金州府衙仍为公差，州学里挂个名儿，也好为异日科举留个余地。”


    
“科举。”听到这两个字，再想想张相文的厌学，唐成觉得头都大了，“大人，倒不是属下推脱，实是二弟生性……”


    
“这事儿还由不得他做主！既有心在衙门谋出身，没有功名终究只能沉沦小吏，郧溪县衙格局太小，久窝在那里有什么出息？”张子山根本没容唐成把话说完，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之后，司马大人许是也觉得自己情绪太过激动，遂放缓了声音道：“读不了明经科就读明法科，他自己既然有心要做公差，于明法一科上当能用上些心思。”


    
说到最后，张子山一声长长的叹息。


    
听到这声长长的叹息，唐成再没说什么，郑重点头答应。


    
“嗯，看他信中所书，对你甚是推崇，你二人年纪相近，说话许是他能听进去的多些。”张子山便负手前行，便悠悠道：“就是你自己，于功名上也该多花些心思了。州衙里判司是一个坎儿，上去便是录事参军事，虽说流外等次也能出任此职，但这一职司事涉庞杂，最重的是历练经验，没有多年的资历是不成的。以你的年纪和才学而言，把眼光盯在这个上面委实太可惜了，若想别出蹊径，就只能在功名上下工夫。这是正道，唐成你就没有主掌一方的心念？”


    
所谓宁为鸡头，不为牛后，在衙门中厮混的谁不希望能主政一方，哪怕那地方再小，毕竟是自己说了算，往小里说行事时可以不像现在这般谨言慎行，人也活的展扬；往大里说就有了一展平生之志的舞台。听张子山说到这个时，唐成脑子里不期然又想起了前些日子在泛舟在扬州城内悠游的情景。


    
若给我一县一州，我能否凭借后世今生所学将其建成扬州如斯繁华？年轻人，尤其是年轻的男人谁没有建功立业、留名后世的渴望，遑论他穿越回来的还是这国势蒸蒸日上的大唐，这时节连个书生杨炯都能喊出“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的豪言壮语，他唐成又岂能心中无感？


    
只不过这种想法以前被生活磋磨在了内心最深处，可能连自己都感觉不到的角落。随着环境的改变和刺激终于在扬州破土发芽。自扬州回来之后，诸事缠杂，州衙不顺再也想不起来，如今却被张子山的话语又勾了起来。


    
当这个想法再次从心底深处冒出来时，比之扬州，却又多了几分茁壮。


    
张子山只看唐成的脸色已知他心中所想，“既有此心，便好生努力去吧。”


    
州衙门口，唐成目送载着张子山的车马去远后，便迈步家去，只是他的心思又沉回了刚才，若给我一县一州……想着这个念头，他只觉心底涌起了一股热流，竟似身子里凭空生出了一股劲力。


    
物质之后是精神，当物质基础已经具备之后，理想也就于不知不觉之间悄然萌芽生发……


    
“大官人今天的精神却是好呐！”门子老高迎出来时，笑着向唐成道。


    
“噢！是嘛。”闻言，唐成笑了笑，许是被一路上的想法给刺激的，如今的他只觉全身振奋得很。


    
唐成边往进走，边自嘲地想道：“或许这就是理想的力量吧！”自嘲，的确是自嘲，曾几何时在穿越前的后世，“理想”这个字可不就沦落成了一个笑话儿？


    
一路到了后院正房，唐成进门之后就见李英纨正低头在摆弄着什么。


    
见他进来，李英纨身边一脸欢喜的兰草迎了上来服侍着更衣，唐成边配合着抬手转身，边笑问道：“摆弄什么呢？”


    
“今个儿也不知怎么了，门房里一下子收到这么多请柬，都是邀约阿成你赴宴的，只是这些请柬上定下的时间却都在后日，这让人怎么去嘛。”李英纨说话时的语气满是烦恼，但她脸上笑意吟吟的高兴劲儿却是想藏都藏不住。


    
明明是显摆，偏要用烦恼的语调说出来！这个女人哪，还真不是一般的可爱！

第一二三章 扬州出事了


    
换过家居的常服之后，唐成走过去顺手抱住了正自“烦恼”着的李英纨腰肢，脸贴着脸的去看她手中那叠请柬。


    
李英纨一笑，软软的靠在唐成怀里，手里帮他一张张翻着请柬。


    
送来请柬的基本都是当日文会中人，至于这些人为什么都定在后日，唐成想了想之后才明白过来，后天正是衙门十天一次的休沐之期，感情这些人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才特特如此安排。


    
问清楚这些请柬多是下午送来的之后，唐成点了点头，那时候他升任司田曹判司的事情还没定，这些人自然不可能未卜先知。能不避马别驾与他结交，这些送请柬的就多是真文人了。


    
“这些都是可交的朋友，晚上我写好谢帖后，英纨你明天安排个知礼的伶俐人送去。”说到这里，唐成又想起一事来，手上抚摸着李英纨纤细合度的腰身道：“明日你好生备下两份厚礼，往刺史府和司马大人府走一趟去请见两位夫人。”


    
“刺史……司马大人……”正一脸柔情的李英纨闻言一愣，“阿成……我……”


    
看李英纨的表情，唐成知道她不仅是顾忌身份，只怕多少还有一些因以前的经历积攒下的自卑情绪，这种自卑在面对庄户村人时就表现为行事无羁，但真要面对使君夫人这等有身份的人时，却又难免没了自信。


    
“你只管带上我的名刺去就是。”唐成搂着李英纨的手环的更紧了，“英纨，如今你可是唐判司的夫人了，以后像这样的应酬可少不了。”


    
“唐判司？”不等李英纨开口，一边儿的兰草已是惊喜道：“阿成你又升官了？”


    
“升了！”为了给李英纨更多的自信，唐成答应的志得意满，意气风发。


    
“判司是管啥的？官儿有录事参军大不？”


    
“全金州所有的田亩都归我管，便是咱们村里谁想买卖田地，都得报到我这儿备案才成，否则起了纠纷，衙门是不管的。”


    
兰草不知道司田曹判司到底是多大官儿，她只知道金州很大，田地很多，人们得靠着田地才能活。而现在所有的田地都归阿成管了，这官儿得是多大威势？那可比郧溪一县强得多了，想着想着，脸上笑成一朵花儿的兰草忍不住跑到唐成二人身边，兴奋之下摇着李英纨的臂膀脆生道：“夫人，阿成又升官了，升大官了。”


    
“这丫头，就没个稳重劲儿。”说到这里时，妇人自己也忍不住的“噗嗤”笑出声来。经此喜事一冲，李英纨心底刚起的那点子别样心思顿时消弭无形，一时间整个屋内笑语欢然。


    
“兰草，去！吩咐高家的加菜，对了，前院儿也加，另加两坛酒，让他们也沾沾大官人的喜气乐呵乐呵。”脸上笑意未褪的李英纨吩咐完兰草后，仰起脸来对唐成道：“阿成，晚上若有时间也该写封喜书给公婆送去，他们得了这信儿不定多欢喜呢。”


    
“好，家事你说了算，娘子有命，为夫焉敢不从？”前些日子因是过的压抑，房事上两人就淡些，今天有好喜事，心情正好的唐成搂着李英纨的身子，不知不觉就起了坏心思。


    
李英纨看了看门口后抓住唐成使坏的手，“晚上再来嘛！阿成，这些请柬到底应下那家儿？还有就是明天去请见两位夫人……”


    
“这次邀约的人多，应下谁拒绝谁都不合适，要不去一家都不去最好。”马上就到吃饭的时候了，的确不是男女鱼水的好时机，唐成为止住自己勃勃然而起的淫心，遂就放开了李英纨去添茶水，边走边继续道：“今个儿我升任判司的时候，孙、张两位大人出力不小，你明天去就是代我谢礼的，毕竟这事不能在衙门里办。至于该准备什么，这却是家事了，家事自该由你做主。一个庄子都管的下来，这事还料理不了？”


    
自信是自己找回来的，别人给不了，唐成现在就是给李英纨制造找回自信的机会。


    
“嗯！”李英纨点了点头，低头沉思时眉头却又猛然一蹙。


    
“怎么了？”


    
“阿成，你说我明天去请见两位夫人时梳什么妆饰，穿什么衣裙才好。”


    
随后整个晚饭的过程就成了一次梳妆服饰讨论会，李英纨与兰草两人说个不停的都是如何梳妆，如何搭配，直让唐成听的头大不已。


    
直到晚饭将毕时，两人才好歹商量了个定案出来，眼见着已经吃完的唐成又准备往书房见严老夫子，兰草叹息声道：“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可惜时间太晚，要不然能出去发散发散多好！”


    
李英纨正是高兴的时候，实也不愿现在就跟唐成分开，闻言后虽没说什么，但眉眼间透出的神色却分明是极其赞同兰草的提议。


    
见她二人如此，唐成心下也是一动，前些日子在衙门里不顺，他心情自然好不到那儿去，连带着李英纨两人也不轻松，今个儿既然碰上家里的喜事，倒正该带着她们一起去发散发散才好。


    
唐成想到就做，“这时候若去别处是晚了些，倒是金州八景之首的三潭印月正是当看的时候，我去找夫子请假，你们也去准备吧。”


    
皆大欢喜，当然除了严老夫子之外，也因是如此，唐成这个假就请的非常辛苦，子曰子曰的灌了一耳朵，最终还是严老夫子看在李英纨面儿上准了他的假。


    
上车出城，一路直往金州城外的汉江边而去，因惦记着要在丑正时分城门关闭前赶回来，老李驱车就快，马车辚辚声中，车内的唐成正自卖弄上次文会中听来的信息。


    
山南多山，汉江由上面的京畿道行经这里时地势突然一变，虽然左岸还如同上游一样宽阔平坦，但江面右岸却被石崖高耸的秦岭余脉给紧紧逼住，如此以来右岸的江水就只能向左岸这边冲击，年深日久之下就形成了一个个回水潭。


    
潜流强劲无比的回水旋儿将左岸的沙泥等物都卷带一空后，就只剩下沙泥下完整的大块儿青石岸基，日积月累之下，随着泥沙被掏空的越来越多，原本大小不一的回水湾就慢慢依着青石的分隔形成了相邻的三个深水潭。


    
相对于江面正中的激流，这三个在青石分隔环抱中的深水潭显得分外平静，月明风清之夜，站在江边的大尖山上往下看，能清清楚楚看到三个相邻的深潭联排倒影出三轮月亮，以其景色之奇之美被历代金州人称叹不已，当之无愧的被排在了八大景之首。


    
唐成说的意动，二女听的神往，可惜真等站在江边石崖上后，见到的景象却让人大失所望，只见那本该是印月的三潭之内如今停满了大小不等的船舶，入目处全是桅杆甲板，连个月亮影儿都见不着，更别说三月并影的美景了。


    
“丧气。”口中虽骂，但面对这景象唐成也着实无能为力，好在二女看重的是跟他一起出游，对赏景倒真没放多少心思。


    
明月皎皎，江水悠悠，三人手拉着手循着寂静的江岸石滩缓步而行，迎面江风吹拂，虽然没见着三潭印月，但李英纨及兰草也极是高兴，直到个多时辰之后，三人才兴尽而返。


    
当晚自然是少不得一场大战，也许权利真是男人最好的春药，这一晚唐成生龙活虎，骁勇善战处直让李英纨有些不堪挞伐，最终兰草上来助战，上演了一场双飞好戏。


    
唐成第二天早上起来只觉神清气爽，到衙之后，司田曹众刀笔均以到齐，就连素日最是拖沓的老梁也比他先到。


    
新官上任三把火，不得不防啊！


    
寒暄过后，诸刀笔吏各归其位，唐成则自去了昨天就收拾好的专属公事房。


    
上衙没多久，唐成接任司田曹判司的正式文书便由录事参军事陈波亲自送了过来，并当众宣读。


    
送走陈波，重回公事房的唐成便开始履职，这少不得的程序是要一一找人谈话。


    
这本是惯例文章，实没什么好说，不过在这次谈话中唐成却捎带着问清楚了三潭印月的事儿。


    
原来，三潭不仅是景美，其特殊的地理形势也使它成为汉江中段最好的码头之一，因潭水够深，所以那些吃水极重的江船就能靠岸停泊，潭水够静，使上下货物非常方便；更重要的是这里正好处于汉江中段的上游，地势远比下游要高，若从此处放船，甚至都不用张帆，满载货物的江船一日夜间就能直放下游武昌的江夏关，并由此进入长江水道，往来江南各个道州水网都非常便利。


    
但如今三潭印月作为码头的功能却很少用到，每年也就是这么几天，冯海洲笑着道：“每年这个时候江水最是平稳，是以送盐茶货的船舶会集中上来，平日船来的并不多。大人不需发愁，过了这几日便又能看到三月并影的美景了。”


    
唐成听到这里时心头猛然一动，身为穿越者，他可是太知道交通便利对地方发展的重要性了，山南东道及金州之所以贫瘠，不是资源不丰富，实在是因为山大山多，与外界交通太难，既然有这么好的能连接整个江南水网的码头……


    
及至他再一细听冯海洲的介绍过后，这才明白过来问题的症结不在江上，而是在陆地上。金州跟山南东道其他各州的陆路交通非常艰难，人走已是不易，更别说大宗货物转运了。也是因为有这条局限在，三潭印月这个汉江中游最好的码头就难以发挥作用。


    
若是能开凿一条更好的陆路，守着三潭印月这个好码头，金州岂非就能一跃成为山南东道联通外界的水上桥头堡？


    
这个突然而起的想法让唐成心中砰然而动，穿越以来一直在这里生活，金州不仅在地理上，而且在心理上也已逐渐被他定位为故乡，能为故乡做出这样一份可惠及子孙后代的大好事，单单是事情本身已足以让他心血沸腾，遑论这件事情给个人带来的巨大功业。


    
激情燃烧过后，唐成不得不面对一个严峻的现实，这事太大，以他如今的位份根本做不了，即便能鼓动起孙使君，单凭金州微薄的财力也别想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


    
哎！壮志难酬啊，唐成面对这样的现实，也只能把这个诱人的想法暂时放到一边，先踏踏实实做好眼前的事要紧。


    
上面有个直属主官马别驾盯着，唐成新上任时便如孙使君当日所说，一切以谨慎为主，没烧火，没发飙，萧规曹随的熟悉公事，更主要的是熟悉公事后面那些弯弯绕的门道二，同时，也让下属及金州府衙里的其他人慢慢熟悉他。


    
按时上衙，按时散衙，回家之后除了睡觉就一头扎进严老夫子的书房，间或去见见那位颇有高人之相的阎先生。可惜的是这位先生太高人了，终日不是醉，就是睡，或者就是见不到人影，束脩都收了个把月，他高人竟然连一次课都没给唐成上过。


    
阎、严二人同是唐成的老师，但差别之大实不可以道里计。


    
总而言之，唐成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当初甫进郧西县衙的状态，忙碌而平淡。


    
但这样的日子只不过持续了半个多月，这一日唐成正在公事房里核算今年本州的田亩变动数据，却见杂役领着一个使君府里的下人走了进来，言说刺史府有急事相请，这事情急到一刻耽搁不得，使君大人两口子可是在府里立等的！


    
不等那使君府的下人再说，唐成已起身疾步向外走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扬州出事了。

第一二四章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金州衙门里的人都知道使君大人有一个习惯，上衙时间里除非外出巡视，否则他绝不会离开公事房，这个给孙使君带来了良好口碑的习惯这么多年一直被保持下来。


    
而今天，就在正上衙的时间里，孙使君却放弃坚持多年的习惯回了府邸，唐成单从这个举动就已感觉到事情的紧急。


    
依旧是刺史府花厅，唐成进来之后，手上还在见礼，口中已是问道：“是不是扬州出事了？玉军兄可还安好？”


    
“此事于玉军无碍，唐成你别急，坐下说话。”孙夫人这话让唐成心定了不少，刚才来时的路上他最担心的就是身在扬州的吴玉军出了什么事，毕竟有林明的先例在那儿摆着。


    
孙夫人可就只有这么一个弟弟，他要是出了事，那还了得？


    
“唐成，你看看这个。”孙使君递过来的是一份朝报。


    
唐成接过朝报，隐隐还有墨香，显然这是最近的一期，而且抄录出来的时间还很短。


    
朝报上记载的消息就只有一条，但这一条消息的份量却足以震动整个大唐。


    
本朝太子李重俊跟武三思的矛盾终于积累到了不可调和的程度，在武三思谋废太子的强大压力之下，不堪忍受的李重俊悍然发动了兵变。


    
就在不久前，李重俊率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右羽林军将军李思冲、李承况等人，矫制发左右羽林军及千骑三百余人冲进梁王府，一举斩杀正在宴饮的武三思父子，与之赔死的还有前来参加宴饮的武党十余人。


    
梁王府顺利得手，手中鲜血滴沥的李重俊率兵直奔宫城，出其不意斩关而入，意图一并诛杀韦后及武三思儿媳安乐公主，孰知他的速度终究还是慢了一筹，此时的韦后及公主已抢先到了皇帝身边，随后便是当朝皇帝驰赴玄武门城楼，登高一呼，叛军当即分崩瓦解，大部归降。


    
功亏一篑，侥幸逃脱的李重俊率部属百余人从宫城肃章门逃往终南山，当下正处于朝廷的围捕之中。


    
唐成在后世上大学时也曾听老师提过李重俊发动兵变的事情，但当时不过是入耳就忘，甚或连兵变的时间都没记住。


    
对于当时的他而言，一千三百多年前的兵变实在引不起太多的兴趣，这样的事儿历史书上实在是太多了。


    
但穿越过来之后情形就有了不同，手中这份朝报上记载兵变的字数很少，但就是这很少的字数，唐成却足足看了近两炷香的时间才抬起头来。字里行间，如今身为唐人，而且还是唐朝公务员的他感受到的是浓浓的血腥及杀伐之声。


    
这次兵变之前的帝京长安城中，天子不论，最有势力的便是四家，分别是站在台前的权臣武三思及太子李重俊，及隐身在后的安国相王府和镇国太平公主府。一次兵变之后，武三思父子身死当场，李重俊负罪在逃，实力足以影响朝堂及天下的四大势力顿时去了两家，这样巨大的变化和震荡将给朝廷，又将给大唐官场带来多么深远的冲击和影响？


    
虽然唐成影影绰绰的知道会有这次兵变，甚或连扬州的一些事都是据此做出的安排，但当事情真正发生自后，唐成感受到最多的却是茫然。


    
他所知道的都是历史最主干的脉络，但对于细节，对于后续影响却一无所知，也看不清楚。而以他如今的位份而言，更有用的反而是这些细节，譬如此次兵变对山南东道及金州官场将带来怎样的影响和变化，而这变化又会不会波及到孙使君，进而影响到他？


    
仔细的回忆，仔细的分析，然而却没什么结果，手中捏着这份朝报，唐成真恨不得再穿越回去，好好查查李重俊兵变到底给山南东道及金州官场造成了怎样的变动。


    
“经此兵变之后，朝廷自此多事了！”


    
孙使君伸手接过唐成递回的朝报，他的表情跟唐成一样，再没了往日温软和煦如江南般的笑容，代之而起的是沉凝肃重。


    
默默的将朝报折起收好，孙使君对唐成的感慨没有说什么，沉默良久之后，才说出一句话来，“唐成，你现下就回去准备，明天一早就动身去扬州。”


    
“是。”唐成点头答应时，心里却有些失望，他刚才的那句感慨既是发自真心，也包含着试探的意思。


    
他想从孙使君的话里捕捉到一些信息——关于他跟本道观察使林白羽关系远近的信息，作为太子李重俊的铁杆心腹，在这次兵变之后，林白羽肯定是要完蛋的，而山南东道跟他关系紧密的官员只怕……这可是在一人犯罪，株连九族的唐朝啊！


    
毕竟能早一点知道些信息，也就能多一些准备的时间，虽然唐成并没想就此跟孙使君撕掳开关系，即便他想也撕掳不开了，但家里甚或扬州的那铺生意该做准备的总要提前预做准备才好。


    
可惜，孙使君什么都没说！


    
回转州衙，交代本曹公务暂由冯海洲接手之后，唐成便直接出衙回家准备远行，至于走这么些日子怎么交代，自有孙使君会替他遮掩。


    
李英纨还没从请见孙、张两位夫人的兴奋劲儿里走出来，就听到了唐成又将远赴扬州的消息，心下自然不舍。


    
不过这妇人实是聪明，看着唐成情绪不对，除了殷殷嘱咐路上小心，在外注意身子骨之外，多余的话一句都没说，带着兰草开始准备行囊。


    
二女忙碌的时候，唐成默然而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英纨，咱家现在有多少现钱？”


    
“还是那些，怎么？阿成你要用？”


    
“我去扬州的花销都是能在衙中走账的。”唐成摇摇头，“节令也差不多了，这些现钱除了留下家里应分的花销之外，其它全都囤上桐油，一文也不要攒着。”


    
这事原是两人早就说起过的，加之见唐成说的郑重，李英纨也没多问，点头应下了。


    
既然衙门里的事情看不准，那能把握住的就得先攥到手里再说，手中有了钱，遇到万一之时好歹还有个退步的余地。


    
“此事你尽可跟四舅也说说，若是他也有意，便两家合着一起做就是。”唐成说话间站起身往准备好的行囊走去，“此去扬州需要花费的时间跟上次差不多，家里二老英纨你就多费些心。”


    
“这就走？”递过行囊的同时，李英纨已偎进了唐成怀里，“便不能明早再动身嘛？”


    
妇人固然是声音低沉，满含离情别绪，一边儿的兰草比她更是不堪，微红的眼眶里水雾弥漫，眼瞅着就要掉泪了。


    
“早去才能早回。”逢着这样的时候唐成心里也不好受，安抚的拍了拍李英纨。肩荷着行囊的他走到兰草身前将之拥入了怀里，“我早些回来。”


    
说完之后，唐成放开兰草，再没停留的转身出房而去。


    
比之前次回来时，唐成这次的速度更快，前往扬州花费的时间也更少。


    
等他再次踏上扬州城外熙熙攘攘的淮水码头时，时间恰是十月正中，约莫着再过半个月的功夫，山南东道的桐果该就能采摘了。


    
虽然已是深秋初冬时节，扬州城中依旧是熙熙攘攘的十里繁华，唐成牵着马向上次住宿的客栈走去时，特意的绕了个圈子行经二十四桥。


    
没有了明月，没有了绿意盎然的堆烟杨柳，没有了盛装嬉玩的歌女，人来人往的二十四桥也失去了它清灵空静的精魂，唐成人虽站在桥上，感怀之余剩下的便只有回忆。


    
回忆里不仅有关关，更多的却是那个喜着男装的女子，还有那两个月夜，以及在月夜中如多年老友般无需言传的默契。


    
“公子可是姓唐？”说话的是一个身穿仆役服的青年。


    
唐成讶然转过头来，“是。”


    
“公子可是来自金州？”


    
听到这个问题，唐成却没回答，微微一笑反问道：“你是市舶使府的？”


    
“正是。”那仆役再施一礼后，已顺手接过了唐成手中的马缰，“马车已经备好，公子请随我来。”


    
桥边停着的这辆马车是轩车式样，从车帘到车窗的帘幕，用的均是唐成最喜欢的竹纹轻缎。


    
看到这个，唐成已知这轩车必是由郑凌意派来的。


    
踏上轩车，入目处便是一张小几，小几上置放着一樽精致的红泥小炉，炉中正燃烧着的上好贡炭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响，上面放置着的茶鼎蒸腾的冒着热气，眼瞅着却是要沸了。


    
深秋初冬时节，眼前的这一切，甚或连贡炭燃烧的嘶嘶声，都让刚刚经历长途跋涉的唐成感到一阵儿由衷的温暖之意。


    
小几上的红泥小炉边除了一套精美的刑窑白瓷茶盏外，另置有两小盏田田莲子酥并两小盏红杏果脯，而这两样也恰是他当日前往郑府时的爱吃之物。


    
看着眼前这些无一不精致的陈设，唐成只觉旅途的辛劳顿去大半，依着靠枕坐下来之后，他伸手拿起小几上斜放着的那页素柬。


    
翻开素柬，入目处便是郑凌意那笔熟悉的簪花小楷。


    
既无题头，也无尾注，簪花小楷所录的恰是一首魏晋时北朝民歌：


    
高高山头树，


    
风吹叶落去。


    
一去千余里，


    
何时还故处？


    
看着这首《紫骝马歌》，唐成不期然想起了上次从扬州走时，郑凌意荡着秋千唱的那首不知名民歌：


    
闻欢下扬州，相送楚山头。探手抱腰看，江水断不流！


    
唐成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后将素柬收入怀中，此时马车也已起行。


    
掀开竹纹帘幕，唐成向窗外骑马随行的仆役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到？”


    
“回公子话，小的并不知。”那仆役言行之间甚是恭谨，“只是这些天以来，小的六人奉我家大人之命一直守在二十四桥头，到今天正好七十日。”


    
七十天！唐成细一回顾顿时就明白了，七十天前不正是他向郑凌意告辞回金州的日子。


    
原来自己人还没出扬州，郑凌意已在此间安排人等他回来了。


    
“那这煮茶？”因是心里情绪难平，唐成的声音都有些变调儿了。


    
“小的六人中专有一人负责煮茶，炉火不熄，水沸即换，七十天来日日如此，便是那莲酥及果脯也是一天一换的，都新鲜的紧，公子尽可放心取用。”


    
“好！”已不知再该说些什么的唐成顺手放下了车窗帘幕。


    
马车辚辚直上蜀岗，依旧是郑府，依旧是府中后花园，依旧是那架秋千，眉目如画的郑凌意悠悠荡起，身后的风氅随着秋千临空飘举。


    
这一刻，脸上被秋风吹成红扑扑一片的郑凌意像极了万福寺壁画中的飞天神女。


    
再次荡起到高处时，秋千上的郑凌意笑吟吟道：“唐成，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唐成的话语跟他的脚步声一样急促。


    
当秋千由高处回落时，走过来的唐成不等秋千停稳，已凌空将郑凌意抱了下来，等那袭风氅落下时，堪堪好的将两人蒙头盖住。


    
“谢谢。”今天的唐成在言辞上显得份外笨拙，黑暗中，除了这两个字之外，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要谢的话光说可不成。”两人都没去掀风氅，郑凌意笑吟吟的声音便从黑暗中传出，“说吧，你要拿什么谢我？”


    
片刻的沉吟。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黑暗中郑凌意也沉默了，良久之后，她的声音才又响起，依旧是笑吟吟的，却带着丝丝的颤音，“上次你走时我唱了一首曲子，可惜却是前朝民歌，当时唱完便后悔了，放着现成的人干嘛不用？该提前让你为我写一首才好，今个儿你若真要谢我，便补上这一首，记着，这诗是替我写的，总要写出我的心情才好。”


    
这个主意不可谓不刁钻，许是郑凌意也为自己的这个想法得意，脆生生笑说道：“若我肯唱时，便是我接受了你这谢礼；若是不肯唱时，就说明阿成你没猜对我当时的心思，总需重新来过，等我满意了才成。”


    
这一次，黑暗中的沉默延续的时间更长，良久良久之后，掀开风氅的郑凌意摇了摇手，远处侍候着的青杏见到这手势后转身出了园子，片刻后她再进来时，身后跟着的还有几个手持各样琵琶牙板等物的乐工。


    
这些乐工随着青杏来到了秋千一侧。


    
“《折杨柳》。”唐人风俗，在送别时好折杨柳相赠，尤其是柳条更是必不可少，因“柳”、“留”谐音，此举意取留客之意。


    
由这一习俗衍生出《折杨柳》，而这个曲调也是唐人，尤其江南地区最常用的送别曲调，向乐工们吩咐完后，转身重又上了秋千的郑凌意向唐成招招手，“阿成，荡我起来。”


    
时光似乎又倒回了七十日前，郑凌意坐在秋千上，而唐成则站在她身侧空出的秋千踏板上。


    
秋千悠悠荡起，蜀岗下的扬州十里繁华再次呈现在唐成面前，便在这临空飞举的起伏中，随着悠扬的琵琶牙板之声，裙裾飘飘的郑凌意凌空歌道：


    
折杨柳，挽郎手。


    
问郎几时归，不言但回首。


    
折杨柳，怨杨柳，


    
如何短长条，只系妾心头，不系郎马首？

第一二五章 皇帝的女人我也要


    
那莫名其妙，却又不可言说的默契再次发挥了作用，尽管唐成这次一路急赶来扬州的目的是为了桐油生意，但在与郑凌意相处的这一天里，唐成连桐油两字提都没提过。


    
郑凌意也同样如此，便是前不久发生在京中的那次兵变她也没说一个字儿，二人背靠背坐在一起闲说着一些不着调儿的事情，譬如唐成一路的见闻，譬如郑凌意十二岁前捕蝶斗草的旧事。


    
相对而言唐成说的并不多，大多时候都是郑凌意在说，而他则静静地听着，间或插上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评论。


    
即便是很平常的一句话，往往也能引来两人阵阵没心没肺的大笑。


    
郑凌意的贴身丫头，站在远处的青杏看着正仰首大笑，作势要去打唐成的郑凌意时，一丝隐忧悄然爬上了眉头。


    
秋风悠悠，在唐成的感觉里，今天的时间似乎过的特别快，他到郑府时不过刚刚午后时分，但似乎只是转眼之间就已到了日薄西山的黄昏。


    
黄昏已至，长日西沉，看着眼前这副夕阳无限近黄昏的图景，唐成突然感觉到一种类似于欢宴过后曲终人散的悲凉与惋惜，终归还是要走了！而从明天开始，两人便得忙于桐油生意，再难像今天这般无拘无束，没心没肺的玩笑嬉闹了。


    
至于桐油生意做完之后……


    
他的家毕竟是在金州啊！


    
像今天的这般的日子可会再有？便是有，又会是什么时候？


    
“阿成，你看那落日像不像个鸽子蛋？”虽然郑凌意的声音依旧是笑吟吟的，但眉眼间的萧瑟之意却瞒不住人。


    
唐成顺着郑凌意的眼神儿也将目光着落在了西沉的落日上，嘴里却没了说话的兴致。


    
等了片刻不见回答，郑凌意回过头来看了看，继而伸手握住了唐成的手，“阿成，再给我吟首诗，要说明我现在心情的。”


    
郑凌意话音刚落，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唐成口中已轻吟着流出一首诗来：


    
向晚意不适，


    
驱车登古原。


    
夕阳无限好，


    
只是近黄昏！


    
静静听着唐成的吟诵，郑凌意一句评论的话也没说，只是身子却慢慢的倒在了唐成怀里，“今晚就住在府里吧，等月亮起来咱们还去二十四桥。”


    
这句话说完，郑凌意跟着又补充了一句道：“明天一早有些事情要好生说说。”


    
郑凌意给出了留下的理由，唐成压根儿也没提走字儿，欢娱时短，尽管已知其必然要过去，但能多偷得一刻也是好的。


    
及至两人吃完饭之后，正值天色黑定，十月正中，圆亮如银盘般的明月皎皎而起。


    
乘车出发，旧地重游，这一晚的唐成浑似又回到了后世大学里与室友出游的情景，心里什么都不想，将心怀尽数放开的耍玩笑闹。而郑凌意也份外的古灵精怪，一个个匪夷所思的主意连绵而出。


    
这一晚，很多路过二十四桥的扬州人看到了令人错愕的一幕，两个衣衫华贵的少年男女毫无顾忌在大街上牵手狂奔，肆意的唱，肆意的笑，肆意的爬上大道边的杨柳树，肆意的蹲在树上用石块砸向水中，使明月的倒影碎成晕晕涟漪……


    
有路过的士子看到树上的唐成身上所穿的团衫儒服后，瞠目结舌叹道：“世风日下，人心不苦，辱没先圣，斯文丧尽哪！”


    
大多数的行人都不是上面这般的儒生，他们对这对少年男女的行为就只有两个字的评价——疯子，或者也有人还会再加上两个字——丢人。


    
眼瞅着快要到城门关闭，坊门落锁的丑正时分时，唐成两人方才兴尽登车而返。当此之时，唐成身上那袭团领儒服早已皱皱巴巴，上面沾满了树汁、水渍，就是洗也洗不出来了。


    
相比较下来，郑凌意更是不堪，不仅华贵的衣衫不成个样子，就连脸上都是绿一块白一块儿的，倒跟她白日里说起的十二岁前的形象很接近。


    
二人都是这副尊荣，府门前是没法子下车了，马车辚辚一路直接驶进了郑府后宅。


    
在明亮的灯光下，由高可及人的江心镜中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两人说不得又是一阵儿笑，梳洗过后，郑凌意却毫无要睡的意思，招手吩咐青杏摆酒。


    
唐成早打定主意在天亮之前任由郑凌意安排，要疯就一起疯吧，要喝就一起喝，为了那七十天无言的等待，只要她喜欢，便是现在跳到城中运河里夜泳，唐成也不会说出半个阻止的字来。


    
明月当空，泥炉温酒，夜风轻摇，这原本是极好的意境，可惜……郑凌意醉得太快了……


    
“大人，你醉了。”青杏伸手接过了郑凌意手中泼泼洒洒的巨觥。


    
明知酒量浅窄，为何饮的还要这么快？明知酒量浅窄，为何还要用这样的巨觥酒器？


    
踉踉跄跄的郑凌意被兰草扶着走了，唐成抬头看了看渐次东沉的皓月，探身取过那巨觥，将觥中残酒一饮而尽。


    
这是郑府后宅内一间华贵的客舍，唐成在客舍中铺盖锦绣的榻边坐下后，便将好奇的目光投向了青杏，“天时不早，姑娘也早些回去睡吧。”


    
“我家大人怕府中家妓入不了公子的眼，因吩咐了我来。”青杏敛眉说话之间已是走到了唐成身侧，探手过去便要服侍他更衣。


    
唐成诧异地看了青杏一眼，小丫头的目光有些躲闪，紧紧蹙在一起的眉头分明就是紧张。


    
唐成好歹穿越了这么些日子，也在郧溪及金州府衙呆过，唐代大户人家的这个习俗总还是知道的。


    
唐代官府衙门有官妓，这些人的身籍与官奴婢一样都在官府，只是官妓却不需操持洒扫之役，而是专司接迎衙门的客人，譬如陪侍过境的往来官吏，或者是衙中有宴饮时彼辈就负责佐酒奏乐，平时这些人统归地方教坊司统带，若有需要时便来官家应差，当然也有如关关一样被教坊司承租出去的。


    
若论及官妓的诸多职责，其中最重要的毫无疑问就是陪侍衙门的客人，其主要就是往来的官员，这种陪侍不仅仅是侍候，更在于晚间的暖床。


    
与官妓相似，唐朝大户人家中多蓄有家妓，职责与官妓类似，青杏所说便指的是这个。


    
只是青杏身为郑凌意的贴身侍婢，可谓是这个府中最有权势的下人，便要陪客又怎会谴她前来，尤其还是郑凌意派来的？


    
唐成细细端详了片刻后，蓦然伸手将正帮她解着布纽的青杏揽入了怀中，果不其然，这小丫头便如同遭人扑了窝的鹌鹑一样哆嗦着抖动了身子。


    
青杏的身子虽然在抖，但毕竟没有闪避离开，唐成见状，搂着他腰肢的手逆游向上攀上了小丫头鼓鼓的胸前。


    
唐成手里刚动了两下，他怀中的青杏全身已紧缩成了一张弓，唐成笑着放开了手，“究竟是什么事儿值得你如此？”


    
将怀中的少女推开，唐成甚或还替她理了理有些散乱的衣衫，“有什么事儿就直接说吧。”


    
“唐成你走吧。”小鹌鹑发话了，“你跟我家大人不可能的。”


    
唐成闻言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青杏。


    
“即便陛下再不好女色，我家大人终归是宗人寺簿记在档的才人，她是皇帝的女人，你们不可能在一起的！再这么下去，我家大人一旦忘情之下失了身子，回宫查验起来，不仅是她，我，还有你都得死，尤其是你我，要诛九族的。”青杏说到最后时已有些失声，脸上也满是恐惧。


    
才人，宫中第十二等的嫔妃，要论级别的话当类似于后世的厅局级了。


    
“你想得太多了。”


    
“不，唐成你根本不知道我家大人的性子。”此时的青杏说起话来又快又急，“我家大人是个疯子，宁为飞蛾灯前死，不做画眉笼中亡！大人这回是真疯了，她一疯起来什么都不会顾忌的。”


    
“青杏。”唐成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肩膀，“我说，你想得太多了。”


    
便正在这时，客舍外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青杏听得这脚步声后，蓦然探手到了胸前。


    
随着一响裂帛声起，青杏已将自己上身的裙装并里面湖绿色的肚兜尽数扯开，少女粉嫩的胸膛便这样一览无遗的呈现出来，在微微摇曳的灯光下散发着粉红的润光。


    
撕开胸膛的同时，前扑一步的青杏已蹿进了唐成怀中，两只手如钳子一样将唐成的腰紧紧搂住。


    
想必青杏策划这一幕已经很久了，时间拿捏得真是堪堪好，她刚扑进唐成怀里，客舍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进来的除了脸上酒意未褪的郑凌意之外，还有一个身穿鹅黄衣衫的丫头。


    
“大人……唐成他……”青杏的哭声真是哀婉欲绝。


    
“阿成你……”站在门口的郑凌意几乎是瞬时之间就涨红了脸。


    
自两人进来之后，唐成的目光便落在跟随郑凌意的丫头身上，果不其然，这丫头的根本不敢与他对视，目光闪烁得很。


    
看到这一点之后，唐成微微一笑，扭头迎上了郑凌意的眼神儿，他什么都没说，也根本没说，只有脸上的表情和眼神坦荡自然，光月斐齐。


    
在唐成这般的目光中，郑凌意脸上的涨红慢慢的消退下去，代之而起的是一片青灰，“小螺，青杏给了你什么好处？”


    
“大人，没……”


    
“不说是吧？”唐成还真没想到郑凌意说话时还能这么冷，“看来你是想到西水门附近一百文一次的勾栏里陪那些满身鱼腥味儿的船工了。”


    
“大人，我……”应声跪下来的小螺哆嗦着痛哭失声，“我真没收青杏的好处，只是想帮帮忙……”


    
“连我都敢算计，你这贱婢好大的胆子。”郑凌意根本没再听小螺的哭诉，一脚将她踹翻在地后，便直接到了蹲在地上的青杏身前，“站起来。”


    
唐成见郑凌意在料理家事，而且还是涉及到他的家事，因也就没插话，但她随之而来的一个字却使得唐成不得不出头了。


    
脸色煞白的青杏哆哆嗦嗦地站起身后，郑凌意就只说了这一个字：


    
“脱！”


    
粉嫩的胸膛随着青杏的起身荡起了一层炫目的波涛，她显然是被主子的脸色和命令吓呆了，竟至于忘了用手遮掩。


    
唐成见状一声叹息，伸手脱下刚已被解了布纽的外衫，上前一步裹住了呆愣愣的青杏，继而又上前一步站在两人中间，“这事就过去了吧，她也是为了你好。”


    
“这贱婢不是喜欢脱嘛，就让她脱。”郑凌意伸手去推唐成，却又怎么推得动？


    
“滚，都给我滚出去。”双手都被唐成握住之后，郑凌意也慢慢的安静了下来。


    
青杏和小螺啜泣着去了，一时间客舍中便只剩了执手相握的两人，“那贱婢跟你说什么了？”


    
唐成毫无隐瞒，“她说你是宫中的才人，是皇帝的女人，我们不可能在一起！还说我若是坏了你的身子，你，她，我三人都得死，她与我还得被诛九族。”


    
原本还有些气怒难平的郑凌意闻声沉默了，良久之后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唐成道：“那贱婢说的都是真的。怎么，你怕了？”


    
这一刻，郑凌意的脸上满是桀骜，自伤与倔强。


    
“怕，我正握着皇帝女人的手，又怎么会不怕。”郑凌意脸色刚变，唐成后边的话已随之而至，“我真怕呀，怕找不到路把你从宫里带出来。”


    
“你怕的只是这个？”


    
“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唐成所吟诵的便是前朝骆宾王为徐敬业所写的《讨武氏檄》，“昔日太宗皇帝的才人都能做高宗皇帝的皇后，进而还能登基称帝。为什么你这个才人就不能走出宫城？我怕的是龙首原上的宫城千门万绕，找不到把你带出来的路。”


    
“名为皇子，实为囚徒，方今陛下被流放房州的十四年里早亏了身子，现在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我曾听表姐说过，太医署含糊说过什么三年。依宫中成例，先皇驾崩之后其后宫嫔妃可自请出家度为女冠，一入道门便是斩断红尘，再世为人。”


    
郑凌意眼中桀骜与倔强已化为柔情，“我朝大户人家都有自设家庙，家观以供养僧道之习俗。阿成，你要做官，做很大很大的官，才有可能从皇家道观中请出女冠奉家供养。”


    
“原来是循先皇后的旧路。”这条路武则天与高宗皇帝李治走过，随后的玄宗朝中李隆基与杨玉环也会走上一走，唐成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也会踏上这条路。


    
不过敢要皇帝的女人就得付出代价，这条路就是再难，也他娘的要趟一趟了。


    
即便权势甚大，有“内宫女宰”之称的上官婉儿也脱不掉“昭容”的身份，如今的郑凌意就更是想也别想，只要她一天不脱这个身份，原本的处子之身便动不得。皇帝对后宫女子的宠幸都有严格的存档记录。就如同每年要“刷茬”检查太监的净身情况一样，内宫中对四十五以下，未曾被皇帝宠幸过的所有等级嫔妃每年也有一次例行检查。


    
一旦在检查中发现异常，其后果就会如青杏所言。


    
睡觉的时间本来就晚，有了青杏这么个插曲后，两人都没了睡意，却又不好做出别的什么事情来，便在客舍里说着闲话。


    
说着说着，两人很自然的商量起桐油生意的相关事项来，远在长安发生的这次兵变，也深深的影响乃至改变了扬州的形势。

第一二六章 我是财神爷！


    
“周利荣如今怎样了？”唐成顺手从桌上的瓷盏中拈起一颗红杏果脯问道。


    
见唐成吃的香甜，郑凌意也照样抓了一颗投进口中后含含糊糊道：“他！现在正在扬州府衙后面的牢里蹲的瓷实着了。”


    
“嗯？”即便是武三思已经死了，但扬州府下手的也太快了吧，快的有些不合常理。


    
“他堂兄，就是武三思门下‘五狗’之一的御史中丞周利用，也在兵变里跟着主子一起死了。”郑凌意拈了一枚果脯塞进唐成微微张开的嘴里后，脆生生笑道：“当街杀人，上次周利荣事情做得太绝，在市井间影响也太坏，早已触怒了扬州府衙。后来扬州府找他问话时，这个周胖子也倨傲得很，此番靠山一去，现对现的还能有个好儿？长安兵变的消息刚一传回来，他就被抓了，看这架势只怕是再也别想出来了。”


    
想想周利荣将整个快活楼包下来的气派，此人行事的确是太过张扬了些，在盛唐张扬不是错，但一个商贾太张扬的话那就让人看不惯了，尤其是鄙贱商贾之事的做官读书人，更何况像他这般张扬到根本不把人家放在眼里。


    
想想两人的相识与交往，再想想上次来扬州时周利荣的挥金如土，意气风发，唐成忍不住啧啧感叹了几句，“易涨易落山溪水！没想到周胖子竟然是因长安兵变而倒霉的第一人。”


    
这样的感叹毕竟只是插曲，唐成的心思很快就转到了生意上，“周利荣前些时候用高于二成的市价可是网罗了不少各地来的桐油商，他这一进去，那些人不得慌了神？”


    
“早炸窝了，尤其是山南西道的那些桐油商，答应将油给周利荣之后，这些人原本都回去了，现如今又得急匆匆的往扬州赶，这些人嘴上虽没明说，私下里可没少骂周利荣，连扬州府衙跟李重俊都捎带进去了。”言至此处，郑凌意笑着转过脸，“不过这倒是好事儿，周胖子一被抓，随你同来的那吴玉军如今可是行情见涨，听市舶司里的人回报，他现在是门庭如市，不知多少桐油商拿着名刺等着拜会他。快活楼里连排七八天的场子，宴请的主宾都是他。”


    
“这下子他倒是得其所哉了。”见郑凌意笑的古怪，唐成略一思忖后顿时明白过来，伸手过去捏住了郑凌意的鼻子，“我是啥人你不知道，就开始小心眼儿！”


    
“逗逗也不成嘛。”郑凌意顺势做了个鬼脸，“其实你便真跟他一样也没什么，不拘是文人聚会还是商贾谈营生，但凡男人们凑到一起还能少得了这个？阿成你如今就在衙门里，以后要科举进京，要做官，应酬起来若是太古板的话没得让人小瞧了！尤其是到了长安之后更是如此。”


    
“何至于此？”这话从郑凌意嘴里说出来，听得唐成着实汗颜，“不还没到那一步嘛！到时再说。”


    
闻听唐成此言，郑凌意却是正色起来，“阿成，有件事还真得跟你好生说说，你才学气度都好，只是一直呆着金州小地方，见识和眼界上难免受了局限，平日里言行举止总有些拘着放不开，这在眼下还没什么，一旦到了长安之后却是不成了。科举，乃至于以后的做官，该张扬的时候就得张扬，要不让人看出小家子气来，还有谁肯与你交往？”


    
这话有道理，但在唐成听来却有些不舒服，“怎么？不跟妓家厮混就是小家子气了？”


    
“我说错了还不成？”察觉自己口误的郑凌意握住了唐成的手，但该说的话却没停，“我指的倒不是这一条，而是你整个人都得放开了才成。就不说前朝‘千金摔琴’的陈子昂，现下最有名的吴中四士里，张旭癫，贺知章狂，但他们越是癫狂声名越响，便从他们身上你也该看出长安欣赏的文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尽管唐成不想认同，却也不得不承认郑凌意所说的确是对，唐代胡风很盛，社会风气本就开放，加之眼下的国势又处于由初盛走向极盛的前夜，几造里凑到一起，就成就了时人，尤其是文人们昂扬劲健的性格，这时代的唐人可没有后世文人谦虚谨慎的自觉，每一份才华都得淋漓尽致的展现在人前才此行。而这种性格表现在日常生活中，就是不拘小节，狂放无羁。


    
且往往越张扬狂放越受时人推崇喜欢，比如豪放的李白在开元时就被时人许为长安三绝之一；反倒是后世推崇的性格沉稳，举止谨慎守礼在这时代不吃香，典型代表就是自诩“奉儒守官”之家出身的杜甫。


    
后世的诗圣在他生活的盛唐只被人视为二流诗人，这不仅仅跟他诗歌的风格有关，也跟其日常交往关系不小，奉儒便重礼，加之性格沉郁，是以时人对他感兴趣的不多，如此以来，不仅是他的诗无人帮着推广，就连仕途上也少有人愿意为之援引。


    
同是一个时代的诗中圣手，李白是知交遍天下。可怜一代诗圣却沦落到流落长安十年不得一官，最后竟至于要“朝扣富儿门，暮逐肥马尘”的靠打秋风为生。


    
性格决定命运，不是说杜甫的性格不好，他这性格和言行若是放在明清时，必将是士林推崇的对象，可惜他生在唐朝，而且大半生都生活在盛唐，如此以来，其性格就跟时代风气，尤其是极度开放的长安士林风气不符。性格决定命运，杜甫一生不得志，未尝与此没有关系。


    
唐成明白郑凌意这番话的意思该也就在这里。简而言之，这个时代，至少在以诗歌为主流的文坛，尤其是长安文坛崇尚的是张扬个性，低调是不受喜欢的。而长安文坛对某人的评价则又直接决定了其人能否金榜题名。


    
“恩，你的意思我明白。”这事儿明白了就成，唐成没再多深说，毕竟现在的他不是处在那个环境，当下转了话题道：“最近两位王府那边儿派来的人可有什么动静儿？”


    
“安国相王府的张亮，还有镇国公主府的薛东都拿名刺来拜会过，不过都让我打哈哈应付过去了。”郑凌意扬了扬眉，“你上次走的时候不是说，这两人要交你来应对。”


    
“你做得很好。”大鱼终于露头了，唐成心底一阵儿兴奋，他等了这么些日子，不就为了这个，“桐果成熟的时间越来越近，他们也是没法子再忍了。”


    
“倒不为这个，关键是前些时候武三思与太子斗得太狠，这两边儿都不愿贸然掺和进来。”


    
“对，有道理。”唐成哈哈一笑夸赞过郑凌意后，问出了一个他最为关心的问题，“像这等事情，安国相王府会有谁来负责？”


    
“安国相王爷是个简淡人，不喜欢多操心，再说这事也不值当他出面。相王五子，嫡长子李成器那人不屑于商贾之事，其他几个儿子嘛多是爱好音律，性子跟相王爷很近。要说起来，最有可能的该是最为精明强干的庶三子李隆基。”郑凌意沉思了片刻后，语气异常肯定的道：“对，就是李隆基，我想起来了，这次相王府派来扬州的是张亮，而张亮的哥哥张暐正是李三郎的心腹。”


    
“是李三郎就好，真是天助我也。”兴奋之下的唐成一把抱起郑凌意后就地转了几个圈子，“万事俱备，是该市舶司表明态度的时候了。”


    
……


    
吴玉军的日子全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滋润，见是唐成到了，这厮大老远的就从屋里扑了出来，“阿成，你可算回来了。”


    
“你的日子可是滋润得很哪。”唐成让了让也没避过吴玉军的手，索性就任他搭在了肩膀上，“怎么还是这副火上墙的样子。”


    
“好过？孙子才好过！”吴玉军颤动着脸上的肥肉恶狠狠道。


    
听着说了细故之后，唐成才知道他难过的根子竟然是在郑凌意身上。前些时候交通各路，虽然没把话说明白，但吴玉军含含糊糊放出的话风却是他跟市舶司，尤其是市舶使大人关系匪浅，这起子桐油生意他是能说上话的。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吴玉军才成了各方结交的对象，要不然就凭他原本的身份，在如今的扬州真是跟个蚂蚁没啥区别，谁会理会他，还更别说刻意交好了？


    
开始的时候他日子的确过的滋润，但随着距离桐果采摘的时间越来越近，刻意结交他的这些商家们开始着急了。好嘛，你说你跟市舶使的关系不错，现在都这个时候了，好歹也该放句准话了吧。


    
吴玉军是真想放话呀，但他怎么放，又拿什么放？当初这事儿早就说好的，要等唐成来了之后，由市舶使郑凌意亲自放话。吴玉军一则不敢违背这个提前的约定，再则没有郑凌意的配合，他便是自己私下放话，人微言轻的只怕也没人肯信。


    
就为了这，左等唐成不来，右等唐成不来的吴玉军实在扛不住压力去找郑凌意，结果竟是连郑凌意的人都没见着过一回，“阿成，那个女人心太狠，她不见那些海商也就罢了，凭嘛连我也不见，我跟那些海商一样？咱好歹也是陪她夜游过的。”吴玉军的郁闷之气隔着八丈远都能清清楚楚的感觉到。


    
这头儿没拿着准信儿，那头被人催逼，吴玉军的日子过得真是惨不堪言，到最后，他在众人眼里几乎就成了个骗子，尤其是那些没见过唐成的小桐油商们，直是恨不得指着他的鼻子骂。


    
“周利荣被扬州府衙抓进去之后我的日子才算好过些，那群狗日的没了别的路子，只能到我这儿死马当活马医了，宴请……”吴玉军听唐成提到这个立时就炸了，“那宴请是好去的？都是在逼问消息，我有个球消息！我早就听说了，山南西道来的那些龟儿子放话了，要是今年这铺桐油生意赚不着钱，他们就得把我沉扬州运河里，也算抵了以前请我逛快活楼的花销，听听，唐成你听听，这帮孙子太他妈不硬气了，连这狗球鸡巴账都要翻出来算算。”


    
“这帮孙子是不仗义，那儿有这么做生意的。”唐成坚定的跟着吴玉军讨伐了山南西道桐油商之后，重重一拍他的肩膀道：“你放心，出气的时候马上就到了，我保证，最迟今晚掌灯之前，这帮孙子非得抢着捧你的脚丫子。”


    
“你那姘头答应放话了？”激动之下，口不择言的吴玉军高兴的都差点哭了。


    
“啥姘头！你这话说得太不讲究了。说好了，今天就放话。”


    
“还说不是姘头，不是姘头他能这么听你的？我日……”终于得了确实消息的吴玉军兴奋的满屋子乱转，“出头了，总算出头了！他娘的，不把山南西道这帮鬼儿子整个欲仙欲死，他们就不知道吴爷爷是属刺猬的——碰不得！”


    
“行了，你好生歇歇吧，市舶司上午放话，消息下午就能传遍喽，到时候有得你忙，要整人出气，也得先养足了精神才成。”


    
兴奋不已的吴玉军走到房门口的时候，突然又停住步子转过身来，“阿成，哥哥得提醒你一句，那个郑丫……大人是属蜘蛛的，毒得很！”


    
“就为她没见你？”


    
“那儿是为这个。”吴玉军说话间又转了回来，“约莫着将近一个月前，市舶司突然调动水军一举剿了七条从新罗和扶桑发过来的海船，说是这些海船未经报备市舶司验看，也未解税便自行卸货，是属贩私。七条海船上上下下五百多人哪，都被郑凌意捆成绳串串儿牵到了胡逗岛。”言至此处，吴玉军脸上的肥肉一懔，没再说话，只是用手狠狠比划了个下切的动作。


    
“都杀了？”


    
“都杀了！连船上的厨子都没留。”吴玉军看了看唐成后，才又继续道：“因是听说那七条海船装的都是新罗和扶桑历年积余下的桐油，我也跟着其他人一起去胡逗洲上看了，五百多人哪，你知道第一个抡刀砍人的是谁不？”


    
“郑凌意？”


    
“就是她。那天除了这五百多人之外，一并抓着的还有一个通风报信儿的扬州大都督府属吏，砍的第一个人就是这倒霉蛋，啧啧，谁能想到郑凌意会亲自动手？一刀下去，那血‘呼’的一下儿就喷出来，她整个衣裳都快糊满了，看着跟个血人一样，就是我这样的壮男人看着都眼晕，那小娘却愣是动都没动，手劲儿太小一刀没砍死那人，她又一连补了两刀，我的个亲娘啊！阿成你是不知道，当时在场的桐油商和海商们能保持着脸上没变色的少！”


    
“这当然是好事儿，她这么露了一手儿，咱们的生意也好做。”吴玉军拍了拍唐成的肩膀，“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注意着些，当官儿的男人就够可怕了，还别说当官儿的女人，她可是从宫里出来的，还被上官昭容调教了这么多年。这样的女人……总之，阿成你小心着点儿。”


    
针对此事，唐成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没人知道。吴玉军走了之后，也是一夜没睡的他倒头就躺下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中午才起身，两人正在吃饭的时候，蓦然便听门外一阵闹杂，许多脚步声正忙不迭地往这边走来。


    
唐成与吴玉军对视一眼后，异口同声道：“来了。”


    
“放话亮出去的是你的名号，这些人都交给你了，最主要的是把他们藏在心底的油价给摸出来，也好跟咱们的比对比对。”唐成几口把碗里的饭划拉完之后，站起身道：“若是见着薛东和张亮的名刺就让长随给我送过来。”


    
拿到张亮的名刺时，已是快到夕阳西下的黄昏时分了，唐成掸着手中的这张泥金名刺，唐成微微一笑，“两个时辰的耐性，不长不短，倒有些欲盖弥彰了。”


    
不愧是安国相王府里出来负责方面之事的人，张亮许是嫌客栈里住着太嘈杂，竟搬出来承租了一处独门独院雅致民居，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他承租的这处房舍倒跟胡商头子都拉赫府邸很近。


    
轻轻叩响房门，出来应门的是一个年轻的仆役，将唐成上下打量了一遍后，这衣着甚是光鲜的仆役撇着一口儿陕西腔“官话”懒洋洋道：“我家主人今日有急事，不见客。”


    
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身上略显普通的竹纹衫后，唐成明白了仆役倨傲的原因。


    
“我不是客人，我是财神爷。”唐成顺手将那泥金名刺撂了回去，一字一顿道：“你家主子正在等着的财神爷。”

第一二七章 生意中的生意，真正的大生意


    
“唐成。”张亮准确的叫出了唐成的名字。


    
虽然从未说过一句话，但正如曾住同一个客栈的张亮细致的观察过他一样，唐成也多次手执茶盏在窗后目送张亮走出客栈。


    
说实话，相较于镇国太平公主府颐指气使的薛东而言，唐成更欣赏眼前的这个张亮，三十多岁的年纪，瘦瘦高高的身材，此人从气质上来看更像一个州学或者是道学中的年轻教谕，而非实际身份的大商贾。


    
“正是在下。”唐成拱手向迎出来的张亮换了一个礼。


    
“山南东道金州人氏，现为金州州衙司田曹刀笔吏，或者该再加上一个郧溪县学明经科士子的身份，而今唐少兄又化身成了商贾。”张亮一口讲究的陕西“官话”着实让唐成听的有些不习惯，“仆心下实为疑惑，唐少兄到底是官，是学，亦或是商？”


    
不管张亮是真好奇还是有别的意思，唐成在话语里不留半点破绽，“我是吏员，被金州府衙派往扬州大都督府报送公文的吏员，今日此来只是缘于家使君内弟杂事缠身，无暇此顾。”


    
“搅动扬州风云的竟然是个吏员？一个操控千万贯生意，能与市舶使大人携手夜游竟然是个连九流都不入的吏员？金州州衙果然了得！”张亮哑然而笑，不过却并未就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请。”


    
伸手虚引唐成进入正堂，奉茶坐定之后，张亮径直开口问道：“唐少兄此来所为何事？”


    
“为张兄前往扬州之事。”


    
“好，痛快。”两边的底细大家都清楚，实在没有再弯弯绕试探的必要，闻言哈哈一笑的张亮将手中茶盏放下后，直奔主题，“唐少兄能给什么，又要什么？”


    
“山南西道桐油向海商们的出货权，此外，今年供应海商桐油的最终定价，也请张兄一并参与其中。”看到对面而坐的张亮闻言后眼神猛然一缩，唐成微微一笑的端起了身前的茶盏。


    
朝廷划为军需用度的不算，能于民间供应海商桐油的只有三大块，山南东西两道，另外便是各地一些分散的桐油商户，这三块儿的出产量基本是三一三十一。唐成此时开口的虽然只是一个道，但真正给出的却是这铺桐油生意的三分之一。


    
这可是涉及数百万贯利润的生意呀，数百万贯！饶是张亮是见过大世面的，但像这样根本无需费什么手脚，过过手儿就能净赚数百万贯的事情摆在面前时，他也难免心下一震。


    
谈笑之间便能将数百万贯利润并部分定价权拱手让人，且神情眉宇之间不动半点声色，这可是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能施展出的手笔？尽管对唐成观察了解并分析已久，但此刻的张亮才发现此前所作的分析究竟有多苍白，多离谱！


    
曾经，不，就是在刚才他还以为这铺生意会很艰难，毕竟唐成是从小在乡野间长大的，去年大病初愈时其家里甚至陷入到了连饭都吃不饱的境地，即便是现在，这个唐成也不过是拿着四贯二的月俸，住在最普通的民宅中，而他这套新宅子小的甚至连个象样的后花园都没有。


    
这样的一个苦日子过大的年轻人在面对如山的财富时应该是小气的，视钱如命的，这就是张亮提前对唐成所做的分析，而且他很自信这番分析应该不会错。所以他为今天的这次会面做了很多准备，譬如给这个从偏远州县来的年轻人好好讲解一下，安国相王府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但就是这个年轻人，去年时还是一文钱掰八半花的唐成，神色不变的张口给出了几百万贯的利润！或者对于张亮而言，更大的冲击不在于这几百万贯钱财的收益，而在于唐成现实表现与他预估之间的剧烈反差，以及由这种反差所带来的强烈心理冲击。


    
数百万贯钱财谈笑之间挥手让人，这样的人张亮见过，而且见过不少，但张亮见过的能做出如此举动的无一例外不是非富即贵，而且还是大富大贵，这四个字明显跟眼前的这个唐成沾不上边儿。


    
至于张亮此前准备好的那些功课……在唐成的表现面前，那简直就成了一个笑话。


    
“这是市舶使郑大人的意思？”


    
“噢！张兄既然这么想，为什么那拜帖不投向市舶司衙门？方今之扬州，做出这个决定，并且唯一能做出这个决定的只有吴玉军。”言至此处，沉声说话的唐成微微一笑道，“若是张兄连对象都搞错了的话，再谈生意岂不就是个笑话？”


    
吴玉军？如今扬州但凡还有些手面儿的人谁不知道吴玉军就是个幌子？


    
张亮实没想到在这个此前根本没放到眼里的唐成面前，自己竟成了个笑话，而且还是一个笑话之后的又一个笑话。


    
这要让兄长和主子知道，自己可不就成了一个更大的笑话！


    
一个是行走江湖多年的安国相王府中人，而另一个则是僻远金州的小吏，但两人见面之后，身份上占据了绝对优势的张亮却一再误判出错，而就在他的不断误判之中，原本并没被其真正重视的唐成却越来越明朗的凸现出来。


    
能被派往此地负责方面之事，张亮本身就不是个蠢人，不仅不蠢，而且还很聪明，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接连误判的根源——心态，并迅速做出了调整，“给的我已经知道了，那你要的又是什么？”


    
唐成感受到了张亮的调整，调整表现出来的结果就是尊重，而这种尊重不是表现在语言上，他在眼神儿里，在肢体语言的每一个细节上，平等的尊重。


    
“我要友情。”果不其然，张亮的眼神儿又变了，微微笑着的唐成迎着张亮的目光，异常清晰的一字一顿道：“安国相王府三公子的友情。”


    
今天的这次会面完全超出了张亮的预想，给出得太多，要的东西太怪，这都是他提前根本不曾预料到的，这就注定了他只能被动的随着唐成的节奏应对。


    
沉默了许久，全然换上另一种眼光的张亮也将唐成仔细的观察了许久，“我家王爷虽然生性简淡不喜欢往皇城走动，但只要说句话，吏部总还是听的，以唐少兄行事时的手面气度，一个小吏身份实在是太委屈了些吧？”


    
“相王爷位高身尊，实在不敢高攀。至于功名前程，天生我材必有用，异日我自往长安去取便是。”


    
“好一个天生我材必有用！”张亮眼前一亮，“少兄好豪情！只是少兄怕是不知，我家三公子乃是庶出，本府嫡长子可是李成器长公子。”


    
“天生我材必有用！还请张兄异日回京时将在下此言转述三公子。”言至此处，唐成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给的，要得我都说得清清楚楚，这生意到底做得还是做不得，张兄一言而决。”


    
“既是生意最怕的就是折本，唐少兄就不怕亏了？”


    
唐成没说话，只是无比自信的笑了笑。


    
“好，此来扬州能认识少兄这等人物实是平生一大快事。”猛然站起身的张亮哈哈笑过之后，方又继言道：“只是唐少兄开出的价码得王府的交情容易，至于三公子嘛……却还差了些。”


    
听到张亮说出这句话后，唐成心底长吐出一口气来。


    
于他而言，这铺生意中的生意，也是真正的大生意终于开始谈了。


    
站着的两人重新坐下，唐成伸手提过茶瓯给张亮续满茶水，“差了什么，张兄直言便是。”


    
从递名刺时的桀骜，到刚才的倨傲，再到“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自信狂傲，直到现在的温颜和煦，张亮的眼神随着唐成的变化而变化，“差了什么，少兄不知？”


    
这就开始考上了？闻言，放下茶瓯的唐成也没再问，细细梳理起全盘的线索来，原本模模糊糊的想法在忆及门口所见时，唐成已是豁然开朗，“都拉赫？胡人海商？”


    
张亮闻言，抚掌击节而赞。


    
是了，唐成心底谓然而叹，自己的眼界终究还是小了些，因此倒也把手创出开元盛世的李三郎给看小了，授人以鱼何如授人以渔？李隆基真正想要的不仅是今年的这几百万贯“鱼。”更在于产鱼的渔夫。


    
几百万贯听着虽然多，但对于他那样的王孙公子，尤其是有志大位的王孙公子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只有抓住海商，才能年年都有鱼吃。


    
难怪张亮来了扬州这么久一直没动静儿，唐成原还想着他是自矜身份，现在想来却是错了，他根本就是在观望，在等。观望太子与武三思两方争斗的结果，等适时的插手机会，若是没有前面那次兵变，只怕自己便是将这几百万贯送到李隆基面前他也未必会要吧。


    
毕竟以他如今相王府庶三子的身份，实在还不足与武三思或者是李重俊抗衡，为了几百万贯钱财而得罪这两人，年轻时代雄才大略的李隆基必然不会为之。


    
小看了，自己终究还是小看了历史英雄！


    
“张兄移居于此也有月余之久，想必都拉赫该已入囊中？”


    
“若其已入囊中，仆又何须与少兄说这多废话。”张亮长叹声道：“镇国太平公主虽是女身，但志向之远大犹胜须眉。其自幼便身受先皇及先皇后宠爱，复经数十年经营，如今声望之高，潜势力之大便是韦后也要让上三分，与之相比，我家王爷的性子实在是太简淡了些，至于三公子……”张亮苦笑着摇了摇头。


    
要说起唐朝历代帝王，最有意思就是两家人，而且是身为父子的两家人。这两家里最主要的三口人所选择的人生轨迹几乎是一模一样。本朝皇帝跟他的老爹，也就是先朝高宗一样，是好人，却不是强势的好皇帝；本朝韦皇后跟她的婆婆则天武后一样控制了皇帝，且现在正生出心思想效仿婆婆的旧路；就连本朝最受宠爱的安乐公主也是效仿她的姑母，前朝最受宠爱的太平公主而生出了做“皇太女”的心思。


    
跟政治谋略极深，有意识经营多年的太平公主比起来，至少在政治上生性简淡的相王爷的确是差得多了，自然势力也就差得多，至于相王府三公子李隆基，现在更是提都提不到台面上来。


    
海商们原本的靠山是太子，如今太子已倒，这些人重新寻找靠山的话，自然是要找最为强势的一方，在镇国太平公主和安国相王两边比起来的话，这些自认为聪明的商贾们难免会选择跟红不跟黑。


    
这些都是张亮话里面的意思，唐成一点即通，倒也不需他过多解释，但这个话题却也没法深话，是以他只皮里阳秋的跟了一句：“自先皇后之后，以女子之身登临大宝之位怕是不易喽。”


    
“唐成你真没见过三公子？”张亮讶异地看了唐成一眼，“怎得这话跟三公子当日所说几乎一模一样。”


    
闻言，唐成只能笑笑，但在张亮眼里，他却又多了几分神秘。


    
张亮摇摇头，太远的东西现在想了没用，还是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现在，唐少兄你知道差得那一点是什么了吧？”


    
“薛东此人如何？”


    
“竖子耳！不过他见了公主殿下却是要叫一声婶子的。”


    
唐成点点头，太平公主的第一个驸马，也许是她唯一真正付出过真爱的男人便是薛绍，薛东的这声“婶子”显然是由此而来。


    
张亮开出了价码，以下的事情就该是唐成想办法交货了，事情都已明白，就无需再留，他遂起身告辞。


    
将唐成送到门口时，张亮笑着补充了一句道：“我家相王与公主殿下兄妹情深，至于三公子对其姑母更是敬慕有加，我说的唐少兄可明白。”


    
“当然。”唐成笑着拱拱手道：“在下身份虽低，但若论对公主殿下的敬仰之情，实不比张兄少上半点。”


    
相视之间，张亮莞尔一笑，“如此就好，待少兄功成之日，我必摆酒相贺，异日少兄若来长安，相王府梅园再设欢宴。”


    
“这生意我他娘的做了。”唐成哈哈一笑后，转身去了。


    
……


    
从张亮那里出来之后，唐成策马直奔蜀岗郑府，这时天色将要黑定，散衙的郑凌意正在书房里写着什么，闻报唐成来了之后，立时起身迎了出来。


    
“青杏是被你打的？”看着行走之间有些颠簸的青杏，唐成低声问道。


    
“敢算计主子，没卖了这贱婢都是好的。”郑凌意便导引着唐成往花厅走，便笑问道：“怎么样，今天忙的焦头烂额了吧？你昨晚一夜没睡，可休息好了？”


    
“市舶司指定的商户是吴玉军，我忙什么。”唐成这话引得郑凌意脆笑不已，待她笑过之后，唐成入了正题道：“此来两件事，第一就是想问问宫里对海商们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郑凌意闻言，不解地看着唐成。


    
“太子已倒……”郑凌意闻一知十，“海商们是归市舶司管着，只要这个不变，他们还能翻上天去？皇后娘娘借重相王爷和公主的地方还多，这便不能把什么好处都攥在自己手里。该抓的坚决不放，该放的也要放的干脆利落。”


    
唐成的目光在郑凌意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后，才又接续道：“此来的第二件事就是薛东，凌意，我需要你手上所有关于他的资料。”


    
正自走着的郑凌意停住步子，“阿成，你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我为什么把这铺生意交给你，什么才是真正的大生意！”天色将暗未暗之间，在一片朦胧的背景中，貌美如花的郑凌意粲然一笑，明艳不可方物……


    
看着眼前如斯绝美的女子，唐成微微一笑，“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凌意，总有一天你也会明白你的决定到底有多正确……”

第一二八章 特殊的招待


    
这一忙起来就没个点儿，唐成从郑府出来之后，虽是天色早已黑定，却也没回客栈，而是直接策马去了都拉赫府上。


    
作为扬州胡人海商的头目，都拉赫除了城郊的康乐园不算，在城内的住宅也是极尽华丽，别的且不说，单是他这座府邸能在寸土寸金的扬州最繁华地段儿占有这么大面积，就足以说明这个老波斯胡的豪富程度。


    
许是门房早得了交代，一见着名刺上唐成的名字后，门子便立将他迎进了门房歇息吃茶，并谴了一个深目高鼻的胡人小厮飞一般进府内报信儿去了。


    
地上铺着的是杂以银丝的地衣，墙角处香炉里烧着的是上品雀舌香，就连门子奉上来的茶具都是越窑青瓷中的上品，这可还仅仅只是门房！唐成看着眼前的一切，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唐传奇小说里一提到胡贾就是珠光宝气，这群海商委实是太有钱了，而且他们还一点儿都不含蓄。


    
“看来预定的桐油价格还是太低了些。”唐成接过茶水刚喝了两口，便见刚才进去的胡人小厮领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走了进来。


    
这中年同样也是波斯胡，乃是本府管家，“我家老爷刚刚更衣沐浴，若换衣服来见又怕客人等的久了，因请唐公子入内说话。”


    
唐成跟着管家进了一处专用于沐浴的房间，硕大的房间正中有一个后世篮球场般大小的池子，腾腾的水汽从池中腾起，以至于竟有些看不清人。


    
“天地初生，清净无垢，自被恶魔入侵，污染成浊。应尊阿胡拉马兹达召唤，我等信民当奉行洁净律法，以还天地本来面目。胡天大神保佑，赐我等以圣火，净水，以涤污浊。唐成，我的兄弟，便请随我一起行洁净礼吧。”水汽袅袅之中，都拉赫略显苍老的声音传了过来，随后便听一阵沙沙的脚步声响，四个深目高碧的波斯胡姬走到了唐成身边。


    
眼见着这四个波斯胡姬八只手伸过来要替自己宽衣，唐成微微一愣后便抬起胳膊任其施为。早在上次见面时他就知道都拉赫等在唐的波斯胡人都是拜火教徒，也即唐人所谓祆教的忠实信徒，对于他们而言，洁净之礼可谓是日常习俗中最重要的礼法之一。


    
由此这沐浴之室也就成了波斯胡人富豪们最细心经营的一处所在，一般而言，胡人能将你请往沐浴室叙谈，就意味着他们已将你视为最尊贵且亲近的客人，而在这神圣的沐浴室内，客人也自当遵从主人的安排，这不仅是对主人本人的尊重，也是对胡天大神的尊重。


    
宗教问题总是最要命的，后世穿越而来的唐成深知这一点，是以既然作为“最尊贵的客人”进了这沐浴室，他也就入乡随俗，听凭这些胡姬为他脱去一层层衣衫。


    
由外入内，转眼之间唐成已被那八只欺霜赛玉般的手脱成赤条条如初生婴儿般的状态，随即，便如在后世观看考古纪录片一样，唐成俨然成了古波斯的某位贵族，全身赤裸着坐上了一乘柔软毛皮制成的软卧。


    
那四名波斯胡姬抬起软卧将唐成送到了一个小池边后，便示意他下来入池。


    
不管是后世还是穿越来唐，这还是唐成第一次将裸体袒露在如此多的年轻女子面前，而且还是这等绝色的胡人美姬，初始时他还有些放不开，但见那几个胡姬一脸坦然的样子，心下本有些紧张的唐成反倒是彻底放开了。


    
娘的，你们都不在乎，我还遮遮掩掩的岂不被这些胡人小看了！


    
扶着跪身下去的胡姬肩头，唐成从软卧里站起身走入池中。


    
我靠，大大出乎唐成意料之外的是这池子里的水看着干净无比，然则却是一点温度都没有。


    
这脚一刚伸下去，当真是冰寒刺骨，他大爷的，这都初冬的十月天了，弄这冷水池子谁他娘受得了！


    
“都拉赫，你等着，就凭这池子冷水，桐油价格最起码要涨十文钱起来！”心底恨恨骂了一句后，唐成按跪在池边的胡姬示意，一咬牙将全身都沉进了冷水池子。


    
“我靠，我靠，我靠靠靠。”饶是唐成穿越来唐后已经很少再说后世的这些口头禅，现在也着实是吃不住劲了。


    
好在在这个池子里是只要全身浸透就成，哆哆嗦嗦的唐成从小池子里站起来后，四个胡姬便拥着他入了大池。


    
大池里的水至少也有五十度，刚从冷水池子里浸的全身透心凉的唐成一进水深齐腰的大池，全身的皮肤在瞬间便如火烧一般辣辣的灼热，真不愧是拜火教的，一个沐浴的洁净礼都能让人搞的跟被火炙烤了一样。


    
全身的毛孔经冷水池后已是紧紧收缩，此番遭遇热水后又突然张开，在这瞬间热辣辣的灼热过后，唐成渐渐感觉到整个身子慢慢变得轻松舒爽起来。


    
日！要论穿越来唐之后，还就数这个澡洗的最舒服，直跟后世的蒸桑拿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些波斯胡还真是好享受。


    
唐成这边刚刚适应池水温度，正舒畅的时候，那四个拥他来此的胡姬已尽去了身上的那袭纯白长裙，款腰迈步走下池来。


    
四人下池之后，依旧围到唐成身边，既然一开始就没拒绝，唐成现在更是想露怯都不成了，索性依旧放松了全身任这几个胡姬摆布。


    
四胡姬中两人扶起了唐成的肩膀，另两人则披泻着及肩的长发如海精灵一般悄无声息的蹲身沉进水中，下一刻他的双腿已分别被四只手儿给抬了起来。


    
两人抬臂，两人抬腿，四个体态丰满，肤白如玉的胡姬便这样借着水的浮力将唐成往池中心抬去。


    
帝王般的享受啊！想起后世里这句经典广告词，唐成在一千三百年前终于有了实实在在的体会。


    
渐渐的，都拉赫的面孔清晰起来，眼瞅着离他还有十步远近时，四胡姬松开了手，唐成却没就此沉入水中，却是正好坐在砌在池中的白石长榻上，水深处堪堪露出双臂。


    
“唐成，我的兄弟，很高兴能跟你一起行大洁净礼。”长着一部漂亮胡须的都拉赫笑着说完后拍了拍手，顿时便见一只大若桌面，雕刻的异常精致的海船模型被人从池边放下水来。


    
及至行近之后，唐成才看清这海船模型原来却是做小几之用的，海船的甲板上放着几只酒瓯，另有三四品下酒的果脯及点心果子。


    
都拉赫自从船上取了一觞酒后，顺手一推，那海船悠悠荡荡便到了唐成面前。


    
取过盛放着艳红液体的琉璃酒瓯，将里面的蒲桃（葡萄）酒浆注入水晶杯中，只看这酒浆的颜色，便知必是漂洋过海而来的正宗波斯蒲桃酿，在颜色与品质上确乎是要比大唐自产的河东蒲桃酿更胜一筹。


    
注酒六分，取两尾酒瓯边冰盘里放置的精雕小冰鱼投入水晶杯，片刻之后，杯侧已有了五七点细小的冰珠，浸泡在热水中的唐成伸手端过海船上的水晶琉璃杯，入口处一股冰凉的醇厚入喉而下，五脏处如遭泠泠山泉净洗，一时舒爽无限。


    
唐成正自饮酒时，那四个胡姬的八只手已在他全身轻轻揉捏起来。


    
好在前面从郑凌意处听说过这“鱼儿酒”的喝法，否则今番真是要露怯了，将手中的水晶杯放回海船时，唐成不得不承认郑凌意说的半点不假，在上长安之前，他至少还有一门类似于后世“社交礼仪”的课程要学习，不同的时代有着不同的所谓上流社会的划分，而不等时代的所谓上流社会里又有着不同规矩和礼仪。


    
作为一个后世穿越而来的普通人，唐成虽对“上流社会”的说法颇不以为然，但而今真正身处唐朝，并有了准备科举做官的打算时，这些东西却也不能忽视。


    
记得后世那个谁谁谁说过一句名言：如果你没有的力量去改变环境，那就主动的去适应环境吧！


    
“我的兄弟，你今天给我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都拉赫叶儿勒耳聪目明，市舶司今天的表态想必是早该知道了，我此来就是邀请你商议桐油定价之事的，这也是市舶使大人的意思。”叶尔勒是拜火教内部的一个职务，波斯语意“圣火奉祭者。”由具备专门知识，熟悉教门仪轨者担任，主持一个教区的教务。


    
早在太宗贞观时，拜火教，也即唐朝廷诏书中所言的祆教，即与属于基督教分支的景教一起传入大唐，太宗皇帝更曾亲自入过长安景教寺，唐成后世往西安旅游时还亲眼见过那面记载此事的《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在朝廷宽松的宗教政策下，经过几十年发展，拜火教在唐朝传播甚广，扬州这等繁华的都市自然也不例外。不仅在城内繁华地段建立了祆祠，更有了初步的教区划分。


    
作为扬州影响最大的拜火教徒，都拉赫便是负责管理教徒日常生活的叶尔勒，在上次见面时唐成就知道，与“大掌柜”这样的称呼比起来，都拉赫明显更喜欢叶尔勒的称呼。因以才会如此称呼他。


    
听说唐成是来邀他参与商议桐油定价的，都拉赫脸上由衷的露出了笑容，“多谢郑大人及唐兄弟了，不知参与此事的还有谁？”


    
“王汉祥老爷子。”见都拉赫听到这个名字时眉头微微一皱，唐成心底忍不住一笑，看来郑凌意说的是对的，扬州海商中的胡人和唐人之间果然是有些矛盾。


    
唐人海商在进货的渠道上明显更占优势，而若论出海之后货物往中亚等地的销售，身为地头蛇的波斯胡商则远远占优，一个长于进货，一个长于出货，扬州海商中胡人和唐人正好互补，是他们一起促成了扬州作为海港城市的大繁荣。但所谓同行是冤家，种族不同，信仰不同，甚至连长相都不同的两个种族人做同一门生意，天长地久之下要是没有龌龊还真是怪了。


    
唐成对都拉赫的皱眉只做未见，继续道：“郑市舶使及吴玉军也会参加，除此之外，还有两位来自长安的特殊客人，一位是安国相王府的张亮，另一位则是镇国太平公主府薛东。”言至此处，唐成呵呵笑道：“对了，我下午去请见张亮先生时，见他如今的住处倒是跟叶尔勒你的府邸很近哪。”


    
说到这个，刚刚还是微微皱眉的都拉赫却已是满脸苦色，沉吟了片刻后，他抬起头道：“唐成兄弟，你见多识广，能理解我们波斯人亡国流浪的苦难，也能尊重我们的信仰，所以尽管我们信仰着不同的神，此前也只是见过一面，但我今天还是不避教规将你迎入沐浴室见面，依据我教圣经《圣特阿维斯陀》，凡能同行洁净大礼者便可为兄弟。唐成，我的兄弟！请你告诉我，市舶使郑大人对这两位长安来客到底是什么看法？”


    
做兄弟就这么容易！能成为扬州，乃至整个江南波斯胡人的领袖人物之一，唐成才不会相信都拉赫会像他现在表现的这般简单。只是眼下既然要勾引他投奔势力大有不如的李隆基，这个都拉赫自己都不会当真的“兄弟”暂先做做也无妨。


    
“能蒙都拉赫兄长视为兄弟，我真是荣幸之至，我们唐人兄弟至交之间说话讲究坦诚相待，看看现在，可还有我俩更坦诚的？”唐成一语双关的话引得都拉赫笑出声来，点头称是，“既然是兄弟那我就实话实说，这两位来头太大，不管是郑大人还是宫里都不会干涉此事，该怎么交朋友，交什么样的朋友，这还需叶尔勒你自己做主。”


    
唐成越是这般说，都拉赫脸上越是为难，“唐兄弟，那你觉得这两人谁更值得做朋友？”


    
“老狐狸，都跟你说了郑凌意对此没态度，还在拿话试我。”但这时节唐成又不能直接说张亮的名字，如此太着痕迹反而不好，更要命的是万一这话传到薛东耳朵里，不仅是他，就连郑凌意的日子怕也不好过了。


    
不管如何，至少在明面上，他和郑凌意都必须绝对中立，按张亮的说法薛东就是个废柴，但他背后那个从生下来就泡在政治漩涡里太平公主，可不是随便就能得罪的。


    
“一位是宗人寺的首领王爷，一位是从先朝就权势极大的公主殿下，不管是哪一位都是值得交的朋友。”哈哈一笑之中，唐成又倒了一杯鱼儿酒，浅浅呷了一口后挑眉道：“不过若论权势的话，方今倒是公主殿下更胜一筹。”


    
“是啊。”都拉赫扬手示意，一胡姬轻轻一推，那满载着美酒果脯的海船便向他飘然而去，唐成这话正说到了都拉赫的心坎儿上，是以他取了一觞酒一饮而尽后，也没再试探遮掩，叹声道：“张亮倒是来拜会过我几次，这人我也喜欢，无奈跟公主殿下比起来，安国相王爷的性子实在是太简淡了些，听说他平日最不好听朝事的，万一真遇着有事时，他不一定有心思管！再则跟公主殿下比起来，相王爷在皇城的影响力着实是低了些，他老人家影响力低一分，到我们这些人身上就不知有了多大差距。”


    
都拉赫说的都是实话，唐成点头附和，边呷着酒边边笑言道：“既是如此，叶尔勒你多跟薛东来往些便是。”


    
“薛都尉日日沉迷勾栏忙得很。”都拉赫虽是笑着说的这句话，但话语背后的怨气却是清清楚楚，“不瞒唐兄弟，薛都尉来扬州后倒是拜访过王汉祥，至于我这府邸，空迎了几十日，就是不见贵客上门。”


    
听到这话，唐成心下大喜，借着手中的水晶琉璃盏遮挡了脸色，语气平常地问道：“噢，这是为何？”


    
“我也使人找他身边的从人探问过，据那人说薛都尉母族曾与我教在长安的祆祠有过土地之争，这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因是如此，薛都尉便对我扬州胡商也带了几分意气。”言至此处，都拉赫脸上很是有些不快。


    
娘的，咱上赶着想给人送钱，人还不待见，碰见这样的事搁谁身上都得郁闷。


    
“竖子，真是竖子啊！”这一刻唐成只觉张亮对薛东的评价真是再传神不过了，不过这小子越草包他自然是越高兴。


    
“那都拉赫兄长你准备怎么办？”


    
“怎么办，只能使人消了他这意气，这些日子以来，我可没少在他从人身上花功夫。”一声长叹，叶尔勒苦笑着摇了摇头。


    
走出都拉赫的府第时，浑身轻松的唐成想起刚才的经历颇有些迷幻的感觉，宗教的消解力实在是太大了，若是换一个地方，四个赤身裸体的异族绝色围在身边，只要是个男人就得全身充血，但在明知这是宗教礼仪一部分的情况下，再见到那几个胡姬一脸圣洁的样子，刚才的唐成除了开始时浮想联翩之外，到真正谈话的时候心思反倒渐渐宁定下来，这景象就跟后世里看到基督教全裸的圣母画像时一样，你就是不信仰这个宗教，但对着宗教画时也委实生不出多少肉欲的心思来。


    
只是祆教的有些习俗委实太那个啥了，难怪自唐之后屡遭后世王朝的打压，以至于影响越来越小，最后竟至于湮灭无闻。


    
感叹着回了客栈，吴玉军却不在，他现在可谓是红透了半边天，现在想必正在那家勾栏里醇酒美人的被人奉承的正爽。


    
唐成梳洗过后上榻躺了，一时却没睡意，脑子里翻来覆去都在想着该怎么离间本就不算好的胡商与薛东之间的关系。

第一二九章 人生不向花前醉，花笑人生也是呆！


    
要说吴玉军也有一样好本事，那就是不管他前一天在外面胡混到多晚，第二天早上必能按时起身，且该办事时精神头儿还能保持的不错，当然，这也仅仅是上午几个时辰，一等太阳高起，将近中天之后，这厮就彻底萎了。


    
虽说是在江南，但初冬的早晨依旧是寒意逼人，裹了裹身上的风氅，唐成得得儿策马直往薛东在扬州的住处而去，与他同行的还有宿酒刚退，眼布血丝的吴玉军。


    
薛东昨天派人送来名刺时太晚，彼时唐成正在都拉赫家的池子里泡澡也就没去，改在了今天早晨。


    
“阿成，喏，那片有着浑圆顶子的房舍就是你刚刚问起的扬州祆祠。”吴玉军抬起马鞭指了指路边的一片建筑后，又坏笑道：“阿成你再往左边看，还记得不？上次周利荣那个死鬼第一次请我们时就在那里边，这个坊区就是扬州的平康坊，嘿嘿，波斯胡真有意思，咱们的佛寺道观总是要离青楼勾栏越远越好，他们倒好，隔着一堵墙也没个避讳。”


    
唐时的城市崇尚集中管理，最为典型的代表就是长安，最大的市场集中在一起，就连青楼也被集中在同一个坊区安置，所以长安城内有着五万多妓家聚集的平康坊就成了天下间最负盛名的烟花之地。扬州在城市规划上大体也是效仿长安，快活楼所在的这片坊区就是扬州的红灯区了。


    
唐成顺着吴玉军马鞭所指的地方看去，果然就见快活楼坊区隔壁有一片房子，这片房子的建筑式样跟周遭都不一样，既不像他在后世电视里看到的伊斯兰风格，也不纯是古罗马风格，倒像是这两种建筑风格的杂糅。


    
看了看却没做过多的停留，两人策马直往距此不远的薛东住所而去。


    
去的早，在薛东处停留的时间却短。


    
待两人从薛东府出来时，吴玉军嘴里更是骂骂咧咧的不忿儿，“狗日的，这龟儿子当自己是谁？跑到扬州来充大爷，一半儿桐油！也真张的开嘴，龟儿子！啃粪去吧。”


    
唐成虽没跟着骂，但脸色却是沉的能滴出水来，这个薛东太他妈不是个东西了，名刺是他派人下的，等到两人一早赶来拜会时，花天酒地了一夜的这厮竟然拥被高卧连个面儿都不照，只打发了一个管家出来说话。


    
这也就罢了，所谓人以类聚果然是半点不假，那管家拽的跟二五八万一样，撇着一口拿腔拿调的“官话。”张口就是尔等如何如何，我家公子在羽林军中如何如何，公主又如何如何，显摆了一番之后，这厮竟然丝毫不显牙碜的张口就要一半儿桐油，那语气简直就跟吩咐仆役下人一样，显然是没把“身份低微”的唐成两人看在眼里，张嘴摆出的架势就是要强车吃马。


    
“羽林亲卫怎么了，这样的祸害长安城里一两千，都尉鸟屎大的官儿也好意思拿出来显摆，老子又不是没去过长安，合着这龟儿子还不知道长安城里人是怎么骂他们这群祸害的，我日他个先人板板。”嘴里碎碎骂到这里，吴玉军转过脸来道：“阿成，这事儿怎么办？”


    
“凉拌！总有这鸟人吃瘪的时候。”唐成一个冷笑，“老吴，听说薛鸟人正迷恋快活楼的新花魁？”


    
“是啊，这鸟人不仅是迷恋，简直都他妈快疯狗了，要不是快活楼根底子硬，这厮早就扑上去霸王硬上弓了。也不瞅瞅他那样子，要才没才，要貌没貌，七织姑娘能看得上他？嗤！”


    
“七织到底是怎么样个人？”


    
“极品。”一说到七织，刚才还是满脸不忿的吴玉军顿时双眼冒光，“这小娘没法儿说，反正男人见他都得丢魂儿，见一次丢一次，狗日的，不知道快活楼王胖子从那儿找来这么个极品，还是清倌人哪！”说着说着，这吴玉军恨不得都要流口水了。


    
见吴玉军这花痴样子，唐成识趣儿的没再问，“你且先回去，我往蜀冈走一遭。”说完之后，唐成猛的一夹马腹，泼剌剌直往郑府而去。


    
中午吃过午饭从郑府出来时，唐成身后已多了三个骑马的从人，这三人都是郑凌意从长安带来，以备不时之需时好使唤的远房族人，唐人好称行第，因以这三人倒也好称呼，郑五，郑七，郑九。


    
抬头看了看天时，唐成向三人为首的郑五吩咐了几句后，便自拨转马缰直往快活楼而来。


    
经历了一夜的喧闹和清晨的寂静过后，刚过中午的快活楼正是刚刚苏醒的时候，连带着守在门口的龟公也有些无精打采。


    
“这小相公也太急色了些。”龟公魏岳见着在门口下了马的唐成，心底窃笑一声迎了上来，“公子早，您这是要行围，听曲儿还是叫姑娘？”


    
“我想见见七织姑娘。”唐成这话直让魏岳脸上的笑容顿时吞下去一半儿，“我他娘还想见七织姑娘。”


    
龟公心下骂着，但脸上还是勉力做出一副赔笑为难的样子，“公子有所不知，这七织姑娘……”


    
便正在这时，楼门儿里一个惊喜的声音响起道：“阿成，你是来找我的？”人随话到，正带着贴身小鬟准备逛逛香粉铺子的关关笑吟吟的从门里走了出来，“你怎么也到了扬州，这就差前后脚儿的，若是知道你也要来，当日也正好同行。”


    
“我也是临时起意。”唐成笑着迎了上去，“倒是你，走的时候也不知会一声，我还是回家听英纨说了才知道。”


    
“有英纨送我就成了，总不好老耽搁你公事。走，楼里说话！”一脸笑的关关转身向那龟公吩咐道：“魏岳，劳你知会水房一声儿，给我房里上最好的蒙顶石花，这天儿也怪寒的，三勒浆也来两瓯。”


    
这人谁呀，还要喝蒙顶石花和三勒浆，这可是茶酒里最好的东西了！那龟公魏岳心下嘀咕，脸上却是一脸儿笑的点头答应，谁让关关如今正火，满快活楼这么多阿姑，能住上三楼的也不过就只有八个人而已，这些阿姑别说他一个小小的龟公，就是鸨姐儿和老板见了也得客客气气的。


    
走过魏岳身边时，唐成顺手递过去一张两贯的飞票，这是规矩，他自己无所谓，倒不能让这龟公小看了关关。


    
看了看手上的飞票，龟公魏岳的笑脸总算有了几分真实，“楼梯刚刚拾掇过的，有些水滑，公子小心脚下！”


    
“在金州时弟妹招待的尽好了，阿成你也别再客气，那有朋友之间还这么客套的。”关关见着唐成后笑的格外爽脆，让到三楼自己房中坐定之后，开口问道：“阿成，今个儿有啥事儿。”


    
见关关如此，唐成也没再说什么客套话，径直开口道：“我想见七织姑娘。”


    
“你要见七织？”关关先是一愣，再笑着时脸上已带了几丝自伤之意，“怎得，阿成你也是慕其艳色而来的？”


    
“好奇总还是有的。”唐成接过丫头送来的蒙顶石花，吹着上面的茶泡道：“不过也就是好奇罢了，主要是因为有个事想看看能不能请她帮忙。”


    
“这丫头现在正红的发紫，见她都不容易，请她帮忙怕是更难。”闻说之后，关关的脸色释然下来。


    
“也就是试试，不成也就罢了。”毕竟是这么重要的事情，唐成也不会将之都寄托在一个素未谋面的妓家身上，郑五他们那边已按照他的布置另有准备。


    
“行，你有这想法就好。”青楼中厮混的关关甚是乖巧，也没问是什么事，“我到楼上看看这丫头起身了没，总算跟她还有点交情，单是见见该没什么问题。”


    
关关出门去了，唐成站起身踱步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街景后，低头注意到了窗边书案上的那幅字。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来江南草未凋，一张铺开的宣纸上写着这十四个字，至于后面则是一片空白，显然，这是一首未尽的诗作。


    
看到这两句诗，唐成很自然的想起了那个明月之夜，想起了那个明月之夜下的关关，郑凌意，以及那个夜晚的扬州风情。


    
俯身拈笔，唐成在砚中饱蘸浓墨后，便在那空白的宣纸上接续而书，将后两句给补了起来。


    
自当日钟书八分楷书已得形似之后，唐成这些日子一直在遵循严老夫子的指点，继续习练钟楷，渐渐于神似上也有了一些自己的心得体会，此番突有提笔书写之意，纯以意发之下，这后两句十四个字虽然在骨架章法上依然是严谨的八分楷，但收笔俯看全局时，竟能于谨严的法度之下看到几分飞扬灵动的飘逸。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岂止文章，这书法也同样是如此，唐成实没想到自己偶一提笔之间竟然能有如此满意的表现，低头细看之间，颇有几分自得之色。


    
“好字，好诗！”


    
“关关过誉了。”信口答了一句后，唐成才觉出不对，这人的声音根本就不是关关，扭头过去时，却觉眼前猛然一亮，以至于他停了一会儿后才说出话来，“七织姑娘？”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是与众不同的，譬如眼前的七织，简单的一句话来说就是她太艳了，艳到了夺目的程度，女人的美有很多种，或端庄，或清纯等等等等，而七织最大的，或者说是唯一的特点就是妖艳，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若按后世网络的标准而言，她是个典型的，名副其实的滔天祸水级美女。


    
看到本人之后，唐成明白了她为什么能成为快活楼的头牌，真真一点都不意外。


    
七织点头颔首扬眉一笑，那种灵动起来的妖艳愈发夺人，“你就是在二十四桥上吟出这首诗的负心人？”


    
这话却让唐成没法回答，笑了笑，放下笔的他转身退了几步回到刚才的锦凳上。


    
太漂亮的女人会给靠近她的人带来一种压迫感，而唐成很不喜欢这种压迫的感觉。


    
见唐成退了回来，跟进来的关关抿唇一笑，挑眉向七织丢了一个调笑的眼色。


    
唐成没注意到这些，回身坐定之后，收了笑容迎着七织的目光正色道：“听说京里来的薛都尉对姑娘非常倾慕？”


    
“怎么，你找我帮忙的事儿与他有关，想走他的门子？”七织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可惜了那首诗。”她嘴里说着，人就要往外走，却被一边站着的关关给拉住了，“七织妹妹，阿成也没说要走他的门子，你总要容人把话说完了才成。”


    
这小娘们纯粹是被人宠坏了，唐成见她这样子也是失望，看来这招儿是用不上了。因是有了这样的想法，唐成话音就淡，“是与薛都尉有关，不过却不是走门子，姑娘若是不愿也就罢了。”


    
“看看，我就说吧。”关关边劝着七织，边向唐成丢过来一个眼色，怪他说话太不给人面子了，毕竟是快活楼红得发紫的头牌阿姑，不比寻常的。


    
“好，若要我帮你也成，你便拿诗来换。”自打正式挑牌子以来，七织日日被人哄着供着，何曾受过唐成这样的冷落，“这诗是我要用在明春花会上的，你若能让我满意，我自会帮你，咱们谁也不欠谁。”说到最后时，七织已明显是赌气上了。


    
从后世里开始，唐成就不喜欢那种自以为是的任性女子，非关容貌，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因以也没如关关示意的那样说几句好听话来哄，就以她的性子，没准儿自己哄了，还反倒要被她给看轻，这不是犯贱是什么？


    
唐成喜欢的东西很多，但从不包括犯贱。


    
唐成颔首之间便只答了两个字，“公道。”


    
见他两人如此，关关索性也不再劝，就这样当面锣对面鼓的权当作交易也好。彼时青楼女子唱的都是诗，好诗难觅，好诗难寻，但要真能找到一首适合自己的好诗，便能如关关一样在旬月之间声名大噪。大多数妓家平日唱的都是传唱的名曲，你唱我也唱就显不出特别来，往往到特定时候，譬如斗歌，花会时便会出重金找地方知名文人独制新声。从这一点来说，七织提出的这个要求，就是跟唐成之间的交易。


    
唐成边起身活动着手腕儿往书案边走去，边问道：“姑娘要什么诗？内容上总得有个限制，另外是乐府还是律诗，或者绝句、歌行也得说明白了。”


    
自打七织出道以来何曾见过唐成这样的人？见着他这副样子气儿就不打一处来，“我最喜欢刘庭芝的《代悲白头翁》，你循着这个就是。”


    
“落花起兴的歌行体！好。”走到书案边的唐成将身前的窗子尽数打开，边骋目外边的扬州繁华，边脑中急转。


    
“姐姐，那首青山隐隐水迢迢真是他吟的？”七织气鼓鼓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看到七织吃瘪生气的样子，关关心里竟莫名的有些快意，并不是为了那个头牌的称谓，而是七织的美色实让同为女人的关关也难免心生嫉妒，“可不就是他嘛，姐姐还能拿这事儿来糊弄你不成？便是想又怎么糊弄的过去？”


    
“我看着不像，不拘是时下还是书里面写着的，但凡才子诗人谁不是温润如玉？就他……哼！”


    
关关闻言正要说话时，便见窗边的唐成突然扭过头来，“这是你明春花会上要用？”


    
“是啊，怎么，不行！”七织回答时就跟吃了枪药一样。


    
唐成闻言也没理睬她，确定之后便援笔伏案疾笔而书，不一会儿功夫后，起身的他放了笔墨，“好了。”


    
“这么快，糊弄人哪！”七织边走，边还刻意吟出了《代悲白头翁》的前几句，“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洛阳女儿惜颜色，坐见落花长叹息，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其潜在的意思就是想提醒唐成，她的标准有多高。


    
她这边斗着气，好奇的关关就比她快的多了，正在七织还想往下吟诵时，那边关关的声音已传来道：“妹妹，这首你若是不要，姐姐可就收起来了。”


    
听关关话音不对，七织也收了诗，几步到了书案前，低头看去时，洁白的宣纸上写着的却是一首七言歌行的《花下酌酒歌》。


    
她这边正看时，看了一遍后意犹未尽的关关已合着曲调小声清唱起来：


    
九十春光一掷梭，花前酌酒唱高歌；枝上花开能几日？世上人生能几何？


    
昨朝花胜今朝好，今朝花落成秋草；花前人是去年身，去年人比今年老。


    
今日花开又一枝，明日来看知是谁？明年今日花开否？今日明年谁得知？


    
天时不测多风雨，人事难量多龃龉；天时人事两不齐，莫把春光付流水？


    
好花难种不长开，少年易老不重来；人生不向花前醉，花笑人生也是呆！


    
同样的七言歌行；同样的“见花起兴”手法；同样是写花难常盛，青春易逝；同样的语言明白如话，不用典故。这首《花下酌酒歌》跟七织刚才所吟的《代悲白头翁》简直有太多的相似了，这首虽没有“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那样的名句，但它好在也没有“但看古来歌舞地，但看黄昏鸟雀悲”的悲凉与消沉。


    
扬州花会是何等热闹的所在，在这样热闹的场合中再去唱黄昏鸟雀悲自然是不合时宜的，唐成这首好就好在结尾的“人生不向花前醉，花笑人生也是呆。”面对极易将人抛的流光，醉酌花前，及时行乐，可还有比这样的诗句更合青楼主旨的？


    
这首歌无论从要求，个人爱好，还是主旨上，简直就是为七织量身打造，饶是她想说一句不好，也实在是亏心的说不出口。


    
静静的在书案前站了许久，就是一字一字的扣着看也够三遍的时间之后，七织才伸出手去将墨迹已干的诗作小心卷收了起来，“关关姐姐，你可得替我保密才成。”


    
将文卷纳入袖中藏好后，天生一段妖媚的七织径直走到唐成身前不远处的锦凳坐定，睁大眼睛盯着他，气呼呼道：“说吧，你想让我干什么？”

第一三〇章 好事咋就得这样办？


    
关关送唐成从快活楼出来时，笑着嗔怪了一句道：“阿成你脾性不错的呀！上次到金州时，英纨也没少夸你这个，怎么今天就不肯让让，头牌红阿姑被人奉说惯了，多少总有些小性子，七织还算好的。”


    
“我倒不是刻意如此，只是不喜欢她的自以为是，一句话不对摔脸子说走就走，何曾顾忌过别人的感受？她纯是被宠坏了，根本不明白一个基本的道理。”


    
“什么？”


    
“尊重是相互的，她是人，我也是人！”


    
这样的话却是关关第一次听说，一时又觉得有道理，又觉得有些不对，都是人，人跟人之间能一样嘛！


    
唐成却没意识到自己随意的一句话给关关带来了困惑，边往下走边继续道：“关关，有个事儿上次在金州时就想跟你说了，只是赶得不巧，你走的时候我在衙门里也不知道。”


    
“嗯，你说。”关关随口答了一句，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情，人跟人能不能一样她从没想过，也实在想不明白。倒是另一件事情却从唐成刚才的话里想明白了答案。


    
出道也有三四年了，这三四年里到底见过多少人关关自己也数不清楚了，这些人里让她心动的有过，相处时感觉特别欢娱的也有过，但关关一直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见着唐成就感觉特别的欢喜，发自内心的亲近的欢喜。便在刚才楼上时她还将此归结为“缘法。”但就在听了刚才那句话后她才真正想明白了原因。


    
原来这根本就不是庙里高僧大德所说的缘法，而是尊重，唐成很少挂在嘴边却又实实在在的尊重。原来在他心里，人跟人，至少自己和他之间真是一样的！


    
“我想帮你赎身。”这事儿唐成早就想过的，因也就说的顺溜，“我现在正在做一门营生，不过多久想是就能有些钱财了，多少虽然不知，但替你赎身的钱总该是够的；至于你的身籍在衙门，也有解决的办法，关关你觉得怎么样？”


    
“啊，你说什么？”关关先是一愣，随即脑子里一阵儿炸响，“赎身？”


    
“恩，赎身，这地方太杂了些，老呆在这里不好，赎身出来后你想做些什么的话，咱们再商量就是。”


    
关关很久没有说话，默默地走着，待心情平复下来之后，两人也已到了一楼门口处，“能赎身出来自然最好，至于赎身钱这几年我也攒了些私房……”


    
“行，你有这想法就好，至于其它的就不要操心了。”说着，唐成扬了扬手，“好了，你也不要再送，我走了。”


    
“阿成……谢谢……”关关展颜一笑，“不管能不能成，我都谢谢你。”


    
“谢什么，金州千里你劳而无获，我可曾谢过你了？”笑着答了一句，唐成挥挥手出门去了。


    
“公子好走，得便儿再来啊！”门口的龟公魏岳送客之后，回头看了看门里正笑得灿烂的关关，心下暗道：“这小官儿好手段！能让三楼的红阿姑亲自送下来。”


    
便正在这时，灿然而笑，目送着唐成远去的关关脸上突然毫无征兆的落下泪来，见到这一幕，魏龟公跟被人烫了一样刷的扭过脸去，朝着唐成的背影悄然亮了亮大拇哥儿，“好小官儿，看着嫩，但这手段……高，实在是高！”


    
唐成回到客栈后约莫又过了个多时辰，郑五也回来了，循着郑凌意的交代称呼道：“公子交代找的人已经找好了，现在要不要见见？”


    
“我这儿有了现成的更好人选，这人倒是没用了……”言至此处，唐成又想了想后，“五哥你说说，这人啥情况。”


    
“这人也是个波斯胡，不过他信奉的是十字寺里的亚述教，噢，也就是咱们说的景教，两个月前才刚由广州到扬州，本地认识他的波斯胡不多，人也够机灵。”


    
“嗯，此人口舌怎么样？上不上锁？”见郑五有些茫然，唐成笑着解释道：“就是说他嘴严不严。”


    
“他在扬州混的惨，本就想去狮子国投奔亲戚，只是船钱不够才耽误到现在，已经跟他说好了，今晚办完事由七弟，九弟亲自送他上船。”


    
“好！五哥事儿办得好，晚上带他一起去，只是目前计划有变，到时候具体要他做什么听我吩咐就是，人嘛，我就不见了。”


    
夕阳西下时分，正在吃饭的唐成接蹲点儿守候的郑九来报，“薛东出门往快活楼去了。”


    
唐成点点头，将面前的雕胡饭吃完之后，叫醒正酣睡的吴玉军后，两人策马直往快活楼而去。


    
夜色中，快活楼所在的坊区当真是花灯璀璨，游人如织，两边临街的阁楼上，各家青楼里名字上不了花牌的妓家们浓妆艳抹的凭栏而立，挥动着手中戏水鸳鸯的各色锦帕频频向长街上的游客招展，楼下三五成群的来客们边缓步而行，边借着璀璨的花灯欣赏、品评着两边楼上妓家的颜色，若有满意的时便自往那家楼下站定，伸手迎接楼上悠悠飘荡下来的锦帕。随即便有笑呵呵的龟公迎上前，循着锦帕上绣着的名字带客人入楼寻人。


    
彼时夜色将黑，正是热闹而起的时候，这个扬州城内青楼妓家聚集的坊区当真是花灯如火，脂香满街，入目处两边楼上含笑招手的盛装妓家何止千数？莺声燕语之声便如夜间的海潮绵绵不止，糯糯而来。


    
处身在这样的环境里，唐成终于明白了“骑马依斜桥，满楼红袖招”到底是一种何等壮观的景象。


    
本还有些迷迷瞪瞪的吴玉军一踏上花街，抽了抽鼻子后顿时精神抖擞起来，骑在马上伸手过来拍了拍唐成的肩膀，嘿嘿淫笑道：“阿成你今天怎么转了性子？走，哥哥带你好好见识见识扬州风月。”


    
扬州风月第一的快活楼此时正是花团锦簇忙的热闹的时候，硕大的厅堂内满满的坐满了人，唐成见领他两人进去的却已不再是中午的那个龟公。


    
“今晚正值本楼花会，二位尊客且在此稍等，本楼凡上花牌的姑娘稍后会一一献艺以订今晚花魁归属，尊客若有满意的，便请记住花名，献艺过后自有安排。”说起来虽然来过一次，但上次却是周利荣包场，这些程序唐成都没见过，因也就没让吴玉军插话，细听龟公解说，“若是我二人同时看上一人怎办？”


    
“尊客二位同行而来便是好友，自好商量，若是与别客重叠时，便以添妆为论。若是台上姑娘们对尊客满意，自会说明的。”


    
唐成听完，笑着挥手打发龟公去了，“添妆”不就是指钱嘛，今晚所谓的花会其实就是后世拍卖的翻版，价高者得。抬眼看了一下周遭正持酒而饮的这些客人，唐成还真有些佩服快活楼老板的经营手段了。


    
酒、色、财、气，最能刺激男人的四样东西通过这样一种形式完美的融合在一个花会里，快活楼想不赚钱都难。


    
吴玉军点了三勒浆，唐成点了鱼儿酒，二人浅呷了不一会儿，便听一声花鼓鸣响，快活楼二楼以上所有的房间同时打开，几十个盛装丽人由丫头轻扶着沿着右侧特定的木梯向厅中魁台后走去。


    
虽是深秋初冬时节，但热闹的快活楼里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这几十位名列花谱的妓家也就穿的轻薄，低胸的宫装衬出一片片雪白粉腻的肌肤，拂拂娇裙装勾勒出一段段丰润婀娜的身姿。能在快活楼名登花谱，这些妓家虽千姿百态，却无一不美，此番云鬓花颜金步摇的盛装而来，在花灯的映衬下当真是亮丽如仙，引人心热。


    
几十位名花甫一亮相，本就热闹的花厅来顿时热火爆棚，许多熟客便在厅中手执酒觞向上高喊，一时之间整个快活楼内当真是群魔乱舞，声浪催天。


    
掀天的声浪里，待众妓家都已到了魁台后坐定时，就听花鼓再次击响，花鼓声声之中，快活楼最高一层的四楼上唯一的房门打开了，身穿大红牡丹洒金裙的七织缓步而出，衣裙内镶嵌的金丝在璀璨的灯光下反射出道道金辉，这一刻，七织整个身子外恍然披着一圈金光，本就妖艳夺目的她现在简直就是逼人了！


    
“妖精，真是个妖精！”唐成看了几眼后低下头来，这小娘太能勾人了，盯着她看时似乎心里的火“蹭”的一下儿就给燃了起来，日怪呀，论说穿越来的人后世里美女也见的多了，怎得还会如此？


    
听到身侧一波突然而起，差点能把房顶给掀翻的叫好声后，唐成明白了原因所在，气氛，最关键的就在这里，这差别就像后世看碟子听歌跟参加歌星现场演唱会的差别一样大。


    
人是不能煽乎的，煽乎着煽乎着血就热了。


    
偶一分神之后，唐成就开始在厅里寻找薛东，这厮很好找，因为就是他叫好声最大，而且还嫌站在地上不过瘾的窜到了胡凳上。


    
看到这一幕，唐成发自内心的笑出声来，疯吧，越疯越好，疯的越厉害理智就越少，不过这样的气氛下，对于一个史书中称之为“好任侠使气”的羽林亲卫来说，到底还能有多少理智，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任侠使气！我呸，文人们就是喜欢酸不拉几，遮遮掩掩的春秋笔法，其实，不过就是后世里好勇斗狠罢了。


    
厅里人除了薛东之外，还有几个叫唤的最狠的，唐成看到几人中那个深目高鼻的年轻人后，油然吐了一口气，虽然没见过，但这个乌玛儿跟他爹都拉赫的长相还真有八分相似。


    
哎！都拉赫老狐狸，为了把你引到正道上，连你儿子逛窑子我都得留意着，真是心都要操碎了，靠！


    
唐成原想着另找个波斯人来用，谁知下午才知都拉赫的儿子也是七织裙下追逐最猛的几人之一，省心哪！


    
找到了两个主要目标之后，放下心思的唐成仰头看了看正走上魁台答谢见礼的七织，作为本楼花魁，这是唯有她才能享受到的待遇。


    
当唐成看到七织时，七织的目光也正好扫过他坐着的这一片儿，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唐成感觉上面笑的异常妖艳的七织在看到他时，分明沉了沉脸，而且还狠狠回瞪了他一下，时间太短，等唐成想要求证时，这小娘的目光已经移开到厅中另一处，脸上也恢复了罂粟一般的笑容。


    
待七织也下了魁台，台后那些轻扶着主子下来的丫头们就如同抢食的麻雀一样鱼贯着飞了出来，满厅乱串的去寻自家主子的熟客，不消说，这是为了主子的脸面和钱袋预下的伏笔。


    
那些个熟客们一边与丫头调笑抚摸，一边哈哈大笑着点头，酒色财气，咱比的就是现在！


    
穿越年余，这还是唐成第一次感受到如此鲜活的唐朝勾栏，正在他饶有兴致的看着一边那个胖子在丫头身上摸来摸去时，身边却响起了一个声音，“唐公子。”


    
“嗯！”唐成回过头来，身边站着的这个青衣丫头他却是认识，正是贴身服侍关关的。


    
“好你个阿成，真人不露相啊，这都有熟家儿了。”吴玉军怪叫声里，因嫌厅中噪音太大的青衣小鬟俯身到了唐成耳边，“我家姑娘让我来问问，公子可有好诗？”


    
看来眼前这火爆的场面也激起了关关的争胜之心。


    
这样的花魁之争对于关关来说只怕没几次了，唐成低头想了想后，向那青衣小鬟耳语了几句，一边儿的吴玉军坏笑着推了一把，唐成身子一歪便贴近了青衣小鬟怀里。


    
这样的场面经的多了，脸上带着几个小麻子的俏丽丫头也没啥意外的表情，顺手一揽，便将唐成稳稳扶在了自己胸前，低下头来继续听唐成把剩下的句子说完。


    
“公子坐稳了。”记住诗句的小麻子嫣然一笑后，转身如穿花燕子般去了。


    
小麻子刚走，吴玉军就迭声逼问道：“谁？到底是谁？”


    
“这小丫鬟倒是有几分意思，还是清倌儿，唐成你就没使他给你推推？”见唐成就是不说，吴玉军张牙舞爪地站起来准备逼问。


    
他这儿刚一站起，唐成手疾眼快的顺手一推，脚下被锦凳绊住又失了重心的吴玉军便直往那胖子怀里倒去，正好将那胖子的咸猪手给砸开。


    
那胖子吨位够大，玩乐的时候心态也好，不仅没恼，反倒跟着唐成一起笑起来。


    
“贵妃醉酒，怎么样，爽吧！”唐成笑呵呵问出这句话时，魁台上花鼓一响，演艺正式开始。


    
在吴玉军的笑骂声中，唐成注意到魁台后面七织的贴身侍女也走了出来。


    
他是下午在关关房里见过这侍女，其他那些熟客则是早就认识的，注意到这侍女也走了出来，一时之间满厅喧哗声四起。


    
“那不是七织的侍女？她怎么也出来了？”


    
“就是银瓶！莫非……七织也有意中人了。”


    
“乌玛尔，狗日的是乌玛尔！”这个声音简直就是痛心疾首了。


    
“我……”


    
银瓶在众人瞩目之中到了乌玛儿身边，低下头说了几句什么。


    
七织开始动手了！

第一三一章 有本事你个兔子别走


    
唐成将目光转向薛东，不出意外，看到的是一张阴沉沉的脸。


    
轻歌曼舞，魁台上的演艺进行着，唐成初时还不太在意，慢慢的竟看了进去，以至于痴醉沉迷其中。


    
歌诗或豪放或婉约，唱的几乎无一不是文学史中脍炙人口的名篇，对于后世古代文学专业出身的唐成来说，眼前这一切简直是瑰丽无比，不管是汉乐府还是唐诗，宋词，时人在创作这些时第一目的都是为配乐而歌的，这就如同后世的流行歌曲，一首歌包含的有作词和作曲两个部分。只是随着时间流逝，曲调失传，所以后世看到的就只有冰冷的文字。


    
现在，唐成看到的就是原版，真真正正曲词合一的原版，而这些以此为生，经过多年专业训练的名妓们论起音乐功底，半点不比后世的那些歌星们差，甚至比大多数三流歌星都要强得多了。


    
至于舞，或软舞，或健舞，或绿腰，或胡旋，越听越看，唐成沉迷的越深，这可是文化活化石，真正的“视听盛宴”哪！


    
哎！虽说社会发展的快，但在青楼勾栏这个行业里，后世的“小姐”比起一千三百年前的前辈们，综合素质上的差距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归根结底还是不够专业！


    
终于在一阵湖水涟漪般的《绿腰》软舞后，关关走上了魁台，跟前面那些妓家不同，她既没带乐工，也没要伴舞，便只是一个人捧着琵琶站了上来。


    
这迥然两异的风格引得众人瞩目，厅中原本的谈笑声也渐次安静下来，赶在魁台上如此动作，必然就是有所凭持。


    
关关小站了片刻，待厅中彻底安静下来后，五指一个轮拨，一串琵琶音声已随手而出，在这如春日江水般懒洋洋的琵琶声声里，关关慵懒的嗓音起声而歌：


    
落拓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浪子、江湖、醇酒、青楼、名花，这每一样意象几乎都是男人心中永恒的梦想。


    
落拓江湖酒，沉醉美人香！


    
唐时的扬州繁华如梦，其气质却是满郁着风流的风情，其风流之浓郁以至于竟使“每一个来扬州的外乡人看起来都像淫贼。”什么是风流，这才是真正的风流！日日沉迷青楼的人，尤其是扬州人又有谁不自诩风流？


    
这是一曲深得扬州风情精髓的妙歌，几乎每一个寻欢客都觉得心底最想说的话被关关给唱了出来，那种宣泄的快意简直难以言表，一叠刚罢，不等她回环复沓，厅中聒噪叫好之声已是爆然而起，其声势之盛更胜于刚才七织的出场。


    
“好诗，真他娘的好诗，说到哥哥心坎儿上了，比她那个二十四桥明月夜还好。”吴玉军抓过酒瓯一倒而尽，在震天响的叫好声里声嘶力竭的向唐成吼道：“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阿成，这才是扬州，真正的扬州，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好男儿正当如此！”


    
至此，关关已是没法子再唱了，躬身向台下答谢时，她看向唐成的笑容份外灿烂。


    
许久之后，整个厅堂里才重新安静下来，但随着关关二叠继起，气氛再次火爆起来，等到最后的第三叠时，台下的寻欢客攥着酒瓯的寻欢客们同声跟着关关一起唱了起来，其实说“唱”实在是有些勉强，他们根本就是在吼，在吼叫声中彰显自己的财与气，在吼叫中宣泄着男人本能的欲望。


    
近一年以来，快活楼花会第一次在七织还没有出场的情况下就已飙到了最高潮，在这一刻，关关就是这些寻欢客们心中的巫山神女！


    
这一刻，出道三四年的关关粲然站到了职业生涯的最巅峰！


    
这一刻，一直以来被人诟病身形不够丰满的关关光彩夺目，无与匹敌！


    
当关关在经久不息的叫好声中致谢下台时，唐成分明看到了她那一转身之间再无遗憾的泪滴！


    
不留一丝遗憾的离开，这对于关关来说，该就是最好的礼物吧！


    
高潮过后，后面的演艺对于众寻欢客们而言就显得索然无味，像唐成这样还能看得津津有味的百不存一。


    
唐成正看的兴起时，小麻子又走了过来，她的脸上红扑扑的，显然是因刚才的激情还未褪尽，眨巴着晶晶亮的眼睛，小麻子凑到唐成耳边道：“姐夫，我家姑娘特让我来致谢，她都哭了！”


    
“姐夫？”这称呼也太诡异了。


    
在唐成不解的眼神中，小麻子脸上红的就跟盖头布一样，“另外，七织姑娘让我转告，晚上事情办完之后她在房中等你，她说下午的交易里，姐夫你出的价太低了，是欺负人！”


    
将七织的话转述完毕后，小麻子一溜烟儿的跑了。


    
“姐夫！”唐成疑惑的拍了拍身边的吴玉军，“咋回事？她叫我姐夫是啥意思？”


    
吴玉军闻言先是一愣，继而手指着唐成爆笑不已，“这小丫头抛错媚眼了，哈哈！她喊你姐夫的意思就是说你再到她主子那儿去的时候，她愿意把清倌儿身子给你，姐夫，姐夫，共姐一夫，这下你明白了吧！嘿，这小麻子要模样儿有模样儿，要身段儿有身段儿，阿成你算是捡着好宝贝了。”


    
姐夫，姐夫，共姐一夫！听到这样的解释，穿越人唐成彻底是无语了。


    
这个小插曲不久之后，花会终于到了尾声，七织登台了。


    
“要人命，这小娘真是要人命，谁房里要是养着她，最少也得少活二十年。”吴玉军一双眼珠子差点黏在了七织身上，而厅中跟他一样表现的寻欢客比比皆是，先是感叹了一句后，头也没回的吴玉军咬牙切齿道：“不过要是能把这小娘弄上手儿，老子少活三十年也愿意。”


    
“那你还是多活二十年吧。”没好气的回了一句后，唐成去看七织表演。


    
七织也是歌诗，唱的还就是她下午所说的《代悲白头翁》，倒不是她唱的不好，只是今晚有关关在前，单就歌诗来说她实在是无法超越。


    
七织唱完，当那徐娘半老的鸨姐儿摇曳生姿的走上魁台时，唐成坐端正了身子。


    
真正的好戏要开演了。


    
上台时七织最后，此时鸨姐儿搜罗妆粉钱时她却放在了最前，想想也是，早点断了别人的念想儿也好。


    
鸨姐儿上台后爱怜的抚了抚七织，又行了一个转圈儿礼后盈盈笑道：“妾身这女儿前几日身子不好，因就没见客，今个儿逢着她身子爽利，心情也好，因就想找一位知音琴棋歌舞以渡长夜……”


    
因七织是以清倌身份挑的头牌，是以鸨姐也只说琴棋歌舞，简而言之就是卖歌卖舞不卖身，陪聊陪唱不陪宿。


    
清倌人的规矩大家都知道，不等那鸨姐儿把话说完，便有一人中气十足的起身喊道：“我出十贯为七织姑娘添妆。”


    
唐成随着众人应声看去，见说话的正是刚才七织侍女打过招呼的乌玛尔。


    
“二十贯。”这回叫价的是一个扬州人，看他脸上的神色，显然不满一个波斯胡大出风头。


    
只是他这边话音刚落，已有人“啪”的一拍桌子，“五十贯。”


    
薛东发话了！


    
五十贯哪，合算下来就是后世硬铮铮的一万五，这个薛东还真是够败家的，唐成看着拍案而起，不可一世的薛东，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乌玛尔看了看魁台侧站着的银瓶，又看了看台上的妖艳绝伦的七织，稍一犹豫后沉声道：“六十贯。”


    
这两人都是快活楼中的常客，下面的寻欢客们见他们杠上了，也就没人再加价，在这样的安静里，薛东咬牙喊出的“八十贯”就显得异常清晰。


    
乌玛尔看了看薛东，又环视了厅中一周后，最终把眼神落在了七织身上，看得出来，他很犹豫。


    
唐成见状心中一紧，不好！肯定是都拉赫那个老狐狸跟儿子提到过薛东的事儿，要不然单是论钱的话，乌玛尔还真不把薛东放在眼里。


    
眼瞅着都拉赫就要萎了，便见台上的七织向前迈了一步，“今日正是妾身十六生辰，只愿尊客们莫因妾身失了和气才好。”


    
便是这短短的一句劝解话，却使得厅中人声如沸，吴玉军瞬间就如同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脸上痛心疾首的表情真是见者流泪。


    
心下正紧张的唐成不明白七织这句话的意思，猛扯了一把吴玉军，“怎么了？”


    
“完了，完了，花儿要被人采了。”自打认识吴玉军以来，唐成还真没见他如此沮丧过，“快活楼连着三届花魁都是十四岁清倌儿出道，二八好年华的十六岁生辰当晚碧玉破瓜……”


    
狠，这个七织真是狠！长出一口气的唐成彻底放下心来。


    
连这个都抛出来了，现在别说只是一句嘱咐，就是都拉赫老哥哥亲临，乌玛尔也得疯。


    
果不其然，七织此话刚罢，脸上窜起一股血色的乌玛尔高声喊道：“一百二十贯。”


    
一下子涨四十贯起来，彰显的是势在必得的决心。


    
“一百五十贯。”薛东的眼神儿都能杀人了。


    
“二百……”不等乌玛尔把“贯”字喊完，唐成就见薛东手里攥着的酒觞“刷”的飞出直往乌玛尔头上掼去，“二百你祖宗，一个亡国贱种也敢给老子抢女人，来呀，给爷爷打着贱种。”


    
这一刻，热血冲头的薛东把羽林亲卫在长安两市上的威风全数泼洒了出来，嘴里骂着，手上顺势抄起酒瓯的他已一马当先向乌玛尔冲去。


    
打起来了！唐成转身招手，坐在他不远处的郑五凑了过来。


    
“去把那小子叫来，趁乱把乌玛尔给我拉到隔壁祆祠里面去。”郑五答应一声正要走时，又被唐成给叫住了，又低声吩咐了一句后，郑五脚步匆匆的去了。


    
薛东刚才那出其不意的一酒觞正砸在乌玛尔额头上，满心都在寻思怎么把七织压在身下的乌玛尔猝不及防之下顿时就破了头，鲜血合着淋漓的酒水往下流。


    
还不等他完全反应过来，薛东就已经冲到，若非几个随身家人挡着，乌玛尔还得再吃一酒瓯。


    
乌玛尔有家人，从长安下来更讲究排场的薛东随身家人更多，噼里桄榔，两伙子十几个人就打到了一起。


    
当此之时，整厅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两伙子人身上，唐成跟郑五低声耳语的景象连吴玉军都无暇关注。


    
乌玛尔这边的人本来就少些，而薛东带的下人不仅多，而且还都是在长安街头跟着主子“久经沙场”磨炼出来的，这样两造里打起来，薛东一方当真是气势如虹，三两下之间便将护卫着乌玛尔的那些下人放倒在地。


    
薛东发作得太突然，这打起来也着实快，快活楼里虽有三两个距离近、反应快的护院儿凑过来调解，但人数太少之下，实在起不了什么作用。


    
眼瞅着最后一个家人也被放倒，脸上青筋暴起的薛东已冲近时，乌玛尔就觉有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他，“快走，祆祠就在隔壁，先躲进去再说。”


    
乌玛尔商贾出身，打架着实不在行，这时节已经吓的傻了，见拉他的那人也是深目高鼻，当下跟着就往外跑，祆祠，对！祆祠，那里多的是族人。


    
“狗日的兔相公，没钱就别来溜勾栏，穷措大装大爷，丢你八辈儿血先人。”拉着乌玛尔的那个波斯胡当真是输人不输阵，边脚下跑得飞快，嘴里还高声用着不标准的官话叫骂不停，“有本事你个兔子别走，等爷爷们稍后来剥你的兔子皮。”


    
“这个郑五还真会办事儿。”唐成听得直笑，脚下已随着逼过来的人潮站起身来。


    
今晚这事儿本就是薛东理亏，但羽林都尉薛大人何时认过理儿？那人越骂他越是怒火蹭蹭的冒，一把推开拦着的护院儿后，拔脚直追。


    
“不用等，爷爷现在就来剥你个贱种的皮。”


    
转眼之间，两拨人已一先一后跑出了快活楼，留下一地狼藉。


    
唐成拔脚就要跟上去时，却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袖，扭过头却觉眼前一炸，依旧是一身盛装的七织不知什么时候也趁乱到了他身边。


    
“晚上。”七织没有说出声，用唇形已将意思表达的清清楚楚，说完，留下一个妖艳无比的笑容后，便在护院儿的护持下往一边走去。


    
唐成现在那儿有心思理会这些，外面的叫骂声可是越来越远了，七织刚一转身，他拔脚就向外跑去。

第一三二章 来了，就紧紧抓住！


    
在唐朝由太宗皇帝引领着走向贞观初盛的时候，西边只隔着一个葱岭的邻居大食国也走到了其历史上最为强盛的时期，继穆罕默德之后的四大哈里发精明强干，国势蒸蒸日上的大食也在这时张开了血盆大口贪婪的向四方扩张。


    
一度非常强大的波斯终于没能顶住大食扩张的步伐，就在唐成穿越来唐的五六十年前亡了国，这就是薛东骂乌玛尔“亡国贱种”的由来，也是唐朝波斯胡人多的一个客观原因。


    
对于流落大唐的波斯胡人们来说，在这个他人的国度里，信仰对于他们而言已经超越了宗教的范畴，变成了身份认同上最为重要的精神纽带，而进行教事活动的祆祠更成了他们寄托故国之思的圣地，虽然是两个不同的国度，但祆祠本身是没有太大区别的，几乎就跟故乡里拜火教的祭堂毫无二致。


    
走进祆祠，仿佛就又回到了梦中的故乡！


    
虔诚的宗教信仰和沉浸于血骨中的故国之思在祆祠得到了完美的融合，对于流落唐朝的波斯胡来说，这就使得祆祠这样一个本就庄严肃穆的宗教场所愈发显得神圣。


    
根据祆教教义，一天二十四小时被分为五个时辰，这五个时辰里都有一次特定的祷告仪式，也因是为方便信徒，祆祠闭门的时间就很晚。


    
这一晚，往日神圣庄严的扬州祆祠却不同寻常的热闹起来，祆祠门内正在洒扫的波斯胡们突然见到两个族人风一般的冲了进来，其中一个头上还在冒血，而拉着他的那个边跑边还骂骂咧咧的不停。


    
他骂的那些话是如此难听，以至于那几个负责奉祭火神的波斯胡只听了一句，便都忍不住要向胡天大神祷告。


    
虽然已经进了祆祠，但冲进来的两人一边骂着，脚下却半点没停的向祠内正中供奉圣火的大殿跑去。


    
神圣的祆祠内发生这种事情的概率实在太小了，以至于那几个波斯胡都有些愕然，正在这时，就见门口又冲进来一群凶神恶煞的人。


    
见冲进来的这群人神色狰狞，来势鲁莽，又非族人，那几个波斯胡下意识的就要去拦阻劝问。


    
不等他们劝问的话说出口，铙钹大的拳头便已砸上了面门，紧随其后的就是乱拳乱脚，当此之时，被人骂的气恼攻心的薛东当真是勇如出兕之猛虎，势不可当，实不负羽林亲卫的“赫赫”威名。


    
见主子如此，跟着的那些“久经沙场”的下人们更是人人奋勇，个个争先，片刻之间便将眼前的波斯胡打倒在地后，继续跟着薛东向乌玛尔两人追去。


    
唐成随着其他看热闹的人一路跑来时，那几个波斯胡正躺在地上哎呦连声，脸上的表情除了愤怒之外就是茫然，他们显然是被打懵了，还没搞清楚状况。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叫人。”人群里的唐成大声提醒了一句后，不再管这几个刚刚清醒过来的波斯胡，继续往里跑。


    
唐成刚到供奉圣坛圣火的大殿门口时，便听一声如丧考妣般的哀呼声破空传出，“圣火……灭了！”哀呼刚起，随即就淹没在一片拳脚声中。


    
郑五找来的这小子果然是好样的，把自己安排的事项完成了十足十。


    
听到这声哀呼，唐成长长舒了一口气，行了，总算搞定了！放慢步子的他一把拉住旁边的郑五，低声嘱咐道：“趁乱把那小子弄走，直接送上船，要亲眼看到船走之后你们再回来。”


    
郑五点点头，人已抢在唐成前面挤进了大殿。


    
等唐成进了大殿，看到里面那叫一个乱哪，地上四处抛洒的凌乱法器间，躺在三四个身穿洁白长袍的波斯胡，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正匍匐在圣坛下，虽然身上正在挨打，但他却浑然感觉不到疼一样，呆滞的看着冒出缕缕青烟的圣坛。


    
拜火教是波斯国教，只听名字就知道这圣坛里的供奉的圣火有多重要，那是胡天大神的儿子，是神创造的最高、最有力量的物，圣火的清静、光辉、活力、锐敏、纯洁就是神绝对和至善的象征，那是人间的“正义之眼。”对圣火的守护和礼赞就是教徒最大的光荣和义务。


    
圣火象征着胡天大神的威能与正义，胡天大神的威能与正义亘古长存，其象征物的圣火一经点燃则永不可熄灭，这是教典里明确写着的，普通信众家中供奉的“常火”已是如此，遑论祆祠里供奉着的“圣火”？


    
乌玛尔似乎也被圣火的熄灭给震撼了，头上还流着鲜血的他竟然吓得忘了躲避，正被好容易追上他的薛东踹到在地挥拳胖揍，倒是郑五找来的那波斯小子贼滑贼溜，借着圣坛和大殿内广大的空间跟家丁们周旋。


    
唐成刚在大殿内站定，便听后面一阵喧哗，但因那些人情急之下叫的是波斯语，是以他也听不明白到底说的是什么。


    
不一会儿的功夫，他就感觉身子被前面的人逼着往两边退让，大殿门口看热闹的人群分开了一条道路，一些同样身穿洁白长袍的波斯胡走了进来。


    
这些人进来之后，甚至都没心思理会还在持续的打斗，目光直接投向了圣坛，随后他们几乎是无一例外的陷入了呆滞状态。


    
自建祠以来已日夜不灭燃烧了三十九年的圣火……熄了？！


    
打击实在是太大！


    
这时节，郑五找来的那小子趁势从一个柱子后冲了过来，嘴里大叫着“他们灭了圣火，就是这群暴徒灭的圣火！”嘴里喊着，他的人已如泥鳅一般向这群波斯人身后钻去。


    
及至薛东的那些下人再想去抓那小子时，已经是不可能了。


    
看着那小子趁乱溜出了殿门，看着郑五紧跟着他身后走进了殿外的黑暗之后，唐成彻底放下心来。


    
今晚，由他亲手策划的这一切至此已完美落幕。


    
且不说那圣火到底是不是薛东等人无意间弄熄的，就算他们清楚的知道不是自己干的，现在也别想辩说清楚了。


    
唐成并没有跟着郑五就走，而是又在殿中呆了一会儿，随着外面进来的波斯胡越来越多，他跟其他看热闹的唐人也被清出了殿门。


    
当殿门缓缓关上时，唐成听到的是薛东已然带着惊恐的声音，“我是羽林亲卫，你们谁敢动我？”


    
噼里啪啦，丁零桄榔……


    
即便是隔着厚厚的殿门，薛东及手下家丁们的惨叫声依然清晰可闻。


    
这厮叫的实在是太响了……


    
“阿成，你跑得太快了。”人群里找到唐成的吴玉军招呼了一句后，边探头探脑的往已经关上的殿门里使劲瞅，嘴里犹自碎碎念道：“打，往死里打，老子让你拽，让你张嘴就要五成……”嘴里碎碎念着，他手上还来回比划个不停，仿佛他也身临其境的正在猛踹薛东。


    
……


    
“任务终于完成了！”回客栈的路上，唐成如释重负的吐了一口气。


    
都拉赫是个老狐狸，商人的心性是最不好度量的，如果仅仅是青楼争风后儿子被打，都拉赫极有可能会为了长远利益服软妥协。但在经过刚才的祆祠圣火之事后，双方之间已是互为死仇，到了这一步，就是都拉赫本人想退也已经不可能了。


    
去年年初第一次从张县令口中听到李隆基的名字时，唐成还只是个连县学都没进的乡下小子。将近两年了，尤其是经过这数月以来的忍耐，等待和布置，终于在今晚完成了张亮开出的价码和考验，完成的过程近乎完美，至此，他总算是抓住了李三郎的影子。


    
原本唐成最初的想法和目的只是希望能在这铺巨大的桐油生意中分一杯羹，当时最大胆的想法也不过是携手孙使君垄断金州的桐油生意，直到他第一次跟吴玉军一起来扬州的路上，依旧还是这样的想法。


    
但是谁又能想到事情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在这里他认识了具有典型两面性的郑凌意，并由此获得了对海商整个的桐油供货权及部分定价权。


    
当手中资本极度膨胀时，当掌握了这样的支点时，唐成在这铺生意中所追逐的东西也悄然发生了改变，利润和钱财已经变得不是最重要，而被利润吸引来的人转而成了主要目标。


    
来扬州的目的本是为了桐油生意，最终，桐油生意成为了表象，真正的大生意变成了对人的追逐，他是如此，张亮也同样如此。只不过他追逐的是李隆基，而张亮追逐的则是掌握着巨大财富的胡人海商。


    
而就在刚才祆祠圣坛里的圣火熄灭的那一刻，这铺生意中的生意，真正的大生意也已尘埃落定，张亮及其代表的李隆基得到了他们想要的，而唐成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这是一铺双赢的生意，作为穿越人，在后世公司里干过的唐成很明白一点：双赢的生意才是真正能做得长久的生意。


    
而更妙的是在这铺生意里，唐成和张亮一样，都认为自己才是获得利益最大的一方，区别就在于张亮的收获是显性的，而唐成的收益则是隐形的。


    
这些隐形收益的获益人不仅有他，还有他的家人和郑凌意。


    
细细回顾这铺桐油生意，从小到大的转变，直到最后超越生意本身，唐成竟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后世学过的马哲里的一句话：“世界是运动的，世界是联系的。”


    
水无常势，时移而事移，对于唐成而言，从这铺桐油生意中亲身感受到的最重要的经验就是：机遇不是绝对的有或者无，它总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和事情的变化而出现，抑或消失。哀叹没有机遇毫无意义，真正的意义在于怎样凭借已有的东西去创造，乃至于引发机遇，并最终牢牢地抓住它！


    
这是后世老生常谈的道理，但这些老生常谈的道理却总是需要在亲身经历过后，才能真正的明白它，信服它，进而将之运用于生活中，并最终改变个人的命运。


    
当唐成完成这一段带有浓郁书生气的总结与反思时，他也已回到了客栈。推开门的那刻，他才猛然想起七织曾与他约过晚上要见面的。


    
扭头看看天色，唐成径直推开了门，“她能有什么事！”嘴里嘀咕了一句后，这两天跑来跑去也着实累了的他梳洗过后早早睡了。


    
心头大事已去，这一觉睡的就格外酣畅，直到日上三竿时才起来。正当唐成吃早饭时，一脸疲色的郑五回来了，禀说那波斯小子坐的船已经出发。


    
看来唐成这顿饭注定是吃不安然了，郑五刚走，笑的眼睛都眯缝在一起的吴玉军几乎是脚跟脚的从外面走了进来。


    
“惨哪，啧啧，真惨哪！”吴玉军坐下之后，伸手将唐成面前的那个胡饼抓过来就啃，边啃边道：“可怜咱们薛都尉活活被打断了两条腿，右胳膊也残了，听衙门里传出来的消息说，都尉大人现在连个人形都没了！就这还是昨晚去得及时，要不然……啧啧，惨哪，那帮波斯胡下手可真够狠的。”


    
对于吴玉军的猫哭耗子，唐成只说了一句：“装，你继续装。”


    
就这一句，吴玉军顿时笑喷了出来，嘴里刚塞进去的胡饼甚至喷到了唐成碗里。


    
这碗稀粥是没法再喝了。


    
看了看碗里还剩的一少半稀粥，唐成皱了皱眉头，等吴玉军幸灾乐祸的笑完后才开口问道：“这事儿衙门里有啥说法？”


    
“能有啥说法？刺史大人现在麻头得很！这边儿得愁着怎么跟公主府交代，那边儿波斯胡们还不依不饶的，这满天下除了长安就数扬州波斯胡多，一个闹得不好就得激起民变。”言至此处，吴玉军还难得的拽了拽文儿：“‘自古皆贵中华而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这可是太宗皇帝诏书里明告过天下的，真要激起胡变，他这刺史也就算干到头了。”


    
“衙门里没找快活楼里人问话？”唐成刻意没提七织的名字。


    
“昨晚就是快活楼急报的扬州府衙，要不然三个薛东也给打死了！青楼勾栏，尤其是像快活楼这样的场子，那天没有争风吃醋的事儿？何况昨晚那么多人看着，还有啥好问的？”吴玉军嘿嘿一笑，“也活该这刺史倒霉，要是换了别的场子他还能借机发作，好歹找个替罪羊出来。但快活楼根子硬啊，那王胖子可是淮南道观察使的大舅哥儿，七织又是快活楼的头牌摇钱树，给扬州刺史借个胆子，他也不敢在顶头上司的脑袋上动土，这回呀，他这关口算是难过喽！”


    
扬州刺史现如今的日子的确是难过，但唐成这几天的日子却着实过的松爽。


    
该做的工作都已经做了，既然郑凌意放出的话里指明的供货商是吴玉军，哪怕有能力参与定价的几方都知道吴玉军只是个傀儡，但为了以后考虑，唐成也没必要非得留在明面儿上。


    
快活楼之事后的第三天，由郑凌意出面召集，各方在都拉赫的康乐园里举行了桐油定价会议。


    
除郑凌意及吴玉军之外，参加这次会议的还有唐人海商代表王汉祥老爷子，胡人海商代表都拉赫以及安国相王府张亮，本该也参加这次会议的镇国太平公主府薛东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未能出席。


    
这次会议上插曲很多，王汉祥老爷子既不想桐油价格过高影响到自己利益，又因靠山薛东缺席不敢强抗来头硬扎的张亮，是以提前就存着心思要憋着让都拉赫出面压价，孰知大出他意料之外的是：都拉赫对于吴玉军的提议价竟然连一文钱都没往下驳！


    
这就已经够让人吃惊的了，更让老爷子看的目瞪口呆的是，本该是跟吴玉军站在一起，桐油价格越高越好的张亮竟然跟脑子糊住了一样，居然主动开言压价！


    
卖桐油的站到了买桐油的立场上，竟然还怕价高！饶是王老爷子见多识广，这样的事儿还真是第一遭儿碰上，这话……这话本该是都拉赫来说才对的呀！


    
日怪，真是日怪！


    
卖方既然如此能为买方考虑，加之张亮背后的安国相王府又是如此显赫，这生意就好谈了！最终在一派祥和的气氛中，由郑凌意出面定案，挤挤吴玉军价格里的虚头儿，再在乘风而上的王老爷子价格上稍做增添，最终定在了一个让双方都能满意的价格上。


    
而这个价格比唐成预先告知郑凌意的仅仅少了四文钱，高于去年市场价一成七的价位虽然算不上太高，但毕竟量大，吴玉军等卖家少赚不了；而考虑到今年供应紧张的形势，富可敌国的海商们也觉得这个价位在可接受范围内，要知道前些日子来势汹汹的周利容可是放过话要上涨三成到三成五的。


    
最重要的油价一定，至于此后的定金给付比例等就不再是问题了，最终整个会议在祥和中开始，在“相互体谅”中结束，足可当得上圆满二字。


    
能有这样的结果，对于凭借表姐上官婉儿的缘故才得以出任此职的郑凌意来说，也实实在在是一桩拿得出手的政绩，毕竟这事涉及的利益团体太复杂，且涉及的利益也大，任谁坐到这个位子上都不会好过，且还不说郑凌意的年纪和资历了。


    
这边忙活的时候，心事已去的唐成将关关赎身之事一并交托给郑凌意之后，便又过起了类似前次来扬州最后几天的生活，每天早晨起来之后便雇一叶扁舟在运河水道里悠游。


    
篙子点入水中带起一晕晕微微荡荡的涟漪，唐成闲坐在柳叶舟头，细看两岸十里繁华，间或还能听到几声隐约传来的琵琶，而这隐约的琵琶又为扬州增添了几分不可言说的古韵风情。


    
入目皆是画，人在画中游！


    
悠悠的桨声里，闲坐着的唐成偶尔也会陷入迷思，自己究竟是一个后世来的穿越人？抑或他本就是唐人，却在那段忘掉的记忆里穿越到了后世，在领略了另一种迥然不同的繁华后重新又回来了？


    
庄周梦蝶，到底是蝴蝶化为了庄周？还是庄周化为了蝴蝶？


    
像这样文人伤春悲秋似的迷思毕竟很短，从迷思中走出来时，唐成自由纷飞的思绪总是难免又会飘到另一个地方——那个同样在这条运河上生出的想法——若是给我一县一州，我是否能将之建成眼前扬州的如斯繁华……


    
当吴玉军和郑凌意那边一切事情都已办好的时候，唐成悠游扬州的日子也正式结束，而他，也到了该回家的时候了……

第一三三章 不在乎，老子谁都不在乎！


    
唐时几乎每一城外都设有专供送行之用的“离亭。”五里为短，十里为长。


    
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回去吧，难不成你要把我送到金州？”看了看窗外正陪着张亮说话的吴玉军，唐成笑着向郑凌意道。


    
“真想啊！”郑凌意发出一声幽幽地叹息，低头看了看两人紧紧握着的手，喃喃声道：“万人丛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这诗听着虽好，但想想却使人心寒，三年！”


    
“何至于此，我得便儿的时候就会来的。”眼见着郑凌意眼圈儿都红了，唐成心里也有些酸酸的，他实是不习惯这样的场面，“看你，怎么跟小孩儿一样了。”


    
郑凌意任唐成揩拭着她的眼角，“阿成，你也调来扬州吧，市舶司衙门难倒还比不上金州州衙？”


    
“凌意，这话我都说过三四回了，市舶司衙门是好，但这是宫里管着的，我来能干吗？”这两天里这个话题说的次数太多了，但唐成一直不为所动，来市舶司跟着郑凌意干？且不说这样的上下级关系实在别扭，那他如此费心周折的勾搭李隆基还有什么意义？


    
李隆基联合太平公主发动的政变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唐成记不清了，但他知道这不会太远。他也同样知道就是在这次宫变里韦后被废，上官婉儿被杀。


    
“我得便儿就来。”唐成脸上正肃起来，“凌意，你要记着我嘱咐你的话，这两年且就留在扬州千万别回宫，相王府上，尤其是李三郎若有什么事情时，能行方便就行方便。”


    
“嗯。”郑凌意点了点头，眼见着唐成就要下车时，她手中蓦然一紧，“阿成，我要你几句好听的。”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拍了拍郑凌意明艳的脸庞后，唐成松开手下车去了。


    
见唐成走了过来，陪着张亮说话的吴玉军知趣儿的转悠到一边儿去了。


    
“走，咱们到亭子里说话。”张亮边走边微笑着抛出了一个问题：“唐成，想不想调往长安？”


    
“长安。”正走着的唐成猛然停了下来，“这是张兄你的意思？还是……？”


    
“三公子昨天下午的回书到了。”张亮灿然而笑，“公子对此次扬州之事非常满意，遂有意调你往长安相王府办事。”


    
王府里也有很多职司，这些职司由朝廷支出薪俸，但人员却是归属王爷调遣，简单的说就是高级跑腿。


    
“王府里还缺少侍奉的人？由张兄这等人才在，我去了又能有什么用？”唐成笑着摇摇头，“我不去。”


    
“嗯？”张亮也猛得停住了脚步。


    
帝都长安！黄金之城，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所在，唐成居然想都没多想的摇头拒绝了，细细将唐成打量了一遍后，张亮失笑叹道：“公子识人的眼光果然非我等可比。”


    
“什么意思？”


    
“三公子回书中说过你会拒绝，我原还不信。”张亮摇摇头，做了个继续前行的姿势，两人继续往亭子走去，“没想到他倒比我看的更准。”


    
闻言，唐成笑笑。这不奇怪，青年时代雄心壮志的李隆基眼光的确是好，否则身边也不会聚集起张说、张九龄等一代人杰，近而手创出开元极盛之世。


    
“三公子欣赏你的办事能力，不过跟这相比，他更为欣赏你让我转呈的那句话。”走进亭中，张亮探手从怀中掏出了一面玉牌递给了唐成。


    
这是一面材质与雕工俱都上佳的玉牌，下面系着五彩线编成的丝绦，倒是正好作为腰间的配饰之用，唐成接过玉牌，便见牌上光润的正面阴刻着七个字：


    
天生我材必有用！


    
看着这七个字，唐成无声而笑，虽然还没有见过面，但对于如今正蛰伏待机的李隆基而言，自己也许比他的父母兄弟还要了解他，这句话就是往他心口上说的！


    
翻过仅仅只雕有这七个字的正面，玉牌背面也雕刻着一句诗，却是出自《诗经》郑风里的《子衿》篇：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子衿》篇在后世虽被学界公认为是一首女子思念情人的恋歌，但在唐时，经学家们的解读却是贤主对人才的渴望，李三郎在这里用上这两句诗，不仅显出了自负，也表达了对唐成才华的看重和延揽之意，确乎是用的合适！


    
不轻易延揽人，但只要确定对方稍有才华，那怕身份低微如自己，也果断出手，青年时代的李隆基能成为一代雄主，确有其过人之处啊！


    
这两句诗后，玉牌反面的右下角还雕有三个小字，正是李三郎本人的名字。


    
有了这个名字，这面玉牌就化身成了最好的名刺。


    
“相王府的门子都认识这种玉牌，有了他，见三公子就不是难事了。”


    
看过之后，唐成将玉牌收入袖中，张亮见他并没有就此外系在腰间，笑着点了点头。


    
话已说完，唐成出言辞行，张亮也没再留，跟着往亭外走去，“你既要回去，倒有一个消息需知会你一声。山南东道节度使马上就要换人了，金州刺史三年前由别驾升任上来时，正是由林白羽向吏部举荐的，所以说吴玉军他姐夫在金州刺史任上也干不长了，这事你要早做准备才是。”


    
这铺生意给唐成带来的第一个好处就此显现出来，有安国相王的金字招牌在，其消息收集能力自不待言。


    
只可惜唐成分享到的第一个情报就是坏消息，太子兵变引发的大唐官场震荡已经酝酿成形，而对于金州，对于唐成来说，这次震荡带来的直接冲击就是孙使君即将去职。


    
“这消息知道的人多不多？”唐成略一沉吟后跟着问道：“新接任的观察使是谁？金州刺史又会是谁？”


    
“这也不过是前几天的事情，长安不好说，至少在山南东道，即便等你赶回去，能有门子探知这个消息的也不会超过十人。”张亮的话语虽淡，但这淡淡的腔调里却带有一种别样的味道，权利的味道！


    
“陛下圣心默定的新任观察使人选是工部侍郎于东军，至于金州刺史会由谁接任……”张亮哑然一笑，“大明宫里还议论不到这事儿。”


    
闻言，唐成点点头，金州刺史的官儿终究还是太小，轮不着天子来操心，“工部侍郎？于东军是个什么样人物？他又是那方的？”


    
“他那方都不是，也就是说除了皇帝之外谁都不认的。他是从工部一步步干起来的，没放过外任，人有些迂阔，但架桥修路倒是把好手儿。”张亮看了看唐成，“不过这也是陛下选中他的最重要原因。”


    
居然还是个技术型官员，不过张亮后面那句话却让他不解，“嗯？”


    
听了张亮随后的解释唐成才明白过来，于东军到山南东道的最主要目的就是为修路，修一条从房州通往本道首府的道路。


    
当今天子李显第一次当皇帝刚刚两个月就被老娘武则天废为庐陵王，贬出京城长达十四年之久，安置他的地方正好就是紧邻金州的房州。这李显当皇帝虽然庸碌，但实实在在是个顾念旧情的人，八年前当他被垂垂老矣的母皇重新召回京城复立太子后，就有意为房州做些好事。


    
最终，他选择了修路，在山大林密的房州住了十四年，李显太知道当地百姓出行的艰难了。


    
修一条从房州通往道城的大路，这不仅能惠及到最大多数的房州百姓，更是利在子孙的好事儿，就连乡里的土老财们发家之后最喜欢做的善举也是铺路架桥，遑论李显还是天子之尊，而且这件事情本身于朝廷来说也有好处。


    
虽然几年前就有了这想法，但因李显那时还是太子，还无力推动这样的大工程，及至他登基这两年，却又忙于稳定朝堂，加之登基之初杂事太大因也就迁延了下来。


    
此番趁着山南东道节度使换人之际，早已等得不耐的李显顺势推动了此事，素来少有主见的他拒绝了包括韦后在内所有人的提议，一力认定其实并不适合主持方面政务的于东军接任观察使，目的就在于了结多年夙愿。


    
唐成静听张亮介绍这些背景时，金州的三潭印月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不过现在的他却没心思却想这个，“此次官员调整要落到实处还有多长时间？”


    
“落到实处？”张亮愣了一下才明白意思，“你这说法倒别致！一个月吧，当日冲出宫城逃走的李重俊已是穷途末路，朝廷总要料理了这件事情之后才会进行官员调整，这是题中应有之意，算算时间，一个月该够了。”


    
一个月呀！唐成无声地点了点头，却是再也没有前两天的好心情了。


    
这一年多来他的路子之所以走的顺，升的快，归根结底的原因，若按后世官场的说法就是跟对了人，先是张县令，后是孙使君。


    
本来，在圆满完成桐油生意后，若是不出这样的意外，他在金州州衙的前途完全可以用前程似锦来形容，但如今……孙使君离职，安知新使君又是什么样人物？抑或老马会不会捡个漏子乘风上？


    
想到这些都是头疼啊！总而言之就是一句，他回金州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再那么好过了。


    
刹那之间，唐成真有了改变主意调往长安的冲动，但再细想想也只能废然作罢。跑腿不跑腿的且不说，那地方现在也着实去不得。


    
身为庶三子的李隆基前途虽然无比光明，但现在的力量却又实在太小，甚至连单立门户都做不到。随后的日子里，他得先跟韦后斗，再跟太平公主斗，甚或还得跟自己老子斗，想想这个过程唐成就有些不寒而栗，在如今这个时候就凑到李隆基身边，着实要有“玩儿的就是心跳”的勇气。


    
要是不知道这些经历也就罢了，明明知道还能拖家带口的一头扎进去，唐成自忖实在没有这个勇气。张说等人可谓都是一时俊杰之选了，还在这个过程里起起落落，流放来流放去的，唐成虽然自信不比他们笨，但实也不敢自夸就比他们聪明。


    
最最关键是这年头“连坐”的法令实在太吓人，搞的不好全家，甚或九族都得搭进去，考虑到这个，就是再热血的人勇气也得立挫七分。


    
虽然明知李隆基最终会取得胜利，但后世里谁又知道在这个过程中添进去了多少冤魂？


    
“若有于我有用的消息时，还请张兄告知。”


    
“我会留意。”说话间两人走到了唐成的马边，张亮伸出手抚了抚长程健马，“若是金州已不可为，不妨给我来个信儿。”


    
闻言，唐成莫名一笑，没说什么地点点头后翻身上马。


    
眼见行人上马要走，郑凌意带来送行的乐工们抚起了怀中的乐器，这已是唐时富贵之家送行的惯例，并不为奇。


    
唐成并未再留，扭头看了一眼依着马车而立的郑凌意后，马鞭一挥，吃疼的健马在长嘶声中奋蹄而去。


    
身后，歌女婉扬幽怨的歌声随风而来：


    
挽郎手，折杨柳。


    
问郎几时归？不言但回首。


    
折杨柳，怨杨柳。


    
如何短长条，


    
只系妾心头，不系郎马首？


    
……


    
远远的唐成已经看不清后，郑凌意黯然向乐工们挥了挥手，又静静了站了一会儿，这才与张亮结伴回城。


    
约莫着又过了一柱多香的功夫，又有两辆葱油马车疾驰而来，饶是马车已经跑的极快，第一辆葱油车中还有一个女子不时将头探出窗外连声催促。


    
路人惊鸿一瞥之间看到这女子的容貌后，多有人一愣之后愕然而立的，那葱油车中的女子实在是太过于扎眼……不对……是太妖艳了，越是这般的惊鸿一瞥，越是惹人遐思。


    
“姐姐，他既然告诉你了时辰，你怎得不早些动身？”从窗外缩回身子的七织向身边的关关埋怨道：“这时候赶去他早就走没影了，我的账还没跟他算清呢？”


    
早来？我又何尝不想？只是给他送行的人里……听着七织的抱怨，关关无声一个苦笑，随即便掩饰住了，“妹妹，你到底是来送我，还是来送他的？”


    
“当然是来送姐姐的。”这句说完，七织将手中的锦帕拧了又拧，恨恨声道：“不过，要是能赶上机会找他一并把账算了岂不更好。”


    
任是七织催促的紧，依旧还是没能赶上，看着空空的离亭，两女都有些怅怅的。


    
“这小贼溜的倒是快。”七织将麻花一样的锦帕重重地扔了出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山南东道金州！总有让我抓住你的时候。”


    
看着七织这副恼恨含嗔的样子，关关心中一动，继而又摇了摇头，这怎么可能？这丫头只是被人宠惯了，没受过唐成这样的冷遇而已，所以才会对他如此挂心。如今既然知道唐成已走，过个几天也就好了。


    
彻底没了指望的七织想起了此来的正事，已经赎了自由身的关关今天动身回乡寻亲，而她则是来送行的，“自小贼给了你那首新诗，姐姐现在正是当红得令的时候，便是小妹也要暂避风头，怎么就要走了？”


    
“十年一觉扬州梦，姐姐的梦早就醒了。”关关本待说“花无白日红。”但终究顾念七织的身份，就没将这句青楼中最是忌讳的话说出口，“妹妹年纪还小，总有一天会明白姐姐的心思。”


    
“这都十二年了，亲人怕是不好寻了，姐姐若是寻亲不遇的时候，别忘了还回扬州来。”


    
关关含笑点点头，心底却是一声叹息：扬州，我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未久，载着关关的葱油马车走过十里离亭，迈上了右边那条黄土古道。


    
……


    
前次来时走的水路，吴玉军人胖，受不得狭船上的憋气，是以提议这次回程走陆路，骑马累了时雇车就是，唐成遂也依了他的提议。


    
因是张亮刚才告知的消息，唐成脸色就算不得好，吴玉军开始时还能忍着，到最后却是憋不住了，“阿成，郑凌意那儿你到底啥章程？”


    
“什么啥章程？”


    
“看她刚才送你那样子，还有唱的那《折杨柳》曲子，可是情意绵绵得很。”吴玉军想了想后又道：“她容貌好，长相好，但身份……就算不提这扯蛋事儿，她那心性……”言至此处，吴玉军没再说什么，只是手上比划了一个狠狠下切的动作。


    
“她十二岁就进了宫，内宫，那是什么地方？她要是一点狠劲没有，即便再是表妹，上官婉儿也不会把她安排到那个位子上。”唐成嘿然长吐了一口气，“她待我如何你也知道，对我来说，只要她这份心不变就成，至于其他的，去他娘的，谁他妈活着都不容易，该狠的时候不狠，没准儿就得让人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那群扶桑矮子和新罗棒子可是要抢咱的食儿，死的再多也不可惜。”


    
唐成是借着这个话题发泄心中刚才积下的郁闷，只是很少说脏话的他这番话出口后，却让吴玉军激动起来了，“成，你能这么想就行。龟儿子的，这世道活着是不易，咱们累死累活动了多大劲，吃了多少苦才把这铺生意跑成，张亮那狗日的上来就吃了三分之一，这帮长安来的孙子，真他妈比扶桑矮子还狠。”


    
张亮的出现最终还是交由郑凌意来解释的，毕竟吴玉军身后站得是孙使君，唐成避避也是好事，“没他们就没我们，该给的不给，咱们那份也别想到手。”


    
“这我知道，就是心里气不过。”说是气不过，但想到这铺桐油生意的收益时，吴玉军依旧是满脸红光，“阿成，你知道这铺做下来能赚多少，这个数，可是这个数啊。”吴玉军比划着两根手指抽风似的摇来摇去。


    
看到那两根指头时，唐成心里的郁闷才总算消退下去。


    
“等发完桐油，咱们都是有钱人了，真正的有钱人了。”吴玉军现在处于典型的兴奋过度状态，“他娘的，老子以后谁都不伺候了，有了这么多钱，老子那儿不能去，还他妈要在乎谁？”


    
看着癫狂的吴玉军，迎着扑面而来的烈烈寒风，唐成只觉心中蓦然一宽，刚才的郁闷已是随风被吹得无影无踪，反倒是胸中一股豪情陡然勃发起来，是啊，有了这份依仗，至不济也能带着家人退为富家翁，大唐不成？那老子就去台湾，操，让这帮孙子们掐去吧！掐死一个少一个！


    
心中沸腾，策马疾行的唐成蓦然迎着烈烈的寒风高声啸叫：“去你妈的，来吧，都来吧，老子不在乎，老子谁都不在乎……”

第一三四章 买地！


    
一路顺利回到金州，唐成在家休息了两天之后，这才重新回金州衙门当班。


    
公事房内，唐成捧着热乎乎的茶盏，边吹着茶泡儿，边向冯海洲问道：“最近曹里怎么样？”当日唐成走时曾指定老成的冯海洲负责曹内事物，是以因有此问。


    
“这些日子办的就是些例行事务，倒没什么特别的。”


    
见冯海洲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唐成放下手中茶盏，坐正身体后肃容道：“怎么，曹里有人不听使唤了？有什么你就直说。”


    
“这倒不是，只是这段日子里陈参军多次来曹里问过大人的去向，听他话里的意思，似乎是受了别驾大人的吩咐来探问的。”


    
“嗯，我知道了。”唐成点了点头，这老家伙还真是“关心”自己得很哪！有孙使君直接关照下来请假还不成，又或者正因为是孙使君关照请假才使他如此“关心”？


    
见判司在想着什么，说完话的冯海洲就准备回外边大公事房，走到门口时却被叫住了，“我记得曹里收有本州山川地理图吧，拿来我看看。”


    
冯海洲“哦”了一声出门去了，不一会儿功夫便拿来一张绘制在羊皮上的地图。


    
这份山川地理图实在是太过粗略，加之绘制的又是金州及下辖各县的全图，比例尺太大，以至于在上面根本就找不到他想看到的东西。


    
扫了两眼，唐成便将这地图推到了一边儿，“海洲，走，随我出去一趟。”


    
眼见着都出了城门，素来沉稳的冯海洲忍不住问出声来：“大人，咱们这是去那儿？”


    
“三潭印月。”随口回了一句后，出了城门的唐成一夹马腹，胯下的官马便泼剌剌跑起来。


    
经过这几趟往来扬州的长途跋涉后，唐成在骑马上是彻底练出来了，也正是这个缘故，以前视骑马为畏途的他现在反倒喜欢上了这种控御下高速奔驰的感觉。只可惜现在骑的这些都是官马，稳当倒是稳当，但速度实在算不上快。


    
“三潭印月！”冯海洲不明白刚刚回来的判司大人怎么会急火火的想到去看这个，但他性子一向沉稳，是以也就将疑惑压在心底并没多问什么。


    
一路到了汉水江边，潮湿的江风带着一股子冬日的寒气扑面而来，唐成将身上的风氅裹了裹紧后翻身下马。


    
冬日里的三潭印月码头倍显凄凉，除了泊着的三五只小船外，水面上安安静静的一无所有，真是可惜了这么好一个能泊大船的深水码头。


    
虽说是来看三潭印月，但唐成的注意力却没放在码头上，让他高兴的是，那天晚上带李英纨和兰草来此后留下的印象果然没错，就在距离码头大约六七百米的上游不远处正好有一片平坦宽阔的江滩。


    
“走，到那边看看。”唐成用马鞭指了指江滩，人已当先牵马而去。


    
冯海洲被唐成的举动搞糊涂了，大冬天巴巴的往江边跑，说是要看三潭印月，怎么到了地处儿停都没停的又走了？


    
这片江滩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冯海洲走在上面很不舒服，但让他奇怪的是判司唐成却是不仅没有半点不耐，反倒是脸上满布着微微的笑容。


    
“唐判司今个儿是怎么了？”冯海洲心下正嘀咕的时候，便见前面走着的唐成停住了脚步，“海洲，附近的江岸上可还有这样的江滩？”


    
“没有。”见唐成望过来，冯海洲肯定地点了点头，“这一块儿就是属下管着的，是以知道。”


    
司田曹就是负责管理金州所有田地的，冯海洲又是负责这一块儿的，他既然说没有那就肯定是没有了。


    
“嗯。”闻言唐成点了点头，转过身子扬起马鞭道：“这一块儿有多大面积？”


    
唐成马鞭所指的便是江滩后面那部分朝向金州城墙的延伸部。


    
“四百七十多亩吧，恩……是四百七十三亩。”


    
“噢！这么准。”唐成回过身来笑着道：“海洲你还真是胸有成数啊。”


    
“大人过奖了，这原是属下份内的职司。”


    
“好，要是本曹人人都能像你一样，那我就省心多了。”见冯海洲被自己夸的有些不好意思了，唐成哈哈一笑，“对了，这片是谁家的产业？”


    
“谁家的也不是，这是官地。”冯海洲用马鞭指着道：“大人你别看那边地面平整，其实也跟咱们脚下一样的全是石头，只不过小些罢了，石头过去就是沙子，这样的地别说种稻种麦，豆子都种不活，那儿有人肯买？”


    
冯海洲用脚踢了踢地上的鹅卵石后继续说道：“自从高宗皇帝定都长安以来，如今也是百年了，咱金州大多数田亩多是倒过几手儿的，唯有这片河滩地从来就没卖出去过，这价钱从高祖时候的四贯一亩降到太宗时候三贯，再到前朝两贯，依旧是没人买，不仅没人买，连问都没人问过。”


    
“闲着倒是怪可惜的。”静听冯海洲说完，唐成精神大振，“走，咱们回去。”


    
“这就回去？”冯海洲一愣，“那三潭印月？”


    
“该看的都看了，走！”


    
……


    
中午散衙后，唐成却没直接回家，而是到了吴玉军的茶庄。


    
铺子里依旧还是只有一个小二大剌剌的坐着，不过见进来的是唐成后，这个堪称是金州最大牌的小二忙笑着迎了上来，人的身份不一样了，再者他也看出来了，眼前这个唐判司跟自己老板最近好的都要穿一条裤子了，实在是怠慢不得。


    
“行了，你小子就别装了。”见这小二殷勤的让来让去，唐成笑着挥了挥手，“去，把你家老板请出来。”


    
没过多一会儿，打着呵欠，手里还在整理着衣裳的吴玉军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找我有事儿？”吴玉军三两下弄好衣裳，拉起唐成就往外走，“到前边茶肆去说话。”


    
“这都啥时候了你才起来，这日子也过得太舒坦了吧。”


    
“没办法呀，前次走的时候长，这一回来媳妇儿缠的厉害。”吴玉军死皮脸的嘿嘿笑着低声道：“咱哥俩儿也不瞒你，这两天下来，哥哥我如今腿都是软的。”


    
“这话要让嫂子听见，非得活剥了你。”唐成打趣儿了一句后，正色道：“不扯蛋了，跟你说个事儿。”


    
“你说。”


    
“海商们给的订金你手头还有多少？”


    
“这事儿都我姐管着呢。”吴玉军停住了脚步，“怎么，你要用？多少？”


    
“一千贯，急用。”


    
听到这个数字，吴玉军愕然一愣，“出啥事了，要怎么多？还这么急？”


    
“这你就别问了，私事。”唐成笑着岔开话题，“怎么样，能拿出来不？”


    
“能，为什么不能？海商们给的定钱是四成，我姐发下去的是两成，现在拿出来一千贯没什么问题。”吴玉军的坦诚让唐成既有些意外，又大生好感，伸出手去重重拍了拍吴玉军的肩膀，“行，够兄弟。”


    
“既然要的急，咱们这就直接去找我姐。”吴玉军当真是半点不耽搁，转身就改了方向，“阿成你这是啥话，今年的桐油生意能做到这个地步，仰仗的全是你，这一点儿不仅是我，就是我姐和姐夫心里也明镜儿似的，再者说了，要拿那剩下的六成，海商们还不得是看你的面子。”


    
“行了，你就别灌我了。”


    
“我管保一去就能拿着。”言至此处，吴玉军苦了苦脸，“就一条，只希望别碰着我姐夫才好。”


    
这话却是说的唐成不明白了，“使君大人怎么了？”


    
“谁知道他怎么了？这几天火气大得很。”说到孙使君，吴玉军脸色臭臭的，“你说我这趟跑的容易嘛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他可好，回来这几天了，见着我都没给过好脸儿，真是……”最终吴玉军还是忍住了，没把更难听的牢骚话说出来。


    
“使君大人心情不好也是有的，这个你得体谅着些。”唐成嘴里劝着，心下却是明白孙使君之所以如此的根源。


    
孙使君是怎么当上刺史的，他自己心里清楚，肯定也明白自己怕是躲不过这次官场大地震了，现在这时候被归为太子一党，他要是心情能好得起来还真就是怪事儿了。


    
想起于此，唐成也是没个办法，如今谁跟废太子李重俊沾上挂着的谁就倒霉，不说他没那个本事，就是有也帮不上忙。


    
官越是当的大，摔起来就越重，想想这么些日子来孙刺史对他的关照，唐成心底也是唏嘘不已，只希望他别牵连得太深才好。只要牵连的不深人能保全，有这铺桐油生意的利润打底，他即便是不做官了日子也照样好过得很。


    
或许是吴玉军的念叨起了作用，唐成两人到了刺史府还真没见着孙使君。


    
孙夫人也是刚从城外览空寺烧香回来，这几天又是忧心，又是要操办桐油生意的事儿，她见着唐成时虽然一脸的笑模样，但眉宇间的忧虑和疲乏之色却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尽掩的。


    
孙夫人既想掩饰，唐成也就只做不知，寒暄过后开口说到了那千贯钱财的事儿，不出吴玉军预料，孙夫人什么都没说的点头应下了，当即就招呼人去取了飞票过来。


    
知道他们心情不好，唐成也就没准备多留，起身告辞后，那孙夫人却一路将他送到了内院儿门口。


    
“夫人请留步。”他刚走出内院几步，却听身后孙夫人道：“唐成你等等。”


    
唐成重又走了回来，“夫人还有什么事？”


    
“哎！”孙夫人长叹了一口气，“走，到书房说话。”


    
这是唐成第二次到使君府书房，第一次来时他还只是郧溪县衙的刀笔小吏，当时是带着那个禁子来禀说姚东琦之事，也就是那次他第一次见着孙使君，不过两人却没说什么话。


    
上次来时，孙使君还是当之无愧的金州第一人；这次故地重游，书房的主人却已陷入困境，变化如此之大，官场上的起起落落还真是没法说。


    
唐成见孙夫人并没有叫下人，而是要亲自给他奉茶，忙起身去让，谁知那孙夫人却是不肯，执意给他奉了一盏茶水。


    
“夫人你这……”与唐成隔几而坐的孙夫人摆了摆手，沉吟片刻后开口道：“唐成，你觉着我家相公待你如何？”


    
“夫人这是那儿的话，使君大人于我有知遇之恩，这还用说嘛。”唐成嘴里答应着，心里快速盘算起来，今天的孙夫人着实是太反常了，肯定得是有事儿，而且还得是大事儿。


    
果不其然，孙夫人随后的一句就是，“听我那不成器的弟弟说，新任扬州市舶使郑大人对唐成你非常……赏识？”迟疑了一下，孙夫人终究是用了这么个词儿。


    
“是有些交情。”她问得含糊，唐成也就答的含糊。


    
“听说这位郑大人与宫里的上官昭容是姑舅之亲。”言至此处，孙夫人满是忧疲之色的双眼里闪出了熠熠的亮光。


    
唐成正待回答时，却猛然听到书房内高可及人的书架后传来一声略显粗重的吸气声，这声音本不大，但因书房内太静，是以就听了个清楚。


    
身为刺史之尊却要向手下走门子，读书人出身的孙使君还是抹不开这个面子。对于古代的读书人来说，骨子里不论，至少面子上好清高几乎就是个通病了，只怕现在躲在书架后的孙刺史心里也不好受得很吧？


    
唐成刻意没看有些尴尬的孙夫人，低头端着茶盏道：“是，吴兄说得不错。”


    
能把丈夫管的死死，又能全盘操持外面生意的孙夫人果然不是一般女人，该端着身份时就端的高高，该放下身段时也能放的下来，将唐成早已知道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后，随后她说到的事情正如唐成心里所预想的一样——要通过他，再借郑凌意走上官婉儿的门子。


    
这事儿唐成真想拒绝，且不管孙使君为官如何，却是对他不错，现在投奔上官婉儿，对于孙使君来说就是典型的才离狼窝又奔虎口，但是这样解释的话却没法儿说，说什么？说我知道历史，现在沾上她以后得倒霉？


    
既没法解释，面对着满脸希冀的孙夫人，他也实在没法儿拒绝。


    
事已至此，情面儿也逼到了这个份上，唐成也没别的路走了，管他呐，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至于以后如何，就看孙使君的造化了。


    
“我能到州衙，能出任司田曹判司全仗的是使君大人，心里也只有盼着使君大人好的，但废太子之事实在太大，这包票却实是不敢打。”孙夫人闻言脸色一黯，正待要说什么时，唐成已接续道：“我这就修书一封由吴兄再跑一趟扬州，前些日子都是常见面的，郑大人也熟悉他，我约莫着联络到上官昭容当无问题，只是再进一步又能如何，就确实非我所知了。”


    
“能联络上，能到京里见着上官昭容就成，至于其它的，事在人为嘛。”听唐成说完后半句，孙夫人脸上的沮丧尽数化作了欢喜。


    
上官昭容，那可是有“内宫女宰”之称的上官昭容啊！自家男人在废太子案里不过就是受牵连罢了，以他的位份就是想参与也参与不进去，说不上有什么大罪过，这样的情况下只要能有上官昭容一句话，这关口还就不松松利利的过去了？只要人没事儿，贬官就贬官，调离就调离吧，只要这次能靠上这么个硬扎关系，再起来还不就是三两年的功夫？


    
心底极度感激之下，孙夫人竟要起身给唐成行礼致谢，经他好一阵儿劝说才总算免了。


    
……


    
孙夫人亲自研墨写，唐成完信后也没走成，中午就留在使君府吃的饭，饭菜俱已摆好后，孙使君也到了花厅，悠悠踱步之间又恢复了那份很江南很江南的清淡儒雅。


    
下午到衙后，唐成首先就把冯海洲叫了进来。


    
“海洲，咱们上午一起看的那块河滩地我买了。”


    
“什么？”饶是冯海洲沉稳，听到这话也不免一愣，正提着茶瓯给唐成倒水的手一抖，茶水就沥沥拉拉的流了出来。


    
“大人……”唐成挥手止住了正欲收拾的冯海洲，笑着道：“我自己收拾就行，你去把负责官地买卖的人都叫进来，打铁趁热，咱们就这就把手续给办了。”


    
“大人，那地不是石头就是沙，可是什么都不出产的。”一脸诧异的冯海洲走到门口时，又特地扭头过来说了一句。


    
“我知道，闲着也怪可惜的。”不过冯海洲的真心提醒还是让他有些感动，边用抹布揩着水，边笑说道：“海洲，这四百七十亩地里我给你留十亩，你若有心想买时，不管什么时候我都照原价给你。”


    
“多谢大人。”冯海洲见唐成主意已定，也就没再说什么，只是这句感谢话谁都能听出来纯是客气。


    
见他如此，唐成笑笑也没再说什么。


    
官地买卖本就是司田曹份内该管，不一会儿具体负责经办此事的老梁、老何及苗实就走了进来，他们脸上的表情跟刚才的冯海洲一模一样，显然都被唐成这个举动给搞糊涂了。


    
老何负责写官契，写着写着他抬头看了看唐成后，扭头道：“老梁，我打小儿没少在那河滩地耍玩，再清楚不过得了，除了石头就是沙，别说长粮食，就是长草都难！现如今中等成色的坡地才四五贯一亩，那河滩地就要两贯实是太贵。这官价簿子由你掌着，也该附上个文书说明一下，再由判司大人用印后减减价。”言至此处，老梁又扭过头向唐成笑着道：“这事儿亏着别人倒还好，亏着大人岂不是个笑话儿？”


    
“减价就不必了，我这身份在这管着，没得让人戳咱们司田曹的脊梁骨。”唐成说完，笑着拱拱手，“诸位的好意心领了，还是按章程、按法度来。”


    
他这番话自然又引得老何、老梁一阵儿夸赞，就连素来少语的苗实也真心说了几句敬佩话。


    
等老何写好一式二份的官契，老梁复署签名，并注明地价及总价，唐成加盖司田曹印章后，伸手取出飞钱递给了掌钱的苗实。


    
至此，这铺官地买卖就算正式完成了。


    
四百七十三亩河滩地，按官价费钱九百四十六贯，老何等人虽然好奇唐成怎么有了这么大一笔钱，但毕竟人家是上官，也就没好意思问。


    
官契两份，一份存档，一份交由地主唐成，等送来找钱的苗实也退出公事房后，唐成小心翼翼的拿起自己那份官契，将上面的墨迹一一仔细吹干。


    
待官契的墨迹全都干了之后，唐成惬意的又将契约上每一个字细细过了一遍，嘴里喃喃道：“于东军，早点来吧，我这块地到底能升值多少，可就全指着你了。”

第一三五章 三颗红枣


    
金州城，马别驾府。


    
一天的公事忙完，从衙门里回来的马别驾习惯性的呆在自己的书房里，这样的话就可以少面对他那个过度“丰润”的夫人了。


    
“怎么，今天她又找你的茬儿了？”马别驾的手在丫头小桃纤细的腰肢上抚来抚去，嘴里惬意地问道。


    
“没……没……”小桃一边低声答应，一边尽力避让着马别驾的手，手上还要兼顾着捏肩活骨的活计，实在是有些手忙脚乱的应付不过来，“老爷……别……夫人该使人唤我了……”


    
“妇德、妇容、妇工，工不必说，容……”想到自家妇人那一身的肥肉，马别驾的眉头就紧紧蹙在了一起，“这些也就罢了，生性善妒，这可是七出之过，桃儿，你别怕她，总有一日老爷我非休了她不可，到时候就扶了你做正室如何？”马别驾说着说着，那在小桃腰间抚着的手便顺势要往夹袄里面钻去。


    
“老爷，你又在浑说了。”小桃吓得一跳，急向一边闪去时，却终究是慢了一步，整个身子都已被马别驾紧紧给抱住了，“老爷……来人了，来人了。”


    
“小丫头，又来唬我。”对这个亲自买来的丫头，马别驾想的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尤其是一看到她那水葱似的小腰儿，心里就火扎扎的难受，无奈夫人看得实在太紧，这口鲜桃愣是只能看着，偶尔闻闻嗅嗅的却总也吃不到嘴里，此番难得的抱实了，那里还舍得放手？


    
至于小桃嘴里嚷嚷的，老马同样的亏吃得太多，这回无论如何是不肯再信。


    
“干什么？”正在两人抱在一起，小桃苦苦挣扎的时候，一声低叱在书房门口响起，重量级的马夫人猛然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你……”老马如同被蝎子蜇了一般，猛然松开手，又羞又怒的他“你”了半天，“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进人门户前要敲门。”


    
“敲门还能看得着这景儿？”马夫人冷冷一笑，“录事参军事陈亮来了，咱这账晚上再算。”


    
冷笑着说完，马夫人三两步便到了正瑟瑟发抖的小桃面前，“狐媚子，就知道勾引男人，看我怎么收拾你。”嘴里狠狠说着，她的手已顺势薅住了小桃的头发扯着向外走去。


    
“夫人……我没，没……”小桃刚一张口说话，马夫人反手一巴掌就扇了过来，顿时将小桃的辩解打成了哭声。


    
“不是你勾引老爷，还是老爷来招惹你不成？”马夫人嘴里说着小桃儿，但那冷冷的眼神儿却是紧紧着落在马别驾身上，迎着这样的眼神，马别驾刚刚奋然举起的手最终软塌塌的放了下来，整个人也背转了身子，心中且怒又臊的嘟囔道：“妒妇，妒妇……”


    
只可惜他这嘟囔声太小，被小桃的哭声一遮后更是半点都听不到了。


    
“药已经快煎好了，稍后你准时喝。”马夫人扯着小桃往外走，“晚上陈亮留不留饭？若要留，也提前谴人知会一声儿。”


    
便在这时，书房外又一阵儿脚步声传来，随后便见一个身穿仆役短服的下人到了门口，“老爷，夫人，陈参军谴小的来问，若是今个儿老爷不便宜，那他就先告辞了。”


    
也不知什么缘故，这仆役说起话时，声调有些微微地颤着。


    
“你这就去请陈参军来老爷书房。”马夫人扯着小桃向外走去，“来福，稍后记得把药送来，记着，这药必须按时辰吃。”


    
“是。”马夫人回头叮嘱的那刻，仆役来福猛然低下头去，他这样子看着份外恭顺，以至于心情都不好的马别驾两口子都没注意到他那藏于袖中，已紧攒成拳的双手。


    
远远的马夫人的脚步声和小桃的哭声都已听不见时，马别驾陡然转过身来大声喝骂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妒妇，妒妇……”


    
等金州府衙录事参军事陈亮在仆役的引领下走进来时，至少在表面上马别驾已恢复了常态。


    
“晨明来了，坐，什么事儿让你这么急？”


    
“大人，小李今个儿从道城回来了，带来了些传闻。”接过仆役递过的茶水，陈亮向马别驾倾了倾身子，“是关于观察使林大人的。”


    
“噢。”陈亮这一说却让心情不好的马别驾来了精神，“什么传闻？”


    
“如今观察使衙门都在哄传林大人即将卸任，观察使要换人了。”


    
“那传言里可说到新换来的观察使是那位？”


    
“这个倒是不知。”闻言，马别驾失望的摇了摇头，“太子之事一出，观察使大人要换人已成定局，这还有什么好传的？此事我早已知道。”


    
“正是因为林大人要走，新任观察使又不知花落谁家，所以才议论的厉害，一朝天子一朝臣，观察使府易主，影响的可不仅仅是道城。”言之此处，陈亮扭头看了看，见那刚才奉茶的仆役已经走了之后，这才愈发的倾了身子低声道：“大人，若是属下没记错的话，本州孙使君三年前升任刺史时，可全仗的是林大人向吏部察举，如今……”


    
“放肆。”马别驾闻言变了脸色，“私相议论上官，此乃背德之过，吾不忍听。”


    
“大人慎独谨切，时时以孔孟圣道自奉，实让属下佩服。”陈亮并不以马别驾色变为意，拱拱手后继续道：“只是此番眼见本衙使君或将易主，为金州黎民苍生计，属下虽知大人淡泊高远，也只能以元元为念进劝了，大人，君子有所不为，但圣人也曾说过‘有所必为’嘛！”


    
正说到这里，闻听外间脚步声响，陈亮遂闭了口舌，端坐正身子端起茶盏小口呷了起来。


    
不一会儿，刚才出去的仆役手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盘中盛放着一碗犹自冒着腾腾热气的黑黑汤药。


    
这汤药的味道颇有些馨香，尤其是上面飘着的那三颗红枣儿涨扑扑油光水亮，看着甚是喜人。


    
然则一边坐着的陈亮看到这汤药，尤其是想到那三颗红枣的来历时，心底却是阵阵发呕，借着低头喝茶才总算掩饰住了。


    
待马别驾喝完药，听那仆役端着托盘又走出去后，陈亮才抬起头来，看到马别驾唇边犹存的黑黑药汁，他心底又是一阵恶心，好歹强忍住了，脸上做出微笑道：“大人，老大爷那边怎么说？”


    
想到那老而不死的老太爷，马别驾就想到了她的女儿，如今的马夫人，脸色顿时就黑寒了不少，“风起于帝都宫城之内，这股风潮的潮头太大，也太猛，老爷子也看不清楚。”


    
嘴里说的平淡，但老马心里其实满是不甘，等，他今年都五十八了，再过两年就该致仕了，还怎么等？老家伙，要是这次我再上不去，非得休了那妒妇不可！


    
孙使君一动，州衙里注定就要发生一系列变化，陈亮也未尝没有想法，是以听了马别驾这话，隐隐的有些失望，“老爷子浸浮官场多年，见高识远，既然如此吩咐，必有道理。”想到道城里那位已经枯干如老松树皮一般的老太爷，陈亮悚然一惊的同时，心底又涌现出希望来，“大人是老太爷的乘龙快婿，如此好机会老太爷必定不会袖手。”


    
无论心底怎么想，马别驾却不会在下属面前塌自己的架子，闻言，矜持的点了点头。


    
这事到了这里已无需再说什么了，陈亮捧着茶盏笑道：“想是大人还不知道，今个儿衙门里倒是出了个奇事儿。”


    
“噢？”


    
“司田曹判司唐成把那四百多亩几十年来问都没人问过的河滩地给买了，九百多贯现钞立付的。”陈亮扬了扬头，继续笑道：“说来还真是走了眼，这个唐成可是有钱得很哪。”


    
听到唐成，马别驾在陈亮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恶色，老友姚东琦的旧怨不说，要不是这个不开眼的小子，他这些日子何至于尴尬着不好意思再去文会，那可是他唯一名正言顺得以偷腥的机会。


    
想到以前文会里那些身形婀娜的女子，马别驾脑海里又浮现出小桃在自己怀里挣扎的景象来，再经刚才喝下去的那碗药一催，老马心底顿时勃勃然如野草乱生，瞬间就烧成了燎原之势。


    
“九百多贯？还是立付？”端过已有些冰凉的茶水大饮了一口压住突起的欲念，马别驾沉吟良久，“是了，唐成前些日子定是到扬州了，咱们使君大人还真是大方，九百多贯，哼！”


    
“大人是说唐成是去帮孙使君做桐油生意了？”陈亮既是惊讶，更有一些……妒忌。


    
“唐成刚一回来，孙夫人就开始忙碌桐油生意之事，真有这么巧的？再算算唐成走的时间，他这次走可是孙使君亲自招呼给的假，还是先斩后奏。”说到孙夫人的桐油生意时，尽管陈亮当面，老马也没能尽掩住脸上的鄙夷之色，进士出身的一州之尊却自降身份去与商贾争利，下贱！“我只是纳闷，那唐成到底做了什么，值当孙使君如此厚待他？”


    
“大人莫看唐成年小，这厮心思可一点都不简单，尤其擅长逢迎上官。”言至此处，陈亮撇了撇嘴角，瞟了马别驾一眼后继续道：“在郧溪县衙时就是如此，如今到了州衙更是变本加厉，竟连使君大人都给迷惑住了。”


    
听着陈亮满是妒意的话，马别驾微微一笑，不过他这番话却是说了跟没说一样，仔细想了想缘由，却还是想不明白唐成何以能使孙使君如此对他，老马遂将此事放到一边，“对了，他买那河滩地干啥？”


    
“这个属下也不确知，衙门里传言他是发了财，许是想在江边置个别业庄子起来。”陈亮刻意的顿了顿，“就像离园一样。”


    
从刚才的郧溪县衙再到眼前的离园，桩桩件件都是马别驾心中的刺，这陈亮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不过他这点小心思又怎么瞒得过老马。


    
什么话都没说，老马看向陈亮的眼神儿突然森寒起来，看着陈亮猛然一个哆嗦后，马别驾浅浅一笑间没再就刚才的话题说上一句，而是换了话问道：“对了，他买地给的什么价钱？”


    
陈亮老实的多了，再也不敢多话，“两贯一亩。”


    
“官价多少？”


    
“官价就是两贯。”


    
“噢！”老马闻言有些意外，“果然有些心思啊。”


    
便在这时，仆役又走了进来，言说夫人让来传话，请老爷留陈录事便在府中用饭。


    
看着马别驾暗红之色越来越显的额头，陈亮识趣儿的起身告辞。


    
“司田曹油水丰厚，那地方猫腻也多，唐成乡野出身，眼眶子能深不到那儿去？你且盯紧点儿，若发现切实把柄，立来报我。”马别驾边送陈亮出去，边低声叮嘱道：“那里面的门道儿他初来乍到未必就明白，你尽可以费费心找个人提点他一下嘛，啊！”


    
“大人英明。”陈亮拱了拱手，“不过若是他不上钩儿怎么办？”


    
“不急，不急，你刚才说的话就忘了？”见陈亮面有不解，老马淡然一笑重复道，“本衙使君或将易主啊！慢慢来，慢慢来！”


    
见陈亮走后，跟在马别驾身后的仆役上前一步低声道：“夫人正在房中等候老爷。”


    
脸色青了又红，红了又青，但等老马到了内房中时，原只是在额头上的暗红已遍布满脸。


    
放着两只火笼，温暖如春的房内，别驾大人休妻再娶的马夫人只穿着一身薄薄的春衫，饶是她这衫子裁减的极费心思，依然无法尽掩肩背及腰间的赘肉。


    
很难想象年近六旬的马别驾在房中竟会如此勇武，当两人轰然倒在榻上时，年纪刚到四十的马夫人在声声喘息的间歇，不断呓语般喃喃道：“儿子……儿子……”


    
……


    
与此同时，仆役来福将马别驾送往夫人房中后，疾步钻进了后院柴房内。


    
“小桃，小桃！”搂着被打得遍体鳞伤的丫头小桃，来福哽咽出声。


    
“来福哥，别，这样咱俩都完了。”眼见来福要解自己身上绑着的绳索，气喘吁吁的小桃忙避身闪让，牵动伤口之下，又是一声痛呼。


    
“狗日的，狗日的。”来福此时已看清楚了小桃身上的伤势，咬牙嘶骂之间他猛地蹿起身子，一把抄起旁边的柴刀，“小桃，你等着，我去砍死他们，砍死这对畜生给你报仇。”


    
“来福哥！你不要家人了。”就这一句，顿时让来福僵住了身子，小桃泣声哀哀道：“咱们死了是个解脱，但家人怎么办？”


    
“哐当”一声，柴刀掉在了地上，来福抱头蹲在了地上，喉咙里发出濒死野兽一般的嘶嚎，“再这样下去你会被打死的。”


    
“来福哥，你帮我逃了吧，我逃了夫人只有高兴的，不会牵连我们的家人。等过些日子风平浪静了，你也逃出来。”


    
“逃，没有‘过所’你连城门都出不了，往那儿逃？”


    
“不出城。”小桃的声音虽弱，却满带着希冀，“我打小儿有一个最知心的邻家姐妹，四年前被郧溪县观音台村高家大娘子给买走了，前些日子听带家信来的村人说，那个姐妹如今随着主子到了州城，他那主子待她好，要能找到她，我就有了躲避藏身处。”


    
“好，我去找，我这就去。”来福抹了一把眼泪猛地站起身来，“她主子叫啥名？”


    
“唐，我只知道姓唐，从郧溪县衙里来的，如今就在州衙供职。”许是说话太多，失了元气的小桃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晕了过去。


    
“我去找。”来福摸了摸小桃的额头，看着她身上的斑斑伤痕和捆的紧紧的绳索，不觉眼泪又流了下来，“我一定找到他，我给他下跪，我给他磕头，一定求他收留了你……”

第一三六章 让人心跳加速的诱惑！


    
别驾府里那些蛇蛇蝎蝎的事情唐成自然是不知道的，从衙门回到家里，他先往西厢房转了转，将那四百多亩的地契收好之后，边梳洗着边向兰草问道：“英纨这都出去多少日子了？”


    
“阿成你还没从扬州回来的时候夫人就回郧溪了，说是今年桐油生意的量大，她不下去看着不放心。”兰草扳着指头算了算日子，“得有八九天了吧，要不明个儿找人给夫人带个信儿去？”


    
“我就是问问。”时令已经进了十一月，唐时没有阴历阳历之说，十一月就是扎扎实实的十一月，再有一个多月就该到你年下了。在这样的寒冬里进屋后用热乎乎的水洗把脸还真是舒服，唐成一边用手巾帕子擦着脸，一边含糊的摇头道：“她在忙正事儿，咱们就别打扰了。”


    
闻言，兰草脸上没显出什么，但能有这样的机会跟唐成独处，心下也着实是欢喜，“嗯。”


    
洗过脸后，唐成坐到了火笼边用铁筷子翻了翻，原本就很旺的炭火冒出一小串火星子，暖烘烘的热流顿时就窜了起来，接过兰草递过的茶水热热的喝了一口，唐成惬意的叹了口气，“还是家里住着舒坦哪。”


    
“阿成你是这些日子跑的乏了。”兰草见唐成一脸的舒爽，也是抿着嘴笑，递过茶水后，她的人便已顺势到了唐成身后帮他捏着肩膀，“扬州那得有多远哪！这样连轴跑着就是个铁人也吃不消的，这眼瞅着天儿越来越冷了，阿成你不会再出远门了吧？”


    
“不出了。”嘴里小口的呷着茶水，兰草又捏的合适，唐成索性整个身子都靠在了她怀里，闭着眼睛道：“那儿也不去了，就陪着你们在家里猫冬，过两天估摸着等英纨快忙完的时候给她捎个信儿去，回来的时候顺便把爹娘接来，咱一家子热热闹闹的过个红火年。”


    
“这样才好……嗯……茶水……小心茶水……”唐成这一靠过来之后就不老实了，正好枕在兰草胸前的头跟个奶娃娃一样蹭来蹭去的不安生，如此以来，手上端着的茶盏就摇摇晃晃的。


    
蹭着蹭着，直把唐成自己的心火儿也给蹭了起来，手上的茶盏也没往一边的桌子上放，就手儿搁在了旁边的胡凳上，因是放的急，盏里的茶水一墩之下就溅到了火笼里，“嗤”的一声轻响的同时，带起一抹细细的火灰来。


    
放好茶盏，唐成身子就势一转一抄，兰草便已横进了他的怀里。


    
其时已是黄昏时分，没燃灯的屋子里就有些暗，躺在唐成怀里的兰草搂着他的脖子，俏丽的脸蛋儿在火笼里炭火光亮的映衬下越发显得红扑扑的粉嫩。


    
“兰草你还真是越来越水灵耐看了。”唐成一只手搂着兰草的身子，另一只手便从夹袄的腰间探了进去，抚上那涨扑扑的两团，“嗯，不仅是人越来越水灵，就连这身子也益发丰润了。”


    
兰草软软的身子偎在男人怀里，眼神迷离的看着胸前的起伏，“是丰润了不少呢！听高家的说女儿家破了身子后多是如此，我还怕胖了……”


    
“你身量高，胖些又不显，只有更好看的。”唐成手上活动着叹息道：“可惜了，你身段儿好，皮肤也好，要是夏天里穿上吊带儿走大街上，养眼哪！”


    
眼瞅着唐成手上活动的范围越来越大，兰草动了动身子，“阿成，稍等等，我……我去洗洗。”


    
说是去拿热水，但兰草去了灶房后却径直到了添火的灶门处。


    
“怎么，要红豆子？”看着兰草白里泛红，掩不住春情的脸蛋儿，灶门处高家屋里的笑着问道。


    
这话题羞人，兰草却不好意思接口，只红着脸点了点头。


    
“预备着了。”高家的打开灶门，从里边火灰堆里刨出一个烧的乌黑干裂的泥巴团儿，她手上忙活着，嘴里呵呵笑道：“自打唐大官人回来，我这儿顿顿预备的都有，别看你前天还不好意思，我就知道你有再来找我的时候儿，喏！三十颗，别嫌烫，赶紧趁热吃了，要一口都吃了，别拉下，啊！”


    
高家的摔开泥巴团儿，倒出里边儿裹着的那一小把豆子，热气腾腾的递给了兰草。


    
兰草忍着烫，将碗里的豆子一口吞进了嘴里，她这边儿吃着，那边高家的双手合十嘴里念叨个不停，兰草也听不清她念叨的到底是什么，只隐隐约约听到几句“千秋万岁，保守吉昌，金榜高中，出将入相”什么的。


    
念完之后，高家的开始装热水。


    
“红男绿女，这方子啊再没个会出错的。”高家的将装满热水的水瓯递到了兰草手上，“这院子里什么都好，就是没个孩子的太冷清了些。待会儿完事之后，别忘了我嘱咐你的姿势，别急着起，多躺会儿，躺着的时候记得在屁股下面垫个枕头。”


    
“嗯。”三十颗红豆子吃下去之后，兰草恍然之间似乎就觉得肚子里有些坠坠的，似是裹着什么一样，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甸甸的幸福感。


    
没跟高家的再说什么，兰草儿提着水瓯便回了西厢。


    
等兰草洗完，唐成正好将刚才那盏残茶吃尽，顺手一勾，两人便又恢复了刚才的姿势。


    
“吊带儿？那是啥？”


    
“衣裳，好看衣裳。”唐成嘴里随意答着，人已站起身来抱起兰草往榻边走去，“你要是喜欢，赶明年夏天我找两个裁缝婆子来给你好生做上几身，嗯，就用亳州轻容的料子，那个呀，就叫真空装……”


    
嘴里说着兰草不知所谓的话，两人已是滚在了榻上，这时节那还顾得上冷，转眼之间已成了白羊般的两人便已紧紧的缠在了一起，先是兰草的娇吟，继而唐成的喘息声也加入其中……


    
这番鱼水之欢直到天色黑定的薄暮时分方才结束，重新穿上衣服起来的唐成扩了扩胸，只觉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往外透着舒坦劲儿，扭头看去时，却见素来都比他先起的兰草儿却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怎么，累了？”


    
“嗯。”一脸汗津津泅红的兰草点了点头。


    
“累了就多躺会儿。”唐成没多想，还特意走过去把兰草肩头的被子掖了掖紧。


    
直到两炷香功夫后，兰草才起了身，因是西厢里暖和，唐成就命将晚饭也开在了这里。


    
今个儿顺利的买到了那四百多亩河滩地，适才一番鱼水之欢后再饱饱的吃上一顿合胃口的饭，唐成的感觉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阿成，要不今个儿别去书房了？”兰草见唐成要走，开口道：“去那么远一趟扬州，只歇息两天怎么够？”


    
“再不去老师该发脾气了。”唐成笑着摇了摇头，“你还别说，这些日子在扬州我还真挺想那书房的，乱糟糟东跑西跑的忙活一天之后去听听经，诵诵书，也是一份难得的清净享受啊！”


    
“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锺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自有车马簇；娶妻休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男儿若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拽了几句酸文儿，唐成哈哈一笑后向兰草挥了挥手，出门往书房去了，边走嘴里边还用着清平乐的调子哼着《论语》的词儿：“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这两样牛头不对马嘴的东西愣是让唐成凑到一块儿，听来真是份外古怪，兰草好容易才憋住，一等唐成的声音听不见了，她便再也忍不住的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兰草放下手中正收拾着的碗筷踱步到了窗边。


    
推开面前的半扇窗户，一阵秋夜寒风吹来的同时，兰草便见着了唐成披着月色缓步而行的背影。


    
想必他还在唱那古怪的曲词，一只手也高高扬起，怡然自乐的打着凌乱的拍子。


    
见到这样的背影，兰草笑的更厉害了，与此同时，她的心里有一股暖洋洋的感觉升腾起来，虽然这是冬日的寒夜，但她却没感觉到半点冷意，似乎那个背影透出的生机与活力能传染一般。


    
直到唐成出了内院儿再也看不见后，兰草带着未尽的笑意往桌子那边走去，走不几步，她却猛然停了步子，低下头来缓缓地轻抚着肚子，口中喃喃低语道：“儿子，娘不要你像高家婶子咒词里念道的那样为卿为相，为公为王，只要你能像你……你爹这样就好。”


    
兰草就这样定定地站住了，脸上的未尽的欢笑也变成了浅浅的微笑，想着想着，人却是已经痴了……


    
……


    
当跟着严老夫子学习已经成为一种乐趣时，时间就总是过的飞快，丑初（凌晨一点）严老夫子结束了礼记最后一篇的讲解后，唐成自回去休息。


    
第二上午到衙，倒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其间唐成惦记着上次张子山说过的事儿，算算时间张相文该也到州城了，怎么还没个动静？心下想着，他便抽空往东院儿那边跑了一趟，问过之后才知道，却是张相文他老娘舍不得儿子就走，说是既然已经快到年底，索性就等过了年再到州城，也免得大正月里跑来跑去的辛苦。


    
说到这些话时，张子山虽然未置可否，但唐成看得出来他明显是有些不以为然，只不过这样的家事儿也不便插嘴，唐成又说了几句闲话后便起身告辞了。


    
要说这世上的事儿还真就那么邪性，中午散衙回家正在吃饭的时候，门房老高来报，言说张相文来了。


    
“张相文？”唐成闻言一愣，“你没认错人吧？”


    
“大官人说笑了，我这眼力好得很。”门房老高闻言也是一愣，随即笑说道：“再说张公子以前也是见得多的。”


    
见真是张相文来了，唐成饭也不吃了，撂下碗起身就往外快步走去。


    
还不到府门一半儿的距离，就见着那张相文正往里走，边走边左瞅瞅右望望，没正形儿的样子跟以前一模一样。


    
“不耐烦在门房等，就自己进来了。”见到快步走来的唐成，张相文咧嘴一笑，“我跑了一上午的马，肚子早饿了，大哥快吩咐饭食。”


    
“你小子怎么跟鬼一样说来就来了，我上午还去问过你二叔，说你要到年后才能来。”看到张相文那咧嘴一笑的样子，唐成就觉得亲切，快步到了跟前狠狠给了他一拳，“臭小子，一头的汗，怎么，还没去你二叔那儿？”


    
唐成一边问，一边回头吩咐老高赶紧去厨房通知加菜。


    
“没去，按我二叔当日规定的时间十天前就该到的，一直拖到现在才来，我要是这个点儿撞上去，中午饭都别想吃了。索性先到你这儿，下午再一起去州衙见他，他就是再不高兴，总不能在衙门里就给我上家法吧。”张相文一边说，一边顾自嘿嘿的坏笑，“家里老娘不让走，这边二叔该打该骂比我爹都厉害，我也是没折呀，来的越晚以后吃板子越多，想来想去索性今个儿一早留条子从家里跑了，这会儿啊我妈不定怎么骂我白眼狼了。”


    
“没事儿，你娘心软，到时候回去一哄就好了，这儿要是来的再晚些，你二叔轻饶不了你，想来想去还是跑的划算。”唐成说到这里，勾肩搭背在一起的兄弟两人对视之间，俱都哈哈大笑。


    
因有张相文到了，唐成中午这顿饭吃得份外高兴，吃过饭又扯了会儿闲篇儿后，两人便结伴往州衙而去。


    
衙门虽有大小之分，但里面的布局却是大同小异，到了州衙后，张相文自往东院儿张司马的公事房，唐成则是去了西院儿司田曹。


    
在公事房里坐下没多久，就见老梁捧着一本文卷走了进来。


    
“大人，今年官地的合总儿做出来了。”进门来的老梁笑着说了一句后，反手就把公事房的门给关上了。


    
自打唐成升任判司以来，只要是他在曹里，公事房的门就都是开着的，说来这也是后世在公司上班时养成的习惯，还别说这效果就是好。


    
老梁这掩门的动作让唐成有些不解，正常的公事何需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不过他也没说什么，只脸带笑意地看着老梁。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唐成就觉得今天这老梁的眼神儿有些躲躲闪闪的。


    
“大人请看。”老梁偏着头把文卷摊开在了唐成面前后，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着一个数字道：“今年官地统计的总数是八十七万六千三百三十四亩。”


    
所谓官地就是掌握在朝廷手中的土地，此时李唐江山尚不满百年，人口也未达鼎盛，是以官地的数量相对还是一个不小的数字，因这个数字是不断变动的，是以就需每年做一个最新统计后报往户部。


    
“嗯，我知道了。”看了看那数字后，唐成抬起头来望着老梁，这不过是例行公事，怎么就让他搞的神神秘秘的。


    
面对唐成的不解，老梁手指在文卷上动了动，“大人再看看这个，这是去年官地的合总儿。”


    
“八十七万八千六百四十三亩，怎么了？”唐成不喜欢这种遮遮掩掩的调调儿，“老梁，有啥事就直说。”


    
“是。”老梁扭头看了看门口后放低声音道：“大人来曹的时日尚短，想必有所不知，按户部主司的规定，官地每一万亩每一年给的有五十亩损耗，按这个损耗计数去年的合总儿，今年本曹可报的损耗就有四千三百八十二亩，这四千三百八十二亩里减去两年间合总儿的差额两千三百零九亩，就还有两千五百二十三亩，在这剩下的两千五百二十三亩里再减去州衙卖出的是一千二百零七亩，就还剩下一千三百一十六亩的一个合理损耗。”


    
“合理损耗？”


    
“对，合理损耗。”老梁目光灼灼地看着唐成，“这个损耗在户部主司给定的额度内，报与不报均可，事涉重大，属下实在是拿不准，因此特来请示大人。”


    
老梁的话虽然说得还是不够直白，但唐成却是听懂了，因每年水灾等损毁或者地方衙门建设所需，户部特地给了这样一个千分之五的合理损耗，也就是说只要每年官地的数字在这个千分之五的损耗范围内，户部主司就不会追究地方责任，简而言之一句话，每年的这个千分之五是归属地方掌握使用的。


    
而今年这个千分之五的额度却没用完，扣来扣去之后还剩一千三百一十六亩，这一千一百多亩地就处在可报可不报之间，报了当然没什么，但要是不报的话，只要把文卷上的账按千分之五给做平，就意味着这千多亩地在笔墨改动之间就光明正大的消失了，它既不再属于朝廷，也不属于个人，这个在文卷上合法消失的地要怎么处理，就全看他这个司田曹判司怎么决定。


    
“恩，此事容我想想，你先出去吧。”随着唐成的吩咐，老梁低眉顺眼的拿起了文卷，转身出了公事房，也不知是有意无意，出去后的他随手又将房门给带上了。


    
不过这次唐成却不反感老梁这么做，房门一关上，抓起茶盏的他就站起身来，在屋里踱来踱去，心下不得安宁。


    
一千多亩地，即便是为了保险起见只动不引人注目的坡地，折算成市场均价也能合到四贯一亩，一千三百一十六亩，那就是五千二百六十四贯钱，这还是按少的算。


    
五千多贯，我靠，在这个时代，人们形容豪富之家时也不过是说“万贯家财。”五千多贯是个什么概念？按他现在每月四贯的薪俸水平，意味着要不吃不喝的干一百零九年才能攒到这么些钱。


    
心底算出这个数字时，唐成自己都吓了一跳，继而心跳就猛然加速起来。


    
只要自己点点头，甚至都不需要过多的言语，这五千多贯钱就能合乎法度的到手了，即便刨去该让的该分的，最起码拿到一半儿当无问题，这至少也有两千多贯哪！就是修比离园漂亮十倍的别业也尽够了！


    
心底算着账，唐成踱步的速度越来越快，虽然手里就捧着茶盏，依然觉得口干舌燥的厉害。对于前面穷怕了，现如今刚刚脱贫，但桐油生意的钱还没真正到手儿的他来说，这个数字实在是一个太大的诱惑，即便是他有钱了，两千多贯也不是个小数啊，还有谁会嫌钱多了咬手不成？


    
更为要命的是这一千多亩地还是在户部主司允准的损耗范围内，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即便点了头，也没人会追究。


    
只要是个人，面对这样的诱惑时都得心乱，唐成也不例外，走来走去不得安生，好几次他的手都忍不住伸到了门把手上，最终又艰难的放了下来。


    
这种感觉没法说，到最后时，全身跟火烧一样的唐成到了公事房的屋角处。


    
角落里放着一个木架，铜盆和水瓯，以供偶尔梳洗之用，唐成没拉绳让杂役送热水，而是提过水瓯将里面盛着的水尽数倒进了铜盆。


    
这个水瓯里装着的全是凉水，虽然屋里放的有火笼，但大冬天里这水依旧是冰寒刺骨，唐成手刚伸进水里就冻的一哆嗦，不过他却没就此抽出手来，而是身子一低，整张脸都已埋进了刺骨冰寒的冷水中。


    
冷，真他妈冷啊！不过也正是这股子冷劲儿激灵灵的驱散了心火烧出来的燥热，脑子里虽然还翻滚纠结着那巨大的利益诱惑，但与此同时，郧溪县衙那个月夜里，赵老虎郑而重之告诫他的那四个字也浮现了出来。


    
利令智昏！

第一三七章 挖深坑，等你跳


    
在刺骨的冰水中浸了许久，直到整个人彻底的冷静下来后，唐成才从铜盆里仰起脸来，扯过手巾帕子擦拭完手脸后，重回书案后坐下。


    
破开利益的漩涡诱惑，或者说暂时先将巨大的利益放到一边儿后，冷静下来的唐成很快就找出了这件事情的不合理处。


    
自高祖太原兴兵，朝廷执掌天下已近百年，百年时间里各样制度建设应已完备，在这种情况下还留这么大个空子给人钻，想想就有些不可能；再则从地方来说，若是真有这么个空子，那岂不就意味着只要谁干司田曹判司，三两年之间就能敛聚万贯家财？这是个肥差不假，但真要肥到这一步时，明显就有些与常情不符了。


    
从朝廷制度到世态人情两方面想到这里时，唐成随之想起的就是老梁那神神秘秘的样子，这三样纠结到一起之后，唐成已隐隐觉得这里面应该有些什么问题。


    
若真有问题，问题在那儿？细细将老梁刚才所说回忆梳理了一遍，唐成没发现异常，毕竟是到衙门时间太短，虽然熟悉了基本流程，但涉及到这样的事情时，他的专业知识就显出欠缺来，以至于根本无法做一个准确的判断。


    
既然想不明白，唐成也就将这个疑点暂时放到一边，继而琢磨起老梁来。


    
刚才的诱惑是他放在自己面前的，若是行为古怪的老梁有问题的话，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是想分一杯羹，从里面也捞些好处？又或者……


    
越想越深，想到最坏的可能性时，唐成悚然一惊。


    
此时再想想刚才几度忍不住想去拉门的情景，大冷的天儿里，唐成额头上却悄然浸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来。


    
利令智昏哪！很多时候并不是人不够聪明，实是在巨大的利益刺激之下根本就想不到别的，或者潜意识里就不愿去想与自己利益相悖的结果。


    
罂粟花开，最大的毒总是隐藏在最美丽的花下；而利令智昏就是人心的罂粟。


    
将那盏冷茶泼了，心神复归安定的唐成重备了一盏热茶，边小口小口的呷着，边继续看着那本之前未看完的文卷，现在，至少是在老梁面前，他不准备探问其中的细故。


    
眼瞅着将要到散衙的时候，老梁又走了进来，嘴上说是有事要禀说，但他说的事情却是再明显不过的无关痛痒的由头儿。


    
“大人，那合总儿……”在唐成的注视下，老梁舔了舔冬日里有些干裂的嘴唇，陪笑着道：“眼瞅着年关到了，这个还需尽早报往道衙，上边已经催过几回了。”


    
“嗯，兹事体大，容我想想，明早给你答复。”看着老梁眉间一闪而逝的失望之色，唐成心里沉了沉，但面上还是和煦的笑着道：“老梁，你是老司田了，想必该知道本州那里有整块儿的坡地好出手的。”


    
原是转身要出公事房的老梁闻问后顿时转过身来，“大人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呵呵，就是随意问问。”转动着手中茶盏的唐成脸上笑呵呵的，“我说的是官地，官地里的坡地。”


    
“王家庄。”老梁神情振奋，不假思索的就报出了这个地名，“大人，这王家庄距离州城不远，虽说是坡地，但取水甚是方便，再一个这块地也整齐，整好千多亩。”言至此处，老梁回头看了看紧闭着的公事房门后，比划着手指低声道：“这块地如今市价已经炒到五贯八了，若是统整发卖的话，六贯也尽好找买主儿的。”


    
“王家庄！好，我记下了，老梁不错，不错！”嘴里呵呵笑着，放下茶盏起身的唐成特特给老梁拉开了公事房门，“对了，本州山川地理图谁管着的来着？噢，是冯海洲，老梁你出去招呼他一声，让他把山川地理图拿进来我看看，王家庄，好名字啊！”


    
“噢，噢。”老梁神色一动，“我这就去。”


    
堪堪等他出去的同时，散衙的钟声悠悠敲响。


    
不一会儿的功夫，冯海洲拿着山川地理图走了进来。


    
冯海洲进来时依着唐成的习惯并不曾关公事房门，唐成透过开着的门户看去，往日散衙最是积极的老梁今个儿却有些反常，边磨磨蹭蹭的在书案上整理着什么，间或瞥眼向这屋里瞅着。


    
“海洲你先走，出衙后去万福楼等我，晚上我做东咱们小酌两盏。”向外面瞟了一眼后，唐成不等冯海洲再说拒绝的话，已是摇了摇手道：“嗯，就这么定了，你去吧。”


    
冯海洲有些疑惑的转身出了公事房，上官单独请他一个人吃酒，这样的事毕竟是不好跟别人说的，是以他出去之后没一会儿，便自出公事房走了。


    
冯海洲进了唐成的公事房后基本就是放下山川地理图后就出来了，他这一走，老梁收拾书案的速度也加快了许多，随即，忙完之后的他便叫上另几个有些拖后的同僚一起结伴走了。一时间整个司田曹就只剩了唐成一人。


    
等老梁等人走了之后，唐成又等了片刻，这才施施然起身出衙而去。


    
……


    
出州衙转到前面那条街道上后，老梁猛然一拍头，“哎呀，你们看我这记性，怎么老是落东西。”说完之后，他笑着向身边那几个同僚拱拱手，“列位先走，我这儿还得回去一趟才成。”


    
几个同僚取笑了他几句便自走了，老梁目送着他们走远之后，转身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循着开在小巷尽头处的侧门重又回了州衙。


    
录事参军陈亮的公事房中，老梁将下午之事一一禀说了清楚。


    
坐在书案后的陈亮静静而听，听老梁说完，沉吟许久之后，他才开始发问，一个问题连着一个问题，且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细。


    
“看来他的确是动心了！嗯，明天一早上衙，你盯着把这事给办了，先把有他具名签章的文卷送来我这儿，更重要的是一旦发现他有联络买主的举动，即刻前来报我。”陈亮的手指轻轻的叩击着书案，发出若合节奏的清脆响声，这响声里自有一份成竹在胸的气度，“说来咱们那位长安来的靳御史现在可是闲的发慌，正手痒痒着呢。”


    
“是！”陈亮答应一声后，却并未就走，眼巴巴的看着陈亮。


    
“放心吧，只要这件事办的好了，别驾大人自不会亏待于你。”陈亮起身到了屋子中间，伸手拍了拍老梁的肩膀，“我知道你素日跟小李交情好，他昨个儿带回来的消息你想必也知道了，州衙将有大变，老梁，你这次算是抓住机会喽。”


    
“全仗参军大人提携。”老梁脸上起了一层潮红，比陈亮高了半个头的他腰也弯的更厉害了，以便陈亮拍起他的肩膀时能更方便些，“他日属下若真能做到那位子上，必定重谢大人。”


    
“好说，好说……”


    
……


    
万福楼酒肆的雅阁中，唐成把瓯添酒，看着一脸讶色的冯海洲笑问道：“海洲，怎么了？”


    
“噢，多谢大人。”冯海洲欠身让了让之后，自失的一笑道：“我是没想到大人竟然会问我这事儿，此中情弊尤多，历任判司都是秘不示人，像大人这样垂询的还是第一个。”


    
“恩，说说。”唐成拈了几颗胡豆投进嘴里，边嚼出一片“嘎巴”的乱响之声，边抬手让着冯海洲也吃，“仔细说说。”


    
“这是司田曹油水最大的一块儿，同时也是最容易出事儿的一块儿。”冯海洲也拈了一颗胡豆投进口中慢慢的嚼着，“属下二十一岁上进衙，到今年正好十六个年头，十六年里亲眼所见的便有三任司田曹判司是栽在这个上面的。”


    
唐成来了兴趣，不过却没打断他的话，饮了一口酒后凝神静听。


    
“大人既然想到要问这个问题，于其中的利益想是早已深知，无需我再多言；而今要说的就是风险。”冯海洲放下手中的筷子，端坐道：“这风险来自两条，每年万中五十的损耗，吏部主司对这一损耗的态度就是可以用不完，但却绝对不能超，损耗少未必有奖，但若超出一点，则必严苛穷追。”


    
“金州有汉江贯境而过，所谓天有不测之风云，若是都像这两年般江流平稳自然是好，但一旦涨起水来，全境范围内冲毁的官地数量必将远超万中五十的损耗，介时又将如何？”冯海洲摇了摇头，“跟户部主司报增加的新淤官地容易，但要想报灾毁，却是锱铢必较千难万难，遇到这时候，司田曹就只能用历年积攒下的损耗来填这个窟窿。”


    
“嗯，有道理。”唐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你接着说。”


    
“第二点，大人只知户部主司给咱们的有损耗，想必还不知道本曹同样有官地增添的任务。这任务五年一汇总，不管是有新淤官地，籍没犯员家产，还是放火垦荒，甚或有的地方衙门组织民壮占用徭役的用度来平整新田等等，不拘地方上用什么手段，总之每五年一次合总儿上报时，新增官地的数量却是一亩都不能少，这也是衡量咱们司田曹政绩的最主要标准。”


    
“新增官地说来容易，但要做起来可就难了！新淤官地纯属望天收，即便是有，新淤出的田亩也远没有被水冲毁的多；至于籍没犯员家产，这也是不可指靠；除此两途，其它若想增加官地就必须调动大量人员，但征发民壮谈何容易？一年之中百姓需服徭役的天数是有定规的，经朝廷，道衙调用之后，能留给州衙支配的已是寥寥无几，这么点子的额度衙门其它事都不够用，还能轮到司田曹？即便是有又能有几天？而平整新地却不是一两天就能完成的事儿啊。到这个时候……”


    
“到这个时候新增官地的缺口依旧还要靠前面积攒下的损耗来补。”不等冯海洲再说，唐成已先把这话给说了出来，“如此说来，那万中五十的损耗就是一个补漏石，虽说每年多多少少能剩下些，却需预备着天灾和五年一次的新增官地汇总！我说呢，吏部主司怎么会这么慷慨，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大人说的对。”冯海洲端起面前的酒觞一饮而尽，“这道理虽然每一任判司都明白，可惜能忍住不伸手的却是少，侥幸之心人皆有之，多少人都是自诩运气好，想着自己任上该碰不上什么大事，因就忍不住吃了损耗，其结果却是好吃难咽，最终把自己都折进去了。人人都说衙门里司田曹是肥差，其实啊，这地方就是个火堆窝子。将遍天下的州府衙门一起算进来，我敢保吏员们出事儿最多，获罪最多的一定是司田曹。”


    
“利令智昏！”想到下午在公事房里的挣扎，唐成备感唏嘘，“海洲说的精辟。”


    
刚才还是侃侃而言的冯海洲有些不好意思了，“大人谬赞了。”


    
“你见事明白，怎么是谬赞。”唐成笑着举盏邀饮，“对了，王家庄你可熟悉？”


    
“按曹里的差事安排，凡涉及州城方圆百里范围内的田亩变动都由我管着，自然清楚。”冯海洲没想太多，放下手中的酒觞叹道：“在所有份属官地的坡地里面，王家庄是最好的一块了，取水方便，田地也齐整。不过说到这个，当年我入曹时的第一任判司大人就是栽在这块地上面。”


    
“噢？”


    
“这块地好，是以价格就高，那任的田判司就动了它的心思，本来他那几年运气确实不错，若以手中积攒下的损耗来看，吃个几百亩原也兜得住。只没想到的是这片地虽然是归司田曹管辖的官地，但其中的佃户却多是镇军家属。”说到这里，冯海洲的声音越发的低沉了，“镇军的粮米和咸菜钱本就不多，这些佃田对于他们来说就显得尤为重要，田判司动上了这块地的心思可是捅了马蜂窝，镇军串联鼓噪，险些没闹出兵变，也正是因为此事，田判司以‘贪渎公产，丧心病狂’被斩于镇军营门之外，暴尸三天，不仅家产籍没入官，连家人都充了官奴婢，好好的一家人就此万劫不复了。”


    
当年这个田判司对刚刚入衙的冯海洲确实不错，是以他说到这旧事时，难免有些伤怀。将面前盏中的残酒一饮而尽后，冯海洲才注意到对面坐着的唐成脸色有些不对，看着阴沉的可怕。


    
“大人，你怎么了？”


    
“啊，没怎么！来，海洲，咱们接着喝。”唐成若无其事的举起了酒盏。


    
看着脸色什么的都一样，但冯海洲却总有一种感觉，眼前这个年轻的判司大人突然之间有些不同了，具体不同在那里他一时也说不上来，还是吃完酒走出万福楼时才猛然醒悟过来，对了，就是冷，唐判司突然变化之后的那种感觉就像这迎面吹来的寒风一样，透着一股子冷劲儿。


    
……


    
唐成回到家里时，天色已经全黑了，若是往常时候他一回来，兰草儿必定是要迎出内院儿的，但今天直到他走到西厢房门口时，依旧还没有动静儿。


    
原还想着她是不是出去了没回来，但等唐成推开门进去点亮烛台时，发现兰草竟然就躺在屋里的榻上。


    
“在屋里怎么不点灯？”因是心里有事儿，唐成的语气就算不得好，不过兰草也没答他。


    
“怎么哪？”走到榻边时唐成才察觉出不对来，躺在榻上的兰草竟然在默默的流泪。


    
这样的景象自打认识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唐成心里一揪，手上已把兰草拉了起来，“出了什么事，快说。”


    
被拉起的兰草猛地钻进了唐成的怀里，无声的流泪也变成了啜泣之声，“阿成，你救救小桃吧。”


    
“小桃？”


    
“恩，下午快到天黑的时候，有个人……”

第一三八章 比挖坑，谁怕谁？


    
“阿成，这么早就起？再睡会儿吧。”


    
“睡不着了。”唐成在兰草的服侍下穿着小衣，“你什么时候醒的？翻来翻去不安生。”


    
“是我闹醒你了？”


    
“是有一点。”唐成打了个呵欠，“一睁眼就瞅见你盯着我，那儿还睡得着。”


    
“阿成，我……”


    
“行了，知道你是心里有事。”唐成又打了个呵欠后用手搓了搓脸，“没想到你心思这么浅，一遇事连觉都没法睡了。”


    
“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小桃在挨打，还冲我喊救命。”兰草的身子抖了抖，“我们两家是邻居，她娘还认了我做干闺女，我跟小桃打小就是姐妹相处的。”


    
“行了，这话你都说过三遍不止了。”穿好衣裳的唐成下地后把灯树上其它的灯盏也给点燃了，一时间屋里光明大放，“吃过早饭之后，你就按我昨晚说的去办，先去找个房伢子在左近租个房下来，房子不必大，但一定要是独门独户的。”


    
梳洗过后，唐成接过兰草递来的手巾帕子擦拭着继续道：“租好房后去西市买丫头婆子的时候也要注意，能干不能干的还在其次，一个婆子两个丫头照顾一个人，就是手脚慢些也尽够了，关键是嘴要少，若有那天生聋哑的最好。”


    
“恩。”兰草点点头。


    
“最后一个。”唐成转过身来看着兰草道：“这个你一定要记好了，今个下午那个来……”


    
“来福。”


    
“对，来福。今天下午那个来福再过来时，你跟他交代清楚，你这边儿是没法去接的，小桃要自己去那租房里，人怎么逃？逃出来之后怎么到租房你一概别问，也别管。”唐成伸手过去抓住了兰草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道：“记住喽，你只是帮落难的亲戚，不是在收容逃奴。十天，那小桃到了租房后，至少十天之后看清楚没动静了你才能去看她。”


    
“恩。”


    
“傻丫头，这是最好的办法了，收容逃奴可是重罪，若被抓住或是有人举告的话，最少也是杖八十，就你这身子骨受得了？”见兰草有些情绪不高，唐成继续道：“小桃是可怜，但这事儿要是漏了，你得比她更可怜。按我说的做，好歹还能留个退步的余地。她这逃出来容易，收尾可麻烦得很。”


    
这道理都是昨晚说过的，兰草也明白，“阿成，我代小桃妹妹谢谢你了。”


    
“我要她谢我什么。”唐成拍了拍兰草的脸蛋儿，“要不是冲着你，这样的大风险的事儿我碰都不会碰。”


    
兰草闻言，顺势钻进了唐成怀里，“阿成你对我真好。”


    
“人心都是肉长的，那也是你先对我好！说起来自打认识，你就没跟我张过口，这还是第一次，又说她是你唯一的亲人了，我还能硬板着脸拒绝了不成。”唐成伸手把兰草搂住了，“要说你那小桃妹妹命也真够苦的，摊上这么家主子，想吃还没个担待，那男人真他妈是个活王八。”


    
“那老东西连王八都不如，王八好歹还有个硬壳壳。”兰草咬牙切齿的跟着骂，“还有那个马夫人也不是个东西，心比蛇蝎还毒，她也是女人，怎么就下得去手儿。”


    
“马夫人？”唐成听到这个愣了一下，昨晚上兰草说的是不知道小桃是从那家逃出来，“那个马夫人？”


    
“我也不晓得。”兰草有些不好意思，昨天见来福时，因是时间短，两人又都激动，许多话都没说清楚，最该问的反倒没问，“只是昨天傍晚的时候听来福提过一嘴。”


    
马夫人？这城里要论姓马的大户好像就只有马别驾一家儿，想到这里，唐成脸色愈发的郑重了，“今天他再来的时候你一定要问清楚小桃的主子到底是那家？还有那个来福在那家操的是什么职司也要问个明白。”


    
“嗯，记下了。”


    
……


    
吃过早饭去州衙，唐成刚到公事房坐下没多久，老梁就捧着文卷走了进来。


    
“大人，你看这个？”老梁把早已翻开好的文卷摊在了唐成面前，看他眼神儿里的急迫，真是恨不得把笔都塞唐成手里。


    
唐成瞄了文卷一眼后，颇堪玩味的看着老梁。


    
唐成既不说话，又是这样诡异的眼神，老梁被他看的全身发毛，心里的小鼓敲的叮铃乱响，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他就觉额头上热热的，眼瞅着白毛细汗都要出来了，“大人，你这是……”


    
细细把玩着老梁眼神儿里的慌乱，唐成眼瞅着他嘴角都开始哆嗦起来的时候，才开口道：“老梁，你少拿了一份文卷吧？”


    
“啊？”


    
唐成手指“叩叩”的敲击着面前的文卷，听到这熟悉的敲击声，老梁猛然想起了昨天下午在录事参军事陈亮公事房里的情景。


    
同样的声音，但老梁的心情……


    
“我说的是那本专门记载历年损耗的文卷。”唐成的声音很轻很淡，但这很轻很淡的声音听在老梁耳朵里却是如晴天霹雳一般“喀喇”巨响，心里先是猛然一个空白，脑子里随即蹦出的念头就是“完了。”


    
完了！老梁没想到，他真是没想到唐成竟然会拿这事去问人，即便要问也该是问他呀！其他的多一个人知道不就得多分一份钱？这样的一份得是多少？他个穷棒子出身怎么会舍得？


    
更何况既然是已经动了心想要吃损耗，就该是越秘密越好，他贸然问了别人就不怕招人疑？再说他来州衙才几天，这么私密的事情就是想问，又能找谁？


    
陈亮的这些说法一一浮上心头，老梁对此也是确信无疑，但眼前唐成这一问……


    
莫非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莫非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吃损耗，就是在等着……瞬时之间，诸多念头纷杂而来，老梁眼中唐成玩味的笑容显得如此冰冷，冷冰冰的嘲讽。


    
“去吧，把那个文卷也送来，要不然账做不平我可没法子具名签章。”唐成站起身来走到呆愣愣的老梁身边，伸手轻推着他的肩膀往出送，“最近天寒风干的就容易上火，这人一上火就容易心躁，心躁之后呢就容易起糊涂心思，该想该做，不该想不该做的念头就都冒出来了。老梁啊，看你岁数也不小了，身子虚的人尤其容易上火，要小心哪！”


    
这时节老梁面如死灰，那儿还说得出什么话来？


    
唐成亲自将老梁送到了外面的公事房，看着他把那本记录历年损耗的文卷拿出来后，笑吟吟的接到手中。


    
随意地翻了翻后，唐成就把文卷给合上了放在手心里轻轻地敲打着。


    
“苗实，你把记载今年田亩买卖的文卷拿来我看看。”


    
接过苗实递来的文卷，唐成特意看了看老梁，刚才还是脸色发灰的他如今已是一片雪白。


    
回到公事房，唐成翻开文卷后其它的都没看，直接提笔抄录了几十宗最近发生在金州城里的买卖双方的相关信息。


    
姓名，住址，一一抄录完毕后，唐成将几本文卷都锁入柜子中后，透过大开的公事房门唤道：“老梁，你进来。”


    
“这是今年田亩变动的文卷，记录的甚是潦草，老梁啊，今个儿你啥也别干了，就把这文卷再重新誊抄一遍，本司有些事情出去一下，回来之前你不得踏出这间公事房半步。”


    
说完之后，唐成再不理会老梁，走出了公事房。


    
“苗实，海洲，老梁有紧急公务在办，此事关系重大，你们看着他点儿，本司没回来之前，不得任其出公事房一步。”唐成脸色沉凝的向二人低声吩咐，“稍后让杂役送个便桶进去，他就是如厕也得在里面解决。”


    
“大人，都是同僚，这……”


    
“是公务重要，还是同僚情分重要？”唐成语调生冷，根本没容其继续往下说，“此事办得好就有功，若是办的差了，你二人后半年的俸禄也不用再领了。”


    
自打唐成入主司田曹以来，脸色还不曾如此郑重过，冯海洲和苗实见状不敢再说，点头应是。


    
出了司田曹后，唐成半步没耽搁的到了东院儿，直奔张子山公事房而去。


    
“唐判司，不巧得很，司马大人正跟从京城御史台来的监察御史靳大人叙话。”杂役一脸儿笑地解释着：“已经有一会儿了，估摸着再用不了多长时候，要不唐判司到隔壁喝盏茶？”


    
监察御史靳大人！听到这个名字唐成心头一动。正准备往隔壁房里去时，就见着一身簇新公差服的张相文从对面衙役房里溜溜达达的晃了出来。


    
“我改天再来请见就是。”唐成向杂役摆了摆手后，下了台阶直往张相文走去。


    
没有半句寒暄，唐成直接问道：“现在有事儿没？”


    
“昨天下午报到入职，今个儿早上才正式当差，能有啥事儿？正闲的发慌。”见唐成脸色不对，张相文也正色起来，“大哥，怎么了？”


    
“没事就跟我走。”嘴里说着，唐成已当先往外走去。


    
……


    
“黑呀，太他妈黑了。”张相文从卢氏家里出来，摇着头向外边儿等着的唐成道：“大哥，你手下那帮孙子也太不是人了，这小寡妇拖着个儿子还不够惨，葬夫卖地还得被狠剥一刀，这钱他们也拿的下手儿。”


    
“噢，果然有问题！”唐成没理会张相文的感叹，“这里边儿有老梁的事儿没？”


    
“问题大了，这帮孙子是两边吃，买主卖主一个都不拉下。”张相文犹自义愤填膺，“不就是备个案嘛，生生讹了人一亩地钱，这嘴张的比郧溪县衙可大多了。”


    
“行了，说正事！”


    
“小寡妇不知道名字，但按她说的那模样和年岁，就是大哥你说的老梁。”张相文狠狠声道：“讹了钱还想要人，要不是小寡妇烈性，还真让他得手了，这个老不死的，办事儿一点不讲套路。”


    
老梁负责官地买卖的契书书写和田亩变动备案登记，要不为这个，唐成还就不跑这一趟了，如今证实了自己的想法，他心里也松了口气，有把柄就好，敢给老子挖这么深的坑，整不死你！


    
直到现在，唐成想起昨晚冯海洲说到的那个田判司的结局，犹还觉得脊梁骨发寒。自己死了暴尸，家产全部籍没不说，连家人都成了官奴婢，这可是唐朝，人一旦打上奴婢的烙印，那可是连子孙都别想出头了。


    
“那卢氏答应去告状了？”


    
“为什么不答应，我这身儿可是公差服。”张相文显摆了一下后长叹一声道：“哎！咱这州衙的名头不好使啊，我先是让那小寡妇告衙门，她死活不肯，一说到京里来的监察御史，二话没说立马就要进去换孝服，娘的，她到底是嫌咱们衙门小，还是怕？”


    
“怕。”简单的回了一句，唐成拉起张相文就走，“赶紧去下家儿，这样的事儿人越多越好使，最好就把靳御史给堵在衙门口。”


    
“大哥，司田曹可是你归你管着的，别把自己套进去可就成了笑话儿。再说这事一经御史爆出来，整个衙门都好过不了，从你上去管着刀笔吏的那一溜儿官都得难受。”张相文边走边说道，“录事参军事和别驾无所谓，孙使君可是待你不错呀。”


    
“我刚刚上任，这样的事儿一点没插手，有啥好套的？至于孙使君，放心吧，他不会怪我的。”唐成想了想，还是没把孙使君即将调离的事情给说出来，毕竟他已经往京城活动了，此事有变数也未可知，“再说，衙门里的人未必就知道是你我推的手儿。”


    
“成，闹腾吧，这帮孙子也是活该。”


    
“那小寡妇长的挺好？”正走着时，唐成突然问出这么一句。


    
“好。”张相文一时没反应过来，顺口接道：“要想俏，一身孝，这话地道。”


    
啧啧了两声说完之后，张相文才觉出不对，扭头看了过来，正见着唐成翘起的嘴角。


    
……


    
一连又跑了好几家，将靳御史的地址告知的同时，唐成也慷慨的把其他苦主的住处一并告知，跟后世里比起来，这年头儿的人不到逼不得已不会去告状，但真个要告状时，人越多胆子也就越大。


    
唐成原还想着坐实老梁的问题后直接去找孙使君，也好发挥发挥他的余热，直到从杂役口中听说了靳御史的名字后，才突然改了心思，御史言官嘛干的就是这差事，又是立功心切的年纪，这一闹腾起来劲道更大。


    
虽然他还没问过，但以他对老梁的了解，要是后面没人撑着，以老梁的胆子断然干不出敢给顶头上司挖深坑的事儿来，他了不起就是发发牢骚，背后骂几句都是顶天了。


    
闹腾吧，闹腾的足够大时，老梁背后站着的那人再想藏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从吴家走时，唐成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心底嘿声道：“老子穿越前兼职干的就是网络写手，靠，比挖坑，谁怕谁？”


    
等两人几家跑完回去时，就见着往日肃穆的衙门口闹嚷嚷的围满了人。


    
“小寡妇来的挺快呀。”张相文嘴里说着，人已跟着唐成往人群里钻去。


    
果不其然，就见人群正中围着的是一个牵着孩子的妇人，这妇人母子一身白孝跪在地上，正对那刚刚三十出头的靳御史哭诉。


    
就两人围看着的这么会儿功夫，又有苦主挤了进来，噗通一跪之后跟着就是叩头哭诉。


    
“走吧。”唐成碰了碰张相文。


    
“回去也没事，衙门前这样的热闹可不多见，再瞅瞅。”


    
“等苦主把你从人堆里指出来，你可就成了热闹。”唐成不由分说把张相文给拽了出来。


    
“大哥，咋样？”走进衙门，张相文得意洋洋的显摆起自己的办事能力来。


    
“恩，不错。”唐成郑重地点了点头，“要想俏，一身孝，你果然没说错。”


    
嗯？！


    
……


    
冯海洲和苗实很好的执行了唐成交代的任务，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做什么，因为老梁的表现完全出乎了唐成的意料。


    
唐成原想着这老梁怎么着也得蹦跶几下，该找人做主什么的还不快去？谁知等他进去时才发现，老梁就那么坐在那儿，既没抄文卷，也没挣扎要出去的意思。


    
看到老梁这样子，唐成倒有些疑惑不定了，“莫非这厮背后没人指使？”


    
“你们的任务完成了，很好。”唐成交代了冯海洲两人一句后，进了公事房，反手把门给关上了。


    
见唐成进来，老梁也没个让座的意思，只是抬起头来冷冷地看着他。


    
“吃完买主吃买主！老梁，我倒是小瞧了你的胆子。”唐成缓步到了书案前，盯着老梁道：“知道我刚干嘛去了？”


    
比之开始时的慌乱，现在的老梁真是判若两人，“大人说什么，属下听不懂；属下只知道大人虽是上官，但也不能随意污我清白，否则，陈参军及马别驾处属下自会折辩。”


    
明白了，唐成这下是彻底明白了，合着开始时老梁的那些表情是因为慌乱而起，倒并非他想的惧怕。经过这么长时间下来，他的心思反倒定住了。


    
老梁这话已于无形中将背后的指使给抖了出来，听到马别驾的名字唐成一点儿都不奇怪，反倒是陈亮……以这厮的滑溜，当不至于如此啊？


    
“噢，看来陈参军和马别驾还真够信任你的。”唐成笑了笑后冷声道，“梁德禄你还真是老糊涂了，竟忘了这衙门里最大的人是谁。”


    
“我老糊涂了？”公事房里仅有两人，老梁被唐成的话语，尤其是那让他无比讨厌的笑给激的再没了顾忌，“是孙使君怎么样？有他给你当靠山又怎么样？唐成啊唐成，你怕是还不知道吧，咱这衙门里马上就得换主子了。”


    
从老梁嘴里说出这话，唐成的确吃惊。


    
看到唐成吃惊的样子，老梁哈哈笑出声来，“唐成，你还嫩！连这都不知道，真以为姓孙的拿你当心腹了？查我就那么容易？老子在衙门里干了近三十二年，三十二年哪，拔出萝卜得带出多少泥，他还要不要州衙的脸面？身为使君，衙门的脸面就是他自己的脸面。即便就是查，那又怎么样？这事儿一天两天完不了，不等查出来结果，姓孙的就该滚蛋了，到时候……”看着唐成，老梁嘿嘿冷笑。


    
“拔出萝卜带出泥，原来如此。”唐成慢慢俯下身子，几乎是凑到了老梁耳边，轻声道：“孙使君查不了你，那再加上京里来的靳御史够不够？听说他九月份才来，可不到两个月人就已经闲的发慌了……”

第一三九章 挖了坑，就得管埋


    
唐成正跟老梁说话时，跑来一个杂役言说使君大人要见他，且是催的急，现在就得去，大人立等的。


    
闻言，唐成冷冷地看了老梁一眼后，一笑之间随着杂役出了公事房，老梁虽然还在强撑着，但看得出来不过是色厉内荏罢了。


    
唐成走出公事房时，反手带了带门，却没想着外面风却是大，吹过来使房门在门框上砸出“嘭”的一声闷响，不仅把外面大公事房中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屋里强撑着的老梁也因为这声响动陡然站了起来，两眼张皇的看着门口，脸上再没了刚才强自撑着的镇定。


    
他的胆子实在不大，在衙门干了三十多年，平日在外面看着人五人六的，其实也就只是敢发发牢骚而已，这回要不是提前听小李通报了道城消息，知道使君之位不稳，加之陈亮开出的司田曹判司价码实在太诱人，他也断不敢给顶头上司挖坑儿。


    
刚才之所以能撑得住，甚至还能反击唐成，全都是仗持这陈亮和马别驾在后面撑着，孙使君要走，有这两人顶着，他还用怕唐成？在衙门里混了三十二年，不了了之，乃至反阴为阳的案子他老梁看得太多了！


    
千想万想，想漏了靳御史，老梁更没想到唐成抓住自己的把柄后竟然没去找靠山孙使君，竟然就直接捅到了靳御史那里。


    
监察御史，这帮鸟人都是属狼的，一个个官不大，年纪不大，但野心却都贼大，两眼冒绿光的等着立功机会，更要命的这是金州，比邻着房州的金州，可是最容易引来陛下及朝堂关注的地方……


    
胆子小的人总是更容易把事情想的更坏，结果想的更严重，等老梁两腿哆嗦着站起身时，唐成已经走的有一会儿了。


    
这时候，老梁心里就只有一个想法——找陈亮。


    
……


    
孙使君公事房。


    
见唐成走进来，孙使君摆了摆手示意杂役退下后，直接问道：“唐成，衙门口儿那是怎么回事？”


    
“本曹出了败类……”孙使君摇了摇头，“事情我知道，我要问的是，这件事是不是你做的？”


    
孙使君虽然问得含糊，唐成却明白他的意思，“是我。”


    
“为什么？”虽说孙使君八成得走，但他现在毕竟还没走，出了这样堵衙门的事儿，他身为刺史脸子上也着实不好看，且还不说那御史真要查出什么来，他也得多多少少牵扯些干系。若非眼前站着的是唐成，即便孙使君表面的性子再江南，也得盛怒发作。


    
“大人，非是我有意如此，实是不得已而为之。”迎着愠怒的孙使君，唐成将此事的前因后果一一说了出来。


    
孙使君静静听着，当唐成说到老梁的那番话时，他轻轻在腹部转动着的手猛然停了一下，片刻之后就又恢复了常态。


    
等唐成说完之后，孙使君沉吟了片刻，“你既然能推动此事，自然是没有在其中沾手。”


    
“是。”


    
“拔出萝卜带出泥。”孙使君喃喃自语了一句后转过头来，“唐成，近日之内司田曹会进来两到三个新人，你以后对他们要多照拂些。”


    
唐成却没想到孙使君突然会提到这茬儿，微微一愣后随即明白过来，孙使君这是开始铺后手了。


    
事情还没开始处理，就已经想着安置了，这才多大会儿功夫？就这短短的一句话，让唐成对孙使君的了解又深了一层。


    
“本官为天子牧守一方，自当视民如子，虽州衙之内绝不姑息养奸，此次情弊发于司田曹，唐成你身为判司更应严守朝廷法度，一力配合弊案查办。”


    
这既是孙使君对此事的态度，也是对他的回答，唐成点头称是。


    
“恩，你去吧。”孙使君说话的同时，已扯动了通往杂役房的唤铃绳索。


    
当唐成从孙使君房里走出来时，正好听到里面的吩咐声，“速去请司马大人前来见我。”


    
那杂役后进去，但人却跑得飞快冲在了唐成前面。见到这一幕，他不期然的笑了笑。


    
唐成刚走出中庭，恰与负责州衙门房的老公差杨德驰撞了个对面，老杨脾性好，人缘儿也好，平日唐成来衙经过门房时多要跟他玩笑一两句，现在出了这样的事自然更少不了，只是他玩笑话还没出口，堪堪见着了老杨身后跟着的靳御史。


    
因唐代科举有吏部关试，第一条就要求新进士的容貌，是以这些凭科举功名晋身的唐朝官员还真就没有长的特别难看的，眼前这个靳御史更是仪表堂堂，这样的容貌再配上凝重的神色，看来还真有几分御史青天的样子。


    
玩笑自然是没法再开了，与老杨交换了一个眼色后，唐成避往道路一边，直到看着靳御史走进孙使君的公事房后，这才继续前行。


    
等他回到自己的公事房时，老梁已经不见了，唐成往外看了看，冯海洲走上前来低声道：“大人走后没一会儿，老梁也出去了，因是大人没吩咐，所以我和小苗也没拦着。”


    
“嗯，他去那儿了？”


    
冯海洲闻言没说话，抬起头往左边摆了摆。


    
门外上手儿左边拐进去一点儿就是录事参军事陈亮的公事房，唐成点点头，“行，想去就让他去吧。”说完，便自回了公事房。


    
自己该做的，能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唐成的心反倒定了下来，打开柜子将早晨从老梁处拿来的文卷翻出来细细看着。


    
等唐成将那一千一百多亩的损耗从合总里减下来，又在另一本文卷上把账做平之后，这才惬意的具名签章，身为司田曹判司，能看着掌握在自己手上的损耗多一点，怎么着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儿。


    
忙完这事儿没一会儿，唐成正捧着茶盏轻轻呷饮时，公事房外传来一阵儿往日少有的喧哗声。


    
“来了。”唐成放下茶盏到了外间的公事房门口。


    
要说这外边儿的阵仗还真是不小。孙使君陪着靳御史走在最前面，马别驾与张司马稍稍落后半步跟在两人后面，再然后便是一班手持铁锁的公差，再然后……竟然是那牵着孩子一身孝的小寡妇及另外几个神色紧张的百姓。


    
这一群奇怪的组合穿过西院儿门后，便直往这边走来。


    
因孙使君等人平日上下衙门走的都是专属的侧门，是以虽说是在同一个衙门，但这些普通刀笔吏们其实也不容易见着这几个头儿，此番不仅见着了，而且还是三人同时出现，脸上表情凝重，身后公差手中的锁链哗啦作响，这情景，就算再迟钝的人也知道是出大事了。


    
眼见着孙使君等人看都没看别的曹司，而是直奔司田曹而来，原本还存着新奇看热闹心思的老何等人就有些惊疑不定，“啥意思，怎么个意思啊？”嘴里低声嘀咕着，他们的眼神儿自然就着落到了唐成身上，他可是刚被使君大人叫去过的。


    
“老梁的事儿发了。”唐成说话时特地留意了一下老何的脸色，惊疑之外带着慌乱。


    
“拔出萝卜带出泥，老何也完了。”两人的职司连接太过紧密，老梁负责写契书，老何则负责契书复核及签章，可以说没有老何的配合，老梁也成不了事儿，说起来老何也牵连进去实是意料中事。


    
此时，满院儿各曹的刀笔吏们都簇拥到了门口看热闹，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孙使君等人到了司田曹门口外站定。


    
“唐成，司田曹所有人等可都在此？”


    
“本曹除梁德禄在陈参军公事房外，其他人俱都在此。”


    
“嗯。”孙使君向陈亮的公事房点了点头，当即便有两个公差向上走去。


    
“自唐成以下，司田曹所有人等在廊下背墙而立。”孙使君吩咐完，唐成率先上前一步，随后其他人以他为齐头，在门外廊下整齐的排了过去。老何几人虽是脸色发白，但这时候却是躲都没地方躲了。


    
唐成等人站好之后，孙使君侧身道：“靳御史，请。”


    
那靳御史脸上的表情有些过度凝重，要说这监察御史也实在不是个好干的差事，看起来平日走那儿都被地方衙门供着实在风光，被人供着自然是爽，但老这么供着考课可怎么完成？一年多少本子这在御史台都有明确要求和记录的；不管是图完成任务还是立功心切，总之等他们想查问案子时，原本供着的那些衙门立马儿就变了脸，嘴里说着好好好，但拖着推着的，总之是怎么拖后腿怎么来，甚或上下联合齐手儿遮掩的也尽见的多了。


    
没办法，谁让御史台的职责就是纠察百官，监察御史们注定就得跟地方衙门过不去，就为这，靳御史这几年没少吃苦头儿。


    
自打九月间来了金州，眼瞅着两个月了一本考课本子都没上，靳御史心里也是急呀，今个儿特特前来拜会负责刑名的张司马也是希望有所收获，但在谨慎的张子山面前，他收获的只能是失望。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当那牵着儿子的小寡妇在自己面前噗通一跪时，靳御史心里的舒爽实在难以用笔墨形容，而后，随着告状的人越来越多，靳御史心里又是兴奋，又是担忧。


    
兴奋的是这个案子够大，最起码牵连到的人够多，凭借他的经验自然知道衙门里的弊案仅凭一两个人是做不出来眼前这么大动静的；至于担忧，则是针对金州州衙而发，不管是害怕牵扯到自身，抑或是为了衙门的颜面，这样的大案子他们肯定得拦着。


    
若是别的地方，靳御史可能还会避避麻烦，但这里可是金州，房州隔壁的金州！对于一个监察御史来说，还有比这更好的立功地方？


    
唐成刚才在路上碰到靳御史时他一脸的凝重，这份凝重的根源即在于此，这位年轻的监察御史在踏进孙使君的公事房内时，心里已经充分做好了吵架的准备。


    
但结果却大出意料之外，靳御史碰上了自他出任监察御史以来最为合作的地方官，至于孙使君这么合作的原因是什么，他一点儿都不想关心。


    
当监察御史以来，真是很少有机会像今天这么顺心，这么露脸的，众目睽睽之下的靳御史因为兴奋而使脸色显得有些过份凝重。


    
“多谢使君大人。”发自真心的拱手一礼为谢后，靳御史走到了小寡妇等人身边，“廊下站立之人中有谁曾盘剥尔等，便指认吧。”


    
告状时人多胆子自然就大，而今深入州衙内部，四周里盯着他们的可都是“官。”这样的气氛下，小寡妇等人一时怎敢上前？几人中甚或还有小腿肚子发软抽筋儿，直后悔不该前来的。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正当靳御史准备说话时，却见小寡妇手里牵着的那小孩儿猛然挣脱了母亲的手，穿着一身孝衣的他直直的跑到了老何身前。


    
“就是你欺负我娘，你是坏人。”年纪还不到五岁的小孩说话时还带着奶腔儿，但此刻这奶声奶气的声音却显得如此响亮，嘴里一边叫着坏人，小孩的手还紧紧揪住老何的裤子，不断用穿着虎头鞋的脚去踢他。


    
看着这小孩清明澄澈的眼睛里满是仇恨的盯着老何，一边站着的唐成心底感慨实多，自打进郧溪县衙以来，许是在衙门里待得久了，许多事情他慢慢的都习惯了，譬如老梁这事儿，若非是为了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单就收钱这件事情本身来说，他内心里还真就觉得这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今听着这奶声奶气的声音，看着这样的眼神，唐成忽然发现自己此前的想法真是错了，不论别人如何，至少就他自己而言，以后再想到这个孩子的声音和眼神时，那些不该收不该拿的钱是再也拿不下去了。


    
越是纯真的单纯的东西越能触动人，对于有些人来说，每一次心里的触动多多少少都会改变一些他的行为模式，而每一种行为模式的改变必然会带来或深或浅，或好或坏的结果。


    
行为决定习惯，而习惯的累积将最终决定人生道路的方向和结局。譬如老梁，譬如老何，细节决定成败，这句在后世很流行的话说的虽然是做事，但做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善于学习的人必定勤于思考与总结，譬如眼下，譬如唐成。


    
那孩子的这番举动实让靳御史喜出望外，当下趁热打铁道：“尔等枉自为人父母，连这孩子都不如？”他这话刚刚说完，那突然之间泪水涟涟的小寡妇已手指老何道：“有他。”


    
有人带了头，其他那几个百姓也纷纷跟上，“有他。”一时间，九根手指都笔直的指向了老何。


    
“拿！”随着脸色有些发红的靳御史一声令下，两个公差看了看张司马后径直上前将面白如雪的老何给锁了。


    
公差的这一举动极大的鼓舞了那几个百姓，当下便有人又指着另一人道：“还有他。”


    
司田曹被称为州衙最有油水的地方，这毕竟不是白叫的，而且他们负责管理的还是作为百姓们命根子的田亩，一个接着一个，转眼之间，唐成手下除老梁之外的其他十四人就被指出了五个之多。


    
唐成脸色虽是沉重，但这也仅仅只是面上而已，有过那么一段当“空气”的经历后，加之相处的时间短，他对这些手下实在说不上有多深的感情，如今借着靳御史的手将曹里清理一遍，对于他这个判司来说只有好处。


    
或者，这也算得是他此次反击的另一个意外收获吧！


    
正当唐成心下这般寻思着时，令人愕然的一幕出现了，他身边的冯海洲竟然成了最后一个被指出来的人。


    
见到冯海洲被公差拉往一边，唐成的脸色是真正沉重下来了。


    
冯海洲年富力强，精通曹务，兼且性格沉稳，想事情也清楚，更重要的是对他的吩咐能不折不扣的完成，唐成刚还寻思着此后在曹务上要对他多加重用，转眼之间怎么就……


    
我靠，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冯海洲回身之间看到了唐成带着愕然与惊讶的眼神，脸上油然浮现出愧悔之色，一声长叹之后，扭过头的他无言跟着公差往一边儿走去。


    
这边还没完，上边儿两个公差已带着老梁走了下来，三人身后跟着的是脸色阴晴不定的陈亮。


    
几乎是老梁刚刚绕过上边房子的拐角儿，就如同刚才老何的待遇一样，九根手指已笔直的指向了他。


    
“还有他。”这声音格外的大。


    
看清楚下面这形势后，老梁的腿立时就软了，靳御史一声“拿”后，老梁先是木呆呆的，待公差手中冰冷的铁链套上脖子时，他才猛然反应过来，呼啦一声转过身子，“陈参军，我是冤枉的，你得给我做主啊，我是冤枉的。”


    
因老梁转身太猛，竟将正给他套锁链的公差带了一个趔趄。


    
同是一个衙门，抬头不见低头见，虽然公差们和刀笔吏平时不太对盘，但情分总还是有的，所以刚才在拿老何等人时，他们更多的也只是做个姿态，平日里锁拿的手段连一分都没用上，当然这也跟冯海洲等人无过激行为有关。


    
老梁来了这么一出儿，搞的那公差在众目睽睽之下甚是下不了台，脸色涨红的就上了手段，站稳后的他手上一穿一绕，老梁顿时就双手反剪的弯下了腰。


    
“此事自有列位大人处断，浑说什么。”陈亮的反应速度之快实在让唐成有些佩服。


    
公差拽着锁链拖着腰弓如虾的老梁往下走，老梁边走边还不断叫着冤枉，喊陈亮给他做主，待经过孙使君等人身前时，看见马别驾后益发叫的起劲儿，而叫唤的内容也从“陈参军”变成了“马大人。”


    
看着陈亮脸上的惊惧和马别驾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唐成真有放声大笑的冲动，至于老梁，此刻他只觉得这人实在可怜，多大的胆子做多大的事，利令智昏之下，老梁显然是高估了自己的胆子。


    
老梁在百姓及靳御史面前如此失态，只让整个州衙里的人都感觉脸上无光，随着孙使君一个眼神儿，那公差手中握着的铁链尾部猛然反抽过去，只一下，老梁已经满嘴是血的被强行封了口。


    
见到这一幕，那小孩害怕的躲进了母亲怀里，随即，彻底泄了心头郁恨的小寡妇抱着儿子失声痛哭。


    
当靳御史等人押着老梁等去了东院之后，西院儿由寂静陡然变得热闹不堪，其他各曹的刀笔们指着司田曹说个不停，看他们那刻意压抑着的兴奋表情，显然对油水最肥的司田曹有些幸灾乐祸。


    
“抽什么疯。”随着院子正中迟疑着没跟去的陈亮一声吼，众曹的刀笔们就跟受惊的老鼠一样，出溜出溜反身钻回了公事房。


    
唐成没回，然后，他的眼神就跟陈亮撞在了一起。


    
陈亮的眼神跟他的脸色一样复杂，惊疑，惧怕，后悔……但当两人的眼神儿撞上时，最大的却变成了怨恨。


    
怨恨！唐成真是觉得很委屈，事情因他而起，老梁直接受他的指使给自己挖坑，而今他怎么能怨恨我？这他娘也太欺负了，还讲不讲道理了？


    
耶和华说：当别人投以怨恨的眼神时，你应当还以微笑！


    
唐成虽然不是耶和华的信徒，但他此刻却听从了这劝谕，微笑着从廊下走到了陈亮面前，拱拱手见了礼后，这才用与平日毫无差别的语调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参军大人忙着给我挖坑时，可曾想过掉进坑里的会是自己？”


    
“你以为这坑就一定埋得住我？”陈亮冷冷一笑，“只要……”


    
“没有只要。”唐成笑着朝陈亮摇了摇手指，“心存侥幸的人往往都会失望，老梁的胆子远比你想象的要小，他刚才就已经崩溃了，一个崩溃的人还能隐瞒什么？或许他现在正在想着的该怎么将功折罪？参军大人，你说呢？”


    
“唐成，只要这关我能过去……”


    
“我已经说过了，没有只要！”唐成再次打断了他的话，一点一点剥掉陈亮的侥幸，将他内心深处最不愿意想的结果赤裸裸的呈现出来。


    
既然挖了坑，就得管埋！唐成现在就正在实践后世干兼职写手时的深刻教训，而眼下打破陈亮所有的侥幸，在心理上狠狠的蹂躏他，就是埋坑的一部分，“即便老梁什么都不说，在司田曹出了这么大的弊案之后，你以为你这个当管主官还能再干得下去？”


    
“哼！五十步笑百步，你岂非也同样？”


    
“别拿我和你比，这是对我的污辱！我才上任几天？更别说还干净的跟白纸一样，出淤泥而不染，或许靳御史会这么夸我也说不定。”唐成哈哈一笑，随后放慢语速，几乎是一字一顿地紧盯着陈亮道：“落水狗还想咬人？丢了录事参军事，陈亮……你以为你还是个什么东西！”

第一四〇章 金州乱！


    
这毕竟是州衙，唐成和陈亮也都是公务员，怎么着都得顾忌面子，所以尽管语言上极尽刻薄打击之能事，但两人的谈话并没有演变为全武行，当然，如果真要这样的话唐成也不介意，单以身量而言，黑瘦的陈亮在他面前就跟个小鸡子似的，根本就不是一个重量级。


    
看着陈亮气急败坏的出了西院儿，唐成悠悠然吐出一口气来，昨个儿晚上做噩梦的郁闷终于发散出来了。


    
其实今天早上起得那么早，倒并不全为兰草翻来翻去睡不着给闹醒的，更主要的还在于唐成自己的那个恶梦，很吓人的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的头被砍了下来，血淋淋的挂在金州镇军大营的旗斗上，旗斗下面的无头尸身荒暴在外，一堆堆的苍蝇扑来扑去；不远处他那刚刚置下不久的宅子已被籍没入官，一片狼藉的宅子里面，唐张氏两口子及李英纨、兰草四人被一根绳串成了串串儿，正要被拉到城北人市上去官卖……


    
当唐成从这个恶梦中陡然惊醒的时候，脊骨发寒，冷汗淋漓，至此他再也睡不着了，而旁边的兰草也在辗转反侧。


    
这个恶梦唐成没跟兰草说，他谁也不会说，作为一个男人，他应该，也必须让家人有安全感，有尊严的活着。


    
司田曹公事房内气氛很低沉，加上冯海洲及后来的老梁，唐成手下的十四个刀笔在刚才的指认中整整折进去一半儿，一下子去了半数，就使得外面这间硕大的公事房内显得份外冷清，而剩下的七人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儿来，噤若寒蝉的他们沉闷而茫然。


    
看着唐成从外面走进来，呆坐在胡凳上的七人不约而同的都把目光投向了他，他是司田曹判司，当此特殊时刻，自然也就成了众人的主心骨。


    
“下什么种，收什么苗！万事切不可存有侥幸之心，还望诸同僚能牢记今日，在今后的公事中时时自省，以梁德禄等人为戒。”沉声说完这句话后，唐成放松了脸色，“当然，百姓指认也未尝没有出错的可能，是否有弊还得两说儿；就是有弊，大小多少总还有个区分，目前靳御史会同列位大人正在东院儿突审此案，本司定当时刻关注此事，身为判司，只要本曹中人有一人可救，能救，则本司定当据理力争，绝不坐视！”


    
唐成这话说的虽慢，但却铿锵有力，在当前的情势下他还敢说出这样的话来，于剩余的七人而言不啻于一剂强心针，至少他们脸上的神情活泛的多了。


    
“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经此一事本曹虽折损近半，但也足证了剩余人等的清白。正如大浪淘沙，风浪过后现出的自是真金，对于司田曹而言什么才是最可宝贵的真金？”言至此处，唐成低沉有力的话语一顿，眼神从七人脸上一一扫视过后，朗声道：“对于本司来说，就是此刻依然在座的列位同僚。”


    
这一刻，本就安静的司田曹愈发的落针可闻，唐成铿锵的声音在这片安静中愈发显得有力，苗实等七人不觉之间已挺直了身子，眼睛紧紧看着判司大人。


    
“功过分明，赏罚分明！什么是功，列位同僚能出淤泥而不染，多年来能不同流合污就是功，是大功！有过当罚，有功则必赏！俟此案完结，本司必当亲拟公文为诸位请功请赏。”当唐成说到这里时，公事房内的气氛已一扫刚才的低沉。


    
唐成当判司之前是“空气。”当了判司之后也是萧规曹随，新官上任的三把火连个火星子都没冒一个，以至于这些刀笔们难免对他有诸多腹诽，私下里说他庸常的人实不止三五之数。


    
遇事才能显人，刚刚经历的事情对司田曹而言不啻于地震，正是以这样的大事为背景，唐成完成了他自担任判司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亮相，至于效果，只看公事房内的气氛变化，苗实等人的神情变化就知道了。


    
“现在满衙门都在看咱们笑话，大人想给我们请功请赏，怕是不容易呀。”有一人说话，精神重新振奋起来的其他人也就随之接上，“是啊，看看刚才那些人的嘴脸，怕是巴不得咱们曹里所有人都折进去了才好。”


    
“这是嫉妒。”


    
“对，就是红眼嫉妒，谁不知道整个州衙就属咱们曹最为重要。”


    
跟请赏一样，同仇敌忾总是最能凝聚人心，活跃气氛的，唐成刻意没有在这个时候说话，任下面七人你一言我一语，这七人越说越是气愤，言语情绪也越来越火爆，而在这一过程中，他们刚才所受到的惊吓和压力也随之尽情的宣泄了出来。


    
良久之后，随着唐成一声清咳，公事房里很快就重新安静了下来。


    
“请功请赏的事儿大家交给本司就是，马别驾若是不批，那本司就直接去找孙使君，若是孙使君也不批，本曹虽然穷，这些赏金总还是凑得够的。若是连这个都不够……”


    
他这么一说，众人闻言都笑，司田曹会穷？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笑话，便在这一片笑声里，一人凑趣问道：“若是曹里也不够，大人怎么办？”


    
“那我就自己掏腰包。”唐成也笑了出来，“列位同僚出淤泥而不染，这就是给我这个判司长脸，这钱我掏的心甘情愿。”


    
说完，唐成端肃了脸色，拱手向众人团了个拜礼，口中沉声道：“多谢了！”


    
“大人，使不得。”见状，那七人忙忙起身还礼，脸上也早收了笑容，与唐成一般端肃。


    
司田曹仅余的八人在显得有些空旷的公事房内肃容对拜，这情形若是不知道的人见了，肯定得以为他们是在搞什么桃园结义的仪式。


    
对拜之后，刚才那刀笔慨声道：“有大人这番话，这份心，咱们就是一文赏钱不拿，心里也热乎，也值！”


    
一言既出，其余六人纷纷附和，端肃的脸色使他们的话语显得异常真诚。


    
“有过必罚，有功必赏，这赏钱不仅要拿，而且还不能拿少了，此事有我。但另一件事却只能拜托大家了。”唐成特意扭头看了看门外对面的其他曹司，“本曹虽说只剩一半儿人手，但这该办的公务却不能落下，交差不交差的且不说它，咱们都是男人，是男人就不能怂，是男人就不能再让对面儿看咱们的笑话儿。”


    
“干了。”


    
“想看我们的笑话，没门儿。”


    
许是这边闹的动静太大，对面各曹公事房里有人忍不住跑到门口向这边张望，他们一边张望着，一边又怕那陈亮还没走，所以动作上看来就有些偷偷摸摸的猥琐。


    
看到这模样，唐成忍不住先大笑出声，随即一片昂扬笑声从司田曹公事房中传出，直让西院各曹大感惊讶，莫名所以……


    
……


    
靳御史立功心切，将老梁等人拿了之后竟是片刻也等不得，立地就在公差们办公的东院儿审了起来。


    
唐成下午上衙后听到的第一个爆炸性消息就是——本衙录事参军事陈亮被拿了！据说凡是上午被拿进去的人几乎每一个指认到了他，涉及的钱贯加起来，已经快到两万贯了。


    
“两万贯哪，这厮手可真够长的。”强压着兴奋告诉唐成这消息的刀笔满脸的不忿，“平日看着人五人六的，隔不几天就跑来说着要咱们秉持公心，廉洁如水，自己却是这么个货！我呸，真他妈不要脸！”


    
“陈亮被拿了！”唐成精神一振，“可还牵连到其他人？”


    
“怎么没有，就中午一会儿的功夫，先后拿进去的就有十好几个，大人别担心，都是别曹的，梁德禄他们以前呆过的地方儿，如今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旧账也都翻出来了。”那刀笔幸灾乐祸的嘿嘿一笑，“大人你再看看对面，你看他们还高兴的起来不？老梁疯了，彻底疯了，逮谁咬谁，他一疯，老何他们想不咬都不成了。将功折罪也得分有个先后轻重之分不是？”


    
正说着话儿的功夫，那刀笔猛然看着门外道：“来了，又来了，这回不知道又得是谁倒霉。”


    
唐成转身看去，就见手里提溜着铁链子的张相文和皂服公差进了对面的司仓曹，不一会儿拎着一个刀笔走了出来。


    
见到这边的唐成，张相文咧嘴笑了笑，唐成点了点头，随后举起手指向身后屋里指了指。


    
张相文点头示意知道后，便和另一个公差一起押着那刀笔去了东院儿。


    
“这个公差倒是面生。”


    
“从郧溪县衙新抽调上来的，昨个儿才正式当值。”唐成本待问问冯海洲的案情，却见着外面进来两个挑担子的杂役，那担子里放着的竟然都是胡饼等吃的东西，“这是怎么回事？”


    
“大人你中午走的早些不知道，你前脚儿刚走，后边儿孙使君的命令就到了，除咱们司田曹之外，整个西院儿各曹任何人等不得擅出州衙一步，喏，这是给他们送饭来了。”解释完，那刀笔沉吟了一下后啧啧叹道：“一直没看出来，咱们使君大人有这般魄力！”


    
闻言，唐成笑笑没说什么，以他的想法，现如今孙使君还真有些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事儿要么不揭，要揭就彻底掀开，掀的越大越好，面子上是他过不去，其实真正难受的还是马别驾，毕竟现在抓的人都是归老马管着的，孙使君是要走的人，但老马往那儿走？


    
“孙使君是不是因为听了自己上午转述的话受了刺激？”唐成也实没想到孙使君能做的这么坚决，简直是没有半点遮掩。


    
想了想之后，唐成摇了摇头，孙使君能坐到如今这个位子上，必定不会仅仅因为老梁的几句话就如此行事。


    
“那他又是为什么呢？”唐成一边往自己的公事房里走着，一边深思琢磨。


    
为了面子？这个原因肯定是有，但份额肯定也不大；为了他唐成？这个原因肯定也有，但也肯定不会是主要原因；那究竟是为了什么使得他比靳御史还上心？


    
靳御史！想到这里，唐成猛然间恍然过来，对了，就是因为靳御史，反正这个案子已经压不住了，对于如今即将要走的孙使君来说，索性把这件事摷的越大越好，摷的越大就越容易引人注目，而靳御史的功劳就会越大，孙使君在其中的表现越坚决，越果断……这可是金州州衙里的案子，有直奏之权的靳御史在上折子时，还能绕过他这个刺史去？


    
明白了，唐成真是明白了，孙使君之所以表现的如此坚决，原来是在搏，借由靳御史掌握的直奏之权，为自己搏一个上达天听的机会。


    
坏事变好事，既然坏事已经不可避免，那就从这坏事里深挖出自己可能得到的最大利益！这才是今天上午才发生的事，孙使君的反应速度之快，心思之深，决断之后的行事之果决，直让唐成越想越是佩服。


    
原本唐成上午去时还是想着利用孙使君发挥下余热，现在看来，就在这反手之间，他所推动的这一切，反倒被孙使君给利用的淋漓尽致。


    
我靠，狐狸呀，真是老狐狸！难怪几年前马别驾干不过孙使君，最终在刺史之争上败下阵来，论心思论手段，这两人根本就不在一个级别上。


    
现在看来，他这次反挖坑的行动就如同当日在扬州的桐油生意，对于他唐成和孙使君来说，或许两人都是赢家。只不过若是孙使君这一搏真能成功的话，他的收益将远远大于推动者的唐成。而换回这一切，靠的就是心机、手段。


    
由利用者变成被利用者，唐成细细琢磨，细细反思，细细总结，或许这就是最后一次从孙使君身上学东西了，他必须尽可能的多学点儿，否则就愈发亏的大了。


    
赵老虎是唐成走上公务员之路后的第一个老师，他教会了唐成许多，而他所教授告诫的那些东西直使唐成现在仍在使用，仍在获益，而且还将继续使用和获益下去；此刻，孙使君就是唐成第二个老师，他要学的就是该怎么抓住一切可利用因素从坏事中寻求利益最大化，怎么把坏事变成好事，以及一旦决断之后就绝不迟疑的行为能力。


    
唐成坚信，他现在从孙使君身上学到的东西异日一定能用上，就如同从赵老虎那里学到的一样。只不过这两个老师一个是主动，一个是被动罢了。


    
有用的学习意味着成长，有用的学习本身就是成长！


    
正在唐成思考总结的时候，张相文从公事房外走了进来，端过唐成面前的茶水咕咚一口气灌进去后，随手一抹茶水淋漓的嘴角问道，“大哥，找我啥事儿？”


    
看来张相文今天也是累的不轻，唐成将茶盏倒满后递了过去，“那边咋样了？”


    
“热闹，真热闹。”张相文接过茶盏又是一口气灌了下去，“恩，不喝了！那边现在热闹得很哪。”言至此处，张相文回头看了看门口后，低声道：“连孙使君和马别驾都吵起来了，看那架势，要不是顾忌着身份，这两人都得打起来，我的个娘啊！这两人可都是进士出身的五品官！想都不敢想啊，开眼了，这回是真开眼了，这趟金州来的不亏。要不然这样的景儿在郧溪一辈子也别想见着。”


    
“闹翻了？”


    
“何止闹翻？，简直是视对方如寇仇了。”张相文眉飞色舞，“孙使君毕竟是衙门老大，用手上的权把老马压得死死的，大哥你是没看着老马那样子，憋得脸红脖子粗的偏又说不出，看着真是……没法儿说。”


    
“为什么吵起来的？”


    
“开始抓其它曹里的人时两人就起了龌龊，抓的人越多这龌龊就愈发明显，到孙使君下令抓陈亮、封西院儿的时候。”张相文手上做了个烧爆竹的姿势，“老马再也忍不住的炸了，然后就吵起来了。”


    
“噢！”唐成点了点头，也自放低声音道：“陈亮可还供出什么人来？”


    
因是张相文刚来，是以并不清楚唐成与马别驾之间的积怨，闻言就有些茫然，“大哥的意思是？”


    
唐成没说话，从茶瓯里点出一滴水，缓缓在书案上写了个“马”字。


    
“那倒没有。”张相文讶然的看了唐成一眼，“不过也不好说，现在靳御史正在审他，这个老靳，精神头儿真足，从上午到现在粒米未尽，还是满脸红光审的起劲儿。”


    
听说陈亮没供出马别驾来，唐成有些失望，点了点头后又问了问冯海洲的情况。


    
因这几个都是司田曹里抓进去的，又是最先被抓。张相文对大哥手底下的人关注的也就最多，倒也知道些情况，说起来冯海洲最多只算个从犯，他是活倒霉，从没主动伸手要过，但不该别人分他的也拿了，这么多年攒下来也收了一百多贯。不过总而言之，现今抓起来的人里，他这号的就算是最轻的了。


    
听张相文这么一说，唐成心里松了口气，要是这么个情况，那冯海洲就还有保的余地，他也能在孙使君面前张得开口。


    
整个下午西院儿里能有心思干公务的微乎其微，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几乎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在东院儿。


    
慢慢的，公差们来的越来越少，到最后终于再也没来过，让唐成有些失望的是，眼瞅着都到了黄昏该散衙的时候，依旧没传来马别驾被牵连进去的消息。


    
散衙之后唐成并未就走，而是在公事房里等着，一直等到天色彻底黑定之后，张相文才一溜儿小跑的过来，言说东院那边暂时告一段落了，孙使君刚刚回自己的公事房。


    
等唐成快步赶到时，正好碰着孙使君从公事房里出来，看样子是准备回府的。


    
“有事儿？”孙使君转身又回了房中，“进来说吧。”


    
这一天惊心动魄的下来，孙使君也实是累了，唐成也没多耽误功夫，直接说了此来的目的，请孙使君帮着把冯海洲给保下来，该处理处理，只是别丢了职司。


    
“他的问题倒不大。”揉着额头的孙使君赞许地看了唐成一眼，“嗯，雪中送炭，有你在这个时候拉他这么一把，由不得他以后不给你卖命了。”


    
聪明人哪，根本不需多说就明白了他的心思，跟聪明人说话还就是方便，唐成嘿嘿一笑，顺势打问起陈亮的事儿来，准确的说就是打问陈亮为什么没把老马给供出来，“马别驾真就这么干净？”


    
孙使君是谨慎，从他收礼的方式就看得出来。看老马在文会上风骚的样子，他不是这样的人哪！要是如此的话，就只有一个解释了——老马很干净，但这个解释唐成自己都不相信。


    
听到唐成此问，孙使君无言一笑，“陈亮是不会供的，你也别费那心思了。”


    
“为什么？”


    
“你从监察御史的职司上想想。”孙使君揉着额头再没多说。


    
监察御史的职司？唐成沉思了片刻后，恍然道：“大人指的是处断权？”


    
“孺子可教。”孙使君点了点头，“监察御史只有审查奏事权，却没有处断权，也就是说靳御史虽能问罪上奏，却无法定罪。金州衙门出了这样的大案，陈亮等人的结果如何最终只能由道衙处断。这就是陈亮不会供马东阳的原因，他还幻想着马东阳身后那人能保他一条性命。只要他不供，老梁等人位份太低，知道得太少，想供也供不出什么来。”


    
“老马身后那人？谁？”


    
“一个老而不死的狐狸精。”孙使君摇了摇头，“若非我就是要走的人了，就冲着这老狐狸，今天也不会与马东阳彻底撕破脸。”


    
能让孙使君忌惮的老狐狸，唐成愈发的好奇了，跟着又问。


    
“那人已致仕多年，说了你也不知道。”孙使君看来是真累了，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走吧。”


    
唐成送着孙使君往侧门走去，这次挖的坑没能把马别驾装进去，他心里多少总还有些萦怀。


    
孙使君似是知道他的心思一般，“还在想马东阳？”


    
唐成一愣，这才知道老马的全名，“是啊。”


    
“他最后一次的前程都被你毁了，还想什么？”缓步之间，孙使君微微一笑，“做人不可太贪。”


    
这话唐成却是不解，“大人此言何意？”


    
孙使君扭头深看了唐成一眼后，脚下继续迈步前行，口中幽幽声道：“有他那个老狐狸岳父在，值此乱局之时，我走之后马东阳原是极有希望接任刺史的。”


    
“但他的年龄……”


    
“事在人为。”孙使君继续道：“现在的山南东道正是出于乱局之中，到了马东阳这个地步，趁乱而上也绝非不可能？此番若能上去，一两年之内只要略有政绩，往吏部活动个‘慰留’，他便能再干五年，这一反一正就是七年。七年，你知道这对于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孙使君脸上又露出了那很江南的笑容，只是唐成怎么看这笑容里都带着一股子浓浓的嘲讽，“只是出了今天的弊案之后，这就再无可能了。刀笔吏们正是他应份当管，出了这样的事情，靳御史一个折子上去，任谁使劲儿，吏部那一关都别想过去。”言至此处，孙使君停住脚步，“如此，你可明白了？”


    
“嗯。”唐成点点头。


    
“你不会明白的，不到马东阳这个年龄，不到他这个处境，唐成你永远不会明白此事对他的打击到底有多大。”孙使君摇了摇头：“所以，你就不会明白你面临的危险有多大。”


    
“嗯？”


    
“马东阳虽然进取无望，但自保有余，他还会继续呆在这衙门里。”孙使君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州衙，“此事了结之后就该是年关了，年关之后……新使君想是也该到了。”


    
孙使君的落寞持续的时间很短，“其实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但一直都没想明白。既然有郑大人这个路子在，唐成，你为什么不走？”


    
这个问题唐成无法回答，“父母都不愿远离乡土。”


    
闻言，孙使君笑笑，很江南，显然他不信这话，但是也没再问，只悠悠地说了一句，“此时距离年关还有一个多月，唐成，也许你该再仔细想想。”


    
说完，不等唐成答话，孙使君已摆了摆手，“我累了，有事改日再说。”然后便迈步出侧门而去……

第一四一章 孙子的，谁怕谁呀！


    
孙使君离开的侧门是开在州衙的一个小园子里，这个小园子虽然不大，但因刺史大人天天要从此地往来，所以杂役们打理起来就分外的经心，春秋时节时花红柳绿的看着也甚是喜人，便是孙使君平日若在公事房里呆的久了闷气时，也喜欢到这个小圆子里散散步透透气。


    
目送孙使君从侧门走了之后，唐成没急着走，负手之间在小园子里的花径上缓缓慢步而行。


    
时下已是寒冬，小园中早已百花凋残，一片萧瑟衰败的景象，唐成的眼神无意识的看着那些衰飒的花草，脑子里边儿却在急转而动，想着孙使君刚才的那番话。


    
孙使君的意思分明是在劝他走啊！


    
虽然早知道新来的山南东道观察使将是工部侍郎于东军，张亮也说了些这人的情况，但毕竟太过于粗疏，他到底是什么样人，来了之后又会行些什么章程？现下想这个看来似乎是太远，但对于金州府衙及唐成来说，于东军的一切都将作为一个坚实的背景存在着。而年后必将剧烈变动的金州府衙就将在这种背景下运转，起舞。


    
可惜呀，关于这个背景的更多情况却是未知。


    
这些远的背景不说，新来的州刺史又将是个什么样人物？强势？平和？抑或是孙使君这样外松内紧的？说起来这新使君的行事风格可是实实在在关系到每个在州衙里谋食儿的人。可惜，对于新使君的情况也是一无所知。


    
想到这里，唐成摇了摇头，不拘是大背景还是未来金州的小环境都是未知，比之眼下，他跟马别驾相处的难度确乎是大了许多！


    
没有了孙使君，没有了直接的借力，要面对一个被自己挖过坑儿的马别驾，这样的情势……还真是太他妈有挑战性了。想到这里，唐成狠狠吐了一口气。


    
天寒地冻的天气，他吐出的这口气顿时就在眼前化成一片白雾，随即倏忽消散。


    
难就难吧，靠！没有了孙使君自己就不活人了？一个老马就值得自己望风而遁？老子好歹也是男人，是男人就不能怂了！


    
一脚重重地踢在前面那棵树上，树干震动之间，犹自挂在上面的瑟瑟枯黄落叶飘飘而下，落在唐成头上，肩上，他却没去拂，只觉随着这一脚下去，心里面却是松快多了，与此同时，也自有一股子血性的斗志在寒风的吹拂下从心底涌起。


    
自打踏进郧溪县衙，在唐朝干公务员也有这么些时候了，前有张县令，赵老虎；后有孙使君，说起来这还是他唐成第一次在外无依仗的情况下独自应对艰难的局面。紧张固然是有些紧张，但这种紧张的压力对于性子坚韧的人来说，也能促起血性和斗志。


    
来就来吧，老子好歹也是穿越人，孙子的，谁怕谁？


    
走？唐成从没想过，即便是孙使君刚刚委婉劝他的时候，他也没想过要走。走，往哪儿走？


    
往回走！有老马在，就是想退回家种地都不成，破家县令，灭门令尹，远的不说，他可不想跟陈子昂一样，多牛叉的一个人，竟然被一个小县令段简给冤死在狱里。


    
往回走不成，往长安更不成。黄金之城里可比金州复杂也危险的多了，李三郎将要面对的那些敌人，无论是韦皇后还是太平公主，甚或是他老爹安国相王，那一个不比老马厉害十倍、百倍？若是他唐成连眼前这个马别驾都应付不了，去长安还有个鸟用？


    
唐成如今的情况就是个进退无路，就是能进能退他也不会走，老子就跟这儿耗上了！还是那句话，是男人就不能怂，孙子的，谁怕谁呀！


    
化解了孙使君刚刚那番话带来的负面情绪后，满怀斗志的唐成再次重重一脚踹在树上，看那黄叶飘零，漫天飞舞。


    
“这鬼地方，真够冷的。”心气儿平顺之后，唐成才觉出此地的冷来，再没心思于此逗留，迈步向外走去。


    
刚刚想的是自己年后的路，此时走在这麻石铺成的花径上，心思重归于清明的唐成猛然间想到的却是隔壁房州通往道城的路，皇帝牵挂着这个，于东军下来也是为了这个。


    
刚才还真是糊涂了！年后山南东道的大背景有什么不清楚的？不就是路嘛，管他于东军是什么人，管他行事手段如何，他的目的都在这个。别的不知道，看不清楚又怎么了，只要抓住这个主要矛盾，路子就错不了。


    
他那四百多亩河滩地也不是白买的，还指着这条路增值挣钱呐！路啊路，唐成走着脚下的路，心思却转到了皇帝想修，于东军要修的那条路上。


    
在这个过程中，比邻房州的金州能发挥什么作用？而他自己又该怎么具体的，实实在在的抓住这个主要矛盾？


    
风潮、大势，这样的词语看来悬乎，听着也头晕，却是实实在在，威力无比的存在。而且越是在人治的社会中，风潮的威力就越大。后世里曾有风潮所至，瞬时之间将一个农民造就为副总理，使一个小工人火箭般崛起为国家副主席，唐成不想做王洪文，也没想过要当陈永贵，他当下所想的仅仅是借助风潮。


    
混衙门许多时候没有对错之分，或者说衡量对错的方式不同，它更讲究方向，风潮一起，跟着走就是对，逆着走就是错！


    
山南东道即将刮起的风潮是什么？路，只要跟住了这个风潮，隐身在这个风潮里，就是最大的安全。


    
通过张亮知道了即将到来的风潮所在，这是唐成此刻最大的优势，但受制于身份及位份的限制，在想到怎么跟上和利用风潮时，现下的唐成却是很难有什么规划，事情太大，变数太多，他知道的东西又太少，看不清啊！


    
看不清就看不清吧，想了一会儿没个头绪后，唐成索性不再去想，既然无力操弄大势，就只能等这股风潮起来之后再做应对，至少他知道方向，充分做好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年后要做的就是走对方向，并在风潮中努力抓住每一个可利用的机会。


    
暂时撇开这些形而上的大势不想，边往家走，唐成在路上就想到了眼前实实在在的事情。因老梁而起的这个弊案对于他来说，在今天之后就算已经彻底过去了。此后他所要做的就是在司田曹这个判司位置上不能出事儿。


    
立身需正啊，唐成在心里再次提醒了自己一句，不该拿不该收的钱一文都不能要，这不仅是因为受了上午那个孩子的触动，在眼前的情形下，他更是不能留下任何把柄让老马去抓。往近了说，这是保身的必须；往远了去说，司田曹判司这个位子他不能丢。


    
修路第一条就是要用地，只要还在这个位子上，只要他还管着金州的田亩，即便他官再小，在于东军修路的大业中也绕不过他去，这就是个口子，虽然是很小的一个口子，却是唐成得以附身风潮的门户。


    
洁身自好守住门户的同时，该强化联络的也要联络了，譬如郧溪县衙，上面没了孙使君，从下边借力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心里想着这些，唐成到家时天色早已彻底黑定，进了内院儿正房，兰草服侍着他换下了外穿的衣裳。


    
换上松软随意的家居常服后，唐成惬意的在火笼边坐下，边烤着火，边就手儿吃着火笼上烫好的酒。


    
这一天唐成也有些累了，此时回到家里坐在火笼边，吃着烫的正好的三勒浆，直觉得全身上下，从里到外的无一处不熨帖，只要有这么个舒舒服服能彻底放松下来的家在，男人在外边儿再苦再累也不算啥了，“寒夜温酒，好享受啊！兰草，你也来吃一盏。”


    
“三勒浆酒劲大，我吃了要晕头的。”兰草嘴里说着，手上还是接过唐成递过的酒盏饮尽了，喝完之后，她又出去了一趟，不一会儿的功夫再回来时手上已经多了两个小盏，一盏胡豆儿，一盏风干的咸鹿脯，都是下酒的好东西。


    
将两只小盏在唐成身侧的小几上放好后，兰草顺势在另一边坐了下来，“阿成，来福儿天近黑的时候又来了。”兰草说话时脸上语气有些虚虚的。


    
回来时还想着刚才的心思，倒把这事给忘了，唐成嗯了一声，拈了一块儿肉脯丢进嘴里嚼着，含糊道：“他怎么说？”


    
“小桃的主子就是姓马，是州衙门里的别驾。”兰草说着话时，眼神儿一直停留在唐成脸上，甚是着紧。


    
“果然是他。”早上就有了心理准备，唐成倒并不吃惊意外，“吱”的一声将盏里的酒吸到了嘴里，扭头看了看兰草，“嗯，接着说。”


    
见唐成面色如常，兰草心里轻松了很多，边接过酒盏续酒，边继续道：“来福的职司也打问清楚了，他是马别驾的身边人，专门负责书房的。”


    
“身边人！”闻言心里一跳，唐成接过酒盏的手在空中顿了顿，“那马别驾两口子知不知道来福和小桃儿的事儿？”


    
“这事儿怎么敢让主子知道？家法严些的，知道了要打死的。”


    
唐成将酒盏凑到嘴边慢慢呷着，许久没说话，兰草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脸上慢慢地就有了些紧张。


    
“嗯，不知道就好。”良久之后，唐成开口说了一句，也注意到了兰草的异常，“怎么了？”


    
“听说别驾的官儿可大……”兰草脸上神色一黯，“阿成你要是觉得……”


    
“你瞎琢磨什么。”唐成顺手拈起一块儿鹿脯塞进说话吞吞吐吐的兰草嘴里，“我答应你的事儿还能变卦不成？”


    
“那……”


    
“没什么好那的，我既是答应了你，就没有再把话吃回来的道理。”唐成伸出手去，笑着在兰草脸上捏了一把，“你呀，就是瞎琢磨，倒酒！”


    
这一下，兰草是彻底放下去心来，脸上的紧张神色也没了，看着唐成的眼睛里水汪汪的全是依靠和信赖。


    
“小心酒，洒了！”唐成伸手把住了兰草手里的酒瓯，“赁房子和买丫头婆子的事儿都办好了？还有，他们准备啥时候出来？”


    
“都办好了，那婆子是个天聋地哑，就是年纪大些；两个丫头都是刚从山里出来的，见生人都怕的，话更是少。”兰草放了酒瓯后，用两只手捧着唐成的手，用手指在上面划着圈圈儿，嘴里继续道：“小桃妹妹得等机会，来福说过两天就是月中，马别驾两口子会去城外寺里拜求子观音，这会是个好时候。对了，来福还说要给阿成你磕头，感激你肯收留小桃妹妹。”


    
“我又不是为他，要他磕什么头？人嘛当然是要见的，但不是现在。”说完，唐成把酒盏放到一边儿，这只手也握住了兰草的手，脸上无比郑重道：“该说的都说了，你这几天就不要再见来福了，记着我早上的话，他们怎么逃咱们帮不了，出来之后，至少十天之内不要去见小桃，走都别往赁下的宅子那边走。这对你对他们都有好处。”


    
兰草点点头，“嗯，记下了。”


    
“成，先安顿下来再说，至于其他的以后再说。”唐成拍了怕兰草的手，“等风声过了之后，这两人也没问题的话，身契、户籍什么的再慢慢想办法吧。”


    
“嗯。”听唐成说到这个，乖巧点头的兰草双眼亮亮的，“对呀，阿成你是判司，也是官儿，能管着全金州的田亩呢……”


    
……


    
就着火笼热热的吃了半瓯酒，全身都暖和起来的唐成吃过饭后，便自往书房去寻严老夫子，作为一个明经科学子而言，功课里所需的四书他已经习完，五经里《诗经》、《尚书》、《礼记》也已经完成，如今严老夫子正在讲的是《易经》的易理，等这个过去就只剩下一门《春秋》了。


    
待《春秋》学完，唐成就算是正式出师了，当然，这里所说的出师是指最基础的东西已经掌握，真正具备了自学的基础，至于更进一步的析理辩经那就没个止境了，这不仅需要博采众家所长，更需要与现实生活结合起来增广见闻，而这些东西仅凭一个老师是教不了的。


    
学习结束时，已经是丑初时分，唐成将严老夫子送回房里，正准备去后院儿安歇时，却听到一个低沉暗哑的声音在叫他，“唐成，你过来。”


    
叫他的就是自打进家门之后就从没上过一堂课的阎先生，此时，他正站在对面的房中，透过打开的窗户向唐成招手。


    
唐成到了对面的房中，进门就闻到一股子酒味儿，火笼一个，烫酒一壶，胡豆一盏，阎先生正跟他到家时候的时候一样，正在享受着寒夜温酒的惬意。


    
见到眼前这景象，唐成会心一笑，“阎先生，这么晚还没安歇？”


    
阎先生也没让他，“吱”的把盏里的酒喝干净之后，摆了摆手，“书案上有笔墨，你想画什么都成，先临个粉本出来我瞅瞅。”


    
这酒鬼总算是想起自己的职司了，唐成笑着答应了一声“好。”便自到书案边拈起笔来。


    
窗子开着，窗外正好就是一株桂树，《月下桂子图》唐成以前就临过，当下也没再想别的，拿起笔便开始点画勾勒起来。


    
绘画与读书一样，都是最能静心的，唐成一沉进去之后倒也趣味盎然，不知不觉之间，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一副《月下桂子图》的粉本已经完成，若按时下的画法，就该再着色上彩，只是这老阎身为画技老师，搞笑的是屋里竟连这些最基本的吃饭物事都没有。


    
绘完粉本之后，唐成等着墨干的时候自己仔细看了看，还行，以他的水平来说有这个样子也算得是超水平发挥了。


    
“先生看看。”待粉本上墨迹全干之后，唐成将之拿到了阎先生面前。


    
“你真学过画？”老阎手里没停，喝酒的间歇瞥眼扫了一下之后，嘴里就冒出这么句能打死人的话来，“扔了吧，没得糟蹋了笔墨。”


    
这么些日子下来，唐成早知道这老阎是个鸟人，是以对他这话倒并不生气，看他的做派越来越像后世武侠小说里不世出的高人了。想及于此，唐成不仅没有生气，反倒是有些惊喜了。


    
老阎既然是这个做派，唐成在他面前也就没像对着严老夫子那样，肃肃然如对大宾的一口一个学生，而是就势在火笼边坐下，拈了几颗胡豆在嘴里嚼着，边吃边道：“我学画时间短，月来又荒废的厉害，这幅粉本不入先生法眼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到底差在那里，那里需要改进，先生也该说说才是。”


    
“说什么？哎，这胡豆不多了，你慢着点吃！”老阎叉开不停微微颤抖着的右手五指罩在了装胡豆的小盏上，“你这副粉本就没有一样不差的，让我怎么说？”


    
我靠，老阎这举动真是极品哪，直把唐成看的哭笑不得，“那又该如何？”


    
“等等。”老阎将盏中的酒一饮而尽，又将装着胡豆的小盏往自己身前挪了又挪之后，这才起身往榻边走去。


    
他那榻上乱蓬蓬的跟狗窝也没什么区别，老阎拱在榻上往靠墙的榻角掏摸了一阵儿后，拿出了一幅卷轴。


    
“从明天开始，你就照着这个临，精气神儿、笔意什么的现在跟你说也没用，就求形似吧，记着，别耍小聪明，这画上是什么，你就照着来，一笔一画越像越好。”老阎顺手将那卷轴丢到了唐成怀里，“一天至少临一个时辰，一旦开始之后就不能再中断，一个月之后要是还临不到七分像，趁早把这画还我，你也就别再耽误功夫学画了。”


    
唐成打开卷轴，见这却是一副《月下游园图》，图上绘的是几个仕女在月下园中玩赏的图景，这里面也有桂树。


    
唐成毕竟也是学过一段时间画的，虽然手头上功夫不行，眼力多少还有点儿，展卷之后便觉这画看着舒服，看着好，但具体好在那里却又一时说不上来。


    
“行了，去吧，五天一次把你临出的粉本拿来我看，记好喽，别耍小聪明，老老实实按这个来，一笔一画都不能差。”将唐成边看画，边伸手过来抓胡豆，老阎顺手将小盏又往自己身边挪了挪，“走，这么晚了，赶紧走。”


    
唐成伸手过去掏摸了个空，扭头过来才注意到老阎的小动作，我靠，至于嘛，不就是几颗豆子！


    
“先生，你看，这处地方……”趁着老阎扭头过来的功夫，唐成伸手过去将盏中的胡豆抓了大半后站起身来。


    
将手中的豆子一把投进嘴中，唐成嚼的是嘎嘣作响，嘴里含糊道：“天儿是不早了，先生你也早点睡吧，这豆子硬，年纪大了吃着不好克化。”说完，他半步不停，拿着画出了屋。


    
听到屋外传来的笑声，老阎又低头看了看仅余五六颗胡豆的小盏后，喃喃嘀咕了一句，“小兔崽子！手可真够狠的。”嘴里虽是骂着，但阎先生皱纹极深的嘴角却是露出了一丝笑意。


    
澄宁老秃说得不错，这个唐成对自己的脾性！


    
天儿这么晚了，下人们都睡了，这时候就是想找下酒的物什也没地儿弄去。屋外，唐成想起自己刚才的举动，忍不住又笑了一阵儿。这要说起来，跟老阎相处倒比跟严老夫子一起时轻松自在的多了。像刚才这样的举动，在严老夫子面前真是想都不敢想的。


    
一边笑着，唐成自回了内院安歇不提。


    
……


    
从第二天开始，唐成生活里就又多了一项内容，就是照着老阎给的那幅《月下游园图》临摹粉本，玩笑是玩笑，但对于老阎的要求，唐成却是不折不扣的遵行不悖，为挤出这样的整块儿时间，他放弃了习惯的午休。


    
靳御史在衙门里一连折腾了五天，这才心满意足的从州衙东院儿撤离，陈亮、老何等人就安置在州衙后边儿的牢狱，等着最终的处断结果，看来，他们这个年注定是要在牢里过了。


    
其间唐成去了牢狱几次，目的自然是为看冯海洲，除了请牢禁子多关照他些之外，也是告诉他自己这边正帮他活动着，处分肯定少不了，但差事想必也丢不了。至于他外边家里也尽管放心，自己会照拂着，钱粮什么的都不会短少了。


    
三十六七岁的冯海洲在司田曹向来以沉稳著称，此时却在唐成面前哭的唏哩哗啦的，又是感激，又是羞愧，他的心情实难以用笔墨形容。


    
当然，看冯海洲之余，唐成也不介意顺路欣赏一下陈亮如今的样子，落水狗，当日他可一点儿都没说错，前录事参军大人如今是再也人五人六不起来了。


    
至于老梁，这人已经半疯了，唐成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实在说不上有快感。


    
尽管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但衙门还是衙门，金州府衙早晚的钟声依旧准时响起，孙刺史和老马彻底撕破了脸，如今基本就是不照面了，好在年关将近，州衙里也都是些常务性收尾的工作，并没有什么需要会商的大事儿，否则的话，就凭孙、马如今这关系，还真是任啥大事也干不成。


    
一天一天，日子就这么在表面的平静下过去了，腊八一过，辰光就飞一样的赶到了二十三的小年儿。至此，衙门里的人虽然还是日日都来，但心思早就跑了。家里扫扬尘，备年货，得有多少事儿要忙啊。


    
唐成家也不例外，十一月底的时候李英纨就回来了，一并接来的还有唐张氏两口子，家里热腾腾的甚是热闹，这是两人成亲之后的第一个大年，李英纨歇了两天后便带着兰草兴致勃勃的准备起了年货，老两口也没闲着，带着高家的及丫头们打扫屋子，只把整个宅子的犄角旮旯都仔仔细细的收拾了一遍。


    
过年了，对于家势正蒸蒸日上的唐家来说，上上下下当真是人人高兴，人人欢喜，唐成也尽情的投入了这样的气氛中，享受着家庭的温馨与温暖。


    
等这个年一过之后，于东军及新任的金州刺史就该到任了！

第一四二章 天下还有这样的好事儿？


    
腊月二十六下午，唐成拿着一卷从街上买来的红纸到了公事房后就开始忙活起来，说来也真是无语得很，唐人竟然是不用红包的，如此以来搞的他就只能买了红纸自己做。


    
后世里唐成在公司干时，印象最深的就是每年放年假前发红包的时候，这时节真是人人振奋，个个欢喜。倘若红包领的厚实，心底自然而然就会对公司，对上司产生好感，说来这虽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手段，但对于和谐公司内部的人际关系，凝聚人心都大有好处，也是建设公司文化的一个有效手段。


    
如今他大大小小也算是个管理者了，后世里这样的有效手段断然没有不用的道理。


    
裁剪，粘贴，装飞钱，然后再在红包上面写些吉利话语，好在如今司田曹里剩下的人不是太多，否则还真够他忙的。


    
这些都做好之后，看着天光到了快散衙的时候，唐成缓步出了公事房。


    
因是明天就正式放假了，今个儿衙门里众人脸上的神色都很欢喜，见唐成走出来之后，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只等着判司大人正式宣布本曹封笔放假。


    
唐成并没像以往的判司那样，直接宣布放假，而是迈步到了公事房中年级最大的邓家春书案边，拱手笑道：“邓兄在本曹资历最老，年纪最大，但于日常公事上却能兢兢业业，实堪为本曹文吏之楷模。”


    
邓家春是个老实人，典型的老黄牛般人物，似他这号的人谁用着都放心，但同时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进了衙门几十年，像眼前这般的遭遇，邓家春遇到的还真是少。眼瞅着唐成在同僚的众目睽睽之下给自己行礼，老邓全身既感发热，又觉发躁，“大人，折杀我了，你……”嘴里说着，这老实人便忙忙的要起身还礼。


    
“邓兄不必如此，除夕将至，你也忙了一年，今个儿本司是代表司田曹感谢你，谢你一年以来对曹中事务及本司的支持，这个礼，你尽受得。”一把按住了正要起身的邓家春，唐成边笑着说话，边自袖中掏出了一个红包放在他面前，“今个儿咱们只论年齿，不论尊卑。这里边是些小意思，是曹里感谢邓兄家人的，没有嫂子他们的支持，邓兄在衙门里也难如此尽心，嫂子他们若有什么喜欢的，自己买了便是，除夕将至，这也算曹里表示的一点小心意。”


    
邓家春拿起那红包，只见封皮上是判司大人一笔极其漂亮的八分楷：


    
除夕将至，值此辞旧迎新之际，唐成谨代表金州州衙司田曹恭祝邓家春兄：合家欢乐，万事顺意！


    
这句话若放在后世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表面文章，谁看了也不会觉得怎样，但在眼下，在这唐朝却是全然不一样了。


    
开天辟地第一遭儿，有了红包；开天辟地第一遭儿，上官给下属贺岁；开天辟地第一遭，上官给属下的家属发钱，这么多第一遭着落在邓家春这么个素来被人忽略的老实头儿身上，其引发的效果之大实在出乎唐成意料之外。


    
进衙几进四十年，邓家春何曾被上官这么礼遇过？又何曾被上官这么重视过？看着红包封皮上这一笔漂亮的八分楷，刹那之间，老邓心中的滋味真是五味杂陈，莫可名状，全身的燥热都涌了上来，虽未饮酒，但他脸上却如同酣醉一般涨红的厉害，捧着红包的手更是哆哆嗦嗦个不停，“大……大人……”胸中激流滚动，竟使满心感动的老邓说不出一句囫囵的感谢话，憋到后来情绪激荡之下，年过五旬的他眼角竟然沁出两滴泪水来。


    
“邓兄，年关除夕该高兴才是，明年本曹及本司少不得还多有仰仗之处。”邓家春如此表现实让唐成也大感吃惊，他没想到自己灵光一现的举动竟然有如此强烈的效果。


    
现如今老邓并没有打开红包，也就是说他并不是看到里面飞钱的数字才有如此举动，仅仅只是那几句话，在后世再普通不过，简单不过的几句话。


    
这个年头还真是太缺乏尊重了！等级尊卑把人与人之间限定的死死的，尤其是在衙门里更是如此，正因为人与人之间缺乏尊重，是以他这个在后世看来再普通不过的举动竟然有了如此杀伤性的效果。


    
“嗯。”老邓这会儿心旌摇动得太厉害，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听了唐成的话后只是用力点头不已。


    
眼前的这一幕真是前所未见，公事房里其他那几个刀笔都看得呆了？上官给下属行礼？上官给下属贺岁？上官给下属的家人表示心意？若非这一幕就实实在在在眼前上演着，任谁听了也不会相信。


    
饶是如此，太过震惊之下，他们还是看得呆了，一时之间整个公事房内鸦雀无声。


    
“好好好！”唐成拍了拍老邓的肩头后向下一个人走去。先是一个拱手礼，继而给出红包，司田曹剩余七人都享受到了老邓同样的待遇，至于他们心底的感受，只看看公事房里因感动而有些凝重的气氛就知道了。


    
“大人……这……”从座位上猛然站起的苗实因举动太大，带动了身后胡凳“哐”的一响，众人循声看来，就见他愕然站在那儿，手上捏着一张从红包里取出的飞钱。


    
“这是曹里积攒下的公余，既是公余便是本曹公有，大家忙碌了一年，倒正好分发下来。”唐成笑着向苗实摆了摆手，“这些钱每一文都是干干净净的，放心收起来吧。”


    
众人刚才因是心思复杂，是以也多没立即拆看红包，此时见了苗实的举动后，纷纷拆封取出飞钱，一看到那上面的数字，几乎个个瞠目。


    
三十贯！


    
像唐成一个月的月俸也不过只有四贯二，苗实等人中月俸最高的邓家春也不过只有五贯一，三十贯，这个红包至少抵得上他们半年，乃至于七八个月的薪俸了。


    
不是说这些刀笔吏们没见过三十贯钱，这笔钱虽然不少，但也说不上太大。对于苗实等人来说，一则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儿，二则没想到唐成的出手能这么大方。虽然他嘴里说的是公余，但大家都是衙门里的老人儿，谁还不知道所谓公余其实就是司官们的禁脔，这三十贯就等于是……唐成在拿自己的钱给他们发！


    
天下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事儿？！


    
唐成只看众人的脸色就已经知道他们心里再想什么了，感动，好，就是要让你们感动！


    
年后孙使君一走，唐成就得独力面对老马了，到那时候再后院起火可就要命了，今个儿之所以生出发红包的想法，也就在于想做提前的安抚，前方打仗，后方一定要稳固。而今看来，这个灵光一闪的红包策略倒比他此前预计的效果还要好上十倍不止。


    
差距呀！这就是差距，若论管理者笼络人心的手段，后世里的公司比唐朝的衙门真是强得太多了。而今随意拈来一例便有如此效果，不知这算不算穿越者的硬性优势？


    
见好就要收，事情办到这个时刻已经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唐成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集中过来后，只简单扼要的说了一句：“行了，公事已完，现在本司正式宣布——封笔放假！”


    
要说这时间也赶得恰到好处，堪堪等唐成说完，外面散衙的钟声也已悠悠敲响。


    
唐成向众人笑着拱拱手后，便当先出了公事房，而他的身后依旧是一片安静，显然苗实等人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醒过神儿来。


    
出了衙门，唐成又顺路去了一趟冯海洲家，给了他的家人一份同样的红包。


    
在冯家人无尽的感激中走出来，唐成看着外面热闹的大街，扩胸展臂之间长长吐了一口气，狗日的，这一年忙活的跟打仗似的，现在终于能松快几天了。


    
年关将近，街上人来人往的甚是热闹，心底彻底轻松下来的唐成在街市上闲闲的溜达，东瞅瞅西逛逛的慢慢往家走去。


    
当嘴里嚼着点心果子，左手提花灯，右手提溜着点心匣子的唐成回到家里时，天色正值黄昏。


    
“娘，接着，这是我给你和爹买的大四酥点心，听说那师傅是从襄州过来的，这点心果子的味道确实是好。”唐成嘴里吃着说着，手上的点心匣子已经递给了就在门口忙碌的唐张氏，“这东西要趁热吃才香，娘，你赶紧拿进去跟爹一起尝尝。”


    
“襄州来的师傅，呦，那可够远的！这点心果子不便宜吧。”唐张氏接过匣子之后，抬起手来把唐成嘴边沾着的点心渣儿给擦掉了，“都成亲的人了，看着一点不老成。”爱怜的笑着说完这句后，唐张氏把点心匣子提溜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嗯，是香！只是我跟你爹都多大了，还吃这个惹人笑话。成，你提进去让你房里的收起来，也好留着走礼用。你如今身份不一样了，这年下走礼花销大哪！”


    
“哎呦，我的老娘啊，都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儿子挣钱了，挣大钱了，如今你二老想吃啥都行，就这点心果子，要是不嫌腻，天天吃，顿顿吃都成。”唐成将手中的花灯递给一边的老高后，接过唐张氏手中的匣子顺手就给打开，从里面拈出一块儿桃酥塞到了唐张氏嘴里，“咋样，好吃不？”


    
“好吃。”唐张氏脸上笑的份外甜，“这孩子，一点都不会过日子。行了，娘自己来，你要再这么喂，让外人看见还不得笑话死咱家。”


    
“老高，这个是给你的，让你屋里的和闺女也尝尝。”匣子里总共四包点心，唐成取出一包丢给了老高后，挽着唐张氏往里边走去，“儿子孝顺娘天经地义，谁爱看爱笑随他去。”


    
“这孩子，又浑说。”嘴里虽是嗔怪，但唐张氏眉眼间的欢喜浓的都要溢出来，“成啊，你昨个儿说今天上完衙门就放假，放了？”


    
“放了。”唐成重重的答应道。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放了就好，阿成你也该好生歇歇了。”唐张氏接过唐成递来的点心果子喂进嘴里，“今个儿晚上，娘给你夹油盐面鱼儿吃。”


    
母子俩说笑着到了内院儿，唐栓此时正趴在树上给内院儿的桂树磕枝，唐张氏老远的就喊，“当家的，儿子回来了，给咱买了点心果子，是襄州师傅的手艺，可香！你赶紧下来尝尝。”


    
“多大的人了，又不是奶娃娃，还吃这个？”唐栓从树下下来之后，说的话跟唐张氏刚才几乎是一模一样，“这好东西该收起来留着走礼用。”


    
听着这样的话唐成是彻底无语了，这几天都跟他们说过好多回了，儿子如今挣钱了，有想吃的想穿的尽管花用就是，偏生他们跟没听到一般，该节俭的时候还是节俭得很。


    
“让你吃就吃，别屈了儿子的一片心。”


    
唐成将手中的点心果子递给唐栓，问道：“英纨她们不在。”


    
“去街上制备年货、年礼去了。”唐张氏打开了匣子里的一个油纸包，细细的数着里面点心果子的数量，口中道：“阿成，你得给你屋里的说说，这年货多少是个够啊，我瞅着现在都不老少了。”


    
“就你嘴多。”不等唐成说话，唐栓已先接了口，“阿成如今管着全金州的田亩呐！身份不一样了，家里人客就大，尤其是这年下，现在不多制备点儿，到时候丢了脸面咋办？”


    
“好好好，算我嘴多。”唐张氏将果子数完之后，乐呵呵的笑出声来：“正好，这一满包是二十个没动，这一包吃了七个，咱三人一人再吃一个，就是剩下十个，两造加起来有三十个，赶明个儿那五个外孙来了，一人六个分的匀实。”嘴里笑着，她已伸手又拈出两个点心果子分别递给了唐成和唐栓各一。


    
“娘，这还是啥金贵东西不成？你们既然喜欢吃，那吃着就是了，等姐姐他们明天来了，咱再买，一个孩子一匣，两匣成不？”说着，唐成顺手从点心匣子里狠狠抓了一把塞进唐栓手里。


    
“这尝尝鲜也就够了。”唐栓又将之放了回去，脸上正色对唐成道：“成啊，话既然赶到这儿了，媳妇儿又不在，你两位姐姐的事儿咱们也正好说道说道。”


    
唐成有两个姐姐，这时代女子也没个正经名字，只有家里叫惯的小名儿，大姐兰花儿，二姐杏花儿。


    
唐成穿越来的时候，兰花和杏花都已经嫁为人妇，嫁的人家儿也是老家附近村里的农户，说是嫁的近，但农家平日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坡上，家里，喂鸡做饭，再加上孩子闹着缠着，这两个名份上的姐姐回来的次数就实在是少，即便是回来，作为农家村妇的她们也没什么多余话好说，只是默默的帮着唐张氏干活，如此以来，见得既少又缺乏交流，唐成对这两个姐姐自然没什么太多的印象，也谈不上有多少感情。


    
提过茶瓯帮唐张氏两口子倒上水之后，唐成也坐了下来，“嗯，爹你有啥事就说。”


    
“他娘，你来说。”唐栓张了张嘴，最终弄出这么一句来。


    
“你就不能说，那就不是你闺女？”唐张氏白了唐栓一眼后，看着唐成道：“成啊，不是当爹娘的偏心，你如今有了出息，爹娘寻思着看你能不能拉两个姐姐一把。你大姐三个孩子，老大是个儿子，二闺女三闺女就不说，这个大儿子她们两口子也有心让他上学堂念书，只是这花费……至于你二姐，那就更不说了，她男人陈华贵就是个二混子，杏花儿如今的日子过的艰难哪。”


    
说到这里，唐张氏两口子都是一脸的愁苦。


    
“爹、娘，你们也别犯难，自家儿子还有啥开不了口的，有什么章程只管说就是。”


    
“你大姐夫，就是宝成，你发怪病的时候可没少借钱给咱！这次我们来前儿，他们两口子一起到过家里，听你姐的意思是想让宝成到媳妇儿的桐油铺子里学些经济营生，要让孩子上学堂，年长日久的下来，单靠地里刨食是不成的。”


    
“学经济营生，这可不同种地，就不知姐夫……”


    
“你姐夫能行，他是个滑爪人儿，脑子好使，心思也够用，上个月媳妇回去收桐油，我们那一里就是宝成负责的，料理的可好，价钱还比其它里便宜了一文。也就是经过这个事儿，宝成才生了这心思想去学桐油营生。”


    
“既然是这样。”唐成沉吟着想了想之后，点头道：“那年后就让他去，至于薪俸嘛，先比着大先生的例，他若是以后要能学得好了，那个铺子就交他来管。”


    
那可是郧溪城里最大的桐油铺子，大先生一个月又得有多少薪俸？唐张氏两口子听到唐成这话那儿还有不欢喜的？“那感情好！但这事儿，成，你还是先跟媳妇商量商量，这毕竟是他的产业。”


    
“嗯，我晚上自会跟她说，但爹娘你们放心，这事儿我说了就算。”这倒不是唐成一时头脑发热，这其实是他早就在考虑的问题。


    
按时下的要求，官员是不能经商的，一来朝廷有要求，再则商贾是贱业，要想在官场混直接插手此事确实影响不好。郧溪的桐油铺子虽说是李英纨的产业，但如今两人既已成亲，至少在外人看来，这铺子就姓了唐。


    
唐成如今还是流外吏员，算不上官儿，所以勉强还能含糊过去，但老这样含糊这也不是个事儿，而今既然有宝成在，且先试上他一段时间，若是人真可靠的话，不妨来个名份上的转移，如此以来也是处理这事的一个好办法。


    
说完这个，自然就该说到二姐杏花儿，她实在是个苦命人儿，嫁了个男人陈华贵是个二混子，地里下不得苦，又喜欢赌，这样的人在乡下纯乎就是个废人，说到他时，唐张氏一脸的愤恨，连带着不断抱怨唐栓。


    
“他爹当年多好的名声，谁知道生出这么个儿子。”说到这个，唐栓又开始用柴耙子似的手挠起头来，窝心后悔得很。


    
听唐张氏絮絮叨叨的抱怨完，唐成直接回说道：“这个陈华贵没法帮。”


    
“成，你二姐……”


    
“他混了这么多年，早就油了，下不得苦，还喜欢赌，怎么帮？有多少钱也得让他给输了，二姐和孩子怕是半文都花用不上，咱们这是何苦？”言至此处，唐成沉吟了一下道：“要不，干脆就‘和离’了吧？”


    
“这怎么行？你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唐栓两口子一听这话，不假思索的齐声道。


    
“和离”就是后世的离婚，是唐律中规定的解除夫妻关系的程式。唐成见他们反应如此强烈，遂又问了一句，“爹娘你们好生想想，是二姐的名份重要，还是她过上好日子重要？”


    
唐栓闻言，手使劲在头上挠了挠后，沉声道：“不成，‘和离’之后坏了名声，你二姐再嫁可就难了。”


    
“二姐今年才二十一吧？人勤快，性子好，长的又周正，爹娘你们放心，这事就交给我，等二姐和离之后，我一准儿给她找个更好的。”


    
这话说完，见唐张氏两口子还是不吐口儿，唐成笑说道：“行了，咱先不说这事了，好歹等二姐明天到了之后问问她的意思，另外咱们也再看看陈华贵，兴许他还有救儿也没准儿。”


    
听到这话，唐张氏两口子对望一眼后，连连点头道：“恩，对，兴许他还有救儿。”


    
……


    
当晚，唐成跟李英纨说了宝成的事儿，李英纨闻说之后，腻在唐成怀里扭来扭去道：“阿成你尽自做主就是了，要说这个大姐夫我上月也见过的，却是个办事靠得住的。”


    
“嗯，有你这句话我就更放心了。”唐成的手时紧时慢的在李英纨身上滑动着。


    
刚刚恩爱过后，李英纨身上的泅红都没褪尽，此时趴在唐成身上真是连根小指都不愿动，良久之后，她猛然想起件事来，勉强支起身子道：“阿成，那些钱都是咱们的？”


    
“不是咱们的还能是谁的？”唐成坏笑着手中一紧，李英纨“嗯”的哼出声来。


    
随着这一声娇吟，她整个人又爬了下来，口中迷离道：“阿成你就去了两趟扬州，就挣了这么多钱，这么多呀！真跟做梦一样！”


    
“有钱你还不喜欢，我可是过够穷日子哪。”说到扬州，唐成自然的就想起了郑凌意，也不知她如今过得好不好？想到这里，他倒有些意兴阑珊了，“你都跑了一天了，也该累了，睡吧。”

第一四三章 小舅子打姐夫


    
第二天早晨起来，唐成将提前预备下的半车年货装好，亲自送走了将回家过年的严老夫子之后，叫上唐栓两口子，带着李英纨和兰草，一家五口出门逛街去了。


    
自打穿越以来，这还是全家人第一次一起逛街，当日在扬州时唐成就对这样的场景甚是期待，是以今天的他心情很好，而其他人也都是满脸的欢喜。


    
逛街，置办年货，每个人都去店子里置办两身新衣裳，其间唐成还特意带了唐张氏两口子前往那老翁的路边摊上吃了三合汤和酸浆面，更巧的是这老翁竟然还能认出他来。


    
这一上午逛街真是异常的尽兴，团团圆圆、热热闹闹，那种感觉与气氛恰与唐成当日在扬州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真正的快乐是要与家人，与那些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起分享时才能充分体会和感受到。这些人就是生命的意义所在，就是奋斗的动力源泉。


    
唐成想着父母来金州少，平日里这样的机会也不多，是以就想着尽量陪他们多逛一会儿，想着要把州城里好吃的，好玩的，该去的地方都带他们逛遍；唐张氏两口子和李英纨、兰草则是想着唐成平日既忙且累，难得他有这样放松的时候，心情又好，是以也尽随着他的性子，他说去那儿就去那儿。


    
将你心，换我心，始知情意深！你想着我，我想着你，这街逛起来花的时间就长了，早上出的门，当他们大包小包的回到家时，竟然已经是下午了。


    
到了家，几人将东西放好坐下来时，几乎是不约而同的长舒了一口气，随即，相视之间，五人对望着一起笑出声来。


    
唐张氏边捶着腿边笑说道：“哎呀！这个州城太大了，啷个逛个州城倒比家里上坡锄地还累。”


    
“娘，累了你就该说一声，咱们尽可以早些回来的。”唐成笑说着的同时，人已从座中起来到了唐张氏身前，拉过旁边一个胡凳将唐张氏的腿架了起来。


    
“当家的，这样架着还真是得劲儿，要不你也试试。”正说到这里，唐张氏猛然扭头过来，“成……你这是……”


    
将唐张氏的腿架放在胡凳上后，唐成顺便坐了下来，伸手在唐张氏小腿上缓急轻重的捏了起来，“路走的多了，小腿就容易疼，我给你捏捏。”


    
“这成什么样子？”唐张氏扭动着就要把腿拿下来。


    
“这有啥，行了，娘你就坐着好生歇歇吧。”唐成按住了唐张氏的小腿，手下继续按摩敲打。


    
“这……当家的……”唐张氏打小就在乡中长大，村人们表达感情的方式极其朴实，像眼前这种情况，不说自己亲自体验，就是想唐张氏也从没想到过，一时竟有些慌慌的，拗不过儿子，有些无所适从的她就扭头去看当家的唐栓。


    
“儿子一片孝心，你就好生受着吧。”看着正一丝不苟给老娘捏腿的唐成，少言寡语的唐栓也觉得心里有些热热的。


    
回想起他以前生病时家里的艰难，自己的熬煎，唐栓觉得那些曾经不堪回首的苦都变成了甜，就冲着这么个儿子，有了这么个儿子，受再多的苦，遭再大的罪也值了……


    
因是常年劳作，唐张氏小腿上的骨节就粗，细细的捏着按着，原本是无意识举动的唐成心里慢慢涌出一丝丝说不上的感觉。


    
后世里，每每在电视上看到那个女儿给母亲洗脚，女儿的女儿又端水要给自己的母亲洗脚的公益广告时，他都会忍不住眼眶发热；曾经，从小到大，他多少次幻想着自己也能如电视里面的一样，给忙碌劳累的父母捶捶腿，揉揉肩。他是多么希望自己的父母不要那么忙，平凡些，平淡些，但一家人却能和和美美的在一起生活。


    
但是，这个愿望最终没能实现，甚至，当他告别那个世界穿越回一千三百年前的时空时，他的心里还带着对父母的冷漠，甚至是丝丝的怨恨。


    
一天天过去，随着跟唐张氏两口子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亲眼目睹他们抚养子女的艰难，亲耳听到他们为了给儿子治病不惜要卖自身的举动，亲身经历了成家后支撑一个门户的劳累之后，身为八零后的唐成渐渐的，也是真挚的理解了父母的艰辛与伟大。


    
后世里的父母对他是有些疏忽，但是，在他们将自己养这么大的抚育之恩面前，在他们给自己创造的良好的学习和生活条件面前，这份疏忽真的就有以前想的那么严重吗？


    
穿越近两年的生活，有艰难，有艰辛，但正是这艰难与艰辛使得唐成心智真正的成熟，开始从其他的角度想问题，看问题。


    
后世里，与父母关系搞得那么僵，难道仅仅是他们的错？自己上大学乃至上班之后几乎从不曾主动给他们打一个电话，甚至到现在都还记不住他们的生日……难倒，这里面自己真的就连一点错都没有？


    
可惜，当唐成终于能够跳出自身思考，反思这些问题时，时间已经太晚，太晚……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人生之大悲哀，大遗憾莫过于此……


    
按摩着唐张氏的腿，唐成是在完成心底那个穿越了一千三百年，从后世一直带到今天的心愿，伴随着心中那两行无法示人的眼泪，他在心底悄然说了一句：“爸、妈，保重！”


    
也许情绪真是可以传染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李英纨和一边坐着的兰草心里都有些涩涩的，兰草更是微微红了眼圈儿。


    
就在这一刻，李英纨终于真正明白了家人，亲人对于唐成来说到底有多重要；在明白这一点的同时，她的心里也涌现起满满的无可言说的幸福。


    
前面那四个婚约怎么了？别人骂她毒寡妇又怎么了？老天待她不薄，她的命不苦，给了她这么一个视家人如生命般的男人，前面便是受再多的苦，遭再大的罪，也值了，真值了！


    
屋内温情流动，一时间谁也不想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正在这时，丫头来报，言说两位姑奶奶并家人已经到了。


    
兰花，杏花和弟弟唐成的长相有四分相似，加之身量高挑，目前年纪也不大，是以眉眼看着倒也周正，只是跟姐姐兰花比起来，杏花年纪虽然还小些，反倒是更显老，身上无形中散发出的愁苦之色更浓，穿的衣裳也旧的多。


    
兰花的丈夫宝成是那种典型的精明农人的长相，笑起来看着极憨厚，但眼神儿里却透着聪明；跟宝成比起来，陈华贵长相更好些，身上穿着的衣裳也更好，他这身光鲜的衣裳恰与身边老婆孩子的穿戴打扮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此时，这四个人及带来的五个孩子就正坐在门房里吃茶、边歇脚暖身，边喝着茶边偶尔一眼一眼地打量着门房。


    
“当家的。”兰花悄悄伸手过去扯了扯宝成的袖子，低声道：“小弟这是真出息了，你看看，这还只是个门房，倒比咱家的堂屋都气派些。”


    
“这还用说，小舅子如今是官了，管着满金州的田亩的官。”宝成从房屋布置及陈设上收回目光，低声道：“哎！就不知我那事儿娘给唐成说了没？他又是个什么章程。”


    
这一说，兰花心里也没底儿，随着年纪渐长，随后出嫁，这几年姐弟之间话本来说的就少，更别提唐成这出门在外都近一年了，身份又是这么大个变化，谁知道他现在咋想的。


    
“看你，平时早叫你多回家看看，你就是不听，现在抓瞎了吧。”


    
一听到宝成的埋怨，兰花不干了，扯着宝成袖子的手狠狠掐了一把，“回，那是我娘家，我还有不想回的？你个没良心的，我走了家里咋办，又是鸡又是孩子的，你能管着，你会做饭，我一顿不做你就得饿着，饿死你都不亏！”


    
这边低声耳语，那边陈华贵也没闲着，不断地给杏花说着让她在唐成面前多说说好话，“好歹给咱在衙门里找个差事，就是州衙不成，郧溪县衙里也行啊。”


    
“娘说小弟现在刚到州衙没多少时候，饭碗也端的不牢靠呐！”杏花的声音很低，对于陈华贵，她有着一种发自骨子的畏惧感。


    
“你娘就是个偏心。”陈华贵愤愤的抬眼又将门房里扫了一遍，“单是个门房都能整治成这样，小舅子这日子过得红火得很哪！你看看，就这个盛茶的小几子，拿当铺里不差啥都能换回一贯钱来，还有那边墙角那两盏花灯，还是泥金的了！这都烧成啥了，他日子会难过？”


    
言至此处，陈华贵收回目光狠狠地盯了杏花一眼，“他要是不答应你就哭，你要是敢不说，看我回去怎么拾掇你。”


    
兰花有三个孩子，杏花两个孩子，平时在村里这五个孩子可是闹，但眼下进了州城，这门房里看着又不一样，此时五个孩子都被新环境给摄住了，老老实实的坐在那里，不言不说也没乱动。


    
正在这时候，唐成迈步从外边走了进来，见他进来，兰花和杏花两口子都站起身来，有些局促的他们也不知说什么好，便拍打着身边的孩子道：“快，这是舅舅，叫舅舅。”


    
兰花的三个孩子见了唐成有些陌生，父母越是招呼，他们越往兰花身后缩，反倒是杏花仅仅三岁的小儿子倒是不怕人，奶声奶气的叫了一声“舅舅。”


    
“好好。”杏花的小儿子虽然穿的不太好，但长相上却继承了父母的优点，看着可爱得很，听他这一叫，唐成心里也有些暖和和的，俯身之间就将小狗蛋抱了起来，笑着向几人招呼道：“从家里到州城不近，赶了这一天路都累了吧！走，里边儿说话。”


    
“不累，不累。”唐张氏两口子随后走了进来，见到他俩，兰花四人脸上活泛的多了，嘴里边说着不累，边招呼孩子喊李英纨舅娘，只是此时那几个孩子去争先恐后的往唐张氏身边涌去。


    
“好好好，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唐张氏摸摸这个，摸摸那个，笑呵呵道：“你们舅娘、舅舅今个儿预备下了好多点心果子，非得把你们的嘴给吃油了不可。”


    
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往后院儿而去，兰草自去厨下吩咐饭食。


    
到了内院儿，那些点心果子一拿出来，几个孩子先还有些放不开，瞅瞅这个，看看那个的不敢伸手儿，及至有一个动手的之后，其他人顿时跟小狼一样扑了上去，就连唐成怀里的小狗蛋也急的扒扒叉叉的往下爬。


    
这时候自然说不到什么正经事儿，无非是些家里的庄稼，年货的置办啥的，唐成看着强作欢笑也掩饰不住眉眼间愁苦的杏花，再瞅瞅陈华贵那一身光鲜的衣裳，气儿就不打一出来，自打见面之后，就没给过他好脸色，话更是一句没说。


    
陈华贵先时见唐成亲热狗蛋儿，心底还是窃喜，及至此时见他都是寻着宝成说话，自己凑都凑不上去，脸上就有些木剌剌的。


    
这边坐着说了一会儿话，吃了些点心果子之后，兰草前来报说饭食已经准备好了。


    
众人移步花厅，几个小孩凑在一起，大人们则是另开一席，开席之前，随着唐成一个眼色，李英纨将早就准备好给孩子的喜钱拿出来发了下去，一人一贯用红绳串了套在孩子的脖子上，看着甚是喜庆。


    
见到这两贯喜钱，陈华贵眼神儿一亮，刚刚的闷气也消散了不少。


    
喜钱给过，众人正式落座，共饮了三盏之后家宴正式开席。


    
“大姐，姐夫，来，同饮一盏，弟弟、弟妹欢迎你们来家看看，更欢迎以后常来。”三人同饮了一盏后，唐成放下酒盏，笑着看了看身边的李英纨。


    
这几盏酒喝下来，李英纨脸上多了两抹晕红，看着益增艳色，足岁二十九的她比兰花和杏花都大，但此时看来她这个弟妹倒比小姑子还要年轻得多。


    
接到唐成的示意，李英纨放下手中酒盏，轻咳了一声后看着宝成和兰花道：“昨个儿阿成说了姐夫要到我桐油铺子帮忙的事儿，这是个好事儿嘛，亲不亲，一家人！有姐夫在铺子里帮忙看着，阿成和我只有更放心的。等年后过了上元，姐夫就到铺子去吧，该学的从头学，至于薪俸嘛，就先比着大先生的例。”


    
闻言，宝成和兰花真是喜出望外，“这怎么成？高了，给高了。”


    
“一家人，还客气什么。”李英纨笑着摆了摆手，“阿成昨个儿也说了，要是学得快，干得好，以后那家桐油铺子就交给姐夫管了，阿成是一家之主，这事他说了就算。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好总在外面抛头露面的。”


    
这话于兰花和宝成来说不啻意外之喜，进铺子就拿大先生的薪俸，以后还有大掌柜的指望，这还有啥说的，喝呗！而且这份子感激一盏酒又怎么够？


    
宝成是心愿得偿欢喜。除了这些之外，对于兰花来说，弟弟、弟妹在男人面前给她长了这么大个脸面，让她更是欢喜，有了今天这事儿，以后她在婆家里腰杆子就能更硬扎了。


    
看着宝成和兰花这样子，陈华贵心里痒嗖嗖的又羡又妒，无奈小舅子只是陪着他跟杏花喝了一盏酒，啥话也没说。就这一盏陪酒，唐成那笑脸还是只给杏花，到他这就不咸不淡的了。


    
这番挫磨让陈华贵份外难受，只是这时节他作为唐家的姑爷也实在不好说话，只能在席面下去踢杏花儿的脚。


    
杏花看看唐成和李英纨，又看了看唐张氏两口子，最终咬着嘴唇什么话也没说出来，陈华贵是她男人，什么德性她最清楚不过的了。先不说能不能去，真要让他到了衙门，只有给小弟坏事儿的。这样哀求的话她实在是说不出口。


    
她这边说不出口，陈华贵那里就越急，到家宴散席时，他的脸色已经是阴沉沉的了。


    
对此，唐成也只做未见，吃完饭又闲坐了一会儿后便安排他几人洗澡，休息。唐张氏两口子则忙活着给几个外孙儿洗澡去了。


    
“阿成，二姐夫脸色看着不对呀。”目睹几人随着丫头出屋之后，李英纨道。


    
“嗯，我知道。”唐成看看屋外，摇了摇头道：“今个儿我是故意给他的冷脸，就是想看看他的心性，现在看来这就是个脓包货，好歹是个男人，自己想要什么，即便媳妇儿不给说，他自己就不能大大方方的说出来？连这样的话都不敢说，这样的男人你还敢指着他撑门立户？”


    
“那……”


    
“再等等，等等。”


    
两人说着闲话，等外面丫头来报说二姑奶奶两口子已经沐浴完毕，前往客舍休憩之后，唐成猛然站起身来，拉着李英纨道：“走，瞅瞅去。”


    
“去那儿？干啥呢？”


    
“去客舍，至于干啥。”唐成停顿了一下后才道：“听墙根儿。”


    
客舍是在内院外边的东厢，丫头指明了杏花两人住宿的房间之后边悄步去了。


    
“小声点儿啊。”唐成低声嘱咐了一句后，拉着李英纨压轻脚步到了那间客舍的门外。


    
还不用凑得那么近，陈华贵盛怒的声音已是清晰可闻，“老子让你说你为什么不说，你这个贱货……”


    
陈华贵的火憋的有时候了，前边是人多，刚才洗澡又是分开的，是以他直到现在才有冲杏花发火的机会，在屋里绕着圈子的他盛怒之下脚步声极重，门外都听得清清楚楚，一边走，一边急声骂个不停，“吃里爬外的东西，别忘了，你现在可是陈家人！妨人精，别家女人都望着自己男人好，就你这贱货恨不得老子一辈子受穷。”


    
陈华贵的骂声直让外边儿的李英纨听得皱眉不已，往身侧看去时，唐成脸上已是青白一片。


    
客舍里边，没听见杏花儿的声音，那陈华贵泄愤骂的起兴，骂完老婆还不过瘾，连带着将给他冷脸的唐成也骂了进去，“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一个芝麻绿豆官儿，也敢在老子面前摔脸子，日他八辈子血先人的，病死了那么多人，去年阎王爷怎么没把他给收了去。”


    
听到这句，屋外的李英纨脑子里猛然一炸，以她的经历来说，最听不得的就是这话，听不得人说唐成一个死字儿，就连夫妻两人闺房调笑时，唐成自己说自己都不成。


    
脑子一炸，心里猛然涌起翻起巨怒的李英纨正要往里走时，手上却被唐成给紧紧拉住了，“等等。”唐成青白的脸色至此已经是铁青一片。


    
这时节，屋里杏花儿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阿成是我小弟，唐家的独苗，你……你总要积些口德。”


    
“口德你娘……”随着这喝骂声响起的还有急促的脚步声，随后就听“啪”的一声脆响。


    
陈华贵狠狠的抽了兰草一耳光。


    
随着这“啪”的一声响起，李英纨就觉手上一松，唐成已大步向前走去。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


    
“哭什么丧！”陈华贵看了看门，低声向流出眼泪的杏花吼了一句后，走过来拉开了门闩。


    
房门刚开，陈华贵就看到一个急速的黑影儿照脸而来，随后就觉脸上猛然一疼，身子踉踉跄跄向后退去。


    
一拳砸中陈华贵面门，唐成跟上去又是一脚，将其踹倒在地。


    
这时节陈华贵已经反应过来，躺在地上顺势抱住唐成的腿后，两人就这样厮打起来。


    
只可惜他的身量和体力比之唐成都大有不如，只厮打了一会儿后，就被唐成按在屋子正中的小几上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这厮被按住还手不得，身上吃疼之下索性放出了无赖手段，扯着喉咙喊道：“小舅子打姐夫了，哎呦……大家快来看哪……啊……小舅子打姐夫了。”


    
“这是在我家，你就使劲叫吧。”唐成手下说着，手上又加了三分力气。


    
陈华贵见叫的没用，身上又越来越疼，竟然撒泼起来，“我自打我浑家，关你球事？”


    
“他是你老婆，更是我姐。”唐成重重一拳砸在陈华贵嘴上，只这一拳，陈华贵嘴角立时就破了，往外沁出血来。


    
随着这一记重拳打出，唐成终于停了手，嘿嘿冷笑道：“唐家人也轮得着你来打？浑家？老子还告诉你，从现在起就不是了。”


    
“阿成，你的手！”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唐成手上也破了皮，正捧着他手的李英纨听到这话，愕然一愣。而一边儿坐着，一言不发的只是流泪的杏花也愣住了。


    
陈华贵这时候的样子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嘴角还在流着血的他话也说不清楚，含含糊糊道：“老……我是三媒六证的明媒正娶，我要到衙门告你去，告你去。”


    
“去衙门是吧，好啊。”唐成稳稳的在榻边坐了，伸出手去任李英纨用帕子给他包扎，脸上似笑非笑的看着陈华贵道：“知不知道州衙在那儿？要不，我领你去？”


    
就这一句，把陈华贵噎的说不出话来。


    
等了一会儿，见陈华贵说不出话。唐成放松了脸色，指了指身前不远处的胡凳，“坐吧。”


    
陈华贵一脸惊疑，直到唐成变脸低喝了一声“坐！”之后，这厮才乖乖的前来坐了，只是他这坐姿看着着实别扭，只落了半个屁股，显然是随时准备着跑。


    
“这就对了嘛。”唐成笑了笑，“陈华贵，咱们商量个事儿。”


    
“我跟你没啥好商量的。”


    
唐成对他这色厉内荏的态度浑不在意，继续说道：“今个儿晚上，你面前就两条路；一条是你老老实实写份休书，这样你好，我姐好，大家都好，你要是爽快的话，我这儿给你备有一份表示，多的不敢说，村里重新讨个老婆是够的；第二条，如果你不愿写这份休书，那我就只能劳烦一下州衙里的公差，现在就把你弄进去，等你啥时候想写了，写好了再出来。”


    
唐成此言一出，当真是满屋皆惊，这年头在金州这么个封闭的地方，写休书得是多大的事儿，没想到他竟然就这么说了出来，浑然就跟买盒点心果子一样。


    
听唐成说到牢狱，陈华贵脸上的肉猛然抖了一下，看了看唐成，他再看看一边儿脸色有些呆滞的杏花儿，这厮沉吟了许久后猛然抬起头来瓮声问了一句，“你的表示有多少？”


    
随着陈华贵这句问出口，杏花身子一抖，双眼悄然闭上，眼角处两行浑浊的眼泪滚滚而下。


    
唐成亮出手掌晃了晃。


    
“五贯？”陈华贵跳脚从胡凳上蹦了起来，“当初成亲也不止这么些钱，就是把她拉到城北人市上卖了，至少也得有十二三贯。”


    
唐成咬了咬牙，强行忍住了再上前踹他一脚的冲动，沉声道：“我说的是五十贯！套用你的话，城北人市上一个上等丫头也才十四五贯，这五十贯你要想拿全喽，两孩子就得留下，这一点，休书里也得写个明白。”


    
五十贯！听到这个数字，陈华贵脸上的肉又是一颤，几乎是不等唐成说完，他已迫不及待的点头道：“一言为定，可不许反悔啊！”


    
“好。”唐成点点头：“孙子才反悔。”


    
于是，在这个除夕的前两天，唐成办完了本年度最后一件大事，由他特地请来做中人的两个衙内同僚当面，陈华贵正式在代笔的休书上画了血押，至此，杏花重获自由身，而两个孩子也是在她的名下。


    
血押，顾名思义，用的不是印泥，而是咬破手指摁上去的手印，此押一画，永无反悔。


    
在这整个过程中，二姐杏花始终没有说过一句反对的话。而这，也是让唐成最感欣慰并彻底放下心来的事情。

第一四四章 做官，老子要做主官！


    
腊月二十七放假，唐成与家人一起逛了一天街，随后就是兰花及杏花到了，晚上又出了陈华贵那样的破事儿，直折腾到很晚才睡；二十八上午，办完了休书的事情后，兰花两口子忙着逛街置办些年货，唐成则陪着李英纨一起指挥着丫头下人们开始挂花灯，准备爆竹，年味儿一天重似一天，眼瞅着后天就要过年了。


    
至于唐张氏两口子，则是被五个外孙缠的没法子动，不过他们也是乐在其中。


    
忙活着这些，唐成的学业功课虽然因为严老夫子的归家而暂时停了下来，但临摹粉本却是遵着阎先生当日的吩咐，一天没停。


    
腊月二十九早晨，兰花及宝成要赶着回家，毕竟宝成父母都还在家里等着，他们也不能留在此地过年。


    
送走兰花一家儿，五个孩子也去了仨儿，这院子里明显感觉冷清了许多。


    
目送马车去远，唐张氏怅怅的叹了口气，伸手拉住杏花四岁多的大女儿，待要去牵小外孙时，小狗蛋却颠颠儿的跑到了唐成身前，扯着他的衣服仰起脸叫道：“舅舅，舅舅。”


    
说来也怪，这五个孩子多是见了唐成有些畏惧的，唯独这个小狗蛋儿，也许是昨天唐成抱过他的缘故，对这个舅舅份外亲热，这两天若在一起，他走道的时候就喜欢扯着唐成的袍子下摆，跟坠着个小尾巴一样。


    
“哎，我这小外甥今个儿可是漂亮多了。”唐成伸手把狗蛋抱了起来，笑着道：“孩子长这么漂亮，狗蛋这名字着实有些不搭调，得改改。”


    
“你这当舅舅的是读书人，学问多，就给他取个好听的官名呗。”说到这里，唐张氏看了看随行着却不发一言的杏花，低头叹了口气。


    
“行，这事儿我留意着，一定给咱外甥取过好名儿。”唐成也着实是喜欢跟他亲热的狗蛋，脸上笑着伸手过去捏了捏脸蛋儿，听到唐张氏的叹气声，唐成扭过头来对杏花道：“二姐，陈华贵简直就不是个东西，离了他这是好事儿，你也能过松快日子，该高兴才是。没了夫家，你不还有父母，还有我这个弟弟？”


    
“明个儿就是除夕了，且放开了好好过个年节，等上元节后，你要是觉着在我这儿住着不松爽，隔邻那家正好在打听着卖宅子，我就把它置办下来，姐你独门单户另过也成，一应花销自然有我。孩子现在还小就不说了，待稍微大些，上学堂请先生的事情我自会操办。”言至此处，唐成微微一笑道：“离了他陈华贵，二姐你的日子只有更好过的，别担心，也别犯愁。不拘是爹娘和我，断不会再让你和孩子受一丁点儿委屈。”


    
唐成这话家常，但却是暖心的实在话，唐张氏听得眼角发湿，那杏花儿愣了一会儿后先是流泪，随即就忍不住的号啕大哭起来。


    
唐张氏及李英纨正要上前去劝，却被唐成给拦住了，“让二姐哭哭，她心里憋得太狠，这样哭出来心里就能松爽些，对身子也有好处。”言至此处，唐成拍了拍李英纨的手，“英纨，你吩咐人往街上请两个手艺好的缝剪婆子进来，给二姐还有两个孩子多置办几身衣裳，从今个儿起，咱就得光光鲜鲜，高高兴兴的过日子。”


    
“嗯。”李英纨答应了一声，恰在这时，唐成怀里的小狗蛋儿奶声奶气的来了一句，“舅舅，是不是以后天天都有点心果子吃？”


    
“有，敞开了吃。”唐成闻言哈哈大笑，众人也都笑，这笑声将院里儿最后一丝悲伤的气氛也冲淡的无影无踪了。


    
回到内院儿，李英纨自去吩咐丫头，刚刚哭过的杏花去洗脸，见她身影走远，刚才一直没说过话的唐栓拍了拍唐成的肩膀沉声道：“成，杏花儿的事，你办得好。”


    
唐成知道唐栓对杏花有心结，毕竟当初是他定下的婚事，因就笑笑道：“爹，都是一家人，说这干嘛！你放心，二姐的事情有我，等他松泛些日子缓过劲儿来之后，若有再嫁的心思，我一定给他找个有担当的好姐夫，断不会再让她受苦的。”


    
“恩。”唐栓重重点了点头，在头上挠着的手终于放了下来，脸上也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当家的，你就放心吧。”唐张氏拉着大外孙女走了过来，“倒是阿成你……听说你给了陈华贵五十贯？”


    
“恩，是给了五十贯。”看着一脸愤恨之色的唐张氏，唐成捏着狗蛋儿的脸笑着道：“娘，我这钱不是给陈华贵的，是给二姐。”


    
“杏花儿？”唐张氏有些迷糊了，唐栓也诧异的扭脸过来。


    
“是啊，就是二姐！她那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太心善也太心软。”唐成叹了口气，“前天晚上要不是陈华贵亲口说着要卖她，只怕昨个儿上午还没那么顺当。一夜夫妻白日恩，何况还是少年夫妻有过两个孩子的，这五十贯就当是给二姐买个心安吧！若为着陈华贵，打死他都不亏。”言语至此，唐成嘿嘿一笑道：“就陈华贵那号人，手上钱越多他越没个好下场。我敢打赌，他肯定没回郧溪，一准儿就在这城里的赌场，且有得被人打的时候。”


    
“打死活该，拖去喂狗了才好。”唐张氏释然的骂了一句。


    
看着唐成给了陈华贵五十贯钱，又经过那一场大哭之后，饱受生活摧残的杏花儿彻底放下了心结，慢慢的脸上也有了笑模样。唐家这个除夕过得就如同她脸上的笑容一样，不张扬火爆，但耐看耐瞅。


    
这还是穿越来后第一次这么多人一起过年，加之有两个三四岁的孩子闹腾着，唐成家的这个新年过的极是喜庆，好笑的是狗蛋儿不知怎么的就成了他的尾巴，他走那儿就跟到那儿，追着他比唐张氏都亲。


    
小狗蛋洗干净换上新衣裳之后，看着真是愈发的粉雕玉琢，小孩两三岁又正是最可爱的时候，一举一动，一言一语往往都惹人发噱，唐成也实是喜欢这个外甥，天天哄着他玩一些后世的游戏，心下彻底放松下来后，后世八零后生人无可消磨的童趣也在这过程中淋漓尽致的表现了出来。


    
看着唐成跟孩子一样滚在榻上跟狗蛋儿一起疯玩，唐张氏、李英纨等人初时真是看得瞠目结舌，继而心里就有了别样的心思。


    
不说婆婆急，李英纨自己也急呀！她实岁都二十九了，换了别人到她这年纪，孩子都得十多岁了，她又怎会不想当娘，尤其是唐成又这么喜欢孩子的，实话说，她每次看着粉扑扑的狗蛋儿时，心里眼里实比谁都热。


    
由是，灶房高家的每天就又多了一件新差事，做晚饭的时候一并烧上三十颗红豆，那求子咒也被她念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如此以来，这个年下唐成真是夜夜春宵，一晚不拉的奋力投入了造人大业之中。


    
除夕过完，一家人初一早晨一起去了城外的寺庙，唐成不信这个，只当是出去透透气儿，唐张氏却是虔诚，见佛就拜，见菩萨就磕头，屋里大大小小的人都被她念叨个遍；而李英纨及兰草则是主攻送子观音。


    
到了初二就是该走年礼的时候了，早晨起来，唐成和李英纨收拾齐整之后便去了孙使君家。


    
当日唐成升任判司时，李英纨曾来过刺史府，与孙夫人也是见过面的，此时她两人自到内院说话，而唐成则被让到了孙使君的书房。


    
献茶过后，孙使君手捧着茶盏悠悠问道：“唐成，年前说的事儿你可想定了？”


    
唐成一愣之后才明白过来，孙使君说的该是让他也想办法走的事情，呷了一口茶水后笑着道：“年下也曾跟父母说过这事儿，他们却是不愿意就走。”


    
“噢！”孙使君却没想到上次话已说的那么明白之后，唐成还是不愿走。细细将唐成又打量了一遍后，他笑着淡淡声道，“上元节后，我就该启程转任岭南道春州刺史。恩，这是确切消息！距离上元还有十多天，你若是愿随我一起往春州，半年之后我许你个录事参军。”


    
岭南在唐时开发的并不算好，乃是有名的荒僻地方，虽然同是刺史，但由内陆的山南东道调往岭南，其实还是属于贬谪，不过考虑到孙使君与废太子亲信林白羽的关系，这种程度的贬谪已经算得是很轻了。


    
看来孙使君终究还是走通了上官昭容的门路。以孙使君的手段，再有这么个门路在，至少两年之内，转调升迁该是早晚的事儿。是以唐成闻言之后脸上倒无戚色，起身拱手为礼道：“恭喜大人小挫成祥。”


    
“此事也是多仰扬州市舶使郑大人之力，归根结底也就是借了你的力。”言至此处，孙使君竟也站起身来向唐成还了一礼，“怎么样？我刚才的提议你意如何？”


    
“多谢大人青眼。”唐成的这句谢也确乎是发自真心，“只是父母在，不远游，属下还是想暂留金州。”


    
“不是父母在就不能远游，而是要游必有方，做人不可太拘泥。”见唐成并不为所动，孙使君自失的笑了笑，也就没再劝，“罢了，人各有志！既然你执意要留金州，便需切记一点，以后州衙之内的事物务需谨慎为先，若事已到了万不可为的地步，来寻我便是。不拘本官在何方任职，衙下总还有你的位置。”


    
“恩。”唐成点了点头。


    
“当日你与马别驾在文会上的纠葛我也听说了。”小呷了一口茶水后，孙使君将茶盏放到一边几上，正色对唐成道：“若按你在文会中显露的才华来看，科举实是大有可为。以后在州衙里既做不了多少事，不妨就把心思多转到这上面来，唐成，你需切记一点，没有功名就做不得主官，而做不得主官，那这官儿做着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自打结识孙使君以来，这还是唐成第一次见他把话说得如此直白。


    
“宁为鸡头，不为牛后。”迎着唐成的目光，孙使君又露出了一个很江南的笑容，“不管是为施展胸襟抱负，还是仅以仕宦谋生，做不得主官就得时时被人捏着，被人捏着的感觉不好受啊！你此时委身州衙，多听听，多看看积累些经历固然是不错，却万不可沉迷于此。公事平平而过也就是了，多花些心思在科举课业上，异日一朝金榜题名，再请郑大人居中往吏部活动活动，放一任县令出来，即便是荒僻些的小县也无妨，唯有主政一方才是尔之正道。”


    
这番话确实直白，却又是最实在不过的大实话，这时候的衙门里还比不得穿越前的后世分有党委、政府两块儿相互制衡，唐朝的衙门唯有一个主官负责全部事物，权利极其集中，这也是孙使君能把老马压的死死的根本原因。


    
“恩，”唐成点点头，“属下倒不曾荒废学业。”以孙使君的说话风格，能说出这样直白的话不容易，唐成听了心里难免也有些发热，就凭着这番话，也不枉他跟了孙使君一场。


    
说过这个，唐成因也就顺势问起了新使君的事。


    
“新来的使君名唤姚荣富，据说是帝京皇城里放出来的老司官。”孙使君手提茶瓯给唐成续了水，“我也是隐隐约约得来的消息，知道的就这么多，至于这位姚大人脾性喜好又如何，却是不得而知了。”


    
“姚荣富。”唐成低声将这个名字念了几遍。


    
见唐成这样子，孙使君笑了笑，“听来的消息里虽没说到他的脾性，但既然是在皇城里混迹了大半辈子的老司官，有一点想来总是不错的。”


    
“噢，请大人提点。”


    
“滑！别的或者还不好说，但这一点断然是跑不了的。皇城各部寺监，这就是个通病。”孙使君看着唐成似笑非笑的摇了摇头，“这样的上官可是不好伺候啊！”


    
两人说到这里，有下人来报，言说饭食已经备好。


    
在刺史府吃过中饭后两人告辞，一路上，李英纨初时见唐成一直在低头想着什么，因也就没说话打扰，走了一阵儿之后却是忍不住了，“阿成，你在想什么？”


    
“做官，做主官！”原本很正常的一句话，却让此时的唐成说的恶狠狠的，“不做主官，这衙门也没个鸟混头了。”


    
自打去年穿越以来，直到上个月，唐成更多的都是在为生存奔波，种地，进村学，到县学，进县衙，然后是到州衙，他这段历程的起点就是为了一个最基本的想法——吃饱饭，而一直到上个月，他才算真正意义上的脱贫。


    
过去的那几天，除夕年下里，一家人和和睦睦，团团圆圆的聚在一起，看看房子，想想身家，以及州衙里那个判司的位子，不仅家人对唐成的现状十分满意，就连唐成自己也觉得甚是不错，自己这一年多来奋斗了，流汗了，而今也能照顾着家人都吃上饱饭，吃上好饭了。嘴上虽然没说，他心里其实也颇有几分自得。


    
因着这个，对于未来，对于自身的规划唐成就没想得太大，只顾低头拉车，却忘了抬头看路。


    
今天还是孙使君一番直白的话点醒了他，是啊，他总不能就此满足现状，就此沉迷于流外的吏员。


    
即便他愿意，即便他觉得像州衙里其他同僚一样平凡的生活也很好，而今也是不成了，有老马在，就注定了他至少是在现在，是没法子过这种平凡安闲生活的。


    
老马别的都没什么，但他就是官大，唐成只要还在金州衙门里混，就得被他捏着，被人捏着的感觉的确不爽，很他妈不爽。


    
这是从眼前来说，从长远而言，唐成自打上次去了扬州一趟后，一直就有一个想法，或者更文绉绉的来说就是有一个理想——若给我一县一州……怎么才能有一县一州？


    
不管是从不愿再被人捏着，自己和家人都能活得更安心，更安全的小处来说，还是从大处的理想来说，唯一的出路就是做官，做流内官，而且必须是做流内的主官！


    
唯其如此，才不会再像现在这样，随便一个人就能把他给捏住；也唯有如此，理想才有实现的可能。


    
如果说吃饱饭是唐成穿越来后的第一个目标的话，现今这个目标已经实现了；在唐成浑浑噩噩的过了几个月，心里甚至有了几分自得的情绪后。经过孙使君这番直白的话，点醒唐成又竖立起了新的目标。


    
点醒，对，就是点醒，其实这个想法唐成一直都有，比如他用功课业，再比如他在衙门中不断地学习，反思，这都是这一想法的直观体现。但是此前的一切都是不清晰，也算不上太积极的。


    
而到了今天，曾经那个朦胧的想法终于清晰无比的展现了出来。


    
做官，不管是为了家人还是自己的理想，他都必须要做主官！


    
“做官，做主官！”唐成恶狠狠说出的这句话就如同一个宣言，宣告着他人生新目标的确立，也宣告着他将为了这个目标不惜流更多的汗！吐出这句话的同时，唐成恍然之间似乎也觉得身上凭空的生出一股子劲儿来——或许，这就是欲望的力量！


    
人在不同的遭际，不同的处境中总会有不同的目标。旧目标的完成和新目标产生的过程本就是成长，从吃饱饭到要做主官，谁又知道唐成将成长为什么？他的下一个目标又将是什么呢？

第一四五章 新的一年，新的刺史！


    
初三上午从张司马家回来后，唐成及李英纨两人一点都没耽搁的坐上了马车，直奔郧溪县而去。


    
这是两人成亲后的第一个除夕新年，李英纨必定得回娘家，唐成回郧溪既是为了陪李英纨，更主要的目的还在于见见赵老虎及张县令等人。


    
一别几个月下来，实话说对于这些人，唐成还真有些挺想的，跟现在州衙里的环境比起来，以前在郧溪县衙时真是舒服得太多了。


    
自打当日送报婚书时闹了那么一处儿之后，除了迎亲那天不得不来之外，唐成还真没再踏进过老李家的门。


    
人还是那么个人，但这次唐成再陪着李英纨回来时，跟报婚书那次比起来，所享受到的待遇简直就是天壤之别，老李家的人就像会变脸一样，那个亲热劲头实在是没法说。


    
李英纨父母倒还好些，李英贵、李英盛兄弟及他们的浑家四人差点没把脸给笑烂了，一口一个贤妹婿的，直让唐成听得全身直起鸡皮疙瘩。


    
他们越是如此，唐成越是觉得假。心里总是忍不住想着一个问题，这要是我万一再倒霉了，他们会不会再变脸？说起来这也算至亲亲戚了，跟外人要装假，要言不由衷，但至亲的亲戚之间也成了这个样子，那真是一丁点儿意思都没有了。


    
因是在这儿呆着别扭，在老李家吃了顿饭后，唐成便去了赵老虎家。


    
烧得红火的火笼，一壶滋滋有响的烫酒，就着烫酒再来几盏下酒的小菜儿，两人在榻上随意趺坐，喝着说着，边看着外边突然而起的纷扬雪花，这样的日子那才叫一个舒坦。


    
“孙使君要去岭南道春州？”听完唐成的话后，在榻上盘膝而坐的赵老虎笑着摇了摇头道：“咱们这位使君大人还真是不倒翁啊，前些日子得了从道城传回来的消息，知道孙使君跟林白羽牵扯的紧，老张还说使君大人这次只怕要遭，能全身而退就是最好的结果了，谁知道就在前个儿，就有了新消息，老孙这回是大大的露了个脸哪，春州！若我所料不差的话，这也不过就是过个栈而已，一等朝廷将废太子党羽料理的差不多了，他立马儿就得起来。”


    
“新消息？”唐成提着酒瓯给赵老虎续满了，“啥新消息？”


    
“你不知道？”赵老虎端着酒盏“吱”的吸了一口，咂着嘴道：“还不是为你们州衙折腾的那件大事儿，据说靳御史的折子到了长安经御史台呈上去之后，陛下看完可是指着孙使君的名字说了两个字——能员！”


    
拈了一块炙羊腿丢进嘴里，再就上一口滚酒，赵老虎边吃边接着道：“这个案子牵扯的人虽然多，但牵扯进来最高的也只不过就是个录事参军，放在金州是大事，但到了长安可就啥也不算了，陛下想必也是因为金州紧邻房州，是以才看得如此仔细，没想到啊，孙使君竟然因此机缘撞了大运，那件案子陛下想必是看过也就忘了，倒是把他这个人给记住了！我约莫着怕是当今皇帝自己性子有些软，是以对那些硬手段的官员评价就高，记得也牢。”


    
言至此处，赵老虎放下手中的酒盏，“嘿！陛下金口许之为‘能员’，就凭这两个字儿，比吏部五次‘卓异’考功还要金贵！这两个字是啥？就是提拔的由头儿，按你说的他又搭上了上官昭容，有了由头儿又有了新靠山，咱们这位大人也才四十多岁吧，前途不可限量啊！”


    
赵老虎这番话直让唐成跟听故事一样，搏成了，没想到孙使君居然真的上达天听了，一件金州州衙的弊案，推动的是他，干的最起劲儿的是靳御史，谁能想到最后得益最多的却是老孙。


    
连赵老虎这么精明的人都以为孙使君只是撞上了大运，唐成却清清楚楚的知道这是老孙刻意为之的结果。


    
于至坏的结果中寻求最大的利益，对于唐成而言，已经是落架凤凰的孙使君玩儿出的这一手儿，简直就是个活生生的案例，混衙门的人谁敢保证自己不会倒霉？死中求活，这简直就是绝招！


    
一边呷着烫酒，一边将整个事情再次回想一遍，唐成对于孙使君当日的反应速度之快，决断之后的行事之果决，益发有了新的认识。


    
随后两人又说了一些郧溪县衙里的事儿，对于唐成的问话，赵老虎笑着道：“我跟张县令有什么好争的？人哪，眼光要放得长远才成，他今年才三十出头，我多大了！即便一时争赢了又如何？结下这么个死仇，以后的日子就难过喽！年前搭帮着你，我在桐油生意上也赚了一笔，还指着致仕之后好生享用，放心吧，你舅舅我老是老了，但人可没糊涂。”


    
“四舅才多大年纪，就说这话？那廉颇年过七十还能统军作战的，你这那儿跟那儿啊。”唐成笑着给赵老虎添酒。他能有这么个想法，唐成的心思也就算彻底放下来了，孙使君一走，上面靠不住之后要想借力就只能从下边儿来，这郧溪县于他而言就是个根据地，这个根据地要是再乱了，那可真就是十三不靠了。


    
在赵老虎这里唐成也没说太多的话，很多话也无需多说，两人如今既是亲戚，又有了些忘年交的意思，更有利益纠葛在里边儿，但凡他需要帮忙的时候，赵老虎肯定是靠得住的。有些话在至亲的人面前说出来，反倒显得生分了。


    
见过赵老虎之后，唐成第二天就去拜访了张县令及林学正，见面之后都甚是亲热，与他们说话时唐成倒没瞒着，其实他跟马别驾的事情也没什么好瞒的，姚东琦的事儿张县令与林学正本来就是参与者和最主要的受益人，至于那文会之争，更是早就传遍金州各县了。一般的老百姓或许不知道，张、林既是官儿，又是本地士林领袖，他们断没有不知道的道理。


    
吃酒叙话之中，唐成委婉的透露出了以后若要借力时，还请两位师长多多照拂的意思，既然是面对共同的敌人，对他素有好感的张、林两人自不会拒绝，酒宴罢散，张县令送唐成出来时，带着微醺的酒意拍着他的肩膀道：“若是州衙里真不好呆了你就回来，还是跟着我，马东阳毕竟不是刺史，就算他给县衙找再多不痛快，总还能护得住你。”


    
比之赵老虎及孙使君，张县令虽然没有那么多心机，但他更读书人，对于此话，唐成真是发自内心的感激，“多谢县令大人。”


    
随后就是拜访一连串儿的人，从万福寺里的澄宁老和尚到县衙总捕张子文，以及张相文的父母，其间唐成还特意回了一趟老家，虽然主要是去给严老夫子送年礼的，但刘三能那里也没落下。


    
这一圈儿走完，三四天就过去了，眼瞅着衙门里即将开衙，唐成也就没再耽搁，与张相文一起结伴儿回了金州。


    
闺妇持刀坐，人日裁剪新。叶催情缀色，花寄手成春。彩成问夫婿，何处不如真？


    
唐时的正月初七是“人日”节，每到人日，时人或是剪彩为人，或是镂金箔为人，剪好之后或贴在屋内屏风上，或戴在头鬓上，称为“人胜。”


    
人日在唐时乃属一大节，约与后世端午中秋相似，是以每岁开衙的时间就定在了人日节过后的正月初八。


    
说是开衙，其实唐时跟后世一样，不到过完正月十五的上元节，衙门里的人心思是定不下来安心公事的，前些时候唐成忙着给人走年礼，一等开衙之后，就轮到他家里人来人往了，司田曹的人都得来这自不必说，又因唐张氏两口子如今是在他家，是以张相文、宝成等或近或远的亲戚也少不得要来送年礼。


    
如此以来，从初八之后一直到上元节前两天的正月十三，这五天里唐成家里就没断过客人，一拨走了一拨又来，看这架势还真有些门庭若市的味道，以至于左邻右舍的都以欣羡的口气指着唐家说：“没看出来呀，唐家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儿的竟然这么红火。”


    
客人多，唐成忙着陪男客，李英纨则忙着接待随同而来的女宾，天天见人，日日见客，偏生李英纨脸上没有半点疲色，反倒是满脸红光的就没断过笑容。


    
哎！前些年孤寒了那么久，被人视为毒寡妇避瘟疫一般的躲了那么久，而今妻凭夫荣，李英纨实是很享受这样的红火，以及那些女宾在她面前的殷勤小意儿。


    
就连唐张氏两口子也没闲着，知道他二位在，来唐家的人谁不要来见个礼，说几句吉祥话儿？穿着簇新的衣裳坐在中堂，看着这么多以前正眼都不敢瞧的体面人给自己行礼，唐张氏两口子从开始的拘谨到随后的自然，整个心路历程实无法以笔墨形容。


    
一个人承载起一个家庭的希望，承载起家人的尊严与荣辱，单就这一点来说，唐成也必须确保自己不能出什么问题，否则，这个刚刚有所起色的家庭必将再次的，甚或是永久的沉沦下去。


    
上元节三天，帝京长安是金吾不禁，皇城大开，天子携皇后及文武百官登宫城城楼观灯与万民同庆，而长安之外的各地官衙则是放假三日，同沐皇恩。


    
随着正月十七早晨上衙的钟声悠悠响起，金州府衙正式迎来了新的一年，也就是在这一天，孙使君遍历衙内各曹进行了一个简短的告别之后，出金州南城门往春州而去。


    
也就在这一天，孙使君最后一次行使了自己的权利，将关押了两月出头的冯海洲从狱中放出。当日靳御史终究还是还是卖了他的面子，加之冯海洲本人的弊案程度极轻，是以在呈文的奏本与文卷中，他的名字都没有位列其中。


    
与有唐成援引的冯海洲相比，那些涉此弊案的其他人就惨的多了，也是在正月十七的同一天，他们被正式押解往道城，毕竟这是一桩惊动了圣听并御笔亲批过的案子，他们的最终结局如何，已远远超出了金州府衙所能处断的范围，只能等新任观察使到任以后，再看他的意思了。


    
正月十七的当晚，司田曹原定的开衙聚会临时变成了冯海洲的压惊宴，酒宴之中，冯海洲对唐成自然是感激涕零，便是其他那些刀笔目睹在如此惊动圣听的案子里，唐成依然把冯海洲给保了下来，也是心中各自有感。


    
在衙门里干了这么多年，能遇着这么样一个有担当，又愿意为属下担当的上官，着实是不容易呀！


    
一时之间，唐成在众属下心中的地位又高了一层，经过年前的那些收心举动及冯海洲这件事情之后，新一年的司田曹可谓是无比团结。


    
看到眼前这一幕，唐成心里也舒松了不少，孙使君今天虽然走了，但在他走前的这些日子里，自己总算是坚实的稳固了后方基础。如此以来，他至少就不用再担心前方作战时，会腹背受敌的后院儿起火，便是真要做什么事时，也能有人可用，有力可借。


    
也正是在这次酒宴里，有人说到了一个“趣闻。”据说这个新年里别驾府的气氛很是不好，别驾大人本人就没露过笑脸，尤其是在听说当今陛下竟然亲口赞许孙使君为“能员。”及其将转任春州刺史后，马别驾一怒之下竟将自己用了二十多年，珍爱若宝的笔洗给摔了。


    
正是在这样的风言风语之中，在州衙中人议论颇多的猜测之中，孙使君走后的第十一日，新任金州刺史姚荣富正式到任！

第一四六章 我知道该怎么说


    
如今的司田曹内同事间的气氛异常融洽，公事之余，判司唐成与手下的刀笔吏已经是打成一片，这不，他中午刚刚参加完欢迎新使君的酒宴，下午一到司田曹，便有文吏好奇的凑上来问道：“大人，咱们这位新来的姚刺史到底咋样？”


    
“咋样！”听到这个问题，唐成脑海里首先浮现出姚荣福微微抬起头，手指拈着颌下三缕长须，以标准的陕西官话慢条斯理说着“从长计议”的形象来。


    
中午的整个酒宴下来，新任刺史姚荣富说的话不少，但给唐成印象最深的就是这一句，“此事……还是从长计议的好。”说到诗词歌舞，各地见闻时，新使君固然是侃侃而言，口才与识见都极佳，但只要话题一到金州政务，他必然就是：


    
微微抬头，手抚美须，“此事……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姚大人不愧是帝都人物，风仪甚佳，尤其是那三缕长须，实当得上美苒公之称！至于行事嘛，看来甚是端方，言语也谨慎得很。”说完之后，唐成摆了摆手回到了自己的公事房。


    
到了房中，唐成自斟了一盏茶水，想想姚荣富中午的表现，再比照当日孙使君所言，还真是半点不假。


    
这位新来的姚使君果然是滑溜得很！饱经皇城历练，又深知金州特殊的他对于政事异常谨慎，当真是做到了字字句句合乎朝廷法度，而一旦所说之事无可依之条文与法度时，他必然就是个“从长计议。”


    
综合以上，若要一句话概括这位新使君行事及未来施政风格的话，唐成首先想到的就是——不求有功，力保无过。


    
跟着这么一位官僚化气息已经浸入骨子里的使君，活儿还怎么干？干的好了是应份，出了问题的话，指望他老大人帮属下担待，那还真是门儿都没有！


    
守成吧！正如孙使君当日所言，公事平平而过既可，许是这样更能让姚使君满意。唐成细细想了一会儿，定下了本曹的工作方针之后，心底也松泛了不少。


    
想干活累，偷懒还不容易！又有谁不会的？说起来新使君大人如此，倒正好合了唐成的心意，有更多的时间可以用在课业上了。


    
有老马在上面盯着，按时上下衙就少不了，唐成琢磨着是不是等这几天过去，姚使君坐衙进入正轨之后，就把家里的书卷和笔墨粉本搬一部分到公事房来。反正曹里的公务就这么些，守成之下有冯海洲等人照看着足能料理的好，他又不是个喜欢揽权的，该分就分，自己在曹里就尽能松闲下来了，到时候公事房门一关，这可就是个绝好的书房啊……


    
诵诵书，理理经，练练画，顺便监督一下公务，只要不出大的纰漏就行，这样的日子该就是史书中传说的“半官半隐”了，据说诗佛王维最擅长这个，而今既然有了这个条件，唐成也不介意效仿一下“后”贤。


    
事情果然不出唐成所料，待料理安顿后诸杂事，姚使君正式坐衙之后，金州州衙就全面转入了守成状态，而衙门中最新流行起来，引用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出自姚使君的“施政当求清简，尚无为。”


    
姚使君尚无为，求清简；老马还没从仕途绝望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也无心理事；由是，整个金州州衙西院儿就跟放了羊一样，那叫一个轻松惬意！


    
好吧，无为就无为，唐成将诸公事逐一分派下去后，便循着初时的打算慢慢将一些书弄到了公事房，天天花一两个时辰料理了公事之后，其余的时间就用来干自己的事情。日子倒也过的轻松快活。


    
好景不常，这样的好日子没能持续多长时间，就被一件意外的事情的给打破了。


    
新任山南东道观察使下来巡查了，于东军下来巡查本也正常，但不正常的是他下来的速度实在太快，他才到任几天哪？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来了，其所设定的路线是道城至房州，在这条路线上，比邻房州的金州就成为绕不过去的一站。


    
观察使可刺史都是新任，但这两人的差别也着实是太大了，而且还是两个极端，一个性子太疲，一个性子又太急，这番都撞到金州，且有的是事情忙了。苦笑着放下手中的书卷，唐成就投入了迎接观察使大人的准备工作中。


    
“海洲，你把本州比邻房州附近的资料都拿来我看。”经过两个月的牢狱之灾，冯海洲愈发的沉默，办事也愈发的细心起来，自打年初重回司田曹，唐成对他更加信任，基本将曹务的一大半都交了给他处理，“对了，顺便把本州总图和各县的山川地理图也一并送过来。”


    
冯海洲腋窝里夹着山川地理图，手里捧着厚厚一沓文卷走了进来，“大人，这文卷多，你这是……”


    
“准备功课。”唐成顺手拿过一本文卷后坐了下来，“行了，你忙你的去吧。”


    
观察使大人便是到了，以唐判司的身份也该轮不着他接官吧？诧异地看了看正对着地图翻看文卷的唐成后，冯海洲带上房门出去了。


    
除了本曹公事之外，身为一曹判司的唐成还分有相应负责的坊区，如此这般忙忙碌碌了四五天，等一切也都准备的差不多时，载着新任观察使于东军的煌煌车驾终于快要到了。


    
……


    
金州东城门，姚使君带着马别驾等人正在此等着迎候于东军车驾。


    
探头看了看远处的官道，姚使君拈了拈颌下的长须微微侧身问道：“晨升，你说观察使大人此来本州是为何事啊？”


    
昔日风仪甚好的马别驾神情有些低迷，也正自远眺的他应声扭过头来，看到姚使君身上的绯色官衣后，眼角的肌肉微微跳了跳，借着轻咳的机会让眼神避过那一身绯红后，这才漫不经意道：“观察大人衔君命而来，甫一上任便急着巡视地方，且看这巡视的路线安排，当是为了修路事宜，想必这条经道城前往房州的大道必定是要经过本州的。”


    
“嗯，晨升所言极是。”姚使君的手指轻柔的梳理着颌下的长须，一遍又一遍，“此事乃陛下多年之夙愿，万万轻忽不得，若观察大人真决定线路是经金州通往房州，那……晨升，咱们说不得要尽全力以赴了。”


    
看着姚使君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马别驾就觉得刺眼，这会儿你怎么不务清简，尚无为了？虚伪，还不是想抢功？功都让你得了，却让某累死累活……且不管老马心中如何腹诽，嘴上也只能点头称是。


    
像这样的大规模的修路实在不是一件小事儿，涉及的地方太多，正在姚使君与马、张二人合计时，隐隐便听前方传来一阵惊闻锣声响起。


    
“于大人到了。”回过身来的姚使君探头向远处看了看后，再次顺了顺颌下的三缕飘然长须，“二位大人，走吧，咱们迎上去。”


    
……


    
金州城内，唐成家。


    
“阿成，今个儿怎么回来的这么早？”见唐成走了进来，李英纨笑吟吟的迎上前来，“我刚从街上回来，原准备去香粉店瞅瞅，只是街上到处站满了公差，二叔也在里边，听他说是观察使老爷到了，所以主街上不得通行。我还想着你晚上该是回来的晚。”


    
唐成套上家居的常服，顺手拍了拍李英纨的脸，“观察使大人是到了，只是我如今位份太低，还上不得那接官宴。”


    
二人正说话的时候，外边一个丫头走了进来，报说有人送来了夫人定下的绸缎，那人现就在门房。


    
“阿成，我去看看。”李英纨刚走没一会儿，兰草从外边走了进来，看了看屋内无人，她便径直到了唐成身边低声道：“阿成，小桃身上的伤势已养的差不多了，她想着给家人通个消息。”


    
“通消息？通什么消息，通报她如今的住处？让家人来看她？”见兰草点头，唐成脸色沉了下来，“胡闹！别驾府已将逃奴之事报官，以老马的身份，衙门寻拿的力度小不了，她逃出来才几天？此事的风声还远未过去，没准儿她家人那边就有公差盯着，现在通消息岂非是坑着家人一起自投罗网？”


    
沉声说完这些后，唐成肃容对兰草道：“告诉小桃儿趁早死了这份心，不管是为了她自己还是家人，这事情都干不得。”


    
“嗯。”闻言色变的兰草点了点头。


    
“只要她安心在那儿住着，就没关系。”唐成安慰了兰草了一句，“对了，那个来福最近如何？”


    
“他还在马府干着，许是最近忙得很，有几日没去小桃那儿了。”


    
“再见着他的时候跟他说，让他在别驾府里好生干着，年前刚跑了一个小桃，他现在要是也跑了，这事儿就大发了，好歹也得等个半年一年的再说。”


    
兰草点头应是，不一会儿李英纨回来了，说到饭食已经准备好。


    
唐成正自吃了一个胡饼，伸手去拿第二个时，便听花厅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扭头看去时，却是丫头领着一身鲜亮公差服的张相文走了进来。


    
“二弟，你怎么来了？”


    
“大哥，走吧，使君大人传你问话。”张相文嘴里说着，手上已将唐成刚刚拿起的胡饼接过去狠狠咬了一口，含糊道：“这都忙了大半天了，水米没沾牙，饿惨了。”


    
“二叔坐下吃，兰草，你去吩咐高家的一声，让她加几个菜送来。”


    
“嫂子不用忙了，我这就得走。”张相文拦住了起身的兰草，“大哥，走吧，万福楼那边催得紧哪！我是跟别人换差过来通知你的。”


    
“慢点吃，别噎着。”这时候唐成也没问是啥事，伸手拿过一瓶温酒并又拿了一块胡饼塞进张相文手里后就起身往外走去。


    
张相文看来也真是饿的狠了，就着那瓶温酒还没到唐家大门时，便已将两个胡饼给吃完了。


    
吃完之后顺手用袖子抹了抹嘴，张相文说到了他此来的原因。


    
作为州城内最好的酒肆，今个儿迎接于东军的酒宴就安排在万福楼，张相文等两班十六个公差正好被安排在此地负责安全护卫。


    
“啥球安全护卫，莫非在这金州城里还有人敢行刺观察使不成？”今个儿实在是忙翻了，当着唐成的面，张相文忍不住的抱怨。


    
“人好歹也是个观察使，总不能吃饭的时候外边儿一个公差都没有吧，行了，说正事吧。”


    
“开始的时候挺好，后来上面就传话下来说要找大哥你去，这本是老刘的职差，因听说是传的大哥你，我就把这差事给揽了过来。”走出门外的张相文边翻身上马边道：“来前我先使人把在上边儿侍候的小二换下来问了问，好歹先搞清楚到底是咋回事儿，观察使大人当面，总不能任大哥你啥也不知道的一头撞上去。”


    
金州万福楼的东家就是张相文的幺叔，此事再方便不过的。


    
唐成闻言也没说话，边上马与张相文同行，便听他细说。


    
原来这事儿还是关涉着修路，只不过事情本身却与姚使君等人的意思有了很大的偏差，姚使君原想着这条道路该是贯穿金州而过，如此以来，他自当尽心竭力承当此事，办好了这件差事，观察使大人这里还是小事儿，陛下那里的赞许才是金贵。毕竟按照这条线路的话，从道城过来到房州的话，中间也只经过两个州，如此情况下，怎么着也抹煞不了姚使君的功劳。


    
谁知道观察使大人选定的路线却与姚使君盘算的路线全然不合，那条路更为偏东，如此以来，中间还是只经过两个州，却堪堪擦着金州过去了，而其所擦到的范围最长也不到三十里。


    
不到三十里！与整条路比起来简直就是九牛一毛了，就是任姚使君累死累活，这么点子距离又能捞到什么功劳？只怕全路修完，于东军上荐功折子时，提都不会提到他的名儿。


    
如此以来，姚使君的心顿时就跟外边的温度一样冰凉冰凉的，若仅是如此也就罢了，偏生擦着金州的这块地方是处于两道交界之地，似山南东道这样山大林密的地方，交界之地往往就意味着是穷山恶水的刁民窝子。


    
就这三十里不到的距离，功劳是一点没有的，但真要做起来的话麻烦且是少不了，如此以来，滑溜溜的姚使君就自然而然的想起了“务清简，尚无为。”当面顶撞非议此事他自是不敢，但凭借在皇城里多年历练出的推手功夫，一样又一样的现实困难就被他笑吟吟的摆了出来。


    
想做事难，不想做事单找借口还有什么不容易的？更何况那块地方的民情本来就复杂，姚使君嘴里没说一个“不”字，但困难却也是硬邦邦的，这样的困难不说是于东军当面，便是当了朝堂上，陛下面前也尽说的过去的。


    
山南东道新任观察使于东军本就是个技术官僚，论起玩儿推手的本事比之姚荣富差得远了，两造里说到最后，话题就指向了同一个人——金州州衙司田曹判司唐成。


    
修路要占地，而金州的田亩山川河流统归司田曹管着，若要询问详细情况的话自然得找唐成。


    
“大哥，姚使君摆出的困难就是这么几条，你待会儿上去的时候也照着这个说就是。”张相文嘿嘿一笑道：“没准儿啊，于大人的手指再偏一偏，这修路的事儿就跟咱们金州没关系了。”


    
张相文说完之后却不见唐成答话，扭过来看时才见他骑在马上正自想着什么，“大哥。”


    
“嗯？”唐成扭脸过来。


    
“我刚说的那事你记住了没？”


    
闻言，唐成莫名一笑，“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说。”

第一四七章 观察人事不通，唐成毛遂自荐


    
唐成与张相文一路策马赶到金州万福楼时，却听到一个令人讶然瞠目的消息，酒宴已散，观察使于东军与州刺史姚荣富都已经走了，楼外的那些公差自然也撤了个干净。


    
听到这消息，张相文有些懵了，抬头看看天色，这还早嘛，他走的时候可是连歌舞都没上，再怎么着酒宴也没有这么快就散的道理，“这算怎么回事儿？”


    
“我怎么知道。”唐成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太反常了，“把侍宴的小二找来问问。”


    
这一问的结果更让人瞠目，据那小二说，观察使大人是因为修路的事情与姚刺史说的不投机，被使君大人的水磨功夫给磨的没了脾气后，居然就此起身寒着脸拱了拱手后就走了。


    
唐成闻言，与张相文对视了一眼，讶然问道：“于大人就这么走了？”


    
“走了，观察老爷走得可快。”那小二往左右瞅了瞅后，凑前一步低声道：“估摸着使君老爷也没想到于大人竟然就这么走了，脸上的笑意都没收下来，在雅阁里愣了好一会儿。”


    
“后来呢？”


    
“当时雅阁里静的落根针都能听见，使君老爷有些下不来台，愣了一会儿后也沉着脸走了，再然后那些个本城乡绅耆老也跟着走了。”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使君大人去了那儿？”


    
“回堂少爷话，这个小的不知道。”


    
“行了，你去吧。”唐成摆了摆手，那小二转身去了，唐成看着张相文摇了摇头，“咱们这趟算是白跑了。”


    
“嘿！长见识了，这回咱又好好开了一回眼。”


    
闻言，唐成跟张相文一样苦笑，还真是长见识了，谁能想到堂堂方面大员的于东军能干出这样的事儿来，居然在金州的欢迎宴会上撂脸子说走人就走人！这太不合情理了，还不说他是一道观察使，就是个县令啥的也做不出这样不符官场惯例的举动啊。


    
虽然早在扬州的时候就听张亮说过于东军这人迂阔，其实并不适合出掌方面，但唐成实没想到于东军竟然就能将满座宾客都晾着的说走就走，这下子别人且不说，姚荣富的脸面算是掉大了。


    
既然如此，两人也没再留的必要，转身出了万福楼，到了大门口刚刚上马，就听前方一阵儿泼剌剌的马蹄声传来。


    
策马而来的是个身穿七品官衣的中年，与唐成两人错身而过时，那人瞅了瞅张相文身上的公差服后，便勒马停步，便扭头喊了一句，“唐成。”


    
唐成闻声回头，那人见状拨转马头过来，“你就是金州司田曹判司唐成？”


    
“某正是。”


    
“那好，跟我走吧。”马上那人抬手向前指了指，“观察使大人要见你。”话刚说完，他已策马当先而去。


    
“大哥，记着我刚才跟你说的话。”唐成点点头，两腿一叩马腹追上那七品官衣去了。


    
唐时驿传体系异常完备，内陆道州中不拘旱路还是水路，每隔三十里设一驿站，专供来往公干的官员休息及替换船马，因是设在州城之内，是以金州驿馆修建的就分外气派些，于东军一行便住在这里。


    
由大门进去，一连穿过三重院落到了最为安静雅致的里院时，唐成终于见着了在大唐地方观察使中堪称异数的纯技术官僚，他早在扬州时就已闻名的于东军。


    
于东军大约五十多岁的年纪，但身体看着却好，头发乌黑，身形也没有如马东阳及姚荣富那样微胖发福，看着很是干练。


    
唐成进来时，于东军正伏案看着一份硕大无比的山川地理图，远远看去这份地图绘制的极其精细，比之司田曹所藏简直不可而语。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在这个时代，地图是一种极其重要的战略机密，不同的级别享用不同精度的地图，譬如这于东军若要卸任，必然交割的事物中首先就是这份精工绘制的羊皮地图，像这样的物件朝廷都有登记，是万万不能流出的。以唐成而今的位份，注定就只能看那种粗糙的简易货。


    
“你就是金州司田曹判司？”于东军手指继续在地图上移动，没抬头也没回身的问了一句。


    
“正是。”


    
“恩，金州辖下郧溪县黑虎地方有多少田亩，多少人口？”


    
金州下辖四县中以郧溪最靠近房州，从二龙寨再往前行百余里就是黑虎，正是金州与房州交界处，但是要经黑虎到房州的话，因周遭山势限制就必须从郧溪穿县而过，这却与开始听来的消息不符了。


    
“莫非他想改变线路？”唐成心下寻思，口中却无半点停顿，“黑虎是个两山夹持的漏斗型缓坡地，据去年田亩核查之结果，此地有田亩三千八百六十五亩零七分，其中水田四百三十九亩三分，均在缓坡底部。其余三千四百二十六亩四分都是坡地。至于人口，因户籍是由户曹管着，是以属下并不清楚。”


    
“嗯！”听到唐成清朗声音的回答，手指依旧按在羊皮地图上的于东军讶然回过头来，他没想到唐成的回答竟然精准到了亩下的分地，及至他看清楚唐成的长相之后，眉头动了动，一个惊讶连着一个惊讶，这个司田曹判司竟然是如此年轻。


    
细细将唐成打量了一遍后，于东军又扭过头去，地图上的手指也继续移动起来，“此地官田数目有多少？”


    
“八百八十四亩，都是高坡地。”


    
闻言，于东军的手指重重点在了地图上，“三千多亩地，官地数量刚到五分之一，其余近三千亩都是私田，即便坡地瘠薄，此地各家拥地数量多些，这三千亩地至少也分属七百余户人家所有，按户部数字一家均成六人计算，这七百余户就牵扯到四千余人，这还仅仅是黑虎一地。”


    
于东军的手指顺着刚才重重点下的地方往郧溪县城回溯着，话语又快又急，“黑虎一地已是如此，若此路真从金州走的话，又要占多少地？涉及多少人的生业？这姚荣富好没道理，本使旁设路线正是照顾金州生民之举，他身为本州刺史不仅不支持，反倒多方掣肘。”


    
听到这话，唐成彻底晕菜了，到现在他总算是知道于东军为什么能干出刚才那事儿了，合着这位大人简直就有些人事不通，以此看来他在工部多年必定是纯乎负责修路的技术官员，跟地方打交道的事儿肯定都是别人办好后他再接手儿施工的。要不然也断然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纯技术官，这个于东军还真是名副其实啊！


    
唐成也不明白这么浅显的道理怎么于东军身边就没人告诉他，但这修路事宜实是牵涉到他的切身利益，是以这时也就顾不得巨大身份差距下“上官不问，下官不答”的惯例，开口道：“大人，账是不能这样算的。”


    
于东军乃是算科进士出身，从小就是跟算数打交道，自打高中进士后经吏部关试分派到工部任职，这么多年来他都没动过窝，硬是凭借着一条条路，一座座桥的实际功绩从普通从事干到了郎中，员外郎，后来在司官的员外郎任上一蹲就是十多年。


    
虽说是负责一司事务的主官，但他依旧还是埋头修路，司里的其他事务尽数丢给了两个副手郎中，如此无心插花，倒为他在工部赢得了一个“不揽权”的好名声。


    
说起来也算他运气好，本来凭着他的脾性在官场里混到这一步就算顶天了，赶巧先朝的则天武后也是个异数，还就喜欢像他这种没什么心思，只知道埋头苦干的官儿，加之又有当时贤相狄仁杰举荐，是以于东军就出人意料的由员外郎升任为工部副堂，当日圣旨下来的时候，工部里多有闻信儿后瞠目结舌，不敢相信的。


    
修路是于东军的最爱，也是他的老本行，此番这条路又是陛下亲自交办，是以于东军接了圣旨之后，满脑门子心思都在山川地理图上，都在路上，连他从京里带来的班底也几乎都是这么多年用熟手儿的部属，在脾性上这些人跟他也没多少差距。按后世的话就是智商极高，情商惨不忍睹。


    
到了山南东道赴任之后，应有的官场酬酢于东军竟是全然都免了，天天都在琢磨刚刚领到手儿没多久的山川地理图，手下也被他尽数分派出去勘探地形。


    
新任的观察使大人这般古怪，纵然有人有心巴结，时日太短之下也不好深说什么，等他们想再等等看看的时候，在道城衙门屁股都没坐热的于东军已经带人下来了。


    
简而言之一句话：于东军这个官场异数自打到山南东道上任以来，行事上几乎就没一件是按官场规矩办的。


    
以前在工部时还好，其它事项自有人料理，他只负责施工就成，而今到了地方全权负责这条路的修建时，还真就让他感觉到事事别扭，处处掣肘。


    
刚才那句他也就是发姚荣富的牢骚，却没想着唐成会接话，闻言站起身转过头来看着唐成道：“噢，那你说说账要怎么算？”


    
“大人请坐下说。”堂堂观察使大人呆着的屋里竟然连一个侍候的下人都没留，看来指望于东军指座并让人奉茶是不可能的了，唐成只能亲自动手，走过去给于东军你满斟了一盏茶水后又自倒了一盏，“自打大人上任一来，如今满山南东道俱知大人是为修路而来，也都知道这条路乃是陛下多年的夙愿，如大人一样，姚使君也是蒙皇恩多年的，有这么个机会，使君大人也想着为陛下的夙愿尽一份心力，实也是人之常情。”


    
“姚荣富若想尽心，就该戮力支持本使才是。”于东军虽然憨直，但毕竟不笨，这句话刚一脱口而出就明白过来唐成的意思，“你是说要算记功簿上的账？”


    
唐成闻言笑笑，没直接回答，“经金州的路线太短，属下估摸着实不足以表达姚使君对陛下的报效之心；反之若是经由本州的路程更长些，使君大人自能奋发而为，纵然困难再多，必也能克艰克难。”


    
“路线若是改由金州往房州，不仅道路更为崎岖，还要多修出近百里路程，这近百里路程又该耗费多少钱粮？占用多少徭役额度？陛下敕修此路正是为方便百姓，如此本官岂非辜负圣恩，此法不可取。”于东军不假思索的摇了摇头，“唐成，你且说说，金州下辖竹山县三官地方的地势及田亩如何？”


    
极品哪！合着在于东军心里除了路就没别的，唐成这番话算是白说了。


    
三官是个地名儿，就是于东军嘱意要擦着金州的那三十里地，也正是姚使君玩推手的地方，这个问题太过于敏感，唐成沉吟了一会儿后才道：“三官地方有四千五百二十七亩田地，其中水田不到三百亩，其余均是坡地，因此地山大林密，是以这些坡地都是高坡地，瘠薄得很。不过这地方官地数量倒是不少，有两千一百七十六亩，约为半数。”


    
“都是高坡地！”于东军放下茶盏重又到了地图前，“此地民风如何？”


    
“那地方山大林子也大，山民多是半田半猎，民风极其彪悍。”唐成回答的毫不犹豫，“大人若想从此地修路的话，一来征调民壮不易，二来费时费工必多。”


    
“来人哪。”随着于东军一声喊，外边儿进来个身穿皮甲的轻健小校，“你即刻出发，前往竹山县三官地方看看地形地势，另将竹山主簿传来见我。”


    
小校去后，于东军又埋首到了山川地理上。


    
话说到这里，唐成本该告辞。但他想说的话还没说，因也就没走，自端着茶盏也到了书案旁，却见于东军着落在山川地理图上的眼神与手指已悄然向旁边滑去。


    
看来他是有心要调整线路了，见到这一幕，唐成心里咯噔一跳，他这心里早就想好的话再不说可就没机会了。


    
“大人，属下还有些关于修路的思量想要说说。”


    
许是唐成话里的修路两字合了于东军的心思，他倒没有什么不耐，“恩，你说。”


    
“本道山大树多，自古以来交通各方都极是不便，这种情形不仅是房州，几乎是各州均是如此。地方虽有心改善现状，但一则地方贫瘠难以承当如此浩大工程的花销，再则也无统一管理，即便地方能排除万难修些路出来，也多是各自为政，修的都是州内道路。以至于偌大一个山南东道，竟无一条象样的通衢官道。”


    
“山南毗邻剑南道，本使此次一路西来，看这道路竟是比之蜀道也好不到那儿去。”于东军闻言点了点头后，随即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如之奈何？此番这条靡费甚巨的房州之路能修成已是陛下天恩，其它州……难！”


    
“这倒不需都像房州一样从道城修路过来，属下的意思是借着这次朝廷大修此路的机会，使比邻各州各修一条连接房州的大路，如此以来，便能形成一条路网，将道城、房州及比邻各州连接一处，虽无官道之名而实有其实了。”


    
“此事本使也曾想过。”于东军闻言再次将唐成细细的打量了一遍，眼神儿中又多了几分赞许之色，“但这事说来容易做来却难，此次朝廷下拨的钱粮及徭役额度用之房州尚有不足，本道各州又自贫瘠，却拿什么来修这路网？没有钱粮，又没有记功，修路又是个艰难无比的差事，就譬如这金州，姚荣富可愿承担此事？”


    
言至此处，于东军摇了摇头，“本使虽有此心，然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则房州之路未修好之前，实也无此精力与地方州府虚耗此事，是以也只能是想想罢了，路网……好说法啊，只能留待以后了。”说到路网时，于东军双眼神采奕奕，但最终却只能归为一声浩叹。


    
“大人倒不需担心这些，这条连接房州的道路金州自己就可以修。”


    
“此话当真？”


    
“当真。”唐成的眼神坚定的迎上了于东军。


    
“没有钱粮拨付？没有徭役额度？”


    
“大人若真是没有，也便罢了。”


    
“哦！”于东军紧盯着唐成的眼睛，“谁来修？”


    
“若是大人肯就此修路之事发令州衙，姚使君又信得过的话。”唐成长吐出一口气，肃容间一字一顿道：“属下愿做这毛遂自荐之人。”

第一四八章 挖坑儿的副产品


    
金州驿馆驿丞明辉今天很忙，也很紧张，原因无它，本道刚刚上任的观察使大人住进他这一亩三分地儿了，对于这么一号不摸底细的大人物，由不得他不经心不紧张。官儿越大脾气就越大，要是一个伺候的不好，把这颇有油水的差事给丢了，那可就太冤了。


    
自打几天前得知观察使大人要下来，他就把手下的驿吏们撵的鸡飞狗跳好一通忙活，将驿馆内外收拾的纤尘不染，及至观察使大人住进来之后，在短暂的引导绍介时间里没有看到观察使大人脸上的异常后，明辉紧绷了好几天的心总算放松了不少。


    
进而更让他彻底放心下来的是，观察使看来跟他想的不一样，这位于大人官儿虽然大，但脾气一点儿也不大，就他住着的房里连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不是他没跟着从人，也不是明辉没派人去，而是都被其打发出来了。


    
听手下来报说了这事儿后，明辉一时还有些不敢相信，多新鲜哪！明辉见多了一个小县令也是从人大堆，连喝茶、捶腿都要分成两个丫头伺候的情形，而今堂堂一道观察使大人竟然是不要人伺候的情况实在让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但等真正确认此事之后，明辉就彻底的放下了心思，好！看来这位于大人还真是个不拘小节的，这样的人不管他当了多大的官儿都好伺候。


    
连着累了好几天，彻底放下心来的明辉弄了一壶好酒烫上，又让驿馆手艺顶好的大厨朱小二给整了两个好菜，吃着喝着好不惬意，走是不好走的，干这驿丞多年，明辉深知他这个差事没别的窍要，就是一个谨慎细心才能长久。


    
可惜，这般好酒好菜的惬意没能坚持多长时候，就被一个坏消息给扰了个稀烂——观察使于大人在由本州刺史主持的洗尘宴上拂袖而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明辉手里的酒盏猛然一抖，里面滚热的酒浆洒在他的裤子上，好巧不巧的恰是在裆部来了一片酒水淋漓。


    
明驿丞当即烫的嘴一歪，但这时候他却顾不得这个了，下了榻放下外衫将裤子一盖之后，便这样拖着个湿裤裆疾步出去了。


    
“起来，都起来，别他妈再挺尸了，观察使大人回驿馆之前，凡其所要经过的地方再给我好生拾掇一遍。”


    
“大人，这都拾掇多少回了！再说大人你不也说了嘛，于大人是个好脾性的主儿。”


    
“庞五，你知道个球，越是好脾气的一旦发作起来就了不得，赶紧给老子干去，丑话说在前头，谁他娘负责的地方要是让心气不顺的于大人挑出刺儿来发作的话，老子这回可没个通融的，有一个算一个，都他娘卷铺盖滚蛋。”


    
万福楼的一个消息，观察使大人的一点子不高兴，却使金州驿馆昏天黑地的好一通忙活。万幸的是于东军回来时脸色虽然确实阴沉，却也没有顺势发飙的乱找碴儿。


    
一路送着于东军回了屋之后，长出一口气的明辉再没了心思喝酒，也没回家，就守在里院外边儿，他娘的，老子还就不走了，好歹也得守着观察使大人的心情好起来之后再说，谁知道这中间还会不会出啥意外？


    
因是怀着这样的心思，当听到院子里边传来于东军的笑声后，明辉自己也跟着笑了出来。


    
脸上笑着，明辉透过小看着一条缝的窗户看去，居然让他看到了更为吃惊的一幕——观察使于大人竟然也亲自送人了。


    
这实在怨不得明辉大惊小怪，说起来于观察今天住进来的时间虽短，但来拜会请见的人可是着实不少，到目前为止，还不曾见他亲自送过一个，就连本州姚使君也是一样。论说起来，眼前这可是头一遭儿，而且观察使大人亲送到院门口儿的这人竟然还……还如此年轻！


    
看这年轻人的相貌，怕是连二十都不到吧？再细瞅瞅这年轻人的容貌，尤其是他跟于观察一起走着时那不卑不亢的神情气度，明辉脑海里猛然浮现出个念头来：


    
莫非是京中的那位王孙公子微服到了金州？


    
……


    
在里院的月门处看着送他出来的于东军重新回了屋子之后，唐成紧紧捏着的手重重一挥，继而又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胜利的V字型手势后，这才将心底的兴奋之情发泄出了一部分。


    
兴奋发泄过后，唐成这才想到刚才的举动怕是有些不妥，先是往左右瞅了瞅，继而负手于后，缓步向外走去。


    
屋内，明辉看着唐成去远后，转过身来伸出食指与中指比划了一个同样的V字型手势，却左看右看也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庞五，你说这是啥意思？”


    
“大人，咱可不能说了不算。”看到明辉这姿势，庞五的脸色立马儿就变了，拖着哭腔道：“年前借那两贯钱时，大人你可是答应了到端午的时候再还的。”


    
……


    
唐成刚走到驿馆没几步，迎面有一辆轩车驶了过来。


    
这辆车看着眼熟得很，“这不是姚使君的车嘛！”唐成心里刚自语了一句，便见轩车的帘子给掀开了，“唐成，上来说话。”


    
这探头出来招呼唐成上车的可不就是金州刺史姚荣富。


    
“先不去驿馆了，继续前行。”唐成上了轩车，姚荣富向车夫吩咐了一句继续后，转过身来道：“你刚见了观察使大人？”


    
闻言，唐成回答得很仔细，“衙内公差传话说使君大人要见我后，属下便即刻到了万福楼。出来时正好碰着观察使大人谴来召我的录事，因就随着到了驿馆。”


    
“恩。”姚荣富的手探上了颌下的三缕长须，“观察使大人召你都问了些什么？”


    
“观察使大人问的是田亩之事，先后问了两个地方。第一个是本州下辖郧溪县的黑虎，此地恰与房州交界……”


    
“嗯，我知道。”姚荣富打断了唐成的话，若要选择黑虎就意味着通往房州的道路需要由金州贯境而过，这一点他这个使君自然是知道的，“于大人怎么说？”


    
姚使君的话问得有些急，此时，你很难从他身上看出“务清简，尚无为”的气度来。


    
“于大人说要经过黑虎的话，道路会更崎岖，且还要多修出近百里的路程。”唐成只是将于东军的原话复述出来，没有加任何评论。


    
姚使君脸上刚刚涌起的希望顿时被失望所代替，手中一顿，抚着的长须已是断了一根，姚使君低头看了看那根断须，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于观察还问到那个地方了？”


    
“本州下辖的竹山县三官地方。”唐成的目光从那根油光水滑，保养的极好的断须上移开，不等姚使君再问，已接续道：“属下说的是此地山大林密，大量青壮难以展开，且此地百姓半田半猎，民风极其彪悍。”


    
“嗯，说得好。”姚使君轻轻将那根断须捻了起来，侧身之间给了唐成一个赞许的笑容，“对你的说法，于观察是如何应对的？”


    
“于观察谴了一个小校前往竹山三官实地探看地形，一并还要传见竹山县主簿，至于观察使大人进一步有何举动就不得而知了。”


    
“什么事儿非得自己亲自核过才行，观察大人还真是细心得很哪。”虽然说的是赞颂话语，但姚使君语气里的那股子不满老远就能听出来，显然，他将此视之为于东军对自己的不信任。


    
发了一句牢骚之后，姚使君一脸和煦的扭过头来，“唐成，不错！你回答的甚好。”


    
“我是金州衙门的属员。”唐成笑着回了一句，“大人若无别事，属下就先行告退了。”


    
看得出来，姚使君对唐成的这个回答非常满意，微微点了点头，待唐成起身已掀开帘子时，他又极轻极淡的问了一句，“适才召见你时，观察大人可曾提到本使。”


    
“不曾。”唐成摇了摇头，“于大人只说他现今的心思都在房州的那条路上。”


    
“好，你去吧！”


    
闻言，唐成挑开帘幕下了车，不过他却并未就走，而是退往路边目送着姚荣富的马车去远。


    
马车上，姚荣富微微将后车窗上的帘幕挑开了一条缝，看着唐成站在路边目送他远去的身影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老爷，咱们这是去那儿？”车夫的声音透过帘幕传了进来。


    
“到前面那个巷口就折回去，回驿馆。”因着唐成最后那句话，姚荣富心里轻松了不少，虽说他在酒宴上使的推手儿有根有据，但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如今的于东军正是最得圣眷的时候。


    
该顶的也顶了，刚不可久，在皇城混了几十年，姚荣富对这个道理是再明白不过了。只是想到于东军在酒宴上拂袖而去的情景时，姚使君抚着颌下美苒的手一紧，那油光水滑的须发便又断了一根……


    
……


    
那小校的马程却快，第二天下午时他便已经回来了，随同其一起到的还有竹山县主簿老许。


    
只看老许一脸土色的样子，便知他这趟行程实在是算不得舒服，可怜见的，快六十的人了，几乎是近十年都没再骑过马的人，这次差点没把骨头架子都给拆了。


    
他来的艰难，面见观察使大人的时间却短，这其中还因为走的匆忙，那小校又没跟他点明关窍，以至于许县尉回起话来就甚是模糊，时令分明是乍暖还寒时候，但他头上的白毛汗始终就没断过。


    
三官有多少地？多少百姓？这手头又没个文卷的，谁能知道！那兔子不拉屎的鬼地方，老许自打接任主簿以来就从没去过，而今观察大人巴巴的把自己急传过来问这个，这不是存着心……刁难人嘛！


    
……


    
且不说老许的委屈，昨晚与于观察有过一番长谈的姚荣富在这个下午也是闹心得很。


    
“东阳你看看。”姚荣富“啪”的一声将一纸有观察使大人亲自具名签章的公文拍在了马别驾身前的桌子上，“钱粮一文没有，徭役额度一个不给，竟然就让修路！皇帝还不差饿兵，咱们这位观察大人还真是杀伐果决得很。”


    
自打昨天宴会上目睹着于东军给了姚荣富一个没脸之后，老马郁闷了一个年下的心情竟然慢慢的好了不少，而今再看着使君大人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他的心情无形中又好了三分。


    
将嘴角的笑容抿了下去后，马别驾拿起了那纸公文，上面题头、署名和印鉴齐全，显然这就是一份有留存备档的正式公文了。


    
公文的内容倒也简单，就是让金州府衙自筹钱粮及徭役额度，修一条连接房州大道的官路。这公文想必是于东军亲拟的，字里行间的口气就跟他昨天的表现一样，刚实硬扎得很，根本没留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这下子有得老姚难受了。”仔仔细细将公文看了两遍，抬起头时马别驾才注意到姚荣富的眼神儿竟然是一直着落在他身上的。


    
饶是老马收得快，眉宇间的轻松欢快也没能全部收起来，老姚顺着胡须的手也因之微微抖了抖。


    
“金州本就是山大田少，土地瘠薄且不说它，六七十年承平下来，而今人口增长的也厉害，以薄田养众人，州衙每年的岁入几无盈余，以这样的家底儿要修路……观察大人确是有些强人所难了。”司田、司户等曹都是统归老马管着，他先把自己给择出来之后，这才面带难色道：“大人，你看这……”


    
“嗯，东阳所言甚是。”姚使君放下手理了理本就整齐的官衣，“咱们这就走吧。”


    
“走？大人这是要去那儿？”


    
“自然是驿馆。”姚荣富沉声道：“本官履任时日尚短，本州的许多事情还不清楚，与东阳你这老金州比不得呀，啊！此事本州既然无力去办，你我二人少不得要去观察那里打打擂台了，东阳你是老金州，但将适才那番话再说细些，人多地少，土地瘠薄，于大人必是能体谅我金州难处的。”


    
姚荣富和颜悦色说出的这番话却让老马听得心头冒火，好嘛，竟然在这儿等着我！感情他刚才那番“皇帝不差饿兵”的话竟然就是挖坑儿的引子，什么履任时间尚短，自己是老金州……老姚啊老姚，你他娘也跑得太快了吧！


    
“正如大人适才所言，咱们这位观察大人可是个杀伐决断的人物。”于东军如今圣眷正浓，又是那么个脾性，马别驾岂能被姚荣富当了枪使，去找这不自在？抖了抖手中的公文，老马加重了语气道：“大人，这可是有存留备档的正式公文！于观察上任未久，似这般的正式公文怕是没几份，即便只是为了颜面……”


    
“嗯，东阳你说的也有道理。”姚荣富顺势转身就又回到了公案之后，笑吟吟的看着马别驾，“那依东阳之意，此事又当如何？”


    
既然不愿去找观察使大人折辩，那就得拿出办法来。三转两绕，就这么会儿的功夫，原本还存着幸灾乐祸之心的老马就被紧紧给套牢了。


    
老马直把满嘴的后槽牙都给咬弯了，这才勉强维持着脸色不变，“听说大人昨晚曾去过驿馆，却不知观察大人都说了些什么。”


    
毕竟他姚荣富是本州主官，道里的公文下来他就是第一责任人，是以这时也没什么隐瞒，便将昨晚与于东军见面后的细故一一说了一遍。


    
“大人是说于观察对司田曹唐成多有赞许之词？”这一刻，老马双眼熠熠，灿然生辉。


    
“你的意思是……”


    
“既然于大人对唐成好感明显。”老马又抖了抖手中的公文，“那此事岂非就有了最好的料理人选！由观察大人嘱意之人来料理其交办之事，最后事情办的差了，观察大人即便想说些什么，也得稍有顾忌吧。”


    
“唔！”姚荣富迟疑了一会儿，“这倒也是个不得已而为之的法子，只是那唐成位份太低，由他来主持此事，异日怕是不好说话呀。”


    
“本衙录事参军的位子不还悬着嘛，再怎么说那也只是州内的一条路，难倒还要大人亲自挂帅不成？以录事参军事的身份主持这修路事宜，倒是不高不低堪堪好。”见姚主簿仍有迟疑之色，老马跟着又补充了一句道：“给他录事参军事也不过就是走个过场，过些日子待唐成处分了之后自然就又回来了。”


    
“嗯，就这么办吧。”姚荣富最终点头答应时，轻轻地说了一句，“这个唐成啊……可惜了！”

第一四九章 这才是真正的财富！


    
自从陈亮去年年末因涉及弊案被抓之后，金州州衙内录事参军事一职便一直虚悬着，盯着这个位子的人可是多得很，几个资格老些的判司们对此无不是引颈以待，年下里也没少往马别驾府上活动，然则新使君上任时间还短，没摸清楚状况的情况下，他就一直没吐口儿，所以这个炙手可热的位子便继续虚悬了起来。


    
平地一声雷！


    
唐成接任录事参军事了！这么多人想着盼着的位子竟然就被这个入衙时间最短，资历最浅的人给抢了。


    
这突如其来，事先又没有一点征兆的消息把整个州衙西院给彻底的震懵了，几乎每个刀笔吏们听到这个消息后的第一反应就是：怎么是他？怎么可能是他！


    
孙使君一走，又有以前文会那么档子事儿，西院的刀笔们多是等着看唐成该怎么倒霉的，不成想他不仅没倒霉，竟然还就这样升官了！我日，这事儿真是太邪乎了，马别驾的度量真就大到了这个地步？


    
西院儿其他各曹议论纷纷，感叹世事离奇不可预料者有之；咒骂苍天不公，处处皆幸进之徒者有之；凑在一起苦思冥想琢磨唐成跟姚使君之间关系的也有之，总而言之，消息公布出来的这个上午，金州州衙西院儿内一片躁动。


    
司田曹公事房内气氛却有些古怪，欢欣鼓舞之后便是依依不舍，之所以依依不舍既有感情的因素在里边儿，毕竟自打去年年末以来，唐成跟他们处的是再好没有了；除了感情因素的缘故，让众刀笔们心下不舍的是，唐成这一高升，谁知道新来的判司是什么德行？最重要的是，年末那三十贯飞钱怕是彻底没戏了；这其中自也有人琢磨着空缺下来的判司位子，希望与忐忑交织，就使得公事房内的气氛愈发古怪。


    
这个消息对唐成来说也纯属意外，州衙的录事参军事比不得县上，可是最低也要流外三等才能出任的，很多地方，譬如那江南东西两道都是直接有功名在身的人出任。作为一州衙门的直管刀笔吏的职司，录事参军事虽然算不得主职，但论及手中的权利，却是一点儿都不小，可是肥差中的肥差！


    
这样的肥差怎么就落到了自己身上？老马会同意？这个问题不仅困扰着其他人，唐成自己也是疑惑。


    
“同喜，同喜。”正在一肚子疑惑的唐成应付着手下人的恭喜时，司田曹外走进来个杂役，言说使君大人要见唐参军。


    
看着唐成随着杂役走出房，众刀笔们啧啧感叹，升了官儿就是不一样！平常时候一个判司想见刺史的话可还真是不容易。


    
随着杂役到了公事房，姚使君见他进来，笑着招招手道：“唐成来了，坐！怎么样，升任录事参军事的消息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多谢大人赏识。”


    
“要说对你的赏识，还得算是于观察，昨天晚上本使往驿馆时，观察使大人可没少赞许你呀。”哈哈笑了几声后，姚使君取出了昨天那纸公文，“越是如此，唐成你越应该办好差事，切不可让观察使大人失望，啊！”


    
“大人提点的是。”唐成笑着接过了姚使君递来的公文。


    
只将那公文看了几行，唐成心里“咚”的一跳，继而便涌起了满腔兴奋。


    
这事成了！


    
压下心底的兴奋，唐成将公文一字一句的看了两遍后，心中的疑惑也有了着落，如今的他已经不是初入郧溪的雏儿了，虽然还不确切知道为什么会升他为录事参军，但这个任命背后“替罪羔羊”的目的却是能清清楚楚的看出来。


    
“大人，这……”唐成放下手中的公文时，已是一脸的苦色，“道里既不给钱粮，也不给徭役额度，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这路怎么个修法儿？”


    
“这个嘛……公文里写的明白，钱粮及徭役额度需州里自筹，本使到衙时日尚短，此事你去找马别驾商议吧。”拈着颌下的胡须站起身，姚荣富特地到了唐成身边和煦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此事我寄厚望于你，唐成啊，切不可辜负了观察使大人对你的赞许，啊！去吧，马别驾就在公事房等着你。”


    
“大人，这……这……”这了良久之后，唐成一声长叹，转身出房去了。


    
自调任金州衙门以来，这还是唐成第一次进马别驾的公事房，这间公事房的格局和姚荣富的没什么区别，唯一的不同就是这里的书很多，整整一壁的书架上装满了书，其中老马背后正中那个书架上盛放的竟然还都是竹简及帛书。里面放着这么多书，就使得整个屋子散发出一股淡淡的书香，而端坐着书架前的马别驾看起来也愈发的循循儒雅了。


    
见是唐成走了进来，马别驾惬意的坐正了身子，心中那种猫戏耍老鼠般的快感让他很是享受，如此以来，他嘴角处就在不知不觉之间显露出一丝颇堪玩味的笑容。


    
静静将唐成看了好一会儿，马别驾也没叫坐，也没叫茶，“见过使君大人了？”


    
“见过了。”


    
“嗯，尔虽升任了录事参军，但这些日子西院儿各曹的事情暂不用料理，安心修好路就是了。”


    
“多谢别驾大人关心，只是属下正值年轻，精力健旺，就是修路，西院儿应分的差事也自能料理。”唐成说话时刻意把“年轻”两字咬音很重，嘴里说着，他的眼神儿也一点没闲着的落在了老马皱纹累累的额头及眼角上。


    
“西院儿之事自有本别驾。”老马脸色阴沉，“你现在应分的差事就是修路。”


    
“噢！原来我这个录事参军事竟是有名无实的？”唐成微微一笑，迎着老马的眼光道：“既要修路，不知别驾大人能给我多少钱粮，多好徭役额度？”


    
“唐成你进州衙也不是一两天了，自然也知道本州家底。”老马也笑了，“钱粮及徭役之事你就不要指望州衙了。”


    
“原来是这样。”唐成脸上笑容未减，“既然如此，别驾大人可还有别的吩咐。”


    
“本官便是要告诉你这两件事。”


    
“属下已经知道了，告辞。”见老马的话都已说完，唐成连拱手也欠奉，转身便出了他的公事房。


    
唐成走的如此干脆利落，只让老马嘴角的笑容猛然塌了下来，今个儿他原是等着唐成跟他吵，跟他闹，跟他要的。唐成吵闹的越厉害，他拒绝起来的快感就越强，谁知道他竟然……就这么走了。


    
不说吵闹，就连要东西的话也一句没有。心里对快感的期待太强，而唐成的表现却太出乎意料，巨大的反差只让老马一晚上的期待半吊子的悬在了空中，这份子郁闷实在没法儿说。


    
“笑！有你哭都哭不出来的时候。”恼怒的马别驾一巴掌拍在公案上，用力太大之下，竟将砚台里的墨汁震的漾荡出来，浏亮的墨汁染上那册他最珍爱的竹简装《史记》，等老马反应过来时，其中的七八支竹简上已是墨黑一片……


    
……


    
唐成从马别驾那里走后，转身就又回了姚荣富的公事房，“使君大人，钱粮、徭役一点儿着落都没有，这修路的差事属下实在是没法干。”


    
“放肆，这是公事，岂可儿戏推脱？如此你可对得起观察大人的信重，本使的厚望？”


    
“自使君大人履任以来，属下时时有报效之心，但这次的事情实在是有心无力。”唐成满脸的委屈，“马别驾公报私仇，不仅架空了属下这录事参军事，且是钱粮和徭役额度一毛不拔，什么都没有，便是我有心报效大人，又拿什么来报效？还请使君大人另择贤能。”


    
“说的什么昏话，观察大人看重的可是你唐成。”姚使君一脸笑意的起身走到唐成身边，亲自引他坐了下来，“这事容不得你推辞。嗯，钱粮和徭役一点不给自然是不可能，此事就交由我来调度吧，尽量多给你些。不过，本州瘠贫，唐成你也不能抱太大的指望。”


    
“但修路全仗的是钱粮和徭役……”


    
“事在人为嘛，啊！”姚荣富打断唐成的话，再次和煦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差事非你莫属，就不要再推辞了。除了钱粮和徭役之外，你若有别的要求，本使倒可考虑。”


    
唐成闻言，低头沉默了许久，最终一声废然长叹，见他如此，轻抚着颌下长须的姚使君笑了起来。


    
“使君大人既将修路之事委于属下，那属下就要这全权，属下接手此事后，别人不能插手。”猛然抬起头的唐成说着这番话时，咬牙切齿，神情间满是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


    
“准！”


    
“修路就需占地，属下虽升任录事参军事，但这修路期间司田曹判司的职司不能丢。”


    
“你以录事参军事兼领司田曹判司就是，这条也准了！”


    
“修路需调动大量民夫，本州山大难行，涉及大量人员调动时倒不如水路来的通畅，属下要求城外三潭印月码头的处断权，另外，此码头上进出的江船所纳赋税也得交由属下处断。蚊子再小也是肉，好歹能收些起来。”说到这条要求时，唐成的手捏得很紧很紧。


    
“准！”三潭印月码头的萧条姚使君也知道，是以并无迟疑，被唐成最后那句“蚊子再小也是肉”给逗笑的他缓声道：“唐成，你既要了全权，那修路不成的话就需负全责了。”


    
听姚使君不假思索的答应了第三条，唐成的心激动的差点要蹦出来，强憋着兴奋就使他的脸色看来非常古怪，“是！”


    
“好，有锐气。”姚使君笑着回到了公案后坐定，提笔之间伏案疾书起来，“唐成，此事重大，需是儿戏不得，本使便效仿军中，军令状还是要签的。”


    
姚使君手书的军令状倒也简单，备细写明唐成主持修路事宜及他所提的三点要求后，着重说明的却在最后一句，若修路之事不谐，则唐成承担全责。


    
这端得是一份权责明确的唐朝版合同。军令状的最后部分则是姚荣富的具名及鲜红的印鉴。


    
看着唐成在一式两份的军令状上具名画押完，姚使君吹干墨迹后笑着道：“唐成，走吧，去驿馆。”


    
闻言，唐成很是诧异，“去驿馆干吗？”


    
“这是观察使于大人亲自交办的差事，唐成你少年锐气，也算得一段佳话，正该请观察使大人也做个见证才是。”笑吟吟的姚使君嘴里说着，人已当先向外走去。


    
当唐成从驿馆走出来时，怀里揣着的那份军令状上已然多了一份观察使于东军的具名及签章。


    
至此，这份军令状的效力已然超越了金州衙门的职权范围。


    
既然于东军愿意在这份不伦不类的军令状上具名签章，事有不成时，他也就怪不到自己头上了，拿着另一份军令状的姚荣富想到这里时，脸上露出了一个由衷的笑容。昨天突如其来的这个烦心事算是彻底的了喽！


    
像这样的棘手事，不求有功，力求无过才是保身之根本！


    
一式两份的军令状分由两人收着，两人都觉得自己是赢家，是以分拿着军令状的他们此时都很高兴！


    
……


    
司田曹公事房。


    
唐成的房门被猛然推开，冯海洲带着一阵风冲了进来，“大人，你真应下修路的职差了？”


    
冯海洲的性子本就沉实，尤其是经过去年年底的那场牢狱之灾后，如今益发的凝稳，像眼下这样失态的场面可真是不多见。


    
虽说名义上已经升任了录事参军事，但马别驾压根儿没跟他提过换公事房的事情，唐成也不去找那不自在，是以依旧还是用的司田曹公事房。


    
“是啊，怎么了？”正自埋头翻看记载着官地空额文卷的唐成抬起头来。


    
“怎么了？”唐成轻描淡写的态度倒让冯海洲有些不把本了，“我听说大人承修的这条路上边儿是不给一点钱粮和徭役额度的，不知是不是？”


    
“海洲，坐下说！”指了指公案对面的胡凳后，唐成点点头道：“对，观察使大人手头儿也紧，什么都没给，指着州里自筹呢。”


    
“这竟是真的？”刚刚坐下的冯海洲猛地又站了起来，“大人，这差事接不得，接不得呀大人！赶紧推了吧。”


    
“晚喽！”看着一脸惶急的冯海洲，唐成心里热乎乎的，顺手将藏在怀中的那份军令状掏了出来，“此事我已在姚使君面前签了军令状，做中人的可是观察使于大人，怎么推！”


    
闻听唐成此言，冯海洲脸色立变，一纸简单的军令状看了许久都没放下手来，“完了，大人，这是个陷阱，陷阱哪！”


    
唐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冯海洲。


    
见唐成还是如此，冯海洲已经是痛心疾首了，“大人，这修路可是容易的？道里不给一文一斗的钱粮，徭役额度也是一个不批，拿什么修路？指着州衙？金州可是个穷衙门。”心绪太过激动之下，冯海洲将军令状递回的手都有些哆嗦了，“大人，这那儿是什么军令状？这就是你当替罪羊的卖身契！”


    
“海洲，别激动，坐下，坐下说。”唐成站起身按着冯海洲的肩膀让他坐下之后，又去给他倒了一盏茶水端过来，“海洲，你是怎么知道这消息的？”


    
“马别驾把露布都贴出来了。”看到那张军令状后，明白事不可为的冯海洲情绪由激动转为低落，声音也是有气没力的，“那露布上说大人你现在是专管修路事宜，除司田曹外，西院儿各曹公事均由他本人统一署理。此次修路上面儿什么也不给的消息就是在看露布的时候听到的，现在各曹都在议论这个，都说大人……大人你是失心疯了，我原还以为只是谣言，凭大人的聪慧断不至于掉进这般拙劣的圈套，谁知……哎……”


    
“噢，他把露布都贴出来了！”唐成闻言笑出声来，“别驾大人这次可真够雷厉风行的。”


    
“这都啥时候了，大人你……”冯海洲终于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了，“大人？莫非你有什么别的办法了？”


    
“天无绝人之路嘛，事情不做做怎么知道行不行？”笑着回了一句后，唐成收了笑容正色看着冯海洲道：“海洲，你可愿意随我去做此事。”


    
冯海洲迎着唐成灼灼的目光站起身来。


    
“我不去，谁去？”冯海洲的答话既不激昂，也不消沉，很平和，但这平和里自有一股义无反顾的坚定。


    
“好！”唐成重重一拍冯海洲的肩膀，“说干就干，你先去给我找一个善画山川地理图的画师过来，要画工越精的越好。”


    
当着唐成的面说出刚才那句话后，冯海洲但觉心里轻松无比，自打正月初七从牢里放出来，又回家看过之后，对于唐成，他心里一直就憋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东西。今天，随着刚才那句话，这股憋得人难受的东西终于吐出来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就只剩下了一个心思——士为知己者死！唐成现在就是要去跳崖，他也闭着眼睛跟上去了。


    
冯海洲什么都没再问，自去找画师，唐成趁着这功夫到了外间的公事房，他这一露面，众刀笔吏的目光顿时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唐成却没说什么，走到老邓身边，交代着这些日子里由他负责主管曹里的常务。


    
老邓在司田曹干的时间最长，几十年下来，本曹每一个流程，每一个流程里存在的猫腻都是再清楚不过的，依他的性子，开拓自然是不成的，但要说守成看家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大人放心，只要我老邓在这间公事房一日，本曹就断出不了问题。”老邓说着这话时，语气及看向唐成的眼神里都莫名的染上了浓浓的悲壮。


    
“邓兄我自然是信得过的。”唐成笑着拍了拍老邓后，又扭头将众人一一看了一遍。


    
这一刻，公事房里的气氛很是特别，每个人迎上唐成的眼神儿颔首点头时，都是一脸的凝重，一脸的悲壮。就好像唐成真是去跳崖似的。


    
一圈儿之后，唐成拱了拱手，什么话都没说的转身出了公事房。


    
唐成带着冯海洲和他找来的画师一路出城直接去了三潭印月，三潭印月码头一如既往的冷清萧瑟。


    
下马站定之后，唐成吩咐画师的事情却也简单，就是让他把眼前的码头和远处的金州城给画出来。


    
画师自去一边儿忙活的时候，唐成则惬意地看着那三潭幽静的江水。


    
多好的天然深水码头啊！就这么浪费着真是太可惜了！


    
“大人，还有什么要做的？”


    
“海洲你别急，过两天有得你忙的。”唐成仰头点了点那画师，“等他画好再经我补充之后，你就得跟我跑一趟襄州。”


    
“这时候去襄州？”


    
“是啊，不仅要去襄州，还得派人去扬州，这都是好地方啊，有钱人多。”言至此处，唐成嘿嘿一笑，“不找着他们，咱们那有钱修路？”


    
“大人是指着这码头挣钱来修路？”冯海洲也不是个笨人，略一寻思倒也摸到些唐成的心思，但让他不明白的是，“大人这想法自然是好，只是总得先有了路，这码头才能用得上。如今修路的钱粮和徭役都没有，大人你是不是本末倒置了？”


    
“招商引资嘛！”


    
“招……商……引资？”冯海洲彻底听晕菜了。


    
“种得梧桐树，自有凤凰来，这个你该明白了吧。”见冯海洲一脸的迷糊不解，哈哈大笑的唐成换了一种他听得懂的言语，“海洲，三潭印月可是山南东道最好的天然深水码头，这就是独一无二的资源，这就是梧桐树！守着这么好的资源还怕没钱？有了钱还怕没粮？没人？”


    
一口气儿说到这里后，唐成转过身来，“海洲，你记着一点。”


    
“什么？”


    
“资源，尤其是像三潭印月这样独一无二的垄断性资源，才是真正最可宝贵的财富！”

第一五〇章 你有情，我就有义；你让我灰心，我就让你伤心。


    
对于什么“资源。”还有什么“垄断性”的这些新名词儿，冯海洲都是闻所未闻，但是随着唐成的解释，他的意思冯海洲倒的确是明白了。明白的同时，他心里陡然冒出一个词儿来——下晃晃套儿，这是一句金州的土话，若翻译成后世的语言就是空手套白狼。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眼前这个三潭印月的码头的确是个天然的好码头，但总得有合适的路修到这里后，它才算真的有用。简单的道理就是：有了路，这码头才算有用，才能来钱。


    
冯海洲打小儿就是在金州长大的，作为一个地道的金州人，按照金州的规矩就是：要想买东西，就该一文钱一分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才是常识性的天公地道，祖祖辈辈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嘛！同理，卖东西也是这样啊，你想卖东西换钱，那总得先有东西才成吧？货都没有就想着收钱，别人凭什么给你钱，人家都是傻子不成？


    
而今唐成就好比卖家，码头就是他想卖的货，但问题是货物本身根本就没有成形。


    
冯海洲明白唐成意思的同时，其实心里就已经觉得这想法悬乎，太有悖常理了嘛，事物反常既为妖！


    
尽管心下犯着嘀咕，但对于冯海洲来说，唐成的解释还是有用处的，至少让他安心了一些，安心什么？他安心的就是唐成好歹还有个计划，虽然这计划怎么听怎么不靠谱，但毕竟总算是有！对于这次本就存了报恩之心的他来说，唐成干什么他都会跟着，既然他想干这个，如今又不得不干，那还有啥说的，跟着干就是了。


    
等那画师干完活儿，唐成瞅着天时已过正午，遂也就没再回去，与冯海洲在街上找了家酒肆吃了饭，稍事休息了一会儿后就到了下午上衙的时间。


    
“海洲，你下午也别去曹里了。”走进州衙大门，唐成对冯海洲道：“就去西院儿其他曹里转悠转悠，先摸摸底子，州里虽说是指望不上，但只要能弄到一文钱一个人，有总比没有强，蚊子再小它也是肉嘛！重点就是司户和司仓两曹，看看钱粮和徭役额度啥的。”


    
“嗯，我这就去。”冯海洲走了两步之后又转了回来，“大人，明个儿早晨我就不来衙里了，赶早儿动身去下面县上转转，钱粮就不说了，看看能不能从他们手上挤些徭役额度出来。”


    
“举一反三，好！”唐成拍了拍冯海洲的肩膀，笑着道：“海洲你真是个好帮手。”


    
冯海洲闻言，没说什么的笑笑去了，他走了之后，胳膊下夹着画卷的唐成也没去司田曹，而是转身到了东院儿。


    
正好张相文轮班在衙里没有上街，见是唐成来了，顿时颠颠儿的跑了出来，跟刚入郧溪县衙那会儿相比，张相文如今可是干练利落的多了，虽然依旧是上衙时间的全身披挂，却再没有了当日一跑起来就腰刀打屁股的搞笑情景。


    
“大哥，我正找你，你中午去那儿了，连家都没回？”远远的就开始说，等走近之后，张相文瞅了瞅左右，“那啥的修路你真接了？听说还跟使君大人签了军令状？”


    
“接了就是接了，这还能有假！”


    
“真接了？”张相文双眼在唐成脸上一通乱转后，身子又往前凑了凑，低声道：“这么简单的套儿你不可能看不出来，大哥，说说吧，你到底什么个意思？”


    
“什么个意思一时半会儿的也说不清楚。”有了冯海洲的例子在前，唐成知道“招商引资”这在后世尽人皆知的事情要想给唐人解释清楚，还真不是三两句话就能说清的，“再说这也不是说话的地方，我来找你就一件事。”


    
“成，那我晚上去你那儿。”张相文也利索，“啥事你说。”


    
“我修路需要人帮忙，而且还得是信得过的明白人，你能不能来？”说完，唐成又补充了一句，“要来就是专门干这个，现在手头儿上的事情都得放下，时间还长，这你得想清楚了。”


    
“想个球，就是你不来找我，我也得去呀。”张相文抬手在唐成肩膀上砸了一拳，嘿嘿笑道：“大哥你在这儿等等，我这就找我二叔说去，说好了当下就跟你走，好歹也能出去松快松快的跑几天。”


    
话刚说完，张相文转身一溜烟儿的跑了，唐成因也就在东院等着，往来公差见他的时候难免要招呼下，只是这些公差看他的眼神儿却都有些怪异，那就像，就像是……在看失心疯一样。


    
……


    
州衙，马别驾公事房。


    
正埋首看着一份文卷的老马听到敲门声后，头也没抬的用鼻子哼了一句：“进。”


    
敲门进来的人乃是司仓曹判司牛公明，高高胖胖的身材倒跟他司仓的职司应和的极妙，“大人，搅扰了。”


    
“是老牛。”马别驾抬起头来，“嗯，坐吧。”


    
见马别驾伸手要拉绳使杂役奉茶，牛公明笑着摇手止了，“就两句话的事儿，说了就走。”


    
“噢！这么急。”马别驾放下了手中的公文，端正身子道：“什么事你说。”


    
“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司田曹的冯海洲，对，就是去年年底那案子中唯一放出来的那个，下午一上衙他就窜到我们曹里去了，到处找人套交情问话，看他的意思是在摸官仓的底细，属下刚来的时候，见他又窜到司户曹的公事房里了。”


    
“他套出什么了？”


    
“大人放心，咱们曹里都是懂规矩的，还能让他套了去。”牛公明一脸的忠心耿耿，“属下此来就是请大人明示个说法，以防万一那唐成要把使君大人给搬出来查问仓中存粮时，也好有个应对。”


    
“现在官仓里本州有权调用的存粮可多？”


    
“这两年年成好，仓里确实攒下了些。不过到修路这块儿到底有没有，有多少？总还得别驾大人拿个章程，毕竟州里还有其它事情要用，即便现在没事，下半年，明年总得有吧！把这一预备上，账面上就平了，现在有的也没有了。”


    
听到这话，马别驾看向牛公明的眼神益发的和煦了，“公明不愧是老衙门，未雨绸缪，虑事很周全哪！本州贫瘠，能攒下点存粮不容易，得预备在大事上嘛，啊！”


    
“是，属下明白了。”牛公明正要告辞时，却被马别驾又给叫住了，“公明，别急着回你那公事房，司户曹孙判司那儿也去走走。”


    
牛公明闻言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是。”


    
目睹牛公明出了公事房，马别驾沉吟了片刻后轻笑之间喃喃自语道：“终于知道急了？想要钱粮想要人，唐成，你就安心的等着吧……”


    
……


    
州衙东院儿这边，张相文去的时间比唐成预想的要长。而且出来时脸色也不像刚才那般鲜活。


    
“怎么，司马大人不同意？”


    
“咳，我二叔那人，大哥你还不知道他，遇见啥都是个谨慎！”张相文叹了口气后笑道：“走吧。”


    
唐成自然明白张子山为什么不同意，如今满衙门就没一个看好他的，更何况素来是以谨慎闻名的司马大人，“走啥呀，既然你二叔不同意，你就别去了。”


    
“这可不行。”张相文急了，瞪着眼睛道：“从小到大，我这可是第一次乍着胆子跟我二叔顶嘴，好容易才使他吐了口儿，不去？那我不亏死了。”


    
“你呀……”心下热乎的唐成还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两人往外走的时候，唐成突然伸手揽住了张相文的肩膀。


    
唐成往日是最讨厌在大庭广众之下勾肩搭背的，这个张相文知道，此时见他如此反常，遂也左瞅右瞅了一番后，郑重地低声道：“没人，有啥事你说。”


    
唐成的脸色也很郑重的凑到张相文耳朵边，“你刚才跟你二叔顶嘴，他揍你没？”


    
……


    
从东院出来之后，唐成就打发张相文回去收拾行李，好生歇息以养足精神，只等他晚上写好给都拉赫等人的私信后，张相文就将作为信使，明天一早动身启程直奔扬州。


    
让张相文回去之后，唐成回到了自己的公事房，找出金州的山川地理图，就在那画师的图稿上添补起来，这幅图可是他招商引资的名片，实在疏忽不得。


    
好歹也练了这么长时间画，尤其还是专攻粉本描摹，虽然比之那专业画师还有不如，但唐成添加出的东西也是有模有样，相对之下倒是更简练，也更为主题突出。


    
添补完手头这份，正当唐成开始翻版第二份时，冯海洲推门走了进来。


    
唐成抬头看了看冯海洲的脸色，“没有？”


    
“有也没有。”冯海洲摇了摇头，“金州是穷，但毕竟是这么大个衙门，还真能一点都没有？司户曹原本还好，牛公明进来一趟之后就开始叫苦了！我刚才蜇摸着又回司仓曹找相熟的探问了一下，原来我前边儿刚从这曹里出来，判司牛公明后脚就出去了。”


    
“去找老马了？”


    
“嗯。”冯海洲颔首道，“我去找服侍马别驾的杂役问过了，那个时间牛公明正好去过。”


    
冯海洲说完，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咱们修路就不是为了金州？因私废公到了这个地步，还能干成什么事？”


    
见冯海洲如此，心里不爽的唐成倒是笑了，“海洲你在衙门都多少年了，这话倒像是刚进来的新人说的！放心吧，没了张屠夫，咱也吃不了混毛猪。”


    
“这倒不是发没用的牢骚，就是有些灰心。”


    
“灰心有啥用？只能给自己添堵。”唐成看着冯海洲，似笑非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谁让咱灰心，咱就得……让他伤心。”


    
……


    
散衙之后，冯海洲直接回了家，明天一早下县，下县回来后就得跟着唐成跑襄州，随后的这段日子且是有得他忙活了。


    
冯海洲要等明天才开始忙活，唐成则是当晚就忙活的不轻。


    
回家之后草草吃过饭，他就一头扎进了西厢，翻版那份三泉印月码头的地图，给扬州相关人等写信，等这一通忙活完后，起身舒活着腰身及手腕筋骨的唐成出房到了厨下。


    
兰草果然在这里，唐成进来时，正见她跟高家的凑在灶台处，高家的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的样子活像个神婆，而半蹲着的兰草就更古怪了，手里拿着个烧的黑糊糊的东西在地上拍打着。


    
眼前这场景又古怪又好笑，尤其是高家的神婆模样，见她们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进来，唐成索性刻意的放轻了脚步，走近之后才猛然笑着道：“干嘛？偷嘴！”


    
高家的位置虽然是对着门口，但因为正在闭目念咒，是以没看见唐成进来，背对着门口的兰草就更没注意到了，唐成的突然开口着实让两人受了惊吓。


    
高家的咒固然是念不下去了，兰草手里刚刚拿起的黑团团也“啪”的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儿，露出了里边一小把直冒热气的红豆。


    
“烧豆子有啥吃头儿，要烧也得烧红薯。”唐成顺嘴说完之后才反应过来，现在的唐朝可是没红薯的，当下便笑着打了个哈哈掩饰过去。


    
好在高家的和兰草现在也是心里有事，就没注意到他话里的异常。


    
“高婶子说吃这烧豆子能治胀气。”高家的这个求子偏方最大的禁忌就是不能有男人冲撞，说都不能说的。兰草随口诌了个理由后，便拉着唐成往外走，“找我有事儿？外边说去。”


    
兰草的这个说法唐成也没在意，穿越这么久之后他也知道，咒法在时下的唐朝可是医学里一个正儿八经的分类，就连专给皇家治病的太医署里也堂而皇之的设有从八品的咒禁博士，便是皇帝身上长了疔疮，也得先传咒禁博士来念一遭“东海大神三女郎，除疔有神方，但使疔公死，疔母亡，疔男疔妇自受殃……”


    
“就在这儿说。”到了门外院子里站定之后，唐成问道：“最近你可见着来福了？”


    
“前个儿在小桃妹妹那里还见着他的，怎么，阿成你要见他。”


    
“恩，有个事儿要请他帮忙。”唐成点点头，“他现在出来方便不？”


    
“前些日子是不方便，如今二月二龙抬头也过了，没个年节的就强多了。”唐成最初毕竟是因为她才收留的小桃，随后小桃从请郎中瞧病到吃的住的，也都是唐成花用的钱，而今听说来福能给唐成帮上忙，兰草很是高兴，“来福从去年年底就念叨着要见你，说要给你叩头感谢的，只要能帮上忙他肯定能尽力，阿成你想什么时候见他？”


    
“看他的时间，越快越好。”说着这话时，唐成就想到了马别驾，“嗯？怎么了？”


    
“阿成，你刚才笑的好古怪。”


    
“来福就算要磕头感谢也得感谢你才是。”唐成伸手捏了捏兰草的脸蛋，嘿嘿笑着道：“我刚就在想他要是跟你磕头该是怎么个样子？”


    
……


    
第二天，张相文拿了书信后便动身往扬州，唐成将他送到了城外十里长亭处。


    
毕竟这是远路，这时候交通又不发达，往扬州一来一回的且得些时候，唐成倒还有些伤感，反倒是张相文不仅没有半点身处离亭时该有的伤感，反倒是兴奋得很，“大哥，托你的福，兄弟我这次可算是能去个远处了，扬州，啧啧，多好的地方啊。”


    
他这番做派顿时就把唐成的伤感冲的一干二净，那些嘱咐路上的话也懒得再说了，“走你的吧，悠着点儿，不该玩不该碰的东西沾都被沾。”随着唐成重重一巴掌拍在马背上，那马长嘶一声后，泼剌剌急奔而去，两个同行的长随见状忙也催马跟上。


    
张相文去扬州，冯海洲下县，公事房里的唐成则是拿着记载官地的文卷比对金州山川地理图，这修路要占多少地，占那些地，被占的那地私地该怎么掉换，这些都是大费心思的事情。


    
说来也真是快，昨个儿晚上才说的话，仅仅隔了三天，来福就找着出来的机会了。


    
这次见面是在小桃租住的地方进行的，两人说话时，兰草和小桃都被唐成谴了出来，所以两人到底说了啥，其他人还真不知道。


    
约莫着三炷香功夫后，唐成站了起来，“请你帮什么忙我都说了，这事毕竟有些风险，愿不愿意做你再好生想想。”


    
“大官人救了小桃的命……”来福很激动。


    
唐成没等他再往下说便摇手止住了，随后他特意转过身来肃容道：“来福，我答应收留小桃的时候并不知道她是马别驾府里的人，我救她就是为了兰草。这与今天请你帮忙是两回事，我要你既不去想报恩，也别去想给小桃报仇，只是清醒冷静的好好想想，愿不愿，又能不能做这件事！做这样的事情最忌的就是冲动。”


    
来福闻言，愕然地看了看唐成，略一沉吟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愿做，也能做。”


    
“好。”唐成竖起了一根手指，“来福，一年！就从今天算起，你在别驾府最多再呆一年，这其间要多听多看，但最重要的就是谨慎保全好自己，除了刚说的这件事情之外，以后或许我还有请你帮忙的地方。但是这期限不会超过一年。一年之后，作为回报，我会给你和小桃办理新的户籍，给你新的差事，另外你俩成亲时，兰草也会有一份尚算得上丰厚的喜礼。”


    
“大官人，我来福为你做事图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唐成笑着拍了拍来福，“你有情我就有义，既然你是为我做事，我就得让你后顾无忧！”


    
“嗯。”来福到这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一脸涨红的点着头。


    
“走吧，你出来一趟也不容易，小桃还等着你。”唐成笑着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步子，“来福，刚才我交代你的事情谁也别说，小桃和兰草也不能说。”


    
正伸手推门的来福闻言，诧异的扭过头来。


    
“这样的事儿就别让她们知道了。”唐成微微叹了口气，“她们都是心思单纯的好女人，就让这份难得的单纯继续保持下去吧……”


    
……


    
可惜，唐成却没能直接等着看这件事情的结果，与来福密见后的第二天，风尘仆仆的冯海洲从县里回来了。


    
此时唐成这边也已准备好了，当下，两人第二日一早便策马直奔襄州而去，至于来福那儿，就等回来后直接看结果吧！

第一五一章 财神爷凭什么要受委屈？


    
襄州在山南东道实在算得上一个大城，风尘仆仆的唐成牵着马刚一走进城门洞，顿时就感觉一股漆味扑面而来。


    
经门洞走进城中后，首先看到的就是道路两边散聚着的一个个商队，这些商队里不仅有汉人，更有许多发式奇特的胡人，车马驴骡，甚或还有骆驼拥在一起，在尚算宽阔的路边绵延出数里远近，人声嚷嚷，加之马的嘶鸣，驴子的喷嚏，直使得整个街道喧闹无比。与眼前襄州的热闹比起来，金州实在是差得远了。


    
“好家伙！大人你看，这路两边的店铺几乎全都是卖漆器的。”冯海洲手指着街道半空高高飘起的店招道。


    
唐成的眼神儿现在就正着落在那些店招上，闻言笑着道：“是啊，要是没有漆器，襄州又岂会有眼下的繁华！要是没有这里的大漆器商，咱们又何必跑到这儿来？”


    
漆器商就是唐成来襄州的目的，也是他设想中招商引资的对象。


    
襄州这地方虽然僻处山南东道，却是天下间最大的漆器生产及销售中心。“襄州人善为漆器，天下取法，谓之襄样。”作为百姓日常生活中常用的器皿，襄州漆器可谓是行销天下，不仅是在大唐内陆地区，便是在北方胡人部落及西域蕃国也大受欢迎，甚至还有了一个“库露真”的专称。


    
自前隋开始，襄州就已经是大规模生产与销售漆器的中心，复经本朝近百年承平，眼下的襄州漆器行业已经发展到了最为鼎盛的时期，这个行业也造就了襄州一个特有的豪富阶层——漆器商！


    
一路看着两边的热闹景象及店招向城内走去，唐成见冯海洲对道路边一家客栈视而不见的继续往前走，遂开口叫住了他，“海洲，这不就是客栈嘛，还往那儿走？”


    
眼前那客栈门口迎客的小二已经满脸堆起了笑容，看样子就要往这边走，冯海洲忙扯着唐成往旁边让了让，“大人，你看看这家客栈的门脸儿就知道了，肯定得是贵得很，咱们这位份等级要是住这样的客栈，衙门里可是不给走账的。还是往前边找找驿馆正经。”


    
“驿馆那些人啥德性你还不知道，咱们住进去怕是喝口热水都得自己烧！”唐成笑着摇摇手，“就住这儿了，你这么远跟我出来，还能让你受那罪！”


    
唐成口中笑说着，人已当先往客栈走去，那一脸堆笑的小二迎上来后，嘘寒问暖递热手巾把子的，真是殷勤得很。


    
“两间上房。”唐成将手巾把子递还给小二后，扭过头来对冯海洲道：“你看看，这不比住驿馆舒服！海洲，咱们这趟是来做生意的，住的差了，还就让人看不起了，要省钱也不在这上面。”


    
到了上房，好生又梳洗了一回，将满脸风尘之色都洗净之后，把自己安顿的舒舒服服的唐成捧着一盏热热的蒙顶石花向小二问道：“本州最大的漆器商是那家？”


    
“朱家，周家。”小二不假思索的张口就来。


    
“不对呀。”小二的回答倒让唐成听糊涂了，“那行首是那家？”


    
他在衙门也呆了这么长时间，自然知道这时候的工商业各部门几乎都有行会组织，米有米行，肉有肉行，其它诸如面行、布行、铁行、药行、屠行、果子行等等不一而足，对于襄州来说，最大的行会自然是漆器行。有行会就有行首，行首多有本行公推，衙门备案，职司之一就是负责规范和监督本行“行人”的交易，在行业内可谓是一言九鼎。也正因为行首的特殊地位，是以一般而言，每个地方某行当的行首肯定就是本行业实力最强者居之，否则就是当上了也服不了人。


    
“还没定，两家正争的厉害。”见唐成吃了两口茶，小二忙提了茶瓯给他添上，“朱家是老根底子硬，前两辈儿人都是本州漆器行的行首；周家的是近十年间蹿起来的，不过他们势头太猛。自打前不久朱八太爷去世之后，行首空缺，这两边儿就争上了。”


    
“恩，说得好。”唐成顺手儿从袖中掏了一张一贯的飞票撇了过去，“仔细说说，这两家谁胜出的可能性大些？”


    
小二一把攥住飞票，待看清楚是整贯的打赏后，脸上益发笑得灿烂了，“客爷，这个小的可说不准，单论生意的话，朱家老底子硬扎些，毕竟是多少年的招牌了。但周家也不松火，也不知他们从哪儿找了那么些高手匠人，造出来的漆器愣是又结实又漂亮，这小十年真是红火的不得了。”


    
说到这里，小二又往前凑了凑身子，压低了些声音道：“要说背后靠的，这两边儿也是谁都不让谁，听说朱家的是在道衙里有人，而周家的在道城行军大使衙门也有根子，就为这，本州的使君老爷都不愿意插手新行首的事儿，要不，早就该定下来了。”


    
这倒是有些麻烦了！


    
又探问了一阵儿将小二知道的消息都问清楚之后，唐成摆了摆手，“嗯，行了，你出去忙吧。”


    
小二前脚出去，特地洗了澡换了一身衣裳的冯海洲从外边进来了，“大人，走吧，趁着天时还早，咱们该拜访谁这就去吧。事情早办完早走，这客栈太贵了！”


    
唐成正想着小二刚才说的事情，却被冯海洲最后这句话给逗笑了，“海洲，你也是衙门里的积年老吏了，这客栈就是贵些，也不至于如此吧。”


    
冯海洲闻言自嘲的一笑，“为我去年年底那事儿要退钱，把大舅子攒下开酒肆的钱给借来了，就为这，他媳妇天天在家里摔摔打打的，我这也是急着还钱。”


    
“有这事儿你怎么不跟我说，回去我先借你把这窟窿填上。”唐成说完，也不容冯海洲再说什么，便将小二刚才的话说了一遍。


    
“要依我的意思，咱们还是该去找朱家。”冯海洲略一沉吟后道：“毕竟他们是多年的老招牌了，底子再怎么着也厚实些。”


    
“行，就按你说的，找朱家去。”唐成说走就走，拿上画轴后，迈步就向外边走去。


    
作为襄州有名的漆器世家，朱家很好找，一个硕大的坊区里，单是他家就占了五分之一的面积，屋宇连绵成黑压压的一片，看着甚是气派。


    
凭着“金州州衙录事参军事”的名刺，唐成两人没在门房里等多久，就见到了朱家现在的当家人朱显升。


    
三人寒暄了几句坐定之后，唐成也不等朱显升绕着圈子的探问，便开门见山的摊开地图，说明了来意。


    
听着唐成的话，朱显升先是愕然，他没想到身为州衙录事参军事的唐成竟然会跟他谈生意。


    
随着唐成说的越多，朱显升脸上的神情由愕然变为匪夷所思，你那码头要有路才有用，如今连路的影子都没有，居然就拿没用的码头来管我要钱了，别人是画饼充饥蒙自己，这个年轻的过份的唐参军竟然拿画饼去蒙别人，天下还真有这样的好事儿？


    
一时之间，朱显升又觉得好气又觉得好笑，心里也越发的怀疑起唐成的身份来，不仅因为唐成表现出来的，在他看来是“拙劣的骗术。”更因为朱显升从刚才看到唐成时，就有些不相信会有这么年轻的录事参军事。


    
不到二十岁的州衙录事参军事，谁见过？别说见了，满山南东道各州打听打听，就是听也没听说过。


    
越想越觉得自己有道理，朱显升脸色也越来越淡，粗粗的听了几句后，根本就没在意唐成后边说的是什么。


    
察觉出朱显升的脸色变化后，唐成停住了自己的话，“朱先生对我说的不感兴趣？”


    
“某是做经济营生的，生意人就讲究个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对于空中楼阁确实是不感兴趣。”朱显升颇堪玩味的看着唐成，“说起来让我感兴趣的是金州州衙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年轻的录事参军？”言至此处时，朱显升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奉劝二位，要是手头紧的话大可直言，若是存着别样心思，那你们可是来错了地方。”


    
他这话一出来，唐成脸色立时就变了，合着废了这么多口舌，在朱显升眼里自己竟然就是个骗钱的叫花子！


    
唐成拍了拍身边同样脸色急变后正要开口说话的冯海洲，边慢慢卷起画轴，边看着朱显升微微一笑道：“朱先生既然对我身份的真假感兴趣，何不报官试试？依着唐律，冒充朝廷官吏行骗可是很重的罪名哪！”


    
朱显升却没料到唐成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正是他接着想要说的话。


    
看了看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的朱显升，唐成侧过身去笑着对冯海洲道：“海洲，其实我也有一件感兴趣的事。”


    
冯海洲看了一眼朱显升，很配合地问道：“大人感兴趣的是什么？”


    
“我感兴趣的是为什么百年老招牌的朱家自从朱八太爷去了之后就开始江河日下，而今更是连传了几代的行首位子都保不住了。”言至此处，唐成扭过头来向脸色铁青的朱显升笑问道：“不知朱先生能否为我一解胸中疑惑。”


    
“你……竖子欺人太甚。”随着拍案而起的朱显升一声招呼，几个家丁从外面一拥而入，“来呀，把他们给我绑了。”


    
“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见那几个家丁气势汹汹的拥了过来，唐成“啪”的一声摔了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厉声喝道：“谁敢！”


    
那几个家丁吃他这一声厉喝及气势所逼，竟是不约而同的脚下一顿。


    
喝住那几个家丁后，唐成脸色复归平常，甚至还向朱显升笑了笑，“朱大商贾，冒充朝廷官吏固然是重罪，但以操商贾贱业之身竟敢污蔑朝廷官吏更是要加罚的重罪！这话我得说在前边儿，到时候你可别怪我言之不预。”


    
“就凭你……”


    
“我身上带着观察使于大人亲自具名签章的公文，就凭你一介商贾当然不认识。”唐成上前一步，“要不咱们就请襄州王甫成使君给验验真假？”


    
观察使于东军刚刚上任不久，且在道城里也没多呆，还远没到尽人皆知的地步，而本州使君的字知道的人更是少，竟然都被眼前这个唐成给说准了，再看看他这表现，想想他所说的有于观察使具名签章的公文……朱显升一时竟有些拿不准了。


    
那几个家丁被唐成的言语及气势所夺，停了步子后看看唐成，再扭头看看自家主子，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朱显升脑中急如电转，却始终拿不定主意，绑人容易，万一这唐成是真的，善后可就麻烦了，而且听他话里的意思，此来襄州还是奉观察使大人之命，这……虽然心思急转，但转的越多，朱显升就越是拿不定主意，却又咽不下这口气，一时脸色就是青红一片。


    
“既然朱先生无心留客，海洲，咱们走吧。”见朱显升如此，收好画轴的唐成一笑之间，负手从那几个家丁中间悠然直穿而过。


    
目睹唐成走出正堂，走出房门，朱显升的脸色又是一番急变，几度扬起的手最终却又黯然落下……


    
……


    
出了朱家大门，冯海洲猛然吐出一口气，“好险。”


    
“险什么，这升平年月，海洲你还怕他黑了咱么不成？朱显升不过就一庸人罢了，行事多疑却不知求证，不求证即贸然轻言，轻言而又寡决，这般优柔迟疑之人，就是借他个胆子也不敢做出这等事来！”唐成也随着冯海洲回头看了看朱家的宅院，“来时还觉得这宅子气派，现在再看看却觉着怎么都透出一股子衰败的味道。以今日看来，襄州漆器行行首之位必为周家所得。”


    
唐成说完却听不到冯海洲的话，“海洲，怎么了？”


    
“没怎么。”冯海洲的脸色有些古怪，“只没想到大人看着年纪极轻，见事却是……”


    
似乎觉得后面的话有阿谀之嫌，冯海洲笑笑后就没再接着说下去，转了话题道：“大人你刚才倒也有些冲动。”


    
“该忍的时候自然得忍，但不该忍的时候也绝不能忍。”唐成一个轻笑，“咱们是来给他送钱的财神爷，财神爷凭什么要受委屈？”


    
“大人，咱们现在去那儿？”


    
原本还是二选一，现在倒解了烦难，唐成掂了掂手中的画轴道：“走，会会周钧去。”

第一五二章 不，这无关声明，这是理想


    
近十年来领着周家混得风生水起的周钧比唐成想象的还要年轻些，连四十岁都不到，最多不过三十七八的样子。


    
他穿着一身经改装后式样极接近儒服的衫子，白白净净的人，和煦温文的气度，再加上这么身衣裳之后，这就使得周钧像极了州县中的那些教谕先生们，单从外表上实难看出他会是襄州漆器行的两大龙头之一。


    
就连他接待两人的处所也显得有些特别，竟然没在商贾们最引以为傲的富丽堂皇的正堂，而是墨香萦绕的书房。


    
“这是我备下的顾渚紫笋，虽然是去年的茶，但所幸保存的尚好，却不曾损了天然真香。至于这水也是取自山中林泉，二位请。”让过茶后，周钧略略提了提衫角坐了下来，端起一盏茶向唐成笑着道：“以唐少兄如此年纪便能出任一州录事参军事，果然是少年俊彦。”


    
闻言，唐成笑笑，向一边坐着的冯海洲递了个眼色后，低头轻轻的呷着茶水。


    
冯海洲见状也无多话，放下茶盏后从怀中掏出一纸文书来，这原是他与唐成住朝廷驿馆的凭信，这凭信倒与后世七八十年代的介绍信颇有几分相似。上面备细注明了两人的姓氏、籍贯及司职。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这份证明文书上所加署的官印。


    
周钧没有半分扭捏的接过文书，将其细细看了一遍之后，复又大大方方的交还给了冯海洲。他的这番表现与刚才所见的朱显升真是高下立判，此时再想想唐成对朱显升的评价，冯海洲益发觉得他那番话说的有理。


    
周钧退还文书的同时，唐成也已将手中的茶盏放到了一边，拿过画轴“刷”的一声摊开在了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身为录事参军事，唐成的年轻已经让周钧吃惊，而他此来还带着画轴就更显得奇怪了，周钧诧异的低头看去，却见这份展开的画卷极是古怪，像画不是画，像山川地理图又不是山川地理图，除了那标明三潭印月和金州城的地方画的繁丽详细些之外，其它的俱是简化却又详细的路线及水道图。


    
因襄州极其特殊的经济地位，此州乃是山南东道少有的有官道可直达道城的州府，这副前所未见的古怪画卷就是从襄州起笔，由官道延伸到道城，进而又由此往房州延伸，只是在经由金州时突然左拐直达三潭印月码头，随后沿着汉江水道直入夏口汇流长江，画卷最右首的位置却是一片经由长江支流连接起来的，隐隐约约，却让人产生无限遐想的江南水网，这片水网不仅将整个江南尽数覆盖，末端处更连接着大唐最重要的两个远洋海港城市，淮南道扬州及岭南道广州。


    
能在十年间将周家带的风生水起，周钧的眼光及经营手段都远非常人可比，疑惑只是很短的时间，很快，他就明白了这份画卷的意义及价值所在。


    
对于襄州漆器行业来说，目下所受到的最大制约就是交通，山高林密的山南东道实在是太难走，而漆器本身又是怕摔怕碰的娇贵物件儿，一旦摔着碰着的磕掉了漆，它可就立马儿不值钱了，越是那些值钱的做欣赏之用的大件儿就越是如此。


    
就因为受制于交通，襄州漆器商在贩运商面前一直受制，贩运商的购入价与卖出价最高竟可达到五倍差额，便是如此，每百件漆器里还得另外白搭上八至十件的陪货。


    
自己组织商队……从骡马到人员配置，再到分流到各地找不同的分销商贾……这商队的规模得有多大，得购置多少骡马养多少人……


    
跟崎岖难行的陆路相比，水路的优势简直是太大了，得有多少匹骡马才能抵得上一艘船的运量？一支骡马商队需要多少人才能照看，而一艘船呢？骡马是活物，要吃要喝，但是船却不需要；最重要的还是速度，这个三泉映月码头乃是位于汉江中上游，由此直放江南正是顺风顺水，当骡马队还在崎岖的山路上步履维艰时，浩浩荡荡的船队早已轻舟直过万重山。


    
由襄州至金州皆有平坦的官道可行，随后便是装船直下江南，甚或直接送到扬州和广州远洋出海，有了这条线路，就意味着可以彻底抛开那些贪得无厌的贩运商……这中间的利润到底有多大，想着想着，周钧的呼吸慢慢的有些粗重起来，而端着茶盏的手也开始微微的抖动，使得盏中的茶水随之漾荡起一晕晕的涟漪，恰如他此时的心情。


    
不是周俊不够沉稳，实在是这里边儿的利润太大，太大了，大的使他无法保持平静。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周钧稳住情绪后，从画卷上抬起头来看着正饶有兴趣注视着他的唐成道：“恕某愚钝，却不知少兄此举何意。”


    
闻言，唐成哈哈一笑，却也没说什么多余的废话，径直从襄州讲起，将朱显升没听，他也没说完的话详细的又说了一遍。


    
周钧手捧茶盏仔细地听着，越听心下越是叹息，在唐成的话语里，眼前这条水路对于襄州漆器商的意义，所能带来的好处及巨大利润都已被其分说的淋漓尽致，甚至很多隐形的却又影响深远的利益是他自己都还没想到的。


    
大家都是明白人，甚至对方比自己还要明白，在这样的情况下，想要借机压价注定是不可能的了。心底的侥幸被彻底打破的周钧在惊喜之余又有些郁闷，看对面这唐成最多也就二十上下，他又是个吃衙门饭的，怎么就能明白这些，且还看得这么远，这么准？


    
唐成逐层逐级的将利益及好处分说完毕后，一句多余的话都没再说，捧起茶盏惬意的呷起这好茶好水来。


    
这中间的沉默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放下手中茶盏的周钧由原本的侧坐转为正对唐成，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道：“我怎么知道少兄你对此码头有绝对的处断权？”


    
闻言，唐成径直从怀中掏出那张与姚荣富签订的军令状轻轻的放在了周钧的面前。


    
逐字逐句将军令状看了不下三遍，尤其是将两份具名签章仔细的验了又验之后，周钧方将军令状交还给了唐成。


    
“我要出多少？又能得到什么？”谈判正式开始了。


    
“这三个码头之中，周先生能得到其中一个码头的专属运营权，也就是说这个码头只运漆器。”唐成手点着那画卷，“至于你出多少钱，那就看周先生想要多少年了？”


    
“分年算的？”周钧皱了皱眉头，从刚才那番话里他早就听出唐成不是个省油的灯，却没想到他居然算的这么精，不过他现下最关心的还不是这个问题，“那这两个码头又是干吗的？”


    
“码头还能干啥，自然是运人运货的。”唐成从画卷上抬起头来笑看着周钧，“当然，运什么货都是运，若周兄愿意购买垄断运营权的话，运什么和不能运什么自然就会有限制。”


    
“什么是垄断运营权？”周钧追问道。


    
闻言，唐成自失的一笑，继而收了笑容肃容看着周钧，以低沉而又无比清晰的声音缓缓道：“简而言之就是只要周兄花了这个钱，那除了周兄的这个码头之外，其它两个码头就不会再有一件襄州漆器运出。”


    
言至此处，唐成又刻意加重语气的补充了一句，“介时，运那家漆器，不运那家，运多运少都由周兄一言而决！”


    
垄断运营权！周钧细细的将这个前所未闻的名词儿又低声念了一遍，脸上虽然保持着有些僵硬的平静，但心里却早已翻起万丈波涛，有了这个权利，利润的保证且不说，仅是能将襄州漆器商仅仅捏在手里一条就足以使他兴奋莫名，为此他奋斗了十年，十年的奋斗仅仅还只是平分秋色，而眼下这决定性的机会就在面前……


    
低头之间尽量平静的深呼吸了几口气后，周钧抬起头来，“谈谈价钱吧。”


    
……


    
“卖出去了。”一边坐着的冯海洲根本没有心思去听唐成与周钧的讨价还价，要说今天在这间书房里所受的震动，他半点儿也不比周钧少，此时，他心里翻来翻去的就是一句话，“居然真的卖出去了！”


    
不都说一分钱一分货吗？三潭印月那般萧瑟的码头，现在这时令人们去都懒得去的，唐判司怎么就敢开口要那么多钱，就这还仅仅只是一年的！


    
不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吗？那码头现在可什么用都没有，卖的“货”还没个点儿，判司居然就要开始收钱了，还是收那么多！更要命的是他收人家这么多钱，给的还不是完整的货，仅仅只是有期限的货物使用权！


    
现在这情形分明是唐成找周钧借钱修路，借钱的人不都得小心翼翼的说好话陪笑脸？怎么现在却完全反过来了，借钱的唐判司反倒比出钱的周钧还要理直气壮！


    
虽然唐成早就给他解释过，但对于一直觉得此事不靠谱的冯海洲来说，当唐成描述的“空中楼阁”终于活生生的实现时，他还是无法避免的被一阵强烈的虚幻感给包围了。奉行了几十年，一直以为是天经地义的常识被彻底颠覆，这种颠覆的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大到冯海洲无法不心旌震荡的不敢相信。


    
那边的讨价还价仍在继续，心情终于渐次平静下来的冯海洲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正好就听见周钧十年期“垄断经营权”的报价，这个数字对于他来说是如此的具有震撼力，以至于冯海洲忍不住将刚刚喝进去的一口茶水“噗”的尽数喷了出来，随后就是一连串的咳嗽。


    
“海洲，你的意思我明白。”唐成闻声回头看了一眼后，笑着扭过来向周钧道：“周兄，你也看见了，你这报价低得连我这属下都不满意呀！既然生意是谈的，这就需要咱们都表现出明显的诚意来，很显然，周兄你的诚意还不够。”


    
“唐少兄真的确定归属是觉得我出价太低？”周钧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如果修这条路是六十里的话，唐少兄，我的诚意已经有四十多里了，这还不够？你可是有三个码头的。”


    
周钧这话直听得冯海洲都觉得大有道理，但他那个上司却依旧不为所动，“一分价钱一分货！与你未来的收益比起来，现在最起码还得再加价一成五。”


    
“半成。”


    
……


    
新一轮的拉锯开始了，当唐成与周钧最终达成再加价一成的协议之后，一边儿坐着的冯海洲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急剧跳动的心也总算有了个安稳处，刚才他是真紧张啊，周钧开始时答应的那价已经不少了，比他最高的预想还要多很多。他刚才还真是怕就因为唐判司的“贪得无厌。”紧咬着这一成的加价而使整个交易给谈崩了。到那时可就真是得不偿失了。


    
协议只是协议，涉及到这么大金额的交易自然不可能立即给付，周钧因就说到等这几天料理好手头事务后将往金州一行，飞票的交付也将在那个时候完成。


    
闻言，唐成一笑而已，他知道以周钧的谨慎必然是还要到道城走走，将房州官道的事情搞清楚，并往金州亲自考察路线并看过三潭印月，直到将一切事情都彻底眼见为实的确定之后才会给钱的。是以唐成也没有提出异议，只是限定了一个周钧到达金州的最后期限。


    
正事谈完，唐成也就没再多留，遂起身告辞，周钧送他出来时，又仔细地将唐成看了看后，突然问道：“唐少兄可曾经过商？”


    
“经商？”唐成闻言笑了笑，“我出身农家，种过田地，上过学堂，如今又是吃的公门饭，经历虽也算得是复杂，但还真就没经过商。”


    
“果真如此？”周钧一脸不可思议的笑了笑，“这下我倒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可惜了。”


    
“噢？”


    
“庆幸你不是商贾，尤其是也做漆器行的商贾。可惜的是你不是商贾，不免浪费了这份天赋的才华，否则我倒是很期待与少兄有更多的交易。”


    
“也许等周兄真到了金州之后，就会发现我们其实还有别的生意可以做的。”唐成这话只是点到为止，就没再深说，饭咬一口一口的吃，生意嘛也要一件一件的做，先搞定了这件公事之后再谈他的私人生意就容易得多了，“周兄，若是你到金州时间赶得巧，我正好可以介绍你认识一个人，一个对你很有用的人。这就算我为咱们以后的生意预支的诚意。”


    
“噢，什么人能得唐少兄如此看重？”周钧兴致盎然地问道。


    
“都拉赫。”只看周钧听到这个名字后脸色的变化，唐成就知道他该是听说过都拉赫的，想想也不奇怪，毕竟襄州漆器也是海商们交易的大宗货物之一，作为襄州漆器行翘首人物的周钧要没听说过都拉赫的名字才是怪了，“对，就是那个扬州胡人海商首领的都拉赫。”


    
“怎么，他也要到金州？是了，你有三个码头，想必其中一个就是给他留的吧？”周钧从一个兴奋中又跳入了另一个兴奋，海商可是最有保证，且要量也最为大宗的漆器买家之一，可惜以前限于交通阻碍，襄州漆器商们只能通过贩运商间接的跟海商打交道，这利润自不消说都被那些贩运商给吃了，若得了码头，再结识了胡人海商头领都拉赫……


    
想到这里时，周钧心里再也不为刚才的那一成加价而可惜了。


    
“都拉赫就是跑船的，而今既然有了水路选择，能从产地直接买到桐油，丝绸，漆器，他又何必再去忍受贩运商几倍的加价。”言之此处，唐成停住脚步看着周钧微微一笑道：“比起对贩运商的厌恶，都拉赫可是半点也不比周兄少。”


    
“共同的敌人就是合作的基础，看来都拉赫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与唐成对视之间，两人俱都哈哈而笑。


    
……


    
目送唐成两人去远之后，周钧依旧在府门前站了好一会儿，今天真是一个幸运的日子，他做成了也许是他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一笔交易。只要这笔交易能顺利的完成下去，襄州漆器行的魁首就将改朱为周，而控制了交通及出货渠道的他也必将成为襄州漆器行有史以来根基最稳，控制力最强的行首，他不仅将一统漆器的制造，更将前所未有的统一襄州的漆器销售。


    
年纪不到四十就将站在整个行业的巅峰，而且极有可能是最为强大的巅峰，这在整个襄州漆器行业的历史上都是从不曾有过的。仅仅是想到这个前景，周钧就觉得全身发热。


    
许久许久，渐渐平静下来之后，周钧再次将今天的事情和未来的规划仔仔细细地想了一遍，这是他近十年来一以贯之的好习惯。


    
唐成，金州，码头，扬州，都拉赫，海商，当这一个个意象在心头闪过时，周钧猛然间灵光一闪的脱口而出道：“是他！”


    
漆器，顾名思义最主要的原料之一就是漆，而制漆最为主要的原料之一就是桐油，是以周钧对去年年底的那次桐油交易也异常关注，而作为一个实力强大的漆器商，他自然能路子能打探到一些那次桐油生意的内幕。


    
同样是金州人，同样是年不及弱冠，再仔细回味一下刚才唐成的表现，周钧已可断定去年那个隐身在扬州桐油交易背后的金州唐姓少年就是唐成。


    
当自己为年近四十就能掌控一个行业而激动不已时，刚刚走掉的那个年不及弱冠的少年已经在去年就已操盘了囊括整个天下的桐油生意，想到这里，周钧刚才的兴奋陡然消退了不少。


    
看着两人远去的方向，周钧喃喃自语道：“唐成啊唐成，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


    
“海洲，行了，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还这么兴奋干嘛。”


    
“大人，若是谨细些花用，路再修得简陋些，就今天周钧这钱也就不差什么了。”虽然已经出了周府这么长时间，冯海洲的还是无法彻底按捺住自己的兴奋，而越是兴奋的人就越容易患得患失，“就怕他会变卦，毕竟咱们钱还没到手。”


    
听到冯海洲的话唐成忍不住笑了，“除了朱、周两家，金州有钱的漆器商还有很多，但三潭印月码头可是只有一个。怕，现在害怕变卦的该是周钧才对。”


    
“这就好，等这一回去就可以开始准备修路了。”


    
“准备是不错，但要开始修路还差得远哪。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闻言，冯海洲不解地看着唐成，“周钧这不是……”


    
“他这才多少，最少还得这么多我才会开始。”正负手而行的唐成说到这里时停住了步子，看着冯海洲道：“海洲，我要修的这条路不仅不能简陋，而且必须要好，要比金州所有的路都好，比房州官道还要好。”


    
说着说着，唐成慢慢的激动起来，“我要让每一个商贾，每一个行人都能舒舒服服来金州；我要让每一个商队，每一匹骡马都能顺顺利利的到金州，有了这条路，这条路所连接起的码头，有了这些商队，这些商贾，这些行人，金州就再也不会是现在的金州！我要让二十年后，三十年后，甚至五十年后的金州人在走上这条路时，依然还能记起是你，是我，是我们修起了这条注定会改变金州的路。”


    
冯海洲也被唐成的话点燃了早已消磨的激情，应和着他的话喃喃道：“雁过留声，人过留名！”


    
“不，这无关声名。”双眼熠熠生辉的唐成声音很低沉，但这低沉的声音里却别有一股憧憬的激情，“这是理想，关于改变的理想……”

第一五三章 贤弟呀，你为什么不走快一点！


    
这大事一办好之后，冯海洲便急着要回。


    
“走？海洲，咱们可是今天才到的襄州，这腿脚儿都没缓过劲儿来，怎么走？”唐成闻言，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行，最起码要歇两天才行，这样日夜兼程的，为了公事把自己身子骨搞垮了，那可真就得不偿失了。”


    
“大人你刚才还说……”


    
“饭要一口一口吃，事也要一件一件做，好身体才是一切的根本。”唐成笑着道：“海洲，要会做事，也要会生活，当急则急，当缓则缓，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嘛！”


    
看着负手在后，在熙熙攘攘的襄州街头安步当车，左右随意探看着城市风情的唐成，冯海洲真不知道说什么了，这位判司大人现在的悠闲和前几天的拼命真不像是同一个人，该忙的时候忙，但该享受的时候也是半点都不含糊。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话，他还真不亏待自己！


    
看着看着，冯海洲就觉得自己越发的不认识唐成了，自打决定跟着他修路以来，两人其实是更近也更熟了，但越是近越是熟，冯海洲反而觉得越发的不认识唐成了。


    
他的年龄，他的想法，他的行事手段，还有他现在的这种对生活的态度……冯海洲也说不清楚这种切实的感觉，他只是很强烈地感受到一种特别，唐成很不一样，跟他自己，跟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此时，在他心里有着周钧同样的感觉，“唐判司啊唐判司，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


    
回到客栈，两人美美的吃了一顿后又好生睡了一觉，唐成神清气爽的起来，边梳洗，边随口向送水来的小二探问着本地的名胜。


    
事情已经办完，一时又不想急着赶路，吃饱睡足的，光呆在客栈里倒真辜负了今天这初春的好天气，由此，唐成骨子里的访古之幽情就此不可遏止的爆发了出来，哎！没办法，附庸风雅，这可是后世读中文系留下的后遗症啊。


    
听完小二的介绍，梳洗完毕的唐成就到了隔壁屋里，兴致盎然道：“海洲，走，咱们逛逛鹿门山去。”


    
“逛鹿门山？我不去。”冯海洲闻言摇了摇头，“咱这山南东道就是山多，天天都住在山里了，还没看够？大人，有这功夫还不如在客栈里好好歇歇精神。”


    
想想冯海洲前两天下县，下完县回来后又跟着他急跑襄州，这些日子连轴转想是也累得很了，是以唐成也没强他。


    
“那行，你在客栈里歇息，我往鹿门山走走，若是晚上时间紧，就明天再回来。”唐成见冯海洲还要说什么，笑着道：“这升平日月没什么好怕的，嗯，就这样吧。”说完，他便摆摆手出门去了。


    
出客栈雇了一辆行脚儿，却没想到那鹿门山且是不近，等行脚儿的马车停下来时，天色已是黄昏时分了。


    
“达官爷，这不，前边儿就是渔梁渡，由渡头坐船过河就是鹿门山了。”那行脚儿笑指着对面山中道：“达官爷要是怕晚上回不来，喏！那边半山上就是鹿门寺，晚上尽可以投宿。”


    
给钱打发了行脚儿之后，唐成走到了渡头，天近黄昏，渔梁渡头上熙熙攘攘的挤满了等着摆渡回家的行人。


    
这些人或挑担，或手捉着粗布袋子，或一人，或夫妻同行，也有牵着孩子的，一边等着渡船，一边说着家长里短的闲话。渡头这般的热闹在河对岸寂寂鹿门山的映衬下，就愈发显得生机和烟火气十足。


    
落日黄昏，处身在这喧闹地充满着烟火气的码头，看着对面清新空寂的山林和山林中隐隐约约的鹿门寺，唐成只觉全身有一种说不出的懒洋洋的惬意。决定来鹿门山还真是来对了。


    
“当家的，我又仔细数了一遍，今个儿咱两个加起来多挣的有八十多文。”唐成身边，一个三十多岁的村妇正跟他男人说话，说到多挣了八十多文，她话语里那股子喜滋滋的味道连唐成都能清晰的感觉出来。


    
“嗯，今天咱们都赶上好活儿了。”那男人也满是欢喜，“狗剩他娘，回去之后先逮只鸡杀了炖上，咱晚上好好开开荤腥儿！”说到杀鸡时，男人端的是豪气十足。


    
对面的鹿门寺掩映在山林之间，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出三两点金黄温暖的光影，正自远眺着对面山寺的唐成听到这对夫妻的对话后，脸上油然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那对夫妻的对话很自然的让他想起了穿越之初的生活，一天一季的辛苦下来，若是能多锄三五分地，收获的时候多打三五斗粮食，做工的时候多挣三五十文钱，整个人，整个家里就会感觉特别的高兴，那种很纯粹的高兴。


    
“杀鸡？”妇人犹豫了一下儿，“马上就是春上，眼瞅着鸡就该下蛋了，现在杀了……”


    
“杀就杀了，狗剩都馋嘴好一阵儿了。”男人正在头上挠着的手断然一挥，“明天咱再加把气力多挣些回来就是了。”


    
“嗯……那就杀一只。”受当家的情绪感染，语调也很轻快的妇人恶狠狠的下了决心，“这天儿还不热，炖上后能多吃几天。”


    
两人正说着时，渡船来了，整个渡头越发热闹，跟着那对满脸笑容的夫妻踏上渡船时，唐成只觉心里暖洋洋的，很温暖。


    
渡船行至河中央时，一声淳厚绵长的钟声随着江风悠悠传来，钟声一响接着一响，为满是温暖烟火气息的渡船平添了几分出尘的韵味，对岸山林间的鹿门寺开始晚课了。


    
鹿门山，渔梁渡，还有这悠悠而来的山寺钟声，这些东西使得唐成心中猛然一动，隐隐间脑海里似是浮现出什么来，却又一闪而逝的没能抓住。


    
这等灵光一闪的东西就好似春梦，春梦了无痕，醒了之后再要去想时，越是用力却越是没了痕迹。


    
想来想去也没回忆起来的唐成下了船，与那些急着回家蜂拥往山脚河村走去的人不同，他独自一人披着渐渐沉落的夕阳往山中走去。


    
今晚只能是在鹿门寺投宿了，幸好唐成想去的庞公岩就在前往鹿门寺的途中。


    
沿着两边绿意初萌的山道向上行去，虽然已经是黄昏时分，但唐成走的并不急促，平日里尽是个忙，此番回金州之后更是得忙上很长一段时间，像眼下这般漫游山林，追访古迹的时候怕是不多喽。


    
安步当车，唐成悠然上行，鹿门寺看着近，走起来却远，在他的山行之中，夕阳渐渐沉落下去，一轮如洗的明月从远处的树梢上升了起来。


    
当唐成终于到达庞公岩时，山林中已腾起了一片淡淡的雾气。


    
寂静清幽的山林月夜中，唐成伸出手去轻抚着庞公岩，心中油然浮现出一个面容高古的隐士形象来。


    
东汉末年，天下大乱之时，厌恶官场污浊的名士庞德公因不堪朝廷的屡次征辟，遂以入山采药之名一去不归，左近邻居皆传其入山修道并最终证道成仙，其实这位隐士却是到了这鹿门山中，便在这块岩石边搭建茅屋，自垦山田、自取山泉、过着自耕自食、自酿自饮的隐逸生活。


    
自汉末至今，时间已过去了五百年，五百年沧海桑田，庞德公早已随风而逝，但他对人生的选择，就如同这块标举其高洁志向和隐逸情怀的庞公岩一样，注定了永不会随着时间而风逝，且将历久弥新，与后来的陶渊明一起，为一代代不得意以及不堪红尘磋磨，不堪城市烦扰的后人构建一座精神的桃花园。


    
抚着庞公岩追慕古人，良久之后，唐成一声轻叹道：“其实生活也可以很简单，快乐也可以很简单的。”


    
说完之后，唐成又自失的笑着摇了摇头，要是自己现在已经六十岁的话，那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这种生活，但是现在……还不行，还不想，也过不了。


    
没有艰辛的劳作就体会不到小憩时的惬意。同样，没有年轻时执着努力的经历，隐逸时面对如斯山景的回忆也该是太寂寞了吧？


    
而他现在就正是该执着努力的时候，是为异日年华老去时积攒下足够回忆的时候。


    
在这样的隐逸圣地，自己感受到的反倒是该要强化用世之心，这算不算亵渎前贤呢？唐成自嘲的一笑后，循着旁边的乱石登上了庞公岩。


    
站在庞公岩上，看着寂寂清清的山林，淡淡的林雾渐次腾起化为薄薄轻烟，在皎皎月辉的照耀下，烟和树就有了许多的层次与轮廓。


    
这月，这烟，这树终于帮唐成找回了前面渡河时一闪而逝的灵光！


    
轻披一身明月星辉，庞公台上心清如洗的唐成一任灵光乍现下勾起的这首诗从口中流泻而出：


    
山寺鸣钟画已昏，渔梁渡头争渡喧。人随沙路向江村，余亦乘舟归鹿门。


    
鹿门月照开烟树，忽到庞公栖隐处。樵径非遥长寂寥，唯有幽人夜去来！


    
将这首孟浩然的隐逸名篇《夜归鹿门寺》吟完之后，唐成油然吐出一口气来。


    
看到了庞公岩，看到了这般“鹿门月照开烟树”的美景，再附庸风雅的吟一吟这首画龙点睛的《夜归鹿门寺》诗，吟完后犹觉唇齿留香的唐成但觉今天突然兴发起的访古之幽情已经彻底释放了出来，虽然按后世的话说他今天这举动实在有些装逼，但他自己却从这段经历中实实在在的感觉到心中如遭水洗，由内到外透出一股子幽静清宁的放松。


    
思古，访古已毕，唐成正欲下岩继续往鹿门寺进发时，蓦然便听身后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道：“好一个‘樵径非遥长寂寥，唯有幽人夜去来’，好一个幽人，好一首脱尽人间烟火的隐逸诗。”


    
这样的夜晚突然在身后听到这样的声音，吃惊的唐成猛然转过身来，就见到一个身穿麻衣儒服的少年正站在旁边不远处，这少年的年纪不过十八九岁，但让人奇怪的是这般年轻的他眉宇之间却自然而然的显现出一片清逸的宁静，这份气质恰与周遭的环境契合的丝丝入扣。


    
烟树旁，月辉下，手中闲握着一本书卷的少年看着他微微而笑，几乎就是在一瞬间，唐成就喜欢上了眼前的这个少年。


    
“原该悄然离去才是，只是兄台适才诗中所吟恰与我心中所感戚戚合焉，因不忍离。冒昧开言之下扰了兄台的诗兴，实是罪过！”月光下的少年向唐成一个揖礼后，微微笑道：“襄州孟浩然见过兄台！”


    
听到“孟浩然”这个名字，唐成只觉耳边似有洪钟大吕敲击般“当”的一声震响，这他娘也太巧了吧，他刚因周遭的情境所感吟了一首《夜归鹿门寺》，转头之间就碰上了这首诗的原作者，我靠，人还真是不经念叨，他这李鬼就这样一头撞上了李逵！


    
“原来是孟兄，在下金州唐成。”笑着还礼答话之间，唐成脑海中的记忆也都活了过来，狗日的，这回的确是太他娘的巧合了。


    
孟浩然本就是襄州人，他虽然家住涧南园，但因从小就仰慕庞德公，加之唐代士人也有读书山林的风尚，是以孟浩然在年轻时特意在鹿门山庞公岩附近结了一处茅舍隐居读书，而这首追慕庞德公，表现其隐逸情怀的名作《夜归鹿门寺》就是他这一时期的作品。


    
想到这里，唐成因又问了一句，“孟兄便住在左近？”


    
“家在涧南园，不过左近却也有三两间读书的茅舍。”月光下的孟浩然笑起来时看着真是清淡得很，“前两天原是回了家，晚间重回这里时恰好听见唐兄此诗，说来真是巧得很了，唐兄所吟正与我适才胸中所感一模一样，人生机缘之奇妙竟至于斯！”说完，孟浩然又自笑了起来。


    
听到这里，唐成已经是彻底无语了，日啊，今天不仅是巧，而且还巧的就差了个前后脚，就是这么短短的一会儿功夫，只要他再晚来半炷香时间，也许就能亲眼目睹并见证隐逸名篇《夜归鹿门寺》的成诗情景了。


    
这对于一个酷爱唐朝，酷爱唐诗的中文系毕业生而言该是多大的损失！悔呀，唐成现在真是肠子都悔青了！“咱们到的时间该是差不多，我怎么没在山路上见着你？”


    
“我循的是另一条山道。”孟浩然说完之后，伸手向右边的山林间虚引道：“某读书的茅舍便距此间不远，山居虽简，恰有今日自家中携来的三五瓯浊酒，另有风鸡可资佐之，如此佳月夜，唐兄可愿围酒夜话？”


    
这样的要求唐成又岂会拒绝？只是走到孟浩然身边时，他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孟兄啊孟兄，你上山时为什么要走另一条路？为什么就不能走快些，那怕快一点儿也成啊。”


    
唐成说着这话时连连摇头叹息不已，脸上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


    
“噢，要是这样的话，那我就比你要大上几个月。”


    
“唐兄不仅年龄比我大，这份诗才尤其令人倾羡。樵径非遥长寂寥，唯有幽人夜去来！此句直如从我胸中流出一般。沧海桑田五百年，庞公岩上吟此诗，唐兄此诗此情足令先贤告慰。”


    
“浩然贤弟呀……这个……这个……咱们不再说这首诗成不？来，喝酒，喝酒……”


    
……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李白的这句诗已经最好的说明了孟浩然的性格特点，其天然自有一段风流，加之性格恬淡，心清如泉，直使与他围酒夜话的唐成有如沐春风之感。


    
这一晚，庞公岩侧孟浩然的茅舍中语声不断，吟诗声，诵书声，欢颜笑语声持续了整整一夜，当窗外薄暮中的第一缕朝阳顺着半开的竹窗照进来撒到唐成脸上时，他才意识到天竟然已经亮了。


    
相见全无备，离别两依依。原是说好只送几步的，但孟浩然却一直将唐成送到了渔梁渡头才终于肯停住脚步，唐成站在船上，一再叮咛嘱咐的则是让孟浩然信守誓约，过些日子安顿好家里的事情后便往金州漫游。


    
……


    
回到客栈，冯海洲诧异地看着脸上喜意压都压不住的唐成，“大人，有什么好事这么高兴？”


    
“认识了一个好朋友，能随意交心的好朋友。”唐成笑的无比高兴，无比真挚，哈哈大笑中朗声拽文道：“人生得一知己，何其难也！”


    
便是在唐成的欢快心情中，两人动身踏上了返回金州的路途。

第一五四章 这不是打脸，是撕脸！


    
一路兼程的赶回，这天到达金州时恰好是夕阳西下时分。


    
这个时候自然不可能再去衙门了，唐成听冯海洲说着要回家，遂说了一句：“海洲，你别急着回，先到我家去一趟。”说完，他便当先往家里走去。


    
“大官人回来了。”门房老高见是唐成回来，高兴的迎了出来，他的女儿本正在门房中擦拭器具，透过窗子见到唐成后，将手中的抹布一扔，提着裙子就往里面跑去。


    
唐成递过手中的马缰时，随口问道：“老高，家里都好吧？”


    
一脸笑的老高闻言犹豫了一下，连声道：“好，都好。”


    
他这极其短暂的犹豫却被唐成看到了，“有什么事儿？”


    
“没，没有。”老高向望着他的唐成呵呵一笑道：“大官人，真没有，家里都好。”


    
见老高笑得真挚，加之身边还跟着冯海洲，唐成因也就没再多问，当先往家里走去。


    
他这儿刚进二门，就见李英纨在兰草的搀扶下从里边迎了出来，见到这场景，唐成微微一愣，奇怪，李英纨的年纪并不大，加之她又是个快脾气的，素日走那儿可都不喜欢有人搀着，今个儿这是怎么了？


    
唐成也没在意冯海洲就在身边跟着，抓住走近的李英纨的手后关切地问道：“怎么了，身子不舒服？请过大夫来瞧病了？”


    
“没，我身子骨好着了。”李英纨笑得很甜，无论是她这笑容还是说话的语调，都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温柔，人还是这么个人，但唐成明显的能感觉到她有了些变化，但要具体说这变化到底是什么时，却又说不清楚。


    
“好就好。”唐成松开手后，拿回手来的李英纨顺势就轻轻的放在了肚子上，慢慢的抚着，眉宇间的那份柔情温婉简直要流溢出来。


    
她这样的表现愈发让唐成感觉怪怪的，不过这时候却没再问，而是回过身来对冯海洲道：“海洲，我知道你归心似箭，就不请你到里边儿吃茶了，上次说的那个事儿，你到底差多少？”


    
冯海洲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差多少？”


    
“就是你大舅子那个。”


    
“啊……噢！”冯海洲却没想到当日在襄州随口说的一句话唐成竟然记到了现在，一时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有些不好意思，“大人，不用，去年年下那三十贯……”


    
“行了，跟我还客气什么，这是借你的，我还指着你还，谁家还没个急难的时候？”唐成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修路的差事还多有用你的时候，别为这些子家事分了你的心，痛痛快快的说吧，到底是多少？”


    
话说到这一步，冯海洲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迟疑了一下道：“一百二十贯。”


    
“兰草，去取一百三十贯的飞票过来。”回头向兰草吩咐了一句后，唐成继续对冯海洲道：“海洲，你明后两天都不用到衙，且好生在家歇歇，大后天怕是又得劳你跑一趟了。”


    
“大人有事尽管吩咐就是。”唐成自然而然的说到公事，也正好解了冯海洲的无奈借钱的尴尬，“去哪儿？”


    
“观察使大人在那儿你就去那儿。”唐成嘿嘿一笑道：“修路道里不给钱粮，不给徭役额度，人总要给几个吧！海洲你此去就一个目的，要人！于大人来赴任观察使的时候从工部带了一批修路的老班底过来，咱们要的就是这些人，能要来几个是几个，越多越好。”


    
“嗯，我记住了，大后天一大早就动身。”


    
“好！赶后天晚上你再过来一趟，我写封信你带上。”说话间兰草已经拿着一百三十贯的飞票走了过来，唐成接过后顺手塞给了冯海洲，“这事儿也不能光指着于大人，海洲你去了之后，不妨主动打听并结交那些人，结交上之后，嗯……海洲你就跟他们说，只要是愿来金州的，他们现在一个月拿多少薪俸，我比照着再翻三倍。有一个算一个。”


    
翻三倍再加上原本的薪俸，那来的那些人岂非就是一个月能拿四个月的薪俸了！冯海洲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儿，“啊？大人，大家都是朝廷的人，且不管是给金州还是房州修路，归根结底也都是给朝廷修的，这……”


    
“虽说都是给朝廷修的，但到底是给金州修，还是给房州修，这对咱们，对金州来说可就不一样了。”唐成笑着拍了拍冯海洲的肩膀，“海洲啊，于大人带来的这些人可都是修路的行家宝贝，咱要想修好路还真就少不了他们。该花的钱就不能省，行了，就先说到这儿，有什么等你后天来拿信时再商量，回吧，嫂子该也是盼着你。对了，既然这两天是你休息，那修路的事儿就暂时别想了，还是那句老话，该忙的时候就忙，该休息的时候就得好好休息。”


    
唐成这话说的冯海洲心里热乎乎的，说起来他这些日子跟着唐成可没少受累，先是下县跑了一圈儿，随后就是到襄州，这不刚从襄州回来休息两天之后又要出长差，但就是这样的忙碌，冯海洲心里却没有半点不悦意，能跟着这样知冷知热的上司干一件对家乡大有好处的正经事儿，就是再苦再累，心里也是爽快乐意的。


    
除了年轻时刚进衙门那阵儿之外，眼下的这段时间是冯海洲十几年来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工作的乐趣，眼下的修路对于他来说已不仅仅只是一份养家糊口的差事，虽然被唐成使的连轴转，但他却从这连轴转的忙碌中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乐趣，感受到了唐成那天在襄州所说的“理想，事业”的乐趣！


    
“大人还真是没说错呀，一个男人是不能没有理想，没有事业。”冯海洲走出唐家大门时，脑海里又浮现出唐成的这句话来，当初为了给他解释清楚什么是理想，什么又是事业，唐成可还真是没少费劲。想到这里，冯海洲脸上油然浮现出一个笑容。只是笑过之后，心里少不得也要感叹一句：“大人弄钱的确是一把好手，可惜的是花起钱来也是半点都不含糊，哎！要是他手面再紧些就好了……”


    
唐成自然不知道冯海洲心里的这些想法，送走冯海洲之后，他径直便到了内院儿。


    
走进屋里，唐成就见着李英纨正坐在火笼边上发呆，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发呆时脸上也是笑吟吟的，眉宇间的那份柔情与温情浓的让人一看就觉得心里甜丝丝的，一只手还轻轻地在肚子上抚来抚去。


    
唐成的脚步声惊动了李英纨，不等她站起来，唐成已快步走了过去，也在火笼边坐下之后便拉过了她的手，“说吧，到底有啥事儿让你乐呵成这样？”


    
“没，没啥。”李英纨嘴里说着没啥，但脸上的神情却是连傻子都能看出来她在说谎，被唐成注视着的她说完之后，竟然脸上还颇带着几分羞涩的低下了头。


    
呦！这场景可是很久没见着了！结婚快半年了，就是两人平日里在屋里“白昼宣淫。”对着春宫图实践“鱼接鳞，兔吮毫”这样的高难度闺中秘技时，李英纨也不脸红啊，今个儿到底是怎么了？


    
“好啊，敢欺瞒为夫了，看来不上家法是不成了。”唐成用着后世京剧里的腔调说出这番话来的同时，顺手一抄就把李英纨放倒在了自己怀里，这是两人闺阁调笑里常经历的，所谓家法便是“鞭打。”只是唐成行家法所用的鞭却是特别，至于怎么个特别法，嘿嘿……闺阁私密，不足为外人道也！


    
往日一听到唐成要行家法，尤其是这样远道归来时，李英纨必定是含笑配合，酣畅淋漓的上演一场巫山云雨，但今个儿却是不成了，眼见着唐成要有所动作，她竟然微微的推拒起来。


    
正是行家法的时候，唐成又岂容她推拒，手上顿时加快了动作，连带这劲道也重了不少。


    
“阿成，别……别……”眼见着挡不住兽血沸腾的男人，李英纨脱口而出道：“阿成，小心伤着孩子。”


    
“伤不着……”随口回了一句的唐成锲而不舍的上下求索，片刻之后，反应过来的他整个人身子都定住了。


    
天可怜见，唐成虽然是两世为人，但这两世里可都没这经验，虽然反应过来了，也听明白了李英纨的话，还是有些不知所措，也许是不敢相信，脸上的表情有些愣呆呆的，“你说什么？”


    
“我说别伤着孩子。”李英纨从胸上掏出唐成的手轻轻的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随后又将自己的手盖在了唐成的手上，引导着轻轻的抚动。做完这些，因听不到唐成的话，一脸柔情的李英纨仰起头来。


    
随即她就看到了唐成那愣呆呆的表情，自打认识以来，唐成这样的表情李英纨可是真没见过，心中先是甜滋滋的一喜，继而就忍不住畅怀笑出声来，“阿成，你要当爹了！”


    
“我要当爹了！”唐成重复了一句后，这才彻底的醒过神儿来，这一醒过神儿来之后，他心里猛然就涌上来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抱着怀中的李英纨，唐成猛然站起身来，先是围着火笼走了两圈之后，随后又大步地往门口走去，大步踏出房门之后，看着外面的朗朗青天，陡然停住脚步的唐成猛然来了一句，“妈的，老子要当爹了！”


    
唐成这种狂喜的举动益发的增添了李英纨心中的甜蜜与欢喜，紧紧抱着男人的脖子，看着他转来转去，看着他一脸兴奋，李英纨只觉得心中的幸福简直是涨满的要流出来，她分明滴酒未沾，但这一刻被唐成紧紧抱在怀里的她真的是醉了。


    
被最喜欢的男人抱在怀里，肚子里怀着和这个男人一起孕育的孩子，搂着这个男人与他一起分享孩子带来的兴奋与欣喜，这个时刻远比李英纨此前无数遍的设想还要美好，还要醉人。


    
两口子的这种兴奋持续了很长时间，等两人从惊喜中彻底平静下来之后，榻上斜依着抱枕而坐的李英纨用晶莹纤长的手指柔柔的理着唐成的头发，口中边对正小心翼翼趴在她肚子上瞪大眼睛仔细倾听的唐成笑道：“阿成……”


    
“嗯。”唐成无意识的答应了一句，一脸聚精会神的他还在仔细地听，努力的听，日怪呀，后世电视剧里不都说孩子会在母亲的肚子里拳打脚踢的动弹嘛，怎么他这一点儿也听不着，莫非，这是个女儿，性子太文静了……


    
“这才两个月，听不着的。”看着唐成圆瞪着双眼，头翻来翻去，耳朵换来换去在她肚子上蹭蹭的样子，李英纨理着他头发的手就如同她的声音一样，愈发的轻柔了，“阿成啊，你就要当孩子爹了，但看你现在这样子，自己分明就是个孩子……”


    
……


    
因这件意外的喜事一冲，这顿饭就吃的份外的晚，吃饭时，李英纨突然想起一件事来，“阿成，你到襄州的这些日子，金州倒是闹出好大一件事情，我刚倒是忘了跟你说。”


    
“啥事，你说。”唐成口中答应着，顺手给李英纨拈了一大块鱼按在她碗里，“以后吃饭要多吃些，可不能跟以前一样了。”


    
“知道了。”李英纨回了个甜滋滋的笑容后道：“就你这趟到襄州走的没两天，不知从哪儿就传出州衙别驾府里的一些事情。”


    
“嗯。”闻言，唐成头都没抬，正喝着汤的他含糊道：“传的都是些啥？”


    
“都是些家宅里最阴私的事情，啧啧，别驾老爷呀，全金州第二大的官儿，谁能想到他在家里竟是被屋里人管的死死的，听说，他在外边儿且是个头面人物，但在家里只要是稍有不对，屋里人喊声让他跪，他立马儿就跪下了，好多时候都是一跪大半夜，马夫人不发话他都不敢起来。”说的兴奋的李英纨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那传言里还说呀，连屋里人的夜香都是别驾老爷给倒的。”


    
“吃饭了，说这干嘛。”


    
“嗯，不说了，不说了。”嘴里说着不说，但要想忍住这样的八卦可还真难，仅仅过了一会儿，李英纨就又忍不住的碰了碰唐成道：“阿成，男人最重要的不就是脸面嘛，更别说他可是个别驾老爷，多尊贵的身份？咋在家里就窝囊成这样，屋里这么窝囊，那还能当好官儿？”


    
因唐成从不把外边的烦心事和龌龊事带回家里，是以李英纨并不知道唐成跟老马的过节。唐成听她这么问，嘿然一笑道：“马老爷在衙门里可是半点都不窝囊，还有啥，想说就一并说出来。”


    
“说的可多了。”李英纨就势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神采奕奕道：“这马老爷不仅是窝囊废，而且还是个吝皮，听说就连他府上灶房里每天买菜的菜账他都要亲自查的，去年个儿就为了五文钱的菜金没对住，他愣是把一个下人给打残了；另外啊，他又好偷吃，又没那胆儿，天天在丫头身上打主意，结果屋里人一过来就吓得啥也不敢管了，就为这，别驾府里的丫头就没一个愿伺候他的……”


    
李英纨说着，唐成听着，这传言竟是些鸡零狗碎的琐碎事儿，但桩桩件件都是最为阴私，最为揭人脸面的事情，偏生这些事情还说的是有鼻子有眼儿，发生什么事时别驾府里是什么陈设，涉及的下人又叫啥名都清清楚楚，实在由不得人不相信。


    
一通说之后，李英纨又特特的碰了碰唐成的胳膊，压低音量道：“最后这件是说马别驾不行了。”


    
“不行了？”唐成听得一愣，“什么不行了？”


    
“不是男人了呗。”李英纨嘴里说着，手上还不好意思的在唐成胳膊上拧了一把，“听说马夫人那个要求很大，把他男人早就榨干了，马别驾如今全靠偏方撑着才能行事儿。”


    
“啥偏方啊。”


    
“且是恶心呢。”李英纨的脸色变了变，一脸的厌恶，声音也愈发的低了，“马夫人每天早上起来就拿三个干红枣泡在那……那里，等晚上泡涨了之后再取出来给男人吃了。”


    
“泡在那里？”唐成先还是不解，但透过李英纨的表情，随即就反应过来，“我靠，马夫人得有四十多了吧……”控制不住的刚说出这句粗口，唐成就猛然弯腰下去，一股脑儿把刚刚喝下去的原鸡汤给吐了个干净。


    
见唐成吐了，李英纨忙着起身倒水，拿手巾把子，一脸的自责。


    
簌口之后，唐成拉过李英纨的手拍了拍，“没事儿，行了，这些恶心事就别说了。对了，你怎么听到这个的？”


    
“满金州都传的沸沸扬扬了，城里见天议论的都是这个，只要上个街就没有听不着的。”收拾着手巾把子的李英纨随口道：“以前哪马别驾口碑倒还不差，如今满城人背地里都叫他是‘伪君子’，还有传言说他族里发了话，说是马别驾丢了先人，以后不准进祖坟！”


    
说实话，这些传言唐成大多都不信，比如倒夜香、吝皮啥的，以老马的身份和他对老马的有限了解，知道这样的事情绝无可能。但他同时也确信一点，老马如今算是彻底的声名尽毁了，窝囊、吝皮、有色心没色胆儿，这些东西跟一个男人沾上之后，就够已经让人瞧不起了，更别说这还是个“没用”的男人，尤其是那三颗红枣，更是极品大杀器呀，以后谁再提起，甚或是想到马别驾，首先就得是一阵儿恶心，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声名可言？


    
对于马别驾这等身份的人来说，其阴私之事总是百姓们最乐意流播及议论的。一传十，十传百，口口相传之间，窃笑着议论之间，马别驾在士林及民间费心经营了几十年，尚算得上好的口碑就此轰然倒塌，堂堂金州州衙里的二号人物竟成了坊间最大的笑柄。


    
对于一个官员，一个进士出身，以名士君子自诩的读书人来说，名声就是脸面！由君子到不是个男人的窝囊废伪君子，这可已经不仅仅是打脸了，分明就是把老马费心维护了几十年的脸面给血淋淋的彻底撕了下来。善名难聚，恶名更难消，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名声脸面是一辈子的事儿，对于官居别驾的老马来说，这次声名裂毁的打击要远比前次陈亮之事来的更重。


    
想到老马遭遇的这一切，唐成都有些不寒而栗，“这个来福还真是狠哪！”不错，这件事情的确是来福遵照他的授意干出来的，对于处于明显优势的老马而言，唐成一味光想着防守也不成，因就有了找来福的事情。


    
你让我灰心，我就让你伤心。唐成此次原本只是想让老马伤伤心，毕竟凭他现在的位份是扳不到老马的，却没想到来福下手这么狠，竟是彻底的把老马的脸给撕了！可怜老马以名士自居了一辈子，最是要脸的人，如今老了老了的，却……


    
“这传言从那儿出来的？”


    
“谁也说不准。”李英纨又帮着唐成盛了一碗汤，“不过听人说这传言里涉及到的别驾府里人名，陈设什么的都是半点不假，要不然也没这么多人信，这么多人传。按这个看，肯定是内贼做的事儿。”


    
“内贼，到底是谁，就没个说法？”


    
“就是上个月的时候，年下刚过，别驾府里逐出了一个侍候了三十多年的老家人，大家都说这些事就是那老家人气不过传出来的，要不平常人咋能那么清楚别驾府里的事情。”


    
“老家人？他现在在那儿？”


    
“死了，那老家人就是因为得着病才被逐出来的，又老又孤又病的，又赶上大寒天儿，出府没多久就死了。”言之此处，李英纨叹息了一声道：“待下人实在是太苛，说起来这也是马别驾自作自受。”


    
“噢，原来是这样！”唐成笑道：“行了，不说这脏事儿了，吃饭！”

第一五五章 该来的都来了！


    
唐成给冯海洲放了两天假，自己却是没闲着，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府衙，拿着记录官地损耗额度的文卷反复比对着金州山川地理图，修路的第一步就是要占地，一占地就涉及到换地，补地和拆迁，这可不是个轻松活儿！趁着周钧和都拉赫等人还没来，他得仔细把相关情况都做到了然于心才行。


    
两天之后，冯海洲准时动身前往道城，观察使大人已经回衙了，他此行就是遵照唐成的吩咐去挖墙脚的。


    
日子就在这样一天天的忙碌中过去，这天下午散衙时，一脑子数据和山川地理图的唐成走出西院儿时，竟然碰到了联袂走来的姚使君和马别驾。


    
因他们平日上下衙走的专属的侧门，眼前这样的景象可着实是不多见。既然已经撞上了，唐成遂就走上前去向两人招呼见礼。


    
与姚使君见礼完后，唐成招呼老马时特意看了看他的脸色，双眼血丝密布，主睡眠不足；脸上青灰之气笼罩，则是肝火太旺，显然，别驾大人最近的日子过的是很不悦意呀。


    
的确，老马的心情很差，非常差，自打那传言起来之后，他真是杀人的心思都有了。就在下午来上衙之前，他还跟马夫人狠狠地吵了一架，而这样的吵架近日以来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心气儿本就不顺的老马一看到唐成，看到他这明显是敷衍的见礼，心里就愈发的冒火，“唐成，也有这么些时候了，修路之事进展如何？”


    
“进展顺利。”看着一脸焦躁的老马，唐成笑着答应道：“多谢别驾大人关心。”


    
“噢，本官怎么没看到一点动静？倒是听说你前不久还去了襄州闲逛，唐成，你倒是闲得很哪。”敲打了两句之后，老马也不等唐成再说什么，烦躁不安的摆了摆手，“期限一到，你要是拿不出来路……哼，好自为之吧。”说完这话，他连一声招呼都没有的当先往前走去。


    
马别驾这样当着下属的面说走就走，一声招呼都不打，却是在无形中扫了姚荣富的面子。一脸不悦意的姚使君沉了脸色，“唐成，修路可是大事儿，需是半点马虎不得，莫要忘了那张军令状。”


    
“属下不敢有一日或忘。”唐成笑着答应的同时，走到姚富荣身边伸手虚邀道：“大人先请。”


    
经过了马别驾刚才那个颇有些不合官场规矩的举动之后，唐成眼下的行为就让姚荣富觉得舒服了不少。说话的语气也和气了不少，“唐成啊，你前几天真去襄州了？”


    
“是去了。”这时节出远差需得办理公文，一则是穿州过县的好使，再则若要住官办驿馆的话，没有公文就是再有钱也不成。既然要办理公文，那这事儿也就瞒不了人，老马知道也就不足为奇了，“此去襄州也是为修路事宜。”


    
“噢！”姚荣富闻言沉吟了一下，看样子是想问什么的，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细问，只是道：“此事你有全权，那本官就不过问了，要抓紧，抓紧啊！”


    
“嗯！”唐成答应了一声的同时，心底忍不住骂了一句：“老狐狸。”


    
他知道姚荣富刚才想问的是他到襄州到底干什么去了，毕竟修路是个大差事，州衙应下这个差事也有些时候了，但自己接手这差事以来，金州明面儿上的动静一点儿都没有，偏偏他这个主事人最近还去了襄州，姚使君不好奇才是怪了！而以他的身份，要问的话也是应分应当。


    
明明想问，却又没问，那姚荣富的意思就明显得很了，他分明是不想因这一问留下了话把，怕自己借着这个话把儿找他诉苦，要钱粮要徭役额度。至于最后那句“你有全权”听来是信任，潜台词却不过是要提醒他对此事是负有全责的。


    
总而言之，他这话说的虽然好听，但归根结底就是一句：别来烦我，有事了你全顶着！


    
心下明镜似的，但唐成面上却是丝毫不显，落后半步陪着姚荣富向衙外走去，心里胡焦胡燥的老马走出几步之后，才醒悟过来他今天是陪着姚使君一起赴宴的，刚才就那么走了还真是扫了姚荣富的脸面。


    
正待他转回身来准备补救时，却看到唐成已经笑着走到了姚荣富的身边，见到这一幕，老马一声冷哼，却也不再转回，索性继续迈步向前走去。


    
管他娘的，姚荣富不高兴就不高兴吧！


    
这本只是一个很小的事情，但老马本就焦躁的心情因为这件小事愈发的烦躁了，这些日子以来他几乎天天都是如此，时时都想发火，干什么事情都是丢三落四的，几天里做出来的失态事比以前几年都多。最大的问题还在于自己分明已经意识到了这样不好，但偏偏就是控制不住。


    
马别驾率先走出州衙大门，在此等候姚使君时，恰逢散衙时间的州衙门口正是人员进出的高峰，那些个急着回家的刀笔吏们出来时见着他少不得要招呼行礼，但老马却感觉到这每一个朝向自己的笑容里都含着别样的意思。


    
猛然吐了一口气，老马看着慢吞吞往这边走的唐成与姚荣富两人，心底油然冒出个想法，“他俩是不是故意如此，想看我尴尬出丑的？”


    
唐成亲送着姚荣富上了在门口等候的马车之后，这才转身离去。


    
透过半开的车窗帘幕看着唐成走开，姚荣富一声叹息，哎！这个唐成既守尊卑，心思又灵动，且人还年轻，对于他这样异地为官的人，实在是培养心腹的好苗子，现在……可惜了呀！


    
身为一州刺史，姚荣富自然知道州衙里的事情，他知道身边坐着的老马在给唐成使绊子，把钱粮和徭役额度卡的死死的；他也知道唐成派了手下跑过县里，他更知道下属四县里除了郧溪以外，其他三县都是不冷不热的敷衍。


    
没有钱粮没有人，这条路唐成注定是修不起来了！自己需要个挡箭牌，即便不为这个，单为了他就与马别驾翻脸也实在不值，唐成虽然是可惜……却也只能如此了！


    
不是某无爱才之心，实在是不得已呀。一念至此，闭目养神的姚荣富又是一声叹息！


    
……


    
唐成回到家时，就见隔壁那院儿小房子门前正喧哗的厉害。


    
见状，唐成拔脚就往过跑去，那边如今住着的正是他的二姐杏花儿，她平日里出门都少的，门前怎么会有这样的热闹。


    
跑过去拨开人群往里一看，却是一个衣衫褴褛，脚上连鞋子都没有的破落人正在使劲擂着紧闭的门，而他家里的门房老高正在一边拉劝。


    
“一日夫妻还有白日恩，咱们成亲都多少年了，好你个贱人心这么狠。”死敲着门不开，那与乞丐无异的破落人嘴里开始骂骂唧唧起来，任老高拉着劝着他也不理，擂鼓一样的擂着门，“贱人开门，你他娘的再不开，老子进来之后打死……”


    
只听这话，不消说就是杏花儿的前夫来了，陈华贵正骂的发兴时，蓦然就觉腿上一阵儿剧痛，不等他反应过来人已软倒在地。


    
从人群后冲上来的唐成一脚踹倒陈华贵，“骂，你再接着骂。”嘴里恨声说着，他脚下半点不停的连番踢过去，目睹如此变故，围观的路人俱都齐声惊呼。


    
陈华贵身量体力本就不如唐成，这些日子钱输完之后又是连个饱饭都吃不上的，加之又失了先手儿，那儿还有还手之力？在唐成的拳脚下，只能抱着头鬼哭狼嚎。


    
“别打了，再打就死人了。”看热闹的路人中也不知是谁叫了一句，“看你穿的倒是光鲜，怎么心恁的狠，他都可怜成啥了。”


    
隔着大门，唐成可以清晰听到一门之隔的里边儿正传来杏花儿和狗蛋的哭声。杏花儿也还强些，尤其是小狗蛋儿那哭声让唐成心里听得一揪一揪的。他娘的陈华贵，这娘俩儿才过了几天安静日子？


    
心下正冒火的唐成听到路人这话，顿时就发作出来，“滚你娘的，有多远给老子滚多远。”


    
那路人看他这凶神恶煞的样子，再看看他那一身光鲜的穿着，憋了憋最终没敢再说什么。


    
又狠狠踢了几脚之后，喘着粗气的唐成才好歹被老高拖开。


    
“陈华贵……”刚才用力太猛，一时说话还有些出气不顺，唐成歇了一会儿后才又道：“年下给你的钱都输完了吧？”


    
一脸血的陈华贵也不说话，缩在地上抱着头只是个嚎。


    
唐成看见他这样子就冒火，“滚。”


    
陈华贵连嚎都不敢嚎了，站又站不起来，就这样拖着身子往台阶下爬去。


    
“老高，记着，下次再见着他来，拖棍子专照腿打。”唐成一边敲门一边冷着脸向老高吩咐道：“三炷香时间，他要是还没爬出这条街，你立马儿就去州衙报公差。”


    
闻听此言，陈华贵爬行的速度猛然加快了不少。


    
敲了一会儿门，只听着里边儿的哭声和小狗蛋儿叫舅舅的声音，但门始终没开，唐成叹息了一声，转身走了，见他下来，看热闹的人群“呼”的一声分开了道儿。


    
回到家里内院儿之后，李英纨见他脸色不对，因就问起了缘由。


    
听唐成黑着脸说完，李英纨唬了一跳，“这个老高糊涂，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进来禀说一声儿，兰草，走，咱们过去看看。”说完，她便带着兰草急忙去了。


    
见李英纨如此，唐成心里好受了很多，刚才进门的时候他还真怕李英纨是早已知道此事的。一家人要没了互相关照，那还有个什么意思？


    
等了好一阵子李英纨才回来，手里牵着小狗蛋儿，杏花却是没来，兰草也留在那边陪她了。


    
哭成花脸猫的小狗蛋儿一见着唐成，就松开李英纨扑了过来。


    
毕竟是不到三岁的孩子，人都认不全的，心里能藏什么事儿？唐成一哄一逗，小狗蛋儿就又笑了起来。


    
听到他这笑声，唐成的心气儿才算是全平了，“英纨，明天给那边找个老成点儿的门房守着。”


    
“嗯！”李英纨点了点头，正待要说什么时，丫头进来禀说门房老高请见。


    
“大官人，有两位襄州来的客人请见。”老高说着的同时递过了名刺，“他们来的人虽少，但带来的马车可不少，堵了小半条街。”


    
“襄州来的？”唐成接过名刺打开后，见其署名果然是周钧。


    
合上名刺的同时，唐成微微一笑，周钧比他预想的时间还早来了两三天，这下子他就是不想修路也不成了。


    
“有一位贵客到了，待会儿你也见见。”笑着向李英纨说了一句，唐成将怀里的小狗蛋儿递给一边的丫鬟后，便出门迎客去了。


    
比之当日在自己家里时的随意，周钧今天的穿着却是要正式的多了，虽然衣裳的样式没变，但那料子用的却是绸缎绫罗中最为稀少珍贵的极品单丝罗，这种织物素有寸罗寸金之说，单单是他这身衣裳就不知道得值多少钱。


    
“我盼周兄如久旱之盼云霓。”唐成哈哈笑着拱手道：“周兄来的何其迟也！”


    
“少兄此言实与我心有戚戚焉，我这可是兼程而来呀。”周钧也是一脸的灿烂，拱手还礼之后，笑着一指身后的那一排马车道：“襄州一见如故，初次登门略备薄礼，还请少兄笑纳。”


    
“装了七八辆马车还薄？”唐成玩笑了一句，“是什么？”


    
“漆器商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自然还是漆器。”周钧随手撩开了身边那辆马车的帘幕，夕阳余晖下，唐成往马车里一看便觉眼前一阵金光炫目，这辆马车上装着的乃是一件落地屏风，此时这屏风正折叠斜放在里面，最上面一折显露出的是一支斜依而出的牡丹，这支牡丹无论从构图还是钩丝都是极尽工美，而最为夺目的却是那灿然夺目的钩线。


    
“金丝？”闻问，周钧放下了手中的帘子笑着点点头，“牡丹主富贵，金丝虽有些俗气，但用在这里倒正好是大俗成雅，其实材料倒也算不得什么，这套漆器乃是我周家十大顶级匠人联手打造，这手艺倒比那材料贵重的多了。”


    
“这个我不能收。”唐成看了看这一连串的七八辆马车，周钧送来的该就是整套漆器，“太贵重了。”


    
周钧似是早就料到唐成会这么说，闻言也不吃惊，扭头吩咐了一句，“周丁，给我砸了。”


    
“啊？”随同周钧来的贴身下人闻言眼睛瞪的老大，片刻之后这才反应过来，爬进马车后哆哆嗦嗦的拖出一个锤子，回头看了看周钧后，一咬牙就要往下砸。


    
“且慢！”到了这个时候容不得唐成不叫停了，“暴殄天物，周兄，你这是……”


    
“器为人用，我数百里携来此物原就是为表与少兄的一见如故之情，而今此器反成阻碍，又留之何益？不如砸了干净。”言之此处，周钧向唐成身前走了走，笑着道：“在我看来，与唐少兄的这份情谊可比这套漆器贵重的多了。”


    
“行，那我收下了，老高，开大门。”向老高吩咐了一句后，唐成伸手往门内一引，“请！”


    
进府之后，唐成为周钧引见了李英纨。


    
唐成纯乎是不改后世的习俗，家里来了远客自该让家人都见见。但在周钧眼中这层意思又份外不同，能让客人见妻妾，这在时下就是通家之好的意思，非知交好友不得如此。


    
既有了这么个小插曲，两人随后闲谈的气氛就愈发和乐融融，周钧在闲谈中没有一句提到生意和码头，说的都是沿途见闻和山水风光，仅此一点便已隐显出其豪商风范。


    
周钧并不曾久坐，正好两盏茶的功夫后便起身告辞。


    
唐成送他出去时听说他已投宿万福楼，遂笑着说明天就在万福楼设宴接风，一并让其好生休息一日，待后日一早同往查看三泉映月码头。


    
目送周钧的马车去远，唐成刚进二门就有丫头来报，说夫人有请。


    
随着丫头那丫头到了库房，等着门口的李英纨迎了上来，“阿成，这位周先生跟你是什么交情？”


    
“怎么了？”


    
“他送的礼物着实太贵重了。”李英纨说着亲手打开了闩着的库房门，其实天色已近薄暮，刚才李英纨在里面点收时早已点亮了灯盏，此时随着库房门打开，唐成刚一走进去，就看到那一排反射着灯光金辉的漆器。随后跟进来的丫头刚才没见着，此时乍一见到这般景象，竟是张着嘴猛然愣住了。


    
“收了就收了，好生看护着，别糟蹋了这份好手艺。”作为方今天下两个最大的漆器商之一，周家的十大名匠也可谓是整个大唐的行业翘楚了，周钧没说错，这副屏风的手艺远比材料值钱的多了，唐成仔细将屏风看了一遍后，转身往库房外走去，“至于答礼，自有我来操办。”


    
“噢！”李英纨亲手锁了门，锁好之后还不放心，特意又伸手拽了拽锁头，唐成见她如此，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东西实在太精美了，咋舍得用啊。”伸出手去任唐成拉着，李英纨边随他往内院儿走，边探头往四周看了看，“阿成，我原还觉得这套宅子挺好，而今有了这套漆器，再看这套宅子倒是显的不配了。阿成，要不咱换个大宅子吧，要不然这么好的东西怎么摆的出去？”


    
……


    
第二天中午，唐成在万福楼设宴为周钧接风，接风宴后他刚回到家不久。一脸风尘仆仆的张相文一头撞了进来，可巧不巧的是都拉赫也是在今天到的金州，而且出乎唐成意料的是，那张亮竟然也随同都拉赫到了金州，这二人也都投宿在本州最好的客栈万福楼。


    
正当唐成与张相文走出大门准备到万福楼时，就听左边的长街上传来一阵儿泼剌剌的马蹄声，扭头看去时，却是同样一脸风尘之色的冯海洲。


    
今天，他也赶回来了！

第一五六章 放心吧，三公子会明白的！


    
到了唐家门前，冯海洲滚鞍下马，“大人，我回来了。”


    
“海洲辛苦了。”唐成拍了拍冯海洲的肩膀，“咋样？”


    
“来了四个。”冯海洲苦笑着道：“原本有七个愿来的，被观察使于大人给拦住了，说是最多只能给这四个，要不然他那边就该支掌不开了。观察使大人还说……”


    
“于观察说大人你要的人他已经给了，其他几个州能不能修成路，大人当日所说的路网能不能建成，可全在金州这条路上了，这条路若是顺利修好，对于其他几个州来说就有垂范之义，观察使衙门再下公文时也就有了说头。此事不仅关乎金州，更关乎全道大局！观察使大人说他对你寄予厚望。”


    
复述着这些话时，冯海洲满是疲色的脸上起了一层潮红，那可是一道观察使，整个山南东道的头面人物啊！想到当日于东军对他和颜悦色说着这些话的场景，冯海洲犹自有些激动，对于他这份激动唐成倒是很能理解，这情景大概就类似于后世地级市政府里的一个小职员突然见到省委书记时的情况一样，“但是，于观察也让我给大人带个话儿！你要的他给了，这条路要是修不好的话，可是要按照军令状上所写唯你是问；反之观察使大人则将亲自为你庆功，请功。”


    
“修这么一条路才给四个人，还要说这话，观察使大人还真是小气。”周遭也没有外人，听完后的唐成玩笑了一句，玩笑过后正色向冯海洲道：“嗯，这话就不用再说了。观察使大人那里可定下房州道路的路线图了？还有那四个人如今安置在那儿？”


    
“于大人亲自走了一趟，路线已经定下了。那四人就安置在驿馆，现在这会儿该是在沐浴梳洗。”


    
“定下了就好，房州的路线定了，咱们这边才能动手。”唐成听到这个消息后击节而赞，“住驿馆不行，想必他们的品级也不会太高，到驿馆不是活受罪嘛！”


    
“大人，我大舅子朱小二就在本州驿馆掌厨，有他照料着……”


    
“那也不行，他们都是有大用的人，对这样的人就得照顾好喽，这样才能激着他们心甘情愿的使出全挂子本事。”唐成沉声道：“这样，海洲你在跑一趟驿馆，接他们到万福楼，吃的，住的，用的都按最好的来，到时候我去会钞。”


    
什么都按最好的来，钱都不是钱嘛！心下嘀咕着，冯海洲领命后翻身上马去了。


    
安置好那边儿的事后，唐成向张相文一招手，“走，去万福楼。”


    
骑着马前往万福楼的途中，张相文扭过头来将唐成仔细地看了一遍后，笑说道：“大哥，我怎么发觉越来越不认识你了。”


    
“嗯？”骑在马上的唐成正在琢磨张亮怎么也会到了金州，听张相文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诧异的侧过身来，笑问道：“你又出什么妖蛾子？”


    
“不去扬州我还真想不到，小嫂子竟然是这么大的来头儿，上官昭容的妹妹，扬州市舶使，我的个娘啊！扬州初见小嫂子的时候，我还真以为把大哥你给的信送错了地方，她看完信喊了我一声‘二弟’，我当时愣是没敢答应，丢人哪！”张相文说到这里自嘲的一笑，“这刚一回来又听到这事儿，这回又是观察使了，大哥！你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些大人物？你还是我大哥吗？”


    
一脸疲乏之色的张相文再没了往日的嬉笑与轻松，问到最后一句话时，他脸上的神情有茫然，有怅然，又有些自苦。


    
自打认识张相文以来，唐成看到的都是他没心没肺的嬉笑模样，眼前如此复杂的表情还真是有些不习惯，同时也触动的他生出许多歉疚来。自打相识相交以来，这个二弟对他真是仁至义尽了。


    
“二弟，这都是我的不对，这些个事儿没及时告诉你。”唐成发自内心的自责异常诚挚，“但拍着良心说一句，我从来也没想瞒着你什么。要真想瞒着你的话，也不会请你到扬州送信，也不会拉你进来修路，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虽然是解释的话，但也是大实话，张相文听完之后，眼神儿猛然一亮，神情间开朗的多了。


    
“晚上吧，待会儿从万福楼回来咱俩好生温一壶酒说说话。”唐成缅怀的一笑，“说起来自打到了州城，咱俩可是有日子没在一起好生坐坐了。”


    
“要坐也得等这些日子忙完了再说。”唐成的话虽然短，但那种真挚的情意却并不难感受到，张相文长吐了一口气，“说不说的都没什么，我就是想问一句，你还是我大哥吗？”


    
看着一脸郑重的张相文，唐成肃容道：“肝胆相照，不离不弃，祸福与共，荣辱与共。”


    
这几句话正是他二人当日在郧溪城郊桃园结拜时的誓词。


    
“好！有这四句话就够了，大哥你什么都不用再说。”张相文也不管这就是在大街上，朗声叫好。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他自己却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嘿嘿笑道：“大哥，你可别怪我小心眼儿，实在是你给我找的这个小嫂子来头太大，哎！这回在扬州市舶司衙门我可是丢人丢大了。娘的，现在想想还臊得很！”


    
“行了啊，你小子怕是忘了当初吧。”唐成是真把张相文视作亲兄弟的，见他恢复了正常，说话也就没啥好顾忌的，“想当初在郧溪的时候，你一会儿蹦出来一个有来头的叔叔，嘿，没过两天又蹦出来一个，接二连三的来了三个，这账我可还给你记着。”


    
“有其兄必有其弟。”张相文的无赖劲儿又上来了，听唐成揭了老底，他就是咧着嘴一笑，“两抵，你一次我一次，正好两抵。”


    
……


    
到了万福楼，都拉赫两人都还在洗澡，听随行的下人说是唐成到了，张亮才恋恋不舍的从吕风桶里出来。


    
张亮系着腰里的丝绦从里边走了出来，定下步子仔细将唐成打量了一遍后，笑说道：“一别数月，唐成你看着倒是愈发沉凝稳练了，好。”


    
“张兄也是风采如昔呀。”唐成笑着还了个礼，“听我二弟说与张先生同来的还有……”


    
“他肯定还泡着，算了，今个儿就别寻他说话了。”张亮苦笑着摇了摇头，“山南东道，不愧是以山为名的地界儿，这路也太难走了，骑马太累，坐车太颠，总之就是个不舒服。都拉赫又一大把年纪了，这回可还真是伤筋动骨了，唐成你担待些。”


    
唐成闻言，笑着点了点头，看现在这模样，估计老都的确是被折腾的不轻。


    
“如今就是你负责金州修路的事儿？”张亮伸手邀唐成落座，自己也撩起袍子坐了下来，“这路真是该修了。”


    
唐成也没再跟他扯闲篇儿，闻言笑着点了点头后径直问道：“张兄可是个大忙人，此来金州不知所为何事？”


    
张亮闻问，看了看一边坐着的张相文后，笑着道：“累的臭死，今个儿不谈正事。”


    
张相文也是个满身消息的人，见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笑道：“看张先生泡的这么舒服，我这儿也浑身痒痒，也得去松泛松泛了，你们聊着。”嘴里说笑着他已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是我结拜兄弟，尽信得过的。”


    
“嗯，张相文是不错。”此时屋里就只有他两人了，张亮含糊地说了一句后，身子向唐成这边倾了倾，“唐成，你与金州前任孙刺史关系到底如何？”


    
“孙使君？”唐成没想到张亮突然会问起这个，沉吟了一下后道：“孙使君待我不错，他前往春州赴任的时候，说过要带我一起去的话，对了，去年随我一起在扬州做桐油生意的那个吴玉军就是他小舅子。”


    
“噢！竟然是这样，那个吴玉军我去年也见过几回，他可是一点都没露。”张亮听后很是欢喜，“好，唐成你送了他这么大一注财喜，请他帮个忙想必也是应当。”


    
“什么事？”


    
“他去的春州虽然偏，但那地界儿正好是海盗冯家的老窝子。”张亮说了这一句后叹息一声道：“拿人钱财，就得与人消灾呀。”


    
他这一说唐成顿时就想起了去年的那份朝报，这份儿触动他商机的朝报里就专门点到了冯家，其中更言及当时的扬州大都督府上折朝廷弹劾岭南道军政衙门，而弹劾的一条很重要原因就是说岭南道观察使及行军大使衙门纵容海盗，说起来这岭南春州冯家乃是海盗世家，南海上势力最大的海盗家族，冯家虽有祖训不抢唐船，但对胡人海商的船只可是半点不手软。都拉赫等胡人海商实是饱受其害了。


    
“这是老都开的条件吧？”唐成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都拉赫以前靠的是废太子，料理不了冯家是因为当日的岭南道军政衙门都听武三思的，而今武三思父子都死了，此事应该不难了吧，还值当的张兄你这么山长水远的跑过来？”


    
“朝廷刚经大变，三公子现在不好出面。现如今的岭南节度使乃是薛崇训。”张亮顿了顿后，接着道：“这薛崇训就是镇国太平公主的大儿子，那个在扬州祆祠差点被打死的薛东就是他的族侄，扬州唐人海商如今找的靠山也就是公主府。对于这些个跟都拉赫同吃一碗饭的唐人海商来说，恐怕是巴不得冯家势力越大越好。”


    
言之此处，张亮颇有些无奈的一笑，“论身份，薛崇训倒比三公子还尊贵些。毕竟他还是个长子，加之又有唐人海商的利益在里边儿，三公子便是出面说了，怕是……再则那冯家经营百年，势力既大，耳目又明，这事若是从上到下的来，难免不露出风声，一旦打草惊蛇此事就更难了。反倒不如直接从底层的地方上直接动手，出其不意或许还能收得奇效。”


    
唐成听完之后，反复思量了许久，这才抬起头来道：“这事儿不小，孙使君虽然对我不错，但未必就肯……”


    
“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路子？”张亮闻言莞尔一笑，“来之前我去吏部探过底子，吴玉军的这个姐夫可是走的上官昭容的路子，没有唐成你，他一个偏远道州的刺史岂能搭上这条线？还能搭的这么及时？”


    
“去岁走时我曾跟郑市舶使说过，凡是安国相王府，尤其是三公子的事情务必留心去办。张兄没去市舶司衙门？”


    
“这事儿既然是相王府不好出面，我也就没去。”张亮对唐成的这番话赞赏地点了点头，“都拉赫去过，但郑市舶使未置可否，想必是她也不愿插手岭南道。”


    
说到这儿，张亮略带着几分调侃笑道：“唐成你以为都拉赫此来金州真是为了码头？以他今日之豪富，这码头就是像你说的那么有价值，也不值当他老天拔地的跑这么远，都拉赫此来纯乎是为了你。其实真要说起来，郑市舶使插手此事倒是名正言顺，安靖海路，怎么算这也是市舶司的职责吧，谁还能说什么？”


    
唐成静静地听着，将此事前前后后都想了一遍后，点点头道：“嗯，我稍后回去便给郑市舶使修书。”言之此处，停住话头儿的唐成抬起头来看着陈亮，放缓了语速沉声道：“不过，郑市舶使真若答应的话，陈兄可需明白，她之所以这么做绝不是为了都拉赫，而是因为这是三公子的事情。”


    
“放心吧。”陈亮特意起身过来拍了拍唐成的肩膀，“三公子会明白的。”


    
闻言，唐成一笑，“陈兄这趟来得正好，我这儿兴许有件事得请你帮忙，只是究竟该请陈兄怎么个帮法目下还不明朗。”


    
“以你我如今之关系，还说什么帮忙！”张亮的话说的异常爽脆，“我正想多留几日好生看看你修路的手段，且等你想好之后再跟我说不迟。”


    
说完正事儿，唐成也没再多留，着陈亮转告都拉赫明天上午去看码头后，便告辞而出。

第一五七章 只卖蛋，不卖鸡！


    
时令已经过了春分，山野间的绿色越来越多了，再加上阳光普照，这一天着实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天气。


    
一行三辆马车，在十几个挺胸凸肚护卫的簇拥下直出金州城门往三潭印月码头而去。


    
“比起骑马，还是坐车舒服啊，唐参军，你这回可是把我这把老骨头折腾的不轻。”陈亮转告了唐成的答复，都拉赫此行的主要目的已达，今个儿的心情就跟这天气一样好的不得了，玩笑着说了一句后，都拉赫正色道：“唐参军，要我说，这码头也不用去看了，既是你要修路，老哥哥我就再没个不支持的道理，要多少你说个数儿，老哥我绝无二话。”


    
唐成才不相信都拉赫是真对码头一点兴趣都没有。作为一个积年老商贾，他不可能看不到这码头的价值，如此说来他这就是在卖乖卖交情了！既得了码头，还要让自己欠他一个人情，这老狐狸真是时时处处都有花花心思。


    
“交情归交情，生意是生意。公私分明这交情才能长久，老哥你要真对这码头不感兴趣，那兄弟我可是一文钱都不能要，毕竟修路是朝廷州衙的公事，兄弟岂能为了公事让老哥你花自己的冤枉钱。”唐成哈哈一笑，“还是先看看货吧。”


    
同坐在都拉赫这辆车上的周钧看了看都拉赫，再看看唐成，笑了笑什么话都没说。


    
河风习习，唐成陪着周钧、都拉赫及张亮走上了码头。


    
细细将三潭印月看过一遍后，张亮看了看一言不发的唐成后赞叹道：“果然是天然的好深水码头，这地势也好，由此放船，顺风顺水而下要不了多少时候就能直放夏口。”说完之后，他停了片刻道：“要是早有这个码头，去年个儿买桐油可就是方便多了，光是价格上就至少能压下一成的运费出来。”


    
“张兄说的极是，不过山南东道可不仅仅只出桐油，同样盛产漆器，丝缎，这些可都是远洋贸易的大宗啊。”接过张亮话头的是周钧，“既然能直接在产地吃货，又何必让转运商从中盘剥，这些人的嘴脸可不是好看的！”


    
自打上了码头之后，唐成除了介绍地势之外，关于这码头好处啥的一句话都没说。


    
既然自己手里握着的是好东西，那就得值好东西的价！再则，这分明是双赢的买卖，对都拉赫只有好处的，那唐成就没想着给他再留卖乖卖交情的机会，否则，还真是对不起天赐给金州的这个好码头了。


    
同样一句话也没说的都拉赫看的比谁都仔细，最终，拗不过唐成的他终于侧过身来哈哈笑道：“好码头，唐参军，这的确是好货。”


    
闻言，唐成笑了笑，“老哥好眼力！”


    
“我记得唐参军你此前任的职司是司田曹判司吧？”言至此处，都拉赫突然抬手指着码头不远处的那块河滩地道：“司田曹就是管田亩的，老哥哥想买那块河滩地，唐兄弟你可得帮帮忙。”


    
“姜还是老的辣呀。”不等唐成答话，一边儿的周钧呵呵一笑的插了一句，“我倒是正想说这话的。”


    
今天主要是来看码头的，而今关于码头的话没两句，这两个巨商却突然都指着那块河滩地说事了，而起兴趣还都这么浓厚，陪同而来的冯海洲闻言，侧身看了看唐成。


    
“这恐怕要让二位失望了。”唐成看着那块儿河滩地笑着道：“那块儿河滩地已经有主儿了。”


    
“噢？”都拉赫闻言一愣，眼下码头这么萧条，他还真没想到居然有人会买那块满是石头沙子的河滩地，略一沉吟之后，他便笑着说道：“买了还能再卖嘛，唐兄弟，此事老哥我就委托你了，三十贯一亩我全要了。”


    
三十贯！听到这个价钱，冯海洲心里咯噔了一下儿，唐判司买这地的时候可是四贯一亩吃进的，四百多亩，这岂不是说眼下只要一转手就能净赚近一万贯！一万贯哪，上好的水田都能买七八百亩了。想到这里，再想想那块儿河滩地荒了几十年问都没人问，冯海洲都不知道说啥好了。


    
娘的，我咋就没想着早点把这块儿地给买上？


    
出乎冯海洲意料之外的是，唐成听到这个数字之后，脸色连一点变化都没有，直接的摇了摇头。


    
“五十贯？”


    
五十贯，这都啥价钱了！看到唐成再次摇头，冯海洲真是有些急了，但这毕竟是唐成的地，他干着急也没办法。


    
见唐成依旧是摇头，都拉赫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了，这样什么都出产不了的河滩地会有人买？即便有人买，最多也不过六七贯一亩吧，唐成啊唐成，我开价五十贯一亩，你不过出面帮个忙买进后再转转手，一亩就能净赚四十贯不止，这块地目测就不下四百五十亩，这就是近两万贯的纯利，足可答谢你昨天的帮忙了，就这还不知足？


    
“噢！还不行，唐兄弟好大的心思啊。”沉吟了片刻后，都拉赫再次看了看那块儿河滩地后咬牙道：“六十贯。”


    
听到这个数字，冯海洲是彻底无语了，转眼之间，这四百多亩地的价值就涨了十五倍，十五倍呀！


    
继而，他突然想起了唐成当日那句话，“不管这地将来涨到什么价，我都依原价卖你十亩。”此时回忆起当日这个自己当笑话儿一样听的话后，冯海洲整个人激灵灵一抖。


    
那地自打开国以来几十年就没人问过，唐判司怎么就知道它会涨价？莫非他那时候就知道山南东道会修路？不对呀，那时候于观察都还没来金州，根本一点风声都没有，唐判司根本不可能知道。再则，即便他知道，又怎么确定金州也会修路？


    
继而，冯海洲就想到了最后一个可能，难倒这次修路的差事唐判司根本就不是被下套，而是他主动要干的？


    
越想越是可能，越想越是笃定，冯海洲再次看向唐成时的脸色有些变了。从他去年买这块河滩地开始到现在，好深的坑啊！就是这个上司，一个坑把整个衙门里的人都套进去了，此时再想想姚使君和马别驾，再想想当日那些听说唐成接手这个差事后说他失心疯的人……


    
失心疯，是啊，都失心疯了！只不过疯的是肯定不是唐判司……


    
心里拉拉杂杂的想了许多之后，冯海洲才猛然想起唐成答应过按原价买他十亩地，按现在这个价，十亩就是六百贯，六百贯可是他近十五年的俸禄总和呀，有了这六百贯，他就能置换一套大宅子，就能……


    
想到这里，冯海洲心里刚才关于唐成的杂念都没了，他现在只盼着判司大人可千万千万不要再摇头了才好。


    
可惜，这强烈的愿望唐成没能感受到，他还是摇头了。


    
“六十贯还不行？”都拉赫笑了笑，“那还真是没办法了。”


    
过了，唐成你太过了！都拉赫此时已经打定主意，稍后一回去之后，立即派人去打问这块河滩地的买主。


    
听到都拉赫彻底的放弃之后，冯海洲就觉心里猛然一空，将他从极度失望中拯救出来的是周钧的一句话，“既是如此，那我再加十贯。”


    
“七十贯一亩。”适才一直含笑不语的张亮看了看唐成，微微一笑道：“这是天价了。”


    
“这地是我去年从扬州回来后买下的，时价四贯一亩，至今也还不到半年的功夫。七十贯已经是翻了十五倍，的确是天价，太高了！”言至此处，唐成向都拉赫和周钧拱了拱手后笑着道：“不是我有意要抬价，实是自当日买下此地时，就从没想过要再卖的。”


    
“竟然是你买下的？”


    
“去年从扬州回来时买的？”


    
这意外的消息让场面一时有些沉默，周钧及都拉赫低头之间不知在想些什么。张亮什么都没问，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唐成一眼。


    
唐成见状，还了一个笑容，他知道张亮想明白了，的确，当日正是因为他那个消息，因为有了工部侍郎于东军将要出任山南东道观察使，主修房州官道的消息，自己才会果断买下这块地的。


    
“好眼光。”


    
“好心机。”


    
沉默过后，周钧与都拉赫几乎是同一时间说出了这两句意思相近的话。


    
“什么心机眼光的，两位太高看我了，当日不过是头脑发热罢了。”


    
他这话都拉赫两人如何肯信，不过他们也没就此再说什么，周钧转了话风道：“这块地种不了庄稼，自然做不了能传之后世的祖业，那唐兄弟你当日买时也必定是存了卖的心思，今个儿我等在此，都是有诚心的买主，唐兄弟你索性开个价，咱们定然不驳的。”


    
“周兄要考校我？”唐成闻言而笑，“一块儿毫无出产的河滩地，周兄何以愿出七十贯的高价来买？若我所料不错的话，周兄买下这块地后该是想建货仓吧？”


    
只看周钧的脸色，便知唐成猜得不错。


    
“还是拜二位所赐，使我明白过来这块河滩地竟是只金鸡，既然如此，卖蛋也就可以了，连鸡也一起卖的话岂非太傻。”说到这里，唐成轻轻一笑：“不过这地虽然不卖，却是可以分的。”


    
“噢，怎么个分法？”周钧与都拉赫都是做大宗生意的，而今有了码头，若是再能在紧邻的河滩地上建盖货仓形成仓储能力，则不管是吃货还是出货的调度上就有了更高的自由度，无形中手中掌握的码头也就有了更大的价值。这也是两人肯出如此高价的根本原因。


    
“两个方案，一则由我于此间建造货仓，仓成之后，二位每年支付租金即可；二则，我以此货仓做份子钱，参与两位的码头生意；当然，两位若是想做别的生意也可，路一修成及码头开放之后，此地必然繁华，人气就是财气，不止货仓，酒肆客栈什么的也尽有利可图，若是二位有意于这样的生意，则我出地，二位出钱修屋建楼，生意赢利五五对分。”一口气说完之后，唐成呵呵一笑道：“未知我这方案，二位意下如何呀？”


    
……


    
重回万福楼客栈，当唐成从客栈里走出来时，脸上带着一抹轻松的笑容。


    
“你呀，这铺生意真是算绝了。”送他出来的张亮手指着唐成点了点：“都拉赫的决定也就罢了，只没想到那周钧竟然会同意让你插脚进他的生意。”


    
“我也没想到，我原想着他肯定会跟都拉赫一样选择付租钱的。”


    
“也许，他是想跟你绑的更紧一些，如此以来他的生意也就是你的生意，唐成你就不得为之谋划了，仔细想想，这个周钧倒是用心深远得很。”言至此处，张亮突然停住了步子，脸上也收了笑容，正色道：“唐成，来京城吧，你在商贾之事上确有天赋，来京城正好接手我这摊子事情。必能能对三公子更有助益。窝在这小小的金州，着实可惜了。”


    
“不过是瞎猫撞着死耗子蒙对了，说到天赋可就太抬举我了！张兄许是想不到吧，就在去年这个时候，刚从家里出来的我还在担心到县城之后吃饭的花销。哎，实在是穷怕了！穷则思变就只能多花些心思琢磨挣钱的方儿，所谓天赋不过就是比别人多留心多用心罢了。”同样停下步子的唐成笑着摇摇头道：“这两次操手商贾，实是为了一解家中烦难，其实我志非在此，这次借河滩地有一份稳定的收入之后，等这条路修好，我的心思也就该转到课业上，好生为科举做准备了，有了正途出身，将来对三公子的助益或许会更大吧。”


    
“噢，听你这意思竟是不欲再做商贾之事了？”


    
“确有此念。”唐成点了点头，“以前是不得已，其实这世上除了挣钱还有许多更值得追求的东西，呵呵，自打去年开始那铺桐油生意以来，我在课业上确实用心太少了，不怕张兄笑话，如今虽然挂着州学生的名头儿，但我连州学的门儿都没进过一次，说来真是惭愧得很。”


    
“可惜了。”张亮笑叹了一句，“罢了，你既有正途出身的志向，某倒是不好再劝了。”


    
闻言，唐成笑着点了点头，两人复又继续往前走去，“张兄，这两天若是老都要走，你且帮着劝劝，让他务必再多留几日。”


    
“这是为何？正事不是都办了嘛。”


    
“过两日等我把修路的征地之事办好之后，有意借都拉赫及周钧之名遍邀本道各州大商贾往金州一会。”唐成嘿嘿一笑，“这就是个拉虎皮做大旗的事儿，都拉赫一走，我这旗子可就做不起来了。”


    
“商贾大会！莫非是为了你那河滩地招引商贾？”


    
“倒不仅在此，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宣扬，宣扬金州，宣扬码头，传扬的越开，人气就越旺，还是那句老话，人气就是财气，说起来这对老都和周钧也是大有好处的。至于为我那江滩地招引商贾，不过是捎带着罢了。”


    
“好你个唐成，你把都拉赫和周钧榨的可真够干净的，从钱财到他们的声名一点儿都不放过。”看唐成脸上笑的有些古怪，张亮略一沉吟后道：“不对，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既然费心要闹那么大动静，除了刚说到的之外，肯定还有其它的想头儿，说吧，到底是什么。”


    
“这是于双方都有好处的事情，怎么能算压榨？毕竟是这么大的动静，要说想头儿嘛自然是还有一些。”言至此处，唐成蓦然一笑道：“只是此事现在还没个头绪，张兄就恕我卖个关子吧。”

第一五八章 都是钱，不急不行啊！


    
走出万福楼时，唐城扭头看了看有些沉默的冯海洲，笑问道：“海洲，怎么不说话？”


    
“不是不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冯海洲扭过头颇有些无奈的一笑，“我到州衙十几年，前后跟过好几任判司，素来在公事上从没觉得为难过，但自从跟着大人修路以来，却是时常感觉看不清楚，哎！实在是跟不上大人你的想法。”


    
“每个人做事都有自己惯常的方式，想法也是如此。咱们在一起做事的时间还短，慢慢就好了。”对于冯海洲的这个困惑，唐成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没法子解释，难倒跟他说：“我是穿越来的，此次修路和经营码头用的都是后世的思维和方法？”既然不能细说，便只能言语含糊过去。


    
含糊的解释了一句之后，唐成翻身上马的同时笑着道：“海洲，你还记得我当日的话吧，四贯一亩，河滩上那十亩地我给你留着，你想什么时候买咱们就立即找中人办地契。”


    
把自己在马上安顿舒服了之后，唐成手挽缰绳，边闲闲的驱着马儿向前走去，边笑着道：“你那十亩地若是想卖的话，我建议你等些日子再出手，至于价格吗，一亩地一百贯倒是个比较合适的出手价。”


    
“一百贯。”冯海洲讶然扭过头来，“能有这么高？”


    
“现在是没有，但物以稀为贵嘛，土地可是也会涨价升值的。”看着满脸惊讶的冯海洲，唐成笑了笑，“等过些日子本道各州的大商贾齐聚金州之后，河滩地的价值还会再涨，但现有的四百多亩地里，我手中的土地是一分也不会发卖出去的，如此说来，能进行交易的便只有你那十亩，十亩地！说多虽然不多，但建一个小型货仓或者是酒肆客栈什么的却是尽够了。唯一能交易的土地，且还是一个完整地块儿，每亩一百贯或许还要低了。等房州及金州的道路修好，码头正式开放之后，这价还得猛窜一截儿。”


    
“想法虽然跟不上，但是我却可以跟着大人学。”冯海洲笑了笑，“我这会也只卖蛋，不卖鸡。”


    
言至此处，勒停了马匹的冯海洲端坐马上，脸色无比郑重的向唐成行了一礼，“多谢大人。”


    
“当日在那般情势下你还愿意跟我来修路，足见其心。再说这些日子你也受累的多了。”唐成笑着摆了摆手，“赏功罚过，这就是你应得的，有什么好谢的。”


    
两人继续策马前行，唐成转入正题道：“海洲，这两天你倒不用跟着我，你的事情就是招呼好从道城请来的那四人，吃穿住行什么的就不说了，他们要山川地理图或者想实地勘察地形时，这些配合及联络地方的任务也交给你了。总而言之就是一点，督着他们尽快拿出线路图来，有了线路图，咱们这边才好着手征地换地，才能正式开始修路。”


    
“以前州里修路都是遇山开路，遇水架桥，这详细的路线图倒是没用过。”


    
“提前勘量规划好，该避的避，该让的让，真动手修起来的时候就能省很多事了。”端坐在马上的唐成挺了挺腰看向城外那一片天空，“更重要的是，咱们要修的是一条跟以前不一样的路。”


    
“嗯，我这两天就盯着这事儿。”冯海洲的目光顺着唐成的眼神也投向了那片空际，“现在有了钱，大人放心，咱们一定能修出一条五十年后还能被金州人牢记不忘的路来。”


    
两人正说话时，迎面一辆轩车驶了过来，唐成驱马避往一边时，恰见那辆迎面驶来的马车掀起了车窗帘幕，帘幕后探出的是一张如风干橘皮般的脸，这张充满皱纹的脸虽然老，但那幽深的眼神儿却极是引人注目。


    
避让交错的时候，两人的眼神自然交汇到了一起，车中老人打量了唐成一眼后，面露笑容的拱了拱手，以示答谢，唐成也自还了一个笑容后，便继续策马向家中走去。


    
这辆马车一路到了别驾府门前后才停下来，刚走出门房的门子从掀开的帘幕间看到老人后，顿时高叫了一声：“小四，快去内院儿通禀夫人，老太爷来了。”嘴里吩咐着在门房听差的小厮，他自己已小跑着到了车前，恭谨热络的和车夫一起搭手儿将老人迎了下来。


    
老人刚走进二门，得了信儿从内院儿里迎出来的马夫人也已到了。


    
“爹，怎么来这么快？”四十多岁的马夫人见着老人后，竟似忘了这里是有着很多下人往来的二门，径直便跪在了老人身前，“这春寒的天儿里还让爹跑这么远的急路，女儿不孝，都是女儿不孝。”说到后面时，马夫人的话语里已有了浓厚的哭音儿。


    
“爹想女儿了就来看看，什么孝不孝的。”老人将马夫人扶了起来，一脸慈祥的看着她：“姑爷也是一时气话，你们多年的夫妻还真能‘和离’了不成，令月放心，有爹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


    
随后几天，冯海洲与张相文一文一武的陪着那几个工部的人下县去勘察线路，而唐成则是陪着周钧三人，一些合作意向的细化都需要详谈，再则两人这么远的来了，唐成也少不得要领着他们走一走周围的名山胜迹及风景清幽之所。


    
给郑凌意及岭南道春州刺史孙使君的私信及一些随信带去的方物俱已送出，加之又有张亮在此，都拉赫也就没急着走，他不急周钧就更不急了，派下人带回去一封家书后，他便也优哉游哉的暂时在金州呆了下来，看这架势分明是要亲眼盯着修路开工之后才有去意。


    
唐成本就想好无论如何这些日子要先将两人留下再说，周钧既然是这般，唐成自然是尽遂其心，如此一边谈着事儿一边悠哉闲游，时间也就过的份外的快。


    
这一日，唐成正在万福楼酒肆中陪着三人闲话时，满身尘土未扫的张相文从外面走了进来。


    
见他进来，唐成心中一喜，“二弟来得正好，可是修路的路线已经定下了？”


    
“定了。”张相文倒了一盏茶水咕嘟饮尽之后，便将胳膊下夹着的山川地理图图“刷”的在唐成面前摊开了。


    
“这条红线标示的就是工部几位大人预定的线路。”张相文抹了抹嘴，“现在那几位还在下边儿继续勘察，标示并会商几处险要路段的修路办法。遵照当日走时大哥的吩咐，线路一标定之后，我就先回来了。”


    
“好，二弟辛苦了。”专业的问题交给专业人员去办，对于这几个于东军不远千里带来的工部班底，唐成是尽自信得过的，是以对那份山川地理图也只是随意的看了看后，便将地图往周钧及都拉赫面前一推，笑着用手指点着那段红线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二位，该会钞了吧！”


    
……


    
“二弟，我记得你四叔是在家里吧，请他到州城来；还有你幺叔这边，酒楼里或者是客栈凡有富余的人手都帮我借出来。”从酒肆里出来，唐成脚步匆匆的边走边对身边的张相文道：“四叔就不说了，凡是你幺叔这边借出来的人我另支一份薪俸，这是个急差，耽搁不了多少时候。”


    
“这么急？干吗？”evag校对。


    
“买地、换地，这都是钱，不急不行啊。”唐成边继续脚步匆匆的往外走，边摆了摆手道：“二弟，这事啊赶明后天闲下来之后我好生跟你说，现在先办事要紧。”


    
张相文也被唐成的快节奏给传染了，“嗯，人什么时候要？”


    
“明天下午聚齐，后天一早动身。”眼瞅着已经到了万福楼门口，两人就要分开的时候，唐成一把将张相文拉了过来，搭着他的肩膀嘿嘿一笑道：“二弟，这回大哥给你留段好铺面，让你扎扎实实攒一份老婆本儿！”


    
这句说完之后，唐成也不等张相文再说话，哈哈一笑后翻身上马急驰而去。在他身后，一愣过后的张相文跳脚高声叫道：“我才不急着要老婆，大哥你要是敢跟我二叔说这事儿，我，我跟你割袍断义。”


    
他这番话唐成听没听到不好说，但沿途的路人却是听的清清楚楚的，万福楼周围正是金州最繁华的地界儿，来往的人着实不少，张相文这边刚一喊完，刚被他大嗓门吸引住的路人顿时一起哄笑出声。


    
饶是失言的张相文脸皮不是一般的厚，这时候也架不住这么多人为“娶媳妇”的事儿笑话他，欲待解释，但这事儿根本就没法解释，说的越多只会让别人笑得越多。难得脸红的他憋了一会儿后，转身之间出溜一声重新又钻回了客栈里。


    
见此景象，门外路人的笑声益发的大了。


    
……


    
唐成一路策马直奔家里而去，到了门口后却连马都没下的向迎上来的门子吩咐道：“老高，告诉夫人一声，郧溪桐油铺子里除了必不可少的留守人员之外，其他人都抽到州城来，明天下午务必到齐。”


    
这边吩咐完后，挥了挥马鞭的唐成一拨马头重又往州衙驰去。


    
“什么事这么急？”老高看着扬尘而去的唐成，嘀咕了一声后便向院子里跑去。


    
……


    
一路直奔州衙，这些日子唐成一直没来过司田曹公事房，这时临近散衙时突然到了，顿时将那些刀笔们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好，大家都好，我这儿有个急差少不得要劳烦大家了。”唐成向众人拱手还了个团礼，将拿着的山川地理图摊开后向负责的老梁招了招手道：“梁兄，劳烦你将这上面红线绘及的地方分派下去，尽快把涉及的地方及田亩算清楚，对了，还有这些涉及之处有多少是官地，多少是私地也一并分列清楚。”


    
“嗯，这公事量的确是不少。”老梁正细看着山川地理图时，另一个凑上前来的刀笔瞅了瞅地图后向唐成笑问道：“这就是大人要修的那路？”


    
见唐成点头，那刀笔一笑之间转身高声道：“嘿，列位，这可是大人的活儿，咱们可得干漂亮了才成。”他这一叫，其他的刀笔俱都高声附和。


    
“大人的事儿就是咱们自己的事儿，还要你周通来卖乖提醒，滑头！”


    
“是啊，中午不回了，老梁，赶紧分吧。”


    
你一言我一语，听说这是给唐成修路干的活儿后，众刀笔很是热情，公事房内一时甚是热闹。


    
“多谢列位了。”唐成见状哈哈一笑后，对周通道：“你现在跑一趟万福楼，跟那掌柜的交代一声，让他送一桌雅阁里大四喜的席面过来，酒不要多，但要好，嗯，让他把那十五年窖的剑南春酿送一瓯过来。”


    
“万福楼还有十五年窖的剑南春酿？好家伙，我前几天宴客时他还说没了的。”愤愤地说了一句后，周通不好意思的看了看唐成，“大人，这，这。”


    
“让你去就去，就别卖乖了。”唐成这句话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儿笑，“去了之后跟那掌柜说是我要的，要不然可还‘真就没有了’。”


    
“好叻，今个儿中午就沾沾大人的光。”周通笑着一溜烟的跑出去了。


    
按唐成的建议将众多公案并做一处，一应需要的文卷资料都找齐码放在中间，随着老梁分好任务后，众人俱都围案而坐忙忙碌碌起来，就连唐成也没闲着的分了其中的一段儿。


    
“列位，大家计算这个时候别忘了两边各延伸半亩出去。”见众刀笔有些不解，唐成细着解释了一句道：“就是道路两边儿，每边紧挨着道路的半亩地也算进来，不过这半亩要单独核算。”


    
“一边半亩，两边就是一亩。”其中一个刀笔讶然咋舌道：“大人，你这路得修多宽哪！这可得多费不少钱粮。”


    
唐成修路这事大家都知道，也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既没钱粮又没有徭役额度，像唐判司这种情况要修路的话自然就该是修的越窄越短才好，这样才能省钱呐？他怎么还！！！


    
人同此心，这刀笔抢先问了之后，其他人也跟着道：“是啊！大人，这是公事，像你这么个情况，能支应过去已属不易，可千万别把自己给搭进去，这路可就是专吃钱粮的，莫说宽一分，就是宽一厘，这么几十里的累下来也了不得。”


    
“多谢诸位同僚关心，就这样先做上吧，啊。”唐成笑着挥了挥手后便开始埋头忙活，其他人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都埋下头去干活，一时间整个公事房内便只听一阵阵儿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和翻动文卷的声音。


    
散衙钟声敲响之后，却也没人走，吃过万福楼送来的大四喜席面之后大家接茬儿再干，当天下午及第二日上午都是如此，整个司田曹里算盘乱响，刀笔吏们上厕所都是小跑着来去，以至于老梁都感叹地说眼前这般忙碌实是本曹三十多年来前所未见。就这样急赶慢赶，到第二天中午散衙时总算把整个工作给完成了。


    
老梁他们这边忙着收尾将各人的工作统计到一起时，唐成则在自己的公事房内伏案起草征地公文，凡被划定为修路以内的地段将被州衙征用，官地不论，私地或用官地置换，或者以市价出售惟民自决。


    
公文起草完后，唐成本拟亲自送往姚使君处具名签章，人都已经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步子向老梁招了招手。


    
“老梁，你拿这份公文去请姚使君具名签章。”唐成将手中的公文递给老梁时又特意嘱咐了一句道：“使君大人具名签章之后不必留置在那里等着下发，你再拿回来给我。”


    
“好。”老梁边点头边看着公文的内容，人已经走了好几步之后，他却又猛然转身回来，“大人！！这里！！是不是写错了？”


    
“噢，什么错了？”唐成凑过身子一看，却见老梁指着的却是那句“市价赎买。”“没错呀！”


    
“市价赎买！！”老梁闻言，抬起头来一脸吃惊地看着唐成，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但凡是朝廷征地，百姓们能有足亩足分的官地给置换就是烧高香了，要是这置换的官地在质量上差别不是太大，那就更是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了。官家征地什么时候有赎买这一说？还市价？那得多少钱？唐判司他有？


    
“没错，就是这个，你去吧。”不等心下震惊的老梁再问，这会儿正忙的唐成拍了拍肩膀后，便转身走了。


    
低头看看手中的公文，再抬头看看重新走进公事房里忙活的唐成，老梁长叹一声后，转身应命去了。

第一五九章 请的都是财神爷


    
“噢，这么快。”唐成从邓家春手中接过公文，低头看了看上面鲜艳的签章，笑着抬起头来，“好，嗯，使君大人说什么了？”


    
“使君说……判司大人……好锐气。”


    
“哦！”唐成闻言无声的一笑，拍了拍邓家春的肩膀后，便向外走去。


    
看着快步而出的唐成，刚刚张开口的邓家春干干的咂了砸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拿着那纸公文，唐成径直到了东院儿请见司马张子山。


    
“唐成来了，坐。”张子山从文卷中抬起头，摆手示意了一下后，看着唐成手中捏着的公文道：“有什么事，你说？”


    
“属下想请大人调派一班公差，将此公文内容迅速告知此次征地涉及到的百姓。”递过公文的同时，唐成想了想后，又加了一句道：“拜托了。”


    
“噢，开始征地了，嗯，进展不错嘛。”张子山接过公文随口赞了一句，随后，低头看着公文内容的他脸色慢慢有了变化，“市价赎买！”猛然抬起头看着唐成的张子山如刚才的邓家春一样，满脸的不可思议……


    
……


    
将公文抄录了一份留在张司马处后，出府衙径回家中的唐成就见到张相文的四叔及郧溪桐油铺子中的一干人等早已在此等候。


    
“四叔，这次又要麻烦你了。”张相文的四叔是个身量略有些瘦削，神情温和的中年，闻言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其不必客气。


    
对郧溪桐油铺子调上来的那些人倒不用太客气，唐成向他们笑笑后，便将随身带回的山川地理图“刷”的一下打开，手指着山川地理图上的那条红线道：“这次急着把大家找来，便是想请大家帮我将此路左右两侧各半亩田地尽快买下来，越快越好。”


    
“左右两侧的？”张子川伸出瘦长的手指按着那条红线确认道。


    
“正是，此次修路要征地之事州衙已派出公差通知地方百姓，他们今天下午走，咱们明天一早动身，越快越好。”嘴里说着，唐成已将记载详细汇总资料的文卷递给了张子川，“四叔，此次之事就拜托了，人员如何调配，如何行事悉由四叔一言而决。”


    
张子川看了看那些自郧溪桐油铺子抽调上来的人，又低头翻了翻那本记载着详细情况的文卷，“阿成，这可不是个轻松差事啊。”


    
“事情要是太轻松，倒不敢劳驾四叔了。”以前给孙使君老娘弄桃花瓣鱼时，就是张子川经办的，他虽然没出仕，但无异于整个张家的大管家。对于他的办事能力，唐成是深信不疑的。


    
“你呀，跟着相文学坏了。”听着唐成这带着无赖意味的话后，张子川笑着用手指点了点他后，转身对桐油铺众人道：“其他人已在万福楼聚齐，走，咱们也去。”


    
拿着那详细的文卷及唐成递过的厚厚一沓飞票后，张子川当先向外走去。


    
唐成将他们送往大门处，看着张子川的身影渐走渐远后，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


    
马别驾头天下午根本就没去公事房，是以他直到第二天上午才听到那个轰动整个州衙的消息，“什么，市价赎买？”


    
“是。”司田曹判司牛公明也是满脸的不解之色，“属下昨个儿听了之后也是不相信，因特意打问了一下，此事确实如此，不仅使君大人已经具名签章，东院儿那边也于昨天下午派出了一班八个公差持露布下去宣示公文内容了。”


    
“市价赎买！”马别驾从公案后站起身来，负着手在房内踱步沉思，“唐成那儿弄这么多钱？他这什么意思？收买人心？这也轮不着他呀……”


    
“唐成这些日子上衙的时候少，这就不好猜度他究竟是什么意思，衙门里昨个儿议论了一下午也没个头绪。”牛公明往马别驾身前凑了凑道：“不过有一件事属下倒是确定得很。”


    
“什么？”马别驾停止了踱步，转过身来看着牛公明，“你说。”


    
“属下确定的是这公文已有了使君大人的具名签章，并经公差们由露布周知地方，介时一旦唐成兑现不了公文上的内容。”言之此处，牛公明看着马别驾嘿嘿一笑道：“这就是重罪！”


    
“要是他有钱呢？”


    
“绝无可能。”牛公明使劲摇了摇头，“唐成绝无这等家底。”


    
说到家底儿，老马突然间豁然开朗起来，“对了！”


    
“大人？”


    
“我要到姚大人那里去一趟，你先下去吧，唐成那边若有什么新消息速来报我，嗯，公明不错。”老马嘴里说着，人已当先向门外走去。后面跟着一脸疑惑不解的牛公明。


    
虽然心下对马别驾有诸多不满，但姚荣富脸上却没显露出半点儿来，亲热的起身将他迎到了公事房内，“东阳，你来的却巧，我正准备找你的。”


    
“噢？大人找我什么事儿？”


    
“还不是为了修路的事情。”姚使君从杂役手中接过茶盏后亲自递给了马别驾，“东阳啊，我知道你紧缩钱粮和徭役额度俱是为了州衙着想，是以前些日子我也就没过问此事。只是眼瞅着这修路的事儿将近尾声，州衙里无论如何也得表示表示了，否则唐成事败之后少不得要往衙门里推卸责任，虽说有军令状在，但你我也磨不过这事儿去，毕竟于大人公文里写有州衙自筹的话，你我又是刺史，别驾的身份。依我的意思多多少少于他一些，也能堵住他的嘴。”


    
“大人，我可是听说唐成弄了个‘市价赎买’的公文。”


    
“他这是在行险，只不过本官却不会给他背这黑锅。”见马别驾不明白，姚使君解释道：“这样的事儿以前在河北道就发生过，赎买！说来好听，百姓能拿着的不过就是一张纸罢了，未必还真能给钱不成。唐成现在就想着先用这张纸糊弄住百姓把田地尽快拿到手，至于什么时候给百姓兑付田亩钱……哼！”


    
“大人的意思是说唐成此举是以欺诈之法敛地？”


    
“这倒也不算欺诈，毕竟他给百姓的纸上会有州衙司田曹的签章，再则这地也是用于修路的公事嘛，嗯，这个算盘着实打的精明。”言至此处，姚荣富嘿然一笑：“挟整个州衙给自己作保，这个唐成年纪不大，胆子和心眼可一点都不小，只是他却不曾想到此事最易激起民变，若非有河北道之前车在，本官倒还真让他蒙过去了。”


    
“河北道……”


    
“河北道出事的也是一个录事参军，行事的套路跟唐成几无差别，最终激起民变。”言至此处，姚荣富脸上再没了半点笑意，“民变平定之后，那录事参军固然被腰斩于市，该州刺史、别驾及司马也无以幸免，俱都是斩立决。”


    
“啊！”老马闻言猛然打了个寒噤，“那使君大人何以还在其公文上具名签章。”


    
“这出子修路的闹剧该结束了，但要结束总也得有个由头儿，如此既能给于大人交差，也能熄了观察使大人在金州修路的心思。”姚使君踱步间又回到了公案后，撩起袍袖坐定身子后看着马别驾道：“若是唐成一点问题没有，又岂来得由头儿？贸然停止修路又该怎么跟观察大人交代？修路固然重要，但跟可能的民变比起来，这又不算什么了！”


    
原来老姚的具名签章是故意促着唐成犯事儿！只怕他派的人也早就下去了，只等着唐成签发“白条”之后，立时便可收网。老马明白之后，拱手笑道：“大人行事端稳，实让人不得不佩服。”


    
“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姚荣富叹了口气，“东阳，你那边也加快吧，该拨的钱粮和徭役额度就给他些，放心吧，未必他还真能用上不成？”


    
“或许他真就用上了也未可知。”


    
“噢，东阳此言何意？”


    
“大人来的晚有所不知。”马东阳站起身来往公案边走了几步，“那唐成去岁末时曾与前任孙使君一起在扬州做了一笔桐油生意，他到底分得多少虽然不知，但满衙皆知的是就在其刚从扬州回来后不久，便一次买下了四百多亩官地，一掷千贯，还是当即给付。而唐成之出身不过就是个农家子弟。”


    
闻言，姚荣富猛然起身，“噢，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满衙皆知。”


    
“好个唐成。”沉默许久后，姚荣富叹声道：“好深的心思，好大的赌性。”


    
“大人此言何意？”


    
姚荣富却是没再细说，笑着道：“东阳，拨付钱粮和徭役额度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务必于近日料理好此事，我这边自也不会放松，至于他结果如何，咱们就拭目以待吧。”


    
……


    
因都拉赫、张亮及周钧到达金州后并不曾拜会州衙，是以姚荣富等人并不知晓有这样两个一等一的大商巨贾到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正在他们猜测唐成的想法时，被人猜测的唐成却正在忙碌的书写请柬。


    
“阿成，一早起来就写，这都大半天了，仔细累坏眼睛，喝碗汤歇歇吧。”门外走进来的李英纨放下手中的汤碗后，看着那厚厚一叠请柬道：“这都要请谁？这么多了还不够？”


    
“这些时日我忙得很，你自己多注意些身子。”放下笔的唐成揉了揉手腕后，顺手将李英纨揽了过来，随即坐着的他便将耳朵贴上了李英纨的肚子，闭上眼睛仔细地听了起来，良久之后，这才失望的重新坐正身子端起汤碗，“我这请的都是财神爷呀！”


    
李英纨闻言也没心思再接着问，边伸出手在唐成肩头揉捏着，边柔声道：“阿成，咱家现在钱也够使了，你没得再这么辛苦，总该顾惜着身子才好。”


    
“恩，我知道，等忙完这条路我就好生歇歇。”喝完汤的唐成拍了拍李英纨的手，满怀期待的笑着道：“这条路忙完咱孩子也该出生了，到时候就是大河里飘金子我也不去捡，没那闲工夫！我这当爹的得陪着孩子玩儿。”


    
“嗯，我信。”短短的三个字后，李英纨就什么都没再说，只是捏着男人肩膀的手伸向前去，将唐成揽进了怀里，下颌轻轻地在唐成头顶磨着，一时间，整个房内温馨无比。


    
温存了一会儿后，李英纨拿着碗出去了，唐成目送他出房之后，继续埋头忙活起来。整个山南东道各州有名号的大商贾，不拘是丝商、桐油商、甚或大酒商等各行业拔尖儿的人物俱在其邀约之列，这份工作量且是不轻！


    
当唐成在最后一份邀约书上的右下角写上“周钧、都拉赫及张亮”三个联合邀请者的名字之后，天色已是到了暮色四合时分。


    
唐成搁笔起身，摆臂扭腰，再来几个下蹲把全身发僵的骨头活动开之后，伸手拍了拍厚厚的请柬，转身出房去了。


    
……


    
金州万顺车行的伙计刘黑子看着怀里这一大摞的请柬，咋舌道：“好家伙，这谁呀，一次要送这么多请柬，还是各州都有。”


    
“黑子，上次吃板子的事儿又忘了，问那么多干吗？”闻言，车行里专司负责书信传递业务的三先生回过头来不悦地道：“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学不会这个，你永远别想出师领全份子月俸。”


    
“是，我知道了。”刘黑子缩头答应了一句后，再不敢说什么，默默的拿着这些请柬往号房给分跑本道各州线路的行脚儿师父们分发。


    
待发到最后一份时，瞅瞅三先生不在身边儿，按捺不住的好奇的刘黑子忍不住拆开请柬的封套偷看起来。


    
待看到请柬上的署名之后，刘黑子先是一愣，继而嗤笑一声喃喃自语道：“真新鲜，一个扬州人，一个襄州人，还有一个帝京的人竟然会凑到一起在金州联合请客，下月二十六，嗯，这倒是个请客好日子……”


    
正当学徒四年犹自没有出师的刘黑子喃喃自语的时候，蓦然听到身后不远处响起了一个熟悉的脚步声，心中咯噔一跳的他猛的收好请柬，撒丫子向号房外跑去。


    
当日下午，这份请柬便随着车行远行的车马被带出金州，只是刘黑子脑海里却牢牢的记住了二十六号这个日期。


    
……


    
一天天就这么过去，随着天气一日暖似一日，当万顺车行院内那株桃树在经过一冬的萧瑟后开出一树灿烂的桃花时，当日请柬上约定的日子眼瞅着就要到了……

第一六〇章 这人是谁？好大的来头！


    
金州，万顺车行。


    
刚跑了一个长程回来的金师傅边往号房里走，边扯着嗓门道：“真邪乎，咱金州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好车！”


    
“老金你也注意到了，我们正在说这个。”号房内，另一个回来不久正闲话着的师傅闻言之后接过话头儿道：“一水儿的全楠木车架，大老远都能闻到馨香，帘幕用的都是极品湖缎，还有那拉车的马最差也是五花连钱，老七还见着过双套大食马的，啧啧，这样的车驾起来得有多体面？得跑多快？”啧啧赞叹了两句后，那师傅复又道：“这车一挂就抵得过中等人家的全部家当，往日里在金州看着一辆都难，这两天也不知咋了，光我回来的路上碰着的都不下三辆了！”


    
他这一说，其他的师傅也纷纷附和，却是多多少少每人都见着过那么几挂，这样一算下来，总量可就了不得了，随之，号房里自然而然的就开始议论起这些马车的来历。


    
能坐得起这么好车的必定非富即贵，怎么回事啊？这些个富贵人物跟赶集了一样往金州跑，这样的场面在以前可是听都没听说过的。


    
刘黑子因是还没有出师的学徒，赶上号房里不是太忙，师父们回来的又多时，他就得再客串一把酒肆里的小二哥职差，负责添水煮茶。


    
那些师父们说来说去也没个准乎说法，眼瞅着这样在金州多年不遇的事情没个答案，对天性好奇难抑的刘黑子来说，真是难受得很了。


    
好容易等号房里的师父们歇完脚儿散的差不多了之后，刘黑子招手叫来了一个比他来的更晚的学徒，三言两语的说了一番后，便顺着墙根儿溜出了车行。


    
一出车行，刘黑子撒腿直奔城门而去，守在城门口没一会儿，他果然就看见了三辆那样能照出影儿来的马车进城。


    
看看时间，出来的时候已经不短了，刘黑子也就不在城门口看热闹，跟着第三辆马车往城里走去。


    
好在这是在城里，那拉车的马虽然是名驹，终究跑的也不快，刘黑子紧赶慢赶的总算是勉强能跟上。


    
刘黑子跟着马车一路到了本州最好的万福楼客栈，透过客栈大开的门户，他见着了极其震撼的一幕，只见那万福楼客栈的院子里，整整齐齐排满了他刚才所见的华贵轩车，打眼扫过去怕不下几十辆之多，今个儿天气晴好，灿烂的阳光照在这些漆亮的能照影儿的马车上，远远地看起就反射出一片灿烂的亮光。


    
这样的好车平日里见着一辆都难，此时聚在一起，又是在这么个天色里，看着就益发的有震撼效果。刘黑子吸溜着嘴揉了揉眼睛后，这才转过头来看着万福楼门户，而客栈门口正在迎客的几人中，最吸引他目光的便是那个深目高鼻的老年胡人。


    
可怜刘黑子一直没能出师，因也就没法子出远差，说起来到万顺车行都四年了，其实是一直窝在金州城里，这地方小，实是比不得扬州那样的大城，是以刘黑子虽然听师傅们说多了胡人的怪异长相，但见着真人这还是头一回。


    
嗯，没错，师傅们说得没错，这些个胡客果然是眼睛深，鼻子高，娘的，一样米养两样人，也不知道他们怎么长的？除了容貌长相之外，还有一点就是这个波斯胡果然也跟师傅们说的一样，是个豪富，瞅瞅他那身打扮，就不说身上穿的，腰间佩的珠光宝气晃人眼，单是他脖子上挂着的那个专门料理胡子的小梳子，金灿灿亮澄澄的一看就得是纯金的，娘啊！这小梳子最少也得有二两重吧，单是他身上这么个小物件儿都抵得上普通人家大半副家当了。


    
看来，师父们平日说的果然没错，这些个胡客都长着一双比狗还灵的鼻子，专能闻着黄金珠宝的气味儿，要不然他们的鼻子怎么会这么大？


    
刘黑子心下正在胡思乱想时，街上围拢过来看热闹的人也是越来越多了，这些人边对着客栈里边儿那一排晃眼的马车咋舌赞叹，一边对着都拉赫指指点点，好奇的猜度着怎么还有人长这么副模样，他的鼻子怎么就那么高？


    
“一群土包子，连这专门闻宝贝的鼻子都不知道。”听着身周的那些议论，刘黑子心底油然生出一股子优越感来，正在这时，那老胡客似是被人瞅的不耐，转身进客栈去了。


    
见状，围了半条街看热闹的人群里响起一声失望的叹息，也使得看够了热闹的刘黑子兴趣大减。再次抬头看了看天时后，刘黑子“呀”的一声怪叫，转过身就往万顺车行跑去，边跑边想着那老胡客的他猛然间福至心灵的恍然明白过来，“对了，那老胡客肯定就是都拉赫！今个儿可不就是二十六号，原来这些个非富即贵的豪客都是被那份请柬邀约来的。”


    
搞明白事情原委，好奇心得以满足的刘黑子心情异常舒畅。但金州府衙里的马别驾可就不一样了。


    
此时的老马正在自己的公事房中对着面前那些名刺发愣，这些名刺就是上午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送过来的，说是或今晚，或明日的想要拜会他。


    
有人拜会这对马别驾来说太正常了，但不正常的是眼前的这些名刺无一不是泥金套封，别的不说，单是这名刺本身，每一份至少都的值它个贯把钱，由此已足可揭示名刺主人的身份了。


    
翻开名刺，马别驾对这些名刺的主人其实并不感兴趣，作为一个明经科的进士，他对于操商贾之业者素来就没个好印象，但不感兴趣是一回事，不得不应酬又是另一件事，毕竟这些个名刺的主人比不得那些小商贩，他们都是身家巨万的一州一行之雄，而这样的商贾背后，总少不得站着一两位刺史、别架、司马，乃至中镇将什么的，还有关系更硬扎的能一直扯到观察使及行军大使衙门。


    
老马比不得从京里初来乍到的姚荣富，他是地地道道的山南东道人，这几十年里也一直在本道没挪过地方，年深日久的下来跟本道其他州府也就有了联系，而今，他却不能不顾及这些联系。


    
问题是，一下子涌来这么多请见的名刺，时间该怎么安排？就是把他劈成两半儿也应付不过来呀。


    
这样的烦恼持续了一会儿之后，老马继而就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些个分属各州的豪富们怎么会突然之间一起到了金州？这在往日里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翻弄着手中的名刺想了一会儿后，马别驾拿起那叠厚厚的名刺到了姚荣富的公事房，不多一会儿的功夫，同样是愕然不解的姚使君与马别驾两人易官服为便服，循着那些个名刺上所写的地址往万福楼而去。


    
地方上突然之间来了这么一票儿人物，身为使君和别驾不能不放在心上，既然不明白，那就过去看看吧！


    
“二位客官，您有请柬吗？实在不好意思，本楼自打前个儿起就已被人包下了，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了……”那万福楼的小二正在一脸赔笑的解释时，跟随两人而来的下人已上前给他说了几句，小二闻言顿时脸色一变，“二位大人请，小的这就去请掌柜过来。”


    
万福楼是金州最好的客栈，这地方可不便宜，谁能有这么大的手笔将之整个包下来？还是从前天起就已经包下的！心下寻思的姚、马两人迈步走进客栈大门，迎面而来的就是那一片黑亮亮晃人眼的华贵轩车。


    
姚荣富目露惊讶之色的从那一大片马车上收回眼神儿，侧过身来看着马别驾，“东阳，这么些个豪富齐聚金州，你我身为主官竟然不知道，还真是后知后觉。”


    
恰在这时，万福楼大掌柜急步匆匆的走了过来，一脸堆笑拱手道：“未知别驾及使君大人要来本楼，有失远迎，见谅见谅！”


    
“罢了。”这时节自然是身份低些的问话，马东阳摆了摆手，抬手一扫那片光辉夺目的轩车，“这是怎么回事儿？”


    
“今天本楼有三位客官在此宴客，这些马车都是客人们带来的。”


    
“宴客？”马东阳闻言与姚荣富交换了一个惊诧的眼色，由客知主，能把这些个人聚到一起，那这主人……金州可没有这号人物！


    
想及于此，两人都是神情一凛，马东阳加重了语气问道：“宴客的主人是谁？”


    
“回大人话，请柬上署的是来自京城的张客官，襄州周客官，另有一位是来自扬州的胡客都拉赫。”


    
“襄州？还姓周？”马东阳闻言略一沉吟，随即跟着问道：“那客人可是名唤周钧？”


    
“正是。”


    
“他到襄州了？”马东阳一愣之后，侧身过来向姚荣富解释道：“大人来的晚有所不知，这周钧乃是富可敌国的襄州最大漆器商，尤其是近年来风头更劲，不说本道，便是放眼整个大唐，也是一等一的巨商。”


    
“嗯。”姚荣富闻言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都拉赫是什么人？”


    
“这位扬州来的胡客乃是扬州胡人海商的首领。”不等马东阳再问，那掌柜已接续道：“只是张亮先生究竟什么来历，小的就不知道了，只知其来自帝京长安。”


    
“胡人海商首领！”听到都拉赫的名号，姚荣富忍不住脸上变了变颜色，以他的身份不是没见识的，扬州海商富甲天下自不必说，久在皇城厮混，他也清楚的知道这些个胡商们过去的主子可是前废太子，管着他们的也是直属内宫的市舶司，而生意一旦做到这个地步，像都拉赫这等人就已经不能再简单的以商贾视之了，谁知道他们背后如今又站着什么人？


    
由此再想想那从京城里来的张姓人物，姚荣富神情猛然一震，看来这趟还真是来对了。虽然还不确定姓张的到底是干什么的，单凭他能跟周钧和都拉赫联名请客这一点，就足以说明他的来头小不了。


    
姚荣富想到的这些马东阳也不例外，他的脸色益发的郑重了，“里面现在在干什么？”


    
“客人们如今正在里面大厅里茶叙。”


    
马东阳闻言，看了姚荣富一眼后向那掌柜的吩咐道：“带我们进去看看。”


    
边随着掌柜的往里走，刚才一直不曾开言的姚荣富随意地问了一句道：“掌柜的，你刚才说请柬上署名的是这三位，此言何意？”


    
“回使君大人话。”头前带路的掌柜放慢了步子，笑着轻声解释道：“明面上请客的是这三位，但实际此次邀约的主人却是州衙司田曹判司唐大人。”


    
“唐成？”把刚才所有的惊讶加起来也不顶掌柜说出的这句话。闻言，两人面儿上虽然还能保持镇静，但对视之间眼神里的震惊却是瞒不了人。


    
震惊，的确是震惊！竟然会是唐成！以他一个小小的金州司田曹判司，能结识都拉赫这等人物已经够令人吃惊了，居然还能借用他们的名义请客……


    
掌柜的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句话后，马别驾就黑了脸，姚使君脸上也是无比凝重，虽然不明白，但素擅观望风色的他却识趣儿的什么都没再说，沉默的领着两人往大厅行去。


    
这是万福楼最大的一间正厅，此时正厅里布置的富丽堂皇、花团锦簇，从铺着的地衣到越窑的极品青瓷茶具，再到穿梭的下人们身上所穿的清一色崭新丝缎仆服，看得出来，今天的万福楼真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与大厅的装饰相对的是里面那些一身奢华的豪富们，寸罗寸金的单丝罗此时成了常态，腰间配的，手上带的，刚走到门口，姚、马两人就感觉到一股浓烈的珠光宝气扑面而来，一时间直让姚使君恍然间似乎又回到了帝京皇城，眼前这般的富贵景象，往日里只有在长安王府里才能看着的。在金州这样的僻远地方，诚可谓是百年难遇！


    
“不用唱名了，我们自己进去就是。”低声止了正欲高声唱名的掌柜，姚荣富迈步向厅内走去，马东阳紧随其后，当此之时，这不下数十人之多的大厅中正众客正在随意吃茶寒暄，进进出出纷杂扰闹得厉害，是以也没人在意他二人。


    
进厅之后，姚马两人寻了厅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边吃茶边听周边说话。


    
“老钱，自打当日襄州一别，转眼就是四年，你老钱倒是越看越年轻了，看你这红光满面的样子，这两年的清漆生意该是赚大发了。”


    
“吴老弟还不是一样。”那老钱哈哈一笑后道：“老弟，你离金州近，给哥哥透点儿风声，今个儿这邀约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我要是知道，就算不告诉别人，还能不跟老哥你说。”那姓吴的商贾转着手指上的鸡血石戒子道：“自打接到请柬我都寻思一路了，不过寻思归寻思，就冲着都拉赫这个名字也得来，扬州海胡商首领，那是个什么位份，但凡能跟他搭上线儿，他手里随便漏一点儿出来就了不得了！你老哥也是一样吧，满山南东道做清漆生意的，有谁敢不卖周当家面子？”


    
“是啊。”老钱点了点头，“这二位可都是咱大唐商贾里的顶尖儿人物，他们怎么凑到一起了？就是凑到一起要请客的话，就不说扬州，再怎么选地方也得是道城吧，怎么会是这荒僻的金州。还有那位请柬上的张亮，他又是个什么来头儿？”


    
“我也没听说过，不过那请柬上三人联署时，张亮可是排在第一的，就凭这个，老哥你想想吧。”言至此处，那吴姓商贾分明兴奋了起来，“老哥你看看这厅中这些人，这阵势，就冲这个，这趟跑的就不冤！兄弟我有个预感，这回怕是有大生意了。”


    
听着两人的说话，姚荣富与马东阳默默交换了一个眼色，恰在这时，便见大开的厅门处走进四个人来。


    
这四人刚一进来，整个正厅里的人几乎就站起来一半儿，拱手之间纷纷道：“周当家好。”


    
“好，好。”周钧边向众人抱拳还礼，边随着其他三人一起往正厅前方设置的案几走去。虽然没见过真人，但满厅人俱已知道那年老的胡客必定就是都拉赫无疑了。


    
海外贸易利最大，吃货量也大，本就是商贾中最为拔尖的行业，更别说这都拉赫还是在海外贸易中占优的胡人海商首领，现如今能亲眼见着这位大唐商贾行中传说般的人物，满厅宾客一时都有些兴奋，厅中的气氛陡然间也愈发的热烈起来。


    
而此时的妖荣富与马东阳两人的目光则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唐成，果然是唐成！


    
看着唐成一边走一边与周钧等人笑着低声说话，再看他轻拍都拉赫肩膀时的自然随意，姚荣富心下“咯噔”一声，而马别驾的眼神也是猛然一缩。


    
当此之时，厅中众宾客也注意到了走在周钧与都拉赫中间的唐成与张亮两人，而在这两人之中，尤以年龄不到二十的唐成更为醒目。他是什么人？竟然能以如此年幼便与都拉赫及周钧齐头并肩？


    
四人到了前方案几处站定，说笑推让了几句后，周钧俱都伸手虚邀唐成上前发话，见着都拉赫三人对唐成如此客气，再见四人之中第一个走上前的竟然是唐成时，满堂宾客无不感叹出声，一时正厅内哗然一片。


    
在这片哗然声中，听到最多的一句便是：“这人是谁？好大的来头！”

第一六一章 我输了！


    
悄悄地我走了，正如我悄悄地来。


    
目睹了整个过程之后，姚使君与马别驾如来时一样悄悄地走了，走出正厅，走出万福楼时，两人很长一段时间里一句话都没说。


    
马别驾脸色黑沉的像锅底一样，因咬牙太用过于用力，可以明显看出来他的后脸上滚起了两道棱子肉；姚荣富的神情稍微好些，只是细看之下却也能看出来他的脸色有些青红不均。


    
今天看到的，听到的一切都与他们的常识相悖，但唐成这明显是有悖常识的行事手段却取得了让人瞠目结舌的结果，就是现在再回顾刚才在厅中经历的那一幕幕景象时，姚荣富首先感觉到的还是震撼。


    
来金州也有些日子了，作为金州八景之首的三圈映月他也去过几回，在感叹此景确乎独特的同时，他从没想到过这个看来无比寂寥的码头竟然能值得那么多人追捧，以至于连周钧和都拉赫这等巨商大贾都能不远千里而来！


    
以前到三圈映月码头时，他甚至都没留意过那片江滩地，所以刚才在厅中亲耳听到那些满是石头沙子的江滩地竟然被叫价到八十贯一亩而唐成犹自不肯卖时，姚荣富感受到的是强烈的虚幻。


    
怎么了？这些人都怎么了？莫非他们说的就不是钱？是纸？


    
随后就是金州拟修道路两边的征地，姚使君早在前几天已经知道唐成完成了全部的征地工作，据回报，唐成在此次征地中全面兑现了他在公文中的承诺，不愿对换官地的全是市价赎买，现款交易。


    
听到这个消息时，除了感叹一声唐成家底厚实，心狠胆子也大之外，姚荣富并不吃惊。在他想来，唐成此番作为的目的就如他当日所想，这是在搏，唐成押上全部身家来修这条路的目的就是为了搏一个观察使大人的赏识，搏一个上位的机会。


    
对于新任的观察使大人来说，修路就是最为重要的事情，唐成明显是看到了这一点，是以不惜拼上一切投其所好，是啊，他的年纪还这么小，在官场的路还有很长很长。如此算来，即便押上再大的赌注也是值得的。有丰厚的家底做支撑，再在州衙里要一些，钱粮徭役上“打白条”欠一些，路再修差一些，没准儿就让他搏成功了，以一人之力修起一条路，这样的功绩于观察想不称赏都难。


    
这就是此前姚使君对唐成作为的判断，而且他也坚信自己的想法不会错，因为除此之外他实在找不到第二种可能。当日在公事房中想明白这些时，姚荣富对唐成已经是刮目相看。以他的年纪，能做出这样的大事，能有这样的决断，实属难得了。


    
但是，直到今天，直到刚才，姚使君才明白自己错了，而且错得很离谱，以房州及金州之路来释放码头的价值，抬升江滩地价；继而又用租售码头的钱来做修路时征地的费用，等地征好之后，又将这条修成后注定会无比繁华的道路两边田亩分块儿“拍卖”给那些商家们修客栈，酒肆，茶肆，货栈……


    
这是一个圆，说起来唐成在其中根本就没有投入一文钱，他用的全都是别人的钱，用别人的钱把码头、江滩地及路边的征地价格抬到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高度，低价买高价再卖，码头及一千多亩路边地的差价足够他修出两条，甚至三条路来。


    
想起刚才正厅中众商贾纷纷叫价的情景，再想想此前一直以为唐成会缺钱缺粮，无声而行的姚荣富露出了一个自失的苦笑，现在的唐成那里是缺钱，单单修这么一条几十里长的路，看刚才的架势，他聚敛起来的巨额钱财根本就花不完。


    
震惊，感慨，自失之后，情绪渐渐静定下来的姚荣富再想起唐成时，心底油然浮现出的除了惊艳之后还有丝丝的恐惧。


    
让他感觉惊艳的首先是唐成对山南东道大势的把握，“势”这个东西说来玄妙，但对于久在皇城浸染的姚使君来说，从朝堂多年的人事更迭和起落中他却明白无误的知道：对于“势”的把握和决断能力，才是决定一个官员仕宦生涯最终能到达何种高度的根本缘由。


    
以唐成的年纪，表现出这一点就足以让人惊艳了，而他在决断之后所做出的一系列具体操作简直能让人瞠目结舌，从码头到河滩地，再到道路两边田亩的拍卖及眼前这个豪富大聚会，丝丝入扣，一环紧连着一环，再次回顾这整个过程时，姚荣富想到的评价就只有八个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唐成的这一系列操作手段史无所载，自诩博览群书的使君大人很确定这一点，这也就是说刚才看到的，听到的一切都是唐成自己想出来的，而这就是让姚荣富竟然会感觉到恐怖的原因。


    
多智近妖！


    
唐成在此次金州修路事宜上所表现出的对“势”的把握，决断以及具体行事能力，再想到他的年龄，实是最好的诠释了“多智近妖”这四个字的含义。


    
嘴里喃喃自语的念出这四个字时，姚荣富的手狠狠的攥到了一起，他是真想，真想把唐成就此给废了，这不仅仅是出于阴暗心理的点点恐惧与嫉妒，更因为愤怒，被愚弄的愤怒，他被唐成愚弄了，时至今日，姚使君已经清晰无比的意识到了这一点。


    
身为一州刺史，竟被手下一个小吏给愚弄了，可笑的是自己此前还一直以为得计，这两造里加起来，真正明白过来的姚荣富此时的愤怒一点儿都不比身边的马别驾少。


    
但是，最终使君大人慢慢的松开了紧攥着的手，虽然他心里很想很想废了唐成，然而现实却使他明白自己根本不能，也无法这么做。


    
唐成再也不是自己印象中的那个唐成了，有了那张现在看来纯粹是作茧自缚的“军令状。”此次金州修路之事的结果基本已经定局，若说此事还有转圜余地的话，那唐成的交游却使姚使君不得不忌惮。从刚才的经历来看，唐成背后不仅有人，而且那人的身份还绝对不低。


    
本人多智而近妖，上有观察使大人赏识，背后又有强力靠山。民间俗谚有云：欺老莫欺少，更何况是唐成的这样的“少。”


    
长长而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临上马车之前的姚荣富终于打破了沉默，“东阳，下午上衙之后让司户、司仓两曹判司立来见我，给唐成拨付钱粮和徭役额度之事刻不容缓。”


    
“大人。”马东阳闻言脸色一变，“唐成小儿如此无视州衙，我等就任他如此不成？”


    
“不如此又当如何？”姚荣富随口的回话里颇有几分萧瑟。


    
“那码头，河滩地，还有那些道路两旁的田地，只要大人有意，总还是有办法……”


    
“晚了，太晚了，事已如此，唐成已与那些豪商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些人毕竟不是街上卖胡饼的小商贩，一个金州州衙岂能抵得住他们的联合反扑，再者那唐成……”言至此处，言语萧瑟的姚荣富没有再说。


    
“不过是一群逐利之徒罢了……”


    
眼见自己的话已经说的这么明白，马东阳犹自不悟，本就心绪不好的姚荣富心里陡然生出一股子烦躁来，“罢了，此事毋庸再议，按本官说的办吧。”


    
摆摆手说完这句话后，姚荣富就上了马车，使君大人随手放下车帘的同时，看着下面黑着脸愤然不已的马东阳喃喃自语了一句，“蠢货！”


    
目送姚荣富马车去远之后，马东阳也含恨低声道：“胆小如鼠的墙头草！”


    
……


    
当天下午，司田及司仓两曹判司瞠目结舌的见证了使君大人自赴任以来的第一次雷厉风行，核点官仓，典查徭役额度，心中惴惴不安的牛公明两人原以为这是姚荣富要盘他们的底，及至最后才赫然发现使君大人这么做的目的竟然是要给唐成准备钱粮和徭役额度。


    
听到使君大人果断无比的说出这个吩咐时，牛公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除了吃惊就是茫然，这到底是怎么了？


    
随后当饱受惊吓和惊讶的两人跑到马别驾公事房时，除了那张黑沉的能压死人的脸色之外，他们没有得到别驾大人的一句话。


    
走出马别驾的公事房，牛公明两人对视之间一声哀叹：这个唐成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每次遇到他，事情最后总是要起变化。看来，这录事参军事的位子是彻底没指望了！


    
当晚，因姚使君下令太急，限定的时间太短，司田曹及司仓曹不得不连夜赶工，而唐成则是在万福楼中应酬那些商贾们，经过整整一个白天的讨价还价，你来我往，终于赶在晚宴之前将该敲定的事情基本都敲定了，是以这个晚宴的气氛就显得格外的好。


    
第二日，司田及司仓两曹继续奋战，唐成则忙于送客，与此同时，金州修路大雇工的告示也已向城郊及四县广为散发。


    
第三天早晨，唐成在金州城外十里长亭处送别都拉赫、周钧及张亮三人。


    
都拉赫念念不忘的还是春州之事，“放心吧，便是我与孙使君的交情靠不住，郑市舶使的信函他却不能轻忽视之。”言至此处，唐成压低声音道：“老哥，这次多多仰仗，兄弟我也给你透个实底儿，而今孙使君背后靠着的就是上官昭容，此事还是兄弟我牵的线。而今不论是公是私，我与老哥都是一荣俱荣，这事断不会让你没个着落处。如此你总该放心了吧。”


    
“好！”都拉赫闻言双眼一亮，重重一拍唐成的肩膀，“你这个兄弟老哥我没白交。”


    
与周钧的道别就简单的多了，毕竟两人隔的近，往来方便，更重要的是两人脾胃相投，这么些日子处下来，颇有些知音互赏的意思，到此时反倒无需再说更多的话，拱手一笑之间，心意已知。


    
到了张亮这里时，他特意示意唐成两人走到了一边。


    
“阿成，你真不愿意到京城？”经过这些日子的熟悉之后，张亮的称呼也由唐成变成了更为亲热的“阿成。”唐成不防他又说出这样的话来，微微一愣后笑着摇了摇头，“直到这两日我才将整个修路的事情弄清楚，阿成，你在商贾之事上实是奇才，天生我才必有用，这可是你自己的话。”


    
这番操作在后世乃是尽人皆知，奇才！张亮的赞叹实让唐成汗颜，“还是那句话，穷极思变，所谓才华不过是比别人多用些心思罢了，于我个人如此，修路也同样如此，实当不得张兄如此赞誉。至于说到京城，早晚总是要去的，但现在我就是想走也离不开，况且对于商贾之事我实是志不在此，这一点还请张兄向郡王殿下言明。”


    
“罢了！”张亮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不愿就不愿吧，不过阿成你却需将此次修路事宜的详细经过写一份文书出来，匪夷所思啊！三公子对此事必定会大有兴趣。”


    
不等唐成说什么，张亮已接续道：“此事不许再辞！我在京中可是等着的。”


    
“好吧。”唐成只能点点头。


    
见状，张亮哈哈一笑，拍了拍唐成的肩膀后上车去了。


    
送走这三人，这两天着实忙活的不轻的唐成刚回到家里，还没坐下吃够一盏茶，就见门房老高领着一个州衙的杂役走了进来，言说使君大人有请。


    
“姚使君找我有什么事？”走一路想一路，直到走进姚荣富的公事房时，他也没想明白老姚究竟找他是干什么。


    
所以，当一脸和煦的姚使君嘴里报出一大串儿钱粮数字及徭役额度，并言明这是给他专项用于修路之用时，唐成的反应跟前天的牛公明两人毫无区别，除了吃惊，还是吃惊！


    
由此前的一再推诿到而今的慷慨大方，就是变色龙也没有姚使君变化的这么快吧，这到底是怎么了？


    
看着一脸讶色的唐成，姚荣富感觉心里好受了不少，脸上的笑容也就愈发显得和顺了，“唐成啊，州衙究竟是个什么家底儿你也知道，凑出这么些钱粮和徭役额度，本官实是已经竭尽所能了，修路之事你务必要办好。”


    
“是。”


    
“嗯，听说你已完成征地，并于前日开始雇工了？”见唐成点头，姚荣富做了一个击节赞赏的动作，“好！正好近日州衙需往观察使衙门报送公文，本官定当将我金州修路进展顺遂之事禀知观察大人，唐成你好生干吧，若遇什么难事尽管来找本官就是，本官定当为你做主。”最后这两句话，姚荣富说的实是豪气无比，那里还有半点“清简无为”的意思？


    
老姚是要抢功！唐成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瞅着自己前面诸事顺遂，老姚终究还是出手了，而他的抢功的资本除了他刺史的位份之外，就是这些钱粮和徭役额度，虽然他给的这些东西连三分之一条路都修不起来，但只要他给了，待金州之路修成之后叙功时，就怎么也绕不过他这个主官去。说不得观察使大人还要夸他能识大体，顾大局！


    
想明白这些之后，唐成心下不得不感慨一番，老姚不愧是皇城里历练多年的，施政虽然平平，但若论观望风色及抢功时机的把握，实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从姚使君的公事房里出来，唐成看着手中那纸批复钱粮及徭役额度的公文，不期然想起的却是后世的银行：当你真急等着用钱去贷款时，它说什么也不给；但当发了财不缺钱时，银行却主动将钱送上门来鼓动着让你贷。


    
虽然时隔一千三百多年，但此时姚使君的这番举动却跟后世的银行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给就给吧。”唐成使劲抖了抖手中的公文，嘿然一笑道：“我可不怕钱多了会咬手。”


    
……


    
既有钱，又有粮，复又有徭役额度，再有本州第一人旗帜鲜明的支持，此前明面上看来凄凄惶惶的修路之事顿时气象大变。


    
后方钱粮保障得力，前方具体的施工自有那四位工部来的行家里手儿督管着，配合这四位的还有足可信赖的冯海洲及张相文，当真正开始修路时，本该异常忙碌的唐成反倒是比前些日子过的更轻松了。


    
时间就在热火朝天的修路中一天天过去，这一日，一身土灰的唐成从工地上返回家中，跟在他后面的还有同样全身灰不溜秋的冯海洲及张相文。


    
天色已是仲春，简单的梳洗过后，在等待吃饭前的时刻，三人便坐在院中的石几上叙话。


    
“海洲、二弟，你们刚才说的事儿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唐成边给二人倒茶，边接续着路上的话题道：“这么多人混在一起干还就是不行，记得我小时候在村里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人多好吃馍，人少好干活儿。”


    
听到唐成嘴里冒出来这么一句，刚刚喝下一口茶水的张相文忍不住笑喷了出来，“大哥，你说反了吧。”


    
“反，怎么会反？！越是人多一起干活就越容易混，干少干多一个样，一到收工都吃同样多的馍，这可不就是人多好吃馍！反倒是人少了，混就混不下去了。”


    
“大人说的在理儿。”接话的是冯海洲，“但这修路人少了又不成啊。”


    
“分。”唐成将手中的茶盏往石几上重重一顿，“从明天开始，所有参与修路者按五十人一组分开，每组让他们自己选一个队正出来，派工的时候把路段再划细些，一队一段儿，每天规定好他们必须完成的量，超过这个量再多干出的另算赏钱，至于工钱的发放，不再具体到人，统一交给队正，他这组里谁干得多，谁干得少，谁该拿奖，谁该扣发，自有他做主去。如此以来，咱们只需要盯着他们干活的成色就行了，免得天天当监工，尽去料理那些狗屁倒灶的事了。”


    
又是一个匪夷所思，前所未闻的办法。好在冯海洲这些日子一直跟着唐成，早已习惯了他的天马行空和种种惊人之举，没有表现的过于吃惊，只是迟疑地问了一句，“这样也行？”


    
“试试吧。”嘴里虽然说着试试，但唐成的语气却是笃定无比，要想打破大锅饭，调动人的积极性，就只能靠承包制，这已是被后世的历史实践一再证明过的真理，不可能不好使。


    
默默想了一会儿，张相文猛然间大声说了一句，“我看行。”一惊一乍之后，他犹自不肯安生，特特地站起身来凑到唐成身边左看右看。


    
“你又干吗？”唐成没好气的问了一句。


    
“我就想看看大哥你这脑袋怎么长的。”张相文嘿嘿一笑道：“怎么就能想出这么些个前所未有，却又让人不能不拍案叫绝的好主意。”


    
唐成正要说话时，门口处老高走了进来，禀说有一位州学里姓柳的士子请见。


    
“姓柳？”唐成闻言，与张相文对视之间，两人异口同声道：“柳随风！”


    
随着唐成一声吩咐，不一会儿，柳随风跟着门房老高从外面走了进来。


    
自当日离园文会之后，唐成已有数月时间没再见过柳随风。


    
数月时间不见，长相本就俊逸的柳随风依旧是一身白衣胜雪，从外面施施然走进来，在仲春的阳光下直有说不尽的风流倜傥。


    
看到柳随风这样子，唐成身边的张相文冷冷地哼了一声。


    
对此。柳随风就像没听见一样，甚至连眼角都没往张相文那边转一下，“去岁今日，你我二人曾于郧溪万福寺山门前定下一年之约，今日约期已到，唐兄，我来践约了。”


    
“一年了。”唐成抬起头四下里看了看，可不是嘛，去年两人订约时，正是万福寺梨花盛开的仲春，花落花开又一年，而今又是一年仲春了。


    
这一年唐成做成了许多事情，自身的处境也有了很大的变化，与此相对应的则是他的生活忙忙碌碌，很少有休歇的时候，因是在忙碌之中，就愈发难以感觉到时间的流逝，此刻得了柳随风的提醒，他才恍然间反应过来，时光如水，又是一年仲春到！


    
柳随风说完那句后便静静地看着唐成。


    
片刻之后，唐成收回思绪，看看柳随风的白衣胜雪，再低头瞅瞅自己身上犹自沾染着的尘土，沉吟片刻后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道：“不用再比，我输了！”

第一六二章 马东阳这官儿做不得了


    
我输了！


    
自当日在郧溪县学的即兴赋诗中一败于唐成之后，柳随风对于此次的一年之约就看得很重；此后复经离园文会，柳随风更是愈发精心，今天这个日子对于唐成来说虽然平常，但对于他而言，却是无比看重。


    
身为唐初名诗人刘希夷的外孙，聪颖过人并用功勤力的柳随风自小便可谓是鹤立鸡群，五岁发蒙，七岁习诗，九岁为诗文则构思无滞，十五岁以一首《咏归鸿》语惊四座，被金州文坛推许为后辈第一，凡与同龄学子会诗会文未尝一败。


    
使他遭遇败绩，并一败再败的便是眼前这个唐成。


    
为了这一天，柳随风准备了一年，及至他焚香沐浴而来时，听到的却是这么一句：“我输了！”


    
还未曾比试，唐成便已亲口认输，柳随风闻言一时竟有些呆住了，心里也没有半点此前预想中胜利的喜悦，反倒尽是空落落的。


    
柳随风还没有说话，一边儿的张相文却是不干了，“大哥，是男人就不能怂，这还没比怎么就能认输？跟他比。”


    
比，拿什么比？好歹也认识这么长时间了，两人甚或还有同门之谊，唐成深知柳随风不仅天资甚高，而且还肯勤力，单从文事上来说，若非自己占着穿越者的硬性优势，真是跟他没得比。


    
而眼前这习画，虽说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始，但早在郧溪时他的进度就要比自己的快，此后到金州，又因扬州之行荒废了一些日子。纵然跟着阎先生重新又捡了起来，但这些日子昏天黑地的忙修路事宜，虽说遵照老阎的吩咐也没停过，但每天习练一个时辰的时间确实是大打了折扣，有时甚至就只能挤出三两炷香的功夫。就算这些都不说，跟着老阎这几个月，他教来教去，说来说去的也只是基本功的粉本临摹，连上彩提都没提，简而言之就是唐成现如今在习画上依旧还在扎基本功，连上彩都不熟练，比？拿什么比？


    
除此之外，在经过去年扬州之行及眼前操办下修路大事之后，眼界及心胸大开的唐成对于比画本身也就不那么在意了，怎么看眼前这事儿都有些小孩子斗气的意味。


    
“就因为是男人，所以该认输的时候就得大大方方的认。”唐成摆了摆手止住张相文的叫嚣，再次看着柳随风正色道：“我输了！”


    
嘴里坦然说出这三个字时，唐成想到的是前两次柳随风在大庭广众之下坦然认输的情景。


    
人以君子待我，我必以君子答之！


    
如果柳随风的坦然认输是因为骄傲，那么，你的骄傲我也有！


    
柳随风静静地看了看一脸正色的唐成后，又抬头看了看明艳清朗的天际，“唐成，你没让我失望。”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后，柳随风再不停留，转身便往外面走去。


    
自打柳随风进来之后，除了唐成之外其他人看都没看一眼，此时撂下这么一句牛哄哄的话后转身就要走，张相文又怎么受得了他这“得瑟”劲儿，“要不是我大哥忙着修路实在没时间练这鸟画，能输给你？嘿，姓柳的，别看你今个儿赢了，那也是‘胜之不武’，知道这词儿啥意思不？那是我大哥看你输的可怜，让你……”


    
刚刚走出二进院门的那个白衣胜雪的背影定住了。


    
“二弟，输了就是输了，输了就得认。”唐成插口打断了张相文，“输了还要找借口，这才是怂男人。”


    
“姓柳的，听到这话没有，这才是真男人。”张相文自有张相文的骨性，对于一而再，再而三无视自己的柳随风，张相文的自尊实在是被挫伤的厉害，是以并不为唐成的眼色所动，继续嘿然冷嘲道：“你那画充其量不过是在纸上涂涂抹抹，除了挂在墙上当壁纸外，还有个鸟蛋用。我大哥却是以金州为画卷，以千百人为画笔绘一副《金州畅路图》，等这画儿完成之后，金州二十万百姓子子孙孙都能受益，比，你拿什么来比？”


    
眼见除了堵住张相文的嘴外实在阻不住他说话，唐成伸手过去拉着他就准备往里院儿走，好歹避开了再说，他总不能真在冯海洲尤其是柳随风面前堵住张相文的嘴，他对这个二弟了解得太清楚了，别看他素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但心里却半点也不荒腔走板，尤其是他骨子里的那份傲性，并不比自己及柳随风来的少。


    
虽然是结拜兄弟，虽然自己是大哥，虽然张相文对自己一向是言听计从，但唐成自始至终就清楚的明白，这一切都建立在尊重的基础上，一旦少了这个，兄弟两人虽不至于反目成仇，但必将渐行渐远。


    
唐成刚拉着张相文要往后走，蓦然却见在院门口停住步子的柳随风陡然转过身，向这边走来。


    
“这是我自己的事儿，大哥，你放开！”张相文一把挣脱了唐成，冷眼看着渐行渐近的柳随风：“笔墨小功夫，拳脚大丈夫，自打去年我就想跟他比试比试拳脚，今个儿总算能如愿以偿了。”


    
乱了，全他妈乱了，张相文现在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全身亢奋，柳随风又是越走越近，面对如此景象，不知道该拉谁好的唐成索性退步往旁边一站。爱谁谁，既然都想打那就打吧。反正这地界儿也打不出人命来，最多不过鼻青脸肿而已。


    
这两人都是既属驴又没吃过什么亏的，一见面就掐，鼻青脸肿一回对他们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儿，了不得自己过后再多费些手罢了。


    
就在这时候，从门口回过身来的柳随风已经走到了张相文身前。


    
“怎么样！这回你总算装不下去了吧，面对面，好，看清楚了，老子就是张相文。”哈哈大笑的张相文伸出手向柳随风招了招，“来，让你先出手。”


    
柳随风看了看张相文的公差服，淡淡一笑道：“看你言语粗鄙，想必也是不知道夫子有六艺的。”言语刚罢，他已伸拳直向张相文面门打去。


    
柳随风这一拳来的慢，痕迹明显，显然是不想偷袭占便宜，张相文格挡开之后，两人随即便你来我往噼里啪啦的打了起来。


    
“海洲，别拉，让他们打。”唐成拉住了正要上前劝架的冯海洲，回头向闻声后快步走出来的李英纨及兰草道：“准备好药酒，对了，再上两盏茶过来。”


    
“坐坐坐。”唐成将冯海洲按在石几上后，便饶有滋味的看起打斗中的两人来，他原想着张相文性子好动，又干了这么长时间公差，必定是能占上风。孰知此时的场面却出乎意料，张相文虽然灵活些，但要论身体素质，柳随风也是半点不差，两人你来我往打的不分上下。


    
六艺！想到柳随风刚才那句话，唐成明白过来，合着柳随风平常不仅习练诗书，连六艺里的御、射也没拉下，由此锻造出了一副扎扎实实的身骨根底。


    
李英纨亲送了茶盘过来，看着眼前这景象不无担心，“阿成，这……”


    
“没事儿，放心吧。”唐成回身安慰的拍了拍李英纨的手，“这两人都还有小孩儿心性，没准儿打上一架后反而好了。”


    
初开始两人力气都足，你一拳我一脚打的是有板有眼，及至唐成一盏茶喝完之后，力气耗尽的两人不仅呼喝声小了，拳脚也没了章法，竟然就如小孩儿打架一样厮抱在了一起，在地上滚来滚去。而两人的面容在经过这一番打斗之后也是让人不敢恭维。


    
风流倜傥的柳随风黑了左眼圈儿，不过张相文也没得着好儿，他的右眼圈同样是青黑一片，本来就沾满了尘土的公差服此时已是看不出颜色，而柳随风的胜雪白衣也已是狼犺的不堪。


    
打来打去，两人竟是个平手儿，最终彻底没了力气的柳随风与张相文抱在一起滚在地上，谁也奈何不得谁的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等到这个时候之后，唐成终于站起身来，“打也打好了，这下行了吧。”嘴里说着，他与冯海洲走到跟前，一左一右将两人分开了。


    
一直以来唐成见到的柳随风都是纤尘不染，风流倜傥的样子，此时拉起他后细看着这般鼻青脸肿的乌眼鸡样子，撇了撇嘴就想笑，虽然最终还是勉强忍住了，但如此以来脸色就古怪得很。


    
另一边儿被冯海洲扶着的张相文却是看不得唐成这怪样子，“大哥，你想笑就想，别这么别别扭扭的恶心人。”话刚说完他就吸溜了一口，却是因为刚才的说话牵动了脸上的伤势。


    
“就安生歇着吧你。”唐成扔过去一句后将柳随风扶到了石几上坐下，推过早已备好的药酒道：“柳少兄今天是找我来的，这毕竟又是我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儿，实在是对不住得很……”


    
“我若不想跟他打，任他如何叫嚣也打不起来。”言之此处，柳随风抬起头来看着唐成，“自然更不会让唐兄坐山观虎的看了一场好热闹。”


    
“这个，这个……”唐成难得有这样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时候，见他如此，那鼻青脸肿的柳随风反倒是笑了，“这是我两人之间的事，唐兄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说来我倒要感谢他。”


    
这话不说是唐成，就连隔几而坐的张相文听着也是一愣，愕然扭过头来看着柳随风。


    
“我辈读书士子毕生所求不过‘修齐治平’四字而已，其他倒还真是小道，跟唐兄近日忙碌的《金州畅路图》比起来，我今日此来倒显得浅薄了。”柳随风说着这话时，熊猫眼里熠熠生辉，“唐兄，我要与你再做长安之约。”


    
“长安？”


    
“是，长安！皇城礼部试场上再决胜负，此后吏部铨选，抚一方黎民，且看谁家之治下更能河清水晏，百姓安居。”说到这些时，素来望着清淡的柳随风声调越来越高，“唐成，你可敢跟我比吗？”


    
“噢，柳少兄是要比这个。”看着一脸意气风发、激动难抑的柳随风，唐成胸中也猛然冲起一股豪气，当下重重一拍石几道：“我应下了！”


    
“好！”柳随风同样的一拍石几，陡然扭头看着对面的张相文，“你敢来吗？”


    
“我？”张相文一愣之后，嘿声道：“来，孙子才不敢！”


    
“男儿千金重一诺。”大笑着撂出这么句话后，柳随风也没用药酒，就此起身向外走去，边走边犹自大笑着高声道：“好男儿平生立志自当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宇大定，海县清一。事君之道成，荣亲之义毕，然后与陶朱、留侯浮五湖，戏沧州，人生至此，夫复何求，痛快，痛快！”


    
在这大笑高歌声中，柳随风迈步而去，毫不在意脸上的鼻青脸肿，毫不在意那沾染了尘灰的袍衫，这一刻，这个素来看着骄傲而恬淡的人爆发出了让唐成始料未及的豪气，看着他那飘然而去的身影，耳听他放声畅叙平生之志，唐成一言不发，但胸中却实感热血沸腾。


    
好男儿正当如此，吃百般苦，立平生志！久历磋磨而不改，斧钺加身而不移，虽九死其犹不悔！


    
柳随风声音刚罢，张相文已放声赞道：“柳随风，你把我心底的话都说出来了！不打不相识，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回应他的，只有柳随风那渐行渐远的高歌长笑。


    
一言不合，拔拳相向；志趣相投，死生间阔，立平生志，订百年约，男儿心胸当如是，少年意气当如是！


    
……


    
唐成制定的“承包”制度很快的被推行下去，大锅饭被打破，在多劳多得的刺激下，整个修路的工地上气氛为之一变，聊天斗嘴扯闲篇儿的少了，“杭哊杭哊”的号子声却突然多了起来，那些个五十人的小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干劲儿，如今一天干的活比过去两天还要多，甚至还有几个小队竟然在一天之内干出了定量三倍的活儿，与此相对应的是他们的工钱也成倍的往上翻。


    
仅仅就因为分配方式的变化就带来修路进度突飞猛进的进展，那四个工部来的技术官员惊诧莫名的目睹了前后的巨大变化之后，对于前来巡查道路质量的唐成终于有了前所未有的发自真心的亲热，对于这种亲热，唐成接受的非常高兴。好家伙，前面费了那么多劲儿，这些人总是不冷不热的，现如今总算是真正的接受认可他了。


    
也正是在这次之后，冯海洲再执行起唐成的指令时，即便这指令与他的常识多么相悖，他也会立刻遵行，再不去问：“大人，这样行吗？”


    
而张相文在经过前次与柳随风的打架之后，整个人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耍宝作怪虽然没变，但他办起事儿来比之以前更多了认真与坚持，而每日忙完公事之后的闲余时间，他也不再满大街乱串的去找热闹与凑热闹，而是一反常态的抱起法科的书看了起来。


    
某晚于无意中目睹着张相文抱着厚厚的《大唐律疏》挑灯夜战，眼前这震撼的一幕差点让唐成眼泪都下来了。自打接手司马张子山当日交代的任务后，从去年到现在，就为劝说张相文用心法科，他不知道费了多少口舌，花了多少心思却一点效果也没有，却没想到那一架竟然把这个结拜兄弟给打醒了。


    
苍天哪，大地呀，你总算开眼了！


    
……


    
这天早晨，刚刚睡醒的唐成正虔诚的爬在李英纨肚子上听胎动的时候，外面丫头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闻声，唐成没动，依旧把耳朵紧紧贴在李英纨日渐隆起的肚子上。


    
正在兰草打开房门的同时，身后猛然传来“啊”的一声大叫，直把兰草扶着门框的手吓的一哆嗦，待她扭过头来时，就见唐成猛然从被子里翻了出来，嘴里惊喜的迭声道：“动了，英纨，他动了，儿子打老子了。”


    
唐成自打后世就养成了裸睡的习惯，这习惯直到现在也没改掉，此刻他惊喜之下翻身过来，顿时就将整个身子赤裸裸的露在了外面，李英纨及兰草还没什么，那刚进门的小丫头猛然看到这一幕，眼睛就跟触电一样闪到了一片，脸上也臊的跟大红布一样，两只手都不知道该放那儿好了。


    
见到这一幕，同样是一脸惊喜的李英纨先反应过来，“阿成……”


    
“真动了，英纨你不信？”虽说两世为人，但就是没当过爹，平生第一次听见自己孩子的胎动，沉浸在兴奋之中的唐成还没从惊喜中反应过来，他还以为是李英纨不相信孩子真动了，犹自特意用手指点着左脸道：“打的这儿，喏，他就是打的这儿，麻酥酥儿的，嘿嘿，这小家伙劲儿还不小。”


    
看着手上比划个不停，脸上嘿嘿傻笑的唐成，本就在惊喜中的李英纨忍不住“噗”的笑出声来，笑着的同时，她已伸手撩过被子将唐成盖住，扭头向那丫头问道：“什么事啊，这么急？”


    
“二爷来了，要请见大官人。”小丫头回话时根本就不敢抬头，“二爷说是修路的地方出了事儿。”


    
“什么，路上出事了。”李英纨一盖被子再一问，唐成总算是清醒过来，此时听到小丫头的回话后，刚才重又把耳朵贴回去的他猛然坐起身来，“兰草，准备水吧。”


    
快速穿衣梳洗吧，都已走到门口儿的唐成重又折回榻边。


    
“怎么了？”李英纨这话刚问出口，便见榻边的唐成已俯身在她肚子上亲了一口，“儿子，老爹要干活了，你在家乖乖的啊！”


    
感觉到肚子上的湿热，再听到唐成这话，李英纨猛然就觉胸中逆着冲上一口气来，这口气一直冲到鼻子上，随即鼻子就酸了，而后又到了眼角，再然后，这气雾便凝结成了滴滴晶莹，当唐成站起身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后转身离开时，这莫名而来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的滴滴滑落。


    
……


    
“什么事儿？”出了内院儿，唐成径直向在院门口等候的张相文问道。


    
“大哥你看看这个。”张相文递过公文的同时，狠声骂道：“狗日的老马又在找事儿了。”


    
唐成接过来公文一看，上面的内容是要本州各县从即日起开始征召徭役以整修汉江江堤。而在这份公文中特别引人注目的有三点，第一是全面征召；第二则是各县征召的徭役必须是成年丁壮，不得以老弱妇幼敷衍塞责；第三点则是征召的时间就定在半月之内聚齐。


    
“汉江江堤去年才大整修过的，今天便是要修，何至于要这么多人？”张相文手指着公文道：“大哥，你看看这上面的内容，条条样样都是冲着咱们来的，他这一征调，现如今修路的人都得回去服徭役，还干个鸟蛋活儿！”


    
“嗯，别急，这上面具名签章的是马东阳，虽说这事儿是归他分管，但他上面毕竟还有个掌总的姚使君。”言至此处，唐成将那公文一收，“走，找老姚去，现如今我不急，他都得急。”


    
……


    
这时节同样在看着这纸公文的还有别驾府里的一个老人，因是年老眼花，这风干如橘皮般的老人纵然已将公文凑到眼前很近的地方，却依旧看不清楚。


    
最终，老人只能无奈的将公文递给了身边的下人，“念。”


    
一字一句将公文听了两遍后，斜靠在榻上的老人叹息着闭上了眼睛，“去把马东阳叫来见我。”


    
自打到老人身边服侍这十年来，这还是第一次听他直呼姑爷的名字，那下人一愣之后应命去了。


    
马别驾进来时是一脸的不耐烦，自打孙使君走后他又没能顺利上位以来，老马对于这个老而不死的岳父就再也没有了以前的恭敬，“岳父大人，小婿还急着到衙，有什么事就赶快说吧。”


    
看着马东阳这样子，原本从榻上坐正起来的老人慢慢的又斜靠了下去，只用枯瘦着手指颤抖的指着那公文道：“这是你的主意？”


    
“是啊。”马东阳点了点头，“岳父大人年纪也大了，这些个金州州衙里的小事儿就不要多操心了，保重身体要紧。”


    
老人闻言，抬起头用已显浑浊的眼睛将马东阳打量了许久后，摆了摆手，“你去吧。”


    
一大清早的把我叫来就为这事，那公文上不是有我的具名签章！“真是老糊涂了。”走出房门时，马别驾啐了一句。


    
目送马东阳出房之后，老人喃喃自语了一句：“蠢货！”自语过后，他又向下人招了招手，“去，把小姐请来。”


    
“爹，您找我什么事儿？”


    
“来，到爹身边坐。”斜靠在榻上的老人一脸慈祥的将马夫人看了许久后，轻声道：“令月，你跟马东阳‘和离’了吧。”


    
马夫人再也料不到老人竟然会说出这句话来，“爹，你浑说什么。”


    
“爹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儿就是当日不该心软，准了你跟马东阳的婚事。”老人的话里满是苍凉，“金玉其外，败絮其内，我原以为马东阳还只是迂阔不长心眼儿，却不知道他竟然蠢到了这个地步，令月，爹活不了多少时候了，等爹一死，马东阳必定要出事，到时候你可怎么办？”


    
对于他爹的本事，马夫人令月自小深知，是以根本就没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又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只是红着眼圈儿说不愿“和离。”


    
屋里的气氛一时很是沉默，良久之后，复又一叹的老人拍了拍女儿的手，“不和离，不和离，令月，收拾东西吧，马东阳这官儿做不得了，惟其如此，或能保全你一个后半生安稳。”


    
从马夫人身上转过目光后，老人向那下人道：“拿我的名刺往姚荣富和张子山府上走一趟，就说今日黄昏，老朽在万福楼设宴相请。”

第一六三章 始料未及的调动


    
唐成一路到了州衙，在使君的公事房外刚一通报即被传见，这对于素有“等一等，压一压”习惯的姚荣富来说，真是实属难得。


    
唐成推开门走进去时，看见姚荣富正在收起一纸公文。


    
见是唐成进来，姚荣富原本皱起的眉头猛然舒展开来，脸上和煦笑道：“唐成，来了，坐。”


    
“请大人看看这个。”唐成上前几步递过公文的时候，眼神儿瞥见姚荣富公案上刚刚收起的那纸公文上具名签章的正是马东阳。


    
眼神儿一滑而过，唐成神色丝毫不显的退后了两步，“大人，此事刻不容缓。”


    
姚荣富浑似从没看过这公文一样，拿过来足有大半炷香功夫后方才放了下来，“此事乃马别驾份内当管，提前未告知本官。”


    
说完这句之后，姚荣富放下公文，“唐成啊，你看此事当如何是好？”


    
这一刻，看着姚荣富似笑非笑的脸，唐成心里真是腻烦透了，这个老姚太不地道了，分明存着想要分功的心思，又不愿与马东阳正面冲突，还指着拿自己当枪使，说个话也是绕来绕去，试来试去的，日啊，好好说话会死啊！


    
老姚有心思弯弯绕的试探，唐成却没兴趣奉陪，“大人，我准备请镇军出面，如今修路的雇工也是花钱募来的，既然是花钱，请谁不是请？如此也避免与州衙的徭役征调相冲突。”


    
“请镇军？唐成你与本州中镇将可熟？”唐时军政统管的节度使制度要等李三郎上位之后才首开其例，现如今州衙与镇军还是由观察使及行军大使两个衙门分管，且因忌讳的缘故，州衙与镇军平日的往来极少，是以姚使君因有此问。


    
“属下准备直接行文道里的行军大使衙门，毕竟州里镇军也不便随意改动日常安排。”言至此处，唐成微微一笑，“本州修路是对于朝廷和百姓皆有大利的好事，想必行军大使定能首肯支持。”


    
你有拦墙网，我有翻墙梯，时至今日，老马还想用这等所谓的“釜底抽薪”之计，门儿都没有了。


    
即便没有能联络起行军大使衙门的周钧这条线，也不至于就会受窘，大不了到外州募工就是，有钱还怕请不到人？诸多各州大商贾目下都在这条路上，或者是江滩地上设有投资项目，一损俱损之下，这点募工的小忙对他们来说又值当什么？而以这些人在各自州里的人脉，只怕办起事来比自己在金州还要方便。


    
经过前番那次豪商大会之后，唐成已与无形中通过利益的联结在本道结成了一张网，一张力量极其庞大的网，上有观察使大人支持，身后又有这张网撑着，对于现如今的唐成而言，金州修路之事已是无所畏惧。


    
这就是他的底气，也是为什么早晨看到张相文送来的公文后并不惶急的原因。


    
“为我金州的事情惊动行军大使衙门，不好吧。”唐成的这个提议岂止是不好，简直就是扫他这个使君的脸面；更别说一经过行军大使衙门的话，这消息必定就会传到观察使于东军耳朵里，那他还抢个什么功？前面那些钱粮和徭役额度难道白给了不成？


    
不求有功，先求无过，对于将“明哲保身”视为人生第一要义的老姚来说，本想着避免因此事跟马别驾正面冲突，有唐成在，这得罪人的黑脸儿干吗要自己去唱？他原本存了心思想使着唐成跟老马掐，介时自己再中间装个红脸儿，岂不是一举两得？


    
孰料这唐成根本不按他的预想行事，一来就抛出了狠手，反倒把老姚自己将的没了别的路走，沉吟了一会儿后，姚使君一声清咳，“据本官所知，汉江江堤去年方才大整修过，马别驾心系江堤安危自然不错，但要进行这等大规模的徭役征调却大可不必，嗯，本官稍后另有公文下发各县，唐成啊，你安心修好路就是。”


    
闻言，唐成舒心的一笑，“如此，多谢大人了。”


    
看着唐成走出公事房的背影，沉下脸来的姚荣富狠狠骂了句，“滑头。”骂完之后，低头再看到公案上那两张内容一样的公文，使君大人一把将之揉了，“马东阳，你个蠢货！”


    
“怎么样？”见唐成一脸笑容的走出来，等候的张相文也是一笑。


    
“稍后州衙会有新的公文下发。”


    
“噢！”闻言，张相文边走边幸灾乐祸地笑道：“老马前一天刚下个公文，第二天就被使君大人给否了，以后县里再接到他具名签章的公文时，都还得先观望风色再决定执不执行了，这下子老马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狠狠地打了脸。”


    
“这是老马自找的，二弟，我还真纳闷老马究竟是怎么爬到今天这个位子的，竟然还能在别驾位置上呆这么久。”唐成跟着张相文嘿嘿一笑，“不过，老马虽然蠢，使君大人却比他聪明的多了。”


    
“这还用说，像老马这情况肯定是有硬扎根底，要不然早就翻船了。”张相文亮出大拇指朝上比了比，“不过，他虽然坏事不足，但恶心着给人添堵却是绰绰有余，大哥，老让他这样也不行啊。”


    
“嗯，不行，的确是不行。”说着这话时，心下也是厌烦的唐成自然而然的就想到了来福。


    
从州衙里出来之后，两人便到了修路的工地上，自从实行“分段承包制”之后，对于如今的修路工地来说，监工已经毫无意义了，唐成之所以还每天都来，目的就在于督促核查工程质量。


    
这条路不仅给他带来了财富，更是他在大唐践行理想的第一次尝试，无论从那一点来说，唐成都决不能容忍道路质量出现任何问题。


    
边巡查道路，唐成边与那两个同行的工部官员随意说笑，行不多久，那两个工部来的行家被人给叫走了，见状，原本默默跟在四人后面的冯海洲策马凑了过来，“大人，今天早晨，属下偶然发现个事儿。”


    
“什么事儿？”


    
“那四人中的王大人在记录理析此次金州修路的得失，其中有多处记载到大人的言行。”言至此处，冯海洲压低了音量，“他们毕竟是从皇城下来的，身份特殊，大人你再跟他们说话时谨慎着些。”


    
闻言，唐成脸色一变，在穿越前的后世里都大有因言贾祸的，更别说他如今处身的还是古代唐朝，这玩意儿不能不注意。


    
仔细想了想，唐成没想到自己在他们面前说过什么不合适的话后，这才放了心。


    
这只是今天一个很小的插曲，晚上从工地回家时，在朦胧的月色下，唐成特意去了小桃的住处，可惜的是今天来福却没来。


    
……


    
马别驾具名签章的公文第一天刚刚下发，第二天就被姚使君亲自指令下发的公文给盖了，因是间隔的时间太短，这消息甚至都还来不及传往唐成的修路工地，是以对其并无影响。


    
路一天天向前延伸，这些个日子唐成倒是很想看看马别驾的脸色，然而却是没有机会，好死不死的是也不知来福是怎么了，竟然也没到小桃那儿去过。


    
再然后，本道观察使衙门突然对金州州衙感兴趣起来，道衙里分管司田，司户，司仓等业务的官员轮着番儿排队的往金州跑，而且不管是谁下来，就没有一个说好话的，必定都是对各自分管的范围寒着脸大家批评，饶是马别驾第一次吃亏之后小心了又小心，准备工作做的又妥帖又好，却依然无法阻止这股针对金州州衙的批评浪潮，为此，代替唐成料理司田曹事物的老孙也吃了挂落，那天晚上还特特儿的跑到唐成家里去诉了苦。


    
“天地良心，司田曹的业务真是井井有条。”借酒壮胆，加之这回又实在是委屈得很了，平日胆小话少的老孙“嘭嘭”的拍着平瘦的胸脯激昂道：“唐大人，我老孙在衙门里也干了四十多年了，这要说咱们现在的司田曹还有问题，我管保山南东道所有的衙门就没有一个合格的。”


    
“亏心了，道衙真是太亏心了。”喝发了兴的老孙也不等唐成邀饮，咕嘟一声将面前满盏酒一饮而尽，就此举着空酒盏，瞪着一双红红的眼睛梗声道：“唐判司，这次是道衙亏心了，我老孙对得起你，对得起咱司田曹，对得起咱曹上上下下的信任。”说到最后时，老实了一辈子，在州衙里就没展扬过的老孙已是红了眼圈儿，声音也嘶哑起来。


    
“孙兄，我要是信不过你，能把曹里交给你？既然交给你了，就再没个怀疑的道理。”看到老孙这样子，唐成既觉心热又有些心酸，拍着老孙的背脊好一阵儿劝，才总算把他给劝住了。


    
饶是如此，在唐成让人送他回去后，连站都站不直的老孙还在不断的回头一声声喊着：“唐判司，我对得起你……”


    
唐成的确是信得过老孙，送走他后，就开始琢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司田曹怎么就莫名其妙的受了道衙的重批，想来想去，唐成觉得最有可能的就是老马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的想要整他，毕竟如今司田曹的判司还是他，而老马在道衙里也有人。


    
然后，事情随后的变化却让唐成改变了想法，看着道衙一拨拨来人，来了之后就是批，而且批评的范围还都是老马的分管范围内，唐成先是诧异，继而最终认清了一个事实——有人要搞老马了。


    
有人搞老马，这对唐成来说自然是乐见其成，高兴都还来不及的，但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事儿到底是谁发动的？若是按照动机分析法的话，谁得利最大谁最有可能，那州衙里最有可能的人就该是司马张子山，毕竟把老马搞下去之后，按序就该他替补上前，由州衙老三升为二号人物，但是仔细想想张子山至慎至谨的行事风格，唐成又将这一猜想给否了，他要搞早就搞了，也不会等到现在，再说他也未必有这么大的能量，能使唤动道衙这么多方面大员。


    
不是张子山，那就只有姚使君了，但问题是老姚来的时间太短，能量同样不够，再说他也实在没这必要。


    
想来想去，唐成始终想不明白，这么些日子以来，这还是第一件让他彻底摸不着头脑的事情，为此唐成还特地使着张相文到他二叔那儿探探消息，结果却同样是一无所获，为此，他着实没少郁闷。


    
不过，虽然缘由想不清楚，但他对结果的预测却是异常的准确，在经过前期地毯式的轮番轰炸过后，道衙里正式形成文字的申斥随后便密集而来，这两步一走完，就连金州州衙里负责洒扫的杂役都看出来马别驾是不行了。


    
果不其然，仅仅就在四天之后，州衙里就传出了别驾马东阳以年老体力不济为由，申请致仕的消息。当然，这也只是官面儿上的说法，衙门里私下流传的版本却是道衙里来了人，手里拿着老马贪墨的实证逼其如此，老马将公事房里的笔洗、砚台等物摔光了之后，不得不捏着鼻子写下了请求致仕的文书。


    
至于这两个说法到底那一个更准确，实在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曾经在金州州衙风雨不动安如山的马别驾就这样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倒下了，随后，仅仅在一夜之间，金州马府便已人去楼空，更为诡异的是就连被放出的来福等亲近家人都不知道马别驾两口子到底是去了那儿。


    
青天白日的，昔日在金州州衙和文坛叱咤风云的马东阳竟然跟鬼魂一样突然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狗日的老马居然就这样全身而退，还真是便宜他了。不过这样也好，咱们总算是少了个绊脚石。”听着张相文愤愤然的话，此时再回顾起这件事情从发生到结束的全过程，唐成并没有感到多高兴，反倒是隐隐觉得后脊梁上有些发寒。


    
这到底是在整老马，还是在帮他？毕竟老马还有不到两年也就到了致仕的年龄，而以他的行事风格来说，为官几十年得罪的人少不了。如今这形势却是老马用不到两年的官龄，换了一个全身而退。静下心算算账，老马不仅是赚了，而且是赚大发了。


    
唐成不相信这是老马能干出的事儿来，他既舍不下这一年多的官位，也没有布这个局的眼光、魄力与心机，在道衙里更没有这么大的能量。若不是他，那究竟又是谁操的盘？


    
想到最后，山穷水尽疑无路的唐成在冯海洲一句“看老丈人”的笑话中，福至心灵的想到了当日孙使君走前的那番话，想到了老马背后那个连孙使君都忌惮的老狐狸岳父。


    
是他，肯定是他！然则，不等唐成派人前往道城求证此事，另一件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山南东道观察使大人再次到了金州，就在他抵达金州的第三日，细细巡查完金州修路进程的于东军派人将唐成叫了过去，随后说出了一句让他始料未及的话，“唐成，本使今日已与姚使君会商完毕，从明日起，你即调往道衙听用。”


    
“大人？”这话来的实在是太突然，唐成猛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属下这金州的路还没……”


    
“要钱有钱，要人有人，时至今日，金州这条路任谁也能修得好了。”看着一脸不舍的唐成，于东军笑了笑，“我也是修了一辈子路的，你的心情自然能理解，放心吧，金州修路你是首功，这任谁也抢不走。另外，接手金州修路之事的乃是新上任的别驾张子山，此人素以谨慎著称，我也已跟他交代过，让其牢记‘萧规曹随’四字，断不会毁了你的心血。”


    
于东军用的根本就不是询问的语气，而是直接的命令，事已至此，唐成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唯一让他欣慰的是接手此事的是张子山。以他的性格来说，既然是观察使大人这么交代了，他自然就会遵行不悖。于细节的把控上，他可能比自己做的还要好。


    
饶是如此，唐成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这条路不仅倾注了他的心血，更倾注了他理想的热情，而今工程未完就不得不放下，还真是……哎！


    
沉吟良久之后，一声长叹的唐成抬起头来怏怏道：“却不知大人要调属下去道衙干什么？”


    
“就干你在金州做的事情。”随着于东军的话语抛过来的还有一本文卷，这本大半是空白的文卷上记载的皆是金州修路之事，里面记的最多的便是他那众多的创举，其中重中之重的便是他为此次修路筹钱的过程。


    
细细的将文卷翻了翻之后，唐成想起了当日冯海洲的话，原来那个工部官员总结整理后记录下的竟是这个。


    
“唐成，你的想法之巧实是匪夷所思，然则却有奇效，昨日说到这个时，来金州的那几个老工部都是叹服不已呀。”言至此处，哈哈大笑的于东军看向唐成的眼神里已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你所创设的那套分工计酬之法本使即将于房州路上推行。入道衙之后，你便出任本使的掌书记，修路不用再管，专司负责将你在金州的募款之法向其余各州推行。”


    
这下子唐成明白了，合着于东军调他进道衙，就是帮着其它那几个州弄钱的，简而言之就是将他在金州的经验向更大范围推广。


    
“说起来，你当日毛遂自荐，本使也只是想赌一赌，毕竟当日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如今看来，这一赌竟是赌对了。”很难想象，年纪已过五十，身为一道之尊的于东军竟会有眼前这样孩子般纯净的笑容，“有了你这个法子，解决了钱粮，房州官道修成的时候，唐成你当日所说的路网必能一起建成。”


    
受于东军的好心情影响，唐成心里也觉得畅快了不少。


    
“等到那时，本使一定要为你向朝廷请功，以‘吏干之才’由‘流外入流’。”于东军笑着走到唐成身边重重拍着他的肩膀道：“凭你的功绩，由流外入秩之后超拔一品当无问题，二十岁的八品官，哈哈，介时工部又将添一佳话。”


    
唐代官职分的极细，不仅有流内流外之分，还有正、从之分，除此之外，一个品级之内还有上阶、下阶之分，新进士们虽然升官快，但刚考中授官时也不过是正九品，了不得从八品就顶天了，此时于东军口中的正八品，倒要比后世里官制改革后的七品还要值钱些。是以他因有此话。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去工部了？”心里嘀咕了一句，唐成笑应道：“多谢大人栽培。”


    
知道前途大好，唐成自然也高兴，但高兴之余看着于东军那与年龄绝不相符合的明净笑容，他心下忍不住喃喃自语了一句：“这样的人真能做好一道主官？他这山南东道观察使到底能干多久？”

第一六四章 人如玉马如龙，花日正春风


    
山南东道的道城无论在面积还是人口上，都比三个金州还要大，暮春夏初的天气里，道城两边遍植槐树的主街上，来往如织的人流在斑驳的树影中川流不息。这里不仅能看到梳着怪异发式的东北五部胡人及西域各国蕃人，甚或连全身棕黑的狮子国人和大食人也是常见。


    
街道两边的酒肆中，衣衫单薄，身材丰满窈窕的胡姬正扭动着水蛇般的腰肢殷勤揽客。


    
“风吹槐花满店香，胡姬压酒劝客尝。”嘴里喃喃吟诵着这两句诗，唐成与孟浩然一起闲步穿行在这人流如织的长街上。他的眼神刚从那身形曼妙的胡姬身上转过来，便被身边刮起一阵香风而过的女子给吸引住了。


    
这群结伴出行的女子有四五人，皆是骑着高头骏马，马儿的鬃毛和尾巴都被梳理成了式样奇特的束髻，盛唐时人好牡丹，好熏香，好一切浓烈奔放的充满生机与活力的色彩，这一特定的时代风气表现在这群妙龄富家少女身上，就使得他们衣衫华美，香气逼人。


    
但这并不是紧紧抓住唐成目光的原因，原因在于她们的穿着，她们的穿着实在是……太……清凉了！


    
衣衫的颜色很艳丽自不必说，问题是这些衣衫所选用的材料，乖乖隆里个冬啊！这些个在闹市走马的闺阁女子们外穿的衣服竟然是用亳州轻容裁成。


    
亳州轻容素以轻若云霞，薄如风沙著称，其穿在身上的效果与后世的丝袜也没什么区别，唐成犹还记得后世学史时，历史书中曾记载有一个宦官穿了五层亳州轻容衣后，胸前的朱砂红痣依然清晰可见，这样的织物穿在一群妙龄女子身上，那效果……


    
槐树遮蔽下的斑驳光影投射在这群高笑走马的女子身上，细碎的光斑照射过去时，女子们身上竟似未着丝缕，轻容外衫下宛若牛脂般的细腻肌肤在粉红浅黄抹胸的映衬下益发显的白皙粉嫩。


    
与此时这些女子裁减成低胸宫装式样的轻容衫比起来，便连后世夏日里的真空装似乎都有些相形见绌了。


    
虽然在后世里的大学课堂上早就听老师介绍过唐人心态开放，敢于接受并尝试一切外来的习俗风尚，表现在服饰上尤其奔放热烈，譬如低胸的宫装就是这一时期的皇家范式。但直到今天，直到现在亲眼看到这些身穿轻容真空衫，脚踏翘尖儿大食履的女子之后，唐成才真正直观的明白了唐人的心态到底有多开放。


    
道城毕竟是道城啊，跟这个城市比起来，深淹于大山之中的金州就显得太过于平静和保守，在社会风尚上方面表现的尤为明显，这就好像一个城市已经迈进了盛唐的风流华彩，而另一个城市依旧停留在初唐的淳朴平静之中。


    
虽然唐成穿越过来也有两个年头儿了，其间也去过扬州这样的豪城，但因去的时间乃是仲秋初冬，是以反倒没有眼前这么直接的视觉刺激。


    
漫步在道城街头，暂时离开家乡和亲人的唐成倒并没有什么不适应，反倒是有些惬意的享受眼前的一切。作为一个穿越人，即便不愿承认，但心底里还是更为熟悉，也更为习惯这种繁华热闹的城市生活。


    
道城主街上的行人对于这群女子的装饰已是见怪不怪，由此，人群里唐成的目光就显得特别。


    
那几个正在嘻嘻哈哈说笑的豪家少女中有人注意到了唐成，高坐马上扭过头来扬眉一挑的同时，还刻意挺了挺并不算丰满的胸膛，随即，一片清晰的脆笑声便在川流不息的大街上飘荡而起。


    
“风吹槐花满店香，胡姬压酒劝客尝。即情入景，好诗。”赞了一声的孟浩然转过头来看到这慕景象，笑拉着正与要对那些女子说话的唐成往旁边走了走，“唐兄，这是些‘慕胡女’，沾不得呀。”


    
“浩然，这群小丫头在挑衅。”那些少女许是见唐成两人人物风流，被他盯着看并不生气，反倒驻马长街看着两人嬉笑逗趣儿，其中更有大胆的还屈着手指向唐成勾了勾，示意他过去。看到这一幕，唐成哈哈而笑，“什么是慕胡女？”


    
“看看她们的衣衫装饰就知道了。”看着那些女子，孟浩然也是温颜而笑，“这些女子俱是城中大富之家出身，于生活习惯上尚胡俗，好胡风。遇着这般季节的天气晴好之日时便常常结伴策马冶游，专以逗弄风流少年为乐。唐兄，你要真过去，那她们今天可就不愁没乐子了。”


    
“既然是这样，那就算了吧。”唐成随手打了个响指，转身与孟浩然继续向前行去，“浩然，你对这倒是挺熟的嘛。”


    
孟浩然没理会唐成意味深长的坏笑，“去岁的时候我曾来道城漫游过。”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漫游”与读书山林一样，几乎是唐代士子必不可少的人生经历，学习一段时间或是学成之后便选择离家远行，在漫游名山大川中体悟学到的书本知识，开阔眼界心胸及广泛交友，《唐才子传》所载的唐代名诗人里几乎每一个人都有漫游的经历。


    
“这倒是个好习俗啊。”唐成的赞叹的确是发自内心。


    
唐成是在十多天前跟着于东军一起来到道城的，他这个新任的掌书记并不隶属于道衙的任何一个部曹，而是直接对观察使负责，于东军给了他六个招募吏员的名额以配置属下，要做的事情也只有一个，就是将金州经验向各州指导推广。


    
如此以来，道衙之中的唐成基本就属于天不管地不收的情况，恰在他抵达道城的第七日，应约往金州寻他不遇的孟浩然也来了道城。这几天唐成白日里忙着衙门里的事儿，孟浩然则悠游道城风光，晚上两人抵足卧谈而眠，日子过的倒也惬意。


    
至于今天，则是唐成终于将手头的事情告一段落后，两人结伴而往道学办理相应手续的。随着职司的变动，唐成在学业上也自然而然的又升了一级。


    
见唐成两人笑着走开后，那几个马上的女子得意洋洋的又笑了一阵儿后，继续往前而去。


    
一边走一边闲看着道城风光，眼瞅着将要到达位于城中西北角儿的道学时，唐成蓦然听到身后有人惊喜的叫着他的名字。


    
“关关，你怎么在这儿？”他乡遇故知，能在尚显陌生的道城街头看到关关，唐成很是高兴，忙快步走了过去。


    
“当日从扬州回乡寻亲不遇，思量着这天地之大竟无我容身之处。”偶遇唐成，一脸欢容的关关在说到这些时，言语虽然淡泊豁达，但眉眼间的失意却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后来也不知怎的心思一动就到了这里，我来的也有些时候了，倒是阿成你怎么也到了这里？”


    
跟着关关一起的依旧是在扬州的那个小丫鬟，主子说话时，她就双眼亮晶晶的看着唐成，及至唐成瞟过来看她时，小丫鬟眼神儿虽然没躲，但脸上却悄然起了一层晕红。


    
“既然你到了山南东道，怎么不去金州找我？”唐成佯做生气道：“这可不是朋友之道。”


    
唐成这话听得关关心里暖暖的，又隐隐的有些心酸，“金州毕竟有些不便，毕竟有马别驾……在呢。”


    
这话关关说的虽淡，唐成却是明白她的意思，关关并非不想到金州，只是顾忌着地头蛇马别驾，也不愿给他惹麻烦。


    
朋友之间的这种相互体谅本就是彼此心照无需多言之事，若是说的多了，反而倒显的生分。是以闻言之后唐成也没再就此深说，笑着道：“马别驾已经辞官致仕了，我也调到了道衙，这样看来你先至道城反是显得有先见之明了。”


    
“真的？”关关一笑之间妩媚尽显，引得两边的路人频频往这边张望，“这感情好！”


    
说到这里，唐成才想起忘了给双方绍介，“关关，这是我好友襄州孟浩然；浩然，这位是我好友关关姑娘。”


    
“好友？”唐成的这个介绍着实让孟浩然吃了一惊，不过他毕竟不是俗人，是以也没多说什么，与关关见了个士子之礼。


    
关关福身还礼时，前面一个力工模样的人走了过来，与他一起的还有另外几个同样打扮的，手里推着车，上面装着的正是芬芳浓郁的花泥，除此之外旁边还跟着两辆马车，沉甸甸的也不知拉着什么。


    
“阿成你住哪儿？我晚上寻你说话去。”听唐成报了地址后，手头上有事儿的关关也没再多留，向两人笑笑后引着那群力工告辞去了。


    
“阿成这称呼倒是顺口，我便也这样叫你了。”目送关关走远之后，转过身来继续往道学而去的孟浩然笑着道：“阿成，你这个朋友好特别。”


    
“特别？有什么好特别的？”


    
“绍介一个如花似玉的妙龄女子为‘好友’，这还不特别？”


    
“你说的是这个。”唐成边走边不以为意的笑着道：“你我能成好友，为什么我与关关就不能？交友贵在知心，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


    
这时代男女之间的关系有很多种，但这很多种关系里面却并不包括朋友。见唐成说的理直气壮，一副天经地义的样子，孟浩然愣了愣后畅怀一笑道：“此言大善，阿成豁达，倒是我拘泥着象了。”


    
两人说笑着，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到了位于城中最西北角的道学。


    
广阔连绵的建筑群，葱葱郁郁的树木，身穿青矜团衫儒服的士子夹着书册穿行在红窗青瓦白墙之间，还有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书香，眼前这一切都使唐成有重回后世大学的感觉，不同的是眼前的校园更富有古拙的诗意。


    
道学门口，孟浩然驻足门楣上悬挂的匾额的看了片刻后，侧过身来笑着向唐成道：“阿成，你可识得这是谁家笔法？”


    
“孟少兄要考我？”这大门上的匾额上除了那几个大字外并无题款，虽无题款，但经过两年不懈的锻炼之后，唐成于“书”上的造诣再也非昔日吴下阿蒙，细看了一会儿后笑说道：“字里金生，行间玉润而法则温雅，这笔字甚得王逸少神韵，定是出自褚河南之手无疑。”


    
逸少乃王羲之的字，至于褚河南则是初唐贞观时玄宗皇帝的宠臣褚遂良，因其高宗时曾受封为河南郡公，是以时人多以褚河南称之，乃是与欧阳询、虞世南、薛稷并称的初唐四大书家之一。


    
“倒不是我要考你，只是若有外州士子进道学时，必遭此问，便是今日我不问你，异日也会有你的道学同窗考校。”孟浩然再次抬头看了看那匾额，“阿成好眼力，一入此门，金榜可期，恭喜了！”


    
“这也未必，凭孟少兄如此诗才，若要进这道学岂非是易如反掌之事。”


    
“一州之内，一年之中道学给出的名额不过十数人而已，便是这十余名额还是各科分而享之，易如反掌，谈何容易呀！唐兄今日得入此门，不知当令本道多少学子羡煞。”言至此处，孟浩然也不待唐成再说什么，伸手一推他道：“快进去吧，我在外边等你。”


    
唯有进了道学才有可能获得“乡贡生”的资格，而乡贡生资格又是参加礼部试的前提，其竞争之烈自不待言，想到这情况，再想想历史记载中孟浩然直到四十岁时才第一次往长安应试，唐成自然能理解他说这番话的心情了。


    
几乎是想到此事的同时，唐成心里已有了打算，只是依他的习惯，事情没做之前也不喜欢多说什么，是以闻言后点了点头，自进道学里去了。


    
道学里的这个学监却没有金州州学的刘学监那么好相与，其实自打唐成进来时，他脸色就不好，此刻再看到这份大有来历的“荐转书”后，脸色更是黑了不少，搞得唐成莫名所以，不知怎么着就得罪了这位素未谋面的韩学监。


    
直到开始填写自己的履历，韩学监看到唐成那一笔漂亮的八分楷，脸色才温和了些。手续办完后，唐成正式被编入了道学明经科甲班。


    
对于唐成这样的明经科学子而言，村学、县学打基础，重视章句的基本功；州学则是初步教授辩经的方法，而眼前这更高一层次的道学则是重在申经与析经。学生的情况不同，三个不同层次学校的授课方法也就大有不同。譬如这道学中的明经科就是每十日由五经博士集中授一次课，专讲各家析经之法及当前经学界的辩经热点。而学生则是每月考校一回，其余时间则是以学子自学为主。


    
听到这个消息，唐成实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却不承想他这高兴却让脸色刚刚缓和些的韩学监脸色又沉了下来。


    
“既入道学便不得存有浮浪冶游之心，平日里当自知勤力用功，否则每月一次的考校上自有让你难堪之处，另外，无论是析经还是考校，连续三次，累积五次未到者一律开革，考校连续五次为‘丁’等者也依此例，你可记住了。”韩学监沉着脸说完这些后，再次看了看唐成的穿着，皱着眉头道：“遵先圣遗教，凡我道学学子一律需着青矜儒服，儒服服麻，绫罗绸缎实是不宜，下回记住了。”


    
至此唐成才明白这韩学监为何一见他就没好脸色，原来问题却是出在衣服上，既是校规这也没什么好说，再者他此时也算看出来了，这个学监就是那种最重道统的古板先生，倒并非对他有什么特定的恶感，是以唐成对此人虽不喜欢，但也说不上讨厌，点头之后便转身出去了。


    
走出学监房，办完事的唐成这才注意到学监房外的墙壁上贴着一张文告，上面写的却是一则文会的消息。


    
看到这个唐成留了心，这也是他此来道城前严老夫子一再交代的事情，着他到道学之后要广泛的参与文会，如果说以前参加文会目的在于学习观摩，甚或是单纯的看热闹的话，那现在参与文会就有了明确的目的——扬名。


    
一入道学，就等于进入了科考的冲刺阶段，因唐代改卷时特殊的不糊名制度，这就要求学子们先求名，后科举，由此就使得行卷之风大起。而要求名，便需早着手，等天下各道大批士子都涌到长安后，那可就更晚了。


    
由是，求名本身也就成了科举的一部分，要科举先扬名，而要扬名，从进道学的第一天开始就得上心了。


    
虽然此来道城前于东军曾许诺修路完成之后必保他一个“流外入流。”但唐成却从未想过要放弃科举，一则是因为这事现在还没个准点儿；再则也因为以“吏干”进身在官场里面易遭歧视，升迁极难，这一出身的往往都是沉沦下僚。譬如郧溪县衙里的赵老虎及自尽而死的姚主簿就是显例。


    
对于正自追求理想的唐成而言，非到万不得已，吏干这条路还是不走的好。


    
说来也巧，这文会的时间就定在今日，抬头看了看天色后，唐成加快脚步往外走去，这要是赶的快，还正好就能跟上。


    
到了道学门口跟孟浩然一说之后，同为读书士子的他也大感兴趣，但让唐成郁闷的是在道学门口等了许久，竟然就不见一辆行脚儿。


    
不要的时候一辆辆过去，想雇的时候等死不来，这唐朝的行脚儿还真跟后世的出租一个德行。眼瞅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正在唐成发狠要步走过去时，却听一阵儿马蹄之声响起，却是两人来时在大街上遇着的那几个慕胡女到了。


    
看到马，唐成眼前一亮，这时节也顾不得孟浩然开始时告诫的话，迈步便向其中那个在街上曾向他招手的女子走去。


    
“且是还得等些时候才能散学，咱们来得太早了。”几人中身量最为高挑明艳的少女话刚说到这里，见众姐妹都含笑看着她身后，顿时一牵马缰转过身来。


    
“我二人有急事要往何园参加文会，因雇不到行脚儿，且暂借几位的香驹一用如何？”


    
“姐姐们，我没说错吧，他俩一看就是道学里的呆头鹅。”高挑少女的话引得四女齐笑，跨坐在马上的她们这一笑起来，还真有些花枝乱颤的味道，面对唐成的这少女笑容都未收尽，已是故意瞪起圆溜溜的大眼睛向唐成道：“兀那呆鹅，既知是香驹，岂是好借的？”


    
“噢，借不得？那租着总成吧。”


    
“租？”一听到这个字，几女先是一愣，似是想不到有人会跟她们说这等话，愣过之后，几女相视之间眼睛一阵乱眨，最终还是由高挑少女道：“你租得起？”


    
“开价。”唐成这会儿有事，要不然还真不介意跟这几个活力四射的美少女斗斗嘴，真空装，多养眼哪！“快着点儿啊，赶时间。”


    
“雕胡帽，吉莫靴……”你一言我一语，四女叽叽喳喳之间就报出一大堆东西来，好家伙！她们报出来的这些东西若买齐了的话，至少也得七八十贯，而雇个行脚儿过去的话，怕是连七十文钱都不用，这样算起来两边的差价不下百来倍。


    
等几女都报完之后，那身量最为高挑的女子驱马围着唐成绕起了圈子，“呆鹅，价你也听到了，还租不租？快说，姐妹们也赶时间！”她这句并不好笑的话一出口，几个女子又是一阵乱笑。


    
叔可忍，婶儿不可忍！本来以唐成的脾性断然干不出这等冤大头的事情来，但今天这情况实在特殊，既赶时间，又被这几个活力四射的女子绊发了心性，加之以他如今的身家还真不在乎这七八十贯钱，是以唐成竟难得的露出了少年轻狂的一面。


    
“成交。”唐成点头之后笑着道：“不过，既然租金这么贵，那就断没有再让我们自己驱马的道理，马夫总得配一个吧。”


    
话刚说完，唐成一扣马鞍，人已利索的上了那高挑少女的马后。


    
笑声戛然而止，那高挑女子正待有所动作时，就听唐成轻笑道：“怎么，不敢了？”


    
“谁说我不敢？”高挑女子脸上带着一抹羞红恶狠狠道。


    
“好。”唐成赞了一声，扭头向有些看傻了的孟浩然道：“孟少兄，美人香驹，何其难得，还不快上马！”


    
孟浩然终究还是没有唐成这么脸厚，好歹由另两女共骑给他腾出一匹马后，几人这才动身。


    
那身量高挑的女子脸上的羞红自打泛起后就没消过，策马加速时更是故意使坏的狠狠抽了一鞭子，想借着冲劲儿就此把唐成给摔下去。


    
自打经过两次扬州之行，唐成如今的马术虽然算不上多好，但要应付这个也是绰绰有余，身子只是往后仰了仰，坐稳之后的他已顺势抱住了高挑女子的腰。


    
“你……”


    
“我怎么……”唐成闻言轻笑道：“你要是不敢，便与你那姐妹共乘一骑就是。”


    
“谁不敢，孙子才不敢。”女子紧咬着嘴唇又狠狠抽了一鞭。


    
其间这女子再不说话，只是手上小动作不断，折腾着马儿或快或慢，中间甚至还跳了几次，无奈她的这些小动作根本摔不下搂着她腰肢的唐成去，且是她越折腾的厉害，反而被唐成搂的越紧。


    
“小妹妹啊，哥哥告诉你，像眼前这般情况，你越是折腾我可越是欢喜。”眼前这般景象使得唐成油然想起了后世那段轻狂放浪的生活，说到这里时扭头向并肩而行的孟浩然哈哈笑道：“怀中美人如玉，胯下香驹如龙，人如玉马如龙，花日正春风，孟少兄，这八十贯花的值，痛快！”


    
一路到了何园门口，唐成跳下马后，从袖中数出八十贯飞钱往那高挑少女手中一塞，拉起孟浩然就向里面跑去。


    
见他二人身上的团衫儒服，何园下人也没阻挡，两人沿着麻石小径直入园子正中时，便见围绕着院中小亭处的草地上安放着不下三二十张小几，上面笔墨纸砚皆备，许多穿着青矜儒服的士子或坐或站的在寻摘诗思，间或有人诗成之后便寻着最近的小几录下，由童子送入亭中。


    
见到这一幕，唐成舒了口气，来的虽然有些晚了，但毕竟还不算太晚。


    
招手唤过童子问清诗题之后，唐成向孟浩然微微一笑道：“少兄，请。”

第一六五章 见过不要脸的，还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许是看参加者多有道学士子的缘故，这次文会给的题目也很宽泛，吟咏山水，临溪泛舟什么的都可以，了解诗题之后，孟浩然便在园中草地上负手漫步的发兴诗思，唐成见状，也没多打扰，自在另一边凝神回忆。


    
因这诗题给的范围大，可选择的面儿就广，不一会儿的功夫唐成便已想好了一首七绝，就近寻了一张书几录诗时，过来侍墨的童子诧异地看着他，纳闷这位锦衣华服的士子干嘛边写诗嘴里还在喃喃念叨个不停。


    
“韦应物韦大诗人，这回要借你的诗用用，你才华高绝，少了这一首没准儿还能激发着写出更为脍炙人口的名篇来，兄弟我实在是对不住了。”嘴里喃喃念诵完毕的同时，唐成这首二十八字的七绝也已写完，那侍墨童子许是对唐成的风仪很有好感，吹干墨迹取诗时粲然夸了一句道：“好字！”


    
这笔八分楷唐成写的也很是满意，闻童子夸赞，含笑点头为谢，恰在这时，构思好的孟浩然走了过来。


    
与唐成的猜想不错，心性恬淡却又不狂傲的孟浩然在书法上果然没选楷书及法度稍逊的隶书，而是用的一笔散淡飘逸的行书。


    
“《清溪泛舟》。”孟浩然边写，旁边看着的唐成边轻声吟诵道：


    
落景馀清辉，轻桡弄溪渚。


    
澄明爱水物，临泛何容与。


    
白首垂钓翁，新妆浣纱女。


    
相看似相识，脉脉不得语。


    
落日的夕阳洒下清凉的光辉，驾一叶扁舟在清溪小洲间荡漾。清澈的溪水中鱼虾自在畅游，临水泛游闲适自得的信步徜徉。溪边满头白发的老翁在悠闲垂钓，对岸新妆浣纱少女活泼靓丽的倒影于溪水中轻轻荡漾。偶然抬头似曾相识，两人一笑之间无言相望。


    
这是一首表现傍晚泛舟时散淡逸兴的七言，尤其是结尾两句的描写，蓑衣白头翁与新妆浣纱女对视之间落落大方，情纯意洁，脱尽凡俗之气。此诗语句虽然平淡，淡得几乎看不到作诗的痕迹，但诗味却极其醇厚。至于前面那几句写景虽无意求工而清超越俗，于清闲浅淡之中，透出泉流石上，风来松下之音。


    
“好一个‘相看似相识，脉脉不得语’。”孟浩然写完，唐成吟完之后击节赞道：“少兄这首乘舟行吟之作洗削凡近，净澈情思与清淡语言恰与明秀诗境融为一体，由此表现出的山水之美更显自然纯净，好一首佳作，若我所料不差的话，今番文会三甲必有少兄一席。”


    
“唐兄过誉了，此诗当不得如此夸赞。”孟浩然一笑拱手为谢，“不过唐兄所评到的这几点却是深得我心，人言知音难觅，某何其幸也！”


    
两人相视一笑后，孟浩然很自然地问到唐成写了什么。


    
“我录下的这一首倒也不敢妄自菲薄。”好诗就是好诗，能经过一千三百多年时间检验的名作也实容不得唐成来菲薄，刻意的用“录”而不用“作。”这也算掩耳盗铃式的自我安慰吧，“少兄稍后自能听到。”


    
时俗里会文时，若是人少也还罢了，若是像今天这般参与的人多，则就只有荣登三甲的诗作才会被广而告之的念诵出来，唐成此话的意思就是其所录下的诗必能荣登三甲。


    
“好一个自信气度。”孟浩然闻言哈哈一笑，“某洗耳恭听。”


    
自信，唐成当然自信！这般一个小小文会，韦应物的名作还进不了前三甲？他不仅对自己录下的这首诗充满自信，且对孟浩然适才所写的《清溪泛舟》也同样是自信满满。


    
设想得很美好，但现实却是很残酷，在唐成想来进前三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文会最终宣布的结果却是如此的不堪，他录的韦应物诗作和孟浩然的那首《清溪泛舟》别说前三甲没进，就连随后仅是点诗名褒扬的五篇里也没听见。


    
眼前的这一幕彻底把唐成搞愣了，以至于结果都诵读完后，他又愣着听了好一会儿后，才不敢相信的看着孟浩然道：“没有我们？”


    
“是没有。”孟浩然也很失望，但是他脸上的神情却比唐成平静的多了，“此次文会第一的是何仲达，喏，就是亭子正中坐着的那个，他也是而今道城诗坛执牛耳者和今天文会的组办人；第二名就是他旁边坐着的王群玉；看那个正站在亭子中间的青矜士子，就是第三名。”


    
孟浩然说完之后，见唐成一脸讶色的站在那里，还以为他是失望过度，心情难复，遂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也没什么、倒是唐兄你到底写的什么诗现在可以吟来听听了吧。”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唐成随口将韦应物这首经典名篇的《滁州西涧》给吟了出来。此时的他之所以脸色奇怪，倒不是因为失望，而是震惊。


    
我靠，这也太牛叉了，孟浩然那首且先不论，他录下的这首《滁州西涧》中唐大家韦苏州的典范代表作，自诗成之日便被历代学子口口传诵了一千三百年多的名作呀，这样的诗在一个山南东道的文会里竟然连三甲都进不了！


    
“怎么没什么？这……这……”眼前的结果实在太出唐成意料，极度震惊之下他甚至罕见的连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少兄你不生气？对了，那名列三甲的诗作又写的是啥。”


    
孟浩然将刚刚听过的三甲诗作念了一遍后苦笑道：“结果已经宣布，气之何宜？”


    
“这三首诗最多不过中规中矩罢了，就这也能得三甲？”唐成嘴里说着，人已迈步就要往亭中冲去，只是他身子刚动，便被孟浩然从后面一把给拉住了，“唐兄，这是文会，万万莽撞不得。”


    
“我是去理论，不是打架。浩然你放开我。”


    
“理论什么呀？”孟浩然绕身到了唐成身前堵住了他的去路，“那何仲达及王群玉都是五六十岁的老诗人，论辈分他们是师长辈，论身份他们是山南文坛执牛耳者，这又是文会，唐兄你这一去少不得就要落个不敬师长的名声，这于我辈士子而言就是一生也洗刷不掉的污点，异日的士林风评，礼部应试乃至授官升迁都必受影响。而以他两人在本道士林的影响力，只要批你两句，唐兄虽不至于身败，但众口铄金之下‘名裂’却是一定的了。唐兄，去不得，去不得呀。”


    
“好，好，好。”虽然唐成现在心下真是气恼之极，但他却不是个莽撞人，听完孟浩然的利害分析之后，也就不再极力前冲，停住步子咬牙声道：“我不去，不去就是。”


    
一时之间两人都有些沉默，而亭中的诗作品评也随风传来，此时正是那年过五旬的王群玉在摇头晃脑的品评何仲达之诗，唐成只是听了几句，已觉心中作呕，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盖因王群玉品诗时所用的词大多是后世诗话里在论定杜甫、王维等人时才会用，才敢用到的词儿。


    
何仲达是谁？唐成不仅没听过他的诗，对这个名字也一点印象都没有，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眼前这个所谓的山南东道诗坛领袖在整个唐诗发展史上连个三流诗人都算不上，要不然后世的古代文学史里也不会连他的名字提都不提。


    
“恶心，真他妈恶心。”听不几句，实在听不下去的唐成猛地一拉孟浩然，“走，免得污了耳朵。”


    
转过身来走了几步，许是那王群玉说的兴发，声音也越来越大，间中夹杂的还有许多学子的赞好附和之声。


    
至此唐成再也忍不住了，仰头哈哈大笑的长声道：“互相吹捧，恬不知耻！这就是何园文会？老子见过不要脸的，还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三甲？哼哼，狗屁不通，莫非这比的是谁的脸皮更厚不成。”


    
唐成此言一出，当真是语惊四座，瞬时之间，刚才还是热闹非凡的亭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听闻身后的这种变化，脚步不停的唐成猛然一拉身侧的孟浩然，“别回头。”说完之后他就是又一阵儿更为肆意嘲讽的大笑。


    
几十年以来，何曾有人敢在文会上如唐成这般激切的指摘本道诗坛盟主？刚才宣布结果时是唐成懵了，而现在则是亭子里的人懵了，等他们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时，始终没转过头来的唐成两人已绕过花径消失不见。


    
“不过是两个狂生尔。”亭子正中，刚才拈须闭目微笑的何仲达脸色微微一红，随即便恢复了那副高远的神情，“座中诸生可有谁识得这两个狂生的？”


    
唐成两人都是刚到道城不多久，刚才大笑说话时又压根儿就没扭头，能有谁认识？众人面面相觑一番后，齐齐摇头。


    
“后辈少年锐气，好发狂言也是有的，文山，某便代他们向你赔罪了，还望莫要生气的好。”温颜向亭外环视了一周后，何仲达笑着接续对王群玉道：“莫因他们坏了本次雅集的兴致，文山，便请你继续为后辈做一品评如何？”


    
“仲翁好气度，好心胸。”王群玉一赞之后，又是应者如潮，片刻之间亭子内外又恢复了刚才的热闹模样。


    
……


    
许是文会开始的已久，来时守在门口的那几个下人也不知被抽调到那儿去了。


    
“唐兄还是太莽撞了，别让他们记下你才好，毕竟你现在已是道学学子了。”走出何园，孟浩然先是有些无奈的看了看唐成，随即展颜一笑道：“不过那几句话说的倒是深得我心。”


    
“莽撞？不。”唐成摇了摇头，“我是刻意为之的，这样的事儿只要不是当场抓着，随后他再说什么就有得扯了。”言至此处，唐成微微一顿后嘿嘿笑道：“说实话，我还真想有这么个机会跟何、王两人好好扯扯。”


    
孟浩然闻言，诧异的扭头过来看着唐成。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唐成也扭过头来，含笑道：“浩然，你许是不知道吧，对于我等这样的后进来说，跟他们这样所谓的前辈名家论战可是成名的一大捷径。”


    
“呃！”孟浩然闻言，像喝水被呛住了一样的哽了一下，随后才哭笑不得道：“就有名也是恶名，若是别的行当倒也罢了，士林容不下这个。”


    
说完之后，孟浩然又沉吟了一会儿，猛然停住脚步正色看着唐成道：“唐兄，我有一言不知当说不当说。”


    
见孟浩然一脸的郑重，唐成停住了步子，“朋友之间有啥不能说的，你说就是。”


    
“唐兄求名之心太切，余以为此实非好事。世间万事东流水，名利不可不求，却也不可求之太切，否则必将心智不稳，小则影响学业，大则迷坠心志，我兄不可不戒呀。”


    
唐成不防孟浩然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但再想想他的心性及诗风，复又觉得他说出这种话真是再正常不过了，这话还就是孟浩然应该说的。


    
唐成并非为了哗众取宠而求名，他的目标很明确，在满足了基本的生存及生活要求后，如今正在为人生更高意义上的自我满足而奋斗，这种更高意义的满足就是理想。而当下求名就是为了追求理想的第一步，作为一个自我意识更强的穿越人，他并不觉得自己追求理想有什么不对，但作为朋友，唐成也同样感动于孟浩然的诤言。


    
诤友才是最值得结交与珍惜的朋友。


    
哎！求同存异吧，朋友相处之道大可“和而不同。”唐成笑着点了点头，没跟孟浩然争论，而是换了一个话题道：“孟少兄，你刚才听到结果之后真不生气？”


    
“当然生气，不过还是那句话，气之何益？”尽了为友之道后，孟浩然欣慰的笑了笑，“诗坛大抵便是如此，唐兄见的多了也就自然习惯了。”


    
“诗坛就是如此？”


    
“啊，对呀。”见唐成一脸讶色，孟浩然很温润的笑了笑，“唐兄以前很少参加文会吧？”


    
“这是第二次。”


    
“这就难怪你今日气怒如此了。”孟浩然笑着解释道：“其实文坛与别的行当也并无什么不同，声名越大随利也就越大，由是新进之人便极力想要出名，但前面那些已经出名之人却又不愿就此退下，如此以来说不得就有了矛盾，久而久之，文坛之内便也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成名之路。”


    
“嗯，有道理。”这话虽跟唐成设想的不一样，但他去不得不承认孟浩然所说的确是有道理，“那要按着这成名之路走的话，又是如何？”


    
“譬如唐兄你现在已经进入道学，拥有道学学子的身份即会被道城文坛接纳，此时，唐兄你若是想成名的话，循着正路就该是多参加文会，先与何仲达这些宿老及其他人结交上，这是第一步，这个阶段万万急躁不得；待你与众人熟识之后，文会之中再听到他人的诗作时便该多言称赞，如此以博得众人好感，尤其是对那些宿老之诗就更是如此。”


    
孟浩然一边走一边侃侃接续言道：“当然，这还不够，唐兄你随后还需在宿老之中找到一个最合脾胃，或者是最欣赏你的人与之刻意结交。譬如他若要集诗付刊，那这校对及联系雕版社，诗集刊印后广而告之等杂事你就要主动承担下来，多跑多忙；再譬如宿老若设有蒙学，那你平日也该多留心去帮着授授课及联系蒙童等等。除了平日殷勤探看之外，逢年过节时，该备的随礼也疏忽简略不得。如此日复一日下来，那宿老自会对你青眼相待，再遇文会时便自会对你之诗作大加赞赏，与他人交往或是书信往还时也会刻意提及你的人品及才华，如此以来，你的名声自也会慢慢传播开去，若然能做到这一步，那你即算是从同侪中脱颖而出，成名不远了。至于最终能得多大名声，这却就要看你的才华了。”


    
“先混个脸熟，再给人抬轿子说好话，然后再找一个靠山侍候他舒服了，再然后才是由他提携着成名，这就是求名的正规路径，孟少兄，我总结的可对？”


    
“轿子是何物？”孟浩然不解的问了一句后，点点头道：“正是如此，当然，若是家势贵盛又或士林大家子弟出身，那就另当别论了。”


    
“若循此路以求成名，那得多长时间？”


    
“这却要看你所找的宿老或是引荐者心性苛与不苛，若遇着那等心胸宽大爱提携后辈的就快，若然不是纯靠水磨功夫去磨的话，三五年，七八年，甚或十来年也尽是有的，便是花费十年能成名也是值了。唐兄且想想看，一年一年新进文坛的学子有多少？这些人无一不想成名，但最终能成就一些名声的又有多少？这就如同礼部科试一样，参加应试的士子数千，但每年最终能身登金榜的却也不过寥寥十数人而已。”


    
言至此处，孟浩然扭过头，“所以我适才才会劝唐兄求名之心不可太切，单为一个名字，千载以还，磋磨了多少人，甚或又逼疯了多少人？前车之覆，后车之鉴。哎！这本就是急不来，也急不得的事啊。”


    
一边听着孟浩然说话，缓步而行的唐成心中边迅速转动，看来这文坛里的情况还真跟他以前设想的不一样，并非凭借两首好诗就能一夜之间名满天下的。以前的那些想法还真是太天真了！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譬如那号称诗书画三绝的王维十五岁即离家赴京，但直到二十一岁上才一举成名天下知，而其之所以能成名并在当年科试中高中进士科头名状元，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在于他有一个极其强力的引荐人——玄宗皇帝的亲弟弟歧王李范；同样的情况是诗仙李白二十五岁时仗剑去国，辞亲远游，这一时期他的诗作已然豪兴揣飞，但就是李白这等的天纵之才，也得由当时的文坛领袖贺知章赞誉过后，方才使得“谪仙人”之名远播天下；同样遭遇的还有白居易，他的成名乃至中举皆因长安名诗人顾况的推重，类似这样的情况在唐代的诗歌发展史上可谓是史不绝书，譬如韩愈之于贾岛，令狐绹之于李商隐等等等等……


    
这并不是说没遇到赏识之前的李白及王维、白居易等人诗写得不好，而是因为他们太过于人微言轻，由此也就愈发显出引荐人的重要性来。


    
想到这里，唐成继续往下穷索追问，引荐人为什么重要？指导写诗？狗屁！以上这几对里面，若论作诗，除了韩愈之外，其他如歧王李范、令狐绹，甚或同为诗人的贺知章、顾况比之王维、李白、白居易和李商隐都差得远了。抛开这个不论，那最重要也是唯一的原因就是，这些人掌握了在文坛的话语权。


    
简而言之就是这些人因为他们的身份，所以他们说话有人听，而对于初出茅庐的王维等人来说，即便诗写的再好，没人愿意听你的诗也是白搭，好酒最怕巷子深，巷子太深走不出来的话，再好的酒也给捂臭了。


    
由孟浩然所说想到引荐人的重要性，继而由引荐人想到话语权，最终唐成准确的把握住了成名所需的本质因素——发声渠道。


    
若让他去走孟浩然所说的传统路子，唐成还真是敬谢不敏了，说好话，给人当跑腿办私活，年节送礼，这事儿听来就头大，对于他这等自我意识空前强烈的八零后穿越人而言，想都别想。就不说这个，求人的滋味岂是好受的？


    
既然不愿走这条路，那就只能自建发声渠道了，只要有了受自己掌控的发声渠道，再要求名就是易如反掌，不仅能想什么时候出名就什么时候出名，而且是想让谁出名谁就能出名！


    
何仲达等人为什么这么牛，这么肆无忌惮，还不就是因为他们居高声自远，掌握着道城文坛最为重要的发声渠道！


    
“求人不如自己！个人的命运总要掌握在自己手上才来的踏实。”想清楚想明白之后，唐成将适才在何园所受的郁闷化作了恶狠狠的一句话，“孟少兄，咱们得自己找一个能将诗作广为传诵的路子才成，没得再受今天这样的鸟气。”


    
“唐兄好豪气。”孟浩然闻言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此事谈何容易呀。”


    
是不容易，毕竟这是唐代，比不得后世的资讯发达和传媒众多。


    
“是不容易。”唐成想了想后，顿住步子一字一顿道：“不容易却不是不可能，孟少兄，我一定能找出这办法来！”

第一六六章 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咱这可是高尚艺术！


    
回到住处两人一起吃过饭之后，孟浩然下午拟往南柯寺故地重游，而唐成则是前往观察使衙门上班。


    
山南东道观察使衙门比之金州州衙大得太多了，虽说已经来了十多日，但直到现在唐成依然没将观察使衙门走完过，不过以他如今的职司倒也并不需要如此。


    
托于东军的福，由唐成掌总的这个小小门户被安置在了衙门最为核心的所在，距离观察使大人的公事房也不过就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绿树成荫，墙上藤萝密布的小小院子，小院子里除了一大一小两间公事房外，最值得称道就是单设有一个会客的厅堂。


    
至此，自从在郧溪县衙走上唐朝公务员之路以来，唐成总算有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独立公事房，而且这还是在一道之首的观察使衙门最核心区域内，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重大的飞跃。


    
静谧的环境，清幽的小院儿，再加上这些精致的公事器具，单要论办公条件的话，眼下的这一切还真是没得说了。


    
唯一与这办公环境不太协调的就是这个小门户里的人实在是太少了，而今连唐成这个“领导”一起，也不过只有两个人，他手下唯一的小兵兵就是从金州跟来的冯海洲。


    
当日调离时，唐成曾询问过冯海洲的意见，若他想继续留在金州衙门时，唐成许诺定当举荐他接替司田曹判司之职，但面对这个有名肥缺的诱惑，冯海洲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就拒绝了，而是选择跟着老上司一起来观察使衙门。


    
对于他这个决定唐成自然高兴，毕竟他是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能有这样的老部下跟着，自己心里也有底气。冯海洲全程参与了他在金州的修路全过程，如今到道里还是这么些事儿，有他这么个经验丰富的属下在，唐成且能省下不少心思。


    
当唐成笑着点头并问及其为什么愿意离家别子的来道城时，冯海洲想了想后道：“跟着大人累是累点儿，但每天都有干成什么事情后实实在在的舒爽劲儿，属下年纪还不老，那半松半紧，半忙半混的日子是再也过不下去了。”言至此处，冯海洲蓦然一笑，“再说，我也想跟着看看，大人这手儿空手套白狼最终能整出多大的动静儿来？”


    
听到冯海洲前面的话，面带笑容的唐成还颇有些自得，后世里管理学上早听的多了，只有一个成功的领导才能使下属既忙，且又忙的心甘情愿，忠心追随。从这个标准上来看，我这个判司当的还是挺成功的嘛！可惜，他这种良好的感觉没能持续多久，就被冯海洲随后的话给呛的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


    
空手套白狼！这还是他教给冯海洲的话，只是，他真的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走进观察使衙门里的单属公事房，唐成坐下来之后，脑子里还在想着来时路上不断琢磨着的那事儿。


    
怎么着才能建一个合适的发声管道起来？这就是唐成从上午离开何园后就一直在苦苦思索的问题。


    
曾经他也想过：要不咱就办一份报纸？貌似其他的穿越者们都喜欢这么干，以此传播思想兼且引导士林风向。这还真是穿越者们最常用，也最喜欢用的大杀器。


    
但最初的冲动过后，唐成不得不放弃了这个诱人的想法，原因有两个，一是技术上比较麻烦，眼下这可是雕版印刷术刚刚兴起没多久的初盛唐之交，活字印刷还远没有出现，若以成本高昂的雕版印刷术来做办报的技术支撑，在纸张及墨价格均高的情况下，那成本将是个天文数字。即便他有思路做技术革新，这要把泥活字从发明到定型下来，又得多长时间？泥活字是简单，可那也不是随便弄块泥巴捏捏烧烧就成的，更别说配合泥活字使用的还得有转轮等其它的检字工具。


    
天地良心哪，那狗日的转轮到底长啥模样唐成真是见都没见过。


    
撇开这些技术因素不说，最最要命的这时代根本不具备发行报纸的社会基础，文盲率太高了，老百姓绝大多数都是不识字的，那报纸印出来别说赚钱，能有人看都是烧高香了。


    
好吧，就算赔本去印然后免费向那些读书人散发，这效果也有限得很，就不说一般的读书人能不能接受他这新玩意儿，即便他们接受了，掌握不了话语权也是白搭。极有可能的结果就是砸下重金办出这玩意儿来后，还顶不上何仲达等人品评时放出的一句话。


    
行！我不发山南东道，不惜下血本往京城里送，那也没啥作用。这年头京城里但凡是有些名望的，掌握着话语权的人一天里不知道能收到多少份各地士子投上门的行卷，他们连这个都看不过来，也不耐烦看，还能理会这劳什子报纸？


    
经过综合考量之后，唐成得出了一个结果，办报纸的结果极有可能是他既花了大钱，最终还被人看成是想出名想疯了的小丑，在士林落下极坏的风评。


    
办报纸行不通，那出书出诗集的结果跟这个也差不了多少。唐成一时之间还真没找到一个最适合当下时代特色的方式。


    
唐成正自想着这些时，冯海洲从外面走了进来，“大人，这是邻着房州官道那几州衙门派人快马送来的公文。”


    
看着冯海洲手上拿着的那几份公文上还沾着羽毛，唐成忍不住笑出声来，“啥事这么急，连羽书都整出来了！”


    
“羽书飞瀚海，猎火照狼山。”唐时惯例，若传送的是急件儿的话，则在其上粘贴几根鸟羽，是为羽书，类似后世特快专递的意思。这原本是军中在传送紧急军书的习惯，后来慢慢的浸染到了地方行政系统，不过这升平年月，衙门之间用上这个的次数还真是少见。


    
“属下已经看过了，这些公文里的意思都是一样，就是催促大人赶紧动身下去的。大人还不知道吧，这几个州里可跟咱金州不同，挂帅修路的都是刺史本人。”冯海洲笑着将手中的公文放在了唐成的面前，“自打大人你开了个头，如今那些临近州衙都知道这修路是个肥差了，要不然这几位使君老爷也断不至于急成这样。”


    
“这是个好事嘛，既然他们这么热情急切，那咱们这公事可就好办喽。”闻言哈哈而笑的唐成随后问道：“对了，我给那几个州大商贾们的信可发出去了。”


    
“四天前就发了，现在估摸着他们该已经收到了。”


    
“这就好，咱把准备工作做在前面，到时候下去也从容。”


    
冯海洲点点头后又递过了一叠东西，唐成一看，这些却都是附着名刺的请柬，“啥意思？”


    
“这些都是请大人赴宴的。”冯海洲偏头示意了一下对面的那间大公事房，“那边儿可还空落落得很，这些人都是冲这个来的。”


    
于东军给了唐成六个名额，并特准其自己挑选属下。而他带来的却只有冯海洲一个，说起来他这个小门户里就还有五个空额，当日进个郧溪县衙都有那么人打破头的往进挤，更别说这观察使衙门了。显然，这些人都是想走他的门子为子侄亲属谋空额的。


    
“现在那儿有这心思，且先放放吧，好歹等咱们从下边儿回来再说。”唐成信手将请柬往旁边一扔，摇头笑道：“这边别人挤着想进来，我那个二弟倒好，说是来，来了这几天还没到！”


    
“修路那边的事情交代不好，他也不好走。”冯海洲说了一句后，便欲转身出去。


    
唐成闻言点了点头，张子山甫接手修路事宜，肯定有许多不清楚的需要咨询张相文，因就将他耽搁在了金州，“再等两天，要是他再不来也就不等了，海洲你给下面州衙回复吧，就说我们两天后动身。”


    
冯海洲点点头出去了，这些公事不过是照猫画虎罢了，唐成也没太放在心上，拉绳让杂役送过茶水后，他便一边小口的呷着茶水，一边琢磨着发声渠道的事儿。


    
可惜，直到散衙钟声敲响时，依旧没个明确的思路。


    
唐成与冯海洲结伴回到住处时，在外悠游的孟浩然还没回来，他刚刚吃过饭，小二带着关关走了进来。


    
“阿成，你怎么住在客栈？”


    
“来福，用咱自己带来的蒙顶石花好生煮一瓯茶，再让柜上送四盏时鲜果品上来。”向来福吩咐了一句后，唐成边向关关束手邀座，边笑着道：“这次调来道衙太急，还没顾上置办宅子，英纨怀了身孕，也不便操办这些事情，这不就只能在客栈里先凑活些时候了。”


    
来福被马府遣散，在小桃那里歇了些时候后，便通过兰草帮忙关说着要到唐成身边听差侍候，唐成见他人伶俐，嘴也紧，加之他那出身也不好放在金州府上用，是以这次来道州时就将他一并带来做了一个长随，这么十来天下来，用着还真是顺手儿得很。


    
“英纨妹妹都有身孕了！那可真是要恭喜阿成你了。”说这句话时关关是低着头的，是以也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及至她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是一片吟吟浅笑。


    
说了些家常闲话之后，来福端着茶瓯送了进来，唐成给关关分茶时，笑着问起了她在道城的生业。


    
“想做别的我也不会，坐吃山空又不是个办法，这不就寻思着在柳林坊开一处园子。”关关嘴里说着，手中接过茶盏时特意瞥了一眼唐成，见他没显出厌恶之色后，心底悄然吐了一口气，“今个儿上午遇见阿成你的时候，我正从西市里回来，买了些东西准备拾掇刚觅下的那处园子。”


    
唐成知道关关所说的园子就是青楼，听到这个消息他虽然有些吃惊，倒也并不意外，至于关关所担心的厌恶更是没有。他不是个道学，这年头比不得后世，一个女子勇于自立就是一件很值得敬佩的事情了。


    
“嗯，有件事情做着也好，这倒也不全为挣钱……”唐成正随口说到这里时，心中蓦然一动，苦思了大半天的事情突然就遭到了触发。


    
对呀，青楼！这不就是个现成的好路子嘛，说起来对于唐诗传播做出重大贡献的，这青楼实在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盖因这时候青楼女子在给客人佐酒时，其所伴唱的无一不是诗歌，这也正是典故“棋亭画壁”的由来，无数名篇佳作就是通过这种方式遍传天下的，最为著名的例子当数王维的那首“渭城朝雨浥轻尘。”这曲著名的阳关三叠几乎在有唐一代几乎是行人送别时必唱的曲目，可谓脍炙人口，尽人皆知。


    
不识字，还能听不懂吗？再者说了，配上动听旋律的歌诗怎么着也要比纸面上冰冷的文字更容易让人接受吧？


    
灵感一打开，唐成越想越多，尤其是想到那个“奉旨填词柳三变”的例子之后，他更是确定的知道，这个突发奇想的路子行得通。


    
“凡有井水饮处，必能歌柳词。”与苏轼、王安石诸大家几乎是同一时代的柳永在民间之所以如此受欢迎，影响力如此之大，原因倒并不是他的词就比苏王写的更好，而是因为他掌握的发声渠道更大，这个发声渠道就是青楼。


    
正是通过妓家的传唱，随后又借助那些寻访客们的口口相传，从而将柳永的词传出了汴梁，传出了大宋，传向了遥远的关山塞漠，虽然时间没有那么快，但传播的途径倒跟后世里的流行歌曲有异曲同工之妙。


    
跟办报纸、出书这些想法比起来，借助青楼做发声渠道更附和当下特定时代的世风世俗。如果说何仲达等人是居高声自远，掌握的是士林由上而下影响力的话。那青楼就可谓是对这一权威的颠覆，它正好走的是由下而上，影响力由民间向士林精英阶层渗透的路子。


    
一个是城市影响农村，一个是农村包围城市，管它是白猫还是黑猫，只要能抓住老鼠的就是好猫。


    
唐成话说到一半没了下文儿，呷了一口茶水的关关抬起头来轻声唤道：“阿成……”


    
“等等，我正在想一个很重要的事情。”随口回了一句后，正自兴奋的唐成又沉进了这突如其来的灵感里。


    
要说走这个路子也不是没有弊端，同样的柳三变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尽管他词填的好，但也因为他跟青楼的关系太近，以至于在士林，乃至于皇帝心中就成了一个无聊浮浪文人，是以尽管声名遍天下，但在仕途上却蹭蹬得很，要真跟他这结果一样，那可就是弄巧成拙了。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既充分利用这个渠道的好处，又不受其害的呢？


    
唐成微微皱起眉头想着，手捧茶盏的关关则无声的凝视的沉思的唐成，一时间屋内的气氛很是沉默。


    
良久之后，唐成双眼猛然一亮，哈哈笑着站起身来，“关关，这个营生我跟你一起做如何？”


    
猛然避开眼神儿的关关闻言讶声道：“你跟我一起做？阿成你的身份……”


    
“我什么身份？再说咱们要做的又不是一般的青楼。”


    
“不是一般的青楼？”关关越听越糊涂了，“阿成你到底什么意思？”


    
“要说别的园子是青楼，那咱们这园子就是高尚会所。”唐成脑海中灵感跳跃，嘿嘿笑道：“咱这园子只卖艺不卖身，走的就是高尚艺术的路子。”


    
“这……阿成……这还有人来嘛。”


    
“有，为什么没有？”唐成自信满满的点了点头，“既然在这个园子里能得到最好的享受，最好的歌，最好的舞，最好的琵琶与羌笛，最好的茶，最好的酒，一切的一切都是最好的，那……为什么没人来？”

第一六七章 诗贼遇诗盗，太郁闷了


    
晚上唐成本就没什么事情，他又是个说干就干的人，主意打定之后见天色尚不太晚，便与关关一起去看她选定的那处地方。


    
柳林坊乃是道城青楼和勾栏烟花聚集之地，因现在还是夕阳满天的时候，是以眼下倒并不热闹，只有一些龟奴带着小厮在擦拭花灯，增添灯油。两边的楼阁中隐隐传来阵阵脂粉的浓香和嬉笑喧哗之声。


    
关关选定的地方正在坊街中间的左手边，“关关，这个地方怕是不成啊。”


    
“这个地方是背了些。”关关点了点头，“不过这也是没办法，越是靠着坊区门口的园子就越贵，且都是有主儿的，谁也不愿就此让出手儿来。”


    
“这倒是，那些地方往来的人多，好挣钱。”唐成闻言笑了笑，“走，看看里边儿去。”


    
这是一个狭长的院子，进去之后倒是很深，但两边的宽度却明显不够，唐成粗粗的转着看了一圈儿后，直接摇了摇头道：“关关，这个地方确实不成，咱们得另选地方才是。”


    
闻言，关关脸上一怔，继而点头道：“都听你的，只是，阿成，我这些年攒下的……”


    
关关以前在扬州时大多数时间都算不得太红，等她真正红起来的时候又已赎身从良，再加之她这年纪，刨除学艺的年限，真正出道的时间并不是太长，由此能积攒下的私房也就有限，回家寻亲路上的花费，来金州这么些日子的生活，再加上在这个园子里投进去的钱，如今就算有剩下只怕是也不会多了。


    
知道她要说什么，唐成笑着摆了摆手，“钱的事儿交给我操心就是，等地方弄好之后，这日常维持可就全仰仗你了。”


    
关关闻言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抬起头来看着唐成无声的一笑，“阿成，这园子你到底要铺排多大？按你在客栈里说的，我怕是支应不过来。”


    
“大倒是不用太大……”言至此处，唐成低头想了会儿，“关关，说不得还得请你回扬州走一趟。”


    
“回扬州？”


    
“是，回扬州。”唐成点了点头，“你去扬州请几位行里经验丰富的鸨姐过来，这些人将来都是你的帮手儿，可得挑仔细了。”


    
“阿成你有什么要求？”


    
“年纪可以大些，容貌要求也可以宽松些，但一定得是那种长袖善舞经验丰富的，总而言之，就是要让客人来了之后，看到她就得有宾至如归的感觉。”唐成去青楼的经验实在有限，是以也说不太细，只能朦胧的说说总体感觉，言至此处，唐成特意又跟了一句道：“对了，那种太过妖冶，一见客人身子就往上贴的千万不能要。”


    
“阿成你的意思我明白，这种鸨姐可不好找，我尽力就是。”关关抿嘴轻笑了一声，“还要什么，姑娘也要从那边买嘛？还有琴师，琵琶，牙板这样的乐工要不要也请些回来。”


    
“要，当然要。”唐成抬了抬手示意关关往外走，边走边他边继续说道：“找姑娘的时候最好到官署发卖的人里去挑挑，若遇着那等官宦人家出身，能诗擅画风仪气度好的，那怕容貌差些也买下。就是从人伢子哪里买时，这一条也是最要紧，容貌倒还可以差些，但姑娘们的气度一定要好，此外，身段要好，歌舞上也要有些天赋。至于乐工也是一样，年纪大些没什么，但技艺一定要好。总而言之还就是那句话，一切都要最好的。”


    
“阿成你这要求可是真高。”


    
“要么就不要，要买要请就一定得是最好的。”唐成见关关面有难色，笑着道：“你不用担心，钱就不说了，办这事还就不能惜钱，这个自有我来操心。另外走的时候我还有一封给都拉赫的私信，到时候你有什么事不好办找他帮忙就是。”


    
“都拉赫！”身为一个扬州旧歌妓，关关可是太知道都拉赫在扬州的影响力了，“这就放心了，要不然凭我人微言轻的，便是有钱也未必请的这些人来。就这些？”


    
“另外还得采买一些东西，一些在道城花钱也买不着的好东西，不过这事我会安排人专办，关关你负责好刚说的那些就是了。”言至此处，唐成停下脚步，笑着道：“关关，你这两天且好生歇歇，等这事儿一忙起来，可是想歇都停不下来了。”


    
……


    
跟关关谈完事回到客栈，唐成又将整个事情仔仔细细想了一遍之后，便开始伏案写信。


    
除了给都拉赫的那封信之外，另一封是家书，唐成在这封家书里拉拉杂杂的说了很多，其中一项就是让家里派人去请张相文的四叔来道城。


    
写到这个的时候唐成真是很无奈，人到用时方恨少，这两年不管是在家底还是仕途上他窜起的不可谓不快，无奈以前的底子太薄，而今真正要办大事时，就很难找到合适的府里人，不得不一次次的麻烦张子川。这年头买人虽然容易，但要想买既可靠，能力又强，见识又多的得力下人可还真是难哪。


    
当晚写完家书，着来福第二天一早送发出去后，唐成看了会儿书后自去休息不提。


    
随后两天的时间很快过去，张相文还是没到，第三天一早，唐成将要回襄州的孟浩然送走之后，便自带着冯海洲沿着正在修建的房州官道一路往那几个州府而去。


    
唐时的官场对于迎来送往更为讲究，若按着彼时官场的惯例，除非是观察使衙门里分管某一项事物的方面大员下来，否则地方州府里的刺史是不会出迎的，或派别驾，或派司马、录事参军事等对等接待便是。


    
按这个惯例，仅仅主掌着一个小小门户的唐成显然不在刺史亲自迎接的范围内。但出乎他与冯海洲意料之外的是，他们到达第一个州府时，迎接出来的竟然是本州的使君大人，虽然这迎接只是在州衙门口，远没有在出城十里长亭及城门口来的气派，但这件事情本身就足以说明这州府对他此来的重视及急迫修路的心情。


    
“若依着规矩，自该是我去请见使君大人才对，陶使君如此，实是让我不敢当啊，僭越了，僭越了。”唐成边那使君寒暄客套时，心下犹自感慨，仅仅还是在十多天前，他见到一州使君时还需恭恭敬敬的秉持属下之礼，这才几天功夫，便已与这陶使君并肩而行，寒暄应酬，在这个时代，身份变化所附带来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我倒不是迎你，我这是在迎财神爷，本州州衙之盼唐书记，恰似久旱之盼云霓呀，啊，来了好，来了就好。”胖胖的陶使君一笑起来之后就跟弥勒佛一样，让人看着份外亲切，“再说了，现在本道别的州府不好说，这房州官道附近的几个州衙谁不知道观察使大人对唐书记的赏识？前几日观察使衙门下发的公文里，还对金州修路事宜大加赞赏，本使可是仔细数过的，这纸公文里‘唐成’这个名字足足出现了四次之多。”


    
言至此处，陶使君故作神秘的压低了声音道：“唐书记，本使可是听说这份公文乃是观察使大人亲自拟定的！看唐书记你如此年轻，便已在金州立下如此大功，又有观察使大人这般赏识，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


    
“陶使君就莫要再捧我了。”唐成拱手做了一个告饶的手势，“跟使君你比起来，我这要学的东西还夺得很，使君大人莫要捧杀了我。”


    
陶使君一笑发兴之后，愈发的弥勒佛了，“后生可畏，来者胜今，这怎么是捧杀？”


    
不仅是见面亲热客气，唐成住处及食宿的安排也是远超出其位分的高标准，不过，他却并没能在驿馆独居的小院里吃上两顿饭，盖因本州那些个大商贾在听闻他到了之后，排着队来邀约赴宴，给出的理由还都一样：上次去金州蒙唐大人热情接待，这次既然来了，少不得要尽尽地主之谊。


    
唐成自然知道这些人是在想些什么，不过他们想的也正是唐成所要一力推动的，即便撇开这些公事不谈，这里面最大的那几个商贾跟他还有着合作伙伴的关系，无论于公于私，这样的宴请都不能不去。


    
驿馆里的驿吏看着唐成院门外的热闹，不可思议的摇了摇头，“嗨，三哥，你瞅瞅，城南金家，老北城方家，还有桐油徐家，这可是本州排排坐的几个大豪富，这怎么轮着番儿的来了？那姓唐的不过就是一掌书记罢了！这官不大呀，怎么弄出这热火阵仗来。”


    
“官是不大，但架不住人家是观察使大人的心腹，你忘了苏驿丞前个儿的训话了？”李三撇了撇嘴，“我还听说，这里面住的那个唐书记是个会平地生金的财神爷。”


    
“不可能吧，他才多大点儿，二十都不到，就能有这本事。”


    
“刘疤子，出去千万别说你是在驿馆混饭吃的，啊，记住了，就你这眼神儿，咱丢不起那人。”李三的嘴撇的更厉害了，“听州衙里的人讲，他来的时候连笑面虎老陶都是亲自迎出州衙了，老陶那人你还不知道，别看天天笑的跟啥一样，眼珠子可是长在脑门儿上的，就这，你好好掂量着吧。”


    
……


    
这些个议论唐成都不知道，这两天他算是泡在酒桌上了，不过这样倒也有个好处，便是摸清楚了各家商贾们的想法和要求。


    
这一轮宴请下来之后，正事开办，程序无非跟金州一样，州衙划定修路的线路之后，将本州能数得上号的那些个商家们召集起来开始拍卖道路两边儿的田亩，这场拍卖的盛况和涉及的金额自然比不得金州，但是修一条几十里长的路来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当然，这其中自然也少不得一些暗箱操作，这一点从陶使君愈发佛爷的笑脸上都能看出来，只怕是在他心里，直恨不得这“拍卖会”拖的时间越长越好。


    
“老弟，你是真有才。”拍卖会后，陶使君叹道：“能想着这条生财门路就够绝的了，这个‘拍卖’更是绝妙，这些个商贾平日里赶上灾荒找他们募点钱粮就跟割肉一样，再看看刚才，抢着抢着往外掏钱，想想就痛快。”哈哈一笑之后，陶使君拍了拍唐成的肩膀：“就这么一个主意，给道里省出多少钱来，这要是遍大唐都用上这么个方儿，工部得省多少心，户部一年又能省下多少钱粮来，老弟，还是那句话，你呀，前途无量！”


    
……


    
忙完了这一州还有下一州，唐成这次下来的目的主要是帮着各州规划，并引入能将土地资源利益最大化的“拍卖”制度，具体做事倒是在地方州衙，要说起来主要负责指导的他并不是太忙，但架不住的那轮着番儿的酒席宴饮实在受不了。


    
自打离开道城，除了在路上的时间外，唐成可谓是断顿不断天儿的泡在酒席上，终于搞完最后一个州回道城的马车上，唐成如释重负的叹了一口气，“海洲，这样下去不成啊，不想个法子出来，咱们早晚得泡死在酒桌上。”


    
“大人你不说我也得说了，我这前三十六年喝的酒加起来也没这十来天多，实在是不成。”说到这个，一直跟着唐成赴宴的冯海洲也是苦不堪言，“只是这又是咱们的份内事，这法子可不好想。”


    
“嗯。”唐成没说话的摇了摇头，随即便陷入了沉思，见他如此，冯海洲知道这位顶头上司又在憋主意了，小心翼翼的不发出声音，免得扰乱了他的思绪。


    
约莫两炷香功夫后，唐成猛然睁开了眼睛，“海洲，回去咱俩合计合计，把这几次‘拍卖’的经验总结下来，然后制定个标准条款出来，以后再有这事，发个标准条款让他们按着上面写的办就是。”


    
这又是个新鲜名词，听的冯海洲有些发愣，“标准条款？”


    
“简单的说，就是把这一套的过程按一二三四固定下来，第一步该干吗，第二步该干吗都清清楚楚的写上，有了这么个东西，他们一看自然也就明白了。”


    
“嗯，这倒是个好主意。”冯海洲双眼发亮的点了点头，“如此以来，咱们最多派个人下来监督着就成，倒不需再事事亲自操刀了，单从推广上来说，这可是便利得太多了。”


    
“是啊。”唐成点着头时，脑海中蓦然想起的却是陶使君的那句话，这一套要是遍大唐的实行起来，工部得少操多少心？户部一年又能省下多少钱粮？


    
路上无事，两人便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总结着这条款细则，当唐成回到道城时，已是一个月之后了，这时不仅是张相文和他四叔都已到了，张相文的四叔且是帮着将唐成在道城的宅子和准备办园子的地方都选好了。


    
听到这话，唐成一愣，“四叔，我那家书里没说要买宅子啊。”


    
不等张子川接话，一边儿的张相文嘿嘿笑道：“大哥，这是我和四叔走时，嫂子一再叮嘱的，嫂子可是说了，一等这边宅子安顿好，给她去个信儿，她就要来道城了。”


    
“胡闹，她都三四个月的身子了，能经得住这样长途颠簸？”唐成没好气儿的看了张相文一眼后，便迫不及待的随着张子川去看那处选定办园子的地方。


    
要说张子川办事还真是让人舒心，他选定的这处地方正好就在柳林坊旁边的那个坊区，如此以来既借了人气又跟柳林坊的青楼有了区别。这处紧靠着坊门的宅子无论从地理位置，大小及房屋结构上来看，真是样样让人满意。


    
地方既已选定，办园子的事儿也就正式开始操办起来，将张子川帮着带来的钱拨付给关关之后，她便动身前往扬州，而唐成自此也开始连轴的转起来。


    
白天在衙门里合计着拟定规程，散衙之后唐成绝大多数时间就泡在了那处园子里，不过，这园子的平常改造他一句都没多问，有张子川在那儿盯着人干活他尽放心的下来，唐成之所以一遍遍的往这儿跑，其实时间全都耗在了负责专修后花园的金健友身上。


    
金健友家自打曾祖辈起就以替人修园为生，传到他这一代时金家已经成了道城当之无愧的第一块招牌，这人原本最烦自己修园子时主人家指手画脚的不安生，但这次可还真是个例外。


    
唐成最开始来时他也烦，但随着两人谈话的深入，唐成说的越多，金健友的变化越大，及至后来，这处园子的改动简直就成了两人的合作讨论会。金健友在其中的收获自不必提，而不懂具体施工操作的唐成也在这一过程中将后世在江浙所看的名园经验，经由金健友的手再现在了这个园子里，两人可谓是各有所得，不亦说乎。


    
忙着公事与修园之外，这些日子唐成另外还有一个固定的日程，那就是拉着张相文一起在柳林坊里一家青楼接着一家的转悠。


    
去了之后他也不干别的，就是请楼中最当红的阿姑出来唱唱曲子，演演舞，既然要干这个行当，自然就得熟悉行当里的水平，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这一晚，待天色黑定园子收工之后，唐成拉着张相文就到了号称道城烟花第一的月明楼。


    
月明楼的头牌红阿姑有个很别致的名字：明镜，要想见她一面可真是不容易，从最初下定到今晚终于能见着本人，唐成足足排了七天的队。


    
跟前些日子所见其他楼上的红阿姑相比，明镜虽说声名最大，却也让唐成最没好感，这倒不是说她长的不好，单论长相的话，她还真对得起自己那身价，问题就在于她走的这个清冷路线实在是让唐成心烦。


    
花了钱，排着队进来，就为看这一张冷脸，我还没这么犯贱！因是如此，唐成也就没什么好脸色，径直摆了摆手道：“唱两支曲子，捡你拿手的，不拘是健舞还是软舞再跳上一段，助兴着让我兄弟吃完这瓯酒也就是了。”


    
妓家冷冰冰，唐成这客人又冰冰冷，这气氛能好到那儿去？明镜闻言也不多说什么，唤过乐工便开始唱曲。


    
一听那乐工拨弦的弹奏，再听明镜开腔歌诗，唐成嘴角悄然露出个笑容来，看来这山南毕竟是比不得扬州，烟花第一月明楼中头牌红阿姑的唱功最多也就是与关关齐平，至于那些伴奏乐工的水平，比之扬州快活楼至少要差了一个档次。


    
有了这么个底子，唐成对自己那园子愈发的有信心了。


    
“二弟，来，大哥邀你一盏。”心情大好的唐成与张相文重重一碰之后，将满盏酒一饮而尽。


    
两人你来我往，正吃得尽兴时，明镜第一支曲子的三叠已经结束。停了片刻后，随着牙板轻击，她开始唱起了第二支曲子。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明镜轻启檀口的曼妙轻歌却让唐成全身一震，手上正捏着的酒瓯“啪”的一下掉在案几上，发出嘭的一声响。


    
“大哥，咋了？”唐成对张相文的问话充耳不闻，愣了一下后猛然起身走到明镜身边，“这首诗那儿来的？”


    
唐成一进来就是个冰冰冷，头牌阿姑明镜何时受过这等委屈，此时又见他言语鲁莽，愈发的不愿说话了。


    
还是一边儿伴奏的那徐娘乐工见唐成脸色有些不对，笑着替明镜答应道：“大官人，这是何老才子的新作，明镜姑娘练了好些日子的新曲儿。”


    
“何老才子的新作？”唐成脸色愈发沉的厉害了，“你说的是何仲达。”


    
“可不就是他嘛。”见着唐成神情古怪，那乐工又特意补充了一句道：“这可都是给了润笔的。”


    
这一刻，唐成心里的滋味真是无法用言语形容。


    
因着诗在唐朝的显赫地位及作用，这时代诗贼也就多。据传“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的刘希夷正是因为这两句诗，而被他的舅舅，同为名诗人的宋之问使人给闷死的。这大概要算唐朝诗贼里最有名的公案了。


    
但对于唐成而言，诗贼在他看来更多的还只是个笑话与传说，今晚倒好，传说实打实的砸到了他头上，他自己反倒成了个笑话儿。


    
郁闷，极度的郁闷，“狗日的何仲达，老子要不整得你身败名裂，我他妈以后就再没脸借诗了。”

第一六八章 万事齐备，静等开业


    
恼怒归恼怒，但做事稳妥的唐成并没有就此去找何仲达，孟浩然的话言犹在耳，以两人在士林中的身份差距，如今在没有确实证据的情况下，仅凭一时的冲动找过去的话，其结果只能是自取其辱。


    
来日方长，何仲达，老子跟你卯上了！


    
第二天早晨起来，脸色平静的唐成继续投入了紧张的忙碌中。


    
“大哥，这不成，咱们这人太少，事情根本支应不过来。”唐成正与冯海洲商议并核定章程条款时，大口喘着气的张相文从外面走了进来，“门户再小，可也是个门户啊，该支应的事儿一点都少不了，我这腿都快跑断了。”


    
张相文自打进了观察使衙门，就被唐成分派着负责外事的联络，这本也符合他的性格，无奈杂事太多，他一天到晚跑的脚不沾地，这不，终于也顶不住了。


    
见到张相文一脸苦相，唐成起身笑问道：“刚又干吗去了？”


    
“杂役房搞什么雇工选辞，衙门里各部曹都得去人，品评本部曹杂役的勤力程度。”瘫在胡凳上的张相文苦笑着摇头道：“刚去的是杂役房，三炷香之后还得去水房，都他娘的是这破事儿，大哥，你赶紧找人，这些破遭子事打死我也不干了。”


    
张相文的苦相引得唐成两人俱都一笑，冯海洲边笑边道：“大人，咱衙门是该补充些人进来了，大小也是个门户，天天就我们三个人在这晃着，累就不说，别人瞅着也不好看。”


    
“嗯，是该再添些人进来了，不过想来的人虽然多，合用的却不好找。”唐成闻言点了点头，这几天颇有几个衙门里的人跟他说过这事儿，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想推荐人进来，只因他一直忙着，也就没心思操办这个。


    
“我倒觉得有个再合适不过的人选。”见唐成望过来，冯海洲笑笑道：“就是前些日子来找过大人的那个襄州孟浩然，这人才华学问还有气度风仪都不差，可不就是现过现的得用人手？”


    
靠，还真是晕了头了！闻言，唐成猛地一拍脑袋，就是啊，这么个合适的人自己就怎么没想到呢？潜意识就觉着他是个隐士，却忘了孟浩然其实跟陶渊明一样，是个一生都在仕与隐的矛盾冲突中挣扎的人物，尤其以他现在的年纪来说，正该是满怀用事之心的时候。


    
“海洲，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唐成摇了摇头，“最近真是忙昏头了，一语惊醒梦中人，行啊，我中午回去就修书。”


    
“还有上次那十几分请柬，大人这次就便一并料理了就是，这人数一日不满员，咱这儿就一直遭人惦记着，也不好。”


    
公事私事累积在一起，唐成现在正是忙的四脚冒烟儿的时候，十几家请柬要一一应承下来，光赴宴就得多少时候？唐成既没这个时间，也实是没这个心思，“你说的倒也是，可我也实在是抽不出功夫，这样吧，海洲，把那些个请柬一分为二，你和相文一人负责一半儿，吃饭的时候顺便面试一下他们荐举的人，先初步定下人选之后我再去看。”


    
“面试？”张相文跟着问了一句，“啥意思？”


    
“就是你们先看看那些人，心性，接人处事灵活不灵活这些的，总而言之就是一句，看他们适不适合在这儿干，若是你们觉得合适，我再瞅瞅，能定的就定下来。要是连你们都觉得不合适，也就没得再浪费时间了。”


    
“成，这活儿我接了，冯哥，这可是正儿八经的美差呀。”张相文一扫刚才的萎靡不振，架起二郎腿晃荡着笑道：“想当初我为了进郧溪县衙，跟我幺叔磨了多少时候。没想到啊没想到，今个儿我也有这权利了！嘿嘿，要不好好折腾折腾这帮小兔崽子，咱还就对不起这观察使的大衙门。”


    
“行了，要折腾也得等晚上，现在你还是先到水房吧。”轰走了张相文后，唐成与冯海洲继续埋头章程的制定。


    
……


    
随后的日子，唐成继续着这种忙碌，眼瞅着天气越来越热，外面的蝉噪声越来越响亮，当时令走到仲夏时，已说不清多少次易稿的章程终于正式完成。


    
公事房内，唐成用工整的八分楷法抄完定稿上的最后一个字后，惬意的长舒了一口气，看着这份心血结晶的定稿，唐成小心翼翼的吹干最后一页的墨迹，将整个定稿完整的再读了一遍。


    
确定毫无文字书写上的问题后，唐成拿着定稿出了公事房。


    
请见观察使于东军的过程很顺利，几乎都没怎么等。


    
“唐成来了。”见是唐成走了进来，正手拿着一份公文与山川地理图比对着的于东军抬起头来，放下手中公文摆摆手道：“坐吧。自你上个月下去一趟之后，那几个州的修路之事都已正是开始了，他们上呈本使的公文里可没少为你荐功！”


    
言至此处，于东军边向进来的杂役吩咐上茶，边笑着对唐成道：“若依着这进度，房州之路修好时，路网也必能如期建成，唐成啊，看来本使将你从金州调上来确是明智之举，啊，哈哈。”


    
“多谢大人夸奖。”闻听那几个刺史都为自己荐功，唐成想了想后便明白了其中的原委，陶使君这些人感激他或许是有的，但这绝非荐功的主要原因，毕竟大家干的是同一件事，荐举别人的功劳越多，无形中也就等于遮蔽或者是分了自己的功劳。仔细想想，这些人之所以如此，更多的原因只怕还在他这个“观察使亲信”的身份上。


    
毕竟是于东军将他一手擢拔到观察使衙门并负责此事的，如今为他荐功，岂非就是在赞观察使本人慧眼识珠？只从此时于东军脸上的笑容来看，陶使君等人这招隔山打牛的拍马功夫实是效果显著。


    
衙门里历来都是捧红踩黑，不同的是以前的唐成多半扮演的是被踩的黑角色，这回可算是靠着于东军“红”了一把。由此想来，要想混衙门，能力倒还在其次，跟没跟对人那可真是太重要了。


    
心下想着，唐成手中已将那定稿送到了于东军公案前，“大人，这是属下等就本司职责拟定的一个章程定稿，请大人审阅。”


    
于东军接过后随意的扫了两眼，“噢。”看出点儿意思的于东军将定稿摊放在公案上后，也不再看唐成，就此仔细地看了起来。


    
唐成见状，笑笑后也没再说话，接过杂役奉上的茶水静静的呷着等候。


    
良久良久，约莫着足有三炷香功夫后，于东军抬起头来，“嗯，不错，这个章程写的有见地，不仅操作明细，尤其是前面那一部分关乎于田亩价值的预估品评不仅对于本道，对于工部、户部，对于朝廷也大有意义。”


    
言至于此，于东军无奈的一笑叹道：“说起来工部与户部就是一对儿天生的冤家，修路架桥，户部拨付的钱粮从来都是不够，这就少不得年年扯年年要。现在想来，工部竟是有些手握宝山不知其用了。唐成，就凭你这份章程便是大功一件，异日到工部后必能得诸同僚青眼相待。”


    
听着于东军的话，唐成心底只有苦笑，他还真是一点山南东道观察使的觉悟都没有，不管是从心态上还是话语里还都是以工部官员自居。更要命的是他看待自己的眼光也是如此，天地良心，唐成可从没想过将来要到工部的。


    
想是这么想，唐成嘴上自然不能说，见于东军此时心情正好，他遂借机将另一件事说了出来，“大人，属下下月里想在道城宴请一批客人，恭请大人光临。”


    
“宴客，什么客人？”于东军饶有兴趣地问道。


    
“便是本道各州的大商贾。”


    
“宴请商贾？”闻言，于东军一愣之后，沉吟着没说话。


    
见他如此，唐成心里有些发急，这可是他为新园子准备的开业第一宴，正是要借着这些富豪及观察使大人的名头为新园子造势，使之能够一夜之间名闻山南的，在这个宣传里，最有噱头也最有吸引力的就是观察使大人亲临，他这要是不去了算怎么个事儿？


    
唐成也知道他沉吟的原因，彼时商贾的身份实在是低，而身为山南东道第一人，于东军的身份又太敏感。还有一点就是，同样作为科举出身的读书人，只怕他心里也未尝没有如其他读书人一样的对“逐利之徒”的鄙薄。


    
“说起来本道路网若能建成，这些各州的大商贾居功至伟。”心里猜度着于东军的想法，唐成嘴上可没闲着，“再则本司若想更好的办差，也全得仰仗这些地方豪商的慷慨解囊，还请大人三思。”


    
闻言，于东军又沉吟了一会儿，看了看唐成，再低头看看公案上放着的章程定稿，“好吧，那本使应下了。”


    
见他答应，唐成心下大喜，还好这观察使是不太看重官场规矩的于东军，要是换上老孙，老姚等人，即便他说破大天去，也别想请得动人。当下唐成也不再多留，起身告辞而去。


    
见唐成走的那么快，一副生怕自己会变卦的样子，于东军忍不住一笑。


    
笑过之后，于东军随即吩咐叫人将唐成送来的章程即刻誊抄后报送帝都皇城工部。


    
从于东军的公事房里出来，唐成瞅瞅天时，也就没再回公事房，而是径直出了衙门往住处而去。


    
张子川当日来时虽帮他瞅好了宅子，但唐成却没买，眼下用钱的地方多，先紧着园子里是正经；加之他也实在没时间收拾新宅，除此之外，唐成心里还有一个隐隐的感觉，他总觉着自己在道城里待不了多少时候，这种感觉毫无来由，却又如此清晰。因着这些缘故，唐成就依旧住在那家客栈，反正现下这住客栈的钱是由观察使衙门开支。


    
这些日子唐成一直忙活，今个儿终于完成了一件大事，他原存着想给自己放放假的心思提前回来的，不料刚一进客栈，便见来福迎了上来。


    
来福就是被唐成谴着跟关关一起去扬州的，只不过他负责的是其它一些精美器物的采买，个多月跑下来，来福脸上也满是仆仆风尘。


    
“噢，来福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关关可也一并回来了？”


    
“上午到的，关关姑娘也一并回来了，现在正随张四爷带那些乐工及姑娘们在新园子里安置。大官人交代采买的那些东西也一并送过去了。”行礼过后的来福边说，边自袖中取出了几页纸张，“大官人，这是此次采买的清单及账目，都是各家店里大先生们当场写下的。”


    
唐成接过清单翻着看了看，“嗯，这新园子的确是烧钱哪。”笑着说完这句后，他将单子又递还给了来福，“回头你把这个交给关关，也好做账。”


    
“是。”来福收好清单后，又自袖中去除了一封信笺，“小的遵大官人的吩咐给郑市舶使送了信，这是郑大人的回书。”


    
其实不用来福说，唐成只看信笺上那一笔簪花小楷，便知此信乃是出自郑凌意之手。


    
将郑凌意的信笺收入袖中，唐成点点头道：“来福你也累了，先去歇歇脚，容我梳洗过后，咱们去园子看看。”


    
回到房中后，唐成拆开封皮，郑凌意那一笔漂亮的簪花小楷顿时显露出来。


    
这封书信里的内容跟以前也并无什么不同，只是在信的末尾处却录有几句诗作，唐成边看，口中已是轻声的吟诵了出来：


    
念君客游思断肠，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


    
吟完之后，唐成久久沉默无言，最终将信笺重新收回袖中时，满腔的思绪尽化为一声长叹。


    
……


    
随后的日子唐成更忙了，不过忙的却不是公事，而是他的这个新园子，新园子的布置，人员的安置，歌舞曲目的选定，编排及给各位商贾们发请柬等等等等，其间少不得还要到观察使衙门及道学里点卯，昏天黑地的又忙了二十多天之后，终于在请柬约定开宴日期的前两天，整个园子正式准备就绪。


    
至此，唐成耗费了巨大钱财及心血的新园子就要正式开张了。

第一六九章 插曲无处不在


    
与唐成新园子一墙之隔的月明楼内，柳林坊最大的五家青楼老板齐聚于此，此时，这些人俱都静默无声的看着坐在中间的那个胖子。


    
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胖子说话，这几人中有人忍不住了，“岳哥，那边儿眼瞅着就要开张了，你倒是拿个主意呀。”


    
他这一开口，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就是，岳老大，到底怎么办，你得拿个章程出来。那‘大雅至正’园可不是其他那些用不着打理的小园子，它又占着那么个地方，这一开起来，受冲击的肯定就是咱们。”


    
“是啊，听说大雅至正园从姑娘到乐工，再到鸨姐儿都是从扬州请来的，甚至就连里面的器具都是从扬州买来的，岳哥，这不是明摆着的嘛，他们瞅的就是道城里的有钱主儿，咱这柳林坊其他那些楼也就罢了，反正这些个客人也轮不着他们，可我们不成啊！去他那儿的多了，到咱这儿的就少了，这还就是明火执仗的从咱们嘴里抢食儿吃。”


    
“吆喝什么！”听岳胖子开了口，其他人俱都自觉的停了嘴，“大雅至正园，这名字到底什么个意思，听着可不像是烟花勾栏这一行。”


    
“标新立异罢了，要不然他买那么多姑娘干嘛？还有乐工，对了，那些个鸨姐，她们要不干这个，还会干啥，还能干啥？岳哥，你可别被这名儿给骗了。”


    
“嗯，说的倒也在理。”岳胖子点了点头，“但既然是勾栏，那为什么不入柳林坊？大雅至正园的老板又是谁？敢贸然插脚到这一行里，一下子又能砸下这么多钱来，岂是个没来历的？这些你们可都清楚？”


    
言至此处，岳胖子顿了顿后，将那几个老板环视着扫了一圈，“噢，不清楚！不清楚就瞎咋呼个啥？”


    
他这一说，那几人却是蔫巴了，见状，岳胖子刻意的沉默了一会儿后，才又道：“大雅至正园明面上是一个叫关关的扬州婊子掌总儿，真正的老板却是观察使衙门里的掌书记唐成。”


    
“掌书记？芝麻绿豆点官儿，我看他是昏了头了，竟然敢插脚到这一行。”


    
“就是，我看这唐成就是个不识时务。”


    
“灭了他，也算给后来人提个醒儿。”


    
……


    
几个老板听说唐成只是一个小小的掌书记后，当真是群情激奋，岳胖子等他们不叫了之后，这才慢悠悠的又补充了一句道：“我倒是忘了说，这个唐成乃是于大人一手从金州提拔上来的人，衙门里尽人皆知的观察使亲信。”


    
只此一句，几个犹自在叫嚣的老板顿时鸦雀无声，越是干他们这一行的越是知道背景的重要性，他们这几家儿之所以能站到柳林坊的最高处，跟他们的经营才能关系不大，更多的还是看谁的后台更硬，谁的台子更硬，生意就更好，麻烦也就更少。但饶是他们的台子硬扎，这跟观察使大人比起来，那可也差得太远了。


    
这……一时间，几个老板的眼神儿重又落回到了岳胖子身上，要说这里面能跟这唐成拼一下的，或许就只有他了，“岳哥，您看这事儿……岳哥，您可是咱们的主心骨。”


    
此人一言既出，另几个老板忙不迭地附和不已。


    
“主心骨？”闻言，岳胖子冷冷一笑，“这会儿记得我是主心骨了？前些时候直到现在，暗地里压价拉客人的是不是你们？让你们手下那些婊子传我楼上姑娘闲话儿的是不是你们？出高价挖我楼里鸨姐儿的是不是你们？”


    
岳胖子此言一出，几个老板脸上顿时色变，尤其刚才话说的最多的苏三欢更是如此，红着脸憋了一会儿后，明知狡辩无益的他放低声气儿道：“岳哥，兄弟们糊涂，您大人不计小人过不是，我替这几位保证，岳哥您说的事儿再也不会有了。坐场子，散客，素酒，荤酒，夜宿都是些什么价，岳哥你只要定了章程，兄弟们再没个二话的。”


    
苏三欢之后，其他那几个老板也随之出言表态，坚决拥护岳哥在柳林坊的龙头地位。


    
“有安生饭不好好吃着，耍些小拳脚的闹腾，非得外头来了人，你们才知道有一口安生饭吃着是多舒坦。”言至此处，岳胖子脸色突然一变，“这事我管，不过，丑话我可说在头里，既然你们红口白牙的认了我这主心骨，老子定下的章程谁他妈再敢阳奉阴违，可别怪老子不留情面。”


    
“那是，那是，岳哥你说了算。”跟那个投资巨大，来者不善的大雅至正园比起来，眼下岳胖子说的倒不算什么了。反正不管承认不承认，他就是本坊老大，再说那定价，嘿，只要其他几家不下阴手，对大家来说都只有好处的。这怎么着也比又挤进来一张大嘴抢饭吃要强。苏三欢等人陪笑着答应之后，又跟着问道：“岳哥，你看那大雅至正园……”


    
“放心吧，还是那句老话，都是多少年的伙计了，我岳超群还能真不管你们？”岳胖子说到这话时，脸上的表情看来甚是无奈，摆摆手示意几人出去，待那四人走到门口时，岳胖子才慢悠悠的来了一句：“三欢，你顺便给刀疤胡带个信儿，让他到我这儿来一趟。”


    
“好嘞！”苏三欢这一声答应的又响又脆。


    
目睹这几人出去之后，岳胖子脸上油然浮现出一个惬意的笑容，说起来还真要感谢那个唐成了，要不然他还真不好找这样敲打众人的机会，毕竟他们背后也站着人，都不是白给的。


    
至于唐成，不就是个掌书记嘛，早在半个月前岳胖子就往观察使衙门探过底，这姓唐的是观察使大人一手擢拔的不假，但两人之间确实是非亲非故，得了这个消息他也就放心了，亲信！嘿嘿，非亲非故的，一个三品观察使跟一个不入流品的掌书记到底能亲到那一步，在衙门里好歹混了十多年的岳胖子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早就探知了这个消息却故意压着不动，岳胖子等的就是今天这么个机会，借唐成这么个二楞子货来压一压苏三欢他们，随后再反手将唐成给灭了以此威慑整个柳林坊，自始至终，岳胖子瞅着大雅至正园时，他的心思就是放在柳林坊的。一石二鸟，何乐不为？


    
“一帮子在柳林坊憋大的夯货，连观察使衙门都没进过，还想跟我耍心眼！”心下悠然自得的想到这里时，在房内榻上斜靠下来的岳胖子惬意的眯上了眼。


    
……


    
今天是大雅至正园开业的好日子，唐成在园子内忙活的不可开交。


    
“四叔，这屋里的器具都安置好了吧。”说话间，唐成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时，“离酉时三刻也没多少时候了，劳烦四叔你再检查一遍器具布置之后，就吩咐着把那鸡舌香点上。”


    
“浩然，歌舞伎们的排演怎么样了，你再去听听，这可千万不能出岔子。”


    
“相文，刚来的万巡司他们你可要招待好了，晚上他们走时该准备的随喜不能少，这些人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见张相文嘿嘿笑的看着他，唐成摇了摇头自失的一笑，“我知道你有本事，这些根本就用不着吩咐，你嫌我啰嗦就直说，瞅你这鬼德行。”嘴里说笑着，他手上已重重向张相文肩头拍去。


    
张相文泥鳅一样滑溜的避开了唐成的手，龇牙咧嘴地笑道：“大哥，今天我总算死开眼了，这自打认识，这还是第一次见你紧张……行行行，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大哥你英明神武，一切胸有成竹，怎么可能紧张？我去陪万巡司了。”眼瞅着唐成作势就要过来，张相文做出一副抱头鼠窜的样子向后面跑去，边跑边还笑个不停。


    
经张相文这一插科打诨，笑出声来的唐成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紧张啊，他的确是紧张了！跟以前的修路不同，这个大雅至正园可是他扎下血本弄起来的，更别说他在这个上面所花的心血半点都不比修路来的少，除此之外，为到京城应考的前期准备工作也全指着这个园子了，几造里加起来，由不得他不紧张。


    
唐成与诸位宾客约定到达的时间是酉时三刻，瞅瞅辰光已经差不多了，唐成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下歇歇以迎接即将到来的忙碌时，忽见一个大门处的下人匆匆忙忙的跑了过来。


    
“大官人，门口……门口……有人来捣乱了。”


    
“去里边找二爷，让他带万巡司到门口。”唐成向那下人摆了摆手，人已快步向大门口走去。


    
将近大门口时，唐成放慢了步子向外面看去。


    
来闹腾的一共有二十多人，一看他们那神情及装束就知道是市井里的混混，领头的是一个膀大腰圆的三旬汉子，右脸上那道由眉至嘴角处的疤使他本就凶恶的面相愈发显的狰狞了。在这二十多人身边躺着的，便是十多个衣着光鲜的护院儿。


    
“列位好汉爷，这大热的天儿，火气太大发了热症且是不值。”关关此时正在勉力应酬这些人，“消消火儿，好汉爷们有什么说道儿，咱这园子也不是没个讲究的。”


    
“知道讲究就好。”疤脸汉子嘿嘿一笑，“听说开了家新园子，街里街坊的就想来贺贺，弄几瓯鱼儿酒，捡漂亮姑娘陪陪，让兄弟们吃好玩好就什么都有了。至于随喜不随喜的，兄弟们也就不讲究了。”


    
“今个儿晚上还有尊客，实不便招待好汉爷们，大家抬抬脸面，园子里惯例之外再多奉三成随喜如何？”


    
“有尊客！合着我们都是些不入流的。”疤脸汉子言至此处脸色蓦然一变，“兄弟们，既然这婊子看不起咱们，那咱们就自己进去乐呵。”


    
新园子开张，这些个地痞混子来捣捣乱，唐成并不觉得意外，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他们靠的就是这个吃饭，不捣捣乱也不好收钱抬价不是！但见到这刀疤脸竟然不要钱，尤其是听到关关所说随喜加三成之后居然脸色动都不动的时候，唐成就意识到问题怕是没那么简单了。


    
这些个混子既然不是为随喜钱来的，且口口声声要进去，这就明显得很了——他们就是来捣乱的。


    
至于为什么捣乱，这其实并不太费思量，不过这时候唐成也没功夫思量了，就在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的同时，唐成已抢步而出挡在了关关面前，“疤脸，拿着钱赶紧走，别给脸不要脸！”


    
“呦，是谁一脚没踩稳，让你这个王八伸出头来。”疤脸嘴上说着，蒲扇般的大手已抡了过来，“老子现在就让你没脸。”


    
疤脸刚一伸手，唐成已护着关关向后靠去，这一巴掌落空使疤脸恼羞成怒，跨前一步的同时，蒲扇般大手已紧攥成拳向唐成擂了过来。


    
恰在这时，蓦然便听门口处一声断喝响起道：“住手。”


    
“胡疤子，你威风得很哪？”


    
拳头擦着唐成衣襟儿而过的胡疤子听到这个声音愕然一愣，“万……万头儿，你怎么在这儿？”


    
万四海看着胡疤子的眼神儿直欲冒火，他现在不仅是恼，心里更多的还是怕。今个儿他之所以在此，正是为了给将于晚上到达的观察使于大人打前站的，今天观察使大人的安保工作可是上司指名道姓点给他的，这差事干好了露不了什么脸，但要是出了岔子，那可就不是小事了。


    
没想到啊，他刚带着两班公差来没多久，竟然就出了这样的事情。恼是肯定的，与此同时，万四海心里隐隐的还有些庆幸，还好这厮是现在闹腾起来，要是赶着观察使大人到了之后再来这么一出儿……


    
脸色铁青的从门里出来，万四海先是看了看那些个滚地葫芦一般的护院儿，又看了看同样脸色阴沉的唐成，猛然一挥手道：“来呀，都锁了。”


    
那些个公差一来是知道今天任务的特殊与重要，二则刚在里面受了主人的热情款待，两造里正说的高兴的时候却突然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们的脸上也实在是不光彩，是以万巡检手一挥，两班十六个公差拎着铃铛乱响的铁锁就扑了上去。


    
升平日月里比不得乱世，混混地痞注定是成不了什么气候的，刚才看着挺横，如今要让他们拘捕，借个胆子也不敢，饶是胡疤子嘴里叫个不停，三下五去二的功夫，这些人还是被铁锁捆了个严实，因是铁锁不够，好几个还是两人捆在一起，龇牙咧嘴的好不难看。


    
胡疤子也是老混混出身，这时已是明白过来这次怕是踢倒了铁板上，反应过来之后，他就不再叫唤，束手就缚的同时，口中犹自连连道：“万爷，小的错了，小的错了。”


    
胡疤子的叫唤万四海直当没听见，他的眼神一直是着落在唐成身上的，一家烟火勾栏之地开张能请动观察使亲临，这里头到底是怎么个意思他可是清楚得很，而今这事儿就发生在唐成面前，万一他心里不平的在观察使大人面前上点眼药，这可真够人喝一壶的。


    
“胡疤子，你冲我叫唤什么。”随口撂了一句后，万四海几步走到了唐成面前，“唐书记，你看这……”


    
混混与公差之间的勾勾扯扯自古不绝，万四海那一句厉喝胡疤子清清楚楚里边儿的意思到底是什么，这厮倒也光棍儿，见势不对居然就此带着锁链往前走了几步，“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大官人大人大量，还请原谅小的这一遭，小的给你磕头赔罪了。”嘴上说着，胡疤子作势就要往下跪。


    
见状，向前走了两步的唐成微微一笑间猛然挥出手去，随即便听“啪啪”两声脆响，胡疤子脸上已多了十道醒目的指头印。


    
“蛇有蛇道，鳖有鳖道，这两耳光不为你来捣乱，是为教你说话要积点儿口德。”


    
不说万四海等人，便是关关也没料到看来斯斯文文的唐成说打就打这么干脆，众人瞩目之中，再没看胡疤子的唐成转过身来道：“万大人，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一边儿，不等唐成说话，万四海已先自开了口，“打的好，这些个泼皮就是欠揍。不过唐书记你也犯不着为他们生气，就是你刚才那句话，蛇有蛇道，鳖有鳖道，这些个混子就是靠这个吃饭的。”


    
“规矩我懂，随喜钱园子里也是早就备好的，就在刚才，我姐姐还在行价的基础上给加了三成。”唐成摇摇头，“可惜呀，胡疤子要的不是钱，他就是要进去，市井里可没这个规矩。万大人，这里面的意思可不简单哪。”


    
一听这话，万四海脑袋都要炸了，真他妈的，老子今个儿怎么这么倒霉，为什么偏就是我留在了衙门。


    
唐成这话一说，万四海比谁都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了，问题是隔壁月明楼那几家后台也他娘的硬扎，他一个小小的巡查还真是得罪不起。查也不好交代，不查现在就过不去，现在的万四海活活的就是一个风箱里的老鼠，两头没路。


    
见万四海眉头皱的紧紧，唐成有意沉吟了一会儿后接续道：“做生意就是个和气生财，这斗来斗去的最终谁也别想闹个好儿。”


    
“对，唐书记说的明白，俗话里说，两虎相争还必有一伤，更别说这牵扯的还是讲究个和气生财的生意。”


    
“嗯，万大人此言深得我心，这些人到底谁指使来的我就不问了，不过……”刚刚松劲儿的万四海一听这话，心里猛然又是一揪，“不过什么？”


    
“不过眼前这些人却不能轻易的就这么过了。”


    
“唐书记放心，就你不说，我也轻饶不了这群王八蛋。”咬牙切齿的万巡检见唐成不为所动，遂跟着问了一句道：“那唐书记你的意思是？”


    
“这些人今个儿进去，改天从衙门里出来的时候，不拘是废手还是废脚，总之都得是个残废。”迎着万四海猛然瞪大的眼睛，唐成缓缓声道：“万大人，我不想惹事，但也总得让人知道我不怕事，既然敢寻上门找茬子，那就得付出代价。”


    
这句说完之后，唐成正肃着脸色向万四海拱手一礼道：“万大人，拜托了。”


    
“这……这……”万四海看着向自己拱手为礼的唐成，心里真是有些发凉，这他妈还是读书人出身的文吏嘛！


    
万巡检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不说话，唐成也就不说话，一时间两人竟是就此沉默的僵持住了。


    
眼瞅着时间一点点过去，离观察使大人到的时间也越来越近，万四海最终只能咬牙道：“好，就按唐书记说的办。”在牢子里把这些个混混弄废了有的是办法，只是牵扯的人太多，这就少不得要打点花销，情势逼到眼前这一步，万四海也只能咬牙认下这笔冤枉花销了。


    
“多谢万大人。”唐成一笑为谢，“这次给万大人添了这么大麻烦，晚上宴客之后本园自有一份随喜表示，多虽然不多，置办套三进两厢的小院子却是够的，还望大人莫要推辞才好。”


    
靠，有这话你早说呀！这么些钱用于打点之外还颇能剩下一笔，万四海现在真是说不清楚心里的感觉了，自打刚才那事发生之后，点出背后有人指使的唐成，然后又说不追究的也是他，继而又要把胡疤子这些人都给废了，等自己万般作难的定下主意后，他又整出这么句话来，就这么短短一会儿的功夫，万四海又犯愁又欢喜的经了两个轮回，可真是被搓捏的不轻。


    
定下心思之后，再看看脸上淡淡笑着的唐成，万四海无言的摇了摇头。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得罪不得呀……


    
园子门口的事情紧急处理完后，时间也到了酉时三刻，随着第一辆华丽的马车远远驶来，大雅至正楼正式开业了。

第一七〇章 唐成这样的人太少了


    
“没事，真的没事。生意？哪有那么多生意啊，这次就是专为答谢列位对本司的支持，因设此宴。没生意打不起精神？赵兄，本司虽然没组织生意，但今天到的可都是本道大商家，大家自己之间也可以互通有无嘛，这不就是生意？好好好，请，里边请。”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随着一辆辆华贵的马车驶来，唐成俨然化身成了一只陀螺，与关关一起不断的寒暄，绍介，嘴里翻来覆去说的最多的就是上面几句。


    
近半个时辰的迎客寒暄下来，唐成直觉全身是腰酸背疼腿抽筋，嗓子都开始冒青烟了，尤其是两颊上的肉因为笑得太多，都有些木了。


    
正在唐成忙里偷闲的抽空活动腿脚时，又一辆双大食名驹拉着的全楠木马车到了。


    
“人都说宴会时候到的最晚的就是身价最高的，这话果然半点不假。”见到这辆马车，唐成笑着迎了上去，“周兄，你来的何其晚也！”


    
“就这还是紧赶慢赶的。”跟着周钧从车里下来的还有一个襄州的香料商，为两人介绍过后，周钧笑着问道：“距离上次金州之会没多少时候吧，阿成又有什么好生意了？”


    
“怎么一见面都是这句。”唐成苦笑着摇了摇头，复又将那番话说了一遍。眼瞅着人也到得差不多了，唐成向同在门口迎客的关关交代了一声后，便亲陪着周钧向院内走去。


    
刚进大门没多久，便见那同行的香料商动了动鼻子，一脸讶色道：“鸡舌香？”


    
唐成笑答道：“金兄好眼力，园子里用的熏香正是来自南诏的上品鸡舌香。”


    
周钧豪富出身，自然知道这鸡舌香乃是熏香中最为名贵的一种，其价值恰似绸缎绫罗中的单丝罗，说一句寸香寸金也不为过。“这家大雅至正园好大的手笔！”


    
“你们谁不是万贯家财，平日养尊处优惯了的，我敢怠慢？”唐成嘴里笑说着，心下却是颇有几分自得，“屋里看看吧，大雅至正园别的不敢说，若论环境布设之考究，道城第一这四个字尽是当得起。”


    
走进阔大的正厅，周钧刚一进门便觉得眼前一片光辉灿烂，别的不说，单是厅中那八架九龙闹海的大型灯树，一看其精致的做工便知乃是出自帝都将作监中的精品，就不说这八架灯树值多少钱，单是灯树上那一支支大放光明的红烛，便已先为整个大厅彰显出一片华贵的气象。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这是中唐时的一首名诗，诗从侧面写出了彼时蜡烛的珍贵，“日暮汉宫传蜡烛。”唐诗里素好“以汉代唐。”在唐时，在当下，蜡烛极为珍贵，日常里能用得起的多是王公贵盛之家。普通百姓除了在洞房花烛的喜日子之外，平日里根本无力问津。而眼下这正厅里，八架灯树上几十近百点的光芒竟然点的全是蜡烛，只此一点便已先声夺人。


    
跟烟气极大且又昏暗的油灯比起来，蜡烛的光芒明亮而稳定，正是这八架灯树将整个大厅照耀的亮如白昼，而明亮的烛光及三转的走马灯又将屋内各样器具的精美加倍的呈现出来，看着眼前的这一切，那金姓香料商啧啧赞叹的同时，周钧也轻轻地点了点头，唐成所言却非虚妄，这大雅至正园别说是道城第一，这般的环境布置便是搬到帝京长安，也是能排的上号的好地方。


    
与这豪美华奢的环境相衬的是，厅中的男客们皆是大腹便便，一身的珠光宝气，而在其间作陪应酬的女子们也是衣衫精美，最难得的是这些妙龄女子容貌虽然不一，但她们身上却无一例外的透出温婉明慧的仕女气度。


    
豪商云集，仕女风流，大厅里的一切悄然营造出一种莫可名状的气氛，直使周钧感觉自己似是一脚迈进了一个不同的世界，与外面，与平时生活中截然不同的世界。


    
“二位，请吧。”唐成话刚出口，厅中已有人注意到他们，当下便有商贾前来寒暄见礼。


    
这些人与周钧见礼过后，几乎无一例外的向唐成打探起他怎么就找了这么个好地方。


    
“唐书记，亮个实底吧，这大雅至正园的老板究竟是谁？好大的手笔呀。”


    
“是，段兄说的好，这地方每一件器具从大到小，竟然样样件件都是个中极品！以前也觉得隔壁柳林坊的月明楼气派，但今晚再一看这大雅至正园，月明楼还真是不行了。”


    
“这是好事嘛，再遇着三都或者是江南商户来谈经济营生的时候，咱总算不用犯愁往那里安置了，他娘的，想想以前，脸面上还真是不好看。”


    
这黄姓商贾此言一出，顿时引得附和声一片，山南东道毕竟荒僻，比之三都及江南地方确实是差了一些，这种综合性的差距反映在各个方面，譬如接待之所就是其中一例，往日里那些三都及江南来的商贾们为此没少表现出优越感来，只把本道商贾们郁闷的够呛，大家都是有钱人，有钱人讲究的可不就是这个。


    
你一言我一语的非议了好一阵儿三都及江南客商们后，众商贾慢慢就将眼神集中到了唐成身上。


    
“列位，此处大雅至正园的老板便是适才在门口迎客的关关姑娘。”见众人面有不信之色，唐成无奈的笑了笑道：“说起来，这位关关与某份属姊弟，今后还望列位看在我的面上，能多多惠顾本园。”


    
他这句话一出，顿时引得众人轰然一笑，“难怪”之声四下而起。


    
笑着向众人拱手还礼之后，唐成复又大声道：“凡今晚受邀之宾客，人人可得玉牌一面，上面详细写有诸位的姓名及籍贯，凡持此牌者，无论何时前来皆有优先定座之权，一应花销尽减二成结算。除此之外，便是诸位在道城一时手头或有不便，凭牌也可在园中柜上借支飞票若干。”


    
唐成说到这里时，下面已有叫好声响起。


    
“此牌本园仅制有百五十面，除此百五十面之外概不再刻发，丢失不补。”言至此处，唐成呵呵一笑道：“也就是说，整个山南东道仅有百五十人可持有此牌，诸位位列其中，这玉牌还请妥善保管为好。”


    
说完之后，随着唐成一击掌，早有人将准备好的托盘送上，托盘内红绸上放置的便是一面面翠绿如湖水般的玉牌，一一分发下去后，诸商贾们便见这玉牌的正面写有自己的名字，籍贯，而在反面则刻有一个特定的数字，不消说这便是特别提款权了。


    
且不说这面玉牌能带来的便利，单是以上品翡翠雕成的玉牌本身就已价值不菲，但让这些豪商们最在意的还是那“百五十面”背后所代表的东西，今晚能到这里的都是身家巨富，他们不缺钱，缺乏的恰是限量玉牌背后所代表的身份认同，大雅至正园注定会成为道城最为华贵的消闲会客之所在，而能在这般地方拥有这样一面代表特定身份的玉牌，这份子优越感才是最合商贾们脾胃的。


    
其实，这恰与后世的那些顶级VIP金卡是一样的道理，拥有金卡本身代表着的就是成功者的身份证明，而与后世那些知名巨商不同的是，唐朝的商贾们社会地位更低，由此他们渴望身份认同的盼望就愈强烈。而唐成的这个措施，可谓是正击中了他们这种特定的心理。


    
“阿成，你的心思实在是太多了。”周钧将手中玉牌收入怀中时，叹声向唐成笑道：“我自忖不是个俗人，但看着这玉牌却也心动，兵法有云：攻心者为上，阿成啊，你把这个都用到经济营生上来了，由不得不佩服啊。”


    
“那有周兄你说的这么邪乎，不过就是为方便大家罢了。”一脸笑容灿烂的唐成正准备往下说时，外面疾步走进来一个下人凑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掩饰不住脸上喜色的唐成听下人说完后，两声响亮的击掌，待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他身上后，缓声道：“诚邀列位与我同往恭迎尊客。”


    
连大漆器商周钧进来时，唐成也只是陪他进来而已，此时再一听这话，众商贾疑惑不已，本道还有那个商贾比周钧更有影响力不成？“尊客？”“客人是谁？”


    
迎着那一双双疑惑探究的眼神，唐成缓慢而清晰的道：“这位尊客便是本道观察使于大人。”


    
说完之后，唐成也没再等，向身边愕然发愣的周钧道：“周兄，请。”


    
“观察使大人？”


    
“我没听错吧，唐书记说的是本道观察使大人？”


    
“应该没错吧，我听的也是啊。”


    
“这……这是真的……”


    
“快走吧，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可以说今晚与宴的这些个大商贾们每个人背后都多多少少有着朝廷官员的影子在，平日里他们与司马，别驾，乃至于一州刺史见面的次数也是多得很，但问题是这些相见多是在私宅里进行的，一到了公共场合时，这些个大人们不约而同的就开始避讳起来。这情景颇有些像后世里改革开放初期的官员们很少去私营企业视察一样，尽管这些私营企业主经营得很成功，心里也很盼望着官员们来，平日里私下场合说话时也很亲热，但你要请他来视察，就是个千难万难。


    
由身份及社会地位差距演化成的玻璃墙历朝历代无处不在，这一点对于更注重身份，所有人都被划为官良贱三等的唐朝就更是如此。


    
而这，也就是这些商贾们明明清清楚楚的听到了唐成的话，却依然不敢相信的原因，这可不是别驾，司马什么的，而是份属封疆的一道观察使啊！他会来参加这样的商贾聚会？


    
开始时商贾群中还是议论纷纷，但等走出大厅，随着领头的唐成及周钧在大门口站定时，又是紧张又是惊喜的众商贾们反倒是鸦雀无声了，但在这一片静默之中，却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一股躁动。


    
彼时天色已经黑定，在大雅至正园围墙上那一排宫灯的照耀下，众商贾们首先看到了分做两排的一班八个公差，在这八个腆胸凸肚，手持水火棍的公差之后便是一辆硕大的毡车，看到这辆毡车的同时，商贾群中猛然吐出一口气来。


    
唐代车驾样式极多，但诸多车驾里面积最大的便是眼前这等带着浓浓胡风的毡车，依《大唐律疏》之规定，巨大而奢华的毡车非三品以上官员不得乘坐，民间有私造者便是僭越之罪，是以一看到这特定的毡车，诸商贾们已是确定无疑的知道——唐成没瞎说，观察使大人真的来了，来参加这次商贾之会了！


    
商贾群中愈发的沉默，但那无声的躁动也越来越强烈了。


    
……


    
“属下恭迎观察使大人。”唐代的官场规矩并不像清朝时那般严苛，上下级见礼时只需拱手而已，当于东军由唐成迎着从毡车里走下来时，众商贾们已由周钧引领着拜下身去，“草民恭迎观察使大人。”


    
方才商贾群中沉默的躁动都通过这一声见礼发泄了出来，一声见礼端的是气势昂扬。


    
看着拜倒在地的周钧等人，唐成心底悄然叹了口气，这要是在后世，像这些个手握重金的豪商可是官员们极力联系的对象，尤其是像周钧这号的行业龙头，混个人大代表，全国政协委员也是轻轻松松的事情，便是省长见了多少也得给点面子，更别说跪倒拜迎了。无奈，他们实在是生错了时代呀！只看《大唐律疏》中明确规定“工商”子弟不得参加科考，便知唐时商贾身份之低，以及以官员们为代表的士林对商贾排斥鄙薄之深了。


    
刚下车的于东军吃这宏亮的声音一逼，脚步竟往后退了一下，这才站稳，明确感受到商贾们情绪的他哈哈一笑，“都起来吧，今个儿你们才是主宾，我是应唐成之邀来做陪客的，主次有别，列位就无需多礼了。”


    
“多谢观察使大人。”周钧等人起身之后，便自觉的分外两边，让出了门口中间的道路。


    
“观察大人，此女便是这大雅至正园的老板关关。”边陪着于东军往里走，唐成继续绍介着身边的周钧道：“这位乃是襄州最大的漆器商周钧，其一年上缴朝廷的税赋足抵得上一个中等县了，属下在金州修路时也全仗着他及列位豪商们的支持，才得以顺利进行。”


    
于东军已尽知唐成操办金州事情的经过，对于周钧这个名字倒不陌生，闻言，缓步前行的他微微扭过头来，“哦，你就是那第一个买下金州码头的襄州周钧。”


    
“草民正是。”


    
“好，身为商贾而能戮力国事，解地方急难，如此方不负先贤子贡之遗教。”于东军边缓步前行，边悠然声道：“而今观察使衙门已立专司料理地方修路事宜，周钧，于此事上你还需多多支持唐成才是啊！”


    
“多谢大人夸赞。草民定当戮力以助唐书记。”看着脸上神色激动不已的周钧，唐成先还不解，略一寻思后才明白过来原因。刚才于东军口中所说的子贡便是孔子七十二贤徒之一，此人不仅是孔子高徒，且还是个善于经营的巨商。《史记·货值列传》载其“废著鬻财于曹、鲁之间。”曾自费乘高车大马奔走于列国，说齐、存鲁、霸越、亡吴。儒家学说后来得以发扬光大、其人居功甚伟。因是如此，子贡也就成了“儒商”之鼻祖。


    
而身为一道观察使的于东军在众人面前以“不负先贤子贡遗教”品说周钧，这实在是很高的赞誉了，难怪他会如此激动。


    
周钧谢过之后，向唐成投来感激的一瞥，他也是人精儿，自然听得出刚才唐成在给他绍介时所说的话都是为了使其能给观察使大人留一个好印象。如今目的已达，且不管这份好印象到底有没有用，但是唐成的这份用心就值得他感激了。


    
可惜，唐成却没能看到他这眼神，因为此时的他正随着于东军的步伐快速的介绍着两边商贾的名字，因是人多，自然不可能再像刚才绍介周钧时一样说的那么多，但语速飞快的唐成力争不漏掉任何一个，总得使他邀约来的这些人都能在观察使面前露一小脸儿。


    
见唐成如此，于东军嘴角油然浮现出丝丝笑意，他虽没再说话，但脚下还是配合着放慢了步子，随着唐成的介绍将那和煦的笑脸看向两边的商贾。


    
自有唐以来，这也许是第一个正三品高官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商贾如何和煦的，亲身遭逢此事，两边商贾们的心情激荡不言可知，与此同时，他们看向唐成的眼神也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如果说以前他们还仅仅只是将唐成视作一个有官方背景的生意伙伴的话，那么此时他们就更多的将唐成看成了朋友，一个真正尊重他们，而并不仅仅是为了钱而与之虚与委蛇的朋友。


    
哎！大唐各级衙门里，能像唐成这般对待商贾的人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绍介完毕之后，商贾们众星拱月的拥着于东军向园内走去，但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是，那在前导引路途的关关却并不曾将众人引向正厅，而是纤手虚邀，在两边花灯的琉璃光亮中引领众人向后园走去。

第一七一章 这一夜！


    
唐时的房舍都极宽大，尤其带着园子的就更是如此，中唐大诗人白居易晚年隐居洛阳，置一园前后十五亩，犹言促狭，由此可见一斑。


    
张子川帮唐成买下的这个园子尤其的大，总其面积不下当二十二三亩，除了前面华美的厅堂之外，这栋宅子里花费心思极大的便是后花园。


    
皓月当空，在如洗的月光下，大雅至正园中花灯处处，橘黄的灯光不仅增添了几分月儿的明亮，更于无声息之间冲淡了月光的清冷，为整个园子平添出几分温暖之意。


    
“这月门倒也精致。”侧身之间笑说了一句的于东军刚一迈过那道月门，便觉一股带着微微水雾的清凉之气扑面而来，待转过头来的他看清楚眼前的一切时，一时之间竟是有些失神忘语。


    
不仅是于东军，紧随其后而入的那些商贾们竟然无一不是如此，便在这瞬时之间，整个人群蓦然就此停住，惊诧而赞叹的看着眼前这一切。


    
在清寒的月辉及花灯光芒下，眼前呈现的是一副郁郁青青的秀山丽水，放眼望去，半坡型的麻石小路下水声淙淙，竹叶摇响，其间有楼有台，有亭有榭，悉数掩映在构思巧致的叠山垒石之间，其间更隐隐可见反射着泠泠月辉的涟漪水波，以及那水波之上如新月般卧波而立的小桥，楼台亭榭及山石水桥之间则是繁花丛丛，竹林片片。


    
这山这水，这楼台亭榭，还有这水波卧桥，眼前的一切是如此的浑融和谐，恰似一副绝品的江南山水长卷，乍睹此景，惊叹爱赏之余，同为文士出身的于东军脚下竟是不忍迈步，生恐一脚踏去便踏碎了这副绝美天然的山水长卷。


    
大雅至正园正在道城最繁华处，明明深知自己是在热闹的街市，但甫入此园，于东军恍然之间却似走入了城外的青山秀水，一时间脑海里无数首前贤吟咏山水田园的诗作涌上心头，心中诗境与眼前山水融而为一，在这一刹那间，于东军浑似走进了一个迷梦，一个根植于每一个文人心中抹不去的山水田园之梦。


    
见到于东军一脸惊叹的样子，唐成微微露出了一个笑容，近三个月的时间，耗费大量钱财及人力，他要的就是眼前这个效果。


    
中国的古人们对于营造园林有着一种特殊的偏好，然则园林营造之风开始的虽早，但在早期的很长时间里一直追求的仍是朴拙之美，园林阔大有余而精致不足，当下的唐朝便正是如此。营园艺术直到明清之际才达到顶峰。而眼前这个大雅至正园，便是唐成综合了后世苏州拙政园、狮子林、随园、留园、网师等名园的游赏精华，再经本道第一治园名手金健友通过技术手段实现出来，可以毫不自夸的说，眼前这座园林绝对是远超时代水准之作。


    
对于见惯了粗疏园子的于东军及众商贾来说，乍见这一超时代的大雅至正园，其视觉及心理冲击就类似于在后世七十年代突然看到二十一世纪制作出的科幻大片一样，最初的震惊过后就是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


    
众人不说话，唐成也自无言，良久之后，才听于东军一声轻叹道：“本使昔日供职工部时，也曾遍游乐游原上诸家园林，然则平生所见，此园经营之精，匠心之妙实是远胜侪辈多亦。”


    
“多谢观察使大人夸赞，大人请。”唐成边陪着于东军往前走，边轻声笑道：“此园共有十四亩，于这十四亩之内建有楼台亭榭及书斋、客舍共九十六间，中有小径、曲桥及回廊连接，力求清新典雅之诗意。概而言之，造园亦如作文，必使曲折有法，前后呼应，方称佳构，最忌堆砌，最忌错综。”


    
闻言，于东军猛然停住了脚步，“哦，此园竟是出自你手？”


    
“属下可没这本事。”唐成笑着摇了摇头，“此园系有金健友所建，属下只是在其建园时提了些想法而已。”


    
“噢，你提的都是什么想法？”于东军边走边饶有兴致地问道。


    
“也没什么，只是去岁末时属下曾往扬州一行，其间也曾游赏过康乐名园，却感此园虽大而拙，无奈却失之于山水意境。这次正好得着这样的机会，窃试以作诗之法用之营园，力求通过离奇之构思以表达胸中意蕴，当使一亭一池，一楼一阁，一台一榭，一花一木皆悉心部署，以得平中见奇之诗趣……”


    
此前在于东军及众商贾们心中，唐成的形象就是一个平底生金，脑子灵活的经营者，或者再直接些就是个善于替衙门敛财的生意人。但此刻月辉花灯之下，在眼前山水画一般的园林中，耳听脚踏麻石小径的唐成侃侃清谈，这环境，还有他口中所说的一切，都为他笼上了一层看不见，却又能清清楚楚感觉到的读书士子气息，也就是在这一刻，许多熟悉他的人才猛然间想起，原来唐成是还有一个道学士子身份的。


    
“造园如作文，必使曲折有法，平中见奇，说的好！”于东军微笑着击节而赞，“举一二能反三，唐成读书有成啊。”


    
“节度使大人谬赞了。”


    
说话之间，几人已来到园中那一泓小湖旁，此时湖畔竹叶丛中早设有若干座头，每副座头上各有香炉，酒瓯，玉盏及下酒清淡小菜，随着唐成向于东军束手邀坐，身后竹林中缓缓走出一群妙龄女子，这些女子颜色姣好，身形婀娜，最难得的却是气度出众，此刻身穿宫装穿林踏月而来，其人本身便是一副极美的宫装仕女图。


    
众客在仕女的导引下各于湖畔竹林中坐下，身前是反映着月光的湖水，身侧是临风夜唱的竹林，再加之身畔散发着微微馨香，正持瓯添酒的宫装仕女，眼前的一切不仅使诸客们暑气尽消，更飘然多出几分离尘脱俗之感。


    
这时最主要的应酬手段便是歌舞宴饮，但对于今日的座中诸客而言，纵然久历欢宴，却无一次能如今晚般带来如此之多的惊喜与赞叹。


    
“娘的，啥事一跟唐成沾上，总得让人有惊喜。”竹林中一商贾坐定后刚说完这话，便自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便是他自己也感觉到这样的环境里实在不适合说那些惯熟的口头禅。


    
见他如此，旁边不远处的那个客人笑着道：“是啊，要不怎么说唐成是七窍玲珑心，下回一定得把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带来看看，这地方就是有读书人的味道，往这一坐就感觉身上清淡了三分。”


    
“是，这地方也邪性，还真是能消俗气的。”开始说话那商贾点点头，“下回再有客人来，直接往这儿带就是了，就不说别的，冲着这个园子，道城里其它地方还真就拿不出手了。”


    
……


    
竹林中三三两两的议论时，观察使于东军已端起了面前的酒盏。


    
“好园，好酒。”放下手中的酒盏，于东军深吸了一口清凉的夜风，笑着向不远处陪坐的唐成道：“下面该是什么？”


    
“请大人细听。”说话之间，唐成微举双手清脆的两击掌。


    
随着唐成的击掌声，一声琵琶突然从众客面前的湖中不远处激荡而起，这琵琶之声蓦然而来，一来之后便铮铮而起，瞬时之间打破了大雅至正园的寂静。


    
众客座头处悬有宫灯，而湖中却是一点光亮也无，这一明一暗之下，就使得客人们眼前的湖面上益发的幽暗，幽暗之中，因看不清那弹奏琵琶的到底是谁，反而促使众人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了那破空而来的声声琵琶上。


    
唐时富贵人家凡宴饮必有歌舞以助其兴，而今晚能应邀而来的客人们更是宴饮场中的行家，是以虽不习音律，但长年累月的耳濡目染下来，即使说不清到底好在那里，但对于好坏本身的判断力还是尽有的，这就如同好吃者虽不一定就精于做菜，却一定精于品菜是同一个道理。


    
轻拢慢捻，挑、抹，勾，尤其是那极难的轮指应用，湖中琵琶声响起没一会儿，岸边的小声议论已经戛然而止，此刻，在惊叹精湛的琵琶技艺时，众人心底最多的一个疑问就是，这弹奏琵琶的到底是谁？道城里什么时候竟有了这等国手？


    
琵琶声声越来越急，高昂处巨峰插天，低回处水流森渊，飘扬处白云轻拂，险拙处石阻长川。


    
“《蜀道难》。”听到兴动处，于东军忍不住开言赞道：“好一曲《蜀道难》！”


    
《蜀道难》乃是古乐府名曲，此曲意在述说蜀道之险，时光流逝，配合曲调而歌的诗词虽屡有新创，然则曲调本身的变化却不大，是以于东军一听便知。


    
正在他赞叹出声时，这曲调的第一叠已经结束，恰在于东军意犹未尽的惋惜感叹之时，琵琶一转，二叠复转，与此同时，一声饱含苍凉的慨叹在琵琶声中雄浑而起：


    
噫吁戏，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随着这一声苍凉的叹歌，适才幽暗的湖面上蓦然光华大放，盛放光华笼罩着的是一座在水面上微微漂浮的平头画舫，此时，那画舫临水一角正有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以不断的轮指之法疾拨着琵琶，而在画舫正中处的则是一个赤裸上身，露出一身棕黑筋肉的壮年歌者，歌者身后那五个正跳着健舞的丁壮与他一样装束。


    
从琵琶到歌者，再到那伴舞的丁壮，此时画舫中的音声色表现出的全是烈烈的阳刚。


    
盛放的光华中，那赤裸上身的歌者随着伴奏的琵琶接续放声长歌：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方钩连。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到此愁攀援。


    
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


    
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


    
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巉岩不可攀。


    
但见悲鸟号枯木，雄飞雌从绕林间。


    
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使人听此凋朱颜！


    
……


    
自南北朝齐梁间宫体诗大兴以来，历隋而至唐初，在诗坛占据主流的便是绮靡轻艳的宫体诗，中间虽有初唐四杰及陈子昂变革诗风，但一则时间去此未远，再则在诗歌的总量上也远远不及，是以此时人们歌舞宴饮之时听的最多的还是婉媚的宫体，而歌诗者也毫无例外的皆是歌女，纵有一些例外的，那也是眉清目秀的娈童们不男不女的依依呀呀。


    
酒席宴饮之中早习惯了怀抱琵琶的纤纤歌女，听惯了柔媚的宫体诗，眼前这个划破大雅至正园的长歌恰似一道闪电，彻底的颠覆了座中诸客对于宴饮歌舞的常识。


    
疾如暴风骤雨般的琵琶，裸露出全身强健筋肉的歌者，放声而唱的又是这样一首豪情奔放的长歌，从慨叹长歌的那一刻，湖畔诸客便已被这扑面而来的豪情及豪气所夺，而这豪情与豪气，诗歌中的狂放的感情，极其夸张的想象又于无声之中点燃了他们血液中男人的豪兴，千载之后，当后世学子每每读到李白的歌行体名篇时犹觉心情激荡，遑论眼前这般经过种种造势，又有那琵琶那健舞伴奏？


    
待歌者唱到第二遍时，座中诸客已有人忍不住地站起身来相和而歌，纵然诗句记不住，却也不忘跟着琵琶哼着节奏，一待歌者唱到“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时，则放声而应，其声之大，直使惊飞的夜鸟再度盘旋高飞，一时之间，整个大雅至正园中气氛热烈的便如熊熊火焰，飞舞奔腾。


    
一连三遍，当歌者在巨大的应和声中终于唱完最后一句时，画舫上花灯一盏盏熄灭，盛放的光华渐次归于朦胧直至幽暗，与此同时，湖畔竹林中接连响起“倒酒”的吩咐声，这些胸中豪情犹自未消的豪商们在喊出“倒酒”这两个字时，都比平时短促有力的多。


    
接过酒觞一饮而尽，任那淋漓的酒水从嘴角流出滴落在丝缎长衫的胸襟上，仍然站着的诸客将满饮后的酒觞重重往案几上一顿之后，几乎是不约而同的长声赞道：“痛快！”


    
“好一个危乎高哉的蜀道，好一个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于东军毕竟身份不同，并不曾像那些商贾们一样起身相合，但他胸中的激荡却是半点也不少，将手中紧紧捏着的酒觞往案几上一顿，于东军慨声道：“好曲，好辞，好痛快！”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到此愁攀援。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蜀地之难行竟至于此。”向奉酒的仕女摆摆手示意之后，唐成起身到了于东军案几旁，边亲自提过酒瓯倒着酒，口中边道：“然则蜀地之难行虽如此，依旧有壮士登绝壁，临深渊，于不可攀的畏途巉岩之中凿通道路，这等豪情，这等功业，这些开山辟路的壮士实是让人每一思及便油然而生无限敬仰之情。”


    
“说的好。”于东军就是将修路作为毕生之事业，此时听唐成此言，胸中本自未衰的豪兴陡然又涨三分，“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方钩连！能得这一句之赞，我辈修路之人便是死于万丈绝壁，亦当含笑九泉，死得其所。”


    
说到这句话时，于东军脸上又现出了那与年龄绝然不符的明澈笑容，而他的双眼中也是熠熠生辉，粲然闪耀着发乎于理想的光芒。


    
“大人此心，属下佩服！”退后一步，唐成这一个拱手之礼发自深心赤诚，无比真挚。


    
“罢了，罢了，适才所歌之《蜀道难》绝是新辞，那做辞之人现在何处？”于东军向唐成连连摆手道：“去，把我给我请来，本使定要邀他一大觞。”


    
闻言，唐成脸上一红之后，回到自己的座头捧过酒觞，遥向于东军邀饮道：“大人，请！”


    
“是你？”猛然起身的于东军讶声道：“这《蜀道难》的歌辞是唐成你作的？”


    
瞬时之间，观察使大人的异常举动将满座宾客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唐成身上……


    
……


    
这一夜，大雅至正园异彩大放；这一夜，被四明狂客贺知章一读之后赞许为非谪仙之才不可为之的《蜀道难》横空出世；这一夜的惊喜及惊奇必将随着满座豪贵之客们的传扬而流布开去，最终震动柳林坊，震动道城文坛，至于其影响所及究竟能流播到何种程度，却是非现下可知了。

第一七二章 唐成开出什么条件，老子也咬牙认了。


    
毫无疑问，是顾客的层级与档次决定了商家在行业内的地位，不管是酒楼、客栈，还是像月明楼以及大雅至正园这样的地方，决定它影响力的不是商家自己的吹嘘，而在于到这里来的都是些什么样的客人。


    
大雅至正园开业的这一天，可谓是将山南东道最顶级的豪商们一网打尽，唐成凭借他的身份和职司做到的这一点，在整个山南东道所有的商家里可以说是前无古人。


    
而当这些本道最顶级的豪富皆对大雅至正园的华贵陈设，尤其是那如神来之笔般园林赞叹不已时，对那些未能与会的商贾们而言，其冲击力是巨大的。无形之间，大雅至正园已然超越了单纯作为一个消闲场所的意义，在他们看来，能到这个地方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而让这么多大商贾都称赞不绝的地方你竟然都没去过？哎，丢人哪，这都实在不好说自己是有钱人！


    
与此同时，单纯从传播的角度而言，信息由上向下传播不仅能传播的更广，且信息的真实度更容易让人相信。不管是用什么样的眼光去看待，但坊间的百姓总是喜欢关注并津津乐道豪富们的举动，这些豪富们说别的他们也许不会信，但当这些人异口同声的夸赞某个地方华美时，却没有人会去怀疑。


    
如果说商贾们限于身份，口碑传扬还有局限的话。那么本道第一人的观察使大人亲临大雅至正园的开业宴，这个消息本身对于大雅至正园来说就是最好，最为强劲有力的广告宣传。


    
这个广告宣传的力度之大，甚至远超始作俑者唐成的预期，在这样一个人分“官、良、贱”三等的典型官本位社会里，观察使因其地位而使其影响力远远超出了官场，对于商贾，对于士林，对于市井百姓可谓是全方位的震动。毕竟由于商贾特定的身份限制，在此前的记忆里，人们实在想不起来还有那个商家开业时能让本道第一人亲自去捧场的。


    
仅仅是在一夜之间，刚刚开业的大雅至正园就以一种华美的形象成为整个道城议论的焦点，市井百姓们议论最多的是大雅至正园古怪的名字，它的老板到底是谁？究竟有什么样的硬扎关系，竟然能在开业的时候把那么些个富豪和观察使都请去。啧啧，连那些个有钱人都说好的地方儿，吃一盏酒，上一道菜得花多少钱？


    
商贾们津津乐道的是与观察使大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的会面，大雅至正园考究的陈设，雅致惊艳的园林，还有那气度出众的仕女、手法高绝的乐工，当然，说到最后时，他们总是会在无意之间显露出那块晶莹欲滴的玉牌，并无意的说起这样的玉牌有着怎样的特权，最最无意要说的就是这样的玉牌在整个山南东道仅刻发有一百五十面，说到这个时，他们的语气是不约而同的轻淡与随意。


    
士林当然也在议论，除了议论大雅至正园老板的背景，议论那被传的神乎其神的乐工及侍女之外，他们最关心还是那首被观察使大人击节赞赏的《蜀道难》，这年头科举录取的比例太小，读书人出头实在不易。由此，行卷和干谒就成了士子们必须学会的技能和人生经历，向谁行卷干谒？不就是那些诗坛领袖和位高权重者嘛！怎么行卷干谒？还不就是诗。


    
而在大雅至正园里放声一歌的《蜀道难》可是把这两遭都聚全了。哎呀，听说写出这首诗的就是一个刚到道学的士子，娘的，能让一道观察使大人这么击节赞赏，这唐成还真是撞大运了。议论着这个消息的时候，诸多士子们既是眼热，又是艳羡心酸，没天理呀，似我这般才华怎么就没能得着这样的机会？


    
又羡又酸议论着的同时，这些个同样靠笔墨谋出身的人自然而然的就对那曲传说中的《蜀道难》动了兴趣，他们还就是迫不及待的想看看这首诗到底写的啥玩意儿，竟然能得科举出身的观察使大人如此高的赞誉。


    
因是唱词儿，这诗又长，商贾们虽然都赞好，但要仅凭听了两遍就把长诗全部默出来实在是有些勉为其难，无奈之下，一些既好奇，又因文无第一而心中不忿儿的士子们就把主意打到了大雅至正园。狗日的，果然是连豪商们都赞好的地方，这大雅至正园里的伙计都比其他地方的同行胃口要大。等闲三五十文钱根本就看不到眼里，直到花费了两贯的打赏才好歹把全诗给弄出来。


    
“噫吁戏，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拿到这诗之后，士子们就习惯性的按着平日诵诗的节奏来吟诵起来，毕竟诗是个讲韵律，讲对仗的物件儿，只有读出来才能更好的品评体味。


    
但是，很快这些士子们就发现不是个事儿，当他们用往日那种慢条斯理，一咏三叹的方式来诵读这首诗时，读着读着气儿就不顺了，这首狗日的歌行体总是让人忍不住的就越读越快，越读声音越大，当士子们最终调整诵读方式一口气将这首诗读到底之后，就感觉前面那股子憋着的气终于酣畅淋漓的吐了出来，这感觉，这次第，怎一个爽字了得！


    
一传十，十传百，初来道城参加何园文会的时候，唐成盼着别人读诗都没人读，现如今却是士林里寻着，抢着，甚至不惜花钱买着去读。这世事还真叫一个没法儿说，正是在这种古怪的情况下，这首《蜀道难》飞快的传遍了道城文坛，并以其一道之首的区位优势迅速向下面各州士林传播开去。


    
虽然列位士子们每个人都自觉能从这首诗里面找出一两个毛病，比如，这个“方”字炼作“相”可能会更好等等，但纵论整首诗，这要让他们说个不好吧，还真是说不出口！一块儿没雕琢出来的璞玉你还能说它是个一钱不值的石头，但面对已经熠熠生辉的晶莹翡翠，再要强指它是石头，这就实在是说不出口了。


    
好歹大家都是读书人，读书人还能干这指鹿为马的不要脸之事？


    
……


    
大雅至正园的一处别致书房内，唐成看着来福放在案几上的那一叠飞票，随手过去扒拉扒拉，见全是些一贯、两贯的面额，约莫下来总数得有个七八十贯之多，扒拉完后，唐成笑着道：“既是给你的，你就收着吧！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多人买。”


    
来福知道唐成的脾性，也就没再多说什么，谢过之后将那叠飞票收进袖中，“就刚才还有人问的。大官人身边就我一个长随，谁都知道要买诗就得来找我。”言至此处，来福一笑道：“不过这也有一宗不好处，现如今不说那些来买诗的，就是园子里的人都想着我来福是个见钱眼开好收买的，不过才几天功夫，这样的小话儿我都听好几遭了。”


    
闻言，唐成哈哈一笑，“行了，你就不用再递话儿了，此事既然是我让你办的，你就别担心这个。”


    
唐成话刚说完，一身儒服的孟浩然从门外走了进来，“唐兄，你找我。”


    
见状，来福自去准备茶水，唐成站起身来迎了上去，“浩然，这些日子累着你了，咋样？这里住着还习惯吧？”


    
这大雅至正园中除了楼台亭榭之外，也如后世的那些苏州名园一样，筑有书斋和客舍，开业的第二天，唐成索性就从客栈里搬了进来，而与他结伴为邻的便是孟浩然。


    
“别人住一晚至少也得十五贯钱，就这还得排队等着。这地方还能不好？”孟浩然说完，两人相视之间俱是一笑。这几天大雅至正园里生意好的爆棚，不得不限量放客人进来，而在这仲夏之夜，客人们最青睐的不是前面的楼，而是后边这个山水画卷一样的园林，如此一来，园子里设计的那些客舍就显得不够用了，付了定钱要在此园住上一夜的客人都排到近月以后了。


    
“行啊，你住的合适就好。”唐成邀着他坐下之后，遂又问道：“衙门里怎么样？呆的可还习惯？”


    
“唐兄你已订好了章程，我们按着章程办就是，里面诸位同僚也都不错。”虽然两人如今是份属上下级，但自从孟浩然第一次叫“大人”被唐成阻止了以后，两人如今在私下里便依旧循着以前的称呼，“只让我没想到，那张相文少兄平日里看着生性好动，但办起公事来却的确是好手儿。”


    
闻言，唐成哈哈一笑，顺手将来福奉来的茶分给孟浩然一盏，“我这个二弟别看平时没个正形儿，但最是能分清楚轻重缓急的，什么事交给他尽可以放心。嗯，你在衙门里适应我就放心了，我正筹备着在园子里宴请道学里的学正、学监及那些个进士和明经科学子，过些日子等这条线搭上之后，再想办法给你弄个道学的名额，介时你我便可以结伴进京赶考了。”


    
闻言，孟浩然全身一震，但他脸上分明满是感动，嘴里却一句话都没说。《论语》有云：君子当敏于行而讷于言，尤其是在这样的事情上，对待感激的最好方式就是通过行动报答，嘴上反倒是说不出什么来。孟浩然显然就是这样的一个君子。沉吟了良久之后，心情平复下来的他才缓声道：“宴请学正、学监？这些人最矜身份……”


    
“放心吧，这事儿有我。”扭头看着孟浩然，唐成嘿嘿一笑道：“少兄许是还不知道吧，咱这园子里可又多了一个名份上的邻居。”


    
“谁？”


    
“于使君哪。”唐成低头轻轻呷了一口茶水，“看来咱们这位使君大人确实是很喜欢这个园子，虽然于大人可能一个夏天都来不了两回，但那间客舍毕竟是以他的名义留下的。”


    
闻言，孟浩然一阵儿沉默，随后长声叹道：“说来你我同年，以前倒也颇有几份自负才华，只是自结识唐兄之后……”言至此处，孟浩然轻轻摇了摇头，“人言功夫在诗外，山川地理，人情世事皆是学问，与唐兄一比，此前的自负倒真显得可笑了。”


    
“你我知交，说这个干什么。”见孟浩然面有神伤之色，心下大感惭愧的唐成忙转了话头，“对了，这次请浩然你过来还就是为诗的事儿。”


    
“噢？”


    
“咱这园子里每晚至少得唱上两首新诗，且这诗的质量还要好，为此，我真是挠头得很哪？”


    
“自《蜀道难》开篇以来，这几晚园中的歌诗我可是都听了的，唐兄才思泉涌，连着这几日所歌之新诗无一不是上上之品，士林如何我不知道，观察使衙门那些同僚说起这些诗时可都是赞不绝口的。”说到这里，兴致大起的孟浩然放下手中茶盏，“尤其是那一首‘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更是提及者甚众，这还是节令有些不对，今冬到来之时，我料这首五言必将成为道城最脍炙人口的进酒诗。”


    
“罢了，罢了，浩然莫要再说。”唐成苦笑着摇了摇头，“偌大一个园子天天都得要诗，为了本园名声，还得是好诗，我实在是独木难支啊，这不，连不应景儿的旧作都搬出来了。”


    
唐成脸上笑的苦，心中更苦。为了实现他初建大雅至正园时的设想，好诗就可谓是最不可或缺，同时也是最重要的东西。尤其在这开业初期更是如此。只是说来容易，找这么多好诗可就不容易了，他记得虽然多，但许多却是现下不能拿出来用的。抛开这些，那些个著名诗人的经典名作也不能可着一个人的借，这要是现在就把李白、杜甫的代表作都给弄完了，这……这也太那个啥了。


    
想着轻松，其实不穿越的人永远不知道穿越者剽窃名作时的内心挣扎，尤其是面对李白这样的心中偶像时，谁能狠得下心把光芒万丈的偶像给亲手毁了？两造里凑一起，左一权衡，右一思量的，哎，难哪！


    
“浩然，无论如何，从明晚开始你得顶上去了，最近没写诗？那不还有以前的旧作嘛，啊，就这么说定了，稍后你多些心思整理一下，借着咱们园子，待你诗名传扬出去之后，也方便活动道学名额。”唐成摆了摆手示意孟浩然不用再推辞，“除此之外，就你我两人也是不够，浩然你想想以前结交下的那些朋友里有谁写诗写得好的，也一并延揽过来，不过一定得是好诗才成，替他们扬名就不用说了，除此之外，凡经本园采用的诗作一律有润笔奉送。”


    
“行啊，稍后我就去信。不过按园中的用量，一天两首，还都得是好诗，即便我能联系上一些，这也远远不够啊。”


    
“撑吧，无论怎么着也得撑上两个月。”咬牙切齿地说完这句后，唐成狠声笑道：“最多两个月，咱们园子在歌诗上的口碑就能正式确立了。浩然，到那个时候，可就有大把想出头的人得哭着喊着的送诗过来了。不过在这两个月里，凡咱们园子发唱的新诗一定得是上佳之作。”


    
……


    
唐成这边忙活着大雅至正园的时候，隔坊的月明楼里也甚是热闹。


    
依旧是那么几个人，正在说话的也同样是性子最急的苏三欢，一脸不甘的他紧盯着岳超群：“岳哥，这都好几天了，隔壁大雅至正园跟耙子一样搂钱，咱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


    
苏三欢这一开口，其他三人也是紧随其后。


    
“是啊，岳哥，如今这道城里的那些个有钱主儿们都疯魔了，张口闭口的都是大雅至正园，再这么下去不成啊。”


    
“以前说到道城的青楼，谁不要先提月明楼？如今再听听，‘月明楼比大雅至正园差远了’，岳哥，这样的话您能忍？”


    
“这不仅是说月明楼，这是在打咱整个柳林坊的脸，岳哥你能忍，我们……”正在这个老板慷慨陈词时，房门开处，一个仆役装束的汉子走了进来。


    
至此，适才一直微闭着双眼的岳超群坐正了身子，没理会那慷慨激昂的老板，而是看向仆役道：“怎么样？”


    
“癞子七的腿也被打断了，是昨晚三更天的事儿，小的刚去看过。”说到这里，那仆役的声音颤了颤，“到癞子七这儿，那天跟着刀疤胡一起去的二十三个人没漏一个，全都断手断脚了。”


    
刀疤胡是谁苏三欢他们自然知道，他去干什么了，他们更是清楚，此前只是听说他被抓进去了，这全都断手断脚的消息还是第一次听说，二十三个人全都断手断脚，无一幸免！一时间，整个屋里鸦雀无声，直听那下人干巴巴的声音道：“另外，万巡检让我给老爷捎句话儿。”


    
岳超群的目光扫过突然之间呆若木鸡的苏三欢等人后，回到了仆役身上，“说。”


    
“万巡检说他也是逼不得已，请岳爷体谅他的难处。”偷眼瞥了主子一下儿后，那仆役复又用干巴巴的声音道：“万巡检还说这些日子请岳爷多包涵忍耐些，就是有什么也等于观察调离之后再说，要不他为难也没什么，就怕令狐大人也得跟着为难，事情真要到了这一步，大家就都得为难了。”


    
令狐大人就是月明楼最大的依仗，也是柳林坊各青楼的靠山里官儿最大的一个，一听这话，苏三欢等还能不明白是啥意思？愣了片刻之后，刚才还是呆若木鸡般的他们脸色猛然变的刷白，“岳……岳哥，刀疤胡在里边儿可招出什么了？”


    
“招什么招？那唐成根本什么都没问。”闻听此言，苏三欢四人脸色猛然一松，如释重负的舒了一口气，岳超群鄙夷的看了他们一眼，嘿嘿冷笑道：“你们就不想想他为什么不问？”


    
就这一句，刚放松下来的苏三欢四人又是一抽：“岳哥的意思是他知道是谁干的？”


    
“一个能在开业的时候把满道豪富都请去，把观察使都请去的捧场的人会是个笨蛋？你们谁能做到这一步？”岳超群玩味着苏三欢等人的脸色，一字一顿道：“既然他不是个笨蛋，那你们说他为什么不问？”


    
“咋办，岳哥。”苏三欢说这话的时候，颤抖的声音里隐约都带着哭音了，“这可咋办哪？”


    
“咋办，你们不是忍不了！跟他拼了就是。”岳超群冷冷的话里有着说不出的讥诮。


    
这还是人话嘛！


    
凄凄惶惶的四人愣怔了一会儿后，还是苏三欢反应最快，起身之间就到了岳超群面前，“岳哥，你早就知道这事了，你肯定有办法的。”


    
“你们忍不了嘛，我有什么办法？”


    
一听岳超群这话的语气，反应过来的几人顿时凑上去一通好话，良久之后，才听岳超群淡淡声道：“我拿的主意你们能听？”


    
“听，孙子才他妈不听。”苏三欢四人这一会真是点头如捣蒜，“岳哥，你就别搓弄我们了，到底啥章程啊？”


    
“硬的不行自然就是软的，打不过就得……谈。”


    
“谈？”


    
“我问你们，你们这几天的进项真就像你们刚才说的那么不堪？”


    
“没……没比以前少多少。”


    
岳超群闻言，冷冷地哼了一声，“知道为什么？”


    
这次接话的是另一个老板，“大雅至正园只是素陪，里面没有皮肉生意。”


    
“当日刀疤胡去的时候，大雅至正园是准备好了随喜钱的，后来还加了三成。”突如其来的这句话让几人都是一愣，岳超群没理会他们，顾自言道：“那唐成既然知道刀疤胡的事儿是谁指使的，他能在牢里把刀疤胡二十多个人都给废了，但月明楼这几天却还能照常做生意，这说明了什么？”


    
“什么？”


    
“蠢货。”心里狠狠的骂了一句后，岳超群才又道：“这说明他是个知道规矩，做事也愿意讲规矩的人。”


    
“知道规矩的人就明白大家都是为了财，我们派刀疤胡去是为了财，他废了刀疤胡他们也同样如此。既然都是为了财，那一味的斗血气之勇就没必要了，这样的人随时都能谈的。”言至此处，岳超群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对面的园子沉声道：“只要能守住不让大雅至正园开皮肉生意这一条，这回唐成开出别的什么条件老子也咬牙认了，你们他妈都得好好的跟着办。谁要是觉得忍不住，刀疤胡就是下场！”

第一七三章 媒介为王，渠道为王


    
大雅至正园后的书斋内，唐成翻开手里这张极其考究的名刺，扭头向关关道：“岳超群？”


    
“阿成你不是吩咐过要去探探月明楼的底？”关关素手纤纤的提过茶瓯帮唐成满斟了茶水，“这岳超群就是月明楼的老板，据说整个柳林坊的青楼也都以他马首是瞻。”


    
“不请自来？有些意思！”听说岳超群是月明楼的老板，唐成已是意动，听了关关后面一句话后，更是兴致大增。略一沉吟之后，拍了拍手中的名刺，唐成脸上露出一抹笑容，“请他来。”


    
方才在前面吃茶的岳超群见到唐成后明显的吃了一惊，这些日子他虽然一直在打听唐成的消息，然则却不曾问过其年龄。他的确是没想到能将大雅至正园闹出如此大动静，更难得做事有放有收的唐成竟然会这么年轻。看他这年纪，最多也就二十岁的样子吧！


    
唐成没在意岳超群的吃惊，见他走了进来，起身拱手迎上去笑道：“月明楼乃道城风月之首，早闻岳兄大名，今日始得一见，幸会，幸会，岳兄，请！”


    
“早闻岳兄大名。”听到唐成这句话，岳超群心中一跳，但脸上却是没显出异常来，“今日之道城，又有谁能在大雅至正园面前称风月第一，唐少兄太谦了！”岳超群含笑还礼，“少年俊彦，出手不凡，幸会，幸会！”


    
邀着岳超群坐下，唐成亲为其分花点茶之后，这才与一边坐下，至此他也没再多过寒暄，径直开言问道：“不知岳兄今日此来是为何事啊？”


    
没料到唐成这么直接，一坐定之后也无试探便直入正题，低头呷了一口茶水的岳超群放下手中茶盏时，已决定放弃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弯弯绕遮掩话语，“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某此来是专为致歉的。”


    
这个岳超群倒还真有些光棍儿的气度。当硬当硬，当软则软，没有半点拖泥带水，难怪能成为柳林坊的龙头。心下寻思的唐成抬起头迎上岳超群的眼神，“噢？”


    
“刀疤胡之事多有得罪之处，还望唐少兄莫要介意才好。”


    
岳超群说完这句，脸色并无半点变化的唐成什么都没说，依旧是一脸微笑的看着岳超群。


    
静静的等了一会儿，见唐成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低头之间微微摇了摇头的岳超群重新对上了唐成的眼神，“此来除致歉之外，某还有一事相询。”


    
道歉之后，难道不应该说说怎么补偿？有点意思了，道歉就是个幌子，岳超群分明就是来谈判的，明白这点之后，唐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惊喜，无心插柳，看来他当初建大雅至正园时的设想当能更快的实现了。


    
借着给岳超群添茶的功夫稳了稳心神后，唐成和煦道：“岳兄请说。”


    
“自大雅至正园开业以来，一直便是素陪。某想请教少兄的就是，园子是否能一直如此？”


    
“原来他要的是这个。”略一寻思之后，唐成自然就明白了岳超群的意思，自己的大雅至正园紧邻柳林坊，且是生意这么火爆，不可能对柳林坊的生意没有影响。但只要是园子里不做皮肉生意，那么就不会冲击到月明楼的核心利益，毕竟这是他们来钱的最主要门路。


    
明白这点之后，唐成心里忍不住想仰天长啸了，从最初设想及这个园子的功能时，他就没想着要操皮肉生意，只是让他想不到的是，这一点竟然能在此刻成为他赢取利益的筹码！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要是不好好利用一下这送上门来的便宜，那可就太委屈自己了！


    
“岳兄来之前，我正与家姐商议此事。”言至此处，唐成伸手指了指关关的同时，停住话头看了看闻言有些色变的岳超群后，方才笑着接续道：“现下园子里实在是忙，许多事情就有些兼顾不过来，不瞒岳兄，我与家姐正有些拿不定主意。岳兄此来，倒正好请教，不知以岳兄之意，本园于此事上该当如何是好啊？”


    
闻言，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抖，岳超群的衣衫上已多了点点水渍，不过他却一点都没察觉，此刻双眼紧盯着唐成的他已将全副心思都用在了猜度这番话的用意上。


    
从神色全无什么变化的唐成身上，岳超群实在看不出什么来，良久之后，他终于放弃了徒劳的猜度。


    
“唐兄莫非还怕钱咬手不成。”笑着说完这句话，岳超群猛喝了一口茶水后，脸色一变为端肃道：“不过少兄既然问我的意思，某自然是希望大雅至正园便是眼下这般最好。”


    
言至此处，岳超群一顿之后又特意补充了一句道：“这不仅是我的希望，也是柳林坊诸同业共同之所盼。”


    
“岳兄说得好，又有谁会怕钱多咬手呢？”唐成微微一笑，“不过，若真要拂了众意，挣起钱来虽说不咬手，却难免会烫手，哎！这还真是两难哪！”


    
听完唐成所说，心紧紧绷在一起的岳超群长吐出一口气来，“有失必有得，少兄既能体谅我等之难处，那少兄有什么希望的话，我等也必当尽力为之。”


    
“好，岳兄此言深得我心。”闻言，唐成哈哈一笑，“不打不相识，此言诚然不虚！”


    
相视一笑之间，室内的气氛悄然消去了刚才的生硬，就连两人的坐姿也轻松了不少。


    
“听说岳兄乃是道城同业之龙头？”


    
“什么龙头不龙头的，不过是同业们抬爱罢了。”


    
“岳兄太谦了。”唐成端过身前的茶盏边小口呷着，边随意问道：“不知柳林坊诸楼里平日所歌之诗都是从何而来？”


    
“这个？”岳超群却没想到唐成会问起这无关紧要之事，笑了笑道：“楼里的歌诗不外乎三个来源，一是前朝或本朝传诵天下的名作，这是不要钱的，又都是好诗，不过却也都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单靠这些个老调儿也是不成，是人就没有不喜新厌旧的，由此就得时时有新诗补充。”


    
“这新诗嘛有两个来源，一则是找本地名家，不过他们的诗虽是好，但润笔也贵，所以多是用在红阿姑或是花会上。除此之外，其他那些姑娘们也得新诗时，要么就从那些落魄文人手中来买，要么楼里干脆就养上几个这样的篾片文人，平时就不说，逢着寒食、中秋这样的节令需要应景儿的新诗时也方便。从长远来看，这两样比起来，倒是养篾片文人更划算些。”


    
这情况倒跟唐成打听来的一样。静静听岳超群说完后，点点头的唐成含笑拱手道：“我有一事相求于岳兄，还望岳兄莫要推辞才好。”


    
“来了。”闻言，精神一振的岳超群坐正了身子，“少兄请讲。”


    
“两月之后，柳林坊最大的十家青楼所需新诗全由我大雅至正园提供，三到四个月之后，覆盖至整个坊区所有青楼。也既是说，除了我大雅至正园提供的之外，其他人的诗一律不得在柳林坊传唱。”悄然坐正身子的唐成双眼紧盯着岳超群，“我可以保证的是，本园所提供的新诗质量绝不会比诸同业现在所用的差。”


    
对于月明楼，对于岳超群来说，用谁的诗根本就没有任何差别，他唯一关心的就是一件事，“润笔怎么算？”


    
“提供给前十家的新诗质量自然要比其它的好，费用嘛，在列位现在的花销上最多涨个十一之数，至于其他那些青楼，以前花多少，今后还是花多少。”


    
在青楼里，花费在诗上的钱本就不算多，而今只涨十分之一就能换得大雅至正园不涉足皮肉生意的，而大雅至正园若是放开素陪，那月明诸楼受冲击之下又得损失多少？这账一两面算过来，对月岳超群来说，简直就是大赚特赚。


    
“少兄可还有其它的事情？”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那就是从今晚起，柳林坊所有青楼一律停唱何仲达与王群玉之诗。”


    
诧异地看了唐成一眼，岳不群什么都没问，笑着道：“王群玉是谁？何仲达又是谁？少兄可还有其它的事情？”


    
看着眉梢里都透出喜意的岳超群，唐成笑着摇了摇头，“只此一件。”


    
“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唐成也端起杯子向岳超群举了举，“身为道城青楼聚集之地，柳林坊青楼不下数百家，岳兄多费心了。”


    
岳超群焉能听不出唐成这话里的意思，闻言嘿嘿一笑道：“少兄放心，某既然敢答应，就一定做得到。”


    
“痛快！”唐成再无二话，手中茶盏与岳超群“叮”的一声碰响后，仰头之间一饮而尽。


    
随即，付出极少，各取所需的两人相视之间，俱都展颜而笑。


    
当唐成亲送着岳超群出去时，两人俨然已是多年好友，言笑不禁。


    
后世在公司里常听到的那句话果然没说错：只有双赢的生意才是真正的好生意呀！


    
目送岳超群的马车去远后，回过身来的唐成并没有急着进去，而是惬意地看着门口上方处的“大雅至正园”牌匾。


    
当初决定建这个园子时，他实是没想到设想会这么快实现，今天岳朝群的来访实在是意外的大惊喜，在这个没有电视，没有网络，没有报纸，资讯基本是靠口耳相传的通讯不发达时代，一首唐诗若想既快且广的传播，专司唱诗的青楼和歌妓们几乎就是唯一的途径，跟这个途径比起来，就连文会都显得范围狭窄且速度稍慢。


    
掌握了大雅至正园，尤其是在掌握了柳林坊数百家青楼之后，唐成就实实在在的掌握了诗歌交易平台，一个有着新诗发布权的平台，而这就是当初唐成创建大雅至正园的核心目的。


    
如同后世六七十年代的《人民日报》，一夜之间可让一个默默无闻之人天下皆知。而今只要唐成愿意，掌控了新诗发声渠道的他，一念之间可以让一个粉嫩新人的新作在一夜之间传遍道城，并凭借道城一道首府的区位优势由上向下的往下属各州传播；同样，他也可以封杀特定的人及作品。


    
媒介为王，渠道为王！


    
士林内部的范围毕竟还是太小了，“凡有井水饮处，必能歌柳词。”从柳永到“阳关三叠”的王维，更不论“开元三绝”之一的李白，凡是能在当世称雄的诗家词人，其作品无一不是在民间广为传播，脍炙人口的。即便在道城士林中地位高如何仲达，如果他的诗作仅能在士林内部传播而市井间却一字不闻，用不了多久，那所谓的盟主金身也该黯淡褪色了吧。

第一七四章 针尖对麦芒


    
日子一天天过去，经过操办大雅至正园的忙碌之后，当园子里的事务渐渐归于平静时，唐成的生活也不再像此前那样忙碌的不堪，而是逐渐的轻松并规律了下来。


    
园子里的事情上了正轨，日常事务及管理由关关带柳五娘等人照应着足可应付，倒无需唐成再过多操心，至于新诗，唐成索性一次准备好了数十首放着应急，加之又有孟浩然和他的朋友支应着，这一块儿也不显得促狭。


    
大雅至正园开业的最初几日，所有新诗都是署名出自唐成，自打《蜀道难》之后，这个名字已被道城士林紧紧关注着，随后几天接连又有新诗传来，且这每晚的两首新诗更无一不是经典之作，随着高品质新诗的接连流出，士林对粉嫩新人唐成这个名字由陌生变为熟悉，对这个名字所显露的“诗才”也由最开始的嫉妒说酸话变得渐次习惯，乃至于到后来的惊艳。


    
一时之间，借助于大雅至正园这个特定的平台，唐成这个外来的粉嫩新人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道城士林打响了自己的名号，并且随着每晚两首经典之作的出现，唐成的名声也越来越响，然则，正在诸多士子们好奇的揣测着他今晚又将有什么佳作唱出时。唐成的新诗发布突然就此戛然而止。


    
随后，士林接着熟悉起来的名字就是襄州孟浩然，他的诗虽然不及《蜀道难》来的那么豪放飘逸，使人吟之便觉血热，但自有一股如山涧流泉般的清淡自然，热烈奔放过后，再读一读这样的清新自然之作，当真是别有一番滋味。渐渐的，已不止一人感觉到这个襄州孟浩然的诗里隐约有着前朝陶渊明的遗风韵味。陶渊明之后又是一些其他的诗作，但不管是从最初的唐成到随后的孟浩然，然后再到这些新的诗人，其共性就在于这些诗无一不是上品之作，便这样一天天下来，道城士林里的人已渐渐的开始形成一种印象：凡大雅至正园每晚发布的这两首新诗必是佳作无疑。


    
由此，也就有那些渴欲出名的年轻士子带着自己的得意之作往投大雅至正园，希望循此机会能让自己的诗作为众人所知。


    
最开始去的年轻士子们只是抱着碰运气的想法去试试的，毕竟他们也都知道文会的内幕，知道年轻人在士林出头的不易，大雅至正园明显是有一帮人的，他们未必就肯把这么好的机会给别人。


    
孰知出人意料的是，就在第二天晚上，其中一个士子的新诗便在琵琶国手的伴乐下被唱了出来，虽然投进去的百多首诗里总共只选出了这么一首，但其象征及示范意义却是巨大无比，尤其是对于那些年轻士子们更是如此，他们或许不在乎大雅至正园的润笔，但他们却无法抗拒声名的诱惑，像他们这样的新进后辈，何曾有过这般一诗之出即被整个士林关注的经历？别说经历，这样的事情在此前的道城文坛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榜样的力量是巨大的，大雅至正园的这个举动突然之间点燃了年轻士子们的渴望，一时之间，前往大雅至正园投诗之人比此前多了数倍不止，而随着新选出诗歌的发布，这又更进一步的刺激了士子们的渴望。


    
对于这些一腔热血的年轻士子们而言，大雅至正园最吸引他们的地方就在于：在这里，没有人看你的年纪，没有人在乎你的资历，你也无需鞍前马后的帮着跑腿伺候什么人，准备什么年节之礼。你唯一需要的就是才华，以及能够展现出这种才华的诗作，只要有这个就够了！


    
即便选中的永远是极少的一部分，但对于大多数年轻士子们来说，他们或许沮丧，但并不忿懑，原因就在于那些被选中的诗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唱出来的，通过跟这些诗歌的比较，未被选中的士子能看到差距，至少他们明白自己不是被人黑了，而是作品本身确实不如人。所以，虽然自己未能被选中，但他们感受到的却是正面的刺激，更加努力的刺激。


    
对于这些经常吟诵着“对案不能食，拔剑击柱长叹息……自古圣贤尽贫贱，何况我辈孤且直”的年轻士子来说，还有什么比一个远比文会更公平的竞争平台更有吸引力的？


    
反过来，这些年轻士子们对于大雅至正园歌诗的关注，又使得大雅至正园本身的影响力愈发的坚实，厚实。


    
而对于受何仲达等人操控的文会来说，大雅至正园的出现是一个另类，一个彻底颠覆了传统文会选拔方式，摒弃了所谓权威，起自于草根的另类。


    
大雅至正园形势一片大好，衙门里的份内职司在有章程可循的情况下，冯海洲等人足可应付得来，如此唐成就在前段时间的连续忙碌中彻底的轻松了下来，每天到衙门点卯之后，将事情一交代的他便自回到大雅至正园的书斋，配合着孟浩然选选诗之余，他将更多的时间用在了自己的课业上。这样忙闲适中的日子真是过得好不惬意。


    
只是并不是所有人的日子都像唐成一般过的这么惬意，比如……何仲达。


    
“老爷，这些诗……”


    
看着老仆手中的诗稿，何仲达两颊上突然滚起了两道棱子肉，虽然牙齿咬的厉害，但他的语调倒还是一如既往的安淡醇和，“岳超群又没要？”


    
“是。”老仆黯淡道：“不仅是岳超群，老奴还跑了其他几家大的青楼，他们……”


    
“噢？他们可说了原因？”


    
“没。老奴甚或还说润笔可以少些……”那老仆刚说到这里，便被脸上突然暴红的何仲达厉声打断，“谁让你自作主张减少润笔的？”


    
看了看突然发怒的何仲达，老仆低下头去，“老奴知错了。”


    
无声沉默了许久，何仲达再开口时已恢复了那安淡醇和的名士气度，“罢了，记着以后万事不可自作主张，去吧。”


    
老仆刚出去没多久，却又折身走了回来，“何事？”


    
“王老爷来拜，是请见还是……”


    
“请他到书房吧。”说完这句，何仲达又一如刚才般缓缓闭上了眼睛。


    
老仆应命而去，书房中的何仲达待他走后，起身先去房中的铜镜前看了看脸色，随即便亲自动手倒了一盆水快速梳洗起来，等书房外的脚步声传来时，梳洗过后的何仲达已是神清气爽，精神奕奕，只看他现在的脸色，谁能想到仅仅就在方才，他还曾控制不住的暴怒过。


    
何仲达再次照了照镜子后迎到书房门口，向着正快步而来的王群玉拱手呵呵笑道：“看文山步履匆匆，莫非又有了什么绝妙好辞要与我奇文共赏？”


    
“达翁，你现在还怎能安得下心来写诗？”王群玉一脸的痛心疾首，“自大雅至正园开业以来，士林震荡，诸多年轻士子受其蛊惑只求幸进，又何曾再有心思安心诗业？尤让人痛心者乃是文会道统日渐衰薄，长此以往，我山南东道诗脉何继？达翁，是可忍，孰不可忍！”


    
闻言，何仲达淡淡的挥手一笑：“小儿辈逞一时意气罢了，文山何等身份，与这些躁进后学计较个什么？来，屋里说话。”


    
“达翁！”看着一脸恬淡的何仲达，王群玉废然一叹，迈步向书房里走去。


    
二人安坐之后，王群玉将手中的茶盏往案几上一顿，“达翁，岂是我要与这小儿辈计较？实是尔等欺人太甚！道城诗坛里，老朽好歹也有几分名望，达翁更是公推的主盟。看看那大雅至正园，自开业之始便日日两首新诗，但这么些日子以来，就不说老朽，便是达翁诗作尔等竟然也敢一首不用，后辈狂妄至此，可还有半点尊师重道之心？其视道城诗坛为何物耶？”


    
“不用老朽的诗倒没什么，只是文山所说损及文会道统一事……”摆了摆手，何仲达一脸高古的慨叹道：“此事确乎不能不予理会，否则我等便是上愧对道城诗坛前贤，下负疚于后辈来者，罪人，罪人哪！”


    
王群玉闻言朗声而赞，“好，达翁此言掷地可作金石声，老朽虽然力薄，却也愿共襄盛举。”


    
“这等大事自然少不得借重文山。”


    
“却不知达翁有什么章程？”


    
“既然那大雅至正园开业之日能邀得观察使大人亲临，诉诸学官这一途怕是用不得了。”何仲达轻抚着颌下长须道，“某意于近日开办一大型文会，遍邀道城诗坛同好，于后学辈也尽放开，此次文会我等就不参与即题赋诗了，将机会悉数付于后学。”


    
“嗯？”


    
“以我等今日之身份，还要与这些后学争风不成？我等于文会上只需做好品评奖掖之事便可，于前辈诗人而言，这也是应尽之义嘛。”言至此处，何仲达拈须一笑，“若此次文会大有成效，我意便将文会一改往日之随意，而是定期举办，有这么几次下来，不仅能凝聚诗坛同道，也可使年轻士子辈远离大雅至正园之蛊惑。”


    
“好。”明白过来的王群玉击节赞赏，凡文会必有品评歌诗，这定期召开的文会在功能上跟大雅至正园也差不得什么了。而比之野路子的大雅至正园，文会毕竟是千百年传承的道统所在，只要给年轻人更多的机会，对于他们而言，其吸引力自然要比既无点评又无奖掖的大雅至正园来的更大。有那么几次定期文会的办下来，大雅至正园对士林的影响力自然就会渐次消磨，到那个时候……


    
越想越是兴奋，这些日子以来在柳林坊一文钱润笔都没拿到，又被大雅至正园彻底无视的王群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道：“达翁，文会定在什么时候？地点又在哪里？”


    
“先联络人吧，声势务必要大，待这准备好后便立即举行，至于地点……”何仲达略一沉吟后蓦然一笑道：“自然是离大雅至正园越近越好。”

第一七五章 既然他们想玩儿，那咱就玩儿个大的


    
原本过着悠闲惬意好日子的唐成突然郁闷起来，其起因就在于他规划已久的宴请学正、学监及道学进士、明经科士子的事情突然被冲了。


    
本来，随着大雅至正园在这段时间的名声越来越响亮，影响力越来越大，而他自己的诗名也越来越高，兼具着道学学子身份的唐成在办理此事时已经很有眉目了，毕竟不管是学正还有学监，他们都并不曾到过大雅至正园，也颇有兴趣来亲眼看看最近搅动起一片风潮的这个园子，听听国手琵琶伴乐下的新诗发布。学监与学正大人已是如此，那些个进士科及明经科的学子们就更不用说了。


    
这次宴请早在唐成的计划之中，又因为里面夹杂着给孟浩然申请道学名额的事儿，所以他对此看得很重，孰料眼瞅着事情进展很顺利的时候，却突然给冲了，由此，唐成的郁闷也就可想而知，而更让他郁闷的是，这次安排之所以被冲，竟然是因为何仲达等人组织的一次大型的文会。


    
这狗日的何仲达，他这次文会的时间选择正好就定在唐成准备宴请学正等人的当日，至于地点，居然就是侧面与大雅至正园仅有一墙之隔的杜姓人家园子，还有更绝的是他这次文会竟然是少有的在晚上开始，更准确的说就是在大雅至正园惯例发布新诗的时间。


    
从文会举办的时间到地点的选择，再到文会开始的时间，且不论唐成，就是个傻子也看得出来这是冲着大雅至正园来的，且是针尖对麦芒的寸步不让。


    
当唐成在衙门里听到文会的消息，知道自己筹划已久的宴请被冲了之后，原本这几天过得很惬意的他就像一口气被逼着憋回去一样，真是全身都不爽利。


    
憋着憋着，在公案后枯坐了一会儿的唐成憋出一句话来：“要战，那就战吧。”


    
正在唐成筹划着该怎么反击这一次文会的时候，他的公事房外匆匆忙忙走进来一个杂役，言说观察使大人要召见他。


    
房州官道正修到要紧的时候了，于东军这些日子且是忙得很，怎么会在这节骨眼儿上要见自己？


    
如此，唐成只能暂时将正寻思着的事情放在一边，起身跟着杂役往于东军的公事房而去，路上他琢磨来琢磨去，还就是把握不住于东军为什么突然要见他。


    
到了于东军的公事房外，杂役进去了一下之后，出来告诉唐成且先等等，里边儿观察使大人正跟人说事儿。


    
等了约莫大半炷香功夫后，便见于东军公事房门开处，五个人走了出来，而这五个人里的四个就是当初被他挖往金州修路的工部官员。


    
“进去吧。”与那工部官员笑着点头示意之后，被杂役轻轻推了一下的唐成便直接进了公事房。


    
现下正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虽然于东军的公事房内放着两个冰盆子，但许是刚才人多的缘故，此时这房内还是显得有些燥热，而于东军案头上放置的那些个海量的资料及山川地理图更在视觉上给人增添了燥热感。


    
“大人，您找我？”


    
“啊，唐成来了。”由于太过于专注面前的资料，于东军竟不曾察觉公事房里又进了人，闻言之后头也没抬的道：“坐吧。”


    
唐成寻了一张胡凳坐下，又等了一会儿，将眼前最后一点资料看完的于东军抬起头来，很忙的他连半句寒暄的话都没有，径直道：“唐成，工部主司有意要调你过去，此事你以为如何？”


    
工部下辖四司，所谓的主司就是指权利最大的工部司，路上唐成猜来猜去，再也想不到于东军找他竟然是说这事儿，“工部？”


    
“是啊，工部。”见唐成一脸吃惊且又不解的样子，于东军微微笑了笑：“当日你呈报来的那份章程我让人誊抄后往工部送了一份，看来部里的诸位同僚对此很感兴趣啊。”言至此处，于东军笑的更大声了，虽然他看着一脸疲惫，但这笑声里却满是欢快之意，“刚才出去的那几人也是被部里紧急召回的。”


    
一听这话唐成有些急了，“他们这一走，那金州的修路怎么办？”


    
“本使就知道你会有此一问。”闻言，于东军又是哈哈一笑，“主司又派了人来轮换，不会耽误你金州的修路进程。工部抽调他们回去干什么就不用我再多说了吧，唐成，你意如何呀？”


    
这还真不用于东军再说，在那份他亲身拟定的章程送达之后，工部随即紧急抽调这些人回去，明显为的是同一件事。工部以前就是个穷，年年爬起来跟户部磨嘴皮子打擂台，现如今既然知道了自己手里还握有如此大的金山，他们要是不急才真是怪了，这不仅仅牵扯到朝廷的利益，更主要的是关涉着工部自己的部门利益。


    
几乎是在搞明白这件事情的同时，唐成心里就已有了主意，他不想去工部，尤其是现在更不想去。


    
不想去工部这是唐成早就有的想法，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唐成从没想过要做一个技术型官僚，穿越来大唐就是为修路架桥的？这……不仅搞笑，更不符合唐成的理想。


    
对于自己的官场定位，在当日金州孙使君的那番话后唐成就已经很清晰的确定了下来，他要做官，做主官，惟其如此，才会有决断之权，才能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而这也是全面践行其理想的最重要基础。


    
不管是为了兴趣还是为了理想，唐成都从没想过要去工部；至于现在更不能去，那还用说嘛，他现在一走算怎么回事儿？以吏员的身份到工部又能干什么？遑论这一走他就等于放弃了一切在山南东道经营起的根基，且是很有可能连准备中的科举都得抛下。


    
这要是一走的话，除了名头上好听些之外，其它的全是得不偿失。


    
“大人。”迎着于东军满是期望的目光，唐成尽量让自己声音更清晰地缓缓声道：“属下仍想留在道衙效力，还请大人成全。”


    
于东军闻言，脸色一窒，见状，唐成几乎是毫无耽搁的继续说道：“属下想亲眼看着金州与山南东道路网修成，在此之前，属下想留在本道为此添一份微薄之力。”


    
眼见着于东军脸色没什么变化，唐成心下一懔，目光突然变的深沉，嘴里的话语也放慢到了一字一顿的速度，“这是属下的理想，请大人成全。”言至此处，唐成已站起身来，拱手一礼之间，双眼无比恳切的看着于东军。


    
这样的话要是当着另一个上官，唐成绝对不会说。若是他真说了，不仅得不到想要的，可能还会成为一个笑柄。


    
但此刻坐在他面前的是于东军，一个将“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方钩连”作为毕生追求与理想的另类官员，由是，唐成关乎于理想的说法便准确的击中了观察使大人心底的某个角落。


    
哎！一声长叹后的于东军看向唐成的眼神很复杂，既有遗憾，又有赞赏……


    
打铁需趁热，唐成随后所说的一番话便是在反复论证一点：有那份详备的章程及那几个工部官员在，他去不去皇城效果都是一样，该做的他都做了，那几个工部官员也清楚全部过程；而该说的要说的话，那份章程里皆已详备。


    
在这种情况下，他再去皇城工部还有什么意义呢？


    
……


    
从于东军公事房里走出来时，唐成长吐一口气后，这才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他竟已是汗流浃背了。


    
回想刚才的经历，唐成现在想想都还后怕，真险哪！还好他嘴快，否则真等于东军强行下令之后……


    
像工部这样技术性强的衙门比不得其他地方，一旦进去之后再想放出来可就难了。长吐出一口气的同时，唐成心里也打定了主意，今年十一月份的科考一定要参加，不能等也不能拖了。


    
身为于东军的属下，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预感，唐成清楚无比的知道，他要是再不参加科举另谋出路的话，最后肯定得被于东军给弄到工部去。


    
娘的，上司太赏识也不是个好事啊，尤其当这个上司还坚定不移的认为工部就是最好的地方时，就更是如此了。


    
受了刚才一番惊吓的唐成回公事房向冯海洲等人交代了两句后，便出了衙回大雅至正园而去。这衙门里现在呆着还真有些让人害怕。


    
回到大雅至正园，唐成刚在书斋里坐下，一盏安神茶还没喝完，便见关关从外面走了进来。


    
“阿成，累了？”见唐成面带疲乏之色，关关口中问着，人已转到他身后伸出手来帮唐成轻轻的捏着肩。


    
唐成对关关历来都是怀着一片光月菲齐的友朋之心，是以也没觉着这有什么不妥。


    
“累却不累，不过倒是受了些惊吓。”说话间，唐成自失的一笑，“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手下不轻不重，不疾不徐的捏着，见唐成笑的古怪，关关还以为他在玩笑，跟着笑了笑后也就没再问，“这几日里要‘荤陪’的客人越来越多，五娘她们都有些意动……”


    
“关关你也意动了？”


    
闻言，关关没有直接答是与不是，“阿成，你在园子里投下这么多钱……”


    
“呵呵，原来你是担心这个，放心吧，按园子里这么个势头下去，投下去的钱早晚有收回来的时候。”说话间，唐成转过身来，收了脸上的笑容，正色看着关关道：“那日我与岳超群约定时关关你也在的，人无信不立！我好歹也是个男人，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得到。”


    
见她要说什么，唐成轻轻的摆了摆手，“关关，从一开始我想建这个园子的时候，就从没想过要靠女人的身子赚钱，这一点与岳超群的约定无关。我这个意思你稍后跟五娘她们说说，得让她们明白。”


    
“什么？”


    
“咱这大雅至正园跟月明楼不一样，它不是个青楼勾栏。”用极重的语气强调完这句话后，唐成淡然一笑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若有客人因为这个不愿再来，那就随他去吧。”


    
……


    
关关走后，唐成在书斋又坐了一会儿后，起身出了大雅至正园往隔壁的柳林坊而去。


    
柳林坊月明楼，听说唐成来访，岳超群亲自迎到了楼下，言笑之间甚是亲热。


    
二人上楼坐定之后，唐成闻听岳超群吩咐下人去叫月明楼头牌红阿姑明镜，忙伸手摇了摇道：“罢了，罢了，岳兄好意心领，你我说说话就成。”


    
“人不风流枉少年。”闻言，岳超群呵呵的调笑了一句，不过却也按唐成的意思伸手谴退了那下人，“少兄今日此来是为何事啊？”


    
“还不是何仲达文会的事情。”唐成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他这个文会可是当面锣对面鼓冲着大雅至正园来的。”


    
“这事儿我也听说了。”岳超群倒也光棍儿，没等唐成再说什么，直接道：“少兄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就是。”


    
“我就是为此而来的，岳兄知我！”唐成一笑之后，放下手中茶盏，与岳超群低声言语起来。


    
岳超群越听越是惊讶，及至唐成说完之后，他沉吟了片刻道：“这原就是约定好的事情，某自当办到，少兄，你好大的手笔。”


    
“这次牵涉到柳林坊数百家青楼，人数既多，时间拿捏又要准，就劳岳兄多费心了。”


    
“好说，好说。”闻言，岳超群哈哈一笑，“我在柳林坊也有些年头了，还真没见过这样的热闹，借着这次机会，某倒是正好开开眼。”


    
“是啊，那晚想必该是很热闹的。”唐成与岳超群相视一笑，“既然他们想玩儿，那咱就玩儿个大的。”


    
……


    
距离文会的时间越来越近，近来四处串着联络的何仲达大人自然是忙碌的不堪，相比之下，大雅至正园内却是一片云淡风轻。而在这明面上的一忙一闲之外，这些日子里的岳超群却是半点都没闲着，而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一夜！


    
时光如水而逝，随着最后一抹夕阳悄然沉落，终于，那一夜到了！

第一七六章 数百千人联袖舞，一时天上着辞声


    
这一夜月光如水，与大雅至正园左右仅有一墙之隔的赵家园子里却是份外的热闹。


    
赵家园子自然比不得大雅至正园来的精致，但好在这是绿树繁花最盛的夏日，兼且又是夜晚，园子里的树木花草在如水夜光的洗濯下倒也呈现出一片朦胧婆娑的韵致。便在这一片婆娑朦胧之中，许多身穿团衫儒服的士子们手执花灯，四处游移，或仰头望月，或低头看花，这树影，这花灯，还有那青衿的儒服，在月光的映照下，为整个赵家园子平添出几分浓郁的诗情雅致。


    
这，便是何仲达等人组织的秉烛夜游会。


    
在四角及内里六盏花灯的照耀下，赵家园子正中的山亭亮如白昼，此次文会的发起者何仲达等人便坐在此亭之中。


    
亭中的石桌上安顿有一桌素席，王群玉惬意地看了看亭下园中秉烛寻诗的盛况后，转过身来捧起身前酒盏笑着邀饮道：“昔者，前朝魏文帝《与吴质书》中曾言：‘少壮真当努力，年一过往，何可攀援？古人思秉烛夜游，良有以也！’，今晚之秉烛诗会，正是继前贤道统，于会诗之中，更有告诫诸生当知少壮努力之意，却不知这诸生秉烛寻诗之时，是否能明悟我等一片苦心。”


    
坐中上首的何仲达闻听王群玉此言，从亭下园中收回目光，自得的拈须一笑道：“前朝魏文帝此言正是老夫举办此次文会的立意之所在，文山知我！”他此言即罢，亭中王群玉等人少不得要赞一声：“达翁用心良苦，不愧为诗坛主盟。”


    
呵呵一声轻笑，何仲达摆摆手道：“除此之外，老朽也希望借此次文会使诸生牢记先魏文帝之遗教：‘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也’，诗文既为经国不朽之盛事，则为诗为文之时便需潜沉心性，存不得半点浮躁幸进之心，于今晚与会之后辈而言，若能明了这一点，倒比作得三五首佳作更令我辈欣慰啊。”


    
“达翁此言极是，极是啊。”王群玉将手中浅呷着的酒盏往桌上一顿，注目着一墙之隔的大雅至正园道：“唯有后进能潜沉心性，摒弃浮躁幸进之心，方可坚我文坛道统。小儿辈哗众取宠之举，终究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


    
“嗯。”何仲达拈须一笑，“文山，你既明我意，稍后点评后学诗作时，便劳你将先魏文帝这两番遗教晓谕诸生。”


    
“后辈一时沉迷，我等身为先学，为其指点迷境正是义不容辞。”王群玉闻言，这番答话里当真满是一副天下舍我其谁的慷慨。


    
“好，一并再告知诸生，类似文会今后会定期举办，凡果有才华者，吾等必不久掩其华。既然有此文会，彼辈平日便当潜沉心性，没得再如前些日子一样，手捧诗文亟亟穿梭于勾栏酒肆之门，惹得城中百姓议论纷纷。”言至此处，同样看着一墙之隔的大雅至正园，何仲达已是沉下脸去，“长此以往，斯文败坏，辱没先圣，道统何存？”


    
眼中看着大雅至正园，何仲达愤然而出的这四句当真是凛然大义，掷地可作金石声！


    
“达翁放心便是。”亭中另一位皱纹满面的老者呵呵笑道：“那大雅至正园至多一酒肆而已，前些时日虽能搅起一些风雨，不过是占了先声夺人的便利，其距士林既远，根基又是不稳，待我等这道统所继的文会定期举办之后，彼辈那野狐禅也就念不下去了，三两次文会之后，我料后辈诸生必能善辨是非，重归正途。”


    
“素翁说的好。”闻言，何仲达端起面前酒盏道：“列位，我辈必当戮力同心，以护道统，来，饮胜！”


    
“叮”的一声酒盏碰响声中，满饮此盏的何仲达等人相视一笑，信心满满。


    
笑过放下手中酒盏后，几人不约而同的扭头向看着那一墙之隔的大雅至正园。


    
大雅至正园中一片静默，往日在这时早已响起的琵琶及歌诗之声半点也无，在赵家园子花灯处处的反衬下，愈发显的寂寥。


    
看到这一幕，几人回头相视之间又是一笑，前些日子不过是被大雅至正园先声夺人的唬住了，如今既然已经反应过来，则数百千年道统传承的号召力与影响力又岂是那些野狐禅可比的？


    
……


    
“阿成，差不多了吧。”大雅至正园内，关关抬头看了看月色后，向唐成道。


    
“恩。”唐成点了点头，“对了，隔壁文会的题目没错吧。”


    
“咏物，早几天前就定下的，错不了。”关关手指了指分隔着赵园与大雅至正园的围墙，“我派的有人盯着，那边差不多的时候他会来通知的。”


    
“那些个孔明灯也准备好了？”见关关点头之后，唐成有些自失的一笑，“倒有些紧张了！嗯，你去吧，时间也差不多了，请客人们进来。”


    
不一会儿的功夫，原在外间大厅吃酒的客人们便在仕女的引领下走进了园子，随后便是各自落座。这其中有一个商贾营生的熟客见唐成站在一边儿，本已坐下后的他又起身走了过来。


    
“唐书记，今晚咋样？”言至此处，那商贾偏着头往墙那边儿比划了一下，“我可是听说，今晚那边的动静不小啊。”


    
“赵兄你也知道了？”


    
“那边儿这几天闹腾的动静儿大，他们这么闹腾，不仅是我，大半城人都知道了。”说到这里，那赵姓商贾嘿嘿一笑的侧身指了指湖边安坐的那些客人，“刚在外边厅里的时候，我就听这些人说了，他们今晚还就是为看这个来的。唐书记，这帮子酸丁敢这么挑衅，别客气，狠狠啐他们一脸！”


    
闻言，唐成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我可是看好大雅至正园的。”伸手拍了拍唐成的肩膀，赵姓商贾又说了一句道：“既然他们不要脸，那就别给他们留脸了。”这句说完，他又是嘿嘿一笑地点点头后，转身归座去了。


    
堪堪等这边客人们都坐好之后，园子一角的围墙根儿上一个黑影哧溜的滑了下来，这黑影从围墙上下地之后，借着树影及假山的遮挡三转两绕的到了唐成身前，“大官人，那边儿亭子里已经开始会商了。”


    
既然开始会商评诗，那随之而来的就是唱出优胜了，闻言，唐成点了点头，“去，吩咐点灯。”


    
“好嘞！”这仆役脆声答应了一句之后，一溜烟儿的跑去通知了。


    
今晚来的客人被刻意安排在外面厅堂里多等了一会儿，到了园子坐定之后见既无歌也无舞，正自纳闷的时候儿，蓦然便见远处一片幽暗的湖面上乍然之间陡然亮起了几团红光。


    
好大的灯！


    
众客们正自惊叹突然点亮的花灯之大时，蓦然便见这些大如车轮般的花灯竟然飘飘荡荡腾空飘飞起来。


    
孔明灯！


    
随着这些花灯飘飞而起，灯纸上斗大的《锦瑟》及唐成二字在夜空中显得分外夺目清晰。


    
这些大如车轮般的孔明灯越飞越高，当花灯飞过一旁的屋顶时，众客才突然发现大雅至正园并非仅仅是这园子里在放灯，园子前面那些个跨院里几乎每个园子上空都飘起了同样的孔明灯，其总数不下百余盏之多。


    
深深的夜空中突然飘起这百余盏大灯，恰如后世繁夜中乍然而起的烟花，一时之间，不仅是大雅至正园中诸客，便是城中百姓们看到这一奇景的，也纷纷或驻足脚步，或依窗而望。


    
“大雅至正园这是在干什么？”听着王群玉愕然不解的发问，同样诧异看着隔壁飘起孔明灯的何仲达心头猛然一动，看了看亭子里皆注目在孔明灯上的同伴，再看看亭下原本正焦急等待评诗结果的士子们此时也被大雅至正园的花灯吸引了目光。心下一紧的何仲达猛然一推王群玉道：“文山，公布结果吧！”


    
先声夺人，大雅至正园再次先声夺人了！


    
王群玉却也不笨，稍稍一愣神之后便明白过来，自己这些人忙了这么些日子准备文会，而今文会正到要紧的时候却被大雅至正园抢了风头，这算怎么回事儿？


    
重重的咳嗽了两声，手拿诗稿的王群玉站起身来，只要他这儿一开始公布优胜诗篇，切身利益相关之下，不愁这些人再会分神。


    
便在他刚刚起身走到亭子口的台阶上时，变故陡生，只不过这次的变故却非来自隔壁的大雅至正园，而是两园前方一墙之隔的柳林坊。


    
柳林坊乃道城烟花聚集之所，这里不仅青楼聚集，就连青楼的建造样式及楼宇高低也是按官府规定的一模一样，下面是宽阔的大厅，而二楼之上则是在前后均设有宽阔的阳台，平日里，那些个能名列花牌的红阿姑们倒不用出来，而那些未能身登花牌的妓家门则需盛装打扮站于阳台之上，在头顶明亮花灯的照耀下挥舞长袖或手中锦帕招徕下面长街上的游芳客。


    
“骑马依斜桥，满楼红袖招。”正是这一景象的直观写照。


    
因朝向大雅至正园及赵园的这一面是背着柳林坊长街的，是以平日里一到晚上，忙于生意的各楼后阳台上皆是一片幽暗，一个人影也无。


    
但今晚，就在那百余盏大花灯腾空飘过屋顶的那一刻，柳林坊背街的这一面阳台上，恰似被人施了魔法一样，往日在这个时间绝是幽暗的各家青楼阳台上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花灯大放。


    
这些花灯皆是各家青楼备下的最大，也是最亮的花灯。


    
整整一条逶迤达数里的长街在同一时间灯火大放，瞬时之间恰似整个银河都已被点亮，这个时刻，灯火辉煌的柳林坊当之无愧的变为了整个道城最光华璀璨的所在，刚刚被那些突然而起的花灯吸引住的人们在这奇迹般的光华大放之下，忍不住惊呼出声。


    
在这个没有电力，照明主要是靠昏黄油灯的时代，像眼前这般的霓虹盛景实是难得一见。


    
由极暗转为极亮，大雅至正园前面的柳林坊一片光华大放，不仅将园中诸客的目光吸引过去，便是隔壁赵园刚刚被王群玉的重重咳嗽声引回神儿来的诸士子们又再次集体失神。


    
深深的夜空下，一盏盏孔明灯越飞越高，恰似点点繁星绽放，而明亮繁星下的柳林坊却是在周遭昏黄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夺目。长街两侧青楼中，原本背向长街的两个阳台俱在同一时间点亮花灯，这两边再加上原本就亮着灯的临街阳台，四个阳台上的灿烂灯火使这一刻的柳林坊在夜空下的道城里形成了一条醒目的，长达数里的光带。熠熠生辉，耀人眼目。


    
“啊！”便在大雅至正园及赵园诸人忍不住为眼前盛景惊呼赞叹时，就见前方高处各家青楼的阳台上，手执琵琶及牙板等物的乐工鱼贯而出，待这总数达数百人之多的乐工在宽大阳台后面的胡凳上坐定之后，随之而出的便是一个个轻薄宫装，盛装而出的妓家，每家青楼少则五六人，多则十余人，此刻，仅是聚集在靠向大雅至正园这一面阳台上的妓家便不下千数之多。


    
千余盛装而出的妓家各展妖娆逶迤数里的凭栏而立，眼前的这一幕何其壮观！


    
随着一阵夜风轻拂，大雅至正园及赵园诸客便觉夜空之中蓦然多了阵阵暗香，花灯璀璨，美人如云，夜空之下，眼前这前所未睹，盛世华年的一幕壮观的不似人间，诸客恍然之间已如置身天上宫阙。


    
众女凭栏站定之后，便自福身一礼，恰在此时，蓦然便听一声琵琶奏响，此声一起，诸楼乐工们应声而和，瞬时之间，柳林坊两侧楼中四面阳台上数千柄琵琶同时合音奏响，刹那之间，宛转悠扬的声声琵琶打破了道城夜晚的寂静。


    
花灯璀璨，美人如云，高处飘来的清商之乐如仙音袅袅向四周飘散而去，这一刻，眼前的一切愈发的不似人间了。


    
目睹着眼前绝美的一切，唐成也觉心下激荡，花灯阵阵，仙乐飘飘，后世里曾经设想过的盛世华年，盛世唐朝，不就该有眼前这般璀璨的景象嘛！


    
导演着眼前的这一切时，唐成只是出乎功利之用，但此刻亲眼目睹此景时，他却被自己导演的一切促动的心旌摇动。


    
太美了！


    
早有心理准备的他已是如此，至于其他人就更不必再说，至少大雅至正园里这些个平日里自诩见惯了世面的豪客们此时全都是目不转睛，眼神迷醉的他们，有很多人大张着嘴却半点不觉。


    
琵琶的伴音过后，便见对面楼台上千余袭锦帕同时展动处，摇动阵阵轻粉脂香的同时，合着宛转悠扬清商调的歌诗声已婉扬而起：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长安平康坊乃大唐最大的烟花聚集之所，有妓家五万余人，道城柳林坊的规模虽远远不及，但作为一道之首府所在。一万多妓家还是尽有的，今晚，两面楼中的四个阳台上便集聚了不下四千之数。


    
在千余面琵琶的伴音下，四千妓家居高临下同声歌诗，这一刻，整个道城悉数被这婉扬的歌声所浸润。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眼前的奇景原已让人分不清眼前究竟是现实还是天宫幻境，此时再听得这样“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诗句，如此的灯，如此的月，如此的人，如此的歌，如此的一切糅杂在一起，在迷梦一样的幻境下只使人情何以堪？


    
说话声没了，争吵声没了，打孩子的声音没了，就连往日里夜晚不绝的狗吠声都已消失无踪，听得懂歌诗内容的为其绝美的意蕴所夺，听不懂的则被眼前壮观景象所迷，这一刻从大雅至正园到赵园，再到整个坊区，整个道城，俱已静默无声。


    
“数百千人联袖舞，一时天上著词声。”唐人虽好棋亭画壁，虽好歌诗，但从无一人，从无一首诗能如今晚这般使合城倾听，声播四野。


    
一叠之后又一叠，一叠之后复一叠，三叠歌罢，当那“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歌诗之声袅袅而绝时，整个道城，整个坊区，整个赵园及大雅至正园方从迷梦中醒过神来。


    
“锦瑟无端五十弦，这歌诗唱的是锦瑟！这是唐成的吟物新诗！这是大雅至正园的新诗发布！”当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兴奋喊出声时，大雅至正园内的宾客们瞬时之间便将目光投注到了唐成身上。


    
眼前的一切太匪夷所思了，诸客们开始时还诧异大雅至正园今晚怎么没什么动静儿，何曾想到过今晚的歌诗会以这种至为华美壮观的方式发布出来！


    
“好样的。”心下按捺不住激动的赵姓商贾从座中跳出，跑到唐成身边后重重在他肩上擂了一拳，“唐书记，我真他妈服你了，娘的，太美了，简直就是绝了！”


    
“这要是在后世，无论是千人齐奏琵琶还是四千人联声同唱，怎么着都得弄两个吉尼斯世界纪录了，可惜呀！”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个古怪念头的唐成向那赵姓商贾微微一笑道：“赵兄，我这也是没办法呀。”


    
“球！”犹自兴奋难抑的赵姓商贾狠狠啐了一口，“你整了这么一出，还让人隔壁开个鸟文会呀。”


    
……


    
此时，若要形容隔壁赵园中的何仲达等人的脸色，唯一能用的就只有呆若木鸡这四个字了。


    
没想到，前几天反复打听都没个动静的大雅至正园竟然惊爆出这么一手儿，合城共听一曲，跟他这新诗发布比起来，自己这早已人心浮散的文会还怎么开？


    
而让何仲达等人心下椎骨般难受的倒并不是大雅至正园抢了他们文会的风头，你这次抢了我下次再开就是！让他们难受，乃至于绝望的是，大雅至正园通过刚才这一幕所显示出的对柳林坊的控制力。


    
大雅至正园竟然跟柳林坊联手了，对于以前经常在柳林坊拿润笔的何仲达等人来说，他们太明白这其中的意味了。


    
从今晚开始，只要唐成愿意，他一言而绝之中，便足以让任意一人的诗作在一夜之间传遍道城，这对于那些写诗的文人们而言到底是多大的诱惑？自己等人原本还想借着文会道统来压住野路子出身的大雅至正园，但是在掌握了柳林坊的渠道之后，这个想法就成了笑话。


    
大笑话！


    
文会的影响力只是局限在士林之内，以前的大雅至正园多多少少也有这个问题，毕竟那里花费太贵，普通人难以问津，这就意味着大雅至正园本身的影响力也会受限，但是，有了柳林坊……


    
一个小网能将大网给盖住吗？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也就是在这一刻，何仲达及王群玉终于明白了柳林坊拒绝他们诗作的原因。


    
唐成！好狠毒的手段！


    
“达翁，你看……”呆过神儿来的王群玉摇了摇手中的诗稿，这原本是刚选出来后准备公布的文会诗作。


    
“收了吧。”见王群玉还有些不解，何仲达闭上了眼睛。


    
“收了吧。”见何仲达如此，一边说话的是适才那个素翁，他的叹息此时听来份外苍凉，“唐成方才的《锦瑟》也是咏物诗，恰于咱们今晚文会的诗题一样，文山你此时若一公布，则被公布之诗明日传开之后必定会遭人与唐成之诗比较，‘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没有能超越这样的名句，那今晚这文会益发的就成笑柄了。”


    
既是诗会，终究是要靠好诗动人，没有这个做支撑，仅凭道统压人，不过徒惹人笑罢了，尤其是在大雅至正园刚才的惊艳过后。


    
“这……这……”正在王群玉这这的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蓦然便听亭下一阵躁动，几人扭头顺着那躁动之声看隔壁看去时，便见大雅至正园上空处又飘起一片孔明灯。


    
此时，所有人都已看得明白，今晚唐成分明是将孔明灯作为报诗名之用，以整个柳林坊为舞台，以千余乐工为伴音，以四千妓家为歌者，而整个道城都是他的观场。


    
与他的诗才比起来，反倒是这般气魄，这般手段更为震动人心。


    
然则，此番腾起报诗名的孔明灯上，那诗名也便罢了，上面写着的作者名却是陌生得很，既不是唐成，也不是大雅至正园的另一个台柱子孟浩然，而是一个众人皆觉陌生的名字。


    
“这人是谁？”就连何仲达等人也茫然不解之时，蓦然便听赵园亭下的士子群中，一个惊喜欲狂的声音高声叫起道：“这是我的诗，大雅至正园用了我的诗，我的诗啊！”


    
嘴里叫着，这年轻士子再也顾不得他眼下还在参加文会，而这文会尚且没有宣布结束，转身之间便已向外狂奔而去，而在他身后，一群同样心中激动的年轻士子们也随之呼啸而去……

第一七七章 这，就是辐射效应吧！


    
以孔明灯报诗名，整个柳林坊为舞台，千余乐工为伴音，数千妓家为歌者，视整个道城为观场，那一夜大雅至正园的新诗发布足可谓是满城皆醉，盛况空前。


    
第二天，整个道城几乎都在议论这件事情，街头巷尾，酒肆茶铺，甚或就连于东军也在百忙之中把唐成叫去询问过此事的一些细节，观察使大人已是如此，其他人自不必再说。


    
而此次特殊的新诗发布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唐成原本只是在士林间流传的名声一夜之间满城皆知，人们议论纷纷的猜测唐成何方人氏，年纪如何，家业如何，婚配与否……这情景就类似于当初在长安“千金摔琴”的陈子昂，原本默默无闻的人突然之间就成了众口热议的名人，这样的变化还真让唐成有些不习惯。


    
大雅至正园愈发的火爆了，连带着柳林坊的人流量一时之间也暴涨了许多，就是在新诗发布的当晚，唐成当日与岳超群的约定正式开始实行，前些时候筛选出的年轻士子们的诗作，在质量上虽不够在大雅至正园发布，但有许多用在柳林坊还是尽自可以的。


    
前些日子，许多年轻士子投诗大雅至正园未被采用之后遂就绝了此事的念想儿，所以当他们突然之间收到润笔时，一时之间都有些反应不过来。润笔！在大多数年轻士子的印象中这东西好像都是前辈诗人的专利，而他们自己日常写诗有人愿看都不错了，还给钱？


    
愣过之后，这些人随即便开始打听事情原委，随后更亲自跑到柳林坊，用颤抖的手指找到曲目表上自己的诗作后，面红耳赤者有之，激动难抑者有之，更多的则是点了妓家，当场听她们唱奏一遍自己的诗作，原是想着只听一遍的，结果听了一遍又一遍，怎么听怎么舒服，最终拿到手的那点润笔还远不够付这花销的。


    
以前自己写的诗请人看别人还不乐意，而今却已在柳林坊公开传唱，且这些被取中的诗还有润笔可拿，钱少不是问题，最让这些年轻士子们激动不已的是这份对自身才华的认同感。对于年轻的他们，这种被认同的心理满足是拿多少钱都换不回来的。


    
当激动难抑的士子们走出各家青楼时，对于选中并推荐他们的诗作前往柳林坊的大雅至正园已是满怀感激，这一份份糅杂着知音与伯乐之感的感激汇集起来，再加之大雅至正园在新诗传播上表现出的强大力量，就使得原本还有些边缘化的大雅至正园在短短的时间内成为道城诗坛内影响力巨大的重镇。


    
由是，新一轮向大雅至正园投诗的热潮陡然井喷式的爆发起来。


    
“不行！浩然，这些下去不成啊。”唐成从面前小山一样的诗堆中抬起头来，“啪”的一声将手中的朱笔重重往笔洗上一扣后，长吐出一口气道：“这么多的诗，就你我两人审阅，就是累死也看不完，这还过不过日子了？”


    
“确实是累。”闻言，同样从一堆诗稿深埋中抬起头来的孟浩然使劲揉了揉眼睛后，边活动着手腕儿边道：“不过，此事虽累，但其意义深重，是以便是累些也值了。”


    
“你行，我可不成了，这样的日子我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看着面前案头上堆积如小山一般的诗稿，唐成还真有些作茧自缚的感慨，娘的，当初开办大雅至正园的时候，他可没想过会出现这种状况。


    
闻言，孟浩然笑了笑，随即伸手在诗稿堆里寻摸起什么来，片刻之后，便见他翻出一张竹纹纸，清了清喉咙朗声念道：“吾师唐……”


    
“罢了，罢了。”唐成一听这个，顿时摇头摆手道：“别寒碜人了，你别忘了，叫你孟师的可也不少。”


    
孟浩然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唐成口中的“寒碜”是笑话的意思，“唐兄，这可不是笑话，自大雅至正园开业以来，凡出自你手之诗无一不是佳妙之作，一诗即出，士林传唱。尤其经那晚之后，别的倒也罢了，如今满城百姓里谁吟不得一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至于柳林坊更无需再说，一到华灯初上，各家楼里最先飘出的一准儿是你的诗作。不说本道，便是放之整个天下，声名窜起之快能如唐兄者实可谓凤毛麟角，这几日我更听得不止一人推许唐兄你的诗才为开国近百年来道城第一。”


    
“惭愧，惭愧呀！”唐成这两声惭愧说的当真是情真意切，毫无半点虚言伪饰之意。


    
“才华天赐，有什么好惭愧的？”言至此处，孟浩然拍了拍身前堆积的诗稿，正肃着脸色道：“然则愈是士林赞誉，唐兄愈是要做好眼前之事，这每一份诗稿后面都是一片心血，既然他们能投诗于我等处，便是对我等的信重，万万轻忽怠慢不得。”


    
“浩然，你误会我的意思了。”看着一脸正色的孟浩然，唐成笑着摇了摇头，“别的或许不好说，但于做事认真上，我倒是还有几分自诩，你我相交时日不短，浩然也该知我才是。”


    
见孟浩然点头，唐成接着道：“并非是说要对这些诗敷衍塞责，我的意思是说如今投诗的人太多，量也太大，单凭你我两人来审且不说忙不过来，便是这般审着的速度太慢，导致投诗之人久久得不到结果，时日长了未免会影响到他们的积极性。”


    
“嗯。”这是实情，说到这个孟浩然也紧紧皱起了眉头，片刻后道：“那以唐兄的意思，是要增添人手儿。”


    
“对！”唐成一拍案几站起身道：“而今这一块儿也算有一份不错的稳定收益，咱们大可再请些人过来参与此事。”走到孟浩然的公案前，唐成伸着手指无意识的叩击着，脸上笑道：“浩然，你前些日子向他们索诗的那些旧友我瞅着就合适，这份差事想必也能合他们的心意吧。”


    
“原来你是在打他们的主意。”孟浩然闻言一笑：“不过我那些文友里识见才华俱佳，能担当此职的最多不过两三人，这怕也不够吧？”


    
“两三人？够了。”唐成重重一击掌，“有这两三人，再在道城里请些人也就尽够了。”


    
“道城？”


    
“是。”点点头后，唐成转过身来，“浩然，我拟请聘道学学正及学监大人参与此事，此外，道城诗坛里的宿老也一并请他三两人。”


    
“请他们？”听说了唐成这打算之后，孟浩然很长时间没有说话，良久之后低着头的他才一声轻叹道：“唐兄可还记得当日何园文会之事？怕只怕，有了这些人的加入之后，大雅至正园再难做到如今日这般唯才是举，山南东道士林中的一片净土便要就此……”话不曾说完，孟浩然的声音越来越低，渐至无闻。


    
“何园之事我自不会忘。”唐成当然明白孟浩然的心思，见状后特意起身走到了他身边，特意伸手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浩然你多虑了，学正及学监大人素日公事繁忙，未必就有多少时间花费在此处。于他们而言，大雅至正园请聘的此职倒如朝廷的勋职一样，更多的只是个尊荣的虚衔儿，未必他们还能日日在此不成？再则，学正与学监大人皆是朝廷命官，随时便有可能调转另用。”


    
“是以虽然这两位大人地位尊崇，浩然你倒大可不必担心审诗一事为被其把持。”手中轻拍着孟浩然的肩头，唐成侃侃言道：“舍开这两位大人，至于诗坛三两位耆老就不用担心了。园子属于咱们，柳林坊买的也是大雅至正园的账。只要这新诗发布的渠道牢牢掌握在咱们手里，他们还能翻起什么风浪？便单说审诗，你我，再加上浩然你请来的文友，与这三两个耆老比起来，咱们怎么着人数也是占优，未必还能被他们控制了不成？”


    
随着唐成满含自信的解释，孟浩然渐渐抬起头来。


    
“便是他们进来之后会带来一些麻烦，但与收益比起来，这些麻烦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收益？”孟浩然沉吟之间脸色一变道：“唐兄，你若是为了我的道学名额方才如此，那……”


    
“以浩然兄今日在道城之诗名，一个道学名额又何须费这些周章？若只是为了这个，请聘学正及学监大人就是，又何须要那些诗坛耆老？”孟浩然的敏感让唐成很是有些无语，唐代这些伟大的诗人们在诗歌创作上才华天纵，然则在日常生活的做事里，他们心思却实在是有些不够用，又或者说是他们根本不愿意在这上面花心思，孟浩然也同样如此，“浩然你想想，大雅至正园如今名声虽然响亮，然则究其根底，毕竟是起自草泽的异类，而异类虽然能红火一时，但根基毕竟不稳，一遇风浪，未尝不会如暗夜昙花，一绽即逝。”


    
眼前大雅至正园如此兴盛，孟浩然实难想象唐成所说的图景，“这……怎么会？”


    
“为什么不会？”迎着孟浩然的目光，唐成也正肃了脸色道：“大雅至正园能有今日之兴旺，实因开业时借观察使大人之力极多。设若本道观察使大人易主，设若学官大人再有别样心思，设若彼时被咱们园子夺了风头的诗坛众耆老再联名上书……浩然，你想想，这真不可能？”


    
“这……”


    
“既然花费了如此多的心思，我就要让大雅至正园好生兴旺下去。”随着思绪，唐成的手指在孟浩然的书案上无意识的敲击出一片若合节奏的沉沉声响，“若想长久平稳的生存，那就做不得异类，既然不想做异类，那就必须向主流靠拢，或者干脆成为主流的一部分。当道学学正及学监，诗坛耆老们也都参与大雅至正园的审诗时，这道城文坛又有谁还有这个资格随意否定本园新诗发布的权威，又有谁还能说咱们大雅至正园是野路子出身？”


    
言语至此，唐成再次拍了拍孟浩然的肩膀，“从长远来看，对于道城士林来说，这是更有大益之事。浩然，世间行事终究还是如先师孔圣之遗教：‘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许多时候为了更为长远的目标，便是明知要‘鼓起泥，扬起波’的引些浑水进来，也不得不为之。”


    
听唐成说到这里，孟浩然再次的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很长很长。


    
当唐成正准备任其思索而转身出房时，走到门口的他突然听到孟浩然的声音传来。


    
这是有着浓浓疑惑的嗟叹，“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唐兄，要做一个屈大夫那般的天地至正之人，就真的这么难吗？”


    
“除非浩然不欲用事，就此一生退避山林，否则……是很难。”唐成没有转身，说完这句之后，也没有就走，而是陡然转了话头儿道：“在道学听那些同窗们言说处世行事之道时，常好说‘宁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此话听来固然是正气凛然，掷地有声，但真个践行起来……”


    
依然背着身子的唐成无声的摇了摇头，“明知直中不可取，为什么就不能曲中求？浩然，到底是手段重要，过程重要？还是你心中的理想重要？兼济苍生的结果重要？想明白这个，你适才的问题自然就有了适合你的答案。”


    
言说至此后，唐成没再停留，迈步出门而去。与六朝时的陶渊明一样，孟浩然的一生也是充满着仕与隐的矛盾，而这种矛盾在成就了他的诗歌创作时，也构成了他们人生的悲剧。


    
既然与孟浩然做了朋友，唐成便无法再坐视他重复那矛盾的一生，要想改变他们的人生，最重要的便是先改变其心态，或者用后世的俗话说就是转变世界观和价值观。


    
但是，唐成知道自己既无权，也无力强行的向孟浩然灌输什么，作为一个朋友，他能做的只是提出自己的看法，希望能用这种潜移默化的方式发挥一些作用，至于孟浩然最终将如何选择，他的人生他做主！


    
……


    
礼聘道学学正及学监大人的事情远比唐成想象中的要顺利，以此时大雅至正园在道城文坛的影响力，其审诗人的影响力无庸质疑。也不知这两位大人是看中了这一点，还是因为唐成那堪称大手笔的礼聘费，或者他们仅仅是想通过这个审诗来奖掖后进，又或者是因为唐成深受观察使大人赏识，才使得两位大人卖了他这一个面子。


    
不管这两位大人心里是怎么想的，总之，他们最终答应了唐成的礼聘，当然，这也跟大雅至正园从开业至今从未涉足皮肉生意有绝大的关系，正是这个事实打消了两位大人最后的顾虑。


    
搞定学正及学监大人之后，礼聘诗坛耆老的工作就更容易了。唐成自然没请所谓的当下诗坛砥柱中坚何仲达等人，他请来的这几位都有一个共同点——人老辈分高！在他们的龙钟老态面前，便是自称老朽的何仲达也得恭恭敬敬的执弟子之礼。


    
这一晚，大雅至正园前面各厅堂及跨院照常营业，而后面的园林则谢客一夜，盖因唐成要在此设宴款待几位礼聘来的审诗人。


    
“早就听说大雅至正园的园林之美冠绝山南，连观察使大人也甚称许，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沿着麻石小径穿行园林之中，身形微胖满带儒雅之气的学正大人边左右探看，边笑着颔首称好。


    
陪行的唐成正手搀着一位诗坛宿老，这位许老诗人须发尽白，说话都漏风，但此时的脸上的表情却甚是高兴，旁边由孟浩然及学监大人亲搀着的两位宿老也同样如此。对于已经寂寞了许久的他们而言，这几天的经历真跟做梦一样。自打大雅至正园礼聘他们与学正、学监共为审诗人的消息传开后，这三位本已门前冷落鞍马稀的宿老突然之间就变成了香饽饽，拜会请见之人可谓是络绎不绝，这番热闹比三人以前主掌诗坛时犹自来得火爆。


    
由此，也就不难理解这三位老诗人此时的好心情了。


    
酒是好酒，歌是好歌，便连伴乐的琵琶及软舞也无一不是精绝，在这样的环境气氛下，这顿宴饮当真是宾主之间融融泄泄，酒至半酣，执弟子之礼的唐成自然而然的说到了孟浩然的道学名额。


    
今晚饮宴的歌诗乃是出自唐成的特意安排，从头到尾唱的都是孟诗，耳听着这样的诗作，再以此时孟浩然在道城强劲而起的声名，加之这融融泄泄的气氛，当日孟浩然送唐成初临道学时还觉得难如登天的道学名额便这样没费什么周折被拿了下来。


    
经过正确的铺垫，然后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环境里，与正确的人商议正确的事，原本极难的事情自然也就水到渠成。


    
说完孟浩然的事，酒意微醺的学正大人看着执弟子之礼甚恭的唐成，笑言道：“唐成，你读明经科实在是有些屈才了，今日便由本学正做主，改明经为进士科，便直接参加今岁礼部科举。”


    
“大人，这……”


    
“无需再说，端己，此事就交由你了。”端己乃是学监的字，学正大人扭头向他吩咐完后，对唐成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后，语带慨叹道：“相较江南江北诸道，本道僻处山中，文运不昌，自本官抵任近三载以来，各杂科倒还稍好，唯这士林华选的进士科却是不曾中得一人，在同僚及礼部堂官面前真是情可以堪！唐成，尔之诗才，便是连于观察也交口称赞，今科本官可是寄厚望于你了。”


    
“多谢学正大人赏识。”唐成向学正深一谢礼之后，为难道：“只是，进士科既为士林华选，这考起来委实太难，便是学生能做得几首诗赋，算算这时间，到京城行卷却是来不及了，而若无行卷……”一言至此，唐成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这两日你便将诗作整理一份出来吧。”闻言，深深看了唐成一眼的学正大人微微一笑，“如今帝京最得诗名的便是吴中四士，正好前些日本官接到张伯高的来书，还不曾回复。这便替你绍介一下。”


    
张伯高乃是张旭的字，此人不仅是有名的草书之圣，更是与贺知章、张若虚、包融并称的吴中四士。在这初盛唐之交，在李白杜甫，王维王昌龄等人还不曾登上诗坛时，吴中四士可谓是方今天下最负盛名的诗坛霸主，有他引荐，其行卷效果自不待言。


    
学正大人话刚说完，唐成适才一直搀着的那位诗坛许宿老已是用漏风的声音接着道：“昔日老朽漫游吴越时，于会稽山阴之兰亭遗迹巧遇来此的少年张春江，此后把臂同游达半月之久，由此遂结忘年之交，后其虽离吴中而至帝京，但书信往还倒不曾中断过。唐成，你那整理好的诗作也给老朽一份。”


    
这宿老口中的张春江便是吴中四士中的另一人张若虚，因其《春江花月夜》太过有名，是以时人皆以“春江”称之而不名，于唐成而言，这又是一个意外的惊喜了。


    
人言老小老小，越是老便越是小，另两位宿老见状，赌气似的你一言我一语说起他们的交游来。唐代读书人有漫游并广泛交友的习俗，这些个宿老年纪极大，交游又广，他们刻意提到的人虽然不比吴中四士在诗坛上那么显赫，但也多是在帝京诗坛闯下些名头的，这些人援引之力或许有限，但帮着扬名却是绰绰有余。


    
耳听着两位宿老的说话，唐成嘴角悄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就是辐射效应吧！

第一七八章 诱惑


    
所谓物以类聚，人按群分，这话果然半点不假，孟浩然的那三个朋友倒还都跟他一样是性子淡然之人，一身麻布儒服洒然而来，大雅至正园的环境，连带着这份职司本身俱都很合其胃口，做起事当真极其用心，往往一篇水平尚可的诗作便是反复揣摩，甚或为了一个对偶的工整与否及典故出处不惜穷尽类书。


    
公事之余，这几人或在园中月下聚酌，或吟咏品评诗作，对月持酒，傲啸长歌，这份子飘逸的洒脱着实让唐成看着眼热，然则也仅限于眼热罢了，因是心态不同，对于参加这样的小聚，一两次时还能感受到乐趣，时间久了却终究不行。


    
毕竟是个穿越人，在他的骨子里跟这些纯粹的唐代文人还是有巨大差别的，再则，唐成也不太习惯他们聚会在一起时那种目空天下的豪论，或许在当时人觉得这是有魏晋清谈遗风的大风雅，但唐成听在耳中，这些脱离了现实，纯乎理想化的高论在许多时候不仅没让他感觉到豪气，反而更多的只觉可笑。


    
除此之外，唐成还有一点格格不入的便是不习惯他们对诗文作用的过度推崇，在这些人的言论之中诗文的作用被无限放大，张口就是“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唐成虽然喜欢唐诗，也喜欢那些雄奇的美文，但喜欢代替不了理智，作为一个穿越人，他实在难以认同这些人的说法。


    
虽则这些人口口声声便是盛世功业如何如何，但盛世功业毕竟不是坐在这儿凭嘴能说出来的。对于只相信下多少种就收多少苗，好的做事结果只能从好的做事过程中得来的唐成而言，饶有兴致的参加了三两次这样的聚会之后，便发觉自己跟他们终究还是道不同，志也难合。


    
这些人哪，做做文字工作是绰绰有余，也能勤力胜任，但要说到做官任事，哎！且还得历练磋磨些时候。


    
唐成很少参加这样的纯文人聚会，除了志不合道不同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在于他需要整理“自己”的诗作，原本还不觉着，但这些个日子下来，猛然归总儿时唐成才赫然发现自己借来的名作竟然已多达百余首，时间跨度从盛唐到晚清，虽然他已经极力避免在同一个人身上借两首诗，以免太过于恶搞文学史，但这一百多首的数字本身就足以使他自己震惊莫名了。


    
看着这一百多篇使他在短短时间里声名暴起的名作，唐成一时陷入了迷茫，当初他决定借用这些名作时，更多的是将之视为一种手段，实现自己理想的手段。但是现在仔细反思一下，实际情形真是如此？若单为求名的话，这一百多首里的三一之数就该够了吧，为什么后面还整出这么多来。


    
想了很久很久，唐成最终只能无奈的承认，在这个过程中他终究还是没能抵住虚荣的诱惑，听着那么多人传唱，那么多人对署名为唐成的诗作赞不绝口，尽管心里明知道这不是自己写的，那份虚假背后的虚荣还是让人如此沉醉，以至于不知不觉之间就已沉迷下去。


    
从这个事情引申开去，偶尔陷入反思之中的唐成突然发现自打来到这道城之后，他似乎就有了一些变化，但这变化到底是什么，自知者难，他一时也想不清楚。


    
心里面的纠结在继续，但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对于唐成而言，一件事情不仅是过程，它的结果同样重要。行百里而半九十的事情他永远也干不出来。


    
……


    
一百多首诗，虽然数量少些，但也尽够做一本薄薄的诗集了，与其一份份的誊抄行卷，倒不如版印一本薄页的诗集出来，这远比单页的行卷要看着更夺人眼目。


    
正当唐成忙忙碌碌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往日书香盈鼻的何仲达书房中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距离那次大受打击的文会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何仲达就已苍老了许多，看着同样黑沉着脸色从外面走进来的王群玉时，他甚至连起身迎一下的兴致都没有。


    
“达翁。”看着何仲达这般样子，同样是一脸郁郁的王群玉长叹一声后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相对无言，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似乎就跟做梦一样，往日在道城诗坛叱咤风云，被人拍着供着的他们突然之间就已风流云散。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生活上如此，而对于素来热闹惯了，被人捧惯了的何、王两人来说，突然由无限风光堕入寂寞冷落，要想适应这样的生活更是难上加难。


    
但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不这样又能怎样呢？大雅至正园强势如此，尤其在那唐成阴险的使出礼聘审诗人这样的招数之后，对于何仲达两人而言，简直就是釜底抽薪。那三个老不死欣然受邀的那一刻，于道城诗坛来说，大雅至正园就已悄然摆脱了野路子的身份。


    
出面跟那三个老东西叫板？何仲达想都不敢想，跟这三位德高望重的宿老比起来，整个山南东道不提，单是在道城的影响力他们就远远不及。更何况而今道城诗坛里到底有多少人希望钻营一个大雅至正园的审诗人资格，或者是等三个老东西死了之后往进替补？这谁也说不准。但何仲达知道的是，这样的人肯定不少。


    
釜底抽薪，二桃杀三士，那个唐成真是狠毒到家了。


    
沉默许久之后，何仲达终于开言道：“文山，此来何事？”


    
“就是来看看。”意态消沉的王群玉强打起精神笑道：“达翁，小儿辈的胡言乱语你别放在心上，没得气伤了身子不值当。”


    
这话没头没尾，何仲达闻言一愣，“文山，什么小儿辈的胡言乱语？”


    
“大雅至正园的诗评会呀？”王群玉也愣了，“此事达翁不知？”


    
闻言，何仲达不屑的一笑，“文山你说的是大雅至正园新弄出的那个名目？哼，自吹自擂，真是恬不知耻！”


    
何仲达口中所言的诗评会确实是大雅至正园的新名目，此事缘起于孟浩然，这个名目类似于文会，不过却不写诗，而是参加者对选定的诗作进行品评，推其长而论其短，于切磋之中总结作诗之法，这个名目一出，甚得年轻士子辈们所喜，尤其是道学中进士科士子几乎是倾巢而至，便是几位授课博士也到了。此次品评诗会在道城文坛影响甚大，而被评的第一人便是唐成，也正是借这次由道学进士科士子和博士们参加的品评，唐成的诗才及诗名以一种近乎官方的形式得到了进一步的确认及肯定。


    
“达翁，你说的是第一期，那已是半月之前的事了，就在昨日下午，大雅至正园有了第二期评诗，评的就是达翁你的诗作。”


    
闻言，何仲达全身陡然一震，瞬时之间便觉脏腑之内气血逆窜，“我？”


    
“正是。”


    
“评的什么？”


    
王群玉担忧的看了何仲达一眼，“达翁，都是些小儿辈胡言乱语，不值一哂。”


    
“评的什么？”何仲达陡然提了三分音量，“快说。”


    
“那大雅至正园收集了达翁几十年间的许多诗作，以供品评。”王群玉实在有些不堪何仲达那烫人的灼灼眼神，“后辈狂妄，浑说什么达翁的诗作不过中规中矩，至多中平而已。”


    
“中平。”听到这两个字，何仲达脸色猛然一白，嘿嘿一笑后，看着言语闪烁的王群玉道：“还有什么，接着说。”


    
“小儿辈们还议论纷纷，说达翁前些时日的那两首诗作，就是‘独怜幽草涧边生’那两首比之前作明显要高出一等，诗风也截然不一，此事太过反常，以是观之。”低头沉吟了许久之后，王群玉才狠狠一咬牙道：“似不是出自达翁之手。”


    
“鼠辈敢尔。”“啪”的一声，随着何仲达拍案而起，他手边的那副上品越窑青瓷茶具跌落地上，片片粉碎。刚才他的脸色还只是苍白，但现在却已是煞白转红，额头之间还隐见青筋暴起。


    
这年头诗贼虽然多，但越是有名的人就越受不得这个。何仲达毕竟是在道城诗坛称雄一方的人物，一任此事传扬下去，长而久之，其后果就不单单是眼下这般的冷清了，而是其一生成就的令名必将因此毁于一旦，且死后都不得安生的必遭后人唾骂。其恶毒处真堪比祖坟被挖。


    
古代读书人毕生所求不过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何仲达钻营一生才博得今日的声名，尽管现在门前冷落，但以他曾主盟道城诗坛的经历，死后《地方志》里的名人传上势必要录他一笔，若是经营的好，由地方官申奏朝廷敕封一下也尽有可能。身前声名，死后哀荣尽系于此，而今……


    
“老朽与他们拼了……”何仲达在人前保持了近十年的淡然儒雅在这个时刻，终于如黄河破堤一般崩溃了。


    
暴怒的何仲达脚下刚动，便被王群玉一把给抱住了，“达翁，彼辈又不曾实指，你拼什么？跟谁拼？”


    
就这一句，顿时让何仲达脚下发软，是啊，跟谁拼？再说这两首诗到底怎么来的，他自己比谁都清楚，又拿什么来拼？


    
“怎么办？难道就任这谣言传扬不成？”眼见一生令名及死后哀荣受胁，瘫坐在胡凳上的何仲达整个人的精气神儿都被抽空了。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自然不能任这传言散布。”扶着何仲达在胡凳上坐好，王群玉边给他斟着茶水边道：“不过此事硬着辩说也是无益，达翁你最好的反击办法便是再写得几首上次那般的好诗出来，此诗一出，不仅谣言自散，还能狠狠反抽这些狂妄小儿辈一记耳光。”上次何园盗诗之事悉为何仲达一人所为，王群玉并不知晓，是以此时说到这里的他真是兴奋莫名。


    
“现在我那儿还有心思写诗？”听得王群玉所说，何仲达心头一凉，若他自己能作得出这等诗，又何需剽窃？但此事又委实关系太大，鬼使神差之下，何仲达蓦然问了一句：“昨日评诗会上，唐成怎生说的？”


    
“他没去，听说他现在正忙着版印诗集。”手上又帮何仲达斟满茶水递过，王群玉讥诮一笑道：“可笑那唐成忙张张的出诗集，却连贴身长随是个诗贼都不知道，嘿嘿，笑话，真是大笑话。”


    
“他贴身长随是个诗贼？”闻言，何仲达刚刚接到手的茶盏猛然一抖，泼出来的茶水溅满了衣襟儿，他却浑然不觉。


    
“达翁，你莫忘了当初的《蜀道难》之事。”王群玉嘿嘿笑道：“他那个长随贪钱可是在士林出了名的！”


    
随后，王群玉又说了什么何仲达一句都没记住，他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就是一生令名，死后哀荣，还有唐成那个贪钱的长随。


    
就此一次，保全了令名之后便退出诗坛……万一这是唐成设的一个圈套……不会，不会的，那长随早就开始卖诗了……要是那长随漏了口风……多与他些钱，再吓吓他，怂恿他跑了就是……只要没证据，这一切就能坐实……


    
翻江倒海，何仲达一会儿看到的是事情败落后千夫所指，身败名裂；一会儿又看到死后备极哀荣，看到他的名字被写进了《地方志》中的名人传，就此声名不朽……这两样截然反差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翻来翻去，直使其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哪里还有半点往日里循循儒雅，飘逸出尘的样子？


    
……


    
大雅至正园后的书斋内，正在核对诗稿的唐成一时觉得口渴，伸手去提那茶瓯时，却发现里面已是空空如也，遂张口唤道：“来福。”


    
往日声叫声应的来福今天却没出现，以至于唐成不得不搁笔起身，亲自端着茶瓯往水房走去。


    
正走在半路上的时候，便见来福一路小跑的过来，看到唐成手中的茶瓯，来福脸上一红，忙抢上来接住了。


    
“去那儿了？”手头正在做的事情被打断，唐成难免有些不高兴。


    
“小的刚到前面去的时候，被一个老仆役给缠住了，非说要请我吃酒，怎么劝都不听。”看着脸色不太好的唐成，来福又狠狠骂了一句道：“坑死人的老措大。”


    
来福这古怪的一骂却让唐成忍不住听得笑出声来，“罢了，我又没说要责你，对老人家，还是要积点口业的好。对了，他为什么要请你吃酒？”


    
“这老措……老何我以前也没见过。”来福沉吟了一下，“不过看他那神神叨叨的样子，八成是要买诗的。”


    
“老何。”闻言，唐成猛然停住了脚步，“你说那老仆役是姓何？”


    
“是啊。”来福不解的点了点头。


    
“去吧，跟他吃酒去。”唐成顺手又从来福手里把茶瓯拿了回来，对发愣的来福道：“问清楚他主子是谁，想干什么？”


    
可惜，来福带来的消息却并不好，那老仆役虽下了大本钱请来福吃酒，但不说目的了，便是自己主子是谁也含含糊糊的没说清楚，只约定了两日后再请。


    
“放长线？”听了来福的回说之后，唐成嘿然一笑，只吩咐他两日后接着再去就是。


    
因这突发之事，唐成版印诗集的事情也略做了调整，衙门里，大雅至正园照旧忙活着，便是在这样一天天的时光流逝中，一个对于唐成而言，意义重大的好消息传了过来。


    
金州的路马上就要修好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唐成真是惊喜莫名，对这一刻他可是期待很久了，此时的他真恨不得肋生双翅的飞回去。


    
对于早就打定主意，一等金州之路修好之后便暂辞职司安心备考长安科举的他而言，这个消息可能也意味着他在观察使衙门的结束。


    
是啊，吏员实在是做得太久了，也是时候准备着去搏一个官身了！

第一七九章 人生啊！真是变化无常


    
对于唐成而言，如今道城里的事情都在井然有序的运转着，衙门里的事情有熟悉业务的冯海洲和张相文操持着，他尽可以放心。而大雅至正园里的审诗之事在孟浩然的领衔之下，也自正常运转，尤其是在增设了评诗这样一个固定的常态化机制之后，大雅至正园在道城文坛的影响力愈发来的大了。至于唐成自己，这段时间一直忙碌着的版印诗集也最终完成。


    
“来福，老何要买的那两首诗你真交给他了。”大雅至正园后的书斋内，若有所思的唐成边叩击着身前书案上犹自散发着淡淡墨香的版印诗集，边抬起头来向来福问道。


    
这几天为配合造成已经“跑路”的假象，来福憋在园子里连月门都没出过。


    
“那两首诗是我亲手递给老何的。”口中边说，来福还自袖子里掏出一张飞钱来，“大官人你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就是那天老何给我的飞票，还说我卖诗之事大官人必定是能发现的，届时大官人肯定饶不了我，让我赶紧拿着这钱跑了是正经。看他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这八十贯飞钱又不是个小数儿，还能有假？”


    
“嗯。”闻言，唐成一拍身前那厚厚一叠的诗集，站起身来负手绕室沉吟道：“试探也试探了，本钱也下了，诗也拿了，那老何他主子为什么不用呢？”


    
前些日子在何家老仆役对来福反复的试探之后，终于提出要买诗，买唐成还不曾对外发布过的，没有人传唱，也没有人知道的诗作。听到这个消息后，唐成将计就计，给了两首此前备下但后来没用的诗作以为交易。


    
为配合这个圈套，唐成甚至不惜专门版刻了一本没录入这两首诗的假诗集以取信老何。实际上，就在来福交易这两首诗的前半天，录有这两首诗作的真诗集定稿已被送到了观察使于东军及道学学正大人的案头。所用的名义自然是请他们为诗集作序。


    
既能请这两位大人为诗集做序，又因时间差借他们做个何仲达偷诗的见证，这实在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然则，自打那天之后，日子已过去有几天了，连两位大人作好序后的诗集定稿都已版印付梓，新诗集已然送到唐成案头时，分明早就买了诗的何仲达那边儿竟然还没个动静儿。


    
这些天唐成密切的关注着士林的动向，是以他可以确定无疑的知道，老何的确是买了诗，但他也的确是没用自己的名义将买去的这两首诗对外发布。


    
诡异，真是太诡异了。事情发展到现在，反倒让唐成为难起来了。而今他这诗集已经印好，论说那几位宿老那里该送的也得送了，但是因这还关联着给老何下的那个套儿，此时他还没上钩就使杀器暴露……


    
靠，老何到底在搞什么鬼？前面分明半只脚都已经踩进套儿里了，怎么偏到临门一脚的时候哆嗦着不肯踢下去？


    
手头上别的事情都很顺利，偏在这件事上犯了难，眼瞅着鱼儿咬了钩可就是不往下吞牢实，这种被动等待的感觉真是郁闷得很。负手在书斋内绕了几圈儿的唐成重重一拍那堆诗集，“走，来福，出去透透气儿去。”


    
闻言，来福一愣，“大官人，我也去？万一被老何他们看见……”


    
“无妨。”唐成摇摇头，“何仲达直接把诗用出来固然是罪行昭彰，省了许多麻烦。但即便如现在这般情况，单凭他们在你手上买诗之事，亦足以让何仲达身败名裂，不过就是添些麻烦罢了。我还能一直等着他不成？再则，他一日不用那诗，未必你就一天不出这园子，走。”


    
来福这几天也是憋得很了，闻言自然是欢喜的跟着唐成往园外走去。


    
时令已是夏末秋初，天儿不冷不热的在街上逛着发散发散倒也舒爽，唐成一路闲走一路闲看，最后瞅瞅时辰差不多了，索性就在路边一个担子摊儿上甩开膀子吃了两大碗酸浆面，这个摊子上浆水和面的味道倒也不错，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理作用，唐成就觉着面的味道似乎总是比金州王老爷子做的要差点儿。


    
吃完面，出了一额头白毛细汗的唐成也懒得擦，离了担子摊儿后蓦然心头一动，“来福，咱们到何园看看去。”


    
刚刚会钞完走过来的来福闻言差点一个趔趄，“大官人？”不等他再说什么，唐成已当先往向前走去。


    
当日唐成曾与孟浩然来过何园，眼下这回也算得是故地重游了，边悠闲的往前走着，唐成自然的回忆起那一天的经历来，尤其是在想到那四个“慕胡女”时，他的脸上油然浮现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来。


    
同是穿越者，看来自己的运气还是不够好啊！这要是搁在别的穿越者身上，只要一次遇见这样的豪放女，后面必然是要接二连三的再巧遇，直到把这四个富家少女统统放倒在床，胡天胡地的来一个“四飞”才算真男人，那儿像他这样倒霉催的，小腰也搂了，小脸也贴了，居然就再也碰不着了！


    
脑子里不加约束的胡思乱想，没用太久的功夫，唐成已再次站到了何园前。


    
青瓦白墙依旧，墙后青青垂柳依旧，但比之上次来时外面拴着的那么多高头健马，此时的何园分明冷清寂寥了许多。而上次来时还大开着，此时却紧闭的红门愈发为这份寂寥增添了一个最好的注脚。


    
“门前冷落鞍马稀。”喃喃的说了一句后，定住脚步的唐成便随意闲看起来。


    
若不进去的话，这样的地方又有什么看头儿？站了一会儿后，见唐成兴致渐淡，来福凑上来道：“大官人，待会儿回去之后，小的就去衙门首告何园怂恿并收买小的偷盗大官人诗作。”


    
这个来福啊，遇到这种坑人的事儿时，他的反应还真不是一般的快。


    
“大官人身份不同，总不好上公堂的。”见唐成看过来，来福嘿嘿一笑道：“这事儿自然该是小的去。”


    
正说到这里，来福脸色突然一变，“哎呀，老何出来了。”嘴里说着，他下意识就已拉着唐成要背过身去。


    
唐成没动，抬眼之间，恰与刚从何园小侧门走出的何仲达眼神相对。


    
看到唐成，何仲达明显一愣，惊愕，仇视，恐惧……对视的一瞬间，他的眼神之复杂实在难以用语言形容，片刻之后，他分明从身边仆役激烈的反应中明白了唐成身边的来福是谁。


    
伸手抓住正准备去找来福的仆役老何，何仲达的眼神放弃了与唐成的对视，飘高看了看一片蓝天白云的同时，他发出了一声悠长而又如释重负的叹息。


    
是的，如释重负！自打贴身老仆从来福手上拿回那两首诗的那一刻，何仲达就再也不得安宁，一生声名尽毁的恐惧与死后备极哀荣，身登《地方志》的诱惑就像搅面团儿一样在他心里翻来涌去，颤抖的手捧着那两首诗，他一夜一夜的睡不着觉，白天里也是心神恍惚，巨大的恐惧与同样力度的诱惑就像两盘石磨，来回碾磨着他那早已是惊弓之鸟般惶惶不定的心。


    
这样心里备受折磨煎熬的日子对于一个老人来说实在是有些太难过了，难过的让何仲达自己都感觉要被逼疯了一样，但是，就在这一刻，在看到唐成与来福的这一刻，他终于解脱了。


    
终于不需要在痛苦的煎熬中做选择了，看着头顶上或卷或舒的行云，突然轻松下来的何仲达心底突然莫名的生出一股悲哀来，这一刻，让他自己都感觉到奇怪的是，他悲哀的居然不是自己终究还是掉进了唐成的圈套，身败名裂的结局已经注定。而是……而是在这么多年的人生经历中，他竟然直到现在才第一次注意到天上的行云卷舒是那么的好看。


    
作为一个诗人，一个习惯性伤春悲秋，对自然万物的变化更为敏感的文人，在何仲达一生的经历中曾无数次仰望行云舒卷，也曾无数次在诗作中写过云起云落，但那时的他看云就是为了凑诗，凑诗就是为了求名，名欲遮蔽之下，竟从未真正注意并体悟过这种简单的至美。直到今天，在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这一刻，何仲达却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云起云落的简单之美。


    
人生啊，真是充满了讽刺！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越过唐成的头顶看着天际舒卷的白云变幻，何仲达缓缓吟出这首已然刻在他脑海中的五言来，这便是老何从来福手中买来的两首诗之一，“好诗，的确是好诗啊！”


    
喃喃吟诵完毕，口中感慨着好诗的何仲达低下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平静，他再次迎上了唐成的眼神，只是这一刻，他的眼神里已没有了刚才的惊涛骇浪，有的只是如脸色一般的平静。


    
他的未来，他的一生令名所系都已决于唐成之手，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平静的等待。


    
造化弄人，为了诗名钻营一生的何仲达在老之已至，诗名即将尽毁之际，终于成了真正的诗人。


    
人生啊，真是变化无常！


    
何仲达看着天上行云舒卷时，唐成也正在看着他，虽然时间过去的并不久，但眼前的何仲达比之上次来何园所见时已明显的苍老了许多，原本灰白的头发已经全白，堆在头上雪一般的刺眼，而上次来时看着精神矍铄的他现在已全乎一副老头子的衰弱了，以至于走出来时竟然还要下人搀扶。


    
更重要的是眼窝深陷的他一脸的疑惧与彷徨，这一切都足以说明这些日子里他是饱受煎熬，以至于在短短的时间里就苍老至此。


    
看着眼前老态尽显，一副行将就木模样的何仲达，唐成蓦然便觉心下一空，再也没有了前两天挖坑得逞时的兴奋。


    
静静地看了看一脸平静的何仲达，唐成猛然转过身子，“走。”


    
“好嘞。”来福回头看了看何仲达，又看了看正对他怒目而视的仆役老何，脚下跟上去的同时，刻意用很大的声音道：“大官人，咱们这是去衙门吧。”


    
“此事罢了。”唐成淡淡的一挥手，“回去之后你便往三位宿老府里跑一趟，把版印好的诗集给他们送去。”


    
闻言，来福茫然的回身指了指何仲达，“大官人，那……这……”


    
“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了。”嘴里随意说着，行步之间唐成突然想到了一个此前从没在意过的问题，他为什么对何仲达的行径如此憎恶？


    
因为他是个诗贼？自己不也是嘛，且比他偷的更多；因为看不惯他的道貌岸然？好歹在官场里厮混了这么些日子，自己还没有这么幼稚。


    
那究竟是因为什么呢？


    
想了许久，眼见着马上就要到大雅至正园时，心中猛然明悟的唐成终于找到了答案。


    
不是因为何仲达道貌岸然，甚至也不是因为他偷诗，真正的原因在于他偷了并且分享了专属于自己的红利。


    
对于任何一个穿越者来说，穿越本身绝对是最大的秘密，无奈的与以往的人生做彻底的剥离，在这个注定了别人无法真正明白你的世界，独自保守一个永远也不能对任何人说起的秘密，这是怎样的一种压抑？而补偿给穿越者的就是领先时代的穿越红利。


    
后世里很少有人能心甘情愿的与非亲非故的某人分享五百万彩票大奖，同样，也没有任何一个穿越者能坦然的让何仲达这样的人分享自己的穿越红利。


    
即便自己还有很多，即便自己永远不会用上，但当别人染指原本独属于自己的红利时，唐成依然无法遏制自己的愤怒，人心，就是这么的贪婪！


    
了结完何仲达之事后，唐成的道城经历也悄然的走到了尾声，分送诗集之后没过几天，金州道路彻底修好的喜报便已送呈观察使衙门，心中惊喜的唐成将大雅至正园事务委托给孟浩然，将观察使衙门的事务交代给冯海洲及张相文之后，便跟随观察使于东军的车驾一起出了道城，浩浩荡荡直往金州而去。

第一八〇章 总结与新的开始


    
“好路啊！”撩开毡车帘幕，看着眼前已然修好的金州道路，于东军油然赞叹出声，赞叹过后，他便饶有兴致的扭过头道：“唐成，你该好生看看，这就是你修的路。”


    
于东军扭过头时，这才注意到原本骑马随行在他毡车一侧的唐成早已不见了踪影，待观察使大人微微探了探身子后，这才注意到就在他说话之前，唐成早已策马上了路边一个不大的土丘。


    
骑马伫立在路边一侧的土丘上，呈现在唐成面前的是一条宽可容六辆轩车并行的平整道路，黄土垫底，上面薄薄的铺着一层沙砾，随后再在沙砾上平铺本地山中特产用以盖房的片石，刚刚下过的一场小雨落在路面的片石上，就使得整条道路纤尘不染，湿漉漉的看着份外干净与清新。


    
道路两边，整齐移栽过来的垂柳婀娜，青青柳条在微微的秋风里上下左右摆动，益发为片石的道路增添了几分清新的生机与活力。而这两排作为行道树的垂柳后面，许多房子正在修建，不久之后，这些房子就将化身成酒肆，客舍，甚或骡马大店。


    
看着眼前正在建造的房屋，唐城依稀之间似乎已经看到了这条道路上人来人往，人流如织的景象。


    
原本，唐成迫不及待的登上小丘只是因为好奇，好奇于他自己规划并参与建造的这条路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但此刻，随着在小丘上驻马而立的时间越久，唐成便越觉痴迷，痴迷于眼前的一切，也正是这份痴迷，使得他对这条路怎么看也看不够。


    
从道路六辆车驾并行的宽度设定，到夯土为基，上铺沙砾与石板的道路结构，再到两边的行道树选定及树后那些房屋的建造，眼前的一切无不倾注着他的心血，他的劳碌。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眼前这条路不仅是在金州，就是放之整个山南东道，也是最气派的一条。这是唐成穿越来唐后真正意义上独自操办的第一件大事，这条路就是他的孩子，没出世的时候虽然也想看，但等真正落地之后，为父母者才会突然发现他竟然是这么好看，这么血肉相连。


    
静静地看着山丘下蜿蜒的道路，面色看似平静的唐成心底却在不断发出牵扯着心肺的嘶吼，“这是我修的路！”有了这条路，金州人今后再出行时必定要比以前方便十倍百倍；有了这条路，原本闭塞的金州注定会迎来新的，前所未有的车马齐至，人流如织的繁荣。


    
这一切都是改变，而这个改变的深远影响必将在今后的岁月中逐步的显现出来，并被金州百姓慢慢的体会并认识到。


    
因为我，所有有了这条路。这个将要影响千万金州人生活的改变就是因为自己，因为我唐成而实现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时，策马山丘的唐成就觉从心底处蓦然涌起了一股火辣辣无法言说的情绪。


    
伴随着这股火辣辣的情绪，这一瞬间唐成心底爆发出的自信、自豪是如此的突然而猛烈，而这所有的一切都使唐成酣畅淋漓的体验了一把后世今生里从不曾得到过的心理与情感满足。


    
人的一生里，努力也罢，吃苦也罢，所追求的不过是自身需要的满足，人的需要被分为许多个层次，最基础也是最容易满足的就是物质需要，而最高级也是最难完成的则是心理与情感的需要，自我价值的实现。在这个追寻的过程中，层次越高，越难实现的需要一旦得以满足，其带来的满足与快感也就更为强烈。


    
男儿何不带吴钩，夺取关山五十州。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皇帝轮流做，今日到我家。千年以还，无数热血男儿念诵着这些诗句征战沙场，吃苦受累不惧之，掉头颅洒热血不惧之，驱动着他们这么去做的，就是在追求人生最高层面的满足，这是理想，这是自我价值的实现，这也是心理与情感需要的彻底满足。


    
穿越之初，特定的环境使他唯一能想到的只能是去追求物质层面的满足，而当这一需要已然完成时，驾一叶扁舟悠游扬州的唐成自然而然的开始了新的追求。饱腹之余，受外界环境的刺激，他开始朦胧的思索起身为一个穿越者的存在价值，并在随后的时间里，逐步将思索的结果与对不同环境背景下人生的不同追求结合起来，最终形成了他的理想。


    
一个关于改变的理想！


    
而眼前这条路就是他踏上追寻理想之路的第一步，这第一步走得很稳，其结果近乎完美。而唐成也从这个过程及结果里得到了应许应分的物质及心理双重满足，与此刻的满足比起来，追寻过程中付出的再多艰辛与苦累也值得了。


    
“唐书记，该走了。观察使大人吩咐我来叫你。”走过来说话的是金州州衙里的一个吏员，仅仅在几个月前唐成还没去观察使衙门时，两人在州衙里碰见时还是嘻嘻哈哈的言笑无忌，但此时他看向唐成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都已有了截然不同的变化。


    
是因为身份的变化，还是因为观察使大人对自己的器重？看着马下已然发生变化的同僚，唐成不确定他变化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唯一能确定的一点就是，追求理想绝不是一个空洞的虚幻，在这一过程中，不管是物质的，还是世俗中人们追求的一切也都能得到满足。


    
这就好比你的人生理想是出人头地，出人头地是个抽象的心理满足，但在追求并实现这个理想的过程中，物质的锦衣玉食会有，豪宅会有，一切都会有。


    
一石二鸟，何乐不为？


    
闻知观察使大人要来金州巡查新修好的道路，金州刺史姚富荣及别驾张子山自然少不得要亲身来迎，如此以来队伍的规模就愈发的大了。


    
回程的路上没有什么好说，整个一路上唐成几乎都在寒暄，都在抱拳含笑着回礼，光是“同喜同喜”的话就不知说了多少遍。


    
随同刺史及别驾出迎的金州州衙文吏们谁都看得出来观察使大人对这条路非常满意，他们也都知道这条路虽然是在张子山手上修成的，但其间居功最大的却是唐成，“萧规曹随”就凭观察使大人当日交代张别驾的这句话，就足以说明一切了。他们也更知道观察使大人对于唐成的欢喜与赏识，这不仅是在金州，在满山南东道官场，几乎就没有人不知道。


    
有本道一号人物如此赏识看重，金州修路又立下如此大功。此时，在这些金州州衙旧同僚的眼里，升官已成必然之势的唐成真个是红得发紫，紫的发黑，捧红踩黑原是官场惯例，这时节谁不要上来结结香火缘分，说几句凑趣儿的热闹话！


    
一路扰攘热闹的过去，待见到金州城门的那一刻，对家的渴望瞬间堵满了唐成的心。匆匆将于东军陪送到驿馆安置之后，坚辞了晚上宴饮的唐成片刻不停的打马而回。


    
唐成这次走的时间长，见是他回来，门房老高一脸惊喜的迎过之后便要往里面通报，却被唐成伸手给止住了。


    
从大门向里面走去，沿途还遇见两个小丫头，唐成同样也是如此。


    
刻意放轻脚步绕到了内院门口儿，贴墙站着的唐成微微探出头往里边儿瞅了瞅，分明是回自己家，但此时他这样子着实是跟做贼一样，引得不远处的那两个小丫鬟蒙嘴窃笑不已。


    
头刚从门边探出一点儿，唐成赶紧又缩了回来，好险哪，差点就被正在内院遛弯儿的李英纨给发现了。


    
几个月不见，李英纨的肚子已经很显怀的挺了出来，以至于走路时都要刻意向前挺着才成，而她往日光洁的脸上也有了几个深色的斑纹。


    
见兰草搀扶着的李英纨又走过去背对着大门后，唐成这才走进内院儿，蹑手蹑脚的往李英纨背后靠去。


    
“夫人，今个儿走的差不多了，咱歇歇吧。”


    
“不成，还差三圈。”因是身子重，李英纨虽然走得很慢，但这么些圈儿走下来后声音里已带上了喘息，饶是如此，她脚下也不肯停，“阿成信里边儿说的明白，就这内院儿一天要走上十圈，将来孩子就更聪明。”


    
“夫人，你身子都这么重了。肖婆婆昨个儿还说，现在既受不得惊吓，也受累不得。”


    
兰草两人全副的注意力都放在李英纨的肚子上，丝毫没觉察到身后已有人靠得很近，潜行成功正自张牙舞爪伸开胳膊准备偷袭的唐成突然听到兰草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他这番做派自然是想给李英纨一个惊喜，但是……万一惊吓到她怎么办？一念至此，唐成张牙舞爪伸开的手猛然重新又收了回来，屏息凝神之间再次做贼般的一步步向门外退去。


    
内院儿门外，正等着看热闹的那两个小丫鬟见到这诡异的一幕简直是傻了，大官人这是干吗呢？


    
退出内院儿门口后，唐成身子猛然往边儿上一闪，幸好，李英纨和兰草都没发现他。


    
长长吐出一口气，唐成重又从一边绕到了离内院儿不算近的路上后，向犹自呆看着他的两个小丫头招了招手。


    
“进去通报，就说我回来了。”小丫鬟木呆呆的点了点头，都已转过身后，唐成又把她给叫住了，“禀说的时候记得声音要放轻柔些，不许一惊一乍的，记住了？”


    
“记住了。”见小丫头已经走进内院门口后，唐成这才轻咳了两声，负手迈着方步悠悠往里边儿走去。


    
双手背在身后，头部微微扬起，脚下划四方正步悠悠而行，这可是道学里从诸科博士到学子们最常用的行走姿势，一步一晃悠，再配上身上的青衿儒服，啧啧，这步伐一看就透着气度，透着学问，实打实是有型有范儿。


    
自打到道学之后，这一套唐成也看得多了，只是对于经常处于忙碌状态的他来说，用这种步伐走路真是能急死人，是以一次都没用过，今个儿为磨蹭时间好容易演示一会，可惜的是这范儿还没摆过瘾，就不得不仓促放弃了。


    
李英纨迎出来了，更要命的是从内院儿迎出来的她竟然是小跑着来的。


    
我的个娘啊！一看到挺着个大肚子的李英纨整出这姿势，唐成的四方步立即就变成了兔子腿，原本背在身后的手也猛然间向前伸展开。


    
“别跑，别跑。”唐成嘴里一边喊着别跑，自己脚下却是撒丫子狂奔，眼见着到了一起，生怕自己撞上李英纨肚子的唐成猛然往边儿上一让，伸展开的手一紧，便已从侧面将李英纨搂进了怀里。


    
“哎呦喂，跑啥呀。”搂着李英纨站定之后，唐成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她的肚子，“咋样，疼不疼？”


    
李英纨的手习惯性摸上了肚子，闻言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唐成不停的笑。


    
“我回来了。”李英纨笑的有点傻，但正是她这有点傻的笑容让唐成忍不住也笑了出来。


    
伸出手去轻轻擦拭着李英纨额头浸出的一小层细汗水，唐成用另一只手搂着她往内院儿走去，“看你这一头的汗，进去后好生歇着，不许再动了。”


    
“嗯。”也不知是不是怀孕的女人都容易在性情上发生变化，总之现在的李英纨有这表现，紧紧靠在唐成怀里的她一边用手抚着肚子，一边笑着点头。哎呀那眼神儿啊，简直是温柔的能滴出水来。只看她现在这样子，任谁也想不到她曾经有过“毒寡妇”的外号。


    
眼瞅着已经到了内院儿，因见夕阳正好，唐成便不欲进屋，寻思着让她李英纨多透透气。然则正当他扶着李英纨要在院子正中坐下时，猛然一怔的李英纨突然想到了什么，本已坐下的她重又站了起来。


    
“阿成，你在这儿等等。”偏过脸去的李英纨说完这句后，招呼兰草扶着便进了正屋。


    
约莫着过了两炷香的功夫后，李英纨重又由兰草扶着走了出来，只不过跟刚才比起来，原本微微有些凌乱的头发已是整齐黑亮，更重要的是她脸上那明显的妊娠斑已经彻底被脂粉盖住，这一刻的李英纨全然又恢复了往日的明艳。


    
却原来，李英纨刚才是急着进去收拾妆容了。看着这一幕，唐成既觉好笑又觉得心酸。


    
“英纨，你可真漂亮。来，坐我腿上，那石几太凉。”将李英纨抱坐在怀里后，唐成微微笑着轻声道：“英纨，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靠在唐成怀里，李英纨的声音很轻柔，“好。”


    
“从前有一个书生，他娶了一个很漂亮的浑家，两人在一起生活得很高兴，后来家里发生了一场大火，两人虽然侥幸逃生，但书生浑家原本很漂亮的容貌却彻底毁了。”


    
“啊？”听到这里，李英纨的身子猛然一僵，“后来呢？”


    
后来的故事很简单，对于后世人来说也很恶俗，恶俗的就像“王子和公主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一样。”无非是浑家的美丽容貌虽然毁了，但书生对他却没有半点嫌弃与厌恶，两人在一起继续着快乐的生活，生了很多孩子，直到最后慢慢一起变老，然后在某一个就像今天这般夕阳满天的时刻，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书生拉着老浑家的手，说出了一番很狗血很八点档言情剧的话。


    
很狗血的故事，其结果是很狗血的居然让李英纨流泪了。


    
故事讲完，李英纨很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夕阳，很久很久之后才轻声道：“阿成。”


    
“嗯？”


    
“你真好。”李英纨湿漉漉的脸颊紧紧贴上了唐成的脸，原本就低微的声音愈发的轻柔了，轻柔的就像深夜的喃喃呓语，“我也要给你生一大堆孩子，我也要跟你一起慢慢变老，老得那儿去不了之后，你还是我手心里的宝。”


    
一个发痴的唐朝女人藏在一个穿越者怀里重复着狗血故事里的话，彩霞满天的夕阳将淡淡的桔红色阳光洒在紧紧相拥的两人身上，这一刻的场景，真是很八点档，很狗血……


    
……


    
此后一段日子，唐成基本上就一直呆在家里陪着家人，此去长安不知又要多长时间，现在的他真是无比珍惜眼前的分分秒秒。


    
然则，越是想将时间留住，时间反倒跟长了脚一样跑的越快，动身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这一天，临别前的唐成专程回了一趟老家的村学去见严老夫子。自打他调任道城之后，老夫子便执意回了家，继续着村学的工作。


    
此前从道城回来不久时，唐成曾经来过一趟，但不巧的是那次严老夫子正好去看女儿了，是以扑了个空的唐成只留下了一本自己的诗集。


    
村学一如既往，村学内严老夫子的书房也一如既往，此刻，唐成那本用最好的纸，由最好的匠人版刻出的诗集就端正的放置在严老夫子的案头，只是看书页上的痕迹，这本诗集竟然连翻都没翻开过。


    
自己这么远送来的诗集，又是这么长时间了，严老夫子竟然连翻都没翻过，眼前这一幕实在是让唐成惊讶莫名，“老师……”


    
“唐成，我记得你今年正好是弱冠之龄吧？”


    
唐成不解的点了点头，今天的严老夫子有些古怪呀。


    
“弱冠之龄便出了诗集……”用手按着诗集的严老夫子只说了这半句，但唐成却根本无法从他的脸色上看出这是赞赏，还是批评，“唐成，你到道学也有些日子了，于《五经》上可有什么心得？”


    
“弟子已经转入进士科了。”见严老夫子脸色变化，唐成忙又补了一句道：“这是道学学正大人的意思。”


    
“噢！学正大人。”严老夫子闻言，慢慢闭上了眼睛，手也从诗集上收了回来。


    
这一等就是将近顿饭功夫，严老夫子没有说话，唐成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唐成，我还记得你初来村学时的样子，此后由村学到县学，然后是州学、道学，你的变化不可谓不大，十里八乡，有人说你是撞了大运，有人说你家风水好，也有人说你聪明。”言至此处，严老夫子突然睁开眼来，灼灼的盯着唐成：“你自己可知道何以短短时日内会有如斯之大的变化？”


    
这个问题唐成还真没好好想过，“不知道。”


    
“勤力。”迎着唐成的目光，严老夫子重重的说出了这两个字，“你可还记得昔日课余曾说过的两句俚语？”


    
不等唐成回答，严老夫子已接续道：“流多少汗，吃多少饭；下多少种，收多少苗！你这无意之间的俚语也正是你能有今日的根源。”言至此处时，严老夫子站起了身子，“天资不可恃，所谓的聪明也不可恃，失了这份踏踏实实的勤力，纵然窜起再快，也必将如空中楼阁，终有倒塌的一日。”


    
前些日子还没回来时，唐成就隐隐觉得自从到了道城之后他就有些不对，但却没想明白究竟不对在那里，此时在严老夫子这间简陋之极的书房里，恍然之间竟然有了明悟。


    
“这是你当日前往道城时落下的东西。”从书架前转身走回的严老夫子拿着的是一柄木戒尺，他当日送给唐成的木戒尺，“你既然没带，我便又拿了回来。”


    
见到这柄戒尺，听到严老夫子的话，直让唐成汗颜无地，真混哪，怎么就把这件严老夫子送他自戒的东西给忘了。


    
默默的，严老夫子没说什么，唐成已自觉的伸开手去。


    
“啪”的一声脆响，戒尺重重打在了唐成手上，严老夫子仅有四个字的训诫随着戒尺一起落下，“戒骄戒躁。”


    
“戒骄戒躁。”短短的四个字如重鼓一样敲响在唐成心头，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在道城里到底是什么不对了。


    
自骄，浮躁！他在道城里获得的这一切，从声名到改进士科并得到科举的机会，这所有的一切都是靠那些诗得来的。但是，这些诗没有一首是他自己作的。作为一个穿越者，为了追寻理想，唐成并不后悔曾经借用了这些诗。此刻让他反思的是他对待这些借诗背后东西时的心态。


    
借诗虽不后悔，但绝不意味着就可以对由此带来的名声和赞誉沾沾自喜，偷的始终是偷的，这件事情虽然自己并不觉得可耻，但也绝不会光荣到因此而洋洋自得。


    
假作真时真亦假，世事虽然如此，但如果自己对自己也是如此的话，不该有的自骄与浮躁也就在所难免，而当这个积习越来越重的时候，一个迷失自我的人最终必将遭遇失败。


    
防微杜渐，在唐成将要踏上开始长安的行程之前，这一戒尺不啻于醍醐灌顶！


    
三日后，唐成心情复杂的告别家人后离开了金州。


    
十日后，安顿好道城诸事的唐成正式启程前往长安。


    
至此，在穿越来唐两年之后，唐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离开山南东道，而这也必将成为他人生新阶段的开始。

第一八一章 风乍起


    
金榜高悬姓字真，分明折得一枝春。


    
蓬瀛乍接神仙侣，江海回思耕钓人。


    
九万抟扶排羽翼，十年辛苦涉风尘。


    
升平时节逢公道，不觉龙门是险津。


    
孟浩然及张相文均未获得今年的乡贡生资格，而唐成又回家耽搁了一些时日，未能与道学中其他应科士子结伴而行，是以此次前往长安应考时，他就只能孤身就道。


    
唐成辞别道城外十里长亭时，时令已是深秋时节。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雁辞归燕南翔！天时已冷，大雁南飞，便是在这萧萧秋风之中，只带有来福一个随从的唐成狂鞭催马，飞身北上。


    
出山南东道道城西行，至山南西道梁州后折西转北，此后径直沿官道向北而行，这一路遇店打尖，逢黑便宿，历经半月时光，终于踏马帝都门户新丰县，距离黄金之城长安只有一箭之遥。


    
这一夜，唐成就着客栈中烫的热热的滚酒好生吃了一顿茶饭，又扎扎实实泡了个热水澡褪尽仆仆风尘后便早早睡下了。


    
一夜好睡，唐成第二天早上起来时但觉神气完足，吃过早饭后便与来福策马直出新丰县。


    
出城不久，唐成隐约可见前方一带碧水之上有一木质阔桥，桥侧水湄又有无数依依杨柳，只是那柳枝都是极短，在桥的那一端更置有十里长亭，正有许多人或煮茶、或温酒的聚做一团。


    
长安城南负秦岭；北面渭水；西濒沣、皂二水；东靠产、灞两河，河上有桥可过。


    
“灞桥。”看到桥的第一刻，端坐马上的唐成已忍不住口中轻吐出这两个字来，说来此桥是他第一次初见，但早在千年之后，却已是早闻其名。


    
要说唐朝最有名的桥，大概就是眼前这座位于长安城外十里处的灞桥了，远看此桥并无出奇处，但它实也是长安一大胜境，历来有官宦外放，商旅远行大都是由此地送行的，所以在这桥边，凡一年三百六十日，几乎总是如眼前般人头涌涌。


    
又因此桥之侧，多有诗人曾于此间送客，从而留下无数赠别诗篇，历百年积变，灞桥便如魏武帝曹操所建之铜雀台，已由一坐单纯的木桥抽象成了特定的文化符号，唐成驻马于前，真切地感受到走进历史的感觉。


    
一过此桥，就算正式进入长安了。


    
“杨柳含烟灞桥春，年年攀折为行人。”驻足片刻，脑海中蓦然浮现出这两句诗，唐成静静欣赏了一会儿灞桥的景色后方驱马前行，越行越近，远处喧闹之声隐隐可闻，但见前方桥侧柳树却都是光秃秃的没了枝条。


    
依依送君无远近，青春去住随柳条。


    
柳“留”谐音，有因柳树易活，插枝可生，取“留客”及希望远行人能随遇而安之意，长而久之遂成风俗，唐人送别亲友时，无论是否有别物相赠，这柳条一枝却是必不可少的。也正是缘自于此，灞桥侧的柳枝才会是如此光秃秃的模样。


    
自打看到灞桥的那一刻，此前一路上策马狂奔的唐成便收紧马缰，他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对于一个后世学古代文学，并对盛唐有无限向往的穿越者来说，虽然唐成从不承认自己是什么文人骚客，但在即将踏入长安时，依旧难掩心中那股涌涌而起的访古之幽情。


    
还好，还好！眼前这灞桥，还有灞桥一侧光秃秃的柳枝都如后世史书记载中的一样，在胯下健马踏上灞桥的那一刻，唐成恍然之间似是亲身走进了一副传承千年的《盛世长安图》，后世里所见的枯燥方块文字都在此时鲜活的流动起来。


    
穿越两年有余，唐成在很多方面已不知不觉的打上了唐人的烙印，是以并不会大惊小怪，去年这个时节去扬州时，尽管去前吴玉军把个扬州城形容的天花乱坠，但唐成真个亲见之后却也平平，盖因唐时的扬州是以繁华见称。但是，对于后世里多次去过上海北京等地的唐成而言，若要单论繁华，此时的扬州实在是远远不如。


    
去扬州的感受并不激荡，但此刻走过灞桥终于远远地看到长安城时，后世今生也见过些大世面的唐成忍不住有些心旌摇动。


    
让他心情震荡的原因就在于眼前这座城。后世里的城市早就没了城墙，穿越唐朝之后见到的也多是些小城墙，所以，当这座沐浴在朝阳中，长达二十里，宽达十七里的长安城突兀的出现在唐成面前时，巨大的视觉冲击就此磅礴而来。


    
后世里在《指环王》电影中看到阔大的城堡时已觉惊叹，但跟眼前这座雄城比起来，《指环王》里的那些城堡显得就跟火柴盒一样可笑了。一块块城砖在平地里垒起一座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豪城，历经岁月侵蚀，那些个青砖此时早已变成黝黑颜色，一件事物太大，尤其还是象眼前这般深黑色调的巨无霸总是能在视觉上让人下意识的产生威压感，此时的唐成就是这个感觉。


    
难怪史书里说明清时的西安城只有唐长安的七分之一大小，狗日的，大，一块块青砖平地垒起的长安城实在是太大了，而这份巨大在染上了时间冲刷出的黝黑颜色及朝阳霞光之后，整个城就莫名的有了一份恢弘大气的雄壮与厚重的苍茫。


    
过了灞桥的唐成静静驻马远观了许久之后，这才继续前行，行约十余里，两人已到了长安十二门中最大的明德门外。


    
高达数丈的明德门有五个各容四辆马车并行的阔大门洞一排并立，各色人等自其中川流不息却又各行其道。其时旭日初升，万道霞光披洒在一望无际的城墙上，城门上琉璃作顶的门楼反射出道道金辉，使得眼前的长安陡然幻化成为一座只应在仙山妙境中出现的恢恢黄金之城，目睹如此奇景，唐成终于明白并直观地感受到了“黄金之城”这一称呼的由来。


    
唐成的表现倒还好些，明德门外，此时有许多像唐成这样第一次来到长安的，都是驻马不进，目眺城墙感叹不已，其中，甚至有许多杂样服饰的异族蕃人，在城前俯首跪拜，口称“神迹”不绝。


    
唐成的性子并不轻狂，但此刻看到眼前这一幕时，心中也不由自主的生发起自豪之意。


    
于城门处查验“过所”后，穿过长达五十余米的城门，最先出现在唐成眼前的就是朱雀大街，这条堪称长安城中轴线的主街宽达一百五十余米，比后世首都天安门前的长安街足足要宽上两倍，而这宽度正与高大耸立的城墙相得益彰。


    
到了长安，唐成最直观的感觉就是，眼前所见的一切似乎都是大号的。而正是这种种具体而微的大，撑起了整个长安恢弘磅礴的大气。


    
一进明德门踏上朱雀大街后，眼前就满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说一句车如流水马如龙并不为过，许多士子之类的人物，迈着方步，端颜紧肃的走过；也有那鲜衣怒马的豪室子弟，带着大群的仆从呼啸而去，引得路人纷纷侧目；间中夹杂着身着轻皮裘，辫发，脚穿乌皮六合靴的突厥人；戴耳环，披肩布的五天竺人；以及身穿小袖袍、皮帽上绣着花纹镶上丝网的中亚胡人昂然而过，而行人毫无惊奇之色。短短的时间里，唐成已经见到了来自数十个不同国家的人，在这长安街头来去。


    
“千国之都，省市气象，名不虚传哪！”至此，史书中的长安，想象中的长安与眼前的长安已在唐成心中融合为一，访古之幽情彻底发泄出来后，唐成一改刚才的缓辔而行，加快了脚步。


    
“大官人，咱们在那儿投宿？”来福跟着唐成一起出来，两人的食宿及杂事俱是由他负责，此刻已到长安，按唐成山南东道乡贡生的资格时能住进礼部安置的地方的，是以来福因有此问。


    
“有一两千士子从各地赶来应考，礼部安排的地方还能好到那儿去？”唐成笑着摆了摆手，“咱们就不去找那个不自在了，捡离皇城近的坊区找间客栈吧。”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当唐成两人在距离皇城仅有一街之隔的道政坊安顿下来时，发现他们投宿的这家客栈里几乎八成客人都是各地赶来应考的乡贡生。


    
在对长安没有一个更为细致的了解时，唐成没打算去见临淄郡王李隆基，是以他也就没去找张亮，由来福拿着行囊随小二去客房安置，走进客栈的唐成则施施然走进了客栈一边附带着的酒肆。


    
秋风起渭水，落叶满长安。秋末冬初天气已寒，鱼儿酒不合时令，但三勒浆却是正当其时。叫了一瓯三勒浆及几个下酒小菜之后，唐成边在靠窗的座头上持瓯自酌，边听着酒肆中其他士子们的随意闲话。


    
唐成听了几句，明白酒肆里的这些士子们在议论的正是今次科考之事，此刻说话的是距他座头不远处的一个三旬儒生，“镜元，你倒不必如此，礼部不是已经张榜说明过了，那些个宾贡生并不占咱们乡贡生的取中名额。”


    
毕竟也是读书人，唐成对这宾贡和乡贡还是清楚的。此时唐朝的礼部科举就跟后世里那些个知名大学的录取一样是对全世界开放。像他这等唐人考生便被称为“乡贡生。”而那些异国申请参加唐朝科举的考生则被称为“宾贡。”取宾客之意，这些宾贡生若能考取，则与乡贡生一样经由吏部分发授官。所以长安皇城各部里还多有深目高鼻的异国官员。


    
而在所有的宾贡生里面，尤以扶桑和新罗之人最多，听那些士子们说话的意思，今科日本和朝鲜韩国的宾贡生比之往年更多，由此，这些乡贡生们就难免担心他们会挤占礼部的取中名额。


    
“说是这么说，不过每年礼部取中的人就那么多，宾贡生取中的多了，咱乡贡生的自然就会少些。也不知礼部在想什么，竟然放了这么多蕃人应考。”那字唤镜元的年轻考生愤愤然端起面前的酒盏一饮而尽后，“嘭”的一声往桌上一顿，“还有那些扶桑矮子和新罗棒子也真是犯贱，不好生在他们那鸟岛上呆着，跑长安来凑什么热闹？”


    
“万国云集正是我朝兴盛之明证，镜元，你这话却是不对了。”那三十多岁士子的这句话倒也引得酒肆内和者甚众，唐成也由此直观地感受到了这些士子们心态的开放。


    
那三十多岁的士子说完这句后，因又一笑道：“听说礼部今年给出这么多宾贡生额度，乃是出自韦皇后之意。”


    
“是嘞，皇后娘娘要彰显盛世气象，好为她明春参与南郊祭天大典做准备嘛，明春的祭天大典里，咱们皇后娘娘可是要出任‘亚献’的。”接话的这人是另一边坐着的一个士子，士子这句语带讥诮的话刚一出口，顿时引得满座皆惊。


    
“这位兄台，这……祭天大典可是至阳至刚之事，自古以来那有阴身出任大典职司的道理？更别说还是给皇帝陛下捧送祭品的亚献！此事……可是真的？”旁边士子的这一问实是问出了众人的心声，一时之间，整个酒肆内静悄悄的，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士子身上。


    
且不说自古以来的读书人都喜欢关注政事，而没有言禁的唐代更是如此，单是这件事情本身也委实太大。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尚书》中这句话自商周以来便被人们奉为金科玉律，祭祀与战争并列为决定一国兴衰存亡的头等大事，其重要性及象征意义已毋庸赘言，尤其是每年的南郊祭天大典更是朝廷的三大祭之首，参与人的身份及各人所持职司都是有着近乎苛刻的规定。天子为主献，而为天子捧递祭品的“亚献”自古以来非爵高身尊的王公亲贵不可担任，有唐以来，出任亚献的多为正一品的三公，久而久之已成定例。


    
虽然贵为皇后，但毕竟是阴身的女子，如何能担任祭天大典的职司？遑论还是出任大典中仅次于天子的亚献？


    
这在后世人想来是很无所谓的，但在古人看来，却简直就是如天崩地陷般震人。


    
“阴身怎么了？”那士子待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后，嘿嘿一笑道：“列位想必都忘了吧，以皇后之尊出任祭天大典亚献职司的，本朝韦皇后可算不得第一人。”


    
“武……后？”


    
“是啊，前朝高宗皇帝南郊祭天大典时，亚献就是由则天武后出任的。”那士子轻悠悠晃荡着手中已然饮尽的酒盏道：“说起来咱们韦皇后不过是在学婆婆的样子罢了。”


    
闻言，刚才还是热闹嘈杂的酒肆之内愈发寂静，良久之后，才听适才快嘴发问的那个镜元失声叹道：“难倒，本朝又要出一个女天子了？”


    
涉及到这个话题时，众人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由是，原本热闹的酒肆内就愈发寂静的沉闷。自大唐开国百余年来，国势蒸蒸日上，到目前为止的四任皇帝中高祖开国，太宗雄才大略，高宗与当今虽然生性懦弱，称不得有为明君，然则生性良善，对百姓也算不得严苛，是以这时的李唐皇室很得民心，虽然有过一个女皇帝，但并不代表人们还希望再出另一个。尤其对这些饱习儒家纲常的读书人更是如此。


    
乾天坤地，万古至理；雌鸡司晨，非国之福啊！


    
后世里女子出任高官，甚或出任一国元首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对此唐成倒并不觉得有什么。加之身为穿越人他也早知韦后有皇帝之思，是以对此消息倒并不吃惊，让他留意的是那个散布这消息的士子。


    
中国几千年王朝史上唯一一个没有言禁及文字狱的朝代便是唐朝，是以唐人日常言论及诗歌中臧否时事很正常，譬如白居易那首《长恨歌》不仅写到“汉皇重色思倾国”及马嵬兵变时皇室的凄惶，更写到玄宗皇帝与杨贵妃的私情，这若是换到清朝，此类诗歌别说对外发布并成为广为传唱的名篇，白居易早就掉了脑袋。


    
然则即便唐朝言禁开放，一个来京参加科考的士子在大庭广众之下传播此事也实在算不得正常，而且以唐成看来，这个士子说话时略带挑拨的语气及节奏的把握分明就是故意为之。


    
看其他士子们的反应，明显是都不知道韦后将要出任祭天大典亚献之事，而像这样的重大朝事，负责操办的有司也断不至于随便就把消息泄露出来，如此以来问题就出来了，这个看来穿着极其普通的士子他是怎么知道这本该是绝密运作中的消息？身为一个赶考的贡生，知道这样的事情后，正常的反应当是三缄其口，最多跟好友私下里议论几句，他又为什么会如此张扬的刻意向外散播？


    
带着这样的疑问，唐成在看到那个士子起身会账离开时，也悄然跟了出去。


    
“说完就走，果然有鬼。”唐成喃喃自语了一句后，跟着那士子出了客栈。


    
放慢脚步借由人群的遮挡远远缀着，没多久，唐成就见那士子又拐进了另一家酒肆。


    
这次，唐成却没进去，而是在酒肆门口流连，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之后，隐隐就又听到那士子的声音传来，言说的还是韦后要出任祭天大典中亚献职司的事情。


    
说完不久，那厮又出来了，唐成继续跟。


    
一个跑一个跟，随后的个多时辰时间里，唐成缀着这士子一连走了四家酒肆，三家茶舍。


    
眼瞅着天已近午时，从一家茶舍出来的士子终于没再乱串，而是径直往朱雀大街走去。


    
见状，唐成脚下加快了步子，等那厮上了朱雀大街边上的一辆轩车时，他也到了车前。


    
眼瞅着这辆马车帘幕低垂什么都看不见，且御者正策马要走，唐成瞅了瞅身边后，猛然向右一撞。


    
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吃唐成这猛然一撞，正从他身边经过的穿着一身短打的汉子猝不及防之下，横着就向马车的辕马身上撞去。


    
那驾车的马刚刚起步，马腹突然被撞，受惊之下昂首摇蹄的乱蹦，被马儿拉着的轩车也被带得左扭右晃。


    
御者刚安顿好马，便见车厢上的窗帘掀开处，一个人探头出来高声叫骂道：“直娘贼，赵狗子，你皮痒痒了！”


    
看到这人，唐成双眼猛然一亮，向前一步笑着道：“这位兄台，不小心惊了足下的马，得罪之处还请见谅。”说话之间，唐成抱拳拱手一礼。


    
那人将唐成打量了一遍，见他气度及穿着俱佳，看着也不像个没来历的，加之赔礼也恭敬，遂就没再发作，丢了一句“下次走路带着眼”后，便呼啦一声把车窗帘幕放下了。


    
随即，那御者狠狠瞅了瞅短打汉子及唐成一眼后，策马驾车去了。


    
唐成正自面带微笑的看着跑起来的马车时，却觉臂上一紧，刚才被他所撞的短打汉子已紧紧攥住了他。


    
“你这人好没道理……”满脸怒容的短打汉子气鼓鼓的刚说出一句，后面的话就被唐成另一支手上亮出的两贯飞票给堵住了。


    
“这是陪你的，拿了钱就去吧。”唐成话刚说完，那短打汉子一把抓过他手中的飞票后拔脚就走，直到走出老远后，他才停住脚步，低头仔细看了看手中的飞票后又回头向唐成张望。


    
狗日的，难怪昨晚右眼一直蹦跶，合着今天有天降的财喜！


    
那短打汉子高兴，唐成也高兴，因为刚才从马车中探头出来的那人正好是他在扬州见过的故人。


    
薛东！镇国太平公主大儿子薛崇简的族弟，也就是那个在扬州被唐成算计进祆祠后被人打得半死的夯货。


    
去岁在扬州时，唐成虽然与吴玉军一起拜会过薛东，但因这厮太过于牛叉，只打发了个管家出来招呼他们，是以两人并不曾当面见过，由此，他认不出唐成也就不奇怪了。


    
人生何处不相逢！甫抵长安，唐成却没想到遇见的第一个故人竟然会是薛东。


    
既然在这辆马车里见到了薛东，那士子背后的指使之人就再无悬念了。


    
作为最受高宗及武则天宠爱的幼女，镇国太平公主想当皇帝不是一天两天了，看来，她实在是容不得这李唐江山再落入另一个不是她的女人手里。


    
史书明载，那场将韦后废为庶人并诛杀上官婉儿的宫变是由太平公主和李隆基姑侄俩联合发动的，如今随着韦后的目的一步步明朗化，太平公主终于也开始动手了。


    
那么！此刻身为临淄郡王的李隆基也该急了吧……

第一八二章 唐成醉酒


    
重新回到客栈，来福正急的四处找他，唐成笑说他随意出去走了走之后，便当先回了客房。


    
中午吃过午饭后休憩了一会儿，唐成便带着来福出了客栈。


    
出来之后，唐成径直到了道政坊那间最大的酒肆，来福听着唐成开口就将这店里上好的三勒浆一股脑儿给买了下来，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好家伙，这么大的瓮装了三四个，怕不有几百斤？不说喝，就是用来泡澡都富余！“大官人，咱买这么……这么多酒干吗？”


    
“送人。”随口说了一句后，唐成边示意来福会钞，边给了酒肆老板一个地址，着他带人将这四大瓮酒送去此地。


    
孰料酒肆老板一听唐成报的地址后立时就笑了，“原来这酒是要往贺博士府上送的！大官人尽管放心，别的地儿还不好说，要说到贺博士府上，伙计们就是闭着眼睛也错不了。”


    
“噢！老板与贺博士很熟？”唐成买这些酒正是要送给吴中四士之首贺知章的，而贺知章此时担任的职司乃是太常博士，这老板只听了个地名，就整出这么句来，委实让唐成有些意外。


    
“贺博士是有官身的大名士，小老儿什么位份能跟他熟？不过，小老儿酒肆里特产的青梅酒却是跟贺博士很熟。”那老板边麻利的收着账，边呵呵笑道：“不同的时令就吃不同的酒，不同的酒肆也有不同的招牌酒，本肆最得诸位客官厚爱的便是青梅酒，每年新梅出来的那段时日，贺博士日日饮的便是本肆之酒。”


    
结好账，老板边递还来福找补，边笑着接续道：“大官人选的再对没有了，去见贺博士带什么都没用，还就得是酒！呵呵，大官人许是不知道，贺博士好酒之名遍传长安，每到俸禄发下来的那日，贺博士啥都不干，先得盯着账房算出家里一月的用度，留够这个钱粮之后，其它的就都一股脑送到酒肆里了。每月总得把这个事情办好之后他老大人才有心思干别的。”


    
闻听老板此言，唐成失声而笑。盛唐时杜甫曾有一首著名的《酒中八仙歌》，记叙的便是当时长安城中最为好酒的八个名人，李白、张旭等皆在其中，而身居八仙之首的便是贺知章。


    
“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因有这首《酒中八仙歌》流传，是以唐成在后世大学时早就知道贺知章嗜酒好饮，却也没想到他好酒到了这个地步。亲眼盯着账房算用度，这分明就是怕账房一个不仔细的在用度上算得多了，从而就使他的酒钱受了损失。


    
此老在先朝证圣四年中进士时已经三十六岁，算算年纪今年正好是刚到半百，一个五十岁的名诗人趴在账房里跟账房先生锱铢必较的扣着酒钱，仅仅是脑海中想到这个画面，唐成就忍不住又是一阵儿哈哈大笑。


    
贺知章在唐成脑海中原本很书面的形象就此陡然之间鲜活起来，后人总结其人时好用狂、痴、真三字儿，此番论断确实精辟。


    
用酒肆里的驴车将酒瓮装了，唐成雇了一辆行脚儿随着驴车一起往贺知章府上而去。


    
刚到贺知章府门口，那门子见到赶着驴车的伙计头儿之后，顿时咧嘴笑着迎了出来，“刘黑皮，听说你昨晚可是豪气大得很，把平康坊梦云楼的春娘包了个整夜。今个儿居然还有气力来送酒？莫非是身子虚了怕人知道，就使这障人眼的花活儿。”


    
“麻二，你个龟儿子才不行了，老子昨晚自打进了春娘的房后就没歇过，一夜八百文哪，老子会玩花活儿糟蹋？”这酒肆里的伙计头儿跟贺知章府上的麻子门房显然是熟得很，说到那春娘时，伙计头儿当真是脸色发红、两眼放光，“再说春娘那一身皮肉，二尾子看了也得朝天立柱。现如今老是老点儿，但当年好歹也是上过梦云楼花牌的。”


    
听两人在这儿谈论老妓说的上了瘾，一边走下车来的唐成轻轻咳嗽了两声。


    
这咳嗽声将那伙计头儿从亢奋状态中拉了回来，伙计头儿侧身向唐成一个赔笑后，扭过脸去摆摆手道：“麻二，先别扯这个，开门让我把酒送进去再说。”


    
“我家老爷什么时候买这么多酒了？”听着咳嗽声麻子脸上也收了笑容，嘴里虽在问着那伙计头儿，但眼神却是着落在一边儿的唐成身上。


    
“这几瓮上好的三勒浆是这位唐大官人送贺博士的。”伙计头儿说到这里时，不等唐成施眼色，伶俐的来福已手执唐成的名刺递到了麻二面前。


    
谁知刚才还跟伙计头儿荤素不忌乱胡说的麻二这会儿却是脸绷的铁紧，“尊客名刺不敢拜领。”他压根儿就没接来福递过去的名刺，就更不用说通报了。


    
闻言，唐成真是气儿不打一处来，我靠，不就是个门子嘛，居然牛叉成这样！然则毕竟是身份有别，有随从来福在那边交涉，他这主认倒也不好随便插口进去惹人笑话。


    
闻言，来福一愣之后，脸色不仅没变的难看，反倒是笑的跟一朵花一样，“二哥，通融通融。”嘴上亲热的叫着，他手上也半点不慢的从袖中摸出了一张一贯钱的飞票塞过去。


    
“一贯！这可真不老少。”麻二恁了恁手上的飞票后，却又原样递了回来，“不过我却收不起，尊客请回吧。”


    
一贯钱的门子钱，怎么着也不算少了。麻二这般油盐不进的表现实在是大出唐成意料之外，而一边儿的酒肆伙计头儿见状也急了，这酒交割不了他自然也就没法儿走，何况他也实在怕这么着下去之后唐成要退酒，这么大笔生意啊，他跟着却让退了酒，回去老板还不得往死里收拾他。


    
“麻二，你就别硌了，卖老哥个面子。”不等来福再说什么，驴车上的伙计头儿已抢先道：“唐大官人的心意够实诚，麻子你就别夹板了。”


    
“刘哥，你当我是嫌钱少？”那麻子门房闻言一个苦笑，转向唐成道：“家主人下了封门令，这些时日直到今科礼部试结束，凡着儒服请见的士子一律不得通报。”言至此处，麻二用手指了指驴车道：“尤其是带着礼来的更是如此。不是我不予方便，实在是没有方便。”


    
门子透了实底儿，唐成略一寻思便明白过来了，想是这些日子来京应考的士子太多，而这些士子个个少不得要行卷干谒，这么多人行卷干谒的对象或有不同，但身为吴中四士之首的贺知章必然是绕不过去的。这一两千人的折腾下来，贺知章还真是顶不住，是以就有了这封门令。


    
而从这道贺知章的封门令里也可以看出今科进士科试的竞争该是多么激烈。


    
算准了今天正好是十日一次衙门放旬假的时候，但唐成却没想到会遇见这事儿。一时之间来福和那伙计头儿都不知道说啥好了。


    
“误会了，某不是来行卷的。”唐成略一沉吟后上前了两步笑着道：“劳烦通禀一声，山南东道观察使衙门掌书记唐成，奉道学学正禹大人之命特来拜会贺博士。”


    
说到这里，唐成也笑着指了指那满载着酒的驴车道：“这是禹大人吩咐备下的。”


    
那来福着实机灵，随着唐成的话，他手疾眼快的将麻二退回的飞票又给塞了过去，主仆两人之间的配合委实默契。


    
“嗨，早知道有这茬儿，那至于耽搁这么些时候。”顺手将飞票拢进袖中，麻二向唐成歉意的一个赔笑后，接过来福手中的名刺转身疾步往里面走去。


    
等不多一会儿，正在唐成扭头打量着贺府所在街道的布设时，蓦然便听身后一阵儿带笑的高声传来道：“‘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的山南唐成在那儿？”


    
唐成应声扭头看去，便见侧门处快步走出一个红脸人来，这人看着不过四旬年纪，头上挽着一块儿道士们常用的逍遥巾，身穿一袭团衫阔袖的常服，没系腰围的常服上道道褶皱及前胸处的块块酒渍甚是明显，而更绝的是他脚上穿着的那双便履竟然是踢拉着的，这一走快了之后便在地上敲出“啪啪”的声响。


    
自打当初进了郧溪县衙开始，唐成接触到的衙门人在穿着上无一不是齐整，受此影响，便是他自己在衣冠上也很注意，可还从没见过像贺知章这般的官身人。


    
眼中看着，唐成脚下却是半点不慢，迎着走过去拱手一礼道：“后学山南东道唐成拜见贺博士。”


    
“嗯，你就是唐成？”踢拉着便履的贺知章随意摆了摆宽大的袍袖算是还过礼后，将唐成上上下下的好一番打量，“禹权衡倒没骗我，果然刚到弱冠之龄，后生可畏，来者胜今！”


    
说完，哈哈一笑之后，贺知章一挥袍袖道：“今午最后一瓯酒刚刚烫上，远客对饮，温酒论诗，尔来正当其时！走。”


    
随着贺知章到了花厅，唐成却见厅中案几上杯盘狼藉，显然是贺知章从中午吃饭就开始喝，然后一直喝到现在还没结束。


    
“平日中午都是在衙门会食，会食就吃不得酒。难得十日一次的旬假，正好喂喂酒虫。”对于眼前杯盘狼藉的样子，当着唐成这个客人的面，贺知章也没有半点尴尬，笑说了一句后，向唐成延坐的同时，吩咐着下人赶紧送些下酒的什物来。


    
三四样下酒的小菜，两人对几而座，提过温酒斟满邀饮了一觞后，贺知章一任身为客人的唐成接过酒瓯为两人续酒，而酒意醺然，面红耳赤的他顾自拿起一边的竹箸叮叮当当的在酒觞上敲了起来。


    
《蜀道难》！贺知章敲出的节奏正是《蜀道难》。


    
恰在唐成斟满酒放下酒瓯时，便听耳边激越的歌诗声合着叮叮当当的节奏蓦然而起：


    
噫吁戏，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贺知章蓦然而起的歌诗竟没有半点压抑音量，纯任胸间一股酒气带着这首歌诗的豪气喷涌而出，没有由低到高，感情由含蓄到奔放的酝酿过程，四明狂客贺知章这番带酒而歌，从起首的“噫吁戏，危乎高哉！”一开始，便已豪情尽放，在声震屋宇中无所拘束的任意挥洒。


    
比之那些专业的歌者，贺知章的音质虽大有不如，但同为狂客，同为酒仙，又同为盛唐精魂的代表人物，单论对于李白这首《蜀道难》诗意及诗境的理解与把握，世间任何一个专业歌者也难与之相比。是以这一首千古名作在没有乐工伴音的情况下，竟生生被他唱出了最合神髓的慷慨苍凉之韵味。


    
贺知章不加节制的感情随着诗歌的进展一波波上冲，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大，目睹贺知章的狂放，耳听如此契合本作神韵的长歌，唐成但觉心中有什么被点燃了一样，当日在大雅至正园歌者第一次唱这诗时犹自能从容以对的他此刻却是想忍也忍不住了。


    
探手之间端起酒盏大口饮尽之后，唐成连酒觞都没往下放，另一只手已抄起竹箸应着贺知章的节奏叮叮当当的敲起来。


    
左手持觞，右手持箸，唐成边敲，边也尽放音量随和长歌：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方钩连。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


    
……


    
自穿越以来，先是生活所迫，后为了追寻理想，绝大多数时间都生活在复杂的衙门中，唐成从不曾有过眼下这般什么都不想，纯任感情释放的时刻，这一刻，他恍然之间似乎又回到了后世里大学毕业的那几天，一寝室人肆无忌惮用铁勺敲打饭钵鬼哭狼嚎的情景。


    
没有顾忌，没有局限，抛开一切束缚，纯任情感滔滔不绝的兴发而出，手上敲的越响，嘴里唱的越大声，感情喷薄的越快，整个心胸之间也就越轻松越干净，当最后一句终于高声唱完之后，唐成忍不住大喝一声道：“痛快！”


    
恰在他这句喝出口的同时，猛然掷了手中竹箸的贺知章同样的一句也大喝出口，异口而同声，喝完之后，一老一少相视之间不约而同的长笑出声。


    
“好个唐成，好痛快！”指着唐成大笑的同时，贺知章仰头之间，一觞酒又已饮尽。


    
说是最后一瓯酒，但这天下午到底喝了多少唐成自己都记不清了，而他也浑似忘却了此来的目的一般，一句都没提到行卷援引之事，只是放量而饮，把酒论诗。


    
你一觞，我一觞，你一句我一句，你唱我也唱，这天下午，生性并不疏狂的唐成跟个疯子一样，将自己彻底释放开的随着贺知章尽情挥洒。


    
这一天下午，是唐成后世今生里从未有过的疯狂，也是前所未有的接近本能本性，同样，他的整个身心也强烈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彻底释放后近乎空明般的轻松与舒爽。


    
当又一瓯酒点滴无存，当花厅外的太阳已经斜斜的走到夕阳西下时，坐着都有些歪歪斜斜的贺知章抬起头来，“唐成，若我是礼部侍郎，今科进士科魁首必定是你。”唐时，主掌科举的是礼部，而礼部侍郎就是定规的主考。


    
此时的酒虽然是压榨而成，度数并不高，但也实在是架不住喝得太多，现在的唐成早已面红耳赤，就连反应也比平日不知慢了许多，闻言，他嘿嘿一笑道：“你以后肯定会是，但现在不是。”


    
“是啊，我现在不是。”贺知章使劲摇了摇头，好让自己更清醒些，“所以今年科考我能帮你的实在有限。”


    
“帮忙没有多少之分，是朋友说这话就没意思了。”醉意尽显，脸上红彤彤的唐成猛然间身子一个前倾，就此趴在了身前的案几上，撞翻的酒瓯摔在地上“啪”的一响，他也浑然不觉，只是两眼直直的盯着贺知章，多酒后干涩的声音含糊道：“你说，咱们是不是朋友，你说！”


    
看到唐成这醉酒之后憨态可掬的样子，贺知章忍不住一阵儿大笑，边笑边接续道：“我与张春江只能尽力帮你推荐诗作，以广诗名，然则进士科太过矜贵，额度又少。以我二人之职小位卑实在无力推你高中金榜，唐成，今科若要得中，关键还在镇国太平公主。”


    
“自去岁以来，公主于士林用力甚多，若闻知有贫寒士子困顿者则必周济钱粮，是以在士林口碑甚好，加之主考的礼部侍郎原是出其门下，所以今科若想得中，若无公主点头断无可能，唐成，你可记下了？”摇着头极力保持清醒的说完这些，良久却得不到回应，贺知章定睛向唐成看去时，却见趴在桌子上的他竟然已经睡着了。


    
“行不拘礼，有赤子之心，好！”笑着赞了一句后，贺知章扭头高声道：“来人，把客人同来的长随叫来。”


    
来福走进花厅时，看到一脸通红的趴在案几上睡得正香的唐成后，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跟唐成也有些时候了，素来知道自己这位主子是最能自制的，何曾想过他也会有今天这乱醉如泥的模样。


    
饶是贺知章号称酒仙，密溜溜喝了大半天后现在也实在是快不行了，将刚才嘱咐唐成说的话又给来福交代一遍后，他便吩咐着下人用自己的轩车送唐成回去。


    
来福与贺府下人架起唐成时，被惊动了的唐成睁开已经失焦的眼睛茫然看了贺知章片刻后，干涩着声音道：“你以后肯定能当上礼部侍郎，肯定能！”


    
闻言，随着呵呵一笑的贺知章摆摆手，来福与那下人架着眼镜又已闭上的唐成出了花厅……

第一八三章 英气勃勃李三郎


    
“风吹槐花满店香，胡姬压酒劝客尝。”李白的这两句诗正好说明唐酒的制造方法。这时的酒多是用果子“压榨”而成，比不得后世的蒸馏酒，因提纯不够，即便是号称最烈的果酒三勒浆也不过只有十几度，不过是比后世的啤酒度数略高而已。


    
这样的酒，这样的度数，对于一个大学毕业后有着职场经历的穿越者而言，还真是看不到眼里来，事实上自从唐成穿越过来后，参加的酬酢宴饮还真不算少，但着实是连一次都没醉过。他一度甚至以为自己在唐朝永远也不会醉，但没想到……


    
依稀之中，唐成面前出现了一个异常雄伟的大城，在这个城市里，街道井然，繁华富庶，一支支骡马队，甚至骆驼队带着各地出产的宝货从四方汇集而来；一个个身穿儒服的名士大儒从各地慕名来此，商贾齐聚，名士云集，叫卖声与咏诗声在整个城市上空缭绕不绝。突然，散发出无尽活力的城市在一瞬间安静下来，满城所有的人在静默中都将目光不约而同的聚集到了一处。


    
他们仰望着的是雄城的城楼，此刻，朝霞初升的城楼上只有一个人静静看着下方，看着这座充满了生机与活力的雄城。


    
长身玉立，他的背影很年轻，但这年轻的背影里却充满了自信的豪迈，站了一会儿后，那年轻人无声抬起头来，目光投向了更为苍茫的远方……


    
突然之间，那年轻人扭过了头，唐成看清楚了他，他……他……竟然有着一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突然活了过来……这无比古怪诡异的一幕让唐成忍不住“啊”的叫出声来。


    
“大官人，大官人……”从耳边熟悉的声音到眼前熟悉的人，唐成终于从醉酒后的沉睡中醒了过来。


    
喉咙干的要冒烟儿，头昏昏沉沉的又笨又重，刚睁开眼睛的唐成吧啦吧啦嘴，涩涩着声音道：“怎么了？”


    
“大官人，你喝醉了。”


    
来福嘴里说着，手上将早就备好的一盏凉茶服侍着喂尽了唐成嘴里。


    
冰凉的茶水入肚，唐成这回是彻底醒了过来，扭头看了看外面天色的同时，昨天下午的一幕幕也已自然浮上心头。


    
“小的跟着大官人也有些时候了，大官人醉酒这还是第一次见。”来福嘴里边说着话，手头儿已麻利的准备起梳洗水来，“不过昨个儿喝的着实不老少，那贺博士吩咐人唤我进去时，我见着屋里散放着的酒瓯怕不下有三十个！一瓯是一斤的份量，这样算下来，大官人你就是喝的再少，总也得有个十来斤吧，啧啧！”


    
闻言，从榻上起来，正依着抱枕而坐的唐成摇头自嘲的一笑。


    
“不过大官人的酒品却好，就是醉了也不吵不闹的……”手上忙活的来福刚笑说到这里，榻上悚然一惊的唐成已沉声打断了他的话，“来福，昨天醉酒之后我可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呀。”来福扎煞着一双沾满水的手转过身来，笑着道：“要不说大官人酒品好，醉了不乱动不乱说的，就那么几句还都是好话。”


    
“什么话？”


    
“你肯定能当上礼部侍郎，肯定能！大官人说的就是这个。”说道这里，来福嘿嘿一笑，“大官人这话让贺博士听的且是高兴，脸上的笑都没停过。”


    
“我真说这个了？”


    
“说了，小人听的清清楚楚的。”


    
开元年间，贺知章出任礼部侍郎，执掌大唐文秤达数年之久，他说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吉利话，而是史实，实实在在的史实。长吐出一口气，微微闭上眼睛的唐成在庆幸之余，更多的生出戒惧之心来。


    
酒能乱性！而一旦乱性之后事态就不受自己控制了，对于身藏着天下第一号大秘密的唐成来说，这种状况不仅不爽，而且更隐含着巨大的甚至是致命的风险。


    
“来福，记着，以后再遇着这样的事儿，你需提醒着我饮酒不可过量。”闻言，来福诧然扭过头来，见唐成脸色郑重，遂也没再说什么的点了点头。


    
“嗯，此事需牢记了。”复又交代了一句后，唐成从榻上下来梳洗。


    
边服侍着唐成梳洗，想起昨日贺知章交代之事的来福遂将那番话仔仔细细的重复了一遍。


    
唐成边用滚热毛巾敷着有些干涩的脸，边静静听着来福的转述。


    
老贺与张春江只能帮着扬名，要录取还需镇国太平公主点头。老贺所说的这种情形倒是不让他意外，士林华选哪！毕竟进士科的取中名额太过矜贵，额度既少，来京应考的人又实在太多，今年的加上往年的，到明春二月的科举日时，算算能在长安扬起名声的人，怎么着也得比那一二十个录取名额多。在这种情况下，就该是权势介入以决定着极度稀缺资源的归属了。


    
能想明白并理解是一回事，但操作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镇国太平公主，对于此时的唐成而言，他的位份距离这个传奇公主实在是太远了，远到想见上一面都难，更别说其他的了。


    
后世里要想见个高官已是难上加难，更别说这还是在看重尊卑等级的唐朝，若是就这样贸贸然而去的话极有可能连大门都进不了。


    
“开门见山的直接请见是肯定不行了。”用滚烫的毛巾敷脸最能收缩皮肤、提振精神。放下毛巾时唐成已是神采奕奕，“不可直中取，便于曲中求，来福，备饭！”


    
吃完早饭后，唐成于行囊中取出张亮当日所给的玉牌袖了后，便直出客栈而去。


    
安国相王府实在是太好找了，问个人都能知道。看着眼前红墙碧瓦的气派和大开的红门两侧那八个身穿锁子甲的校尉，来福嘴里有些发紧，“大官人，名刺……”


    
“不用了。”唐成笑着摆摆手，径直往门房走去。


    
不愧是王府气派，单是这门房就比唐成在金州宅子的正厅还要大的多，里边的布设不提，最震人的还是那身穿着宫人服的太监门子。


    
“尔是何人？此来所为何事？”见唐成进来，门房里的太监门子用公鸭嗓撇着个陕西腔儿懒洋洋问道。


    
这还是唐成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太监，“果然是不男不女的。”仔细将太监打量了一遍后，唐成笑着道：“山南东道观察使衙门掌书记唐成请见郡王三殿下。”


    
不等那眉头一皱的太监再说什么，唐成反手一伸，袖中的玉牌已呈现在那太监面前。


    
“天生我材必有用。”太监翻过来看到玉牌背面的“李隆基”三字儿后，刚刚皱起的眉头顿时转化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谄笑，“原来是三殿下的尊客。”


    
“你是新来的吧，三殿下的尊客还要登录什么，蠢措大！”那太监先将一个捧着册子过来的小厮呵斥了一顿后，起身之间又挥手将另一个凑上前来准备带路的小厮给挥退了，“咱家自己来，你们好生守好门房。”


    
“看来那张亮没说大话，这面玉牌还着实是珍贵得很。”手上收回玉牌的同时，唐成向跟着他进来的来福丢了个眼色。


    
点头之间，来福在袖子里掏摸起来，一贯的，这可是个宫人，实在是拿不出手啊！两贯的也不成……十贯的又实在太多，直让来福肉疼。最终从那一叠飞票中翻检出一张五贯票面时，来福总算满意了，接着上前一步的机会悄悄塞到了唐成手里。


    
来福自在门房候着，唐成则由那太监亲领着往千门万户的王府内走去。


    
收到唐成递过来的五贯门子钱，那名唤福海的太监脸上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色，左穿右绕了好一会儿后，他已带着唐成到了一个由众多偏院儿组成的跨院儿前。


    
这跨院儿前也有门子守着，再次将那面玉牌递过去之后，不一会儿的功夫，唐成的老相识张亮从里边笑着走了出来。


    
“阿成，怎么到的这么晚？”张亮也自怀中掏出一张飞票打发了那太监之后，转过头来笑着拱手道：“算算时候，你到的可真不算早。”


    
“只要不晚就成。”唐成笑着回了一礼后，扭头示意了那个刚走的太监一眼，“张兄，你适才打发了他多少？”


    
“二十贯，怎么了？”闻言，张亮有些不解。


    
至此，唐成终于明白福海刚才古怪神情的由来了，边往里走边笑着道：“难怪人言侯门深似海，深不深就不说它，一个门子钱就要二十贯，这人要是穷了还真进不起。”


    
“这也就是他！毕竟是宫里分派出来的，花些小钱省大麻烦，阿成，你进来的时候没有登录姓名吧。”见唐成点头，张亮一笑道：“这就是二十贯钱的好处。”


    
“登了也就登了，这有什么？”


    
闻言，张亮笑着摇摇头低声道：“阿成此言差矣。各家王府访客的登录册子是要按月上呈宗人寺的。便不为这个，三殿下在这府里既不是嫡子，也不是长子。封地又是在临淄，这才刚刚回京不久便有大量访客，终究还是遭人忌讳。”


    
“回京！大量访客！”张亮虽然说的隐晦，但唐成已然明白其意，笑着点点头后也就没再问。


    
到了跨院最后面一个小偏院儿的正房门前后，张亮放慢脚步低声向唐成嘱咐了一句：“里边正在会议，进去后随我坐着，但听就是。”


    
唐成点点头后，跟着推开门户的张亮走了进去。


    
这间不小的正房里坐着的不下十人之多，年轻年老的都有，其中有两个虽然穿着便装的常服，但从他们的坐姿及身上透出的味道来看绝是吃军饭的武人。


    
扫过屋中众人，唐成的眼神最终被坐榻上趺坐的那个青年男子给牢牢吸引住了。


    
“李隆基。”几乎是在看到他的同时，唐成脑海里就已蹦出这个名字来。


    
约略等于后世一米八的身高，使得本就坐的高的李隆基身形益显雄伟，屋中其他人俱都在他的俯视之下。他的五官相貌倒颇与唐成相似，并无时下贵盛子弟的清秀，更多呈现出的是其陇西先祖的分明轮廓。楠木窗户开处，一抹阳光透窗而过映照在半边脸庞上，在光与影的反差中，轮廓分明的李隆基益发彰显出勃勃的英气。


    
而最让唐成印象深刻的还是李隆基的那双眼睛，后世里有一句俗烂的话是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而眼前的李隆基就是这句俗烂话的最好显证，他的双眼之中黑色的瞳仁部分远比常人要多，这就使得他那本就极有神采的眼神愈发的明亮，很亮很亮。


    
这样的身形，这样的坐姿，这样的五官轮廓在这样的一双眼睛统领下，看着李隆基的唐成轻轻吐了一口气，以前只是看过历史书中的描述，而今真真实实见到了本人，但庆幸的是，眼前正处于雄心壮志青年时代的李隆基，至少是在外形上终究没让他失望。一个在前半生励精图治，手创出开元极盛之世的英主就该是这个样子。


    
正在唐成注目着李隆基时，李三郎也扭过头来。


    
对视之间，李隆基明显有一个愣神的动作，但仅仅是片刻之后他便已恢复常态的微微一笑，满脸英气的他这一笑起来，当真是如沐春风。


    
屋中其他人扭头看了两人一眼后，便又转回过去继续会议说话，张亮将唐成引到屋后一处胡凳上安顿好，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后便又悄步到了李隆基身边，附耳低语了两句。


    
李隆基笑着点了点头，眼神儿再次瞥过唐成时，分明又有了些不同，不过他什么都没说。


    
张亮回来后，在唐成身边坐下，手指了指屋中正在侃侃而言的那人后低声道：“阿成，这是三公子的心腹刘幽求，好生听听吧。”


    
这刘幽求说着的正是韦皇后之事，“殿下，韦后先是在去年擢迁一蕃族女将贺娄武为将军职；随即又命宫女假传谣言，言其衣箱开处有五色云托凤凰而起，以造祥瑞；而今更执意要出任明春二月南郊祭天大典中的亚献一职。其用心所在，实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这原也没什么新鲜，皇后娘娘如今所使的招数不过是重拾先皇后牙慧罢了。”接话的是房中另外一人，引起唐成注意的是这人的五官相貌与张亮有八分相似。正在唐成打量他时，这人接续道：“该学的该走的步子韦皇后都已走到了，如今的问题就在于韦后她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这是家兄。”张亮低声给唐成绍介的同时，便听那刘幽求斩钉截铁般的语气道：“图穷而匕见，韦后发难之日绝拖不过明年。”

第一八四章 不可直中取，便于曲中求


    
早在武三思被前废太子屠戮之前，韦后便已开始了布置。而在去年李重俊发动的那次宫变之后，尽收武氏势力并大规模重用韦族把持朝政的韦后动作越发的加快，因是如此，房内众人早知韦后有心要走其婆婆则天武皇的旧路，然而知道归知道，但当刘幽求斩钉截铁的说到韦后发动之期不会超过明年时，除了唐成之外，房内众人还是忍不住心中悚然一惊。


    
这眼瞅着今年马上就要结束了。


    
“数岁以来紫薇晦暗，国运不彰，国乱起而妖孽生啊。”李隆基这句沉重的叹息开了个头儿，引得因刘幽求那句话而沉寂下来的正屋内叹声一片。李唐这些年的确是太不顺了，就不说先皇后改周代唐，大肆杀戮皇家宗室之事。单说昔日张柬之等“五王”趁八十二岁高龄的武则天病重时发动宫变重定乾坤才几年，皇家便又出了一个同样野心勃勃的韦皇后。


    
去年废太子李重俊宫变的震荡波还未完全散尽，眼瞅着就又有一场新的宫变已在酝酿之中，韦后的这次宫变若成，还未从前朝杀戮中恢复元气的李唐宗室必将面临新的灭顶之灾。情势如此，在当今皇帝已尽被韦后掌握，朝政尽为武、韦二党控制的情况下，若想再定乾坤避免宗室悲剧重演，应对宫变的唯一方法只能是另一场血淋淋的宫变。


    
张柬之宫变、李重俊宫变、山雨欲来的韦后宫变，再到此后针对这次宫变的宫变……宫变，还是宫变，长安城龙首原上金碧辉煌的大明宫已经全然笼罩在一片血雾之中，难倒大唐真就到了唯有通过流血才能完成政权更迭的地步？高祖、太宗一手缔造起的这个王朝还能经受几次宫变的冲击……


    
“然则，国乱见忠臣，板荡识人心。”正是在这一片低沉的叹息声中，坐榻上李隆基转换话音的朗笑声传来，“天生我材必有用，生于斯时斯世，我辈正当其时。”


    
这话也普通，但在气氛一片低迷的房中由英气勃勃的李隆基昂扬说出时，却莫名有了一股鼓动人心的力量。


    
这种感觉说不清楚，但的确是有些人天生就能调动别人情绪的，譬如眼前的李隆基。


    
随后的会议又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方才结束，在这段时间里，众人会议出的最大成果就是让李隆基不再返回封地临淄，而是留在长安应变。但具体到该如何应变，怎样应变时，这次会议的成果实在是太过寥寥。


    
也就是在这旁听众人会议的过程中，唐成实实在在了解了李隆基的窘境。说起来，这位临淄郡王三殿下除了豪情壮志的决心充裕些以外，应变所必须的实力几乎是一无所有。


    
现在的他内无大臣投靠，聚集在身边的刘幽求等人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官儿；外无军队可做仗持，今天虽然来了几个武将，却不过都是万骑军中的中等武官而已；至于宫变所必须的宫中太监内应，更是连个人影儿都看不见。


    
虽然是出身安国相王府，但李隆基既不是嫡子，又不是长子，对于那些位高权重的大臣及武将们而言，庶三子出身的李隆基距离朝政中心实在是太远，投靠的价值也实在是太小了。小到甚至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


    
听了一圈儿，唐成才总算明白过来。要说起来，如今李隆基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实力还就是在扬州的那帮子胡商，虽说当初收纳这些胡商时用的是安国相王的名号，但不管手段如何，正是因为有了这帮子胡商才使得李隆基有了一份稳定的财源。


    
除此之外，眼下的李隆基在实力上实在是乏善可陈。


    
这一个时辰听下来，唐成心里真是冰凉冰凉的。不可直中取，便于曲中求，此番他兴致勃勃的跑过来，原就是存着心思想借助李隆基的实力来走通太平公主的门子，孰料来了之后才发现……


    
手头正紧的时候想着有一个百万富翁可以帮忙一把，而且貌似自己跟那个百万富翁还有着不错的交情，于失望中见希望，这该是怎样的一种惊喜；然而，当你真正找到那百万富翁门子上时，才突然发现他其实是个顶着富翁头衔儿的穷鬼，这种感觉……


    
现在的唐成就是这种感觉，他娘的，上当了，他是彻彻底底上了历史书的当了。此前在扬州费尽心机搭上的李隆基直到现在竟然都还是个穷光蛋。


    
指望着借由李隆基搭上太平公主然后再弄个进士额度，看来，至少在当下，是彻底没戏了。明白到这一点，唐成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原本从道城出发时还觉得探囊取物一般的科举考试竟然就此风云突变的可望而不可及了，人生啊！还真他妈跟坐过山车一样，时时充满了惊喜。


    
“阿成，你说什么？”坐在唐成身边的张亮听不清楚唐成的嘟囔，侧身过来问道。


    
“我说世事离奇，常常出人意表。”


    
“是啊，谁能想到韦后动手竟然这么快，陛下又会对她如此放纵。”沉重的叹息仅仅是片刻的事情，张亮的精神随即便又昂扬起来，“不过生于此世此时，我辈正当其时，阿成，没准儿你我终有一日也能绘图凌烟阁上，立他个万世不朽的功业。”


    
“绘图凌烟阁又能怎的？这他娘可是宫变哪，深险不可测，死几十百把个人就跟毛毛雨一样的宫变！”看着一脸慷慨奋发状的张亮，唐成心底的这句话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人跟人差距大，不同时代人的想法差距更是大！


    
正在这时，听得屋里一片胡凳声响的张亮扯了扯唐成的衣服，“会议完了，阿成你等等，三公子稍后要见你。”


    
不一会儿的功夫，屋中人皆已星散而出，将众人送走的李隆基转回来走到门口，笑着招了招手道：“走吧，书房说话。”


    
李隆基的书房很宽大，书册井然，檀香袅袅，但这间书房里最引人注目的却不是这些，而是那张悬挂于正壁上的牛角硬胎长弓，这弓颜色黝黑，一看就是有年头的物事了。


    
见唐离注目在长弓上，先自在书案后坐下身来的李隆基绍介了一句道：“这是先曾祖太宗皇帝平定西突厥祸乱时所用之圣物。”


    
“好弓！”唐成赞了一声后，目光顺弓而上，随即看到的便是那幅龙飞凤舞的狂草条幅：


    
天生我材必有用！


    
那草书酣畅淋落，用这样的字来书写这样的一句诗，实在是再传神不过了。对于唐成来说，苦练书法已久的他实已能欣赏出此字的神韵所在。


    
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后，唐成终究还是忍不住的击节赞道：“兴发无端，笔断意连，好字！”


    
“自褚河南之后，张癫实已是书家第一国手，就为这条幅费了我一瓮上好的剑南春酿，焉能不好？”在书房中随意坐下的李隆基边饶有兴趣的看着唐成，边随口笑着道：“也唯有张癫的书法才配得上这七个字。”


    
“噢！”


    
见唐成扭过头来，李隆基伸手指了指书案一侧的胡凳，口中却是没停，“本王早有意要在书房中悬一条幅以自勉，但多年以来却始终未能选得中意的诗句，便偶有心动也多被他人用的熟烂，本王不屑为之，直到去岁张亮从扬州带回这句话后，方才夙愿得偿。”


    
言至此处，原本随意而坐的李隆基猛然坐直了身子，以前倾的威压之势定睛紧盯着唐成道：“唐成，去岁在扬州时你为什么要那般做？”


    
对于李隆基这一问唐成早有准备，毕竟两人此前素不相识，而他却在扬州一事上却义无反顾的倾向了李隆基，今日两人终于见面，李三郎若是不问那才叫奇怪了。


    
“我生于山南东道金州郧溪县乡下的一个世代务农之家，家中既贫且病，仅仅两年多以前，我最大的想法还是希望能在村学中念几年课业，异日能在县城中谋一份大先生的职差以奉养父母。”说起穿越之初的旧事时，唐成脸上有了一份从心底流出的纯净笑容，“然则世事离奇，自张大人接任郧溪县令之后，我的境遇便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先是从村学到了县学，随后又在县衙中谋得了一份职差，至于此后由县到州，再到观察使衙门，归根结底，我这人生际遇的变化实是由张县令而来。”


    
随着唐成云淡风轻般的讲述，李隆基慢慢的放松了姿势，尤其是在听到唐成说其昔日的最大想法竟然是在县城里谋一份大先生的职差时，他先是一愣，继而忍不住的莞尔而笑，便是这一笑之间，他那刚刚因身子前俯而绷起的气势已是荡然无存，书房中的气氛也随之变的轻松起来。


    
“所以，我对张县令深怀感激，而其对我的影响也极大。”浑然没有在意李隆基的变化，唐成依旧在用淡淡的语调回忆道：“还记得初见张县令的那日夜晚，我有幸随老师陪张大人赏月，其间，因弈棋说到京城人物时，对别人也还罢了，唯提到一人时，张县令却是激赏之色形诸言表，并推其为皇族后辈第一。郡王殿下，你可知张县令说的是谁？”


    
迎着唐成的眼神，李隆基于不自知之间将刚刚放松下来的腰又重新挺了起来，脸上也敛了笑容而多出几分矜持，“谁？”


    
看到他这样子，唐成心底悄然一笑，如今的李隆基虽然因风华正茂而显得锐气逼人，但同样因为年龄的缘故，他的阅历及心性都还远远没有修炼到家，在听到赞扬的好话时，越是想极力掩饰反倒越发露了形迹。


    
“让张县令称赏不已的便是郡王殿下。”唐成的脸色没有半点变化，说好话夸一个人也是需要技巧的，而此刻的唐成就在实践这个技巧，“这是我第一次听闻殿下之名，但因此话是出自于我有大恩的张县令之口，是以记忆实深，此后又听说了郡王殿下八岁时怒斥武氏弄臣的壮举，先皇后亲口赞许为‘吾家千里驹’的佳话等等，我虽未曾见过殿下其人，但实已是闻名神交已久。由是，在扬州时，在面临张亮与薛东的抉择时，我便自然的找上了张兄。”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之后，唐成顿了顿看着李隆基微微一笑道：“今日亲眼见过郡王殿下后，我愈发确信当日扬州的选择，没有错！”言至最后时，沉稳收了笑容的唐成脸色端肃，“没有错”三字直被他说的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被唐成变化的语气所激，李隆基的脸色也显得郑重起来，听完之后他没有说话，只是一双眼睛紧盯着唐成。


    
在李隆基灼灼的注视中，唐成的脸色乃至眼神都没有丝毫的变化，良久之后，身子后仰过去的李隆基哈哈一笑，抚掌赞道：“好，‘天生我材必有用’的唐成果然没让我失望。”


    
笑过之后，李隆基起身亲自斟出了两盏茶水，递给唐成的同时蓦然道：“适才正房中会议之事你以为如何？”


    
闻言，正接着茶水的唐成手上抖了抖，这一刻，他知道李隆基是真正的从心里接纳了他。


    
此时书房独对，唐成看着眼前的李隆基，只觉他再也没有了适才初见时的那股光芒。这种感觉还真是奇怪，就在这短短的个多时辰里，看待同一个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也许是因为明了了李隆基底细的缘故，也许是因为经过这一个多时辰的相处后，使他印象中的李隆基终于从泛黄的历史书中走出来变成了一个大活人的缘故？具体是什么原因唐成自己也不清楚。


    
他唯一明白的就是，当他放下手中轻呷了一口的茶盏时，对面的李隆基在他眼里再也没有了初见时的光芒，这也不过就是个身份尊贵些的普通人而已。


    
李隆基没有问他“张县令”是谁，这一点颇让唐成欣赏，跟一个不计较于细枝末节的人交谈的确是一件很快意的事情。


    
因为李隆基的直接，也因为心态的变化，放下茶盏的唐成再没了初见时的心理震动，心态恢复正常的他说起话来也尽然是往日的直接，“我完全赞同刘幽求大人所言，韦后动手之日定然拖不过明年。殿下所言应变，但恕某愚笨，实在想不出除了发动另一场宫变之外，殿下还有什么别的应变方法。”


    
刚才刘幽求等人在正房中会议了个多时辰，说来说去的都是应变，虽然他们早有了宫变的觉悟和心理准备，却没有一个人直接的说出这两个字来。宫变等同谋反，而谋反可是《大唐律疏》中写的明明白白的“十大逆”之罪，对于那些从小接受着忠君教育的读书人来说，这样直接的话还真是说不出口。


    
因此，当李隆基听到唐成口中毫无掩饰的蹦出这两个字时，身子猛然一震，“宫变！”


    
“是，宫变。对于敌人，你若不打，她就永远也不会倒。”言至此处，唐成抬头看了看墙壁上悬着的那张牛角硬弓，“殿下若想有为于朝政，有为于天下，再现先太宗皇帝的盛世伟业，则这应变之法就唯有宫变一途。”


    
唐成的话慷慨有力，听来甚是蛊惑人心，静静而听的李隆基没有说话，只是他的眼睛已于无声之中同样的转向了墙壁上的那张牛角硬弓。


    
见状，唐成嘴角悄然露出了一丝笑容，“将帅不明则三军不稳，殿下确立了应变的根本法门之后，其余种种准备但往宫变处使力就是。先太宗皇帝有言：读史可以鉴今。纵观史书，任何成功的宫变都离不得三样支持。大臣，兵马，宦官。”


    
“兵马的作用自不用说；宦官却是知晓宫中细故必不可少之人，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于这一节上也不用多说；至于文臣，宫变初起时或者无用，但宫变之后若要迅速平定局势并达成目标，却是少他们不得。”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唐成收住了话头，停了片刻后轻声道：“却不知这三样殿下具备哪些？”


    
“本王自成年之后便长住临淄封地……”转过头来只说了这半句后，李隆基便废然一叹：“尔之所言三物某一样也无。”


    
李隆基废然而叹，唐成也不说话，书房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后，李隆基眼中神采蓦然一亮，“唐成你既然想的这般通透，必定也已有了解决之法。”


    
“殿下经营的时间太短，而今宫城局势又是时不我待，当下再做水磨功夫已经来不及了。不过我却可以给殿下推荐一个人，若是能与之结盟，则此三样便可瞬间兼而备之。”


    
李隆基的问话短促而有力，“谁？”


    
“就是殿下的姑母，太平公主。”仅此一句之后唐成便没有再说，也无需再说。自先皇后朝便开始着意经营，并在前次张柬之兵变后孤身说服则天皇后亲颁诏旨传位于当今，太平公主的潜势力之大，及对朝局的影响力之大实已如其封号一般，足可“镇国。”若说当今天下还有谁能与布置将成的韦后相抗的话，除了太平公主之外实不做第二人想。


    
以此时李隆基的微弱实力，若想宫变成事，除与太平公主结盟之外，也实在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话说到这里时，李隆基终于坐不住了，“姑母！”起身负手绕室而行的他将这两个字喃喃自语了好几遍后，定住身子突然张口问道：“以姑母势力之大，又何需与本王结盟？便是要结盟，你怎知姑母便会选择本王？”


    
“殿下是关心则乱，此次宫变是为针对韦后，同为女身，宫变之中公主殿下还能亲身上阵不成？便是公主能做得出来，又如何令天下人心服？这就少不得需要一个宗室子弟以为配合。至于说到为什么会选择郡王殿下。”唐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后，微微一笑道：“宫变若是成了自然是好，但若是不成可就是逃不掉的十大逆之罪，经过去岁前太子宫变失败之事，又是在当今韦后气焰高涨之时，以郡王殿下看来，方今宗室子弟中可还有谁能有殿下一般的胆识与心志？”


    
“势大难制……”


    
李隆基刚说了个开头，唐成已闻弦歌而知雅意，径直接过话头道：“公主殿下势力越大，便于一件事上越是执迷，而此事足以一解殿下之担忧。”


    
“什么事？”


    
“天下大势！”唐成幽幽一叹，“以先皇后之天纵奇才，经三十年准备登基为帝之后尤要临老遭变，遑论她人？而经由先皇后之事，我大唐实已容不得第二个女皇帝了，公主殿下执迷看不透的就是这个大势。”


    
闻言，久久无语的李隆基停住了脚下原本越走越快的踱步，比之刚才的废然而叹，此刻的他脸上重又显现出那特有的神采来。


    
见他如此，唐成也露出了一个笑容，他知道他这番话说进了李隆基的心里。是啊，他所说的本就是历史中李隆基所做的，又怎能不满意？而让他自己满意的是，只要两家顺利结盟，今天表现如此完美的他再经由李隆基向太平公主要一个进士科额度，还会难吗？


    
不可直中取，便于曲中求。公私兼顾，正当如此！

第一八五章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当唐成从安国相王府里出来时，李隆基将其亲自送到了门口。


    
安国相王府门前一角，李隆基背负着双手静静地看着唐成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张亮轻轻的走到了他身边。


    
“殿下……”


    
李隆基伸手轻轻摇了摇，“有事回去再说。”


    
重回李隆基所居的跨院儿后，不等张亮开口，一路上都在沉思着什么的李隆基已先开口问道：“唐成是什么时候到京的？”


    
“这个……属下不知。”张亮没料到李隆基会有此问，愣了一下后道：“属下这就派人去查。”


    
“嗯，此事务必要查清楚。”背负着双手的李隆基缓步而行，既像是对张亮，又像是自言自语般道：“而今朝廷局势乱象纷杂，要想在如此乱象中看破大势找到一条最适合本王的路子，便是久居长安坐看风云的人也难办到，这唐成却是……他若是早就到了长安倒还好想，若是刚刚才到，仅凭适才会议中听闻的消息便做出这样的判断，那……”


    
说起来，唐成加入李隆基阵营毕竟是张亮居中牵线搭桥的结果，虽然在此前唐成的表现都堪称完美，但这次毕竟是主子第一次见他，作为介绍人的张亮在唐成走后少不得就要来问问李隆基对唐成的观感与评价，他适才在大门口时想问的就是这个。


    
此时听李隆基话中的意思是对唐成的才智甚为称许，偏就在话到关键时停住了，本感觉着与有荣焉的介绍人张亮遂跟着问道：“那什么？”


    
“那就是多智近乎妖了！朝局变化，回京日短，本王原还不甚明白从何处措手才好，因以就有了此次会议。然则会议中虽无定见，倒是与唐成一番私相谈论后却茅塞顿开。”李隆基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惊喜有之，自嘲有之，“莫非这么多人的才智还比不过一个唐成？”


    
李隆基这番话里对唐成的评价实在已经是极高，但其话语里的意思及倾向性却让张亮拿不准，一时之间就没说话，只是默默的陪着李隆基向里边儿走去。


    
李隆基对此也不以为意，负手而行的他脚下的步子愈发的慢了，口中继续着刚才的自言自语道：“其人如此年纪，又是自小在穷乡僻壤的山南长大，何以对朝局大势有如此敏锐的把握与判断？”


    
听着李隆基的话音儿越来越不对，对唐成的才华极为欣赏且是介绍人的张亮再也无法沉默了，脚下紧赶一步凑到了李隆基身边，“唐成此前的行事殿下是知道的，不拘是扬州还是金州的修路事宜，其措置处都是稳中见奇。至于对大势的把握与敏锐判断也并非始自今日，唐成于金州修路之时，殿下不就曾夸赞过唐成实是奇才，仅凭属下的一句话便把握住了山南大道的大势？且能因势利导以为成事？”


    
言至此处，有些激动起来的张亮越说越快，“才有庸常之分，人有贤愚之别，自古皆然。孔夫子曾言：生而知之者上也！由以前诸事可见，这唐成分明便是此等人物。天降这等生而知（智）之的贤才于殿下，正是殿下天命所钟的显证！天予而取，反受其咎！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可是殿下经常提点属下的话。”


    
说到最后时，张亮已是停住了脚步，拱手之间向李隆基重重拜礼下去。


    
见状，也停住了步子的李隆基忙伸出手去扶住了张亮，“明之，你想到那儿去了？快快起来。”


    
扶起张亮之后，李隆基看着一脸着紧的他哑然笑道：“本王只是好奇唐成何以如此年轻却有如此才华，何曾疑他？以唐成如此才华，若真个有什么诡谋的话又何必在本王这无权无势的闲散宗室上动脑筋，于这一节上本王还不糊涂。”说话之间，李隆基哈哈一笑道：“生而知之者上也，明之说得好。”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一脸如释重负的张亮也跟着李隆基笑出声来，“真龙现，风云起！风云从龙而生，真龙携风云以成势，二者相生相成，似唐成这等风云之才殿下若不能用之，实是亲者痛仇者快，属下也是太过担心。”


    
张亮这番话说得很有典故，李隆基年幼时兄弟几人一起出去耍玩，恰遇一处素来平静的池塘内突然无风生波，池塘上也是云气四合。其时年纪尚小的李成器等人目睹平静的池水如开锅一般翻腾不休，而那翻涌的池水俨然就是一条水龙形状，天象也生出异变，皆都惊恐不已，唯有小小年纪的李隆基不仅不害怕，反倒是颇为兴奋的高叫：“真龙现，风云起，吾兄弟中当有人登天子位也！”随即独自上前到池边煞有其事的学着做了一遍祭天大典的仪式，说来也怪，恰在他做完祭天仪式之后，原本翻腾不休的池水立刻平静下来，而池塘上的风云异象也随之消散无形。


    
这时候正是武则天当政时期，李氏宗族别说当皇帝，就连自保都岌岌可危。即便是帝位正常传承，那庶三子出身的李隆基也丝毫没戏。后来随着年龄渐长，明了这番话避讳处的李隆基几乎不再提及此事，但深心里却未尝不得意。此番心腹张亮这番话实是挠到了他的心痒痒处，仰首之间就是一阵儿朗笑。


    
说话之间，两人也已到了书房，“明之，吩咐备车，再好生给我准备一份厚礼，本王回京也有几天了，是时候去镇国公主府拜会姑母了。”


    
“属下这就去办。”张亮的职司就类似于李隆基的管家，这本就是他分内的职司，答应一声正要出去时，李隆基又叫住了张亮，“明之，这趟公主府你就不用去了。好生到宗人寺走动走动，本王称病留京，还得宗人寺上折子。”


    
“是。”张亮点头之间笑了笑，“自打去年手头宽裕以来，遵殿下吩咐，属下往宗人寺几位主事王爷府上走的勤快，平日里各府大小事的随礼不说，单是年下节下的礼单子都是比着别府三倍的例。前几天属下还听说，几位王爷如今一提起殿下，就没有不赞恭顺明礼的。这差事好办。”


    
“说来这又是唐成的功劳，要不然我一个穷郡王拿什么孝敬列位王叔。”提到唐成，李隆基因又想起另一件事来，“明之，去过宗人寺之后你去找找唐成。”


    
“什么事？”


    
“办园子的事儿。”李隆基嘴里说着，手上已顺势从书案上将一封信笺给抽了出来，“士林是引导民心及官员后备的根本，实是轻忽不得，只看姑母于此事上用心用力便知。以前本王囿于人微言轻，虽有此心却无力为之。倒是唐成在山南东道道城办得那个大雅至正园给了启发。我等如今的境况与唐成当日初至道城时何其相似？此事本王适才已与他商议过了，以你的名义操办此事，具体该如何行事但听唐成的就是。”


    
闻言，张亮点了点头后迟疑着道：“殿下，这里是帝都，比不得山南东道道城，此事……”


    
“这个唐成也说过，本王并不奢望在极短时间内一统长安士林，先挤进去在慢慢经营就是，短期内能在士林中得些口碑就不错了，若是再能搜罗几个真正的人才上来，便是意外之喜。”拍了拍手下的那份信笺，李隆基正色道：“此事收效虽慢，然则却是一等一要紧之事，明之你操办此事时要份外经心才好，若有什么事疑而不决时当以唐成所说为准，万不可以其年轻资历浅而刚愎之。”


    
听李隆基郑而重之的说到这个，张亮一笑道：“殿下放心，亮才华虽不及唐成，但自忖心胸不弱于他。”笑说过后，张亮拱手一礼后便出房去忙活了。


    
……


    
李隆基与张亮在说到办园子时，正回客栈路上的唐成也在想着这个。


    
仿着大雅至正园的模式在帝京长安办园子，这是李隆基开始向士林布局之举，对此，唐成既知道也支持，在经历了扬州之事后，他的命运就已经跟李隆基紧密的联系到了一起，别看这事儿现在知道的人不多，一旦李隆基要是倒了霉的话，他的财源铁定会被翻起来，介时身为牵线人的自己也铁定跑不了。


    
仅仅是从这个层面上来说，唐成也不希望历史出半点岔子，李三郎必须得登上皇位，在先后跟韦后、太平公主，甚至是他老爹的斗争中绝对不能输。


    
从现在到李隆基最终彻底掌握皇权，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相比于这些即将到来和以后将要到来的政敌，而今的李隆基实力真是弱的不值一提，所以，对于任何一个能增强李隆基实力的措施，唐成都会坚定的给予支持。


    
这说的是大方面，从小处来说，一旦张亮把这么个园子操办起来后，唐成也能借此扬名。虽说有贺知章及张春江帮忙，但他们毕竟人少，京城里卧虎藏龙窜起的人又多，唐成也不介意再多条扬名的路子，至少这样一来，就可以省了他参加文会的烦忧。


    
烦忧，的确是烦忧！前几天唐成也曾跟着客栈中的士子们参加过几次文会，新鲜劲儿一过之后，唐成就再没了兴趣。穷追典故，对炼字及声律的考究精致到了琐碎的地步，这些人固然严谨，但真用这方法写出来的诗却实在难让唐成喜欢，自然也就很难投入其中；除此之外，更让唐成难受的是这些人大多跟孟浩然的那些诗友们一样，不论诗时就喜欢议论时政及臧否人物。而他们的议论虽然慷慨激昂、豪兴揣飞，然则却多是些只有意气的空话，至于实务却是半点没有，这样的空话听得多了不仅腻味，简直就是厌烦。


    
眼瞅着科考将近，正是长安城中大大小小的文会异常密集的时候，这样的文会对于大多数士子们而言也正是观摩及扬名的好机会，然则就在其他应考士子们神情亢奋的连连赶场时，参加过两次的唐成却是半点兴趣也没有了。


    
但是文会的作用也实在是大，唐成正自为难的时候李隆基有了这想法，对于他而言恰似三伏天正热的时候天下掉下个冰镇西瓜，有了这么个固定的阵地，怎么着也比到处赶场参加文会强吧！


    
从李隆基开始联络镇国太平公主，再到可以在公主面前给自己要出个新进士名额，这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办好的事情，利用这段时间倒是正好把这件事情给办了，什么也不耽误。


    
正在唐成心里寻摸着在京城开园子该做那些改良时，偶一侧身之间突然发现落后他半步跟着的来福神色有些不对，“来福，怎么了？”


    
“没……没怎么！”答应了一句后，眼神儿有些发飘的来福凑近了些后迟疑着问道：“大官人，刚才送你出来的真是个郡王爷？”


    
“是啊，怎么了？”


    
“没怎么。”来福闻言嘿嘿一笑。


    
见来福如此，唐成也没再问，继续琢磨事儿去了，来福也同样不说话，只是眼中的神采却愈发的飘忽。


    
其实来福心里的不宁定早在到达安国相王府时就开始了，今个儿从客栈里出来的时候，大官人也没说过要去那儿，及至见他径直到了安国相王府时，被王府恢宏气势镇住的来福真是有些傻了。


    
他前面跟过的主子好歹也是金州第二号人物的马别驾，加之又到了京城好几天，自然知道这王府里住着的是谁。相王那可不是普通的王爷，在先朝里可是连皇帝都当过的。虽然后来为保身自请退了位，但毕竟也是皇帝出身不是？便是眼下相王声威也是半点不减，当今陛下的亲弟弟，只听听那“安国”的封号，除了镇国太平公主之外还有谁能比得上？


    
就是这样尊贵的相王府，天爷爷呀，大官人想都没想的就敢往进闯！且连个名刺都不要。说实话，当时的来福看到这一幕后，心里的第一感觉就是大官人今个儿得了失心疯，这不是找刺激嘛！敢到相王府找刺激，打死虽不至于，但到京兆衙门受点皮肉之苦怕是少不得了。


    
就在强作镇定的来福心中惴惴时，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连名刺也没有的大官人不仅没有被府门口觍胸凸肚的羽林卫给叉出来，更被负责门房的首领太监给亲自接待了，而且看那太监的神色……还甚是和善！


    
“连这守门太监都客客气气的，看来大官人不仅是把相王府的门子走通了，而且是走熟了。”咬牙掏摸出五贯门子钱的来福在门房里扎扎实实坐下，接过小厮们送来的茶水后，脑袋还有些晕乎乎的。


    
这实在不能怪来福狗肉上不了正席的没见识，这他娘的可是安国相王府啊！满大唐的人都算上，能顺顺溜溜进来还被门子太监如此待见的有几个？更别说还是连名刺都没有的！


    
先跟马东阳，再跟唐成，官宦府邸下人出身的来福最知道这看似简单的迎来送往里有多少规矩，不同的人得有不同的接待，这就是规矩。要是说穿了的话，这些规矩就是看人下菜碟，至于看人怎么看，那还用说，官场里自然讲的是个官职位份！


    
但大官人甚至连流内官都算不上，这又是他第一次来长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任是来福脑瓜子灵活，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及至亲耳听到送唐成出来的那个年轻公子自称“本王”后，来福就彻底进入了这般晕晕乎乎的状态，连带着看向唐成的眼神儿也飘忽起来。


    
唐成顾自想着事情，来福顾自晕乎，随后的一路上两人俱都无言，直到走到客栈门口时，来福飘忽了一路的心思才总算落到实处。


    
想不明白就先搁着吧，从跟着唐成由道城走到现在，如果说来福最初还仅仅是出于报仇及报恩目的的话，那现在的他已坚定的确认了一点——唐成这个大官人跟对了！


    
……


    
来京城清闲下来没几天后，唐成又开始忙碌起来。


    
人一忙碌起来之后日子过的就快，当帝都长安第一场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的漫天挥洒而下时，连着一段时间忙的昏天黑地的唐成才突然醒觉到他入京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好大的雪。”正搭手儿忙活着的来福见唐成突然停了下来，抬头诧异道：“大官人……”


    
“这雪一下，年关可就近了。”停了手上的事情，唐成抬头眺望着东南方的天际，在那片天空下就是山南东道所在，因受这一场大雪激发，乡关之思便这样蓦然而来，“也不知金州下雪了没有？”


    
听唐成说到这个，来福脸上也涌起了淡淡的黯然之色，这一走都好些时候了，也不知家里和小桃过得好不好？


    
正在两人因雪怀乡之时，就听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好大的雪，瑞雪兆丰年，有了这场雪，明年关中当是丰年，长安该无乏粮之虞了。”


    
唐成应声侧身看去，就见披着狐皮大氅的李三郎从外面走了进来，这雪下的大，后面的从人虽然拿着遮雪的范阳笠，他却不曾用，一任那纷扬的雪花落得满头满肩，走到唐成身边站定时，李隆基还特意伸出手指接了一瓣雪花，一看之下惊喜的扭头道：“唐成，这雪花竟然是三瓣的！”


    
一般而言，雪花是六角形，有六个瓣，但这也并非绝对，出现三瓣，十二瓣，十八瓣乃至于二十四瓣也大有可能，身为穿越者，唐成自然知道这是因为风发生作用的结果。但他可没想过要在一千三百多年前给李隆基讲解“偏离分子”及湿度差和温度差这样的概念。


    
看了看李三郎手指上那瓣渐渐消融的雪花，唐成展颜一笑道：“三殿下今冬抵京，正欲有为之时，今冬的第一场雪却也恰是三瓣，所谓天人相应，日亏月盈，雨旱云暴等上苍诸物莫不对应人事，这三瓣奇雪岂是偶然？”唐成含笑言至此处后，退后一步向李隆基拱手道：“天应人事，此三瓣雪花正是天降吉兆，恭喜三殿下。”


    
古人最重天象，每次大朝会之前的一个固定程序便是由殿中侍御史奏报各地祥瑞，一旦遭逢大旱或大水等灾荒，尤其是日食这样的天相变化时，轻则宰相地位不保，重则皇帝本人都要下罪己诏，唐成此言对于李隆基而言，实是说到了他的心坎儿上。


    
对此，唐成并不觉得自己阿谀，毕竟李隆基现在是以微弱的实力干着惊天动地的大事，能借着这样的机会多给他一些积极的心理暗示也是好的。


    
李隆基闻言没有说话，微微一笑的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手指上的那枚三瓣雪花彻底消融。


    
唐成等着那瓣雪花彻底溶化之后，顺手接过那长随手中的范阳笠，笑着替李隆基戴上了，“殿下如今可是身体抱恙在京养病期间，如何受得起这急雪！屋里说话吧。”


    
所谓身体抱恙乃是走通宗人寺路子的结果，李隆基也正是凭借此名目才得以留在京城，听唐成说到这个，李隆基忍不住笑出声来，“让他们进去吧，你我二人在此说说话就是。”


    
闻言，唐成向来福摆了摆手，来福便随着那些长随一起退了下去，一时间，这里便只剩了两人。


    
李隆基先是看了看眼前显得有些杂乱的园子，“实没想到唐成你连整修园子都懂，怎么样，还得多长时间才能完工？本王可是急着想看看有你参与整修出来的园子到底是怎么个模样。”


    
“不敢说懂，只是修大雅至正园时有些心得罢了。这园子基础好，略加改动也就是了，并不太耽搁时间。等十多天后江南那批歌妓到时，园子也就该能启用了。”


    
“好。”看着李隆基这声“好”说的有些心不在焉，唐成拂了拂头上的雪花后笑着道：“殿下从哪里来？”


    
“镇国太平公主府。”既然唐成问到了正题，李隆基也就没再绕弯子，一顿过后沉声道：“走动了一个多月，姑母总算有与我结盟的意思了。”


    
“恭喜。”看着李隆基说到此事时紧紧蹙起的眉头，唐成这句“恭喜”实在也说得是心不在焉。


    
“一个傀儡罢了，有什么好喜的。”深蹙双眉的李隆基手攥的紧紧，“文臣、武将还有宫里的内应都是公主的人，此事纵成，人人皆知是出自公主之手，于本王又有何益？”


    
“文臣乃至内宫的经营都非旦夕之功可得，殿下急也没用，这些事既然插不上手，便任由公主施为便是，于此事中殿下只要办成一件事就成。”迎着猛然扭过头来的李隆基，唐成浅浅笑道：“别的殿下管不了，也不能管，只要成事那日是由殿下亲自率人冲过玄武门的这就够了。”


    
“若真能如此，本王即便不是首功，至少也能与公主半分之，但是此事谈何容易！不瞒唐成你，本王在羽林军中结交虽多，但多是位卑人轻，官职最高的葛福顺、陈玄礼，对，就是那日会议中的两人，他们也不过勉为中等将佐，单靠这个如何成事？终究还需依仗公主，然则若是公主的人居中用事，则尔之所言又怎会……”话说至此，李隆基仰头之间一声长叹，恨只恨他不该是庶三子出身，恨只恨留给他的时间实在太少，不说他的身份能不能使那些羽林大将忠心来投，单是时间也不够了。


    
见李隆基一副英雄气短，叹恨连连的模样，唐成忍不住笑出声来，“听说殿下自幼便豪放不羁，因好骑射是故常入羽林军中，虽出身尊贵却能羽林军士打成一片，此事可是有的？”


    
“有是有。”李隆基点了点头，“不过结交下的都是些中下层将佐，既无兵权，于这等大事上能有多大作用？”


    
“殿下是当局者迷了，韦后既有谋篡之意，行事之前岂能不清洗羽林军中，这时节，反倒是殿下昔日结交下的这些中下将佐更为有用。”


    
说来也巧，唐成的话刚说到这里，便见一个满身带雪的长随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殿下，宫中急报。”这长随说完这句，便收了声看着唐成。


    
唐成见状，正欲避往一边时，胳膊却被李隆基紧紧拉住了，手上拉着唐成，李三郎一脚踹在了那长随身上，勃然大怒道：“混账行子，本王都信得过，你还有什么信不过的？还不快说。”


    
“是。”长随委屈的看了李隆基一眼后，低声道：“宫闱丞高公公传话出来，宫中已拟好诏书，羽林左右四卫大将俱被撤换，接替者为韦播、韦璿、高崇、武延秀，诏书乃上官昭容亲拟，陛下已经用印，不日便将明发。”


    
闻言，李隆基身子猛然一震，回过头来紧紧看着唐成。


    
“此事原本不难猜度，殿下只是当局者迷罢了。”唐成解释了一句后，饶有兴趣的向那长随问道：“高公公？那个高公公？”


    
闻问，那长随甚是迟疑，不等他说话，李隆基已自先开口道：“此人乃高延福养子高力士，现在内宫司职宫闱丞，主掌内宫门禁。混账行子，还不下去。”


    
目睹那长随退走之后，李隆基脸色沉重的向若有所思的唐成道：“韦播、韦璿原就是韦后的亲族，高崇、武延秀则是其亲信，有这四人把持羽林，便连公主也插不上手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沉吟片刻之后，唐成抬起头来向李隆基一笑道：“若殿下信得过，此事便交由我来处断如何？”

第一八六章 风雪遇故人


    
大雪纷纷扬扬而下，唐成送走一身雪花的李隆基后便径直回了工地上为他单辟出的休息间，屋里来福早架好了一大笼炭火，热腾腾的暖气逼人，在门口抖落尽身上雪花的唐成刚一走进来，忍不住就重重的打了两个喷嚏。


    
见状，来福忙把早就准备好的干衣裳服侍着唐成换了，又用火笼里煨烧着的水滚滚的弄了一瓯茶出来。


    
换过干爽的衣裳在火笼边暖暖活活的坐定，手捧滚烫的茶水透过半开的窗户看着外面的落雪和天地素裹的景色，这忙里偷闲的时刻也着实是惬意。


    
偎火而坐，捧茶观雪，此时此景竟让唐成油然想起一首诗来，闲来无事，索性自娱自乐的曼声轻吟了出来：


    
都城十日雪，庭户皓已盈。


    
呼儿试轻扫，留伴小窗明。


    
咂摸着曼声吟完之后，唐成自失的笑出声来，穿越的时间久了，跟这时代的文人墨客们接触的也多了，虽然他自知远远算不得一个唐朝的文人，但像眼下这般偶尔发发酸气的毛病却是耳濡目染的给惯下了。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唐成正欲俯身添茶时，蓦然便听门外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道：“烹茶观雪，好雅的兴致，只是这般好雪却要呼儿而扫，真真是焚琴煮鹤！”说话声中，便见一个明媚女子在两个仆妇的护持下走了进来。


    
这女子头戴着一顶遮蔽风雪之用的帏帽，此帽类于笠状，帽檐周围垂有布帛，长可过膝将全身遮蔽。帽子之外则是一袭黑狐皮的风氅，如此以来愈发将全身包裹的严严实实。


    
唐成听着这女子的声音却熟，然则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她究竟是谁。便在这时，已进得屋来的女子已解了风氅，及至在仆妇的服侍下去掉帏帽之后，顿时便露出那式样别致的朝云近香髻来，发髻上斜插着的那一枚水玉搔头愈发衬的她鬓发黝黑，肤光胜雪。


    
“额黄侵腻发。”时俗中女子状饰必然是少不得要轻敷额黄的，但这明媚少女所用额黄却非时下惯常的黄粉，竟是直接取用金粉在额头浅浅的勾勒出了一支横斜的明黄腊梅花。恰与额头正中的那点新月形花子相得益彰。


    
眉画垂珠，面上的妆饰正是时下最流行的“醉园双媚。”配合着大和春的点唇式，直将女子的明媚娇艳衬托的淋漓尽致。


    
这少年女子本就是天然一段风流，再经过这番精心妆饰后就愈发显的艳光逼人，原本被窗外雪色衬的有些凄清意味的房间在她一走进来之后，顿时平添了几分明艳的亮色。


    
不得不承认，总是有那么一些女子能独得天地钟爱，从而成就惑人眼目的无双丽色，譬如眼前的这位。


    
“七织，你……怎么来了？”任唐成怎么也想不到，在这个京城长安的雪日，恰于他大发酸气的捧茶吟诗时，推门而入的不速之客竟然会是一年前在扬州的旧相识，身为快活楼头牌清倌人的红阿姑七织。


    
“我为什么就不能来，这长安城你买下了？”轻轻抖落着金泥簇蝶裙上飘落的雪花，抬起头来的七织先是蹙眉抢白了唐成两句后，复又展眉莞尔一笑，“山不转水转，小贼，看你这回还往那儿跑？”


    
当日在扬州时，七织稳压满城烟花，其无双丽色可见一斑，此番宜嗔宜喜之中更为那丽色添入了几分俏皮的娇媚，他娘的，这世道真是不公平，硬扎扎的美女还真就是做出什么姿势都好看。


    
唐成早从关关口中听说过这“小贼”的出处及去年他从扬州走后七织急追而送的旧事，当日听说时倒也有些感怀于她这份相送之情，是以此时对“小贼”的谑称也不以为意。远离亲人来到陌生的京城已有月余时间，恰于今天这个大起乡关之思的雪日遇到这么个旧日的相识，虽然两人之间远远算不得知交，但他乡遇故人，怎么着也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


    
正是出于这般想法，唐成对七织倒不像去年在扬州时那般不假辞色，对于她这“小贼”的抱怨也只一笑而过。


    
“来福，看座。”吩咐了一声后没见动静，唐成侧身之间向有些发呆的来福加重了语气道：“看座！”


    
“噢……好……是。”唐成加重的语气惊醒了眼神直落在七织身上的来福，脸上一红，缩了缩脖子的他忙不迭地又搬了一只胡凳在火笼边放好，放好凳子之后，本已直起腰要走开的这厮顿了顿后竟然又弯腰下去，用袖子在那本就极其干净的胡凳上狠狠的又抹了抹。


    
七织当面，贴身长随来福这仓皇失措的表现实在是有些不堪，只把唐成看的蹙眉不已，目睹唐成如此，从来福身上收回目光的七织掩唇之间“诘”的一声轻笑。


    
哎，自己的贴身长随在美女面前这般不争气，唐成也只能徒唤奈何，“雪日天寒，你且坐下暖暖身子吧。”伸手邀座过后，唐成便向随着七织身后刚刚走进来的张亮长随而去。


    
“这是家老爷从淮南道扬州请来镇园子的头牌阿姑，今个儿刚到的京城，说是想来看看园子。她若有什么不是处，还请唐大官人看在家老爷的面子上多多担待些。”长随手指了指七织轻声解释道。


    
唐成闻言后虽然诧异张亮怎么能把这等红的发紫的头牌给弄来，却也知道这长随未必就能知情，遂也没再细问，“你家老爷在那儿？”


    
“家老爷刚才是一起来的，因在外面遇见了三殿下就吩咐小的先进来，他稍后就到。”


    
“嗯，知道了，看你一身雪，找个地方去暖暖身子吧。”长随一礼出去后，唐成转身回到了火笼边儿。


    
眼瞅着来福见到七织后就是一副没出息的样子，唐成索性也懒得再唤他，自去将旁边书几上的上品刑窑白瓷茶具又取了一只，放进捏碎的团茶后就着火笼里煨着的滚水冲了一盏茶。


    
等盏中茶叶尽数舒展开，整个茶水也呈现出一片通透晶莹的青碧之色后，方才将之递给了七织，“这茶是今春寒食节前采下的顾渚紫笋，水是自外边那株梅树上就便收集的新雪，新雪配新茶，尝尝吧。”递过茶后，唐成提了提衣角后对面坐了下来。


    
七织边在火笼上烤着手，边饶有兴致的看着唐成冲茶。上品的刑窑白瓷素以轻薄著称，此刻碧色的茶汤透过盏壁微映出淡绿的光泽，盏内的茶水直如绿玉一般，其中又有青青的茶叶随着水势升降上下，在袅袅而起的茶雾中或舒或卷，仅仅是一盏茶，但这卖相却如上品的山水画般清新悠远，春意盎然。


    
“真好看，只是煎都不曾煎，这样的生茶也能喝？”现今与唐成对面而坐的七织尽收了在扬州快活楼时的妖艳，因不是特意取悦于人，恢复了平常姿态的她显露出了唐成以前不曾见过的随意清纯来。


    
唐成知道七织问话的来历，此时饮茶跟后世的简易不一样，时人要吃茶时总是先将茶饼用碾子碾的极细极碎后再添生水煎煮，其间还要跟煮饺子一样添两次生水，俟茶三沸之后再用细细的丝网滤去茶沫而饮，其中更可根据个人爱好或加糖，或添加姜蒜等其它佐料，这种特定的饮茶方法被称为“煎茶。”跟这样煎出来的熟茶相比，唐成这随意用水一冲的清茶在七织看来自然还是“生”的，是以因有此话。


    
时隔一千三百多年，不同的饮茶风俗若要解释起来的话委实麻烦，唐成也不想费这口舌的多说，闻问之后也自无话，只是端起了自己的茶盏轻呷一口以为示范。


    
“好淡的茶味。”跟时人喜欢添加作料的煎茶比起来，唐成冲出来的茶水的确是清淡。满脸好奇的七织小呷了一口后刚发出这句感叹没多久，蓦地讶然又道：“好清香的回味！”


    
闻言，唐成展颜而笑，这一笑像极了手中的茶水般云淡风轻。


    
看着唐成得意的轻笑，七织低头又喝了一口，咂摸了片刻后道：“这茶虽淡，但茶香却回味的久，嗯……”言至此处，极力想要描述饮茶感觉的七织似乎有些词穷，直到她扭头看到窗外汾阳飘洒的雪花后，猛然开颜笑道：“对了，这茶跟雪是同一个味道。”


    
七织这句话一出口，不仅是一边侍候的来福，便是她带来的那两个仆妇也忍不住的掩口而笑，姑娘在说胡话哩，雪能有什么味道？茶又怎么可能跟雪是一个味道？


    
七织这句话恰如诗人灵感乍现一般脱口而出，那感觉来的极其突然，只是通感这种类似于灵感的玩意儿最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就连七织自己说完之后也觉这句话实在是有些不着调儿，随后再被仆妇们一笑，她那面子上就越发的挂不住了，在扬州时极惹唐成厌烦的红阿姑脾气眼瞅着就要发作出来。


    
“说得好。”恰在这时，手持茶盏看着窗外落雪的唐成扭过头来，看着七织赞许道：“这两样物事看似毫不相干，但茶与雪都是天地灵根之所钟，二者正好共得一个‘清’字，你能说出这句话来就是慧根，总算不亏了这上品的顾渚紫笋与新雪。”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七织脸上刚刚浮现出的怒气瞬间就变成了笑容，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扭头得意洋洋的朝来福及那两个仆妇瞥了一圈儿后，眼神这才重新着落到唐成脸上吟吟笑道：“你这话好酸，不过却酸的有道理。”


    
“哈哈，唐少兄究竟说了什么有道理的话让七织姑娘这么高兴？”人随声到，同样披着一袭风氅的张亮从外边走了进来。


    
张亮进来之后便打发了那两个仆妇，甚至连来福也被他打发到了隔壁屋子里，接过唐成亲手冲出的茶水，三人围着火笼而坐。


    
“唐成……嗯，你真该好生取个字了，要不叫天天‘少兄’的叫显得生分，直呼其名又太不恭敬，着实别扭。”先自笑着说了这么一句后，张亮笑意不减的指了指七织对唐成道：“当日可是你说的，这新园子开张需得请个才艺俱佳的红阿姑来镇台子，怎么样，七织姑娘你看着可满意？”


    
听张亮说到这个，七织那时刻看去总是雾蒙蒙的流波双眼顿时转到了唐成身上，看她的表情分明对唐成的评价极其在意。


    
闻言，唐成微微一笑，“这是你的园子，是赚还是赔都在你，你都满意，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这话听得张亮哈哈而笑，七织则是皱了皱眉头，显然是不满于唐成的避实就虚。


    
随后，两人就商议起了园子开业后经营上的一些准备和细节，对于这些东西七织却是没什么兴趣，勉强陪了半个多时辰后，眼见着外面大雪已停，她就再也坐不住了，唤过隔壁的仆妇侍候着穿上风氅后便到外面园子赏雪去了。


    
七织出去没多久，许是登上了某个高处见到了一片银装素裹的景象，这样的场景在江南可不多见，是以在屋里都能听到她从老远处传来的惊喜欢呼声。


    
听到这欢喜的惊呼，张亮笑了笑，“少兄，说实话，你觉得她咋样？”


    
“扬州乃江南第一名城，七织能在扬州快活楼稳坐花魁之位，已不啻于江南第一妓家，长安城里这两年凡是到过扬州的达官显贵或是风流子弟没听说过她的少，另外我去年在扬州时听过她的歌诗也很不错，这丫头悟性也有，容貌就更不必说了，最难得的是那份天然的妖媚。除此之外她的年龄尤其是清倌人的身份更是巨大的优势，要名有名，又有貌有才，加之年纪优势和清倌人身份，有她为新园镇台子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慢着……”说到这里，猛然收住话头的唐成顿了片刻后搓着手道：“既然你老兄能把她弄来，那咱们原定的园子开张程式就得改改了。”


    
“噢。”开园程式可是早就商量好的，闻言，张亮一愣，“怎么改？”


    
“我现在也没想好。”唐成沉吟着摇了摇头，“不过有这么好的台柱子不用着实是可惜了，总得想法子围着她来做炒作，对，就是炒作，啥是炒作？就是大肆宣扬的意思，炒的越热，新园子开张时就越能先声夺人。”


    
“你用的词儿总是古怪，罢了，你就好生想吧，想好后知会我来操办就是。”张亮说完，饶有兴致的看了看正紧皱眉头思索的唐成，突然笑问道：“听接七织来京城的人回报，这丫头可不是个好措置的，一路上连个好脸都难见到。但我刚才来时看她跟你倒是言笑不忌。你既然对她有如此高的评价，那刚才为什么不说？”


    
“窜起太快，又是天天被那么多人捧着，这丫头脾性不好得很，当面夸不得。”唐成想着正事，也没在意张亮言语中的调笑之意，好奇问道：“说来我倒是奇怪，七织实打实的是扬州快活楼的摇钱树，听说那家老板可是淮南道观察使的大舅子，关系也硬扎。他怎么就舍得把这摇钱树让你搬到京城来？”


    
“怎么，相王爷想在扬州要个歌妓，那淮南道观察使还能舍不得？”说到这里时，素来儒雅无商贾气的张亮难得的嘿嘿一个坏笑，“但凡能在京里有点身份的谁不知道，安国王爷性子虽然淡，事情也少，但只要是开了口，还真就没人敢驳这面子。七织就算再红，终归就是个歌妓，淮南道观察使犯得着为个歌妓得罪咱们安国王爷？”


    
“原来是扯虎皮做大旗。”看到张亮这难得露出的一面，唐成忍不住哈哈而笑，“不过，你可得小心着那天露了馅儿。”


    
“露什么馅？莫非那观察使还敢当着王爷的面儿对质不成？”张亮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因也笑道：“唐成你是没见过王爷，所以不知道他的性子恬淡到了什么地步。别说出府，王爷平日见外客都少，嘿，那淮南道观察使即便有这个心思怕也没这个机会。”


    
唐成虽然没见过相王爷，但凭借史书对他还真不算陌生，有唐一朝三百年，要说性子最恬淡的皇帝还真就得首推两次让出皇帝位的相王，如果说第一次让位还是迫于母亲武则天压力的不得已保身之举，那第二次就纯乎是发自内心了。结合着这个认识再想想张亮所说，唐成还真得承认他说的实在有道理。


    
说完了七织的事儿，脸上收了笑容的张亮显得郑重了不少，“不说这个了。倒是我刚才来的时候正好遇着三殿下，听说你又揽下了韦播、韦璿等人的事情？”


    
“我倒有这个心思，不过三殿下却不敢把这事儿放在我身上。这样也好，我正好放开手脚试试。”


    
“唐成，这你可怪不得三殿下，毕竟兹事体大，你在京里没什么根基，时日又短，三殿下不放心也是有的。”


    
“这也是人之常情，我知道。同样的意思三殿下已对我当面说过，这还要特特儿的再让你来安抚我，何至于如此？”唐成说这番话时笑的爽脆，见状，张亮心底暗舒出一口气来，在他想来真有才华者多半心高气傲，最是受不得怀疑的，刚才他还真怕就为这事让唐成跟三公子之间起了生份之心。


    
“你能这么想就好。”张亮笑着起身亲自为唐成奉了一盏茶水，“要说新换到御林军中的二韦及高、武四人可是韦后的铁杆心腹，现如今又红的发紫，要想收拢他们可着实不易，你到底是什么章程，说来听听。”


    
“岂止是不易，根本就是不可能。”唐成拿过铁筷子拢了拢火，带起一片烟尘的同时，火笼里的炭火也烧的更旺了。


    
这话听的张亮猛然一愣，提着茶瓯的手就这么呆愣愣的悬在了半空。


    
“这事儿连三殿下都做不到，更别说我了，我压根儿就没想过要收拢他们，要解决这事还得从御林军的将兵的总体大局上着手。”唐成放下火筷子接过张亮手中的茶瓯放好后，嘿嘿一笑道：“不过我具体要怎么做老兄你就别问了，蛇有蛇道，蟹有蟹路，管它什么猫只要能抓住老鼠就是好猫嘛，你老兄只要能帮我找个路子搭上二韦，异日我若真能事成，功劳就分你一半儿。”


    
“卖上关子哪！好，那我就拭目以待。”唐成话说到这个地步，张亮尽管心中好奇，却也没再追问，烤着手的他沉吟了许久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要搭上二韦，我这儿还真没什么好办法，不过这两人都性好渔色，经常出入平康坊烟花之地，要不等咱们园子开张之后想想办法……”


    
“你是说他们经常出入烟花青楼？”


    
“是啊，不仅如此，如今长安城里挑头牌的平康坊花魁梁盼盼最依仗的恩主就是他俩。”


    
“噢。”闻言，唐成眼神儿一亮，“如此说来，七织这番炒作还真就要仔细花费些心思了。”

第一八七章 他是谁？


    
承六朝之余绪，隋唐间的高门大族虽然再难像魏晋六朝时那样风光无限，但门阀势力依然不可小觑。譬如《氏族志》里公推为天下高门第一的清河崔氏，以及与之并称为四大世家的河北卢氏、李氏及郑氏。


    
与地处河北道的崔卢李郑四家一样，京兆韦氏也是自大唐定鼎以来便甚为显赫的高门巨族，虽然在士林及民众的口碑中，韦氏远不及四姓，但若单论在政治上影响力的话，则四姓拍马也难及韦氏一族。


    
从高祖太原兴兵反隋之始，便多有韦氏族人追随其中，此后近百年间，身为地头蛇的京兆韦氏一族便显宦迭出，尤其是在这一代韦家女子入主后宫之后，京兆韦氏更是煊赫鼎盛到了极点。


    
毕竟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区的子民，又因着唐朝的开放，也没个言禁、文字狱啥的，所以唐时长安城里的百姓就有了跟后世北京人一样的爱好，喜欢琢磨打听并议论朝廷里的军国大事。这不，这两天正赶上初一、十五定例举行的大朝会，朝会过后让长安百姓们打听议论最多的就是那道尽撤御林军左右卫四大将的诏书。


    
原有的四将悉数被撤，而顶替上的四人中有两个姓韦，一个姓武，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情嘛。如今漫京城里的人谁不知道自打去年废太子发动宫变杀了武三思之后，韦皇后就已尽收武氏势力，成了名副其实的“韦、武集团”首领。至于这四个人里还有一个姓高的，那也不过是遮人眼目罢了，这位高大人可是皇后娘娘的铁杆亲信。


    
还是在去年武三思死后，韦后的从兄韦温就入主了政事堂，再然后皇城各部寺监被韦族人把持的就越来越多，眼下可好，韦皇后连御林军也没放过，完成这一次极其重要的安插后，不论是文还是武，可都被皇后娘娘紧紧攥在手心里了。


    
对于韦族的窜起以及这道诏书内容本身，长安百姓们倒没大惊小怪，有啥好大惊小怪的？咱好歹也是经过前朝则天皇后事的，什么没经见过？当今韦皇后玩儿的这一套不过是东施效颦罢了，要论说起来，本朝简直就是个前朝的翻版，一切的一切都没什么新鲜玩意儿！实在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当今的皇帝陛下比之他老子高宗皇帝还要懦弱。


    
毕竟前朝里高宗皇帝还活着的时候，先皇后武则天那么厉害的女人也没敢明着偷汉子；现如今的皇帝可好，韦皇后偷人都偷的尽人皆知了，他还能若无其事的陪着皇后及那野汉子说笑，也不知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总而言之，绿帽子戴的那叫一个乐意舒坦。


    
说起来，咱这位天子陛下最搞笑的还在于他能容忍老婆偷人，却忍受不了别人说他老婆偷人，就为这个，告发皇后秽乱后宫的御史及官吏们已死了三个，其中两个是当廷乱杖打死，还有一个是被活活摔死的。


    
据说方今天子当年被贬居房州的十四年中，每次听到长安有使者到时都以为是来母皇派来赐死他的，是以每次都吓得面色惨白啼哭不已，后来因不堪忍受这巨大的心理压力竟萌生出求死的念头来，全仗着韦皇后善加安慰，才使他好歹把十四年的流放幽居生涯给撑了下来。皇帝是这么个懦弱性子，长安百姓对天子能突然振作已不抱任何希望。日常里议论最多的总是猜想着韦皇后能不能顺利走完婆婆的老路，大唐会不会再出第二个女皇帝。


    
除此之外，这次大朝会之后，百姓们新增加的一个议论热点就是韦播四人，议论什么呢？议论来议论去都说皇后娘娘实在是有些扯蛋得很，你要牢牢攥住御林军这好理解，但是好歹派几个像样的过来呀，这四个人里何曾有一个知兵的？就韦氏兄弟那骑马都非得是温顺母马的货色，能统带住桀骜不驯的御林？


    
这样的话题固然是给议论的人增添了许多茶余饭后消遣的乐趣，但听在当事人耳朵里可就全然不是个味儿了。手握着一根镶金错玉的小牛皮马鞭，韦播静静地听着下人学说坊间里的议论，白净脸上看着很是平静，但是他那攥着马鞭子的发白的手却暴露出了他的心情。


    
当下人提到坊间正在热议三年前坠马的那件旧事时，这些日子一直在极力塑造沉稳气度的韦播再也忍不住了，“啪”的一声脆响里，那根乌黑的马鞭子已在下人脸上狠狠的抽了一记，“滚！”


    
下人捧着渗血的脸一溜烟儿的去了，韦播手里的马鞭子随后便如同雨点般着落在帅房内，直到将一间好好的屋子抽的纸张乱飞，桌椅歪斜后这才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


    
贱货，都他妈是贱货。这些个对他阳奉阴违的御林军兵将是贱货，他能看出来他们眼神儿里对自己的轻视，从将佐到普通士兵都是；那些个坊间议论他的百姓也是贱货，都已经是三年前的旧事了，还值当得现在翻起来又说；还有族里的那些个堂兄弟们也是贱货，他们分明是眼红，直恨不得自己办砸了这差事，然后给他们腾出位置来。


    
贱货，一群贱货，老子抽死你们！


    
眼见韦播大发雷霆，有刚才那个下人的例子在，他随身的护卫及长随没有一个敢上来凑热闹的，都趁着机会偷偷的溜出去躲了起来。至于那些个当值的御林军校尉就更不用说了，眼观鼻，鼻观心的突然就成了聋子和哑巴，唯有从微微翘起的嘴角上才勉强能看出一些端倪来。


    
便在这时，却有一个人闯进了韦播的房中，“滚出去。”看都没看，韦播吼出声的同时，手里的鞭子已带着一声尖啸抽了过去。


    
这一鞭子落了空，随即便听到一个颇为清朗的声音响起道：“五哥，怎么就发这么大脾气？”


    
“老七，你怎么来了？”看清楚来人后，韦播收了正欲再次抽出的鞭子，没好气儿的道：“三叔走了？”


    
“走了。”韦播口中的老七正是与他一起被派到御林军中的韦璿，在韦家这一辈兄弟中行七。在一片凌乱中拎出一张胡凳坐下后，韦璿嘿嘿一笑道：“今个儿五哥好彩头，三叔没到你这儿来。可怜弟弟我就惨了，被三叔拎住足足训了不下两个时辰，现在腰还是疼的。”


    
见到韦璿的一脸苦相，韦播一笑之间心情好了不少，“三叔也真是，你我兄弟眼瞅着都是满四十的人了，他还跟训孙子一样三天两头的耳提面命。也不怕别人看了笑话。”说到看笑话，韦播脸色就又沉了下来，“老爷子今个儿又说啥了？”


    
“还不是那老一套，讲统军，讲兵法。只不过跟以往不同的是，老爷子今天走的时候还给留了课业，五哥你猜猜是啥？”


    
“留课业？”韦播闻言真有些哭笑不得了，“别卖关子，赶紧说。”


    
“《史记》里边的《李广传》，三叔要咱们结合上任之后的统军体验再来读这个，三天之后他是要考问心得的。”


    
一听到《李广传》这几个字，韦播胸中的郁积再也忍不住的爆发了，“又是《李广传》，又是要对手下将士‘解衣衣之，推食食之’，老七，自打咱们进这御林军大营就开始这么做，这几天装三孙子装的我脸都笑烂了，可是你看看那些个吃糠的丘八们可有一个感动的？三叔还要我们怎么样？难道非得让咱们也去跟那些个丘八们睡一间营房，吃同一锅饭，然后再去给他们舔舔疮才行？”


    
听韦播说到舔疮，韦璿一脸抽搐的插话道：“五哥，你可真够恶心的。”


    
“恶心？李广就是这么干的，这也是三叔想让咱们干的。”韦播今天的火气实在是很冲。


    
“何至于如此。”韦璿见韦播火气太大，遂轻声笑了笑道：“五哥，消消气儿，就是三叔啰嗦了些，终归还是为了咱们好？这一节上需得先辩明白了。”


    
嘴里说着，韦璿已站起身捞了一个胡凳将韦播按着坐下，“这次皇后娘娘能从族里把你我选出来出掌御林军，这份子看重不用弟弟说你也明白。往小了说是咱们的面子和以后的前程，往大里就是宗族国运，不管是从那一头儿去想，咱们都得把这趟差事给美美的办下来。但虽说你我兄弟身上袭着武爵，但谁也没真个带过兵，三叔是老行伍，若不是他年纪太大，只怕这差事也轮不着咱们。他说的准错不了。再想想那李广，可不就是名将？”


    
能在这时候被选出来出掌御林军，即便是任人唯亲的结果，那韦播也不至于太差，虽然脾气暴躁了些，但人却不蠢，随着韦璿所说，他的脸色固然是依旧很差，但整个人却安静了下来。


    
见状，韦璿趁热打铁道：“五哥你也别灰心，依着我想来，倒不是咱们的方法错了，只不过到营时间太短。解衣推食的怀柔本就是个水磨功夫，只要咱们能坚持下去，十天不行二十天，一个月不行两个月，还怕这群丘八粗人不归心过来？”


    
“你个老七呀！”伸手在韦璿胳膊上重重一拍，韦播站起身来，“我也不是说就不听三叔的，只是想着天天憋着脾气的日子就闷气。”


    
“闷气就出去转转。”嘴里笑说着话，韦璿已当先推开了房门，“五哥还记得前几天的事情不？走，弟弟陪你看看今个儿又有什么动静了。”


    
兄弟两人换过常服后打马出营，没过多久转入朱雀大街后就渐次到了城中最为繁华的所在。


    
韦播及韦璿对路边的热闹丝毫不上心，而是径直奔着城内最大的十字路口而去，这个十字路上北接皇城，南接明德门，西接达官显贵聚集的道政坊，东邻整个长安最为繁华的东西两市，可谓是整个帝都的焦点所在。


    
远远的还没到十字路口时，韦播就已向路口东面儿最高的那栋木制楼阁看去，无奈隔的距离太远，他虽然能看清楚楼阁外挂的那幅巨大布幕，但布幕上的内容却是看不清楚。


    
又往前走了一会儿后，韦播就听到身边的七弟韦璿哈哈大笑声道：“变了，果然又变了！原来是她，五哥，这让满城人猜了好几天的女子原来就是扬州快活楼的头牌清倌人七织。她到京城了。”


    
这时韦播已然能够看清楚那布幕上的字，可不是嘛，在那块儿十里地开外都能清清楚楚看到的布幕上，除了那个曼妙无比的仕女背影图不变外，图下面斗大的黑字比之昨天又发生了变化。


    
说起来也是日怪，就在几天前，这栋高楼外面突然就挂起了这么一副近三层楼高的布幔，几乎将一半儿的楼宇都给包了起来，嘿，高楼穿上了衣裳，这本身就已经够惹眼的了，更惹眼的是这幅硕大无比的布幔上竟然还绘有一副宫装仕女的背影图。


    
看得出来，制造这个古怪布幔的人明显是下了血本，他请来绘制这幅仕女图的画师绝是个名家高手无疑，虽然只是背影，却将那曼妙曲线，婀娜身姿的美态刻画的淋漓尽致，以至于看到这个背影的人不约而同的都生出个想法来——一个背影都已有如此美态，那她的容貌长相又该是何等的倾城国色？她是谁？


    
是啊，她是谁？这三个字也就是布幔挂起后第一天，那副仕女背影图下仅有的三个字——她是谁？


    
天地良心，长安城里怪事虽多，但像这样在繁华闹市里凭空挂出这么大一副布幔的事情可还真是开天辟地第一遭。更别说这幅布幔上还画有这么个背影美女，一时之间，布幔一出顿时引得无数路人围观。人们热切议论这到底是那个疯子吃饱撑的浪费这么多布帛的同时，也免不得纷纷猜度那背影仕女若是转过头来后该是怎样的一幅容貌。


    
当然，也有那一等心急的看到布幔下的三个字后破口大骂，灰孙子的，什么玩意儿！你既然糟蹋那么多布帛搞出这等大阵仗来，好歹也给个透个底儿啊，卖什么鸟关子！


    
她是谁？操你八辈祖宗，你问我，老子问谁去。


    
毕竟是开天辟地的第一遭，这块布幔在长安最繁华的地方这么往出一挂之后，惊诧莫名的有，好奇不解的有，津津有味猜度的有，愤然开骂的也有，但不管各色人等反应如何，一个共同的事实是：他们都被这块布幔，尤其是这块布幔上那个身姿曼妙的女子给吸引住了注意力，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嘛。


    
一传十，十传百，一天之内，不知有多少长安城内的百姓来看这超大型布幔引起的热闹。好歹等天色黑下来之后，高楼下的热闹才渐渐消退。


    
第二天早晨，坊门开处，有人重新走上这繁华的十字路口再去看那块布幔时，才骇然发现布幔上的仕女背影图虽然没变，但图下面的字却悄然发生了变化，昨天的三个字此时已变成了十一个，除了新增的“国色无双，艳倾江南”八个字之外，不变的依旧是最后的那三个字——她是谁？


    
唐时的人什么时候经过这样的广告撩拨？对于一点广告免疫力都没有的他们来说，布幔上整了这么一出儿后，这好奇心就愈发被吊的高了，他娘的，要是知道这副背影图的画工究竟是谁的话，不定得有多少人冲过去把他薅出来，好生说说这女子到底是长的怎样一个国色倾城法。


    
由是，就有心急的闲汉跑到那原本是酒肆的高楼去探问，想整出点消息来，结果让他们大感失望的是，往日里热热闹闹的酒肆居然屋内紧锁，别说找人探问了，就是进都进不去。


    
他娘的，你狠，老子更狠。


    
当下就有人到京兆衙门说理去了，想请衙门出面把这幅惊世骇俗的布幔给摘了，结果衙门中人闻言却是爱理不理的，问急了之后猛然撂出一句来：“《大唐律疏》中哪一条哪一款写过不许人在楼外挂布幔的？它是妨着你走道儿，还是碍着你吃饭了？”


    
就此一句，把那些个心急生怨的闲汉们砸了一个趔趄。


    
这两招儿都不好使，闲汉们也只能强压着心中的好奇看着那布幔吸引得越来越多的人看，第三天早上，布幔上的字儿果然又变了，只不过这回说的却不是美色，而是在褒扬那背影仕女音律歌诗上的特长，不变的还是结尾那三个字。


    
她是谁？


    
第四天是说的是舞蹈，至于结尾那三个字，不用俺说你们也知道肯定是不会变的。


    
如此巨大的布幔横空出世，随后随着每一天布幔上字迹的变化，人们的好奇心就被撩拨的越来越重，翻来覆去的都是一个问题，这个国色无双，艳倾江南，又善歌又善舞的女子到底是他娘的谁？


    
连续几天下来，遍长安人几乎就没有一个人不知道这布幔的，胃口吊到十足十，好奇心累积到快要极限时，今个儿总算是给出了答案。


    
七织，原来这个背影仕女就是扬州快活楼的头牌红阿姑七织。


    
对于到过扬州又有钱能见得起七织的显贵豪富们而言，眼前的布幔勾起了他们对那个天生妖媚女子的所有印象，而对于那些没见过七织的人而言，人之常情的自然心思就是想亲眼瞅瞅她到底是不是像布幔上说的这么好。


    
亲眼看完布幔上的字后，韦播用马鞭指着布幔，忍不住在马背上侧身过去向韦璿笑道：“这家伙死性不改，你瞅瞅，就这还卖着关子。”


    
高踞马上的韦璿一边听着周遭人群乱纷纷的议论七织，一边抬头看了看布幔上的最后一句话：


    
国色北来，何处花开？


    
“这恐怕是卖的最后一个关子了。”笑着说完这句后，韦璿再次仔细地看了看那布幔，又将周遭纷纷扰扰热闹的人群细细的扫视了一遍后，想到什么的他指着那布幔收了笑色道：“五哥，前朝才子陈子昂传为佳话的‘千金摔琴’也没这满城哄传的效果吧！能想出这个主意的绝对是个才智高绝的家伙，不过他有这般才智却只能用在为一个歌妓扬名上，却委实有些可惜了。”


    
这布幔之事对于韦播而言原本只是当个笑话来看的，此时听韦璿这么一说，仔细想了想后，遂也敛容道：“老七说的有道理，敢在帝都最热闹的地方整这么个前所未见的大动静儿出来，除了能出奇之外，胆识也是少不了的，要不然想都想不到这儿来。除此之外，这每天几个字的变化看似简单，却是紧紧抓住了人心，连你我兄弟都装进来了。”言至此处，韦播马鞭扫过十字街口热闹议论的人群后，“你看看，到目前为止，七织连个面儿都没露，甚至连她在那儿都还不知道。这女子就已经红遍长安了。嘿嘿，这样的事儿别说碰见，就是听都没听过。这般想来，操手这一切的人还真就不是一般的聪明了！不过正如七弟你所说，此人的聪明才智只能用在这上面，看来也是个不得志的。”


    
“聪明人不一定好，但对你我兄弟而言，现在能碰上不得志的聪明人却肯定是好。”莫名的一笑之后，韦璿一挥马鞭，招了个长随过来俯身交代了几句什么，随后便见那长随飞跑着去了。


    
韦播显然猜到了韦璿的心思，无奈的笑着叹气道：“哎，要不是族里各房及亲族之间勾心斗角的厉害，你我兄弟何至于出来逛逛热闹时都还这般不省心。”


    
韦播这句话刚说完，不等韦璿接话，便听马下的人群里响起一个惊喜的声音道：“原来二位大人在这儿？这就好，这就好。”


    
韦播扭头看清一脸惊喜的来人之后，脸色一变道：“吴双鱼，你不好生在芙蓉楼伺候，跑这儿来干吗？可是盼盼姑娘出事了？”


    
这吴双鱼正是平康坊芙蓉楼里专司负责伺候头牌红阿姑梁盼盼的龟公，闻问，他刚说了句“是出事了。”顿时就被韦播一把攥住了胸前衣领，见势不对，这厮忙又跟着道：“姑娘没事儿，就是有人给她下了挑牌子的战书，姑娘一时拿不准主意，所以吩咐小的来请两位大人。”


    
“挑牌子？”听到吴双鱼这话，二韦俱都一愣，这京城里竟然有人敢挑梁盼盼的牌子？


    
走进京城烟花聚集的平康坊，首先就会看到一堵镂空砖墙砌成的照壁，这块照壁的面积不大，上面悬挂着的正是坊中各名楼红阿姑们的花牌，平康坊内近五万妓家，虽然各楼之内的妓家也有上不上花谱之分，但唯有能将花牌挂上坊门前的照壁之后，妓家才能当之无愧的称得起一个红字儿。这堵不大的照壁本分成上下两个部分，下半部整整齐齐的挂着四十枚花牌，而在更为醒目的照壁上半部，硕大的空间上却仅仅只有一枝花牌，而这支花牌的主人便是寻芳客们向往的中心，也是整个平康坊，整个长安，乃至于整个北地都当之无愧的花魁娘子。


    
所谓挑牌子，便是向能名列照壁的各位妓家挑战，被挑战方定比试内容，挑战者定比试顺序，若是挑战成功的话，挑战者便能取代被挑战者在照壁上的位置，一夜之间蹿红长安，随之带来的利益自不必提。然则一旦挑战失败的话，挑战方所在的青楼不仅要赔付巨额的金钱，而辛辛苦苦培养出的挑战者也终生不得再入烟花行，如此以来，挑战失败的妓家其下场之凄惨自不待言。


    
正是出于这种缘故，虽有约定俗成的挑牌子制度在，但平康坊这么些年还真是很少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毕竟这些个能上照壁的妓家只要一天没有主动撤牌子，那就说明其所在的青楼对她还有着绝对的信心，也就意味着这个妓家本身实力仍在，新人挑战这些行业里的巅峰人物，又岂是容易的？更遑论万一挑战不成的结果更是让妓家门无法承受。


    
连挑战照壁下面四十位的都少，更别说上面那位独一无二的花魁了，能在五万妓家中脱颖而出的是什么人物？这样的挑战跟找死有什么两样？远了不说，单说近三十年以来，平康坊历任花魁里谁不是自己摘的牌子？


    
至于挑花魁的牌子，那是笑话儿！


    
几十年没有的事就这样突然发生了，再把刚才的话反过来说，一般没人敢挑花魁的牌子，然而一旦真有人这么做了，那也就说明敢挑战的肯定就不一般。


    
花魁之位对于一个妓家来说真是太重要了，这不仅关乎到眼下日进斗金的收益，更寄托着她们年老色衰之后从良好坏的希望，这就由不得梁盼盼不慌神儿，而她慌神儿之后首先想到的自然就是二韦这最坚实的靠山。


    
随着吴双鱼一路驰奔平康坊芙蓉楼，走进独居一层的梁盼盼房间后，韦播开口就问：“是谁要挑牌子？”


    
见靠山二韦兄弟到了，梁盼盼神情间轻松了不少，婉转清丽的嗓音道：“这要挑牌子的不是本坊中人，是从扬州快活楼到京的七织。”


    
“七织？”听到这么个花名儿后，二韦兄弟对视一眼，一时都没说话。正在梁盼盼茫然不解时，就见韦璿突然之间哈哈大笑起来，“五哥，我们终究还是小瞧了这人，他不仅是要为七织扬名，看这番连环布置后的心思竟是要让七织一举登上花魁之位，好出奇的手段，好大的胃口和心思！”


    
韦播闻言点了点头，七织他是见过的，虽然因为年轻的缘故在歌舞技艺上难免有不如梁盼盼的地方，但她的容貌，尤其是那一份天然的妖媚却是梁盼盼所不及的。本来占着地利及人和的因素，身为地头蛇的梁盼盼肯定能稳压远道北来的七织一头，但在经过这几天的事情之后……


    
如今满长安城都在议论着七织，花魁是什么？跟其他什么才子和书画国手的名头一样，花魁归根到底也就是个人气，综合评定下来七织本就不比梁盼盼要差，此番又挟如此满城热议纷纷的巨大声势前来挑战，其结果……


    
想到这里，看着轻扯着自己袖子的梁盼盼时，韦播突然冒出的想法却是：是谁用如此匪夷所思的方法让七织面都不露就能红遍京城，操手这一切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第一八八章 幻觉，肯定是幻觉，她怎么可能向我撒娇？


    
梁盼盼之所以急着派人请二韦兄弟来，是因为她对七织的挑牌子拿不准，身为北地烟花魁首，她虽然没去过扬州，但对占尽江南风流的七织也是早有耳闻的，许多客人在说到七织时对她那天生妖媚的痴迷实让梁盼盼印象深刻。也正是如此，一向对自己容貌及歌舞技艺颇有自信的她在看到挑牌子的人竟然是七织时，难免有些慌了神儿。


    
不是猛龙不过江，更遑论要挑牌子的还是江南花魁？


    
请二韦兄弟来是帮着拿主意的，但是他们听了七织的花名儿后不仅没说话，神色也反倒古怪起来，生性柔弱的梁盼盼刚刚安定些的心在这种情况下自然的又紧张起来。


    
“五爷……”


    
我见犹怜的梁盼盼楚楚可怜的开了腔，韦璿从猜想中的“那人”身上收回思绪朗声笑道：“既然五哥到了，这事儿小嫂子就不需担心。”


    
听到韦璿这小嫂子的称呼，梁盼盼脸上悄然起了一层红晕，这份子与生俱来的羞涩便又让她更添了几分韵味，但面色羞红的同时，她心底里也暗暗长吐出一口气来。这要是前几年，即便要挑牌子的是七织这样的对手，她也不会如此发慌。那时的她青春正盛，又自诩歌舞诸技毫不让人，怕得谁来？


    
但如今却是不成了，她这眼瞅着过年之后就到二十四岁了，这个年龄对于一个花魁来说实在是太大了些，梁盼盼如今没有别的想法，只想静静的等着韦播忙完手头这件重要的大差事之后，能如约为她赎身，虽然终究也不能嫁进韦府，但做一个相对自由的别宅妇，对于梁盼盼来说也算得是不坏的结局。


    
隐退在即，梁盼盼实已没有了争胜之心，她现在想得更多的就是安安稳稳的全身而退，在青楼生涯的最后一刻被人挑了牌子，情何以堪？况且她自己也知道保留这个花魁的名头对于约束着韦播实现诺言有着多重要的作用。


    
青楼沉浮已久，梁盼盼知道对于像韦播这样正红的发紫的豪门世家子弟而言，虚荣有时候远比情爱来的更可靠，他们这些人从不缺女人，但他们看重那些能给他们带来面子的女人，而花魁的名头就是梁盼盼身上最为灿然生辉的光环。


    
在这个时刻丢掉了这个名头，也许自己就丢掉了不久后赎为自由身的希望。


    
这才是梁盼盼患得患失的根源所在。


    
听韦璿称呼梁盼盼为小嫂子，笑笑的韦播伸手拍了拍牵着他衣袖的梁盼盼，“老七，这事儿你是个什么章程？”


    
“不能比。”韦璿就势在屋中的坐榻上斜靠了下去，把自己摆弄舒服了之后，顺手又将正给他奉茶的梁盼盼贴身丫头揽进了怀里，手上边抚弄边笑着道：“我这倒不是说小嫂子就不如她，实在是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个为人作嫁，冒那么多风险自己却一点好处没有，这样的傻事咱不能干。”


    
梁盼盼那大眼睛的贴身侍女“呀”的一声惊呼后，便乖乖的伏在了韦璿怀中任他抚弄，韦播看到这个后，笑了笑也自挽着梁盼盼的杨柳细腰在胡凳上坐了下来，“嗯，老七你好生说说。”


    
“这就是明摆着的，像这种挑牌子的事儿，对于那七织来说有好处，成功了她就一飞冲天的坐上京城烟花的头把交易；对这芙蓉楼的老板黄麻子也有好处，挑战不成，他好歹能有一大笔钱收，但对小嫂子有什么好处？莫非还有双花魁的名头不成？至于那点子钱，跟风险比起来，实在是不值。”说着说着，韦璿的手已从小丫头的胸前钻了进去，引得一声嘤咛的细细呻吟，“若弟弟我所料不差的话，背后为七织操手那人就等着小嫂子答应，小嫂子只要一应下，明个儿那块儿布幕上稳把稳就能见着‘花魁之争’四字，好嘛！还没比呢，就凭这四个字，七织已经把平康坊都踩下去，直接就跟小嫂子并肩而立了，一面要挑小嫂子的牌子，一面儿又借小嫂子的名头来给七织扬名，这背后操手的那厮心可真够毒性的。想来想去，他们都有好处，咱却什么都得不着，这不是为他人做嫁？这样的傻事咱不干，挑牌子！他想挑就挑不成？”


    
“将军说的有理。”小鸟依人般坐在韦播怀里的梁盼盼点点头，“只是这样的事情妾身若不应下，传出去之后……”


    
“为七织操手那厮也是这么想的。”韦璿手上加了把劲儿后嘿嘿笑道：“但老子还就不让他如愿。”


    
看着怀里一脸不解的梁盼盼，韦播伸手拍了拍她粉红白嫩的脸蛋儿，“放心吧，来的路上七弟已经着人探底去了，只要探出七织背后的底细，无论他是谁，总得给我兄弟几分面子。”


    
“五哥说的好，这就叫一力降十会。”从坐榻上翻身而起的韦璿一把抄起身子发酥的大眼睛丫鬟，“正事说完，五哥，小嫂子你们亲热亲热，弟弟我就不碍眼了。”说完，抱着丫鬟转入了隔壁的套间。


    
要说时间赶的也真是个巧，堪堪等韦璿松泛松泛的活动完筋骨，前时被派出去打探消息的长随回来了。


    
也不知真是累的，还是为了表现自己办差勤力，总之那长随说话时呼哧呼哧喘的甚是带劲儿，“小的先去了挂布幔的酒肆，门头上果然是用锁子锁着的。小的见状，转身马不停蹄的就去了京兆衙门……”


    
长随刚说到这里，韦璿没好气的一脚就踹了过去，“啰嗦，老子管你去那儿，说，七织是谁给弄到京城里来的？”


    
吃了一脚后，长随果然不敢再卖乖，老老实实道：“安国相王府有一位典军叫张湋，他的胞弟张亮也是在王府当差的，近日新起了一个园子，七织就是张亮从扬州快活楼弄来镇园子的。”


    
“安国相王府？”听长随嘴里说出这个，二韦兄弟对视了一眼后，一反刚才的轻松随意，脸色开始郑重起来，“亲王府典军不过是五品官儿，不大不小的，不过倒是能在王爷面前说上话的。娘的，这事饶上相王府倒有些棘手了。”


    
韦播闻言点了点头，漫长安人都知道相王爷生性恬淡，二韦自然也知道。与此同时，二韦更知道这位安国相王爷虽然性子恬淡，但却着实不是个好得罪的。如今随着李氏王族里上一辈死得死，老的老，皇帝出身同时也是当今天子胞弟的相王爷就成了皇族里当之无愧的领袖人物，二韦兄弟能不在乎别人，实在不能不在乎他。更别说韦后及三叔也都一再交代过的，这段日子惹谁都不能惹两个人，这两个人里除了镇国太平公主外，另一个就是眼前的安国相王爷。


    
张氏兄弟虽然算不得什么，但他们毕竟都是相王府的人，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越是地位尊贵的人越是折不得面子，这个敏感时候……


    
梁盼盼久居京城，自然知道安国相王这四个字的份量，眼见二韦兄弟脸色凝重，心中一紧的她不曾说话，双眼一转之间已是盈盈欲泣。


    
花魁就是花魁，这一梨花带雨起来，看得人当真是我见犹怜，此时恰是韦播对梁盼盼正上心的时候，那儿看得了这个，“老七，派人下帖子召那个张亮过来见见就是，七织的事情未必就是相王的意思，张家兄弟打着安国王府的旗号居中弄事也大有可能；若真是出自相王爷的授意，就这么大个事儿，你我兄弟出面求个情，依相王爷素来不喜多事的性子，还能不准？”


    
见韦播看向梁盼盼时满眼的溺爱，韦播心底无奈地摇了摇头，现如今朝廷大势如此，身为后族的韦家和皇族的李家虽然面儿上还过得去，但私底下到底怎么回事儿大家都心知肚明。韦播说的这个他早就想到了，只因不愿向安国相王低头所以才故意显得如此为难，本就是做好准备借着这个借口避过这件事去，谁料五哥却把话给挑明了。


    
韦播说完，韦璿猛然一拍脑袋哈哈笑道：“五哥就是五哥，虑事比弟弟我周全多了，就这么办，小嫂子，这回你该彻底放心了吧。”


    
哈哈笑说之后，不待韦播发话，韦璿已先自迭声吩咐着“杀才”的长随赶紧按着五爷说的去办。


    
……


    
雅正园，也即是李隆基授意开办的这么个地处已经整修完毕，静等着明天的正式开业。整个园子从装设布置到设定的营运制度几乎跟大雅至正园一模一样，甚至就连名字基本上都是直接翻版简化过来的。


    
按李隆基的意思，他根本就没指着这个园子赚钱，只要不亏本就成，他对这个园子更大的期望在于传播口碑和发现人才。唐朝是以诗赋作为衡量人才的取士标准，礼部的那一套大雅至正园也能做到。


    
七织与她在扬州快活楼时一样，享受的是不逊于花魁梁盼盼的单人独层待遇，此时，唐成就随意坐在七织房中厚厚的波斯地毯上，斜靠着矮几翻阅手中的诗册。


    
对于唐时的歌伎而言，诗册就类似于后世的歌词本，她们所唱的歌诗就是从这里面选出来的，唐成手中的这本诗册就是张亮花费偌大心思攒起来的，里面一水儿的都是长安城里有名头诗人的新诗，册页最前面的赫然就是贺知章及张春江。


    
“贺季真虽年逾五旬，依然能如此童真旷达，真是个奇人哪，不过他这诗未必就合你的嗓子；至于张春江，《春江花月夜》一出，再看他新作怎么都感觉着不如……”随手翻，随口品评了几首后，唐成抬头看了看正在琢磨着挑牌子时该穿什么衣裳的七织道：“你是个什么主意？”


    
“那些我都不用。”七织闻言后从眼前一排五彩斑斓的衣裙上收回目光，“我用这个里面的。”口中说着，她已自随身从扬州带来的百宝箱最底层中取出了一本薄薄的诗集。


    
唐成对这本薄薄的诗集再熟悉不过了，这根本就是他一首首亲自选出校订的。


    
见七织献宝似的捧着“他”的诗集，唐成感觉真是古怪得很，“是关关给你的？”


    
“还是关关姐好，不像有些人那么没良心，当日在扬州时应下的事情都要耍赖。”


    
这些日子以来，两人相处的不错，这除了要归功于七织来的那个雪日两人谈的不错之外，更得益于这些日子以来的相互发现。


    
比如七织就发现唐成除了诗写的好，喜欢古怪的喝茶方法之外，对于构建园林乃至于经济营生都懂，更重要的是他那脑袋也不知道怎么长的，偏就能想出让人听来匪夷所思，但实行之后的效果却堪称惊爆的主意，布幔一出，轰动长安。由是，作为最大受益者的七织看向唐成的眼神儿里都有些崇拜了，尽管她掩饰得很好。与此同时，七织的另一个发现就是，这个唐成的脾气……也不像她在扬州时感觉的那么臭嘛！


    
唯有接触与沟通才是最好的了解方法，七织发现唐成的同时，唐成也在接触中看到了七织的另一面，比如，一涉及到歌舞表演时，从配乐乐器的选择到每一个舞步的安排，七织的专注已经不能简单的用认真来形容，那简直就是痴迷，乃至于痴狂。无论男人还是女人，认真做事的人总是最美的，由此，唐成也清楚地认识到他以前对七织的看法并不正确——她能有今天的声名，能被那么多人宠着捧着，并不仅仅是因为妖媚天成，更在于她的努力与专注。


    
正因为这段日子相处的不错，是以唐成此刻才能在七织的房中如此放松的席地而坐，饶是如此，他还是从七织这句略带抱怨的调笑话里听出了一点不同的味道，幻觉，肯定是幻觉，七织怎么可能向他撒娇？


    
不管是真实也好，幻觉也好，总之过去得很快，七织随即正色说道：“你手上那本我已经看过了，里边儿十首里面有九首都不如这个。自打关关姐托人把这本诗集带到扬州后，每逢楼中斗歌时，我就从里面选出一首，次次都是满堂彩的大受欢迎。所以呀，这本诗集已经成了我的宝器。这里边适合我的没唱完之前，那本我一首也不选。”


    
“你这妮子倒是有眼光。”心中嘟囔了一句后，唐成又瞅了瞅七织手中的诗集，懒洋洋道：“歌诗你是行家，随你吧！”


    
“哼！在扬州的时候满城诗人谁不盼着我唱他的诗，也就是你……”最看不得唐成这副懒洋洋样子的七织刚说到这里，就听门外一阵脚步声响，随后就见手拿着一张泥金熏香名刺的张亮走了进来，“唐成，看看，二韦兄弟下帖子了。”

第一八九章 人生，真的是不能随便谈哪！


    
张亮拿着韦璿的帖子进来，唐成撂了手中的诗册从地上站起来，接过泥金熏香的帖子仔细看了一遍后，嘿然笑道：“你老兄没说错，看上面约见的时间这么急，二韦兄弟还真是在乎梁盼盼得很。”


    
“是啊，‘便车就道’，看看帖子上这说辞儿，竟是一刻都等不得了！”张亮闻言也是嘿然一笑，手掂着帖子问道：“那送帖子的长随是在外边立等的，我这就得走，唐成你看看，此去是怎么个章程？”


    
“还能有什么章程？二韦如今可是红得发紫，这个面子不给也得给，要不然真把二韦逼急了捅到相王爷那里，三殿下都得跟着吃挂落儿。”论说起来，此时那不带靠背儿的硬邦邦胡凳还真就没有厚厚的波斯地毯坐着舒服，唐成嘴里说着，人已懒洋洋的又坐了下来，口中犹自没忘了向转身要走的张亮补充了一句道：“明之，你这一去可别忘了邀约二韦兄弟来参加明晚的开张仪典。”


    
张亮点头之间都已迈开步子时，蓦然就见一边儿站着的七织猛的跨前一步道：“慢着！”


    
她这一声喊实在是出人意料，顿时将停住脚步的张亮和唐成的目光都吸引到了她身上。


    
“这都准备多长时间了，怎么说不比就不比了，不行！”


    
七织这一声“不行”说得真是斩钉截铁，只把张亮给听愣住了，随即脸就黑了下来。他虽然没出来做官，但也跟兄长张湋一样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出身，七织一个歌女算什么，也敢在他面前大呼小叫的！若不是还指着她有大用，现在就得让她知道知道什么是尊卑贵贱。


    
饶是如此，张亮也没给七织好脸色，黑着脸冷哼了一声后，直接迈步出门赴约去了。


    
七织固然是发作的没来由，张亮这态度也着实算不上好，眼瞅着明天就要正式开业了却出这事，无奈摇了摇头的唐成只能接下善后的安抚。


    
“二韦是当今皇后的族人，新上任的御林军统军总管，一个冠军大将军，一个怀化大将军，正是眼下长安城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有他们撑着梁盼盼，明之这也是不得已。”唐成的声音很轻淡，正是那种最宜安抚人的语调，没办法呀，谁让她是镇园子的花魁，“再说，不比也是好事嘛，虽然少了个进一步炒作的噱头，但于你而言同样也少了风险，梁盼盼能稳居花魁之位这么多年，如今虽说是年纪大了，但也不是易与之辈。”


    
“唐成，你真以为我是为了花魁之位才执意要跟她比？”也不知是因为受了张亮的气而委屈，还是因为唐成这话说的让她失望，七织流波盈盈的眼睛里现在已经是雾气蒙蒙了，“遇着挑牌子之争，谁不要倾尽全力？我就是想仔细看看梁盼盼的歌舞技艺，即便是输，也能让我明明白白的知道自己是差在那里，总有一天能赶上她，超过她。”


    
唐成却料不得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看着一脸倔强的七织，唐成对她倒有些肃然起敬了。显然，歌舞对于七织而言已经不再仅仅是谋生的手段，更多的已然超越成为她的理想与人生寄托，不管在任何时代，执着于理想的人都是可敬的。更别说这还是唐朝，以七织这样的身份能如此不计毁誉的执着于理想就更是难能可贵。


    
念及于此，唐成心底油然生出些惭愧来，前些日子的布置都是出自他手，布幔的设置明面上看是为了七织及雅正园扬名，但此举被寄望很深的另一个目的则是希望借由七织引出梁盼盼，再由梁盼盼引出二韦兄弟来，设计这两个目的时，他只是根据自己的需要在驱遣七织，这场挑牌子之争在他看来比与不比意义不大，却从不曾想到过七织在这上面竟然是寄望如此之深，由此带来的失望也如此之深。


    
“我明白你的想法。”真正的明白七织的心思之后，带着惭愧，唐成安抚的话语凭空多了许多真挚，“我明白你是想以梁盼盼作镜，以此反照并磨砺自己的歌舞技艺，只是形势比人强，这次是真不行了，要不下次……”


    
言至此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唐成沉吟了一会儿后猛然抬起头道：“下次我亲自带你去芙蓉楼找梁盼盼，定让她倾尽全力与你比试一回如何？”


    
闻言，眼睛里雾蒙蒙的七织静静地看了唐成一会儿，“你走吧。”


    
娘的，这次劝说真是失败！


    
眼见七织气儿还没消，唐成因就寻思着让她自己呆着也好，孰料等他刚走出门口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句宜喜宜嗔的声音道：“小贼，这次答应的事情可不许再像扬州时一样耍赖。”话刚说完，就听“嘭”的一声响，身后的门已被人从里面重重关上了。


    
哎，真是的，这都什么事儿啊！


    
唐成这边儿的事情且不说，单说张亮跟着韦璿的长随到了芙蓉楼后，宾主三人在梁盼盼房中相见寒暄，甚是客气。


    
寒暄已毕，由平康坊花魁梁盼盼亲自侍茶，三人对坐而谈，应当说这是一次非常有建设性的对话，本着相互理解的原则，张亮与二韦在充分尊重对方关切的前提下，在融融友好的氛围中达成了取消这次挑牌之争的共识。会晤过后，张亮恳切的邀请二韦兄弟务必赏光出席明晚雅正园的开业仪典，而二韦兄弟则对张亮的邀约慨然允诺。


    
双方都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宾主之间再次寒暄过后尽欢而散，韦睿在送张亮出梁盼盼房间时，漫不经意道：“朱雀路口布幔一出，长安为之轰动。七织姑娘不露一面，不发一声便已名动帝都，待雅正园明日开业之时，门庭若市已是意料中事。长安城里各类商家逾万，何曾有一家能如雅正园般还未曾开门迎客就已成满城焦点的？此后日进斗金自不待言，哈哈，明之经营妙手，实让人不得不叹服高才呀！”


    
闻言，张亮眼神一亮，却借着低头拱手逊谢的机会给遮了，“谬赞了！大将军当面，某却不敢贪这功劳，不瞒两位将军，这个荒唐主意实是出自给家兄行卷的一个山南士子之手，歪打正着，倒让两位大人见笑了。”


    
闻言，韦璿扭头与韦播对视了一眼，行卷行到一个五品的亲王府典军面前，看来这个背后操手的山南士子还真是落魄得很了。


    
韦璿再扭过头时，脸上的神色愈发的和煦了，“好一个歪打正着，能想着这么匪夷所思的主意，这士子倒是个妙人，我兄弟倒想见他一见，明之，此事明晚就拜托你了。”


    
“好说，好说。”张亮笑的爽快，答应的更是干脆，“两位大人要见他，这实是唐成的造化，一切当如将军所愿。”


    
目睹张亮走远，韦播摇了摇头，“老七，放着这等人才，张亮答应得太爽快了吧？”


    
“布幔一事在城里闹腾了这几天，就没人不好奇的，你我兄弟要见见出这主意的人也是人之常情，张亮一介商贾，逐利之徒尔，未必还能有多深的心思？五哥你再想想他主子相王爷可是个喜欢多事的？张亮越是答应的爽快反倒越没问题，否则的话，当不会如此行事。”言至此处，韦璿笑着拍了拍韦播的肩膀道：“五哥，现在想这个也没用，好歹等明天见了那个叫唐成的山南士子再说，也许他就是个百失一得的庸才也未可知。”


    
“嗯，先见了人再说。”说话之间，两人重回了梁盼盼房中，片刻之后，便听得屋内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而起。


    
这次布幔之事闹出这么大动静，操手人唐成本就存着醉翁之意，只不过他这醉翁却是想着酒与山水都要，而今七织名动京华，眼瞅着明天布幔上的字一改之后，雅正堂声名爆起也在预料之中，恰逢这时张亮又带回了二韦兄弟对他大感兴趣的消息，鱼与熊掌兼得，可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儿？


    
不管后面是怎么个说头儿，至少眼下与二韦搭上线的目的是圆满达成了，听张亮带回来的消息，这不仅是搭上了线，而且二韦还对他大感兴趣的样子，如此以来唐成在与两人的交往中就算有了些主动权，作为身份更低的一方，这一点实在是难能可贵也弥足珍贵。


    
有这好消息，因七织那句宜喜宜嗔的“小贼”引发的思绪震荡很快就烟消云散。唐成这也是离家得太久，七织又是那么个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俱成风情的真正尤物，这两造里的因素加起来，有那么点子偶尔生发的绮思也实在不能说是不正常。


    
一夜好睡，第二天一早起来，就在十字街口布幔上的字再次一变，正式亮出雅正园的名号和开张时间及地址的同时，唐成也开始四脚朝天地忙碌起来，毕竟园子里从装饰布置到管理章程都是他一手儿经办的，在准备今晚的开张过程中，任何一处出了什么岔子都得请示他去解决。


    
这几天在长安城中搅出偌大口舌的布幔彻底揭开了所有谜底，满城人众口嘈嘈的议论着七织与雅正园，雅正园与七织也在尽全力准备着迎接今晚的人潮，就是在这样的相互期待之中，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一点点黑了下来。


    
随着天色黑定，第一位客人上门，唐成终于彻底的得到了解脱，到现在这个时候他该做的都已经做完，此后的一切就该是张亮老板粉墨登场挑大梁了。


    
唯一就是在微服的李隆基来时，唐成到了特意给他安排的幽静雅阁见了面。


    
看着忙碌一天下来满脸疲惫之色的唐成，站起身的李隆基第一次重重地拍了拍唐成的肩膀，“一番展布，雅正园未曾开业便已名动长安，连我父王那么深居简出的恬淡人都知道了这么个地处儿，听高力士从宫里传出的消息说，安乐公主也动了心思鼓动着韦后要微服出来瞧瞧雅正园开业的热闹，唐成，你实在是奇才，辛苦了！”


    
“总算不负三殿下所托，辛苦点儿值当个什么。”唐成笑答过后皱起眉头道：“韦后真要来？”


    
“安乐公主任性刁蛮，韦后难倒还真跟着她一起胡闹？”雅正园形势如此之好，作为幕后东主的李隆基自然高兴，这一高兴之后竟调侃起唐成来，“安乐公主嫁的是武三思的儿子武崇训，但刚嫁过去没多久就跟夫家的堂弟武延秀暧昧不清，去年武三思父子一死之后倒成全了他俩，爱屋及乌，也就是因为武延秀善跳突厥舞，也好歌舞，所以安乐公主才对雅正园如此感兴趣。不过也好在她没来，要不然就凭安乐那风流宠纵的性子，真要见到唐成你这般才貌俱佳的，难保不生出什么别样的心思来，啊，哈哈！”


    
唐成也知道只有亲近的人才会有这样的调侃，否则李隆基若是真对他有生份之心的话，断不会拿自己的堂妹来调侃他，只是累了一天的他对于这种调侃实在是没什么兴趣，恰逢张亮派人来找他，唐成遂也就顺势出来了。


    
张亮派下人来找他并没有别的事情，只是二韦已经到了想先让唐成认认人，毕竟二韦现在没提这茬儿，唐成自不能主动上去厮见。


    
这一晚雅正园里的盛况远比唐成预想的还要热闹，不仅提前预备下的雅阁及大堂散座都坐满了人，就连大堂外的场院儿也挤得不堪，这里边大多数都是没接到请柬而不请自来的，饶是如此，还有许多连门都进不来的撵热闹百姓及闲汉拥在雅正园外面不肯散去，纵观数十年来长安各家新开张生意，能如雅正园这般红火热闹的，实可谓是前无古人。


    
七织也不负她艳压江南的名头儿，这几天吊够了胃口之后，在华服美饰及灯光映衬下满身妖媚淋漓尽致散发出来的她甫一盛装亮相，顿时就博得满堂如雷般的彩声，饶是这几天日日相见，但这一刻众人瞩目之中的七织之美，就连唐成也觉得刺眼。


    
天生丽质，脑子里油然冒出这么个念头时，唐成转身悄然出了大堂。


    
这样火爆的场面，这样艳美的一塌糊涂的七织，满堂宾客如痴如醉的雷鸣彩声，至此，唐成对于今晚雅正园的开业再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眼下正在上演的热闹对于唐成来说在大雅至正园时已经看得太多，包括随后将要上演的歌诗及歌舞也都是他亲手定下的，早就没什么兴趣了；再看二韦兄弟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断不会现在找他叙话，一身疲惫的唐成实在是耐不得大堂里的拥挤，索性出来好生透透气。


    
大堂外还是人多，唐成索性走得更远往后花园而去，距离大堂渐行渐远，身后的喧闹也越来越远，虽然深冬的夜晚天色冷寒，但披着一身月色的唐成还是很享受眼下的清静与清新的空气，便步缓行之间到了后花园的门口。


    
正在唐成准备进后花园时，就听门里边有人跺着脚道：“老许，今个儿晚上你家准备好铜盆养冰了吗？别忘了明天可是要吃冰的，要不然明年一年下的闹肚子疼可实在是不值当。”


    
闻问，另一个守园子杂役同样跺着脚道：“这样的事情谁敢忘了，出门的时候早跟浑家嘱咐过了。”


    
在唐人的习俗里，没有煮腊八粥这一说儿，但腊月八这天要吃冰却是少不得的风俗，要说程式倒也简单，就是在腊八前一天夜里用洗净的铜盆装井水放在外面养一夜使之结冰，第二天腊八正日里再将盆冰敲碎，全家每人都吃上几块儿，时俗里认为这一天的冰有特殊的神力，吃了之后隔年就不会闹肚子疼。


    
听到门里边儿的议论，唐成刚刚抬起的脚又于不觉之间原地落了下来，他是个一忙起什么事后就异常专注的人，浑然没意识到时间竟然过的这么快，转眼之间就到腊八了。


    
腊八一到，再过二十二天可就是过年的除夕正日了。


    
不管是在一千三百年后，还是在一千三百年前的现在，对于孤身客居在外的游子来说，过年都是一个异常特别的日子。这一刻，远方的家变得如此撕心裂肺的清晰与挠心挠肝的魂牵梦绕。


    
因着偶然之间听到的这两句话，唐成因雅正堂开业火爆带来的轻松欢喜顿时被冲的一干二净，细算算这一年又是道城又是长安的，且两处呆的时间都长，在家里陪伴家人的时间真是太少太少，尤其是下半年以来更是如此，眼瞅着该是万家团圆的除夕正日也回不去，也不知关山阻隔，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人该如何思念自己。


    
自打穿越过来病好之后，尤其是这一年多，自己可实实在在成了整个家庭的主心骨，我没回去，爹娘还有英纨和兰草他们能有心思过好年吗？


    
“唐大官人！这么晚了，大官人怎么……到这来了？”偶一探看之间，杂役老许两人看到了在后花园门口呆呆而立的唐成，顿时跺脚声和闲话声都没了。


    
闻言，唐成摆了摆手，“随意走走，你们不用管我。”说完，他也不等老许两人再说什么，便径行迈步往园内而去。


    
唐成走到园子里的一处观景亭中后停住了脚步，看着亭外因反射着月辉而显出一片轻柔水光的青松复又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若是日日守在家中，虽然不用承受与家人的分离之苦，但心中难免总会有不甘心；然则若是为了追寻理想而离家远行，却又不得不承受眼下这般挠心挠肺的家园之思，世事如此磋磨，为何就不能有一个两全之法呢？


    
早知如此，也许我此次长安之行就该动身的再晚些，虽然一定要走，走之前能多在家里呆上几天也好！世事常常出人意表，谁能料到原想着只是水到渠成的长安之行竟然横添出这么多变数？谁知道要想考中进士实现主政一方的夙愿竟然非要走通太平公主的路子不可？谁又能想到被则天武后称许为“吾家千里驹”的李隆基如今竟然只是个可怜的光杆司令？


    
最惨的是，在没弄清楚这个之前，自己就已经根据史书所载迫不及待的跳上了李三郎的战车，现如今真是想下都下不来了。因为想实现主政一方的夙愿进而展布理想，不得不想办法走通太平公主的门子，为走通这个门子而见到了李隆基，因为见到了李隆基随即看到了他除了大志之外近乎是一穷二白的窘况，到了这一步的时候，不管是为了自保，是为了理想，还是为了遥望中的大唐极盛之世，自己都不得不竭尽全力的投入进来帮着李三郎增强实力。于是就有了今晚这个雅正园，也就有了费尽心机设计来的与二韦之会。


    
自打到长安见过贺知章之后，自己所遭遇的事情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失去了控制，如今在这么个危险的烂泥潭中越陷越深，虽然明确知道科举会在上元节后的二月间举行，但到底什么时候能回去……


    
这样的分离之思还有多久才是尽头？为什么追寻一个远远算不上太高的理想都这么艰难？为什么世事无常总会横生枝节的不能尽如人愿？为什么都两世为人了还不能随心所欲的叱咤风云，每前进一点儿都得是这样一步一个脚印的踩出来？


    
妈的，贼老天，如果你一定要这样将世人捏在手里百般挫磨才会爽，才能到达高潮的话，那就来吧，老子他妈的不怕你！


    
正在唐成无语怒问苍天的时候，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亭外响起道：“唐成，你在想什么？手攥的这么紧？”


    
唐成闻声扭头看去，就见七织笑靥如花的站在亭下，她连身上专用于表演的华服都没换，此时正微微偏着头好奇地盯着他紧攥成拳的手。


    
淡淡的月光下，俏生生而立的七织曼妙尽现；月华如水流淌过她那缀满金珠的华服，因映照的光线并不强烈，是以华服反射出的光芒也没了适才大堂灯火辉煌下的耀眼，呈现出的是一片轻柔如雾的薄光，在这样的柔光中，七织天生的妖艳也似被水洗过一般变成了另一种更朴素，却更为平易近人的美。


    
这一刻月光下的七织依旧是美艳不可方物，只不过却不再那么扎眼，而是更多的有了邻家小妹般的亲切。


    
唐成于悄无声息之中放松了无意间攥起的拳头，“你怎么来了？”


    
“你自己说过的话都忘了？既然是花魁就不能让人见得太多，越是这样才越有想头儿？”口中说着，轻轻拈着裙裾的七织脆笑着走进了亭中与唐成并肩站在一起，“我的歌诗与软舞都表演完了，原想着来问问你我今晚的表现怎么样，但看你这样子怕是连歌诗都没听完，也就不用再问了。”


    
闻言，唐成笑笑，什么都没说。


    
片刻后，七织复又道：“唐成，你刚才在想什么？”


    
“明天就是腊八了，我在想家人。”


    
“噢！你家里是怎样的？”


    
“我家再普通不过了，父母都是普普通通的农人……”不知是为什么，素来最不喜欢与人说私事的唐成在今晚却有了不可遏制的倾诉欲望，以至于七织仅仅挑了个头儿，他就滔滔不绝的说了下去，说到了他的父母，他的大病，以及父母为了给他治病卖田卖地卖牲口，甚至差点连自己都卖了的旧事；说到了他大病初愈后上坡锄草时苦抗强撑，手磨烂了，腰疼的都直不起来也不肯叫一声苦的倔强；说到了他与李英纨的相识乃至最后成亲；也说到了他是怎样从村到县，再由州至道的过程。


    
说到大病时父母卖田卖地卖牲口，最后不惜要卖自身时，在这个夜晚，在一个远远算不上很亲近的人面前，连后世加今生算在一起，十多年里唐成第一次毫无掩饰与控制，肆无忌惮的流下了情感不可遏止的眼泪。随后再说到家里一点点变的好起来时，即便是提及上坡干活手都磨烂了，唐成的语调也是轻快又积极昂扬的，这样轻快的语调一直保持到离家到长安之前，随后就说到了眼下对家的思念以及期盼与家人共度除夕新年的渴望。


    
七织什么都没说，这时的唐成也没想着让她说什么，随着一句句的诉说，唐成心底由思念而起的愤懑也越来越少，身心也在不知不觉之间慢慢的松快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当唐成终于说完时，沉默已久的七织开口说了一句很古怪的话。


    
“我冷。”


    
这话听得唐成一愣神儿，七织再次清晰的重复了一遍，“唐成，我冷。”


    
“这么冷的天出来，怎么就穿这么少！”直到这时，唐成才猛然意识过来七织身上这件满镶金珠的衣服虽然好看，但御寒的功效的确是很有限，“赶紧回去。”


    
“我冷，却也不想回去。”这时，在有些幽暗的观景亭中，七织的眼睛亮晶晶的发着光，还不等唐成反应过来，七织就已钻进了他的怀里，张开的双臂紧紧抱着他的腰，七织把自己整个人都安顿进他外披着的风氅里后才算消停下来，仰起头眼睛眨呀眨呀的道：“唐成，我冷，你倒是把我背后的风氅裹起来呀！”


    
温香满怀，佳人在抱，唐成却有些转不过神儿来，这不是在谈家庭，谈人生嘛，怎么谈着谈着……七织就谈到自己怀里了？


    
人生，真的是不能随便谈哪！


    
观景亭中的这一幕正巧被将要走近的张亮看了个正着，眼见着突然就拥在一起的两人，张亮真是头大如斗，这也太不是时候了，明显是对七织大感兴趣的三公子刚派自己来寻人，就闹腾了这么一遭儿出来，这……


    
叹着气摇着头，张亮悄悄往回退出老远后，这才加重脚步放开声音道：“唐成在吗？二位韦将军请你去雅阁叙话。”

第一九〇章 这个唐成咱们要定了


    
钻进唐成怀里，七织彻底把自己安顿舒服后，微闭着眼睛舒心的吐出一口气来。


    
可惜，还不等她这口舒心的叹气吐匀实，观景亭外张亮的声音就已经响起来了，听到这声音，七织的叹气声就此变了调子，“就跟庙里大和尚们说的俗讲故事一样，只要是才子佳人在月下相会，肯定就会有不速之客不请自来。”


    
说完这句，七织的头在唐成肩窝处蹭了蹭后，抬头间展颜一笑道：“这呀，就叫天不从人愿。”光线幽暗的观景亭中，七织一笑之间眉眼弯弯，齿白如玉。


    
单薄的华服后裹着唐成的风氅，七织披着一袭凉寒如水的月色袅袅而去，而唐成则由张亮陪着去见二韦兄弟。


    
这时雅正园开业仪典上准备的歌舞已经表演到了尾声，二韦正在雅阁中饮酒闲谈，静候唐成的到来。


    
将唐成带到，张亮与二韦兄弟寒暄了几句后，便识趣儿的告辞而出。


    
反身关好房门，从这里辞出的张亮径直便到了李隆基所在的雅阁中。


    
雅阁之中，李隆基持觞而饮，已微有醺然之意。


    
见张亮只是一个人走了进来，李隆基微微一愣，随即轻摇着手中的酒觞笑问道：“明之，佳人何在？”


    
“殿下，此事倒有些不方便处，属下此前也是刚刚知道。”张亮缓步到了李隆基一侧，伸手捧瓯为其续满觞中酒后，微一迟疑之间便将适才观景亭中所见悉数说出，“殿下，你看……”


    
“噢，竟有此事。”细细听完张亮所说，李隆基扣着手中的酒觞沉吟片刻后，蓦然哈哈大笑声道：“明之，你曾向本王奏报说唐成自律谨严，孤身客居竟无眠花宿柳之举，今日如何？青春年少岂有不风流的，不过是他眼界太高罢了。”


    
张亮跟着李隆基的时间也不算短了，素知这个主子风流成性，最是有寡人之疾的，刚才也正是他吩咐自己去召七织前来佐酒，此刻却又笑的如此……，一时间倒让张亮摸不准他的心思了，“殿下的意思是？”


    
“明之，我问你，我命召七织前来侍酒之事你刚才可曾于唐成面前说过？”


    
“不曾。”


    
“这就好。”李隆基闻言满是赞赏地点头一笑，“临机知变，明之你做的对。”


    
大笑之间站起身时，酒意上头的李隆基脚下已是踉踉跄跄，当他端起另一尊满斟的酒觞时，觞中的酒浆漾漾荡荡泼洒出来滴的他手上、衣服上到处都是，对此，李隆基浑不在意，将那觞酒递给张亮后，举觞邀饮之间他已将自己手中满觞美酒一饮而尽，“七织虽美，终不过是藏于内室，游戏于床榻之间一妇人耳；唐成奇才也，似这等贤才凡有志于时于世者谁不宝之重之？妇人与贤才孰轻孰重，似曹阿瞒那等逆国奸臣尚知‘周公吐脯，天下归心’，本王难倒连他也不如？”


    
言至此处，酒意上头的李隆基将手中空觞重重往案几上一顿，“蓬”的一响声中，高声道：“为一妇人失一贤才，吾不为也！明之，此事就此揭过，此后便是尔兄当面，也不得提起半句。”


    
闻言，大感振奋的张亮放下酒觞，退步之间拱手深揖作礼的宏声道：“轻妇人而重贤才，殿下英明如此，大志必成。”


    
……


    
正值张亮与李隆基言说七织之事时，另一间雅阁中的二韦兄弟也悄然交换了一个眼色。


    
长身玉立，容貌俊挺，这个唐成虽然年轻的让人意外，但他双眼中透出的凝炼沉稳就连而立之龄的人也有不如，即便是他在明确知道身前坐着的自己两人都是位高权尊时，二韦也没能从唐成的神色中看出半点不自然来。


    
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意图钻营的急切，总之在以往那些行卷士子们身上看到的一切让他们鄙薄不已的表现，唐成身上都没有。他就这样对面而坐，坦然自在的面对着二韦兄弟的注视。


    
不远千里赴考京城，唐成在二韦的眼中自然是算不上富贵得志，但与此同时，真个见面之后，他们才发现眼前这个唐成也绝无预想中的落魄之态。


    
这样的容貌与气度俱佳的少年后进实在极易引人好感，更别说韦睿早对他的才情有了先入为主的欣赏，“雅正园今晚的开业仪典能有这般热闹，朱雀街口那招引万人空巷的布幔实是居功至伟，听张明之所言，此事便是出自你的主意？”


    
“是。”唐成颔首已应，“后学孟浪之举，让二位大人见笑了。”


    
“好一个孟浪之举。”韦播接过了七弟的话头，饶有兴趣地问道：“你是怎么想出这么个主意的？”


    
闻问，唐成略一沉吟后笑答道：“当日闻知明之先生要开这雅正园，后学因就想着能用事其中，无奈却又寻不到什么可效力处。想的急了索性就将整个园子的营运操作悉数厘清了一遍，最终后学想到了一个问题。”


    
“噢，什么问题？”


    
“庭院楼阁建好，各色所需人员皆备，当此之时，雅正园，甚或任何一处经济营生开业时最重要的是什么？”面对兴致盎然的二韦兄弟，唐成自问自答道：“以后学愚见，最重要处莫过于如何广而周之，知者越多，来的人自然就会越多。”说到这里，唐成微微一笑道：“就是好酒也怕巷子深嘛。”


    
唐成说的道理极其简单，二韦自然明了，倒是韦播听了唐成的最后一句话后，错愕之间忍不住笑出声道：“好酒也怕巷子深？这话听着倒新鲜。”


    
“一样是好酒，另一样则是中酒，好酒深藏巷中，中酒则当垆卖于闹市，旬月之间，中酒所卖之量必将远超好酒，而其声名也必将远超好酒，缘故何在？非酒质不胜，实是地利不如，知者不众也。”唐成解释了这几句后，微微一笑道：“其实，世间事又何止卖酒及雅正园如此？自古至今人们为何汲汲难忘情于伯乐？以后学想来不过是因为伯乐能发现‘好酒’于深巷之中，并借自身之声名使之周知天下罢了。”


    
“你这说法古怪，但本将军却实在不能说你是错。”短短的几句交谈，别的且不说，至少唐成这一反常人的思维方式与自成一家之言的说辞实在让人大感兴趣，韦播哈哈笑着点头道：“你接着说。”


    
“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同理，若想做好一件事，若要做好一件事最重要的就是需得先辨明做好此事的关键所在。后学既已找到雅正园开业的最关键之事后，要做的就不过是想法子尽量引起更多人的注意力罢了。”


    
“这就有了布幔？”


    
“是。”迎着笑问的韦睿，唐成也笑了起来，“其实布幔并不重要，即便不用布幔，自然也有别的广而周之的办法，譬如将这城中的乞儿都集中起来，再将雅正园开业之事编成唱词广为传唱，再譬如将雅正园开业的消息绘图于各车行的马车上，如此种种都可以达到目的。”


    
说完这些后，唐成收住话头，尽敛脸上的笑容正色道：“辨明行事之关键之后，着力所求的便是结果，只要能达到目的，手段运用自可穷通变化，二位大人，未知后学所说的可对？”


    
同样敛了笑容的韦睿再次将唐成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比之刚才初见，他这次看的更多了三分细致，而双眼中的欣赏之意也更多了几分。


    
“说得好。”看过七弟的神色，韦播扭过头来突然道：“唐成，我兄弟刚接了新职司，手下正乏人可用，你便过来如何？”


    
……


    
二韦兄弟出了雅正园，车夫抖缰一挥，装饰华丽的马车随即便平稳的驶出园子直奔朱雀大街而去。


    
“五哥，你觉得那唐成如何？”


    
“是个可用之人。”想到唐成所说的那些闻所未闻的话语，韦播已是又笑出声来，“至少这小子对我的脾胃。”


    
“是啊，现在总算不担心那布幔之事是他碰运气撞上的了，结合此事再仔细思量思量他适才所说，这是个会办事也能办事的人，实不可与那些整日只会夸夸其谈的无聊士子们同日而语，在这一点上弟弟我自诩不会看错人。”言至此处，韦睿自负的一笑，“更难得的是无论他的容貌还是风仪气度皆是上上之选。”


    
说到这里，韦睿扭过头来道：“五哥，我记得你在山南东道观察使衙门里有人吧，传书过去好生盘盘唐成的底，给那人交代清楚喽，事无巨细，一点一滴都不能漏。”


    
“这事好办，倒是张明之那里怎么说？”韦播不以为意的摇了摇头，“这个唐成看着挺灵便的，怎么这事儿上倒犯了死性，张明之不过就是个商贾，能对他有多大的恩情？还非得让他点头才成？要我说咱们刚才就不该急着走，就便儿找张明之把这话说了就是，不过就是要个人罢了，他张明之还敢不给？”


    
“五哥，懂得知恩必报，对于咱们来说，唐成这样的‘死性’可是好事啊！至于找张明之说话，好事不在急上，且等盘清楚了唐成的底细后再说。”言至此处，韦睿一拍韦播的臂膀道：“五哥放心，只要他没问题，嘿，这个唐成咱们就要定了。”

第一九一章 唐成，真君子也！


    
在雅正园门口目送二韦的马车去远之后，唐成微微一笑转回了园子，进门后走不多远，倒正好碰上酒意醺然的李隆基被张亮送了出来。


    
“宾客盈门，彩声如潮，只看今天的开局，雅正园兴旺可期。”带着浓浓的酒气，李隆基半拍半扶着唐成的肩膀笑说道：“唐成，这些天辛苦你了，从明个儿起好生歇歇，别累坏了身子。”


    
“辛苦些倒没什么，只要三殿下满意就好。”


    
“满意，当然满意，唐成啊，刚才本王还在跟明之说起，也不知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行事总是出人意表却又能把事情办得圆满。明之还说兵法有云：‘以正合，以奇胜’，凡能用奇的都是名将，唐成你有名将潜质啊。”说到这里时，半扶着唐成肩膀的李隆基边往外走，边哈哈而笑。


    
李隆基笑过之后抬手拍了拍唐成的肩膀，人也靠的更近了些后温言道：“所谓才子风流，你一人孤身客居京城，实不必太过自苦，七织绝色妖媚，倒正好是一解中夜寂寞的良伴。”言至此处，李隆基偏过头对张亮道：“明之，此事就交给你了，这些日子若是不便且让七织再坚持些时候，趁着这个时间派人出京物色合适的顶替人选，等人选定之后就安排七织渐次退出来，也好专心侍候唐成的饮食起居。明之，就让你我来成就了这段才子佳人的风流佳话。”


    
“殿下放心，这事我明天一早就办。”张亮点头答应之后，还刻意笑着向唐成一拱手道：“恭喜，恭喜。”


    
“殿下好意……”说话之间，几人已经走到了李隆基的马车前，唐成刚刚开口，只当他是脸薄不好意思的李隆基有些踉跄的挥了挥手，“罢了，罢了，此事无需多言，本王做主就这么定了。”


    
说完，酒意上涌的李隆基抚着额头上了马车，见他一副醉意涌涌的样子，唐成倒不好再说什么了。


    
李隆基上车坐定之后，眼瞅着御手正要策马前行时，又想起什么的他伸手挑开了车窗的帘幕用发干的声音道：“倒是有件事差点给忘了，唐成啊，眼见年关将近而进京赴考的贡生们却只能孤身客居京城，镇国公主有意广邀各地乡贡生中佼佼者设一文会，时间就定在后天，你好生准备一下，介时随本王一同赴会。以你的风仪才学，再有本王着力荐之，上元节后的礼部科试自是水到渠成。”


    
这话说完，重重打了个酒嗝儿的李隆基摆摆手，马车辚辚而去。


    
送走李隆基，张亮扭过头向唐成问道：“怎么样？二韦兄弟说什么了？”


    
唐成自打到京看过贺知章之后，就在想着科举额度的事情，但听到李隆基刚才说的消息后，他反倒没了预想中的兴奋。


    
这事儿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刚联络上二韦兄弟却又得着这样的消息……想到这里，唐成也没顾上答话，先开口问道：“明之，你可知道韦氏家族对太平公主是个什么态度？”


    
“敬而远之吧。”张亮沉吟了一会儿后又道：“嗯，就是这样，现如今两边是谁也不得罪谁。公主偶有所求，韦后一次也没驳过，反之亦然，虽众所周知韦后于私德上有亏，但公主从不曾对韦后指摘过半句。年节里双方礼来礼往酬答的也很是热络，至少在面上看来这姑嫂两人处的极好。但私下里……”


    
嘿嘿一笑过后，张亮边走边继续说道：“公主殿下跟咱们王爷还不一样，咱们王爷不预政事、性子恬淡可谓是满城皆知，韦后对相王爷是再放心不过的。而公主在先朝就有志于皇太女之位，后来虽然见事不可为收手极快，那番心思却瞒不住人，韦后焉能不知？但是知道也不好办，今上能从房州回京重继帝位全仗的是昔日张柬之等‘五王’的宫变之功，在那次诛杀张宗昌等人的宫变中公主是立有大功的，‘镇国’的封号正是由此而来；就不说这个，公主在前朝时就开始积蓄实力直到如今，这么些年下来不论在内宫还是朝中及地方，其经营起的潜势力到底有多大谁也不清楚，韦后既有别样心思，那至少是在得手之前，她对于镇国公主除了安抚实无第二条路可走。但越是如此，心中难免对太平公主的忌惮也就越深。”


    
其实不用张亮说这么透，唐成已经完全明白。这两个女人都是心野要当皇帝的，但皇位却只有一个，这要是能处得好才是怪事儿！现在表面上的好不过是相互忌惮的结果罢了，但私下里……私下里也没啥好说，这不，太平公主不是已经开始准备宫变了。


    
只是如此以来就让唐成难受了，这个眼见着唾手可得的科举额度到底要还是不要？太平公主在礼部保持影响力已经很多年了，依着现在的形势，韦后在正式登上皇位之前肯定不会另外树敌的得罪太平公主，这也就意味着她不会插手到科举的事情上，要想得到今科的额度就必须通过太平公主。但另一方面，太平公主之所以在礼部科举的事情上如此上心，其目的自然是借助这条重要的渠道为自己扩充实力，这就跟后世科举中的座师与门生的关系类似，凡是能得着这样额度的，必然是被太平公主欣赏的，在别人眼里自然而然也就成了太平公主一党。


    
太平公主在长安经营多年，而韦后从房州回京却不过三两年的时间，正是这样的现实造就了眼下匪夷所思的局面，分明是身份地位更高的嫂子却奈何不得小姑子太平公主，暂时只能任其把持着朝廷的选材机构，而太平公主也借由这个途径稳步扩充着自己的实力。


    
难受，真难受！要额度的话就没了二韦兄弟的信任，后面设想好的事情自然也就没法做了；但不要额度的话，直接损失的却是他自己的核心利益，任谁碰上这样的两难选择都得头大如斗。


    
张亮说完之后许久不见唐成的回应，诧异道：“唐成，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是要鱼还是要熊掌。”唐成苦笑着摇了摇头，也没瞒着张亮的将为难处说了出来。


    
张亮清楚知道唐成刻意接近二韦是另有所图，至于他图谋的目的自然是为了三殿下，而今这样的事情与他的科举前程矛盾在一处时，尽管张亮心中的倾向性非常明显，却不好直接说出来。


    
沉默之中，张亮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顾全大局这四个字说来容易，但真个面临着为这样的选择做决断时却是极难，张亮沉默，唐成也自无言，两人默默地走了许久，眼见着已到了设在一处偏院儿中的宿处时，唐成猛然收住了脚步。


    
随着唐成突然停步，张亮心中“咯噔”的一跳，他知道唐成已经做出了决断，但他却又真的很怕听他决断的结果。兄弟两人皆是李隆基的心腹，既然他知道了这件事情，无论唐成做出怎样的选择，他张亮都会将之禀明三殿下；但与唐成这么些日子相处下来，作为绍介人，同时两人间配合默契的他与唐成也有了很深的朋友之谊，万一唐成做出的选择是他不愿意听到的那一个……他说还不是不说？


    
不说就是对三殿下的不忠，但若说了则又是对唐成的不义，忠是公，义是私，公私难以兼顾时，他又该做怎样的决断与选择？


    
心中一跳的张亮也猛然停住了脚步，双眼紧紧着落在唐成身上。


    
“月有阴晴圆缺，世事古难两全。”站定身子的唐成仰头静静地看了看散发着清辉的上弦月，挺腰振胸之间长吐出一口气道：“罢了，今科不中还有明年，三殿下的事情要紧。”


    
听得唐成这句带着淡淡遗憾的话出口，张亮于心底也悄然长吁了一口气，还好，这下他总算不用在忠义之间两难抉择了。


    
事情既已有了决定，唐成心里也松快了许多，“天色已晚，明之你也是累了一天的，就早点休息吧。”说完之后，他也不等张亮再说什么，转身便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张亮一时倒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唐成有才华，有能力，同样也有路子，借由杭州市舶使郑凌意的路子，他本可以轻而易举的获得上官婉儿的信重，但是他没有！


    
在方今复杂多变的局面中，他义无反顾的选择了力量最为弱小的三殿下，自从那一刻起，他便竭尽全力的为了三殿下的事情而奔走，不叫难，不叫累，甚至不惜放弃对于一个士子来说最为重要的金榜题名机会……


    
心神转动之间，张亮油然想起了当日唐成在他面前吟诵骆宾王《讨武氏檄》时的情景。


    
“试看今日之城中，竟是谁家之天下？”“一抷黄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当日吟诵到檄文中这些脍炙人口的名句时，唐成虽然与他远隔数步，但那股勃然而出的忠义懔然之气却扑面而来。


    
当今的朝局又与前朝是何等的相似！


    
这样的表现，今晚的牺牲，看着唐成渐行渐远的背影，张亮想起的是前朝那许许多多如骆宾王一般投奔向徐敬业的士子们，他们何尝不知道徐敬业的实力远不及伪朝称帝的武后？他们又何尝不知道此一去的结果或许就是身首异处，家人株连？但是，他们还是去了，不惧生死，义无反顾的去了。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君子当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唐成，真君子也！


    
心中浮想联翩，以至于张亮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唐成的遗憾，眼见着远处的唐成已经推开房门时，他才匆匆喊了一句道：“唐成，后日公主府的文会你还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唐成手贴着房门侧身过来浅浅一笑答道：“我在公主府越失意，二韦岂非越欢喜？”


    
雅正园一炮打响，第二天正式开业时当真是车马如簇，门庭若市，作为园内头牌清倌人的七织或歌或舞，或见客清谈，当真是忙碌的不堪，就连白天里她也要忙着排练新的歌舞，至少是在眼下再没一点儿空闲的时间了，如此以来她连跟唐成多说几句话的功夫都少有，更别说找唐成谈谈人生了。


    
忙起来日子过得就快，转眼之间到了文会正日。早晨起来之后，唐成本想着到相王府等候李隆基同行，不料他还没出门，李隆基已提前派了长随过来言说三殿下有吩咐，请唐先生便在此等候，不用多费劳累前往王府。


    
唐先生！听到随从这个称呼，唐成点头之间玩味的笑了笑。


    
约莫着半个时辰之后，李隆基郡王仪制的毡车到了，雅正园所在与太平公主府并不顺路，显然他这是特意绕道过来的。


    
唐成上车时，七织也上了她那辆特制的华美葱油小车跟在后面，作为当前长安城中声名最盛的歌伎，早在昨天公主府就已来人邀其前往今天的文会表演。


    
上了李隆基硕大的毡车中后，唐成明显感觉到他看自己的眼神儿跟以前相比又有了不同。


    
“唐成。”本想要说什么的李隆基叫出名字后，微微一顿后笑说道：“唐成，称呼你时总这样叫名字既不合仪度，也实在是太过随意，总还得有个‘字’才好。”


    
“这事儿明之也跟我说过几回了，只是‘号’虽能自取，‘字’却不便如此。”唐成说到这里时，看了看李隆基后笑说道：“取字以长以贵为佳，殿下青春正盛，虽然说不得长，但身份却是尊贵。左右不过是个称呼罢了，便劳殿下给取一个如何？”


    
李隆基刚才说出那话时其实便已存了这样心思，有这么好笼络人心的机会，放过不用才是傻子。难得唐成又凑趣儿，直引得他哈哈一笑，“如此，本王就为你选一个就是。”


    
说完，李隆基煞有其事的从车中小书架上取下那册缎书的《尔雅》翻阅，随即又一脸郑重的沉吟了良久之后，这才开口道：“至满则溢，至刚则折，大成易亏，唐成你这名字取意太满，正该以‘字’补之，亏与缺同义，依本王之意，就取做无缺如何？”


    
“无缺？”闻言，唐成悚然一惊，靠，莫非冥冥之中真有天意不成？这个字取得也太他娘巧了吧。他穿越来唐之前的名字可就不叫唐缺？


    
“怎么，不好？”


    
“好好好，再好没有了。”醒过神儿来的唐成连连点头道：“就用这个，就是这个了。”


    
自打两人见面以来，唐成就始终是凝炼沉稳，自信从容的样子，李隆基何曾见过他如此失态？此番见唐成分明是一副大感满意的样子，甚是自得的李隆基忍不住畅快的笑出声来。


    
唐成却没理会李隆基地笑，口中顾自碎碎念道：“唐无缺，唐无缺，唐缺。”嗯，虽然还有一字之差，但打小儿就已惯熟的那种感觉还是回来了不少。


    
看到一直都很沉稳的唐成露出眼下这般淘气孩子的模样，李隆基笑的愈发自得了。


    
这一笑的时间且是不短，李隆基终于笑得尽了兴之后，敛起脸上笑容正色道：“无缺今日不负本王，若本王能得祖宗福佑，俟异日事成，本王亦定当不负于汝。”


    
“殿下言重了。”唐成说到这儿后，一顿之间微微笑道：“真到那日时，若殿下再说起此事，我就少不得要谏上一本了。”


    
这话听的李隆基一愣，“噢，这是为何？”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真到那日，则我现在做的就都是份内职司，何来负不负之说？天子无私情，岂能以天授神器记酬于私情？介时便是一介草民闻听此言也不得不谏之。”


    
听完这话李隆基看着唐成久久无语，最终伸手过来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刻毡车里的气氛实在是古怪，两个男人之间把气氛搞的这么欲语还休的充满了暧昧，实在令唐成很不习惯，遂忙转了话题，“殿下这些日子是怎么去的公主府？”


    
“自然不能这样乘着毡车去，多是便服而行，不瞒无缺你，本王就连进公主府走的也是下人们用的侧门儿。”李隆基自嘲的笑了笑，“本王现在实是不能张扬啊。”


    
李隆基这短短的几句话里五味杂陈，无奈，屈辱，愤懑，不甘等等都有。因着他的身份，唐成自然能理解，“殿下不必介意，孟圣曾言：‘吾养吾浩然之气，可以忍可以辱，更可以发，一发则天地为之色变’，殿下如今正是潜龙在渊，一时之忍跟将来的飞龙在天比起来又值当得什么？”


    
“无缺，你实在是很会说话。”闻言，李隆基展颜一笑，“今日文会上本王就不在众人面前为你绍介了，不过这样的机会若不见见公主也委实可惜，这绍介及面见的事就放在私下里吧。”


    
说到这里，扭过头来又仔细看了看唐成的李隆基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之间脸色变得有些古怪……甚至是暧昧起来。


    
自从初嫁的薛绍死于狱中之后，自己这个姑母在男女之事上就变得极为放纵，且他最喜欢的还就是容貌俊美的少年，当年的莲花六郎张宗昌兄弟就是典型的例子，且随着年纪渐长到了如狼似虎之龄，这癖好愈发的厉害了。唐成才华、容貌及风仪无一不是上上之选，年龄也极是合适，若是面见时万一……


    
无声想到这里时，李隆基摇了摇头，希望不要如此才好。


    
没过多久，毡车便已驶进了中门大开的镇国太平公主府。

第一九二章 打人专打脸


    
公主府第连天起，势压半城接云宇。


    
镇国太平公主两朝显赫，其府第历数十年悉心经营早已是鳞次栉比，尽占大半坊之地，华美豪丽处几与内宫不遑多让。


    
唐成与李隆基结伴而入公主府，途中掀开身边的车窗帘幕见到这一片屋宇连天，飞檐勾斗的景象，饶是他从后世穿越而来也不免看的有些发呆，公主府太大了，跟眼前这府第比起来连安国相王府也算不得什么了，至于后世里的那些所谓豪宅别墅就更别提了。


    
透过车窗看去，此刻的公主府除了房子多之外，多的还有年轻士子，车窗外一个个身穿青衿儒服的士子或独行，或三五成群的由门房处向内院走去，这些士子边惊羡于眼前辉煌壮丽的府第，边对路过的毡车投来兴致盎然的目光。


    
身为读书人他们自然知道唯有正三品以上才有资格乘坐毡车，再想想公主府的仪制，非王爵以上者不得驾车直入二门，那眼前这驾毡车里的又是那位王公亲贵？


    
这些赶往京城应考的士子来自四方之地，此前在地方上见到个学正都是大感荣幸，若再蒙刺史接见那简直就是祖坟冒青烟儿，很值得写几篇文章以兹纪念并传诸子孙的了。此刻身居帝都，受公主之邀前来做客，王公亲贵的马车就在身边咫尺而过，置身这样的如梦似幻的荣华盛境，恍然之间就觉得自己似乎也是荣光出息了很多，目睹唐成乘坐的毡车从身边过去时，这些人几乎都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抬高了头。


    
“殿下看看外面。”手中撩高车窗帘幕，唐成回头向李隆基笑道：“今天来参加文会的至少也有两百人，十中取一，公主借这一个文会就将今科士子中的佼佼者给一网打尽了。”


    
李隆基看着窗外那些结伴奔走于公主之门的士子，看着这些士子们故作矜持下掩饰不住的兴奋，幽幽声道：“公主这般作为已不是一载两载了，而今在皇城各部寺监中，公主一纸拜帖甚或比天子诏书更为有用，这般情势实非无因，其来有自啊。”


    
唐成闻言点了点头后浅浅笑道：“昔日先太宗皇帝临朝时，于某次科考正日曾登上皇城朱雀门观考，目睹城下士子涌涌而至时，太宗皇帝曾放声笑曰：‘天下英才今日尽入朕之囊中’，公主此举实是尽显太宗皇帝之遗风。”


    
以女子之身的太平公主与开国太宗皇帝相提并论，唐成的这番话实在是很犯忌讳，他刚说完，李隆基的眼神就从窗外收了回来，如钉子般紧紧着落在他身上。


    
在李隆基灼灼的注视中，唐成脸色没有半点变化，他没有刻意去看李隆基，只偏头望着车窗外来来往往的士子缓沉声音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必将上下而求索。此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若要再现先太宗皇帝之伟业，成就我大唐极盛之世，殿下其路也远，其行也曲呀！”


    
“其路也难，其行也曲！”李隆基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一时硕大的毡车内便只有他那愈发低沉有力的喃喃自语声：“此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不一时毡车便到了公主府二门处，车子刚刚停稳，已有在门口等候的公主府属官迎了上来。


    
“无缺，既然不便于大庭广众之下为你引荐公主，那你就先往后花园，待本王见过公主安排好私下面见之事后自会有人来唤你。”恢复如常的李隆基向唐成交代了一句后，迈步下车由公主府属官陪着去了。


    
唐成前日便知有今日之会，因是邀约人太平公主的身份显赫，唐成也与其他前来赴会的士子一样在穿着上没有太过随意，同样的一身道学中青衿儒袍，待他下车走进士子群中后，顿时便泯然众人矣。


    
穿二门过三门，在路边公主府下人的导引下，唐成与其他士子一起走进了位于府第最后部的一处跨院中，这处跨院的主建筑就是一排多达五间的厢房，这五间厢房平日里以厚重的深色布幔隔开成不同的房间，及至遇到今天这样的事情时再收起布幔，一排五个房间连贯为一就变成了一间阔大的厅堂。


    
唐时正处于分食制向合食制的过渡时期，家人在一起时多是围聚一席如后世般合食，但像眼下这般正式的聚会宴饮则还是循着春秋礼法分而食之，唐成走进房中时，就见整个大厅中早已整整齐齐布置好了分食所用的小几，其中许多小几上已有士子安坐。


    
向侍候的下人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后，唐成便被带到了靠近前排的一处窗边。


    
唐成循着其他士子的样子在矮几前的毡毯上半跪而坐，这种坐姿在电视里看着还没什么，到自己亲身实践时可实在是难受得很，他又不像其他那些自小读书的士子们一样经过专门训练的，跪坐了没一会儿后，小腿及脚后跟就酸麻起来。


    
“靠，请人赴宴连个凳子都不给。”低声抱怨了一句后，再不想活受罪的唐成索性舍了这见鬼的半跪而改为盘膝而坐，正式的宴饮场合半跪而坐乃是自春秋时传下的古礼，身为读书人的士子在这样的场合更应凛然遵行，唐成这异常的举动一出，顿时引得旁坐者纷纷侧目。


    
“这是那里来的狂生？镇国太平公主府都敢如此失礼？”


    
“‘克己复礼’，此至圣先师之谆谆遗教，身为士子而如此肆意，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哪！”


    
……


    
尽管旁边的议论声清晰可闻，唐成也没改姿势，看就看吧，有什么呀！腿脚舒服不舒服自己知道。与其等会儿文会开始后扭来扭去的失礼，还不如现在先坐舒坦了再说。


    
厅中的议论没持续多一会儿就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了，顾自看着窗外后花园的唐成诧异扭过头时，便见另一侧的厅外正有一队女乐盛装而来，正是她们让厅中等待开席等的无聊的士子们转移了注意力。


    
“看看，领头那个梳望仙髻的就是艳压帝都的花魁梁盼盼。”


    
“她就是芙蓉楼的梁盼盼？果然是面如芙蓉眉如柳，好一个风流娇俏的花魁娘子。”


    
“梁盼盼是美，但终归是年纪老大了，诸位再看看她后面那个小娘子，这才是真正的天然一段风流。”这声音言至此处“啧啧”赞叹了两声后，复又续道：“若论今日城中花名之盛，还得首推这位青春正盛的雅正园七织。”


    
唐成随着这议论扭头看去，便见着正拾裙而入厅中的芙蓉楼梁盼盼，这个艳名四播的花魁果然是貌美如花，更难得是她全身上下都透出一股子娴静温婉的风情，使其整个人看来楚楚风致，我见犹怜。


    
与梁盼盼的楚楚风致比起来，七织则是美的张扬，她那天生的妖媚与青春活力结合形成的逼人艳光恰如锥入囊中，想藏都藏不住，虽然她是被安排在梁盼盼之后，但当厅中人一注意到她时，几乎是在瞬时之间她就成了满厅的焦点。


    
这世上还真就有心灵感应，恰在唐成随着众人注目七织时，刚刚走近厅中的七织扭头之间也看到了他，四目相对之间，手中轻拈裙裾的七织眉眼流波的嫣然一笑。


    
七织含情而笑更添美态，随之而起的便是厅中一片低声赞叹。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臻首蛾眉，彼佳人兮！”


    
“一笑倾城，梁盼盼之后长安三分春色必为其独占两分，异日金榜题名之时，若得此女携手冶游，方不负人生得意。”


    
……


    
耳听到众士子兴致盎然的议论，唐成忍不住嘲讽的一笑，这些人还真可笑，自己未曾半跪而坐便引得他们斥之无礼，而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女子品头论足却自诩风流，这样的“礼法”去他娘的不要也罢。


    
看着七织眼中神采灼灼，唐成略一寻思后就明白她是为了能与梁盼盼同台较技而兴奋，唐成摇摇头懒得再听那些无聊士子的议论，只是笑着向七织翘了翘大拇指。


    
见唐成这般明白自己的心思，七织再次回了一个欢欣的笑容，丽色尽绽。直引得众士子既是惊艳，又是诧异莫名的扭头来看唐成，他们实在不明白这等美人怎会对礼法都不讲的狂生独施青眼。


    
不过这些都是开宴前的小插曲，随着梁盼盼等人的到达及座中客人渐满，乐工们各捧乐器奏起了《喜洋洋》的曲调。


    
此曲一起，原本蜂蜂议论的众士子们很快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文会宴饮的主人该到了。


    
想着马上就要见到历史中的传奇人物，两朝荣宠、权倾朝野的镇国太平公主，唐成也不免有些心旌摇动，在欢快的曲调中悄然挺胸拔背的坐正了身子。


    
恰在《喜洋洋》的乐曲奏到最欢快的高潮时，在李隆基等王公亲贵的簇拥下，镇国太平公主到了。


    
无论太平公主的穿着与妆饰如何着意，她让别人首先注意到的依旧是那双凤眼。


    
她的眼睛大而狭长，若是脸容端肃时则凛然生威；若如眼下这般春风满面时，整个眼神却又显得和煦温情，甚或偶一流转之间更显出点点滴滴的妩媚。


    
即便此前早已问过李隆基，但当太平公主活生生的站在眼前时，唐成也实在很难相信她竟然已经年近五十了，不管后世还是现在，四十九岁对于一个女人来说都是致命的年龄，但这一点在太平公主身上竟然丝毫也感觉不到，由两个侍女虚扶而入的她望之最多三旬许人，浑身上下都在散发着妇人的成熟之美，尤其是当她那天然生就的容貌与强烈的自信结合起来之后，昂首迈步而入的太平公主就有了另一份迥然不可模仿的美。


    
在太平公迈步跨入厅中的那一刻，唐成与众士子同时轰然起身，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特殊的女人身上。


    
见礼安坐，太平公主一行进入厅中后隔着留出的演舞场与唐成等士子对面而座，至于随后的见礼安坐及主人致辞就全是官面文章了，不过唐成也就是从这官面文章里看出了太平公主的才学及手腕儿，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尤其是说话间把握人心的功力更是炉火纯青，随着她的言说，厅中这些年少气盛又自负多才的士子直被她撩拨的热血沸腾，慷慨激昂。


    
而在这一过程中，手握科举额度，身带无数光环的太平公主也顺理成章的被士子们视为了欣赏他们才华的伯乐知音。


    
科举尚未开始，太平公主就已凭借她掌握的资源及身份，略施手腕将今科士子中的佼佼者尽皆收心。


    
看着这个集身份、权势、美貌与一身的女人在上面引经据典的侃侃而谈，再看看身遭的士子们群情鼓舞，神色振奋。跳出历史记载的藩篱，唐成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太平公主的可怕。


    
路漫漫其修远兮，李隆基的路真不好走啊！


    
太平公主说完之后，满厅举觞共饮，至此，今天文会的宴饮正式开始。


    
宴饮一起，便少不得歌舞，率先表演的自然是花魁第一的梁盼盼，她的歌诗悉以描述男女之情及山水田园之乐的欢快闲适为主，佐以歌诗的则是软舞，尤其是一曲《六幺》直被她舞的细腻曲折，倾尽女子的阴柔之美，几度里在她猛然下腰时厅中士子们都是忍不住惊呼，直恐她那婀娜曼妙的腰肢就此折断。


    
梁盼盼歌舞既罢，博得厅中彩声如雷，便是唐成也忍不住击节赞叹，不管如何，梁盼盼的技艺确乎是值得称赏的。


    
梁盼盼领歌领舞的将宴饮气氛营造起来后，随之而出的是七织。她甫一站到演舞场铺着的厚厚波斯地毯上后，厅中的伴乐顿时一变，由闲适而至激昂，张口处便是那首被于东军及贺知章极为称许的《蜀道难》。


    
噫吁戏，危乎高哉！


    
七织的声音既清且高，开口之间便使人如见蜀山之极高极险，此后滔滔不绝如蜀水拍石，激流穿空，更难得的是配合着如此高亢豪放的长歌，七织舞出的竟然是健舞里最为阳刚的胡腾舞。


    
歌豪放，舞至刚，虽然七织的歌舞技艺比之梁盼盼稍有不如，但因其所选歌诗太过突出，而这样的歌舞又正与厅中心情振奋的士子们心境暗合，是以一路歌来舞来，直在宴饮刚刚开始时便将整个厅内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近月以来，随着吴中四士贺季真及张春江不遗余力的宣传，这首被山南东道观察使大加赞誉的《蜀道难》早已传遍长安士林，此刻情绪激动之下，厅中年少激昂的士子豪情难耐之下多有应和而歌者，其场面之火爆实不亚于大雅至正园开园当夜。


    
眼见着厅中如此火爆的气氛，手拿筷子虚空合节而击的唐成长吐出一口气来，他知道七织对此次与梁盼盼同台歌舞的看重，眼下虽然有取巧的成分，但歌舞的效果七织不仅没输于梁盼盼，单以烘托出的效果而论还隐隐胜之。


    
这丫头这下该高兴了吧！放下心来的唐成面带微笑举觞而饮时，心有所动的抬头看去，恰与太平公主望过来的眼神隔空碰在了一起。


    
他的位置被安排在士子席靠前处，与太平公主隔的本就不远，这下子两造里可是看得真真切切。


    
唐成看到在太平公主一侧低声耳语着什么的李隆基后，自然就明白了太平公主看向他时眼神中赞赏之色的来历，不消说李隆基肯定在跟公主耳语绍介他便是这首《蜀道难》的“作者。”


    
太平公主一边含笑点头，一边用赞赏的目光将唐成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及至见到他竟然是盘膝随意的趺坐着时，脸上终究还是显出了微微一愣的讶然之色。


    
便在这时，唐成双手捧起身前的酒觞隔空含笑邀饮，小小讶然过后的太平公主蓦地莞尔一笑后，伸手端起身前的酒觞与唐成对饮了一觞。


    
太平公主放下酒觞又是一笑后，扭头在一片喧闹中与李隆基耳语起来，看她频频注目于唐成的眼神，便知她问询的内容肯定离不开这个能写出《蜀道难》，在自己的宴请中都敢随意不拘礼的唐无缺。


    
“待会儿真要私下见面时不知道她会说些什么？”脑子里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后，唐成索性就将此事抛往一边，安心欣赏起眼前难得一见的高水平歌舞来。


    
歌舞约莫持续了近半个时辰，满厅士子们也已有了五分酒意时，随着琵琶牙板等乐器戛然而止，今天的文会宴饮也到了关键时刻。


    
太平公主等人暂且退席，而士子们也放下酒觞往厅外寒意不减的后花园而去，在此后的三炷香时间里今日与会的士子皆须赋诗一首，交由公主及诸王公评定后再于齐聚厅堂时以棋亭画壁之法由梁盼盼与七织等人歌出优胜者。


    
这首文会赋诗对于与会士子们的重要性自不待言，是以刚一齐身送走公主一行，众士子们于仆役处查问了诗题后顿时纷拥而出，生恐耽搁了任何一点赋诗构思的时间。


    
今天的文会唐成已打定主意不参加，既然不需要弄诗，那他就悠闲得很了。施施然起身缓步出厅往后花园中走了一遍，但因着时令不对花园中实在没什么景色可赏，随意在花园中草草走了一圈儿后，不耐烦天冷的唐成便转身往厅中走去。


    
绕过后花园的门儿，唐成刚走进跨院儿就听到适才宴饮的厅中传出一阵儿嘈杂的声响。


    
一听到这嘈杂的声响里隐隐传出七织的声音，唐成顿时一改刚才的悠闲疾步跑了进去。


    
正厅中一片混乱，原本太平公主等人的座头处现在已经是一片狼藉，这片座头背后本有一片被厚重帷幔遮开的空间，适才梁盼盼等人就是在这里面换装休憩的，此时帷幔已被掀起，一个满身酒气的年轻男人正从帷幔里往外拖人，被他拖着的那人一边喝骂一边抗拒，旁边更有几个同行的歌女及服侍下人或拉或劝，整个场面实在混乱的不堪。


    
唐成入厅一看，满身酒气拖人的正是他在扬州的老相识薛东，而被他拖着的正是七织，因是顾忌着薛东的身份，那些服侍的下人扎煞着手不敢有什么大动作，才使得眼下的场面如此失控。


    
在唐成之前也有几个士子闻声跑了进来，正待他们要上前时，就见那薛东猛然扭过头来喝骂道：“老子是本府的堂少爷，你们这些穷酸谁他妈敢放肆，滚，都给老子滚。”


    
这句亮明身份的喝骂顿时让那几个想着英雄救美的士子脚下踌躇，薛东见状哈哈一笑之后，满嘴酒气的愈发大声道：“七织，扬州一别后少爷我可是想念你得很，只可惜前些日子出外办差竟不知道小娘子已经到了京城，今个儿回来刚一听说这消息少爷我连酒都不吃的来了，既然到了这儿，小娘子你总要到少爷房中看看才成，走，少爷带你好生看看。”


    
薛东嘴里边自哈哈大笑的说着，手上益发添了力气，眼瞅着七织已经再抓不牢帷幔，其他人又踯躅不前时，蓦地便见一道人影快步而前。


    
一脚踹在薛东胳膊上，他那拖拽七织的手顿时就被踢开了，正在这厮吃疼之下“哎呦”出口的时候，周遭人便听“啪”的一声脆响，身子本就歪歪斜斜的薛东就此倒在了地上，而他的左脸上赫然印上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儿……


    
这一下变起突然，不说那些个下人仆役，就连薛东自己也没想到竟然有人敢在公主府打他，而且出手还这么重！就在这片刻的满厅寂静之中，唐成使劲甩了甩手，“他娘的，脸怎么这么厚，震的老子手都疼了。”

第一九三章 你当我是鸭！滚你娘的蛋，爱谁谁！


    
早在扬州时薛东就对七织极为痴迷，也因着他的这份痴迷被唐成设计入局最终闹出了轰动一时的“火烧祆祠案。”所幸有太平公主在他才好歹保住了一条性命，并请动太医倾心救治没闹下残疾。


    
然而吃不到的葡萄总是最好的，愈是如此薛东越发对七织难以忘怀，今个儿刚从外地办差回京城，跟狐朋狗友吃酒正酣时刚一听到七织到了京，而且今天还就在太平公主府时，他真是心花怒放，趁着酒劲儿当下就回来了。


    
没承想眼看着小娘子已经没劲儿再挣扎，其他人也不敢再上来多事时，他却突遭暴打。厅中人也被这突发之事惊的愣住了。


    
“你敢打我？”直到现在，薛东都还有些发懵。


    
早在薛东闯进来拖拽她时，七织首先想到的就是唐成，如果说当日在扬州时还是小女儿心思的斗气，那经过长安这段日子的相处，目睹唐成的能力尤其是布幔之事匪夷所思的奇迹后，七织潜移默化之间早已在心里对他有了毫无保留的信任。


    
一个能力出众的男人，一个提起家庭时真情流露有着无限温情的男人，一个偎进他怀里后就觉得安心安定的男人，在自己遭遇危难时，这样的男人肯定会挺身而出解救自己于危难之中。


    
正是因为有着这样的信心，七织才能在一个酒鬼的大力拖拽下坚持到现在，饶是手臂被拖拽的青紫一片也绝不撒手，好在她的信心最终有了回报，那个让她倾心信任的男人并没有让她失望，果然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了。


    
比起这些，更让七织在意并感激的是唐成的行为，他没有像其他士子那样惧怕薛东的身份，他也没有因此而畏首畏尾，他就这样毫不犹豫的冲了上来，是啊，毫不犹豫……这一刻对他而言，自己的安危竟然比他的科考前程更重要！


    
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时，站在唐成身后惊魂甫定的七织嘴角一动，竟然忍不住的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她现在既不惊慌也不害怕了，心里甚或还有些庆幸刚才的事情，庆幸薛东的出现，正是因为这个才使她看懂了唐成——一个她份外在意的男人的心。


    
若不是因为她，身为科考士子的唐成巴结太平公主都来不及，又怎会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暴打颇得公主欢心的薛东？


    
“我不是已经打了吗。”满身酒气的薛东反应不过来的样子真是惹人发噱，连唐成也不例外，“朗朗乾坤，众多士子当面，竟有人敢当众逞凶施暴，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这样的事都不管，我还有何面目再读圣贤之书？”


    
这几句话夹枪带棒，偏又占据着大义名份，只让旁边几个士子听的面红耳赤。


    
唐成脸上的浅浅笑容终于把酒后迟钝的薛东给彻底刺激醒了，“你敢打我。”这厮嘴里高八度的吼着，人已经暴怒的从地上窜起往唐成扑去。


    
只可惜这厮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杆蜡枪头，酒后无力之下就更是如此，他这身子方一扑出，就被后世“混”过一段时间，深谙先下手为强之理的唐成给重重一脚踹了回去，“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知你娘……”薛东这话刚一出口，所幸重新摔在地上的他懒驴打滚闪避得快，才躲过了唐成的又一脚，这厮一边滚一边冲边上站着的仆役吼道：“你们这帮废物发什么愣，还不给老子上去打这个措大。”


    
“是。”缓过神儿来的众仆役身子一震，作势就要朝唐成扑去，他们身子刚动，就听唐成一声低沉断喝声道：“谁敢！我是公主邀约来的客人，主奴欺客，尔等想让公主府成长安笑柄？”


    
这一声断喝让众仆役心下一凛，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甚是为难。


    
“打，给老子打，万事有少爷我顶着。”


    
唐成不容那些仆役有所行动，当下立即顶了回去，“蠢货！你于公主大宴士子时当众逞凶，自己已是重处难逃，还要拉这些下人垫背？顶？不过就是个寄人篱下罢了，你就算愣冲大头又能拿什么去顶？”


    
那些个仆役一听这话顿时心思活泛起来，公主平日对士子们宽厚有加是出了名的，听说有穷的还要派人送钱送米，今个儿大宴士子时薛少爷来闹这么一出已经是丢尽了人，主子能轻饶他？再说这所谓的少爷还跟公主与驸马半点关系没有，方今公主府的驸马爷可是姓武的，他这么个寄人篱下的连自己都顾不住，还拿什么替我们顶？


    
一念至此，众仆役也就悄然收了脚步，有几个离得近的好歹还去扶一下薛东，其他远的那些则是悄然低下头去，心底只抱怨刚才薛东进来时去报信的那个家伙怎么他娘的这么慢，让老子们在这儿左右为难的受熬煎。


    
“滚，都给老子滚。”薛东现在真是气疯心了，从地上爬起来两脚把过来扶他的仆役踹开后就向唐成扑去。


    
恰在这时，就听门口一声冷厉的声音道：“放肆，住手。”人随声到，一个脸挂冷霜的华服腆肚中年从外面走了进来。


    
不管是论个头还是体力，现在醉酒后的薛东根本就不是唐成的对手，见他又不知死活的冲上来，正准备再一脚踹上去的唐成听到身后的声音，当即猛一收脚将身子避往了一边。


    
唐成一闪，用劲太猛的薛东擦着七织的裙裾，直冲到那华服中年身前几步远时才勉强收住步子。


    
看到脸色不善的华服中年，薛东所有的酒意顿时就醒了，“表……表叔。”


    
华服中年的目光从眼前的一片狼藉中收回来，厌恶地看看一身酒气、满脸狼狈的薛东，“来呀，叉出去交由二管家好好给他醒醒酒。”


    
一听说要把他交由主掌家法的二管家，薛东顿时脸色大变，但不容他再说什么，已被几个应声而上的仆役架住肩膀给叉了出去。


    
“速将此地好生收拾了。”华服中年吩咐了这句后，扭头向唐成看来，正当他要开口说什么时，跟他一起进来的人中有人凑前在他耳边悄声说了两句什么，虽然他的话音极轻，唐成还是隐隐听到了临淄郡王几个字。


    
闻言后，皱着眉头的华服中年深深看了唐成一眼后什么都没说的转身出厅而去，在他身后，一个目睹了刚才全部过程的仆役轻步跟了上去在他耳边解说着刚才发生的事情。


    
目送华服中年出厅之后，唐成转身拍了拍一直紧跟在他身边的七织，“好了，没事了。你若是收了惊吓，我禀知此间主人后先送你回去就是。”


    
“我没事，稍后文会完了咱们一起回。”七织展眉而笑似有无限欢喜，那里还有半点受惊吓的样子？


    
“稍后文会完了咱们一起回。”这话实在太惹人遐思，七织话刚出口，顿时引来旁边那几个士子讶然而叹，一时间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唐成身上，既是艳羡，又自责方才太没有胆气，白白丧失了英雄救美的大好机会让这狂生得了佳人青睐。


    
唐成闻言一笑，正待要说什么时，蓦然觉得有人在盯着他，侧身扭头看去时，正见梁盼盼低头避过了他的目光。


    
经这么一闹时间过的就快，没多一会儿的功夫，堪堪等唐成再安慰了七织几句后三炷香时间已经到了，士子归座又等了一会儿后，随着乐工器乐奏响，太平公主一行从外面走了进来。


    
迎接安坐后，唐成的眼神与李隆基迎在了一处，李隆基向他赞许一笑的同时，于身前的几案上悄悄翘了翘大拇指，显然是在称许他刚才在薛东之事上处理的甚是妥当。


    
唐成见状，刚刚回了李隆基一个笑，便觉旁边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看了过来。


    
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微微含笑，但在这含笑之中真是颇带玩味呀！


    
玩味就玩味吧，反正现在也不能说什么，还了一个笑容的唐成索性专心的享受起身前的美食名酒及歌舞来。


    
宴饮中此后的过程与一般的文会并无二致，乃是由歌伎们将刚才作诗中的佳作大声唱出，随后再由众人品评，以此为优胜者褒奖扬名。


    
可惜让唐成失望的是，此次文会中当众褒扬的几首诗实在是中平得很，不过这事也不奇怪，有唐一朝二百多年的定制科举中，除了大历十才子之首的钱起以“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压卷的应试诗《湘灵鼓瑟》出色些之外，其他如孟郊、韩愈等人的定题定韵诗也不过是中平而已。命题作文不好写，今个儿也是一样！


    
从小背惯了千古佳作，此时再要认认真真的赏评这样的温吞水诗，实在是有些难为人。唐成听了两首后就再也认真不起来了，索性推开了身边的窗户，一边把酒自斟，一边随意探看着窗外萧索的园景，间或听那么一两耳朵的歌诗。


    
反正今天也只是来看看，唐成真是再放松不过了。


    
整个歌诗过程中，其他的士子当真是紧张的汗都出来了，在这种情形下，唐成的放松与随意就与整个环境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不仅引得厅中士子频频看来，便是对坐的达官贵人也没有一个不注意到他的。


    
几家欢乐几家愁，但这都跟唐成无关，终于到整个文会宴饮结束时，他刚要迈步走出正厅，便听得身侧门边站着的仆役低声道：“公子留步，公主稍后传见。”


    
唐成闻言微微一笑，顺势收了步子后又退进了厅中佯做欣赏两壁上挂着的画作。整个过程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交接，再无一人留意到。


    
当厅中所有的士子都走完之后，适才那个仆役走了过来，“公子，请。”


    
唐成再也没想到太平公主见他的地方竟然是如此的诡异。


    
浴室！


    
那仆役将唐成带到的地方竟然会是浴室！


    
掀开门口厚厚的棉毡，唐成跟着仆役走进了一个雾气蒸腾的屋子，而这间屋子里侍候的竟然没有一个侍女，赫然全都是衣着暴露的年轻貌美少年，唐成走进去时，那些低声谈笑的少年看到他后顿时都住了口，但看向他时双眼中的敌意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那仆役将唐成带进来后，低声向一个穿着纱褛的美少年说了几句后便转身退了出去。


    
“你且在此稍等。”美少年冷冷的一句后，前行几步掀开另一重厚重的帘幕进去了，在他掀开帘幕时，唐成分明清楚的听到了里边儿传出的嬉水声。


    
屋中其他的几个美少年对唐成甚是冷淡，唐成自也不会去找他们搭话，就这样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后，适才那个少年回来了，“九郎，给他拿一袭纱褛来。”


    
“我就穿这个。”唐成的声音有些低沉。


    
唐成很恼火，唐朝虽曰开放，但穿越两年多后唐成已经清清楚楚的知道，唐人的开放也并不是后人想象的那么随意，待客见客，迎宾送别都是有礼可遵，有礼可依的。太平公主在此地见他是什么意思？


    
闻言，那刚刚站起身的九郎呵斥道：“面见公主岂能由得你？”


    
看着一身纱褛下全身几近透明的九郎，唐成淡淡答道：“见不见我公主决定，换不换衣服我自己说了算。”


    
九郎再没想到有人在面见公主时竟敢如此肆意，愣了一下后大声道：“放肆。”


    
“罢了，九弟住口。”适才那少年狠狠盯了唐成一眼，转身又掀开帘子进去了。


    
那九郎吃了唐成的抢白，一时又没个发作处，脸色青白的盯着绕着唐成转着圈儿，行走时还刻意挺出了腰身。


    
唐成看他这样子只觉可笑，但片刻之后等他想明白九郎挺腰的意图后，他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看这小白脸刻意挺腰的动作分明是在炫耀胯间的阳物硕大，这就如同后世烟花女子竞争揽客时总是刻意突出胸前的波涛汹涌一样，操，原来在他眼里，自己也就是个跟他一样的太平公主找来的新面首。


    
后世里唐成也曾放荡过一段时间，洗鸳鸯浴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就是打水战那也是驾轻就熟，技术熟练得很。但此刻，他竟然被人另一只鸭子视作同类的站在一个女人的浴室外时，这滋味……


    
后世里只要不是真干鸭子的，有谁受得了这个？操他娘的，公主了不起呀！你可以随意作践这时代的人，但老子可是穿越的，不受你这作践！一念至此，此次私见中没得到半点应有尊重的唐成猛地一撩棉布帘毡，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爱谁谁，滚你娘的蛋去吧。


    
出了房间之后，唐成不管身后那少年扯着嗓子的喊叫声，径直大步直出了公主府。


    
唐成走出公主府门后长吐了一口气，晦气，真他妈晦气。


    
出府之后见不到李隆基的马车，就连七织的葱油小车也不见，想必是他耽搁了这一会儿后七织等他不着先走了。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更见鬼的是这地界儿竟然连一辆行脚儿都没有。


    
既然没车那就只能走，唐成刚走出没几步，便听得身后一个出谷黄莺般的脆声道：“唐公子要去那儿？若是不嫌敝车简陋，便由贱妾送你一程如何？”


    
唐成扭头看去，便见芙蓉楼花魁梁盼盼从一辆挑着两盏宫灯的翠绿葱油小车上巧笑倩兮的探出头来。


    
文会宴饮散的有一阵儿了，梁盼盼为何没走？看她这架势莫非是在等自己？想想她跟二韦兄弟的关系，唐成转身之间点头道：“多谢。”


    
唐代女子所用的葱油小车本就不大，而唐成的身量却大，如此以来那梁盼盼的贴身侍女就在车中待不得了，不过这小女子下车从护卫随从手上要过一匹马后却没随车而行，而是拨马一转当先驰去。


    
“她是去通知二韦兄弟？”眼见侍女去远之后，在葱油车中坐定的唐成放下了车窗帘幕。


    
车行辚辚，梁盼盼将唐成细细打量了一遍后掩唇轻笑道：“未知近日来哄传帝都的《蜀道难》竟是出自公子之手，妾身真是孤陋寡闻得很了。七织妹妹好福气。”


    
唐成不明白自己写的《蜀道难》跟七织福气好坏之间有什么关系？“嗯？”


    
“适才文会间歇中发生的事情贱妾可是亲见的，这满长安的士子里有几个能做得出？那薛东可是颇受公主宠爱的堂侄呢。”言至此处时，梁盼盼眼中的那两点激赏确是发自赤诚，“公子如此有情有义，一曲《蜀道难》更被贺博士推为才思如海，有这般有情有才的公子护持，七织妹妹岂不是好福气？”


    
这话却不好回答，唐成闻言一笑道：“七织福气如何且不说，盼盼姑娘却是好说辞。”


    
梁盼盼闻言一笑之间堪堪露出了六颗糯米般洁白整齐的牙齿，“恕贱妾无礼，适才见公子出公主府时面有怒色，却不知所为何事？”


    
提到这事儿唐成现在犹觉窝火，妈的，自己竟然成了个鸭！他心中不豫脸上便自然显露出不悦之色来，“这事儿太过窝囊，不说也罢。”


    
梁盼盼见状眉眼一转，不过却没再问什么。


    
出了太平公主府所在的坊区，天色已经过了散衙时的正午时分，葱油马车上了朱雀大街行不多远，便见前方有数骑对面驰来，唐成闻声挑开车窗帘幕，见对面当先而来的那人便正是当日在雅正园里见过的韦播。

第一九四章 演戏


    
“盼盼姑娘这是去那儿了？”韦播在葱油小车边勒马站定，跟梁盼盼说了一句话后这才“看”到唐成，“唐成？你们这是……”


    
“回大将军话，贱妾是到镇国太平公主府为文会宴饮歌舞助兴的，这是刚自公主府回来。”言至此处，梁盼盼含笑一瞥唐成道：“唐公子乃是受邀的宾客，因车行不便，贱妾邀之同行的。”


    
唐成向韦播一礼后便静静看着他两人在面前演戏，分明是早有小丫鬟前面通知的，还非得整出个偶遇的架势，这就不嫌累？自己就是个普通士子罢了，值得韦播这正三品的抚远大将军玩儿这花呼哨？


    
“这倒是正好。”韦播哈哈一笑道：“本将军刚刚散衙正愁着回去怪没意思，唐成也是见过的，相请不如偶遇，中午这个多时辰少不得要劳烦盼盼为我等消磨了，唐成，你意下如何？”


    
“我跟将军一样，回去也只是闲着。”


    
“好，爽快。”韦播一笑声中，当先拨转马头往平康坊芙蓉楼而去。


    
芙蓉楼乃是长安城中最大的青楼，诸事着实便宜，三人到得梁盼盼房中不多久，酒馔诸物就已置备好了。


    
“来，饮胜！”与唐成对案而坐的韦播邀饮了一盏后，放下手中酒觞若不经意地问道：“唐成你的才华本将军是亲见的，以尔之才在今日的公主宴饮文会上必定大放异彩，此后金榜高中不过是探囊取物罢了，啊，可喜可贺呀。”


    
“大放异彩！”唐成闻言随手摆弄着手中的酒觞，“将军所言不差，学生今个儿还真是大放异彩了，这下子公主想不记得学生也不成了。”


    
唐成说完这句满带讥诮的话后，蓦地哈哈大笑起来，大笑声中径取了酒瓯满斟一觞，随即捧手处将一满觞酒仰脖而尽，因是喝得太急，淋漓的酒水从嘴角处流出来将胸前濡湿一片，至此，就是个陌生人也能看得出来他这是愤懑而饮，别有怀抱了。


    
“唐成你这是……”唐成未答韦播的问话，一边儿侍酒的梁盼盼因就将唐成暴打薛东之事叙说了一遍，说完之后，双目一转道：“文会散后唐公子离府最晚，贱妾观其出府时面有激愤之色，却不知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何事？哈哈哈哈。”唐成这一笑真是声震屋宇，笑声里的激愤之意三里外都能感觉的清清楚楚，“我离府晚是因为蒙了镇国公主的召见。”


    
“噢！镇国公主素不轻易许人，这是好事啊。”韦播的身子猛地向前一探。


    
“好事，是好事，公主在沐浴处所这等私密之地见我，焉能不是好事？”唐成的笑声愈发的响亮了，原本的激愤之外更多的有了讥嘲之意，“我本将心付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某十年寒窗，数载历练，素来也以用世干才自许，不料在公主眼中却只是个该以色侍人的张昌宗之辈罢了，身着纱褛，与诸面首争宠于汤池之室，好看重，好看重啊！”


    
竟为此事？梁盼盼、韦播两人此前一直在猜测唐成最后留在公主府到底干了什么。此时真个听到之后，还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不过细瞅瞅唐成的容貌，再想想太平公主于男女之事上的肆意，发生这样的事情真是一点都不奇怪。


    
唐成也不理会他们的沉默，顾自又自斟自饮了一觞后，抓起身前案上的玉著叩案而击起来，手中边敲口中边合节长歌：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唐成满带激愤又讥诮的声音将这四句连歌三遍后，手中玉著猛然一顿，嘶声浩叹道：“某虽有用世奋进之心，然则时不我予，世不我予，呜呼，奈何！”


    
口中浩叹方完，唐成伸手处就又将酒瓯抓到了手中，一叹一觞，任是梁盼盼及韦播劝都劝不住，接连三四觞急酒下肚，就见正再次倒酒的他身子猛然一歪，带起一片“哗啦”的杯盘碰响声中，唐成已合身醉趴在身前的几案上。


    
见状，韦播与梁盼盼相视一笑掸了掸溅到身上的酒汁后，伸出手去推了推，“唐成，唐成……”


    
趴在案几上的唐成伸手像赶苍蝇一样拨拉开韦播的手，头也没抬的口中含糊道：“我醉欲眠，君且去，且去……”


    
韦播看着唐成这醉态可掬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嘿，这唐成看着甚是干练，却没想到酒量这么浅窄，这才喝了几觞竟然就倒了。”


    
“在公主府时他就已饮过不少，眼下这是二遍酒了，宿酒易醉，更何况还存着借酒浇愁，存心求醉的念头。”梁盼盼看着歪倒在案几上形容狼狈的唐成，叹息声道：“‘我醉欲眠君且去’原是出自六朝渊明陶公，陶公一生常处于仕与隐的艰难抉择之中，欲仕则世道污浊，欲隐则贫病交加自给不能，其言其诗历来最易为失意士子所称引。”


    
“噢，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韦郎有所不知，贱妾这也是见得多了。每年科考之后，这样的士子贱妾总要碰上几个。”梁盼盼叹息着轻笑道：“士子们多年寒窗苦读，随后不远千里进京赴考，其中艰辛自不待言。一朝落第自是万念俱灰。论说起来唐成还算好的，这些年贱妾所见还多有痛哭流涕以至于伤极吐血的，莫说四五觞酒，似这等心气极高的一旦绝望，觞酒便醉的也多。”


    
“嗯。”韦播看着唐成摇了摇头，“看来他也是知道得罪了太平公主就今科无望了。”


    
闻言，梁盼盼点了点头，看向唐成的眼神儿里实有几分真心的惋惜，“贱妾也是今天才知道近日来哄传京城，被贺博士及张春江赞许为‘其才如海’的《蜀道难》竟是出自他手。此后为七织不惜当厅对公主宠爱的堂侄大打出手，这唐成真算得是有才有义了，这样的人竟然科举无望，哎，真是可惜了。”


    
“一年多来我这可是第一次听到你对某人如此称许。”韦播的手抚上梁盼盼肩头时话音儿里已微微带上了些酸味儿。


    
“诗才什么的就罢了，贱妾这些年见过的才子也多。”身子顺势偎进韦播的怀里，梁盼盼幽幽声道：“贱妾称许的是他对七织的那份情义，盼只盼……”


    
“本将军千金一诺，还能负了你不成？”韦播生性不习惯这般的儿女柔情，硬硬的安慰了一句后，手指着唐成豪声道：“就是他也没什么可惜的，没了张屠户也吃不了混毛猪，嘿嘿，镇国公主还真能一手遮天？”


    
韦播话刚说完，不等梁盼盼再说什么，就听房中通往厢房的门户“呀”的一响，手腕处挂着马鞭的韦睿一脸儿笑的从里边走了出来，“五哥好豪气，这话真说的是掷地有声。”


    
“七弟，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就不能在这儿，怎么，碍着五哥跟小嫂子亲热了？”韦睿的心情看来实在是好得很，“我听说了你那营里兵将闹事的消息后当即就赶过去了，去了之后才知道五哥已经走了，你那亲随说小嫂子的丫鬟曾来找过，我就直接到了这里，谁知我来了你们还没到，小嫂子这闺房不方便，遂就在隔壁厢房歇着，后来……”


    
韦播一听韦睿说到上午兵将闹事的事情，脸上的笑容顿时就不见了踪影，“别提那些个混账行子，愣是把老子的怀柔当成了怕事，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有他们难受的时候儿。”


    
“五哥别生气，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咱们又是什么身份，值当得跟这些粗人置气？五哥你上午措处的就好，有将帅之风。”韦睿说话间顺手将韦播的酒觞斟满后递了过去，“三叔说的好，现在情形特殊，咱们且先将就着他们，等大事一了，五哥你想怎么收拾这群王八蛋，弟弟我绝不拦着。”


    
“算了，不说了。”韦播仰脖将一觞酒一饮而尽，郁闷道：“我接着忍就是。”


    
见韦播郁结难平，韦睿笑着转了话题道：“五哥也别恼，弟弟这儿倒是有个好消息。”说着，韦睿偏头看了看趴在案几上睡得正香的唐成，“是关于他的。”


    
“噢，什么消息，老七你快说。”


    
韦播听到这个消息也实在是真高兴，论说起来一个正三品的抚远大将军怎么着也不至于对区区一个应考士子如此在意，但他情况不同啊！


    
韦播虽说出身于显赫一时的京兆名门韦氏，且也是嫡系血脉出身，无奈父母却去世得太早。父母这一去韦播的日子就难过了，大家族从外面看着光鲜富贵，但内里的倾轧争斗却是一刻不停，他一个无父无母的半大孩子难免要受各房的气。


    
韦播自小也是受宠长大的，突然之间怎么受得了这个，但他既无力反抗就只能忍着，忍到憋不住时就难免啼哭，哭的多了他在府里就越发不招待见，发展到最后就连下人都敢对他阳奉阴违了。越是如此，韦播越受欺负，表面的性子也就越弱，而心中隐藏的暴戾也就越多。长而久之的下来，就使其形成了近似病态分裂症般的性格。此后别说是族学，就连房门都出得少了。


    
简而言之一句话，韦播本人就是个活生生的唐朝版问题少年，韦家偌大一个家族，在那段日子对他还算不错的就只有两个人，一个就是三叔，而另一个则是他姑母，也就是当今的韦皇后。


    
三叔对他的好是出于子侄间的一视同仁，毕竟他是个在外统兵的将领，每年回家的时候有限，回来后见着子侄们看谁都亲。相较于三叔，那时尚是太子妃的姑母对韦播可是实实在在的真好。别看韦家上一代兄弟姐妹不少，但要论兄妹间感情，却是韦播父亲与韦后最为相得，兄妹俩打小就是如此，随着年龄渐长更是历久弥深，韦后对韦播的这份疼爱实是爱屋及乌的结果。


    
可惜的是好景不常，就在韦播兴高采烈的看着姑母终于从太子妃晋位皇后时，随着女皇一声令下，姑母跟着没过几天皇帝瘾的姑丈被流放到了山南房州幽居监管，这一去就是十四年，十四年里没有依仗，又是那么个性子的韦播过的什么日子只有他自己知道。


    
白眼儿，轻视，这些韦播经历得太多，眼睁睁看着比自己小得多的同族兄弟都已放出去做官而自己却年过三十依旧一业未立，韦播的痛苦实在是不足为外人道。


    
如此年复一年，十四年下来后，对于韦播来说，除了自己的姓氏及血脉无可更改之外，对于家族他早已没了什么感情。


    
晴空一声霹雳，张柬之等人趁着武后年老得病之机发动宫变，迎回了在房州幽居十四年的姑丈重登帝位，韦播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短短三两年之间从恩萌的七品武职一路蹿升，直到今次正式出掌御林左卫，他这升迁的速度实是让人咋舌。


    
有姑母的宠爱及这两三年的历练，韦播总算是正常了些，至少从表面上看去不那么柔弱了，随着环境的变化，他甚至在很多时候还表现的有些反常的强势。除此之外，胸中的那份暴戾也被安抚着隐藏的更深了。总而言之，就是在韦后回来的这两三年里，韦播总体而言正常了不少。


    
这次接了这么个重要的差事，不管是为自己争气，还是为了对得起姑母，韦播都不容这个差事有失。但他也颇有自知之明，此前既无领兵施政经验，自小又读书无成，要想办好差就不能不找人帮忙。但他又能找谁？家族里的人指靠不上，唯一还算有些交情的老七自己也有一摊子事情要忙，再说他深心里也实在不愿事事靠着什么都比他强的老七，如此以来他就只能靠自己去找人了。


    
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这两年入仕后的历练下来，韦播也知道一个简单的道理：对于一个上位者而言，能选准人才，用对人才就是最大的才能。傅说之于商王，姜尚之于武王，这样的例子他就算没学过，总也还听说过。


    
入职以来军中的事情让他焦头烂额，每每不得不需要老七来救场，越是如此韦播就越焦急，力不从心之下这找寻人才的事情就愈发显得急迫，正是在这种情势下，唐成以一幅匪夷所思却又轰动帝都的布幔横空出世在了韦播的面前。


    
尤其是在经过上午再一次的兵将闹事之后，就有了抚远将军韦播对唐成这个士子非正常的关切。


    
“唐成已经醉了，嫂子就安排他到厢房睡下吧。”见韦播问的急切，韦睿笑看着唐成被杂役扶走后，这才自袖中掏出了一纸素笺来，“五哥，唐成的底子盘清楚了，你看看。”


    
韦播虽然无文，但普通书信还是尽能看的，从韦睿手中接过那纸素笺后，韦播低头就看了起来。


    
那山南东道的亲信这回真是尽了力，直把唐成从郧溪县衙入仕以来的经历盘的清清楚楚，从剿灭二龙寨到金州修路，再到道城里的大雅至正园，桩桩件件分毫不漏，韦播越看越是欢喜，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唐成果然是个真人才。


    
细细看完之后，面绽笑容的韦播猛的一合素笺，“老七，这个人我要了，你可不能跟我抢。”


    
“你我兄弟何分彼此，你的就是我的。”这句说完，韦睿微微一顿道：“只是此子与安国相王府颇有勾连，五哥若要用他，于这一节上不得不加小心。”


    
“他一个山南士子能跟相王爷有什么关系？充其量不过是感恩张亮罢了，张亮是个什么东西能看在相王爷眼里？老七，这事可是早就说过的。”正在兴头儿上的韦播不等韦睿再说什么，断然一挥手道：“还是你当日那句话，这个唐成我用定了。”


    
“好好好，现在这情势可不就正是用人的时候，这到手儿的人才还能放跑了不成？弟弟不过是要哥哥留心些罢了。”说到这里，韦睿笑指着厢房道：“用人就要先收心，五哥这就去吧！至于张亮那里自有我去找他说话。”


    
……


    
且不说芙蓉楼这边唐成与韦播互飙演技，单说太平公主闻报唐成摔门而去后，仅只微微一愣，脸上竟无意外神色。


    
“公主，此子太过放肆，要不要让九郎出去传个话儿？”


    
秋冬之际的长安还是有些太干燥了，太平公主慵懒惬意地躺在汤池之中，半闭着眼睛懒洋洋道：“不必了！这个猴崽子好机敏，真真假假连本公主都利用上了。”


    
这话听得那美少年一头雾水，不过他心中对唐成的恼怒却是不那么容易消的，“此子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分明是对公主的大不敬，若不让他吃些苦头……”


    
不等美少年这句上眼药的话说完，便见汤池中水波一翻，太平公主白嫩的手已结结实实的掴在了他脸上，这一声脆响在封闭的浴室中份外清晰。


    
“多事！”太平公主收回手时，一双凤眼又已恢复了刚才半闭的状态，近日侄子李隆基多次提到唐成，看他的作为再经刚才的一试，看来三郎倒是没说错，这个唐成很有些意思啊。


    
只要能看清楚这个，要不要面见说话也就不重要了。闭目养了一会儿神后，太平公主慵懒的声音续又响起道：“来呀，笔墨伺候。”

第一九五章 卖什么都不卖身的无间行者


    
自打韦播接任御林军的新职司以来，要说他听得最多，想得最多的几个字肯定会是“解衣衣之，推食食之。”这不仅是三叔耳提面命一再强调的，就是老七也有事没事儿也会把这八个字拿出来在他耳边说说。


    
韦播继任之初对于这八个出自《李广传》的带兵方略确实是有心仿效，他没奢望能成李广那样的不世名将，却实实在在想办好这份差事，可惜，御林军里的这些丘八大爷们压根儿就不给他这机会。


    
御林军的兵将们既对这次毫无征兆的突然撤换主将不满，也实在是瞧不起这个小时候遇事就哭哭啼啼，三年前骑马都能摔下来的韦家废物，没办法，随着韦播接任御林军新职，他的一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都被翻出来搞的尽人皆知了。


    
这普天下衔头儿最响，待遇最好，同时又是最难带的就数御林军，一些边关宿将调入御林都有不好使的，遑论此前并无实际统兵经验的韦播！韦后之所以派他出任这么个职司，一来明摆着是有提携之意，御林军地位特殊，只要在这地方把一任主将稳稳实实的做下来，待大事底定之后封侯，乃至晋王也是水到渠成之事；除此之外，更为重要的是在当前特殊的情势下，韦后需要百分百信任的人来统管御林军，能力差点就差点儿，可靠才是第一位的。而在后族这些嫡系的子侄里面，不管是论感情还是论信任程度，韦播都是稳稳当当排在第一位。


    
韦后的盘算固然是好，无奈御林军，尤其是韦播帐下的这些兵将们不体谅皇后娘娘的这番苦心，如此以来韦播的日子就难过得很，他所准备的“解衣衣之，推食食之”也基本没什么用武之地。


    
不过御林军的兵将们虽然没享受到这个，唐成倒是实打实的体验了一把，因存着要收心留待以后大用的心思，韦播对酒醉后唐成的照顾实在算得是体贴入微，凡是他在史书里学到的，听到的古代上位者招揽贤才的手段恨不得一股脑都用上了，唐成原本想的是醉一会儿就醒的，但碰上韦播这阵势之后反倒是不好意思了。


    
这要是在不合适的时候醒了可咋整，明知道是假的，还真要跟他演一场让人直起鸡皮疙瘩的戏不成？唐成自忖实在是干不了这个，太肉麻了！念及于此，他索性做假成真，就在这美人香榻上呼呼睡去。反正早晨起的也早，现在就算补个午觉了。


    
唐成目的已达，这一觉睡的实是酣畅，等他醒来时已是个多时辰之后了，韦播虽然已经走了，但善后的交代可是半点没少。


    
唐成刚一起来，齐腰高的吕风就送了进来，热水、洗澡时喝的烫酒皆已齐备，只看那温酒入口的口感，就知道这断非短时间能整治出来的，肯定是从中午开始就由专人照料着烫上的，随时照看随时换，随时要随时就能喝。


    
进来沐浴的是两个妙龄女子，口口声声眼下的一切都是抚远大将军吩咐下的，唐成在她们的侍候下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从里到外一色新的内衣，再穿上贡物单丝罗制成的儒衫后神清气爽的出了厢房。


    
哎！真是难为韦播了，单丝罗还好说，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找来这件跟他身形全然合拍的衫子，可真不是个容易活啊！


    
接下来，唐成由芙蓉楼当家花魁梁盼盼陪着又美美的吃了一顿，随后才坐上韦播特意从府里调来的马车回了雅正园，若非他推辞的坚决，适才那两个服侍他沐浴的小美人也得一并跟回来。


    
两个服侍丫头算什么呀！韦大将军有的是钱！


    
唐成回到雅正园宿处没过多少时候，眼瞅着皇城散衙钟声也没敲多一会儿，二韦兄弟便又联袂到了赶到了此地，韦睿笑着探问了唐成几句后便自去寻张亮说话，韦播则是扎扎实实在屋子里坐了下来，摆出一副长谈的架势。


    
先是对身体来一番嘘寒问暖，单看韦播关切的程度，这要是让不知情的听见还以为唐成不是醉酒，而是得了什么绝症。问完身体再问家事，问完家事再问这些日子唐成在京城的感受，这一切的一切真是关怀备至，却把唐成郁闷的够呛。


    
要招揽我就赶紧的吧，我这儿都盼多长时候了，保证你一招我就去，就别整这三国演义里惯用的花呼哨了，忒是肉麻人了！中午一力避免的戏码终究还是没能躲过去。


    
饶是唐成心里嘟嘟囔囔，但面儿上还是得摆出一副三国演义的标准神态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该演戏的时候哪怕再恶心也得咬牙顶上！


    
终于，韦播把三国演义上那一套收心的程式彻底走完之后，总算结束了“王顾左右而言他”的阶段正式切入正题——他要招揽唐成。


    
刚才韦播在走程式的时候，唐成也在走程式，单从脸上的表情看，他实在对抚远大将军的如此“下顾”感激涕零，如今答应下来也已是水到渠成。


    
终于，在唐成再次提到张亮，韦播哈哈大笑此事已经解决后，山南东道士子唐成一脸激动的正式接受了韦播的招揽。


    
“好好好，此事就此一言为定，因知无缺定不会负我一片拳拳之意，某已于午后命人去觅一处合适的清幽小宅，这一两日之内当能办好，介时无缺你就搬过去就是，嗯，这雅正园是好，但终究还是太闹了些，早晚诵书赋诗总还是不方便，无缺你就莫要与某见外了。”韦播心愿得偿，哈哈大笑的拍着唐成的肩膀，熟稔的称呼着他的‘字’道：“眼瞅着年前无日了，这些日子你且安心住下，温书也好，拜客也好都随你的意，等年后过完上元节，说不得就要多多借重了。”


    
“多谢将军。”唐成肃容正色而答时，已对韦播换上了专用于上下级之间的礼仪。


    
聪明人就是聪明人，不用点就已进入状态了！韦播对唐成的这一举动十分受用，说完正事的他边折身向房门处走，口中边笑着道：“中午你酒后吐心声，尔之所思某已尽知，像你这样的人才，朝廷断无弃之不用之理，你也不可存了自弃之心，啊！”


    
就不说文武有别，在唐成没有功名的情况下，即便位高如韦播不能直接给他在御林军中安插一个官职。如此情势下，韦播虽是以帮着出谋划策的目的来招揽唐成的，但能给他安插的职司也不过就是记事、录事之类罢了，在名份上依旧属于吏员，算不得官，韦播自知唐成心中肯定不甘，所以才有此话。


    
“罢了，此事不说了。”唐成摇摇头，满脸的心灰意冷，“属下现在只想着能在将军帐下倾心效力些时候，等报答完将军的一番恩情之后自当复返故里，躬耕以奉养双亲，至于科举之事，就当是南柯一梦吧。”


    
韦播对唐成这番话并未太在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世事难以预料，镇国公主虽然位高权重，也不能一手遮天吧。你放心，年后的科考上本将军一定尽力为你讨一个前程。”


    
“多谢将军。”唐成神情间淡淡的，看来对此不抱太大希望，“将军折节下交，能让学生效力的当还是御林军之事，现在到上元节还有些时日，学生一人闲居京城左右无事，倒想先知道些差事上的事情，凡是豫则立，不豫则废，也好为年后入职早做准备。”


    
“好一个预则立。”唐成这态度再好没有了，韦播又岂会拒绝，“只是御林军中诸事纷杂，不知你想从哪里入手。”


    
闻言，唐成没有任何迟疑道：“人事，做事需抓关键，御林军中的关键就是人事，只要能把这个给理顺了，纲举目张之下，其它诸事自会一顺百顺。”


    
听唐成这么说，韦播自然想到了当日的布幔之事及事后他的那番答话，“好，此事我回去就办，明天就谴人送来。”


    
“如此就好。”唐成低头回答时，嘴角悄然绽出了一丝笑意。


    
当晚二韦兄弟便留在雅正园吃的饭，唐成与张亮作陪，饭后又歌舞消遣了一阵儿后，醉意醺然的二韦兄弟才告辞。


    
唐成与张亮在门口处目送二韦的马车去远后，转身之间相视一笑。


    
“无缺，你这下子可是心愿得偿了。”张亮作势拱手为贺后笑容不减道：“前些日子韦后一举撤换御林四将，就连镇国公主对御林军也是无计可施了，方今之情势下，无缺能得韦播以心腹视之，实是大功一件。”


    
唐成浅浅一笑，并未就此深说，“明之，明个儿我有要事要面见三殿下，这事还需劳你通传。”


    
“此事自有我来通传安排，定不会让你遭了二韦兄弟的疑忌，放心就是。”张亮边随着唐成往里走边道：“其实殿下下午便来找过你，得知韦播正在你房中后就走了，至于为的是什么事，我却不知。”


    
肯定是太平公主召见的事情，还能有什么？唐成心下这般想，嘴上却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此后张亮忙着要去照顾园子里的生意，唐成则自回房中。


    
要说那韦播还真是个急性子，第二天还没到正午，已有韦府下人找来请唐成去看宅子。


    
这是一处距离韦府不远的小院子，两进三间也没有后花园，然则这所宅子小是小，却实在极得清幽精致之美，唐成只草草走了一圈便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唐公子喜欢就好，房舍家具布置什么的都不动，其它的有一天辰光就尽能收拾出来，若是一切顺利的话，明个上午公子就能搬过来。另外老爷也吩咐了，此间一应用度都比着内府管家的月例由账上支出，不劳公子费心。”那韦府下人殷勤的将唐成送到门口时，从怀中掏出了一封火漆严封的信笺递过。


    
坐上韦府派来接送的马车，唐成轻轻拆开了那封薄薄的信笺，取出的不过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所有人的名字后面都附有履历，并依据韦播的信任程度被分成了三类，惬意的抖着手上的名单，唐成在车中无声而笑。


    
只凭这份名单就已足抵前面做的那些水磨功夫了！


    
当晚，一身便装的李隆基乘着一辆再普通不过的轩车在雅正园来客最盛时悄然到了唐成的房间。


    
屋内仅有两人，坐定之后唐成也没什么寒暄，径直问道：“殿下联络御林军中之事进行的如何了？”


    
李隆基与太平公主的结盟是各取所需的结果，然则名曰结盟，实际上在双方的关系中太平公主却占据着压倒性的绝对优势，李隆基若想不被彻底架空成一个仅仅只有名义的傀儡并能在事后获得足够多好处的话，他就必须在这次策划的宫变中实打实的做出些贡献出来。但以他如今所掌握的微乎其微的资源，所能做的唯有攻其一点。


    
而这一点也就是唐成所倡议的，不管这次宫变的前期准备以及善后事宜如何处断，那个高举旗帜领兵诛杀韦后的人一定得是李隆基。


    
力有不足就以巧破力，只要李隆基能做到这一点，即便他在策划的这次宫变中所作出的贡献远比太平公主要小，但在事后的声望及利益分配上却至少能捞到一半儿的好处。


    
原本这一点很难做到，但韦后突然之间对御林军将领的大撤换在清除太平公主对御林军影响力的同时，客观上也给李隆基提供了一个与太平公主竞争的机会。虽然因着掌握的资源太少，李隆基根本不可能与太平公主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但现在至少有了这种可能。


    
这段时日以来，唐成固然是处心积虑的在想尽办法接近二韦兄弟，李隆基及太平公主可也半点没闲着。


    
“本王离京太久，方方面面都要重新走动，加之为怕露了形迹有许多人也不敢贸然接近，是以进展甚慢。”叹息了一声后，李隆基随即昂扬一笑道：“不过这正好赶上年节，许多事随后做起来倒方便得多了，待上元节后进展当能快些。”


    
“谨慎第一，殿下现在实无力与韦后抗衡，唯一也是最好的办法就是躲在镇国公主后面，大树底下好乘凉！否则形迹一露，后果不堪设想。”


    
“韦后连父王都不担心，又怎么会在意我这个庶三子出身的闲散郡王，若非如此，二韦兄弟又怎会如此轻易的予你以信任？”李隆基自嘲的调笑了一句，正色道：“本王正是担心于此，所以此番行事中力求稳妥，无奈这也自缚了手脚，人心难测，当此特殊时期，谁知道那些御林军中将领们心向何处？”


    
闻言，唐成微微一笑，“公主处进展如何？”


    
“此事本王没问，料是问了也是白问。不过姑母于长安经营多年，而韦后又不能将御林军中将领一股脑都换掉……”说到这个，李隆基的语调里带上了一抹浓浓的无力感，他也实在是没办法，无论是权势还是影响力，比之巨无霸一般的太平公主，他自己简直就像个小蚂蚁一样，要想在此事上与太平公主竞争，实在是难哪。


    
唐成静静地看着李隆基，尽管他的脸上有着明显的无奈，但任唐成怎么看也没找到一点儿的失望，前废太子宫变失败的余波尚未完全散尽，身份地位及实力都远有不如的李隆基就毫不犹豫的主动投入了这一场失败后注定下场极其凄惨的新宫变，且在当前事事受制于人的情况下不气馁不抱怨的尽力而为，虽进展缓慢也绝无半点失望之色，这个前半生手创出大唐极盛之世的李三郎果然有过人之处。


    
“无缺，怎么了？”


    
“镇国公主地利人和兼备，实是占尽优势。”唐成收回观察着李隆基的目光，自袖中掏出那张名单轻轻放在了李隆基面前，“时不我与，殿下也是该加快进度奋起直追了。”


    
“这是什么？”这一问刚刚出口，仅仅是片刻之后，随着“嘭”的一声胡凳倒地声响，李隆基蓦然站起两眼熠熠生辉地紧盯着唐成，“这……这是……”


    
唐成用很让人安心的速度稳稳点了点头，“这正是由韦播手书的御林左卫将领名录，至于各个名字之后的标注就无需我再多说了。”


    
言至此处，唐成又从袖中掏出另一份誊抄复制好的名单推到了李隆基面前，“既有韦将军帮着做了鉴别，殿下倒正好趁着年节按图索骥，御林两卫四军，既然右卫情况不明而殿下也力有不逮，以属下之见，莫若便集中精力将心思都用在左卫上，亦足以成事。”


    
“好，好。”李隆基重重地点着头，心旌摇动不已，唐成给的这份东西太重要了。


    
身为统领御林左卫的大将，韦播这一纸看似轻飘飘的名单里面凝聚着多少前期甄别的努力？这里面的绝大多数工作肯定是在韦播上任之前便已做好的，其间有一些暗子的布置若非看到这份名单实是让人难以置信，谁能想到那个在多个场合对韦后当权颇有微词的肖峰竟然会是韦播最信任的将领之一？而这个肖峰恰好就是李隆基正准备接触拉拢的重点对象，设若不是从今晚从唐成处拿到了这份名单，其结果……


    
今时今日以他的情况一旦暴露的话，韦后要想处断他实在是易如反掌。想着想着，后怕不已的李隆基额头已悄然炸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而后怕的惊悚过后，继之而起的就是无尽的兴奋，有了这份名单，他能省去多少甄别试探的功夫？而在按图索骥之下，行事的成功率……


    
无论从那个角度来说，眼前这份名单的价值都是不可估量的，怎么看重都不会过分。


    
良久之后，从狂喜中渐渐平复下来的李隆基从名单上抬起头灼灼注视着唐成，“无缺，大事若成，你便是首功，本王定不负你。”


    
“什么负不负的。”唐成浅浅一笑，“殿下若真要酬功的话，异日便还属下一个盛世图景，只要能见着这个，属下就是做的再多也值了。”


    
“好好好，一言为定。”


    
“君无戏言。”迎着李隆基伸出的手，唐成不合规矩的重重握了过去。


    
在李隆基走时，唐成随口问了他昨天来找的原因，听到这个，李隆基哈哈一笑道：“无缺，你想不想知道公主是如何品评你的？”


    
昨天与太平公主的见面都泡汤了，这还评价个屁呀！


    
李隆基刻意多等了一会儿，买够关子后才道：“是本王引荐的你，所以公主的书简也是送往本王处的，上面对你的评价就只有八个字：才智足用，心性不足。”


    
唐距魏晋不远，这时候的人也有品评人物的遗风，李隆基向太平公主引荐唐成，太平公主正式回书做答，这就是很正式的流程了，要是太平年月，这八字考语可以随便宣扬的话，但凭着这八个字，唐成就能一夜之间名动长安。


    
听完太平公主的评价，唐成也是哈哈而笑。


    
什么是心性不足，说的不就是没耐性嘛，难倒昨天换上纱褛当一回鸭好好把太平公主伺候舒服了就是心性完足？靠，该忍的时候自然会忍，该卖的时候也会卖，但啥都能卖，我他妈就是不卖身！


    
……


    
与此同时，韦播府花厅中正闲谈的韦睿听说五哥竟将标注后的将领名录给了唐成，本是懒散斜靠在坐榻上的他猛地挺直了腰板，“五哥，唐成毕竟是刚刚招揽过来的，怎么能把这么要紧的物事给他？太草率了。”


    
韦睿情急之下竟忘了三叔一再的交代，在对韦播的话里用上了指责的语气。


    
韦播是个有故事有心结的人，面对比他还小的韦睿如此指责，脸顿时也拉了下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某身为一军主帅，行事自有主断。”


    
“哎。”看到韦播这样子，韦睿只能吞声在心底长叹，没办法！谁让他们这一辈分的子侄里姑母最宠爱也最信任这个老五，谁又让老五是这么个经历性情。


    
“弟弟一时情急说话有不妥当处，五哥你是兄长，莫要与弟弟计较才好。”从坐榻上起身向韦播行了一礼后，韦睿这才再次问起名单事情的始末。


    
听说这份名单早在中午就已交给唐成，韦睿心底又是一叹，过去这么长时间，现在就是追回也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仔细听完事情的经过之后，心中着急的韦睿打叠起精神又陪着韦播说笑了一阵儿，待他再次开怀大笑之后这才起身告辞。


    
从韦播府出来之后，韦睿当即挥手召来贴身长随，“你速去联络在公主府里安插的人，着他们密切注意李令月是否收到过一份御林左卫将领的名录，慢着，那唐成你可还记得？”


    
长随一直跟着韦睿，唐成也是见过几次面的，闻言点了点头。


    
“好，跟他们说清楚唐成的容貌特征，一旦唐成在李令月府上出现，立刻报我。”


    
目送长随策马在夜幕中消失不见，又静静站了一会儿的韦睿沉声自语道：“唐成，你莫要让我失望才好，否则，本将军非得亲手活剐了你。”

第一九六章 到手的第一项权利


    
韦府家人没说错，韦播为唐成新觅下的宅子果然只用大半天就收拾好了，第二天上午唐成起来时，昨个儿来的那家人已经侯在外面等他搬家。


    
唐成此来京城就带着来福，人少，随身的东西更少，随着车就过去了。


    
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雅正园后，唐成放下了车窗帘幕，就是在这里，他来京前的那些打算全都落了空，科考变数横生，现如今还一头扎进了韦氏与太平公主及李隆基的争斗中，而且还在后世今生里第一次干上了卧底。


    
世事难料，这四个字以前也就只是说说，但这回可是扎扎实实的经历了一遭。


    
“大官人在想什么？”这些日子里唐成劳心劳力的忙，来福却舒服自在得很，人说心宽体胖，月余时间下来，远离家乡的他竟然还长胖了不少，真是个异数。


    
想什么？闻问，唐成无声的叹了一口气，还能想什么？想回家呀，这时候要不是在京城的话，他就该舒舒服服的在呆在家里，一家人守着火笼好吃好喝团团圆圆的凑在一起等着除夕守岁，这样合家其乐融融的日子能一直持续到上元节，那将是怎样的一种惬意？何至于像现在这样冷冷清清的看着车外办年货的人眼馋？


    
黄金之城也见识过了，若非现下实在是走不了，这个长安唐成真是一天都不想呆下去了，而且以后也不想再来，眼下正在做的这些事情是不得不为，其实就本心里讲，对于这样内部的争斗，若非是关涉到了自己的理想乃至于家人的安危，他真是半点都不想参与。


    
后悔呀，穿越前读大学的时候为什么没选择历史专业？要是确切知道李隆基在正式上位前是这么个处境，打死也不会在去年扬州时那么急匆匆的跟他搭上关系，好歹等他处境好些了再说，反正只要历史不出错的话即便没有自己参与其中，李隆基最终也能上位。


    
但现在是不成了，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事不关己，关己则乱。若是一切都不知道仅仅做个看客的话还真是能什么都不在意。但真等自己牵连其中时，饶是知道结果终究也是不放心，怕就怕的是那个万一。


    
万一因为自己的出现，历史有了什么变动怎么办？虽然这种想法很自恋，这种事情出现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但唐成总还是忍不住会这么想。万一李隆基上位没成反倒败得一塌糊涂怎么办？现在的他已经没法做一个看客了，李隆基的命运不仅与他，也与他的家人密切相关，这一切对唐成都太重要了，重要到他根本无法心平气和的在一边儿坐等结果。


    
事涉自己的理想，一家人的安危，那怕“万一”只有微乎其微的可能他也无法承受，与此同时，他的性格也无法坐视自己的命运全由别人的行为结果来决定。


    
因着对一家人安危，也因为从来没想着要放弃对理想的追求，唐成必然的一头扎进了眼前的这一切，既然有着不愿将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别人身上的性格，而性格又决定命运，那寂寞来了就受着，受苦受累就忍着。


    
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是男人就不能怂！


    
想到这里，唐成猛地放下了手中的车窗帘幕，将窗外长安百姓热热闹闹办年货的喜庆场景隔绝了出去，一笑而过的算是回答了来福的问话。


    
马车辚辚，不一会儿时间就到了，新宅里不仅收拾的齐整，就连门子灶头小厮及粗使婆子都一应俱全，人数虽然少，那也是因为他这个小院儿实在不需要太多人伺候。在二进院子被安排贴身照顾他衣食起居的那两个丫头是昨天见过面的，不仅是见过面，在芙蓉楼的沐浴就是由她们亲手伺候的，看来这是韦播特意给他准备的，想不要都不行。


    
“进来吧。”唐成向两个正向他行礼的丫头点了点头，又看了看眼前明显是精心布置的陈设，要说韦播对他还真是够意思了。


    
将这处新住所前后看了一遍后，唐成几乎没耽搁什么时间的回到书房里开始干起正事来。


    
也不知是因为穿越的魔力还是因为环境的变化促使了人的改变，唐成在后世时虽然也是个遇事认真的，但那也仅限于“遇事”而已，平日里喜欢放假，喜欢耍玩的性情跟同龄人没什么区别。但自打穿越之后，慢慢的竟然发展到有些闲不下来，除非特定放假与家人团聚的时间，或者是太累了给自己放松，否则他总是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很满，要说穿越之初诸事缠杂还是不得不如此的话，那现在简直就成了一个习惯。


    
忙不是问题，事情有多忙，完成事情之后的放松就有多舒服。成就感、愉悦感与忙碌的程度是成正比的！与之相对，反倒是无所事事的松闲让人难受，玩都玩到了让人难受的地步，这样的放松也就失去了意义。很多时候连唐成自己都奇怪，怎么穿越了一回后，自己居然就有了工作狂的潜质。


    
表面如同上了霜一样的上好白银炭在火笼里燃烧的正旺，书房里暖烘烘的，唐成接过丫头呈来的茶水趁着烫劲儿呷了几口，放下手中茶盏舒服的搓了搓手后，取出昨天韦播给的那份名录摊开在书案上，很快的就沉了进去。


    
昨天接到这份名单后既高兴，又想着要给李隆基复制，这份名单就看的不够细，此刻唐成一行行一字字的重新研读这份名单，其认真专注程度就像考古专家在发掘出土文物一样，每一个名字后附着的履历都是看了又看，这样细致的看下来，一个名字过去，名录上附着记载的也都刻进了唐成的脑海。


    
在这个过程中，除了偶尔的喝喝茶之外，他基本上没抬过头，细致的将整份名录从头到尾看完之后，唐成起身活动活动了手脚，不一会儿后就又重新坐了下来。


    
取过一边早就准备好的纸笔，唐成开始写起什么来，全心投入手头事务的他异常专注，直到由远及近的一个脚步声打断了他的工作。


    
“谁？出去！”依旧在想着名录上各种联系的唐成头也没抬的低斥了一句，此前已经吩咐过未得允许任何人不得进来打扰，现在却有人直接堂而皇之的走了进来，他思路被扰后很是不耐。


    
“无缺，是我。”脚步声一顿之后韦播的声音响了起来，“天已过午，皇城散衙都有两炷香工夫了，无缺在做何事竟然沉迷如此？”


    
唐成却没料到来的竟然是韦播，闻言，放下手中纸笔的他猛然起身拱手为礼道：“属下见过大将军，适才言语无礼之处还请见谅。”


    
“无妨。”韦播摆了摆手，脚下却是半点没停的到了唐成的书案旁。


    
韦播的眼神从那份名录上滑过之后，最终停留在了旁边那些墨迹未干的纸张上，“好一笔簪花小楷。”笑赞了一句后，韦播拿起纸低头看了起来，不过仅只片刻之后他便又抬起头来，“无缺，你这是……”


    
“这是属下闲来无事为年后的差事做的一点文案准备。”唐成上前一步指着韦播手中的纸页道：“这些人属下一个都不认识，因就想着给他们各做一份档案，如此既可牢记将军所予的这些资料，也便于入职以后再做查询。”


    
言至此处，唐成微微一笑道：“美中不足的是现有的资料太过于简陋，只能留待入职之后慢慢补齐了，不过属下这番功夫倒也不算白做，将军请看，这五人调往御林军之前原是同在范阳军中任职，还有这三个，分明是同一年中的武举，而这几个则是籍贯相同，至于这两个姓氏相同，派行也是一模一样，若属下所料不差的话，他二人当是出自同一家族。”


    
韦播原是随意而看，但唐成的这番话却是引起了他的强烈兴趣，“嗯，你接着说。”


    
“以属下想来，御林军比不得边军，边军几乎年年都有战事，愈是如此军内的关系相对反倒是简单些。御林军长年无战事，如此则人事必然频密，将军若想将左卫调理的驯服，终究还是要从这些人事上着手，而这些同僚，同年，同乡乃至于同族就是构成军中人事网络的根基，牵一发动的就是一个小圈子，名录上的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不是单单的一个人，对于这些掌握的越多越细，将军料理起来也就愈能做到心中有数，乃至于游刃有余。至于这些个人档案，随着资料渐次补足，其人爱好，性情、家属关系，优长及缺点一一完备之后，遇事便可据此以作分析，人心虽不可测，然则每一个人想事，行事，乃至于对突发事件的处理方式都自有一定之规，掌握了这个，将军再掌控属下将领时就能做到成竹在胸。”


    
唐成这一套全然是后世档案整理及情报分析的理论，强调的是结合行为学及心理学的精细化操作，对此他自己虽然也是个略知皮毛的半吊子，但听在一千三百年前对此还处于粗放化、片段化管理的唐人耳中，其优越性以及由此带来的震撼还是显而易见的。更别说唐成所描绘出的功效更是正挠到了韦播心中的痒痒处。


    
没有任何一个将领不希望对属下了若指掌，唯有如此才能对手下将领从容驾驭，尤其像韦播这样处境的将领就更是如此，但历来能真正做到这一点的将领要么是天资极高且能过耳过目不忘，要么就是在一军之中盘踞时间甚长，年深日久的磨出来。前者韦播不具备这样的天资，后者他又等不得那么长时间，正是在焦头烂额的时候，唐成给出了这么个办法，韦播如何不喜？


    
上任时间短，个人能力又实在有限，当下的御林左卫在韦播眼中就是乱糟糟一片，想措手都有些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俟唐成做的这个东西渐成规模后，据此就能剖开外边的纷呈乱象将整个左卫军条分缕析的清清楚楚呈现出来，以此为根基再做处断可就要容易得太多了。


    
“无缺此言有理，此事越快越好。”韦播想清楚其中的关节及好处后，言语之中已难掩急切之意，“只要能做成此事，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本将军说。”


    
“缺钱，缺人，除此之外还缺将军的一个授权。”


    
“噢？”唐成的话有些古怪，韦播沉声道：“你仔细说说。”


    
“此事工作量巨大，断非属下一人能够成就的，这就需要人手，要养这么多人做事自然就要花钱。除此之外，属下还需要将军的一个授权。”唐成顺手拿起名录手指着上面的名字道：“授权属下对这些将领实行监控，他们爱去那里，喜欢逛的是那家青楼，经常与谁私下聚会，说了什么干了什么将军都该知道，庶几才能使这份档案真正发挥作用。”


    
仅仅是想到能将这些人彻底置于自己的监控之中，韦播就油然生出一种上位者掌控一切的快感来，几乎没什么犹豫，重重一点头道：“准。”


    
“将军英明。”唐成肃容赞了一句后，神色不改的续又道：“属下要的是精明强干，且必须是将军能信任的人，至少对于骨干人员来说，这二者缺一不可。”


    
“嗯。”唐成这每一句话似乎就是从韦播心里流出来的，听着真是受用得很。


    
“似这等监控手下将领的事情早就有人做过，但像眼下这次对将军属下全面监控当是第一次，属下行事时自当慎之又慎，另也请将军对此彻底保密，否则此事一旦泄露出去，必定使诸将领心生怨愤，如此便是得不偿失了。”脸色郑重的说到这里后，唐成刻意一顿道：“此事正是个双刃剑，用的好了就是无双利器，若是不慎则会伤及自身，或者将军该深思过后再做决断。”


    
既然已经找到了这么好的办法，这一刻韦播办好差事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他们都是本将军帐下将领，若非心怀异态，还有什么需要瞒着本将军的？统领一军不仅要知彼，更要知己，此事我意已决，无缺你放手去办就是。”


    
“是，属下定当戮力效死办好此差，以报将军知遇信重之恩。”说话声中，唐成正色拱手作谢。


    
韦播走时，只是随意看了看案几上的那份名录，再没提要将此收回。而这原本也正是他这趟来此的目的所在。


    
自己根本什么吩咐都还没有，这个唐成便事事处处替自己着想，从发现这个人到盘他的底细，再到将之招揽过来，这每一桩每一件都是亲身参与并亲自操刀的，这样的人要是还不能信任，那就真是再找不到可供信重的人了。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心里默念着这两句话，韦播满意的含笑而去。


    
与此同时，唐成脸上也悄然露出了一个舒心的笑容。没想到如此轻易的就获得了独立的监察之权，只要对明代锦衣卫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这份看似不起眼的权利到底有多大，而操控着这种权利又能在左卫里做出多少事来……

第一九七章 大红灯笼高高挂


    
“怎么，他还没答应？”听了下人的回报，唐成皱眉沉吟了一会儿后恨恨吐出了一句，“老家伙，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是长安城外距离西城门不远的一处庄子，这是韦播从母亲手上承继的一处别业。因是距离终南山近，长安城外越是靠南的园子越值钱，城内王侯重臣们置办下的庄园也都集中在那个方向，相比之下反倒是北边这一块儿清净的多了。以韦播今日今日的显赫，若非这处庄子是母亲当年留下的遗产，他早就给卖了，然则虽然没卖，但因着这庄子长年派不上什么用场，修缮维护跟不上的结果就是总体看来显得很破落，尤其是最近从这庄子里不时传出鬼故事及吓人的鬼哭声后，原本就破败的庄园益发的没人肯来了。


    
这处庄子就是韦播划给唐成的秘密行动大本营，他划拨给唐成的那些人手也是在此集结并做前期的基本培训。唐成等人是五天前进驻的，也就从那天晚上开始，这个庄子在深夜里传出了一声紧过一声的鬼哭，连着几天下来直使周围的百姓提到这个庄子就脸上色变，路过时宁肯绕远道也绝不靠近。


    
关前裕三十出头，普普通通的长相下有一副细密谨慎的心思，他就是韦播拨给唐成这些人的头领，见唐成面有不愠，他跟着低声解释道：“这老家伙又臭又硬，属下原是打听到他爱好收集把玩古代刑具，特特禀明将军花费大价钱弄了一副秦二世时咸阳重狱里用的全套刑具，送去时这老家伙明显是动了心，但最终还是没收。此后送宅子，甚或属下把月俸都开到了五十贯，他依旧是个摇头。”


    
“你送那副刑具时他说什么了？”


    
“他先是问了属下要请他干吗，后又问了属下的主子是谁，因想着此事机密，他又没正式答应，属下就答的含糊。”


    
“是不是他一听完这个就把刑具退给你了？”见关前裕点头，唐成嘿嘿一笑的点头道：“是了，苏灿自己也知道他那身本事阴郁气太重，拒绝你是为了避祸。”


    
唐成所说的这个苏灿乃是四年前从刑部致差后回家安度晚年的一个推官，此人毕生供职于刑部却没破过重案，也没亲手抓过重犯，审理悍匪上也没出过彩，他唯一的专长就在于潜行跟踪及消息打探。年轻的时候他是那些总捕们办重差时必不可少的帮手，后来年纪大了便专攻对新进公差们的训练。最显赫时不仅是刑部，就连大理寺及专办皇差的宗正寺里都多有他的学生，也就是这几年退出刑部后才逐渐被人淡忘。


    
唐成之所以费尽心机的要把他弄到手，看中的就是他这一身本事。潜行跟踪，收买刺探等等，这些个收集信息的手段没有一样不是纯技术活儿，而且要求的技术层级还不是一般的高。唐成虽然在后世看过一些谍战资料，但嘴上说个三两句糊弄糊弄人还可以，真要指望他给这些人训练的话门儿都不沾，而这又是整个情报收集工作的基石，连干活的人都没有，还何谈情报信息？


    
专业的事情只能交给专业的人来办，而苏灿就是唐成打探后选中的最佳人选。


    
“公子，接下来怎么办？”


    
“他学的就是见不得人的本事，还想藏起来，门儿都没有！”接连去了三趟老头子还不答应，三顾茅庐也不过如此吧，眼瞅着自己这么多人急等着他来开张，唐成是真急了，“既然苏灿油盐不进，那就从他家人身上下手，儿子、女儿、女婿一个个给我查，我还就不信了，他这些至亲家人里就没有一件自己办不了的为难事儿？”


    
“是。”关前裕答应了一声后正准备去操办时，又被黑着脸的唐成叫住了，“记住了，他就是真没有，你也得想法子帮他们整出一件来。”


    
闻言猛然一愣的关前裕瞥了瞥唐成黑沉沉的脸后，弯腰一礼低头去了。


    
目送关前裕去远，唐成起身走到窗子边静静地看着外面破败衰瑟的景色，苏灿，老子还非得把你弄来不可。一个在刑部干了一辈子的人还能有多干净？这会儿想远身避祸，靠，世上有这么好的事儿？


    
唐成在心里发完狠后，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出来，狗日的这暗地里算计人的差事实在是不好干，自打接手这个差事以来，他还没干什么就觉得心理阴暗暴戾了不少。难怪后世里情报机构对招募人员的心理素质如此看重，妈的天天想的都是阴暗事儿，时间长了心理不阴暗才是见鬼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盼就盼着即将发生的这起子连环宫变能赶紧顺利解决了才好，他可没想着要过那种天天睡觉做恶梦，陪家人逛个街都提心吊胆的日子。


    
唐成对着窗外一片空旷的园子扩胸展臂的舒展了一会儿筋骨，觉得心里透亮放松下来后才轻咳了一声唤道：“来人。”


    
应声而入的是正当值的十七号，唐成没跟他说一句多余的废话，转身从书案上拿起一份名单递过去，“也别都在庄子里窝着了，没有新口令下达之前，这些日子你们就两人一组给我盯着这几个府邸，谁去见了他们，他们又去拜会了谁都得清清楚楚的记下来。吩咐下去，这是个死笨活儿，盯的时候都离远点儿，宁可错漏消息也绝不能暴露。”


    
十七号静听唐成说完，又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开言后，便开口将刚才的口令重复了一遍，及见唐成点头后，十七号如来时一般默默的转身去了。


    
做完这件事唐成又找来二号交代了几句后，便叫上来福径直出了园子的后门，循着后门外山林中的小路绕行了约顿饭功夫，最终两人出现在西城外最大的一处义庄里，穿过累累坟头来到守庄人的屋子外后，唐成站定了脚步，来福也没进屋的到房后牵出两匹马来。


    
翻身上马，随着两人叩马挥鞭，胯下的健马一声长嘶后奋蹄向长安城奔去。


    
唐成骑在马上回头看了看荒凉的义庄，到目前为止他会的可就只有这么多，苏灿要是再不来，这差事就玩不转了。


    
来福骑在马上时不时抬头看看唐成，看看又低头，低下头后不一会儿又抬头看看唐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这样的古怪不是一时半刻了，任谁看到他这样子都知道肯定是要有什么话说，但来福自己不开口，唐成也就不去问。平日里唐成最讨厌的就是那些行事畏畏缩缩，说话吞吞吐吐的，就连李英纨冬天里出去时觉着冷稍稍缩缩身子都要被他提醒的，更别说来福了。


    
有事就大大方方的说，你不说我就绝对不问，不惯这毛病。


    
唐成两人策马走进长安城后，马根本就骑不成，眼瞅着就是年下，又赶上今个儿天气实在是好，似乎漫长安的百姓都出来了，只把一个朱雀大街拥堵的不堪。


    
每逢佳节倍思亲！对于一个客居在外的游子来说，眼前这热热闹闹的场面就更是刺激人，唐成虽不至于因自己难以家人团聚就恨不得所有人都亲人离散，但也实在不喜欢看这样的场景。下马之后也无心再趁热闹，牵着马径直回了城中的那处小宅子。


    
将马交给门房，眼瞅着唐成已经迈步走进门里时，来福终于忍不住了，凑上前一步道：“小的有件事想给大官人说说。”


    
“有什么事就说。”唐成放慢了步子，嘴角扬起一个微笑道：“憋不住了吧。”


    
“小的这点儿心思怎么瞒得过大官人。”来福涎脸一笑后，扭头看了看左右无人后方才轻声道：“大官人，小的想加入城外庄子的职司。”


    
“你想干这个？”闻言，唐成猛然停住了脚步，他再没料到来福憋了一路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你知不知道他们那是干什么的？”


    
“知道。”见唐成反应这么大，来福还以为他不同意，发急之下忙忙道：“小的跟着也去几天了，就大官人给他们说的话小的都能背，要不大官人你听听。”


    
眼瞅着来福真个就要开背，唐成摆了摆手道：“行了，你就别现了。”说话间唐成迈开步子又往前走了好一阵儿后，突然扭头过来向眼巴巴瞅着他的来福问道：“你怎么想到要去干这个？”


    
“大官人这些日子忙活得很，但小的无能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一天天闲着实在难受。再有一个就是小的觉得城外庄子里的差事挺有意思，跟小的性子合适，想着都来劲儿。”


    
唐成听到来福的话还真是无语了，离庄前他还抱怨那差事不是人干的，这一转眼就有人抢着要去做，这话儿啊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让我再想想。”撂下这么一句后，唐成再没说什么的直接往二进院子去了。


    
回到二进院子里梳洗罢，丫头送来饭食时，唐成就听得一阵儿急促的脚步声响，随后来福疾步走了进来，“大官人，七织姑娘来了。”


    
唐成走到二进院门时，就见着身穿一袭七折洒金裙的七织俏生生的站在院门外笑吟吟的看着他，神情俏皮的她在长安冬日难得一见的好天气下真是绝美不可方物。


    
站在她身后的除了贴身丫头之外，不远处还有六七个店铺伙计打扮的人，每人面前都或多或少的放着些东西。


    
在雅正园朝夕相处了那么长时间，尤其是在经过观景亭之事后，两人之间的相处很是融洽，“你怎么来了？”唐成走过去接过丫头手里捧着的风氅自自然然的给七织披上，“三九天大意不得，眼瞅着就是年节了，这时候受了风寒你就等着哭吧。”


    
“你看看今个儿多好的日头。”七织嘴上这么说，身子却一动没动的任唐成帮他披上了风氅，这一幕只把她的贴身丫鬟看的腹诽不已，刚才怎么劝都不肯听，怎么现在就成了小绵羊？姑娘真是太欺负人了。


    
等唐成帮她披好风氅，七织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嘴上却含笑抢白道：“你也知道马上就到年节了？满城里那家不是剪纸挂花灯的往外冒着喜庆气儿，再看看你这儿都冷清成啥了。”


    
“孤身客居京城，那儿有过年的心思。”唐成抬头瞅了瞅院子浑不在意道：“人少好吃饭，人多好过年，孤家寡人的费回手儿都不值当。”


    
“谁说就你一个人了。”七织一笑，扭头道：“货送到地头了，小青，你去会钞让他们走。”


    
吩咐完又一脸满足的看了看伙计们面前摆放的那些东西后，七织转身过来道：“在两市里逛了一上午腿都酸了，唐大官人，客人来了你也该请她进去歇歇脚喝盏茶吧。”


    
在二进院落的正房里坐定，唐成吩咐丫头上茶后笑问道：“我最近虽没到雅正园去，但在路上也听行脚儿们说过好几回园子里的生意火爆得很，你这个花魁怎么有时间到我这儿来了？”


    
“花魁怎么了？花魁也得过年吧。”这话刚一说完，对花魁两字当仁不让的七织随即“嗤”的一笑道：“呆瓜，也不瞅瞅今天是什么日子了，你见着有几个腊月二十六了还来逛园子的？总得等年后的人日节过了才好再来。”


    
日怪，后世城市里的娱乐场所不是越到年节越热闹，怎么唐朝反了个儿？


    
见唐成脸带疑惑，七织咯咯一笑的放下刚刚接到手的茶盏站起身，煞有其事的挽了挽两臂的袖子后满口豪气对贴身丫头道：“青儿，走，布置院子去，这都二十六了还都是冷冷清清的，在这儿可怎么过年？”


    
“你的意思是……”今天这让人吃惊的事情还真是一桩接着一桩，“要在这儿过年？”


    
“啊。”七织理所当然的摆了摆手，“年前无日了，该忙活的得抓紧。你忙你的，这事儿交给我就成。”说完，不等唐成再说什么，心情大好的七织已踌躇满志的带着小青出了正房。


    
直到七织都走出二进院门了，唐成都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这……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公子，这位就是夫人吗？”小声问话的是两个丫头之一的小玉。


    
小玉话刚完，唐成还没说什么，旁边的另一个丫头双成已是惊叹出声道：“夫人好漂亮，奴婢瞅着连芙蓉楼的盼盼姑娘都有些比不上她呢！”


    
“你们的夫人在山南东道金州。”唐成没好气的回了一句后，起身出正屋往七织刚走的方向跟过去。


    
二进院子外七织正满脸欢喜的摆弄着上午从两市里买回来的喜庆物件儿，就这么还没有说三句话的功夫，她已经把那些个粗使丫头、小厮都召拢到了身边。


    
唐成出来后把七织拉到了一边儿，“你这来的是那一出？实话告诉我，谁让你来的？”


    
“若是面儿上的说法，那就是张明之让我来的。可实打实是我自己想来，要不然他说了也不算。”七织今天的心情实在是很好，饶是唐成刚才问话的语气不太好她也没恼，只两眼灼灼的盯着唐成，“怎么，不欢迎？”


    
看了看双眼亮晶晶的七织，再看看那些个围着一堆物件儿满脸高兴喜庆的下人们，唐成沉吟了一会儿后，转身之间一挥手道：“随你折腾吧。”


    
看着唐成像小孩子赌气似的走远，七织忍不住又是一阵儿脆笑，笑过之后转身指着那两个小厮道：“去，把那两盏大红灯笼给我高高的挂起来。”

第一九八章 你真是个呆瓜


    
七织很能折腾！


    
自打她来了之后，在高昂兴致的驱使下简直就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虽然其间因不熟悉做家事闹出了些笑话，但像挂红灯、贴剪纸、扫扬尘，送灶神等这些住家户里必然要做的事情还是被她带着下人们一一给办下来了，而且办得很漂亮。


    
也不过就是一两天的功夫，原本冷冷清清的院子就变得花哨热闹起来，虽然布置的时间短，但因着七织的用心，院子里从内到外溢出的年味甚至比许多早就开始准备的邻居们还强。


    
唐成前些日子提都没提这事儿，对新主子不熟的丫头小厮们也就没敢多嘴，但大过年的谁不想图个喜庆？而今七织的这一番折腾可真是对了下人们的心思，乐呵呵心甘情愿的听着七织的调遣布置，如此一来自然就很容易打成一片，再加上七织手面阔绰，一高兴了就给下人们打赏，人又长的顶漂亮，所以就这么三两天下来，额滴个神哪，满院子里的人就没一个不叫她好儿的。


    
“好住四合舍，殷勤堂上妇。要老婆子我说呀，任那一个宅子都少不得女主人操持，大官人天天早出晚归外面的大事都操不完心，还能料理来这个？就是他有心，也不知道府里该有那些事，这些事又该怎么个安排法儿啊。”灶头杜婆子一边拾掇着为过年准备的羊肉鱼肉，一边笑吟吟对七织道：“七姑娘看老婆子说的对不？乾男坤女，男主外女主内，这是老天爷定下的纲常，想想前几天再看看现在，一个府里要是没个女主人操持着，能行？”


    
灶头杜婆子笑吟吟的说，七织也是笑吟吟的听，听得高兴了甚至还不惜腥膻跑过去给杜婆子帮忙，但对于这些个下人们这几天最关心的事儿确是一句话也没说。


    
要说下人们关心的就一件事儿——七织什么时候跟大官人结亲？人漂亮，手面阔绰还和善，对于下人们来说，还有比这更好的主母？要是错过她，不一定这府里以后来个什么样难伺候的。


    
至于说大官人在老家已经结了亲，啧，这还是个问题？大官人年纪轻轻的就得了韦大将军的器重，这样前程无限的有几个妾室再正常不过了。即便七姑娘不愿做妾室的委屈了自己，那也好办，长安城里的别宅妇多了去，另置宅子另安家，虽然共有一个男人，但别宅妇跟主宅里的夫人不见面，不行礼，两头并大岂不是也好？


    
下人们着急打听，甚至连法子都给想好了，但当事的两个人什么都不说，他们身份低微的又怎么好僭越多嘴？但越是如此他们就越好奇，这几天忙活着的同时总是变着法儿的打听试探。


    
从外面回府的唐成路过一进院子时，正跟关前裕说着话的他偶一扭头间竟然看到七织在灶房里帮厨，嘴里正说着的话顿时卡住了壳儿。


    
吓人，真吓人哪，这个七织到底要干吗？


    
“公子……”


    
“嗯，你接着说。”扭头过去又看了正忙活着的七织一眼，被她那手忙脚乱的样子惹的一笑后，唐成摇了摇头继续往二进院子走去。


    
“七姑娘，大官人回来了。”灶头杜婆子一脸笑的从门外收回了目光，“大官人刚路过咱这门口的时候可是又停步子又笑的，男人的心思，这还不明白嘛。”


    
“明白什么？他就是个呆瓜。”七织忍着没扭头，但话音儿里的笑意却怎么也掩不住。


    
唐成却不知道灶房里有这样一场针对他的小讨论，收回心思后他正仔细听着关前裕回报苏灿的事情。


    
“那天得了公子的吩咐，属下就开始摸苏灿家人的底细，还真找着了他儿子办不了的一件为难事。”关前裕很兴奋，“苏灿的独子叫苏和，乃是前朝的法科进士，吏部铨选后子承父业进了刑部的比部司，苏和到刑部之后一路顺顺利利的到了主事的位子上后就再也动不了了，前后九年多近十年了，熬走好几任员外郎他也没能升上去，为此苏和憋闷得很，属下打听到苏灿为了此事也曾几度往刑部前任李侍郎府上请见过，但最终都没结果。现今比部司员外郎正好在上个月出缺，据说苏和这些天一直在往本司郎中府上跑。”


    
“比部司！若我没记错的话，这是刑部四司里专门负责审核大唐诸衙门钱粮收支的吧。”见关前裕点头，唐成微微笑道：“这可是个肥的流油的好地方啊，这么个地方的佐贰出缺，盯的人肯定少不了。老一，大将军在刑部能说上话吗？”


    
关前裕自然明白唐成的意思，沉吟着答道：“刑部现任的尚书及侍郎都是皇后娘娘亲自点下的，大将军出面的话，这事应当能办。”


    
“这就好。”唐成点点头后也没坐下，趴着书案写了一张便笺后让小厮即刻送往抚远大将军府。


    
办完这事，唐成搓了搓手嘿嘿一笑道：“走，咱们去苏老爷子府上走走。”


    
“你要出去拜客？”正端着一盏原汁鸡汤走进来的七织听到这话后顿时道：“先把这盏汤喝了再去。”


    
这还是关前裕第一次见七织，为她容光所摄，只看了一眼后便微微偏过头去。


    
唐成看着七织送进来的鸡汤，油然想到了在金州家里时李英纨及兰草每每也是如此，心中一暖之下接过汤盏将之一饮而尽。


    
“出去记得带上风氅。”七织又嘱咐了一句后，侧身过去道：“来福，去前院西厢里取一份礼盒带上。”


    
“带礼盒？”


    
“今个儿都腊月二十八了，这时候去人府上好意思空着手？更别说要拜会的还是个老人，呆瓜！”


    
看着宜嗔宜喜的七织，唐成是彻底无语了，“跑快点儿。”向来福摆了摆手后，他就带着关前裕向外走去。


    
路过七织身边时，刚才一直微微偏着头的关前裕忍不住借机又看了七织一眼，及至七织向他展颜一笑后，关前裕遂又低下头去。


    
这个女子太漂亮了，简直就是个活妖精！


    
“呆瓜带出来的人果然也是呆瓜。”直到目送着唐成出了二进院子看不见之后，嘴角抿着一丝笑的七织这才转身去案几上收拾汤盏。


    
……


    
苏灿是一个看上去很普通的老人，普通到你见着他时很难相信这就是天下间最擅长潜行跟踪和信息收集的人，也许就是因为他的这种普通才成就了他在这一特定领域的成就？


    
将唐成等人让到正屋火笼边坐下后，苏灿捧着一个黑烧陶的茶碗叹声道：“就不说房子和一月五十贯的月俸，单说那套秦二世时的刑具，多少年了都没见着这么完整的东西，我是真想要啊！但想要是一回事，要不要得起又是另一回事，我老了，什么也干不动了，想要也要不起了。害公子白跑了路，老朽实在是抱愧得很。”


    
唐成没理会苏灿的叫老，也没跟着这个说下去，那样只能是被他牵着鼻子绕圈子，“苏推官，令郎比部司苏主事满四十了吧？”


    
闻言，苏灿收起了刚才的一脸笑，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但眼神中分明已有了很浓的戒备之意。


    
对此唐成只做未见，在火笼上翻烤着手继续浅浅笑道：“这个年龄倒是有些尴尬，放在皇城六部二十四司里来看，四十岁的从五品员外郎还不算什么，但四十岁的主事……”言至此处，唐成也像苏灿刚才一样的深深一叹，“哎，做官不易呀！熬走一任上官更是难，谁知道他会不会连任？再这么几年磋磨下来，转眼可不就到四十五了，好嘛，终于把上官熬走了，这时候吏部又该嫌你人疲力衰，精力不济了。苏推官你是老刑部，看我说的是不是这个理儿？”


    
唐代六部主事与员外郎之间的区别就如同后世里的正处与副厅一样，看着只有半级之差，但因这半级差别真实反映出的东西简直不可以道里计。后世里做官的有多少人穷极一生也爬不过这个坎儿。


    
与后世官场里存在的县处、地厅，省部级三个区分门槛一样，在唐代官场里七品，五品，三品也是三道坎儿，正是这三个坎将普天下的官儿们分出了高、中、低三等。


    
以苏和的年纪，若是能趁这次机会接任员外郎，那他就一步迈进了五品的这个坎儿，从此他的升迁调转吏部就没了直接管辖权，总得天子亲自御笔朱批了才算。也只有到了这一步才算真正有了与本部堂官及佐贰侍郎接触的机会，这也恰恰意味着以后继续升迁的可能。


    
但以苏和的年纪若是这次都升不上去，等熬走这一任上官，年纪更大的他也就更没机会了，这也意味着不出现奇迹的话，苏和一生的仕途就算走到头了。


    
半级之差，上去了就是一片光明，上不去就是尘埃落定，苏和只有眼前这一次机会。


    
等了一会儿见苏灿还是没说话，唐成乃又悠悠声道：“做官不易，为人父母就更难了，小的时候盼着他们平安长大，长大之后又盼着他们能好生念书有个功名，总算是金榜题名有了功名之后，又盼着他能有个光明的前程。这几样里随意那一遭没弄好，当父母的也难安得下心，心思难安，又何谈颐养天年？”


    
唐成一点也没觉着以他如此年纪说出这些话有什么不妥，说完之后照例向苏灿问了一句：“苏推官也是为人父多年的，看我说的是不是这个理儿？”


    
苏灿也像刚才一样没答唐成的话，唐成也不急，只笑眯眯的在火笼上烘烤着手。苏家正房内一时沉寂下来。


    
良久之后，房中有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自打唐成开口后一直沉默的苏灿终于说话了，“你要老朽做什么？”


    
“就干苏推官四年前的老本行。”


    
“你是谁？老头子这次又是给谁干的？”


    
唐成闻言却没直接回答，只是笑着反问了一句，“推官真想知道？”


    
“魔怔的老糊涂了。”苏灿深深的看了唐成一眼，“不知道好，还是不知道的好。”


    
“老一，你现在就回去把那套刑具，房契给苏推官送过来。”唐成交互搓了搓已经烤的暖烘烘的手后站起身来，“年初六皇城各部开衙，但总得过了初七的人日节后才会理事，初八通消息，初九令郎就该履新比部司员外郎了，那么，初十……”


    
“初十老朽就在这正房里等你的车马。”


    
“好，爽快。”唐成击节称赏，“什么都不知道，不过就是帮着训练些人而已，这能有什么罪过？除夕将至，推官且就放宽心好生过个喜庆年吧，顺祝贵府上下人等寿比南山，心想事成。”


    
拱手一礼之后，唐成不再停留，迈步出正房而去。


    
关前裕刚才提前走了，回去的路上就只剩下唐成与来福两人，依旧是在到了府门前时，来福这回可没再像上次一样吞吞吐吐，“大官人，小的上次禀说的事情不知道大官人可想好了？”


    
“初十等着拜师吧，我给你找的可是这一行里最顶尖的师傅，至于能学到多少就看你自己了。”如果来福不再问的话，唐成绝不会主动再提起这件事情，但来福既然再次问了，唐成也就没了犹豫，“来福你记着，这是你自己确定的，既然是你自己心甘情愿选的，那以后永远都不要后悔。”


    
“小的高兴都来不及，悔什么。”一脸兴奋的来福连连向唐成打拱道：“多谢大官人。”


    
……


    
今岁今宵尽，明年明日催。寒随一夜去，春逐五更来。


    
除夕夜到了！


    
身份有别，在今晚这个特殊的时候，两个丫头和来福以及七织的贴身侍女都到前院儿跟其他那些个下人们一起守岁去了，守岁家家应未卧，反正今晚再没有睡觉的道理。他们这一去，一时间二进院子里的这间屋子就只剩了唐成与七织两人。


    
唐成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并不明亮的天空，新的一年终于要来了，就在这片天空下，这座号称万国之都的黄金之城在新的一年里注定是不会平静的，该发生的一定会发生，而他自己的理想，安危乃至于归期也都被绑在了那必然要发生的一切上。


    
从后世一个跟国家大事沾不上半点关系的普通人到一千三百年前政变的直接参与者，穿越的人生真是很奇妙啊！


    
“在想什么？”七织将手里端着的那觞用柏叶泡出的长寿酒递给唐成后，轻声问道。


    
“我想也许在决定一个人能做什么事的所有原因里边，最重要的该是位置，即便是一个很普通的人，如果放在合适的位置上也能学习着做出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除夕正夜的好日子，想这些干吗？”七织从窗外没什么看头儿的天空上收回眼神，柔柔声道：“唐成，我冷。”


    
“床边有风，赶紧回火笼那边。”说完之后，唐成才意识到七织的这句话似曾相识。


    
“我冷，但我不想回去。”手中的酒觞微微的漾荡出酒浆，七织钻进了唐成的怀里。


    
“七织，你知不知道自己很漂亮，非常漂亮。”


    
“嗯。”拖着长长鼻音的回答。


    
“另外，我已经离家很久了你知道吗？”


    
七织从唐成怀里微微探出头来，“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要说的是我已经很久没有跟女人亲近过了，你这样会很危险。”


    
“脸皮真厚。”脸上突然多了两抹晕红的七织啐了一口后，竟然又吃吃笑了起来，“我也想说一句话。”


    
“什么？”


    
“唐成，你真是个呆瓜！”

第一九九章 娇姿未惯风和雨，分付东君好护持。


    
七织是一个漂亮的一塌糊涂的女人，不拘是在扬州还是现在的长安，但凡是见过她的男人里十个至少也有九个幻想过要是能把这个女人压在身下那个啥一回该是怎样的人生惬意。这么个天生妖媚的女人在私室中钻到一个久旷的男人怀里，拖着长长的鼻音说男人是个呆瓜瓜时，这个男人该怎么办？


    
难办哪！


    
难办也得办。


    
一句“呆瓜”让唐成垂下的手圈上了那握柔韧细腻的小腰，这只手一贴上去，偎在男人怀里七织的身子益发的软了，随即刚刚还在叫冷的软身子迅速热了起来。


    
“酒。”


    
“嗯？”


    
“把我手里的酒拿走。”七织现在所有的话都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没了平时说话的清脆，含含糊糊的还带着些颤音，“呆瓜，还有你自己手里的！”


    
唐成接过她手中的酒觞顺手放在了窗边的几案上，自己手中的却没放下，不仅没放反倒是低头喝了一口。


    
双手彻底解放出来的七织顺势就像两条蛇一样围上了唐成的腰，距离上次观景亭之夜二十多天了，七织此刻重又找回了那种让他迷醉的感觉，那种对她有着极强吸引力的安心安定的感觉。


    
七织紧紧揽住唐成的腰后，惬意的吐出了一口气，正在她准备闭上眼睛像上次一样用头蹭蹭这个给她带来安心安定感觉的胸膛时，正好看到唐成低下头去喝酒。


    
“这个时候他还有心思饮酒！”这一刻七织实在是很挫败。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能写出这样诗句的人竟然会如此不解风情，“呆……”


    
这句轻怨薄怒的话仅仅只说了一个字儿，后面的就全被堵住了，随即唐成刚刚喝下的酒就如同山涧流泉一样渗进了七织的嘴里。


    
唇齿纠缠，“当”的一声唐成手中的酒觞掉在了地上，青碧色的酒浆流出来缓缓濡湿了七织的提花裙裾却也无人理会，唐成的手由那柔韧的腰肢缓缓逆行而上……


    
门外城中，也不知那户人家没等子时到来就开始烧起了爆竹，这么个喜庆的夜晚人的耐性实在有限得很，一家开始后其他人家也就有样学样的烧了起来，很快唐成所在的坊区里“噼啪”的爆竹声响成了一片。


    
提花泥金长裙落地的声音及随后的喘息声都被连成片的爆竹声给掩盖了，两条赤脱脱的肉虫在榻上滚动着，滴水成冰的三九天里唐成半个光身子露在外面竟然不觉得冷，而花团锦簇的被子上面的褶皱也越来越多。


    
玉砌雕栏花一枝，相逢恰是未开时。娇姿未惯风和雨，分付东君好护持。良久之后，外面的爆竹声越来越响，屋内的喘息声却慢慢的停息了下来。


    
“野人。”说话时牵动了身子，满脸轻红尚未褪尽的青红七织忍不住猛一皱眉，“也不知怜惜些。”


    
“这话你刚才怎么不说。”唐成边说边伸出手去抚慰她的痛处，全身软瘫在唐成怀里的七织欲推无力便也只能由着他去，只是脸上的轻红很快的就变成了艳红。


    
“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汗流珠点点，发乱绿葱葱。”唐成手上抚慰不停的轻笑道：“元微之曾说女子最美便是昨夜海棠拭新红的时候，不愧是花丛老手，他这话实在是经验之谈。”


    
“脂粉花了，鬓发也乱了还有什么可美的。”七织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脸上的甜甜笑容却暴露了她对这句话的受用，“这样的诗都写，这元微之必定是个轻薄无行的放浪子，他是谁？”


    
“元微之元……原是我在山南东道的旧识，说了你也不认识。”幸亏转口转的快，微之是元稹的字，此时这个与白居易齐名的中唐名诗人可还没出生。“不过放浪无行这四个字倒也不算冤枉了他。”


    
“噢？”七织的头在唐成怀里蹭了蹭，“说来听听。”


    
“不过是个老套的故事罢了，元微之遇到了一个才貌双绝的女子，开始的时候固然是如胶似漆，及至元微之后来又遇上了新人后，便将前面那女子给始乱终弃了。”嘴里含糊说着，唐成心下想着的却是元稹“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名句，以及名妓薛被抛弃后的荒凉心境。


    
“晦气！”啐过之后，七织又道：“那女子后来呢？”


    
“这也是我听说的，跟我说这故事的可没说过女子后来怎样了，只记得她留下了一首名为《春望》的诗。”不等七织再问，唐成自将那首诗念了出来：“风花日渐老，佳期犹渺渺。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


    
七织静静听完后，幽幽一声轻叹道：“诗名《春望》，诗中又说佳期犹渺渺，最后两句虽是怨，但全诗却是怨中生盼，可怜这女子终究是难对那负心人忘情。”


    
闻言，还没从元稹与薛涛故事中走出来的唐成随口道：“是啊，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真情不易，忘情却更难。”言至此处，唐成猛地停住了话语，继而自嘲的摇了摇头。


    
李英纨在金州依门盼归，郑凌意在扬州日日思念，他自己却没顶住诱惑在长安爬上了另一个女人的身子，五十步笑百步，他也不比元稹强到那里去。


    
“你在想什么？”见唐成话说到一半儿停了口，七织出言问道。


    
七织的声音很轻，正想着心事的唐成就没听见，等了一会儿不见回答，七织扬起头来看了唐成一眼后，蓦然提高了些音量道：“后悔了？”


    
“悔什么？”


    
“听关关姐说，你跟李……可是琴瑟和谐得很哪。”


    
看着一脸醋意的七织，唐成心中直骂自己嘴贱，刚才干嘛要调笑，不调笑自然就不会说到元稹和薛涛，自然也就不会坏了现在的气氛。有些事情肯定是必须得说的，但现在显然不是一个合适的时间。


    
唐成抬起另一只闲着的手兜住七织扬起的脸蛋，“脱你衣服的是我，把你抱上床的也是我，此前我虽然喝了些酒但一点儿也没醉，我自己头脑清醒做出的事儿，又有什么可悔的？”


    
闻言，七织刚才猛然绷起的脸放松了不少，“这还差不多。”


    
“小心眼。”唐成长长的手指按了按七织的脸蛋儿后正色说道：“有些话本不合适现在来说，不过是既然话赶话的赶到了，也就说说吧。”


    
七织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唐成，“嗯，你说。”


    
“咱们既已如此，我总不能像元微之一样让你没个着落处，明天到张亮府走礼的时候我就跟他说为你赎身的事儿，我自有钱来办无需你费心。赎身出来之后你就先在此间住着，等我了结了在长安的事情后就带你回山南东道见二老……”


    
唐成说着自己的安排，浑没注意到听着这些的七织脸上最后一丝紧绷也已悄然消失，眼睛虽依旧是刚才那般亮晶晶的，但里面已经有了微微的喜意。


    
不等唐成说完，七织打断了他插话道：“你来长安赶考，一回去突然就多了个我，你怎么跟大娘子说？她要是为难我怎么办？”问完这些，七织盯的唐成更紧了，一双眼睛真是眨都不眨的等着他回答。


    
“别这么看我，小心眼珠子瞪出来了。”许是觉得两人间气氛有些闷，唐成调笑了一句略作调节，调笑完后恢复了正色道：“此事自有我来跟英纨说，她要生气我就接着，这事本是我做的不好，不过有一点你尽可以放心，就是英纨想为难人也是由我接着，我断不至于躲在后面看你难受不管。”


    
“算你有良心。”说完这句，眼中喜意渐浓的七织猛然“嗤”的一声轻笑出声，“不过，我可没说要赎身嫁给你。”


    
闻言一愣的唐成猛的从斜靠着的抱枕上坐正了身子，“嗯？”


    
“赎身嫁做人妇之后，就再没人看我的歌舞了。”七织随着唐成的姿势调整着让自己重新躺进他怀里后悠悠声道：“论歌舞技艺我还赶不上梁盼盼，另外帝都里的琵琶国手我一个都还没请教过，又怎么能走？”


    
“怎么没人看你的歌舞了，莫非我就不是人？”


    
“那不一样，我喜欢的是在挂着许多宫灯的演舞台上歌舞，下面要有很多的观者，唱的好了，舞的好了下面就会有如雷般的彩声，要是唱的不好，下面人理都不会理你，甚至还有人嘲讽乃至喝骂，只有站在这样的演舞台上，我才能没有一点杂念的去歌舞，才能时时想着让自己唱的更好，舞的更好。”七织的声音很轻柔，却也很坚定，“算上今天来这里也才四天，唐成，我都有些念着雅正园的演舞台了！”


    
唐成知道后世里有许多明星喜欢乃至于痴迷华美而又万众瞩目的舞台，以至于退出演艺圈后会十分空虚痛苦，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样想法竟然在一千三百年前的唐朝也有，而且还好巧不巧的让他给碰上了。


    
前面他还在说着给她的安排，却没想到七织压根儿就没想着要赎身跟他走，前后巨大的反差实在让唐成感觉很没面子，郁郁声道：“我看你前几天布置院子跑个不停，在这里边院子都能听到你在外面的笑声，我还以为你很高兴，原来都是假的。”


    
“我是很高兴，这怎么会是假的。”对于唐成阴阳怪气说出的话，七织不仅口中回答，手上也没闲着，顺势就在他腰上重重的捏了一下，捏过之后脸带轻笑的继续道：“这四天我过得很高兴，以后若是得便儿的时候我还想过过这样的日子，但也就是这四天下来也使我明白过来……”


    
唐成攥住了七织作恶的那只手，没好气儿地问道：“明白什么？”


    
“这四天让我明白过来，如果一直让我过这样的日子的话，不成，我真的不成！没有了歌舞，我高兴不起来的。”重又扬起头看着唐成，七织很用力的摇着头，“唐成，我说的你能明白吗？”


    
七织口中说出的这些话若是让一个正统的唐朝读书人听了多半会觉得惊世骇俗，但身为一个穿越者，唐成自然明白，这有什么不好明白的，女人天生爱演戏，众人瞩目的华美舞台对她们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一点都不奇怪，后世里每年报考中央戏剧学院的女生动辄以万计，对于那些十几岁的小女生们来说，她们报考这个也并不是人人都想着成名之后能赚大钱，总还有很多是为了一个理想而去的，一个对于舞台很纯粹的理想。


    
唐成没再阴阳怪气的说话，郑重地点了点头，“你说的我明白，但你想没想过，你总不能一直站在演舞台上歌舞下去吧？”


    
“好哇，等我年老色衰没人看我歌舞的时候你就不要我了？”总算唐成反应的快，这才没让那只闪电般掐向他腰间的手得逞，七织挣了两下儿没挣脱也只得罢了，“哼，真到了那时候我就买个宅子，我虽然唱不了也舞不动了，总还可以教别人，等她们再站上演舞台上的时候，别人就知道这是我七织的弟子。你不要我好了不起嘛，我总还有歌舞！”


    
虽然七织的话里带着些小女儿的赌气在里面，但越是赌气说出的话越是心底想法的真实流露，一句句听着她说的这些，唐成真有些动容。即便这是在中国三千年王朝史上最开放的唐朝，从一个他曾经以为被宠坏了的花魁身上听到这样的话依旧是太难得了。


    
她从小就开始学习歌舞，进而在演舞台上凭借歌舞获得了一次次的如雷彩声，最后竟至于生出想法要穷其一生也不放弃歌舞，她肯定不知道后世里的“理想”和“独立”是什么意思，但她正无意识的向着这个方向努力。


    
就在这一刻，唐成对七织竟油然生出些知己的感觉来，很诡异，却也很真实。


    
“你想笑就笑，反正小青早笑惯我了，扬州快活楼的那些姐妹们，甚至就连关关姐也笑我，早就习惯了！你想生气就生气，只是别这样不说话。”七织蹙眉刚说出这句，身子就已被唐成紧紧拥住了，随后一个轻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道：“七织，我现在才发觉自己以前真是小瞧你了。”


    
“嗯？”七织设想过唐成的很多反应，但再没想到他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双眼圆睁道：“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可是……”七织憋了一会儿，“可是你应该生气呀，雅正园虽然不做那个……但总归也是园子，以前扬州快活楼里若是有姐妹被人点了长陪，时间没到的话，点长陪的人就不会让那姐妹再上演舞台给别的男人瞧。”


    
“我可不是那点长陪的，你自己说的没了歌舞你不高兴，天天都不高兴即便在我身边又有什么意思？瞅什么瞅，咱们现在都坦诚的一丝不挂了，我还骗你干吗？”唐成伸手在满脸犹疑的七织脸上重重捏了一把后续又道：“不过我现在倒是有些后悔，早知道你有这想法，我刚才就是再忍的难受也不会碰你。”


    
“我欢喜你，自己愿意把清白身子给你，什么清倌儿不清倌儿的，冲这个来雅正园瞧我的人都走光了才好，我想让他们看的是我的歌舞。”这句话说完，七织竟然推开了唐成的手，人也顺势从他怀里翻到了一边，直到做完这些后，她才气呼呼的开口，“哼，眼见着我在园子里被其他男人瞧着你竟然不生气，唐成，你一点儿都不欢喜我！”


    
七织的反应让唐成彻底傻了，我日……


    
女人哪，女人，不管是一千三百年后的，还是一千三百年前的，总有一些共性的东西能超越时间而恒久长存……


    
……


    
新历才将半纸开，小庭犹聚爆竿灰。依着唐俗，不管之前还是之后烧不烧，但在除夕夜与元正日相交的子时，也即一元复始，万象更新的正时辰，家家户户应当聚在一起共烧爆竹以驱邪恶。但这一晚，唐成在京城的这个居处里燃烧爆竹时却独独的缺了主人。


    
其实在计时沙漏中只剩最后一点干沙时，七织的贴身侍女小青曾到二进院子去请过小姐和唐成来前院烧爆竹，但最终回来的却依旧还是她独自一个儿，且脸上还布满了不正常的晕红。


    
见到这一幕，下人们没谁再去多问小青什么，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会心而古怪的笑容，也不知谁叫了一句“好事成双，烧爆竹喽。”不多久，噼噼啪啪的爆竹声便在前院儿闹闹腾腾的炸响成了一片。


    
正月初一是元正，亦被唐人称之为元旦，时俗好在这日相聚庆祝饮酒，并在聚饮中相互庆贺健康长寿，年节里就是再亲的去别人家相聚吃饭时也不好空着手儿，由是走礼从初一早晨就开始了。入乡随俗，唐成早上起来收拾停当后就带着三份礼盒出了门。


    
七织比他起的晚些，饶是过了一夜，她走路依旧还是有些不自然。


    
由小青服侍着刚梳洗完，就有下人在外面排着队要见七织给她贺春，年前那几天里可有一个下人敢当面找七织要赏钱的？今天早上可好，这些个下人们行礼说完贺春的吉利话儿之后，一个个毫不扭捏的开口讨要喜钱。


    
七织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微微晕红着脸给了之后，那些个下人们当即改了口，夫人夫人的不知叫的有多亲热。


    
尽管七织从小生活得环境不同，不比一般的闺阁女子那般脸薄，但碰上这场面也依旧是个害羞，“呆瓜的死唐成，准是早算计好了有这事所以才躲的那么快。”七织一边派着喜钱，一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嘟囔着，只是刚刚嘟囔过后，她却又趁着回身从小青手上接钱的功夫打了打自己的嘴，一年之始的大日子，这个无心的“死”字实在太不吉利。


    
呆瓜死唐成现在正走出韦播府，以他现在的身份，这走礼的第一家自然是要到抚远大将军府的，到了之后才知道韦播天没亮的时候就已经上朝去给天子贺春去了。


    
跟管家寒暄了着相互说了几句吉利话儿之后，唐成就辞出了，随后他又去了韦睿府上，程序也是一样。


    
这两家跑完，唐成放慢了步子，悠悠闲闲的到了张亮府上。


    
张亮虽然不用上朝，但他家里也着实热闹，来给他贺春的可不老少。


    
见是唐成到了，张亮笑着打发了面前那人后，当即向下人吩咐道：“知会门子一声，再有人来就说我出去走礼了，让他们改日再来。”说完之后，拉着唐成就往外走，“无缺呀，你来的再好没有了，我这脸都笑烂了，走走走，书房里清清静静的说话去，等中午的时候我再好生邀你几大觥。”


    
“既然来了，我中午就没想着要走。”唐成笑着道：“不过明之你就不用走礼？”


    
“今天是大朝会，在京六品以上官员都去大明宫麟德殿了，至于亲族里我这一支辈分最高，今个儿想走也走不成，改日再说吧。”张亮说着说着拍了拍唐成的肩膀笑道：“无缺你虽然年节里客居京城，但这几日既有佳人在怀，总该能一谴寂寞了。说吧？”


    
“说什么？”


    
“给七织赎身哪。”张亮很是豪气的重重一拍唐成的肩膀，哈哈大笑道：“无缺，你放心，只要你说，为兄我再没个不准的，另外还附送一份大随喜。”


    
要是没有七织昨晚那番话，唐成现在还正好顺杆子就上，顺杆子就爬是他拿手儿的本事，再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但七织既不愿赎身，当下就是想说也不行了，偏她那番话还不好当着张亮说，是以唐成就只是打了个哈哈，把这个话题就此掩了过去。


    
张亮只当他还没得手，或者是读书人脸皮薄不好意思，是以嘱咐了两句要给七织赎身随时可以，少年人当风流则风流的话后便也不再就此多说。


    
两人在书房里坐定，唐成将近日在韦播手下做的事情给说了，他这儿刚把话说完，就见书房门被一身严正朝服的张湋给推开了，张湋人还没进来，带着怒气的声音已经先到了，“图穷匕见，这回真是图穷匕见了，窦怀贞无德，祝钦明无耻。”

第二〇〇章 朝会三事


    
见是张湋进来，张亮当即起身迎了过去，“哥，无缺来了。”


    
唐成闻言笑着起身向张湋一拱手道：“见过张大人。”


    
进的房来的张湋向唐成还了一礼，脸上勉强露出了个笑容，“好，我听三殿下及舍弟提到过你多次，都说是少年英才，随意吧。”


    
因是要清净说话，张亮就没在书房外留下人，“哥，元正日的大朝会不过是例行文章罢了，还能有什么大事竟至于把你气成这样？”口中说着，他边将倒好的茶水递了过去。


    
“哼。”张湋将接过递来的茶盏重重往身边的案几上一顿，“怎么没有大事，今天大朝会上桩桩件件都是大事。”


    
张亮正要说什么时，一边的唐成笑着接过话头儿对他道：“明之，先吩咐厨下送些吃食过来，凡参加大朝会起身就早，起得太早未必就有胃口，这么长时间下来张大人想必也饿了，不拘什么先上着点儿垫补垫补也好。此外，找个人服侍张大人把朝服换下来也是正经，这么一身严严正正的，不说张大人穿着，就是我们看着都觉得累。”


    
闻言，张亮抚额自责道：“还是无缺想得周到。”就连张湋也听得笑了笑，“换换衣服是正经，至于吃食嘛，二弟你交代一下不用太费事，来碗热热的汤饼就行，要多放些葱，无缺不说还好，这一说我还真觉得有些饿了。”


    
就唐成这么一插话的功夫，屋里的气氛好了不少，等张湋换好常服出来后，明显已没了刚才的激动。


    
张亮又给他换了一盏热茶递过，“大哥，大朝会上到底出啥事了？”


    
“按朝廷仪典，元正日大朝会上凡群臣贺春之后当是由殿中侍御史奏报天下祥瑞，帝子有德，天降祥瑞以嘉之，这祥瑞历来便是应天子而生，谁敢僭越？可今天倒好，桩桩件件竟全是冲皇后去的。”张湋轻呷了一口茶水后继续道：“先是出自知太史事迦叶志忠的祥瑞，言说其近日在长安城中常听小儿歌谣，这歌谣的头两句便是‘桑条韦也，女时韦也’，可笑，这样的歌谣你二人可曾听过？”


    
小儿歌谣在后世算不得什么，但在中国古代可就了不得了，每逢乱世有朝代更迭时这样的歌谣必定遍天下流传，“十八子”就是一个最有名的例子，因歌谣最易口口传唱，也最被普通百姓信服为天意所诏，是以对于收服民心实是威力巨大。也因此就多有仿造的，久而久之，造童谣就成了譏纬术中很厉害的一个杀招。


    
也正是因为如此，历朝历代的朝廷都对此监管甚严，一旦发现有造此歌谣者，即以十大逆之首的谋反罪论处，却没想到这大唐好好地竟然就出了韦皇后的歌谣。


    
“哥，这话能当真？”张亮说了一句后喃喃念起“桑条韦也，女时韦也”这两句歌谣来，历来凡是这样的歌谣都得绕个弯子才能明白它的意思，以此故作高深的拙劣法门愚弄百姓。


    
“明之，不用多想了，韦乃是皇后的姓氏，皇后掌蚕桑，桑条韦也这句该是赞颂皇后母仪天下，亲自养蚕，植桑以教导天下妇人，合起来理解就是说皇后贤德已得上苍认可，张大人，未知我解的可对？”见张湋点头，唐成展颜笑道：“这词儿编的实在拙劣，比之先皇后未建伪朝前就天下传唱的《妩媚娘》可差的远了。”


    
“什么词不要紧，重要的便是无缺你这最后一句，先皇后临朝称制之前，《妩媚娘》先已遍传天下，黔首百姓人人争相传唱。今日朝会上那迦叶志忠也进献了十二首《桑韦歌》，奏请传唱天下，陛下……竟然当殿准了！”


    
“韦氏这分明是在试探民心，进而收取民心，陛下……”张亮后面的话实在无法再说，最终归于兄长刚才的长叹。


    
看到他们这样子，唐成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前朝之鉴历历，尔今韦后不过是在照猫画虎而已，如此明显的伎俩方今天子竟然视若未见，当皇帝当到他这份儿上也真是够意思了。


    
“不止于此，此后又有韦党将去年宫中传出的五彩祥云旧事给翻了出来，言说皇后衣裙中腾起五彩祥云乃是天降吉兆，应传诏画工据此绘《祥云图》以记之，陛下也准了，并当殿口谕此图成后先在皇城传阅，随后绘制多份遍传天下道州。”张湋越说声音越低沉，“最多不用两月，天下百姓就该尽知皇后娘娘身上出祥瑞了。”


    
至此，唐成与张亮彻底无语了，静听张湋继续说道，“祥瑞之事后，韦党继而又上了一本奏章，言元正之日请为陛下及皇后加尊号，照旧是当殿照准，而今陛下已被尊为应天神龙皇帝，皇后则被尊为顺天翊圣皇后。”


    
正在这时，下人送来了汤饼，也即后世的手擀面，张亮边亲自接过汤饼递予张湋，边闷闷声道：“好一个天皇天后，与前朝高宗皇帝与则天皇后并称的天皇天后何其相似？”


    
此时读书人吃饭讲究个事不言，寝不语，张湋吃面时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唐成把玩着手中的茶盏分析着刚才的这些信息，比之刚来长安时听到的那些，韦后的步子明显是越迈越大了。


    
借着前废太子宫变之事出现的高层空缺，韦后接连将自己的族人韦温、韦安石、韦巨源及从武三思处接收过来的亲信宗楚客都塞进了政事堂，以至于如今的政事堂中位列宰相的多达七八人，政事堂已是如此，那其他安置到皇城各部寺监的族人更不用提了。经过一年多的调整完成内政的布置后，韦后随即的大动作就是一个多月前的撤换羽林大将，羽林两卫四军的将领在一夜之间悉数尽被撤换。


    
一内政，一兵事两边布置，但这相对于整个天下而言，毕竟还都算仅发生在长安的内事，但在这两件事布置完毕后，趁着这次新年后的第一次大朝会，韦后正式开始了向外拓展的步伐。原本仅在长安皇宫内传播的皇后祥瑞遍传天下，此时的民间百姓们原本就对这些歌谣符语五彩祥云之类的事情没什么免疫力，再加上又是以朝廷的正规渠道传播的，这就为此更添了一份官方色彩的可信度，老百姓就是想不信都不行了。与此同时皇后加天后尊号的诏书再一颁行天下……这不一个活脱脱的唐朝版造神运动嘛！


    
以前看历史书中对韦后的评价都不高，有的恨不得把她写成个蠢蛋，但亲自穿越来唐目睹她这一着连着一着，先朝堂再羽林，先内后外的一环连着一环的布置后，唐成对后世史书中的说法真是嗤之以鼻了，一个女人能做到这一步，蠢蛋能干的出来？


    
现今就看南郊祭天大典了，看韦后的布置，只要参加完这次大典，她头顶上“天命神授”的光环就算在天下臣民面前稳稳当当的套上了，这也意味着她所有的前期布置都已完成，此后什么时候发动……


    
靠，早知道会穿越这么一回，后世里就是学历史再不好找工作，上大学的时候也非报这个系不可了！


    
眼见着张湋的一碗汤面吃完，唐成问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今天朝会上南郊祭天大典的时间定了吗？”


    
放下碗的张湋正要回答，书房外又传来了脚步声，随即下人来报，言说三殿下到了。


    
“东波，我听王毛仲说你出了朱雀门后往西走了，就知你定是到了明之这儿，果不其然哪。”李隆基含笑向张湋说完后，扭过头来道：“无缺也在这儿，这倒是赶的巧。”


    
唐成闻言一笑，张湋答话道：“散朝之后属下见殿下同相王府其他几位殿下结伴而行，知是有事，遂就先走了。”


    
“每年一次去给诸位叔父及姑姑们走礼，这事儿有大哥在就行，本王去不去也无碍什么，是以跑了两家后就先溜了。”言至此处，李隆基朗朗一笑的摆手道：“走，屋里说话。”


    
因刚才的说及的内容太揪心，唐成三人间的气氛有些沉闷，一身英气的李隆基一来，朗朗一笑之间倒把书房中原本的沉闷气息冲淡了不少。


    
自从见面这么长时间以来，唐成见到的李隆基是一个很四海的少壮，每一次见面都能感觉到他的爽朗与真诚，由此唐成又总结出了他的另一个优点，即拥有极强的亲和力。


    
李隆基是唐成押上全部身家的投资对象，所以每一次只要有机会见面，唐成总是抓紧机会观察并进行分析，有大志，敢于出头任事，能虚心纳言，再加上极强的亲和力，虽然眼前朝局大势不好，但唐成却通过对李隆基的观察补充了更多的信心。


    
经过前朝武则天对李唐宗室的大肆杀戮后，方今老一辈存留下来的不多，且还多是如相王一群安闲保身之辈，唯一一个杰出的太平公主还是个女身。老一辈没指靠了，年轻一辈则多是被幼年目睹的宗族杀伐给吓住了，个个年纪轻轻想的也是如何全身避祸，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李隆基的大哥李成器。在这种情况下，整个皇室两代的男人里面，李隆基确乎是鹤立鸡群式的人物，投资在这个人身上，值了。


    
唐成想着这些的时候，张亮轻声问道：“殿下来找属下可是有什么事情？”


    
“本王于近日想安排几场马毬赛，名单嘛自会与东波及幽求等人商议，至于这场地之事就劳明之受累了。”


    
“马毬赛。”听到这个名目，唐成随即反应过来李隆基此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其时打马毬因为天子的喜好与提倡实已成了风靡天下的运动，就连唐成自己在山南上学的时候都跟着练习过。山南已是如此，长安的兴盛就更不待言了。


    
大正月里以李隆基的身份若是四处拜会人倒实在不方便，而通过这样的马毬赛与目标交往就正常的多了，在去岁大唐与吐蕃的马毬赛中，大唐以四对十完胜对手，李隆基就是出战的四人之一，他爱打马毬已是京中尽人皆知，别人再说不出个什么来。便是传到韦后耳中，这对李隆基来说也是最好的掩护。


    
看似一个不经意的马毬赛竟是一箭双雕的好招儿。


    
“是，属下下午就着手办理此事。”


    
“好。”李隆基向张亮点了点头后，看着唐成道：“无缺，适才你们在说什么？”


    
“张大人对早间的朝会之事义愤填膺。”唐成笑笑道：“属下则是在问南郊祭天大典的日期可确定了。”


    
“定了，就在三月。”李隆基说话间摇了摇头，“去年岁末韦后将此事初交办给礼部时就被人捅了出来，直使整个长安城内物议沸腾，随后此事消弭了一些时日没见提起，本王与诸多官员一样，原还想着是皇后有所顾忌而废弃了这想法，却没想到今天的朝会上竟然一举给定下来了。”


    
唐成自然知道那事儿是谁给捅出来的，闻言因就问道：“这么大的事情公主就任其定案了不成？”


    
“公主自不能亲自撕破脸来驳此事，不过她素日交厚的那些文臣也是尽力了，当时朝堂中两方臣子为此事论辩极烈，挡下皇后亚献也非不可能，可惜，最终事情坏在了祝钦明及窦怀贞身上。”


    
“窦怀贞无德，祝钦明无耻”说这话的自然是张湋。


    
“东波说得好。”提到这两人李隆基也是气儿不打一出来，“要驳此事就只能从礼制上入手，其时双方论辩的焦点也在这里，自三皇五帝以来何曾有以女身参加祭天大典的？这实是韦党致命的短处，可恨那祝钦明为阿谀皇后，跳出来说他曾在翻阅古书时发现远古时朝廷每有大的祭祀，都有皇后参加献祭，是以今次祭天大典韦后也当参加，并助祭天地。”


    
“如此大事，口说无凭，他可有实证？”


    
“有，此佞臣分明是早有准备，将书卷都带上了朝堂，不过他所举之例破绽实多，盖因他所引书中说到的皇后参与献祭乃是祭祀祖宗，并非祭祀天地，二者之间实有天渊之别，不过这厮好歹算给韦党找了一个支撑，韦党据此论辩，对手自然不服，双方愈发争论的激烈，说到急处差点没在朝堂上厮打起来。一时僵持不下，陛下乃口诏礼部尚书窦怀贞裁决。”


    
言至此处，李隆基仰头之间一声浩叹，“窦怀贞读书人出身，早年声望极高，如今亦是天下共尊的士林领袖之一，因是如此才由他出掌司职教化的礼部尚书一职，见陛下命他裁决，许多臣官都与本王一样心中未尝不喜，孰料……”


    
“孰料窦怀贞竟然捏着鼻子说瞎话，裁决皇后以亚献身份祝祭天地不违礼法，陛下乃就此准其裁决。”接过李隆基的话头，张湋咬牙切齿道：“今日之事一坏于祝钦明，二坏于窦怀贞，尤其是那窦怀贞寡廉鲜耻，为一己之私连孔圣都不认了。自三皇五帝以来何曾有过皇后祭天的？先皇后虽在封禅泰山时担任亚献，却也对祭天大典从未染指，本朝这是第一遭儿。”


    
日怪呀，礼部尚书可不是想做就能做的，还有士林领袖也不是草包能干上的，这窦怀贞既然兼具两种身份，不可能对这事儿真不清楚，但到底发生了什么竟使他不顾颜面的在朝会中如此表现？想到这里，唐成将眼光自然的投向了李隆基。


    
“此中缘由我也是朝会后听了高力士所说才知，昨晚除夕，陛下曾召集了数位大臣进宫饮宴守岁，窦怀贞就是其中之一，也就是在昨晚，正妻早丧的窦怀贞又有了新夫人，且婚礼就是陛下亲自主持的。”


    
闻言，张亮恍然道：“美人计？”


    
谁知听到张亮这话后，李隆基既然忍不住满是讥嘲的大笑起来，“明之可曾见过六十多岁满脸皱纹的美人？那新夫人乃是韦后的乳母，窦怀贞就此一跃成了天子皇后的阿奢（唐人对奶娘丈夫的专称），若是私宅里相见，便是天子皇后也得向他行半礼，这就是今天朝堂上窦怀贞如此表现的原因所在。”


    
闻言，唐成一笑过后向张湋道：“如此看来今日朝堂之事韦后是早有布置，势在必得的，以今时之朝局便是挡也挡不住，既然明知事不可为，张大人倒尽可豁达些，不值当为这些小人生气。”


    
“无缺说的对，东波且放宽心，做好自己的事倒比与这些无耻之辈置气更为有用。”嘴里说着话李隆基已站起身来，“本王中午还要去公主府点卯赴宴，就不多留了，明之，安排马毬赛之事要抓紧了。”


    
张亮起身点了点头，随即唐成三人一起送李隆基出书房而去。


    
送至府门口，李隆基分明已经上了毡车却又透过窗子向唐成招了招手，“无缺你上来一下，本王有些事刚才忘了交代。”


    
唐成诧异的上了毡车，“殿下什么事儿？”


    
“坐下说。”李隆基拍了拍身边的坐榻，等唐成坐下后这才开口道：“自得了你上次那份名录之后，本王的进展快了许多，你的大功无需再多赘言。而今又有一事未知无缺可有办法。”


    
“什么事殿下尽管说就是，只要能做到的，属下敢不尽力？”


    
“近来交结左卫中层将领虽颇有收获，然则自二韦兄弟入主羽林以来行事谨慎，处处怀柔，军中将士虽看不起尔等，但恶感也是越来越少，长此以往士气难以为用啊！宫变事大，动辄便是杀身之祸，若欲鼓动羽林军士参与此事本就不易，再任韦播这般怀柔下去，便是交结了诸多中等将佐也难成事。”


    
靠，不能啥事都让我干吧，我又不是个超人！闻言，唐成沉吟了许久，才缓缓声道：“然则殿下有何计较？”


    
“本王正在于葛、陈两位将领商议此事，总之不能让韦播这般轻松统军罢了。”


    
“我至今尚未入军，情况不明想什么都是无用，且等人日过了之后再说吧。”兹事体大，卧底又实在危险，对于这样的事情唐成总不能真去奋不顾身，是以话就说的低调含糊。


    
投资要尽力是不错，但也不能还没见到成果就先把投资人自己都搭进去了吧！

第二〇一章 卧底与反卧底


    
当天中午，唐成就留在张亮家吃的饭，酒宴结束之后，要出去张罗马毬赛相关事情的张亮与唐成并肩出府。


    
“无缺，自打上午你从三殿下的毡车上下来之后就有些闷闷不乐的，中午饮酒也不尽兴，什么事儿我不问你，不过你若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可得直说。”


    
扬州相识，再经过金州相见及长安这段日子的相处之后，唐成实已将张亮视为好友，这个人也的确是个值得一交的朋友。唐成对着他也没什么好掩饰的，“明之，我心情的确是不太好，就是感觉累。”


    
“累！那就趁这几天好生歇歇，事情要做，身子可也不敢耽搁。”张亮停住步子扭头看着唐成关切的交代了几句后，迈步之间复又一笑道，“不过你做起事来的那股子劲儿我去年可是在金州见识过的，那些日子你天天忙成啥了，见面的时候还不是精神抖擞的，为此都拉赫还跟我说过好几次，怎么？现在比金州还忙？”


    
“那算什么累？”唐成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我说的是这儿，心累。”


    
“心累？”


    
“是啊，心累。”唐成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在金州的时候亲眼看着一条路从无到有的在自己手里修起来，想着无数的车马商队会沿着这条路源源不断的前来金州，想着金州就此一天天走向繁华，再想想那些个金州百姓们出行时再不用翻山越岭的，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了那条路，有了那条我亲手修起来的路才带来如此多的变化，明之，换了你干这些事情的时候还会觉得累？就是累也高兴！”


    
“哪像现在，自打到了长安就算掉到一个烂泥坑里了，掉吧一时也掉不下去，但想爬又爬不起来，身子外面紧紧裹着一层烂泥，整个人在泥坑里糊着，浆着，拖着扯着，拽着缠着，永远也别想痛痛快快的做事，就这么撕来扯去闹腾的精疲力竭之后，再回过脸儿来一想，不过就是窝里斗的穷掐罢了，累个臭死，一个不好还得把命搭上的结果却是于家于国无益，天天过这样的日子还能不累？早知道这样我他娘还不如呆在山南跟于大人一起修路，每天就算累好歹也还知道自己受累的结果是什么。”唐成的声音由越来越快到渐次又归于平静，无奈的一笑后，唐成最终吐出了心中的那股子憋气，“明之，俟这件事情一了，我拔脚就走，这长安城我是一刻都不想多呆了。”


    
自打认识以来，张亮所见的唐成虽然年纪轻，但不管什么时候做什么事儿的时候都是一副成竹在胸沉凝自信模样，看着让人很放心也很安心，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接触的时间长了之后张亮浑然忘记了唐成的年龄，虽然年龄大了十几岁，张亮一直是与唐成平辈论交，且心里也没觉着这样有任何不对。然而就在此刻，张亮终于深切地感受到了唐成的另一面。


    
原来他也有不耐烦的时候，也有情绪肆意奔涌不加节制的时候，原来他最喜欢的还是实实在在的做事，同时也要实实在在的能看到自己做事后改变的结果。


    
“累呀，谁不累，你累，我也累，家兄及三殿下也累。现如今的皇城及宫城就是个大闷酒坛子，但凡谁跟它沾上点边儿就得被闷进去，谁想过这样的日子？不是没办法嘛！要想透气总得把那闷坛子摔破了才行，你我现在干的不就是这事儿？”张亮放慢了脚步，靠近唐成身边轻拍着他的肩膀低声道：“你我都是读书人出身，幼受孔子遗教，治国平天下都不知跟着夫子念过多少遍，而今还能眼看着后宫乱政，乾纲易主不去尽一份心力？往大了说这是我辈读书人的责任，往小里说这也是成就个人功业最好机会，自古以来有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着这样的机会还没有呢！无缺，适逢斯世，你我生当其时，生当其所，正该一展胸中抱负才是，就是累些也得咬牙忍了，归根结底还是夫子那句老话‘任重而道远，士不可不弘毅’。”


    
张亮这一番温言相劝让唐成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不是一个时代的人，有很多事情尤其是这种关乎于人生价值和理想追求的东西注定了没办法在一起讨论。想到这里，发泄过后的他也再没了就此话题深说的兴趣。


    
唐成无言，见他这闷闷不语的样子，张亮以为他还没从消沉的情绪里走出来，于是呵呵一笑道：“无缺，三殿下跟我说过几次你居功甚大，待此次事成必当厚厚的酬功，介时你必是要被重用的，想走怎么行？”


    
不走？难不成儿还在这儿跳进一个更大的泥塘跟太平公主死磕？干翻韦后李隆基身份变化之后就有实力了，能抽身出来要是再不知道走的话，那简直就是傻逼了，靠，孙子才不走！唐成在心里跟自己发狠的同时，也认可了张亮刚才的一句话，现如今凡是跟皇城宫城沾上边儿的都得被卷进去，想走也走不了。


    
既然走不了那就得继续闷着，要想早点畅畅快快的从这泥塘子里脱身，就只能想办法早点把这闷酒坛子给砸破了。


    
干，既然没别的路走了，那就狠命拼他娘的！


    
张亮感受到唐成的情绪变化后，想着是自己的那番劝诫起了作用，哈哈一笑的重重拍了拍唐成的肩膀给他鼓劲儿。


    
张亮用自己的马车将唐成送回了住处，到地方了之后唐成正要下车时却又转身过来，“明之，我倒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了。”


    
“你我之间何需一个请字，但说就是。”


    
“初六雅正园开业之后七织还要回园子，无论如何你得帮我把她护持住了才行。”


    
见唐成郑而重之说出的竟是这事，张亮脸上的笑容变得很是暧昧，人不风流枉少年，更何况对方还是七织那样的极品，看来三殿下没说错，唐成不是不风流，只是眼光太高罢了。


    
“你现在不用下车了。”张亮嘴里说着，手上顺势就将唐成又按回了车中的坐榻上，“我正好要去园子，你顺路跟着去把七织的身契拿上，赶人日节后到万年县衙给她办个放良文书，再由户曹将她的身籍直接挂在你的‘过所’上就成了，她成了你的人后还要我护持什么？至于初六回雅正园，无缺，你妥妥的放心，园子里已经找到新人了，让她安心服侍你就是。”


    
“行，我就跟你跑一趟，身契我要了，不过初六她还是得回园子，歌诗演舞什么的跟以前一样，不过还就是刚才那句话，明之，那是你的地头儿，你一定得把她护持好了。”


    
“这……无缺，你到底啥意思？”


    
“园子毕竟是刚开业不久，七织又是正火的时候，现在走了也不合适，明之你大方，我也不能只顾着自己吧。”七织那些“离经叛道”的话自然不能对张亮直说，唐成也就打了个花呼哨儿，“白给你留一个台柱子撑场面还不高兴？走吧。”


    
辚辚声中，张亮的马车在唐成住处门口停了一会儿后就又折往了雅正园，倒让那一心盼着有客来访后能混几个赏钱的门子失望不已。


    
当唐成从雅正园里回来时，刚进二进院子门，正房里的七织已迎了出来，“滑头，你还知道回来！”


    
“昨晚上还是呆瓜，今天就成滑头了？这变化也太快了吧。”因是身契拿的利索，唐成心情好了不少，说笑着在屋里的胡凳上坐下后，反腕之间就将两张厚厚的发黄桑皮纸推到了七织面前。


    
“不是滑头你走那么早，让他们……”一脸笑吟吟的七织话说到这里猛地断了，人也蓦地从胡登上站了起来，“身契？”


    
“你不都拿到手上了，还问我？”唐成哈哈一笑，“从今天开始，你和小青就是自由身了，一元复始，万象更新，好彩头吧！”


    
对于一个烟花出身的女子来说，身契到底有多重要根本不用多说，尤其是像七织这样正当红能挣大钱的要想拿回自己的身契就更难，你就是再有钱想买，那也得老板愿意卖摇钱树才行，由是，七织此刻心情的复杂与激荡也就可想而知了，手里拿着那一纸跟命一样贵重的身契，脸上风云变幻的七织憋了好长时间后才能正常说话，“谁让你赎我的？昨个儿我都说过还要回……”


    
“初六雅正园开业之后你想回去就还回去，我不拘你。”唐成理解七织心里的感受，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接过身契仔细叠好后放进了七织手中，正色和声道：“你想唱就唱，想跳就跳，我已经跟明之说过请她好生护持你，雅正园有相王府在后面撑着，敢来闹事的不多，这一点你尽可以放心。”


    
“嗯。”此时，七织什么都说不出来了，紧紧攥着身契一头扎进了唐成怀里，许久许久之后才突然冒出来一句，“给我赎身花了多少钱？我用私房还你。”


    
“那我是不是也要把你这些日子贴出的私房也算算。”唐成搂着七织的手顺着腰肢滑下去后原就是在轻轻的抚摸，此时却重重的捏了一下，“小心眼儿。”


    
……


    
此后几天，这院子里的笑声益发的多了，七织进出之间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而她对唐成的照顾也实在是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灶头杜婆子哪一点儿在家伺候男人的功夫早被七织挖了个底儿掉。至于晚上的闺房香艳旖旎更不必提。


    
要说实在有点美中不足的话，就是算安全期及尽量避免让七织怀孕的手段运用上比较麻烦，好在唐成在后世里也算积累下了不少相关经验，不至于出什么漏子。


    
笑是能传染的，跟一个天天笑容不断的人在一起心情总会好很多，而和谐的私房生活也有益于调节身心，总而言之，从除夕夜到初六这几天的悠闲生活很好的调整了唐成对现状不满引起的心闷气躁，当初六早上送走一脸不舍却又隐隐期待的七织后，唐成展展胸，扩扩臂就觉得全身松爽，精力充沛。


    
“老周，若是有人来访就说我拜客去了。”唐成向门子交代了一句后，转身大步回了后院儿的书房。


    
打开书案上锁着的木匣子，里面是一叠纸，这些就是庄子里那些人整个年节间的劳动成果，二十三个人除了留守人员之外，其他人正好被分成十组，而他们的监控对象正是韦播手下羽林左卫万骑军中的十个统兵郎将。


    
十个郎将每人近十天的记录，总起来这叠纸张就达百余张之多，唐成将他们细细的理清楚之后便伏案埋头细看起来。


    
他最先看的就是葛福顺及陈玄礼两人的记录，这两个可是李隆基在羽林军中的基石力量，由不得唐成不关心。


    
仔细的翻看着两人的记录，唐成的眉头慢慢的皱了起来，随着这记录翻看的越多，他心中的怒气也就积累的越多，而这怒气还有不少是冲着李隆基去的。


    
最终将两人的记录全部看完之后，唐成再也忍不住“啪”的一声拍案而起，扯蛋，太他妈扯蛋了，此前与李隆基见面时苦口婆心一再提醒的话竟然半点效果都没有，看看葛福顺与陈玄礼这两个蠢货都干了什么！


    
短短的十天里，他们居然就到刘幽求住处去了三次，另有两次是三人一起在万源楼饮宴，除此之外，这两人好死不死的竟然还往相王府跑了两回，以上这些记录再加上初三初四初五三天的马毬赛，这十天里葛、陈两人几乎就跟相王府长在了一起。


    
就是个傻子看到他们这样的举动也该知道两人与相王府的联系该是多么紧密。而再进一步借由刘幽求这条线索，原本隐没在相王及李成器身后的李隆基就露出形迹了。


    
制举出身的刘幽求不甘于做一个县尉的小官投靠到李隆基身边，这是随便一查就能查出来的事情，能瞒得了谁？


    
跟羽林军中将领有来往交情并不是什么大事，但来往的如此密切，又是在当前如此敏感的时刻，任谁见着这样的记录能不起疑？


    
靠，大家要干的可是提着脑袋的宫变，这两个脑袋被肌肉塞满的蠢货难道连一点警醒的意识都没有？自己一再嘱咐李隆基的事情他竟然就不知道转告两人一声？这一刻，唐成的心里真是充满了愤怒，愤怒于葛、陈的不知收敛，愤怒于李隆基与刘幽求竟然也想不到这一点，更愤怒于自己竟然要跟这些人一起干一件稍有差池就会尸骨无存的事情。


    
到底是他们太大意，还是这年头政治斗争中监听监察手段的运用太少太粗疏，以至于他们根本就不具备谨细的保密意识？


    
负手在书房里连转了四五圈儿之后，唐成才慢慢的平静下来，开始想着两个至关重要的事情。葛、陈两人这十天的反常举动有没有别人——尤其是韦党人注意到？关于他两人的这个反常记录要不要报予韦播知道，若是不报，负责监控他们的那四个人怎么处理，他们可是韦播亲手挑选出的亲信。


    
尤其是想到后一点时，唐成就觉得心里直窝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没想到他亲自交办的第一个任务就把自己给套进去了。


    
端起案几上已经凉下来的茶水一饮而尽后，深呼吸一口气的唐成在书案前坐下来陷入了沉思。


    
“双成，添茶。”每当唐成在书房时里边就不留一个下人，这是他年前定下的规矩，连来福也不例外，等捧着茶瓯进来的双成添完茶水转身要出去时，脸上毫无半点异色的唐成随口说了一句，“把来福叫进来。”


    
两炷香功夫后来福出书房走了，唐成则将葛、陈两人的记录放置一边继续翻看起其它的记录来。


    
随后引起他注意的则是另外三个人的记录，这三个人在韦播给他的名录中都被标注为可绝对信任的，但是这三人中的两人在过去的十天里都曾到过韦睿府，至于另一个郎将王标就更诡异了，他竟然分别在年前的腊月二十八和初三两次前往过宗西平家，而且这两次去的时间都是晚上，还都是穿着便服并用风氅裹住了头。这两个细节被七号及九号在记录中特别加以标明。


    
起身找出韦播手书的那份名录再次对照了一次名字后，唐成将这三人的记录再次仔细地看了一遍，连一个字都没放过。


    
看完后，唐成放下手中的羊毫细笔，捧起已经冰凉的茶盏无意识的看着书案前半开的窗外。


    
韦睿是右卫飞骑军的首领，作为左卫万骑郎将的周杉和钱刚去他家里干吗？走礼，或许吧，这个可能性很大，如果说这两个还很好想的话，那王标如此诡异的往宗西平家跑就很让人费解了。


    
宗西平与如今政事堂里的宰相宗楚客份属同宗，宗氏与武氏是表亲，在前朝武则天时期显赫起来，武则天死后宗氏家族在朝廷里的人都依附到了武三思门下，宗楚客更成了武三思最为心腹的人之一，位列“五狗”之首。及至武三思死后，宗氏家族开始分崩离析，一部分以宗楚客为代表的投向了韦后，另有几人则因太平公主现在的驸马是武氏族人而与公主府往来密切，记录里的宗西平就是其中之一。


    
王标为什么要以如此诡秘的方式与宗西平私见？到底是他有问题，还是宗西平有问题？


    
情报太少，资料太少，任唐成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头绪来，就在他提笔往王标的记录上重重的打了个问号时，突然想起年前那晚给李隆基名录时，李隆基曾很吃惊的指着一个人的名字说此人曾在多个场合对韦后颇有微词，没想到他竟然会是韦播的亲信！


    
李隆基指着的那个名字就是王标。


    
跟李隆基一样，太平公主正也在羽林军中加紧活动，王标就是趁此机会靠过去的反卧底？突然涌起的这个念头让唐成悚然一惊，这要是真的，那李隆基和自己可就全漏了。


    
不对，要是真漏了的话韦播又怎会现在还对自己信任？难倒王标是刚刚靠过去的？想到这里唐成安心了不少，是了，上次韦后大规模更换羽林将领时，除了四个主将之外，跟他们关系密切的郎将也都被一起掉换到地方府兵中去了，王标等人就是在那次新掉换来的，算算时间，他要投靠太平公主的话还真没那么快。


    
想清楚这个后唐成放心了不少，但这个隐患实在是大，如今来福不在府中，其他的下人又不敢指靠，唐成当即便收起了桌子上的那些记录拉开门往外走，王标是卧底的消息必须尽快传出去，一旦让他刺探到李隆基与太平公主结盟的消息，就连自己都藏不住了。


    
拉开门的唐成正与丫头双成撞了个满怀，小丫头先惊后羞，退后几步脸红红的道：“抚远大将军府派了人来请大官人过去，来人带了轩车在门房里候着。”


    
“大将军请我过去？”闻言，唐成眼角处猛然一抽，心里咯噔一响。

第二〇二章 老七，你这手伸的有点太长了吧？


    
唐成听了双成的通禀后转身走回书房，站在书案前捧起了茶盏，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悄然扑灭了脏腑间的燥热。


    
一盏冷茶喝完，唐成已经恢复了素日的沉稳，放下茶盏后再不耽搁拿起书案上那叠厚厚的记录大步向外走去。


    
到了门房，唐成看到韦播派来的人后，笑着道：“新春大吉！王管家，大将军要见我随意派人传个话就是了，何至于要劳你奔波受累。”


    
抚远将军府里有头面的下人几乎没有姓韦的，倒是跟大夫人一样姓王的多。门房里坐着的就是如今在韦播身边最得用的亲信长随王顺，上次也是他给唐成安排的宅子。


    
“唐公子大吉！”王顺笑着回了一句后摇手道：“公子千万别这么喊，我就是老爷身边的长随，离着管家远得很，这要让人听见了可是笑话。”


    
看到王顺说话及笑容都很自然，是那种装都装不出来的自然，唐成心里轻松了一点儿，“能让大将军这么信重的人，当管家还不是早晚的事儿，别人羡慕都还来不及，笑话什么。”唐成嘴里笑说着当先上了外面的轩车。


    
后世里到政府机关办事时，明知道眼前是个科员还是喊科长，看跟着上车的王顺一脸受用，显然后世里的这个小法门在唐朝照样好使。


    
轩车里就他们两人，马车跑起来之后，唐成从袖中掏出一张飞票塞进了王顺手里。


    
“公子你这是……”


    
“年节的喜庆日子，那有白跑路的道理？”唐成笑着摆了摆手，“这都是人情之常，王管家妥妥的收了吧。”


    
“那就谢过公子了。”王顺正要收起飞票时，一眼看到飞票上的数字后双手猛地一抖，“太多了……这叫我如何敢当？”


    
“王管家天天跟着大将军是见惯大世面的，说这话岂不是笑话我。”


    
见唐成给的真心，王顺也就顺势收下，再次道谢时比刚才那句就真诚的多了。


    
“谢什么，以后还得是我多谢王管家才是。”


    
“我就是个下人长随，能帮上公子什么忙？”闻言，王顺虽还是笑着，但那正装着飞票的手却已停了下来。


    
唐成对此只做未见，“都是给大将军办差，以后我请见时若是机会得便，还请王管家指点几句，就比如王管家随意提点一句将军心情不好，我就可以换个时间再请见，也免得凑上去触了霉头。”见王顺手又活动起来后，唐成笑笑道：“至于其它的，就算我不懂规矩，王管家忠心耿耿的也不至于乱了章法。”


    
“唐公子是个明白人。”唐成笑，王顺也笑，笑得很舒心，“刚才老爷吩咐来请公子的时候心情不算差，正与七爷议论着什么马毬赛。”


    
“七将军也在！大将军心情好就好，出门看天色，进门看脸色嘛。”唐成笑着应付王顺，心中念头急转，近日里除了李隆基组织的那场马球赛之外没听说还有其它的，二韦凑在一起说这个事难倒仅仅只是为了兴趣？


    
与王顺这也是刚刚接触，许多问题都不能深问，要不吓着他或是引了他的疑心都不好。唐成默默想了一会儿后拿起手中的那叠记录看了起来，还好另五个郎将家的往来记录看着还没什么问题，其中有两个虽然也参加了马毬赛，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这两个就是李隆基在万骑军中想下手的新目标？


    
见唐成在翻看记录，王顺也就没再说话，笑眯眯的叉腿坐着闭目养神，今天这趟没白跑，出乎意料的得了一注大财喜，没想到这个唐成手面这么阔，懂门道，有魄力，难怪年纪轻轻的就能让老爷器重。


    
不一时，轩车就到了大将军府。王顺领着唐成一路直接到了韦播的书房。


    
“无缺来了，好，来呀，上茶。”见是唐成到了，韦播亲自起身迎了两步安顿着他坐下，看着真是亲热得很了。


    
“大将军如此，属下如何敢当？”客套了一句后，唐成又向一边坐着的韦睿拱了拱手，“见过七将军。”


    
“好说好说。”韦睿随手从茶盏边的果盒里拈了一块儿果脯丢进嘴里，漫不在意的开口，“听说如今红遍长安的雅正园头牌七织是在你那儿过的年？唐成，好艳福啊！”


    
“艳福好享，钱可不好花，就为了她，我这带到京里来的家底可是折了一大半儿进去，就这还贴上张明之老大一个人情。”唐成掸了掸身上的衫子，看着韦睿摇头苦笑道：“我是既贴人情又破财，饶是这样也只留了她这几天，今天雅正园一开业人立马儿就走了，现在想想，哎……”


    
这话引得二韦都笑了，唐成也从韦睿处扭头向韦播道：“属下原也有事要请见大将军，这下子凑的倒巧，不知将军召属下来此是为何事？”


    
“过了明天的人日节你也就该出任记事的职司了，叫你来就是为通知你此事，也好早做准备；再者嘛，对于你这新职司还有一些事情要一并交待一下。”


    
那边坐着的韦睿听韦播说完后，笑着接过了话头，“唐成，这我可又要恭喜你了，帅账记事是替主将处理一切公文的职司，能把这么重要的职司交给你，五哥对你的信任再不用说，你莫要辜负了才好。只要你好生去做，将来还怕没有一个锦绣前程？”


    
“多谢大人提携。”唐成起身后，收了笑容一脸严肃的向韦播行了一礼，铿锵有力的沉声道：“属下敢不效死？”


    
“好，我信得过你，其他那些要交待的杂事等午后再说不晚。”韦播笑着抬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唐成坐下说话，“关前裕他们年节都没怎么在家，他们屋里人可没少在夫人面前学嘴诉苦，听说是你给他们安排了任务？”


    
闻言，唐成真是无语了，一个李隆基是这样，又一个韦播还是这样，一再嘱咐过干这样的事情要保密，看他这样子分明是已经告知过韦睿了。


    
“他们可跟家人说了是干什么差事？”


    
“那倒是没有。倒是夫人啰嗦的不行，催着让我找你问问。”


    
“是我给他们安排的任务。”唐成点点头，没说话的看了看屋里侍候的下人。


    
韦睿的反应速度的确是比韦播快的多了，瞬间就明白了唐成的意思，“你们都下去吧。”


    
见下人都退了出去后，唐成将带来的那叠记录递给了韦播，“这是左卫万骑诸位郎将十天里的往来记录，一日一记绝无疏漏，属下想请见将军正是为此。”


    
“噢。”韦播大感兴趣的接过那叠记录之后当即便翻阅起来，但翻了不一会儿，他就被上面单调的一条条记录看烦了，这东西枯燥得很，数量又多，除非静下心来仔细分析，否则就这样随手翻翻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来，“这些记录想必你早就看过的吧，说说。”


    
韦播刚将记录放在身边的案几上，已被韦睿顺手拿了过去，只不过他看的可比韦播仔细的多。


    
“属下通过分析这些记录发现了一些问题想提请将军注意。”唐成嘴里说着话，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注意着韦睿的手。


    
“你说。”


    
“十位郎将中最反常的就是王标王郎将，短短十天的时间里他曾两度前往与镇国公主府关系极近的宗西平府，且去的时间都是在天色黑定之后，出行时还都换了便装并有意用风氅裹身，形迹十分隐秘可疑，若非七号九号对他看得紧，极有可能还发现不了。”


    
“竟有这事？”闻报，韦播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没了踪影，“啪”重重一拍身边的案几骂道：“这个王八羔子。”


    
眼角的余光中，唐成看到韦睿手上抖了抖，随即他从那叠记录中抬起头来看了看韦播，又看了看唐成，分明是想说什么最终却没开口。


    
唐成心底一笑，脸色沉凝的走到韦睿身边，“借用。”


    
从韦睿手中接过那叠记录时，唐成清清楚楚见到他正在翻看的恰好是葛福顺与陈玄礼两人的记录。


    
唐成在府门前下车整理记录时有意识将葛、陈两人的监控记录放在了最中间，这么短的时间，要说韦睿是信手翻到的，那也太巧合了吧？就在这一刻，唐成再没有犹豫的打定了主意，这两人的记录不仅要说，而且还必须不加保留的说。


    
唐成从韦睿手中接过记录并向他笑了笑后，转身到了韦播身边，找出记载着王标异常的两条记录递给了韦播，“将军请看，尤其是后面七号和九号的标注。”


    
这些人都是韦播亲手挑给唐成的，他还有什么不相信的，看过之后，韦播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脸上发青，捏着记录的手上青筋明显凸起。


    
“五哥莫要生气，兴许这其中另有隐情也说不定。”韦睿含含糊糊的劝了一句后向唐成道：“可还有什么异常？”


    
“葛福顺与陈玄礼两位郎将这十天里也颇有异常。”眼角余光见到韦睿眼神一缩，唐成终于确定了一点，葛、陈两人的举动果然也被他注意到了。


    
闻言，韦播面无表情的沉声道：“说。”


    
“十天时间里，葛、陈两人先后两次结伴去过与相王府关系密切的刘幽求家，并与刘幽求三次在外面酒肆聚会；除此之外，在年二十八，即王标私见宗西平当日，葛、陈到过相王府并在除夕次日的元正节又去过一次，初三初四初五，两人又全程参加了由相王府主持的马毬赛。”言至此处，唐成停顿了片刻后道：“综上所述，属下以为葛、陈两人与相王府来往过于密切，请将军加以注意。”


    
韦播听完葛、陈两人的事情后，什么都没说的侧身过去看了看韦睿。


    
“好，无缺果然是干才，短短十天就能发现这么多事来，尤其是葛、陈两人的记录倒比我那属下报上来的还细，五哥，我还真有些后悔当日不该把他给了你，有这么个臂助在，军中之事何愁不能了如指掌？”韦睿起身绕着唐成走了一圈后突然道：“若是本将军没记错的话，雅正园张亮也与相王府颇有渊源吧。”


    
“明之是明之，相王是相王，对属下有旧恩的是张明之。”唐成迎着韦睿的目光，语调跟刚才毫无变化，“张明之与属下是私情，大将军交办的是公事，某虽不才，但既得大将军如此信重，则公私分明四字不敢有一日或忘。”


    
有刚才的事实垫底儿，唐成这番话说的韦播脸色好了不少，韦睿伸手重重一拍唐成的肩膀，“说的好，有这份心在，你的前程我都敢替五哥给你保了。”


    
韦睿说完之后也没再坐，“五哥，弟弟走了，中午在弟弟府上的也都是宗族，没什么外人，就一起吃个酒又能怎的？要不五哥你再想想！我这都亲自来请了，就当是给弟弟个面子。”


    
“此事无缺来前我就跟你说过，不去就是不去。”韦播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起身送韦睿出去了。


    
等韦播再回来时已经是两炷香之后了，算算时间他兄弟两人在外面该是说了不少话。


    
“无缺，做的好。”韦播的话却引来唐成躬身一礼，“属下能力有限，监察军中之事还请将军再谋合适人选。”


    
“唐成，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事别人都没做过，让我找谁换手儿。”唐成突如其来的这一出让韦播有些不高兴，“怎么，本将军委屈了你不成？”


    
“是。”唐成对韦播沉下来的脸视若未见，理直气壮道：“年前接手时，属下曾向将军进言监控之事最重一个密字，将军当日也答应过属下必当保密，但如今不过十日，此事不仅七将军知道，就连夫人也在动问，如此，以属下浅薄之才实在难以再承担此事，还请将军另觅贤才。”


    
听唐成说到这个，韦播颇有些尴尬，“这……他们也不是什么外人，啊，无缺莫要太在意。”


    
“觥筹交错之间，内闱闲话之时，自古以来多少秘密就是这样传出去的。君不密失其国，臣不密失其身。这等大事一旦传出，且不说诸位郎将会对属下恨之入骨，便是对将军也会离心离德，若真是如此就是弄巧成拙，属下万死莫辞。”


    
韦播是真心诚意想办好这个差事的，这番话尤其是最后那句听得他悚然一惊，“本将军疏忽了，此事我再不会告知第四人，就是夫人和老七那儿我也必将严加叮嘱。无缺的意思我已明白，你就安心去办吧。”


    
饶是如此，唐成也不就此退让，“敢请将军立誓。”


    
面对唐成异乎寻常的认真，韦播不仅没生气，反而哈哈笑了起来，你呀你呀，笑过之后，韦播还真立了誓约，“怎样？这下你该满意了吧？”


    
唐时去古未远，鬼神之说甚为兴盛，誓约不像后世那样不被人当回事。至此，紧绷着脸的唐成终于笑了出来，“属下僭越，还请将军莫怪。”


    
“怪你什么。”韦播满带欣赏的拍了拍唐成后叹息声道：“若是万骑诸将士都能像你这样对公事认真，本将军又何愁办不好差事。”


    
唐成闻言笑笑后问道：“将军，年节里钱刚与周杉两位郎将可来府上拜会过？”


    
“没有，怎么了？”


    
“没怎么。”


    
见唐成有些吞吞吐吐的，韦播又追问了一句，“有什么就说。”


    
“属下就是随便问问。”唐成随手拿起那叠记录翻到他两人初三的那天，“钱郎将与周郎将曾于初三去七将军府上拜会过，属下想着他们既然到了七将军府，必定也是要来大将军府的。但这上面却没记载，属下就想着是十一号和十三号监控不力。因就随口问问以作求证，如此处罚起他们时也好让他们心服口服。”


    
听着唐成的解释，看着那两条记录的韦播脸色沉了沉。


    
唐成没看韦播的脸色，继续道：“根据这十天来看，属下想对葛福顺，陈玄礼及王标三人加强监控，过两天苏灿就能抵任，有他这刑部老手儿指点，属下有信心必能从这三人身上挖出些东西来，尤其是王标。”


    
“把王标的监控撤了吧，他的事由老七负责。”


    
“啊。”唐成闻言一“愣。”随即什么也没问的点头道：“是。”


    
唐成越是不问，韦播越是有些不是滋味，自己的属下被别人管着，即便那个别人再亲也不是什么有面子的事情，何况还有另一个很看重的属下当面。


    
想着王标的事情直到唐成发现异常后老七才跟自己解释，再看看手中关于钱刚及周杉的这两条记录，一个此前没怎么在意的想法突然涌上了韦播的心头。


    
老七，你这手伸的有点太长了吧？

第二〇三章 说！


    
在韦播的府邸门口，唐成静静站了一会儿长吐了两口气后这才迈步向台阶下走去。


    
这一趟表面看来是风平浪静，但内中包含的风险却的确是不少，毫无疑问，葛福顺与陈玄礼在过去十天里与相王府的过度接近明显早就被韦睿注意到了，而且看样子在自己到来之前韦睿就已经将这件事告知了韦播，如果在刚才的汇报中刻意避开这个的话，即便侥幸不会有更坏的结果，也必将失去韦播的信任。


    
王标隐秘与宗西平接触都能发现，而葛、陈两人如此明显的异常却没注意到，这样的说辞二韦能相信？


    
一旦失去了韦播的信任，那此前做的那么多事还有什么意义？


    
“搞个球的秘密工作。”自语声中唐成狠狠地啐了一口，他现在还真有些后悔当日的一时冲动了，这玩意儿就是个双刃剑，现在还没伤人先就把自己给套进去了。


    
此前唐成还颇为自己遇事时能沉稳，有静气而自诩，周围接触的人也多有称赏他这一优点的，但此时再回顾一下今天从开始看记录之后的一系列表现，从开始时的愤怒失态再到后来的心虚紧张，虽然有惊无险的应付下来了，但唐成自己却明明白白的知道，葛、陈那一关过的实在是险，他今天的表现实在是差。


    
只是事到如今已成骑虎之势，就是想下也不可能了，还是那句话，既然退不了，那就咬紧牙往前冲吧。


    
当晚，雅正园开业时唐成带着来福去了一趟，停留的时间不长，看完七织的歌舞后就回去了，而这当中他与张亮的见面也没刻意瞒人，一切都是在半开的雅阁门里正常进行的。


    
初六过去，初七的人日节后，皇城各部寺监开始正常理事，说是正常理事也就是个虚头儿，这一天到衙之后大家相互道个好说几句吉利话，再就着年节的见闻聊聊天也就把日子打发过去了，人情之常年年如此的下来，大家也就习惯了在初八日里肯定是没什么正经事儿办的。但既然有习惯，那也就有例外，今年的例外就发生在刑部。


    
刑部下辖四司，最牛叉的当然是主司刑部司，主司下来，要说油水最大、下到地方道州最被人当爷供的就数掌管着各衙门钱粮收支审核权的比部司了，这其中的道理不说大家也明白。这么个肥的冒油的地处出缺了员外郎，在刑部里那可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不知多少主事们眼睛红的滴血的盯在这儿。


    
就为年前一个多月还没把新人选定下来，许多个有心思的主事们过去几天的年节里可真是掏家底儿，跑断腿儿的忙活，按照老刑部们的固有经验，这事既然年前没个了结，那年后的短时间里它肯定也了结不了。


    
这次他们经验主义的猜测完全错了，还是那句话，有习惯就有例外，刑部最不该有什么事儿的初八正日里，出缺达月余之久的比部司员外郎人选被确定了，而这个人还是此前最不被人看好，苦争了七八年都没能上去半步的主事苏灿。


    
正自闲聊问好说吉利话儿的刑部人听到这个消息后，一时鸦雀无声，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会放在初八日办？怎么会是苏灿？片刻的集体沉默过后就是议论蜂起，咸鱼翻身，嘿，这回可算是真真儿子的见识到了。


    
就在刑部衙门里对苏灿接任比部司员外郎议论纷纷，惊诧莫名时。羽林左卫万骑军的帅帐里，众郎将及那些个功曹参军、录事参军等人正在听着韦播对记事唐成的绍介。


    
虽然记事的位置重要，但他毕竟连个官儿都不算，不过就是一流外九等中的吏员罢了，以前的新记事上任谁不是低调的来，这个新来的贼厮鸟唐成可好，万骑军新一年中的第一次升帐，大将军干的第一件事儿居然就是给他做绍介。


    
看着唐成一副文弱书生模样，再看看韦播眼神里对他的欣赏，郎将们也好，参军们也好，顿时就对这小白脸没了好印象，他娘的，对韦播咱们都尿不起，更别说你这小吏的记事了。


    
论理说大家以后都是同事了，加之又有主将如此倾力绍介，按着行规在绍介完后其他人总该对新人表示下亲热，即便是心里再瞧不起这小白脸儿，冲着主将大人的面子也得如此啊，所谓打狗也要看主人，这也是人情之常，再没什么好说的。


    
可惜，在唐成于万骑军中的第一次露面里，与韦播一反常规的倾情绍介比起来，部将们的表现实在是冷淡的让人汗颜，除了几个有意靠向韦播的人之外，大多数人即便是唐成主动含笑上前一一拱手寒暄时，这些个郎将及参军们都还有些爱理不理的。


    
眼前上演了这么一出儿，先不说唐成，直把韦播看的是面如锅底，额头上青筋直暴，这些人冷落的是唐成，但实打实是在打他这个大将军的脸哪！


    
惯的，这都是给惯出来的，怀柔怀柔，怀到最后这帮孙子愣是蹬鼻子上脸到无法无天的地步了。


    
帐下这一群白眼狼如此表现让韦播感觉自己在唐成面前真是把面子彻底掉光了，但饶是他心中怒火直冒，却也只能咬牙忍了，怀柔，怀柔……


    
脸上表情无比尴尬的唐成看到韦播脸色越来越黑，心底差点没笑出来，好，这群丘八太会配合了，来来来，再冷落些，对，就是这样，任我笑的再灿烂也别露半个好脸色，这还不够，最好连拱手礼都不用还……


    
终于，这次让双方都无比难受的见面结束了，开头不好，后面的事情自然也好不起来，结果就是万骑军新年来的第一次升帐很快的就草草结束了。


    
韦播的脸色使任何一位下属都不愿意留下来触霉头，就连按惯例应当呈报分管事务的参军们都退了出去暂避风头，一时间硕大的帅帐内就只剩韦播与唐成两人。


    
韦播脸色黑沉，唐成脸上则满是尴尬，两人都没有说话。


    
良久之后，还是韦播先开了口，“无缺，今天的事情是本将军措置不当，让你受委屈了。”


    
“属下就是个不入流品的吏员，受些尴尬算不得什么。”唐成脸色沉重的摇了摇头，“但经过刚才的事情，属下实为将军忧。”


    
看了看高踞帅案一言不发的韦播，唐成续又道：“即便属下身份再低微，既然是将军绍介，则列位郎将及参军便不当如此，观他们适才所为，鄙薄属下是小，蔑视将军事大，若军中现状如此而不加整饬，长此以往属下怕万一有事之时，万骑军难为将军所用。”


    
韦播手中紧紧捏着主帅玉符，“无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万骑军比不得其它呀。”


    
在韦播不甘的述说里，唐成明白了这一支万骑的特殊之处，这是大唐最为特殊的一支军队，早在隋末李氏于晋阳起兵争夺天下时，后来的太宗皇帝李世民亲手挑选组建了一支由百人组成的贴身骑射卫队，号称百骑。这些人全是由处于社会最底层的官奴隶及少数民族奴隶中挑选而出，所以对改变他们命运，给予他们荣耀前程的李世民忠心耿耿，实是到了死而后已的地步。在随后的争霸天下乃至于到后来的玄武门之变中立下了赫赫功勋。


    
李世民即位之后，百骑开始扩军，就连服装也换成了普天下独一份儿的虎纹衣及豹纹马鞍，但是百骑虽然规模扩大，服饰也发生了变化，甚至待遇比之以前也有了大幅提高，但有两点却始终没变，第一，招募新兵的方式不变，所有的万骑普通军士悉数是从奴隶中招募血性武勇者补入；第二点则是万骑始终与皇帝寸步不离。从太宗朝开始一直到现在，几十年下来，只要是天子离开宫城，不管是狩猎还是出城避暑，贴身护卫的一定是万骑，从无例外。长安城中虽然不止一支军事力量，但只有万骑才是真正的贴身侍卫，也是皇帝身边的最后一道防线，从某个层面上说，控制了万骑就等于控制了皇帝。


    
特殊的历史，特殊的地位以及特殊的兵源造就了特殊的万骑军，这支军队本身的个性太强，就使得新统帅驯服他们成了一件很难的事情，在这么一支特殊的军队面前，品级背景爵位这些东西都变得不好使了，而这也就是如今韦播处境尴尬的根源。


    
“可惜，这不是边军，更不是镇军哪。”韦播最后的这句话说的有点气短。凭借他的背景和来头，换了一支别的军队他何至于还要受这气，压也把那些丘八们压趴下了。


    
天下第一军哪，难怪韦后要把他最信得过的韦播派到这里来。


    
唐成听完之后沉吟了一会儿，“不知将军的统兵方略是什么？”


    
“安抚怀柔吧。”说到这四个字时韦播也满是不甘与无奈，自打姑母从房州重返长安之后，这几年他何曾受过什么气？自打到万骑军中上任以来，可是把这几年没受的气都给补上了，甚至还有富余。但气归气，毕竟是三十多的人了，韦播总还知道些大局为重的道理，“万骑毕竟比不得其它，安抚怀柔着好歹别让他们出什么岔子，由此无缺你的那份职差就重要得很了，把这些人给我盯紧喽。”


    
“份内的事情属下一定会办好。”唐成点了点头，“然则属下以为将军一味怀柔安抚怕也不是成法。”


    
“嗯？有什么想法你就直接说。”


    
“是。”唐成踱步到了韦播的帅案边轻声道：“皇后娘娘派将军来此，一是信重，另外总还有借重的意思，如今朝廷中对皇后娘娘心怀不满之徒实不在少数，一个疏忽不到之处……前朝阿武子（唐代宫廷对武则天的蔑称）何等显赫，最终也难免被张柬之五人领兵逼宫，前车之覆，后车之鉴，如今朝局将军比属下明白，有些事不能不防啊。”


    
迎着韦播突如其来的灼灼目光，唐成神色不变的继续道：“若是长安城中仅有万骑及飞骑两军，将军行安抚怀柔之策自然不错，只要这两军不出问题，有心人便是想做大逆不道之事也不可得。但是现今城中除了羽林两卫四军之外尚有数万从京畿道各州抽调来轮防的府兵，这些人来源不一，品流复杂，将军敢保他们不会受人蛊惑收买？万一真出了什么问题，皇后娘娘最可依仗的还是将军统兵勤王保驾，若到那时万骑却不听调遣又将如何？”


    
韦后的想法，韦后的处境，如今朝堂中的斗争韦播都清清楚楚，加上大唐又是个有宫变传统的，唐成所言实在不能算是一点可能性都没有的危言耸听，这番话直说得韦播神色连变，“你的意思是？”


    
“既然身为万骑统帅，将军就必须牢牢控制住万骑。”唐成重重一拳砸在了帅案上，“事涉朝政宗族气运，万事不可有半点侥幸之心，现在未雨绸缪总比将来措手不及好。这是从大处说，牢牢控制住万骑就是为皇后娘娘分忧；此外，做好这个也是将军建立自身功业之必须，将军前途无量，出掌一任羽林焉能平平而去？若然如此，将来封侯拜相之时难免遭人闲话。”


    
唐成这番话字字句句怎么听都是在为韦播为皇后娘娘打算，由不得韦播不心动，“无缺所说本将军也不是没想过，只是万骑毕竟比不得其它，说来容易做来却难。”


    
“有心做事，事事不难。万骑再骄纵强硬，总还是朝廷的军队，总还要朝廷的供养。”唐成嘿嘿冷笑道：“将军整顿军队乃份内职司，他们还敢造反不成。”


    
“你的意思是？”


    
“统军之道归根结底不过赏罚二字，当抚则抚，当罚则罚，是将军一展虎威的时候了。”唐成言语激昂的又往帅案前跨了一步，“便是适才，设若将军一展虎威，诸将安敢如此放肆？”


    
“将是兵之胆，这些人又是直接统军的，措置不当只恐……”韦播连连摇头道：“统军之要以安定为先，不可，不可。”


    
日啊，这个韦播还真不好糊弄，唐成心底叹息了一声后，词锋半点不退道：“若是将军觉得先措处将领不妥，那普通军士呢？”


    
“普通军士？”


    
“是。”唐成讥讽一笑道：“这些普通军士不过都是些奴隶崽子罢了，若非朝廷恩典将其录入万骑，便是被打死也可不问，如此身份还凭什么骄纵跋扈？属下请将军从明日开始，对全军将士有功则赏，有过重罚，非如此不足以树威权，将领不好轻动，这些普通军士还怕什么，出缺一个，遍长安不知有多少官奴隶眼睛滴血的盼着补进来。”


    
赏功罚过，当一个真正的万骑主将，唐成的话对韦播实在有莫大的诱惑力，但与此同时，三叔及老七求稳求安的告诫也清晰浮现，一时让性格本就优柔的韦播好生难以决断，左思右想了许久之后，终究还是三叔的告诫占了上风，“万骑毕竟不同……”


    
再次听到这句话，唐成恨不得跳脚。


    
“将军。”唐成急退两步，躬身下去拱手一个长礼，“威权不立，诸令不行，将军实不能再一味怀柔下去了。”这句话说得真是悲愤苍凉到了极点，“将军若是怕乱了全军，那咱们就先从小处着手，择一郎将部下军士试行如何？若是试行的好，再逐一推广全军，若真有不妥当处也乱不了大局。”


    
至此，韦播一再担心的事情唐成都替他考虑到了，再没个拒绝的道理，“准了。”坐在帅案上看着一脸忧思的唐成，韦播心里实也是感动得很，万骑军中毕竟只有他对自己是一片赤诚啊！“这是个得罪人的差事，功曹参军田双湖为人圆滑不堪此任。然则无缺以为此事由谁具体操办才好？”


    
“为将军分忧义不容辞。”唐成挺胸拔背，铿锵声道：“属下愿往。”


    
……


    
韦播选定的试验范围是郎将赵朴一部，计议一定之后，他便命帐外当值的校尉将赵朴召了过来，言明从明日开始唐记事将前往他军中督促军纪。


    
“唐记事乃是代表本帅前往你部督促军纪的，赵郎将还需好生配合才是。”相貌堂堂的韦播板起脸时还真有几分将军之威，看着跟往日有些不一样的韦播，赵朴领命之后冷冷地看了唐成一眼。


    
小白脸儿的兔相公，肯定是在记老子刚才对他的冷落之仇，想下绊子整我，有你好受的！


    
赵朴眼神冷冷的过来，唐成笑眯眯的还过去。我他妈就是来捣乱的，还怕你个丘八糙货！


    
当天下午，赵朴所部千人就都知道了这个消息，翁仲大帅派了一个姓唐的小白脸儿要来督促他们的军纪，而整个万骑军中就只有他们这一部有这个待遇。


    
由奴隶到如今人人羡慕的羽林万骑，天子亲卫。大唐第一军的军士们由极度自卑到极度自傲，他们的性格脾性实在不是一般的复杂，这些年来他们早被皇家安抚恩宠惯了的，如今突然要上紧箍咒，一时有谁乐意的，更别说这次还只是针对他们这一千人。这些人从心底里连韦播都瞧不起，更别说名不见经传的小白脸儿唐成了，他来？算个球？这个消息一传下来，赵朴部当真是群情激奋，且等着吧……


    
与此同时，长安城内久负盛名的德福酒肆内，包下了最大一间雅阁的唐成正在宴客，宴请的客人里除了那两个拨给他的功曹录事之外，其他的十二条大汉都是从韦播贴身侍卫队里选出的凶狠之辈。


    
这十二人无一不是膀大腰圆，跟他们在一起衬的唐成愈发身量颀长，至于那两个功曹录事更是显得跟小鸡子一样了。


    
酒至半酣，地上东倒西歪的空酒坛子都不下二十个了，连着唐成一起，有一个算一个的每人脸上都起了红通通的酒晕。


    
“该说的老子都说了，要镇住这些王八操的混人就只有一个字儿，狠！他们敢动拳咱们就得敢拔刀，要没这个狠劲儿将军交代的差事就别想办下来，现在老子再问一句，有谁没种的现在就说，不寒碜。要是现在不说，到时候该狠的又狠不起来，老子不管那些个丘八，先他娘就得剁了你。”灌凉水一样将一大觞酒倒进喉咙，手中的酒觞“蓬”的一下砸在了杯盘狼藉的案几上，唐成一脚踩着胡凳，充血的两眼狼一样紧盯着对面那十二条大汉，“说！”

第二〇四章 想造反诛灭九族是吧，来，老子今天就成全了你们


    
正月初十日，也就是跟那些个膀大腰圆的护卫们喝完酒的第二天早晨，唐成起的挺早。


    
“来福，你今天不用跟着我了，等一会儿关前裕到了你就跟着他去接苏灿。”唐成动了动胳膊以方便双成和小玉服侍他穿衣，眼睛却是盯在来福身上，“既然是你自己想学的，那就跟着苏灿下苦功，好好学一门本事将来也就有了造化的余地。”


    
来福闻言点头如捣蒜，“小的一定拼着劲儿学。”


    
唐成点了点头，向正准备给他着外衫的双成说了句“等等”后，摆手向来福吩咐道：“去，把上次在东市买的那身鱼鳞内甲给我找来。”


    
来福听到这话猛然一愣，捧着那身鱼鳞内甲递过来的时候将唐成好一番打量，“大官人，今个儿小的还是跟你一起。”


    
双成接过鱼鳞内甲时双手猛的一沉，唐成穿好鱼鳞内甲后这才向来福淡淡地说了一句，“滚你的，该干嘛干嘛去。”


    
知道自家大官人的脾性，来福也没敢再磨缠，一步两回头的走了，唐成穿好外衫梳洗罢，就着热乎乎的面鱼儿一连吃了两个胡饼后这才惬意的摸摸肚子站起身来。


    
小玉送上的热乎乎茶水只喝了两口，门子进来禀说大将军府的护卫们到了，正在门口等候。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人他妈的活着就得折腾。”唐成自语着站起身，走出房门时已是面色如铁。


    
到大门口翻身上马，什么话都没说，静静的将十二个护卫扫视了一遍后，唐成猛一挥手，当先驰去。


    
十三匹健马奔驰起来五十二只马蹄铁敲打在青石路面上，天色尚未全亮的街道上顿时就传出一片疾风骤雨般的声响，偶有早起的行人诧异的循声过来，乍一看到十三张紧绷咬牙的脸后几乎是本能的立即躲开了眼神，直到那十几骑从面前过去后他们才又忙忙的探头观看，今个儿日子不吉啊，京城里不定什么地方又要出事喽！


    
从门前的坊路转入朱雀大街后，唐成一马当先率领马队直出城门而去。


    
长安城外十余里处有一片硕大的空旷之地，这块地方就是万骑操练骑射的演武场，每天除了那些轮班到朱雀门及皇城当值的万骑军士之外，其余人等均需来此训练。


    
当唐成来到演武场时，昨晚那两个功曹录事已经在此等候，一个拿着簿子，另一个手上提着计时的沙漏，也许是天太早风太寒的缘故，这两个有些瑟瑟发抖的功曹录事脸上一片青白。


    
除了栅门口一队值守的兵士之外，硕大的演武场上一个人影儿都没有，直到唐成来到赵朴部训练的那片场地上勒马站定时，天光方才由青变白。


    
唐成从功曹录事手中接过沙漏架在自己身前的马鞍上，随后既没说话也没怎么动，看着跟个雕像似的，身后十二个护卫无声的紧了紧身上的铠甲，顺了顺腰间的弯刀，随后又往风氅遮蔽的身后摸了摸，随着他们的动作带起一边细碎的铁器撞击声，只听得两个录事嘴唇忍不住又抖了抖。


    
狗日的，早知道军中会来这么个二百五，年节走礼的时候说死也要给田双湖拿厚点儿，这鬼差事那儿他妈是人干的！


    
渐渐的远处有了一点儿声响，初开始时这声响却小，但很快的声响就越来越大，最终当声响已经合成了低沉压抑的夏日隐雷之声后，远处的那面万骑军飞虎旗已清晰可见。


    
即便是勒马小跑，近万骑兵一起行军还是壮观得很，唐成策马站着的地方是一个略高的小丘，由此向下望去，一片鲜艳的虎纹斑斓如潮水般涌来，震撼的场面让人心胸也为之一阔，与此同时，脊柱上也自然而然的有一股热流不可遏止的向上窜起来。


    
没过多久万骑大队就到了，随后便是分兵进驻不同的训练场，虽然行进途中不许说话，但每一支路过唐成等人的队伍都用眼色和脸色表达着他们的不满，一张张桀骜不驯的脸，一声声冷哼源源不断的传来，甚或还有许多军士刻意在路过这一段儿时牵缰引马踏起阵阵尘灰。


    
当马队全部过完时，十二个护卫身上原本擦得亮可鉴人的皮甲已被尘灰覆满，看来颇是狼狈，唐成及两个录事功曹也不比他们好多少。


    
将涌上喉咙的咳嗽强压下去，任身上布满灰尘的唐成一脸平静的看着下面最后到达的赵朴部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个赵朴终究还是没胆子带领属下集体糙事儿，唐成原本最担心的就是这个，既然这个赵朴还担心自己的官位，那今天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正在这时，那两个功曹再也忍不住灰尘趴在马上咳嗽了起来，一咳之后就越来越厉害，身子也在马鞍上扭来扭去，见状，那些个刚刚归位的赵朴部军士“哄”的一下齐声笑了起来，他们的笑声很夸张，手上也不停地指指点点。


    
这一刻，唐成这十五人混然成了他们的笑柄。


    
“给老子忍住了。”听着身后越来越粗重的鼻息声，唐成低声吼了一句，“有他们笑不出来的时候！”


    
赵朴没过来，唐成也没下去跟他寒暄，只是静静地看着马鞍上计时的沙漏。


    
眼瞅着沙漏中最后一粒沙也漏下去后，唐成沉声道：“点人！”


    
很快，两个功曹录事的计数结果就出来了，“回唐录事，赵郎将部共有万骑二十队，实到十八队，出缺两队。”


    
唐朝军制中最小的单位就是队，类似于后世军队中“班”的建制，一队五十人，设队正一名统领，出缺两队也就是缺了一百人。


    
“一百人。”玩味了一下这个数字，唐成笑了笑，不多不少，看来这明显是刻意为之了。


    
也就在此时，就听演武场最外面的栅栏门处传来一阵泼剌剌的马蹄声，数百骑战马正风驰电掣而来，进入大栅栏门后这些战马如刚才一般分流，其中有两股整齐的马队笔直而来。


    
当此之时，赵朴部军士谁也无心训练，看看那些正在奔驰的来骑再看看唐成，眼神就这样交互的转来转去。


    
“走。”手心发热的唐成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轻轻一叩马腹当先向下而去。


    
当此之时，不仅是赵朴部九百军士，附近但凡能看到这一块儿的羽林军士谁也没了心思准备训练，一双双眼睛齐唰唰的都盯了过来。


    
众人瞩目之中，一脸平静的唐成带着身后的十四人挡在了来骑与赵朴大队之间。


    
眼前唐成就挡在前面，那疾驰之中的百人队伍依旧没有减速，就这样快速的狂奔过来。


    
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马头看清楚了，很快连马背上的骑兵长相都看的清清楚楚了，这些马队依旧没有停步，这一刻，周围鸦雀无声，只能听到这百余骑疾风骤雨般的马蹄声。


    
“啊”的一声失声惊叫，那两个功曹录事再也受不得来骑强大的冲锋气势，拨马一偏向旁边让过去。


    
让来骑和其他万骑军士非常失望的是，顶在最前面一身儒服的唐成任胯下的健马如何不安的扭动，他只是紧紧拽住缰绳动也不动。


    
他既没躲，更没跑！


    
见到这一幕，同样是一脸紧张的赵朴紧紧蹙住了眉头。


    
恰在此时，就见来骑中领头的骑兵猛的单拳高举，在一片整齐的长嘶声中，呈冲锋阵型的健马几乎是同时两腿腾空，在左右间距不到两个马身的缝隙中调整着急停下来。


    
又一股灰尘腾起直向唐成等人扑来，灰尘过去之后，刚才冲锋而来的百骑已经整整齐齐的排成了两队与唐成对面而立，正面距离他最近的那个对正，两人之间的距离仅有两个多马身。


    
吓着了，唐成这回可是真吓着了，而这种惊吓与他骨子里的那股子劲儿融合之后就变成了熊熊而起的愤怒，将不断微微发抖的腿紧紧贴上马腹，任灰尘遮盖住有些发白的脸色，唐成声音愈发的低沉了，“张录事，依军法，操训延迟该如何处断？”


    
见冲锋而来的马队停稳之后，两个录事功曹才又靠了过来，被点到的那人看了看唐成，又看了看对面后，低头道：“延迟不到两刻，军士鞭十，领军者倍之。”


    
“一人要伺候十来人，这可是个力气活！”唐成咬牙一笑，扭头高声道：“弟兄们加把劲儿，别让人小瞧了。”


    
应声响起的是一声整齐的暴喝。


    
“这次是本将拘管不严，还请唐记事看在本将的面子上，就记在下次吧？”这时候，郎将赵朴终于出面了。


    
“赵郎将，我说过，领兵训练打仗是你的事，我不管。”唐成冷脸轻轻地摇动着手中的马鞭，“但督促及执行军纪是我的事儿，你也别管。”


    
在部下面前让唐成给了个没脸，赵朴脸上又青又红煞是好看。


    
管他个鸟，唐成手中的马鞭猛然一挥，“执行。”


    
话音未落，早就憋的难受的亲卫们从风氅后抽出一条乌油长鞭就扑了过去。


    
“谁敢？”与唐成迎面而立的队正一把抓住护卫伸来扯他的手后暴喝道。


    
“呦，是谁一脚没踩严，冒出个你来充大头！抗拒军法可是一等重罪，按律当重仗八十后革出万骑，怎么，现在万骑的饭没你以前的好吃？”唐成的话像刀子一样刻在那队正的心中，出身奴隶这可是他们最大的禁忌，碰都碰不得的，还别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说，那队正脸上猛然一红，另一只手已青筋暴起的向鞍勾上挂着的制氏单钩矛伸去。


    
他这只手刚动，早有准备的护卫们反手处就从背后抽出另一件物事来，瞬时之间，十二柄专门配属高级将领的黄桦弩已将那队正看的死死。这么近的距离内，天下再无一件利器能快得过由将作监亲制的弩弓。


    
一变刚起，二变复生，那队正身后的万骑军士见护卫们亮了弩弓，顿时也抄起了家伙，尤其是最后那几个贼厮更是张弓搭箭紧紧瞄住了唐成。


    
被人这样用箭指着，唐成身上的汗毛都乍起来了。


    
想讹诈老子，操你二大爷的，唐成骨子里的狠劲儿在这一刻被全然激发了起来，瞅都不瞅对面的这些丘八，扭过头来向身边的赵朴嘿嘿冷笑道：“赵郎将带的好兵，抗拒军法在先，持械意图造反在后，想造反诛灭九族是吧，来，老子今天就成全了你们。”


    
这时候谁还管是不是，造反这帽子最好使，先撂过去再说。


    
情势发展太快，这一刻赵朴肠子都悔青了，昨晚安排这么一出儿的时候就是想着要给唐成一个下马威，最好的效果就是把他给轰走。想找老子的不自在，你还嫩点儿！在他想来唐成那小白脸被马队一冲即便不吓得软瘫如泥也得抱头鼠窜，如此以来还有什么脸在队伍面前执行军纪？即便他能顶过来，这晚到的可是百十号人，他还真把百十号人一起打了鞭子不成？


    
谁知道这个唐成虽然穿着读书人的衣裳，却根本不像个读书人，活是个二百五，转眼之间情势就成了这样，听到“造反”两个字儿，赵朴激灵灵一抖，刚才被呛之后发狠要冷眼旁观的心思瞬间灰飞烟灭。


    
造反肯定是够不上的，但唐成占着理，他这个主将又在场的情况下军中发生了哗变，结果自不用说，第一个没跑儿的就是他。


    
赵朴甚至都没顾上说话，拨马先挡在了唐成前面，“放肆，还不都把军器放下。”


    
在赵朴的弹压之下，那些个军士们放下了手中的军器，不等他再说什么，勒马站在赵朴身后的唐成一挥鞭子，“拖下马，执行。”


    
双手紧攥成拳的队正第一个被拖了下来，护卫们对他一点都没客气，三下五去二就把他扒成了个光脊梁。


    
“我是一军郎将……”赵朴刚说出这么句话就被唐成挡住了，“赵郎将，我说过监督执行军纪是我的事情，你别管。”眼见着翻身下马的赵朴正往队正走去，唐成挥了挥马鞭，“来呀，把赵大人扶到一边歇息。”


    
赵朴终究还是没有当众阻碍军纪的执行。


    
“啪”的一声，乌油鞭子抽到那队正身上时发出的声响竟出乎唐成意料的清脆，“嗯，没见血？”直到片刻之后队正背上渗出血丝后，他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一记鞭子不仅是抽在那名队正身上，活像是整个周围所有的万骑都挨了鞭子一样，场面一时安静的有些窒息，万骑军士的目光从队正移到护卫，再到赵朴最后定格在了唐成身上，那股子不甘的劲头儿三里地之外都感觉的到。


    
高踞马上的唐成寸步不让，眼神冷冷的扫过周遭的万骑，间或一声不屑的冷笑，直使人听的发狂。


    
一圈对视回来后，唐成目光落回了乌油鞭子，只不过他的心思却没在这里。


    
嗯，看来还得再找韦播要点儿人加强身边的护卫力量，以后行事要注意控制着节奏，别让这伙子丘八操蛋给提前爆发出来了。


    
李隆基呀李隆基，老子为了你可真是鞠躬尽瘁了，将来回报的时候可别让我寒心才好！


    
啪啪的鞭打声在静寂的演武场上单调而枯燥的重复，一百人总共一千零二十鞭一个没漏，一鞭没少，间中夹杂的是护卫们疲累的粗重喘息声，唐成基本没说话，只是在对刚才拿箭指着他的那几个军士执行军纪时，他才哼了哼道：“别惜力气。”

第二〇五章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唐成没说错，今天的执行军纪的确是个力气活儿，等把那两队晚到的军士逐一鞭完之后，十二个护卫已经累的气喘吁吁，没办法呀，刚才他们真是太尽力了，不过累虽然是累，但这些个护卫们却是累的舒爽。


    
痛快，太他妈痛快了！他们本都是韦播府中的下人，老爷接任新职之后将他们从府里、庄子里选出来做了贴身护卫，从去年到羽林军以来，这些个万骑军士连主子都不太看得起，更别说他们这些贴身护卫了，由此受气憋气实在不是一天两天了。


    
今天，这股子憋气终于酣畅淋漓的出了个干净，自打到羽林军以来，这些护卫们从没觉得有那一天像今天这么扬眉吐气过。


    
爽！


    
唐成带来的人还是太少，不仅累还耗时间，前前后后的时间算起来，军纪执行完后花费了不下半个时辰。


    
事情办完，唐成特意策马过去看了看那几个“重点照顾”对象后，这才向一边儿站着的赵朴一拱手道：“多谢赵大人配合，我的差事办完了，郎将请。”


    
唐成前面那句话差点没把赵朴气的吐出血来，“唐成，抚远大将军面前我再跟你说话，老子跟你没完。”


    
“粗鄙。”闻言，正带着护卫重回小丘的唐成头也没回的摇了摇马鞭，“放马过来，我等着。”


    
整个事情了结，上了小丘站定之后，唐成才觉得后背猛然一凉，不知什么时候他背心处竟然浸满了冷汗。


    
静静地站了许久等后怕的心情平复之后，唐成这才有心思左看看那一百个被抬到一边照顾的军士，右看看这边的训练，耳朵里间或还听两句身后护卫们兴奋地议论。


    
看看小丘上下这些鞭打和被鞭打的都是一副眼睛充血的亢奋模样，后世的SM理论果然没错呀，鞭打的确是能让人兴奋！


    
要说那些个被鞭的也的确是硬骨头，被打之后竟不肯回营房安置，不仅如此，训练结束时这些人居然还都是骑着自己的马走的，尽管他们额头上的冷汗跟下雨一样流个不停，但那腰板子挺的可还真是直。


    
在训练结束后收拢的万骑队伍里，这一百人简直跟打了大胜仗的英雄一样享受着万众瞩目的注目礼。跟他们比起来，唐成等人的待遇一点也不差，只不过是眼神儿里的意思不一样罢了。


    
“挺胸、收腹、抬头。”唐成向护卫们低声喝道：“都把精气神儿给我抖起来。”


    
猛然一挥马鞭，唐成不再等万骑大队收拢，带着十二个挺胸凸肚的护卫当先疾奔而去。


    
一路打马直回左卫万骑帅帐，一行人此时的姿态与早晨走时的紧张全然不同，功成意满处恰似打了一个大胜仗，连带着催马的声音都昂扬得很，直让路上的行人闪避不迭，观望不已。唐成刚到帅帐没一会儿，带着几个亲随的赵朴就到了。


    
随后，万骑帅帐之中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说争吵其实并不准确，因为大着喉咙吼的其实只有赵朴一个人，他的攻击对象唐成始终是意态沉稳，言语平和的侃侃说理。


    
自打韦播上任以来，帅帐里有大动静儿的时候就少，而以往即便是出现这种情况大家也知道是主将大人憋不住火又在自己跟自己置气了，像眼前这样的情况还真是少见得很，一时间附近功曹里的录事，值守的军士，从皇城里换防下来的军将们都按捺不住往帅帐这边凑着听热闹。


    
对于这些轻手轻脚来听壁角的同僚袍泽们，帐外当值的校尉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他们凑上来，而那些个在帐外另一侧轮值的韦播私人护卫也反常的没有加以干涉，何止是不加干涉，看他们那样子真恨不得把这些人都放进去让他们好好听。破天荒头一次啊，这些个一直以来都是灰头土脸的护卫们满脸放光，头都差点儿仰到天上去。


    
再然后，听壁角的人就知道了那个刚刚发生的爆炸性消息，羽林军被打了，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整整两队一百人在演武场的众目睽睽之下被人从马上扯下来执行了军纪，乍一听清楚怎么回事，这些人四目相对惊诧莫名，多少年了，羽林军什么时候发生过这事？一百人，这可是整整的一百人哪！


    
惊完之后再听赵朴与唐成之间的理论，众人更觉羞愤，丢人，太丢人了，论辩锋之利，同样是奴隶出身的赵朴跟唐成之间的差别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事儿本就是唐成占着理，此番火力全开之下，词锋之锐，用语之刁钻刻薄，论辩时气度之冷静沉稳实是无懈可击，跟他这表现比起来，一味只知道以大嗓门压人的赵朴简直就成了一个小丑，听得其他那些羽林们脸皮里火辣辣的。


    
与之相反的是那些护卫们脸上的光亮越来越盛，三不汁儿看看这些人，感觉那叫一个舒坦，想要自取其辱，大爷成全你们！


    
实力悬殊巨大，场面呈现一边倒态势的论辩没能持续多久就以赵朴摔帘子走人而告终，至此，心中偷笑的护卫们立时板起脸来赶人了，此后就该是老爷和唐公子密商事宜了，岂能还让这些孙子们听？


    
“这次的事情……”仅有两人的帅帐内，韦播的声音有些五心不定的飘忽，“虽说是那些军士们有违军纪在先，但毕竟他们迟延的辰光少，人数又多，无缺，你这行事也太操切了。”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正好是两队人一起晚来，除这两队之外，整个赵朴部竟再无一人迟延。而且迟延的时间也跟掐好了一样偏就晚了那么一小会儿，大将军睿智，岂能看不出这是明显的刻意为之？”在这个时候，唐成半步都不能让，既然韦播是个优柔的性子，那他就得借着任何一个机会给他强化，“若是今天晚一会儿不处断，明天这些个跋扈们就会再晚一会儿；今天一百人不处断，明天五十人也就执行不起来了，若然如此，不到三五日这次任务就会无疾而终，介时属下成了笑柄倒没什么，若是连累到将军也跟着成了……”


    
言至此处，唐成顿了顿后语重心长的沉声道：“今天这些人就是在试探，这试探面儿上看来是冲着属下，其根底却是在试探将军整顿万骑的决心，也是在试探将军的威权。两军相逢勇者胜，第一步尤为重要，退一步后面就得步步退，那退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属下前往赵朴部监督军纪原是大将军的军令，这次军令可以阳奉阴违，那大将军以后再发布军令安能指望令行禁止？唯有从现在开始，从这次开始就让他们知道大将军的军令不容违背，否则必受重处，异日军令到处方能凛遵不悖。也正是于此之中，将军威权必将一日重逾一日。”


    
“你说的这些道理本将军何尝不知。”韦播只觉得这会儿心里很乱，唐成的话的确有道理，但三叔和老七的一再告诫也同样有道理，“只是……”


    
“大将军所虑者惟恐激起军变以致万骑不稳，但有了方才之事，属下窃以为将军不必太过忧虑于此。”唐成上前两步到了帅案边目光灼灼地看着韦播，“属下这次是在演武场全军面前处断的那一百个军士，整个过程中持续时间长达半个时辰，如此长的时间里，自赵朴以下无一人敢出面阻挡军纪执行，由此，将军看出了什么？”


    
唐成这几句话实在是说到了他的心坎儿上，韦播猛然抬起头来。


    
“万骑跋扈，言过其实！”唐成语气异常坚定，“方今并非乱世，万骑再显赫总还是靠朝廷供养，诸将有谁不在意自己的官位？众军士谁又不怕被万骑开革？将军，这些个丘八一旦被开革，回去可是要做奴隶的！即便他们自己能不在乎这些，指着他们吃饭的家人能不在意？他们敢不为家人着想？”嘿嘿一声讥嘲冷笑，“人只要有个怕头儿，任他再跋扈暴躁也就不足为惧了。将军手握万骑权柄，诸将升迁调转，众军士留与不留皆出自将军一言而决，如此万骑还有何可惧？方才鞭责赵朴部就是显证，这些人不过就是一戳就倒的纸老虎罢了。”


    
随着唐成自信沉稳语调的诉说，韦播的鼻息慢慢粗重起来，等唐成说完，他却没有立时说话，从帅案后站起身来负手绕室而行，只看脸上神色变化分明是心中斗争激烈。


    
恰在这时，就见帅帐的门上一动，一脸急色的韦睿走了进来。


    
“这消息才多一会儿？来得好快。”唐成心里刚冒出这么句话，见到他的韦睿已经先发了难，“百十人的万骑说打就打，引得军中群情激愤，唐成你好大的胆子！”


    
韦睿语气和脸色都不善，唐成任他指责，一句话也没辩解，只是扭头之间看了韦播一眼。


    
“混账东西。”韦睿是真气狠了，走到唐成身前手指着他的鼻子厉声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等自入职以来的安抚怀柔之功就毁在你这个混账行子手上。”


    
见韦睿如入无人之境般的直闯进自己帅帐中指着自己的心腹鼻子大骂，韦播本就烦躁的心顿时起了一股无名火，“老七，监督执行军纪是我让唐成去的，那我是不是混账行子？”


    
“五哥你……”韦睿扭头看了韦播一眼后，猛地向唐成一挥袖子，“滚出去。”


    
唐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牙齿咬了又咬最终没顶韦睿一句，冷声向韦播拱手一礼：“大将军，属下告退。”说完，看也没看韦睿一眼，转身径直出帅帐去了。


    
“五哥你看看，看看他这样子。”本就心下直冒火的韦睿被唐成这样子气的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当初怎么就没看出来，这厮竟是个忘恩负义的狗才。”


    
“老七，当初是谁说唐成是个有心气儿的读书人，对他比不得其他下人要以礼相待？”韦播冷哼一声，“想想你自己刚才怎么对他的。”


    
连着这两句话听得韦睿一愣，这才几天没见哪，怎么五哥跟换了个人一样……


    
你二大爷的，改天不抽烂你的嘴你就记不得今天说的这话！憋着一肚子火的唐成刚走出帅帐没几步，蓦然就听身后隐隐传出韦播盛怒的声音道：“韦睿你记好了，本将军才是万骑主将，怎么带兵还用不着你来指手画脚。”


    
唐成听到这句话，恰似三伏天里吃了个冰镇西瓜，连带着刚才的火气都消了不少！雄起吧，韦播！论在韦皇后面前的宠幸，韦睿在你面前就是个渣！


    
虽然刻意的放慢了脚步，但后面的声音却再也听不到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该是韦睿又在拿话哄韦播了。


    
哎！韦播终究还是性格太过优柔，耳根子也软，费劲哪！


    
唐成心里叹息了一句，向正冲他笑得灿烂的护卫回了个笑脸儿后迈步去了。


    
他倒没去太远的地方，而是寻着到了那些个护卫轮值休息时的差房，以韦播的品秩，贴身护卫可用一队五十人，一应花费自有朝廷支付。此时除了那些正在当值的护卫之外，其他几十人都聚拢在一起，被他们围在中间的十多个护卫正高门大嗓绘声绘色的说着早晨的事情。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唐公子看着斯斯文文一个读书人竟然有这么大胆子，整整两队万骑一路冲锋过来啊，那气势，不怕你们笑话，我当时都吓得双腿直打战，唐公子愣是动都没动，他可是顶在最前面的。”


    
“这算什么！”不等那个眉飞色舞的护卫咋舌，旁边已另有护卫迫不及待的接口过去，“后来那个措大队正乍刺儿，兄弟们刚把黄桦弩掏出来，他手下可就炸窝子了，日他奶奶的，几十把单钩矛‘噌’的一声就亮起来了，你们是没经过那阵势，三四把溜光的单钩矛指着你，那会儿老子心都凉完了，只想着今天得交代在这儿。好嘛，唐公子一个文弱书生，七八支箭指着他都没眨眼，只当没看见一样话音儿颤都没颤的扭过头去扔了一顶造反的大帽子，生生把赵朴给挤兑住了，你们是没见着赵朴那夯货连滚带爬挡在唐公子面前的架势，哈哈，解气，太他娘解气了。”


    
这边厢笑声未起，就又听另一个护卫跟得了风寒一样阴阳怪气的哼着鼻子突然来了一句：“别惜力气啊！”学完之后，这货先自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扯着喉咙叫道：“要说今个儿最畅快的还得数这句，唐公子这句刚一出来，被我鞭打的那夯货差一点没吐血出来，干，当了这么长时候孙子，老子今天可算实打实的爽了一回，跟着唐公子干活就俩字，有劲！”


    
“这些个夯货可是跋扈得很，大家也得小心着他们下黑手报复。”唐成笑着走进了差房，“大家都是同历艰险的兄弟，不管伤了谁，我这心里可都不好过。”


    
见是唐成进来，众护卫们顿时散开将他围了起来，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甚是热闹。


    
唐成一一含笑作答，只看他现在的表情任谁也不相信这是刚刚受了气的。


    
“怕，我也是人，怎么不怕？不过大将军对我是有知遇之恩的，这恩情我能不报？怎么报？套句酸秀才们的话来说就是士为知己者死！既然来了军中，我跟兄弟们的心思都一样，不能眼瞅着大将军受了这伙子操蛋丘八们的气。怕又怎得？七尺高汉子戳在这儿，你就是把老子肉剐了骨头砸断，老子还有气，是真男人该他娘硬气的时候就是明知道掉脑袋也不能怂了。”


    
自打穿越以来，这是唐成第一次在众多人面前如此肆无忌惮的说粗话，但护卫们还就吃这个调调儿，唐成说的慷慨激昂，护卫们听得是热血上涌，彩声如雷。


    
这胆识，这忠心，老爷没找错人，唐成就是个有骨气明白知恩图报的。


    
表完忠心，慷慨激昂的说完，唐成开始声音和煦的温言告诫那些个护卫们要小心自己的安全，虽然受罚的万骑军士不顾无法承受的后果，从戒备森严的营房中脱身出来在繁华的长安街道上下黑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哪怕有任何一点儿可能都不能掉以轻心。这一点是唐成早就想到的，是以说的就分外恳切，只让那十二个护卫心里听的热乎乎的，其他那些个护卫也实在是觉得跟着这样的领头人一起办差，就是累些苦些也真是值了。


    
好言一句暖人心，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合适不合适还不就看一份心！


    
随后唐成话锋一转说到了此前万骑的跋扈，说到了大将军的前程就是兄弟们自己的前程，不管于公于私咱们都得维护住大将军的威权，断然不能让一群操蛋丘八蹬鼻子上脸惹的大将军遭人耻笑无能。先是鼓动完后，复又开始取笑今早挨打万骑军士们的丑态，归根结底一句话：这些个万骑都是一戳就倒的纸老虎，咱们硬他们就软，咱们再硬些他们就得爬下。


    
干，就他娘这么干了！


    
见众护卫意气昂扬的连连点头，唐成笑得很舒心，此时像韦播这等背景的豪门外戚，本府家人再加上庄客佃户什么的动辄数以千计，像前隋那个杨素家人都上万了，能在这么些人里被挑出来做随身护卫，铁定得是信得过的身边人，他们日常跟韦播在一起的时间可比自己和韦睿多多了，只要这些人同样认同这一理念，就等于韦播天天都在受熏陶。


    
越是性格优柔的人越容易受身边小环境的影响。


    
韦播不是耳根子软嘛，韦老七不是想要控制他嘛，来，我就跟你试试火儿。


    
唐成与护卫们越说越是投机，浑然没感觉到时间的流逝，直到有一个帅帐外正当值的护卫过来找说大将军传见，他这才颇有些依依不舍的走了。


    
唐成知道这些当值护卫是跟韦播形影不离的，出了差房后低声问道：“大将军找我什么事？”


    
对唐成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当值护卫一点没隐瞒，左右看看后低声道：“刚才大将军听了七爷的劝去看望安抚那两队受了鞭打的军士，偏偏那些个措大的夯货不识抬举……”后面的话当值护卫有些不好意思说了。


    
虽然他没说完，唐成也全都明白了，肯定是那些个被打的军士没给韦播好脸色，至于其中原因已经无需再说。


    
听到这个消息，唐成差点要仰天长啸了，啥叫天随人愿，这就是！


    
进了帅帐却没见着韦睿，唐成正自诧异时，蓦然就听韦播猛地一拍帅案恨声道：“威权不立，诸令不行！唐成，督行军纪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躬身接令，唐成中气十足的促声道：“属下遵令！”

第二〇六章 你要什么？


    
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既有韦播军令在手，唐成便将手中监督军纪的职司干的十分出色。


    
从那天开始，手下又增派了八个护卫的唐成就算是跟赵朴长在了一起，凡是正常操训时间准时必到，甚至连操训后的时间也被他纳入管理之中，赵朴这一军的营房外愣是被他安排了护卫轮流值守，从操训完到异日早晨至少也有两三次暗点名，这种情况下大活人的军士要想偷偷溜号出去实在是难如登天。


    
监察之中凡有人违反军纪必做处理，唐成简直一丝不苟到了极处。


    
都说万骑跋扈，这说法自然是其来有自，这不仅表现在脾气秉性上，也表现在军中的日常生活里。既然扎营在诱惑极多的花花世界长安，军士们还能真一天到晚呆在营房里不成？这还更别说许多军士的家人就住在距离麟德门最近的西城墙下。眼见着军中其他军士们日子过的惬意，而自己等却跟坐了牢一样从早到晚不敢有一点放松，本就与唐成等人有了心结的赵朴部军士们自然是心中怨愤，由此带来的与护卫们的小摩擦真是天天都有，不满的情绪也随着这些小摩擦慢慢积攒起来。


    
因是这些个小摩擦的火药味儿都浓，是以每一次都需赵朴出面调停，找事儿的容易抹事儿难，接连半个月下来直把赵朴整的是疲于奔命烦恼不堪，更要命的是随着他在一次次摩擦中出面和稀泥的调解，慢慢的那些觉得受了委屈的属下军士们也对他冷落甚至是有些对立起来。


    
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赵朴现在的日子真叫一个难过。


    
这天黄昏，唐成在一队护卫的保护下回到住处，进了二进院子后就看到七织的贴身丫头小青正与小玉及双成说的热闹。


    
“奴婢见过大官人。”因着身契的事情，小青对唐成实是发自心底的感激，福身见礼之后，小丫头甜甜笑着脆生生道：“小姐前些日子潜心学了一支传自龟兹的新胡舞，今个儿晚上是第一次演舞，特命小婢来请大官人，若有闲暇就请去瞧瞧。”


    
张亮有事了！依着七织的性子，自己若是不去，她主动派人来请的可能性不太大，因此听到小青的话后，唐成第一反应就想到了张亮。


    
“行，就去瞧瞧，这些日子天天都对着那些万骑兵吹胡子瞪眼的也着实腻味。”唐成此言一出，小玉三人都笑，当下吩咐晚上不在家用饭后，他就换了一身常服坐着七织的葱油车去了雅正园。


    
来的有些早，雅正园里还没到热闹时候，小青带着唐成到了七织房门口后，人也没进去便抿嘴一笑避到了别处。


    
屋内窗下的梳妆几前，七织正在梳妆为晚上的演出做准备，听见门响处只有一个轻微的脚步声顿时咬牙狠狠声道：“没来？好呆瓜，果然是没良心！”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你个小妮子把我一个人撂下，还敢说我没良心。”唐成踩着厚厚的波斯地毡到了七织侧后，猛的将其一把揽入怀中，看着两人身前铜镜中的并影坏笑道：“小妮子没良心，该罚！”


    
吃了一惊的七织看清楚是唐成后，猛然僵硬的身子这才软下来靠在了男人怀里，没良心就是没良心！一连嘀咕了好几句后，这才双眼流波的看着镜子道：“你要怎么罚嘛。”


    
眼中的情爱之意浓的就要滴出来，这句明显是撒娇的话又是从鼻子里糯糯的哼出来，此刻七织那一副天生的妖媚已是尽显无遗。


    
“明知故问，加罚一等。”嘴里说着，唐成的手已从七织的腰肢逆行而上，片刻之后，猛然就听“蓬”的一响，扭动着热身子的七织从胡凳上掉了下来，带的唐成也滚到了地毯上。


    
“等……等……”七织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模糊着，“等我从演舞台上下来再……”


    
回应她的是唐成越来越热的手，当七织趴在房内的那张书案上刚要开口时，便觉裙裾撩起处身后猛的一凉，随即又有两只热热的手抚了上去，一凉一热之间七织就觉得心里突然空了一下，随即一股腻腻的味道直冲上来，最终当那柄火热直刺进来后除了细细的喘息之外她已是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书案一侧插着数支剪梅的水瓯开始晃动起来，初始时这晃动还轻，随后摇晃的越来越厉害，眼瞅着水瓯就要倒时，一支皮肤隐泛轻红的手伸了过来将其握住，这支手越握越紧，直到屋里突然响起一声沙哑缠绵的长吟后这才渐次松开。


    
“急死鬼，我这新置办的裙子……”恰在此时，便听房门处传来几声荜拨的轻响，小青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小姐，王妈妈让奴婢来通禀一声，演舞的时辰快到了！”


    
“知道了。”七织伸手到唐成腰上猛然掐了一把后，也顾不得犹自发软的身子急急的忙活起来。


    
七织走后没多久，神清气爽的唐成刚接过小青奉来的茶水呷了两口，便见张亮与另一个穿着极普通的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小青，你自去忙吧。”目睹小青从房中退出去之后，唐成讶然道：“殿下你怎么来了？”


    
“无缺放心，殿下走的是侧门没人知道。”张亮笑着伸手朝地板下指了指，“跟你来的那几个护卫如今且是高乐的厉害。”


    
“殿下毕竟身份贵重，这又是非常时候。”闻言，李隆基摆了摆手，“与无缺比起来，本王现在的这点子风险值当得甚么。”


    
“坐下说。”搬了一个锦凳过来后，张亮看着唐成笑赞道：“无缺在万骑军中做的事情这些日子已经传开了，漫长安城里多有说你胆大识高的，前个儿贺季真来时还眉飞色舞的拉着我说了好一阵子你鞭打百骑的事情，直夸你有前人投笔从戎的风骨，是今科士子中不可多得的文武全才，一再着我跟家兄好生说说，若是见着王爷时需替你绍介。”


    
张亮此言一出三人皆笑，对于这位既狂且真的贺知章，唐成心中实是充满了感激。


    
“贺季真是朝堂中难得一见的纯人，此老素不轻易称许人，无缺能得他如此青眼，实是难得呀。”李隆基抚膝一笑后，看着唐成道：“无缺，这事做得好，不过你却也需小心了。”


    
“多谢殿下关心。”唐成微微一笑，“我现在进出都有韦播的护卫随身，赵朴部营房也被我派人看死了，安全上当无大患。”


    
“本王说的倒不是万骑，若没有将领从中撩拨，三五个普通军士还没那么大胆子敢擅自行凶。倒是韦睿你需注意些。”说话之间，李隆基脸上已挂起了忧色，“万骑跋扈，似你这样一次责打百余万骑之事近年来可谓绝无仅有，所以传的就快，皇城中也颇有议论的，就如明之所说，这些议论里多是赞你有胆识的，不过韦睿一听到你的名字面色可是不善得很。”


    
“自打他上次出了个主意使韦播落了个没脸之后，这些日子他两人之间冷了许多，这厮把一口闷气都撒在我身上了。”言说到此，唐成顿了顿后看着李隆基淡淡一笑道：“世间的事情本就是风险与利益并存，所求利益越大风险自然就越高。但话反过来说，与殿下的大业比起来，属下就是担上这风险也值了。”


    
唐成平淡说出的话听在李隆基耳朵里就是另一种滋味了，久久的沉默过后，站起身的李隆基走到唐成身侧后重重地在他肩头拍了两下。


    
李隆基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唐成则是不用再说什么，二人之间的心意就在这两拍之中做了一个无声的交流。


    
两个大男人之间来了这么一出儿此时无声胜有声，时间稍微长一点就让唐成感觉大为别扭，拿过茶瓯边为李隆基续水边问道：“殿下今日见属下可有什么要事？”


    
“一则是你这些日子的事情实在是办的好，短短时间便废了韦播隐忍许久的安抚怀柔之功，本王倒有些忍不住想见见你。”看着唐成满是欣赏的李隆基笑了笑之后才又续道：“除此之外就是想跟你说说赵朴的事儿。”


    
“赵朴怎么了？”


    
这回接话解释的却是张亮，原来李隆基之所以与万骑军中联系紧密，甚至早早就将葛福顺及陈玄礼拢为了心腹，除了与他本人的性格与有意识的未雨绸缪之外，还非常得力于他身边的一个长随。


    
这个名叫王毛仲的长随同样是官奴隶出身，与许多万骑兵将们从小一起在长安城内最破落的西城长大，这人虽然身体不够强健但心眼却活络，所以虽然没能入选万骑却也混到了相王府，并最终被李隆基看中调到身边做了长随。


    
因着同样的出身与背景，王毛仲走起万骑军来就跟回老家一样，加之这小子会做人，在李隆基的支持下钱袋子又厚实，是以万骑军自郎将以下让他打的是一片火热，请客吃酒逛青楼都不分你我的。就连李隆基收拢葛福顺和陈玄礼的那次都是由他出面请的客摆的酒席。


    
“以前赵朴还有些自矜身份不愿与王毛仲来往得太密切。”张亮说到这里忍不住笑道：“这些日子多亏了无缺你，王毛仲喊赵朴吃酒是一请一个准儿，连带着话也越说越投机了。”


    
“只怕他那十句话里面有八句都是在骂我吧。”唐成自嘲的一笑后，向正自微笑的李隆基拱手道：“恭喜殿下了。”


    
“他不仅是骂你，骂韦播更厉害。他投靠的是父王，无缺你恭喜本王作甚。”这话说完之后，李隆基已自先忍不住笑出声来。


    
闻言，张亮笑了几声后，续道：“无缺你也把他折腾够了，收手吧，再折腾下去他手下那兵不好带时可就过犹不及了。”


    
“此人可靠不？”


    
“赵朴就是个粗人，心思倒并不算多，另外他也已当着三殿下的面写了效忠书，以他万骑军郎将的身份却写了这么个东西，就是此后想生变也不敢了，于这一节上你尽可放心。”


    
“要没我这一逼，赵朴能这么快醒悟走上正道？骂我？改日有他好生谢我的时候儿。”唐成伸手一拍膝盖，“既然都是自己人了，我还找他的不自在干吗？明之你告诉他，从明天起他就能妥妥儿的睡个安稳觉了。”


    
说到这里，猛然想起什么的唐成话音一顿，就此沉吟起来，知道他这个调调儿的张亮向李隆基示意了一下后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唐成展颜一笑道：“对了，明之你帮着传个话，有件事我倒需要他配合一下。”


    
……


    
第二天到了万骑帅帐之后，唐成即向韦播奏报，言说近日以来赵朴部整训军纪已见成效，建议或将此事推向全军，或者再过几日后即可另觅他部。


    
“恩。”韦播闻言想了想后突然问道：“最近葛福顺与陈玄礼两人如何？”


    
“这两人还在与刘幽求接触，不过或许是年节已过的缘故，他们的接触比之那十天倒是少了些。自从人日节前接到大将军的吩咐以来，属下就重点加强了对他们的监控，两人贴身长随里都有贪钱的倒也容易下手，他三人常去的那间酒肆也安插了一个我们的人进去做跑堂。从三方面监控的结果来看，刘幽求在前朝到长安来考制举的时候三人就认识了，算是旧识。此外，刘、葛两人之间还扯着一个远亲。至于三人在酒肆里说的一些话，从目前来看倒并未发现有什么异常。”


    
“这就好，本将军倒也知道相王爷是个恬淡人，当日陈柬之等人发动宫变迎请二圣自房州回京时王爷也是说了话的，该没有什么异常心思。”手中把玩着玉符，韦播顿了顿后道：“不过身为万骑郎将却与外臣交往密切，葛陈也该敲打敲打了，这次便选了他两人吧，若是效果好的话，这一次后即可全军铺开。”


    
“将军英明。”


    
当天下午，唐成刚从万骑回到家不久，韦播的贴身长随王顺就到了，言说大将军有请。


    
比之第一次的扭捏推让，王顺现在再接唐成给的跑腿费时已是惯熟的利索。


    
袖了飞票之后，笑眯眯的王顺瞅了瞅左右后低声道：“七爷来了，老爷现在的心情不算好。”


    
有王顺的话打底，唐成到韦播书房外时就刻意放缓了脚步，见状，在前边带路的王顺嘴角动了动，又看了看袖子后终究没说话，倒是配合着也将脚步放轻放慢了些。


    
书房所在本就是一府之内最安静的地处儿，便是下人非奉召也不得来此，静谧的环境里书房内韦睿苦劝的声音隐隐传来，“五哥，你就听弟弟一回，万骑比不得其它，军士们强性子惯了的，一下子笼头上得太紧只能是过犹不及，现在别看他们面儿上不敢怎么，心底实是怨恨，长此以往……”


    
单从声音里听来，韦睿真是用心得很了，顿了顿后，他的声音复又想起道：“这若是平时，五哥这样做弟弟只有拜服的，但现在毕竟不同于其它时候，姑母那边有大事要办，万骑军实在是一点问题都出不得。要不这样？且等姑母大事忙完之后，弟弟亲自佐着五哥来做这事如何？那时候就算军士们怨恨哗变也不当什么了，五哥就再忍忍。”


    
到了这里时，虽然走得慢也已快到门前的王顺再不敢耽搁，向唐成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之后抬手敲了敲门。


    
后面的事情自不用说，只不过这一次唐成却没再忍着，当着韦播的面与韦睿来了一场论辩。


    
唐成恭谨平静的说领兵之要首在威权，威权不立，诸令不行。韦睿则脸色阴沉的看着他说行事当应时生变，不能拘于成法；唐成再说万变不离其宗，唯有控制住全军才是最好的应变办法；韦睿接着说竖子愚笨，操切急躁异想天开……


    
唐成与韦睿的论辩并非胡搅蛮缠，两人都能自圆其说、言之成理，也正因为如此，就越让性子优柔耳根子又软的韦播越不知道该听谁的好。


    
唐成口中与韦睿论辩，心底却是又高兴又烦躁，高兴的是以前韦播与韦睿两兄弟说话时若非撞上从不会主动叫他，今天却一反常态分明是近日下的功夫开始有了收效，在他日日重复不断的洗脑及发动护卫们连环攻势下，韦播在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已逐渐偏到了他这边，这时候正该是加一把猛火的好时候；而让他烦躁的也正是因为加猛火的柴火该到不到，昨天跟张亮约定的就是这时候，怎么赵朴个死货现在还不到。


    
难倒是张亮没通知到赵朴？唐成嘴里不断说着，心下实跟猫爪子挠一样躁的慌。


    
正当唐成快要彻底失望的时候，门房里的一个小厮敲门进来禀说赵郎将请见。


    
“他来做什么？”不仅是韦播觉得奇怪，就连正在说话的韦睿听到这个消息后也停住了嘴。


    
“赵朴此来肯定是为了属下。”唐成冷冷一笑道。


    
“让他进来。”韦播打发了小厮后，伸手一指房内那扇遮挡着卧榻的大屏风，“你二人也听听吧。”


    
唐成一点都没说错，赵朴进了书房寒暄见礼之后就开始大肆攻击唐成，单是公报私仇这一点就不止说了三遍。


    
屏风后，韦睿听着赵朴的大嗓门，扭头看向唐成的眼神里充满了讥讽。


    
唐成目不斜视，凭借闭气才生生将脸上憋出一片像极了愤怒的红潮。


    
很快，韦睿的冷笑就保持不下去了，只因屏风那边的赵朴在攻击完唐成后，竟……竟然言辞恳切的向韦播表起投靠之心来。


    
听着屏风那边赵朴真挚到竟至于涕泣的声音，随后再见赵朴甚至不惜以单膝跪地之礼参拜韦播以表忠心赤诚，唐成心下感慨不已，靠，这就是张亮所说的“没什么心思”？就赵朴这演技后世里那些个二流演员都比不上！


    
对于赵朴的“真挚投靠。”屏风那边的韦播沉默了一会儿，明显是被这一幕搞的有些愣住了，就连那三个被他视为可绝对信任的人也是三叔提前安排的，实非他自己的心腹。天地良心，自打上任羽林以来，抚远大将军韦什么时候享受过这待遇？一时竟有些懵了。


    
懵过之后，刚才还对赵朴大肆攻击唐成不耐烦的韦播顿时变得和风细雨起来，亲手扶起赵朴，亲自给他提瓯添茶，温言抚慰之后更慷慨许诺对赵朴部的军纪监察即刻停止执行，赵朴自然是感激连连，随后再将刚才投靠的话再说一遍。不过即便是如此，在赵朴走的时候也没忘了又给唐成又上了些眼药。


    
将赵朴亲送到书房门口见他走远之后，韦播中气十足道：“他走了，都出来吧。”


    
经过刚才的事情后，韦播开始听着唐成与韦睿论辩时的烦恼已经烟消云散，现在的他可实打实是红光满面，神气完足。


    
“赵朴是被监察军纪逼的清醒过来了。”心中得意的韦播正哈哈大笑时蓦然想到赵朴的话都被唐成听到，顿时收了笑容，“无缺，委屈你了！这赵朴就是个粗鄙的浑人，看在本将军面子上，今后你就莫要与他计较。”


    
闻言，唐成憋了好一会儿后才满脸不甘的怏怏声道：“是。”


    
“五哥。”一边站着的韦睿刚一开口就被韦播挥手止了，“老七，今天难得我高兴，你留下来好生陪我吃几觞，至于其它的就不要再说了。”


    
……


    
第二天到帅帐之后，韦播给唐成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立即取消对赵朴部的军纪监察。


    
大将军有令，唐成只能“无奈”遵从，从赵朴部撤走之后转向了葛、陈两部。


    
当葛福顺与陈玄礼看见唐成带着护卫浩浩荡荡的向他们杀奔过来时，脸上那一瞬间的表情真是精彩之极。


    
对此唐成只若未见，依旧如在赵朴军中一样，不寒暄不见礼，冷脸在一边盯着。


    
不承想葛福顺的耐性连赵朴都比不过，仅仅才过了十二天，堪堪刚进二月，他就到韦播私宅请见去了，虽然话说的不一样，但意思却跟赵朴当日没什么区别。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末将此后定当赤诚报效，一切唯大将军马首是瞻，除此之外自然也少不得要说唐成的坏话。


    
当晚，心怀大畅的韦播设专宴请唐成吃酒，酒酣耳热之际，韦播志得意满的高声道：“无缺，自从你入我军中以来立功甚巨，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说，你想要什么？本将军定不驳你。”


    
“多谢大将军。”闻言站起身来的唐成沉吟片刻后，浅浅笑道：“时令已交二月，礼部科试马上就该开始了，若是将军得便，属下倒是想要一个进士科的额度。”

第二〇七章 科考前夜


    
长安，镇国太平公主府。


    
端详着镜子里那张肌肤依旧细腻的容颜许久，太平公主李令月用手指舒了舒眼角的鱼尾细纹后轻轻的笑了笑，一个年届五旬的人仍能保持她这样的容貌无论怎么说都是一件让人自傲的事情。


    
都说骊山温泉有驻颜不老之功，看来这话倒还有些道理，只可惜今天的温泉泡的却不是太舒爽就被礼部侍郎派去的人给打扰了。


    
这几年一到科考前的那几天太平公主总是很难有清闲日子过，这也是没办法，每年科考录取的名额就那么一二十个，但想要这些名额的却有两三千人之多，选择起来也实在是个劳心劳力的活儿，才学、家世、背景那一样都少不得要考虑到，这也就罢了，怕就怕临考前又有了什么变化，一旦有了变化就意味着又得将前面已经做好的工作重新梳理。此前确定那一个人都不容易，许多甚至是已经透风许过愿，此时在这节骨眼儿上再把人拿掉，最终得罪的也许就不仅仅是一个人，甚或就是一个家族了，这对此时正全力笼络人心的太平公主而言实在是不愿为之。


    
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今个儿礼部侍郎派人来为的就是这事儿，眼瞅着科考马上就要开始，本就拟定的名额却不得不做变动。


    
一切的一切只因为给礼部侍郎打招呼的人来头太大，这两年对科考之事问也不问的韦皇后突然张口要一个进士科名额，这让礼部侍郎如何拒绝？


    
身为外戚，韦氏族人凭借恩萌就可以做官，根本不需要参加进士科考试，那又是谁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请动皇后给他做说客？


    
等贴身伺候的宫人为她梳理好头发，太平公主满意的瞅了瞅后，这才将梳妆台上早就放着的那张礼部侍郎的大红拜帖拿了起来。


    
“山南东道乡贡生唐成。”太平公主看到这个名字时猛然一愣，“竟然是他？”


    
太平公主一愣神儿，正为她插着金步摇簪子的宫人手上用劲一偏，簪子的尖端就戳在了李令月的脸上，瞬时之间，一滴小小的血珠从粉白的皮肤上沁了出来。


    
金步摇簪子落地时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那宫人犹自不觉，扎煞着手呆呆地看着公主脸上的那滴血珠吓傻了。


    
与发愣的宫人不同，因疼痛猛一皱眉的太平公主见到脸上沁出血珠后顿时神色一变，抓起梳妆几上的锦帕揩去血珠，仔细的在江心镜中看来看去不见脸上的伤处有半点痕迹后这才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来。


    
“公主恕罪。”此时那宫人终于醒觉过来，猛的跪下身去连连叩头道：“念在奴婢这几年尽心服侍的份儿上，就请公主殿下饶了奴婢吧。”


    
“来人。”随着太平公主淡淡的一声吩咐，正在妆屋外间准备衣裙的几个宫人应声走了进来。


    
“有些错是不能犯的。”对地上磕头如捣蒜的秦宫人说了一句后，太平公主挥挥手：“拖下去，杖责八十。给二管家传个话，念在秦宫人这几年办差尚算勤力，待其殁后家人的抚恤可多给一倍，另外，给她弟弟在城外的庄子里安排一个好些的职司以奉养双亲，去吧！”


    
“公主殿下开恩……”全身瘫软如泥的秦宫人话没说完就已被半拖半扶了出去。


    
再次在面前的江心镜中仔细地看了看，确定脸上并无半点痕迹后，太平公主这才复又拿起了礼部侍郎的拜帖。


    
片刻后，她伸手牵了牵系于梳妆台边的红色绳索，没过多久，一个小厮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


    
“大管家可在府？”见小厮点头，太平公主续又道：“速请大管家来此。”


    
不一会儿身形微微有些发福的大管家就到了。


    
“前些日子我让你探探唐成的底细，可有结果了？”口中说着，太平公主顺手将拜帖递了过去。


    
“唐成？”大管家想了一会儿后才忆起这么个人来，“当日得了公主的吩咐就交代下去了，这么长时间也该有回报到了。”说完，大管家从外面叫进一个宫女低声吩咐了几句。


    
宫女走后，大管家翻开拜帖看完后皱着眉头道：“卢季礼太没担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来这种帖子？”


    
“不是他没担当，是他根本就担当不起。”从妆匣中又择了一枚冰花芙蓉玉雕成的金步摇簪子，太平公主边戴着簪子边轻浅声道：“这个唐成是我那一心要效仿母后的嫂子亲自点下的。”


    
“韦后开口给唐成要名额？”直到太平公主亲自点头带起金步摇簪子一片叮当脆响后，大管家这才确信自己没听错，但越是如此他却越发的惊诧了，“凭他的位份怎么可能跟韦后搭上线，更别说……”


    
“我问过卢季礼派来送拜帖的小厮，这事根子在韦播身上。”端详着镜子中的自己，太平公主蓦地微微一笑，“看看雅正园及唐成进羽林军后做的这些事情，本公主当日给他的那八字考语倒是小瞧他了，没准儿李三郎正笑我。”


    
便在这时，刚才出去的宫人拿着一本薄薄的册页回来了，太平公主接过册页后低头仔细看了起来。


    
太平公主越看脸上的神情越郑重，这郑重里有惊奇更有欣赏，原本只是粗粗看去的她到后面益发看的仔细了，看的过程中还不时抬起头来思索着什么，待想明白之后这才会心一笑。


    
“近年以来这是本公主识人最为走眼的一次，这唐成竟是个才思别具的干才。”太平公主“啪”的一声合上册页，自嘲地笑道：“李三郎何德何能竟能觅得这等人才。”


    
“公主的意思是？”大管家揣摩着太平公主的想法道：“近来李三郎在万骑军中进展极快实得力于唐成良多，或者……尽可将唐成的身份向韦氏放出些风声去？”言至此处，大管家点着手中的拜帖，“这样以来就连眼前的麻烦也一并了结了。”


    
闻言，太平公主静静的想了一会儿后笑着摇了摇头，“李三郎是庶子身份，兄弟中又排行老三，他现在如此卖力不过是由郡王搏一个亲王罢了，还能有什么想头儿？而今他肯勤力做事倒是省了本公主的手尾，说起来这唐成也是在为我做事，且就让他安心做去吧。”


    
“那科考的额度给还是不给，卢季礼处怎么回？”


    
“给，为什么不给？给了既不会让卢季礼太为难，也能让我那嫂子，甚或是李三郎都满意，一举三得的事情如何不做？”太平公主伸手接过拜帖，顺手拿起梳妆台上画眉的纤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记着，俟此次大事了了之后，你亲自去见见唐成。似这等人留在李三郎手下倒有些屈了他的才，还是招揽过来的好。”


    
……


    
唐成当日趁着韦播志得意满时向他提了想要进士科额度的要求，虽然韦播迟疑了一下后便答应下来，但唐成心里还是忐忑，毕竟对于他自己来说，眼前做的所有事情都没有这件来的要紧。此事的结果不仅关乎着他来长安的目的，更关系到他早已确立的理想。


    
若得中进士，待吏部关试选官之后还有三个月的荣亲假，有这三个月的时间做缓冲，长安的事情该也能了结了，介时，他便可快马而出长安，带着家人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践行一县一州的理想。


    
到长安来绕这么大个圈子，为的还不就是这个！


    
以他如今的身份实是不能到太平公主府，经由张亮向李隆基传话之后，心中忐忑的唐成便患得患失的盼望着最终消息的到来。时隔一千三百年，他再次体会到了后世里高考后的心情。


    
终于在三日之后，他从笑眯眯的韦播口中得到了那个盼望已久的消息。


    
最终确定之后，唐成心底“嘭”的一声大石落地的同时，心中猛然一空，继而一股强烈的兴奋涌上心头，使他兴奋的并非是士子们口口传扬的雁塔题名、杏林关宴及跨马游街，而是理想的曙光终于真正的显露并开始绽放出了第一朵蓓蕾。


    
“离科考也没几天了，这几日无缺你倒不用到军中太勤，且好好温补下课业。”看着一脸惊喜的唐成，韦播笑着走下帅案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金榜题名之后再带你到吏部王尚书府走走，听说工部早就对你有意，本将军总不能让他们把你给抢了去。”


    
“多谢将军。”唐成看着韦播双眼中自然流露出的器重与赏识，第一次感觉到竟有些不敢与之对视。


    
将监察军纪的事情交手儿给功曹参军田双湖后，此后十多天的时间里唐成几乎没怎么去羽林军，韦播也刻意的没再找他。


    
这段时间唐成恍似又回到了金州书房中的日子，每天起来之后便是与书为伴，四书五经需得再次细细的过那么一两遍，免得第一科默经的时候卡了壳，除此之外他更多的心思还放在默诵诗歌上，毕竟进士科是以此见分晓的。


    
几天时间里唐成穷搜苦索，直将脑海里能想起的所有诗作都给翻了出来并仔细的做了分类整理，此后再以这些名作为蓝本，结合穿越以来所学的作诗及平仄知识加以分析以策万全。


    
晨星未落已起，玉兔东升未息，就这样苦苦用功到科考前夜，唐成再拿起那叠默出的诗作时看着看着就想吐。


    
咬牙将之又细细翻阅了一遍后，他拿过旁边早就准备好的铜盆，在盆子里将这叠诗作一一焚毁。


    
当晚，早早休息的唐成却很难入睡，一直折腾到二更天时才迷迷糊糊的睡着，睡不多一会儿，他便带着忐忑的心情走进了礼部的考场。

第二〇八章 突如其来的反扑


    
由礼部主持的科举考试早晨六点开始，一直到晚上六点结束，但唐成却没用那么长时候，午时刚过没多久就提着装有文房四宝和一些蔬饭饮水的盒子从皇城里出来了。


    
今天是唐成参加科举的大日子，这些日子跟着苏灿不挪窝的来福特地跑过来伺候他考试，说是伺候其实也就是将人送进朱雀门后就在外面儿等着，没有礼部开的进出凭条根本就进不了皇城。


    
初春二月的太阳还没什么劲儿，午时刚过没多久就显出几分夕阳的模样来，天色干冷干冷的，正在朱雀门外无聊转着圈子的来福见唐成从里边儿出来后顿时一溜烟的跑了过去。


    
跑近之后来福一边忙不迭地接过唐成手中的盒子，一边仔细打量着大官人的脸色。


    
盒子离了手之后，唐成就在朱雀门前展臂扩胸的好一阵儿活动，今天这场考试委实是憋屈人，谁能想到在唐朝的时候天下最重要的伦才大典的考场竟然是在廓下庑下，简单的说就是在三面透风的屋檐下举行的，二月天气再加上穿堂风嗖嗖的吹着，那是个什么滋味儿？唐成在考场里的时候就亲耳听到身侧不远处有衣着单薄的寒士一边考一边牙齿冻的颤撞作响的声音。


    
天气严寒时能吃两盏热茶暖暖身子也好，但礼部供给的虽有热水，却没人敢喝，身子一动，考官就会在卷子上加盖一枚红印，意为有作弊嫌疑。有此标记在就是卷子做得再花团锦簇也要立降一等。因着这个缘故，唐成和其他考生们一样，中午都是在冰冷的屋檐下吃的冰冷饭食。


    
要说这两点都还不算什么，最难受的还是那专供考生答题用的书几，这书几是由礼部分管官吏承包给私人做成，偷工减料之下狭小紧窄，其间的空隙连腿都放不下，就这都还不敢重坐，考试刚开始的时候就有那么个第一次来长安应考的乡贡生手脚重了一些，结果面前的书几竟然就此断裂开了，这倒霉鬼竟然就此被轰出去取消了考试资格。


    
天冷风冷饭食也冷，再加上腿脚都伸展不开的一坐几个时辰，无论是谁都别想有好脸色了。


    
见唐成脸色郁郁，来福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大官人这次没考好。”


    
“礼部心黑，这地方来一次也就够够儿的了。”将身子活动开后，唐成看了看左右那些张颈等待的士子家人们后，一摆手道：“走，回去。”


    
回到住处，迎出来的门子先是冲着来福瞅了一眼，来福沉着脸轻轻摇了摇头。


    
门子一见来福摇头，脸上本已准备好的笑容顿时收了起来，都已经到嗓子眼的恭维吉利话儿也硬生生咽了回去。


    
此后一路往二进院子走，沿途遇见的每一个下人都跟门子一样先瞅来福的脸色，瞅过之后再向唐成行礼时就小心谨慎的多了，而灶头杜婆子更是将原已准备好的脍鲤鱼悄悄收了起来。


    
鲤鱼跃龙门，这原是为科考士子们搏好彩头的，如今大官人都没考好，再把这道菜呈上去岂不是找刺激。


    
身心疲累的唐成没在意下人们的表现，到了二进房之后就吩咐备水备饭，热热的洗了个澡再美美的吃了一顿合口的饭食后倒头就睡。


    
见着唐成这样子，下人们益发坐实了大官人考的不好的猜测，当下小小的府第里人人行动之间轻手轻脚，就连说话都捏起了三份音量。所以当来福见着韦府护卫急火火的闯进来执意要见刚刚睡下的大官人时，不由分说就是一阵儿苦劝。


    
大官人今个儿累了，心情又不好，能不能明天再来？


    
“明天？”护卫摇了摇头，见来福还在劝阻，心急的他干脆扯着脖子向里面喊道：“公子，唐公子，王均有要事请见。”


    
“你这人好没规矩。”来福听护卫发喊，当下就伸手去扯他要将之拉开。


    
正在这时，房门吱呀一下开了，睡眼惺忪的唐成走出来，“王均，你下值了？进来坐，来福你这是干吗？”


    
看见唐成对王均说话时脸上还有笑模样，来福心底松了一口气，“没干嘛。”


    
“奉茶吧。”摆手吩咐了一句后，唐成让着王均进了屋。


    
王均进屋之后随手就把房门给关上了，唐成见他行为如此异常猛的停住了脚步，“出什么事了？”


    
“公子，大事不好。”王均的声音又低又轻，脸上的神情急促里夹杂着惊恐。


    
“放心，天塌不下来。”尽管见到王均这个样子唐成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但脸色依旧保持着沉稳的将王均让着坐下，“别急！慢慢的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今天三老爷和七爷到了府上，说的是让大将军找个错处杀了公子及我等监督执行军纪的护卫。”


    
闻言，唐成身子猛然一抖，忍住了没说话，静听话音极快的王均将整个事情说了一遍。


    
今天韦播从羽林军中回来之后，韦睿就和他三叔脚跟脚儿的到了，随后三人就在书房密议。


    
如今负责在韦播书房侍奉茶水的小厮王仪是跟王均出自同一支的叔伯堂兄弟，本来这也算不了什么，毕竟如今抚远大将军府里凡是姓王的家人都是出自夫人本家，大家都是亲戚套亲戚。但有一点不同处就在于王仪打小就死了爹，孤儿寡母生活甚是困穷，全仗着王钧父亲多年的接济才算把日子给过下来，这王仪打小就在王均家进进出出，年节什么的更是两家合一家，是以虽说是大家族里的堂亲淡泊，但这两家的关系却是个例外。王仪跟王均虽没有亲兄弟的名份，却实有其实。


    
今个儿王仪送茶水时正好听到里面再说唐成和那些个护卫的事儿，且书房里的气氛还甚是凝重。


    
王仪才不关心什么唐成不唐成的，但因事涉王均，且看来形势有些不妙，偷听到一耳朵的王仪从书房出来后看看前后无人，遂就乍着胆子又蹑手蹑脚的跑去在门外偷听，一听之下可就了不得了，三老爷和七老爷说的事情竟然是要大将军找个错处将唐成和那些跟着他的护卫给杀了。


    
听到这个消息后，吓的魂飞魄散的王仪当即憋着气退了下来，差事都顾不上料理的飞奔出来找着了王均，让他赶紧让嫂子想办法找夫人求情去。


    
王均也被这消息给弄懵了，呆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问问是怎么个事，这一问之下当即目瞪口呆，随即就魂不守舍的快马到了唐成这儿。


    
唐成是他们的头儿，这些个日子处下来，就不说好感，单是唐成的胆识和本事王均也是知道的，危急时刻自然就想到请他来拿主意。


    
听王均心绪慌乱的说到这里，唐成真是要急死了，这人说话太不着调，事情从头到尾都说完了，还没提韦睿到底以什么理由劝说韦播杀人。


    
“要杀也是先杀我。”唐成甚至还笑了笑，“你先别急，想想清楚王仪到底是怎么跟你说的？第一，大将军到底答应没有？第二，一下子让大将军杀二十多个属下和亲信家人，这韦睿要是没疯，那就肯定得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唐成的笑容镇定了王均有些急乱的情绪，猛地一拍脑门，“我真是急糊涂了。大将军答应没答应我不知道，王仪没敢多呆，话没听完就跑来告诉我了。至于理由……”


    
这事情实在是太过于匪夷所思，而韦睿和那个什么三老爷的理由就是其中关键之关键，王均话音刚有停顿，唐成已接口问道：“到底什么理由？”


    
“韦睿说的是公子领着咱们干的事儿虽然暂时镇住了万骑军，但这也只是在面儿上，私下里军士们其实怨恨得很，万骑比不得其他军队，几十年的习惯养下来也断非一次重手儿就能把他们根子上的坏毛病给治了，肯定得有反弹的时候儿。现在下手越重，反弹起来的时候就越厉害。这就跟周厉王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是一个道理，大将军现在看着虽然是威权渐收，其实是站在悬崖边儿上。”既然得了这么个消息，王均对韦睿也就没了什么尊重，张口跟唐成一样直呼其名，一口气说到这里缓了缓后王均续又接道：“韦睿又说如今倒有个法子能让大将军既得其利，却又不受其害。”


    
“那就是找个错处当着全军的面杀了公子和我们。”说到这个时王均刚刚平复下来的脸色又起了红潮，“韦睿说这样一来既得了前面整顿军纪的好处，又使得万骑军士们心中的怨恨有个散发处，并能益增大将军威权，正是一举三得的好事。”


    
一言不发的听王均说话，唐成面上看着虽然平静，其实心里早已是惊涛骇浪，毒哇，韦睿和那个什么老不死的三叔可真是毒，竟然能想出这么个主意来。


    
听韦睿说的这个理由，唐成不期然想到的是后世翻历史书时的一个故事，貌似有个皇帝还是什么的大人物就这么干过，他先是提拔了一个亲信给他做脏事儿，等那个亲信把他不方便做的脏事都做的差不多，也是天怒人怨的时候，这个皇帝什么的出面赶紧利落的将此人给明正典刑了。由此不仅得了好处，而且还被人赞为明君，益增声望。


    
后世里看的这个故事可不就是眼前的翻版？而自己可不就成了那个不识机的蠢货亲信？乍一想到这里，唐成就觉背心一寒，自作聪明，自打他来京之后投奔韦播之后做的这些事情就是最典型的自作聪明啊。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作聪明的结果就是将自己亲自推到了悬崖边儿上。


    
韦睿……不，极有可能是那个老家伙的这个提议其好处是明显的，让唐成越想越心寒的是如果换了自己是韦播，听到这个主意后没准儿也会心动。跟巨大的利益比起来，对于韦播如此身份来说，死一个属下和几十个下人算得了什么？


    
这一刻，心底冰凉，后世今生第一次如此直接感觉到死亡威胁的唐成只恨不得狠狠扇自己几个耳刮子，蠢货，他实打实的就是个蠢货！自打金州修路之事后就开始刚愎自用得意忘形，如今终于自食恶果，亲手把自己推到了万丈悬崖边上。


    
“公子……”王均的呼唤打断了唐成悔之不及的沉思，“咱们现在怎么办？”


    
是了，这又是另一个错误，这时节那儿还是分神想其它事情的时候！昏头了，彻底昏头了。


    
“王均你跟大将军也有时候了，据你对大将军的了解，他会不会答应韦睿和那个老不死的建议。”


    
“大将军不是不念旧情的人，但事情坏就坏在韦振那个老不死的来了，韦族里除了皇后娘娘之后，大将军就最听他的，所以……”王均迟疑着摇了摇头后，“所以我也说不准，但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这么大的事情，依大将军的性子即便是要答应也不会那么快。”


    
是啊，韦播性子优柔，而且耳根子软！


    
听完王均的话，唐成从座位上站起身使劲摇了摇头，又用双手狠狠搓了搓脸后，在屋子里负手绕室踱步起来。


    
知道他这是在想应变的办法，王均也就没再开口说话，一时间整个房内响起的就只有唐成缓慢却沉重的脚步声，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似是踩在人心上，直让本就心神难定的王均更添慌乱。


    
这时候一刻钟的功夫让人感觉比一年还长，王均的感觉里已经过了许久之后，才见唐成终于停住了那沉闷的踱步声。


    
“事关生死，咱们的命得自己挣去，不能一味等着大将军的决定。”思索已定，唐成就再没了片刻迟疑，转身肃容沉声对王均道：“你即刻快马回去把其他十九个弟兄都叫齐，情况说清楚之后就让他们办一件事情。”


    
“什么事，公子尽管吩咐。”站起身的王均嘴里说着脚下已恨不得立刻就走。


    
“把你们在大将军府当差的浑家和其他那些个关系近的亲眷能叫上的都叫齐，然后让她们去内院儿找大夫人做主，你们都是跟夫人沾着亲的族人亲戚，几十个亲近族人被杀这事儿大夫人不能不管。”唐成脑中急转，面带冷笑道：“记住喽，告诉你们浑家，她们男人是到要命的时候了，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招数该使的就尽情使出来，别藏着掖着。”


    
闻言王均重重地点了点头，“那我们干什么？”


    
“你们先给其他护卫传消息，不仅要让他们知道这个消息，更要让他们明白今个儿咱们能死，没准儿改天就轮到他们了，这事办完你们就准备些绳子在府门口等着我。”说完之后，唐成也不等王均再问，挥挥手道：“赶紧走，我稍后就到。”


    
王均一开门就看到正守在门口的来福，他却没心思打招呼的径直疾步跑了出去。


    
“你进来。”看见走进来的来福一脸沉重，唐成脑子一转后嘿然一声冷笑道：“行啊，来福，你把跟着苏灿学到的本事都用到我身上了。”


    
自打跟了唐成以来，唐成还没这么跟他说过话，来福一惊之下腿一软的就跪在了地上，“小的一时没忍住，大官人恕罪。”


    
“仅此一次，来福你给我听好了，如果再有这样的事情，不仅是你，就连小桃也不用活了。”心情本就极差的唐成被触犯了忌讳之后，咬着牙说起话来真是狠厉无比，“你要还想跟小桃快快活活的过日子，这话就得给我刻进心里去。”


    
“小的知错，小的再也不敢了。”不等他再说什么，唐成已打断了他的话，“上次我让你留意韦睿在万骑军中收买亲信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唐成鞭打那一百个万骑军士的那天，他前脚刚到帅帐不久韦睿就知道消息找过来了，诧异于韦睿来的快的同时，唐成就留了心思让来福在苏灿的指导下开始经办此事。


    
“查出了三个，详细记录就在大官人的书房里。”这是来福接手的第一个差事，有关前裕等人可用，又不愁钱财之下，激情澎湃的来福在苏灿的指导下直将跟踪、探问、收买等等手段一个不落的使了出来，要说他在这上面的确是有与生俱来的天赋，虽然只有短短二十多天时间，依然被他查出了三个，这样的成绩实在不能说差。


    
唐成也没想到来福的进展竟然这么快，微微一愣之后点了点头道：“做的不错！明天自己到公帐去领五十贯赏钱。”说完，他便出门去了隔壁的书房。


    
唐成找出因前些日子准备考试而错过没看的那份记录粗略一翻之后，冷笑一声拿着记录出了书房。


    
来福侯在书房外面，见唐成出来就跟着他往外走，主仆两人出门上马之后便直往不远处的韦播府疾奔而去。


    
等唐成到的时候，王均等二十人刚刚在大门里聚齐，紧闭的大门内二十个人站的整整齐齐，人多胆壮之下，他们脸上的表情除了惊惧之外更多的倒是委屈与愤怒，在这二十人周围还有许多正凑过来的护卫和韦府下人，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却没人说话，再加上王均等人的表情，就使得整个场面看来甚是悲壮。


    
见唐成从外面走了进来，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尤其是王均等人的眼神更是急切，看他们这样子分明是想让唐成说点什么。


    
缓缓走到王均身前，唐成低声问了一句：“里面形势怎么样了？”


    
“堂客们都进去了，刚刚传回的消息，内宅里面哭声已经响起来了。大将军和韦睿及那个老不死的没出过书房，许是还不知道这消息，王仪因侍奉不周受了家法。”低声说到这里，王均的嘴唇颤了颤。


    
“好，把我捆起来。”王均一愣神之间，唐成退后一步大声道：“把我捆起来。”


    
王均犹自不解迟疑之时，唐成一把接过他手中备好的绳子先将自己给套了起来，套完之后遂扭头向旁边站着的护卫道：“还请列位兄弟帮个手儿把我们都捆起来。”


    
听说了王均的消息，又见着这二十个护卫举止怪异，其他的护卫和下人们尽管心情复杂却也存了戒备之心，怕他们情急之下做出什么事儿来，此时却见唐成自己把自己捆了之后还说出这样的话，顿时一愣，“唐公子，你这是……”

第二〇九章 大事成矣！


    
“如今有人说我等死了会对大将军有好处，我等都是深受将军大恩之人，既能有益于将军，我等死而无恨。”唐成神情激愤慷慨，声音也不受控制的越来越大，“一恩之馈，一命报之，好男儿死则死矣，不过要请列位做个见证的是，我等此番求死乃是自愿以命酬恩，却容不得别人居中闲话，更容不得别人往我等身上故意做什么错处扣屎盆子，赤诚忠心日月明之，天地鉴之！”


    
朗声说完，唐成拱手向旁边站着的那些个护卫及下人们躬身团礼后，沉声断喝道：“是男人就不能怂，兄弟们，动手吧！”


    
今天的事情来的实在突然，王均等护卫初听之下简直不敢相信，这些日子以来他们跟着唐成为了韦播的威权不辞劳苦，甚至是不惜性命，而今竟然落得这样一个下场。初听之下是震惊，震惊之后是伤心，短暂的伤心过后所有的情绪都爆发成了愤怒，对韦睿及韦振那个老不死的愤怒，这些人天天见着时唯恐不恭敬，却没想到就是这两个三太爷长，七爷短的人想要自己的命！


    
因是还没见着正主，王均等人的愤怒无从宣泄之下就被悉数压抑起来，唐成的话语过后本就极度压抑的愤怒愈发被激的火星四射，紧紧的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都紧紧的滚成了一条一条，护卫们学着唐成的样子将自己双手给捆了起来。


    
做着这一切时，二十个护卫没有一个人发出任何一点声响，而在外圈儿看着的其他护卫及下人们也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王均等人狠命的用牙齿把手上的绳结抽的再紧更紧，突如其来的不可思议之事，静默凝重的场面，旁观的护卫及下人们在最初的震惊疑惧过后，眼神之中终于开始出现了兔死狐悲的悲哀。


    
见王均等人把自己捆好后，脸色泅红，双眼隐泛血丝的唐成向旁观的护卫及下人们缓缓的环视了一周，“上路！”收回目光的唐成一声低吼，再不回顾的昂首当先走去。


    
这支小小的队伍从大门处向内走去，虽然仅仅只有二十一人，但其所散发出的悲壮气势却足堪比拟当日被他们所鞭打的那两队百人的万骑军，目睹他们渐走渐远，旁观的护卫中突有一人快步捡起了一段丢在地上的绳子，一边手口并用的绑着自己，一边跑着向唐成等人的小队伍追去。


    
有人打了头，紧接着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护卫站了出来，最终旁观的护卫中一个不落的都绑着双手加入了唐成的队伍。而那些旁观的下人们则如同送葬的队伍一样，静默无声的跟着护卫们向第三进院落的跨院儿挺进。


    
韦府很大，下人众多。由一进院落到二进院落，不断有看到的下人低声向人群探问进而又成为人群中一个新的部分。


    
大家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多多少少都有血缘关系的，这事儿不能不管，这宅子里现在的主子就够多了，也要不得动辄就拿手下开刀的人来帮着当家！


    
堪堪走到三进院门时，走在人群最前面的唐成猛的停住了脚步，院门里得了下人报信儿的韦播正急匆匆从跨院儿书房走来，在他身后的恰是韦睿及其扶着的一个老人。


    
气喘吁吁的韦播到了院门处站定之后，诧异地看了看对面几乎集合了半府人的一片黑压压人头，满脸愠怒道：“唐成，王均，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


    
“属下等是为领死而来，拜领将军大恩无以为报，我等愿为将军死。”唐成深深弯下腰用绑着绳子的手向韦播恭敬拱手一礼后，语调悲怆道：“将军但有所需死不足恨，只求将军念及追随之功，保全我等死后清白名节。”


    
唐成话音刚完，身后的王均已抢过话头悲愤声道：“有死而已，将军一声令下就是，无需费事再寻什么错处，请将军成全。”


    
“请将军成全。”压着王均的话尾，众护卫同时向韦播弯腰行礼，五十双已经紧紧捆好的双手就这样触目惊心的亮了出来。


    
看着身前五十一个弯下腰的人，看着那五十一双捆好的双手，韦播心中既是愠怒又觉火热，其间更夹杂着对王仪的愤恨，从王均的说话里他已听出书房中的机密会商已泄，此时否认的话说不出口，其它的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时之间，看着下面这片黑压压的人头，韦播嘴唇翕张之间竟是说不出话来，“你们……你们……”


    
韦睿扶着年纪老迈的韦振随后而来，一时也被眼前偌大的阵仗给惊的一呆，及见韦播说不出话来，反应过来的韦睿猛然跨前一步手指唐成厉声道：“窥探大将军隐私在前，蛊惑他人以奴逼主在后，就凭这两条，唐成你取死有道。”


    
“这就是七将军给我找的错处？”韦睿一开口，唐成的腰立即就直了起来，一脸讥嘲的冷笑声道：“我有没有窥探大将军隐私，王均知道，列位兄弟都知道。”唐成这话刚一说完，同样直起腰来的王均冷眼看着韦睿大声道：“七爷怕还不知道吧，这消息是我通知的唐公子。”


    
韦睿脸色一变，唐成却不容他说话已接口继续冷笑声道：“七将军大义凌然的指责我窥探大将军隐私的时候，想必是忘了柯昌明三人吧，早在大将军赴任羽林之初，七将军就将这三人分别安插到万骑军及抚远大将军府，却不知这又算什么？做贼的喊捉贼，七将军果然是颠倒黑白的好手！”


    
唐成此言一出，不仅是那些随来的下人们左右环视，议论蜂起，站在院门台阶上的韦播更是脸色陡然一变。


    
眼见着脸色变化的韦睿就要张口否认，唐成用捆着的手掏出怀中放着的那份记录轻轻摇动道：“位列三品，身份贵重，而今大庭广众之下七将军可不能乱说话，否则一旦被人当众拆穿，七将军一日之间可就成长安笑柄了。”


    
看着唐成手中捏着的记录，韦睿脸上青红一片，“你……你竟敢监控本将军。”


    
“没有大将军手令，就是我有这想法手下也不会执行，七将军太高看我了。”唐成看着气急败坏的韦睿微微一笑，“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怪只怪七将军对大将军和万骑军太上心，手又伸得太长。手莫伸，伸手必被抓！”


    
唐成嘴里说着，手中拿着的那份记录已被走下台阶的韦播一把抄了过去，见状唐成又是一笑，接茬刚才的话逼问道：“还是借着刚才的话头儿，七将军安插人手窥伺大将军公事与私宅机密在先，继而出言蛊惑大将军斩杀属下与家人在后，就凭着这两条，不知七将军又该是个什么罪过？”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被唐成驳的无话可说，王均等一干护卫又像盯血仇一样盯着他，更别说那些个下人们看他的眼神了，以韦睿如此身份岂能受得了这个，脸上滚过一道红之后眼瞅着就要发飙，“鼠辈敢尔。”这边他刚开口说了四个字，就听一阵咳嗽声响起，刚才一直站在后面的韦振上前了几步，“误会，都是误会。哎！这世上多少事都是因听岔了话以讹传讹闹的不可开交，没想到这次又是如此。”


    
韦振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锦帕揩了揩嘴角后复又温言道：“至于柯昌明等人，老七操切老五的事儿也是有的，就是亲戚之间也还喜欢相互探问不是，本就是兄弟情深的事情怎么能跟窥人私隐扯到一处？老五，你要明白老七这份心意。”


    
咳咳的又咳嗽了两声后，韦振板起脸来扭头呵斥道：“老七，以后做事不可如此孟浪，就是关心你五哥有什么事也该直接问他，背着他这个主子算什么事儿？”


    
“侄子知错了。”韦睿规规矩矩的答应了一声后，又向正翻着记录的韦播道：“弟弟做事有什么不妥帖处，也都是出自一片真心，还请五哥念在兄弟情分上原谅了弟弟这一回。”


    
危机危机，危险里蕴含机遇，要学会从危险里发现并把握机遇，这原是唐成从金州孙使君身上学到的最重要一点。今天这突如其来的事情就是如此，可能的杀身之祸背后，当唐成拿到那份记录时他已明确的看到了机遇——一个使二韦兄弟彻底决裂翻脸的机遇。


    
如今唐成在韦播军中该做的铺垫工作都已经做的差不多了，只要消除了韦睿这个不确定因素，那以后的事情只需要按部就班的调控着节奏并最终配合李隆基的临门一击就行了，甚至从某个层面上来说，只要能抓住眼前的机会能使二韦决裂，韦播以后不会再生变，那唐成此刻所作的一切就基本结束了。


    
这些想法都是电石火花间的灵光一闪，在快马奔往韦府时唐成就已经打定了主意，此番前来他就是两个目的，一个危，一个则是机，以退为进消除可能的杀身之威胁，进而把握机会使二韦决裂。


    
前面的进展倒也顺利，但此时眼见着一场能让二韦兄弟彻底翻脸的大事就此要被韦振几句话给消弭无形，唐成心中急转之间嘿嘿一声冷笑道：“这位便是韦三太爷，好一个误会，王均，若是我开始没听错的话，要寻个错处杀了咱们祭旗的主意就是三太爷给出的吧？”


    
眼前的一切可谓都是由王均听了王仪的话而起，韦振轻飘飘一句误会说的容易，但对于王均来说此时若不加辩白，那事后所有的黑锅和套子可都得他与王仪来背，这时节就是唐成不说这话，他也不能不为自己剖辩。


    
“三太爷说得真是轻巧，好一个误会。”王均上前一步咬牙笑道：“此前三太爷长年在陇右边军效力，我还敬重你是条好汉，却没想到三太爷竟是连说出的话都能吞回去，敢说不敢认的好汉，嘿嘿，就是街上的讨饭花子也知道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怎么，大名鼎鼎的韦三太爷连个讨饭花子都不如？”


    
听着王均的话，唐成心中真是窃喜不已，没想到啊没想到，往日看来甚是粗豪的王均竟然有如此词锋。


    
韦振一辈子要强，如今老了老了却被王均这样一个身份鄙贱的下人当众指责，这让他如何受得了，“你……”刚一开口，气怒攻心之下就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后面的话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王均住口。”韦播话刚出口的同时，韦睿已经再也忍不住心中憋火的从三进院门处大步走了下来，“贱奴找死。”


    
随后就听“啪”的一响，站在后边的下人闻声急忙踮脚看去时，却见韦睿急怒之下的一巴掌正好扇在快步挡在王均前面的唐成手上。


    
“这里是抚远大将军府，下人们就是做的再不对，要杀要打也是大将军说了算。”唐成寸步不让地紧盯着韦睿几欲冒火的双眼，“在抚远大将军府又是要杀又是要打，七将军置大将军于何处？嘿嘿，好一个兄弟情深。”


    
韦睿打小就是在大家族里长大，对于他这等人来说，那些个奴仆其实跟马厩里的大牲口没什么区别，几十年来又何曾受过这样的气？饶是他平日颇以沉稳自诩，但此刻被这些从心底里瞧不上眼的人一再讥讽撩拨，世家子弟的习气全然发作之下，整个人几乎是气疯了心，一次被挡之后二话不说又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老七……不……咳咳……”韦振阻止的话刚一出口就被一连串的咳嗽声给盖住了，便在这时，蓦然便听一个冷笑着女声响起道：“呦！七将军好大的威风。”


    
唐成本就防着韦睿，焉能真让他打到身上，双手一抬便将这一巴掌给挡了下来，与此同时转身厉喝了一句道：“王均住手。”


    
说话声中，便见从三进院里出来了一大群泪眼婆娑的妇人，被这些妇人拥在正中间的恰是脸若寒霜的王夫人。


    
“嫂子。”


    
“夫人，你怎么也出来了？”被眼前场面闹的是头疼不已的韦播一见到这位出来，顿时就觉得整个头又大了一圈儿。


    
这边儿正自招呼的时候，那些个拥着王夫人出来的妇人们一见到自家男人手都给捆起来了，一时又急又怕之下刚刚收起的泪眼顿时跟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奔流起来，这些妇人一边哭一边往自家男人跑去，先是将男人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没伤没痛之后，妇人们噗通一下就在男人边儿上跪下了，一边磕头一边哭着喊着大将军开恩，夫人开恩，整个场面真是凄惨闹腾到了极处。


    
“都给我闭嘴，人还没死，嚎什么丧！”显然这位王夫人在府中威权甚著，她这一声下去，那些个妇人们顿时不敢再哭，强忍着抽泣起来。


    
王夫人喝住了那些个又哭又嚎的妇人们后，面向韦播敛身一礼道：“大官人问得好，妾身也是来领死的，这些人都是我的亲族，妾身初嫁进来时，偌大一个韦家竟没几个能靠得住的族人支撑府邸，妾身没办法只能不顾兄弟姊妹间耻笑从娘家带了人来，妾身这些族人虽然愚笨，但这些年伺候着下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今大官人听信人言要将他们杀了以搏军心，妾身是个妇人又怎能违逆夫君？只是夫君一旦杀了他们，妾身实也再无颜面去见诸多亲族，左也是难右也是难，不如索性随着他们一起去了干净。”


    
王夫人此言一出，韦振、韦睿及韦播脸上都是一变，“好好的，夫人怎么说这晦气话，他们这不都是好好儿的，我何曾说过要杀他们了？”


    
王夫人闻言浅浅一笑，没再跟韦播说话转向韦振敛身一礼，“三叔，这些年我这做侄媳的可有什么对不住三叔的地处？”


    
“贤侄媳何来此言？”这一刻，刚才都还是一脸镇静的韦振却是老脸一片通红。


    
“也是啊，自打妾身进门那日，夫君就一再念及三叔当日的情分，这些话妾身不敢有一日或忘，这么多年来，每次年节妾身安排的第一家走礼处必定是三叔家，唯有看过三叔之后妾身才敢归宁以见父母，就不说这些，单是妾身那几个不成器在外做官的兄弟回到京里时也少不得要到三叔府上走走，韦郎生而不幸幼失父母，其实在妾身夫妻心里，这么多年一直将三叔视之如父，自问没有半点亏心亏礼之处。”一口气说到这里后，王夫人敛身之间又是一礼，“三叔是长辈，妾身不敢多说什么，只求三叔念在侄媳这么多年尚算恭敬的情份上饶过这些族人，夫君对三叔的话素不敢违背，有三叔您老人家发句话，侄媳就算是放心了。”


    
说，韦振又能说什么？


    
见状，一边站着的韦睿打了个哈哈，“嫂子……”


    
“七将军这称呼妾身当不起。”接过韦睿的话头，刚才对着韦振还甚是恭顺的王夫人此时已是满脸寒霜，“七将军刚才对妾身的族仆要杀要打的时候眼里可有我这个嫂子？当日你撺掇着夫君一天三次往芙蓉楼梁盼盼那里跑时眼里可有我这个嫂子？”


    
王夫人只这两句话顿时说的韦睿跟韦振一样一脸通红，“误会，都是误会。”


    
“好一个误会，去年羽林大将掉换，夫君掌了万骑，你掌了飞骑，随后在老三府上发牢骚说姑母用人不明的是你吧？前些年我这府上一年也难得见你来一次，自打姑母回京之后七将军可就有闲的多了，来往我这府上一口一个五哥叫的亲热，怎么？身为弟弟的就这么容不得兄长比你强那么一点儿？七将军，妾身这说的该不是误会吧。”


    
王夫人冷冷一笑，根本不容韦睿有喘息之机的继续道：“这闲话妾身以前听了也就听了，从没在夫君面前学过舌，今个儿既然老七你要撕我的脸，说不得咱们就得好好说道说道，妾身虽是个妇道人家，也知道对待奴仆要有功就赏，有过就罚的，还真没听说过杀了自己的亲信来收拢人心的道理。连自己的亲信族人都下得去手，以后还指着谁给你卖命？就不怕别人寒心？什么统兵之道妾身不懂，不过这些日子倒听了不少人说万骑军比以前规矩的多了，就连来府里送缎子的那些婆子都少不得要夸几句夫君统兵有方，长安城里老百姓受祸害少的多了，妾身却不知道这口碑是从何而来的？怎么，万骑整的好了，就这么碍着七将军的眼？”


    
听着王夫人的侃侃而言，唐成简直忍不住就要仰天长啸了，王夫人来得太及时，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如今王夫人既将万骑军中的事情跟家事搅在了一起来说，任他韦睿再会说也别想撕掳清白了。


    
此前在韦播身边人身上用功，刚才特地嘱咐让王均招呼护卫家的妇人去找夫人求情说理，此时这些个布置再加上王夫人心中旧有的心结，竟然就出乎意料的使局势演变到了这一步，天意，真是天意啊！


    
有王夫人大庭广众之下的这番话，韦睿就是再不要脸以后也不好意思再踏进抚远大将军府半步，即便他真能舍得下脸来，有王夫人及诸多护卫组成的铁闸在，再想如以前那般影响韦播已再无可能。


    
至此，唐成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去，大事成矣！


    
“夫人住口。”王夫人的话虽然如无形的耳光扇在韦睿脸上，但韦播自己也不好受，自打上任羽林万骑以来，他听了三叔的劝诫对韦睿可谓是推心置腹，却没想到在这个老七眼里竟是看不起自己，这一刻，韦播油然又想起了当年他在韦氏一族中遭受的一切，“老七，不管是万骑军中还是我这府里，明日之内你安插的人手都给我弄走，否则别怪我不讲兄弟情面。”哗啦一声将手中的记录扔到韦睿面前后，韦播冷哼一声拂袖转身而去。

第二一〇章 两次宫变


    
从功利的角度而言，对于韦播来说，韦振及韦睿给他出的那个主意——找个合适的由头杀唐成及二十护卫以收万骑军心绝对是一个非常好的建议，如果能正常执行的话，韦播不仅能借此消除万骑军士的怨恨，亦可以借助唐成前面开创出的局面以一种稍稍温和的方式将监督及执行军纪继续推行下去，并借助这一手段逐渐巩固在万骑军中的威权，假以时日未尝没有真正掌控全军的可能。


    
君不密失其国，臣不密丧其身。可惜这样一个绝妙的计划因为一个小厮的泄密，因为王均的通知，因为唐成的推手最终演变成了一个闹剧，那一天的抚远大将军府热闹非常，等王夫人到达时整场闹剧终于上演了最华丽丽的高潮。


    
将万骑军事与家事纠缠一起，将眼前的事情与旧日的宿怨捆绑算账，当王夫人将这个堪称终极杀器的大绝招使出来时，她的对手已经注定了是辩无可辩。


    
家事是永远也说不清楚的。


    
这一刻的王夫人俨然一副论辩大师风范，揭老底剜新疮，一句句说当年数如今的话就如同无形的巴掌啪啪声的直向韦振及韦睿扇去，可怜韦振及韦睿这两个在韦氏家族中颇有声望的人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辩，辩什么？王夫人说的那些前事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若据此论辩，其结果注定就只能是像翻垃圾堆一样，翻的越厉害就越臭，这臭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更何况对于韦振及韦睿来说，即便他们辩赢了同样也是个输，叔侄二人联手欺负侄儿媳妇，一旦传出这样的话来，二韦立时就会成为整个长安的笑柄。


    
特殊的身份，特殊的性别，加上特殊的过往与现在，使得韦振与韦睿在面对痛脚被踩以至火力全开的王夫人时毫无还手之力。


    
韦振与韦睿很愤怒，因为他们这次算是彻底没脸了；王夫人很愤怒，因为这些年来她一直待之不错的两个韦家人竟然撺掇着丈夫要杀她的族人，她实在有理由感到愤怒；韦播很愤怒，不仅愤怒于眼前让他同样感到丢脸的乱局，更愤怒于韦睿背后的那些小动作，原来在自己推心置腹的这个兄弟眼中，他竟然是瞧不起自己的；一干护卫们也很愤怒，他们对韦播忠心耿耿，平日里对韦振及韦睿恭敬有加，却没想到就是这两个人撺掇着大将军要杀了他们。忠而遭诬，诚而见谤，自有屈原《离骚》以来这就是人生最大的悲哀之一。


    
最终借助着王夫人风采无限的重磅出击，唐成完美的实现了此来的目的，杀身之威自不待言，二韦决裂亦成定局。


    
与韦睿决裂之后，韦播势必将更加倚重自己，而目前万骑军中推行的一切都不会有所改变，至此，虽然宫变的大幕尚未正式拉开，宫变的高潮也未上演，但对于已经参加完礼部科考的唐成来说，他的长安之行已经基本结束。


    
经过韦府当日之事后，不甘于就此了事的韦振及韦睿又有一次反扑，三韦在龙首原的大明宫中紧接着又来了一次论辩，韦后当面，三人论辩的主题是万骑军统领方式的分歧，这是老生常谈，与以前不同的是这次的韦播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硬，唐成昔日所说及他这些日子的亲身感受一条条都被清晰的摆了出来，又有百官及坊间近来对万骑军纪改善的赞誉这一实证存在，饶是韦睿及韦振说破嘴去也没能占到什么上风。


    
在无法判断到底谁对谁错的情况下，韦后选择了各做安抚，这就注定了其必然会是一次不了了之的论辩。以上都是唐成从韦播口中听说的，而从李隆基那里听来的另一个不太相同的版本，据说在这次三韦的论辩中，韦播历数了过往多年来韦族对他的冷落以及韦睿的那些闲话和小动作，说到伤心处时竟至于当殿落泪。


    
当这个问题已经摆在韦后面前做最后的裁决时，它就已经不仅仅是万骑的统军理念之争，对于韦播及韦睿而言它更像是一个谁更得韦后宠信的试金石，其结果并不出人意料，韦播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当日，韦播从大明宫回来之后，遂以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态向唐成下达了一道军令，从即刻开始监控排查并彻底清除韦睿在万骑军中的耳目喉舌，对此，唐成凛然遵命。


    
此事过后未久，也就是在时令进入三月的时候，天下瞩目的南郊祭天大典如期举行，正是在这次祭天大典中，华彩盛放的韦后成为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出任亚献的皇后。


    
但对于唐成来说，这次祭天大典让他真正关心的事情是在仪式完毕之后的校阅羽林，当“圣皇圣后”走下祭台时，唐成的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上。


    
但让他庆幸的是，在万骑固有的骄傲及行前严厉军法告诫的联合作用下，祭台下接受校阅的万骑军军容严整，丝毫不负天子亲卫的美名；庆幸之余飞骑的表现则更让唐成高兴，李隆基这次没让唐成失望，在他的授意之下，那些个被他收拢过来的飞骑将领很好的完成了“让韦睿好好出回丑”的任务。


    
当天子与韦后频频点头的校阅完万骑到达飞骑军阵之后，在这百官瞩目的场合里，韦睿统领的飞骑军却是状态频发，军士晕倒，小声说话……飞骑军阵中发生的这些事情都很小，小到甚至无法追求或者根本追究不到具体军士，但在这特定的南郊祭天大典之中，这样的小毛病就被无限放大，由是，校阅中小状况频发的飞骑就成了万骑军容严整的最好注脚。


    
皇帝皇后及百官不会在乎到底是那个军士犯的错，他们只知道也只需要知道万骑是韦播统领，飞骑是韦睿统领的就够了。而在众人眼中，眼前的这次校阅就是对两人统兵能力的最好考验。


    
韦播完胜。


    
对于这次校阅中小把戏的策划人唐成，他要的并非是看到韦睿吃瘪，当然他也不介意有这个效果，其最主要的目的还在于对韦播的强化，使其坚信他做的一切都没有错，并在此后毫不动摇的坚持走下去。


    
应当说，在经过此前那么多的铺垫与眼前校阅中的顺势而为之后，唐成的目的达成得很好。


    
校阅未久，二月间礼部科试的结果正式在皇城与宫城交接处的承天门外张榜公布，今次科考中囊括算、法诸科共取中一百三十一人，其中进士科二十三人，在那张最受瞩目的进士科金榜上，山南东道乡贡生唐成的名字位列第二十二。


    
唐朝的科举并没有后世一甲二甲之分，所有取中人的名字从前到后排列下来，名字越靠前就意味着其在科考中的成绩越好，受官方认可的才华也越高，从这个背景上来说，唐成就是以倒数第二名的成绩被取中的。


    
金榜一开，伤心一大片的同时也成就了少数人的狂欢，骏马夸街、雁塔题名、杏林关宴，曲江赐饮，选探花使遍游京中名园等等等等，新进士们无比热闹的投入到了满城关注下名目繁多的狂欢之中，身为新进士之一，唐成自然是全程参与了一切，只不过他名次太低，实在也没捞着什么大出风头的机会。


    
对此，唐成一笑置之，以他两世为人的经历及眼前的心境来说，这些虚荣的浮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闹闹腾腾的折腾完中进士之事后，唐成就开始着手安排将关前裕等人安插进万骑军中的事情，严苛的军法与特务统治是短期内牢牢控制住万骑军的最有效办法，至于说这么做的后果，这正是唐成所需要而非担心的。


    
忙忙碌碌的将这件事情也布置完后，唐成终于彻底松下一口气来，随后他便参加了由吏部组织的关试，科举完后新科进士们需要再参加吏部关试才能授官，这是当时的惯例，关试身、言、书、判四关唐成一一平顺而过，唐时新进士初次授官最高只能是八品，于此一节上唐成也不能例外，但因有韦播介入其中，唐成并未如许多同科进士一样被发往地方县治出任县丞或者是县尉，而是莫名其妙的做了一个军器监主簿，不过这也就是个领薪水月俸的名义，唐成本人依旧是被万骑军借用。


    
此前期待了许久的科举考试终于有了一个结果，但唐成却并没有当初来长安之前预想中的兴奋。“终于是个官了。”除了这样自言自语的感叹了一句外，唐成对于这个官职本身并没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反正不管现在在京里给他什么官儿都不过是昙花一现的过度而已，那又何必计较？


    
要说这一段时间里唐成生活上的差别的话，不能不提到的就是他现在无论走到那儿都至少有八个护卫随身，且晚上睡觉也没了任何规律可循，不说小玉和双成，就连唐成自己早晨起来之后也不知道当晚他会歇在那里。


    
之所以这样频繁更换住处，是因为他在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遭遇了两次暗杀，而现在毫无规律可循的生活就是应对暗杀的手段。


    
有收获就注定有付出，这个世界公平得很，并不因为唐成是穿越者就对其另眼相待。


    
遭受第一次暗杀之后的第二天，韦睿身边的七个贴身护卫被人陋巷伏击，五死二重伤；而唐成遭遇第二次暗杀后，当日被韦睿安插在万骑军中的柯昌明等心腹两日之间悉数暴毙，相对于暗地里的刺杀与博弈，明面上韦播与韦睿两兄弟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最终依旧是韦后出面，才将两人悉数给压了下去，血腥的暗夜刺杀虽然暂时平息，但唐成却再也不敢在一处地方安睡，甚或每晚睡觉时也开始做起噩梦来。


    
四月的长安很平静，而宫变的暴风雨就是在这短暂的平静之后正式酝酿成形，并在随后的五月及六月中全面爆发成了震动天下的大地震。


    
大风起于清萍之末，这一年中大唐的第一次地震起因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官——许州司马燕钦融，其人借到京转职陛见天子之时大胆进言：“皇后淫乱，干预国政，宗族强盛；安乐公主、武延秀、宗楚客图危宗社。”这一状把韦皇后、安乐公主及驸马、宰相都告进去了，且罪名还是淫乱后宫及谋逆社稷这般重罪，天子对造反之说还不太在意，最让他难受的却是皇后淫乱这样的宫闱丑事竟然连地方州官都已经知道了。


    
方今天子不介意戴绿帽子，但非常介意的一点却是不愿让别人知道他戴了绿帽子，而且还是由地方官吏在宫城大殿中提出，是以一闻燕钦融此言当真是勃然大怒，然而这燕钦融也是个强项，面对天子声色俱厉的盘问，依旧大义凛然的坚持原告，直让皇帝甚是下不来台。


    
饶是如此，生性软弱的天子却秉持祖训没杀诤臣，默默无语之间挥手放了燕钦融。然则让皇帝没想到的是，燕钦融刚出大殿，即被闻讯赶来的韦后亲信，当朝宰相宗楚客使人杖杀于殿前。


    
自己亲自释放的臣子刚一出殿即被皇后亲信杖杀，早因绿帽之事憋了一肚子火的皇帝再也忍不住了，自成亲以来的几十年中第一次对韦后表达出了超乎寻常的愤怒。


    
其时，韦后正与两个新面首散骑常侍马秦客及光禄少卿杨均恋奸情热，中宗因燕钦融之事雷霆震怒的消息传出，不仅韦后担忧，她那两个面首更是吓的面无血色，惟恐与皇后私通之事败露。


    
以此为导火索，由擅长医术的马秦客配料，擅长烹饪的杨均亲自下厨做成了方今天子最喜欢吃的汤饼，最终这碗汤饼经由安乐公主之手亲自呈送给了父皇。


    
天子不疑有它接过汤饼就吃，结果吃完不多久即腹疼不止，七窍流血，及至韦后“大惊失色”的“闻讯”赶来时，皇帝已是哽咽难言，最终目睹妻女双眼流泪，哀哀哭泣而死。


    
是日，天子暴崩！


    
天子暴崩之后，韦后先行封锁了这一消息，并以天子名义下诏急调五万地方府兵进京宿卫；另派心腹裴谈、张锡急赴洛阳稳定并掌控东都形势；除此之外，一并从飞骑中抽出五百兵丁前往均州看住皇帝两个儿子之中的老大李重福；随后又于朝堂之中火速提拔了吏部尚书张嘉福、中书侍郎岑羲入主政事堂。


    
以上的布置都安排妥当之后，韦后方正式昭告天下天子因病驾崩，并据上官婉儿亲手拟就的“天子遗诏”为准，舍三十一岁的皇长子李重福，立年仅十六岁的李重茂为皇帝，改元唐隆。而在这份天子遗诏之中，最重要的一句话就是韦皇后以天后之尊临朝称制。


    
纵观这整个过程，韦后在中宗皇帝死后的布置与婆婆武则天在高宗死后的布置几乎一模一样，其真实想法如何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面对这一连串似曾相识的布置，见多识广的长安百姓已开始猜测韦皇后到底能忍多久才会废了李重茂自己来干皇帝。


    
可惜长安市井百姓们过往的识见在这次却没发挥什么作用，仅仅在李重茂登基没几天之后，另一场宫变就在一个夜晚轰轰烈烈的发动了。


    
事件起自万骑军葛福顺与陈玄礼部，自年初唐成主导万骑军纪监察执行以来，众万骑军士就没一天快活过，尤其是近一个多月以来唐成那厮更是变本加厉，不仅暗探密布，军士们动辄得咎，且这厮竟然开始从军中开革军士了。


    
从万骑军开革出去之后这些军士们就只能再做官奴隶，而这也成了压垮万骑军士的最后一根稻草，弹簧被压到极限后注定就会反弹，只不过此前因无将领挑头，单个军士碍于家人等诸多因素只能勉强隐忍，将是兵之胆，此番既有打起安国相王大旗的郎将出面鼓动，早就忍无可忍还需再忍的万骑军士们再也忍不住了，几乎没用葛、陈两人做什么动员便纷纷抄起了家伙。


    
这两部一反，其余诸部应和者甚众，其中有三个郎将脸上稍露迟疑之色即被部下军士当场围杀。


    
由此，万骑军被分为两部，一部由葛福顺率领前往禁苑与李隆基、刘幽求会合，在苑总监钟绍京的配合下经由禁苑直接杀入内宫之中。而另一部则以陈玄礼等人为首，于长安城内斩杀韦党，凡高于马鞭者一个不留。


    
这一夜长安城内金戈铁马，喊杀之声不绝于耳，韦后虽侥幸逃出内宫并避往飞骑军中，但当万骑军拎着韦睿血淋淋的脑袋到来时，自忖战力不济的飞骑军即刻临阵反水，韦后就此被斩杀于飞骑营房之内，正在临睡梳妆的安乐公主则被斩杀于梳妆台前，一应韦党几乎无一脱逃。


    
至于说韦后调来的那五万地方府兵，在如狼似虎的万骑与飞骑面前，他们就像小猫一样温顺，从头到尾静悄悄的没放一个士兵出来。


    
在这晚的宫变之中，唯一的一个例外就是唐成，针对他的喊杀声最多，到处翻着找他的万骑军士也最多，若论这些个军士们的杀心之切，这排在第一位的就是唐成。


    
只是任那数千军士夜以继日的不懈搜索，却始终没找到唐成本人，这个人就如同失踪了一样，甚至连他那个小小府邸中的下人都没摸着一个。


    
正因为找不着所以更要拼命找，这一夜被外面的动静吓醒的长安百姓一边躲在门里打哆嗦，惟恐乱兵冲了进来；一边在心里纳闷不已，这个唐成到底是谁呀？朝堂里没听说过有这样的大人物啊，怎么他就整出这么大动静来。


    
任谁也不会想到，此时的唐成就正在由千名万骑护卫的相王府一个小偏院内，默默的站在窗前听着外面响彻全城的喊杀声。


    
只听外面的声响，就知道万骑的进展一切顺利，然则，这样的顺利却没让唐成有半点高兴，反倒是心头的阴霾越来越重，饶是透窗而过的六月夜风也吹不开，吹不散。


    
一袭湖缎长衫轻轻的披上了唐成的肩头，七织替唐成整好外披的衣衫后却没走开，而是身子一转偎进了他的怀中，“唐成，你到底做了什么，外面这么多人都喊着要杀你。”


    
“我做了我自以为该做的事情。”背灯而立，夜色在唐成脸上投下了一片厚重的阴影，饶是七织已经很用心，却依旧是一片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外面的喊杀声既是我做事的成就，也是我注定要付出的代价。”


    
唐成的话七织听不太懂，不过她却没再问，而是又将身子往唐成怀里挤了挤，“你说，他们会冲进来吗？或者，这里的人会不会把你交出去。”


    
唐成没说话，七织却明显感觉到他的身子跟打寒噤一样猛的抖了抖，似乎这两句无意中的问话正好刺中了他心中某个最恐惧的角落。


    
“唐成？”


    
“不会。”窗前暗影中的唐成这个摇头很用力，“至少现在的李隆基不会。”


    
对于歌舞七织有着天生的挚爱，但对于政治她却半点兴趣都没有，“不会就好。”将头放在唐成怀里来回蹭了蹭放舒服后，七织含糊道：“在这能看见什么，你都站这么长时间了，早点睡吧，一觉醒过来什么都好了。”


    
“是啊，一觉醒过来什么都好了。”七织没心没肺的话让这个被喊杀声包围的屋子有了几分暖意，唐成伸出手在她缎子般柔滑的头上轻轻的抚摸着，“再听听，让我再听听……”


    
当天边的第一缕朝阳破窗而入照进窗户时，被血火和喊杀声折腾了整整一夜的长安终于精疲力竭的平静了下来。


    
耳听着外面最后一声喊杀声也已远去之后，静静在窗前站了一夜的唐成终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至少是在眼下该结束的也都结束了！


    
此后数日京城防务悉数被万骑接手，唐成则一直住在相王府这个不起眼的偏院中静静的关注着外面的形势。


    
宫变是宫变，早朝还得早朝，宫变次日新皇帝照例出视早朝，登上宝位就座，俟能到的大臣都到齐之后，盛装而来的太平公主突然指着皇位上的李重茂大声道：“嗣君准备让位给叔父，诸位大臣以为如何？”经过昨晚的流血之后，如今朝中剩下的臣子多是太平公主亲信，当下齐声赞成，直说应立长君。


    
随后太平公主直至皇位前对李重茂道：“人心已归相王，不是你这小孩子的座位了，快快下来。”遭此突然变故，年纪尚幼的李重茂木呆呆的不知所措，见状，镇国太平公主再无二话，伸手过去一把扯着小皇帝的衣领将他从皇帝宝座上捋了下来，随后安国相王李旦三辞之后当殿登基称皇，小皇帝李重茂两眼泪汪汪的于殿中下首而立参拜新皇，乃降封为温王，后又改为楚王，未及而卒，史称殇帝，又称少帝。


    
一个早朝之间太平公主废幼帝立新皇做的是干净利落，而其一言之出满殿应和的场面更是标志着大唐政坛上继武则天及韦庶人之后又一个政治女强人登上了朝政的最前台。


    
安国相王李旦从性格上来说与他的父亲高宗及暴毙未久的兄长中宗实在没什么区别，重情却性格懦弱，并且不喜料理繁琐的朝政。而今既是出于感激，又是为了大变之后迅速稳定朝政，相王登基之后即刻口诏御妹太平公主参赞政事，一应官员任免及政令制定等大事都是天子与公主商议之后，再交由政事堂推行，而政事堂奏报也需同时呈送天子及公主两人。


    
宫变之后，韦后当日提拔的宰相们或死或抓，政事堂为之一空，而新补入政事堂的七位宰相中，有五人皆出于公主之门，一时之间，太平公主的权势之盛竟有直逼韦后当日之势。


    
宫变之事后，李隆基以功晋位为平王，随后李旦有立太子之意，满朝大多文武从公主之意请立性格最肖其父的大皇子宋王李成器，其间虽然少数臣子请立皇三子平王李隆基，然则人微言轻，朝堂初平太子之争便已出现。


    
正当此时，立储呼声最高的李成器上表拜辞太子之位，并请立三弟李隆基。这一表诚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朝中多有大臣坚称太子当立长，李成器则坚辞不受，并称国安当立长，而今朝廷多事，太子当立贤立功，李旦闻言盛赞宋王，多有赏赐，并当殿口诏皇三子李隆基晋太子位。


    
朝堂已平，论功行赏已毕，至此，长安这一波连环宫变正式结束。而下一波新的宫变也开始悄然酝酿。


    
尘埃落定之后，唐成对于皇城及宫城里的那些个变故和消息就再也没有了半点关注的兴趣，在经过过去几个月的日子之后，现在的他对于这样的宫斗朝争已经有了深深的厌倦。背叛，杀戮，威逼，暗害，不管结局如何，其过程无一例外的都是阴暗与破坏，与他深心里渴望的改变可谓是格格不入。


    
这样的经历有一次就够了，足够了。万国之都、黄金之城的长安啊，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第二一一章 只做主官


    
这是一个朝阳初露的早晨，长安道政坊一个幽静的小宅子内突然传出了一阵儿一声紧过一声的咳嗽。


    
“大官人，这是怎么了？你就让小的去请大夫吧，看这些日子大官人都瘦成啥了，还这么一直咳着。”来福的声音几乎都带上了哭腔儿，“要是再这么折腾下去，小的回了金州可怎么向夫人交代？”


    
“别说的那么邪乎，我死不了！”又是一串儿低声的咳嗽之后，唐成向来福摆了摆手，“去，把昨天我让你准备的麻衣拿过来。”


    
“大官人这是要去那儿？万骑刚刚撤岗没多久，张大人交代这些日子最好不出去的。”


    
“让你去就去。”见来福犹自不动，唐成嘿嘿一声冷笑道：“好好好，有了张大人连我都使不动你了，既然如此，你去跟着他就是了，还赖在我这儿干嘛。”


    
眼见唐成又发起了无名火说起了刻薄话，来福只觉得心里发苦，自打听说韦播满门皆在宫变当晚被屠戮干净之后，大官人就跟得了魔怔一样，这些日子不仅再没笑过，人见着一天比一天瘦不说，就是脾性也变的无常了，动不动就发火。


    
来福知道大官人的脾性，明知拗不过也就不再说什么了，无言转身出去捧了一袭专为服丧用的麻服回来。


    
唐成也不要来福帮忙，接过麻服仔细的在身上穿好后，边咳嗽着边往门外走去，来福见状忙在后面跟了。


    
出了院子之后，唐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此后又往坊中的寿材店卖了一大竹筐香裱火烛等物后招手叫过了一辆行脚。


    
“城西义庄。”听到唐成报出这四个字，来福只觉满嘴发苦，他当然知道唐成是要去干什么，问题是现在它不是个时候啊。


    
“大官人，现如今长安四城十二门都是由飞骑军把着的。”来福尽量把声音压得小些柔和些，“如今飞骑里有谁不知道……”


    
“万骑要找的是我，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挥挥手说了这么一句后，唐成就再没说什么，只是埋头叠着竹筐子里的纸钱，来福刚要伸手过来帮忙就被他给推开了。


    
行脚儿出城门时，车里来福身上的汗毛都乍起来了，唯恐守门的飞骑军士上前盘问，但唐成却似没什么感觉一样，叠着纸钱的手抖都没抖一下。


    
还好经过前些日子的紧张之后，如今平定下来的长安城已恢复了往日的门禁，出城不查，进城则需勘验过所，就此，唐成雇的这辆行脚居然就平平安安的出城了。


    
轻手轻脚的撩起车窗帘瞅了瞅身后的城门，来福长舒一口气后将目光投向了唐成。


    
大官人知道，原来他早就知道！这么想过之后，来福心底随即又是一愣，不对呀，自打那晚他将身边伺候的人都遣散干净之后，自己这些日子就一直跟着他，除了寥寥几个访客之外，转到这个新住处之后他连门儿没出过，又是怎么知道这消息的？


    
难倒大官人根本就不知道，刚才那一趟纯粹是撞运气的？还是不对呀，像大官人这等聪明的人会干这样自找麻烦，甚至极有可能是自寻死路的事情？


    
那大官人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出城之后的一路上，来福就一直被这个问题纠结着。


    
那日宫变当夜杀人太多，韦族成年人多数被杀，即便有侥幸逃脱的也不敢出来收尸，就是想收尸也收不过来，最终一具具血淋淋的尸身就都被撂在了城西专收无主尸身的义庄。多数尸身都是挖个大坑一起埋了，别说棺材板儿，就连个墓碑都没有。只有极少韦族的显贵才有记号，这也是为防着以后朝廷再有什么针对这些尸身的诏令下来。


    
这些天密集送来的尸体太多，不说百姓们不敢过来，就连守义庄的几个老鳏夫也惧着阴气太重找地方躲了，除非再有安埋的任务，那样的话自有京兆衙门的公差去叫他们，否则的话他们现在可是绝不肯来的。


    
义庄本就是个冷清地方，如此以来更是连个人影儿都没有，唐成雇的车距离义庄还有三四里地时，那赶车的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往前走。


    
“算账吧。”向来福吩咐了一句后，唐成背起竹筐就下了车。


    
在一片死一般沉寂的空旷野地里，唐成身背竹筐茕茕独行的背影愈发显得瘦削了。


    
结了车钱打发行脚走了之后，来福静静地看着唐成的背影渐行渐小却没有再跟上去，他知道，现在的大官人更需要一个人呆着，来福只需要走过这趟，烧过那筐子纸钱之后唐成心里的淤积能发散出来。


    
大官人真的……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因是上面的浮土盖得太薄根本不足以压住浓厚的血腥味，所以这个义庄虽然大，但安埋韦家人的地方却很好找。没过多久，唐成就在一个小小的土坟头前看到了木牌上潦草的韦播两个字。


    
唐成撂下背上的竹筐后就在土坟头前蹲了下来，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就如同雕塑一样，不言不动的看着那一小抷黄土。


    
“那晚你为什么不走？”许久许久之后，唐成终于开口了，声如蚊蚁喃喃自语：“我走之前分明已经给你送过信了，里面连后路都准备好了，你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还要回万骑军？”


    
“就为了回去挨那一刀？就为了效忠那个扯他娘的韦皇后？韦播，你就是个傻逼。”如蚊蚁般的声音越来越大，猛然站起的唐成不防蹲得太久腿脚早就麻了，刚一站整个人就又倒了下去，对此他也不管不顾，重又站起来之后人就跟个疯子一样，满脸涨红的手指着那堆黄土不住咆哮，“你就是个傻货，看不出我心怀异心是你自己傻，那晚分明能跑不跑更是傻，自己不跑也不让老婆孩子跑更是他妈的傻上加傻，你这样的傻货满门死绝了是活该！”


    
唐成一边手指着那抷黄土咆哮，情绪仍不足以发泄之下更连脚都用上去了，一脚一脚将那小小的坟头踢的浮土乱飞，“这他妈不怪我，我跟你是敌人，敌人就是你死我活，你要是早发现我把我给弄死了，我他娘的只会怪自己蠢，绝不怨你。现在你能跑不跑把自己给弄死了也绝不怪我，这他妈不是我的错，你明白吧，不是我的错！”


    
这一番咆哮的手舞足蹈下来，又是一连串儿咳嗽的唐成就如同全身力气都被抽光了一样瘫软在了地上。


    
就此在一片狼藉的坟头边上躺了很久，许是因为土灰太大迷了眼，唐成的眼角竟然滚出了两滴浑浊的泪水。


    
使袖子狠狠的把那两滴眼泪擦掉之后，翻身爬起来的唐成又恢复了刚来时的沉默，只是他的两只手却不曾停，一捧一捧将刚才踢散的浮土又重新在凌乱的坟头上堆了起来。


    
捧一捧土用手拍一拍，眼见着坟头已经恢复了刚才的高度甚至比刚才更严整，唐成犹自未觉，依然机械地重复着刚才的动作，一捧捧的黄土堆上去，慢慢的当唐成的后背开始显现出深色的汗印子时，韦播原本是尖尖的小坟头已经变得圆乎起来。


    
天圆地方，唯有埋在圆坟头里的人才能魂飞天国，唐朝人信这个！


    
“你虽然傻，但是傻的让我敬重。”唐成将附近能找到的最后一抷浮土也盖上坟头拍实之后就此一屁股坐了下来，不过他现在的说话却平和的多了，平和的就像老友之间的温言谈笑，“以前我总以为既然是我要做的事情，那就可以不在乎；现在才知道不是这样，不是这样啊！很多事情不管是你要做的，想做的或者是不得不做的，却没法不在乎。”


    
“无缺，韦播之死乃是天意，你又何必自苦如此。”走过来的是在这次宫变后因功由太子保荐，天子赐官的从七品勋卫太子亲卫张亮张明之，跟在他身后自然就是来福。


    
看着昔日衣着精致，行事沉稳从容的唐成现在却是身形消瘦，形容憔悴，更兼一身尘土的狼狈，张亮只觉眼中口中心中都莫名的涌上了丝丝苦涩，而他身上穿着的鲜亮官衣更是让他忍不住脸上有些发红。


    
张亮已是如此，来福就更是不堪了，三两步跑到唐成身边一边伸手扶他起来，嘴里的说话已是带上了哽咽，“大官人，你就别折腾自己了，你是立功了的，立大功了的呀。”


    
“我没事儿。”唯一让来福欣慰的是，唐成的形容虽然比刚才来时更狼狈，但他的话音里明显比刚才多了几份松快。


    
唐成站起来绕到坟头前，一边从竹筐里掏出香裱火烛等物开始焚烧，一边淡淡问道：“明之此来何事？”


    
张亮原还准备也蹲下来烧几张纸，但想了想之后终究还是没动，“无缺，我此来有两件事，第一是关于郑凌意的处理结果下来了，夺扬州市舶使之职，废婕妤品秩，贬为庶人逐出内宫。”


    
“好消息，明之费心了，另请明之替我向三殿……太子殿下致谢。”


    
“第二件是关于无缺你的。”张亮沉默了片刻后一声长叹道：“殿下为你请功升迁为从六品太子詹事府司直的折子被公主给驳了。”


    
闻言唐成没说什么，直到将手中的那叠香裱烧完之后这才开口道：“前几天公主府的大管家来找过我。”


    
张亮闻言一愣，背放在身后的手猛然一紧，“噢？”


    
“他是来招降的，开的条件是京兆尹下辖的正六品万年县令。”不等张亮再问，手上烧纸没停的唐成已声调不变的接续道：“我拒绝了，所以太子殿下这个折子被驳并不足奇。只要我的身份一天没被朝廷明确下来，万骑军杀我就是杀韦党，那我在长安城里就得始终藏着躲着，太平不过是用这种法子来逼我罢了。”


    
听说唐成拒绝之后，张亮刚才猛然悬起的心总算落了下来，“为今之计……”


    
“走。”唐成又点燃了一叠香裱，于香烟袅袅声中道：“我不走就只能被困死，唯有走才能破局。”


    
“走？”闻言张亮一愣，“朝局如此，殿下正有借重处，你怎么能走？”


    
“我现在目标太大，不走连保命都难，又能做什么？”袅袅青烟之中，唐成的声音听来份外遥远，“殿下会明白的，还请明之帮我转告一声。”


    
“怎么，你今天就要走？”


    
“刚才出城的时候我就没想着再回去。”烧尽手中香裱之后，唐成站起身注目张亮道：“长安我是呆不得了，殿下若再要为我请官的话，明之你记好了，长安、洛阳的不要，这样的折子递上去也没用。唯有离两都越远才越有可能顺利通过。除此之外还有最重要一点，管它什么地方，上等县还是下等县我都不计较，但我只做主官，若然不能如此，殿下就无需费心了。”


    
唐成说完，整了整凌乱的衣衫后躬身之间向韦播的坟头行了三礼。


    
眼见唐成这做派分明是在辞行，张亮突然就觉得心中一空，“无缺，你走了七织怎么办？”


    
“算算时辰她现在该也已经出城了，明之难道忘了，山南东道道城里还有一个大雅至正园。”


    
微微一笑，唐成向张亮一拱手后，人已转身过去。


    
“无缺慢着，还有一个消息。韦播的正室王夫人没死，那晚抚远大将军府内院儿正房里烧死的其实是一对奴婢母子，真正的王夫人带着幼子逃到了她姐姐府中藏匿，近日家兄遵陛下诏令悬赏搜捕韦党余孽，那府第中有一亲信家人贪着赏金将此事举发到了京兆衙门。”似是唯恐唐成就此走了，张亮说话又快又急，“那家人来举发时恰逢我在家兄衙中，念及无缺，遂请家兄居中转圜放了母子一条生路，而今这两人正在回晋阳老家的路上。”


    
“明之高义，来日必报。”回身之间向张亮躬身一礼后，唐成哈哈大笑声中，带着来福快步而去。


    
目送唐成的身影远去不见，张亮低头看了看韦播的坟头后，悠悠之间又是一声长叹……

第二一二章 必不可少的


    
夏日的槐柳枝叶正茂，映照着阳光在树木中间的官道上投下一块块细碎却明亮的光影，两边树枝上的鸣蝉响亮的叫着，却并未让人觉得嘈杂吵闹，反而为天热人烟稀少的官道更添了几分反衬出的静谧。


    
在这并不适宜长程赶路的季节里，出长安南行的官道上却有两辆马车悠悠而行，当先那辆马车的大小介于轩车与专供妇人用的葱油小车之间，做工精细，一路走来甚至还能闻到一些若有若无的熏香气息。


    
马车内的布设除了精细富贵些之外并没有什么出奇处，唯一特别一点的就是那炉熏香，香炉并不出奇，倒是香炉中燃着的来自安息的冷魂香实在是价逾黄金，且有价无市殊不多见，此香最大的效用就在于去躁火，镇心神。


    
淡淡的香烟中，马车内依着抱枕而坐的七织轻轻捋动着唐成取了束冠后披散开的黑发，她那白皙的手很轻柔也很慢，一腔绵长的女子情思也就通过这轻柔的动作水一般的流泻出来。


    
头枕在七织腿上的唐成睡得正香，在马车微微的颠簸里，他的呼吸声如同袅袅的安息冷魂香一样平稳绵长。


    
看着睡着后全身紧紧蜷成一个球的唐成，七织忍不住微微翘了翘嘴角，引她发笑的不仅在于怀中男人睡着后的巨大反差，谁能想到一个平日里自信沉稳的人睡着后的样子竟然跟小孩儿没什么区别？除此之外，更让七织从心底流出会心笑容还在于看着唐成现在的样子突然想起的他以前无心说过的那句话。


    
唯有在真正信任并亲近的人面前，男人才会放下所有的伪饰，这时候的他或许与平常反差很大，但绝对真实！


    
当时听到这句话时，七织只是觉得古怪，但就在此刻，这句早已被她忘的无影无踪的话却突然从脑海里某个幽深的角落自动蹦了出来。


    
翘了翘嘴角之后，七织手上没停，口中轻松的呼出一口长气来。


    
自从知道那个消息之后都多少天了，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唐成如此平静的入睡，耳听着平稳而均匀的呼吸声，七织只觉这些日子以来心里一直郁郁的东西正随着这每一次呼吸声被排解干净，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就像车窗外面的阳光一样，清澈而灿烂。


    
外面一阵马蹄声响起，随后来福出现在了掀开帘子的车窗外，探头向车窗里面看了看后，来福低低的压制住声量道：“前面不远处就有个打尖儿的地方，小姐看要不要停车歇歇。”


    
“接着走，若是饿了，大家委屈下先吃两口备下的干粮垫巴垫巴，到下一处再歇。”七织说完，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唐成，“车一停准得醒，让他再多睡会儿。”


    
闻言，来福没再说什么，点点头策马去通知后面的车夫了。


    
唐成已经醒了，就在来福刚一说话的当口儿就醒了，只不过既没有睁眼，身子也没动，他倒不是刻意装睡，只是不想动，连一个手指尖儿都不想，更不想说话。


    
外边的蝉鸣声与马车微微的颠簸共同营造出了安宁静谧的氛围，七织保持着同一节奏的手指捋动则非常有助于彻底放松身心，终于离开京城之后，似乎连人的呼吸都因为压抑的减少而轻快了很多。


    
唐成静静的躺着，不加限制的纯任入京以来的经历像水一样从脑海中流过。


    
去年入京时，即便说不上意气风发，但他对于这趟长安之行确实是充满了期待，而今大半年时间过去，再想起来京时的情景却是恍如隔世。


    
想想这一趟长安之行，虽然历经曲折，但他来时的目的终究还是达到了，参加了科举并最终考中了进士，通过吏部关试后他也顺利的完成了由流外“吏”到流内“官”的跨越。且因为在宫变中的表现，也注定了他再次授官时的品秩必将直接迈过从八品、正八品而跨入七品官的行列，这就意味着他有了资格可以直接出任主官而不必再向同科新进士们一样需经过县尉或者是县丞这样的过渡。


    
他是新鲜出炉的新进士，在此次宫变中立有功勋，大功！李隆基的存在又保证了他的功劳不会被埋没，这几条原因决定着太平公主不可能永远把他的授官安排给压住。此前之所以一驳再驳不过是以此为手段逼他投靠罢了。


    
虽然他最终也没答应，但只要他离开了京城不能让李隆基舒舒服服的用上手，太平公主也就有了收手的理由，毕竟就现在的朝局来说，共同的敌人——如地方道州韦党余孽的清理，均州李重福的存在等等都决定了太平公主不可能现在就与李隆基翻脸。甚至为了安抚两次宫变地震后的官场及百姓人心，巩固联手扶起的相王大位，姑侄俩现在还必须在天下人面前表现出一副戮力同心的姿态。在这种背景下，为了自己这么个小人物的一个小官职而激化与李隆基的矛盾，对于在实力上占据全面上风的太平公主来说实在不值得。


    
因小而失大，这样的蠢事太平公主是不会干的。


    
既已离开京城难为李隆基所用，那破局之后的授官就是肯定的，对此唐成毫不怀疑。当然他也清楚的知道，在如今太平公主权势熏天，吏部为其掌握的情况下，李隆基能为他争取到主官的位置就已经是极限了，吏部不可能给他分发什么好地方，铁定是离长安洛阳这两个政治中心很远。


    
对此唐成倒不介意，甚至他还很期待这种安排。


    
科举也考了，进士也中了，官也升了，主官也有指望了，未来天子李隆基面前的投效和预攒的功劳也留下了，按说唐成这次的长安之行虽然有曲折，但最后结果还是能让人高兴的。


    
可是唐成就是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呢？此前就连唐成自己都认为是韦播的满门之死导致了这一切，但经过刚才与张亮相见之事后他知道不完全是如此了。


    
这事对唐成的影响和打击的确很大，大到他心中总有一股因亏负良心而抹不去的负罪感，良心这东西并不是你想不要就能不要的！大到这些日子食不知味，寝不安稳，大到天天晚上做噩梦与韦播把酒言欢，韦播却总是突然异变成血淋淋的无头尸体。沉重的心理压力压的唐成喘不过气来。


    
但是，在祭扫过韦播，尤其是在听到王夫人母子安然脱离之后，这也就意味着至少韦播没有被灭满门，唐成依旧高兴不起来，至此就足以说明导致他状态极差的原因决非仅仅是因为韦播之死。


    
那又是什么呢？撇开韦播这一层沉重的心理压力，对于此次长安之行唐成感受最深的就是两次恐惧，第一次是直观的，那个宫变之夜里，当他站在相王府小偏院窗前听着外面针对他的那一声声喊杀时，七织无意中的一句话尖锐的道破了他心中最真实的恐惧。


    
如果事机不密，他躲在相王府的消息被万骑军知道怎么办？如果李隆基为示好万骑将他抛出去又怎么办？当日韦振和韦睿给韦播出的那个主意本身实在是不错，韦播没用，李隆基又会不会用？


    
唐成永远难忘那一晚在相王府偏院窗前的经历，夜色沉沉，外面的喊杀声似乎永远没有停歇的时候，他就像一只惶惶不安的老鼠躲在某个角落里一动都不敢动，那一刻，他离死亡如此之近，近到亲耳可闻，触手可及。但对于这种状况他却丝毫无力改变，他的人，他的命都已交付在了别人手中。除了惶惶不安的等待，他什么都做不了。


    
那晚过后情势并未好转，唐成依旧还是得躲还是得藏，每天都处于朝不保夕的死亡威胁之中，也许下一刻那扇小门就会被猛的踹开，随即一群盛怒的万骑兵蜂拥而入……


    
这是一段漫长真实又直观的死亡恐惧体验，没有切身经历过的人永远也无法真正体会到那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儿，就如同后世里已经逃亡了十几年的杀人犯最终还是选择了自首，那一刻死亡本身已不足恐惧，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永无休止，永无尽头的躲藏与逃亡的压力，在这样的压力下，不管你能躲多久，注定的是不会有一天轻松的好日子过。


    
与这次直面死亡的恐惧不同，另一次则是后怕，假如当日用他的不是韦播而是韦睿，假如自己的身份早被韦播识破，假如那次三韦之间的书房密语没有被王仪听到……这一切的一切都太有可能了，毕竟他在韦播军中干着无间道的事情时他的身份远远算不上隐秘，不仅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多，最可怕的是连太平公主都知道！在那漫长的几个月时间里，这些人中只要有任何一个稍稍泄露了他的身份，其结果都将是注定的。


    
当局者迷，当唐成还在韦播军中时，他没意识到，或者是根本没心思去想这些，但当事情过去之后，当他也能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回顾整个事件时，除了连道侥幸之外，唐成感受到最深的就是后怕。


    
在万骑军中所作的一切根本就是一个无底黑洞，而他就是站在黑洞边的悬崖上跳舞的傻瓜，没掉下去是侥幸，却绝非必然。


    
那么造成这种两次置身于万劫绝地的根源又是什么呢？是唐成自己。没有人授意，也没有人逼他这么做，是他欣欣然的给自己挖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随后自觉主动的跳了下去，更他妈搞笑的是，他跳下去的时候还是自以为得计的志得意满。


    
蠢货，彻彻底底的蠢货！


    
在充满了不测风险与危机杀戮的宫变中，他以一个近乎找死的身份一头扎了进去，这在李隆基看来固然是“敢于任事”的最好表现，但对于唐成来说……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狂妄自大到了这个地步？又从什么时候开始目光短浅到了这个地步？他被金州修路之后的一路顺利冲昏了头脑，他被周围人的赞誉夸的晕乎乎忘了天高地厚，以至于连自己都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超人。


    
而这两次与死亡咫尺之遥的接触就是最好的讽刺与警醒，在如今的朝局形势下，作为一个已经被太平公主盯上的人，如果再这么下去的话……


    
侥幸并不是一直都能有的！


    
前些日子唐成根本没心思来想这些事情，此时静静枕在七织腿上任长安之事一一回放，唐成终于理清楚了这些日子状态低迷烦躁的根源，这绝非仅仅是因为韦播的事情，还有他对自己这段时间心理状态与做事方法的不满，虽然此前没有想的这么细，但在那个宫变的恐惧之夜后，他分明已经清清楚楚的感受并意识到了这一切。


    
总的来看这次长安之行的结果虽然不算差，但行事的心态与方法却是错的一塌糊涂，错误的方法导致错误的结果是常态，能像现在这样有一个不算差的结果只能算是撞大运，这一点如果不能认识清楚的话，对于一个需要借助官场来实现理想的人来说，别说理想，就是保身都难。


    
一动不动的躺着，唐成就像一个吃完夜草的老牛一样反刍着过去大半年中发生的一切，犯错不可挽回，后悔毫无意义，唯有在对过去错误的反刍中总结出教训，这才是唯一的意义所在。


    
虽然长程赶路最是磨人，但在长安回山南东道的路上，唐成的心情与身体却是慢慢的越来越好，而在整个旅程中，这趟长安之行的前前后后也被他掰开揉碎的反复琢磨了很多遍，就如同啃甘蔗一样，要确保每一点养分糖分都被充分的咂摸吸收过来。


    
马车辚辚，最终回到了山南东道道城，将七织送往大雅至正园后，唐成甚至连张相文都没去见，便径直由园子出城踏上了前往金州的官道，越是近家归心越切，这一刻对于唐成来说，即便整个世界摆在面前，他也不愿为此稍停回家的脚步。


    
金州城内，当唐成在阔别大半年，一度经历了死亡的风险与恐惧后再次清晰的看到家中的大门时，这一刻他内心的滋味实在是复杂莫名，难以言表……


    
家，也唯有家才是游子最深的牵挂与最好的归处。

第二一三章 唐家有女名猫蛋儿


    
“大……大官人回来了。”一个惊喜的喊声在唐成金州府邸的门房中响起。


    
正在门房里摇着蒲扇的老高突然见到仆仆风尘的唐成站在门外台阶下，手中正摇动的蒲扇猛的就停了，先是摇了摇头，随后又使劲眨巴眨巴了眼睛之后，居然就这么一嗓子喊出来了，很难想象一个年近五十的老门子会失态到这个地步，更恐怖的是老高喊完并没有来迎唐成，从门房里出来后居然迈开腿就向院门里边儿跑去。


    
随后，一连串“大官人回来了”的声音就从院门里边传了出来。


    
“这个老高……”诧异地看着老高跑进院门后，来福咂摸咂摸嘴，满脸笑容的叹声道：“大官人，咱们可算回家了。”


    
“是啊，回家了。”唐成喃喃自语了一句，胸中尚存的丝丝阴霾随着老高的那声喊叫彻底的烟消云散，至于老高的失态，让他感受到的也只有温暖。


    
只有回到自己家，才会有人对你的突然归来如此欣喜失态，这就如同后世大学期间放假回家时，小姨总是忙忙张张又不知具体该干什么好一样，这是纯感情的自然流露，也是唐成对于穿越前生活最可珍贵的记忆与财富。


    
只看老高一见到他就急急忙忙往院子里面跑的举动，就知道家里人该是怎样盼着他早日回来，唐张氏两口子及英纨她们不定要怎么依门盼归，以至于老高迫不及待的想让他们第一时间知道自己回来的消息。


    
家人间最真挚的情感往往蕴含在最不起眼的细节之中，唐成很庆幸在经历了穿越及这几年的生活之后，他已经有了感受爱的能力，平凡人生里近乎百分之八十的幸福皆都来源于此。


    
抬头看了看屋檐门楣之后，唐成伸手一拍同样仰着头的来福，“走，进去，莫非你还要小桃出来迎你？”


    
“这么远回来，就是他出来迎也是应该的。”听唐成提到小桃，来福脸上露出了自从跟着苏灿后就再没出现过的简单傻笑，嘴上虽然说的硬扎，但他脚下却动的比唐成还快。


    
唐成见状笑了笑，紧跟着往院门走去。


    
两人进了大门绕过照壁没走好几步，就听到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只见前方二进院门里一群人正快步往外走，好家伙！看那阵势分明是全家总动员，唐栓他们就不说了，就连府里的下人也一窝蜂似的跟在后面，若不是他们一脸的笑容，陌生人看到这阵势还真得以为这家是走了水。


    
一见到唐成之后，唐张氏第一个耐不住了，脚下当即就跑了起来，见她如此，心头一热的唐成也顾不得下人们在看，撒开脚丫子就迎了过去。


    
“你总算还知道回来！”因是常年做活，唐张氏的手劲委实不小，此刻紧紧抓着唐成的胳膊，愣是捏的唐成生疼的。


    
嗔怪着仔细将唐成从头到脚的打量一遍后，唐张氏眼睛里已隐隐有了水光，“瘦了……上次来信不还说要三四天后到，怎么今个儿就赶回来了……三伏天里赶急路又遭罪又伤身子骨，急什么急……”


    
唐张氏捏着唐成的胳膊，自顾自的说着一些语无伦次的话，嘴上虽是在怪着，但她眉眼间的那股子欢喜却是隔着二里地都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这个时候心里暖烘烘的唐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剩个咧嘴傻不啦叽的笑。


    
“是瘦了。”唐栓伸出柴耙子似的手使劲按了按唐成的肩膀，就如同以前给家里那条他最喜欢的板角牛压膘摸肥瘦一样，按过之后，唐栓的手又回到了头上，一边摸着一边憨厚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言词一如既往的简单。


    
笑着见过二老，问了他们的身体之后，唐成走到了李英纨身前。


    
还不等满眼水汽的李英纨开口说什么，唐成双手一揽，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把她给搂进了怀里。


    
见到这一幕，唐张氏笑着嘀咕了一句，“这孩子，都当爹了还是这么不稳实。”至于唐栓则像是眼睛被烫了一样，以不符合年龄的速度闪电般扭过头去，随即喉咙里就爆发出了一连串儿的咳嗽声。


    
被唐成紧紧抱在怀里，李英纨瞬间就找回了那种熟悉的感觉，大半年等待的哀怨也被这热情似火的一抱给彻底熄灭了，尽管她深心里实在舍不得推，但公公婆婆及下人们当面，双颊红扑扑的李英纨还是使力把唐成给推开了。


    
“大半年不见，英纨你倒是胖了些，好！兰草你笑什么？”嘴里笑问着，唐成顺势就将李英纨旁边的兰草也同样的抱了抱。


    
兰草的脸顿时也红了，一边扭头左右看着旁边人，一边伸手去推唐成，嘴里倒是不闲着，“夫人有了小姐，可不就要富态些。”她这话一出口，后边跟来的下人们都是轰的一声热闹的笑，“大官人，你当老爷了。”


    
一听到这个消息，唐成心里顿时跟被八只猫一起伸爪子挠一样，不假思索的接口道：“孩子到底是男是女？”说起来这个问题困扰唐成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去年年底的时候家里通过驿传来过一封请人代笔的家书，只在里面提了一句说李英纨顺利生产，母子平安，至于孩子是男是女却没说，后来唐成回书去问，来信依然没说，唐成当时心里还埋怨过李英纨，后来因为干起了无间道，天天神经高度紧张，遂就将这事放在了一边。现今一提起来之后，急切的他想都没想的蹦出了这么句话。


    
能看见精明干练的大官人现在这般青瓜蛋子一样的傻乎乎模样可真是太难得了，唐成这句没经过大脑的话刚一出口，就引得下人们热闹的哄笑声更大了。不说李英纨和兰草，就连唐栓都没忍住的咧了咧嘴，好悬才把笑给忍住了。


    
“成，男娃子能叫小姐？”忍不住笑出声来的唐张氏伸手在唐成的“傻瓜”脑袋上拍了一下，“怎么出了一趟门人就变愣了，孩子都半岁多了，当时没让媳妇儿在写纸时跟你明说是我跟你爹捏的主意，京城离咱这儿七架山八道梁的，莫又为这分了心神考不好试就不值当了。”


    
微一愣神之后，唐成就明白过来了，这时代的人重男轻女思想严重得很，唐张氏两口子乃至于李英纨都是长期在郧溪乡下住着的，这种想法只怕更严重。这还不说唐家上代是单传一条根，这又是唐成的第一个孩子，综合以上种种，唐张氏两口子分明是怕唐成知道盼望已久的孩子竟是个女儿后影响了心情，进而影响到他的科考。


    
是个女儿，都半岁多了！这回唐成总算是彻底醒过神儿来了，算算时间可不是嘛，李英纨是去年春儿上怀的孕，如今都到夏天了，孩子可不就半岁多了。


    
彻底清醒过来之后，唐成也没心思再跟门房老高及那些个下人们说话，拔腿就要往后院儿走，“走，看看去。”这一刻，唐成脸上的神情竟有些发紧。


    
看到他这脸色，唐张氏两口子皱了皱眉头，李英纨则是沉默的黯然神伤，就连那些个下人们的笑声都冷清了起来。


    
对此唐成丝毫没有感觉，动脚之后就越走越快，以至于跟着的兰草等人得小碎步跑着才能跟上。


    
不一会儿就到了内院儿正房前，眼瞅着还有几步就要进门了，唐成的步子比之刚才的急急火火倒慢了一点下来，因是孩子出生前后都没在身边，对于刚才听到确实消息的他而言，说实话没感觉到多少后世书上杂志上所说的惊喜，现在站在咫尺之隔的房门外，就觉得心里悬乎乎的发空，可怜从没当过爹的人愣是怎么使劲想，脑袋里也没有半岁多女儿的清晰概念。


    
这可是个女儿呀，她要是长的不好看咋办？不聪明咋办？莫名的，唐成脑子里就出现了这些云山雾罩的念头。


    
还没等他再想什么更多的，恰在此时就听几步之隔的房内猛然传出一声嘹亮的哭声。


    
这一声哭顿时就把莫名生出的那些神神叨叨的念头都给打的烟消云散，唐成分明就觉得心尖子上猛然一颤，当下再也没有了任何别的念头，脚下三步并做两步的冲进了房里。


    
一个穿着艳红小肚兜儿的孩子被丫鬟抱在怀里，白格生生的小胳膊小腿儿伸来动去的，头发倒是不太多，粉嘟嘟的脸上两只大大的眼睛几乎见不着什么眼仁儿，黑眼珠子简直就跟最纯净的宝石一样，清澈的，清澈的……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儿来形容。


    
一看到孩子，唐成心里悬乎乎发空的感觉顿时就没了，直到这一刻，直到真正亲眼看到孩子之后，那种之前还没怎么感觉的兴奋喜悦突然如同山洪暴发一样瞬间填满了整个心胸。


    
定住步子的唐成看着孩子，丫鬟怀里的孩子也用纯净清澈的没法形容的眼睛看着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


    
不过这也就是一会儿的功夫，等唐张氏她们都进来之后，孩子顿时对他没了兴趣，在丫鬟怀里伸胳膊蹬腿儿的要人，带起肉嘟嘟的手脖子上的小银铃发出声声清脆的声响。


    
“娘，你等等。”脑子里纯概念的“女儿”与实实在在的孩子重合之后，唐成心里现在高兴的简直要炸开，什么女儿聪明不聪明，漂亮不漂亮的想法早就滚球个蛋蛋了，“让我先抱抱。”


    
唐成走到丫鬟身边，双手在衣服上使劲的擦了又擦，抬起来后在空中一连比划了好几个姿势后，这才小心翼翼像托着几万斤重的东西一样叉在女儿的胳膊下将她抱了起来。天地良心哪，把后世和穿越后的经历都加一起，唐成还从没对任何一件事物如此小心翼翼过。


    
这刚一转手，孩子顿时就哇哇的哭了起来，小身子扭来扭去的挣着，她这一哭唐成顿时就慌了神儿，“娘……英纨……”


    
唐成对待女儿如若珍宝一般的表现彻底让唐张氏等人放下了心思，如释重负的李英纨看着这父女两人，满足而笑的脸上晕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采。


    
“猫蛋儿这是认生。”儿子叫的惶急，唐张氏却是笑的高兴，“你使一只手抱着，另一只手把头托稳了。”


    
“噢！”唐成一边小心翼翼的调整着姿势，一边不断声的问，“是不是这样，是不是这样？”


    
看到他这笨手笨脚的样子，那丫鬟再也忍不住的笑了，她这一起头之后，屋里人都跟着笑了起来，唯一例外的就是唐成怀里的孩子哭的更大声了，一边哭一边无意识的用带着银铃的白胖小手儿拍打唐成的脸。


    
“我女儿真聪明，都会打爸爸的脸了。”唐成一边学着后世从电视上看到过的片段笨拙的晃动着怀里的孩子，嘴里一边啰啰啰哄着，哄不几声就蹦出来一句，“乖女儿，来，叫爸爸。”一边说还一边加重声量做着示范，“爸——爸。”


    
如此以来，屋里人笑的更厉害了，这回可是实打实的连唐栓都没忍住。


    
“官人，猫蛋才多大。”心疼孩子哭着的李英纨上前从唐成怀里接过了孩子，忍不住笑地问：“爸爸是啥意思？”


    
“啊……噢，就是爹的意思，这是我这次到长安听到的称呼，北边有个地方这么叫。”唐成支支吾吾的答应了一句。得意忘形，得意忘形了啊！


    
正在一家人围着孩子笑声不断的时候，一个丫头走了进来，言说府门口来了很多左右门的坊邻要看新科进士。


    
唐朝进士科难考，一年就录取那么一二十个，但就是因为难考，所以进士科才倍加荣耀，新进士在长安已经是万人空巷了，还更别说这些有些僻远的地方道州，那个州能出个新进士都是了不得的大事，虽然不至于还像长安那些跨马夸街，但见见街坊让大家沾沾喜气却是少不得的。


    
进士科放榜之后按惯例要用“报喜帖”传回地方，这事儿也根本瞒不了人。


    
只是这时候唐成亲热女儿都来不及，还有什么心思去见街坊，一听这话头也不扭：“不去。”


    
“成，这可不行，别坏了乡俗规矩，让人戳你脊梁骨。”唐张氏说完之后对那丫头道：“马上就来，让老高带人把早就准备好的那些东西先抬出去。”

第二一四章 光彩盛放，泪流满面。热闹太热闹了！


    
三百人中第一仙，等闲平步上青天。绿袍乍着君恩重，皇榜初开御墨鲜。龙作马，玉为鞭，花如罗绮柳如绵。时人莫讶登科早，自是嫦娥爱少年！


    
“词”这种文学形式虽然是发轫于隋末唐初，但有唐一代并不兴盛，唐时有广泛影响力的词除了李白的《忆秦娥》和白居易的《竹枝词》等寥寥几首外，其余传唱广的并不太多。倒是上面这首“自是嫦娥爱少年”的《少状元词》是个例外，正儿八经是家喻户晓，只要是有孩子在读书的人家儿，无论父母识不识字几乎都背的这首词，原因无他，父母们都希望用这首词来鼓励孩子好生读书，其功用类似于宋以后流行的“书中自有颜如玉”的《劝学诗》，也跟后世父母一再鼓劲让孩子考名牌大学是同一个概念。


    
有意思的是与这首《少状元词》并行的还有另一首《老状元词》，新进士们一日看尽长安花的跨马夸街时，两边看热闹的帝京百姓若是见新进士们年轻就会唱《少状元词》，反之则会唱《老状元词》，彼时进士难考，很多人都是重复多次才能考取，所以从频率上来说《老状元词》用到的机会更多。然而，这首传唱次数更多的《老状元词》反而没怎么流传开去，倒是很少用到的“时人莫讶登科早，自是嫦娥爱少年”自打第一次在长安唱开之后，就近乎以流行性感冒般的速度传遍了天下道州，甚至连扶桑和新罗这样荒僻之地的人都知道。


    
后世里张爱玲曾说“出名需趁早。”虽然时隔着一千三百多年，但仅从《少状元词》与《老状元词》的流传来看，其实在对这一问题的看法上，今人和唐人也实在没什么区别。


    
略事梳洗，换上那身新进士绿袍的唐成抱着女儿还没走过大门口，闹闹嚷嚷听到的就是外面很多人声音凌乱的唱着《少状元词》。


    
“唐成出来了，看，他就是今年的新科进士唐成，整个山南东道独一份儿的。”


    
“这么年轻！看面相也就二十出头吧，啷个年轻的进士倒是少见得很，瞅着比我那个在州学里的侄子还小些，啧啧，看看人家！”


    
“湖缎，他身上穿的那官衣肯定是用上好湖缎裁剪成的，瞅着多亮啊。”


    
“笑话，御赐的东西还能差喽！看看，他左边站着的那两个就是他爹娘，郧溪乡下人，老实巴交的，你瞅你瞅，他两个现在手都不知道咋放了！哎，这样的人怎么就生出这么个能儿子！还是祖坟埋得好哇！听说他爷爷的爷爷辈儿上有人拿硬铮铮十亩水田想换那块坟地，唐家都没答应的！自打唐成中新进士的消息传开，漫金州多少阴阳先儿去看过那地方，就没一个说不好的，能找着那么块地方埋老先人，唐家可是积大德了。”


    
围来看新进士的老人们一边说着唐栓两口子老实巴交偏有好福气，一边啧啧赞叹唐家老先人眼睛毒，找着了好祖坟地处儿。而那些个年轻些的妇人婆娘家则把注意力主要集中在了站在唐成另一边的李英纨身上。“就是她，她就是新进士的浑家，漂亮？当然漂亮，要不然他配得起这么年轻俊俏的新进士！哼，你们不知道吧，她以前可是郧溪县有名的毒寡妇，前头克死过三个男人的！”


    
“张家嫂子说得不错，前几天我三姑来州里时也说过这事儿，这女人命太硬，煞太重，普通男人根本挡不住。”


    
“这话不假，咱们坊里住着的那个刘四姑可不就是这样？命硬啊，嫁两回死两个男人，前两个月又老不知羞的嫁了第三个，还专捡的是个杀伐重的屠户，就这也没能挡住。不过这样的女人也有一宗好处，但凡有男人能克住她们的命，煞气就能转成帮夫运，这唐进士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哎，还是福不够厚，要不怎么生了个女子。”这妇人说完这句后，猛地一拍腿，“不对呀，克夫寡妇断没有做正室的说头儿，唐进士的大夫人怎么没出来？倒让一个妾室出来占尽了风光！”


    
“李家的，你连这都不知道？唐进士是先纳的妾，大夫人的位子现在还悬着，就为这，金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儿这些日子不知都议论成啥了，听说就连道城里的大户都有派了下人过来看家儿打听消息的，前些时候没行媒的上门是怕唐进士在京里定下了，现如今人也回来了，定了倒还好，要是京里没定下的话，消息一传开，妹子你就等着瞧吧，他唐家这门槛一个月后就得换新的，磨都磨平了！”


    
这边妇人们嘀嘀咕咕的说着，也有那一等精明的并不参与这个，只是低头嘱咐跟来的半大孩子待会儿放灵醒些，该抓就抓，手可千万别慢了，“老大，你带上你兄弟去捡，要是捡的多了，娘待会儿就给你们买四合楼的桂花芙蓉糕吃。”


    
闻讯赶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现如今已经不仅是本坊邻居了，许多在坊外正街上路过的行人听说后也拥了过来看热闹，眼瞅着人来的越来越多后面还不断有人往这边凑，唐府家门前的喧哗声也越来越大。


    
只要不是做惯了公众人物的，任谁被这么多人看着都别扭，再则唐成现在的心思也全在女儿身上，就想着能安安静静的逗这小家伙玩儿，看她哭看她笑，是以走出来向着人群拱了几次手算是答谢及见礼后就向身边的李英纨低声催促道：“你跟娘提前准备的是什么，赶紧弄了咱们回房陪女儿玩儿去。”


    
随着李英纨一招手，早有特特儿换了新衣裳的下人从门房里抬着三个硕大的笸箩走了出来，笸箩里装满了两枚一叠用红丝线串绑的通宝铜钱，这些铜钱明显是从州府衙门里换来的新铸钱，崭崭新黄澄澄的通宝与艳红的丝线装满了一笸箩，看着真是喜庆富贵得很了。


    
“这是大喜事，街坊们都来听喜，按规矩咱得给人撒‘闻喜钱’。”见唐成有些不明白，李英纨低低解释了一句后复习笑着跟了一句，“就为串这六贯的钱串子，我跟爹娘还有兰草忙活了一天多，你就使劲撒吧。”


    
唐成怀里的猫蛋儿见着笸箩里黄澄澄红莹莹的钱串子好看，眼珠子骨碌碌的看着，身子也扭来扭去的伸着两只小胖手要去抓，虽然还不会说话，但嘴里依依呀呀的一会儿都没停过。


    
见状，唐张氏她们伸手就要过来接孩子，唐成扭了一下没给，还是自己抱着，伸手抓了一个钱串子递给女儿后，他正要抓钱往下撒，却见李英纨她们手都没动，顿时色变道：“怎么，这么大一笸箩要我一个人撒？”


    
“街坊同乡们闻的是你的喜，要沾的也是你的喜气，这事儿别人不好帮忙的。”一听到这话唐成差点没晕过去，我靠，他抱着孩子只能用一只手，这么大三笸箩一个人撒，还不得手抽筋儿了也撒不完！


    
自打这笸箩一抬出来，原本跟着大人一起来的孩童们就从人群四处钻了出来，两眼放光满脸通红的望着那些红莹莹黄澄澄的钱串子，但等了一会儿还不见撒，那些急了的孩童们由一个大胆的打头，其他的都跟着拍手唱了起来：


    
状元郎，状元郎，命题金榜娶新娘；新娘美，新娘娇，来年生出个胖宝宝。


    
孩童们拍手一唱，人群里顿时哄笑出声，当下就有人扯着嗓子喊：“闻喜闻喜，唐进士散喜喽。”这一声喊完，整个看热闹的人群同声跟着笑喊道：“散喜喽！”喊完之后又是轰的一声笑，这么多人一起喊一起笑，直将唐府门前哄的热闹不堪，笑语欢声大到远在三五里之外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催喜了，成，快撒！”唐张氏推了推唐成，因为激动，她说话都有些哆嗦起来。


    
恰在这时，就见因下边的热闹咯咯笑起来的猫蛋儿手上不稳，唐成挂在她手指上的钱串子脆声一响掉在了地上，随即轱轱辘辘的滚下了台阶，一石激起千层浪，正拍手唱歌的孩童们顿时跟被人捅了一下的马蜂窝一样，哗啦就向钱串子涌去。


    
手上一扬，唐成刚抓起的那把钱串子映照着艳艳的阳光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后落了下去，随着他这一抛下地，孩童们欢呼着埋头去捡，后面的大人们一边笑，一边大声指点，唐府门前的热闹达到了最高潮。


    
“都撒都撒。”唐成一边抓一边扔一边大声道：“爹娘你们也洒，没有你们我中什么进士？我的喜气不就是你们的喜气，动手！英纨，兰草，你们倒是撒。”


    
又撒了两把见身边人还是没什么动静，唐成随后抓起的几把钱串子都没急着撒，而是塞到了唐张氏等人手里，塞外之后，他一边继续撒钱，一边不断声儿的催促道：“都撒都撒。”


    
钱串子刚塞到唐张氏手上，就被她手心里的汗水给濡湿了，天知道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她手心里怎么就出了这么多汗，虽然早就因报喜书知道了儿子考中进士的消息，当初那股子晕了好长时间的劲儿也过去了，但现在站在家门前的台阶上看着下面那么多人哄着笑着用满带羡慕的眼神看着她，唐张氏还是觉得一颗心越跳越快，跳的要蹦出来，呼吸也急促的越来越短，过去好长时间的晕劲儿又猛地蹿上来了，晕，真是晕得很哪！


    
唐栓与被兴奋激动冲的发晕的唐张氏不同，他的腰自打刚才跨过大门门槛的那一刻就挺得笔直笔直，目睹着眼前的一切，脸上愣是涨起了一片血红，全身不管是眼角嘴角还是胳膊手上及腿上凡是能抖的地方都开始抽动颤抖起来，几乎是在片刻之间，他这一生的经历都从脑海里喷涌而出，成亲，生娃娃，连生两个女儿后村人的笑话，老三出生后的欢喜，老三突生大病的慌乱，买房子卖地卖大牲口，甚至要卖人的绝望与凄惶，闲人背后笑话他老实疙瘩的议论……这些个旧事一宗宗一桩桩如潮水般冲出来，到最后，在漫天的喧闹声中，一直以来一文钱都恨不得掰成八瓣花的唐栓抽动着嘴角猛然暴喝一声道：“成他娘，撒！”


    
这是第一次，不善言词的唐栓平生第一次挺直腰板在人前大声的吼了出来！


    
随着这一声吼，唐栓就觉得在满心满肺里憋了几十年的一股子气突然冲了出去，看着自己亲手撒出的那一把钱串子落了地，瞬间的空落落之后，唐栓就觉得虚飘飘的身子又从下面那么多人的羡慕眼神中抽出了一股气，一股将他全身骨头都填满的精气神儿，几乎是瞬时之间，唐栓就感觉自己再也没有了刚出来时被那么多人盯着看时的慌乱。


    
又挺了挺山石头一般的腰板，唐栓柴耙子似的手从笸箩里抓起满满一把钱串子，扬手之间飘洒出去……


    
李英纨脸上已经放出光来，撒，撒，大把大把的撒，她撒出去的既是钱又不是钱，看着身边的唐成父女，看着下边黑压压眼神艳羡的人群，听着这些人闹闹嚷嚷喊出的“公侯万代，福寿绵长”吉利话儿，每撒一把出去，李英纨就觉得鼻子又酸了一分，到最后时那股子酸劲儿终于控制不住的冲到了眼睛里。


    
光彩盛放，泪流满面！


    
取吉利双数，等把三笸箩喜钱串子撒完，唐成已经是满头大汗，手脚发软，不等他缓口气，已经另有家人捧着他旧日用过的笔墨纸砚这文房四宝走了上来。


    
“沾才气，沾新进士才气喽！”随着门子老高拖的长长的喊声，满头满身汗的孩童们退去，许多个妇人拥拥挤挤的到了前边，唐成从家人手中拿起笔刚伸出手就被人一把拽了过去，那妇人用劲太猛，差点把唐成拖了一个趔趄。


    
“她们是给儿子或者屋里人沾才气的，快递。”闻言哭笑不得的唐成接连又将另三样递了过去，都是刚一伸手就被人拽走，墨碇和砚台倒还好些，最夸张的是那叠竹纹纸分明被扯得粉身碎骨，饶是如此，愣是就没一个碎片落在地上！


    
撒完闻喜钱，散完文房四宝，新进士也看过了，沾完才财两气的看热闹人群在唐成回了里院后渐渐散去，这个喜庆的累死人的程式终于算是走完了。


    
“总算是搞完了。”唐成双手酸麻的抱着被刚才的热闹逗得咯咯笑个不停的女儿回到后院儿正房，如释重负的刚坐下来舒口气，就见同样是一头汗的丫头又进来了，手里红艳艳拿着的是好几份拜帖。


    
靠，范进中举的时候那些个道贺的举人老爷们反应的也没这么快吧！

第二一五章 该来的就快来了


    
经过刚才那么一场令人兴奋过度的热闹，小猫蛋儿也累了，吧啦吧啦嘴后就睡着了，看着怀里甜甜睡去的女儿，唐成越看越觉得好看，尽管手上很酸麻但就是不舍得放手，再加上刚才那一阵儿累得很，现在那儿还有什么心思见客？一见丫鬟拿着拜帖走了进来，顿时摇手，“不见不见，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见。”


    
一边坐着的唐张氏正在擦汗，听见这话忙招手把那丫鬟又叫住了，“成，做人要实在，你刚考中了新进士，可不敢让人说你拿翘，戳咱脊梁骨。”


    
“娘，我是着实累了，咱活人是活自己的，总不能活在别人嘴上。”唐成笑着向唐张氏解释一句后向丫鬟摆了摆手，“你让老高支应一下，就说拜帖敬留，但连日舟车委实太过劳顿，形容憔悴见客于礼不尊，容改日回拜。”


    
听唐成这几句话说的文绉绉的，唐张氏放下心来，伸手过来接抱已经睡着的孩子，“猫蛋儿也累了，放摇窝里睡的欢实些，成，你也歇歇手。”


    
唐成贴上去又在孩子微带着奶腥味的脸上亲了一口后，这才小心翼翼的递了过去，“娘，猫蛋儿这名字谁取的？”


    
“咋了？”


    
“一个女孩子家取这个名字……”唐成这话刚出口，另一边坐着的唐栓踏踏实实道：“猫蛋儿这名是我取的，名字贱小鬼儿才不会来缠，这样好养活。瞅瞅你二姐家的狗蛋长的多皮实，咋，不好？”


    
即便是在家人面前，素来短言词的唐栓也很少一次说这么多话，但越是如此，他的话也就越有份量，老爷子都这么说了，唐成还能说什么，嘿嘿一笑道：“好，爹给取的名儿还能不好，猫蛋儿就猫蛋儿，很上口。”


    
跟着唐成这么长时间，李英纨和兰草还能不了解他？此时眼见唐成这明显是口是心非的样子，英纨还好些，兰草忍不住“嗤”的轻笑出声，刚一笑出来赶紧用手给蒙了。


    
“猫蛋儿生下地的时候你又不在，正好你姐在这边帮忙，我比着狗蛋儿的就给取了一个。”唐成那点鬼心思唐栓同样明白，“孩子这名儿一叫上就不能再换，要不然阎王爷的簿子上乱了章法，没准儿就分薄了咱猫蛋儿的福份，不过好在这只是小名儿，等猫蛋大些你这当爹的再花心思给她取个好听的大名就是。”


    
“猫蛋儿就好听，爹你取的好。”唐成瞪了兰草一眼后向唐栓嘿嘿赔笑说道：“儿子也喜欢这名字，就是以后怕是有点不太方便，要不……就按爹说的，等猫蛋再大些后，我再给她取一个官名？”


    
唐成这样子惹得全家人忍不住都笑了起来，就连唐栓也不例外，唐张氏轻轻摇着猫蛋的摇窝儿笑啐道：“亲爷俩说话还要斗个心眼！成，老子心疼女儿天清地白的，你嫌猫蛋不好听，想取就再给取个就是，看你这邪邪乎乎的样子，憋着不难受？”


    
闻言唐成也不辩，皮糙肉厚的嘿嘿一笑而过，人却是蹭到了摇窝旁边，眯眯笑的看着里边甜甜熟睡的小猫蛋。


    
看，不愧是我唐成的女儿，连睡着后流口水的样子都这么漂亮！


    
唐成这一回来，给整个唐家添了五分喜庆七分欢声笑语，一家人围在一起说着小猫蛋儿的事情，再小再平常的一件事都能引得满屋子大笑，整个房间里的气氛真是热闹欢喜到了极处。


    
感受并享受着这份欢喜，看着家人们由衷的笑脸，再看看摇窝里的女儿，唐成心中充溢着幸福感的同时也有一股更强烈的责任感升腾而起，如今他可实打实是唐家顶门立户的主心骨了，这一家子人的衣食，冷暖，安危甚至是心情好坏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让他们过好过舒心不仅是责任更是义务，就为了这，他也不能再轻置险地，人生里也再没了任何消极消沉的理由。


    
以此时的心态再回顾穿越前最后那段日子的糜烂放纵及虚无主义的呻吟，唐成恍如隔世的摇了摇头，人生啊，其实就是踏踏实实跟你爱的和爱你的人在一起过实实在在的日子，哪有那么多扯蛋的主义！


    
当晚外边下人们加餐的同时，唐成一家人也在一起快快活活的吃了一顿团圆饭，唐栓破例的喝了酒——以前他可是把酒比作是败家财的玩意儿，那麦酒得多耗粮食——这晚唐栓不仅喝了，而且一个人整整喝了一瓯，益发显的整张脸红光满面，喜气逼人。其实不仅是他，除了正给孩子喂奶期间的李英纨之外，就连唐张氏和兰草都喝了，酒能醉人，但席间家人团聚的欢喜气氛却比最名贵的酒更让人沉醉。


    
……


    
夜晚的卧室里，李英纨特地点上了两支泥着龙凤金箔的红烛，温馨、温暖，还有丝丝的浪漫。


    
“英纨，我得多谢你。”轻轻的晃动着摇窝，唐成看着李英纨的轻笑在红烛光中满溢着浓浓的温情，“多谢你给我生了一个这么漂亮聪明的女儿。”


    
平日里两人闺房私话时唐成都是开玩笑居多，此时郑而重之说出这么句话，李英纨着实有些不习惯，更何况他这话说的……嫁人生子天经地义，她自己还遗憾着这回没能生个儿子，正在衣箱中翻找着什么的李英纨愕然转过头来，停了片刻后突然来了一句：“谢啥，没你我也生不出来呀。”


    
就这一句把唐成刚刚想好的几句酸词儿给彻底打飞了，看来后世电视剧里面的那些东西太不靠谱，靠，夫妻间就没那么说话的。哈哈大笑出声的唐成觉得这一刻的李英纨真是太好玩了，一边笑着一边走过去从后面将之拥进了怀里。


    
“笑啥，这可不就是大实话嘛。”满足的靠在唐成怀里，李英纨从衣箱中拿出了一套精工细作，式样繁琐的衣裙在身上比划着，“阿成，你看这身好看不？”


    
“衣裳好不好看倒有六成在人，就你，穿啥都好看。”唐成根本没啥心思看那衣裳，在李英纨耳边嘿嘿坏笑道：“不过，要是什么都不穿的话会更好看。”


    
“有人在还说这疯话！谁？猫蛋儿啊，咱女儿。”难得涮了唐成一把，脸上红扑扑笑着的李英纨很快就笑不出来了，“阿成……等……等等……你先看我试试这身衣裳。”


    
“这都火烧眉毛了，好歹先灭了火再说。”不容李英纨再说什么，唐成抄起她就往榻上走去。


    
一被抱起，李英纨全身都软了也再不提什么衣裳的事了，两人滚到榻上，唐成两把扯掉外衫后，恰似下山猛虎般的他猛的停住了动作。


    
“咋了？”


    
“忘了一件大事。”唐成光着脚衣衫不整的下了榻，先是捏了两个小布球堵住猫蛋儿的耳朵，随后又用一个肚兜盖住她的眼睛后，这才又爬回了榻上。


    
看到唐成这动作，李英纨忍不住笑的全身乱颤，“多大点儿孩子，她知道啥呀，还在乎咱这个？”


    
“她不在乎我在乎，竟敢取笑为夫，讨打……”手伸上去的同时，唐成的身子也压了上去……


    
一时间红烛摇曳，满室春声。


    
良久良久之后，云收雨住，李英纨一脸泅红的在唐成身上爬了许久后这才缓过劲儿来，下榻就着红烛将刚才找出的那套衣裳给换了。


    
“嗯？你可够快的啊，这都做好了！”也难怪唐成诧异，红烛下李英纨穿着的竟是一套整整齐齐的命妇服，从帔到上衣再到下裳严严整整一丝不乱。


    
“当日你报喜书传回来没几天，州衙里就把这衣裳样子和首饰样子送过来了。”见唐成说她心急，李英纨脸上竟起了些羞红，“我接到样子就到专门承制官衣的宋婆子那儿，一并将爹娘和我的衣裳都做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考中进士不仅是自己荣耀，同样也是荣亲的事儿，唐成如今是正儿八经的官了，虽然官小，但李英纨及唐张氏两口子还是有相应的待遇，比如这样官太太的穿着打扮。不过这也不是乱穿的，不同的品阶穿什么衣裳带什么花纹的头面首饰礼部自有定制，得根据男人的品阶比着官样到专门做官衣的地方自己做去。当然，朝廷给的俸禄里也有相应的布帛。


    
李英纨一边解释着，一边将配套的首饰给带上了，仔仔细细弄完了之后一脸忐忑的看着唐成道：“好看吗？我穿着像个命妇不？”


    
“什么像不像的，你本来就是。”歪着头仔细看了看后，唐成叹声道：“好看是好看，可惜呀。”


    
“可惜什么？”李英纨真是着紧得很。


    
“可惜你这套衣裳可能没什么用武之地了。”不等李英纨脸色变化，唐成已是嘿嘿笑道：“我要是七品，你穿着八品命妇服算怎么回事儿？”


    
“嗯？”愕然愣了一会儿后，李英纨猛然反应过来，“阿成，你这么快就升官了？”


    
想到京城里的那一包糟烂事儿，唐成心里就有些不爽利，不过他却从不愿将外边官场里的不愉快带回家里让家人跟着一起难受，这是自打进郧溪县衙就开始执行的规矩，是以他也没多说什么，笑笑道：“现在还没有，不过算算时间也该快了。”


    
因是要琢磨事儿，又有七织同行，他从长安回来的路上走的就不算快，算算时间，吏部的调转任命文书也该快到了，无意之中说到这个，唐成心底难免沉了一下。


    
谁知道被太平公主把持的吏部这次要把他调派到那儿？

第二一六章 瞻前先顾后


    
虽说是打着公公婆婆的幌子，其实对于做这衣裳最急的还是李英纨自己，自打衣裳做好之后，她每天晚上回到房里都要拿出来看看，摸摸，再试试，甚或就为了这套衣裳和首饰，她还特地买了一面价值不菲，高可及人的江心镜，为的就是试衣裳的时候全身都能照着。


    
此前多少个夜晚这就成了李英纨固定的乐趣所在，安顿好猫蛋儿睡下之后，她就会将衣裳及头面首饰全套换上，对着那面江心镜，尽全力回想着当日见孙使君夫人及张别驾夫人时她们的动作神态，随后在镜子中一举手一投足的模仿，练习。


    
一个抬手指的动作，一句吩咐下人的话，脸上那带着淡淡矜持的笑容，甚至是一个掠发鬓的动作，李英纨不断的回想着，练习着。繁琐的练习过程中她的脸上始终带着一丝憧憬的欢喜，乐此而不疲。


    
练完再一样一样将首饰及衣裳收好之后，躺在榻上的李英纨总免不了要想到唐成，只不过以前想着想着总是很难受，相思杀人哪！但自从有了这身衣裳及头面首饰后，李英纨的思念里开始多了许多清浅而渴望的笑容。


    
唐成回来之后再出去拜客该就能穿上官衣了吧！到时候她就要穿着这身衣裳带着这些头面首饰跟他一起去拜客，跟他一起回郧溪县，跟他一起回老家。哎呀，当年那些街坊和见着她就躲的村人们再看到她现在的样子时该想些什么，又该说些什么呢？


    
每每想到这里时，李英纨的脸上总是会很奇异的涌现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少女怀春般的羞红，对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她可真是好奇得很，也正因为这份好奇给她带来了一份专属于她自己的隐晦而持久的乐趣。


    
趴在唐成的胸膛，已为人母的李英纨低低细细的将这个隐秘的从不曾向人吐露过的渴望说了出来。当一个少妇如少女般喃喃的倾吐着自己的小心思时，那份朴素却真挚的美足以打动任何人。


    
唐成静静地听着她的倾诉，心里觉得她有一点点傻，傻的可爱；又有一点点痴，痴的真实。少女情怀总是诗，其实对于女人来说，又何止只有少女才是如此？这就如同浪漫，浪漫并不是模式化的行动，它是一种心境一种情怀，只要有了这种浓烈的情怀，便是一朵画在纸上的玫瑰亦足以醉人，这无关年龄。


    
但不管怎么样，唐成绝不会觉得她俗，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而夜行，更何况李英纨过去还有那样的经历，既然是心结就不是那么容易去除的东西。


    
“你想回郧溪，那我就陪你走一趟，把猫蛋儿带上，爹娘也想回去看看老宅子。”唐成轻轻捋着怀中李英纨的头发，“正好我也想去探望严夫子，四娘舅和张县令。”


    
李英纨闻言，眼中满是惊喜，“真的？”


    
“这还能有假？”唐成笑着拍了拍她，“要去就得趁早，没准儿啥时候吏部调转文书就下来了。”


    
这边计划的挺好，可惜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来得快，人就是不经念叨，头一晚上唐成两口子刚说到赵老虎，第二天他居然就因为一件案子的事情到了州城，随即唐成就收到了张子山派人送来的家宴请柬。


    
因是请柬上说明了是要合家莅临的家宴，所以自打门子老高将请柬送进来之后，李英纨将猫蛋儿递给唐成后就开始忙活起来。


    
“阿成，咋样啊？”临上车前，李英纨又扯了扯自己的裙子，“好看不？”


    
“第五遍了。”唐成笑着伸开手掌比划了一下，“我这答案还跟前四次一样，好看的不能再好看了。”嘴上笑着他已顺手将李英纨拉上了车。


    
等唐成两口子到时，正是天色堪堪黑定的时候，金州别驾张子山亲自站在大门前的花灯下含笑迎客。


    
“恭喜恭喜，新鲜出炉的进士，本道可是独一份儿！唐成你为我金州文事增光添彩了。”张子山笑着向唐成说完后，又向随后下来的李英纨一拱手道：“唐夫人，贱内在内院门口迎客，就由小翠导引夫人去吧。”


    
见着本州二号人物向自己含笑见礼，口称夫人，李英纨心旌摇动之间敛身还了一礼，她这还礼的仪容姿态真是标准到了极处，就是礼部官员来了也休想挑出半分不是。


    
“夫人请。”一个伶俐丫头走了过来，福身一礼后微低着头虚搀着李英纨从大开的院门处向内走去，其间遇见的门子及张府下人见着她那身命妇服时免不得都要停步侧让一下，俟其过了之后这才重新动步忙活自己的事去。


    
平端着双手虚扣微微放低的双臂，目光平视的李英纨尽量使自己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更安详平和些，脚下若合节拍的缓步走着，心底却是不断翻涌起旧事。


    
张府她不是第一次来，只不过以前来的时候都是走的侧门，何曾走过大开的正门？下人们又那儿像今天这么过？这倒并非张府势利，实在是官、良、贱三等之间壁垒森严，什么人享受什么待遇都是不言自明的，妻凭夫贵，因着唐成身份的改变，如今的她也自然而然迈入了官人的行列，由此以前再多钱也享受不到的礼遇也就顺理成章了，比如洞开的大门，比如这些人的避让颔首，再比如不远处那位穿着诰命服侍在内院门口迎客的张夫人……


    
今晚的客人并不多，且都是唐成的相识，除了从郧溪县赶来的张子文及赵老虎外，另外就是州衙里的录事参军及两个判司，能受邀参加这样的家宴，不消说这都是张子山在州衙里的心腹亲信了。


    
进士科新进士难考天下皆知，与此同时大家也都知道新进士们虽然开始的时候授官不高，但他们升迁的速度却远比其他官员要快得多。所以在面对进士科的新进士时实不能纯以当下的品秩而论。当唐成迈步走进花厅时，张子文及赵老虎也还罢了，另三人的见礼着实是亲热得很。


    
“大家都是旧日同僚，这又是在别驾大人的私宅，客气什么。”唐成含笑拱手还礼，过去大半年一直在长安，三品大员乃至郡王爷他也是常见的，有这样的经历熏陶下来，而今再回到金州面对这样的官场酬酢时，唐成举手投足之间实是放的极开，那份接人待物的洒脱虽然说不清楚，但面对他的人却是实实在在可以感受到的。


    
静静地看着唐成，坐在一边的赵老虎微微点了点头，看来唐成这一趟长安跑得不冤，得了一个进士自不必说，他整个人的气宇比之以前也开阔了不少，以前看着是沉稳凝炼，现在瞅着倒有了那么点儿老练的意思。


    
看着面前挥洒自如的唐成，那录事参军及两个判司心中的感慨更盛，眼前这人初从郧溪县衙调上来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这才多少时候？他就成了这般模样？


    
从普通的刀笔吏到判司，再到录事参军，进而由金州一跃调入道衙做了观察使的心腹，现在更了不得了，其人竟然跳出山南在长安城里踢腾出了一个新进士，对于大唐数以十万计的吏员们来说难如登天的吏官身份转换对于他而言，竟瞅着是轻松自在，闲庭信步的就跨过去了。


    
虽然都是吃朝廷饭，混衙门事儿，但一个吏一个官，这中间的区别到底有多大，想想就让人心酸哪！


    
先是孙使君，再到于观察使，现如今可好，这个分明是出自郧溪县农家子弟的唐成竟然连镇国太平公主的门路都走通了，笑话，这漫大唐官场里谁不知道这几年要想考中进士总得公主殿下发了话才成，今年就二十二个新进士唐成却能名列其中，那背后的意思还用说嘛！


    
看看眼前举止有度的唐成，想想他这几年的际遇变化，再想想自己这几十年的苦熬苦做，此前三人因受邀别驾私宴而起的兴奋与自得顿时意兴阑珊，他们可是眼瞅着唐成从小吏员发迹起来的，感受尤深。跟他一比，自己这几十年横是活到了狗肚子里了，一切都是命，半点不由人哪！


    
唐成自然不知道他的出现竟让三位旧同僚生出如此多的感慨来，跟他们见礼完后，他便到了赵老虎面前，规规矩矩的行礼喊了一声四舅之后，又向张子文拱手一笑道：“大半年不见，三叔瞅着倒是富态的多了，小侄但看三叔的肚子就知道郧溪县中如今定是盗匪绝迹。”


    
唐成这声三叔叫得张子文是浑身舒泰，“行啊，就冲你这声三叔，待会儿我就得跟你多喝几觞。”粗豪笑着一拍唐成的肩膀，张子文扭头向赵老虎道：“大哥，你这侄女婿选的实在是好，重情不忘本。”


    
“他跟你们家那小兔崽子是结拜兄弟，这条变不了，哪怕他出息再大，见到你也得规规矩矩叫声三叔。”赵老虎边说边笑着摆摆手道：“今个儿是在张别驾府，大家也都不是外人，坐吧，都坐下把酒添满了说话。”


    
一旦开喝，不消说唐成就是最主要的目标，一觞一恭喜，扰攘了好一阵儿之后才结束，随后大家就是饶有兴趣的问他京中见闻，唐成这才察觉出来，感情张子山今晚请客竟然是以他为主宾的。


    
嘴里含笑说着，唐成心里就开始寻思张子山此举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他这新进士一般人自然是看得重，但在一州别驾面前也就实在是算不得什么。张子山又是家宴又是拉赵老虎来作陪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其实以他跟张相文的关系，张子山有什么话不能直说的？


    
直到那录事参军看似无意分明有心的问了一句话之后，唐成才品位出一点意思来。


    
“先皇驾崩，今上登基，本道观察使怕是不久就要换人了。”回答到这个问题时唐成也是心酸，于东军可是对他有大恩的，只不过朝局如此，他这观察使的位子的确是坐不长久了，“好在本道修路事宜已进尾声，而于大人重回工部也是夙愿。”


    
抬头一声长叹，唐成沉吟了片刻后接续道：“至于接替之人是谁实不好说，江南东西两道现任的观察使都是韦庶人当日亲点的人选，这次势必也要被撤换掉，这两道乃是江南半壁的重心所在，依着当前的朝局形势，新任观察使必是公主心腹无疑。公主既然占了这两道的人事，山南东道于情于理就该放放手儿，以我浅薄之见，接替于大人出任山南东道观察使的必是今上在相王潜邸时的旧人。”因是座中并无外人，唐成说话也就没什么遮掩。


    
“唐进士所言倒与别驾大人不谋而合，英雄所见略同，诚然不虚。”听着录事参军的话，唐成看了看张子山，正见着他脸上那一抹失望之色一闪而逝。


    
相王潜邸的人出任山南东道观察使张子山失望什么？唐成一边小口的呷着酒，一边又对刚品味出的那点意思不把握了。


    
赵老虎看看张子山又看看唐成，微笑着摇了摇头，读书人就是喜欢弯弯绕，这个老张啊，本来挺简单张口就能说的事儿愣是让他给整复杂了。


    
录事参军就此一句后直到酒宴结束也没再说什么，搞的唐成云里雾里的弄不清白今晚这场显然是精心准备的家宴到底是个啥意思。


    
“唐成你等等，我跟你说说话。”酒宴散时，赵老虎叫住了唐成。


    
等那录事三人去后，赵老虎笑着向张子山道：“我知道你府里有个好园子，现在正好去看看。”


    
闻言，张子山一笑，当先向外走去。


    
张子山府的后花园的确是不错，不过四人谁都没有欣赏的心思，赵老虎在花架下的石几上坐定之后便径直开言道：“在座的都不是外人，我又是个粗人，有啥话就直说了，图个爽脆。”


    
说完之后，赵老虎就直接看着唐成道：“第一件事，于观察使眼瞅着要走，路也修得差不多了。你那结拜兄弟再呆在道衙可就不尴不尬的了，终归还是要科考才是正途。唐成你刚中的进士，礼部里有没有路子帮他一把？”


    
赵老虎此言一出，张子山两兄弟的眼神儿就紧紧着落在了唐成身上，张相文可是他老张家唯一的独苗男根，这又是关系到一辈子的大事由不得他们不着紧。张子山虽说是个别驾，在金州的确不小，但他这官儿到了长安却实在是算不得什么，反倒比不得刚刚考中进士的唐成，毕竟他考中的可是士林华选的进士科。！


    
“我跟相文是结拜兄弟，您二位就是也就是我的二叔、三叔，以后有啥事直接吩咐着就是。”眼前就只有四个人，唐成也没再叫什么别驾大人，径直比着张相文称呼了二叔，他此言一出，张子文看了看张子山，张子山脸上就微微有些赧然。


    
“我这次去长安也就是探探路，二弟必定是要参加科举的，三位都是尊长，小侄也就不藏着掖着的放胆说一句，若是二弟要考进士科，那实在是没办法，但若是法科的话，小侄倒还有些把握能通这个路子。”法科比不得进士科竞争激烈，太平公主总不至于把礼部科考的十多科都给把持了，这一点信心唐成还是有的，“不过二弟道学里的乡贡生名额就得二叔费心了。”


    
跟唐成相处也这么长时间了，张子山兄弟都知道他是素不妄言的，既然敢说这话必定就有些把握，一时都是欣喜，张子山还好些只点头说乡贡生名额有我，那张子文全不掩饰自己的兴奋之情，大笑着起身擂了唐成一拳。


    
张子文高兴之下这一拳使力可真不小！唐成咧着嘴笑道：“二叔，三叔且慢高兴，小侄有句话得说在前头。”


    
张子山闻言一愣，“贤侄但说无妨。”


    
“取中法科经吏部关试之后，二弟十成十是要放出去做县尉的。”唐成说着向张子山两兄弟拱了拱手，“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介时小侄若是放了外任，不管是县尉也好，县令也罢，二弟都得来帮我，万一离家太远，二叔三叔可得多包涵。”


    
“跟着你，跟着你我们放心。”张子文快嘴说了一句后，这才猛然想到二哥在座轮不到他发话，随即便住了口，只是咧着嘴笑。


    
“噢！看来贤侄此去长安交游之广远不止于礼部啊。”张子山拈须一笑，“我们是他的叔父，你也是他的大哥嘛，啊！”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赵老虎笑着接过话头，“唐成，第二件事就是你二叔的，姚刺史从六部里放下来的时候走的前政事堂相公宗楚客府里的路子，各道观察使们调理完，下辖的府州多多少少总得有些波及，你看有没有路子能帮扶你二叔再进一步。”


    
赵老虎这话说得太直接，闻言正呷着茶水的张子山猛然咳嗽了一声，喷出来的茶水将袖角儿都濡湿了。


    
听到这话，唐成恍然大悟，合着张子山今晚如此正式的宴请竟是为了这两件事情。


    
心底一笑，唐成脸上没有丝毫异常，“兹事体大，小侄也不敢妄言，不过却是可以介绍一人给二叔认识。”


    
“谁？”


    
“新上任的京兆府尹张湋。”


    
就如同长安县是天下首县一样，京兆府实是天下州府第一，同为州官，张子山自然知道这个最近涌现出的新贵京兆尹，“张东波？原相王府典军？”说到这个时，张子山手中正往石几上放着的茶盏都忘了，就此半悬在空中。


    
“就是他。”唐成笑了笑，“二叔许是还不知道，去年小侄在金州修路时，那与都拉赫一起来的张明之就是张东波的胞弟。小侄与他兄弟二人有些交情，牵线搭桥倒还勉强够得上。此事宜早不宜迟，明日小侄写好书信之后二叔就谴心腹家人尽快进京吧。”


    
“二哥，这是个大事，让老四和老五亲自跑一趟，多带财货。”高兴事一桩连着一桩，张子文兴奋之下说话时也顾不得什么讲究了，说完之后，他哈哈向唐成笑道：“唐成你行啊，连京兆尹都能攀上交情，你这路子可不是一般的野。”


    
三人里边只有赵老虎知道当日的扬州之事，闻言深深的看了唐成一眼，笑笑后什么都没说。


    
张子文那句“多带财货”的话让张子山又是一阵咳嗽，端起犹自悬空的茶盏凑到嘴边后，张子山这才发现茶盏里根本已经没有了茶水。夜色之中，他的脸上悄然一红。


    
失态，太失态了！


    
此前在司马的位子上一坐多年不动窝，去年借着唐成的力上到别驾，而今眼瞅着刺史有望，更能与天子心腹搭上关系，自打认识唐成以来，张子山的仕宦之路走的格外顺利，心中的激动自不待言。


    
无声的深呼吸了几口气平复住心情后，张子山看着花架下面带着沉静笑容的唐成，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礼部，吏部，京兆尹，唐成啊唐成，你的根到底扎在那儿？”


    
一个惊喜连着一个惊喜，刺激的张子山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时，唐成也在琢磨着自己的心思，即便没有赵老虎的提说，他也希望张子山能接任金州刺史。


    
吏部放了外任之后，不管地方好与不好，他初赴任时总不能将家人都一股脑都带去，即使是家人能带走，那收益极为丰厚的产业也带不走，不拘是为了那一条，只要张子山能顺利接任刺史之职，那他走的时候也就能后顾无忧了！

第二一七章 要到天边儿当县令


    
将唐成送出府邸时，张子山吃饭时显现的那一抹失望之色早已无影无踪，代之而起的是轻松明快。


    
“他这一走就是大半年，有日子没见了，再说我也想去瞅瞅侄孙女儿。”跟着一起出来的赵老虎拍了拍身边的唐成笑着向张子山道：“别驾大人，今儿晚上我就不搅扰尊府，住唐成家了。”


    
张子山闻言笑着点了点头，恰在这时，脸上红扑扑的李英纨也由别驾夫人亲送了出来。


    
酒意微醺的李英纨自己也纳闷，刚才来的时候别驾夫人还只是在内院儿门口等着，怎么吃完酒走的时候就亲自送出来了，官眷们之间的规矩甚至比外边的男人们还大，别驾夫人这举动份属破例，可是给足了她面子。


    
别驾夫人前后的变化，莫非是因为中途进来的那个丫鬟的缘故？这丫鬟耳语着到底跟别驾夫人说了什么？


    
这些个想头在李英纨心里不过是一闪而过，那些个辞行惜别的礼仪可是一点都马虎不得，要不然不仅是她自己，就连唐成也得跟着受人耻笑。


    
别驾夫人亲自送人出来，唐成及赵老虎少不得又有一番客气话要说，该说的说完后宾主尽欢而散，三人亲不避礼，遂就拒了张子山的安排上了同一辆马车。


    
“唐成才情长相和风度都不错，又是个新鲜出炉的进士，怎么还是中馈乏人，倒让一个妾室抛头露面？”张子山夫人看着辚辚起行的马车低声道：“不过这李氏年纪虽然大了些，倒也还是个知礼的。”


    
“唐成虽然年纪不大但前程不可限量，他跟李氏又是琴瑟和谐，以后李氏及唐家二老面前你多留些心思，不仅是年节，便是平日也多派人探问些。”言至此处，心情大好的张子山扭头向身边不远处站着的张子文笑道：“老三，以前总瞅着相文性子顽劣，没个稳实劲儿，现如今看来他倒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还有些交友识人的眼光。”


    
“小兔崽子是不错，只是二哥你以前对他寄望太深，就连大嫂都说在侄子面前，你这个二叔倒比大哥那当爹的还尽心。”张子文闻言哈哈一笑，“唐成也不错，人聪明也重感情，自打小兔崽子认识他以来着实是长进了不少。”


    
“倒难得见你们兄弟几个同声夸一个人的，上次四弟五弟过来的时候可也没少夸这个唐成。”马车去远，转身往府内走的别驾夫人笑着说完这句后似是猛然间想到了什么，脚下猛的停住了步子。


    
“金州修路一事上老五得利不少，说唐成的好话也是正常。”张子山走出去几步后这才注意到异常，“怎么了？”


    
“唐家中馈乏人，咱们张家又是……”张夫人快走两步到了张子山身边一脸兴奋道：“要不找人提说提说，就跟唐家来个亲上加亲如何？”


    
张子山还没答话，一边的张子文先兴奋接过了话头，“亲上加亲，二嫂这主意好，就不说什么前程不前程的，唐成对家人可着实是好，咱家那些女子谁跟了他都受不了委屈。”


    
“新鲜出炉的进士，唐成现在可是炙手可热得很。”张子山点了点，“嗯，先找人探探吧，探清楚之后再行媒，也省得事情不成两边脸面上都不好看。”


    
且不说别架府里的这些事情，单说上了马车的李英纨却是被她亲亲的四娘舅给看的甚是不好意思，“四舅。”


    
李英纨带着娇羞的一声喊让赵老虎哈哈大笑起来，“二女儿，不错，看你刚才跟张夫人那一番行礼酬答可是像模像样得很，实打实有个夫人的样子了，比你舅娘强。”


    
闻言，唐成也跟着笑起来，他们这一笑，直让心里甜滋滋的李英纨更是不好意思。


    
笑过之后，赵老虎颇为感慨地叹道：“老辈儿人爱说古话，我打小就记着一句，说是人的命数运数都是天定的，前半辈子享福后半辈子就受苦，前半辈子受苦后半辈子就享福，这话可是实打实应验在二女儿你身上了。前些日子唐成中进士的消息传回来后，我去了你娘家一趟，现如今那些个街坊再说起你时谁也少不了夸几句，这再想想以前，嘿！人这一辈子的际遇，实在是没法说！”


    
论理说李英纨听到这话后该高兴才是，她也的确是高兴，无奈眼睛偏是不争气，不知怎的就红了起来。


    
唐成见状也没就这个话题再多说半句，只是张嘴一转的换了个话题。


    
不一时马车到家，赵老虎先去见了唐张氏两口子，随即又仔细瞅了瞅小猫蛋儿之后，唐成也没将他往书房里让，直接吩咐丫头们备茶送往后面那个小小的园子里。


    
点好撵蚊子的熏香，吹拂着习习夜风，唐成与赵老虎在清凉如水的月光下把盏长谈。


    
说是长谈，其实主要是唐成在说，小口的呷着茶水，唐成将此前到长安之后的事情毫无隐瞒的备细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唐成将手中空空的茶盏往旁边一放后，自嘲的笑了笑，“回金州之后人人都当我金榜题名必定是春风得意，有谁知道我从京城里走的时候竟是如此狼狈？还就是四舅你刚才在马车里的那句话，人生的际遇真个是没法说呀。”


    
唐成说起这些时的语调固然是轻松，但他说的事情可一点儿都轻松不起来，两次宫变，两次站在生死边缘，这可都是要了命的大事。


    
虽然唐成说的时候赵老虎只是静静听着并没有插一句话，但他的脸上却再也没有了刚才的轻松。


    
端起茶盏猛的喝了一口后，赵老虎幽幽长吐出一口气，“好险！”


    
“的确是险，我现在想想都后怕。”


    
赵老虎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后猛的开口问道：“李隆基就是个庶出的第三子，要是搁在寻常家户他连分家产的资格都没有，跟镇国太平公主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你那时又是初到京城，怎么就选中了他？”


    
赵老虎就是赵老虎，一开口就问到了最重要的关节点上。


    
“我倒不是选中他，只是觉得当今天下的民心及大势实已容不得再出一个女皇帝，韦后的败亡就是明证。”这问题是唐成这个穿越者最大的秘密，实在没法直接回答，是以他说话的速度就慢，“韦后不成，太平公主也不成，那就只能在李唐皇室里选，不过皇室里上至皇帝、相王，下到年轻一辈儿的李成器个个都跟秋蝉一样，还就是李隆基最有英气，加之张明之又是他的心腹，所以……”


    
“还好。”赵老虎闻言，低低的说了一声。


    
“还好什么。”


    
“还好你虽然莽撞，但至少还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赵老虎压根儿没提什么天下民心大势，“以前我跟你说过的那句话还记得不？”


    
“那句？”话刚问出口唐成就已明白过来，“无论做什么事要留个后路？”


    
“记得是记得，但看你在长安的莽撞，这话终究还是没听进去。”园子安静，赵老虎此刻的语速又慢，这就使得他的话语益发有了一种语重心长的味道，“你的心思我明白，就连庙里的大和尚说俗讲故事的时候都喜欢说上一句富贵险中求，但我要跟你说的是，如果你要做官，尤其是做升平年月的官，那就永远不能有这想法。”


    
这说话倒是古怪，唐成重新回了座头仔细地听着赵老虎说话。


    
“做官比不得读书，比不得商贾，跟这世上任何一件事都不同，做别的事情栽了大跟头或许还有翻本的机会，但做官就是小风小浪的没准就能磋磨你一辈子，要是碰上大跟头，嘿，这赔上的可就是身家性命，连本都折光了还翻什么？”赵老虎说着说着腰挺直了起来，两眼紧紧注目唐成道：“你记着，做官是要干一辈子的事情，但凡啥事只要是弄的时间长，那第一要紧的就是个稳，你脑子好使，年纪又轻，打下的基础也不错，只要是能守得一个稳字就总有起来的时候，这才是弄事的长法。若一味存着弄险冒进的心思，老天也不会永远站在你这边儿。就不说别的，唐成你是读书人，给我数数前朝历代里那些个在官场里想着一步登天，暂时也真一步登天的人有几个是好下场的？”


    
“别看我不读书，我也知道没几个。”言至此处，张老虎淡淡一笑，“这天下间的事情虽然不一样，但背后的理儿却跑不了。做官就跟个做人一样，总想着一步登天的都是不踏实的，你瞅瞅左右邻里再数数那些个认识的人，但凡是不踏踏实实活世事的，有几个在人前活的起人？归根究底还得踏实，踏踏实实的虽然慢点，但它胜在稳当，稳稳当当的走那怕是慢些，也总有上到山头儿的时候。”


    
“四舅说的是。”唐成嘴里说着，心中想起的却是穿越之初上坡地种庄稼时的那些感悟。


    
“明白了做官跟做人是一个样儿，那你就得明白人活一辈子不可能永远站在上风头，该进的时候是得使劲朝前，但该停步看看，甚至是该让让该退退的时候就得让，就得退。这世事永远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全给弄下来。”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赵老虎的身子又往唐成这边凑了凑，“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前两年路子走得太顺，顺到眼里只看到前面，根本想不起来要是路太难走的话还能停停，甚至是退回来再等等。”


    
唐成闻言由衷的点了点头，这次在长安的经历可不就是在悬崖边上走路，庆幸的是勉强走过去了，但谁敢保证下次还能有这好运气？眼里只盯着前面，只想着能捞到手什么，却没想到一个闪身，那可真是连老本都折光了。


    
“不仅是长安。”赵老虎像是能看透唐成的内心一样，“自打你从长安出来，不管这次吏部给你调派到那儿，你走的都是退步了，但越是退步越要走稳实，越要趁着这时候把前边儿的路看清楚，这样的话等你下次再往前走才能走顺当走的快。”


    
“受教了。”


    
“别跟我整这文绉绉的酸词儿。”赵老虎笑着重重一拍唐成的肩膀，“人一辈子是个长远事儿，一时的高低顺逆都算不得什么，关键是脑子得清楚，心里不糊涂。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管他吏部这次给你安排到那儿，只管踏踏实实的做去。”


    
“该进的时候进的稳当，该退的时候退的踏实。”至此，唐成心中最后一丝因长安之事而起的阴霾也已散尽，“四舅放心，我现在心里清爽透亮得很。”


    
“那就好，你聪明是尽有的，只要能守住这一条，就吃不了大亏。”说到这里，已站起身准备往前院儿走的赵老虎突然又停住了身子，“对了，还有一件事，眼瞅着吏部文书要下来，你这一调转之后没准儿就是一县之尊了，还没个正室夫人实在说不过去，趁着还在家里二老面前，倒该把这事给办了。”


    
二十出头出任一地主官，这年龄本就够玄乎的，要是再连个正儿八经的正室夫人都没有，不说别的，单是给人的第一观感就是不靠谱，赵老虎这话也实在是没错。


    
“四舅面前我也没什么可瞒着的，我这要娶的人还在扬州来此的路上，算算时日，三五天之内也就该到了。”


    
“就是你以前跟我说过的那个扬州市舶使？”


    
“现在不是了。”唐成点了点头，“她姓郑，闺名凌意。”


    
“恩，人来了就办吧，到时候吏部调转文书下来你就带着她一起上任，这对你有好处。”说完这句，赵老虎笑着叹了口气，“你选了这么个人我也放心，有她这样的出身和经历，一般家宅里的那些个妇人间的闹腾也就夹不到眼里来了，我也就不用再担心二女儿受欺负。”


    
“四舅不生气？”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唐成很是赧然。


    
“生什么气？我可没指望你一辈子就守着二女儿过，就是你真要这样也未必就是二女儿的福气，她那脊梁骨非得被人指指点点的戳烂了不可，没准儿还得背个妒妇的名声。刚才在张子山府门口你还没看出来，她如今对这个可是看重得很哪。”赵老虎闻言哑然一笑，“月亮还有个圆还有个缺的时候，人总不能总占着上风头，该退就得退，二女儿不笨，这个道理她懂。”


    
赵老虎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唐成除了汗颜无地之外已是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儿来。


    
第二天赵老虎就回了郧溪县，随同的还有唐成一家。


    
见张县令，陪李英纨回娘家，回老家上坟再加上探望严老夫子，唐成回去的这三天实在是半点都没闲着，至于那些个热闹场面不说大家也能想见的到，至少刘三能为了迎接新进士还乡可是特特的招呼村人们来了一个黄土垫道，至于合村出迎即便他不说，那些个村人们也在家里呆不住。而这两项待遇以前可是只有县令以上的官员下来时才能享受到的。


    
唐成估算的时间倒是不差什么，堪堪就在他们从郧溪县回到金州的当日，一身儒服飘飘，依稀是当日淮水初遇时旧打扮的郑凌意也到了金州。


    
而更为巧合的是，也就在同一天，吏部的调转文书由专司接待急脚递的驿站驿丞亲自送了过来。


    
至此，唐成的新职终于有了着落——大唐河北道妫州龙门县县令。


    
主官是不假，但尽管唐成对自己这次将任职偏远早有心理准备，但真看到龙门县三个字时还是忍不住猛的愣了一下。


    
这他娘的也太偏远了吧，唐朝人对龙门县的认识基本就跟后世人对漠河是同一个概念，何止是偏远，这简直就是到了天边儿上。

第二一八章 龙门，我来了！


    
“咱们现在从道城出发，向东到邓州后一路折而向北，进入都畿道经河南府渡过黄河后就算到河北道境内了，然后再一路向北，沿途穿过卫、相、洺、刑、赵、恒、定、易、幽九州就算是到妫州了，妫州的州城是怀戎，我得到州衙参见一下刺史，顺便在州城里停几天好好歇歇脚。”


    
出山南东道道城的官道上，来福带着郑五、郑七、郑九三人分两边骑马护卫着一辆明显经过加固的簇新马车，马车内的唐成边依着车窗闲看着外边的景色，边随口回答着郑凌意的问题，随着他这一连串儿的地名儿报出来，原本慵懒斜依在他怀中的郑凌意身子慢慢的发僵起来，其实何止是她，透过打开的车窗听到这话的来福等人同样也是胸口发紧。


    
“在怀戎好生歇歇脚儿后，咱们再接着继续北上，这时候你就能远远看见那些在山顶上飞舞盘旋的长城了，到了？还没有，不过也快了，咱朝着长城再走个两三天，等你能摸到长城城砖的时候再过一道门就踏上本县令的辖境了。”唐成手中轻抚着郑凌意越发僵硬的肩头，浅笑着道：“算算我们动身的时间，要是走的快些能赶在秋末到，要是慢点儿就是初冬了，约莫着算下来也就三千里地吧，不近不远的。”


    
听到唐成轻描淡写的说出不远不近的三千里地，来福与身边的郑五对视之间都觉得全身猛然生出一股恶寒来，三千里呀，路上就是一天不停也要走两个来月，这还不远！那……那这世上还有远地方吗？


    
郑凌意听着前面的那一连串儿地名已是头脑发晕，可怜她自打出生就只在长安和扬州长呆过，扬州对她来说就够远了，此时再一听到三千里这个数字，整个人顿时从唐成怀里弹了起来，一双杏眼儿瞬间瞪的圆溜溜的，“三千里？”


    
“出城前你不是问我往道衙干什么？除了请见观察使于大人之外，我就是在借用他那份详细的山川地理图，说的都是地图上绘好的，还能有假？”脸上带着些促狭笑容的唐成一脸的无辜，三千里本来就是不远不近嘛，后世里这样的距离坐T字头的特快火车十几个小时就到了，要是飞机的话更快，一个小时四十五分钟就能搞定，这还算远？


    
现如今虽说他穿越到了唐朝，但后世二十多年养成下来的地理概念却不是说丢就能丢的，他也没说瞎话，实打实就是觉得不近不远。至于从小就习惯了坐车一天只能走五六十里的唐人怎么个看法，那……没办法呀，谁让这时代没有火车飞机的！


    
看着唐成脸上的促狭笑容，郑凌意圆溜溜的眼睛忽如一弯新月般眯了起来，僵硬的身子也软了下来，重新躺回唐成怀中将自己舒舒服服的安顿好后，郑凌意轻笑着道：“别说三千里，就是六千里，九千里的到月亮上去，只要你去我就得去，你能去得我自然也能。”


    
“怎么，不怕远了？”


    
“怕，当然怕。”郑凌意口中悠悠叹着，但那双眼睛里却是满贮着笑意，“不过按娘的话说，既入唐家门，就是唐家人儿！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大老爷要去小女子岂不是只能跟着，要不然……”好好的说到这里时，郑凌意突然停住了，随之而起的却是脸上猛然腾起了两团红云。


    
透过车窗，一方斜斜的阳光照在李英纨白嫩的脸上，而这两抹红云恰似开在白玉凝脂上的两朵桃花，使其益增明艳，唐成的手指轻柔的在那两朵桃花上拂动，低下身子耳语着嘿嘿坏笑道：“怎么，想到老爷我的家法了。”口中说着，他那另一只手已由郑凌意的肩背顺势向下面的隆臀滑去。


    
不错，昔日的内宫婕妤、扬州市舶使如今已嫁做人妇，成了唐家名正言顺的大夫人，他们的婚礼是在郑凌意到金州后的第四天办的。


    
因着郑凌意特殊的身份与过往经历，这次婚礼的范围并不大，来的人也不多，为此，唐张氏拿着那厚厚一叠各家行媒们送来的闺阁画像咂摸着嘴遗憾了很久，唐家五六辈儿上也没出过一个进士，说起来这可是唐成的大婚哪，是不该这么冷清，就为此，她可很是在唐栓面前抱怨了几句。


    
但很快的，唐张氏的遗憾就被高兴给代替了，原因就在于郑凌意的表现实在是好，初来的时候因着旅途劳顿及听唐成说了上官婉儿在宫变当夜自杀的详情，郑凌意实在是心伤身疲，自然整个人看来就是愁容满面，萎靡不振，及至经过几天的休整和唐成的悉心安慰之后，她就慢慢的恢复过来，当然这也得益于上官婉儿自杀的消息她知道的早，最伤心的那段时间已经在扬州及来金州的路上度过去了，眼下不过是因旧事重提碰着心里的伤口罢了。


    
伤恸平息，疲累的身子也恢复过来，加之即将与苦等了两年多的情郎大婚，经此喜事一冲之后，郑凌意跟初来的那两天相比浑似变了个人。


    
先就说容貌吧，前几天唐张氏只注意着郑凌意整天愁容苦相，实在不是个有帮夫运的，但凡是这样的人无论谁看了第一眼都不会高兴，再没个心情去细瞅了。而今郑凌意被喜气一冲，本就明艳的她再配上盈盈含笑，直让本是憋着一肚子不愿意来喝婆婆茶的唐张氏看花了眼。娘啊，这还是同一个人嘛，就她这相貌别说是那些个行媒们送来的闺阁画像比不上，就连一向瞅着美艳的媳妇儿英纨也比之少了几分青春与灵动。


    
看完容貌再说行止气度，郑凌意大户人家出身又是内宫里出来的，一言一动，一举手一投足之间散发出的那股味道唐张氏虽然说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却也知道看的顺眼，看得舒服，实打实不是一般家户能养出来的，尤其是听到两个女儿说不敢直眼瞅这个新弟媳妇儿，下人们见了她也都不自觉的严整了规矩之后，唐张氏更是笑的合不拢嘴。


    
瞅瞅，连别驾夫人见着新媳妇儿没一会后言行举止都开始绷起来了，生怕有什么失了礼的地方惹笑话，这样的媳妇儿还有啥好说的，可不就跟自己那进士儿子是个绝配？


    
要说郑凌意身上最让唐张氏高兴的地方还在于她的心眼大，没是非。最初听儿子唐成说要跟郑凌意成亲的时候，唐张氏最担心的就是李英纨，万一她两个合不到一起，家户里可就没日子过了！这样的事儿听的还少喽，妻妾一旦闹腾起来，难受的还不是她那宝贝儿子？


    
谁承想郑凌意压根儿就没半点儿要拿大妇架子的意思，不仅先开口叫了李英纨姐姐，对小猫蛋儿也是发自心底的亲热，看那劲头儿浑似多少年没见过孩子一样。除此之外要说最实惠的就是成亲好几天了，郑凌意不仅没过问下人的调派，家里的账本及银钱进项也是提都没提半句，这样的事儿可真是太稀罕了，不说郧溪，就把这通金州挨家挨户的数数，但凡有妾的人家谁不是大夫人把着钱柜子？


    
如果说娶媳妇容貌气度还可以让让，差点儿也就差点儿吧，反正又不指这个过日子。那贤惠有度量可就太重要了，大妇有度量才能家和，家和才能兴业，才能把好日子真正给过好喽。


    
仔仔细细观察了新媳妇大半个月，到唐成不得不动身的那天，唐张氏对郑凌意真是左看左舒心右看右顺眼，拉着她的手嘱咐的路上话倒比跟儿子说的还多，直让一边的唐栓看的无语得很，再想想当初她那抱怨……哎！女人哪，实在是个没法说。


    
来福他们就跟在外面，两人纵然情浓总也不能大白天的在车上宣淫，笑闹了两句后也就安静了下来，头枕在唐成怀里脸带浅红的郑怜意一边来来回回的拨弄着唐成的手指，一边嘴里轻轻的唱着《折杨柳》：


    
挽郎手，折杨柳。


    
问郎几时归，不言但回首。


    
折杨柳，怨杨柳。


    
如何短长条，


    
只系妾心头，不系郎马首？


    
一样曲辞，两番心境，此时郑怜意再唱到这曲离别之辞时，淡淡的欢喜之意想掩都掩不住。


    
听着这首熟悉的《折杨柳》，唐成依稀之间又想起了杏花烟雨朦胧中的十里扬州，在那里他不仅遇到了美景美人，更是他窘迫生活的终点理想确立的起点。


    
春风十里扬州路，扬州啊扬州，那真是一个说不尽的地方。


    
“唐成。”


    
“嗯？”


    
“你看这是什么？”口中问着，郑凌意的手已伸展开比齐了唐成的五指，两人十指紧紧贴在一起再无半点缝隙。


    
“万人从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


    
“错了。”仰头看到唐成嘴边挂起的笑容，郑凌意狠狠用头顶了他肚子一下，“再说。”


    
“十指连心。”


    
“十指连心。”郑凌意眼神迷离的喃喃重复了一句，掌心也已紧紧贴上了唐成的掌心，亦无半丝缝隙。几乎是在同时，两人已不约而同的轻声续出了下一句：


    
心心相印！


    
念出这四个字后，郑凌意似是吃醉了酒一般慢慢的闭上了眼睛，口中如梦呓般自语道：“有你这四个字，别说三千里，就是跟着你一起跳了崖我也愿意。”


    
“呸，晦气话。”唐成用另一只手轻抚着郑凌意柔情无限的脸，“我还指着你带我儿子荡秋千，跳什么崖？就是皇帝公主什么的都跳了，老子也不跳，非得好好活着，活得高高兴兴不可。”evag校对。


    
“没羞。”听唐成说到孩子，郑凌意猛然就想起小猫蛋儿来，这小丫头真是太可爱了，“哎！可惜猫蛋儿太小不能跟着咱们一起，要不然就是再远的路也不怕寂寞了。”


    
说到这个唐成也只能叹气，孩子太小，根本受不得三千里的长途颠簸，再说他毕竟也没去过龙门县，也不知道那边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实在不敢让爱女冒险，“等等吧，等咱们到龙门之后如果呆着合适，来年开春猫蛋满了一岁之后就把他们母女和爹娘都接过来，一家人终归还是要住在一起才是正经。”


    
本来挺好的气氛，自己怎么就想到要说这个，唐成对猫蛋儿都心疼成啥了，这不是勾着让他难受嘛？刚才那句无心的话一出口，郑凌意就后悔不该失言，此时点了点头后忙转了话题，“龙门县那么远，若是换了别个多半是不会去的，了不起辞了官先在家呆着，过几年赶上朝廷开制举后再去应考另谋起复；即便是不走这条路子要去赴任的，这一路上只怕也是愁肠百结，你倒好，不仅要去，看着还挺高兴？这若让不知道的人见了，没准儿还得以为你是要到京城任职。”


    
“真要是到京城我可高兴不起来。”闻言唐成笑着回了一句后就再没说什么，扭头去看窗外的青山丽水。


    
作为大唐直接管辖范围内最北边的一个县，龙门固然偏远，但对唐成来说也实在有着无法向外人言说的好处。距离中原之地越远，也就意味着朝廷对这个地方的影响力越弱，同样的也意味着中原地区的许多观念在此地越淡薄。


    
这两点若是换了一个唐朝官员来看肯定是蛮夷之地，民不知礼。但在一心想着改变的唐成眼中，只怕天下间再没有比龙门更适合他折腾的地方了。


    
除此之外，这地方还有一个更大的好处，出龙门县再往北就是奚族聚集的饶乐，奚人北边是契丹，契丹北边是室韦，室韦的北边和东边则是五靺鞨，简单一句话，龙门其实就是北方各蕃族与大唐交通的前哨儿，守着这样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那所谓的荒僻二字在唐成看来简直就是个笑话。


    
在细细的研读了于东军的那份山川地理图后，唐成真恨不得拍案高赞一声知音，太平公主要不是他的知音，怎么会给他安排这么一个最适合作为理想起步，能折腾又有个折腾头儿的地方？


    
从当日扬州开始萌发关于理想的念头到现在，唐成热烈期盼了多久才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他又怎么会不高兴？偏远算什么，艰苦算什么，人就该在这样的环境里手撕脚踹的一展胸中报负才算够劲儿，才算没白他妈穿越这一会，现在的条件越偏远越艰苦，异日真能改变成功后的成就感也就越大。


    
自打朦朦胧胧的树立了关乎改变的理想后，唐成就从没想过要在安乐窝里做富贵官儿，理想是什么？理想就是几乎不可能实现的事情，理想就是不仅要跟天斗，跟地斗，跟人斗，还得发狠跟自己斗，再苦再累再难都咬牙忍着，榨骨头熬油的顶着，不把别人认为不可能的事情给办成，不把全身的血给整沸腾了，不站在山顶上吐出那口一直憋着的长气，就他娘的不配叫穿越男！


    
“唐成？”郑凌意仰起头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唐成，“我在跟你说话。”


    
“高兴，到了最适合我的地方去做主官为什么不高兴？”面对郑凌意迷惑不解的眼神，哈哈大笑出声的唐成只觉胸中陡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与期盼，心中一热，再不顾忌这是人来人往的官道，探头出去便是一声激昂的长啸：


    
二十功名尘与土，三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龙门，我来了！

第二一九章 煞气冲撞遇变态


    
雪尽胡天牧马还，月明羌笛戍楼间。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


    
经邓州折而向北，由都畿道河南府渡过黄河之后，唐成的马车就正式踏上了大唐面积最大的河北道地面，就此一路北上，连穿九州之地，还不到两个半月的时间，他们这一行便已踏上了妫州地面，尽管累月的赶路已经让人疲乏到了极处，唐成一行还是一鼓作气的赶到了妫州州衙所在的怀戎城。


    
“醒醒。”马车停稳之后，唐成摇了摇依在他身上睡的迷迷糊糊的郑凌意，语带兴奋道：“咱们到了。”


    
“到了？”睁开眼睛的郑凌意嘴里喃喃着探身撩开了车窗，顿时一股夹着寒气的冷风扑面吹来，吃这风一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的同时，久坐车中的那股子困劲随即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好冷。”


    
“哈哈，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嘛！这可都是十月中了。”唐成伸手放下了车窗帘幕，这些日子一直坐在车中赶路萎靡不振的，吃刚才那股寒风一激他不仅没感觉到冷，反倒觉得猛然间精神一振，笑说着帮郑凌意系好江南冬日才会用到的风氅后便迫不及待的下了车。


    
风益发的大了，而且这风跟江南的还不同，长着脚一样专朝人袖口领口等有缝隙的地方钻。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唐成的脑子算是彻底活动开了。


    
站定之后唐成一边做了几个展臂扩胸的动作活动着腿脚，一边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好多胡人哪！尽管这一路北来的过程中看多了胡人，但那些个州跟这妫州比起来还是差远了，现如今站在这儿一眼扫过去，那些穿着厚实皮服，留着古怪发式的胡人甚至比唐人还多。


    
“这就是州城？倒比京畿道里的县城看着还差。”裹着风氅的郑凌意下车后四处望了一遍后，很是有些失望，“这州城不仅是旧，还有股怪味儿。”嘴里说着她轻轻皱了皱鼻子。


    
妫州州城看着就不大，瞅着也的确破旧得很，眼前所见的房子一律都比较低矮，江南的那种高楼放眼望去一所都见不着，这些房子基本上都是用青石和厚厚的夯土建成，看着极其厚实，城中并没有采用中原地区通用的坊区结构，而是各家的房子颇有些凌乱的挤在一起，就使得主干道之外的小巷道又狭又窄，看着黑糊糊的。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驴马这些大牲口，那些个驴马的粪便随地排泄在路边也没个人管，这股子味道跟整个州城里漂浮的浓厚腥膻味儿混合在一起后实在是够呛得很，若非风大，那可真是要了命了。


    
一腔热血而来，下车后看到的却是眼前这乱糟糟的景象，唐成忍不住蹙了蹙眉头，州城已是如此，那龙门县……


    
想象总是很美好，现实总是很残忍哪！


    
郑凌意的目光从那个光着整个头顶，只在耳边留着一圈头发的胡人身上收回来，又瞅了瞅带着一身膻味经过身边的满头小辫子胡人后，面带一丝浅笑问道：“唐成，怎么样？还能高兴起来不？”


    
唐成闻言微微一愣后笑出声来，“原本是有些心凉，你这一问倒刺激我了，这地方越破越好，要不我来干什么？”他这哈哈大笑之声引得路人纷纷来看，唐成也浑不在意，“行了，时间到了。”


    
这一句倒是把郑凌意给说愣了，“什么时间到了？”


    
“失望沮丧发牢骚的时间到了，既然来了就不能老是抱怨，抱怨既不顶事儿，反倒是给自己添堵。”说话间唐成摆了摆手道：“走，投宿去。”


    
看着大步向前边那家客栈走去的唐成，郑凌意展颜一笑后跟了上去。


    
这客栈里的陈设布置也跟江南的没法比，所谓的上房不过就是干净些罢了，陈设着实简陋，要说唯一的长处就是胜在结实。


    
痛痛快快用好热水沐浴了一番，又吃了顿热乎饭后，唐成摸了摸肚子精神抖擞的站了起来，“来福，更衣。”


    
闻声不等来福有所动作，郑凌意已先站起来到了上房的内套间儿里，不一会儿捧着一件青色的官袍走了出来。


    
青色的官袍上绣着山形，其上更有“德政惟明，职令思平，清慎忠勤，荣进躬亲”十六字铭文，簇新的官服穿在身量颀长的唐成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随后再配上崭新的六合靴，头戴冀善冠，等郑凌意将小铜龟装进鱼袋系上他腰围后，唐成已尽扫连日赶路的行旅疲惫，化身为英气勃勃的年轻县令。


    
“凌意，你在客栈歇歇，我去见见刺史后就回。”唐成拿起吏部文书正要走时，看了看起身跟上来的来福后停住了步子略一沉吟后道：“你留在客栈，郑五随我去。”说完也不等来福再说什么，已当先迈步出了房门。


    
妫州州衙跟城里的其他建筑一样，厚实而破旧，唐成到了之后却听那门政说刺史老爷并不在衙，当下他也不再耽搁，转身循着门政的指点往牛刺史府上走去。


    
妫州牛刺史正在府中与别驾商议事情，接过门房小厮送进来的名刺后先是随意瞟了一眼，“嗯，好一笔字。”有了点兴趣的牛祖德翻开名刺后就先向左下角的题名看去。


    
“龙门新署县令唐成。”看到这八个字后，牛刺史先是一愣，继而扭头过去笑着向别驾道：“这龙门前任县令刘并州挂印辞官才多长时候？这新县令唐成可就到了，安别驾，看来这又是个急性子。”


    
“算算时间这个唐……对，唐成怕是一路兼程赶过来的。”安别驾闻言笑了笑，“来之匆匆，只怕走的时候也是去之促促。”


    
“走就走吧，反正他那位子也就是个摆设而已。”听了安别驾的话，牛刺史笑过之后这才扭头过来重新去看那名刺上的正文，这一看之后脸上还没退干净的笑容顿时凝固住了，“咦，怪事了。”


    
“大人？”


    
“这唐成竟然是进士科新进士。”牛刺史顺手将名刺递给了安别驾，“把这么个来历的安插在龙门县，吏部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古怪。”安别驾看过名刺后也是一脸的不解，“这要是杂科进士倒也好说，进士科……若说唐成朝中无人怕也没那么容易中，要说朝中有人，怎么又被安置到了龙门县？怪哉，真是怪哉！”


    
“龙门苦寒，又是塞外之地，许是下来捞资历为以后迁升铺路的？”


    
“不对。”安别驾沉吟了一会儿后摇了摇头，“这些年到本州捞资历的也不是一个两个了，谁不是紧着往南边的县治里安排？这么着安排就尽够了，龙门！那可是在长城外边，又是在一群奚蛮中间，万一有个闪失可是后悔都来不及。”言至此处，安别驾摸了摸下颌浓密的胡须后沉声道：“断无可能！”


    
“有道理。”牛刺史站起身后背着手踱了几步后，定住步子转过身来，“兴许是这唐成中进士之后又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所以被发配到这儿来了。”


    
“恩，使君大人此言有理，除此之外，倒还真想不到别的什么原因了。”安别驾点点头后又一笑道：“管他怎么来的，反正就是个摆设，大人尽快打发他去了就是，别为他耽搁了咱们商议正事。”


    
“贾子兴是个愣驴脾气，广边军的事儿是急不来的。”口中说着，牛刺史随手招来了小厮，“去，把这个唐县令带进来。”


    
唐成跟着小厮穿过占地奇大但布置粗疏的刺史府前院到了三进正房时，乍一见到屋内穿着官衣的两人时还真是愣了一下。


    
大唐三都之外的地方州府里也就只有刺史的品秩才勉强够资格着绯，只从服饰上看，当中座头上那个穿着绯色常服的必定就是妫州刺史无疑了，唐成以前见过的刺史也不算少，但无论是孙使君还是后来的姚荣富等人，且不管他们心性才干如何，那可都是一副温文儒雅，面如冠玉的模样，这也好理解，毕竟在唐朝当官儿长相是很重要的。他还真不曾想过这妫州刺史竟然是如此一副霸蛮的模样，个子低，身子壮，人又黑，更要命的是还长着一脸的横肉，额的个神哪，要不是他穿着绯红的官衣，简直就是一个上镜的不能再上镜的活土匪。


    
唐朝的刺史竟然这般尊容已经够让人诧异的了，偏生他旁边坐着的那个看服饰当是别驾的官儿也古怪，眼眶子深，鼻子高，还有下颌那一蓬浓密的过分的卷曲胡子，这个别驾居然是个胡人。


    
这也只是转眼之间一闪念的功夫，今时的唐成自不可能因这两人与身份差异极大的容貌而做出什么让人记恨的事情。


    
“下官新任龙门县令唐成见过两位大人。”唐时的上下级之间并没有后来那么多的繁琐礼节，就是一个小县令见了政事堂相公也不过就是一拱手而已，唐成行过礼后便将带来的吏部公文及腰间鱼袋中刻着他姓名官职的小铜龟一起递了过去，这铜龟形似令符，乃是吏部发下来证明官员身份的凭信。


    
牛刺史显然没想到唐成这个新进士竟然如此年轻，且容貌风仪样样不差，仔仔细细将他打量了一番后这才伸手接过公文和铜龟，“进士科人称士林华选，由唐县令观之，果然名不虚传哪，啊。”嘴上虽是这般说，但他脸上可没看出来有半点欣赏的意思。


    
照理说上官与新上任的属下第一次见面时断不至于如此冷淡到连座头都不让一个，自己没得罪他，这牛刺史到底什么意思？因是掌握的资料太少，唐成实在也猜度不出什么来，倒是一边坐着的熟知内情的安别驾轻抚着大胡子无声而笑。


    
验看过吏部文书及铜龟之后，牛刺史招了招手，服侍的下人随即走了进来，“你带唐县令去州衙见录事参军，让他把唐县令履新的交接给办了。”言至此处，牛刺史向唐成摆了摆手，“嗯，这就去吧。”


    
我靠，这就算完了？唐成好歹也是在各级衙门里混过不短的时候儿，有什么不知道的？就不说别的，金州辖下但凡有新县令到任，刺史必定是要温言寒暄一番，问问旅途劳苦，家中亲人什么的。此后办交接时至少也是别驾出面操办，此后刺史设宴接风，宴饮期间正可以说说本地的情况以及新县令到任之后该注意的事项。若是刺史再看那新县令顺眼，第二日一早亲自送他出城门到任所赴任也是有的。


    
即便牛刺史真对他有什么不满，送不送也无所谓，至少那些面子上的程序即便是敷衍着也得走一走吧，花花轿子人抬人，这既是上官笼络手下一方诸侯的现实需要，也是官场的惯例规矩。


    
眼下倒好，这个牛刺史竟然就这么轻飘飘一句就把他给打发了，当着旁坐的一州别驾，不管是面子还是里子都没给他留下半点儿，听他这语气再看他这手势，合着自己在他眼里跟个下人仆役没什么区别。


    
自打唐成在金州府衙将那个鸟录事参军及马别驾撂倒赶跑之后，还真就再没受过这样半点不假掩饰的冷脸，他本是一腔热血而来，却遭人当头泼下这么一盆冷水，心里的滋味有多难受也就无需赘言了。


    
“且慢。”饶是心中火蓬蓬的，唐成的脸色还是半点没变，叫住那正要往外走的下人后，他复又向牛刺史道：“下官方到未久，对妫州及龙门皆是一无所知，却不知使君大人可有点拨嘱咐处。”


    
“你是进士出身当知道清静无为四字，此去任所后万事当以隐忍为先，地方稳定为第一要务，只要不出乱子就行，嗯，就这些，去吧。”勉强又说了这几句后，牛刺史再次向唐成摆手的姿势跟赶苍蝇没什么两样。


    
“多谢大人。”深呼吸一口气压稳了心情后，唐成拱了拱手后转身去了，自始至终他也没有半分失礼之处。


    
在唐成刚才叫住那下人向牛刺史问话的时候，安别驾原本随意坐着的身子就已挺直起来，脸上的笑容也敛了下去，此时目睹唐成去远之后沉声道：“如此年纪就能高中进士，这个唐成正该是意气风发的时候，然则吃使君大人如此冷落，他的脸色竟能毫无变化，举止也无半点可指摘之处。使君大人，这个唐成坚毅隐忍，不简单哪！”


    
“本朝自开国以来有几个在他这年纪就能高中进士科的？哼，只看他这皮相多半就是前朝莲花六郎张宗昌之流，公主殿下喜欢的可不就是这个。”语带激愤的说完这句，牛刺史不以为然的瞥了一眼房门外渐渐去远的唐成，“什么心志坚毅隐忍，我看他这是在京城伺候贵妇们养下的软骨头，安别驾你高看他了！”


    
前边接到名刺时还没什么，及至一见唐成本人竟然刻薄到这个地步，安别驾知道牛刺史的心结所在，遂也就没再说什么。


    
“不说他了。”牛刺史黑着脸往安别驾这边靠了靠，“咱们还接着议广边军贾子兴的事。”


    
“使君大人所言不差，那贾子兴就是个倔驴脾气，我前后三次派人过去找他商议，他都没松半句口，一口咬死了就是五成。”说到这个贾子兴，安别驾就是一脸的发黑。


    
“他倒是想的美！从前到后他什么都不管，钱也不出一文，单单放放城门居然就要五成，天下能有这么好的事儿？”牛刺史嘿嘿一声冷笑，“先别理会了，晾他些时候再说。”


    
“大人，眼瞅着就到秋末了，秋高马肥可是一年里最好的时候儿，这……”


    
“无妨，他熬不了多少时候，别看他广边军是归属幽州大都督府管辖，但既在我妫州一亩三分地上驻着，就有他求到我门上的时候。”


    
……


    
……


    
牛刺史与安别驾自在这边商议，那边唐成已经办完了交接手续回到了客栈中。


    
早在金州时唐成就有一个习惯，即便是在外面遇到再不顺心的事情，回家面对家人时也绝不显露，反正即便是说了她们也帮不上忙，没得因为这些个事情坏了一家人的心情。以前面对李英纨及兰草时如此，现在对郑凌意也同样如此。


    
唐成走到正房门外时并没急着推门进去，先是抬手搓了搓面色难看的脸，又试着笑了笑，直将整个脸色调整的平和没什么异常后，这才伸手推门走了进去。


    
“回来了。”见他进来，郑凌意起身迎了上来。


    
“倒两盏热茶来。”唐成向来福说了一句后，看着正细细打量他脸色的郑凌意道：“怎么，我脸上有什么不对？”


    
“没有。”看着唐成一边在脸上摸着一边往铜镜走去，郑凌意忍不住笑了笑，“见过牛使君了，他没给你脸色看吧？”


    
“嗯？”闻言，唐成停住了步子，“你怎么知道他姓牛？”


    
“来福坐不住下去探问了些消息，待妾身听说后想去找你时，已是来不及了。”郑凌意轻轻走到唐成身前柔声道：“你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也别憋着，说出来发散发散后心里也敞亮些。”


    
“嗯。”唐成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向正端茶走过来的来福问道：“你打听到什么了？”


    
来福这一说之后，唐成这才明白刚才那莫名其妙的冷遇到底是从何而来，原因就在于这牛刺史活是个变态，此人出身贫寒，自小读书刻苦得很，倒也实打实有些真才学，学正怜他家贫又知刻苦遂给了一个乡贡生名额，只可惜等他踌躇满志的到长安应考之后却是年年下第，其中最后那次竟被他闯过了礼部的笔试，无奈却在随后的吏部面试里被黜落，原因没别的，就是因为长得丑，吏部关试中的“身、言、书、判”四关他连第一关都没过去。


    
蹉跎七年，长安物价腾贵，他又是个家贫的，其间生活上的辛酸自不待言，几乎都到了靠丐求自给的地步，在被吏部黜落之后，牛刺史彻底断了侥幸，大哭大病一场，将满箱诗书付之一炬后愤然离京。


    
家乡是没脸回去了，他倒也是个狠角儿，索性孤身北上跑到了这苦寒偏远的妫州，先是以给人做账为生，此后机缘巧合混进了妫州州衙，在这文事不昌的地方他的才华很快展现，慢慢的得了时任刺史的赏识，竟然一步步由小吏做到了录事参军，此后更因在屯田一事上立有大功，被即将离任高升的刺史向吏部保了他一个“卓异。”就此以“吏干”由流外转了流内，完成了人生中至关重要的由吏到官的飞跃。


    
大多数官儿都不愿到妫州这地方来，即便无奈来了也没心思长呆，得益于这独特的环境，埋头苦干的牛刺史上升很快，最终竟被他奇迹般的爬上了使君高位。


    
说起来他的经历跟唐成颇有相似之处，实是个励志的典范，无奈当年长安七年的心结太深，加之后来他每每前往道衙会议时仍然常因容貌丑陋而被其他官员背地耻笑，是以一旦登上本州第一人的位子无需再隐忍后，走火入魔以至于成了偏执狂的性子就全面爆发出来，在他的衙门内，长相好的吏员即便是才干再好也别想得到重用，就连他府里用的下人也是专挑歪瓜裂枣的选，长的越丑就越容易得到信重。


    
唐成听完其中的原委后，真是彻底无语了，这还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后世里读史的时候也曾看到有古代官员因为自己有狐臭，所以就对同样有狐臭的下属特别倚重提拔。而清朝的道光皇帝因为自己节俭到了吝啬的地步，引得大小官员都跟风穿补丁衣裳，以至于每到大朝会的时候金銮殿上就是一片破烂流丢，被百姓谑笑称之为满朝乞丐。以前唐成看到这些记载的时候还觉得匪夷所思的大笑不止，没想到这样的破事儿今个儿竟然让他碰上了。


    
这他妈相貌的事儿能怨谁？总不能为了投其所好给自己毁容吧，我操，唐成心底狠狠骂了一句。按他以前的经历不管是在那一级衙门任职，总能把跟主官的关系搞的不错，这也是他过去几年间一路坦途的最重要原因。但这次可是彻底不指望了。


    
地方是这么个又偏又破的地方，又摊上这么个变态的直属上司，难不成真是从金州动身的时候没看好日子，以至于煞气都撞到了一起？


    
来福说完，唐成默默的思虑了一会儿后，沉声道：“来福，从即刻起你不用再跟着我，有多大本事都使出来，凡是跟龙门县及牛刺史有关的有用的消息打探的越多越好，不管你花多少钱，我只要消息，越快越好。”靠，既然无法改变形势，那就得未雨绸缪先下手为强。


    
妈的，牛祖德你个老变态！

第二二〇章 病态的龙门县


    
还没上任就先得了主官的恶感，而且这种恶感还没办法消除。唐成实在没料到自己初任主官后遇到的第一个上司就这么变态。将来福放了单飞之后，他倒也没急着走，又在怀戎城中好生休整了两天后这才动身继续北上。


    
河北道本是平原，但唐成驱车从怀戎往龙门县方向去时却感觉地势渐渐的高了起来。


    
“这就是秦始皇帝征召百万民夫修成的万里长城？”透过微微掀开的车窗帘幕，郑凌意看着远处山脊上那蜿蜒盘曲如同飞龙般的长城失声赞叹道：“真壮观！”


    
闻言，唐成也凑过身子向外看去，只见远方地势最高处的峭岭山脊上，自西而东的长城有若一条正欲凌空高飞的巨龙腾跃而去，山高天低之下衬的这一条东西不见边际的长城益发雄伟，而在略有些昏暗的天色下，蜿蜒盘曲的黑灰色长城隐隐散发出一种由时间浸染出的沧桑与厚重，使人观之既觉壮观，同时又有一股威压的感觉隐隐而来，似乎这道天幕下不见边际的城墙有了生命一般。


    
“的确是壮观。”面对着这样厚重苍茫的长城，语言一时倒有些无力了，唐成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后伸手撩下了车窗帘幕，随后手中一勾，郑凌意便已偎进了他怀中，“长城何连连，连连三千里。这长城看着的确是壮观，但一寸长城一寸骨，眼前的壮观可都是用白骨堆起来的。”


    
闻言，郑凌意偎在唐成怀里的身子微微抖了抖，口中喃喃声道：“饮马长城窟，水寒伤马骨。边城多健少，内舍多寡妇。君独不见长城下，死人骸骨相撑柱！”她随口低语的这几句与唐成刚才所说的“长城何连连，连连三千里”都是出自汉末建安七子中陈琳的代表作《饮马长城窟行》，喃喃完毕之后，原本慵懒偎依的郑凌意伸手过去紧紧抱住了唐成的腰，“结发行事君，慊慊心意关。明知边地苦，贱妾何能久自全？夫君，今日你我一同出关，异日若要回来时也还需一起才成，你不得先遣了我走，否则便是我人在关内也难久全。”


    
听得这话唐成又是感动又觉好笑，“傻丫头想哪儿去了，你我夫妻同体，我还能让你独自走了不成？”拍了拍郑凌意的肩头，唐成笑着道：“一寸长城一寸骨，从秦始皇帝到现在正好千年，千年以来从开始的建造到后来的修缮，万里长城下埋葬的冤魂何止百万？至于耗费的财富更是不计其数，其结果却是该挡住的敌人照样没能挡住，远的不说，就是百余年前这江北之地还是胡人的天下，匈奴、鲜卑、羯、氐、羌五胡乱华，数百万汉人如猪羊般被人屠杀，这些胡人可不是都从长城过来的？想想前事，眼前的长城看着虽是壮观，但细想想修的倒有些得不偿失了，还是陈琳那句诗说得好，男儿宁当格斗死，何能怫郁筑长城！”


    
“胡人马快，武力强盛……”


    
“越是如此，越不能只一味想着去守。两军对敌，还没开打就先想着守，那永远也别想打赢喽。”随口接完这句后，唐成自失的笑了笑，“我是个文官，说这些没用的干嘛。”


    
“倒也不是全然没用。”郑凌意顿了顿，“夫君你的龙门县可是在长城之外的。”


    
“放心吧。”看着一脸忧色的郑凌意，唐成笑着安抚道：“我大唐这几年虽然政局不稳，但那也只是宫城里面的事儿，整个国势的走向却是越来越强，那些个胡人只盼着朝廷不要动了开疆拓土的心思才好，让他们倾族来攻？三二十年来怕是不可能了。说来说去还是刚才那句，国力的强大倒比这劳民伤财的长城有用多了。”


    
“倾族来犯固然不敢，但小规模的袭扰怕是年年都少不了，龙门又没个长城可做防卫的。”郑凌意脸上忧色不减，“夫君切不可大意。”


    
闻言唐成心中一凛，他竟然把这茬儿给忘了，此前所有的判断都是据历史大势做出的，未来的四十年里直到安史之乱的确是没有异族大举入侵的事儿，但边境地方上小规模的袭扰劫掠却的确是年年都有，尤其是一逢上胡族遭了雪灾什么的之后就更是如此，虽然那些个饿急了眼的胡人未必敢来攻打大唐朝廷象征的县城官衙，但若一年年的骚扰劫掠地方，那建设和改变又从何谈起？


    
没想到人还没到龙门辖地，却因为几句无意中的闲话引来了一个大问题。


    
要想建设，要想改变，一个稳定的环境是必不可少的前提条件，只是对于龙门来说，这样的稳定与安全又该如何才能保障？


    
人都还没到辖地，什么情况也不知道，任唐成现在想破脑袋也不起任何作用，最终索性甩了甩头不再去想，到了之后再说吧。


    
随着地势越来越高，长城也就越来越近，当唐成下车来亲自走过那建造在两山隘口处的锁阳关时，历经两个多月的长途跋涉后，他终于亲眼见到了自己的辖境。


    
锁阳关控山而建，一经过那道幽深厚重的城门之后，眼前的地势就明显的呈现出由高向低的走向，脚下的山逐渐向远处的平地过度，但这种过渡却并不突兀，其间山脉起伏与沟壑连绵仍然清晰可见，而在起伏的山川与远处的平地上三条河流纵贯南北，整个地势由脚下向远处倾斜下降，山地、盆地、丘陵交错分布，丘陵最终消失在一片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枯黄草原上。


    
眼前的龙门县正好处于山区与草原的结合地带，由此也就形成了一县之内包含山区与草原两种地形的少见地貌。


    
近处的山，远处的草原，正当唐成站在锁阳关前无比仔细地看着下面这一片广漠的土地时，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道：“唐大人，唐大人。”


    
应声扭头看去，唐成就见到一个年近五旬的人正顺着守门军士的指引往他这边走，此人脸色有些黝黑，看着颇有些书卷气，但整个身子却壮实得很，直把一身青色的官衣撑的鼓鼓囊囊的。


    
待那人走近些看清楚唐成的相貌之后明显愣了愣神儿，随即脸上堆笑的加快了步子走上前来，“昨个儿就得了州衙的消息，说本县新任县令是个丰神如玉的新进士，今日一见果不虚妄。”


    
笑着将这亲热话说完之后，那人已经走到了唐成身前，拱手行礼道：“下官龙门县尉呼梁海见过大人。”


    
这人竟是龙门第三把手的县尉！


    
“有劳呼梁大人了。”拱手还礼的同时，唐成已正式进入了角色，从现在开始他就是一县之尊了。


    
深呼吸一口气后，唐成一边双手虚扶微微躬下腰去的呼梁海，一边用心看着他脸上的神色。


    
自打刚才开始呼梁海脸上就一直带着笑，且不论唐成怎么看，他这份笑容都毫无半分虚假，实在是出自真心的自然流露。


    
这个县尉竟是真心欢迎自己来的，尽管呼梁海的表现让唐成有些意外，毕竟每个当官的都希望压在自己头上的人越少越好，对于他这样的县尉来说，若依着常理该是恨不得出缺的主官永远也不要上任才好，像眼前这般的情况可着实是少见，至少依唐成在山南东道各级衙门厮混的经历来看确是如此。


    
意外虽然意外，但是在短暂的意外过后，唐成还是感到高兴，对于他这县令来说，县丞及县尉实是他的左膀右臂，这两人若能与之同心，办起事来自然是事半功倍，要是他俩不肯配合的话，那光是人事上就把人磨死了，更别说干事了。眼前这县尉呼梁海既然是这么个态度，不管怎么说都是个好事儿啊。


    
一念至此，唐成脸上的神情也愈发的和煦了，上了他带来的那辆颇有些敝旧的马车后，唐成温言谈笑，对呼梁海甚是亲热。


    
一番寒暄之后，脸带笑容的唐成不经意之间问起了龙门县丞，既然前面就已得了自己赴任的消息，且是县尉已经来迎，按照正常的官场惯例来说，那县丞也断无不来的道理。而今其人既然没来，那可就不是一个好信号了。


    
“大人初来赴任有所不知，本县县丞出缺已近十年，吏部倒不曾补充调任。”言至此处，呼梁海咳咳的干咳了几声后，这才颇有几分不好意思的续道：“大人甫抵任上，有些话下官本不当现在就说，无奈吏部批复照准的文书已经到了，却也不得不说。”


    
听说本县县丞出缺唐成心中还是一喜，这是好事儿啊，少了这么个佐贰在中间掣肘，他这县令当起来可就方便了，因是如此，他的心情实在不坏，闻言笑着点头道：“呼梁县尉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下官乃是河东道慈州人氏，现今家中尚有一七旬老母居于祖宅由内人领犬子奉养，三个多月前犬子有家书送来任上，言说老母年事渐高，身体也日渐衰弱。”呼梁海说到这里时低下了头，声音中已带上了哽咽，“家母只有下官一子，而今年事日高来日无多，身为人子却不能侍奉膝下实是愧对亲恩，因念及于此，下官于接到家书之日未久便已向吏部呈文请求致仕，前个儿吏部给了回复，言说下官所请照准，只需大人副署即可。”


    
随着呼梁海的话越说越多，唐成脸上的笑容却是越来越少，对于他这个县令来说县丞出缺固然是好事儿，但要连县尉也一起走了可就是搞笑了，一县之内县令、县丞、县尉三人乃是各司其职，如今缺了一个，还有一个要跑，只留下他这个刚刚到任的光杆司令算怎么个事儿？


    
这龙门县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怎么当官儿的都巴着心思要跑？


    
见唐成脸色沉了下来却不说话，心中一凉的呼梁海声调愈发悲怆的促声道：“百行孝为先，子欲养而亲不待更是身为人子之大恸，还请唐大人成全下官一片拳拳奉孝之心。”说到这里时，那呼梁海也顾不得这还是在车上，抬腰之间就欲行大礼。


    
看着呼梁海一脸急促的恨不得拔脚就走，唐成没伸手去拦他行礼，将身子稳稳的在抱枕上靠好后才平淡声道：“六品以下官员的升迁调转皆有吏部一言而决，呼梁大人要致仕，吏部准了就是，还需本官副署什么？”


    
“本县县丞出缺，大人也是初上任，吏部的意思是大人若需下官留任佐理，则下官便需再留任，若大人认为下官能走，则下官即可致仕。”


    
唐成好歹也在山南东道的各级衙门里呆了不少时候，从吏部公文里听到这样的回复还着实是第一次，这帮子滑头可真会踢皮球啊！


    
听完呼梁海的话，唐成沉吟了一会儿后出声问道：“呼梁大人接任龙门县尉有多长时候了？”


    
“七个月零二十三天。”呼梁海的声音没了悲怆，倒有几分发虚。


    
连具体的天数都计的这么清楚，看来这呼梁海在龙门县还真是度日如年，唐成沉吟之中也越发好奇这龙门县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如今看来不仅是本地官员不愿意留，只怕其他的官们儿也不愿意来，否则吏部又何至于给出如此荒唐的回复。


    
“龙门县虽正是用人之际，但呼梁大人既然执意要走，本官也没有强拦着的道理。”强扭的瓜不甜，与其让他别别扭扭的留下，反倒不如放其走了干净，这是唐成早就打好的主意。言说至此，坐正了身子的唐成前倾着紧紧盯住一脸喜色的呼梁海沉声道：“不过本官在那公文上副署之前，呼梁县尉总还需将本县诸般情况一一说清楚了才好。”


    
“那是，那是。”一脸喜色的呼梁海连连拱手不已，“多谢大人，多谢。”


    
两人再次坐定之后唐成就没再说话，靠在抱枕上微闭着眼睛静听呼梁海说话。


    
正是通过呼梁海的介绍，唐成才知道若单以面积而论的话，拥有着山地及部分草原的龙门县实在比内陆地区许多的上等县还要大，甚至是大的多。而以人口论，有着近五万人口的龙门县也算不得太差，毕竟这时候的岭南乃至后世云贵边界地方的许多县仅只有两万余人。


    
然则龙门县辖境内的四万多人其构成实在是有些复杂，这其中居住在山地的基本都是唐人，而这两万多的唐人中本乡本土的并不多，其他的除了少量被流徙的犯官及其家属外，更多的则是从内陆地区来的黑户。唐起代隋定鼎天下之后采用的授田制，即向百姓按人头授田，随后据此征收租庸调赋税。经过隋末大乱人口减少，初始时授田倒也给的足，而今七十年承平下来，随着土地兼并及人口激增，朝廷掌握的土地就越来越少，授田自然就越来越不足，这时代农业技术又远远算不上发达，其结果就是许多人家田少人多吃不了饱饭，由此就有许多人甘冒被官府视为流民拘捕的危险跑到这地广人稀的边地来讨生活。龙门县山地贫瘠，这些人来了之后也就是勉强有口饱饭吃，纵观整个山区的唐民实在是瘠贫得很。


    
除了这一半的百姓之外，另一块儿大的人口组成就是草原上的奚人，论说这些奚人本该属于龙门县以北的饶乐都督府管辖，毕竟饶乐地区乃是五部奚人的聚集地，而饶乐大都督本人也就是受朝廷承认并封赏的奚族之王，饶乐地区论面积约与中原地区的“道”大小相近，其具体治理也就类似于后世的自治区。


    
龙门县内的这一部分奚人世居于此，早在唐初时遭遇了一场罕见的大雪灾，导致合族生活无着，其时彼辈先是内叩劫掠却被随太宗皇帝征战天下的宿将打的一头包的败退而回，无奈之下只能申请“内附”唐朝廷以求赈灾活命，由此并入龙门县管辖。及至后来太宗皇帝大败西突厥被诸族共尊为“天可汗”并随即设立饶乐、松漠等带有自治性质的胡族都督府时，这一部奚人及其草原依旧归属龙门县管辖，随着时间流逝原本的近万人部落发展到如今两万多人的规模。


    
只是这些奚族人在行政区划上虽归属唐朝廷直接管辖的龙门县，然则因为民族、血缘及共同的图腾崇拜等缘故，他们其实更靠近饶乐都督府的奚王。如此以来就带来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龙门县虽然对其有名义上的管辖权，其实半点也管不了。这些个奚人平时遵从奚王发下的指令，但一到遇到灾荒年景时却又半点不客气的伸手向龙门县要赈灾钱粮及草料牲口。因其民风彪悍加之人又多，历任龙门县令及妫州刺史，乃至于河北道观察使唯恐激起兵祸是以多行姑息之策。长而久之，本就贫瘠的龙门县积攒下的一点财富投进这个无底洞都不够，那还有什么余力建设。


    
这边不交赋税却不忘要钱粮救济，那边户部是按龙门县包括奚人在内的总人口征要赋税，这一来一往的差额简直就像两把大锯子来回磨着龙门县，虽然有妫州府及河北道观察使衙门居中帮着弥缝添补，但龙门县本身的日子实在是难过到了极点。如此以来可就苦了在此地任职的那些官儿们，油水是半点没有，一年中征调赋税时的那个痛苦劲儿简直是没法儿说。


    
特殊的人口及种族构成带来的问题还远远不止这些，比如说治安，奚人犯了事龙门县衙根本管不了，或者是无力去管，没办法呀，奚人太多又喜欢抱团儿，一个县衙里的十多个公差能顶什么用？这边解决不了，那边受害的唐人自然不服，一次能强压，两次能压，长而久之下去，整个县衙再没了什么威信，官儿们更是成了受气筒，被人两边指着骂。


    
总而言之这地理位置特殊的龙门县就是个不正常的特殊地方，一任任官员们来了就开始头疼，随后就拼命想办法走，能调离的自然是好，调离不了又忍不住的宁肯致仕也不愿再干这鸟差事。即便实在是走不了的，也只抱着一个稳守的心思，只要不出事就好，且熬着吧。


    
这就是唐成满怀雄心前来赴任的龙门县，一个县丞早就跑了，县尉也拼命想跑的地方，一个位置特殊的病态地方。

第二二一章 怎么办？


    
龙门前任县令就是告病致仕的，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后，呼梁海只恨自己太笨，跑得太慢成了个垫底儿，他娘的怎么就早没想到用这种方式从这个让人折寿的苦海里脱身出去，此时唐成既已答应放他走，心中大定之下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说，当马车到达龙门县时，唐成对龙门县的总体情况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


    
听说已经到了龙门县城，唐成稍稍活动了有些酸麻的身体后顺手撩开车窗帘幕向外看去，原本听了呼梁海的介绍想着本县疲敝，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车窗外看到的龙门县城墙却很有些样子，虽然离“雄城”二字还远，但坚固厚实四个字却是当之无愧，在一个穷的底儿掉的县里看到这样的城墙的确是出乎预想。


    
“本县每年的徭役额度几乎都用在这上面了。”呼梁海看出了唐成的诧异后开口解释道：“县中其它的公事或者还可缓缓，但历任县尊对城墙修缮却是从不懈怠。”


    
这其中的原因不用呼梁海多说唐成自然也能意会，闻言他无声的笑了笑，随着马车离城门原来越近，城门前那一堆聚集在一起的公差也就愈发的明显，虽然隔的还有些距离，但因是下风头儿的缘故，公差堆里大呼小叫摇骰子押注的声音已随风传来，听的甚是分明。


    
当班公差在上值时间里大呼小叫的聚赌，见到这一幕，唐成还没怎得，呼梁海脸子上先就挂不住了，毕竟他是县尉，这些个公差是属他分内当管的。


    
撩起另一边的车窗向这趟随行而来的公差交代了几句后，那公差当即策马往城门处跑去，呼梁海吩咐完后扭过头来既是尴尬又是无奈的说了一句，“下官统带属下不严，大人见笑了。”


    
城门口可是人来人往的大庭广众之地，这些人却是穿着一身公差服在此聚赌，其性质之恶劣简直就如同后世的交警穿着警服在繁华的大马路边摆桌子打麻将一样，虽然此前就知道龙门县病态，但眼前这一幕却使唐成异常直观地感受到了龙门县究竟病态到了什么程度，以大唐如今的国势，吏治远远没到晚唐时的败坏，像眼前这种事情别说他在郧溪及金州见不到，就是想都想不到。


    
对于亲眼目睹的这一幕，唐成除了开始时皱了皱眉头外，脸色不变的什么话都没说，更没有半点要下车或者是发脾气的样子。


    
唐成如此表现倒让呼梁海有些意外，他原想着唐成年轻，又是个新鲜出炉的新进士，必定是心高气傲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为此甚至都做好了听几句难听话的心理准备，孰料年轻的新县令这么沉得住气，不仅没对他说什么难听话，现在瞅瞅似乎连脸色都没怎么变，“这个唐成看着年纪虽轻，城府倒是不浅！”


    
呼梁海心下嘀咕了一句后，又瞅了瞅马车与城门间的距离后探头出去高声道：“鸣锣，亮县令大人的旗牌。”


    
随着他这一声吩咐，马车顿时慢了下来，原本骑马护卫在马车两边的随行公差则策马上前，不一会儿的功夫后，随着写有唐成品秩及姓氏的旗牌高高举起，咣咣咣的惊闻锣也已敲响，由此这锣声要一路由城门敲到县衙，配后随后发布的文告周知全县——新任唐县尊正式到衙赴任了。


    
旗牌一亮，锣声一响，从马车前直到城门处的百姓都循声看来，随后，原本有些喧闹的官道及城门外渐渐肃静下来，百姓们也自觉的往道路两边回避。


    
肃静回避的程序虽然做到了，但唐成注意到的却是这些个百姓们看向他车驾时的神态和眼神都漠然得很。


    
身为本地百姓，按常理来说在初见新任主官时总该有些反应，期待、失望、乃至于鄙夷不屑都很正常，毕竟这个人施政的好坏甚至个人喜恶都会直接关系到他们的切身生活，这一点不仅是在唐朝，就是后世也是如此，一个地方新换了市长县长什么的，老百姓们茶余饭后还喜欢议论议论，但是这些本该是正常不过的反应在龙门县百姓身上却半点看不出来，就好像唐成这个新上任的龙门县令跟他们毫无关系一样。


    
这……意味着什么？


    
按照惯例，唐成这个新县令在旗牌亮起时，应该高高的掀起车窗帘幕跟道路两边的百姓们微笑示意，甚至还有新到任县令在这个时候舍了轩车下来步行的，这不仅能让百姓们更好的认识自己的父母官，新任县令们也能籍此在百姓们博一个亲民的好印象。不过唐成却没有按照惯例来做，当他看清楚百姓们漠然的神情后就放弃了这个念头，车窗帘幕虽然还掀起着，但他的身子却往后靠了靠。


    
呼梁海对他这个一反常态的举动很是不解，“大人？”


    
“走吧。”唐成什么也没解释的摆了摆手，“进城。”


    
车驾到城门口时，刚才聚在一起的公差们总算是摆出了一个还算整齐的队形后行礼齐声道：“参见唐大人。”


    
唐成的手伸出窗外挥了挥，没有一句话，马车也没有片刻停留的径直向前进了城门洞。


    
“这……这是什么意思？前几任县令上任的时候路过这城门有一脸儿笑的，有黑着脸发脾气的，今个儿这样的可真没碰见过！”唐成的马车刚走，公差们的站姿顿时就恢复成了三吊弯儿的样子，其中一个手里转动着骰子的公差弯腰探头看了看正要穿过城门洞的马车后道：“这个新来的是在怄咱们的气？”


    
“他怄气算个鸟，老子还怄气呢！”旁边站着的公差听见这话后，不屑的哼了一声，“咱那县衙就是个老窑子，这些县令跟嫖客一样来的快走的快，不定这个能坚持几天，他就是怄气又有个鸟用，管他个日翻，来，该干嘛干嘛，咱们接着玩儿。”


    
“老钱，刚才贾老二来报信的话儿你没听见？这个新县令可是年轻得很，二十啷当岁正是火气旺的时候，还是个正牌子进士，兴许他跟以前的那些位不一样。”


    
“球，这可是龙门县！别说他只是个进士，就是长安皇城里的相公爷到了这也照样弄不好……”那公差说到这里时猛的顿住了话头，本是满不在乎的脸上也突然阴沉下来。


    
他这变化来的突然，旁边的公差随即纷纷开口问道：“钱三疤，咋了？”


    
“坏事了！”钱三疤看着同僚一脸担忧道：“这个新来的唐悖晦这么年轻，多半是第一次当官的二不啷当生瓜蛋儿，他要是愣噔噔的跟那些奚蛮子闹开了，兄弟们还有日子过？”


    
钱三疤此言一出，其他那些个公差们愣了愣后脸上都有些变色，还真是嗨，第一次当官的年轻新进士就跟初到窑子里的童子鸡一样，憋火憋得很了就是个蛮冲蛮撞，那还讲究什么技巧？这要是在别的地方也还好，但在龙门县……日啊，他要真这么干的话，这些个公差们还真是没法活了，那些个奚人的“蛮子”称号可不是白给的。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相较于龙门县衙里走马灯似的官儿们，这些个土生土长的公差就是铁打的营盘，这么些年看下来，他们对谁当县令早就不在乎了，反正谁当都是一个球样，他们也跟那些个龙门百姓一样对新县令不抱任何指望，只是因为职司的关系盼着这新来的县令可千万别是个二杆子才好，否则的话这碗本就不算好吃的饭可是真就吃不下去了。


    
“管他娘的，想那么多干嘛，他要真是个二球，兄弟们剥了这张皮回家吃自己就是。”旁边一个公差大大咧咧的一挥手，“过一天算一天，操这些淡心干毛，来来来，咱们接着玩。”


    
“老牛说的好，管他娘的，来。”


    
“来。”公差们议论了两句后就又聚到了一起，当即就有人喊道：“三疤子，发什么愣，骰子！”


    
一声喊让钱三疤反应过来，随手就将手中的骰子袖了，“玩儿这个没意思，老子坐庄，就赌唐悖晦在龙门呆不过一年去。”啪的一声，钱三疤的手重重地拍在骰桌上，把个撒骰子的海碗震的直晃荡，“愿赌的下注。”


    
……


    
就在城门口开了新赌局的时候，唐成也正式进了龙门县城，跟外面颇有些气象的城墙比起来，县城里面就寒酸的多了，街道看着又窄又脏又破，空气中的腥膻味与牲口的粪臭味比之怀戎重的多了，虽然是大白天，但街上来来往往也没多少行人，这不多的行人面对旗牌与惊闻锣声的反应与城外那些个百姓们一模一样，该回避回避，该肃静肃静，只是脸上一脸的漠然。


    
饶是唐成从接到吏部任命文书的那一刻起就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今天真个儿到了龙门之后，听到的看到的还实在是对不起他那一腔热忱，任他再怎么预想也想不到上任的地方竟然烂到了这个地步！其实单要是地方烂条件差也还好说，啥地方不是人建起来的？最要命的是从当前所听所见看来，这个鬼地方不仅是衙门没了半点权威，老百姓也都进入了一种集体漠然的状态，他们既不相信衙门，也不相信生活能有什么改变了，这一点发现才是最让唐成感觉无力的，说起来他这个县令就是龙门县的带队人，但接手的却是这么个人心早就散到哀莫大于心死的队伍，人心都散了，队伍还怎么带？


    
“接风宴就免了。”以唐成现在的心情哪儿还有心思赴什么接风宴，直接回绝了呼梁海的提议，“这一路赶的也累了，直接到衙吧。”


    
衙门本就是个流水的地方，官场里也没有前任为后任修衙门的习惯，龙门又是个穷的掉渣子的地方，是以县衙的阴暗陈旧也就在情理之中了，眼见唐成下车看了看县衙之后就直皱眉头，呼梁海凑前一步道：“内衙倒比这前面强多了，要不大人及夫人且先在城中龙门客栈安置，容下官谴人将县衙收拾收拾后大人再搬进来不迟。”


    
唐成看着眼前灰暗陈旧的没了一点庄严肃穆气息的县衙正堂，再抬头看了看正堂内公案上方蒙着厚厚一层灰的匾额，“县衙账上还有多少钱粮？”


    
“刚征完下秋的租庸税赋，帐上现在有六千多贯吧，不过这里面有一部分是在月底前就得解往州城户曹的。”


    
六千多贯换算成后世的钱最多也就二百万出头，堂堂一个管辖着近五万人的县衙居然就只有这么点儿钱，就这其中的一部分还是马上就要解走的，听到这数字真是让人无语了，龙门县何止是穷，它根本就已经是破产了！


    
“劳烦呼梁县尉再费心些时日。”唐成收回目光后就在那面蒙尘的“勤政爱民”匾额下定住了脚步，“公堂后面本官居住的内衙稍事洒扫即可，重点是这里。”


    
唐成点了点脚下站着的正堂，“这里边儿布设的一切都给本官换新的，墙也要重新泥，尤其是这个匾额，选最好的木料用泥金刻出来，总之就是一句话，衙门就得让人看着像个衙门，有个衙门的样子！放手做，这事儿上别惜钱。”


    
说完之后，唐成迈步向外走去，一愣的呼梁县尉刚迈步跟上，唐成的声音响起道：“龙门客栈本官自己去就是，呼梁县尉即刻就着手此事吧。”说完，向后挥了挥手后他已出了正堂。


    
跟着一起进来的公差头子贾老二目送唐成的背影去远，转过身来看着呼梁海，“县尉大人，这位唐县尊跟前几位县令……瞅着倒是有些不一样。”


    
……


    
唐成出县衙里出来之后便径直去了城内条件最好的龙门客栈，龙门客栈实在是个很惹人遐思的名字，可惜客栈里面实在是普通得很，那个传说中美艳的老板娘更是连影儿都没有。


    
在客栈内号称条件最好的上房安置下来，唐成挥手谴退了小二及随来的公差等人后靴子也没脱的往榻上一躺，随即眼睛就闭了起来，也不知道他究竟是累了要休息还是在沉思着什么。


    
郑凌意在小二送来的铜盆中热热的绞了一个手巾把子后轻悄悄地走到唐成身边坐下，细细的给闭着眼的男人擦了手脸，脱了靴子后这才柔声浅笑着问道：“看龙门县倒比想的还要差些，未知县尊大人有什么章程？”


    
郑凌意擦手擦脸的动作，乃至于她这刻意带着调侃的笑问对于唐成此时的心情调节都有着莫大的作用，闻言，他虽然依旧没睁眼，脸色倒比刚才柔和了不少，未答反问道：“唐夫人曾官居扬州市舶使，想必有以教我。”


    
听到唐成嘴里冒出“唐夫人”三字，郑凌意抿唇笑了笑，放下手巾把子起身走到唐成身后用纤长的十指给他按摩起头部来，“刚才城门口的时候倒是个机会。”


    
“借整肃那些渎职聚赌的公差作为履新的正式亮相，如此既可给百姓们一个好印象，又可顺势在县衙内推进衙纪整顿，并借此确立权威，嗯，要是换了别处这倒的确是个好办法。”唐成闻弦歌而知雅意，“不过龙门不是其他地方啊，这样的小打小闹起不了什么作用，没准儿还得弄巧成拙。”随即，唐成将来时呼梁海所说的一切简明扼要的复述了一遍。


    
原本郑凌意还有些不服气，及至听完唐成的话后脸色已是沉重了不少，“没想到龙门竟然糜烂至此，你现在可有了什么成法？”


    
“这地方是烂到根子上了，既然是病入膏肓，再温补调理就没什么用，不出手则已，出手就得是下猛药。”唐成摇了摇头，“只是这猛药到底是什么我还没想明白，且先等等把病情彻底摸清楚了再说吧，无论如何这第一帖猛药下去不仅要见效，还得让那些个已经绝望的病人对我这个郎中树立些信心才行，达不到这两个目的就不能轻易出手，否则药效不明以后就更没人信了。”


    
郑凌意沉吟了一会儿后点点头，“嗯，权且隐忍、伺机而动，以龙门县如此情势，夫君这般想法倒是对的。”


    
“不隐忍也没办法，毕竟我对龙门的了解仅限于呼梁海所说，他说的未必就全面。龙门越是复杂，就越得亲自看清楚摸清楚情况后再言其它，以前在衙门里积累下的那些个经验至少现在是用不上。”


    
闻言，郑凌意脸上放松了不少，甚或还有了一点笑容，“我原还怕你操切，现在倒是放心下来了。”


    
甫抵龙门，唐成打定主意是暂时不想多事，无奈树欲静而风不止，事情主动找到了他头上，而且一来就是在本县最让衙门棘手的事情，就在他刚刚上任的第三天，几个百姓抬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来告状。


    
告状的原因很简单，他们被奚人给打了，而询问整个事件，他们基本就是没什么错处的纯粹受害者。


    
小县城里像这样的大事几乎是一阵风的功夫就已传遍全城，这一刻，合城百姓终于将目光聚焦在了唐成这个新县令身上。那些个公差们更是双眼紧盯着他，左手虽然握着水火棍，右手却已悄悄的搭在了衣襟的布纽上，只等唐成下了什么二杆子的指令后便立时剥了这身黑皮回家吃自己去。就为了一份公差的钱粮让他们跟奚蛮子拼命，想都别想！


    
怎么办？

第二二二章 为人莫做官，做官都一般


    
听完公差的奏报之后，唐成没有表态，转身过去看着一同赶过来的呼梁海，“怎么办？”


    
这两天县衙公堂正在整修，唐成依旧是住在龙门客栈，呼梁海今个儿本自正在亲自督工修整公堂，对于这件事情他实在是上心得很，明摆着的，把这件事情办完之后，唐成也就该在公文上副署，他也就能彻底脱离苦海了。却没想到正干的好好的却遭遇上抬人告状的事情，那被打的血嗞呼啦的人往公堂前一放，整修的事情还怎么干？一心想着要走的呼梁海自不愿意再掺和进这样的糟事儿里，又怕因为还没交卸的县尉身份被告状的人给缠住，是以他刚一见势不对就立即拔脚来找唐成，竟是比报讯的公差头子贾旭到的还快。


    
唐成这一问把呼梁海给搞懵了，这有我啥事啊！正自端着茶盏的手就僵在了那里，“大人问我？这样的大事历来都是县尊们亲自处断，下官……”


    
“本官新来，对县上的事情了解的也不够，少不得还要借重县尉大人的经验。”唐成并没有如那报信公差预想般的兴奋激动或者是慌神，跟呼梁海说话依旧是言笑晏晏，至少从表面看来很有些举重若轻的味道。见他如此，那公差心中暗道：“日怪，这唐悖晦看着年纪是轻，但从沉稳气度上来瞧，倒比前任县令还要强些。”


    
唐成口中笑说着，人已走到呼梁海身边，提过旁边的茶瓯边给他续水，“今天这样的事情以前肯定发生过吧，不知此前都是怎么处断的？”


    
这一刻，呼梁海真是恨自己的脸皮为什么那么薄，前两天迎着唐成到任之后为什么没追着他在吏部公文上直接副署。


    
“难办哪。”呼梁海苦着脸喝了一口茶水，“理由我就不说了，按照以往的惯例，终归还是要安抚伤者，至于捕人……”呼梁海叹口气后摇了摇头，显然没敢做这个指望。


    
“惯例？”看着呼梁海的唐成听到这个词儿后眉头一跳，“此言何意？”


    
闻言，呼梁海没有直接回答，招呼着跟来的公差道：“贾旭，你是老龙门，跟大人说说。”


    
“回大人话，今天这样的事情每有新县尊到任时都会发生，而且一般都不会超过五天，十多年来一直如此，县尉大人说的惯例就是指的这个。”公差头子贾老二解释完，停了停又想了想后接续着道：“县尉大人没说错，奚人好抱团儿，人又蛮横得很，不是属下无胆说丧气话，仅凭衙门这些弟兄要想去缉捕行凶者的话实在是力有未逮，一个措处不当只怕就会激起大变，大人三思。”


    
每有新县令到任这事就要发生，这里面的意思还不清楚？今天的事情分明是奚人对他这个新县令的试探，一念至此，唐成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一个冷笑，人却没说话的负手踱步沉思。


    
贾老二刚才说完那话后，眼睛就紧紧盯在唐成脸上，手下那些个公差们啥想法他清清楚楚的，说实话他实在是怕唐成在这件事情上有过激反应，真要到了那一步上，他这个龙门总捕也就算干到头了，这好歹也是个有些油水的差事，猛然间丢了真是舍不得。


    
心下这般想着，贾老二一看到唐成那分明是狰狞的冷笑后就觉心底猛的一寒，完了完了，看来刚才他那表现出的城府都是假的，这个唐悖晦终究还是个受不得气的二杆子货，合着自己刚才的话都是白说了，哎，这份总捕的差事算是干到头了。


    
同样看到唐成狰狞冷笑的呼梁海手中猛的一抖，茶盏里的水猛然一晃荡的溅到了袖子上，这一刻他打定了主意，今个儿无论如何也得把副署的事情给办好，这见鬼的龙门县真是半刻都呆不得了。


    
贾老二和呼梁海的目光都紧紧盯在唐成身上，一片静默的房间内，他们的心跳声渐渐的竟跟唐成的踱步声重合到了一起，等着最后决断的时刻，此时唐成每一个踱步似乎都有了些惊心动魄的意味。


    
终于，唐成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呼梁海。


    
“既有惯例可循，那今天这事就烦劳呼梁大人出面料理。”唐成笑着向呼梁海拱了拱手，“本官来的时日太短，此事又关涉太大，借重之处呼梁县尉万勿推辞才好。”


    
终于等到了唐成的话，贾老二听到这个，就觉得心里的那块儿大石头哐当一声落了地，万幸他还是决定按前几任县令的老路走，这下子总捕的差事总算是又稳当了，当此之时，贾老二只恨不得呼梁海赶紧点头答应了才好。


    
“大人，这……”不防等来等去却等来这个，脸色瞬间憋的通红的呼梁海差点儿都要哭了，“这样的大事历来都是县尊亲自主持处断的，下官……”


    
“万事总有例外嘛，啊。”接过呼梁海吞吞吐吐的话，唐成笑的益发谦逊亲和，“呼梁县尉为官多年，熟知县中事务，加之此事的处断又有惯例可循，本官相信呼梁大人定能将之办的妥妥当当。”


    
“熟知县中事务。”听到这句话呼梁海都恨不得抽自己几嘴巴子，前几天来的路上干嘛要那么嘴贱，现在可好，把自己都给装进来了。心中边后悔边骂唐成不地道，瞅着他年纪不大，心可着实是狠。


    
“下官能力有限，在龙门赴任也不过仅有七个月。”就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气，呼梁海一脸涨红的抬起头直视着唐成，“再者家中尚有病弱老母依门盼归，便是朝廷也不因公夺孝，大人前日可是与属下有约在先。”


    
“呼梁县尉莫非忘了朝廷的‘夺情’之例？我等身为朝廷命官，既衔命为天子牧守一方，自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孝道要遵，君恩亦不可不报。”虽然唐成脸上的笑容未落，但言语中已满是冷峻之意，“缉查捕盗本是县尉份内职司，呼梁大人一日未曾离任，便当尽忠职守。”


    
眼见唐成道貌岸然的说着无可辩驳的煌煌之言，呼梁海满嘴牙都咬碎了才勉强忍住没伸手给他一耳刮子，太不要脸了，看着他年纪虽轻，但要论脸厚和官场里的推诿本事，前任五十多岁的老县令都没法跟他比。


    
呼梁海肚子的火蹭蹭的往起冒，他虽然勉强忍住没破口大骂唐成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但要让他答应接这铁定遭人戳脊梁骨的烫手差事也是休想，一时只是梗着脖子呼呼的喘着粗气，整个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唐成见状扭过头去，“贾总捕，给呼梁大人换盏热茶来。”


    
就在刚才，在衙门中浸润了一二十年的贾老二再也不将年轻的唐成当生瓜蛋子看了，听了吩咐后当即走了过来去提茶瓯。


    
唐成打了个岔调节了一下屋内沉闷的气氛后，再转过身对呼梁海说话时已是言语温和，“呼梁大人纯孝之心实让本官钦佩，断没有从中拦阻的道理。县尉尽可放心，前两日约定之事本官自不会忘，这样吧，咱们就约以一月之期，从今日算起一月之后本官当亲自设宴为大人送行，这一月之内嘛就劳烦再委屈些时日，此言贾旭总捕可为见证，如此呼梁大人以为如何？”


    
一个月，像今天这样的急差事一个月时间早就处理好了，这个唐成真是打的好算盘。无奈形势比人强，唐成一日不在那公文上副署他就走不了，事到如今，尽管呼梁海心中一百个冒火不情愿，又哪里有别的路走？


    
“一个月？”短短三个字竟让呼梁海说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闻言，唐成收了脸上的浅笑迎着呼梁海的眼神肃容道：“一个月。”


    
深深的看了唐成一眼后，额头上青筋跳了又跳的呼梁海低下头，憋着长吐出一口气后瓮声道：“下官领命。”


    
“好。”闻言，唐成同样也松了一口气，“本官初来乍到，这两日正有意动身巡查地方，既然如此，今日之事就全权委给呼梁大人了，本官此去一月之内必定折返，定不会延误县尉归期。”


    
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下乡巡查？呼梁海略一思忖之后便明白过来，唐成这分明是要把他骨头里的利用价值都给榨出来，他这个县令在这时候拍屁股一走，就跟这件事再没关系了，前面用他这个倒霉县尉顶了麻烦和百姓指指戳戳的骂名，等事情都料理完后唐成再从下面风尘仆仆的回来，介时不仅麻烦没了，且在民间他新县令的名声丝毫无损，甚或还能得着个勤政爱民的口碑。


    
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借着自己，他唐成什么都没损失的就化解了眼前本是避无可避的危机。


    
紧紧捏住人的命门，以此为筹码将能利用的利用到极致。若不是事涉自己，纯以混迹仕宦的角度来看，呼梁海真要为唐成玩的这一手儿叫好；但当自己成了那个顶缸人时，想明白其中关节的呼梁海只觉得心里发寒。小小年纪竟然就有如此手段……这一刻，龙门县尉只想着赶紧将这一个月熬过去后好赶紧走，这让外人羡慕不已的官场已经让他彻底心灰，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事情既已定局，呼梁海连一刻也不愿多留的转身走了，前来报信的贾旭紧随着他出门后忍不住又回头看了房内的唐成一眼，就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分明看着的是同一个人，但他此时的眼神跟来时已经有了多大的不同。


    
就在这临行的一眼中，贾旭心中终于将年轻的过份的唐成与“县尊”两字合二为一。


    
……


    
目送着呼梁海出门，当贾旭回过头时唐成甚至还冲他微微的笑了笑，但当两人的身影都消失不见时，转身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向苍茫空际的唐成沉默中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吱呀一声，墙角处内室的房内悄然打开，郑凌意带着一阵儿细碎的脚步声走了出来。


    
轻轻的走到唐成身边站定，郑凌意沉默的看了窗外许久，“以龙门如今的情势来看，夫君你刚才的决定是最正确的，今天的事情你不能出面，否则无论怎样处断都是错。”


    
“是啊，没做错。”唐成没回头也没转身，“以前在金州州衙当差的时候我曾前后遇到两任刺史，其中第二个姚使君是从皇城六部放下来的，此人最大的特点便是遇事绝不亲自处断，甚至连一个明确的意见都不给，一有棘手的难事便即推出手下顶缸，差事办的好则分功，办的不好也损不到他什么，正是有这手儿本事，所以自从他上任以来虽无大建树但小功却是不断，过失则几乎没有。”


    
“皇城六部里历练出来的都是老油子了，这样的官儿又何止他一个。”


    
唐成没接郑凌意的话头儿，顾自顺着自己的思绪继续道：“当日金州修路我便是他选定的顶缸人，曾经我对他这一手儿实在是厌恶得很，却没想到自己刚任主官就用上了同样的招数。”言至此处，唐成无声的自嘲一笑，“以前常听一句话，为人不当官，当官都一般。从今天开始我是再也没资格鄙薄姚尔清了。”


    
“姚尔清是为了一己官位如此，夫君却是为了龙门县不得不为，这如何能比？”郑凌意移动脚步靠的唐成更紧，“世事岂能尽如人意，古往今来凡能成就胸中抱负的有谁不曾做过违心之事？成大事便需不拘小节，夫君不必如此自苦。”


    
闻言，唐成无声的笑了笑，沉默着又站了一会儿后转过身道：“凌意，收拾收拾，咱们这就动身下乡。”


    
“嗯，下乡避避也好，如今虽然住在客栈也毕竟瞒不得人。”


    
“虽然暂时是避，却不能存了躲的心思。躲是躲不过去的，最多一个月终究还有回来的时候，我是真想下去看看，看看龙门到底是个什么样子，龙门的路究竟又该怎么走。这是原就商量好的计划，不能因为今天的事情就自乱阵脚。”


    
闻言，郑凌意放心的笑了笑，不过口中依旧道：“如今龙门最大的问题就是奚人，解决不了这个，别的什么事情也做不起来。”


    
唐成点了点头，“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要下去，如今要想解决奚人的问题，若没有强大的力量做支撑的话，小智计小心思都起不了什么决定性作用。上面既然靠不住，那咱们就只能到下面去找了。”


    
“下面？”郑凌意虽没再说什么，但脸上悄然浮起的忧色已将她的心情表露无疑。

第二二三章 一线光明，一个都别想跑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话虽在后世早被说的俗烂，但在实践上却的确是至理名言。唐成既然不远千里的到了龙门县，就没想着要仅仅只做一个案牍县令——像时下大多数的文人县令做的那样。身为一个在后世生活多年的穿越者，就算没吃过猪肉也总见过猪跑，他明白要想做一个好的有建树的主官，要想真正对地方建设提出有针对性的意见和方针，那么大量的调查就是必不可少的前提。设若只是案牍来案牍去，即便公文上批复的字写的再漂亮，发布的文告再文采斐然，公事之余的山水田园诗作的再漂亮也是毫无用处。


    
这次下去就是想对龙门县做近距离的深入了解，并希望在此基础上找到破解奚人问题的方法及初步考察验证预想中的发展方向是否可行。既是带着这样的目的，那种官威显赫、棋牌招彰的出行方式就变得不可行了。当一身竹纹轻袍的唐成上了自己带来的马车正要启行时，龙门客栈外一个穿着皂服的公差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


    
见这公差来的惶急，唐成猛然蹦出个念头，“莫非呼梁海压不住台子，那事又出了什么变数。”若事情果真如此的话那可真就是麻烦了，他将不得不在一种极度不利的被动情况下亮相，而这正是他极力想避免的。


    
不管是后世还是现在，新官上任的第一印象实在是太重要了，一个亮相不好的话甚至能在市井中流传多年，甚至会成为典故笑柄被人不断提起。既然想有为于龙门县，唐成就决不愿以一个与前任们毫无区别的弱势形象出现。


    
“属下见过大人。”公差喘着粗气向唐成行了一礼后从怀中掏出一份信笺来，“适才驿传给大人送来一封书信，龙门驿送到了县衙，因贾总捕正协助呼梁大人无暇脱身，是以特命属下给大人送来。”文绉绉的说完这几句话后，那公差长舒了一口气，他娘的，这样说话还真是累人哪。一边将书信递给唐成，这公差边借机仔细地打量着新县令，他也实在是好奇贾头儿到底是怎么了？仅仅来龙门客栈见了见这位年轻县令后，再提起他时怎么就跟变了个人一样，那份子对上官的恭敬都多少年没见过了。


    
唐成接过书信看到封面左下角张明之三字后心中一动，面上却是丝毫不显。


    
“辛苦了。”唐成向公差和煦的微一点头之后，抬脚踏了踏车厢底板，随即辚辚声起，加固的轩车缓缓启行向客栈门外驶去。


    
在马车轻微的颠簸中，刚才面对公差时正襟危坐的唐成撩下车窗帘幕，放松身子靠在抱枕上拆开了张亮来自长安的书信。


    
自打当日离开长安之后，这是唐成接到的第三封张亮来信，其中第一封是他刚回金州不久收到的，那封信中虽用的是张亮的名义，其实字里行间更多透出的却是李隆基的语气，虽然信中没有什么实际内容，但那些提及他在宫变中功勋及安慰的话语倒也暖人。第二封是唐成将要从金州动身赴任时收到的，那封信中张亮除了恭贺他新婚之喜外说到更多的却是他帮着张子文牵线搭桥活动刺史之位的事情。


    
拆开这第三封书信，张亮那一笔漂亮的行书顿时显现出来，这是一封多达五六页的长信，惯例的问候之外说起的便是朝局中的艰难，原本当日共同出手对付韦后时，太平公主并未对李隆基起什么戒心，这个侄子不过是个庶三子出身罢了，即便他立有功勋又能怎么样？他上面可还有已经获封宋王的嫡长子李成器。


    
孰料人算不如天算，这大侄子李成器竟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转手之间就将太子之位给让了出去，当李隆基挟宫变之功登上东宫太子之位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曾经亲密合作的姑侄两人的关系彻底发生了变化。


    
李隆基不比李成器，雄心勃勃的他注定了不会甘受姑母的摆布。一个监国太子，一个辅政公主在前次宫变的硝烟尚未散尽时便已不可避免的开始了明争暗斗。虽然借助于宫变立功积攒起的威望与太子的身份使李隆基这段时间的实力发展很快，但越是如此越发引得太平公主的打压愈重。


    
两者实力差距太大，如今羽翼未丰的李隆基处于全面劣势，其中一个例证就是张亮信中列举到的诸多太子系官员最近不断被贬谪，甚至是流放。虽然没有明言，但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忧虑之情却是溢于言表。情势既然如此，那对于唐成被远放龙门县就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毕竟他也是在太平公主心中挂了号的。


    
拥有北都晋阳的河北道既是李唐的龙兴之地，同样也是大唐第一大道，若论其重要性比之江南地区的江南东西两道更有过之，这样的地方自然而然的就成为了太平公主重点关注的所在，太子一系能插上手的地方不多，唯一一个或许能给予唐成借力的幽州大都督府司马还是噤若寒蝉，唯恐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看完信的唐成正在思虑时，身边的郑凌意轻声问道：“谁来的书信？”


    
“张亮张明之。”唐成随口答应着将手中的书信递了过去。


    
当日桐油生意时代表相王府前往扬州的就是张亮，郑凌意对他自不陌生，闻言边接过书信边欣喜道：“他这封信来的倒是时候。”


    
闻言唐成摇头一个苦笑，“四面楚歌！上面也正是泥菩萨过江的时候，这龙门之事现如今除了咱们自己是谁也指靠不上了，信中张明之虽没直接说，但意思已经清楚得很了。”


    
郑凌意闻言叹了口气，看完后摇了摇手中的书信，“若能从上边借力原是打开龙门局面最好的办法，哎，现在倒是一点希望也没了。”


    
“这一两年长安城内的日子不会太好过，本就没指望，也就无所谓失望了。”看着窗外起伏的山丘，唐成拍了拍郑凌意的手，“一顺十顺，一难十难，世事多是如此，艰难的时候还就是自己才靠得住，放心吧，一个龙门县还憋不死我，总有找到办法的时候。”


    
“只要你不失望就好。”郑凌意轻轻点了点头后悄然偎进了唐成怀里。


    
一出龙门县城之后，崎岖的山道两边就益发荒凉起来，虽说唐成穿越过来的地方就是在山区，但跟山南东道比起来，这里的山竟然还要更多。


    
山南东道的山虽然既大又高，天天看着云雾缭绕的，但大山围绕之间好歹还有些坝子式的平地，其间水道连绵甚或还能整些产米的水田出来。眼前这龙门可好，山虽说是不高也不陡峭，但实在架不住它是绵绵不断的一个连着一个，路两边都是下了这座山的同时就又上了另一座山的山坡，山山相连几乎就没个喘口气儿的平地。


    
平地既然少，那能保水保肥的好地自然就少，只能靠着坡地为生的话，老百姓之间的住家户隔的就远，往往就是走过一两面山坡才能看到三五间茅舍，一路所见，至少是山区中的龙门县真是瘠贫得很了。


    
原本草原上奚人的问题就让人心烦，打小在关中平原长大的郑凌意再看到山区里这山山连绵，三五里不见人烟的景象后，忍不住又是叹了一口气。


    
可怜夫君一腔热血却到了这样的鬼地方，拿它什么办法呀！


    
当天中午，唐成一行就着自备的干粮在马车上解决了吃饭的问题，晚上就近投宿在一家农户，山民淳朴，见来了客人虽然欢喜，但那负责炊饭的媳妇儿却是犯了愁。见状不太好问的唐成向郑凌意的丫头使了个眼色，不一会儿丫头打问清楚后回来禀说那主妇之所以犯难是因为家中备炊乏盐。


    
住在这山里粮食虽能糊口，山中的野味肉食也备的有些，但吃盐是个大问题，一则山多路远购盐实在是不太方便；二则龙门并不产盐，地方又远，从南边过来的盐价格实在是高，坡地瘠薄，山民们拼死拼活打出的粮食缴完朝廷的租庸调赋税之后也剩不下多少，并不敢拿出太多的去换咸盐，今个儿这家断咸盐都有好几天了，全仗着微微有些发臭的咸菜下饭，只是这东西怎么好待客，更别说唐成等人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的，一时借都接借不到，那媳妇儿真是为难的没法子了。


    
听完这话，唐成看看身穿着破旧衣裳殷勤招呼他们的男主人，看看他那未老先衰的长相及柴耙子似的手，心里实觉心酸，一则是油然想起了穿越之初自己一家人的艰难生活，另一方面也觉惭愧，虽然他上任的时间短，但他如今毕竟是名正言顺的龙门县令，一个心高气傲的人看着治下百姓日子过的如此凄惶，他也好受不了。


    
“去，把我们带来的咸肉脯给灶房送去。”吩咐完后，唐成把那忙出忙进却又不知道该忙些什么的男主人叫了过来，随口攀谈起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来，种地多少，收成如何，地力如何，用的什么农具，种的什么作物等等，桩桩件件问的十分仔细。


    
唐成自己是种过地的，对此并不陌生，问也能问到点子上，原本拘束坐在唐成对面不知道说什么好的男主人一提及庄稼活儿时顿时整个人都活泛起来。


    
及至唐成听到他们的每年所要缴纳的税赋额度后，脸色微微一变，正在说话的男庄户没注意到异常，不过却没逃过郑凌意的眼睛。


    
待那庄户汉子稍后起身到了灶间时，郑凌意轻声问道：“怎么了？”


    
“此地瘠薄，但租庸调三项赋税倒比金州还高。”唐成黑着脸沉声道：“我算了算，三项合总下来，这税赋都快接近十税四了，近乎是户部规定的两倍。”


    
“每五税二，这的确是高，妾身记得先太宗皇帝贞观中曾下过十二税一的诏旨。”


    
“此去贞观已经数十年，那是老皇历了。每五税一已是不轻，龙门县竟然还翻了一倍，难怪生在承平年月的百姓连咸盐都吃不起。”沉吟了一会儿后唐成嘿然一声道：“是了，龙门县总人口中唐人及奚人几乎是各占一半，若我所料不差的话，这肯定是把奚人的那份税赋给加到这些人身上了。”


    
“嗯。”郑凌意闻言点了点头，“户部是按人头核算地方税赋，夫君料想的极有可能。”


    
“昏聩！还好龙门县地广人稀，百姓们多受些苦多开些荒总还有饭吃，这要是换在中原一些人口密集的州县，遇上灾年不知要饿死多少人了。”说话之间唐成的手指急促的在膝盖上叩击不停，“归根结底还是奚人的问题，这些人不仅目无法纪，简直就成了毒瘤蛀虫。”


    
“是啊，这下来一看才知道，龙门县中奚人的问题竟比咱们预想的还要严重。”


    
奚人的问题迫切要解决，否则此前设想的一切根本无从谈起，明知道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在哪里，却又苦于找不到的合适的解决办法，唐成心中的憋闷就别提了，因是心中有事，当晚的饭就吃的甚是寥寥，吃过饭后天色已经黑定，这么一个穷庄户人家儿别说蜡烛，就连普通的油灯都用不起，屋里用做照明的松明子光线不仅暗淡，又一直闪烁的跳个不停，且在燃烧的过程中有大量的黑烟絮飘出，这样的环境里唐成也没多坐，与男庄户又攀谈了一会儿问完想问的问题后便早早的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刚刚鸡鸣三声，就听得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声响，被吵醒的唐成睡不住的起身看时，外间的男主人已经收拾停当，扛好农具准备出门上坡了，而此时门外天际也仅是晨曦初露而已。


    
坚拒了主人留吃早饭的提议，唐成让郑凌意悄悄留下十贯钱的飞票后便出了门，这些唐人庄户如此勤劳却连咸盐都吃不起，如此现实实在让唐成轻松不起来，整个龙门县中唐人两万余，不下四千户，未必他能家家都给十贯钱不成？就是他给的起，这十贯钱用完了又当如何？


    
这就如同后世里关于扶贫的一个观念，输血不如造血，总要想个法子从根本上改变这些庄户们的生活境遇才行，只是面对着此地山山连绵的恶劣耕作环境，又有什么办法从根子上解决这个问题呢？


    
一路走，一路看着两边连绵不断的山，已经完全进入县令角色的唐成陷入了苦苦的思索中。


    
这一日唐成的轩车正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进时，两山夹持的山谷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回响，听这马蹄声来的急促，随行的郑五探头向来路看去，片刻之后，车厢内的唐成就听到外边郑七欣喜的声音道：“来福，是来福回来了。”


    
一路数千里同行，郑五三人与来福结下了不浅的交情，郑家三兄弟中尤以最小的郑七与来福最为投缘，看清楚马上来人后，他当先催马迎了上去。


    
闻听是来福回来了，唐成遂也下了马车边活动着手脚边等着他来。


    
自打来福主动要求到唐成身边做长随以来，不管是在金州、道城还是前往长安，他都是跟着唐成一起，说起来眼下这十多天倒是两人分开最长的一次，到了唐成面前时来福看着着实有几分激动。


    
唐成现在心情不好，也没心思跟他多说闲话，问了几句路途辛苦后便直接切入了正题。


    
“回大官人，小的这些日子先是在州城待了几天，随后又去了牛祖德此前任职的地方，随后又到天成军驻地走了走，现下是从锁阳关往龙门县一路追过来的。”


    
“嗯。”看了看脸色风尘仆仆的来福，唐成点了点头，“赶路这么急，想必你是打探到一些有用的东西了，说说。”


    
“那牛祖德虽然有怪癖，但在地方上官声倒还不错，不管是在州城还是他以前任职的文德县和永兴县都没打问出什么贪渎的劣迹来，不过我倒打探到牛祖德正在做商贾贸易之事，且是做的极大。”


    
“商贾贸易之事！”听到这个唐成有些失望，这实在不是个什么大问题，虽然朝廷有官员不得经商的明令，但规避这条禁令的方法实在太多，就连他自己都在干这个，更别说身为一州刺史的牛祖德了！不过有总胜于无，唐成也不愿太打击来福的积极性，遂顺口问道：“究竟是怎么个情况，你且细说说。”


    
“牛祖德不仅掌握着妫州最大的牲口及皮毛交易，而且举凡从妫州输往草原奚人部落的大宗丝缎、瓷器及盐铁等交易都掌握在他手里，那些来往于妫州及草原的商队头领里十个有八个是他的远亲。”跟着唐成时间久了，来福也知道朝廷有官员不得经商的禁令，如今牛祖德几乎是明目张胆的做着这么大的生意，那把柄岂不是好抓得很？因是想着这一点，来福说着这些时很有些亢奋。


    
作为中原地区农耕经济与草原畜牧经济的分割线与交汇处，长城互通有无的功效自不待言，而辖区紧邻着饶乐奚人草原的妫州天然的成为了这种互通有无的桥头堡，作为一个经济意识较强，且有过公司经历的穿越人，唐成根本不用多想就已明白掌握着这一资源究竟意味着多大的利润，难怪前面听说牛祖德在妫州刺史任上都干了八年还不愿意走，原本还有些漫不在意的唐成听到这一信息后精神一振，“这消息可靠吗？”


    
“小的反复核实过。”见唐成神情郑重，来福也是神情振奋的重重点了点头，“小的花重金结交了几个商队的头领，此外又在刺史府内的下人及几家大货栈处都核实过，绝对可靠。”


    
“嗯，做得好。”虽然唐成现在还没仔细想这个消息该怎么用，但他却清楚的知道这个消息会很有用，这些日子以来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发自内心的笑容，拍了拍来福的肩膀问道：“可还有什么别的消息？”


    
满脸仆仆风尘的来福笑得很高兴，找郑七要过装水的皮囊仰头猛灌了一气儿后，嘴也没抹的继续道：“还有一个消息也跟这个有关，就因为商贾贸易的事情，牛祖德跟驻扎在白阳镇的广边军折冲都尉贾子兴关系闹得很僵。”


    
“广边军？”听到这个时，唐成心里一跳，“锁阳关就是他们负责镇守的吧？”


    
“是，白阳镇就在锁阳关西边不远处的长城根儿下，以河北及河东两道的道界为界限，妫州西边的长城隘口归驻扎在河东道云州的天成军管辖，妫州境内直到本道檀州的长城关隘都归广边军管，其中锁阳关就是最大的一个。广边军跟檀州的镇远军同属幽州大都督府辖下。”因是前边儿打探的工作做的足，来福回答起来时信口拈来，毫无迟滞，口中边说，手上边捡了一根枯枝在地上划着地形图。


    
唐成低头用心的看着来福所画的简陋地形图，“牛祖德跟贾子兴为什么闹僵的？”


    
“牛祖德钱赚得太狠，贾子兴看着眼红也想分些好处，他要的多，牛祖德又不愿多给，两造里就这么闹僵起来了。”


    
一听此言唐成就明白了，唐朝在边镇地区设立节度使是在李隆基当皇帝后的开元中期才有的事情，在此之前，唐朝廷在一些重要地区实行的是大都督府统军制，河北道的幽州大都督府就是统领大军负责东北边境的安全，直到此后的开元天宝年间改为范阳节度使，而范阳节度使中最有名的那位就是大胖子安禄山。


    
跟后来的节度使们军政统管不同，现在的大都督府只负责管理军事，且还只是负责管理边军，无权插手地方政事，甚至就连地方上的镇军也不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内，而是归口在河北道行军大使衙门。在这种军政分离的制度下，幽州大都督府辖下的广边军虽然掌握着南北交通的长城门户，但受着管辖权的局限却无力在地方组织起牵涉甚多的大规模贸易商队，即便能做些生意也多是小打小闹。而这也正是贾子兴与牛祖德矛盾的根源所在。


    
将整个事情前前后后又重新理了一遍后，唐成心跳的感觉越发的强烈了，与此同时他心中又起了一股莫名的焦躁，明知道眼前有一个好机会却没法子下手利用，这种感觉真是不爽得很。


    
正在这时，不知何时走下车来的郑凌意扯了扯唐成的衣袖欣喜道：“夫君，这倒是个大好机会，以妾身在扬州市舶司的经历来看，这种两族之间互通有无的贸易收益最大，以本县的地利若能与掌握交通关隘的天成军联合，短短时日内必能使龙门县迅速富庶起来，那江南扬州就是最好的例证。”


    
“凌意你的想法固然是好，可是行不通啊。”唐成焦躁的原因就是这个，说话之间背着手转起了圈子，“龙门县毕竟是在妫州辖区，即便我真能不计后果与牛祖德彻底翻脸的抢了这生意，就不说干不干的长，单是他伸手在锁阳关那边卡一卡，我这边就什么都做不成了，毕竟我龙门所有往来交通的货物都要从他的地盘上过；再则这生意涉及的利润如此之大，单是一个牛祖德未必就能全吃的下来，他身后多半还有更大来头的，现在贸然去抢就是找死；最后一点，即便是这两者都不用顾忌也无法与天成军合作，龙门太小，我的官位也太低，又毫无能拿捏住他们的东西，这样双方实力悬殊巨大的合作是搞不成的，天成军那伙子丘八能活吃了咱们。”


    
郑凌意刚才也是兴奋过度，唐成此言一出，冷静下来的她也就明白了刚才的提议实在没有什么可操作性，这感觉就像是看着地上有一个金光灿灿的大元宝却没法捡一样，那种难受劲儿真是没法提了。


    
转了一圈又一圈，唐成最终只能废然一叹，“凌意，商贾贸易之事就不要再想了，至少从眼下来看咱们不仅是插不上手，也根本不能插手。”


    
说出这番话时，唐成真是又恨又不甘心，自打当日在山南东道道衙里从于东军的那份山川地理图上看清楚龙门县的位置之后，三千里的行程中他想得最多的就是借助龙门特殊的地理位置发展商贾贸易，这原是他预定的施政核心，本想着只等想办法解决了奚人的问题，实地考察了县内通往草原的道路状况后就开始着手修路，铺展贸易的，孰料今天却从来福口中得知了这么个消息。数月的憧憬与思虑瞬间毁于一旦，怎不令人恨而不甘？


    
没有了商贾贸易这条路走，即便是解决了奚人的问题，如此贫瘠的龙门县又该从那儿打开局面？


    
“大官人，属下还打探到一个消息。”说话的自然是来福。


    
唐成被他刚才那个消息撩拨的欲仙欲死，此时心情实难平静，闻言恨恨声道：“说。”


    
“我往白阳镇的时候听说了一个消息，广边军中许多军士的家人在关中生存艰难，距离亲人又远，遂有意迁来妫州，贾子兴为了此事已经跑了两趟刺史府，目前看来似乎并没有什么进展。”


    
“嗯？”听来福说完，焦躁的唐成渐渐停住了脚步，疑惑问道：“竟然此事？”


    
广边军的家人竟然要迁往边境之地的妫州！这消息乍听之下真是匪夷所思，也正因为如此，来福当日听到这个消息后相关的一切就分外留心，现在可算是派上了用场，“我最开始听到的时候也觉得不可能，因就仔细打问过原委。其实不止是本朝，前朝里历来边患最重的地方就是在东北。”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这是唐代边塞诗大家高适的代表作《燕歌行》开篇之句，讲的是开元年间边镇大将张守珪“隐其败状，而妄奏克获之功”的事情。唐人作诗素好以汉代唐，诗中虽言汉，说的其实就是唐朝当下的事情。而“汉家烟尘在东北”点明的就是唐代边防的现状，因为东北边疆少数民族最多且并无统一政权，是以东北边境上最易生乱，这一点唐成后世里在课堂上也听老师讲过。


    
见唐成点头，来福话语不断的接着道：“正因为东北边患既多又重，所以自从国朝初年起驻守此地的边军选的就是最精锐之师，这些人的家乡几乎都是在关中。”


    
关中就是指长安所在的关中平原，最是膏腴之地，当初李唐打下江山之后实行府兵制，其中在给立功最大的精锐之师们授田时就分在这块地方，这个唐成倒是知道，只是如此以来他就更想不明白了，“关中膏腴，那些个军士的家人又怎会舍得搬来此地？”


    
“关中是好地方，可是那块儿田地太少啊。”自打跟了唐成之后，来福还真是很少看到唐成迷惑犯糊涂的样子，此时终于见到这景象，脸上虽然还绷着，心底其实早忍不住笑出声来，“从太宗爷爷朝到现在，要说天下人口增长最快，授田最少的地方就是关中，听白阳镇上那些个军士们说，关中要是一赶上灾年，就连皇帝也得往东都趁食。”


    
来福嘴里蹦出的这么个新鲜词儿唐成后世里在史书中看过，也有另一种说法叫“就食。”说起来唐朝的关中就有点类似于后世的北京和上海，地方太好，所以极容易在狭小的区域内集中大量的人口，这时候的农业生产与运输能力又远远无法与后世相比，结果就是一遇灾荒之后，面积并不大的关中地区粮食供应就接济不上了，到这个时候皇帝就带着宫人及大臣往东都洛阳趁食，从高宗朝开始这样的事情就发生过，前朝就更不用说了，则天武后之所以几度欲迁都洛阳，除了个人喜好之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出于保障都城粮食安全的考虑。


    
至此，唐成已是恍然大悟，合着这些军士们的家人想迁往妫州的原因倒跟龙门县中的很多人一样。


    
“也不仅仅是为了这个。”来福一边点头一边补充道：“十五成丁之后，这些府兵户出身的边军就要开始服役，直到六十岁才算了结，这其间每三年里就有两年时间不是在边塞就是在往返边塞的路上，家人们实也是耐不得分离之苦，既然留在关中生活也艰难，倒不如搬过来好歹换一个家人团聚，这些壮年边军其实都是家里的顶梁柱，住的近些也能给家里有个照应。”


    
嗯，这倒跟后世的随军一个性质，彻底搞明白之后，唐成再看来福那张说得兴起后眉飞色舞的脸就有些不舒服了，“这么重要的消息怎么不早说？”


    
“啊！”来福闻言一呛，刚才你不是正跟夫人说话嘛，我能随便插嘴？咂了咂嘴，熟知大官人脾性的来福终于什么都没说，而且就跟变脸一样迅速的收起了那眉飞色舞的表情。


    
“不错，这次的差事的确办的不错，记你一功。”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将来福带来的消息完整的捋了一遍后，唐成再次抬起头时只觉天空都比前几天明亮了很多，而这些日子一直压在心中的沉闷铅云也悄然露出一线光明来，长长的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闷气后，他转身之间大步向马车走去，“凌意，上车，咱们走。”


    
“去哪儿啊？”


    
“到锁阳关见贾子兴。”脚步沉稳有力的唐成咬牙切齿道：“无论如何，广边军士的这些个家属本县是要定了，一个都别想跑！”

第二二四章 贾都尉，咱们打个赌吧


    
来福带回的消息改变了唐成的行程，在焦躁了很长时间终于看到一线光明后，唐成就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迅速改向锁阳关扑去。


    
相较于来时平稳的车速，现在正驶向锁阳关的马车简直就是在飞奔，这时的马车又没个减震，在崎岖的山路上一跑起来之后其颠簸程度可想而知。坐在马车里紧紧抓住唐成的胳膊，郑凌意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被摇散了，当高速的马车硌上一块石子猛的弹起时，从不曾有过这种经历的郑凌意再也忍不住的惊呼出声。


    
这番颠簸直让唐成也是脸色发白，后世里从没晕过车的他现在只觉胸中发呕的往上翻腾，没有减震就是不行啊，这见鬼的马车一旦跑快些之后简直比坐拖拉机还颠人。


    
郑凌意的失声惊呼让唐成再也忍不住了，脚下重重一踩车厢内的踏板，车夫“吁”的控马声随即响起，待马车渐渐停稳之后，唐成揽着郑凌意的手紧了紧，“路况太差，我先骑马走，你坐马车缓缓跟上来就是。”


    
唐成说完之后安抚的拍了拍郑凌意的肩膀，自忖耽误不起时间的他下马车换上郑五的健马后，便带着来福向锁阳光狂奔而去。


    
这一路上若非必须要花时间停下来休息以蓄养马力，来福看唐成的架势真恨不得是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停的赶路，大官人都拼了命，他这贴身长随即便是再疲惫不堪也只能咬牙忍着。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十一月初的龙门寒意冷然，在这倾尽马力的飞驰中，搅起的北风就如同千百把小刀子迎面剐来，唐成黑色的大氅如一面旗帜被朔风平托起来猎猎作响。


    
脸上早已被风的吹的麻木，进德冠下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散出了几绺在额头上凌乱的飘飞，紧紧抓着缰绳的双手早已冻僵，而夹着马腹的双腿也如同被上了螺丝一样僵化的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这一切唐成都感觉不到了，脸上虽被烈风严寒侵蚀，但他那双眼睛却亮的可怕，直直的盯着前方的道路，除了快些，再快些之外，他现在没有任何别的想法。


    
迎面而来的冷冽寒风就如同燥热夏日的一盆冰水，吹冷了身体的同时也浇熄了唐成压抑多日的郁闷与焦躁，还有那份无法与人言说的耻辱——当日迫使呼梁海做顶缸人的耻辱，虽然清楚知道自己当日的做法是最现实的，他耻辱的甚至也不是对呼梁海所用的逼迫手段，而是那种无能为力后不得不逃避的感觉。


    
不管是那种无力感，还是逃避本身都令他深恶痛绝，哪怕这种逃避本身有一万个可以自我开脱的理由。


    
前面郁闷焦躁的时候越难受，现在心里的火烧的就越旺，唐成在严寒里如此拼命的赶路已不仅仅是了赶时间，他还是在跟自己较劲儿，耻辱从哪里来的就要从哪里还回去，唯有如此才能展眉吐尽当日的那口闷气，此前是没有办法，没有找到希望，所以他只能忍着憋着。现如今既然看到了光亮，哪怕仅仅只是一线微弱的希望，唐成都不惮于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


    
那怕为此受再多的苦，他也心甘情愿。


    
一定要赶在贾子兴与牛祖德达成协议前见到他，绝不能任由这一线希望就此白白溜走。


    
前面马车走了五天的路这次只用了两天不到的时间，终于，锁阳关到了。


    
当来福从马上艰难的爬下来时，他的脸上跟唐成一样苍白的吓人，嘴唇上满布着一个个裂口儿，整个人看来几乎没了人形儿。


    
大腿内侧的皮肤磨破后，下马每走一步都疼的难受，来福是以一种特异的螃蟹步“横行”到当值的军士面前的。


    
没过多久，他就又横行了回来，一脸苦色的对硬板板扎在马上的唐成道：“贾子兴不在这儿。”


    
“上马。”唐成的腰已经僵的弯不下去了，这使得他现在在马上的坐姿看来异常挺拔，“去白阳镇！”


    
听见这话来福猛的一愣，随即伸出手去抓住了唐成的马缰，“一过锁阳关可就出了龙门县界。”


    
唐朝跟后世不一样，身为一地主官非特定时间及上官召见不得擅离辖境，否则便是渎职的重错，而这样的错误对于三年一次的吏部考功来说简直就是致命的。来福的拦阻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明摆着那个牛祖德对大官人不感冒，这个时候实在不能不谨慎哪。


    
孰料在来福眼中素来沉稳的唐成根本不为所动，抬手用马鞭拨开他的手后当先向前驰去。


    
贾子兴真就这么重要？嘴里嘟囔了一句后，来福只能再艰难的爬上马背紧跟上去。


    
摊上这么个抽起疯来就不要命的主子，实在是苦哇！


    
行百里而半九十，这最后一段路真是要了来福的命，细数数从小到现在他就从没吃过这样的苦，也就是这趟路走下来，来福对于唐成又有了新的认识。


    
要说享福，这个主子可是比谁都不差。谁能想到他这样会享福的人还有对自己这么狠的一面！


    
紧赶慢赶终于在天色彻底黑定前赶到了白阳镇，当唐成听打探消息的来福回报说贾子兴就在广边军大营中后，在寒风中紧绷了两天的他总算放松了下来。


    
捡镇中最好的客栈上房住下，脸色苍白的唐成没吃晚饭，甚至连来福找来的那两个侍候沐浴的女子都没拒绝。


    
脱了衣服跨进齐腰高的吕风里，唐成泡进滚热的水里时再也忍不住的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呻吟过后全身骨头就如同有无数蚂蚁爬着一样，痛苦的极点，也舒爽到了极点。等这股猛劲过去之后，温热的水汽中一股浓浓的睡意从全身各处不可抑制的升腾上来，在四只白嫩细手的搓捏着，体力严重透支的唐成泡在水中沉沉睡去。


    
他如此的表现只让两个侍浴女失望不已。在这满地大头兵的白阳镇上，像唐成这样好货色的客人好不好碰。


    
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唐成强忍着身上的酸疼爬起身，梳洗停当后毫无半点耽搁的往镇中心的折冲都尉府而去。


    
昨天到时天已经黑了，镇中的景象根本看不到，此时左右看去，整个白阳镇就是一个大兵营，粗笨的镇子里来来往往的几乎都是穿着粗麻布老棉袄的军士，在这河北道最北的地面上通用着的竟然是关中方音。


    
“贾子兴没什么背景，是一步步熬起来的带兵将领，他在这白阳镇折冲都尉的位子上已经六年没动窝了，不过他待手下军士着实不错，广边军也都服他。”来福一边带路，一边小声的说着贾子兴的一些基本情况。


    
白阳镇不大，边说边走，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已到了折冲都尉府。


    
趁着来福去递名刺的时候，唐成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贾子兴住处，说实话眼前这院房子实在不像是一个五品武将应有的住处，严格来说这根本就不能称作是“府。”充其量也就一个乡下土财主的住房水平。


    
五品武将，一军首领，又是在白阳镇呆了六七年，贾子兴怎么还住在这么简陋的地方！没钱？看他恶狠狠找牛祖德分红的架势，实在是不像；又或者他根本就不在意这个？


    
从很多外在的事情上也能看出一个人的许多东西来，正在唐成揣测的时候，来福回来了，随他一起过来的是个瘸了一条腿的苍发老兵。


    
瘸腿老兵一走一拐的到唐成面前，也不说话的将他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遍，随后又从脚到头来了一遍，他脸上的表情很是古怪，好奇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


    
从动作到脸上的神情，他这举动都实在是无礼得很了，就不说唐成，来福都看的火大，不就是个死瘸子的穷措大嘛，跩你二大爷的，只是大官人既没发话，他心中就算再不满也只能忍着。


    
急如星火的赶来，好歹也是一县主官却被一个残废老兵如此轻视，要说唐成不恼那是假的，然则越是恼怒，他越是提醒着让自己冷静下来，眼前的这一幕太反常了。此来干系太大，再没弄清楚这个老家伙为何竟会有如此表现之前，以唐成今时今日的阅历还不至于冲动到跟个残疾的老货当街计较。


    
瘸腿老兵眼神无礼的打量唐成，而唐成则是一眼之后瞅都不再瞅他一下儿，顾自思虑着，浑似眼前就是一团空气，根本没这个人一样，来福见状，有意无意的发出了一声很响亮的嘿嘿嘲笑，个老措大，就凭你那脑袋想跟我家大官人斗心眼，找不要脸吧你！


    
反正刚才里边传见的吩咐来福听的清清楚楚，还怕这瘸腿老门子搞鬼不成。见他脸色猛然变的难看，大感解气的来福刻意的又是两声更响亮的嘿嘿讥笑。


    
“找死。”这瘸腿老门子甚是火爆，被笑的不堪之后转身之间一把薅住了来福的胸前衣裳，老是老劲道可不小，来福一个不防备之下竟被他单手举的脚离了地。


    
唐成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这个老门子在抽什么疯，他此前从未跟天成军接触过，自然更不可能得罪他们，这老家伙对他的恶感到底从何而来？这个虽然想不明白，但唐成知道的是作为一个门子若非得了主子示意的话，这老货绝不敢如此放肆，即便没有示意，至少他也知道贾子兴肯定是对自己充满了恶感，二者必居其一。


    
唐成既然这么匆忙的赶过来，肯定不是为了来找别扭的。只不过眼前的一切实在太出人意料，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原本的打算就只能是应机而变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唐朝的这些边镇丘八们都是贱货，他硬的时候你越是客气他还就越瞧不起你。


    
莫名其妙的遭遇了这么一出儿，现在要是再忍的话就没任何意义了，事情搞不成再忍也没用，实在不行想别的办法就是，活人还能叫尿给憋死不成。


    
“怎么，这就是天成军和贾都尉的待客之道？”唐成瞥着瘸腿门子冷冷一笑，展动毒蛇般的口舌道：“在自家门口对以礼而来的客人耍蛮动粗，天成军果然勇武！来福别动，让他打。”


    
就此一句，来福顿时停止了动作，不过嘴里可半点不饶人，高声道：“打，打不死老子你是孬种，打死了老子你更是孬种！有本事跟奚人干去，在自家门口冲老子耍横，欺软怕硬，天成军有个球勇武。”


    
跟着唐成的时间长了，两人之间实已有了默契，来福一开口就紧扣着天成军三字，声音也惟恐不大，听到这话都尉府门口当班值守的军士都看了过来，那老瘸子脸上更是红的发紫，一时打又不能打，放又不甘心，整个人气的满头苍发不断发颤，说不出的尴尬。


    
“老莫，让他们过来。”随着府门口当班校尉一声喊，老瘸子咬牙松了手，恶狠狠道：“都尉府可不是只凭几句口舌卖弄就能进去的。”


    
“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贾都尉若是跟你一样无礼，这都尉府就是敲锣打鼓的迎着也没人愿意进。来福，跟他计较倒显得咱们也不知礼了，走。”嘴里说着，唐成已当先迈步而去。


    
你来横的，老子就跟你讲礼，闻言，来福抖了抖被那老瘸子抓皱的衣裳嘿嘿笑着大步跟上。


    
在都尉府门口当值的是八个全身披挂的军士，左边四个，右边四个对应着排的整整齐齐，单从这门禁上军士们严整的姿态上来看，至少在带兵上贾子兴还是有些水平的。


    
当唐成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既没人说话也没人引领，那校尉只是冷冷的站在一边抬手向大门内指了指，示意唐成进去。


    
就在唐成刚走到第一对军士中间时，蓦然便听“唰”的一响，四队八个军士手中的制式单钩矛齐唰唰举了起来，两两交叉成一个矛阵。这几个丘八刻意把矛压得很低，矛身上向后弯曲的明晃晃钩尖距离唐成头顶最多不过一小指的距离。


    
这时代到任何一个陌生的府第，只要主人叫进就没有无人引领的道理，校尉刚才的举动实在是反常，唐成本是早就存了心思的，此时见他们摆的是这么一出后世电视剧里看的烂俗的戏码，一时竟忍不住的嗤笑出声来。借贾子兴一个胆儿他也不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把朝廷任命的龙门县令给咔嚓在府门前，有这个底气在，眼前这分明是想让唐成出丑的布置不仅没吓着他，反而成了一个让人忍俊不禁的闹剧。


    
没想到啊没想到，后世历史剧中看的恶俗无比的场面竟然让自己亲身经历到了。


    
“这招是从胡人手里学来的吧？听说他们对咱们朝廷使节倒是常用这个，天成军还真是好学得很。”唐成在矛阵中转身过来看着那校尉说完这句话后，也不等他答话便哈哈大笑的转身继续向前。


    
最终他堪堪在最后一对单钩矛下停住了脚步，也不看那脸色跟死了亲人一样的校尉，顾自朗声道：“半炷香之内再见不到贾子兴，异日天成军家属迁到龙门县时，可就别怪本县照顾不周了。”


    
他这突兀的一句猛然出口，那校尉并八个军士顿时色变，虽然不确信唐成怎么这么肯定天成军意欲随军的家属会给安排到龙门县，但他这句话本身实在是重重的打在了他们的软肋上。


    
唐成说完这句之后，既不再开口也不往前走，就站在正门门槛外一步之遥的单钩矛下安安闲闲的等着。


    
这样的状况远出校尉的预料之外，他的脸上先是有了狐疑，继而又是迟疑，犹豫了片刻之后，这厮终于忍不住从一边儿的侧门快步向里面跑去。


    
可怜来福何曾经过这样的阵势？他又不跟唐成一样看过后世的电视剧，明白但凡是这样的东西都是虚张声势，真要有心杀人的话，举刀咔嚓了就是，还用搞这华而不实的东西？刚才矛阵突然亮起的时候，来福就觉腿上一软，差点没瘫在地上，承平年月长大的人，谁他娘经过这个？


    
即便终究是跟着唐成进了矛阵，来福那也是强撑的，就好比现在，他脸上虽然咬牙绷的死紧，但外衫下裤子里的腿到底抖的有多厉害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么个时刻他甚至都不敢抬头看前面的矛尖，只是眼光平视的紧紧盯着唐成的背上，这一刻唐成不仅是他的主子，也是他精神的全部支撑与依靠。


    
等待的时间并不太久，当唐成看见一个身穿锁子甲的高大汉子跟着刚才那校尉走过来时，特意左右扭头看了看两边的军士后微笑道：“你二人的手握紧喽，贾都尉的军令只是要吓吓本官，你们万一要是失了手，这擅杀朝廷命官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收了吧。”随着贾子兴一句吩咐，八支单钩矛瞬间收了回去，随即便听到唐成左右那两个军士粗重的抑制不住的喘息声。


    
“好胆，难怪能干出卖主求荣的事儿来。”贾子兴一挥手，八个军士顿时向两边退去，“长安城中万人喊杀的局面都经历过，这小小的矛阵对于唐县令而言的确是不值一哂了，哈哈。”


    
这是唐成心中的一道伤疤，刚才在单钩矛下神情自若的他终于忍不住变了脸色，“贾都尉好词锋，倒不像个统兵将军了！只不过当某在长安城中为诛除韦逆不计生死的时候，却不知贾都尉又干了什么？”言至此处，唐成盯着贾子兴冷笑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若论有功于朝廷天下，某之功过，贾都尉你这抄手站在一边儿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评说？”


    
作为天下第一军，万骑的一举一动自然为诸军注目，何况宫变那晚万骑满城追搜唐成的动静也实在闹得太大，作为边军中层将领的贾子兴知道这些并不奇怪，而这也是今天唐成遭遇如此无礼冷遇的根源，同为带兵将领，贾子兴对听说来的唐成在万骑军中的举动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厌恶。


    
贾子兴本就对妫州这些贪得无厌的文官厌恶不已，更何况是有着光辉劣迹的唐成主动撞上门来。他收拾他一下，因为牛祖德而起的那股子无名火怎么发泄的出去呦。


    
但是他知道的一切都是毕竟听说的，长安城万骑军中发生的细节并不清楚，是以唐成此言一出即被噎的说不出话来，顿了顿之后才放声笑道：“好大的口气！难怪一个小小的县令都敢言之凿凿的安排我万骑军家属迁移之事。”


    
“不是口气大，只是贾都尉有脑子不知道用。”唐成寸步不让的嘲讽笑道：“仅是天成军就有八千人，一人按四个家属算，这个数儿不多吧！那也是三万两千人，即便不是所有的家属都随军，打个对折也有一万六千人。贾都尉觉得妫州除了龙门之外还有哪个县能有这么多空置的土地安置这一万六千人？”


    
数据总是最有说服力的，至此，贾子兴脸上的笑容已经保持不下去了。


    
他不笑，唐成却笑得灿烂，“当然，这一万六千人也可以不放在一个地方安置，打散分到各个地方未必不行，只是这样怕不合军士们的本意吧，千里迢迢颠沛流离的跑两千多里地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又都是老弱妇孺的，大家好歹住在一起才算有个照应，贾都尉，我说的是人之常情吧？”


    
“可惜呀可惜，若某没记错的话，作为府兵户的边军家属是不用缴纳税赋的，这么多不向地方缴纳税赋的老弱妇孺却要来抢土地，而且一准儿还想要好地，且不说当地百姓们的反应如何，贾都尉觉得有那个地方官会心甘情愿的接收？地方官都不舒服了，广边军家属的日子又能好过到那儿去？”


    
至此，贾子兴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唐县令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吧，一手遮天，你还没那本事。”


    
闻言，唐成脸色一点儿都没变化，蓦然转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贾都尉难倒一点儿也不好奇帝都宫变的当夜，为什么几千个万骑军都找不到我一个人？”顿了顿之后，他才用刻意放缓的声音道：“原因很简单，某当晚就呆在当今圣上的潜邸里。”


    
“某成事的本事或许没有，败事的能力嘛倒也不敢妄自菲薄，譬如呈文兵、户两部三思天成军家属的迁移之事？”看着身子猛然一抖的贾子兴，唐成笑眯眯的轻声道：“贾都尉若是不信我有这本事，咱们便打了这个赌如何？”

第二二五章 这个村子了不得


    
来福身世坎坷，因家贫在十二岁还远未成丁的年纪就开始跟着他爹一起出去做麦客，此后又前往金州马别驾府上为奴，继而因为小桃与兰草的渊源转到唐成门下，细数数他走过的路，虽然年纪不大，但经历与识见可着实不少。


    
但就在今天正式走进贾子兴的都尉府时，心跳还没完全恢复正常的来福实实在在的有了一个感觉——把过去二十年里所有难忘的经历都加起来，也没有这三天来的刺激。


    
就不说前两天顶着刀子一样的寒风催马狂奔，这在十一月的北地得遭多大罪呀！现在走完这段路后，来福再想想依旧感觉不寒而栗，他就纳闷平日里看来最重生活享受的大官人怎么就受得了，而且看他那样子竟是比自己还耐熬！不过跟今个儿在贾子兴府门前大起大落的遭遇比起来，前两天还真就又算不得什么了。


    
前两天是要身子骨儿，今天可是要命！刚才那八柄寒光闪闪的单钩矛在头顶唰的一下架起来的时候，来福当时就是眼前一黑，完了！


    
好在头顶的矛总算没落下来，心底连道侥幸的来福一口气还没喘匀实，在他前面的唐成竟然停在最后那对矛尖下不走了！看到这一幕，来福刚刚放下去一点儿的心猛然又悬了起来，但那双腿却无论如何控制不住的抖了起来，好在天冷穿的厚实总算没出丑。


    
直到贾子兴出现，矛阵彻底收起后来福一直悬吊吊的心才总算又重新落回了实处，没想到这也只是瞬间的功夫，大官人随后就又跟贾子兴呛了起来，且还是什么刺人说什么，满天神佛呀，那八个拿矛的壮汉可还站在两边没走，咱的命都还捏在别人手里，大官人你怎么就敢出口威胁？要不是有最后一丝理智控制着，来福真想一步抢上前把唐成的嘴给紧紧捂住。


    
别说了，长安宫变之夜的喊杀声言犹在耳，只是这里可没有王府可躲，这些个混账行子的丘八不好惹！


    
正在来福都快神叨了的时候，让他不敢相信的一幕出现了，脸上酱红的跟猪腰子一样的贾子兴憋了一会儿后居然在府门内做出了束手邀客的姿势，尽管就连傻子都看得出来他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但他毕竟是邀客了。


    
刚才两只脚就像钉在地上一样的唐成见到贾子兴这个姿势后，终于迈步跨过了都尉府的门槛。


    
不管前面怎么折腾，唐成最终还是被主人请进了都尉府。


    
与此同时他脸上尖锐的笑容也渐渐的平和下来，拱手之间向贾子兴行了一个下官面见上官时应有的常礼，“多谢都尉大人。”


    
直到跟着唐成迈步跨过门槛进了都尉府，来福总算是彻彻底底的放了心，放松之后他就再也忍不住的喘了一口气，喘气声之大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想想刚才这一柱多香时间里剑拔弩张、峰回路转的经历，来福如同做了一个噩梦，这种心情上大起大落的刺激跟站在矛尖下的害怕一样，都要命。


    
在跨过都尉府门槛的那一刻唐成确定了一点，长相粗豪的贾子兴的确是爱兵，否则的话他不至于能这么快拉下脸来。确定了这个之后，疾奔两天的唐成心底一块儿石头也总算是落了地。


    
不怕人狠，就怕没挂心的弱点，只要是你有软肋，那咱们就有谈的基础了。


    
随后在府中那间满挂弓刀仅有寥寥十来册兵书装点的简陋书房里，唐成与贾子兴进行了一番艰难而又漫长的谈判，当谈判最终结束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唐成从府内走出来的时候，在门房里与那瘸腿老兵怒目对视，连盏热茶都没混上的来福如释重负的小跑着迎了上去，随即他就敏感的注意到了一点，大官人的眉宇间没了前两天拼命赶路时的急切与焦躁，分明又已恢复了当日在山南道城的那种沉稳。


    
见状来福不用问都知道，大官人这趟白阳镇之行来的值了！


    
路过门房时，这段时间以来心情难得松爽下来的唐成扭头过去向那瘸子老兵笑着颔了颔首后，这才带着来福下了府门前的台阶回客栈而去，在他身后一瘸一拐走出来的老门子有些发愣的看着他那紧裹风氅的颀长背影，脸色古怪，莫名所以。


    
“来福，去找找镇上的车行，捡他们最好的马车雇上一辆，咱们回去。”唐成吩咐完后，又跟着补了一句道：“记着让车行里多备两个暖炉，那两匹马拴在马车上就是，这天气那儿还是骑马的时候！”


    
“哦，我这就去。”来福看着唐成的背影无声的摇了摇头后，领命去了。


    
暖炉热烘烘的烧着，崭新的抱枕软乎乎的靠着，天成车行最好的那辆马车平稳的行驶在前往锁阳关的路上，比昨天下午来时足足多花了近四倍时间的车程里，靠在抱枕上的唐成双眼微闭像是睡着了一样，来福跟着唐成久了，一见就知道这是主子又在琢磨什么事了，是以也就知趣的没有出言打扰。


    
刚走出锁阳关唐成就看到了停在关前不远处的熟悉轩车。


    
坐着马车却仅比自己骑马晚到了一天，其速度可见一斑，看着一脸苍白不胜疲累的郑凌意，唐成心疼的责怪道：“让你跟在后面缓缓的来，急什么？不要身子了。”


    
“妾身不累。”郑凌意随口答应了一句后直盯着唐成的眉眼问道：“怎么样？”


    
“虽然后面的事情上有些麻烦，但眼前的燃眉之急算是解了。”嘴里说着，唐成扶着郑凌意上了马车，“李叔，放慢些，咱们还是按着前几天的路线走。”


    
上了轩车刚坐好的郑凌意听见唐成对车夫的吩咐后，讶然转过头来，“怎么，咱们不回县城？”


    
“还有二十天时间可以好好看看龙门，不用倒可惜了。贾子兴那边也得花时间办些事情，咱们现在回去也是无用。”在车内坐下之后，唐成顺手就将郑凌意揽进了怀里，“再说这次下去最该去的一个地方还没去，怎么能回？”


    
闻言，郑凌意点了点头，放下车窗帘幕后她的身子顺势滑下去，安稳舒服的将头枕在了唐成腿上，“你跟贾子兴说了些什么？”


    
此来龙门人地两生，唐成身边实在是乏人可用，身为一地主官又不能像以前一样干什么事都单枪匹马。加之郑凌意的经历又大不同于李英纨，所以这一应事情唐成也不瞒着她，当下便将与贾子兴谈判的内容毫无保留的说了出来。


    
初开始时郑凌意还听的欢喜，随着唐成越说越多，尤其是听到关于土地的条款后，她猛的仰起头，“龙门县如此地形，他们又那么多人，咱们到那儿给他弄那么多好地去？”


    
“贾子兴护犊子护的厉害，这又是他咬的最死的条件，要想通过这些家属把天成军跟龙门县紧紧绑在一起从而彻底解决奚人的问题，我就不能不答应。”眼见郑凌意急了，唐成笑着伸出手将她的头给按了回去，“放心吧，从贾子兴府里出来下台阶的时候我心里已经有了一点解决这问题的想法，现在就差找个合适地方做做试验了。”言至此处，唐成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振奋，“若是能成的话，不仅贾子兴的要求能迎刃而解，龙门县两万余唐人百姓也能从中受益不少。”


    
自打见牛祖德那日之后，这么些天里郑凌意还是第一次见唐成的情绪如此昂扬，积极的情绪是能传染的，尤其是在亲近的人之间更是如此，她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追问道：“能惠及三四万人？这除非是改天换日，夫君究竟有什么想法？”


    
“容我卖个关子，等试验成了之后再说，免得你现在惦记上以后要是行不通更失望。”说话之间，唐成笑着用手指轻轻抚上了郑凌意的眼睛，“真要能成也不用我再多说，届时你一看就明白了，现在就睡会儿，这几天也着实累坏了的。”


    
唐成若决意不说时，任郑凌意想尽了办法，假装生气，撒娇，甚至连挠痒痒的绝招都使出来了，也依旧是没问出来，不过她的这些小花招倒给寂寞的旅途增添了不少乐趣，相较于前几天，这次轩车里的笑声明显多了起来，整个队伍中的气氛也随之轻松活跃了许多。


    
这天将近中午的时候，唐成的马车在一个傍着山坡而建的村落前停了下来，说是村落，其实也不过只有十来户人家而已，静谧的村落中茅屋低矮，房舍简陋，看着着实破落，其中唯一一家房舍严整的还是挂在村子最边儿上，瞅着疏离得很。


    
不过让郑五及来福等人看不明白的是唐成对这个小村子却份外郑重，进村之前不仅特意换了衣衫，甚至还不惧冰寒的在山泉里特特儿的梳洗了一下。看这架势跟去见多大人物一样，当日在怀戎城里去见牛祖德之前都没这么正式过。


    
一切收拾停当之后，郑凌意等人留在原地等候，唐成只带了一个来福袖着名刺向村中走去。


    
“小姐，这村子有什么了不得的，竟能让大官人如此看重？”郑五三兄弟是郑凌意母族出身的家奴，是以她虽嫁了人依然是这旧日的称呼，三兄弟里郑七年级最小好奇心也最重，见唐成走远之后他第一个忍不住的问出声来。


    
“别看这村子破落，里面的人倒的确是不简单。”郑凌意看着笼罩在袅袅炊烟中的村落幽幽声道：“这些人都是从长安城里流放出来的，至少在两年之前，他们中品秩最低的也过了五品。”


    
不说自家大官人了，就是妫州最大的刺史牛祖德也才五品而已，听见这话郑七吓了一跳，顺口就来了一句，“好大的来头，他们到底是些什么人？”


    
“两个尚书，三个侍郎，一个御史中丞，还有两个曾任过皇城诸寺里的卿正，至于大官人要去见的则是前太子左庶子。”报完这一连串儿显赫的官职之后，郑凌意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废太子李重俊的左庶子。”


    
两年前废太子李重俊宫变起兵尽诛武三思一家的事情可谓是天下皆知，看来这个村子里的人都是受此案牵累被流放出来的，满大唐的人都知道朝廷安顿刑事重犯的地方是在河北道沧州，却不承想这些个政治犯竟被流放在了龙门县。


    
至此，郑七也知道自家小姐突然神情黯然的原因了，她必定是因为李重俊而想到了数月以前的另一场宫变，显赫了近三十年的表小姐上官婉儿就是在那次宫变中被逼自戮的。


    
一念之间明白了这些因由后，郑七恨不得抽自己的嘴，哪壶不开提哪壶，嘴贱！


    
与此同时，解答完来福同样问题的唐成已经走到了村子正中处的那间茅舍外，住口整了整衣冠后，唐成将袖着的名刺递给了来福。


    
来福此时对这个村子再没了半点轻忽之心，接过名刺后上前轻轻叩了叩那粗疏简陋的柴扉。

第二二六章 知音？


    
“吱呀”声响，在柴扉里打开门的是一个年约六旬的老苍头，他穿着一身乡下老农人常见的短打麻布老棉袄，满头白发在寒风中份外醒目。


    
老苍头见到衣着光鲜的唐成两人后明显的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看到这样打扮的客人上门了。


    
来福向老苍头叉手见了一礼后将手中的名刺递了过去。


    
双手拍了拍，又就着短棉袄的衣襟儿擦掉手上剩余的柴火沫子后，老苍头这才平伸出双手接过了名刺，然则等他打开做工考究的名刺，脸色却立时变了。


    
老苍头根本没往里通报，合上名刺后就默默的打开了柴扉避往一边儿，这一幕看的来福有些不明所以，回头瞅了瞅唐成。


    
唐成也搞不明白，不过他却没迟疑的迈步走了过去，及至他进门之后，那老苍头边领着他往同样简陋的正房走去，口中边用着干涩的语调道：“家老爷天天在屋里闭门读书，不说出村，几乎连大门都没出过，除了几个村邻偶尔上门之外，外间的拜客一个都没有。”


    
听了老苍头有些奇怪的话后唐成明白过来了，这些被流放出来的官员都是严加看管的对象，而流放地的官员就是具体负责的看管人，似乎按吏部规定每隔一个规定的时间就得将这些人的行为表现做一个公文呈报上去，在所有的看管内容里，除了流放人的言行举止之外，最重要的就是交游往来。


    
说起来这些流放官员的待遇与后世文革中的右派及刑满释放人员颇有几分相似，都是要监管居住的。


    
在这种情况下别说自己这一县县令，就是来个普通的皂服公差，这老苍头也不敢有半点怠慢，之所以不往里边递名刺就直接开了门放人进来，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主人根本没有任何拒绝的权力。


    
“今天来的不是龙门县令，是山南东道后学唐成慕名前来请见尊主人。”一念至此，唐成停住步子向老苍头温言道：“我主仆便在此等候，烦劳老丈代为通报珪公。”


    
老苍头不防唐成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顿了顿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名刺后这才拖动老腿迈步向内走去，虽然他什么话都没说，但比之刚才的面无表情，此时的脸色明显是活泛多了。


    
等候的时间唐成仔细看了看院子内的景象，残破简陋是不消说的，但简陋归简陋，院子中的布置却是归置的整整齐齐，毫无半点普通农家小院儿的拉杂，尤其是那丛在寒风中劲挺而立，微微摇响的丛竹更是一眼就可看出是从别处移栽而来的，这些天唐成好歹也到过不少农户的家里，看到院子里种葱，种花椒得很不少，精心种植丛竹的这还是第一家。


    
堪堪将这小院儿仔细看完，老苍头也已经到了，还没说话先将手中的名刺又递了回来，“尊客名刺，家老爷不敢拜领，原物璧还。”


    
闻言唐成没有说话，向来福点点头示意之后便又扭过头来看着老苍头。


    
“家老爷近日身体不适，容颜憔悴实不便于亲见外客，唐大人便请回吧。”老苍头一脸忐忑地重复着孔珪的原话，眼神紧紧着落在唐成脸上，似是生恐他就此勃然大怒一样。


    
礼也礼了，等也等了，却又被这老苍头吞吞吐吐的拒绝了，而且就是傻子都能听出来这老苍头说的是假话，孔珪若是真有病的话，老苍头刚一进门的时候肯定就说了，还会等到现在？一听这话来福心里有了气，这姓孔的太不识时务了，落架的凤凰不如鸡，他还真当自己依旧是长安城里的太子左庶子不成？


    
想到这里，接过名刺的来福心底嘿嘿一笑后就准备看热闹了，大官人是个什么脾性他还不知道，白阳镇上八支明晃晃的单钩矛架在脖子上都不服软低头的人，又怎能受得了孔珪这再明显不过的怠慢？人在屋檐下还不肯低头，再大的罪也是活该受着。


    
孰料来福的想法全落了空，唐成听了老苍头明显是敷衍的话后不仅没恼，甚至连半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既然珪公身体不适，那后学改日再来拜访便是。”温言笑着说了一句后，唐成转身之间已开始迈步向外走去，见状心底长舒了一口气的老苍头忙跟上送行。


    
“珪公当世大儒，深得天下万千士子仰望，宜当珍重身体。从即日起本县必不会再谴人来搅扰清静，还请珪公擅自保养。此外，后学稍后会有一些仪程奉上，不过都是些药材土仪之物，万望不要推辞才好。”


    
这话却让老苍头不知该如何回答，既不敢代主人答应，又不愿再直接拒绝，人在屋檐下，这个新来的县令瞅着着实不错，别因为一再的拒绝惹恼了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的老苍头只是喏喏而已。


    
“珪公最近在读什么书？”


    
唐成这突然的一问让老苍头有些反应不过来，随口答道：“家老爷近日致力于《楚辞》，尤重屈子诸篇。”


    
“哦！后学亦好屈子，屈赋二十三，却不知珪公最好者为哪一篇？”


    
“《九章》。”读书人之间似这种问答再正常不过了，老苍头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顺口答了出来，“家老爷近日所读的正是第五篇。”


    
“《九章》第五？”闻言，唐成略一思忖之后笑着轻吟了几句，“抚情效志兮，冤屈而自抑。刓方以为圜兮，常度未替。易初本迪兮，君子所鄙。章画志墨兮，前图未改。内厚质正兮，大人所晟。”


    
“大人好才学。”


    
老苍头这话让唐成哑然，继而也品出了一些酸楚的味道。身为唐朝的士子若是连楚辞都念不上来，那也真是枉为读书人了，老苍头这说的明显是恭维话。想孔珪出身名门，祖父便是绘图凌烟阁并在死后得以陪葬昭陵的初唐大儒孔颖达，现今天下士子案头必备的《五经正义》便是出自其人之手。孔子后裔的身份，又有这么一个堪称天下士子共师的祖父，兼且孔珪自己也是太子左庶子的身份，所谓宰相门人七品官，这老苍头身为他的老家人，自来随其所见便不是大儒也是高官显贵，这要是以前，一个偏远县令未必能入得他眼，而今却连逢迎的话都说了出来，想想这前后的变化又怎不令人唏嘘。


    
唐成笑着摇了摇头，此时正好走到门口的柴扉处，他也没再多说什么的向那老苍头拱了拱手后便径直出门去了。


    
目送唐成走出柴扉后，关好门的老苍头转身回了简陋的书房，“老爷，他走了。”


    
粗木书案前的孔珪年近五旬，长着一张方方正正国字脸，闻报后放下了手中的笔，“他说了些什么？”


    
“他说老爷乃当世大儒，为天下士子仰望，宜当善自保重身体；此外龙门县衙以后不会再派人来搅扰。”老仆边答话边习惯性的走到了书案边整理文房四宝，拿起笔的他猛一看到孔珪在书案条幅上刚刚写好的字后，一愣一颤，一大团浓墨从笔端滴下来在条幅上濡染一团。


    
这个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仆何曾犯过这样低级的错误，“怎么了？”


    
“唐成走时曾问过老爷在读什么书，老仆因就据实说了，他听了之后曾吟过几句屈赋。”老苍头说到此处，手指条幅一脸惊诧的抬头看着孔珪道：“他刚才所吟诗句正与老爷所书一字不差！”


    
屈原《九章》第五篇共有八十四句，这十句既不是开头，也不是结尾，恰是卡在中间，且亦算不上公认的名句，两个并不曾见面的人屋外所说与屋内所书竟然都是这并不出名的几句，难怪老苍头见了如此吃惊。


    
“噢，竟有此事？”孔珪闻言默默的站了一会儿后，蓦然微微一笑道：“远贬千里居然得一知音，十步之内果有芳草，此子好灵动的心思，龙门县这次得人了。”


    
孔珪为人方正，以前在长安的时候就素不轻易许人，远流之后就更是如此了，而且他这笑容也是两年来之罕见，老苍头见状抓住机会顺势道：“唐成去时曾说稍后会有些药材及土产的仪程送到，请老爷不要推辞。”说完之后，老仆又跟着补充了一句道：“其言奉送仪程乃是以后学而非县令的身份。”


    
“收下吧。”孔珪这次的爽快简直让老苍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且孔珪身份特殊，官位虽可夺，但他那孔圣后裔的血统及大儒的名声才学却是谁也夺不走的，是以这两年他虽远流在此，但各地寄送过来的仪程却实在不算少，无奈他一次都没接受过，只是守着薄田自耕自给，虽然人没得病，但身子骨的确是差了很多，唐成这些药材是正当其时。


    
“是。”老苍头赶紧答应下来，生怕孔珪再变了主意。


    
“将这条幅晾干收好，届时便以此为回礼。”说完之后，孔珪悠悠负手转身出了房门向那丛劲竹走去。


    
……


    
“大官人，咱们就这么走了？”


    
“不这么走还能怎得？”唐成随口答了来福一句，“你没听那老仆说孔珪病了。”


    
“这病一准儿是假的。”


    
“真假都不重要了。”唐成淡淡一笑，“我原本的想法根本行不通，再者我也与他性子不合，见也无益。”


    
这话把来福说糊涂了，人都还都照面怎么就知道性格不合？所幸唐成现在也有说话的兴致，不等他问已顾自接续道：“你知道我刚才念的那几句诗是什么意思——反省志向，遭受委屈又何妨？坚持故常，不能圆滑而不方。随流俗而改变自己的志向正是有志者所鄙薄的，唯有守绳墨而不改变自己的节操，内心充实而端正，才是有志者所应坚持并赞美的。言为心声，孔珪这不仅仅是在读书，更是在借屈子自道胸怀。”


    
“龙门县衙乏人可用，我原还想着请他出山帮忙。”大氅飘飘，负手而行的唐成轻轻地摇着头，“来时是担心请他不动，现在看来请也无益了，龙门情势如此复杂，想办好这里的事情仅凭着方正是不成的，若真个把这尊大神搬到龙门县衙里，十有八九就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既然请他无用，那适才大官人所说的仪程之事……？”来福作为唐成的贴身长随，两位夫人又都不在，那像这些迎来送往的事情就是归他分内当管的，不能不问。


    
“土产倒还罢了，多制备些就是，药材你可要用心，一是要选适合老人进补的，再则药材要好，别惜钱。”唐成扬了扬手，“待回县城之后你即刻去办此事，办好之后就顺便送来。”


    
来福对孔珪颇不以为然，加之想着要大冷天的赶路也实在是有些不愿意，“龙门县太小，能有什么好药材……”


    
“龙门没有就去州城怀戎办。”唐成的脸色蓦然冷了下来，“当日孔珪出任太庶子之后，教导李重俊尽心尽力，无奈李重俊急躁成性不仅不听劝教且对其刻意冷淡，孔珪屡次劝谏可谓到了泣血锥心的地方，如此以来二人关系越来越僵，若非孔珪这太子左庶子乃是皇帝亲指，只怕早就被李重俊给撵了出去，要说私谊的话，他二人之间实是半点都扯不上。”


    
“及至李重俊起兵宫变失败，旧日亲信或杀或贬，孔珪几乎是太子身边唯一没受牵连的，他原可以安居京中，但在李重俊身死，朝廷议其罪责的时候却又挺身而出，功过分明的为李重俊折辩，甚至连皇帝及韦后之过也毫无掩饰。”


    
前面来福只知道孔珪旧日的官职，此时再听到他这过往的经历，一时竟也有些血热。


    
“若非顾忌着孔门后裔及国朝大儒的身份，孔珪两年前早就身死朝堂了，这是个真正的纯臣直人。”连着一口气说到这里，唐成刻意放慢了语速沉声道：“来福你记着，对孔珪这样的人你可以不喜欢，可以不学他们，甚至可以见着他就躲开，却不能不尊重。若然如此，我不饶你！”


    
“是，小的记下了。”


    
唐成点了点头，手指着疏离于村外角落处的那栋屋舍道：“走吧，到这家看看去，若是没料错的话，许是我想找的人就在这家。”


    
来福跟着唐成久了，这样的训斥早习惯了，该记的固然要记住，却也并不因此而生气，简而言之，他在唐成面前已经是没皮没脸了。是以此时一听唐成说的话古怪，就又忍不住的接了口，“大官人何出此言？”


    
唐成早习惯了来福的调调儿，对此也不以为意，“你看着整个村子里十多户人家个个都简陋得很，唯有这家整治的颇有气象。以一个流放官儿的身份在这瘠贫之地能做到这一步，主人家必定是个生存能力极强的人，太方正，心眼儿不够活都是不成的，这样能办事的才是龙门县衙最缺的，也正是我想要找的。”


    
龙门县令的名刺一递，唐成在这家享受到的礼遇与孔珪家相比简直是天渊之别，入目院内屋内的陈设布置，若非清清楚楚知道这是个流放官儿的家，来福简直有些不敢相信。大官人没说错，这的确是个能在任何环境里都把自己安顿的舒舒服服的能干人儿。


    
唐成还就是喜欢跟这样的人打交道，简单、直接又省心，简简单单的寒暄过后随即便切入了正题，只不过这个心思灵动的人提了一个特别的要求，必须等他这新县令解决了奚人的问题，或者至少也是初步显示出有解决奚人问题的能力后才愿到县衙“帮办公务。”


    
对此唐成颔首以应，不过他也提出了一个要求，便是让这人在这段时间里为他找些人做一个试验，只是看他面色茫然的样子，显然唐成说的这一切他别说见，根本连听都没听过。


    
诸事商议已定，唐成婉拒了那人留宴的邀请起身告辞，将唐成送至村中小路时，那人沉吟着低声提醒了一句，“近来多次遇到本地老农忧心今冬大旱，前两日有草原上放牧了一辈子的老奚人来访时亦有同样的忧心，这些人世居此地，所言当必无因，唐明府身为地方父母，还需小心在意，预作防备才好。”


    
突然听到这么个消息，唐成心里咯噔一下，眼前人祸都还没解决，天灾就又要来了？更别说还是罕见的大旱，老天爷对他还真是眷顾得很哪！


    
心里直盼着是这些老农及奚人牧民看走了眼，唐成颔首点头，向那人一拱手之后带着来福出了村。


    
唐成到这个村子的目的郑凌意是知道的，见他脸色沉重地回来，虽然心下也不免失望，脸上却是带着笑上前安慰道：“这村子里的毕竟不同常人，如今又是这么个处境，想请他们为龙门出力实非易事，夫君倒也不必灰心，以后再多跑几趟就是。”


    
郑凌意这些日子跟着他实也操了不少心，大旱的事情毕竟又不是个准信儿，唐成遂也就没说出来惹她心烦，只笑着说了刚才前往两家的不同遭遇。


    
“以小见大，夫君看人倒是独特。”郑凌意这回是真高兴了，“孔珪的事情就由妾身来办吧，这原也是妾身的份内事。”言至此处，她脚下猛然一停。


    
“怎么？”


    
“其实也不止是孔珪，妾身想着多备几份仪程，于这村子里每家都送上一份，或者竟可定为常例，每隔三两月派人送些吃食用度来。”这个突然而出的想法让郑凌意的眼睛亮晶晶的。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凌意你这想法甚好。”唐成说完又回头瞅了瞅这个破落的毫不起眼的小村子，“走吧，算算时间也到该回县衙的时候了。”

第二二七章 前奏


    
这是一间典型的北地小客栈，其实客栈两个字用在这里实在是有些委屈了，低矮的用厚厚的稻草活着黄泥毡起来的屋顶虽有利于保暖，却极大的影响了采光，使得整个屋里即便是大白天也显得黑糊糊的，四面的墙一律是用黄土夯成，结实自不必说，但跟美观却是半点关系都没有。一排排宽大的马厩竟比前面的酒肆和后面的客栈加起来还大，因是马厩的一面与酒肆共用着一堵墙，所以整个酒肆里总有一股牲口棚子里特有的怪味儿弥漫其中。


    
这是一间前肆后店结构的路边店，虽然挂着客栈的招牌，但跟后世北地里流行的大车店也没什么区别，距离龙门县城四十里的范围内，这是最大一家可供来往行人歇脚休息的地方。


    
时间已经走到了正晌午，但天际白晃晃的太阳却让人感受不到一点暖意，冬日天寒，加之又是到了吃饭的当口儿，烧着热烘烘牛粪火的酒肆内生意好的出奇，赶车的行脚儿，进出县城的山民将整个酒肆内挤的暖腾腾的，压榨酒微微发酵的气息与羊杂汤及墙后牲口棚子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别样营造出一股独属于市井间的闹杂暖意。


    
客人们进来之后毫无例外的都会先叫上一碗热在牛粪火上的烫酒，即便是女子们也不例外，几口浑浊的烫酒灌下肚暖了身子，客人们伸手一抹酒水淋漓的嘴将腿跷在粗木钉成的凳子上架舒服之后，就开始边在牛粪火上烤着冷沉冷沉厚如砖头般的炊饼，边在等候羊杂汤的间歇扯着内容无所不包的闲篇儿。


    
这一会儿，酒肆内说的最多的就是天气，今年的天气实在是太邪性了，自进九以来，除了在九月底下过一场毛孩子尿一般的小雨之外，其实这样的雨连地皮都湿不了，这都一个多月了竟然连一场雨都没见着，没雨倒也没啥，关键是也没雪呀，往年到这个时令的时候，至不济也已经有一场能透三尺墒的棉被雪捂在麦地里了。


    
龙门县里没平地，指着坡地吃饭的人谁不是仰着脖子望天收，他老人家要是不高兴的话，谁也没法子。


    
“要命啊，住在我们左近的那几个老辈儿跟商量好了似的一起开始缝老衣了，看今年这旱情，阎王爷是要大收人了。”


    
“可不是咋地。”接过话茬子的是个怀靠响鞭的行脚儿，端着酒碗小口的咂着，“我这两天路过城里孙家铺子的时候，看里边堆着的三寸板儿都被人抬光了，伙计正拼了命的赶薄皮棺材的活儿，刨木头的声音听着瘆人。老辈儿们经见的世事多，怕是知道熬不到明年下春了。”


    
“看看现在地里的墒情，还用老辈儿们来说？”


    
这个话题委实沉重，听到这几人的对答后，原本闹闹嘈嘈的酒肆内一时间有了片刻的安静。


    
正在这时，酒肆门口的厚帘子被人掀开，一行六七个人鱼贯着走了进来，里边儿的人扭头过去刚看了一眼，就知道新来的这几位肯定不是跟他们一样的小家户下苦人。走在当前的那分明是个长随，只看这长随身上都穿着上好的绫子面袍子，后面那一对年轻小夫妻一准儿得是大户人家出身，再瞅瞅他们那举止做派，兴许这几个人还是从关内怀戎州城来的。不过可惜的是那大娘子戴着的胡帽太恼人，一转圈儿的纱巾把整个脸给遮的严严实实，要不然真想瞅瞅能嫁这么个俊相公的媳妇儿得是个什么样的长相。


    
一个长随，小夫妻两口，外加三个带刀护卫及一个俏丽丫头的队伍鱼贯进来后，原本突然安静下来的酒肆愈发的静了，直到迎上去的小二领着他们在靠窗的两副座头上安顿好，其他人的头都扭回来后，酒肆里才又恢复了闹嘈的议论声。


    
“天儿都旱成这样了，咋就没见着有人请龙？”


    
“咋没有，土台地方的几百家庄户早在月初的时候就联合出钱烧香请龙了，就这也没一片雪花下来，如今各地都在准备上了，且等着吧，不用多少时候都得跟起风来。”那人说到这里后又特意在酒肆里四处瞅了瞅，见里面没有奚人后才又放声道：“别说咱们，就连草原上的奚蛮子也耐不住了，听说正派人往饶乐奚王帐里请神鼓来求雨雪。”


    
听得这话，刚刚坐下来的唐成身子动了动，“这里边气味不好，你要不想吃什么就别勉强，等咱们自带的酒热了之后吃几盏歇歇脚儿就走。”握着郑凌意的手笑说了两句后，他便扭过头去用心听酒肆里的议论。


    
刚才那人话说完后，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庄户恨声道：“既然那些个奚蛮子也遭了旱，要我说没雨水也好，咱们靠着山好歹能寻摸着东西撑持些日子，他们就指着牛羊过日子，天旱一不长草，连牛羊带人都得饿死。索性老天爷开眼，等他们都饿死之后再下雨雪，也算帮我们收拾了这祸害。”


    
赶城的年轻庄户此言一出，竟引得酒肆里附和声一片，颇有几个人借着些微的酒劲高声赞同，直说各地请龙的应该晚着些，好歹等奚蛮子都饿死了之后再弄，也免得让他们沾了咱龙王爷的光。


    
听到年轻庄户的话，随后再亲身感受到酒肆里的气氛，侧耳而听的唐成忍不住紧紧的蹙起了眉头，看这架势，在经过年深日久的积累之后龙门县里唐人与奚人之间的矛盾实已深化到了不共戴天的地步。


    
“嗤，想的倒是好，可惜咱都饿死了蛮子也没事儿。”说这话的是火塘边一个老成些的中年，“旱成这样衙门准保得放粮，这些年你们还没看够？放粮的时候那次不是先赶着奚人，他们那还马鞭子高的小蛮子都跟咱们丁男领一样多的粮，饿死他们？饿死他们一个咱们就得死三！谁能抗得过谁去？所以呀，这雨水还是早点来吧。”


    
中年人的话引得酒肆内叹声一片，是啊，他们抗不过奚人，这要是一直不下雨，阎王收得多还得是唐人百姓。


    
“嘿，听说衙门里又到了一个新县令，是个读过大书的进士，兴许他跟其他老爷不一样也说不准。”年轻庄户不甘心自己的说法就此被人否了，侥幸着道。


    
“屁，衙门靠的住，那奚蛮子的牛羊都能上树了。”中年又是一声更响亮的嗤笑，“这些老爷们就怕奚蛮子闹事，只要蛮子们不闹腾，让他们当孙子都成！这么多任老爷谁不是唐人，又有那一个是真心向着唐人的？天下的老鸹都是一般般儿黑。”


    
“是啊，靠不住的！跟这老哥子说的一样，新县令也是个黑老鸹，一上任还没坐堂先就开始整修县衙了，活活一个败家子儿！这不，奚蛮子打人的事儿一出，他窜的比谁都快，把个屁事不顶的县尉杵在前面顶缸，你们说，这样一点担待都没有的败家子儿还敢指靠？”


    
尽管酒肆里的气氛已经有些低沉，但中年人这番骂衙门的话依旧引得众人一片哄笑，这样的景象在龙门县各地都很正常，任是再说不到一起的人只要开始骂起衙门里的那群废物，总能迅速的取得一致。


    
唐成目光一扫坐在另一边桌子上的来福及郑五等人，示意他们不得轻举妄动，复又拍了拍郑凌意的手后，端起身前的酒盏一饮而尽。


    
烫酒是要小口呷着喝的，这样一口气灌下去，微微有些发烫的酒浆像火一样从喉咙烧到胃里，唐成全身猛然一颤，脸上当即就起了红，他大爷的，当官当到这一步上真是窝囊到家了。


    
酒肆里的议论仍在继续，“窜，往哪儿窜？这回被打的杜家可不是什么善茬子，老杜家四个儿子有三个都是干屠户的，平日里他们不惹别人就是烧高香了，以往出这事衙门里都是花钱安抚了事，小户子人家还能一直扛着不成？这回可好了，杜家已经放了话儿，任衙门里给多少钱也别想了事，非得见着行凶的人才成。现如今他们就等着新县令回来，要是再没个说法，兄弟四个就要抬人上怀戎，怀戎不成就上道城，大家伙瞧好吧，这回有好戏看了。”


    
“是，我也听说了，杜家那几个屠户个个把刀磨的都能照影儿，就用盆子扣在门口，吓得呼梁海都不敢上门了。”


    
“硬气，好汉子。”一时间附和声大起，那些人一边夸着杜家的屠户兄弟一边大口的往嘴里灌着酒，酒肆内刚刚还有些沉闷的气氛顿时火爆起来。


    
听到这里，唐成将身前添满的酒水再次一饮而尽后猛然站起身来，“走。”


    
走出酒肆，来福凑到唐成身边手指向后点了点酒肆，“大官人，要不小的先留下来，把刚才那几个说怪话的底细给盘清楚。”


    
一听来福这话，唐成本就不好的脸色愈发阴沉了，“龙门县里没骂过我的唐人少，能把几万人都抓起来？跟他们较劲算什么本事？你还嫌我被人骂的不够？”


    
撞了一鼻子灰的来福缩缩脖子退了回去，随即马车辚辚起行直往龙门县而去。


    
这一路上唐成再没说话，马车也不曾停歇，正好赶在天黑之前回到了县城。


    
进城之后直奔龙门客栈，唐成扶着郑凌意下了马车后，扭头过去向来福吩咐道：“去，告诉柜上，最靠近大堂的那个雅阁本官包了。”


    
“噢。”来福这回学聪明了，答应一声后啥也没问的往里面跑去。


    
吩咐完来福，唐成转身又把郑五叫到了身边，“你去一趟县衙，让呼梁海和那些个公差都过来。”郑五应命之后正要走，唐成又叫住他交代了几句。


    
“夫君你这是……”


    
“我要请客。”尽管唐成朝向她说话时的脸色跟平常没什么区别，但郑凌意却油然感觉到了一股子冷意。


    
没等她再说什么，唐成已迈步向客栈里走去，边走边道：“都是一伙子粗人，晚上你就别去了，好生休息顺便整理下东西，等我忙完回来咱们连夜搬到县衙住去。”


    
他这话刚说完，正好碰上跟着来福一起走出来的掌柜，还隔着好几步，那名唤管平潮的胖掌柜已经弯腰拱手的陪笑道：“大人见谅，城东孙家新添了一个小子，定在今晚宴客，酒肆里的雅阁他们昨个儿就定下了，小人这……”


    
邪性啊，以前在郧溪县衙的时候，别说张县令宴客要用雅阁，单是一个判司出面说句话，任那家酒肆都不敢说个不字儿，即便是里边已经坐上了人，掌柜的想尽办法也得给腾出来。想想以前再看看眼下，这龙门县令真是窝囊到家了。


    
唐成不是个欺软怕硬的人，以前不管是在郧溪县衙还是在金州州衙，他还真没干过一件欺压良善的事情，这倒不是说他有多好，实在是不屑于这么做。硬捏那些骂不敢还口，打不敢还手的普通百姓有什么意思？丢人！


    
不过这回他可没以前那么好说话了，“本官宴请之人稍后就到，准备吧。”路过掌柜身边轻描淡写的撂下这句话后，唐成脚下半点没停的直接去了后面的正房。


    
想不到前些日子待跑堂小二都很和煦，挺好说话的唐成来了这么一句，胖掌柜愣了愣后看着来福，“来爷，你看这……”


    
要说来福的心理还真有些阴暗，见掌柜的同样吃了瘪他竟由衷的感到高兴，“啥话也别说，赶紧的，去准备。”摆了摆手，来福跟着往后院走去。


    
“灰孙子，有本事冲奚人横去。”冲着唐成和来福的背影猛啐一口，胖掌柜无奈的往灶房走去。


    
……


    
此时在龙门县衙内的差房里，公差们正忙着将身上的皂服换成常服。


    
“他娘的，还是婆娘做的棉袄穿着暖和。”钱三疤一边扣着衣裳上的布纽，一边扭头过去扯着嗓子道：“贾头儿，唐悖晦这刚一回来就请咱们吃饭，还不让穿着差服，这到底是个啥意思啊？”


    
“你问老子，老子问谁去。”公差头子贾老二一改往日的好脾气，阴沉着脸道：“三疤子，老子跟你多少说过多少次了，那是唐县令！你狗日的要是再改不了口，以后吃亏的时候可别怪老子被提醒。”


    
他这突然的冷脸让众公差莫名所以，贾老二也不理会，见众人都已换好衣裳后吼了一声，“这几天城里不太平，腰刀都给老子带上，走。”


    
公差们在衙门口跟同样常服的呼梁海会合之后，一起往龙门客栈走去，都已快到门口时，头前领路的郑五身子一拐，带着众人从旁边的小侧门上了里面的雅阁。


    
看见这阵势，公差里灵醒些的已经心中暗道不对，不过这时节谁也没说话，你挤挤我，我靠靠你的交换着眼神。


    
“有劳呼梁大人了。”看见呼梁海打头走进来，早在雅阁里等候的唐成笑着拱了拱手，随即又向鱼贯而入的众公差招呼了一句，“大家辛苦了。”


    
呼梁海本就带着气，这些日子又是熬的心力交瘁，见着唐成后只是冷着脸回了一礼，什么话都没说。


    
“等这两日本官在衙门里安顿好后，就为呼梁大人设宴送行。”说出这句让呼梁海如释重负的话后，唐成扭头向侍候的小二道：“上酒。”


    
酒菜鱼贯送上，唐成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仰脖之间一口气连干了三碗。


    
县尊大人都先干为敬了，众公差除了端起酒碗喝之外还能再说什么？唐成这次宴客真是高效率，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完成了酒过三巡的程序。


    
喝完这三碗之后，县令大人依旧是无话，古古怪怪的让他那贴身长随把雅阁里的窗户都打开了，这本就是最靠近外边散座的雅阁，窗户一开，外边闹哄哄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唐成这古怪的举动将众公差都搞懵了，雅阁内的气氛极是压抑，县尊既不开口，他们也只是默默的吃菜喝酒，只是心下那股不对的感觉越来越浓。


    
作为龙门县最大的酒肆和客栈，外边大堂里吃饭的人着实不老少，这些人边吃酒边纷纷攘攘的说着闲话，要说如今县城里最引人注目的毫无疑问就是杜家的事情，而外边正议论着的也就是此事。


    
因是奚人与唐人的生活习惯不同，加之本城里的奚人又与唐人互相瞧不上眼，是以这家往来皆是唐人的酒肆内并无奚人酒客，也因此外边的议论就没什么顾忌，要说他们的议论还能有什么好话？跟中午聚集在城外那家大车店里的人一样，无外乎就是骂奚蛮子，夸杜家有骨气，此外必不可少的还有骂县衙里的这些人。


    
龙门县衙积弱多年，走马灯似换来换去的官员和喜欢聚赌的公差们早就成了公开的笑柄，威权早就荡然无存了，这一点雅阁里的人当然都请清楚楚，只不过知道是一回事，私下里听着是一回事，像这样聚在一起听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只要是个人就没有不要脸的，耳听着外边指着他们废物孬种的骂，雅阁内众公差们的脸就算再厚也有些挂不住了，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一个个面红耳赤的尴尬不已，只不过被人骂的最狠的县尊大人都没发话，他们也实在不好轻动。


    
终究还是有忍不住的，“大人，属下去去就来。”公差头子贾老二一脸黑红地站起身来，见他如此，其他那些公差几乎是不约而同的长舒了一口气。


    
“他们说错了？”唐成一脸平静的压了压手，“坐下。”


    
贾老二无奈坐下，众公差见状咬牙不发一声，但学着县令大人的样子低头猛灌闷酒。


    
谁知道外边的话越骂越不成个样子了，尤其是其中两个听来颇有些年轻的声音份外恶毒，骂起公差们的时候字字句句都直奔下三路招呼，在他们嘴里，满龙门县的公差就没有一个带把儿的真男人。


    
“都是些没卵子的货，他们也算男人？听说丽红院里的姑娘们都不愿接他们的客，怕沾了晦气，即便被逼不过的勉强接了，都得赶紧洗澡去。”此言一出，外间又是一阵连连叫好的哄堂大笑。


    
这两人骂的越厉害，外边附和的哄笑声就越大，这些话和笑声无遮无挡的像刀子一样剐进来，剐的雅阁里的人屁股长疮、脸上滴血，即便是再能装鳖的也装不下去了。


    
“嘭”的一声响，公差里脾气最急的钱三疤再也忍不住的拍案而起，“操他娘的，老子非得活撕了他们的嘴。”

第二二八章 升堂！


    
吃不得骂的钱三疤拍案而起，但县尊脸上的神色依旧一片冷淡，手上的酒碗抖都没抖，“满龙门县唐人百姓里骂过这话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你能把他们的嘴都撕了？”


    
仰脖之间碗中浊酒一饮而尽，毫无征兆的，刚才还是一脸冷淡的县尊大人一摔空碗猛然站了起来，怒意掺杂着酒意，酒意进一步激发了怒意，唐成月余以来对龙门现状的不满，今天一整天郁积下的窝囊火瞬间如火山喷发般激涌而出，“就算你真有本事把所有人的嘴都撕烂，他们照样能在心里骂。自己干出了没卵子的事儿，还容不得别人说？老子都听得你们就听不得！”


    
满脸酒汗的唐成双眼圆睁，额头青筋暴起，在雅阁明灭的烛火中，脸上的神色无比狰狞，瞬时之间，满座公差皆为其突然而起的暴怒所摄，竟无一人敢于接话。本已抱着事不关己之心的呼梁海混然忘了刚刚拈起的那颗胡豆，悬空着手目瞪口呆的看着唐成。


    
钱三疤子是个例外，这厮本就是个急脾气的莽人，被骂的羞辱在酒意催逼之下什么都不顾了，“要不是你们这些当官儿的没卵子没担当，老子们这些七尺高的汉子怎么会到了这一步？”


    
还好来福机灵，见势不对当即把雅阁的窗子都关了起来，这话总算没传出去，要不然明天的龙门县可就又有大热闹了。


    
“好，长没长男人那一嘟噜别人说了不算，老子就给你们一个正名的机会。”唐成紧盯着钱三疤，用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笑嘿嘿声道：“打伤杜兴山的奚蛮子就住在西城，老子现在就下令，你们要他妈真是个汉子就连夜把人给老子捕来。要不然就是骂了你们八辈血亲也给老子忍着。”


    
“你敢下令，老子就敢去。”双眼充血的钱三疤死命的瞪了唐成一眼后暴喝声道：“兄弟们，走。”


    
雅阁内这时的气氛就像溅上了火星子的炸药桶，前面长时间的沉闷压抑在唐成与钱三疤的激化下引燃成了粘稠的狂躁，只有极少数人能在这样的环境里依旧保持清醒，其他人皆是心火沸腾，连带着口鼻中喷出的气息都烫人。


    
随着钱三疤这一声暴喝，就听一串胡凳磕地的凌乱声响，“走。”几乎是不差分毫的一声吼叫，站起了七八个公差，这里面除了一个年级大些的贾老二之外，其他的皆是在三十以下。


    
“老赵，你们真没长卵子？”现在的钱三疤已经是六亲不认了。


    
“这事儿太大，咱们再商量……”不等一脸愠怒尴尬的老赵多说，已被唐成抢过了话头，“贾旭，凶手住在那儿你知道，现在就去，趁夜色把他给捕到县衙，尽量别多惊动人。”


    
原本只是置气，这事儿怎么弄着弄着居然成了真的，始终就没真正醉过的贾旭只觉得头皮子麻嗖嗖的发炸，有心想说些什么，但见着唐成铁青一片的脸终究是没开口，“走。”狠狠咬了咬牙，猛一挥手的贾旭使劲攥着袍子下的腰刀当先向外走去。


    
“郑三郑五你们也去帮忙，来福你跟小七护送夫人去县衙。”唐成吩咐了一句后转过身来，“呼梁大人，咱们这就去县衙静候佳音吧。”


    
直到现在，呼梁海才反应过来，只是他的脑子却被刚才急变的形势搅的一团浆糊，闻言茫然起身后口中喏喏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唐成拉了呼梁海当先向外走去，瞅都没瞅其他人一眼，更别说吩咐什么了。随之站起身的老赵等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好了，站在那里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的没个准主意。


    
“先回吧，现在还能去衙门？那不是找不自在。”几圈儿瞅过来后，年纪最大的那个公差开了口，“再说三疤子他们……”


    
这句话只说了半截儿后面就再没有了，但老杜等人却都知道他的意思，在龙门县里捕奚人岂是容易的？弄的不好不定捅出什么大篓子来，现在回去避避，将来也好推卸干系。


    
至于县尊大人生气，他肯定得生气，不过也就是自己怄怄罢了，别看他刚才舞爪的厉害，这龙门县里的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下去。


    
“回吧。”老杜附和了一声，其他人再无异议，随即又是一阵儿板凳碰桌子的声音，今晚这间自始至终就没热闹过的雅阁里已是人去房空。


    
老杜跟钱三疤一起本是坐在雅阁最里面的地方，自然而然就成了最后一个离开雅阁的人，跨过门口又扭头回来的他瞅了瞅屋里时，不知怎的脑海里蓦然就想起了逛庙时听和尚们讲的那个俗讲故事，说的就是楚汉争霸项羽鸿门设宴的旧事。


    
“鸿门宴哪！”嘴里碎碎念叨出这四个字后，老杜摇摇头自失的一笑，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自己怎么魔怔到这个了。恰好前边有人喊，老杜答应一声后快步跟了上去。


    
没过多一会儿，得了消息的胖掌柜管平潮从大堂那边儿颠颠儿的跑过来，看着雅阁内一片狼藉的两个席面儿上再无一人，胖乎乎脸上的肥肉就开始从眼角处抽了起来，“一帮孙子，谁他娘的会钞？”


    
……


    
依旧从龙门客栈的小侧门里出来，吃街上的冷风一吹，抖了抖身子猛然打了个寒噤的呼梁海终于彻底的醒过神来，他本不是个笨人，里面刚才发生的事情也简单，只不过是来得太快让人没时间反应，现在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先灌急酒，后用外面那些话来激公差们，最后他自己再赤膊上阵连煽风带点最后一把火，今晚上这一切分明是唐成早就谋算好的，要不干嘛特特的嘱咐不许穿皂服，连带着来龙门客栈吃饭都跟做贼一样的要走小侧门，不就是怕大堂里的食客们见了自己一伙儿后不敢再说话。


    
请将不如激将，呼梁海自己也知道要想指望这群公差们干成点啥事儿，这就是唯一的办法，但是捕人已不容易，后面收尾的事情更难，难到呼梁海想想都怕。


    
唐成的马车留在客栈里等着郑凌意收拾好东西后往县衙搬家，呼梁海来的时候是跟公差们一起，也就没叫车。此时无车可坐，两人便安步当车走着去不远处的县衙，“呼梁县尉在想什么？”


    
闻言，低头想着心事的呼梁海抬起头来，犹豫了犹豫后终究还是开口道：“唐大人的心思我明白，只不过龙门毕竟不比其他地方，拘捕奚人牵一发而动全身，实在莽撞不得。”


    
说完之后，呼梁海又觉后悔，犯贱哪，自己这一个月怎么过的？说这些干吗，他倒霉了才好，自己马上就要走的人了，龙门县就算再乱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多谢提醒。”唐成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次笑容，“呼梁县尉临行之前犹能挂心此事，足可见对龙门之深情。”这句说完，停住脚步的唐成扭头过去道：“要不呼梁大人便再留任几月如何？”


    
呼梁海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无比，要不是唐成当面，真说不定他会猛抽自己的嘴。


    
“玩笑，玩笑，呼梁大人莫要介意。”这个县尉真是有意思得很！看到呼梁海这无法形容的精彩表情，唐成再也忍不住的笑出声来，“三日之内本官定为呼梁大人设宴送行。”


    
呼梁海听到这句话后总算是彻底放了心，只不过见唐成笑的如此开心心底难免有些不舒服，忍不住就想刺刺他，“贾旭此行后事未可预料，明府大人就不担心？”


    
“担心！怎么不担心？”唐成的笑声果然戛然而止，抬头看着前方依稀可见的县衙轮廓沉声道：“不过就算是再担心，该办的事情终究得办，虽说男人当能屈能伸，但缩头乌龟本官是当够了。”


    
唐成本是随意而发的一句感慨听在呼梁海耳朵里却完全变了味儿，毕竟他在这龙门县干的时间长，这是在讽刺我甘当缩头乌龟？想到这里，呼梁海心中刚刚升起的一点快感顿时灰飞烟灭。


    
话不投机自然就说不起来，好在两人也已走到了县衙门前，身为县尉是没有资格在后衙住的，不过呼梁海暂住的宅子距离衙门也不远，当下两人拱手告辞。


    
目睹唐成进了县衙，呼梁海一口啐在地上“取笑我，有你倒大霉的时候！”撂完这句后他心里舒服了不少，扭脸往住处走时越想越不对，三天！不对呀，就今晚这事儿能拖得了三天，没准儿明天就不知道成什么样子了，虽然唐成放了话，但只要他一天没走就算还在任上，出了事儿的话就别想跑，而缉拿捕盗又是县尉的应份差事，真要捅了天大的娄子朝廷查下来，他这个县尉的罪责可是半点都不比唐成轻。


    
好你个唐成啊，又想诓我帮你顶缸！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呼梁海再也顾不得什么官体了，四方步瞬间就变成了小跑儿。


    
“收拾细软，越快越好。”见随行赴任的老家人一脸懵懂，呼梁海嗓子冒烟的吼了一声，“就是现在，连夜就走。”吼完冲进内室找出吏部的批复公文后，呼梁海半点都没敢耽搁的转身向外跑去。


    
想拉我顶缸垫背，没门儿！今晚任你说破大天也得把这公文给副署了。


    
呼梁海一口气跑到县衙围墙的拐角处后猛的停住步子大口喘了起来，难为他这么大年纪平日又是少动的人，这番急跑下来脏腑里都跟要炸开了一样，因为缺氧脑子还直发晕。


    
好在天色既晚且寒，静悄悄的街上没人看到他这狼狈样，呼梁海扶着冰冷的围墙喘的呼吸平复了下来之后，这才整了整衣冠转过围墙稳步向衙门里面走去。


    
还没进门，呼梁海就感觉出不对来，刚才来时还跟平常一样黑乎乎的衙门此时已点亮了多盏灯火，尤其是在他手上才刚刚翻修好的县衙正堂里更是如此。


    
看这样子，贾旭等人竟是得手了！脑子里一冒出这个念头，呼梁海顿时就觉得嘴里发苦，再也顾不得什么拔脚往公堂跑去。


    
整修一新的公堂在四棵灯树的照耀下愈发显得明亮，跑进来的呼梁海首先看到的是地上那个被捆成了粽子模样的奚人，他身边站着的贾旭等公差正在大口喘气，看样子他们也是刚刚才到。


    
兴奋、后怕、期待与担忧等各种心绪搅杂在一起，使得贾旭等人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见呼梁海一头撞了进来，公差们的眼神不约而同集中到了他身上。


    
“真……捕住了！”呼梁海嘴里越发的苦了，“县令大人在那儿？”除了这句之外，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呼梁海的表现让众公差们眉宇间的兴奋与期待褪色了不少，有几个脸上更是阴晴不定的多了担忧，没人想回答他的话，最后还是贾旭答应了一声，“属下们也是刚到，已派人去禀知县尊大人了。”


    
“好，好。”喏喏的答应了两声后，呼梁海再也不说话了，一时间灯火通明的大堂内气氛复又沉凝下来，因此当唐成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在外面响起时就显得份外清晰。


    
出乎众公差们意料之外的是，县尊大人虽然来的有些匆忙，但他的装束却是一丝不苟，从顶冠到官衣再到脚下的官靴，严严整整的是全套披挂。


    
唐成进来之后就直奔被捆的奚人，两边的公差自觉的让开了身子，但所有人的眼睛却是紧紧盯在他身上，尤其是钱三疤眼睛瞪得跟牛一样，眉眼间挑衅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唐成在奚蛮身边站定将他好生打量一番后，转过身就重重一拍贾旭的肩膀，“顺利捕拿凶犯却不伤一人，贾总捕做得好，本官为尔等记一大功。”说着这番话时，唐成发自内心的高兴再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的确是高兴，回县城的时间是算好的，也正如呼梁海所料，今晚的这一切也是他在下午的回程路上计划好的，抓人是一定要抓的，只不过在抓人的过程中唐成希望引起的震动越小越好，毕竟这凶犯是住在城内的奚人聚集区，明火执仗冲进去的话，就凭县衙里的这二十多个公差真是不够瞧。之所以特定指派郑三郑五跟着一起去，唐成的目的就在于让他们提醒贾旭不要冲动，趁夜色进去悄悄的把人给掳来最好。


    
没承想贾旭这地头蛇比他想的更周到，竟然能巧妙利用凶犯身为皮毛牲口商的身份将其骗到了聚集区外一举擒获，整个过程别说伤人，一点儿大动静儿都没有。


    
从唐成说话的语调到笑容，再到他在贾旭肩膀上的重重一拍，无不清晰的表明了态度，至此，众公差们忐忑不安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刚才最开始的激动在真把人抓住之后就开始迅速转变成担心，他们是真怕呀，一旦唐成翻脸不认的话，他们这些小公差的下场……这样的事儿在龙门县衙里发生的话还真是一点儿都不稀奇。


    
拍过贾旭的肩膀之后，唐成收了笑容的几步之间便已到了整修一新的公案之后，蓦然拿起醒木重重一拍道：“升堂！”

第二二九章 这一铺老子是赌对了！


    
在唐成接任之前，龙门县正堂已经空缺了几个月，其实即便前任县令在时每次升堂也是有气无力的应景儿，若非是实在躲不过去他根本就不愿意往公案后面坐。如此气势十足的升堂在龙门县衙里已经很久没听到过了，唐成一声断喝，众公差不由自主的挺了挺腰，一愣之后迅即往两边取了水火棍站班立定，这一下就把呼梁海给晾了出来。


    
“烦劳呼梁县尉暂为书录。”唐成一脸端肃的根本没给呼梁海任何说话机会，公差们弘威静堂的程序刚一走完，当即手拍惊堂木沉声道：“兀都，你可知罪？”


    
唐成此言一出，众公差心中一凛，县令大人竟是连这奚蛮的名字都知道了！


    
唐成行事每出意表，此时也由不得呼梁海再拒绝，只能满心不情愿的到了公案下方左手处摆放的书案坐定，暂代起书吏记录的职司。


    
“贾老二你个皂狗敢诓我，老子饶不了你。”堵嘴的什物刚一扯出来，奚蛮兀都当即咆哮起来。


    
兀都久住龙门县中汉话说的着实不差，满眼恶毒的瞪过贾老二之后，这厮边在地上挣扎边扯起脖子向公案后的唐成叫嚣，“你这措大官儿竟敢捕我，嘿，有本事别放老子。”


    
“放与不放本官自依朝廷法度处断。”唐成面对兀都的叫嚣时言语及神情都极平静，年纪虽轻，但在众公差眼中这份沉稳气度倒配得上一县正堂的风范，“呼梁县尉，咆哮公堂者依律该治何罪？”


    
呼梁海正忙于记录堂上对答，不防唐成叫到了他，一愣道：“笞十。”


    
他这话音刚落，一支刑令已从公案上扔下去，在大堂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随即唐成淡淡的声音响起道：“打！”


    
刑令一出，没等站班位置距离兀都最近的公差有所动作，贾旭已当先从公堂左壁上取下据刑部规令制成的乌油长鞭，冷笑着走到兀都身边。


    
“贾老二，你敢……”犹自嘴硬的兀都这句话还没说完，已被贾旭一脚踹的爬倒在地，随即就觉背上猛然一疼，忍不住惨叫出声。


    
一声连着一声的越来越响，兀都除了扯着喉咙叫之外再也骂不出来了，一连十鞭抽完，贾旭的额头上竟然微微起了一层白毛汗。


    
长呼出一口气，贾旭低头又看了看兀都后，这才捡起地上的令箭躬身向唐成缴令。


    
唐成刑令扔的快，贾旭打的也快，这十鞭子不仅看傻了呼梁海，这可是他以前想都没想过的事情！就连那些公差们也有些发傻，但要说兀都那惨叫声……听着还真是他娘的爽啊！


    
手脚都被绑住的兀都躲都没个躲处儿，这十鞭子实打实是硬捱下来的，打人的都累的出了汗，更别说他这被打的，不过这厮倒也有几分硬气，虽然因巨疼嘴里说不出利索话，但瞅向贾旭及唐成的眼神却是益发狠毒。


    
看到他这恶狼一般的眼神，公案后面的唐成嘴角微动牵出了一抹冷笑，“呼梁县尉，若有凶犯出言不逊当堂辱骂朝廷命官，依律当治何罪？”


    
“掌嘴十，尤为恶劣者可倍之。”呼梁海答话时刻意避开了兀都的眼神。


    
跟刚才一模一样，他这话音刚落，另一支刑令就从公案上飞了下来，伴随而来的依旧是唐成不带一丝怒气的声音，“掌嘴二十。”


    
长宽二尺，厚三寸的竹板从墙上取了下来，这回行令的不再是贾旭，见到那公差拿着竹板越来越近时，兀都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惧意。


    
然而还不等他有所反应，眼前黄光一闪，黄的有些发乌的竹板已经重重打了下来，这回兀都叫都叫不出来了，声音还没发出来就又被打了回去。


    
啪啪之声不绝于耳，等最后一板打完，兀都已经满脸是血，整个被打烂的嘴红乎乎一片的往下淌着血，随着两个摁住他左右肩膀的公差一松手，这厮软倒在地就是一阵咳嗽，吐出的除了血水之外还有多达二三十颗的碎牙，就因为一句叫骂唐成的话，兀都真个被打成了满地找牙。


    
看着往日在龙门县中骄横不可一世的奚蛮子被打成了这样，众公差先是觉得满心舒爽，这都憋了多少年了，一口闷气今天总算是出出来不少，但等爽够了之后，心中的忐忑也随之而起，抓人都已经了不得了，还把人打成这样，其他奚人知道之后……


    
这个事实在不敢多想，众公差们就知道一点，现在他们算是彻底跟唐成绑到一起了，虽然下令捕人及打人的都是他，但毕竟动手的是自己这些人，真要有个什么谁也跑不了。


    
“好。”唐成并不急于将公差缴回的刑令放回木制的令壶，而是在手指间抚弄不已，“当街行凶打伤杜兴山，致其重伤，兀都，你可知罪？”


    
此时的兀都再也硬气不起来了，归根结底他就是个商贾，实在算不得什么硬汉，前面不过是跋扈惯了一时没转过弯儿的强撑，这两轮打下来之后，他现在的眼睛就只是盯着唐成的手，更准确的说是盯着唐成手中抚弄着的那枚刑令，眼见着本在其手中转出了许多花样的令箭突然停住，全身猛然一颤的兀都虽然已经说不出囫囵话，但点头的速度确实一点儿都不慢。


    
直到唐成手中的刑令重新插回令壶之后，兀都才停住鸡啄米似的点头。


    
放回刑令之后，唐成走下公案到呼梁海面前拿起他做的书录看了一遍后，缓步到了兀都面前。


    
“当街行凶见证者众，认不认本官都能办你个铁证如山。只不过刑部五刑一样没动你竟然就招了，兀都好汉，你还真是令本官失望得很哪！”唐成淡淡说完这番话后，手指一松，那纸书录已轻飘飘的落在了兀都面前，“画押！”


    
身子被绑的兀都强忍着跪起，蘸着他自己嘴里流出的血在书录上摁上了几个鲜红的指印，他怕了，官法如炉，尽管铁证如山实不用升堂，但既然唐成升了堂问了案，他只要一刻不招认，唐成就有权把刑罚一样样炮制在他身上。光是看看墙上挂着的那些刑具兀都都觉得全身肉紧，他是真怕了！


    
“将凶犯拖下看押，待明日苦主到后再定刑责。”拿起兀都画好押的文书，唐成笑了笑回到公案坐定后拿起惊堂木又是一拍，“退堂！”


    
全部过程不到三炷香时间，凶犯便即当堂认罪，唐成平生第一次升堂的效果堪称完美，紧扣律令，干净利索。


    
公堂一退，呼梁海没等唐成起身就已冲了过来，双手展动将吏部的回复公文摊放在了唐成面前。


    
“呼梁县尉还真是归心似箭哪。”唐成口中调笑，但手上却没半点耽搁，伸手取过羊毫细笔便在公文上副署了自己的名字，随即抓过案头放置的官印重重的摁了下去。


    
“多谢大人成全。”这回是彻彻底底放了心的呼梁海甚至没等墨迹及印泥干透，平端起文书后就迫不及待的转身要走。


    
“且慢。”唐成对扭过头来的呼梁海会心一笑，“夜已深沉，城门早闭。若无本县加盖官印的谕令，呼梁大人要连夜出城怕是不易呀。”说完，他拿过一张竹纹纸低头写了起来。


    
当唐成将这张谕令递给呼梁海时，他脸上再也抑制不住的涌起了一片潮红。


    
……


    
唐成将呼梁海送至县衙门口转身回来的时候，公堂内依旧是灯火一片，连同贾旭在内的十三个公差一个都没走，只静静地看着他。


    
目光从十三个既兴奋又忧虑的公差身上一一滑过之后，唐成这才微微一笑道：“庆功宴就暂缓几日。你等即刻回家把家眷接来县衙安置，至多不过一两天罢了，不需带多少家当。”虽然说的话一点都不轻松，但他这份沉静却极好的安抚了众公差纷乱的心绪，“贾总捕留下，其他人这便去吧。”


    
闻言，众公差没什么多余的话，默默的出公堂去了，经过前面的事情之后，上任近月的唐成第一次体会到了身为主官令行禁止的感觉。


    
“稍后将家眷接来安顿好后，你去库房将备弓都取出来。”见贾旭一听这话脸色卡白，唐成笑着上前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低语完后又特意嘱咐道：“除适才十二人之外，此事严禁外泄。”说完，唐成也不等贾旭再说什么，径由开在公堂左壁角的小门往内衙而去。


    
唐成那几句耳语竟有偌大的魔力，贾旭听后苍白的脸色瞬即恢复过来，目送唐成的背影在小门消失不见后，转过身来的他猛一攥拳，“娘的，总算没看错人，这一铺老子赌对了！”


    
当晚县衙里一直扰攘到三更天的时候才真正安静下来，第二天早晨当那些混月俸的文吏们晃晃悠悠溜达到衙门时，隐隐的总觉得今日的县衙似乎跟往日有些不同，那些个公差怎么瞅怎么不对劲儿，仅仅一天不见这些人就跟打了鸡血一样瞅着充满了精气神儿。


    
多新鲜哪！


    
新鲜的还不止这一件，随后他们就注意到衙门里那些原本空置着的院子里一夜之间都住上了人，且还都是公差们的家人；这股子莫名所以的劲儿还没过去，另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又来了——本县县尉呼梁海已于昨夜离了龙门县，而前些日子就没见过人影儿的新任县令已正式到衙坐堂。


    
杜家被打的事儿分明还没了结清楚，他怎么就来了？


    
这都多少年了，龙门县衙一直是如死水般没什么变化，文吏们也早已习惯了这种局面，不承想今个儿不知生了哪门子邪性，桩桩件件惊奇之事接踵而来，以至于当公差们所在的院儿里传来争吵声的时候，这些个文吏们想都没想的一窝蜂撵了过去。


    
“对不住列位哥哥了，将诸位一体开革是县尊大人亲下的口谕，莫怪兄弟无情，这差房列位自此再进不得了。”亲耳听到公差头子贾老二说出这句话，蜂拥赶来的文吏们差点都要疯了，新县令居然一次开革了老杜他们十五个公差的差事，而贾老二等年轻公差居然还遵了这口谕，这……这真他娘的……龙门县衙到底是怎么了？


    
这边的热闹刚看上一眼，还在发懵的时候，便听外面一阵儿喧闹，好家伙，杜家的也不知道这么快的从那儿得了新县令回来的消息，膀大腰圆的四兄弟居然真抬着伤还没好利索的老爹气势汹汹的冲进了县衙，随之而来的还有大批凑热闹的百姓。


    
多年来一团死水般的龙门县衙在新县令正式入衙的第一天，真正的热闹起来了！

第二三〇章 天际响雷，满场皆惊！


    
昨天晚上的事情过了就是过了，一顿急酒喝的晕晕乎乎的老杜一回到家就把晚上的事情丢到脑后去了，球！他好歹也是老资格了，还能不清楚县衙里面的行市？任啥也别想正经得起来，钱三疤他们耐不得气，受不得激就让他们折腾去，总有架在老虎背上下不得难受的时候，人谁没有年轻过，不撞几次南墙不吃些大亏又怎能明白世事？


    
人同此心，跟老杜一起出来的都是公差里年纪大的，因都是存着差不多的想法大家也就没多说什么，出了龙门客栈到路口之后各自告辞。刚才雅阁里的事情经夜风一吹早就散的干干净净了。


    
“关门，别把屋里的热气放跑了。咋，今晚上有人舍得请你吃酒？稀奇。”刚洗过澡换了一身轻薄衣裳的浑家见老杜脚步发飘的进来，放下手中的针线叨咕了几句。


    
“不仅有人请吃酒，请客的还是新来的县老爷。”人说女人在灯下，花下，月下看着最美，这句话还真是有道理，在老杜微醺的朦胧醉眼里，油灯下刚洗过澡的浑家竟是比平日里好看的多了，尤其是在见到大袖子里面那一截遮遮掩掩不大清楚的白肉胳膊时，酒后嘴舌发干的老杜只觉身上猛然涌起了一股燥热，反脚将门勾上后人就往榻上摸去。


    
“针……死老头子，灌三杯黄汤就不是个人了你……”浑家的抱怨没持续多久，随着老杜心急火燎的一口吹熄了油灯，微微透进些月色的屋子里很快响起了依依呀呀，呼呼嘿嘿的恩爱之声。


    
这一晚老杜壮志凌云，异常神勇，只把浑家杀的数度呻吟失声，战罢一场好睡，第二天早上起来时，老杜真个是神清气爽，除了儿媳妇见面时脸红红的使他难免有些尴尬之外，这一天的心情实比平时要好得多。


    
好心情的老杜热热的吃了两个儿媳妇送来的乳酪饼，又喝了一碗浑家特意给他冲的黄糖茶，这时候糖可是个贵的吓人的稀罕物件，锁着糖罐子的匣子钥匙浑家随身不离，往常不逢着年节想都别想，看来还是昨晚上……嘿嘿，惬意一笑的老杜吃饱喝足之后迈着悠悠的步子晃哒着上衙去了。


    
到了衙门，他被新任县令开革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猝不及防的当头砸下，老杜一夜一早上的好心情就此戛然而止，看着挡在差房门口寸步不让的贾旭，老杜就觉得脑仁子突然开始晃荡起来，这还是龙门县衙嘛？这么多年看世事的眼光怎么突然就不准了？这到底是怎么了？


    
昨晚跟着老杜一起的那些个公差先惊后恼，吵是少不了的，吸引那些文吏们蜂拥而来的嘈杂声正是起源于此，只是任他们再吵再骂贾旭也不还嘴，只不过他同样也没动腿让步。来来去去就是那一句，“这是唐县尊的口谕，差房诸位不用再进了。”


    
看着这个比自己到衙还晚的贾老二居然在这龙门县衙里摆出了一副斩钉截铁，寸步不让的架势，老公差们心中的恼恨越发的厉害了，他们就不明白，那正式上任才一天的唐悖晦究竟有多大本事，又施了多少邪法，仅仅一夜之间就能让贾旭铁了心的连十多年的香火情分都不顾了。更可恼的是不仅是他，就连钱三疤这些兔崽子也不见有一个出来帮他们说说话的。


    
变了！尽管嘴里还在吵着骂着，但老杜却清清楚楚的感觉到眼前这个让他无比熟悉的龙门县衙真的是变了。


    
他们这边正吵的厉害，那边厢杜家浩浩荡荡的也来了，四个膀大腰圆的儿子打头，后面跟着的除了杜家亲眷之外更多的却是来看热闹的百姓。


    
或许这就是窝囊县衙唯一的一个好处，不仅能制造热闹，而且还能随意的瞧热闹，这要不是在龙门，任漫天下里随便换个县衙，普通百姓谁敢跟赶集一样的想来就来？


    
老公差们吵，杜家的屠户儿子闹，跟着来看热闹的百姓们嘻嘻笑，虽说这是在县衙，但那里还有半点儿县衙的威严，竟是比乡下逢五的野集还要热闹。


    
“县尊大人到。”闹闹嘈嘈乌烟瘴气的场面直到来福一声唱礼后才算暂时平静下来，拥挤在县衙前半部的人群就像被强风吹过的湖面，所有人不约而同的顺着声音去瞧第一次正式亮相的新县令。


    
头戴进德冠，身穿七品青色官袍，脚踏黑面白底儿的深腰官靴，新任龙门县令唐成披挂严整的由后衙踏步而来，容颜阳刚俊挺，一袭官衣如同贴身剪裁般衬出颀长的身量，眉宇间带着书卷气的沉稳凝炼再加上身后堪称完美的朝阳初升，霞光万道的背景，众人瞩目中唐成的第一次亮相在无意之间竟有了堪称华美的视觉效果。


    
这些年来龙门县衙的威权早已被丧败的干干净净，在这样的背景下就别指望见到郧溪县里县尊一出百姓当即鸦雀无声的景象，更别说拜伏行礼了。人群在极其短暂的安静之后迅即加倍的热闹起来，嘈杂不堪的话题自然离不开新县令。


    
“好个俊俏人儿，汪嫂子，你说他跟法音寺的那个明伦小知客那个好看些？”


    
“明伦是好看，不过瞅着跟个大姑娘似的，倒是这个县令瞧着有股汉子该有的刚劲儿，啧啧，还有他这走路的威势，明伦都得差些。”


    
“嘿，这才多点儿年纪就混哒到七品了！老王，这么多年县衙里走马灯似的来来去去了不少县老爷，还就得数这个年岁最小吧。”


    
“是得数他！听说这是个读过大书的进士，那名字可是在皇帝老子住的宫殿前挂过的，你想想这得是多大的荣光！”


    
人群里一个棒实的年轻小伙子眼瞅着自己中意的翠花瞅着新县令舍不得转眼，人分明都过去了脖子都还没扭回来，顿时心中泛酸的恨恨声道：“球，长得好咋？读过大书又咋？这龙门县里他照样支掌不开，等着瞧吧，用不了一半年的就得滚蛋。”


    
他此言一出旁边人都笑了，“你这后生好不笑人，谁还真指着他踢腾出多大动静儿，再怎么着他也比前面那个一露脸就跟死了浑家一样的孙悖晦强吧，那货瞅着都丧气！”


    
“翠花姐姐，你看他像不像法音寺和尚们俗讲故事里常说到的风流书生？”只听声音就知道摇着翠花袖子的是个还没嫁人的年轻女子，“哎呀！杜家那几个屠户凶神恶煞的，吓着他了可怎么好？”


    
……


    
唐成对这些个热热闹闹兴奋不已的议论充耳不闻，顺着自动避开的人群到了那些老公差面前。


    
看了一脸激愤，嘴角还挂着白沫子的老公差们，再看看守在差房门口寸步不让的贾旭，唐成向其赞赏地点了点头，就不说昨晚上的事情，眼前在龙门县这么个恶劣的环境下他能对比自己资历还长的同僚做到这一步，足可说明这个贾旭是个有担待的可用之才了。


    
他一走过来顿时就被舍了贾旭的老公差们给围住了，愤怒的质问唐成为什么又凭什么把他们给开革了。


    
在老公差们愤愤然七嘴八舌的时候，唐成只是负手而立一句话都没说，直到他们都噤声安静下来之后才冷冷声道：“凭什么？就凭本官是龙门县令，县衙之内自主簿以下的人员任用皆由本县一言而决，尔等什么身份要向你们解释？”


    
不仅是老公差们着紧唐成的回答，作为他亮相后说出的第一句话，旁边的百姓也都听的仔细，他这番话不仅把老公差们噎的倒岔气儿，旁边听清楚了的百姓更是愕然一愣，这个小县令说话……好硬气。


    
眼见老公差们脸色激红的还要再说什么，不耐烦在此被人围观的唐成声音愈发的冷了，“身为公差却在捕盗之时临阵怯敌，是为不忠；身为长者明知年轻同僚极有可能陷于危局却不援手，是为不义，如此不忠不义之人本官留尔等何用？亏你们还有脸来闹！”


    
就此一句老公差们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而旁边看热闹人群好奇不解的目光更是瞅的他们脸皮发臊，刚才骂起贾旭时还是理直气壮，现在再看着他时竟有些发虚了，是啊，昨个晚上他们为什么不去？还不就是估量着有麻烦有危险嘛。


    
“念尔等在县衙多年，本官破例准你们再领三个月的月俸，速速散去，若然再闹悉数取消。”唐成说完这句话后也懒得再瞅他们，虽然这么大年纪被开革是有些可怜，但若想一展抱负改变这暮气与死气沉重的龙门县，这些只想着混日子的人就必须清扫干净。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一个龙门县衙都清理不干净又何谈清理整个龙门县？在穿越两年多踢腾着挣扎着才总算抓住一个实践理想的起点后，现在的唐成该狠的时候就绝不会手软半分。


    
摆摆手示意谈话已经结束，唐成离开那群老公差径直到了杜家四兄弟面前。


    
此时杜家兄弟已经将抬来的老父杜兴山放在了地上，躺在床板上的杜兴山虽然围有被褥，但天气实在太冷加之他身上的伤又没好利索，这番折腾下来依旧是难受的脸上青紫一片，坐也不是躺也不是的轻声哼哼着。


    
仔细看了看杜兴山，再抬头将一脸横肉的杜家四兄弟扫了一遍，唐成就此转身向正堂走去，“贾旭，升堂！”


    
人群里离得近的是亲耳听到，离得远的也从别人闹哄哄的转述里听说了唐成对老公差们的处断，虽然他们还不明白内情到底是怎么个事儿，却也多多少少感觉到这个小县令的不同来，刚一上任就把十几个老资格的公差给开革了，而且说话还这么狠，任是怎么想这也不像个窝囊人，由此他们的好奇也愈发的浓厚，就等着看怎么料理杜家，这可是明明白白县衙亏着理的事儿。唐成一喊升堂，这些人顿时蜂拥向公堂处涌起，而县衙外看见或者听说有这热闹的人还在源源不断地往这边赶，往这边挤。


    
要说对这声升堂反应最大的还得数那些个文吏们，虽然他们也懵懵懂懂的不清楚内情，但十几个老公差被开革的事实却是看的再清楚不过了，不管这个新县令是不是二杆子！这时节谁还敢往他刀口上撞，唐成一声升堂惊的这些人炸了窝子一样四处跑，尤其是那个担任堂上记录的文吏更是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勇不可挡，生怕到堂晚了一点后儿被新县令当作吓唬猴子的鸡给杀喽。


    
众百姓在公堂门口的栅栏外挤的水泄不通的听堂，里边儿杜兴山躺着，四个儿子站在旁边，弘威静堂之后，唐成一拍惊堂木沉声喝道：“跪下！”


    
随着唐成一声喝，两厢公差齐声呼喝，手中的水火棍在青砖地上顿出整齐的声响，站在煌煌公堂之上，杜家四兄弟扭了两下后终于还是按规矩跪下身去。


    
眼前这景象跟前任县令们应景儿时的升堂明显不一样，见杜家兄弟跪下之后，栅栏外的人群里颇有些齐整的赞了一声，“好威势！”


    
“来呀，把这四人给我绑了。”


    
这一下把堂内堂外的人都听愣了，这是怎么个意思？率先跳起来的是抖着一脸横肉的杜家老大，梗着脖子道：“草民们是来伸冤的，大人凭什么绑我们。”


    
唐成没理会杜老大及外面人群的聒噪，但只一个字“绑！”再次令下，当即便有四个公差取了绳子过来，咬着牙的杜老大刚要耍蛮挣扎，便听两边公差又是一声齐喝，刚刚停下的水火棍猛然敲在地上。


    
看看公差们手中的水火棍及公案后唐成鲜亮的官衣后，杜老大冲几个弟弟吼了一声，“让他们绑，这么多街坊乡邻当面，大人总得给我兄弟一个判词。”


    
那四个公差干起这活儿着实利索，三两下就将四人绑了个结实。


    
“绑你们是因为尔等不孝。”端踞公案的唐成手中一指杜兴山，“汝父年迈，兼且重伤未愈之身，数九寒天正该卧床静养以期早日痊愈。然则尔等为逞意气全不顾念于此，只看汝父此刻疼寒交加，本官判尔等一个不孝还冤枉了不成？”


    
躺在床板上的杜兴山又疼又冷面色青紫的哼哼不停，看着着实可怜，听了唐成的判词这老汉怕牵连儿子强忍起呻吟之声，如此以来脸上的表情也就益发痛苦，见他如此，栅栏外人群的聒噪声顿时小了许多，县令大人说得对呀，杜兴山又老又有伤，这么冷的天气里怎么遭得起这罪，虽说是为了告状，但杜家兄弟这做法委实也是欠思量，总不能单为了出恶气告状连老人的命都不要了吧！尤其是人群中的老人听此判词不免连连点头，唏嘘不已。


    
杜老大一见如此嚷声道：“草民们是为伸冤，不得不如此。”


    
“还敢狡辩。”唐成猛然一拍惊堂木，“汝父有子，似他这般身体何需亲自来公堂？若疼病如此仍需出面诉冤，则其生养尔等四子又有何用？尔等扪心自问，抬父告状究竟是不得已还是图逞意气？若再敢塞责狡辩，本官便成全尔等一个忤逆之罪。”


    
一听到“忤逆”两字，不仅是杜老大全身一震，栅栏外人群也陡然倒抽了一口凉气，虽然不孝和忤逆都是一个意思，但在轻重上的差别可就太大了，即便是这些百姓们读过书的少，却也知道忤逆是跟造反一样的十大逆重罪，这样的重罪可是板上钉钉要杀头的！


    
听到这个就连杜兴山都按捺不住了，挣扎着就要从床板上起来，唐成见状忙伸手和煦声道：“你这几个儿子意气太重，本官只是略做薄惩以儆效尤，老丈不需担心。”


    
至此杜老大再无别话，“我等服了。”


    
“尔等如此罔顾老父，是为不孝，本官依律判尔等笞十以为惩戒，可服？”


    
“服。”


    
眼见杜老大瓮声答服，那负责记录的书吏手中虽没停，眼睛却忍不住向公案上瞥去，伺候了好几任县令，他是个懂门道儿的，这个把月杜家的事情都闹成啥了，支持的人越多杜家这几个好勇斗狠的兄弟就越气盛，刚才在县衙门口一见杜家兄弟抬了人来而县令又喊着要升堂时他就在心里叫了声糟。


    
但凡是当过几年官儿的都知道这样的堂是最难升的，告状的人占着理，外面又有那么多听堂的百姓同情支持，不便用非常手段的堂官一个处断不好就难控制局面，十个有九个得被听堂的百姓们看了笑话儿去，真到那个时候，任堂官此后如何努力补救，在百姓的嘴里即便不是昏官，至少庸官的名声算是彻底坐实了。


    
所以一般遇着这样棘手的案子，堂官们多是能拖就拖，即便拖不过去实在要问也不会放任百姓听堂，闭门撤栅慢慢磨才是正经。瞅着新县令如此作为，文吏原已认定唐成是个年轻的啥门道儿不懂的懵懂官儿，却没想到他竟然有这手段，揪住杜兴山的伤病不仅彻底打掉了杜家兄弟来时的强横气势，而且还让那些听堂的百姓们点头称是，一举稳稳的控制住了整个公堂的“势”和节奏，能把本对自己的不利的事情利用的如此恰到好处，有本事啊！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听堂的百姓们不懂什么是“势”和节奏，他们只是觉得这新县令年纪小是小但说话在理儿也入耳，该硬的硬改软的软并不止会一味拿刑签子吓唬人，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跟前面那些个县令软哒哒的升堂比起来，这个唐县令的堂干净利索的听着有劲儿！


    
唐成并不知道这些人的想法，就是知道现在也没时间想这个，“尔等既服，笞十且可延后再做执行。”“啪”的一声惊堂木脆响，他略提了两分音量朗声道：“现在开问汝父当街被打致重伤一案。”


    
刚才前面的戏肉都不算差，此时到了正题更是让人期待呀，一时之间堂外的嘈杂声迅速平息，众人迫不及待的想看表现不俗的新县令怎么问这个注定会引火烧身的案子。


    
杜家兄弟等了这么久可不就是为的这个，耳听唐成此言一出，憋着一口气的杜老大猛然挺起身来刚要说那番月来琢磨了不下数十遍的话，不料他这还没张口，县令大人先已摇了摇手，“此案案情简单清楚，顾念汝父不宜久留公堂，本官事急从权，但只问你行凶者可是居于本城西街的龙门县人氏兀都？”


    
杜老大就为了今天这番呈词请教了多少读书人，准备了多长时候！来来回回心里不知背了多少遍，就在适才来的路上还刚刚温习过的，可怜见的花费了这么大功夫做的准备到唐成这儿竟然彻底没用了，这就如同攒足了全身力气准备的一拳却打在了棉花包上，那种发泄不出的感觉甚至比打在铁板上的反震更难受，偏偏还说不出口。


    
杜老大真是不知道怎么搞的，期待了近一个月，今天早上雄赳赳气昂昂而来的这次升堂咋就彻底变了味让他如此难受呢？


    
“是。”与此前预想中的完全不一样，杜老大这声答应实在说不上有什么气势。


    
闻言点了点头的唐成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目光一扫堂下跪着的杜家兄弟及外面众百姓们后，清晰的声音一字一顿道：“来呀，带凶犯。”


    
这句话的声音并不大，语调也极沉稳平缓，然则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对于堂下堂外所有人而言却不啻天际响雷，满场皆惊……

第二三一章 不能退，更不会退


    
敢抓奚人，开玩笑吧！前任那么多县令谁敢这么做？不对，倒是有这么一个强项的，可结果……若非这就是站在公堂外，这句话又是由小县令在大庭广众之下亲口说出来的，那怕是换了个人转告的都不会有人相信，不敢相信！


    
因震惊而来的安静在兀都被押解上堂时达到了最高峰，堂下堂外已经不是鸦雀无声，很难想象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时居然能安静到这个地步，落针可闻实不夸张。


    
兀都，真的是奚蛮子兀都！


    
在场的都是龙门县住家，对奚人特殊的发式，还有那特别的穿着都不陌生，这么多人不可能都看错，更别说这里面还有一些人是见过兀都的，没错，这个衣衫褴褛，脸上血都没擦干净踉踉跄跄艰难走进来的人的确就是当日当街打伤杜子兴的兀都！


    
昨晚被打，随后又在冰寒的禁子房里被关了一夜，背上衣絮乱飘，脸上血迹未干的兀都狼狈情状可想而知，这时整个公堂上下就只听到他那拖拖拉拉坠着铅块儿般的脚步声。


    
对于龙门县里的唐人百姓而言，这样的场景他们早在很久以前就开始设想，这么多年下来想的不是一次两次，甚至街坊们一起闲说话时这都成了一个固定开玩笑的话题，日常里他们这些唐人也不是没跟奚蛮子们吵过骂过打过，甚至还颇有几次两族间数百人参与其中，死伤多达数十人的大规模械斗，二者之间的矛盾这么激烈类似这样的事情本就是不可避免，只不过这么多年来这样的事情都是百姓们忍无可忍后的自发行为，从开始组织到最后的谈判善后都是如此，当县衙的作为已经让人失望到绝望时，出了事情谁还会想到去找它？龙门县衙就是这样威权尽失最终沦为笑柄的。


    
百姓们自己打过奚人，抓过奚人，但多年的教训下来后他们压根儿就没想过居然真有一天能在县衙里也见到这一幕，以前想是想，说是说但谁都知道这只是痴心妄想，说也只是过个嘴瘾的干说，还把他当个真不成？就连今天大家拥着杜家的来县衙凑热闹，也仅仅只是为了凑热闹而已。


    
说起来这情形倒跟后世鸦片战争后的清季末年颇有几分相似，再也忍不住的百姓起来杀洋人烧教堂的事情偶尔还能听说，但有谁听过官府敢抓洋人的？


    
正因为绝望到已经不抱任何希望，所以当唐成真把兀都给抓了，不仅抓了还用了刑，且在大庭广众的公堂上将之传上来时，一干百姓人等反倒是……不敢相信了！


    
倒霉催了一辈子的人突然之间中了彩票，乍一听说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肯定是，“假的，怎么可能？”


    
就不说百姓们的震惊，就连杜家的这几个苦主都是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越走越近的兀都，尤其是杜老大，满脸横肉抽到了一起，一双眼珠子瞪的足有鸽子蛋那么大。


    
对于堂下堂外的这个反应唐成很满意，一月之前他咬牙吞下心中强烈的耻辱所作的逃避岂不就是为了今天，为了现在？疗沉疴就只能用猛药，要想打破龙门现状践行改变的报负，首要前提就必须重建县衙的威权，惟其如此所有的想法和尝试才有推动的基础，而县衙威权的根源只能是来自一个有威权的县令，一个有力量让治下百姓能依靠并进而追随的县令。


    
一个龙门，一个县衙，一个县令，一个声音，这就是唐成想要也必须要，且决不容别人染指的权力。


    
龙门是我的龙门！


    
这是一个艰巨到很难实现的目标，实现它需要一点一滴的努力而容不得任何有损威权的事情出现，所以唐成很看重自己的第一次正式亮相，这已不仅仅是一次亮相，更是他在龙门县砸下自己烙印的第一锤，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即便是再耻辱也得咬牙吞下绝不轻易妄动。


    
有隐忍就会有回报，只看此时堂下堂外的表现，这第一锤子不仅找对了地方而且砸的够劲儿，从现在开始，不管这些人怎么看他，至少再没人敢把他当摆设，当孬种的窝囊废。


    
这就是威权的起点，同样也是权力的起点。


    
“啪”的一声惊堂木脆响打破了公堂内外的沉静，坐在公案后的唐成拿着一张纸站起身来，边往堂下走边和颜悦色的向强自半坐起的杜兴山道：“老丈，你看当日打伤你的凶犯可是此人？”


    
“啊……是。”从兀都身上扭过脸儿的杜兴山仇恨之外看向唐成时脸上满是感激，他跟几个儿子一样没想到这个县令竟然真给他伸了冤屈，人虽然半坐半躺的站不起来，却还是挣扎着想要磕头致谢，这一刻公堂上的情景与大唐其他地方的县衙也没了什么区别。


    
两人的对答打破了堂内外的安静，彻底醒过神儿来的百姓们在正式确认这一消息后议论蜂起，嘈嘈之声比之开始时更大了数倍不止。


    
“一方父母护一方安宁，此乃本官职责所在，老丈不需如此。”在堂外的嘈嘈声中走到杜兴山面前的唐成亮出了那张画有兀都血押的认罪状，提高音量朗声道：“凶犯已经认罪，老丈身为苦主，是……”


    
“这贼蛮子竟然认罪了？”堂外人群又是一片哗然，多年来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多了，强硬的奚蛮子什么时候认过错？便在这一片哗然声中，杜老大抢着说了一句，“有冤伸冤，有仇报仇，杜家不要他的遭钱儿。”


    
这跟后世里差不多，此案在兀都认罪之后就进入了一个新阶段，要是苦主杜兴山愿意要钱而兀都也愿意赔付的话，则其刑罚判定就会轻得多，反之兀都虽不用出多少钱却免不得皮肉之苦。杜老大显然是知道唐成要问什么，因以抢过了话头。


    
多少年才等到这么一次在公堂上扬眉吐气的机会，众唐人感同身受之下还没出够憋气，这要是当事的苦主先软下来该是多扫兴，是以杜老大这话一出顿时引得堂外彩声一片，“是个汉子。”“有骨头”等等话语不绝于耳，至此杜老大终于找到了一点期盼中的感觉，这货居然就此转过身去用依旧绑着的手向看热闹的百姓们抱拳而拱，堆满横肉的脸上意气风发，只不过等他从堂外转过头迎上唐成看过来的目光时，只觉全身陡然一冷再也笑不出来了。


    
“本官可曾问你？公堂之上岂容如此放肆！适才笞十之数倍加之，若再敢犯，定不轻饶！”冷声说完这句后，唐成才又转过头和颜悦色的看着杜兴山。


    
“小老儿不要钱。”闻言唐成点了点头，“汝意本官已知，老丈尽可放心，本官定当依律刑罚凶犯，还老丈一个公道。”


    
低头躬身拍了拍杜兴山的臂膀以做安慰后，站直身子的唐成大声道：“来呀，抬杜老丈到后衙，暂交本官内子安置照料。”


    
“呀，老杜这顿打虽然挨的冤，但跟以前那些苦主们比起来真是强到天外头去了，不仅伸了冤还能得县令夫人亲自照顾，前面那些个苦主儿谁敢想这好事儿。”


    
“说的是啊，这个县令不错，倒比老杜那几个儿子还记挂他的身子骨，等了这么多年，皇帝老子对咱龙门总算是开了眼。”


    
“翠花姐姐，你听，他都有夫人了！”小姑娘摇着翠花的胳膊，咬着嘴唇的脸上满是惆怅。


    
唐成自不理会堂外的这些议论，目送双眼含泪的杜兴山被公差抬出后，当即大步回到公案后朗声公布刑责，兀都当街行凶致人重伤，依律小杖五十，长枷当街示众三日。刑责公布完毕，刑令随之落地，“打！”


    
随后龙门县衙的公堂就正式进入了打板子的时间，亲眼见证兀都受刑，唐人百姓那种扬眉吐气的快意无需多言，只看那么多人几乎是不约而同的高声帮着公差计数便可知他们的心情，堂下堂外的热闹凑在一起，说这是一场欢会实不为过，可惜美中不足的是当事人兀都勉强撑到三十七杖时就已昏死过去，没了他的惨叫声助兴，未免让欢会扫兴不少。


    
“五十。”这最后一杖的计数是堂外一起喊出来的，随之而来的便是众人发自内心的欢呼。


    
一脸冷峻端坐于公案后的唐成丝毫不为这欢呼声所动，见公差将晕死的兀都拖进类似后世站笼的长枷固定好后，伸手一抓四支鲜红的刑令撒了下去。


    
“打！”


    
杜老大的身子被按下去，乌油鞭子抽动时带起的尖锐风声随即在公堂里响了起来，饶是这货皮糙肉厚的咬牙没发出一丝惨叫，二十鞭子下来依旧抽的他背脊间一片稀烂，额头处汗盖如雨，因是牙咬得太狠把嘴都咬破了，就这还是施刑公差手下留情的结果。


    
杜老大多一句嘴的结果是多挨了十鞭子，他这露一小脸的成本着实是有些高！随后杜家另外三个兄弟依次被按倒施刑，啪啪之声不绝于耳，听到这清脆却又单调的鞭声，堂外的欢呼声早已消失不闻，就是在这清脆单调的鞭声里，公堂的威严，唐成与县衙的威权开始无形的滋长。


    
至此，唐成完成了他作为龙门县令的第一次正式亮相，而在开始时堪称闹剧的评头论足之后，这些听堂的龙门百姓才算真正认识了他们的新县令。


    
四个人五十鞭，换了两个公差才打完。当杜老四的最后一鞭抽完时，长呼出一口气的人群不约而同的又将目光集中到了公案后的唐成身上，按照惯例，但凡是有这么多人听堂的问案，县令在审结之后必定是要说一番话以期教化之功的。


    
自今天早晨出现，唐成除了在面对杜兴山时有几个和煦的笑脸外，其余时间皆是一副沉稳冷峻的模样，此时也不例外，刑责完毕，目光在堂下堂外扫视了一圈后，便听惊堂木一声脆响，“退堂！”


    
以前的县令想说却没百姓愿听，现在百姓们想听的时候了，唐成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如同他升堂问案的过程一样，退堂也是同样的干净利索。


    
目睹唐成从堂内左壁的小门走了之后，百姓们拥着兀都的刑枷向衙门外走去，所谓当街示众就是放在衙门外的街边儿上任来往路人观看，如此既为惩戒凶犯，也是对其他人的警醒，其效果与后世曾一度流行的公审公判大会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意犹未尽的百姓们聚在衙门外的街上看兀都时少不得要说闲话，而这回所有闲话的话题都集中在新县令身上，间或有骇然的行人来时，兴奋的百姓们少不得还要给他们舌灿莲花的讲解一番刚才升堂的精彩。


    
兴奋是兴奋，但兴奋之余人们也不免会很自然的想到一个问题：这兀都被抓被打，他的族人就不知道？要是知道的话又岂肯善罢甘休？


    
……


    
龙门县城奚人聚集的西街口上有一家规模很大的货栈，这家货栈除了经营牲口及毛皮生意之外，还兼营着绸缎、瓷器及盐铁生意，基本而言，龙门草原上那两万多奚人对唐货的所有需求都是由这家货栈来供应满足的。


    
掌总这家货栈的是个年纪二十多岁的壮实奚人，当然，能以如此年纪负责这么大一家货栈，这个年轻奚人的身份肯定简单不了。


    
其实奚人的社会结构跟更北边儿的契丹、室韦及靺鞨等族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根据血缘由近到远的顺序分别组成家庭，家族，族群，最终血缘关系近的族群汇聚成部落，整个奚族就是由五个部落组成，又称五部奚，每一部落由一位部落长在族老的辅佐下统领，五部落长上面的奚王并非世袭，而是在部落长中选举产生，执掌代表着奚人最高权力的神鼓。而每一任的奚王在上表唐朝廷之后也自然晋位为饶乐都督府大都督，代表唐朝廷管理五部奚。总体而言，奚人就是在这样维系于血缘的社会架构中来分配土地牧场乃至于奴隶等一切资源的。


    
龙门县内的这两万多奚人虽然从人数上还称不上一个部落，却是一个当之无愧的大族，虽然在行政隶属上他们应该是由唐朝廷直接管辖，但其社会架构却与绕乐的五部奚没什么区别，对于这两万多奚人来说，族长才是决定着他们命运的最高存在，至于那个父母官儿的龙门县令实在是可有可无。


    
龙门县奚人族长是年已五十二岁的图也卓，负责着北街这家货栈的年轻奚人就是图也卓的第三子图也嗣，如同契丹与靺鞨等族一样，复姓是尊贵的标志，只有身份高贵者才可使用，图也嗣的名字本身已经彰显出他在龙门奚人中不凡的身份。


    
这是一间纯依唐风布置起来的花厅，花厅内从几案、坐榻、帷幄等陈设直到泥墙所用的花泥，没有一样不是来自于内陆地区的上等唐货，甚至就连整间花厅的布置风格都透出浓郁的长安韵味。此时，图也嗣正盘膝在坐榻上紧锁双眉。


    
站在坐榻前说话的是货栈的护院首领，长年累月与唐人杂住在龙门县中，他的汉化程度已经很深了，至少在言语上已经听不出什么区别，除此之外他心里还有一个小九九，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位最得族长器重的三爷喜欢别人这么跟他说话。此时这护院儿首领一脸紧绷，“三爷，怎么办？外边的兄弟及街上的族人都等着三爷拿主意。”


    
“兀都可招出什么来了？”


    
“没听说。”护院首领啐了一口，“这软骨头还没这么大胆子。”


    
既然这个县令敢抓兀都，又岂会不逼问主使之人？毕竟他当初打杜兴山的时候既无私怨也无纠纷，实在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


    
“没招！那他的骨头就还不算太软。”图也嗣笑了笑，兀都招与不招又有什么区别，那唐成来此已经足满一月，这样的掩耳盗铃还能瞒过他不成？


    
更主要的是图也嗣根本就没想过要瞒唐成，否则又怎么称得上试探？


    
“三爷……”


    
“货栈里留一半人手看家，你带其他人去把兀都抢回来。”处断方式本就没什么好想的，这是兀都打杜兴山之前早就计划好的步骤，现在不过是照着执行罢了，图也嗣刚才紧锁双眉沉思的也不是这个，“计划你都知道，也无需我再多说什么，去吧。”


    
见三爷点了头，护院首领当即兴冲冲的转身而去，对于在草原上长大并以勇武闻名族中的他而言，眼前这件事情的确是值得兴奋。


    
猛人总是最害怕寂寞的，而在龙门县货栈中的日子实在是太寂寞了！


    
护院首领走了之后，端起茶盏小口呷着的图也嗣复又陷入了刚才的沉思，让他沉思的只有一个问题：这个唐成敢这么做，而且是在隐忍了这么长时间之后才动手，必定是有所依仗的，那他依仗的究竟是什么呢？


    
图也嗣跟大多数的族人及两位兄长都不同，虽然他也孔武有力，精擅骑射，但相较于武力的争雄，他更喜欢的反倒是用脑，甚至就连性格上也是好静不好动，而这也正是他被图也卓器重并能长驻此地的根本原因，这一点图也嗣心知肚明，至于族人们所说的他是子凭母贵纯属扯蛋。在几个妻妾之中父亲最喜欢他生母不假，但若父亲真是那种容易为情所动的人，那他就成不了族人公认为数十年来最杰出的族长了。


    
很多时候图也嗣都不免为父亲遗憾，遗憾于能容他施展才华的草原实在太小，否则以他的才智又岂会仅仅局限在一个族长的位置上？


    
而这，也未尝不是图也嗣深埋在内心最深处的遗憾！


    
想的远了，独处时他的思绪总会这样不自觉的跳出龙门草原。摇了摇头的图也嗣又将心思放回了当下，类似于刚才的计划已经做了很久了，这还是第一次用上，巧合的是那个县令唐成竟是跟自己同样年纪，想到这里，图也嗣又笑了笑。


    
希望这个给自己的生活带来变化的唐成不要真是个“二杆子”才好，希望他有依仗，只不过若自己的希望若没有落空的话，那他的依仗究竟是什么呢？


    
放下手中的茶盏，随意从身边棋秤上拈起一颗沁凉棋子的图也嗣微微阖上了眼睛。


    
……


    
人群散尽的龙门县衙中，唐成吩咐完书吏将兀都案的经过放大誊抄张贴全城后迈步到了差房。


    
“娘的，这身皂衣穿了这么多年，直到今个儿才总算觉得自己是个公差了，这堂升的够劲儿。”口中唾沫星子乱溅的钱三疤背对着门口，丝毫没注意到已经走进来的唐成，犹自学着他在公堂上的样子挥手沉喝声道：“打！”


    
其他公差看到这一幕，尽管是唐成当面也忍不住喷笑出声，总捕贾旭见不是个事儿，也没理会仍在懵懂的钱三疤，强忍着笑上前向唐成拱手道：“见过县令大人。”


    
“备弓分发好后，带人到衙门口集合。”语调平静的向贾旭交代完，唐成瞥了一眼脸上无比精彩的钱三疤后转身出了差房。


    
唐成刚出差房，里面顿时响起一片不可遏止的爆笑声，钱三疤难得的红了脸，只不过他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县令刚才那一眼瞥过来的时候他竟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脖子，日怪，这是怎么了？


    
直到一张张备弓分发下来，摸着箭壶里冰凉的箭羽时，众公差们的笑声才停止，心里随即就有了忐忑的紧张，朝廷虽不禁民间佩戴刀剑，但对弓弩这等重器的看管却非常严，一旦用上这玩意儿，那可真就意味着事情大发了。


    
手执弓，腰挎箭，众公差无声的跟在贾旭身后到了衙门口，一身严整官衣的唐成比他们先到，此时正向城门处探望着什么，说来也怪，一看到唐成挺得笔直的背影后，众公差们虽然还免不得紧张，但心中的忐忑却就此消失了。


    
虽然唐成手指的方向是在自己身后，但贾旭还是带着公差们排站在了他前面，钱三疤站好后偷偷的向后瞅了瞅，随即又动了动步子，等他彻底站定时，身量颀长的唐成已被他那宽大的身板子挡了个严严实实。


    
唐成见状没说什么，冷峻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微微的笑容。


    
正在这时，身后一阵儿脚步响动传来，唐成回头看去时，竟是换了一身窄袖收腰紧身裙的郑凌意在郑五等人的护卫下到了，一边儿跟着的还有满脸无奈的来福。


    
“你怎么来了？”


    
“来福小七他们没领差事不能参与其中，但妾身可是随着官人受了朝廷七品封赏的。”仰头看着唐成，这一刻展眉而笑的郑凌意实有说不出的飒爽英姿。


    
唐成看了郑凌意一会儿后默然一笑，这既不是说话的时候，而两人之间也无需再多说什么，他只是往旁边让了让，“你就站在我身边。”


    
外面正自围着兀都指指点点的人群乍一见县衙摆出这阵势，先是唬了一跳，继而反应过来后就如同炸了的马蜂窝四下里分散开去，见到这一幕，脸上神色丝毫未动的唐成忍不住有些失望。


    
时间太短，民气依然难用啊，其实细想想这么多年来龙门县中的奚人之所以能压着唐人一头，除了官府的原因之外，以血缘为纽带的奚人那种团结也是重要原因。毕竟团结是力量最好的增幅器。


    
公差们站了出来，县令，甚至就连素未谋面的县令夫人都站了出来，那些个文吏们难免会有反应，虽然有很多吓的全身发抖的，却也少不得有一些乍着胆子的文吏们走了出来，虽然他们拎着胡凳的手哆哆嗦嗦颤的厉害，但毕竟还是跟唐成站到了一起。


    
奚人来了！来得很快也很猛，在当头一个身量如熊般的壮汉带领下，一群为数近百的棒壮奚人由西街方向直奔县衙而来，很快就已冲到了西街与县衙前正街的交汇口，且没有半点减速停步的意思，直奔锁着长枷站在县衙门口一侧的兀都而来。


    
真来了！唐成的眼神缩了缩，待那群奚人又往前冲了一截儿后平稳声道：“喊话吧。”


    
贾旭闻言，扬声高喝，“大唐律令，劫掠刑犯份属重罪，围攻县衙以谋逆论处，尔等速速退去，违者格杀勿论。”


    
贾旭话刚说完，众公差已随他一起扬起了手中的角弓。


    
奚人对他这番喊话只做未闻，在那熊汉的带领下反倒是以更快的速度冲了过来。


    
唐成没做半点犹豫，断然下令：“取人前三尺空地，射！”


    
射箭是个技术含量很高的活儿，疏于练习的公差们有心遵令却没这个本事，一轮十三支箭矢射出后，真正插在熊汉他们脚前空地上的勉强算去也只有四支，射飞的倒有五支，而除此之外的另四支竟然直接射进了奚人群中，两箭中腿，一箭中肩的立伤三人。


    
那熊汉见状，猛然一声暴喝，脚下再次提速，他身后人群中就连中箭的三人也毫无停留的紧跟而上，近百人的队伍爆发出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迎面正对的公差们固然是呼吸粗重，一些吏员更是吓丢了手中的胡凳。


    
公差们箭技如此，唐成也不再给他们设定目标，“射！”


    
伤五仆一，奚人依旧未停。


    
距离太近，公差已是装箭不及，还好这些奚人冲向的目标是兀都而非县衙正门，否则公差们受这样的气势冲撞阵型必然溃散。


    
眼见那熊汉还差几步就已抢到长枷前，反腕从官衣左下襟儿摸出一把黄桦木弩的唐成抢前一步，抬手处弩矢已直指兀都头颅。


    
强力机簧咬紧的弩矢在阳光下散发出冷冷的寒光，距离兀都仅仅只有三步的熊汉终于停住了步子。


    
郑凌意的反应只比唐成慢了一点儿，顺手抽出钱三疤腰刀，她紧随其后站在了唐成身边，至此，正慌乱摆弄着手中弓箭的公差们这才反应过来，扔了弓箭后抽刀簇集上前。


    
唐成对此视而不见，他的眼神正与熊汉的紧紧咬在一起，四目相对都是一样的坚决，两人都没有半点要退让的意思。


    
他决不能让这些奚人当着他的面在衙门口将活的兀都带走，这已不仅仅是一个兀都的问题，这关系到县衙的威权，他的威权，更关系到他在龙门的未来，关系到关于改变的理想。


    
他不能退，更不会退！即便为此遭遇生命威胁也在所不惜。


    
决绝的眼神跟唐成一样半点不让，熊汉抬起了腿。


    
就在他抬起腿的同时，唐成的手指压上了弩弓的机栝。


    
熊汉刚刚抬起的腿缓缓的收了回去，再与唐成又对视了片刻后，这才愤然一声不甘的低吼。


    
“退！”

第二三二章 血与泪！


    
奚人来的快走的也快，在熊汉的带领下满心不甘的从来的方向退了回去。


    
目睹他们退走，县衙门口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喘息声，刚才正面接触虽然不多，但场面的紧张及奚人的气势都太吓人，精神极度绷紧之下此时猛一放松就感觉双腿跟脱了力一样，心跳也是快的让人发慌。


    
“幸好这些奚蛮子胆子还没大到敢围攻县衙。”贾旭猛喘了几口后，收刀入鞘正色向唐成躬身一礼，“大人神勇，实让属下等钦佩。”


    
他这一说，正喘着的公差及文吏们这才反应过来，是啊，刚才要不是县尊大人亲身犯险的果断出手，那些奚蛮子就得手了。若真是这个结果的话，刚刚扬眉吐气了一回的他们可就转身之间又成了大笑柄，这衙门从此也别想再振作了！


    
跟在贾旭身后，还刀入鞘的公差们弯腰向唐成躬身一礼，虽因无人招呼使得他们的行礼并不整齐，但心情的真挚远远超越了形式上的杂乱。


    
从昨晚到现在不过几个时辰，但跟着唐成的这几个时辰里公差们着实体会了一把潮涨潮落的跌宕，捕拿兀都时的担心，得手后的忐忑，连夜升堂的刺激，鞭打兀都的快意，以及上午公堂外那如雷的彩声及刚才生死一线的战栗，从担心到忐忑再到刺激、快意、让人心潮澎湃的骄傲及战栗，这五个时辰的经历实让人目不暇接，铭心刻骨。


    
经过昨晚的汰选后现在留下来的公差里除了贾旭年纪大些之外，其他的都未满三十，二十啷当岁的人谁没有个激情冲动的情结，曾经他们也无数次的感叹这公差当的窝囊，窝囊到根本就不像一个执法的公差，甚至在皂服都穿了好几年后还从没真正找到过一个公差该有的感觉，但他们这种深埋在心底最深处的遗憾在过去的几个时辰里彻底的得到了满足，虽然时间很短，但他们实实在在无比深刻地感受到了身为一个公差的责任、危险、恐惧以及彩声蜂起时心底如火山喷发般不可遏止的骄傲。


    
在这几个时辰的遭际中，他们开始有意无意，自觉不自觉的审视自己，审视自己所操的这份职司除了是个饭碗之外究竟还意味着什么，与此同时他们的目光总是不自觉的投向接触时间很短但感觉却很亲切熟悉的新任县令，正是这个此前被称之为唐悖晦的县令引领他们走过了过去那几个时辰，给了他们从不曾有过的全新经历并因此引发出剧烈的心理震荡。


    
虽然公差们还模糊着不知道该怎么准确的评价这位正式上任还不满一天的县尊，但从过去那几个时辰，尤其是刚才那闪光的表现来看，这个比他们所有人都小的县令当得起这发自内心的一礼。


    
别的都他妈不说，至少跟着他干不用担心被出卖，不用担心面临危险时他会远远的躲在后面高喊“兄弟们，给我冲！”虽然一句豪言壮语的话都没说过，但在面临生死危险时他会默默的站在你身边，甚至在最危急的时刻毫不犹豫的大步上前，作为一个年轻的公差，能跟着这么个主官一起洗刷旧日的耻辱，重塑县衙以及职司本身应有的骄傲与威权，还有什么比这更激情热血的！


    
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跟着他干对得起自己，够劲！够男人！


    
见公差们纷纷行礼，那些个乍着胆子凑上来的文吏们在极力平复过度负荷的心脏之余，放下手中攥的紧紧的胡凳凑到衙门口向唐成行礼，刚才那短短时间里发生的一切太疯狂，而新县令在最后一刻的挺身而出却又太炫目，炫目到亲眼目睹这一切的他们根本不需要什么心理转换就已自然而然的接受了这个纯以沉稳、冷峻、强硬形象出现的新主官。


    
面对脸色苍白的文吏们的行礼，唐成点点头坦然受了，“你，将在场所有刀笔吏的名单录一份给我。”


    
那被唐成手指中的文吏一愣后忙点头应是，正好与他相熟的公差钱三疤见状嘿嘿一笑道：“老胡，恭喜，你们的饭碗算是保住了！”


    
听到这话，唐成瞥了一眼钱三疤，没想到这个看来粗鲁无比的莽汉还有这份心思，不错，这也正是他的想法，早在当日来这龙门两天之后他就清清楚楚的感觉到如今的龙门县衙根本用不了这么多人，一个不过四万多人的县，真正能管的人口还只有一半，能有多少事儿要养这么多人？一方面是县衙账面上穷的叮当乱响，另一方面是衙门里养着一大批只想着混饭吃的公差吏员，这不是笑话嘛。


    
唐成自己是个一旦做起什么事来就会全身心投入的人，他自己做事认真自然就看不得那些天天只想着混事儿蒙事儿的，只不过不管是在任何时候的任何地方，但凡要端人饭碗总是最难也最容易激化矛盾的，在这个事情上唐成虽有决心却也暂时没想到好的办法，在他原本的想法里整顿县衙，清退衙门中多余人员将是一个艰巨而漫长的工作，甚至为此构想了一个模糊的历时需一年半的规划，即便是一年半，但若能在这个限定时间内完成就算高效了。


    
变化总比计划来的快，从昨天晚上的事情上唐成敏感的看到了一种可能，即利用计划中与奚人的冲突附带完成对县衙的整顿，就如同在战争状态中总是最容易通过那些在和平时期根本无望通过的政策一样，非正常环境带来的一个好处就是推动事情的方式和时间也可以非正常，并且在处理的合适的情况下能将正常环境中不可承受的震荡降低到最小的程度。


    
今早一举开革十几个老公差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特殊时期经过特殊事件的检验手段后，不仅是那些老公差的同僚，百姓，甚至就连被开革的老公差们自己都没脸出来闹腾，一件原本需要大费周章的事情居然就此风平浪静的办下来了。眼下这样针对吏员的机会又再次出现时，要是还将之轻易放过的话，唐成也就不是唐成了。


    
祸兮福所伏！虽然这句话早在后世就已耳熟能详，但真正的理解并能主动的将之灵活运用，唐成的确很感谢他曾经跟过的前金州刺史孙使君，正是通过对他的学习，唐成具备了在危机中寻找机遇的意识和自觉，从此之后，每当遇到异常艰难的时刻他总会逆向思维的问自己一句：“这次的危机中有什么值得利用的机遇？”这次在与奚人的斗争中抓住机会整顿县衙就是这种逆向思考后的成果。


    
而今已可预料的是在结束与奚人的这次斗法后，整顿县衙的工作也将顺利完成，届时龙门县衙将是一个经过极大精简的机构，其间的意义远非仅是减少了开支，更重要的是，这将是一个认同他的权威，鲜明打上他个人烙印的新县衙，与此同时这还将是一个在实战中经历了勇气检验的衙门，勇气，对于龙门这样特殊的县情而言，无论怎么强调其重要性都不过分。


    
从钱三疤身上收回目光后，唐成转向了贾旭，“刚才那领头的奚人你可认识？”


    
“库多，西街顺天货栈的护院儿头子，素以蛮勇著称，城里不知道他的人少。”


    
“顺天货栈？顺天应人，这个货栈口气不小。”唐成正要再问什么，身边的郑凌意扯了扯他的袖子，顺着她的示意看过去时，就见到刚才空荡荡的另几面街口上涌出不多的一些人来，这些人一色的唐服打扮，手里拿着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烧火棍、撑窗杆儿、火筷子、擀面杖等等不一而足，再仔细瞅瞅的话，这些人里还颇有些面熟的，大多都是刚才来听过堂的百姓。


    
“大人，他们这是来支援衙门的。”说着这句话的贾旭满是激动，当差当了这么多年，平时能不招百姓们骂就算是好的了，何曾敢想象过这样的场面？虽然眼前来帮忙的唐人并不多，但显示出的却是一个好兆头儿。


    
“嗯。”见到这一幕，唐成终于松了松冷峻的神色露出一个欣慰的微笑，“民心未死，民心可期！”


    
只可惜这样的好情绪很快就被城中突然响起的惊叫声与哭喊声给丧败的干干净净，刚一听到的时候这声音还少，但很快的就如同瘟疫大发作般染到了别处，叫声里充满了恐惧与慌乱，从听到第一声到四面开花几乎不过是瞬间的功夫，很明显是有很多人一起发动才能在全城范围内造成如此恐慌动乱的效果。


    
“奚人闹城了。”贾旭的手一把攥上了刀把子，“大人，怎么办？”


    
各处惊叫声一起，那些手里抄着各式家伙什儿涌来的唐人脸色立变，撒腿就开始转身往回跑，来的这些都是棒壮汉子，他们不仅是家里的顶梁柱儿，更是家人的主心骨。


    
抢不到兀都就引动全城动乱，龙门县的奚人居然真就无法无天至此了！虽然早就对这种可能发生的动乱作了预案准备，但唐成此前还真是不太肯定这样的事情一定就会发生，这可是正稳步走向盛世的唐朝，这仅仅两万多的一族奚人真敢如此无所顾忌？


    
无情的事实粉碎了他此前一直不曾放弃过的谨慎乐观，先是悍然来抢兀都，抢掠不成后就开始引发全城动乱，奚人这么做的目的唐成清清楚楚，这不仅是反击及对城内唐人的恐怖震慑，更是要釜底抽薪一举撵走他这县令。


    
刚刚上任一个月治下就发生了全城范围内的动乱，不管原因是什么，他这个县令都难辞其咎。


    
这些唐成都知道，在对奚人动手之前也仔仔细细的反复想过，是以现在的他想到的并不是眼前这已有心理准备的事情，而是这表象背后的根子——龙门县的奚人为什么就敢如此肆无忌惮？难倒他们真就狂妄到连朝廷也不怕了？这样的事情在内陆州县里不说发生，简直就是不可想象。


    
渐起渐高的惊呼声、动乱声中，微笑尽收，重新恢复冷峻神色的唐成摇了摇头，龙门县奚人还没胆大包天到这个地步，别说他们合族也只有两万多人，就是整个饶乐奚族绑一起也不敢在当今大唐如此国力下挑衅朝廷。


    
只要不是傻子蠢汉，世间但凡敢犯非常之事者就必定有非常之依仗，那么……这些奚人的依仗究竟在那儿？根子到底有多深？


    
“大人。”耳听着动乱之声距离衙门口越来越近，贾旭猛提了几分音量咬牙道：“要不要属下等出击。”


    
“我要一个人骑马去城中宣扬律令。”言至此处，唐成猛然转身过来，“谁去？”


    
这样的情况下执行这样的任务……硬着头皮的贾旭刚要说话，却被唐成给止住了。


    
公差们沉默的时间并不长，钱三疤蓦然跨前一步，“我去！”


    
“好！”唐成上前几步将手中的黄桦木弩塞给钱三疤后重重一拍他的肩膀，“你去，给本官活着回来！”


    
因为充血太厉害，钱三疤脸上脖子上的三道疤痕像扭曲的蜈蚣一样狰狞，这个长相堪称张飞特型演员的莽汉哈哈一声大笑后，拎着弩弓头也不回的向县衙马厩而去。


    
送走钱三疤，唐成转头过来看着那一排公差，“带上刀弓，你们十二个随我一起往东街。”


    
面对钱三疤的表现颇有些惭愧的公差们轰然答道：“领命。”


    
“身为县令，这样的局势下我不能不去，但我绝不跟这十二个公差分开，一定平安回来。”拍了拍郑凌意的肩膀，唐成看了来福郑五等人一眼后转身大步向台阶下走去。


    
“大人，县衙无人，夫人……”


    
“攻打县衙就是造反！奚人还没这个胆子。”“铿”的一声抽出身边公差腰间的长刀，唐成大吼一声道：“走！”


    
看着再无回顾的唐成背影，郑凌意扬了扬手后终究将嘴里的喊声又咽了回去，“来福，去差房把能搜罗的武器都给我找出来，郑三、郑五你们把衙门里的人给我集中起来。”


    
这一刻的郑凌意俨然又成了那个打击海盗不遗余力的在扬州市舶使。


    
刚走下衙门口最后一级台阶，唐成蓦然觉得脚下的地面似乎动了动，更走出两步后这种感觉愈发的明显了。


    
好歹也在万骑军中呆了大半年，唐成清楚的知道这是大队骑兵高速奔驰时才有引发的特有地动。


    
“狗日的贾子兴，你个乌龟总算到了。”心底狠命骂出一句后，长吐出一口气的唐成猛的停住了脚步。


    
众公差都是知道内情的，等这个也等的冒火，怀着同样的心思，当唐成停下脚步时，最少有三个公差当即趴下了身子，也不顾地上的脏冷将耳朵贴了下去。


    
听了一会儿后那个伏身最快的公差就此半边脸贴在地上的激动高叫，“骑兵，是骑兵到了。”


    
“他们也该到了。”唐成摆了摆手，“起来！准备抓人吧，宁抓错也别放过，谁都别给老子手软。”


    
“是。”公差们齐声答应的声音之大把他们自己都吓了一跳。


    
地面震动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很快的无需再趴在地上都已清晰可感，随后便有沉闷的响声传来，响声越来越大，到达最顶点时猛然转化为一片清脆如疾雨的响声。


    
只有大队骑兵疾驰在青石路面上时才会发出如此声响，这意味着骑兵已经正式进城。


    
在这疾雨般的声音响起时，整个龙门县城似被惊呆了一样诡异的有了瞬间的沉默，随即各式声音更杂乱的响了起来。


    
龙门县城不大，先锋骑兵很快就冲到了县衙门前，领兵那人是唐成在白阳镇贾子兴府见过的江姓果毅都尉，驰来之后人未下马的高声道：“天成军七百骑已至，镇军看守之城门亦由我军接管，如何行事，唐县令给个章程吧。”


    
“平暴诛乱正是边军职责，如何立这大功江都尉才是行家里手，还要某这外行多说什么。”唐成顺手将一个边军士卒从马上拉下来后，自己翻身骑了上去，“某就一条，少杀戮多活捉，天成军手中每多一条唐人性命，某就多扣地百亩！”


    
“痛快！儿郎们，刀片子都给老子收一收，用刀背磕这些杂种。”江都尉对唐成这种外行不干涉内行的行为很满意，大笑着回头吼了一嗓子后，拨马一转，“去！”


    
他这马头刚动，唐成亦已策马，正好与江都尉齐头并进向东街直冲进去。


    
东街内已是一片狼藉，许多唐人正与奚人揪斗在一起，唐人的人数虽不算少，却多是孤军奋战，而奚人却明显是有组织的最少五人一群，加之奚人在性情及身体素质上总体要比唐人凶猛，这种情势下唐人根本无力抵敌，直被打的落花流水。一条街上到处可见两边破损的门户以及被打伤呻吟的唐人百姓，此外断棒子，乱石头的滚了一地，整个场面说不尽的混乱。


    
“我早说这些没开化的蛮子都该杀了干净，偏偏朝廷压着咱们不让动。”骑在马上的江都尉明显是个杀阵疯，上次在白阳镇看着挺沉静的一个人一遇到这样的场面后就不是个人了，嘴里高声说个不停的他反手一刀背磕过去，正中马前一跑着的奚人，虽然用的是刀背，无奈这厮用力太猛，又有战马助力之下竟将那奚人一颗大好头颅如敲西瓜般砸的脑浆四射，倒地立仆再没半丝活气儿。


    
“他娘的，久不上战阵，手生的失了力道，唐大人莫怪！”江都尉将溅在脸上的脑浆往嘴里一抹，哈哈疯笑起来，在他这疯笑声里，跑在前面的那个奚人腿上一软瘫倒在了路边。


    
后世今生加一起这还是唐成第一次亲眼目睹杀人，脑浆溅起的那一刻全身猛然一颤的他就觉得胃里使劲一抽，“还好这死的不是唐人，要不一百亩地可就没了。”脸上冷硬如铁的唐成还了一句后，悄然将伸出的长刀往回收了收，跟这样的杀阵疯在一起，他就没必要再沾血了。


    
“唐县令来了。”率先叫出这一声的是个被打的头破血流的唐人老汉，无力的靠在路边墙上尽力用沙哑的声音高叫道：“唐县令带兵来救我们了。”


    
并不算太宽的东街街口，唐成与江都尉策马并骑直奔而来，沿途那些刚才还是凶神恶煞的奚蛮在这样的大军骑队面前如秋之落叶纷纷仆地，无一幸免。


    
策马之下，冷烈的夹道儿风吹乱了县令大人进德冠下的长发，吹起了他那代表着天子威严、朝廷法度的官衣，却吹不弯笔直的脊梁，吹不动手中象征着武力的长刀。


    
眼角滴着血水的看着这一幕，唐人老汉惶惶恐惧的心终于有了依靠，随即两滴浑浊的老泪和着血水滚落下来。


    
等了多少年，终于等到了，结束了，龙门县唐人数十年孤儿般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第二三三章 治乱必用重典，本官要杀人！


    
握刀策马，官衣翻飞，唐成始终与江都尉并骑策马冲在最前面，从东街到正街然后再冲向南街，北街，马队过处刚才还是逞凶好狠的奚人惊惶奔逃，随即便在刀背挥动中纷纷倒地而仆。


    
此次动乱诚为近十多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参与闹事的奚人既多，发动的时间又快，唐人百姓们根本来不及反应也没有足够的时间集中起来联合抗暴，因此在这突然而起动乱中的遭遇就越发艰难，这些五七成群的奚人虽还不至于胆子大到敢肆意杀人，但他们的种种行为也就仅此一条脆弱的底线而已。


    
棍子、擀杖、棒子、叉子，随手从路边地上捡起的土块，石头……凡是有些份量又顺手好找的东西都被奚人抓来当了武器，一冲上街头之后这些人深藏在骨血里的野蛮凶残天性就再也不受控制的爆发出来，遇到唐人就打，看到唐人的门户就上去踢，踹，踹不开就用石头砸，城内最初惊恐惊惶的叫喊声都是由此而起的。


    
动乱在几条主街上几乎是同时上演，被突然而来的暴力打懵了的唐人还手乏力，很短的时间里就头破血流、断手断脚的倒了下去，即便灵醒的见势不对后当即撒腿就跑也躲不过局部人数占优的奚人合围，一旦被堵住之后就是棍棒如雨而下，棒子一起砸，穿着尖靴的脚一起踢，听了惨叫见了血后犹自不足，这些奚人非得将堵住的猎物打的再无半点还手之力后才肯转身离开去找新目标。


    
龙门县主街瞬间就成了一片狼藉，道路两边唐人的店铺被砸开，整齐摆放的货物撒的四处都是被人任意踩来踩去，死命护着货物的掌柜伙计们被打成了血葫芦软趴趴倒在地上，店铺外的街道上隔不七八上十步远就有同样重伤的唐人躺着，整个场面凄惶血腥。


    
一旦见了血，而且是接连见血之后，奚人骨子里的凶性就被全面激发，动乱开始的时候他们还只是对唐人中的丁壮男人动手，及至血见的多了暴起来之后就彻底化身成了人形凶兽，不仅是老人弱妇，就连对着孩子也开始下手了，总而言之就是一句，只要是看见穿着唐人衣衫的那就没二话，一个字：打！


    
从街上到路两边的店铺，再到唐人集中居住的民宅区，随着奚人暴行的推进扩大，倒下的唐人越来越多，丁壮汉子的反击声咒骂声惨叫声，老人无力的呻吟声，孩子撕心裂肺的呼痛声，妇人绝望的啼哭声四处响起，为奚人已经失声的狂笑做出了最好的注脚与背景衬托。


    
男人一开始就被打的头破血流，稍一反抗就是断手断脚的再也动弹不得；老人们干嚎着用衰弱的身板去护卫自己的儿子，随即就被三拳两脚踹倒在地；吓呆了的妇人们刚忍不住的尖叫出声，就见到自己那幼小的孩子瞪着惊恐的双眼挨上了奚人的拳脚；最终就连妇人们自己也没能幸免。这依然不是结束，已经被打的再也站不起来，连哭都不敢再哭的妇人不仅身上流血，心中更在滴血，不仅仅为家人无辜遭受的暴力，也因为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家人挤了又挤，攒了又攒弄出的一点儿家当被奚蛮子故意的踢碎，摔碎，砸碎，而这些东西她平日里用着时又是怎样小心翼翼的爱护！


    
绝望的家庭，绝望的县城，几十年历任县衙不作为的结果造就了眼前的一切，奚人在尽情的逞暴之中宣泄着经过几十年累积下来的优越感，以及因为兀都被抓被打带来的暴怒。


    
也许他们真正在意并愤怒的根本就不是一个兀都，而是害怕，害怕在龙门持续了几十年的优越地位就此丧失，为了捍卫这一地位，他们不惜用出全身的暴力。


    
作为一个典型奴隶制社会形态的游牧部落，奚人不相信道德教化，他们坚信着所有的一切都必须有血与暴力来维护。


    
肆意逞凶的奚人，绝望的唐人，构成了动乱中龙门县城截然不同的两极，几十年积攒下的矛盾终于在今天，在有心人的引导下全面爆发。


    
不经历这种环境的人永远无法真实的体会到此时唐人们的感受，所以也根本无法准确的表述出那位老人见着唐成时血泪合流背后有着怎样的激动，唯一知道的就是手握长刀的唐成官衣到处，两边的哭声突然如泄闸的洪水般汹涌而起。


    
此前被打时一声没哭的丁壮们流着血哭了，老人们翕张着干瘪的嘴哭了，刚才被凶狠的奚人吓的不敢哭的孩子们再也忍不住痛的哭了，哭的最大声的是妇人们，嚎啕而起，惨不忍闻。


    
孩子受了欺负后总是在见到父母时哭的最响，因为他找到了依靠，因为他知道父母会给他最安全的保护，此时这些放声而哭的百姓们就是这种状态。


    
姑息了几十年，懦弱了几十年，龙门县唐人从没有像这一刻般强烈的渴望一个保护者出现，上天似乎是听到了他们的发自内心最深处的绝望嘶吼，于是县尊来了。


    
他穿着最严整的官衣，他策马冲在最前面，他手握长刀，他带着身后的滚滚铁骑洪流而来，马蹄到处刚才还是肆无忌惮的残暴奚蛮抱头鼠窜，随即就被闪着寒光的军刀磕倒在地。


    
这一刻，绝望中的唐人亲眼见证了县尊的强大，并从县尊策马握刀铁骑洪流的强大中找到了身有所依的安全感，随即他们就如同被人欺负已久后终于见到了父母的孩子般号啕大哭起来，用哭声倾泻诉说着恐惧、委屈与仇恨。


    
唐成身上的青色官衣就如同一面旗帜，标志着强力、安全与秩序，旗帜下的马蹄有多快，龙门县城动乱平定的速度就有多快。


    
策马狂奔，倒下的奚蛮越来越多，从绝望中走出的唐人哭声也越来越多。


    
历数十年，龙门唐人终于从手握长刀的新县令身上第一次看到并亲眼见证了希望。


    
……


    
“三爷，赶紧走，唐成那狗官已经带着边军冲到南街了。”顺天货栈内，熊汉库多一边手牙并用的用衣襟布包扎着肩上深可见骨的刀伤，这是他从街上逃回来时付出的代价，一边催促着皱眉思索中的图也嗣。


    
“唐成依仗的竟然是天成军！”图也嗣想到了许多种可能，却没想到唐成搬动的居然是最不可能的边军，“边军与地方互不关涉，唐成凭什么说动他们？贾子兴怎么就敢做出这样捞过界的事儿来？”


    
“三爷，快走吧！”库多是真急了。


    
图也嗣没理会库多，扬声向外面喊了一句：“撒乌。”随即一个四十多岁的高胖奚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栈房里的货物还有多少？”


    
“上月为族里过冬贸易回的盐铁等物已于前天送走了最后一批，现在栈房里存着的都是那批皮货。”


    
“运走了就好！”闻言图也嗣甚至笑了笑，随即沉声道：“所有人都带上，把那些皮货都给我浇上油烧了。”


    
把皮货烧了！一听到这话，那高胖的账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连库多都惊的张开了嘴，那批皮货可是装了整整五个大栈房啊，得值多少钱？


    
“还不快去。”随着图也嗣一声低吼，高胖账房抖着脸上的肥肉转身急匆匆的跑了出去。


    
这道命令吩咐完后，图也嗣转身到坐榻上拿起了那副上好墨玉雕成的围棋，“走！”


    
“三爷，那可是上万张皮货！”库多忍了又忍才没出口叫住撒乌，但心疼的神色却是溢于言表，“就算被唐成抄了去，咱们也总能想办法给要回来，这要是一烧可就彻底没了。”


    
“牛祖德寄存的货，你这么心疼干嘛？”


    
库多闻言不仅神色没松，反倒是更着紧了，“那丑厮是个心狠的，咱们烧了他这么多存货到时候怎么交代？”


    
“谁说是咱们烧的？分明是唐成干的！”图也嗣幽幽一笑道：“这批上等皮货不仅是牛祖德的，更是道衙那位神秘大东家亲自点着要转卖江南西道的，治下的官员烧了上官看中的皮货，而且还是这么一大宗，没法交代的是牛祖德。他都没法交代的时候唐成也就不用再交代了！”


    
……


    
龙门县城并不大，当唐成胯下战马的马蹄踏遍四条主街后，动乱很快平定下来，可惜的是在冒起浓浓黑烟的顺天货栈里没能抓住开始那个领头的熊汉，更别说货栈的掌柜了。


    
“不痛快。”终于勒停了战马的江都尉就如同抽大烟没过瘾一样，亢奋过后长长的喘了一口气，“奚蛮子太少也太弱，跟战阵厮杀终究还是差远了。”


    
皮货这东西不好烧着，然则一旦烧着之后更不容易熄灭，浇了油后风势又大，这火头借着风势舔出老远的火舌子，以这时简陋的消防手段人都近不到跟前去更别说灭火了，加之现在也实在凑不出多余的人手儿来救火，唐成只能紧调着江都尉手下的边军将货栈周围半里之内的房子都给拆了以免火势绵延，好在货栈是在奚人聚集的西街，这时候也没人敢出来拦阻。


    
分派调配完后，策马过来的唐成正好听见江都尉这声抽大烟却没能到高潮般的感叹，看着他那脑浆子都没擦净的脸，唐成下定决心等见着贾子兴时无论如何得把这厮给换走才行。


    
特殊的龙门县必须要有武力保障不假，但是唐成绝不会要不受控制的武力。


    
对他这声感叹只当没听见，唐成冷峻的脸上微微一笑道：“龙门奚人动乱，江都尉适逢其会一举平乱功成，国朝以武开国最重军功，此番江都尉稳稳一个五转军功到手，可喜可贺！”


    
听到唐成说出“适逢其会”四字，江都尉脸色古怪的嘿嘿一笑，“唐大人告援及时，身为文官却能于平乱之中身先士卒，这份忠勇更是难得，我天成军报功之时必定少不得大人这份。”


    
虽然早就是计划好的，但今天的动乱规模太大，牵涉到的人也实在太多，唐成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天成军平乱报功的公文多长时间能到长安兵部？”


    
“像这样的公文大都督府再没有拖沓的，送到即转，军中公文传递用的又是飞羽急脚，站站加急传递的话，最多二十天也就到兵部了。”


    
“那地方衙门的公文传递又需多长时间？”


    
“龙门县报到州衙，州衙再转道衙，既然知道边军参与了平乱，河北道道衙知道捂不住之后肯定不会再压，不过即便他也是收到即转，驿传比军中的飞羽急脚也要慢得多。”作为贾子兴的首席心腹，江都尉是当日白阳镇交易的参与者，所以他心里很清楚唐成在担心什么，嘿嘿一笑道：“边军的请功与记功跟你们文官一样也都是在吏部，兵部收到公文后定然是要往吏部抄报的，唐大人不必担心，等咱们公文到时，河北道的公文铁定还在路上，没准儿政事堂已经奏报天子朱批之后，他们那公文还到不了长安。”


    
“如此就好。”唐成点了点头，“像今天这种规模的动乱，边军中旧例是报多少枭首？”


    
“这也没个准儿，前武皇后当朝的时候自然是越多越好，先皇及当今天子性子柔些就见不得死人太多，报多了反而坏事儿，像今天这种报个二百五到三百之间倒是正好，既足以显功又不至于惹了圣怒再朱批一个‘边军嗜杀’下来。”江都尉琢磨着说完之后诧异地看着唐成道：“唐大人不是没让杀人？”


    
“平乱岂有不杀人的？”冷冷一笑的唐成还要再说什么时，却见一个公差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大人，那些帮着捆缚奚蛮子的百姓恨意太深，还没捆就开始打，已经打死十多个蛮子了，属下等弹压不住，总捕命我来禀知大人处断。”


    
唐成闻言立即挥手叫过来一队天成军中骑兵，随即将胯下的战马交给了公差，“你带这一队军士快马去传本县谕令，唐人百姓再有敢以私刑致奚人死命者，本县定以杀人重罪论处，严惩不贷。”


    
听到唐成放出这狠话，不仅是那公差，就连江都尉及那一队军士都是脸上色变，唐人百姓这举动虽然不妥，却也情有可原，唐成这谕令下的实在是有些过份了。


    
“还不快去。传令完后速将已死奚人人数清点报我。”虽然只是不到一天的时间，但唐成的威权对于这些公差们来说已是深入内心，虽然心里难免有些想不通，但这公差还是衔命带着那一队五十人的军士快马而去。


    
目睹那公差去了，将都尉颇不以为然的向唐成说道：“借用唐大人刚才那句话，平乱岂有不杀人的？让百姓们出出气也好，似唐大人这般强压，他们那口出不了的闷气最终只能恨到你身上，得不偿失啊！”


    
“都尉好意，本官心领了。”唐成笑了笑，“大人放心，本官不是个浪费的人，这些名额总不至于白亏了。”


    
拆房子总是很快，没过多久顺天货栈周围半里之内的奚人房屋都被拆了个干干净净，眼见火势已无蔓延之虞，唐成招呼着江都尉向衙门走去。


    
到衙门后梳洗罢两人坐着吃了几盏茶后，刚才那公差回来了，看来江都尉的权威实在不错，刚才参加平乱的天成军严格的遵循了他的军令未敢擅自杀人，而唐成手持长刀带着滚滚铁骑的强力形象也在唐人百姓心中刻下了深深的烙印，以至于刚才那道紧急口令也得到了较好的执行。将所有参与动乱的奚蛮捆缚完毕后，受伤的不算，其实这些被捆的就没有不受伤的，而且伤的都还不轻。经过统计，死的奚人仅只有一百四十七人而已。


    
“三百，一百四十七，嗯，还有一百五十三颗个人头好用。”闻报之后，唐成扭过头来，“都尉大人，借你手下一百五十三把快刀用用如何？”


    
“这七百人以后常驻龙门少不得还要唐大人关照，客气什么，只管用就是。”


    
“好。”一笑之后，唐成转过身来对那公差道：“传令贾旭，着他从捆缚奚人中挑出一百五十三人交钱起明带上北门城墙，就要那种卖相既凶又壮的。另取惊闻锣传令全城，百姓未有受伤者即刻前往北门城楼下，轻伤行动不便者可去就近视野开阔之处观刑。”


    
“观刑？”


    
“是。”唐成浅浅一笑，“治乱必用重典，本官要杀人！”

第二三四章 大杀人


    
在遭受奚蛮子如此的蹂躏欺压之后，龙门县中百姓对他们的仇恨可想而知，当动乱平定下来天成骑兵又忙着拆毁顺天货栈周围的房舍时，根本就忙不过来的公差们只能依靠侥幸逃过一劫及伤势较轻的唐人百姓们帮着捆缚受伤的奚蛮。


    
在动乱的环境里人的情绪总是很容易扭曲，更别说还有仇恨这最强力的催化剂，面对这些已经再无行凶之力的奚蛮，唐人百姓根本就没想到要用手中找来的绳子去捆，自然而然的就开始冲上去打，踢，踹。


    
来帮忙的唐人百姓打死第一个奚人的时候，负责这条街的那几个公差没太在意，对视之间他们笑了笑，甚至还有一个公差说了句：“活该。”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局势迅速恶化下来，其他的唐人百姓见到这种情况后，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大也越来越重，随后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被活活打死的奚人。


    
到这个时候，那几个公差感觉到不对了，一则是出于职司本身的敏感，再则天成骑兵到来时他们也在县衙门口，可是清清楚楚听到过唐成的要求。但是当公差们意识到不对想要制止的时候，才发现局势已经开始失控，他们根本无力阻止那么多的唐人。


    
当那个去请示的公差带着唐成的谕令及一队五十人的天成铁骑回来时，失控的场面才又重新恢复了正轨，虽然只有五十个骑兵，但当他们全套战场披挂的跑起来时，那森冷的气势还是具有足够的震慑力，更别说县尊大人的谕令足够铁血也足够清楚，在经历了上午的升堂尤其是刚才的平乱之后，新县令手握长刀的冷峻形象已经深深烙印在了百姓心里，面对他如此阵仗发出的严厉谕令，没有那个百姓敢等闲视之。


    
以上两点共同作用的结果使局势得到了控制，但江都尉也没说错，唐人百姓心中没能发泄出的仇恨与怨气自然而然的转移到了谕令颁布者的唐成身上，甚至已经有悲观者小声嘀咕新县令虽然手段够硬，但骨子里只怕是跟前任的那些县令们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正当这种悲观的论调越传越多时，公差手中的惊闻锣陡然响起，随后心中郁愤难平的唐人百姓们就听到了那个让他们产生无限遐想的谕令，到北门城楼下集合观刑。


    
观刑？县令大人要对谁行刑？且行刑选择的还是城门楼这么特殊的地方？


    
一时之间，凡是还能动的唐人百姓都纷纷向北城门楼下聚集，就连那些伤重不良于行的也在别人的帮扶下咬牙走出门就近去找视野好的地方，在经历了刚才的动乱并且在新县令带人平定了动乱之后，现在的他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关注县衙的动静。


    
他们要亲眼看看新县令到底会怎么做？


    
百姓们能来的都来了，随即他们就见到一百多个身板粗壮面相凶狠的奚蛮子被反绑着站在城楼上，每人身后都有一个穿着甲衣的边军士兵，但引动百姓情绪的却并不是这些人，而是边军手中倒提着的长刀。


    
一百五十三个人拉开些间距的一排横过去几乎占了北城墙的一半儿，他们身后那一百五十三把长刀如一条直线般闪着寒光排过去，两者结合起来在城楼下的百姓们看来就有了别样震撼的效果。


    
“杀！”


    
城门楼下也不知是那个百姓率先喊出了这一声，随即就引来和声一片，这么多人聚在一起高声喊杀的确是个宣泄心中情绪的好地方，喊杀声越来越大，很多唐人百姓已是双眼充血，喉咙都嘶哑了也不管不顾，只把全身的气力与情绪都化作一个恶狠狠的“杀”字吼出去。


    
官衣严整的唐成就是在这满城喊杀的喧腾躁闹中由一班八个公差护卫着走上城楼的，一声惊闻锣响，城楼下的震天的喊杀声慢慢安静下来，百姓们无一例外的仰起头将目光聚焦在了他这新县令身上。


    
唐成神色冷峻的缓缓扫过下面仰着脸的人群后以慢而清晰的语调朗声道：“生杀之权乃国之根基所在，绝不让渡于人，龙门县中除本官为天子牧守一方可决人生死之外，余者敢有擅杀者即是罔顾朝廷法度，本官定当严惩不贷，奚人如此，尔等亦是如此。”


    
这声音清晰冷峻里带着一股不容人侵犯的威严，当此之时城门楼下一片鸦雀无声，仰起头的百姓们静听着新县令高声宣告自己的威权。


    
“凡属本县应有之权力绝不许之他人，本县应担当之责任亦绝不推诿弃置半分。”唐成的声音依旧如刚才般清冷，“总览一县之治不过赏善惩恶四字而已，有善必赏则众善奉行，有过必罚则诸恶绝迹，庶几，县中方可大治。”


    
言至此处，唐成微微转身一指身边不远处被绑的奚人道：“彼辈公然劫掠凶犯兀都在先，继而聚众动乱于后，身为龙门治下百姓却视县衙与朝廷法度为虚设，本官身为一县之长断不容此等暴徒逍遥法外。治乱必用重典，依大唐律疏本官于平叛治乱中有先斩后奏之权，本县据此将这一百五十三名暴行昭彰之凶徒当众正法，以为后来者戒，自今日始凡再有罔顾朝廷法度及县衙谕令者，彼辈即是榜样！”


    
将这番宣告县衙威权的话说完之后，唐成的目光再次扫视过城下人群后手臂向下一挥，断声喝道：“杀！”


    
他这杀令刚一出口，一百五十三个天成军兵士已将双手紧握的长刀高高举起后重劈下去，这使尽全身力气的一刀是如此凶狠，以至于那些身子被绑，嘴里也被烂布塞住的奚人没发出半分声响就已身首异处。


    
为了让城门楼下的百姓看的仔细，这些奚人本就是被押站在城墙边儿上，随着一百五十三把快刀同时砍下，一百五十三颗头颅也随之飞下城头，紧随着人头之后的便是那一百五十三腔狂飚而出的颈血，没有亲眼目睹过的人很难想象人血在压力的作用下竟然能飚出那么远！居高而下狂飙而出的鲜血落到地面上时已经化成了一片血雨，站在最前面的百姓躲闪不及之下竟然劈头盖脸的淋了一身……


    
……


    
龙门县奚人动乱及平乱的消息很久就传到了怀戎城中的妫州刺史府。


    
牛祖德手中端着的茶盏僵僵的悬在了空中犹自未觉，他这样失态的姿势已经保持好一会儿了，而与他隔几而坐的安别驾也忘了提醒，或者他根本就没注意到，此时他正跟牛刺史一样，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报信那人的身上。


    
这来报信的是个细致人，事情前前后后也都说得清楚，此时他的叙说已经接近尾声，说到的正是当日龙门城头大杀人的景象，饶是他平日并不是个喜欢大惊小怪的稳实人，在描述当日目睹的那一切时依旧是脸色苍白，声音发飘。


    
血腥，太血腥了！不过他不得不承认在经历了全城大动乱之后这样的血腥确实有用，目睹了这样让人终生难忘的大杀人场景后，仇恨终于宣泄出来的唐人百姓心中郁气就此一扫而空，而对于那个下令杀人的唐成来说，在经过这样的场面之后，他当日在城楼上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被人清清楚楚的记了下来，清楚的程度简直就像是刀刻的一样想忘都忘不了。


    
至此，百姓们提及县令大人时再也没人加那个“小”字，这几天里县衙发出的每一道谕令都是令行禁止的被遵行着，在如此强势县令的领导下，刚刚经历了一场大动乱的龙门县城用一种让人瞠目结舌的速度迅速安定下来。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县城里发生的一切正逐渐向龙门全境传播，随之传播下去的还有新县令的强力与威权。而这样的强力与威权在龙门县城已经是数十年不见。


    
待那报信之人说到顺天货栈被烧时，牛祖德猛然一抖，茶盏里早已冰凉的茶水溅在他的手上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


    
茶盏被轻轻的放了下来，只是端着茶盏的手却已是青筋暴起。


    
报信人全部说完之后，挥挥手将之谴出去的牛祖德很长时间没说话，良久之后他才在几次的深呼吸过后开口道：“安别驾，你是对的。”


    
“嗯？”


    
“一个多月前唐成来请见的时候，你曾说他年纪虽轻却坚毅隐忍，不是个简单人物。”言至此处，微微闭上眼睛的牛祖德再次深吸了一口气，“本官当时对你这话还颇不以为然，以致对其懈怠放纵，现在竟是自食其果。”


    
在牛祖德手下当官时日已经不短，安别驾最欣赏他的地方就在于此，这位上官总是能在最难但却最需要冷静的时候冷静下来，而这也正是他一个落魄的下第士子能爬到今天这般高位的最重要原因之一。


    
安别驾没接这个话头，而是径直问道：“龙门之事大人当如何应对？”


    
“天成军出现的时机如此之巧，此事是个早有预谋的圈套已无疑问。”牛祖德摇了摇头，“边军不得干涉地方事务乃是朝廷定制，贾子兴怎么就敢如此行事？唐成又靠的是什么说动他的？没将这些搞清楚之前谈及应对之道为时尚早。”

第二三五章 龙门是我的龙门


    
身为妫州的第二号人物，安别驾对边军的权限并不陌生，牛祖德的疑问他在刚才也早考虑过，“边军的确不能干涉地方事务，但这章程也并非没有例外。”


    
牛祖德显然知道他在说什么，“龙门并未遭遇入侵。”


    
“下官要说的并非这个。按照朝廷的章程，若有边境地方发生大规模动乱，地方又无力弹压之时可请调就近驻守的军队出动平乱。”言说至此，安别驾叹息了一声，“循着这条章程，不管是龙门县还是边军皆无越规逾矩之处，甚或还能据此向兵部邀功请赏，毕竟龙门县城的这次动乱实在算不得小。”


    
“即便是就近请调，也该是在锁阳关下三十里的那五百镇军出动才对。贾子兴怎么就敢派出数百人的骑兵前往龙门县？”


    
牛祖德问完之后也不等安别驾回答，转身过去向门外吩咐了一句：“来人，传丁胜尽快来见。”


    
门外伺候的家人答应一声后急忙去了，没过多久长着一双金鱼眼及突龅牙的录事参军丁胜从外面走了进来。


    
牛祖德抬抬手应付过丁胜的见礼后径直问道：“前两天贾子兴手下几百骑兵到了龙门县，这是怎么回事？”


    
刺史大人传见的这么急，怎么问的却是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丁胜见在座的两位大人皆是一副着紧在意的表情，心下虽然感觉奇怪也不敢有半点怠慢，“是有这么回事，前些日子天成军曾向州衙递送过公文，内容是要将设在文德县的那处训练地改为龙门县，此乃日常公务，属下就循着旧例办了。”


    
虽然天成军归属于与地方互不干涉的边军系统，但数千骑兵总要有地方训练，这训练之地自然是要由驻守地的衙门负责，其间若有不合适不妥当的略作调整掉换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反正这些训练用的地方也不是什么良田好地，不过是个常例公务而已，丁胜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但见着自己这话一出口两位主官顿时变了脸色，尤其是使君大人更是脸冒黑气，而这恰恰是要大发雷霆的前兆，心中一紧的丁参军忙又跟上了一句道：“天成军递来的公文上加盖有幽州大都督府印鉴，章程上并无不妥之处。”


    
搞了半天贾子兴和唐成还钻了自己的空子，牛祖德此前所说的自食其果愈发的坐实了，对于他这样一个自负精明的人而言，此时心里的郁闷和难受就可想而知了，“蠢材，滚！”


    
自打升任刺史以来，牛祖德虽然好揽权，行事也跋扈，却也并非不讲究为官之道，像这样毫不顾忌下属面子的话丁胜还是第一次听到，当下脑袋“嗡”的一声就炸开了，他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但这时又怎敢辩驳？只能偷眼去瞧安别驾，希望这位顶头上司能为自己美言几句。


    
“你先下去吧。”安别驾向丁胜摆了摆手。


    
“本官虽不曾明言，但对天成军之事素来看重，丁胜身为录事参军于此竟毫无察觉，偌大一个事情擅自决定以致酿成龙门之祸，留之何益？安别驾，这事就交由你料理了。”


    
只这一句话，丁胜几近二十年的努力就此灰飞，安别驾虽也觉得他冤，这时也只是点点头而已，“天成军的事情已然明白，却不知唐成是怎生说动天成军的，诚如大人当日所言，那贾子兴实打实是个犟驴。”


    
“嗯。”一回到正事上，簌簌出了一阵儿粗重鼻息的牛祖德迅速冷静下来，捧着新续满的茶盏斜依在案几上沉吟道：“总要投其所好才能使得动人，他二人既不是同乡，更谈不上什么故旧私谊，没有好处贾子兴凭什么给他唐成卖命？”


    
“好处？”


    
“看来虽无头绪，其实并不难想。”牛祖德端起茶盏吸溜溜的喝了一口，“你想想贾子兴最挂念的是什么？”


    
“捞钱？但龙门县有什么可捞的？”安别驾顾自摇了摇头，“除此之外就是天成军家属的安置之事了，但……这个唐成又能给他什么好处？”


    
“贾子兴想要钱也是为了他手下那群咸菜兵。”牛祖德撇了撇嘴角，“此事终究脱不出这两点去，只不过唐成到底许了他什么本官暂时也没想的明白，且先看着吧。”


    
安别驾点了点头，“据丁胜适才所言，再数数时间，这次动乱竟是唐成月前就已谋划好的，他到龙门才多长时间？此子年纪不大但行事布局及手段之狠辣实不啻沉浮宦海多年的积年老吏，大人在此事的应对上不能不小心处断。”


    
“嗯。”牛祖德点点头后便陷入了沉默，许久之后才猛的坐正身子道：“安别驾，你尽快派人往檀州找你那些同族，好歹把顺天货栈那批皮货补起来。”


    
“属下的族人……”


    
安别驾乃是九姓杂胡出身，这是北方边地一个特殊的族群，与后世的吉卜赛人颇为相似，九姓杂胡并不以牧业为生，而是专司流动各族做着互通有无的贸易之事，其中做的大的掌握着经由回鹘通往西域的商路，小的则是经由绕乐或是营州往契丹、室韦、靺鞨等族贸易，所以这些人手上可谓是无所不有，只不过九姓商胡心黑手狠，是以牛祖德素来不愿与他们交易，安别驾也正是顾虑这一点。


    
“只要皮货好，拢货时间快，价钱上就依着他们一回，事有轻重缓急，现在对你我而言，不耽误道衙那位的事情比多少钱都重要。”饶是嘴上说的干脆，但牛祖德眼里的不甘不舍之意却是明显得很了。


    
“好，下官即刻就办，那唐成……”


    
“且先缓缓吧。”沉着脸的牛祖德恻声道：“此事唐成策划已久，实无大把柄可抓，这等情况下还是先放放，免得打草惊蛇，此子奸猾，若要动手则必一举致其死地。”


    
“嗯，大人考虑的周到。”安别驾深以为然的一颔首，“奚人那里……”


    
“借唐成的手整整他们也好，这些年来他们也实在太放肆了。顺天货栈这皮货究竟是谁烧的还在两可之间。”见安别驾脸上色变，牛祖德冷冷一笑：“龙门县困乏成这样，若你是唐成会舍得烧这近十万贯的皮货？更别说操刀的还是天成军，这伙子咸菜兵可是穷疯了的，即便唐成舍得，他们能舍得？遑论货栈里起火这么急，分明是有人加了助燃之物，若是唐成想烧还需多费这手脚？”


    
“大人的意思是奚人自己放的火？”


    
“我们的生意既离不得奚人，那这把火就只能是唐成烧的，不过……”牛祖德冷哼一声，“若我所料不差，奚人该很快就要到了，这次本官不与这些蛮子见面，就由安别驾你出面吧，该说的重话再不好听也得说，那些个小聪明该敲打就敲打，别让他们真拿咱们当了傻子。”


    
“是，下官记住了。”安别驾起身要走时蓦然又想到一事，听了步子转过身来道：“大人，近来州下各县均报了旱情，此事还要预作准备才好。”


    
“旱情！好机会，就看奚人识做不识做了。”牛祖德闻言微微一笑的摆了摆手，“事有轻重缓急，你先去料理皮货，此事咱们容后再议。”


    
……


    
州衙里牛祖德与安别驾商议之时，唐成正在龙门县衙的差房里进行上任以来的第一次人事调动。


    
“录事参军？”听到新的任命，贾旭固然是不敢相信，其他听见的公差们也是一脸惊诧，总捕与录事参军一文一武，这可差着老远一截儿，以文转武倒是常见，何曾听过以武转文的？


    
“这就是个掌总的差事，具体事务自有下面各曹分办，你只要督着就行，怎么，干不了？”


    
在唐成的目光下贾旭实说不出别的话来，“那……属下就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干好，本官对你要求不多，只要把那些文吏带的像你现在手下这些人就成，令行禁止，敢干事也能干事。”此言一出，旁边听着的公差都是与有荣焉，这可是县令大人对他们最好的肯定。


    
说完这番话后，唐成微笑着拍了拍贾旭的肩膀，也没避着其他公差的推心置腹道：“本县县丞出缺已久，短期内这种情势未必会变，呼梁海这一走吏部必定是还要派人下来的，你在总捕位子上要想再进一步实也艰难，先转任录事参军，待熟悉了手头事务之后再升任主簿，此后或调转县尉或直补县丞，晋身总容易得多，只要你差事办得好，本官定不吝荐举。”


    
不管是补县尉还是晋身县丞，一步之间就正式跨越了流外吏到流内官的天堑，没有一个吃衙门饭的人能不在意这个，更别说年纪还不到四十的贾旭，唐成此言一出，其他公差固然是目露欣羡，贾旭更是嘴唇微颤的躬身下去深深一礼，“多谢大人栽培，属下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唐成伸手去扶贾旭，嘴里虽是对他说话，但眼神却是着落在那一干公差身上，“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这前途是你自己挣出来的。”说完之后，他的眼神一一从公差身上扫过，口中缓缓道：“至于你调离之后总捕的空缺嘛……”


    
就此一句，众公差心里猛然咯噔一跳，面对唐成的身子不自觉之间猛然挺了挺。


    
唐成的眼神从左到右，又由右到左最终落在了身上伤还没好完全的钱三疤身上，“本官嘱意有三疤接任，尔等可有异议？”没叫钱三疤的官名，而是刻意称呼的诨号，唐成对钱三疤的欣赏已是表露无疑。


    
想想唐成刚才那句有功必赏，再想想钱三疤前两天动乱中的表现，众公差们心里虽然失望，但对县令这一决定却也是心服口服，毕竟他这个总捕位子也是拿命换回来的。


    
自进县衙以来，钱三疤一直是被人当粗人看待，这个他自己也清楚，别说这些同僚，就是他自己也没想到终有一日还能混个总捕当当，这虽然不是个官儿，却也实实在在是个有头脸有油水的差事，更别说如今县衙威权大张之后就更是如此。脸上脖子上三道疤痕涨的通红，大出意料之外的钱三疤实有些手足无措，“大人，我……”


    
看到钱三疤这个样子，唐成脸上油然露出了一个笑容，作为手中亲自掌握的唯一一支“武力。”于他而言钱三疤这样性子的人实在是当下最符合龙门县情的总捕人选，这就是一把刀，对于握刀的人而言，刀不用思考，只要够听话，够快够狠就好。


    
“好生做吧，本官寄厚望于你。”唐成上前两步握掌为拳，重重在钱三疤肩上擂了一拳，“稍后你即发布文告招募公差，身强体壮自不必说，最重要的是得有胆，龙门县衙的差房里不养怂货。”


    
“是。”钱三疤涨红着脸问了一句，“此次招募多少还请大人定个数儿。”


    
“就按吏部的最高上限规定，加上现有人手凑够九班吧。”一班八人，九班就是七十二人，这可是关内一些上等县也不曾有的规模，难怪公差们听了他这话纷纷咋舌，要知道此前龙门县衙的公差数量可从没有超过三班的时候，就这还得有好几个是年老体弱，长年病养的。


    
唐成正要向钱三疤再交代什么时，衙门口的老门子走了进来，禀说万骑都尉江大人请见。


    
“嗯。”唐成点了点头，“从即日起，尔等十三人月俸翻倍支领。”说完这句之后，唐成没多停留的随着老门子转身出去了，他还没走出门口，身后的欢呼声已是响成一片。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至此这些年轻公差对唐成一再强调的这八个字有了再深刻不过的认识，其中颇有几个在欢呼之余连连庆幸自己那晚在龙门客栈雅阁中愤然而起的举动，一坐一站，说来仅仅是一闪念的功夫，改变的或许就是一生的轨迹。


    
……


    
江都尉边向衙门里走，边面露微笑看着身边的唐成悠悠声道：“某来衙之前特意往城中四处转了转，眼前所见诚可谓是秩序井然，衙中文告莫不被百姓凛然遵行，茶肆市井之中听百姓们提起县令时也是人人赞叹。上任短短月余便能将昔日混乱不堪的龙门治理成这般模样，可喜可贺！”


    
“都尉大人谬赞了，若无都尉施以援手，县城内焉能平定的如此之快？”


    
闻言江都尉哈哈一笑，“那唐大人当日允诺之事……”


    
“江大人放心，天成军设于龙门县中的训练场地及营房本官即刻就抽调徭役操办，定让常驻本县的众将士后顾无忧。”


    
“唐大人真以为某说的是这个？”江都尉脸上微笑依旧，但脚下的步子却停住了“又或者大人是想开玩笑？龙门平乱事了，我家将军不出三五日便到，唐大人，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好时候。”


    
看着江都尉眼神中无比的郑重，同样停下脚步的唐成笑着拱了拱手，“江都尉莫怪，当日约定不少，本官竟是会错意了，大人放心，待贾将军来县中巡查训练之地时，万骑军家属用地之事本官自有思量。”


    
“如此就好。”江都尉笑着迈开了步子，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跟唐成认识的时间虽短，他却深知眼前这位实打实是面响鼓，响鼓是不用重捶的！重新迈步而行的他顺势换了一个新话题，“唐大人，听那些被捉的奚蛮交代此次动乱之事乃是由图也卓之子图也嗣一手策动，我料这厮必已逃回草原，大人若有心擒贼，只需一份公文，我天成军愿为助力。”


    
“龙门甫遭动乱，现在实不宜再兴刀兵，图也嗣之事先缓缓不急，都尉好意本官心领了。”对于江都尉这提议唐成想都没想的一口回绝，开什么玩笑，跑到草原去抓图也嗣，此事引发的后果根本就不是他这龙门县令可以控制的。龙门奚人绝非一个简单的部族那么简单，它背后靠着的可是饶乐都督府，一旦引发大规模的奚人叛乱，按照朝廷当前的对外政策，他这个龙门县令必然沦为朝廷安抚奚人的替罪羊，而那纸公文就是最大的罪证。


    
事涉一族异动，边地不稳这样的政治大事时，对于朝廷来说衡量对错的标准就不一样了，到那时只怕李隆基都保他不得了。边军想挑起战事随后以战养功，他唐成却不是个傻子。


    
龙门的形势刚刚才好一些，正是要一展手脚的时候，唐成岂会为了天成军的利益自掘坟墓，龙门奚人的问题肯定要解决，但必须是要在可控范围内以自己的方法解决，龙门是我的龙门，谁也别想随便插手。


    
想完这事，唐成随即又想到了即将到来的贾子兴，没想到这厮来的这么快，看来要即刻派人往流官村看看了，只希望自己设想的那个试验没错，而那个不管在任何环境里都能把自己安顿舒服的杨缴也别让人失望才好！

第二三六章 一个梦！


    
公差这个职司在龙门县城有一个长期流传的约定俗成的称呼——皂狗子。这样的称呼被百姓们用了数十年，但这个用了几十年的老称呼最近却慢慢的从城中百姓嘴里消失了。人们再说到公差时已开始改用起“差头儿”的称呼，要说这个变化的由来，还得从新县令上任说起，这位唐县尊一上任就把那些个领着公差职司却没胆子干公差事儿的一帮混事儿给开革了，顿时让整个龙门公差队伍的面貌为之一新。


    
紧接着剩下公差就爆出了一件震动县城的大事件，以前那么多任公差惹都不敢惹的奚蛮子居然让他们给捕了，而且还是从奚人老窝子里捕出来的，关于那一晚兀都被捉的经过如今在县城里已经演绎出了好几个不同的版本，不管流传的是那个版本，都在无形之中改变着公差固有的形象。


    
此后面对气势汹汹的近百奚蛮毫不退让的死守凶犯兀都，乃至于在平乱过程中堪称卓越的表现，龙门县衙中剩下的十三个公差实打实凭借自己的行动挽回着旧日早已狼藉的声誉，尤其是新任总捕钱三疤在肆虐的奚蛮中孤身独骑高声宣扬朝廷法度、县衙谕令，身负十余伤毫不退让的形象更成了县城百姓津津乐道的典范事例。


    
清一色的棒壮汉子，穿着装炭铁平勺烫出的整齐差服，手握铁索，腰挎长刀脚底生风的执行着新县令一道道的谕令，自动乱平定以来，这样的景象已经成了龙门县中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有眼前与以往相比可谓是天壤之别的精神风貌亮着，有前几天实实在在做出的成绩撑着，更重要的是有月俸加倍的消息传着，龙门县衙组织的这次公差招募远比想象中要火爆的多，那文告刚一张贴出去还不到一个时辰，闻讯赶来的年轻小伙已不下百十人之多，其中许多人身上还是带着伤的。


    
看到这样火爆的一幕，以钱三疤为首的十二公差吃惊之余就觉心里有一股子火猛然蹿了起来，抛开唐县尊亲口许下的双倍月俸不说，他们从眼前没敢想的热闹场面和报名者眼神中的热切里都实实在在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对职司的认同与满足。


    
这样的公差干着才有意思，看着眼前这一切再想想唐县尊来前的日子，真他娘白活了！


    
将本已烫的挺括的差服扯的再平顺些——着装整洁穿出县衙的精气神儿不仅是县尊大人的谕令，更是其亲自践行的身教。也没人吩咐，公差们面对来报名的人群自觉的挺直了腰背，经历了这几天及眼前的场面之后，以前那种被全城耻笑的日子他们是再也不愿过了，既然唐县尊领着大家挣回了这个职司应有的声誉，他们就得严严实实的维护住。


    
县衙的威权体现在各个方面，各个细节，谁拿这个不当事儿，本县就拿他饭碗不当事儿！即便是没有县尊大人这份严厉的谕令，众公差们在经历了一连串的正面激励后也已亲身感受到这些。


    
一文一武，相辅相成。县衙里这边公差招募的火爆，刀笔吏那边儿却没什么动静，论说经过那天的事情之后衙门里的刀笔吏被辞退的也有一半儿人，整个东院儿都为之一空，但对公差招募极其慷慨的县尊大人对刀笔吏空缺却是一个名额都舍不得给。新任录事参军事贾旭上任之后劈头盖脸的就是一轮整顿，他也是县衙老人儿，以前虽然领着总捕的职司但对东院儿刀笔们以往的陋习知之甚清。


    
好喝茶，几乎人人面前都有一个茶瓯；好入厕，一个上午去四五遍都是少的；好闲磨后槽牙，一个小的不起眼的话题都够说道一半个时辰的……凡此种种贾旭一样没客气，该说的说，该点的点，该有的惩罚章程麻溜儿的整了出来，有那么一两个不信邪的只是微微试探了试探，还不等贾旭说出“下不为例”的话，不知从哪儿知道这事的县尊大人已经在衙内明发了开革文告。


    
以唐成如今在县衙里的威信，那两个油子货那还敢跟他叫板，这两人见到文告刚有点要乍刺儿的意思，脑海里就陡然浮现出城门楼上头颅翻滚、血喷五步的大杀人场景来，这位县尊活是个杀神，连奚蛮子都不惧的，他俩又算个甚？


    
灰溜溜而走的这两人成了贾旭整顿东院儿最好的助力，此后重新分派职司，调度人手将各曹配置均衡；再然后就是县尊一连串儿的任务分派下来，刚刚调度配置完毕的东院儿各曹以前所未有的勤力投入了新的工作，并在这一过程中逐渐磨合并适应了新的架构安排。


    
吸吸溜溜喝水的声音少了，有事没事往茅房溜达溜达的人也少了，至于闲磨牙，天可怜见！现在手头上的事情都忙不完，谁还有心思说闲话？一天的忙碌下来，众吏员们看着手边做成的事情，前所未有的享受着工作带来的成就感的同时，猛然发现这东院虽然少了一半的刀笔，然而不仅没有出现预想中的耽搁公事，这分派下的公事反倒是越做越快了，现在再看县尊大人不增加一名吏员的决定，众刀笔们相视之间俱都无言。


    
随后又一个消息流传了出来，据说唐县尊有意仿着钱三疤等十二公差的例也将刀笔们的月俸钱粮翻上一倍，这消息一出当真是群情振奋，如今这差事忙是忙点儿倒也过的充实，要是再真有两倍月俸下发，实实在在是有干头啊！


    
一边热闹一边安静，这样的热闹与安静结合一处正好构成了龙门县衙的新风貌，此前几十年里都没出现过的新气象，虽然县尊大人上任的时间并不长，但这个一度只是个摆设的衙门终于真真正正的有了几分衙门该有的样子。


    
扎扎实实熬了四天时间，钱三疤总算初步完成了公差招募的事情，捧着由专配差房的刑名刀笔拟好的文报，他仔仔细细的将之读了一遍，其间说不得有些不认识的字要仔细问清楚记牢了，唐县尊不比前面那些官儿们好混，最是个对公事认真的，憋着劲儿要干好总捕差事的钱三疤可不愿在这小事情上丢了脸面。


    
磕磕巴巴的看完文报，钱三疤长吐出一口气，这份文报写得不错，是按着唐县尊在东院定下的规矩写成的，通篇没有一句老案牍们提笔就爱来的顺手官话，一字一句都合着“有事说事”的新规矩，等稍后呈报完县尊大人点头之后，招募工作可就算正式结束了，想想这几天过的日子，钱三疤还真是累惨了。


    
舒心的吐完一口长气后，他没耽搁的拿着文报就向唐成设在公堂后的公事房走去。


    
“三疤来了，坐！”自打那天叫了三疤之后，唐成就惯用了这个称呼，钱三疤对此不仅不在意，心里反倒是热乎乎的，做公差的谁没个浑号，但就连老上司贾录事在内，除了他之外县尊大人可还这么叫过谁的诨号？


    
上任以来素以沉稳冷峻示人的县令大人独对他如此和煦，钱三疤虽然只念过四年书，脑子里却也油然翻出那么句“士为知己者死”的老古话来。


    
见礼毕，钱三疤将手中的文报呈于唐成面前后，拿捏着手上的动作提袍轻身的板着腰脊坐了下去，眼前的县尊大人虽依旧是一幅沉稳模样，但钱三疤还是明显感受到了他眉宇间隐隐蕴含的焦躁之意。


    
“唐大人有什么烦心事？”钱三疤心里寻思着，只不过县尊大人既然没说，他也不好多问。


    
“公差招募的事情办完了？好！”唐成翻开文报，扫了扫上面写着的拟招募人名单后就将之放到了一边儿，“这些都是你以后要用的人，合不合用由你说了算，本官只有一条，将来这些人中谁出了问题，你这一手将他们招募进来的人也跑不了责任。”


    
县衙里一下子招进这么多人，这该是多大件事，没想到这样大的事情县尊居然委给了他全权，如此毫无保留的信任让钱三疤一时之间说不出什么话来。


    
直到唐成叫了他一声后，钱三疤才回过神儿来答应道：“属下的确还有另外一件事，听贾头儿说大人正要征集徭役给天成军修训练场地，属下因就想着能请大人出面跟江都尉说说，把衙里的这些公差也送去跟着训训，新招的和前面留下的老人手儿正好分做两拨替换着去，不管是拳脚和弓刀都好生练练，万一再有前几天的事情大人也用得上。”


    
想想公差们当日射箭时惨不忍睹的表现，钱三疤这一提议实在是大有必要，唐成赞赏的看了他一眼后笑着道：“想的周全，本官稍后就给江都尉招呼，你尽管放心就是。”


    
钱三疤咧着嘴笑了笑后站起身来，走的时候几度张口想问县尊大人有什么为难事，有没有能用到他的地方，最终因是想着贾旭“县尊大人面前不可多嘴”的嘱咐才勉强忍住没说。


    
怀着心事从唐成公事房里走出来，低着头的钱三疤没防着让人给猛然撞上了，抬头一看却是他的手下，前两天被县尊派到下边去的李柱。


    
“钱头儿，对不住了啊，兄弟急着要回复县尊大人。”气喘吁吁的李柱子说了一句后就忙着向唐成公事房走去，钱三疤见状停住了脚步。


    
果不其然，没多一会儿他就听到公事房里传来唐成吩咐杂役去找他和贾旭的话音。


    
没等出来的杂役多说，钱三疤摆摆手往东院儿指了指后重又回了唐成的公事房。


    
虽然县尊大人的坐姿神态没什么变化，但他眉宇间的焦躁却已被欣喜所代替，此时的他正专心致志的看着一幅画卷一样的物事，但因是隔得有些远，钱三疤也看不清楚上面究竟画的是什么。


    
什么画能让唐大人高兴成这样？


    
可惜，直到贾旭应召而来，钱三疤的这个疑问依然没能得到解答。


    
贾旭一到，唐成就开始雷厉风行的下起了谕令，东院儿即刻向本县辖区各里下发文告，着各里察举本里范围内最善种田的老农一至二人前往流官村议事，除此之外，凡地方有精擅木工者亦一并察举前往。而钱三疤领受的任务则是派人往各里送这些文告，并将各里察举出的农人及木匠护送到流官村。


    
听到这样的谕令，钱三疤与贾旭两两对视之间莫名所以，召集老农及操贱业的木匠……议事？自打他们记事以来何曾听说过这样的事情？这些人连大字都不识一个的，他们知道什么事儿，又能议什么事儿？更别说这道文告还是县尊大人以自己的名义“请”他们来的！


    
邪性啊！自打唐大人上任以来劈里啪啦就是一通雷霆手段，一百多个奚蛮说杀就杀眉眼儿都不带眨巴一下的，他何曾对谁这么客气过？而第一次领受这等待遇的不是乡绅也不是富贾，居然是一群两腿抹泥的农人和走村串巷的木工！


    
对于他们的疑惑唐成也没多解释，特特又嘱咐了钱三疤务必交代公差要对农人及木匠们客气有礼之后，挥手让他们即刻去办。


    
钱三疤和贾旭虽然不明白唐成这道谕令的用意，但他们却熟悉唐成的行事风格，领命之后不敢有半点耽搁，仅仅三炷香功夫后，十二个公差就已策马出城而去，这其中有九人就此开始了他们的公差生涯。


    
……


    
五十多岁的李农人如其名是个一辈子跟田地打交道的老庄户，他那沉默的性子和闻名方圆十余里的庄稼把式同样出名，许是父母起名起对了的缘故，自打第一次扛着沉重的犁铧跟老爹一起上坡开始，李农就对庄稼地里的事情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历经几十年的积累，犁、耙、耱、耖、耧车等农具一到他手里就跟活了一样，不管是种粟、麦，还是黍、麻，同样地力的情况下他的收成总要比别人至少高上一成，此外至于畎亩、代田这样的田亩调配安排也是再合适没有的，久而久之，左近的庄户们每年就瞅着他了，他种什么大家就跟着种什么，他地里怎么安排大家就跟着怎么安排，一准儿错不了。而李农在务农庄稼上的名声也就这样传扬开了。


    
这是个将近晌午的辰光，在地里忙活了一上午的李农觉得后背心起了一阵燥热，遂就收了手中的农具走到田边儿歇歇。


    
说是歇，蹲在田边的李农手上也没歇着，田埂下身子附近稍微大些的土块儿都被他顺手给捏的粉碎重回了地里，浑不在意这样的天气里这些田土都冰成啥了。


    
人勤地不懒，田地里的事情没个止境，想干的话永远都少不了有活儿，类似这样的习惯李农已经保持了几十年，想改都改不了了。


    
以往的时候他就再有不顺气的事情只要一到田地里就好了，脚下踩着厚实的田土，看着一行行青青的小苗一天天长大，对于李农来说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让他心安底气足的事情了，可是今天的他虽然就蹲在自己最喜欢的那块儿田土边儿上，心里还是不宁定。


    
老天爷真是要大收人哪！这天儿都旱成啥了？抬头看看四周的田亩里许多冬麦都已经干死了，他这地里虽然强些，却也仅仅只是强些而已，看着那些麦苗无精打采的泛黄，李农心里除了担心焦躁还有刀割一样的难受。


    
先耕，再耙、然后上耱，尽管李农倾尽所能的将每一种可以减少田土水分散发的手段都用上了，终究还是拼不过老天爷。


    
由眼前的田土想到阎王爷要大收人，抬头看了看天色的李农低下头的时候忍不住长长叹息了一声，哎！不管是察风色还是观云气，老天爷都没个要下雨的意思啊。


    
对于雨雪已经绝望的李农莫名的想到了张二狗说过的那番话，长着一身懒肉的张二狗是村子里最有名的一个二混子，也是个宁肯扔了脸面出去讨吃也不愿上坡种地的人，前五六年的时候这个混子不知怎么混过了锁阳关，靠着一路讨吃竟然往南跑出了妫州地界，听回村探亲的徐大先生说，那可是有五六百里远了。


    
五六百里！乖乖呀，那可不是到了天边儿嘛！对于村里这些一辈子都没走出过百里地的农人们来说，这简直是个无法具体想象的概念，李二狗由此也一跃成为村里最见多识广的人。


    
被当作流民从幽州遣回原籍的李二狗不等屁股上打板子的伤好利索，就开始迫不及待在村中那棵歪脖子老柳树下吹嘘起他这次长征途中的见闻来，顺带混些吃食填肚子。其间李农闲着没事也去听过一回。


    
他对李二狗所说的关内城里大媳妇小娘子长的如何俊相，穿的能露出半个胸脯子的衣裳如何勾人没什么兴趣，唯一让他念念不忘的就是李二狗曾经提到的那一片好田地。


    
按李二狗所说，他看到的那可是望不到边儿的一展平土，几十亩几百亩平坦坦的连在一起，说到这个的时候，唾沫星子直飞的李二狗嘴里的啧啧声就没停过，而李农的一颗心也是跳得直蹦直蹦的，世上真能有跟村里的坡地不一样的田土，世上真能有这样一展平的田土？


    
要是有了这样的田土，还担心什么下大雨带走了田里的土？要是能种上这样能保住土、保住水，保住肥的田亩，凭着自己的庄稼把式，一亩地的收成最起码能提高一成五……不，至少也有两成！


    
但任是听的心里直跳的李农怎么费心思的去想，五十年来没出过村外五十里的他依旧想象不出那一马平川的田土究竟该是个什么样子？但这不妨碍他扔给了李二狗一个白面蒸馍，李农的这份出手直让旁边听热闹的庄户咋舌不已，看这白乎乎的，这可是用纯白面蒸出的馍馍呀，还那么大个儿！


    
素来过日子谨细的李农今个儿是怎么了？


    
没理会村邻们诧异的目光及议论，李农扔了白面蒸馍后转身就走，就为李二狗告诉他世上还有那样的田亩，他觉得自己这个蒸馍给的就不冤！


    
当晚，几乎是从不做梦的李农做了一个梦，梦里影影绰绰依稀出现的就是一大片展平展平的田亩，而他则抗着那架用了十多年的犁铧走在这样既能保土保水又能保肥的田地里，虽然梦里的那块田土依旧看不清楚，但直到第二天早上醒了许久之后，李农依然能清楚记得他在梦里的那份无与伦比的狂喜。


    
田土不仅是朝廷根基，也是庄稼人的命根子！在李农这样的人心里，好的田土甚至比他的命更重要！


    
庄户人天天受累，上榻就睡又能有多少梦？但自打那天之后，李农就经常做梦了，而梦的主角无一例外的都是那片看不清楚的展平土地。


    
就在今天，面对着自打记事以来就没遇到过的大旱情，看着眼前高高低低的坡地，李农自然而然又想起了让他魂牵梦绕的平田。


    
“要是……”李农的喃喃自语刚一出口，就被儿子的叫喊声给打断了。


    
憧憬被打破的李农心情更烦躁了，“叫丧啊！”顺口粗声粗气的回了一句后，扭过头来的他随即就再也说不出什么了，紧随其后的就是犹自带着憧憬余韵的脸上猛然升起一片惶惶的不安来。


    
跟在从坡下走来的儿子身后的不仅有方圆最大的头面人物邹里正，更要命的是邹里正身后的那个竟然是个穿着皂服的公差。


    
庄户人家怕的是什么？里正找来就已经了不得了，更别说还有靠着王法的公差，这……这是怎么了？


    
攥着手里的那块团土，李农惶惶的从田埂上站起身，他不敢看那穿着一身官衣的公差，只是瞅着邹里正慌慌的问了一声，“咋？”


    
“老哥，恭喜你了。”邹里正一笑的笑容可掬，“城里的县尊老爷请你去流官村议事，就是商量事情。”


    
“啥？”轰隆一下脑袋里就是一声炸响，手中猛然一紧的李农丝毫没意识到那块团土已经就此碎裂，化作细细的土面子重新流回了地里……


    
……

第二三七章 一个变成现实的梦


    
一直到走回自家屋里时，李农依然没忍住手上的轻颤，自打在坡地边儿听到邹里正的那句话后，他的脑袋就如同一团糨糊懵到现在也没真正清醒过来，以至于连早上上坡时带去的农具都落在地里忘了带回——这样的疏漏对于李农来说简直不可想象，至少在这二十年来还是第一次。


    
李农是土生土长的本村人，娶的浑家也是同村，一辈子就没出过村子五十里以外的地方，在他眼里掌握着徭役安排权限的里正就已经是不得了的人物了，那住在城中大衙门里的县尊……


    
这么一个对他而言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大人物竟然派人来找他？而且还是“请”他去商量事情？


    
太邪性了，除了地里刨食的那些经窍儿之外，这个老实巴交的李农还知道什么？但是……县令总不能找他去商量种地的事情吧？脑子里猛然浮现出这么个念头时，双眼中满是疑惑的邹里正忍不住撇嘴笑了笑，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太荒唐了，怎么可能？虽说历任官儿们开口就会说农桑国之根本，但谁不知道这就是糊弄人的，官儿们真正重视的只是粮食织物堆起来的赋税，有那个是真正到过地头儿的？更别说还巴巴的从县里派人来请一个八杆子打不出一句话的老泥腿子去商量事情了。


    
虽然心里好奇得很，但邹里正仅仅只试探了一句后就没再多向那公差打听，一则是因为他跟这个面相极其年轻的公差既没见过更谈不上交情，更重要的还在于他明显的觉察出来这个公差跟以往见过的都不一样。


    
一路顶风冒寒的过来却连烫酒都不吃一壶的紧赶着要办公事，老邹干里正也有这么多年了，这样的公差他还真没见过，以往老赵他们下来时谁不是一下马就叫累，安排酒饭的话喊得震天响，总得吃饱喝足顺便再跟左近那个老相好的浪寡妇厮混舒服后才会想到差事，也仅仅是说说而已，真办起来那狗日的老赵连一根指头都不会动，就这他走的时候还少不得要掏摸些“辛苦钱”才肯上路回城。


    
跟老赵那些货比起来，眼前这个小年轻公差简直就堪称良吏典范了，但越是这样的人还就越不好打交道问小话儿，不过虽然不好问，但几十年下来早混成油子的邹里正还是隐隐猜度出一些东西来，这个做事章程跟以往截然不同的小公差的出现该不仅仅是个偶然，八成儿跟那个新来的县令有牵扯。


    
邹里正身份不同，消息来源自然也就更多，别的不好说，但像城里出了大乱子，新县令带着天成军的骑兵迅速平乱，随后就在北城楼上砍了一百多颗脑袋这样的大事他总还是知道的。


    
那可是一百多颗脑袋，拢总后摊开摆起来都能占半个场院了，能干出这等事的人会是个善茬子？县衙门换上了这样的县尊老爷，那下来的人面生又有些古怪也就不足为奇了。一朝天子还一朝臣，新县令整的动静那么大，总不得有点新气象？


    
想到这里，邹里正嘴里虽还在催促李农尽快收拾，心底却在转着别样的心思，换了个能挺起腰板的县令固然是好，但他这里正的差事……这可是实打实的肥缺……还是那句话，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县令把县衙收拾干净后就该琢磨他们这些下边的里正了吧，这里正的位子还能不能坐的住，悬哪！


    
纷纷乱乱想了许多，到李农收拾好东西能动身时，邹里正也拿定了主意——得尽快去县城一趟探探底细，要是新县令是个好钱的，那该送就送，该塞就塞；这要是新县令是个一心求前程要功绩的，那也就没了别的想头尽心办差就是，总之不能丢了这里正的好位子。


    
换上最好的一身衣裳，肩挎老婆子抹着泪炕出的纯白面硬饼子干粮，懵懵懂懂、惊惊惶惶的李农爬上邹里正找来的一头大青骡上了路。


    
这一路上看到的旱情让李农心里愈发的沉重了，原来不仅仅是他们村子附近，这么大的地方都遭了大旱，“阎王爷要大收人了。”嘴里小声的念叨着这句，李农再不忍心去看两边旱裂了嘴的田土。


    
唯一让李农放松了些心情甚至有些不安的是同行公差的态度——这个公差对他的态度太好了，好到李农总错觉着他到底还是不是公差的地步了，吃公门饭的人怎么可能对他这种庄户人这么好？不仅说话总是和颜悦色没半点儿嫌他慢，就连一路上的投宿吃食也没让他花半文钱，且都还是吃的好的！这不，都赶了一天多的路了，他包袱里带着的纯白面饼子还一口都没少。


    
官府里的人来找他，还管吃食歇处不用他费一颗粮食花一文钱，满村里那么多讲古的，谁说过这样的好事？别说讲，就是想都不敢想。


    
一起走道儿多些之后，渐渐跟公差有些熟稔起来的李农也曾问过这事儿，公差只说这是唐大人亲自交代下的，你们都是县尊大人的客人，不能有半点怠慢！


    
李农这才知道“请”他的这位县老爷是跟国朝一个姓儿，见公差说到县令唐老爷时两眼放光的样子，他自然而然的顺势又问起了县老爷的事情，恰好这个公差是听过唐成第一次升堂并经历了随后动乱平乱的，这下子可了不得了，因着他这一问，话匣子打开的公差直说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把个老实巴交的李农听的是目瞪口呆，耳炫神迷。


    
说着走着，他们两人随后又遇到了其他的公差和农人，及至快到流官村时原本的两人已经发展到近二十人的队伍，队伍里不仅有公差、农人，就连木匠也有好几个，要说这支队伍赶路时的话题，除了见面时惯例的叹息旱情之外，不变的就是对新县令的议论。


    
终于，在李农从家里动身的第三天下午，他们这支特殊的队伍赶到了流官村外。


    
当日唐成来时还很冷清的小村子现在热闹了很多，虽然村里的房屋并没有增加，但村外的平谷地里却搭起了许多新的房舍，这些房舍都是急就章而成，选着平坦的地势夯起一个弧圆形齐胸高的土墙，砍了山上的柴火将湿气烤干之后再在里面贴着土墙支起天成军行军用的帐篷，短短时间里也就解决了住处的问题。


    
李农一行刚走到营地边上，打头儿走在最前面的公差蓦然高声开口道：“是大人，县尊大人迎出来了。”


    
队伍里的人原本还在乱纷纷的四处打量，公差这句喊顿时将他们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骑在骡子上的李农使劲睁大眼睛，就见着侧前方不远处的简易营帐里走出了一个官衣人。


    
“那位就是县令大人？”尽管已经亲眼看到了唐成的煌煌官衣，也见到他身后那几个公差众星拱月的架势，但李农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这个一脸含笑走来的俊相人会是县令大老爷。


    
这也太年轻了吧！这么年轻的人咋就有那么大的本事把奚蛮子都给降住了，还让这些差官们一说到他就忍不住要放高声儿？


    
这两天在路上可没少议论县令大人，也都盼着想见这位请他们来的县令大人，但真等见到本人之后，许是大家都跟李农一样吃惊，整个队伍里的农人和木匠们一片静悄悄的。


    
“老丈一路辛苦了，好在这时令上地里也没什么要紧的庄稼活计，倒不用太挂心家里。”直到唐成两只手都已搭上李农的手膀子要扶他下来时，李农还有些愣愣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该做什么，“这帐篷看着虽然简陋倒也暖和，里边儿炭火和热水都是早预备好的，大家洗洗尘土后再好生吃上几盏烫酒消消乏气。”


    
实实在在感受到唐成使上的劲道，李农猛然醒过神儿来，不等唐成再用劲儿，他左腿一撇就从骡子背上出溜了下来，其动作之快根本就不像一个年过五十的人，身子刚下地人还没站稳，李农就已向地上拜伏下去，嘴里学着前两天公差教过的话，“草民叩见县令大老爷。”


    
李农的举动也惊醒了其他那些个农人、木匠，他们纷纷以与年龄不相符的矫健从骡马身上出溜下来拜倒在地见礼。


    
“起来，起来，你们是本官请来的客人，无需如此。”唐成手上加劲扶起李农后，笑着向其他人摆了摆手，见他们还有些拘谨的不敢起身，乃扭头说了一句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扶客人们起来。”公差们闻言顿时快步上前将农人及木匠们扶了起来。


    
扶起李农后唐成也没松手，便搀着他的胳膊领头向正前方那座大帐幕走去，见到这个，后面跟着的那些农人木匠们既是赞叹县令，心下也不免羡慕李农撞上了大天运，能得县令大老爷亲自搀扶，这得是多大的福分？只是他们却不知道这“福分”给李农带来的难受，热血上涌，头脑发晕，脚下还发飘的似乎连怎么走路都不会了，短短二三十步的距离直让他后背心上扎扎实实的起了一层腻子汗，倒比干一晌农活更累人。


    
县令大人没说胡话，大帐幕里果然是都准备好了的，热烘烘的银炭火，热气直冒的滚水，一路严寒的过来，滚水一洗再定定儿的坐着烤烤火，那股子滋味别提有多舒坦了。


    
等李农等人洗完歇了一气儿后，换过一身便装的县令大老爷带着早到的另一些农人木匠走了进来，随着他一拍手，顿时就有公差流水似的将一盆盆鸡肉羊肉端了进来，烫的正是火候的酒浆筛满大碗，唐成亲自参与主导的接风宴气氛热烈处一点都不比帐篷里的温度低。


    
也就是在接风宴上，李农等人赫然发现这位读过大书的县令老爷竟然也懂地里的活计，什么季节种什么，地里怎么拾掇才能更保水保肥……桩桩件件说起来一点儿都不外行。


    
许是因为唐成换了官衣的缘故，又或者是他捡说的话题最能引起众农人的共鸣，在酒浆的刺激下，李农等人慢慢放松了拘谨，开始大着胆子说起话来，直到最后接风宴将散时，帐幕内的气氛已经达到了最高潮。


    
其间也有农人借着酒劲问县令大人找他们来到底是为什么事，唐成却没直接回答，只笑说明天大家亲眼看过自然就知道了。


    
接风宴后，李农等人被安置到不同的帐幕里休息，虽然早已是酒意醺然的眼皮子发沉，但心里的兴奋却使得他们都不愿睡觉。


    
这两天，尤其是今晚的经历就跟做梦一样啊！谁能想到杀奚人如切瓜一样的新县令如此年轻，还对他们如此和煦，庄户人口拙，平日里学来的夸人话说完之后，多就是用啧啧咋舌来表示说不出的赞叹，一时之间，整个帐篷内的啧啧之声不绝于耳。


    
随后大家自然而然的就开始猜测起县令大人请他们来的用意，无奈想来想去也没个头绪，最后还是李农一句发狠的话总结出了大家的心思，“咱庄户人也没啥别的本事，就一把子力气，只要县令老爷不嫌弃用得上，咱们拼了命给他干就是。”


    
一觉好睡，第二天早上起来就着浓浓的羊肉汤吃了两个白面蒸馍之后，李农等人只觉身上的劲道直往外冒，恨不得县令老爷立马儿就指派活计，大家甩开膀子干他一大气。


    
孰料吃完饭后县令老爷那边也没什么动静，大家又不敢去问，只能坐在帐篷里一边烤着银炭火一边坐等，一直到个多时辰之后才听见外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农人凑到门口看去，就见着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军甲汉子带着十多个护兵进了营地。


    
没过多久，就有公差来传说，言说县令大人有请诸位。


    
县令老爷和刚才来的那位中年军甲汉子已经站在外面，等李农他们都走出帐篷后，唐成也没多说什么，向众人笑了笑后便当先向反方向的营地外走去。


    
他二人在前，李农等人跟在后面，约莫着走了三炷香功夫后，前方出现了一个突前的山根儿，走在最前面的县令大人绕过山根儿后停住了步子，而他陪着的那位军甲汉子也突然不动了，看他那僵硬的姿势好像是被什么惊住了一样。


    
看到这里，憋了一路的李农等人疑惑更大了，当下三步并作两步的跟着绕过去，随后，整个队伍就如同军汉一样猛然停住了，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众人只是定定的瞅着刚才被山根儿挡住的这面山坡，片刻之后，粗重的喘气声猛然间大了起来。


    
这面被挡着的小山坡跟龙门县境内大多数的山坡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就是这面坡上的土地却不是那种农人们习惯了千百年，早已认定为天经地义的一顺跑儿，同样是山坡，但这面山坡上出现的却是……平地！


    
一块块山石垒成坝子，坝子里填好土后就成了一片半月形的田块儿，这样的半月形田块由坡底一路修上去，上下相接，田田相连，恰似阶梯一样等次分明的布满了整个小山坡，于是就有了众人眼前所见的连块儿平田。


    
“这梯田既能保土保水，又能保墒保肥，若是再修筑陂塘或是架起高转筒车引水上山，便是连天旱也不惧了。”向身边的贾都尉点明了梯田的好处后，唐成转过身来笑问道：“这样的田亩贾都尉可还满意？”


    
还不等贾子兴有所回答，他们身后的队伍中蓦然冲出一个人向着前边不远处的第一级梯田跑去，唐成仔细看时，这人却是他昨天傍晚从骡子上亲手扶下的那个老农。


    
李农使劲跑着，此刻他的脑海里就只有这一面坡的平田，只不过这种规则的成块平田以前只能在梦里见到，现在却实实在在的出现在眼前。


    
一个梦，一个变成了现实的梦！

第二三八章 好处嘛不仅有，而且很大


    
李农一口气跑到距离最近的第一级梯田，站在石头垒成的坝子上静静地看着这块半月形的田土。


    
多平整的田哪！有外面砌着的石头坝子挡着，就是下再大的雨也冲不走田里的土了，坡地最怕的就是大雨，一场大雨下来地里就要薄上一层，雨水不仅冲走了土也带走了肥，饶是庄户人怎么精心务弄，坡地的瘠薄与地力的瘦弱是无法从根本上加以改变的，人还能抗得过天老爷？


    
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后李农蹲身下来，也不顾地里的土早已冻的冰凉，双手搓弄着插进了平田里，这土显然是新移过来的，近来天又没下雨，所以梯田里松乎乎的，一手下去能伸进去老深，在这么软乎的地里种庄稼，苗子得长多快？使劲将手里的土搓弄了几把后，李农两只手就开始刨弄起来，又挖又扒了好一会儿，直到翻出一个小臂深的土坑后才停手。


    
“看看坝子就知道了，这田怎么算也有一牛腿深，这么厚的田，能蓄多少雨水多少肥？要是再垫上一层场院里铲出的浮土，庄稼苗子非得长疯了不可。”在李农身边蹲下来的是另一个跟上来的老农，这老农像李农刚才做过的一样伸手在地里捻弄着，“老哥，这是好地，正儿八经的上等好地。”


    
“好地，是好地……”双手习惯性的将梯田里的一块团土捏碎后再撒回去，低声答应了一句的李农莫名就觉得眼眶眶里有些泛酸。


    
此时，唐成也陪着贾都尉走到了梯田边，看了看满脸兴奋蹲在田边的那些农户后，他脸上的笑容益发生动起来，“都尉大人要是对这梯田也不满意，那本县可就实在是没办法了。”


    
都说人力有时而穷，但眼前这一面坡的整齐梯田却是人力胜天的显证，面对这从不曾见过的物事，贾都尉或许是刚才太过震惊以至于没听清唐成的话，此时将目光从上面几级的梯田上收回来后猛然问道：“水怎么办？”


    
“我昨天问过这些老农，龙门县其实并不缺雨水。此外本县山多水也多，凡靠近河流溪流的坡地皆可架设高转筒车引水上山以解旱时之需。”唐成伸手指了指那些木匠后胸有成竹的继续道：“若有不近水源的也好办，在山坡地势较高处开挖陂塘就是，这塘尽可以挖的大些将小股山泉及平日的雨水蓄积其中，待天旱时开闸以沟渠灌溉下面的梯田就是，水大水小皆可调节，倒比一味将田亩收成寄托于天强得多了。”


    
唐成这话恰被距离他们不远的几个老农听到了，当下就有一人忍不住兴奋的高声赞道：“县令大人想的周全。”


    
“地是好地，就是收拾起来太费力。”


    
“都尉大人若是能多想想后面的收益，那前面的辛劳也就算不得什么了，毕竟辛劳只是一时，受益却是十年数十年。”对贾都尉这句话唐成不过是一笑而已，“再则修筑梯田还有一宗大好处，建坝子用的石头皆是就近取自山中不需什么额外花费，唯一用的多的就是人力，但这一点对于天成军来说又有什么难的？锁阳关前无战事，军士们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来此给他们即将到来的家人修修梯田，如此既算是置办了产业，亦是对军士们最好的训练，一举两得之事都尉大人还不乐意？”


    
闻言，贾都尉的眉头猛然一跳，“你的意思是……现在就可以开始？”


    
“冬春之际正是整修田亩最好的时间，还有什么好等的？”唐成哈哈一笑，“天成军两万余家属长途迁徙岂是容易的，从动身到抵达龙门县没有近半年的时间根本来不了，若是都尉手下的军士们手脚利索些干劲再足些，等他们家人到的时候三亩梯田是能修起来的，算算时间岂不正好赶上明年的秋种？”


    
“嗯，说得好。”再次将梯田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后，同样哈哈笑了起来的贾都尉转过身来一拍唐成的肩背，“好，唐县令果然守信，没让本都尉失望，天成军的根儿就算扎到龙门县了，劳烦唐大人尽快把安置本军家属的地方划出来，最多半月之后，本军第一批来修田的儿郎便能动身。”


    
“此事好说，本县定不会亏待了贵军家属，地不仅划的好而且一定划的大，只要天成军士兵们能干，那在龙门县拥有的田亩数量至少也是他们关中老家的两倍以上，如此，都尉大人可还满意。”


    
这时代里不管对于谁来说土地都是最大也是最让人放心的财富，天成军家属为什么要千里迁徙，除了家人团聚的因素之外，更重要的就是因为关中人多地少，朝廷授田不足的情况下这些家属生活实在艰难，唐成给出的这个承诺可谓是最对天成军的胃口，听的贾子兴脸上笑容大盛，抬手又是一巴掌拍在了唐成肩膀上，这时节什么“大人，明府”这样的官样称呼也不要了，“我没信错你，老弟够意思！”


    
“好说好说。”唐成闻言嘿嘿一笑，“龙门县够意思，那贵军总不能忍心亏了本县吧？”


    
就此一句，贾子兴拍在唐成肩膀上的手“唰”的一下收了回去，脸上的开怀大笑也没了，两眼警惕的瞅着唐成，“唐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实话这也不怪贾子兴反应过度，实在是经过上次白阳镇的谈判之后，唐成不肯吃亏的印象在他心里烙印太深，是以一听见这样的话头就由不得的犯紧张。


    
“天成军那么多家属要来，地又要给的大给的好，偏偏这边军家属还是不纳田赋的，这也就是说龙门县衙给贵军做了好事，但衙门里却一点好处都得不着，这……也实在是说不过去吧。”


    
一看到唐成开始满脸笑的说起绕弯子话，贾子兴眼神中的警惕之色就更浓了，“有话直说。”


    
“取十抽一。”唐成笑眯眯的看着贾子兴，“本县可以给天成军家属多划地，但贵军每修成梯田十亩县衙将抽其中一亩入官田，抽那一亩由县衙做主，不足十亩者亦以十亩计算。得十才抽一，都尉大人，本衙这要求不过份吧？”


    
“那就是说修十一亩梯田，你衙门就要抽两亩走？”


    
“为什么要修十一亩？贵军既然觉得不划算那就修够整数，你修二十亩本衙也是只抽两亩嘛。”


    
取十抽一虽说不算轻，但天成军家属修起来的毕竟是不缴田赋的地，这样算起来唐成这个要求倒也算不得过分，再则贾子兴也是久任都尉的五品将领，见识上也知道合作双方若要长久，终归都得有些好处才成，他天成军虽不归属龙门县管辖，但军队家属却是在龙门地面上由人管着，现在扣得太狠的话以后受罪的还是天成军自己。想清楚这些后，贾子兴也没再提什么十五抽一的话，瞅着唐成肃容正色道：“一言为定。”


    
跟肃容的贾子兴比起来，唐成笑得很舒心，“一言为定！”


    
军中出身的贾子兴是个急脾气，看过梯田也与唐成达成交易之后就不愿再多做停留，拱拱手后便带着护兵告辞而去。唐成正准备找那些农人木匠过来说话时，蓦然便听身后不远处一个声音笑着道：“一举数得，唐县令好算计，恭喜恭喜。”


    
“杨宾客什么时候来的？”唐成转过身看到的正是一脸含笑的杨缴，此人原是李重俊身边的亲信，任官太子宾客，是以有此称呼，“若无杨宾客短短时日内修成这些梯田使贾都尉眼见为实，本县什么想法也得落空。”


    
“杨某乃是再世为人的远流罪臣，宾客二字再莫提起。”任迈步走来的杨缴说着这句话时是如何刻意的云淡风轻，但眉宇间那一抹失意不甘却是瞒不了人，“说来某还没谢过明府的赠药之情。”


    
言至此处，已经走近的杨缴侧头看着唐成，话里颇带着几分好奇道：“明府赠药全村，别的家户收了也没什么，倒是那孔珪也不曾拒绝实在让人诧异，却不知明府使得什么好手段？”


    
闻言，唐成一笑，也没细说什么的摆了摆手，“些少微薄之物何足挂齿，先生太客气了。”


    
见唐成不说，以杨缴的聪明也就没再追着问，扭过头来看着身前的梯田道：“明府行事果然是出人意表，这梯田修起来也不过就是花些钱粮多雇些人手罢了，倒是能想到这等匪夷所思的对坡地改良之法实属难得，此法一出受益的不仅是龙门县，若得户部推行天下必将惠及万千百姓。农耕之事乃国之根本，只此一桩唐明府已是有大功于朝廷及天下。”


    
“朝廷的事自有朝廷里的大人们操心，对我来说，只要龙门县能受益就够了。”


    
“噢！”听见这话，杨缴扭过头来又看了唐成一眼。这时代的读书人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管真当官儿之后能不能做的到，但至少在心理上还是习惯以有功天下为施政最高目标的，在一个进士出身的县令口中听到这样只扫门前雪的话实在少见，更别说唐成还这么年轻，正该是心怀远大的时候。


    
见杨缴如此，唐成回看了他一眼后有意无意道：“心怀高远是不错，但万丈高楼总得实实在在从第一层盖起，于其花费太多心思凭空想象登上高楼后的畅然美景，倒不如低下头安心从第一层开始盖楼，等干的累了再抬头时也许人就已经站在高楼顶上了。”


    
听唐成说完，杨缴沉默着静静想了一会儿后展颜笑道：“说得好，此言某定不会忘。”


    
杨缴身为贬官逐臣，又岂会没有重回长安皇城之思？只不过像这种事情要没有合适契机推动的话就是想的再多也没用，但要想找到合适的契机，在远力已不可借的情况下就得踏踏实实从身边去做去找。


    
杨缴的才智及办事能力都不差，但相应的心思也太活，加之他过往任职太子宾客的经历，虽然前面答应了愿到县衙效力，但这种答应到底是出自真心还是为求自保的圆滑敷衍谁都拿不准，唐成刚才那番话正是针对这一情况而发。


    
你想重回长安皇城，好，那眼下还走不了的时候就在龙门好好干，这边干好之后，也许不用你再多想就已经达到目标了。至于自己能在这件事情上给他做些什么，唐成相信以杨缴的聪明根本就不会问，当然即便他真问了唐成也不会说，至少不会在现在就说。


    
至于他相不相信自己这个小县令能有那等通天的手段，唐成现在绝不会刻意的去解释什么，一切都要看杨缴的眼力心胸，要是连这个都成问题的话，那他还有多少值得看重的价值？


    
含而不露的结束这个话题之后，杨缴手指着梯田道：“明府在龙门县城中借力打力，借助边军之力既解决了城中奚人的问题，更重塑了县衙的威权，甫一上任便有如此开局实属神来之笔，只是边军桀骜难驯，若无好处断然不肯如此白出力，听明府与都尉适才所言，这梯田该就是回报的条件了。”


    
唐成笑着点点头，“是。”


    
“还了天成军当日的借兵之情，此乃明府从梯田上收获的第一利。”杨缴手指梯田侃侃而言，依稀有了几分当日在李重俊身边指点江山的风采，“天成军八千将士，即便八千将士里只有一半人愿将家人接来龙门团聚，按每十抽一的约定，明府至少也能从这四千个新增家户手中抽出一万多亩地来，一万多亩产量稳定的梯田一年里能出产多少粮食？又能换回多少别样物事？龙门瘠贫，县衙更穷，明府此举不加重百姓半点赋税便为县衙添了一股稳定的好财源，给出的却不过只是闲置无用的荒山，好划算交易！此乃梯田第二利。”


    
唐代比不得后世农业科技发达亩产高，因此要维持一家一户生活所需的土地数量就多，这样算起来的话，杨缴一万多亩抽头的估计还算保守的，毕竟上次在白阳镇时听贾子兴话里的意思，天成军里有近五千军士都想将家人接来随军安置。


    
见唐成再次点头，杨缴半点不停的接着道：“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以梯田为绳，明府实已将天成军与龙门县紧紧绑在了一起，只要天成军家属一落户龙门，那位贾都尉可还有什么别的路走？如此县衙与天成军强弱之势立成平局，有此八千将士为靠，两万奚人又有何惧？甚或明府将县衙威权拓展至草原也是大有可为。”


    
等慷慨而言的杨缴说完之后，唐成只说了一句话，“先生何时到衙参赞公务？”


    
杨缴闻言不答反问，“明府何时回衙？”


    
两问过后，两人相视之间俱都一笑。


    
笑过，杨缴看着那些农人轻声问道：“却不知明府花费偌大心思将这些人召集起来所为何事？若是想将梯田在县中推广，倒也不需如此麻烦。”


    
“这些人都是务弄庄稼的好手儿，对田地再熟悉不过了，这几块梯田的修造毕竟只是初试，若想将之大规模推广难免会有一些问题，而解决这些问题还得借重他们，毕竟最熟悉龙门土地的就是这些农人，至于木匠们则是为了高转筒车之事。除此之外，我也想借此机会将这些农人多年农事的好法子好经验总结起来，届时依然由他们往县中各地宣讲推广，惟其如此方能充分发挥地力。”


    
到这个时候唐成对杨缴也没了什么保留，低声笑道：“重视农桑总得从实实在在的事情做起，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大的想法。”


    
果然不那么简单！心底自语了一句的杨缴追问道：“什么？”


    
“龙门山多地广，本县两万多以农耕为生的唐人居住得太过松散，我想借这些人的嘴帮我说服辖下的唐人百姓集中起来。”说到这个从不曾跟人提过的目标时，唐成已是双眼发亮。


    
“让两万多人抛掉故土、房舍及耕作多年的田地集中居住，这怎么可能？任他们再说也不成。”杨缴真被唐成这石破天惊的想法吓了一跳，“再则，这样作为又有什么好处？”


    
“当然不能全靠他们，如此大事总要顺势而为才能成功。”唐成说着，抬头看了看天后一笑继续道：“至于好处嘛，不仅有而且很大，大到能彻底改变龙门又荒又穷的面貌。”

第二三九章 自问


    
天成军都尉贾子兴虽已走了，但唐成却是不急，竟是扎下势子在流官村外住了下来，此后的十多天除了晚上休息之外，其余的时间他全都跟这些老农和木匠们滚在了一起。


    
暂时抛开那一面坡的“样板田。”唐成又在距离那些梯田不远处又找了一面山坡，白日里他便带着这些老农亲手整修梯田，世间事多是知易行难，即便是再简单的物事里面也蕴含着许多的门道，在山坡上整修梯田也不例外。


    
一方梯田的坝子究竟垒多高，垫土多深最合适？土浅则不利于五谷生长，太深又白白浪费了人力；整修一方梯田用工多少最得宜？人少影响进度，人多又不免窝工……凡此种种都是问题，单放在一家两户里的话就是窝些工也不算什么，但唐成是有志于要将梯田在全龙门县的非草原地区推广的，若是加上天成军家属这就涉及到八九千户人家四五万人口，一家窝一点拢总到一起该是多大个数儿？


    
由此唐成就想到了当前这个办法，他要制定一个标准，或者说就是整修梯田的基本流程，一方梯田坝子垒多高？垫土多深？蓄水塘修多大最合适……这些都要有一个规定，毕竟梯田是个新鲜事物，地方百姓们谁也没干过，有了这样的指导性意见，百姓们做起来时就能省下许多摸索功夫，一家省一点，近万户累积起来就是个天文数字，有这省下来的功夫又能整修出多少新梯田，而这每多出的一亩一分梯田可都是实实在在的财富。


    
唐人自然没有太多的标准化概念，但身为穿越者的唐成毕竟不一样，在后世里厮混了二十多年他总归知道越是要大规模推行的东西标准化就越重要，标准化程度越高也就意味着效率越高。譬如后世工厂里的流水线作业就是最好的显证，当然，整修梯田这样的农业之事自然比不得工厂里的流水线生产，数据上允许有一个相对范围内较大的波动，但有标准总比没标准强，与其让近万庄户自己慢慢摸索，倒不如县衙先做在前面，这不仅是他一县之尊的责任，更因为类似这样的事情本也就是最适合县衙牵头来做。


    
而要尽快制定出好的标准就需要试验，实践出真知，唐成对此深信不疑，他找来的这些老农无疑就是做试验的最好人手，这些人来自龙门县各个地方，别的或许不懂，但对本县土地情况实是再熟悉不过了，加之又都是务弄了一辈子庄稼的行家里手，只要让他们亲手操作着整修几块梯田起来，他们对里边儿门道的摸索要远比其他人快得多。


    
而后再将他们摸索出来的东西提炼总结到一起——龙门县乃至于整个大唐历史上第一份目的性明确的农业指导章程就能新鲜出炉了。


    
归根结底，唐成在推动这件事情时还是遵循着后世人人皆知的一个理念——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人士来办。


    
李农这些农人的热情与积极性是不需多说的，就不说县尊对他们的看重，单是对土地本身的敬畏与痴迷就足以保证他们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投入到这件事情里，看着这些平日在人前话都不肯多说几句的农人此时边干边争论不休，梯田边儿上正召集木匠们说话的唐成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容。


    
笑过之后，唐成扭过头来继续着刚才话题，“大家都是一起来的，现如今那边干的热火朝天，咱们这边总不能什么进展都没有，这要是你们回去之后乡邻问起来，大家也都脸上无光。反过来说，要是你们能想出好法子，那可就是龙门数万百姓的功臣，该赏的本县自不吝惜，除此之外，事成之后衙门也是要立碑刻名为你们记功的。”唐成穿越来后在农村生活了年余时间，自然知道这些人的想法，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农村里的人甚至要比城中的百姓更看重面子，他也就由此入手给这些人鼓劲儿。


    
赏赐自不必说，只看县令这些日子对他们吃食的置办就知道他不是个好说空话的，立碑刻名记功该是多大的荣耀？那可是能流传后世的，以往这样的事情什么时候能轮到他们这些走家串户的手艺人身上？这对症下药的几句话鼓动的木匠们情绪高涨，唐成见状笑着继续道：“你们都是本县木匠行里的能手儿，具体的事情上本县就不多插言了，本县要的就是一条，你们得想出法子，怎样才能用最少的料子和人工以最快的速度造出最多的高架筒车来，只要能找到这个法子就是大功，有什么要求本县都答应。”


    
现在龙门县里用的高架筒车唐成也是见过的，虽然也能用，但失之于笨重且耗料耗工，实不利于大面积的推广，唐成要做的就是以刺激激励的办法逼这些木匠们合力提出改良办法，哪怕不能对现有的高转筒车做根本上的变革，即便是前进一点儿也好。


    
白天忙着这些事情，晚上唐成也没闲着，收工吃完晚饭之后，他便带着文吏与农人木匠们齐聚在那个最大的帐幕，炭火烤着，滚酒呷着的闲聊。


    
聊天的话题只有两个，第一个是这些农人们对自己这几十年种田经验的总结与交流，举凡务弄田地、播种、间苗直到收割整个过程无所不包，谁有什么心得和窍门儿都可以随意说出来。


    
第二个话题则是农人们对现有农具的“评估。”现有农具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希望能达到什么效果都一一说出，随后大家再议论，而后由木匠们集中讨论后再据这些经验丰富老农们的意见给出反馈，这个农具能改，怎么改，这样改了合适不合适；那件农具改不了，你提的那个想法虽好，但我们根本做不出来，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每晚这样的讨论唐成只是充作一个话题的提出者及引导者，他并不说太多的话，越是如此效果越好，除了第一晚的讨论气氛有些拘谨之外，慢慢的农人及木匠们也都能放得开了，这气氛颇有些像后世里常说的“神仙会。”在座人等无分尊卑畅所欲言，在这样的气氛下农人及木匠们的情绪都被调动起来，想说的不想说的都说了出来，甚至就连以前想着说了之后会惹人笑话的想法也都说了出来，反正其他人兴奋之下也都是这样做的。


    
农村里闭塞，这些个种田高手及木匠们平时那有这样跟同行中佼佼者交流的机会？此番拜唐县令所赐将大家聚集到一起，积攒了多年的心得与构想喷薄而出，灵感撞击灵感，火花刺激火花，他们几十年积攒下的每一点经验心得，每一个出自数十年实践的构想就这样一点一滴的被挖掘出来积累到了一起。


    
身为主持人的唐成除了不多的开场白与总结之外，其余时间多是含笑静听，并对每一个发言者投上赞赏的一瞥，偶尔也会在众人说话的间歇说上几句调动气氛或是拨正话题的话语，在保证神仙会方向正确的同时使帐篷内的气氛更加热烈。


    
总而言之，不管是对于农人还是木匠们来说，这都是他们一生前所未有的经历，与以前仰望中高不可攀的县尊共处一帐，与同行的佼佼者们絮叨自己最擅长也是最喜欢的话题，这种感觉，嘿，真是没得说了。


    
这样的神仙会唯一苦的就是唐成带来的那些文吏，他们从没经见过这样的场面，就是听说都没听说过，堂堂一县之尊居然与这些泥腿子及操持贱业的匠人们共处一帐并将其待若上宾，更要命的是县尊大人的那道谕令，他们必须确保把这些泥腿子及匠人们的话给记录下来。


    
文吏们心底是瞧不起这些人的，但他们不敢违背唐成的谕令啊，就如今龙门县衙的形势，只要是县尊大人发了话，别说违背，就是磨叽一下都不敢，这位大人没公事的时候看着且是和善也好相处，但一旦涉及到公事上那可就立马儿跟换了个人一样。


    
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跟着他办事，只要不能做到令行禁止，这位大人收拾起人来可是不带半点手软的，混？想都别想，现如今每遇到县尊大人吩咐差事时，谁不是乍起两只耳朵来听，唯恐漏听了一句损了饭碗。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龙门县衙里的饭碗可比不得以前喽，这里面盛装的可是沉甸甸的双倍月俸，说出去羡煞人。就不说这好处，单从面子上讲也是光彩，经过那两次大清人之后，如今满城里听说谁是衙门里跟着唐县尊吃饭的，百姓们多是要高看一眼，夸一句“能耐人。”


    
这样有实惠有面子的饭碗谁想丢？你要是真混丢了不说街坊四邻怎么戳脊梁骨，就连浑家也少不得要骂一句窝囊废，以前丢了差事还能说衙门太黑，自己这样的老实人受欺负，把责任上官身上推，现在这一套却是不太行得通了，信得人越来越少。


    
如此一来可就苦了这些文吏，农人木匠们你一句我一句滔滔不绝，连累着他们手中那支笔摇的就像疾风吹弱柳一样，这时节那还顾得上什么字体字法，只要能明白意思就是最大的王道，一晚上的神仙会开下来，放了笔手都停不住颤，活活的累抽了筋。


    
几个跟来的文吏私下议论起来自然也少不了抱怨，直说这日子真是要了人命了，此刻再回想起伺候前几任县令时的县衙生活都是一番唏嘘，要论轻松程度，这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只是那样的日子怕是一去不复返了。


    
说完抱怨发完牢骚，几个文吏虽然嘴上不说，但心下却有着同样的心思，即便眼下再累，但要真让他们再过以前那种日子却是谁都不愿意了，人在放松时候的愉悦程度是与此前的忙碌程度成正比的，简而言之就是一句——前面越忙越累的充实，休息的时候玩的就越爽，感受到的愉悦程度就越高。天天玩天天混，玩到最后混到最后连自己都没劲了，即便是闲着也高兴不起来。


    
哎，人哪还真是犯贱！说不出什么滋味的在心底哀叹了一声后，发完了抱怨牢骚的文吏们沉沉睡去，第二天早上再跟着县尊大人四处忙活时又已是精神抖擞。


    
这些天里依旧没有一滴雨，一片雪落下来，而且据众农人们集中观望云气所得出的结论来看，至少在短期内下雪的可能性也不大。


    
周遭一亩亩冬小麦死的越来越多，到山阴之地的流官村也挺不住整亩整亩的开始死庄稼时，已基本完成唐成指定工作的农人和木匠们心思乱了。


    
尽管他们早得了县尊大人的承诺——作为奖赏，不管天旱成什么样子，他们这些人都能从县衙领到足够一家人度饥荒的粮食，甚至额外还有一份咸盐的赠与。但面对着眼前这种一辈子没见过一回的大灾荒，这些人心里依旧轻松不起来。


    
他们都是农村里长大的庄户人出身，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这样的天灾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孔珪嘛，他是来见无缺你的？”天色已近黄昏，从临时营帐区来见唐成的杨缴看着远处那个背影叹道：“他可是有日子没出过村口了。”


    
当日那番交谈之后，杨缴虽没有龙门县衙主簿的名份——以他远流罪臣的身份既不可能正式任命，他自己也瞧不上这个位置。但他却实实在在以不挂名的方式承担起了主簿的职司。


    
这几天唐成忙着跟农人及木匠们打交道的时候，杨缴则是窝在临时营帐里根据县衙户、田、仓各曹快马送来的数据资料起草请赈公文，原本这样有无数先例可循的公文对于杨缴来说不过是挥笔可就的事情，无奈唐成的要求却是不一样，他要的文书可不仅仅只是几句话，竟是一份包含着各项实在数据的扎实公文。


    
用唐成自己的话说，就是这份公文必须扎实到让上面的衙门挑不出一点儿毛病，想压都找不着地方下手。多少人口，多少田亩，多少大牲畜受灾都要有具体数据，而后再据此计算出龙门需要的赈灾钱粮总数，且是这些数据都需经得起检验复核。


    
虽然一度官至太子宾客，但这样的文书杨缴还真没做过，类似的文书他见过的也不少，虽然也有数据，但何曾有这么仔细的？如此一来可就少不得麻烦了，杨缴这几天全副心神全耗在这些数字上了，今个儿总算整出来之后当即就来找唐成，恰好看见孔珪的背影慢慢走远。


    
“他只是来看看的，跟谁都没说话。”唐成也看了看孔珪的背影后转过头来，“怎么样，公文做成了？”


    
“成了。”杨缴感慨的拍了拍手上厚达十几页的公文后递给了唐成，“按别情你所说，这上面每一个数据都是有据可查，每一份赈灾钱粮对应的都有人头和大牲口，再扎实不过的了，上面要想压都不好下手。不是某自夸，这份公文别说妫州州衙，就是户部派多少积年老吏下来也别想查出半点问题。”


    
唐成打开公文翻了翻后，面带笑容道：“如此就好，此事宜早不宜迟，明天一早就谴人快马呈往州衙。”


    
“嗯。”杨缴点点头后，手指着那些比前几天沉默多了的农人道：“赈灾之事确实要抓紧了，无缺你什么什么时候回衙？”


    
“此行的事情做的差不多了，下面的事情该在县衙里来做，再则他们也呆不住了，明天就回。”


    
“这次旱灾奚人也受祸不小，赈灾的时候怎么料理他们可得提前谋划个合适的章程出来。”说到这个话题时杨缴脸上已带了几分忧色，“若还跟以前一样难免有损县衙及你这县令刚刚建立起的威权，若是太苛的话，有前次城中平乱的事情打底，难保本就不满的奚人不闹出大事来……”


    
闻言，唐成没多说什么，低头之间掂了掂手中的公文。


    
当晚最后一次的神仙会气氛颇有些沉闷，今早农人们无意中看到的那一亩亩干旱而死的冬小麦对他们的震撼实在太大，眼不见心不烦，前几天没见着也就算了，今个儿既然已经目睹，他们的情绪也就无可避免的被拉回到残酷的现实。


    
此前虽然天也旱，但好歹许多庄稼还有一口气在，只要有这一口气就有希望，而今到了阴坡庄稼也开始大规模旱死的时候，也就意味着彻底绝望了。


    
在这样的心情下谁还能像前几晚那样？这样的气氛里唐成就不可避免的多说了一些，他说的最多的就是两件事情，这两件事情都跟水有关，一时陂塘，二是高架水车。


    
陂塘且不说他，这本就不是一家一户独立能办成的事情；而高架水车即便有了木匠们的改良，但核算成本下来依旧不是大多数家户能独立负担起的，由此引申开去，唐成给农人们扳着指头算账的结果就是让他们再清楚不过的刻印下一件事——梯田虽好，却跟大家以往自家户的种地不同，它必须要依靠外力。


    
扳着指头算完账之后，唐成正式宣布这一次邀请众人的会议结束，大家明日即刻回去安顿家里，县衙应给的奖赏钱粮及咸盐随后会到，届时一并还有对大家新的任务分派到达。


    
流官村事情完毕之后，农人及木匠们各自回乡，唐成在将杨缴亲自操办的那份公文快马呈送州衙之后，也开始动身启程回衙。


    
跨马将行之时，回身再次看了流官村一眼的唐成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该做的准备工作已经扎下了，此一回衙开始推动自己的想法进入实践阶段后必将是步步荆棘，到那时再想过这几天的清闲日子可是想都没别想了。


    
“一年之后的龙门该是什么样子？”心底自问了一句后，在马上转过身来的唐成双腿一叩，胯下健马长嘶一声扬蹄狂奔而去。

第二四〇章 各怀心思（上）


    
“小福哥，咱们来州城到底是干啥的？”妫州怀戎城内，一脸醺红的郑小七打着酒嗝从城内最大的四海酒楼中一步三晃的走出来，边走边含含糊糊的扭头向正对着后面拱手的来福问道：“刚才那些胡人是谁？好酒量，就是身上那股子味道实在熏人。”


    
郑小七跟着来福在这怀戎城里已经晃荡好几天了，当日姑爷动身前往流官村时，身为贴身长随的来福居然没有随行，而是收拾行囊到了怀戎城，临走的时候还把他也给叫上了。


    
郑家三兄弟里就数郑七与来福年龄最近，也数他与来福关系最好，因堂兄郑五的官名里也带着一个福字，是以郑七日常就管来福叫“小福哥。”而今龙门县衙已进入正轨，看着小姐身边也没什么事情可做，郑七索性就跟着来福到了州城。


    
在郑七想来，姑爷既然不让来福随行而是将其派到了这里，必定是有大差事的，孰料到了怀戎之后，来福首先带他去的地方就是往估衣铺置办了几身鲜亮衣裳，此后就是穿着好衣裳在满城稍大些的客栈酒肆里乱串。


    
也就是在这乱串的几天里郑七见识到了来福平时不为人知的另类本事，眼前的来福活活的化身成了一个自来熟，任是再没见过的凶相陌生人，只要他靠上去不多一会儿就能跟人有说有笑，这要是再凑在一起吃顿酒喝盏茶什么的，到出来时居然就称兄道弟亲热的不堪了。


    
除此之外让郑七纳闷的是来福活像是长了千里眼顺风耳一样，三转两不转的许多个事情都知道了，分明自己是跟他一起的，但他说到的那些话提到的那些事自己竟然是听都没听过。


    
天天在各家客栈串来串去着实是累人，好容易等来福终于不再串了的安定下来时，郑七就跟着他沉进了酒山肉海里，连着这几天断顿儿不断天儿的就是宴客，几乎是早上刚一睁眼起来就开始喝酒，中午喝完还不等人醒过酒劲儿来，晚上就又换了人接茬儿再喝，郑七虽然跟郑三、郑五一样有些贪酒的瘾头儿，但这样喝下来也实在是掐不住，更要命的是来福这几天宴请的客人几乎清一色都是胡人，这些人不喝酒的时候挺好，但一旦喝多流汗脱了外边的大衣裳之后，那股子浓烈的体味在炭火熊熊的雅阁里出都出不去，越蓄越多熏的人都不敢大口吸气。


    
一生只洗三次澡，出生一次，成亲一次，死的时候一次，最初听到这些个胡人一本正经的说到他们这风俗时，在江南水乡扬州呆了一两年的郑七差点没一口吐出来，难怪这么味儿啊，合着根子是在这里。


    
除了这让人无语的风俗之外，还让郑七不解的是这些人的身份，这说的却不是他们的司业，只看这些胡人一口溜溜儿的唐音及提到市面上货物时随口拈来的报价，任谁也知道他们必定是游走四方的商贾，郑七琢磨不透的是这些人究竟是那族出身。


    
郑七跟着姑爷到龙门也有些时日了，不拘是蛮子奚还是契丹，甚至就连更北边的室韦人和靺鞨人都见过，也都能认得出来，原因也简单，北边这些个不同部族的人不管是在发式还是着装上都有着极其明显的差异，有些在初见的唐人看来还是份外古怪可笑的，看过之后一准儿忘不了。


    
但眼前这些人却是日怪得很，虽然一看就能知道他们是胡人，却又不是郑七知道的任何一族，然则更怪的是偏偏在他们的相貌着装上却又能找到已知各部族的影子。


    
来的时间虽然算不上长，但这边一些特殊的风俗郑七还是知道的，譬如就是看着胡人的发式穿着再古怪可笑也绝不能随意在脸上表露出来，这些视此为侮辱的胡人性子暴得很，每一遇着这样的情况往往就是拔出随身带着弯刀冲上来跟你干，不管谁赢谁输最终到衙门后有此行为的唐人都别想占着理儿。类似的禁忌还包括若非他们主动介绍，最好不要随意探问其部族出身。


    
问也不好问，这些人自己又不说，如此以来郑七心中的疑惑就憋了好几天，直到今个儿才问出来。


    
隔空虚拱着手跟那几个胡人商贾道别罢的来福听见这问话，拉着郑七的胳膊快步下了台阶，“小着点儿声，这些胡人比娘们还麻烦，没准儿一句话不对就招惹了他们的忌讳。尤其是咱们宴请的这一拨更是娘们儿中的娘们。”


    
“咦，小福哥你还是个怕女人的。”宿酒加新醉，经风一吹彻底晕菜的郑小七一脸傻笑的挥着手豪气干云道：“娘们儿就是那回事儿，闹的狠了你上前两巴掌顿时就老老实实了，她们就服气这个，怕个球啊！说，这些娘们儿到底是啥人？”


    
来福闻言“嗤”的一笑，“刚才那个歌女叫啥来着，人还没往你怀里坐，看把你吓的腰都弯不了了，连荤腥儿都没沾过的小鸡子充什么大头鹰。”


    
一听这话，满嘴酒气的郑小七张牙舞爪的就要咧咧什么，来福见状当即就后悔了，跟这小醉鸡儿说什么女人斗什么嘴，还嫌他发不起酒疯？


    
来福一把按住郑小七的胳膊，另一只手就揽上了他的肩膀，把个身子正一蹦一蹦的郑小七紧紧按住了，“好我的七兄弟，你是浪迹花丛尘根不倒还不成？哥哥我服你，服你得很。”


    
“这就对了。”脆弱的自尊心终于弥补过来的郑小七停住了蹦跳，“小福哥你说，那些娘们儿到底是那个部族的？”


    
“不能喝你就少喝点儿，跟一群九姓杂胡还这么实在日翻哪。”郑小七已经成了这个样子，这要是不说他还真能在大街上叫喊起来，抱怨的嗔骂了一句后来福只能无奈地低声道：“这些人那个部族都是，那个部族又都不认他们。”


    
“啥……啥意思？”郑小七已经是彻底的大舌头了。


    
“这些人就是奚蛮、契丹、室韦、靺鞨再加上从安西游荡过来的胡人杂拌儿搅和一起弄出来的，谁他娘知道他们到底是那一族。”没好气儿的回了一句后，来福特特儿的加重语气说了一句，“小七，哥哥可告诉你，再跟这些人一起的时候我说的这些你提都别提，九姓杂胡最遭人耻笑的就是出身，他们最忌讳的也是这个。”


    
“原来是一群杂种！”郑小七的哈哈大笑之声引得两边经过的路人纷纷侧目，好在来福手伸的快一把将他嘴给捂住了，好歹没让其再说出什么更劲爆的话来。


    
来福再没想到好酒也能喝酒的郑七醉酒之后居然是这么个德行，顿时没了慢步走回去的打算，伸手召过一辆行脚儿后连推带拽的将其弄到了车上。


    
直到在行脚儿上坐定之后，来福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无奈酒劲彻底上来的郑七虽然不再多话，但嘴里呼出的味道着实不好闻，当此之时来福也顾不得天冷，伸手撩开了行走中的车窗帘幕。


    
走不多远，来福便听到前边儿有一阵儿急促的马蹄声，显然是有人在城里快速走马，这样的情况可不多见，探头望去时那背上斜挎着一只粗竹筒，筒上还插有一面红色小旗的公差却是他认识的。


    
“邢头儿，邢头儿，这儿……”来福从车窗探头出去一连叫了两声后，龙门县衙里的邢公差才看到他，当下拨马一转靠了过来。


    
“停车。”叫停了行脚儿，来福向策马靠过来的邢公差问道：“什么事儿赶这么急？我家大官人可回衙了？”


    
平时都在衙门串出串进，邢公差自然认得唐成的贴身长随来福，“县尊大人是从昨天早上动身回衙的，这次没用车要是骑马再走的快些，明个儿天擦黑的时候就能回城。我是奉了大人的谕令来州衙递送请赈公文的。”


    
怀戎城里来讨吃的难民一天多似一天，这都是来福亲眼所见，闻言点了点头，“文德县和矾山县来报赈请粮的人前两天都到了，现如今就住在州衙对面的顺宾客栈里眼巴巴的瞅着州仓坐等，永兴、怀安、妫川三县的人只怕也在路上，邢头儿你可得快着点儿去，州仓能有多少存粮？别让那群先到的兔崽子抢干净喽。”


    
一听这消息，兼程赶了一天多路的邢公差脸色一肃，没多说一句话，摆摆手一夹马腹的策马而去，路人看到他背后的那面红色小旗后纷纷往两边避让。


    
“我也住在顺宾客栈，送完公文来找我就是。”对着老邢的背影喊了一句后，来福踩了踩车上的踏板，“走。”


    
不一时回到顺宾客栈，来福打发了行脚儿又叫过几个客栈中的杂役将郑七架回房中安置后，自己一点儿没耽搁的到了设在客栈进门左侧的酒肆里。


    
来福刚坐下，没听他叫什么，便有跑堂的小二端着一瓯烫的正好的三勒浆走了过来，来福边接酒边不动声色的小声问道：“有什么动静？”


    
“那几个九姓胡不是跟着客爷去吃酒了？人都还没回来。”


    
“我问的不是他们，文德、矾山县的那两个。”


    
“矾山县衙门来的那个黄录事中午没露头，在房里叫了一个小四喜的席面，一并叫的还有两个歌女。文德县的方判司就在后面的雅阁里宴客。”


    
“请的是谁？”


    
“州衙仓曹判司宁明远。”这跑堂的小二说话极快，“客爷放心，小的领他们去的雅阁正是姑家兄弟负责照看的，消息一会儿就能传回来。”


    
“嗯。”来福低头之间端起三勒浆呷了起来，小二也随即端着红漆托盘转身走了。


    
约莫着又等了两炷香功夫后，来福便见宁明远陪着一个长着肿胀鱼泡眼的黑丑胖汉从雅阁方向走了出来，“这天儿实在是干冷，小二，把这烫酒给我送到三号上房，另加几样下酒小菜一并送来。”目睹宁明远两人出了酒肆后，来福吆喝一声起身从侧门处回了后边的客房。


    
他前脚刚回房，后面便有一个杂役服的小二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顺手掩上房门后来福径直问道：“里边儿都说什么了？”


    
孰料这小二却是没开口，放下托盘伸手比划了两根手指。


    
“噢，什么消息你就敢要两贯钱。”见他如此来福不仅没恼，反倒颇是有些兴奋，一点价也没驳的从袖中掏出一张两贯的飞票甩了过去，叮叮当当之声随之响起，那是额外打赏的十数文散碎通宝。


    
“说。”


    
“谢客爷赏。”小二手疾眼快的将钱收起装进怀里，又在胸前拍了拍后开口道：“妫州官仓里的存粮仅有不到三成了，于明远正交代方雨尽快去找安别驾及牛刺史先把赈粮提了再说。”


    
只有不到三成存粮了？一听这话来福先是一喜，继而心里就有些发急，喜的是牛祖德有了个大纰漏，这个消息一准儿有用。急的却是天都旱成这样了，州库里又只有这么点儿存粮的情况下大官人那边可怎么办才好？就这一点存粮还被人给盯上了。


    
要说像这样跟上头衙门要东西的事情岂是容易的，妫州辖着的六个县谁不想要，如此情况下即便是公事也少不得要活动活动，就不说人家矾山县录事参军亲来操办此事，就算文德县差些好歹也来了个判司，龙门可好，最穷还只来了一个公差，在州衙各曹行走时话都说不上的，能抵什么事儿？一向精明的大官人这回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心中有些发急的来福腹诽了两句后，暂时压下这一头向小二追问道：“官仓里的常平粮到那儿去了？”


    
小二的声音愈发低了，一边说一边瞅着门口，“早就拉走了，听于明远说这还是几个月前的事情，拉那儿了？这个于明远没说，小人也不知道。”


    
“谁拉走的？可是刺史大人吩咐下的？”


    
“是不是刺史大人吩咐的于明远也没说，只提了一句操办人是刺史府的大管家。”言至此处，小二将已经清空的托盘拿了起来，“客爷，知道的我都说了，小的也该走了。”


    
“你刚才说的都是实话？”


    
闻问小二一脸的委屈，“小的们就是靠这个吃饭的，不管他里面留不留人，只要人在雅阁里说话，小的们就有法子听得着，刚才说的就是亲耳所听，客爷要是不信小的也没法子。”


    
“我就是随口问问。”来福笑着点了点头，“嗯，去吧，有消息速来报我，亏待不了你。”


    
小二走后，来福一个人在屋里站了一会儿，随后又到隔壁房间看了看郑七，见他正打着震天响的呼噜酣睡，遂也没叫他，摇摇头自出了客栈往妫州官仓而去。


    
……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六朝时北地民歌《敕勒川》中的这三句原是龙门草原奚人生活景象的最好描述，但在眼下，歌中草浪如海，羊群如云的美景却是再也见不着了。


    
今年天旱的时间太长也太厉害，草场里以往应着季节时令该长出的最后一茬草根本就没长出来，嫩芽芽的已被牲畜们给啃光了，如此以来不仅是正该为过冬蓄膘的牲畜们没长出肥膘，奚人牧民该为雪季囤备的牧草也全没了着落。


    
此后天气一天冷过一天，雪始终没下来，虽然没了往年对雪灾的担忧，但草原上的奚人不仅没松快些，眉头反倒是越皱越紧了，牲畜们越来越瘦，家里给它们预备的食料也越来越少，眼瞅着距离这个旱冬结束还远得很，以后拿什么喂它们？该长的膘没长起来又这样瘦下去，即便能张罗到吃的，这些瘦病歪歪的牲口又怎么挨得过三九天的严寒？


    
草原上惨容一片，尤其是当不少家户圈里的牛羊开始成群的冻饿而死时，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氛开始酝酿起来，许多棒壮牧民翻摸出了藏在箱子最底层，用熟牛油紧紧护住的弯刀就在牲口圈边上无声的磨起来，女人们则是含着眼泪去拾掇男人平日用的长弓，该紧的就得紧紧，更重要的是箭矢的制备得比平日多的多，此外男人常骑的那匹好马这些日子都得精心的照料好，就是别的牲口都饿死也不敢亏了它，战场上男人的命可是跟马绑在一起的。


    
干燥如斑秃一般的龙门草原上，奚人百姓一边默默的做着这些，一边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投向了草原的东北角，那里不仅是这片草原上水草最为丰美的地方，也是族长扎帐所在。


    
在族长图也卓可容二三十人宴饮的硕大毡帐四周，星罗棋布的拱卫着一些小的皮帐，这些皮帐里住着的除了身份尊贵的巫师及议事族老，其余的便是图也卓的妻妾子女。


    
这些小皮帐的位置绝非随意而定，它距离大帐的远近也标志在皮帐主人与族长的亲疏，简而言之就是距离大帐越近，则其所有者在族长面前就越受宠，反之则是冷落。


    
此刻在距离大帐最远处的一顶皮帐里，前龙门县顺天货栈掌总人图也嗣盘膝趺坐在火塘边，对着塘里熊熊的牛粪火发呆，噢，不对，应该说是沉思。


    
蓦地火光一偏，本自幽暗的皮帐里陡然一亮，一股草原上无遮无挡的冷风刀子般钻了进来，猛然打了个寒颤的图也嗣从呆坐中醒过神来，待他看清站在皮帐门口的那个高大身影时，空冷了许久的心猛然一热，人已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脱口而出道：“父亲……”


    
……


    
与此同时，妫州刺史府内，牛祖德正重重一巴掌扇在他府中大管家的丑脸上，“混账行子，这么大的事也是你这奴才能擅自做主的？”

第二四一章 各怀心思（下）


    
妫州刺史府中，牛祖德重重一巴掌扇在管家脸上，见到主子如此，饶是大管家心中委屈得很，当此之时也没说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


    
他知道牛祖德的脾性，明白现在不管说什么都是错，说的越多错的越多。


    
或许是以前遭遇的挫折及压抑太多，牛祖德在爬上妫州刺史的位子并牢牢掌控住权力后坏脾气就不可避免的全面爆发出来，那一巴掌远不足以解除他的愤怒，尤其是面对这些熟悉的下人时更不需要掩饰，他的发作仍在继续。


    
安别驾的到来解救了被骂的狗血淋头的管家，牛祖德脾气固然是大，但其止怒的功夫也是一流，不管此前多愤怒总是能在最需要冷静的时候冷静下来，而他在安别驾这个副手面前一向都是很克制的。


    
安别驾走进来后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待牛祖德有些粗重的喘息声平静下来后才开口，“已经核实过了，本州官仓里的常平粮确是只有三成。”


    
说完这句，安别驾看了看一边站着的老管家，“天意不可知，此前谁也不知道本州今年会遇上这样的大旱，若照往年的常情来说三成存粮也尽够用了。做着这么大的生意营生上面没给一文一粒的钱粮，户曹又被户部拘管的紧，不从仓曹这些一时用不上的存粮上想法子怎么运转周掌的开？这几年贸易营生能做的这么平顺，牛管家居中调度实有大功，便偶有小错也是人所难免，大人明察。”


    
闻言，牛管家向安别驾投去了感激的一瞥，心底也越发自怜起来，上面不给一文钱但每年该孝敬的红利却是半文都不能少，他这居中用事之人该有多艰难？不从那些闲存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派上用场的粮食上打主意，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见管家一脸的委屈，牛祖德又狠狠瞪了他一眼，“当日调动常平粮的时候本官怎么交代你的，五成！不管什么时候仓中存粮都不得少于五成，你这狗才竟是将我的话当了耳边风。”


    
“大人，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了。”安别驾跨前一步，“几个县里的请赈文书都到了，这些存粮该怎么安排还得大人定个章程。”


    
牛祖德没再看管家，转身回座头处端起案几上的茶盏喝了两大口，在他背后，安别驾向那管家使了个眼色后，伸手向外边指了指，随即管家便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喝完茶坐下来之后，牛祖德却没说仓里存粮该怎么安排的事情，“往道衙的信笺送出去了？”


    
“加急递送，下官亲自安排的。”安别驾踱步到了牛祖德身边坐下，“大人这么多年勤力办差，闵大人也是知道的，不过就是从别州调拨些粮食过来应急，待明年再填补回去就是。这事算不得大，闵大人断不至于袖手的，大人放心就是。”


    
“这个窟窿不小，希望如此吧。”牛祖德脸色阴沉沉的，“无论如何一顿训斥是跑不了了。”


    
听到这话安别但只微微一叹没说什么。上面那位大人他也知道，实打实是泥鳅托生的性子，捞好处的时候钻的比谁都快，但一旦发现危险却是比谁溜的都早。这次妫州府衙在这么个大旱的关节眼儿上闹出纰漏，依他的性子虽然会弥缝，但妫州州衙肯定也好受不了，一顿训斥！这就算最轻的了。


    
沉默了一会儿后，牛祖德抛开了这个想头，“送来请赈文书的都是那几个县？”


    
“文德，矾山是前两天就到了的，龙门刚刚送来。”嘴里说着，安别驾顺手将带来的公文递了过去。


    
牛祖德对前两份公文视若未见，直接抄起了龙门县的请赈文书。


    
翻开这个明显比其它两份厚多了的请赈公文，牛祖德脸上闪过一抹讶然之色，“龙门县真少人才？”细细将长达十多页的公文看完后，讥嘲一笑的将之推到了安别驾面前，“公文写的虽好，可惜唐成得了失心疯，他还真把州衙当善堂了。”


    
“下官适才看着时也是吓了一跳的。”安别驾附和的笑了笑，“要不先压着？”


    
“压？”牛祖德哑然一笑的摇了摇头，“为什么要压？把官仓里的三成存粮即刻给他拨一半儿过去，另一半儿且先留着支应其余五县，无论如何要坚持到闵大人调剂的粮食下来。”


    
“给他一半儿？”安别驾先是一愣，转念之间隐隐明白了牛祖德的意思，因笑道：“唐成花费偌大心思写出这样的请赈公文，州里给出的还不及他要求的四成，别说还要顾及两万多唐人百姓，就是安抚奚人都不够，只怕他未必就肯如此罢手。”


    
“州衙不是善堂，给他这些到那里都说得过了。”顿了顿后牛祖德压低几分音量道：“近日龙门奚蛮那里你盯紧点儿，乱子一起即来报我，这个唐成活是个悖晦，他这一来连天时都不顺了，趁着这次正好撵了滚蛋。”


    
“嗯。”点点头后，安别驾收拾起公文准备走。


    
“慢着。”牛祖德伸手按住了龙门县那份请赈公文，“把这个往东院各曹都传着看看，以后本衙上呈的文书都循着这个体例来。”


    
……


    
龙门草原上小小的皮帐内，图也嗣父子隔着火塘相对而坐。


    
即便冬日草原上的寒风冷的刺骨，从外边走进来的图也卓也没撂下皮帐的帘幕，一任冰冷的风刀子般剐进来，吹得火塘里的牛粪火左摇右晃。


    
从大开的帐门向外看去，图也嗣的两个哥哥正在外边枯干的草原上策马狂奔、张弓搭箭的练习骑射，饶是冷风如刀，他们却穿得很单薄，极力的展示着身体的强健，二人在皮帐外奔走如飞，似是心无旁骛，但图也嗣却敏锐的注意到了两位兄长不时瞥向这里的灼灼眼神。


    
自打从县城里铩羽而归后便饱受冷落，今天父亲一反常态的主动到了他这皮帐，两位哥哥该又紧张了吧。想到这里，图也嗣嘴角处浮现出一个很浅很淡的讥诮笑容。


    
“你可知道错了？”图也卓的声音低沉而浑厚。


    
“知道了。”


    
“错在那儿？”


    
“儿子错在识人不明，错在不知临机应变，不仅毁了父亲在县城多年的心血，更使诸多族人无辜惨死。”


    
“就这些？”


    
还有什么？因忆及县城旧事一脸悲疼的图也嗣抬起头来不解地看着火光后端坐如山的父亲。


    
“这么多天闭帐不出，你就悟出了这些？”图也卓的语调虽然平缓，但语调中的失望之意却是再清楚不过了，“你不是一直想到远处去看看，明天就动身吧，不要急着回来，江南的扬州、京畿的长安还有饶乐都去看看，好生走一走这大唐之地。”


    
闻听此言，当日在龙门城中面对突然而起的变故也不曾色变的图也嗣脸色瞬间苍白，“父亲……现今正是族中危难的时候，儿子怎么能走？”


    
“不走你留下来又有什么用？”图也卓的声音平淡的近乎冷酷，说话间他瞅了一眼皮帐外极力展示着肌肉的两个儿子，“像你两个哥哥一样上阵厮杀？”


    
图也卓的冷淡像一把刀深深的扎进了这段时间一直在自责的图也嗣心里，虎的一声站起来抗声道：“父亲莫要忘了，每年的赛马会上得到最多彩声的是我，儿子虽然蠢笨，但上阵厮杀之时也不致输给两位兄长。”


    
图也嗣眼中的失望之色更浓了，站起身来的他摆了摆手，“去吧，明天一早就走，看清楚想明白之后再回来。”


    
“我不走。”眼见图也卓迈步就要出去，图也嗣抢上两步，“此次天灾实是大好机会，父亲正该趁势而为，借赈灾之事逼走唐成以报当日之仇，而后借由饶乐大都督府上表朝廷回归部族，此事若成，以饶乐之大，以父亲之才又岂会仅仅局限于一族之长？假以时日奚族五部落长中必有父亲一席之地，当此之时正是本族大盛之契机，我不走。”


    
“若到明天正午还没走，我就逐你出族。”对图也嗣激情无限的这番话听若不闻，图也卓撂下这句话后就头也没回的迈步出帐走了。


    
看到父亲只在老三的皮帐里呆了一会儿就脸色冷沉的出来，随后又看到追出来的老三一脸惨白的站在皮帐口，老大及老二错马之间会心一笑，策马弯弓的呼喝声也越发的大了起来。


    
图也嗣是在第二天早晨天都还没亮的时候悄然而去的，孤身独骑，再无半点顺天货栈中总领一事的风采。


    
心中无限失意落寞的他根本不可能注意到，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大帐内，披衣而起的图也卓正透过撩起的窗帘看着他渐已融入黎明前夜色的背影，大帐内铺着虎皮的卧榻上一个美艳的中年奚妇肩头耸动的啜泣不已。


    
“小雏子只有见过高天才能飞成雄鹰，这是为他好的事情，你哭什么。”图也卓的声音虽然不大，但那美妇闻言后却不敢再哭出声来，袒露着一片雪腻的肌肤无声抽噎。


    
见她如此，图也卓烦心的蹙起了眉头，图也嗣虽然聪明，但失之于骄傲与眼界狭窄，他这番安排实是苦心为之，只是谁又能理解他的苦心？


    
蹙眉只是瞬间的事情，他的脸色随即冷硬起来，“来人。”


    
一声呼喝，在外间皮帐中当值的女奴随即膝行进来。


    
“更衣，梳洗，备马。”图也卓猛的扯掉了身上披着的狐裘，“让库多准备好随我去县城。”


    
……


    
当早早动身的图也卓已隐约可见远处的龙门城墙时，城内县衙里的唐成正在与杨缴、贾旭、钱三疤议事。


    
公事房内的书案上早被收拾一空，上面平铺着一张有些简陋的龙门县山川地理图，唐成手拿着钱三疤随身携带的铁尺点向了图中的两处地方，“虽说龙门县内山势都差不多，但若论平缓宜修梯田还是这两处，巧的是这两处地方正好左右夹贴着县城，看来当日为县城选址之人确是费了心思。”


    
言至此处，手抚着铁尺的唐成笑着转过身来，“城左的这块地方是要交给天成军的，不用咱们费心，三疤，他们的人可动身了？”


    
“天成军第一批一千一百人三天前就动身了，就算今晚不到明天也该到了。”


    
“好，这些人吃住不用我们操心，但收集农具征召铁匠的事情三疤你可要抓紧了，这起子人心里热辣辣的过来可闲不得，来了就让他们开始干，干的越多越好。”唐成此言一出，引得贾旭三人都笑了起来。


    
唐成也自笑着继续道：“左边的交给天成军，右边的可就全靠咱们自己了。贾旭，前两天商量好的那些文告可以下发了，除了必要的留守之外，东院儿那些文吏都要下到各个里去，务必把事情给百姓们讲清楚，把动员之事做好。”


    
“是，属下即刻就办。”


    
“嗯。”唐成点了点头，扭头看向钱三疤，“三疤，这些日子你和手下要多辛苦了，忙完农具的事情之后再去右边划好的地方核一核，拿上户曹的簿册，务必把各里各户弄清楚，要保证人来了能迅速找到地方开始干活，赈粮有限，那么多人白吃一天就得空耗多少？你得替杨先生减轻负担才是。”


    
“属下知道了。”


    
最后一个是杨缴，“先生的职责某就不用多说了，从挑手下人帮忙到接收赈粮，再到日日记工并据此放粮，这些都是最磨人也最容易起事端的琐细活儿，本县拜托了。”说完，唐成放下铁尺向杨缴拱手一礼。


    
“蹉跎数年，而今却能参与这等闻所未闻之事，是某该感谢明府才是。”杨缴还了一礼，“不过愚以为明府大人用心虽好，但在如此大旱之年操办如此大事，这时机的选择却不甚得宜，别的且不说，单是这赈粮就肯定不够用，此外大牲畜的事情也不好办，介时难以为继之下恐生大变。”


    
越是危机之中越能办大事，后世里每逢大的经济危机时就是大规模基础建设的高峰期，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经济大萧条中的美国如此，穿越前的中国同样如此，这其中的好处与道理身为后世人自然清楚，但要向一千二百年前的唐人解释清楚就难了，这即是时代的差异，也是身为穿越者最核心的硬性优势。既然难以解释，唐成也就没多费口舌，闻言笑了笑，“杨先生且尽力做吧，粮食和大牲口的事情有我。”


    
……


    
从唐成公事房里出来后，杨缴没如前几次那般直接回他专用的公事房，就在院子里将贾旭及钱三疤叫到了身边。


    
关于杨缴的来历唐成也没瞒着贾钱二人，以他如此来头儿和县尊的看重，加之他来的这几天里也着实露了两手，贾旭及钱三疤自然不敢小瞧于他，虽然他没有任何职司在身，但如今的龙门县衙里除了唐成之外俨然便是以他为尊。


    
来的时间不长，但杨缴显然已适应了县衙里深深打上唐成烙印的办事风格，一脸肃严的他没半句废话，“贾录事，东院里务必要选最精干的人派下去，还有钱总捕，你这边的任务倒更重些，俟百姓汇集之后更要盯紧了，与天成军的联系更是每天都不能断，江都尉那边不还有七百人？你出面跟他商议一下看能不能让这他们暂时移镇到划定的那块地方附近。”


    
眼瞅着当日县尊说时直让他们目瞪口呆的大计划就要启动，贾旭与钱三疤正是满心激动的时候，一听杨缴这话，心里都是咯噔一下，“先生……”


    
“以防万一。”杨缴摆了摆手，“唐县令思虑之奇、气魄之大固然是人所不及，但委实是太过操切了，他想做的这件大事便是承平丰收之年也难，遑论……不过现在既已决断，也就不说什么了，只不过我等三人益要盯紧做好分內之事，以弱童之身舞百斤重木，实在是差错都出不得呀。”


    
“嗯。”贾旭与钱三疤点头之间，脸上的神色也凝重了许多。既然县尊大人执意要在现在推动如此大事，那大家拼尽全力去做就是，士为知己者死，不过如此而已。


    
三人说完正要分开各忙各事时，却见衙门口的老门子急匆匆的走了进来，贾旭随口叫住了他，“老江，什么事儿？”


    
“外面来了几个奚蛮要请见县尊大人。”老江语不惊人死不休，“当先那个蛮子自称是本县奚人的族长。”


    
“什么？”一听这话，贾旭三人俱都一愣，随后就跟着急火火的老江重回了唐成的公事房。


    
……


    
房外手按腰刀的钱三疤与对面抚着弯刀的库多怒目而视，房内唐成与图也卓隔案而坐，一时都没说话。


    
手端茶盏的唐成微微眯着眼仔细打量着这个号称数十年来最杰出的族长，惊诧于以他的年纪竟然还能有如此壮硕的身体，也惊诧于他与图也卓竟然有这样的默契，自己正准备找他的时候他倒是自己先上门了。


    
做着同样事情的图也卓心中惊异更甚，虽然此前早听库多说过，但即便是亲眼所见，他依然很难相信能使出如此雷霆手段的唐成竟然如此年轻，比自己寄予厚望的三儿子还要年轻。


    
互相打量了好一会，唐成举起茶盏轻呷了一口后缓缓声道：“图也族长顶风冒寒而来请见本官，所为何事啊？”


    
“入冬以来大旱连日，某是为族人赈灾之事而来。”


    
“噢？”唐成拖了一个长长的鼻音，这使他的官腔愈发打的传神，“图也族长走错地方了吧，要赈济，北边儿饶乐的奚王牙帐才是族长该去的地方。”


    
图也卓闻言不仅脸色没变，反倒是笑了起来，“朝廷什么时候有了要让本族回归饶乐的旨意，县令此言可当真？”


    
“朝廷是没这个旨意，不过本县正拟呈报公文请朝廷准尔等归族。”言至此处，唐成身子前倾过来盯着图也卓笑眯眯道：“数十年后重回本族，岂非龙门奚人之夙望？”


    
只此一句，图也卓心里猛然一凉，这个唐成虽然年轻却比图也嗣强得太多了，至此，他脸上的笑容已维持不下去了。“此是后话，现今本族依然是龙门子民，遇旱赈济乃县衙份内之责。”


    
“说得好。”唐成猛地一拍身前案几，“赈灾是本县份内之责不假，那尔等既然自承是龙门子民，缴纳税赋也当是应尽之责吧，却不知图也族长的赋税缴到了那里？尔等日常既不缴赋税，这灾时却让本县拿什么赈济？粮食草料莫非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图也卓应势而起，却不理会唐成的追问只嘿嘿冷笑道：“如此说来，唐县令是打定主意要眼瞅着我两万余族人活活饿死了？”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图也族长听清楚了，本县不是不赈济，而是无力赈济。”眼盯着图也卓，唐成笑的比他更冷，“尔等往年的牛羊进献给了谁，现在就该找谁赈济。”


    
“好。”图也卓眼神猛的一缩，竟撂出一句《老子》里面的名言来，“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都这时候了还在拽文装傻，意图恫吓哄蒙自己捞取好处，老家伙把我当什么人了？唐成哈哈一笑，“族长这话若让天成军江都尉听了必然欢喜得很，前次城中平乱时他可是不过瘾得很。”


    
一坐一站，四目相对之间火星四溅，公事房内一时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


    
良久之后，收了眼神的图也卓重又慢慢的坐了回去，唐成见状淡淡一笑的重又捧起了茶盏。


    
“唐县令是什么章程就拿出来吧。”


    
“本县正好要办一件大事，需调用不少大牲口，与其在外地雇佣倒不如就近调用，让你的族人来吧，一人领一头大牲口，干一天就领一天的赈粮，不要粮食换成草料也可。不干就没有。”唐成好整以暇的举起茶盏又呷了一口，“天下间没有免费的饭食，至少是在本官辖境内不会有。这个名目就叫以工代赈，图也族长可要记好了，如此也好向族人解释。”


    
“唐成，你莫要欺人太甚，便是我依了你这条，我两万余族人你能用多少，其他的都该饿死不成？”


    
“我要调用的大牲口远比你想的要多，想家人不饿死那也简单，告诉你的族人将每日领到的赈粮省着点吃就是，大灾之年哪，就是地主家也没余粮啊。”言至此处，唐成顿了顿后看着图也卓蓦然一笑，“图也族长与妫州牛家商队贸易多年，不知售卖出多少牲口皮货，财力之雄已可将万余上好皮货视若无物的说烧就烧，这才数月旱情何至于就要饿死人了？本官可是听说牛家商队与族长贸易时以物易物用的最多的就是粮食，族长此番盛气而来口口声声要饿死人，究竟是欺我还是自欺？”


    
“好个唐成，我那劣子栽在你手上总算不冤。”图也卓刚刚而起的勃然盛怒不仅在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随之更是大笑出声，“无论你要调用多少人和大牲口我都出了，而且是不要一粒赈粮给你白干，如此，却不知唐县令能给我什么？”

第二四二章 是世道变了？还是奚人傻了？


    
图也卓来了这么长时间，真真假假绕弯子说了这么多之后总算是进入了正题，听他终于吐出这么句话后，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的唐成走到图也卓身边坐下，含笑看着他道：“在本官任期之内不会引导天成军踏入龙门草原，此后只要尔等能按照朝廷章程缴纳赋税，则当前的管理方式不变，草原依旧由你领奚人自治。如此，图也族长可还满意？”


    
“噢，唐县令可真大方！”


    
“是啊，本官的确大方。”唐成深长的叹息了一声，左手的手指在两人间的案几上叩击出若合节奏的声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本官代天子牧守龙门，总领一方百姓原是天经地义之事，而今却将治下半数子民的治理之权拱手让于族长，怎么不大方？”


    
“唐县令不愧是进士出身，口吐莲花。”到了这个实质性条件交换的时刻，再来此前那套一言不合便暴怒不已的拙劣把戏实在是不合时宜了，图也卓自然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只不过他虽没有发怒，但言语中的讥讽之意却明显浓厚了许多，“也许我该提醒一点，你刚才答应的这些可是本族早就享有的，唐县令拿本族早已拥有之物来换赈济粮草、人力蓄力，甚至还有此后的赋税，如此算计未免太没有诚意了吧。”


    
唐成没有与他针锋相对，“若图也族长真是这个想法又何必顶风冒寒的来县城？本县又何必说这么多废话。”轻叩案几的手抬起来轻轻地摇了摇，“现在说这话不厚道啊，此前的一切不是尔等理所当然的应该拥有，不管是在朝廷体制上还是法度上都无据可依，简而言之就是尔等此前拥有的这些都是不合法的。只因前任县令们治政崇简没加料理罢了，到本县这儿……”言至此处，唐成笑看着图也卓停住了话头。


    
唐成的话说得很无赖，至少在图也卓听来的确如此，但他的这些无赖话偏就占住了大义名份，根本辩无可辩，图也卓也不想跟他辩，“唐县令这次要用人的事情好说，不管要调用多少人力蓄力本族都应承下了，且这次大旱本族不取县衙一粒赈粮，但在赋税的事情上希望唐县令还能循用旧例。”说到这里后，图也卓也笑了笑，是那种很自信的笑，“至于什么自治不自治的，本族倒是不太在乎这个，县令大人若是不嫌劳烦就亲自来治理便是。”


    
“不行。”关乎到这种具体利益时唐成半点都不会退让，图也卓最后那句含义很深的威胁更是被他直接无视了，“以工代赈是本衙的总章程，凡龙门县中百姓来干活的都会有赈粮，唐人奚人一视同仁，尔等不要自是一份感念皇恩体恤朝廷的忠心，却不是本县不给；这赈灾上一视同仁，赋税缴纳上岂能例外？族长可以不要赈粮，但本官身为一县之尊却无权不要赋税。这二者之间实有天壤之别，不能将之混为一谈。至于龙门草原的治理，族长如觉繁琐，本官份内职责却推卸不得，实不相瞒，近日本县日日思虑的正是此事，本官坚信草原子民皆是能深明大义的，还真能做出杀官造反的事不成？”说到这最后一句话时，唐成哈哈而笑刻意冲淡了其中浓烈的血腥气息。


    
静静的等了一会儿，见图也卓没说什么，唐成复又在案几上手指轻叩着笑道：“或者还有另外一个办法，图也族长大可上表朝廷请求回归饶乐奚部，离开龙门管辖之后就什么都不是问题了。”


    
闻言，图也卓猛的扭过头来紧紧盯着唐成。


    
“本官知道图也族长舍不得。”唐成将此前的官腔与笑容悉数收了，迎着图也卓的眼神用份外清晰的声音道：“短短数十年间龙门奚人由不足三千人壮大至如今的两万余，部族兴盛、财货山积，这等发展速度比之饶乐同族不知快了多少倍，根源在那儿族长该比我更清楚才是。一旦回归饶乐奚部，尔等不仅要向奚王牙帐进献远胜于国朝赋税的牛羊财货，亦不得不面对部族之内的兼并厮杀，两万多人的族群虽的确不小，但放在饶乐草原上又算得了什么？以区区两万余人的族群可还能保住人人觊觎的龙门草原？而一旦失去龙门草原这个饶乐与外界联系的窗口，图也族长还怎么居中贸易取利？所以，对于龙门奚人来说，朝廷直属管辖的身份才是真正最大的财富，这个身份不仅保障了安全，更保障了源源不断的财富，一旦失去的话龙门奚人现有的一切都将随之失去。这么多年来龙门奚人从朝廷、从县衙得了如此多的好处，本官要尔等应份缴纳赋税不过分吧？”


    
这段时间几乎一直是唐成在唱独角戏，但直到他翻开这张最为重要的底牌之后，图也卓心底才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


    
当唐成背靠多达八千人的天成边军，并清清楚楚的明白龙门奚人的命脉所在之后，图也卓根本就已经没有了其他的选择。


    
“好，一切都按唐县令说的办。”久久的沉默之后，图也卓终于开口了，“不过，这只是本族与你个人的约定，一旦你去职，今日之约自然作废。唐县令该向狼神祈祷别丢了官位才好。”


    
“本官从不信狼神，倒是图也族长要好生想想该怎么跟牛刺史交代，你我今日约定之事想必不是使君大人愿意听到的吧。”


    
“果然是聪明人，牛祖德现在最想听到的是我族生乱的消息，随后顺势介入，到那时龙门县令也就该换人了。”


    
从图也卓嘴里说出这种话实在让人吃惊，唐成也不例外，但是他虽然吃惊却并不意外，“噢，既然有这么好的机会，图也族长何不一试？”


    
“我何尝不想，若是死个三五十人就能成就此事，我又何必跑这一趟来自取其辱？可惜呀，你的手太狠。”图也卓看着唐成叹息着摇了摇头，“真要做成此事不知要搭上多少族人性命，血染草原？牛祖德当然不在乎，但我这个族长却不能不心疼。都是交易而已，既然能谈为什么一定要流血？”


    
“说得好。”唐成哈哈而笑，“不过这话可是没法子在牛刺史面前说的，族长准备怎么交代？”


    
“为什么要交代？让龙门奚人回归饶乐真就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将治下子民拱手让人，素重颜面的朝廷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既然牛祖德做不到这一点，手上又没有天成军可为依仗，那本族又何需向他交代？”在这样赤裸裸的利益谈判中图也卓直白的可怕，“都是交易而已，而在这一出交易里是牛祖德更需要本族。”


    
唐成明白他这句话后面的意思，在他们双方的贸易往来中的确是龙门奚占据着优势，因为生产力及贸易发展水平上的巨大差异，龙门奚得到唐货的渠道有很多，但若失去了龙门草原这个通道的话，牛祖德再想顺利得到大宗廉价北货的话可就难得多了。龙门奚人的优势就是建立在这种贸易发展水平的不均衡上，而这也正是图也卓敢在关键时刻如此无视牛祖德的根源。


    
想想还真是好笑，图也卓可以不在乎妫州刺史，却不得不接受他这个妫州辖下县令的条件，而这其中唯一的差别就在于那八千天成军。


    
这是他能够像刚才这样跟图也卓说话的基础，是他能做一个真正龙门县令的实力保障，也是图也卓唯一惧怕的东西。


    
没有那八千天成军，他在龙门就什么也不是，甚至会一如前几任县令一样连图也卓见都见不到，更别说让其主动登门了。这在以前的龙门县衙根本就是想都不敢想的。


    
归根结底就是一句：他在龙门的一切都是建立在与天成军的结盟关系上，这也是他上任以来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情，而最妙的一点还在于有河北道与幽州大都督府军政分离的背景在，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做捆绑，即便连他的顶头上司牛祖德也无法破坏掉这种与边军系统的结盟关系。


    
利益，捆绑！唐成心里愈发打定了主意，天成军修地之事要推动的越快越好，只有地修的越快越多，这种利益的捆绑就会越深。


    
图也卓走时，唐成并没有送得太远，一出公事房后，图也卓及其手下的库多等人就如同来时一样裹上了能遮盖大半个脸面的风氅，一路无声而去。


    
图也卓刚走，等在公事房外的杨缴三人就围拢到了唐成身边，离得最近的钱三疤率先发问，“大人，他来干啥的？”


    
唐成没直接回答钱三疤的问题，而是侧身看向了杨缴，“咱们原本议定从唐人百姓手里征调的那些大牲口都拨给天成军，总不能让贾都尉调军马去拉车，这些人的赈粮嘛，倒不好太计较，双方各出一半就是。至于本部所需畜力改从草原上征调。”


    
“从草原征调？”饶是杨缴心思够活，听到这话也免不得一愣，“那他们的赈粮发放怎么算？”


    
“今冬大旱，图也卓体恤本衙艰难毅然放弃赈粮，所以杨先生尽可放心征调，这些人只干活不要粮。”


    
闻听此言，钱三疤的一双眼睛猛然间瞪成了牛眼般大小，一边儿听着的贾旭就觉得脑瓜子里哐当一响，浑似被人拿着大铁锤狠狠砸了一记般懵的发晕，是这世道变了还是奚人傻了，县尊大人能调动他们干活就已经够吓人的了，竟然还是不要粮的白干？


    
正在贾旭这一锤子还没醒的时候，唐成更大的一锤子紧接其后的砸了下来，“贾录事，这征调文书的事就交给你了，等你手头上这些事情忙完之后，就督着户曹把本县奚民应纳的租庸调赋税额度尽快整理成册，这是个繁杂事务还是早些动手的好，免得到明年要用的时候赶不及。”


    
“大人，奚蛮子……真……真要缴纳赋税了？”太过震惊之下，瞪眼如铜铃的钱三疤说话都结巴起来。


    
唐成抿住嘴角几乎要溢出的笑纹，满脸诧异神色的用一本正经的语调反问道：“奚人也是龙门百姓，缴纳赋税岂不是天经地义之事，三疤你这问题真是古怪。”


    
我问的古怪？钱三疤呆呆地看着唐成，这回不仅眼睛瞪得大，张开的嘴也忘了合拢。


    
“好。”三人中还是杨缴反应的最快，他的笑声也惊醒了发呆发懵的钱三疤与贾旭两人，“图也卓如此慷慨，收获定是少不了，不知明府答应了他什么？”


    
他这一问也让贾旭与钱三疤心里透亮起来，是啊，奚蛮子性贪，这回既然能下这么大本钱，连赋税都应了，那得收多少好处回去才肯甘心？


    
“终本官之任绝不引导天成军绝不踏足龙门草原一步，除此之外，草原事务仍循旧例由奚人自治，除赋税征调之外，县衙不插手其中。”一声叹息，唐成颇是遗憾，“人力有时而穷，终究还是县衙实力太弱，也只能如此了！”


    
就这……还只能如此！钱三疤都没法形容自己的感觉了，天成军还真能随随便便就杀到龙门草原？至于说奚人自治这就更扯了，那帮蛮子是住帐篷撵着水草跑的，一年到头儿连个固定住处都没有，就是让县衙管又怎么个管法儿？就凭县衙这么点子人跑断腿也管不过来。还不说龙门，就是朝廷对饶乐都督府及契丹人聚集的松漠都督府还有什么室韦都督府及靺鞨人的渤海都督府不都是任其自行料理？


    
这两个条件答应跟没答应有什么区别？县尊用这么糊弄三岁奶孩子的条件换了那许多实实在在的好处，居然“还只能如此。”这也未免太贪心了吧。


    
恰在这时便听外面散衙钟响，唐成惦记着中午上衙时郑凌意一再交代的原鸡汤，眼下手头上既没有什么紧急公务，遂也就不再多留，“事情也都知道了，有事的就忙，没事儿的回去歇着吧，这些日子也着实累着了。”说完，他向三人摆了摆手后当先往后衙走了。


    
他这一走，留下贾旭与钱三疤两人你看看我，我再看看你，随后两人不约而同的转过去看着杨缴。


    
“否极泰来，苦难之地必有福佑存焉，龙门唐人百姓历苦多年，总算等来了唐明府这个福佑，天道轮回终究不爽。”看着唐成的背影，杨缴笑着摇了摇头，“若非亲身所见，某是真不信这般年纪的人竟能做出这等的事情，我等且尽心做吧，好歹要看看终究能走到哪一步。”


    
杨缴说完这些之后，又特意向钱三疤交代了一句，“天成军由你负责居中联络，此事务必要小心再小心，万万出不得半点纰漏。”强调完，他也不多解释什么的悠然迈步去了。


    
“头儿，杨先生什么意思？”


    
“你我就是当差办事的，想那么多干嘛。”贾旭重重一拍满脸迷糊的钱三疤，“跟紧唐县尊就没错，你只要记住这个就够了。”


    
……


    
因有强势县尊身体力行的引导并树立了龙门县衙新的政风，加之这段时间格外的忙，东院儿里的文吏们渐渐就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上衙固然是不再迟到，散衙钟声响起的时候也不急着走了，多多少少总要留下等一会儿后再动身，免得再有什么紧急公务，今天也不例外。


    
贾旭走进东院儿户曹的公事房后，也没去找本曹判司，就近到了一个文吏的书案边，“拟一份奚民征调文告。”


    
这段时间类似拟写文告的事情多得很，文吏早就做惯熟了，取过竹纹纸后就要写的时候才猛然间抬头一脸迷糊地问，“录事大人刚才说这文告是写给谁的？”


    
“奚民。”就这两个字顿时让这间打通的公事房内在瞬间安静的落针可闻，不管是忙着还是闲着的文吏们无一例外的直瞪瞪瞅了过来，脸上除了疑惑之外就是一副撞见鬼的表情。


    
这些文吏们的表现让贾旭心里得到了很大的安慰，“龙门草原上的奚人都不知道了，发什么愣？”


    
“是。”醒过神儿的文吏一边答应，一边往贾旭脸上偷眼看去，他想看清楚录事参军大人是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给奚人下征调文告！面对这样的前所未闻之事，除了开玩笑之外，这可怜的文吏实在找不到更好的解释……


    
……


    
就在当晚天色将要黑定的时候，前往州衙急脚呈送请赈文书的贾公差回来了，一并带回了赈粮即将启运的消息。也是在这个晚上，心里热辣辣想着家人田土的天成军第一部一千一百人赶到了龙门县。


    
至此，在处理了“后院”事务之后，唐成一手做出的龙门县发展计划终于到了万事俱备的阶段，而他那改变的理想也终于要迈出践行的第一步了。

第二四三章 理想的风雷


    
要说如今龙门县衙里资历最老的人，那一定得是门房里的老江头，自打十七岁上由舅舅找人把他弄进县衙做杂役开始，直到现在年已六十八仍没回家养老，整整五十一年的时间里老江头几乎每天都要在衙门里出出进进好几次。


    
五十一年的确是一段不短的岁月呀，国朝从定鼎到现在也才多少年？五十一年来老江已经记不得这个经过三次翻修的县衙里走马灯似的换了多少任县令，他的位份太低，甚至有很多任县令连话都没跟他说过一句。


    
老江记得的是五十年的岁月里这个衙门就跟衙门外的龙门县城一样，除了人多点儿和奚蛮越来越强横之外，一切都没什么变化。人虽然换了一茬儿又一茬儿，但懒散的总是懒散，混日子的总是混日子。就如同城里一样，脏的始终脏着，破的始终破着，虽然日头一天天的升起来又落下去，但这个衙门与这个城却像被什么给钉死了一样看不到半点变化。


    
许是遗传的原因，老江头在年轻的时候嘴也很碎，散衙回家之后很喜欢跟浑家叨咕些衙门里经见的事情，但慢慢的他再回到家里时话却越来越少，这倒不是嘴碎的毛病改了，实在是没什么可说的了。旧闻早就反反复复说过好几遍，新鲜事儿却一点没有，来来回回的都是重复，说的老江头自己都觉得寡淡无味没什么意思。


    
这样的日子多少年过下来，以至于身板子同样硬实的江家婆子都不太记得起男人年轻时的这个毛病了，但这些日子以来，老浑家实实在在又找到了年轻时新婚没多久的感觉，死鬼男人只要一回来那张嘴可就算再也停不住了，岁数大的人都好个静，就这样不到三五天下来，不堪忍受的江家婆子不仅厌烦死了男人，一并连街坊们如今都说好的唐县尊也给恨上了。


    
真是个悖晦呀，坐了县衙才多长时候就整出这么多跟以前不一样的动静来，活活把老头子疯癫的跟春儿上要开怀的老母鸡一样，叨叨咕叨叨咕一直不听的说，说，说！说来说去，每天的话头都离不开那个县尊大人，都是唐大人又干了什么，结果县衙里东院儿咋地咋地，西院儿又咋地咋地，保不准龙门县又要如何如何。


    
你说，这是不是那个唐县令祸害人？要不是他，老头子都快七十岁的人了怎么会疯魔成这样？要说上面的列位老爷们也是，怎么就派下这么个人来，泼天弄地搅和的再没个清净日子过了。


    
正在江家婆子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坐在榻上胡乱寻思的时候，就听外面小门一声响，听了几十年的脚步声响起的同时，叨叨咕的声音倒比人还先进来了，“老婆子，我跟你说，了不得了，唐县尊真是了不得了，你知道下晌的时候我见着谁来请见县尊大人了，想都想不到，让你老婆子猜一辈子都猜不到……”


    
一听到这个，江家婆子就觉得心里的烦躁压不住的往上涌，还管他吃没吃饭？吃得越多，说的越多。脚上鞋一蹬，手上针线活计一撂，江婆子衣服都没脱的扯过被褥放躺在了榻上，脸朝着里墙一双眼睛闭的死紧，任进来的老头子怎么推怎么喊就是不睁眼。


    
用了几十年的绝招就是好使，老头子的声音慢慢没有了，再然后就听一阵脚步声响，屋里算是彻底清净下来。


    
江婆子先是惬意的松了一口气，聒噪了这么多天今个儿耳根子总算不遭罪了，但随着安静的时间慢慢变长，她心里先是空，后来就像有小虫子爬一样，生出一堆茅草乱纷纷的躺不住了，老头子毕竟这么大年纪了，人老了全靠一碗饭顶着，可不像壮棒小伙子走哪儿都带着三两粮食，饿个一半天的也浑不吝……再一个他刚才出去的时候那脚步声也有点不对呀……


    
心里长了草，婆子也就躺不住了，掀开被褥下榻后轻手轻脚的到了门口去瞅老头子到底在干什么。


    
这一看，江婆子还真是哭笑不得，死鬼男人端着那个稗子碗蹲在鸡窝门口，一边有一下没一下的往里面撒着稗子，一边压低了声音嘀嘀咕咕对着里面说个不停，“天爷爷，那个奚蛮还真是图也卓呀……”


    
看到这一幕，江婆子对老头子是彻底无话可说了，她只盼着县衙里坐堂的那位唐老爷好歹能消停两天，可千万千万别再整什么大动静了。


    
人算不如天算，还别说两天，江婆子的期盼在第二天早上就落了空，以前数十年里闲的跟死泥潭一样的龙门县衙从这天早晨开始就彻底疯了——忙疯了。


    
公差们所在的西院儿自不必说，跟天成军联络，领他们去看划出的山坡，清点此前收集起来的农具，安排铁匠的活计……这些事情里几乎就没一件是轻松的，整个院子里你喊我叫的声音从上衙前就已经开始响起来，到现在不仅没半点要停歇的意思，反倒是越来越热闹了，进进出出的公差跟走马灯似的按着腰刀一路小跑，尤其是那个总捕钱三疤走哪儿都有好几个人跟在后面说事儿，看他那样子都恨不得抡刀把自己给劈三半儿得了。


    
西院儿如此，东院儿这边闹出的动静还大，任一个户曹的公事房里都看不到半个闲人，一份份此前经县尊大人亲自审定的文告定稿现在正被十份百份的誊抄复制，自己负责的那些一誊抄完，文吏们不等它完全干透就拿着去加盖县衙印信，此后再集中起来听录事参军嘱咐交代，这一步也走完之后，这些被选定的文吏们拎起一早收拾好的行礼一窝蜂的到了马厩去挑马，再然后就是打马出城赶往下边各里，其间又有忘了什么事情又回来问询收拾的，有留守的文吏进进出出统计铁匠们人数及活计安排的，有胳膊夹着簿册去给天成军的划地做登记的，你挤着我，我撵着你，这时节谁还有功夫见面打招呼什么的，人人都是一身的差事，一脑门子的急促，出出进进就跟穿花蝴蝶一样，愣是把个冷清了几十年的龙门县衙整出了活力四射、繁忙不堪的景象。


    
衙门口呈现出的这起子前所未见的繁忙景象不仅让老江头看的激动不已，街上路过的行人也被这阵势搞迷糊了，真稀罕，这是出什么事了把个衙门弄的蚂蚁搬家一样忙张成这样？停下脚步围看的人越来越多，议论的也越来越多，虽然大家并不清楚其中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却也都知道肯定是又有了大事。


    
而这大事啊十有八九是跟县尊老爷有关。


    
……


    
县衙的繁忙就如同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平静的水面还看不出大动静的时候，下面却已是气流横涌，水波激荡。随着那些个分赴各里的文吏们一一到位，城里人还在猜测县尊大人又要干什么的时候，龙门乡下的庄户人世界里已经是翻了锅。


    
自打今年的旱情把庄稼地里最后一点希望都毁灭之后，这还是庄户人阴冷世界里的第一次大热闹，男人、女人、老人、壮年无一例外的都被卷了进来，每一个门户里都在躁动，都在议论，任是天已经冷的剐人，露天地里的歪脖子树下总是拥满了人，每个人既在听别人说，又迫不及待的想发问，而人窝子里的中心毫无例外都是前些日子曾被县尊老爷请去过的务农能手和木匠们。


    
这事情实在是关系太大了，大到把一家人一辈子的命运都连进去了，县令老爷让大家到离县城不远的地方去修梯子田，这田不仅平平整整的保土保水，还能保墒保肥，除此之外，每个坡上还给修高架水车，就算不临着河没有这个也给安排挖存水的大塘子，以后就是旱天也不怕了。


    
这好不好，好，的确是好！更好的是这次修田时的吃食是县衙给，但修好的田却是自己得，县衙里除了每十亩抽出一亩作为高架水车及其它的花费外，其余的再没什么征敛都归干活儿的庄户人自己。干的越多田就越多，对于庄户人来说，天下间还能有比这更好的事情？


    
但越是这样反倒越没人敢信了，尽管加盖着大红印戳子的衙门文告已经白纸黑字的贴出来了，尽管衙门里下来的文吏腿都跑断了，嘴都说破了将这条条款款解释的清楚无比，庄户人心里反倒是更没底了，就不说那梯子田到底真的假的好使不好使，更让人不敢相信的是——衙门里真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那可是衙门，衙门哪！


    
这样的时刻里，前些日子被县老爷请去过的那些人就成了最抢手的热饽饽，几乎每一个心里火烧火燎着的庄户都在找他们探问，梯子田是真的？县令老爷又是个啥样人，说话能算数不？


    
李农家就是这样门庭若市起来的，开始的时候他还是一个个让到屋里接待分说，到后来人实在太多屋里站都站不下了，他也没精力把说过的话一遍又一遍重复，干脆手一挥，也不管天冷不冷的，反正现在这些人心热的根本就感觉不到冷，索性把他们都带到了村人日常聚集的歪脖子树下统一说话。


    
看着下面本村的邻村的聚集了一大片，看着这些人瞅着他时热切的眼神，尽管李农已经是口干舌燥累得不行，但面对着这样的乡邻，想着那一块块平整的梯田，再想想前次去时县令唐老爷所作的一切，李农身板子里猛然又长出十分精力来。


    
梯子田当然是真的，我不仅亲眼见过，而且还跟人一起亲自动手修过一块，那可真是一辈子也没见过的好田土啊……一说到田土，李农就忍不住的激动，忍不住的动情。


    
庄户人不太信公差和里正们说的话，不敢信那白纸黑字公文上的话，但对李农说的话他们信，不仅是因为大家都是本乡本土知根知底的乡亲，更重要的是几十年下来李农这人值得信。但凡是能成种田能手的多是实在人，土地这东西太实在了，流多少汗指定就是吃多少饭，实在到你跟它玩不成半点花活儿，不是真正的实在人根本就不可能把田土里的事儿务弄的那么好。


    
实在人虽然平时话少，但说出来一句就是落地砸坑，值得信，信的也踏实！


    
梯子田实实在在，至于衙门说话到底算不算，活了大半辈子人的李农没说大包大揽的话，只是一如既往实实在在的说了他在流官村经历的一切，县令唐老爷也是种地人出身，田土上的事情不外行！别的不知道，至少在对他们这些人的时候，唐老爷的确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只要他答应的肯定能做到。


    
李农说到流官村之行的经历时，许多村人听的大张了口，天爷爷呀，坐着大衙门，天天想什么时候吃油炸果子就能什么时候吃的县令老爷竟然也会种田！吃惊之余，李农嘴里的这位唐老爷倒不觉得那么远了。


    
等李农说完，下边庄户们向他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那你去不去？”


    
“去。”李农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迟疑，“庄户人能种上一季这样的好田土，就是死了，眼睛也能闭得紧紧的。咱这穷家薄业的还有什么值得县令老爷骗的？就是那田修好了不给我，也只当出门打长工当麦客挣吃食了，这大旱天儿留在家里歇着不也是歇着，省下一口粮食就能帮着家人多度一顿饥荒，要说的我都说完了，你们自己寻摸主意吧。”该说的说完之后，李农跳下大树根回了家，该说的我都说了，信不信由你们。


    
同样的一幕在龙门乡下不同的地方反复上演着，而后消息激荡传递，庄户们左村右里的打听来打听去听到的都是差不离的消息后，深心里本就愿意相信的他们终于有了底，看来天下还真有天上掉油饼的好事儿，这事八成靠谱儿。


    
随后就是一家一户闭门的商量，安排，计算家里的存粮，寻思屋里这几床铺盖该怎么分派，要说现在龙门乡下到底是个什么状况的话，最好概括的就是两个词儿——躁动，憧憬！


    
正经历着大旱的龙门乡村因为一份县衙公文突然从绝望的寂静里躁动起来，每个角落都再难平静，躁动的气息四处乱串，且随着越来越多的汇集变的越发浓厚，人们在躁动中憧憬，又因为憧憬而更加躁动。


    
一个人的一个理想引发了一个在这个时代本不该出现的发展思路，一个发展思路细化成行动，一个行动由一道文告开始，这一道文告搅动了龙门乡村里每一个人，每一个家户，每一个村，每一个里，事涉最大的切身利益，没有人能置身事外，没有人能漠然视之。


    
亘古以来一直平静着的龙门乡村就因为一个人关于改变的理想突然被搅荡起漫天风云，这片正处于前所未有躁动状态的土地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活力，虽然他们现在的日子还很艰难，虽然他们仍处于大旱之中，但此前绝望的沉寂早已一扫而空，无数个美好的憧憬在一片天灾的土地上升腾而起，这是关于希望的憧憬，关于改变的憧憬！


    
也不知是从哪一户最先开始的，烙饼子备干粮的香味冒了出来，调理农具的叮当声响了起来，喊着相熟的邻居约定一起动身的喧闹声多了起来，小家庄户们忙着这个，各村各里的地主富户们则四下里找人伢子忙忙慌慌的要再买些奴隶。


    
聋的？要；哑巴？要；年纪大些的，要；瘸子？！他娘的，能搬石头能种地不？能！那还说个球，老子也要，只要是能干活的都要！


    
同样，也不知道是那个里那个村的那伙人最先开始动身的，但他们动身的脚步声却如同最嘹亮的号角吹开了龙门乡村每个家户的门，健壮的以及不是那么健壮却还有把子气力能干活的男人们接过干粮、背起铺盖卷儿、扛着农具走出了家门，在与妻儿短暂朴素的告别之后迈动夯实的腿脚踏上了征程。


    
一伙伙汇聚成一群群，一群群汇聚成一队队，一队队融在一起后就成了一片片人潮，这每一片人潮都是一个箭头，所有的箭头原出于四面八方现在却向同一个方向奔涌而去。


    
那里不仅有粮食，更有希望，过上更好日子的希望！


    
这绝对是自从龙门建立县治以来最为壮观的一幕，成百上千的男人在寒冬腊月里离家舍业的奔赴同一个方向，这一切只因为另一个男人关于改变的理想，只因为那个男人的理想里也承载着他们关于改变的希望。


    
在实力尚不具备的时候，理想就只是一个梦，苍白遥远到让人甚至不敢去想的梦；但是一旦平台具备，理想就将展示其超凡绝伦的力量，这力量大到能将无数人的激情与血劲汇成一团，去搅动风雷，去移山改地，去把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从天上拽下来，再狠狠地踩下去踏它一万脚！


    
究竟是英雄造就了时势，还是时势造就了英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只有在这样的过程中男人才能找到真正的自己——一个区别于日常琐碎生活中的真正的自己，才能将深藏在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激情与热血尽情燃烧，才能给总是喜欢折磨人的贼老天回击一个响亮的耳光，才能对得起那一道闪电后的穿越轮回……


    
如果上天压迫了你，


    
如果生活蹂躏了你，


    
如果周围的一切都在打击你，


    
请不要放弃理想，


    
请不要忘记流多少汗吃多少饭，


    
因为这是你最终还击，


    
以更压迫对抗压迫，以更蹂躏对抗蹂躏，以更打击对抗打击唯一的，


    
最后的手段！

第二四四章 相思刻骨，寂寞杀人


    
除了奚人聚集的草原之外，龙门县其它地方就是典型的“地无一分平。”靠种地为生的唐人年年季季务弄的除了坡地还是坡地，土地瘠薄再加上两倍赋税的压力——在此之前奚人是从不上税赋的，他们这一份税赋就被平摊在了唐人百姓的头上，虽说现下正是大唐往上走的承平上升时期，龙门县唐人百姓的日子依然过的凄惶艰难。


    
正是在这么个背景下，唐成一力推动的发展谋划才能在龙门乡村搅起如斯风云，今年的天灾大旱已经让人绝望，绝望中生出的希望到底能迸发出多大力量，这都将在随后的日子里得以展示验证。


    
城外龙门百姓八方云集不惧劳累的兼程而来，城内县衙中一手规划出这一切的唐成也忙得是不可开交，虽说他治政的方式足以堪称是当前时代中最不揽权的主官——自己掌总把握住方向后，具体的细务就分配给杨缴、贾旭、钱三疤各司其责，但因最近的事情太多且也太大，所以他这个主官也就无法松闲下来。


    
看望天成军远道而来的一千一百名军士，给他们描绘更好的前景，把他们身上最后一丝隐藏着的干劲儿都给榨出来，让他们更关注眼前这片土地的同时还要帮他们协调解决一些具体问题；看望正忙的热火朝天的铁匠们，调动这些保障人员的干劲儿，此外还有检查县城右边儿那面山坡的准备……现在的唐成就像一个陀螺般四处转个不停，忙来忙去都是为了能把关涉各方最大的力量都扭结到一起，办成这件从根子上改变龙门现状的大事。


    
光是忙这些事情就已经够让人不省心的了，偏生州衙里还给人添堵，“明府，上边拨下的这些赈粮连咱们申报的四成都不到，即便是奚人不要赈粮，这些粮食也远不够把大事给办下来，你看……”


    
站在官仓外看着眼前平地上的粮车，唐成的脸色跟身边并肩而立的杨缴一样阴沉，相对于一县之地来说，州衙拨下来的赈粮实在太少了，用这些粮食赈济一个小旱都有些勉强，而龙门今秋入冬以来遭遇的可是自打国朝定鼎以来几十年都不曾有过的大旱。


    
虽然知道自己报上去的数字肯定会被打些折扣，这原是古今中外都免不了的事情，但让唐成没想到的是州衙牛祖德的手竟然这么狠，一下子就抹掉了他六成多，甚至连他期望中的一半儿都不到。


    
身为妫州刺史，牛祖德岂能不知道龙门县的情况复杂，岂能不知道他拨下的这些赈粮不够用？既然知道还这么做，那他又安的是什么心思？


    
想到这里时，前几天图也卓的那句话又浮现了出来，碰上大灾之年赈粮又不够用，没饭可吃的百姓们别说闹了，被逼之下就是聚众造反也大有可能，这样的景象该就是牛祖德想看到的。


    
想清楚牛祖德的心思之后再来看眼前这些不到三成的赈粮，这些赈粮岂是给他龙门县的，根本就是牛祖德给自己留的后路——设想中龙门县动乱之后州衙摆脱干系的说辞，毕竟赈粮他是给了的嘛，而且还是辖区内第一个调拨到位的。


    
“既然送来了还能不要？先签收入仓，今天这事忙完之后，明天就接着再给州衙递请赈文书，文书写的急迫些，写好之后让文吏多誊抄几份备着，三天一份给我轮流往州衙里砸，就是不给粮食也要让他们恶心恶心。”稍顿了顿后，唐成阴沉着脸接着道：“另外，安排人把请赈文书往道衙也送几份过去，不管是道衙里谁接收的文书，签收回执都务必要拿到手。”


    
“往道衙送？”杨缴闻言明显的迟疑了一下，“明府，越级呈送这样的公文可是官场大忌呀。”


    
闻言，唐成冷然一笑，“牛祖德都已经磨刀霍霍了还有什么忌不忌的？就这么办吧，州衙既已未雨绸缪，只要道衙出面问一句，牛祖德为了能在后面将干系摆脱的更干净，多多少少总还得再拨些粮食出来应应景，咱们现在要铺这么大摊子，能多榨他一斗一升出来也是好的。”


    
“好。”杨缴点了点头，“不过如此以来明府你跟牛刺史可就算彻底撕破脸了，他毕竟占着高位，此事也不能不预作准备，一旦你位置不稳，龙门这件大事必定也会中道夭折。”


    
听杨缴说到“撕破脸”三字，唐成油然想起的是当日郧溪县衙前赵老虎给他说过的那番话——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撕人脸，否则别人就会要你命。此话言犹在耳，没想到他刚刚出任主官没多久就不得不面对这种状况，而且撕破脸皮的对象还是直属主官。


    
人生啊，真是无常得很！


    
“当日图也卓的话先生也知道，赈粮还没下发，就有人惦记着借大灾中的奚人动乱撵我去职，要说撕脸也是牛祖德先下的手。”唐成说到这里时阴沉的脸色反倒消失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几分浅浅的笑容，“人家都已经打到脸上了，一味忍着也是不成。龙门这番谋划不仅是功在朝廷万民，更是我等心血之所寄，既然我的官位与大事的结果紧密相关，那谁想算计我的位子，我就跟他不共戴天。”


    
从孔老夫子的“春秋笔法”开始，读书人说话办事都讲究个含蓄委婉，自考中功名进入仕途以来，杨缴经历过的同僚实也不算少了，但何曾听过这样的话？尽管满天下每一个官儿对屁股下的官位都是这种心态，他杨缴也不例外。但能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这么赤裸裸的，唐成还是他遇见的第一个，太过震动之下，被这番话撩拨起心神激荡的杨缴看着唐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杨先生做好自己的事情就是，牛祖德那边有我，就是天塌下来，咱们也得把龙门这一篇锦绣文章写好了不可。”说完之后，唐成以很不适合读书人交流的方式重重拍了拍杨缴的肩膀后，带着脸上的浅笑迈步往阔大的官仓外走去。


    
杨缴的眼神不由自主的跟随着唐成的背影，直到那背影已经远去十数步之后，他才猛然想清楚刚才脑海中一直追寻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来，对了，刚才听唐成说那番话时的感觉依稀跟少年读书时的某些经历感受颇为相似。


    
“大丈夫当如是也，吾必将取而代之！”这是年纪尚幼的西楚霸王项羽第一次见到秦始皇恢弘壮大的巡游队伍时，由肺腑处喷发出的豪言壮语；“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是秦末一介黔首陈胜揭竿而起时的怒吼。自幼便接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教育的杨缴平生第一次在史书中读到这两句话时心灵激荡的感受恰与刚才有神似之处。


    
行人所不能行，言人所不敢言，大丈夫当如是也！


    
看着唐成有些瘦削却坚定无比的最后一抹背影消失在官仓大门口，杨缴放下了一个县令怎么跟刺史斗的疑虑，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这个唐成虽没有项羽那般的王霸之气，但观他入主龙门以来屡屡出奇的行事手段，以及谋划眼前这件大事时大手笔的眼界及心胸，此等年纪做此等事业，实也算的是非常之人了。且就信他一回搏这一铺，就是他真以惨败收场，自己一介逐臣还有什么好怕，又还有什么是不可失去的？


    
摆了摆头，收回目光的杨缴将心底这些纷杂的思绪想法甩干净之后，随即就投入了紧张的忙碌之中。


    
从官仓回来的唐成回到县衙后没去正堂，破例第一次在上衙时间回到了后衙。


    
“小姐，你真该也出去听听，现在满城里不管走到哪儿，百姓们只要有提起姑爷的都满口说好儿，那布庄掌柜听说奴婢是姑爷府里的下人时，非得强塞着给了三尺缎子的赠头儿，任奴婢怎么推都推不掉。”丫头小青丝毫没注意到身后掀开厚帘子走进来的唐成，犹自对着郑凌意兴奋地说着，脚下篮子里放着的正是一匹湖丝缎子。


    
“夫君怎么回来了？”一脸讶色的郑凌意从坐榻上起身迎到唐成身前，见他看着小青脚下的篮子，遂笑着道：“那掌柜的虽是一片好意，但小青是个知规矩的，未必还真能白要了他的缎子？再说这丫头眼眶子不低，三尺缎子还入不得她眼里。”


    
这个千里追随而来的贴身丫头小青依旧是郑凌意在扬州任市舶使时的那个，当时也就是她不惜清白身子向唐成投怀送抱以图谋让小姐断了跟唐成的关系。


    
因是有这个旧事在，小青每每见到姑爷时总有些不自然，就连唐成自己也有点生硬，这倒不是他心眼小容不得旧事，实在是见到这丫头的时候总免不得会想起扬州那晚的情景，透窗而来的朦胧月色下一个清丽的妙龄少女自裂罗裳，袒露着鸽子般的胸膛主动投怀送抱，这样的事情就是想忘也不容易呀，更别说两人偶有独处的时候小青不自然的表现等于是将此事一再提起。


    
“嗯，小青做的好。咱家不缺钱，为这些蝇头小利落下个说辞不值当。”唐成向小青点了点头，“你跑一趟，去把来福叫来。”


    
见唐成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嘴里说的又是赞许的话，小青莫名的脸就红了，听了吩咐什么也没说的福身一礼而去。


    
“这丫头开始思春了。”郑凌意安顿唐成坐下，边用火笼里一直滚着的深井水给他沏着茶，边面带浅笑盈盈说道：“她年纪也不小了，是放出去还是留下，你这一家之主总得有句话，这地方陌生，妾身出去的少，放出去的话该挑什么人家儿你也得留个心思物色。”


    
郑凌意当日在扬州时也是主管一方的市舶使，很有些杀伐决断的人，现如今却只能窝在后衙这个小小的四方天里等他回来，再想想她自十二岁之后便在深宫里长大的经历，唐成看着眉眼间有些清浅郁色的郑凌意油然生出些愧疚之感来。


    
似郑凌意这般经历，这般才情的女子原本就不该是深宅院落里的金丝鸟，自己这些日子实在是忙昏了头，竟没能想到这些。


    
见唐成一脸柔情的看着她却不说话，郑凌意心思一转之间先是眉角跳了跳，继而脸上盈盈笑意不变的道：“怎么，夫君是舍不得放她出去，想留在房中收用？”


    
听了这话唐成既感觉哭笑不得，心里的愧疚又随之重了些，许是跟过往的经历有关，郑凌意本是个颇为大气的女子，放在一年多前的扬州从她嘴里根本说不出这种话来，“再不能放你这么闲着了。”唐成伸手一引，刚刚放下茶瓯的郑凌意便带着一声低低的轻呼坐进了他怀里，“小青的事你先问问她的心思，虽说她是个丫头身份，但毕竟跟你有这么多年的情分在，至于她的事情怎么办，你拿主意就是，为夫但听娘子调遣。”


    
将郑凌意拥在怀里，唐成伸出一只手去轻轻揉着她浅郁汇集的眉心，“小青的事就说到这了，下边说说你的事情。”


    
挣了一下没挣脱之后，郑凌意遂也就没再动作，放软了身子静静的依偎在男人怀里，龙门县城小，这个后衙更小，天天呆在这么一个小小的几重院落里，唐成散衙回来的脚步声就成了她最大的期盼，只是自从那日奚人在城内动乱之后，他就开始了不停的忙碌，前些日子甚至还一连出去了十天多，两人之间不仅是呆在一起的时间少了，就是在一起的时间里他也有着许多的事情要想要安排，郑凌意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寂寞，无法言说也无法要求的寂寞。


    
这寂寞甚至几度让她梦到了长安城中龙首原上恢弘无比却又寂寞阴冷无比的大明宫，虽然郑凌意也觉得这样的梦实在不合时宜，但她却的的确确怀念着此前三千里路途中的那段日子，尽管那种风雨兼程的日子真的很辛苦。


    
这段忙碌的日子以来，两人很少有这样闲情相拥的时刻了，感受着唐成轻揉眉心的温情，郑凌意悄然闭上了眼睛，甚至直到现在也没睁开，“我的什么事儿？”


    
“我这段时间很忙，以后很长一段日子也会接着忙，你总窝在这小院子里不管是对心情还是身子都不好，正好我这边要做的事情多，需要的人也多，少不得要借重娘子大才了。”


    
“噢，什么事？”猛然睁开眼的郑凌意懒洋洋的身子一下绷直了，她知道眼前这件大事在唐成心中的地位，她更盼望着能走出这块四方天跟唐成一起肩并肩的奋斗。


    
“发放赈粮。这可是牵涉到几千人的事情，不仅琐碎，一旦做的不好或者是发放不公还容易出乱子，实是保证为夫这件大事能顺利进行的关键之一。因此就需要一个既能识字，又细心不贪利的人出来主持，杨先生原也是合适人选，但他负责的事情太多总不能被此事捆死，为夫本还发愁去那儿找这样的人，竟是忘了家中就有一贤才，该打！该罚！”


    
“真的。”郑凌意双眼亮晶晶的，一如淮水般两人初遇的那个月夜，“夫君你真的让我负责此事？就不怕别人见了……”


    
“只要你愿意就行，至于别人……”唐成笑着捏了捏郑凌意的鼻子，“管那么多干嘛，我的地盘我做主。”


    
“嗯，我一定做好。”郑凌意一脸惊喜的点了点头后反手就将唐成拥的更紧了，片刻之后就听她在唐成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夫君，等天暖和些后就把英纨妹妹她们也接过来吧。”


    
唐成不防她突然说起这事来，“嗯？”


    
郑凌意并不曾多说，只轻轻吐出八个字来，“相思刻骨，寂寞杀人。”


    
恰在这时，一声干咳在门口响起，发出这声咳嗽的来福一只脚跨在门里，另一只脚还在门外，满脸尴尬的他两只眼睛四处乱瞟找不到一个着落处，而他身后的小青还在门外催促着让他快些进来。


    
见状郑凌意脸上猛然现出一抹羞红，直到她往一边安坐之后这抹羞红还未褪尽，倒是唐成没把这当个事儿，这算什么呀，后世里大街上抱在一起啃的都多了，这个来福还真是少见多怪。


    
“乱瞅什么？我在这儿，看你那畏畏缩缩的样子，没出息。”唐成带着些笑意的一句骂差点让来福吐血，你当主子的门都不闩白昼宣淫，我不看还成没出息了，这还有天理没？心下这般想着，来福面上可不敢表露，进屋后的他行起礼来真是比谁都规矩。


    
“行了，别来这些虚文。”唐成指了指火笼对面的胡凳，“坐下，你再把州衙官仓的事情给我说一遍，要细，一点都不能漏。”


    
这原是昨天回来的时候就说过的，见唐成特意点着让他再说一遍，且语气还这么郑重，心思颇有些阴暗的来福顿时涌起一股兴奋来。


    
好，看大官人这意思分明是要借机对牛祖德下手了！


    
身上血猛然一热的来福当下将事情完完整整的又说了一遍，事无巨细没有半点遗漏。


    
静听来福说完之后，站起身的唐成负着手在屋里踱步起来，见其如此，知道他习惯的郑凌意三人都没说话。


    
“操作此事的既然是刺史府大管家，那跟牛祖德亲自出面也没什么两样了，任是他说破大天也别想脱尽干系”过了一会儿，停住步子的唐成转过身来盯着来福道：“我想将此事揭到道城衙门，那个关节人物仓曹判司宁明远能不能弄住？”


    
听到唐成这话，小青猛然一愣，但跟主子从山南道城混到长安，又从长安混到这里的来福却是泰然自若，“河北道大，从妫州到道城晋阳，一路穿州过县的地方着实不少，要想把个大活人带过去实在是难，不过大官人若只要他一份服辩的话倒是有办法，小的亲自盘过他的底，这个姓宁的阴私之事极多，不难下手。”


    
“嗯。”唐成看了看发愣的小青后收回了目光，“弄不住人，介时他再反口不认那服辩怎么办？”


    
“这个……小的倒是有法子让他不敢反口。”来福顺着唐成的眼神看了看小青和郑凌意后，后面的话也就没再说了。


    
见来福如此，唐成知道他说的方法必定是不那么能见光的，遂也没再细问，“此事极大，风险亦高，吃过晚饭之后来我书房再仔细商量。”


    
“是。”来福答应一声后，站起身的同时又跟着说了一句，“大官人上次谴我往州城找的那些人也已牵上线了，赶巧儿他们里面有一个来头大的为了一宗皮货生意正在州城，他倒是有意来龙门看看，大官人看什么时间安排合适？”


    
“再过几天吧，等我这儿场面都铺开了之后再让他来，这样我也好跟他说话。”说完，唐成叫住了答应一声后正要走的来福，笑着吩咐了一句道：“就这一两日我会给家里去信，等明年春上暖和之后就把英纨、小桃她们都接过来，这中间你在城里瞅瞅，有合适的宅子就告诉夫人一声给你置办下，等小桃过来之后你就开宅单过。瞅宅子的时候你满意就行，别计较价钱高低。”


    
“多谢大官人，多谢夫人。”闻言全身一震的来福行了个谢礼后，便快步出房去了。


    
目送来福出房之后，郑凌意给唐成续满了茶水，“夫君，那牛祖德可是直管着你的妫州主官，情势真就险恶到这一步了？要不，往长安送送信，太子殿下那里……”


    
“他现在的日子未必就比我好过，一个措置不当没得再把太平的注意力给招过来，那可真就是得不偿失了。”唐成刻意的做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拍了拍郑凌意的手，“放心吧，此事我自有分寸。”


    
当晚，唐成与来福在书房中一直说到两更时才结束，第二天一早，刚从州城回来才一天的来福便又动身远行，一并随他去的还有郑家三兄弟，这次唐成特特的起了个大早给四人送行，并脸色郑重的交代郑家三兄弟一切以来福马首是瞻。


    
看着来福四人逐渐远去的身影，唐成又在专属后衙的侧门前站了许久。


    
一到上衙钟声敲响之后，唐成那份难以释怀的担忧迅即被繁忙的事务冲到了一边儿，随后就是个忙，昏天黑地的忙，不仅他忙，郑凌意也忙，到官仓查看赈粮，从户曹调看记载本县人口的户籍簿册，仅是这簿册就有几十本之多，到这时节她再没心思感叹相思寂寞这些东西了，两人累的连晚上的房事都暂停下来，脱衣裳上榻之后说不到十句话就沉沉睡去。


    
又过了三天之后，龙门县城里的人骇然发现城外庄户打扮的人越过越多，初开始的时候他们还以为这些人该是逢灾逃荒的流民，心里实在是怕，一下子这么多流民拥进城里可怎么得了？但很快的他们就发现了异常。


    
这些人虽然是一副典型的流民打扮——背着干粮袋，扛着铺盖卷儿，一脸的疲惫不堪，但这些人却又比往年见过的流民多了一样装备，居然人人都扛着农具！而且这些人的精气神儿跟流民也决然不同，虽然是同样的疲惫，但满眼中涌动着希望的他们有着流民身上永远也不可能看到的勃勃生机与活力。


    
眼见着这一群群一阵阵蝗灾发作般的庄户丝毫没有要进城的意思，在城门洞里窥看的城中百姓们终于彻底的放了心，只是如此以来他们的好奇心难免又发作起来。


    
这些人要去哪儿？他们要干啥？

第二四五章 开始


    
李农走在他们这一阵人的最前面，他们这三四百人的队伍里除了七八十个年纪大些的之外，其他都是精壮壮的顶门汉子，虽然连天赶路大家也着实是累了，但队伍前进的速度却并没放慢多少，庄户人过日子归根结底就是一个熬字，干活得熬、过日子得熬，一代代一年年的熬下来，要说对苦难的耐受能力，龙门县里的唐人庄户还真不服谁。


    
这样晓行夜宿的急赶路，一方面固然是心中希望的刺激，在坡地上苦了这么多年，现在好歹有个盼头了，任谁的心里也急切得很。另一方面也实在是为了粮食算计，今年这旱情实在太大，小户人家里谁能存下多少余粮，眼瞅着还不知道要熬多少时候才是个头儿，现如今每一粒粮食都金贵得很，实在禁不起半点浪费。


    
衙门里加盖有红戳子的公文上说的清清楚楚，只要一到指定的地方开始干活之后大家的吃食就由官家供应，就是图着这个大家伙也得咬牙忍住累，这在路途上可都是吃自己，脚程快些早到半天至少就能省出一顿吃食，要是赶早一天的话扎扎实实就能省出三顿。像他们这些壮棒汉子口重，一顿饭省下的吃食就够屋里浑家度两顿饥荒的。


    
吃不穷喝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今年是什么年景？浑家一两天的吃食可不是个小数，为了这个脚下受受累也值了。


    
大家的情况都差不多，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之下，队伍赶的就都快，李农家底子厚实些，加之前些时候还得了唐老爷当日答应给的粮食和咸盐，本不用为了省下一两顿吃食如此辛苦，只是他们这一阵人里大家默认的镳着他做了个头领，这下子就是想停想歇的也都不方便了。


    
年岁不饶人哪！看着远处高大巍峨的龙门县城城墙，李农心底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总算是就要到了。”脚下往前走着，他的眼神却没跟着走，这还是他平生第一次见到县城，要说不稀奇那是鬼话。


    
他是个性子稳实的人，就算心里再怎么样，脸上嘴里却不会表现出什么来，但他后面的队伍可就不行了，许多第一次见到县城的庄户都在愕然惊叹，天神！这么高这么大又这么厚的城墙得用多少土，请多少夯板大工匠费上多少吃食才能给修起来？


    
没来过没见过的一片惊叹，队伍里有逛过城的不免就要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好好显摆一下，口沫横飞浑然忘了劳累的说说城里的繁华，虽然他们说的不过是人多，吃食多等等县城中人最习以为常的事情，依旧能引来一片啧啧之声，当下就有人商量着等到地头儿上报了伙食之后，什么时候一定要来逛逛这大县城。


    
李农一边打量着城墙，一边听着后面这些闲言议论，但慢慢的他因新奇带来的好心情就没了，隐隐还觉得心里有些堵得慌。


    
导致他心情变化的原因就在城门洞里那些人的目光上，远远望去城门洞里那些穿戴周整的人瞅着他们这一行的眼神儿怎么看怎么不对，先是防贼一样的戒备，随后就是好奇，这种居高临下的好奇眼神李农并不陌生——他们村里的庄户每每看到外乡来的讨饭花子时就是如此。


    
李农实诚，人也倔，最受不得的就是这个，“瞎咧咧什么，快走。”回头喊了一声后，他收回眼神儿再不往城墙上看一眼，脚下已加快了步子往前走去。


    
在他们的队伍后面，城中许多好奇的闲汉慢慢走了出来，插花儿的跟着队伍边打听边往前走，想搞清楚这么大的阵仗到底是为了啥。


    
从城门前向西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就见着路边有了一个两面山坡夹持的山口子，两个穿着皂服的公差站在山口两边正手拿着旗子向他们比划。


    
李农领着身后左近村邻组成的队伍跟着前边的人就往山口子走去。


    
脚步刚跨过山口，看清楚眼前情状的李农忍不住“啊”的一声张开了嘴，脚下的步子也猛的停住了。


    
眼前是一片由河流在山地冲积出的相对平整的河滩，跟龙门县遍地可见的山坡比起来，这条河流两边绵延过去的山坡明显平缓了很多，瞅瞅这坡度，按照李农当日在流官村亲手务弄梯田的经历来看，实在是最适合修梯田的。


    
此刻李农面前的河滩地上简直就成了一个大工地，先到的庄户，来来回回引路指挥的公差，手捧簿册穿行在不同庄户群里的吏员……各色人等拥杂在一起，你说我叫的闹嚷嚷成一片，不远处可见一顶顶上次在流官村住过的军帐正以极快的速度扎起来，一口口大的吓人的行军锅沿着河边排的见不着尾儿了，还有那么几处地方分明是铁匠们聚集的，一架架铁匠炉早已架设齐备，有的隐约可见淡淡的红光……


    
这样繁忙闹杂的景象沿着河道两边都是，上不见头下不见尾，要说最惹眼的还不是这些，反倒是河流两边山坡上竖起的大红蜡竿旗，冬天万物萧瑟，再加上罕见的旱情，枯黄一片的山坡上这样大红的旗帜份外引人，经风一吹，大红颜色的旗子烈烈抖起，浑似一团燃烧的火。


    
这样的大红蜡竿旗有很多，多到根本数不清，漫山遍野的插在两面的山坡上迎风招展，在枯黄的背景下相互映衬出一片燃烧的火，这些旗帜与下面人来人往奔走不停的热火景象凑在一起，就使刚见到这一幕的人不由自主的从身板子里面蹦出一股子劲道来，胸口里隐隐的就像憋着什么一样想大喊一声发泄发泄。


    
以前虽然也有出徭役的时候，但那都是被公差押着盯着，庄户们视之为最大的苦差，能躲懒就躲懒，哪儿像现在这样眼前的一切虽然是有些杂乱，却杂乱的充满了生气，让人不由自主的就提神来劲。


    
龙门县地方特殊，即便是出徭役也逢不着太大的场面，更别说碰着这样的景象了，一时间后面的庄户都随着李农的脚步停了下来，兴奋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们先是惊诧于场面之大，随后就觉得心里隐隐忐忑了一路的担心终于落了地——能整出这么大的场面，这回县衙的确没糊弄人，继而他们心里就浮现出了担忧，没想到前面已经来了这么多人，那些修梯子田的好位子不会都被先来的给抢完了吧？


    
“狗日的，昨个下晌不该歇那一气子，耽误了脚程。”一个愣壮壮的汉子高门大嗓的扯了一句后就忙不迭地催促起李农来，“李叔你跟唐老爷是有交情的，能不能找他说说给咱们安排个好地方。”


    
此言一出顿时引来嘈嘈的附和声一片。


    
李农正要说什么时，前面有两个官身人快步走了过来，这两人一个是手捧簿册的文吏，另一个公差却是李农的旧相识，上次他到流官村的时候就是由这个小公差一路接过去的。


    
这两人明显是忙得很了，寒气逼人的大冬天里竟然出了满头的汗，“往进走往进走，都堵在这里后面的人怎么进，你们是那个里那个村的？”文吏沙哑着喉咙问话的时候，那小公差也认出了李农，当下笑着上前一步拉起他就要走，“你的任务安排还有歇处儿都跟他们不一样，跟我走，等今晚都到的差不多之后唐县尊要设宴给你们接风。”


    
小公差此言一出，引得后面那群庄户满心称羡之余又心里发慌，这头领都走了他们可怎么办？


    
“唐老爷竟然还记得我！”小公差的一句话让李农心里猛的腾起一股子烫人的热乎，“林差官，我这些乡邻怎么办？”


    
“刘录事就是专门负责此事的，你放心就是，管保样样都有安排。”嘴里解释了一句后，小公差不由分说便拉着李农往前走去。


    
随后李农就又见到了流官村的那些人，旧相识见面大家既是高兴又是兴奋。当晚，果然如小公差所说，县尊唐老爷来到了这数千庄户汇聚之地宴请了他们，虽然限于条件接风宴实在办得有些简陋，但他这份看重足以弥补其他的一切。


    
在这样的环境和气氛里，吃饭反倒是次要的了，也就是在这个晚上李农从言笑晏晏的唐县尊口中知道了这次大动静的原委，知道了他那让人瞠目结舌却又血劲儿上涌的谋划，同时也知道了自己的任务——他们这些人都成了负责本村本里的头领，配合着县衙分派的人手管理庄户，其实这个管理任务还是次要得很，更重要的是他们得把前面在流官村积累下的修梯田经验传授给手下的庄户。


    
这还是李农平生第一次当“官。”今天的一切都让他兴奋，兴奋的晚上睡都睡不着，只觉得心上身上攒满了劲道，就想挽起袖子好生大干一场，既为了自己想了一辈子的好田土，也为了回报唐老爷的这份看重。


    
实实在在的庄户人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挽起袖子埋头苦干就是。


    
第二天李农起了个大早，就着外面锅里烧着的滚姜水吃了两大块自带的厚麦饼之后就去找了乡邻，随后的一天里没什么说的就是一个干字，垒土砍树搭窝棚，这么多人住在这里又是那么长时间的，没个住处可不行，那些军帐只是这两天初来乍到的应急，正如唐老爷所说，现在大家是给自己奔前程，舍不得下苦老指着别人可不成。


    
正式上坡之前，李农带着手下的庄户足足忙活了三天，以最简陋的方式解决了吃饭和住的问题，又瞅准了分派的山坡之后，这几百号汉子就开始满怀憧憬的等着明天。


    
明天就可以正式上坡给自己修田土了！


    
直到这个时候，从兴奋与劳累中停歇下来的李农才猛然想到一个问题，石头，石头怎么办？修梯田最少不得就是这个，虽说山上有些，但几千个庄户都扎堆要用，就山上的这些怎么够？虽然这两天也听人说到距此二十多里外就有一片乱石山，满山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头，但二十多里委实也太远了些，要指着手下这些农人自己去搬弄，这……根本就不可能嘛。


    
想到这里，刚刚脱了外头大衣裳的李农躺不住了，披着衣服爬起来轻手轻脚的出了宿处后就直去找王云武。


    
“李老哥，这么晚了还不歇着？”跟李农搭班子的文吏王云武打着蛤蟆大的呵欠看着李农，“什么事这么急？”


    
“石头。”知道自己说的不清楚，李农跟着又补充道：“梯田的坝子全仗日头垒起来才结实，根本少不得，就山坡上那点不到两天就能被用光了，这事咋整？”


    
一听李农说到这个，王云武脸上的神色变得古怪起来，想解释什么却又终究没说，“李老哥放心，这个唐县尊早就有安排，到时候石头一准儿能送过来。”


    
“送过来？谁送？”任李农再问，王云武都不肯再多说什么了，翻来覆去就是县尊大人早有安排，不用担心。


    
回宿处的路上，没得到解答的李农翻来覆去一直想着这个事儿，送过来，谁送？要供应几千人的石头用量，这得多少大牲口才能支应的过来，光是吆这些大牲口就得多少人？如今这么多丁壮都聚集在了这里，就算县尊老爷真有本事弄到那么多大牲口，又到哪儿去找那么多人来用？


    
这个怎么也想不明白的问题与王云武古怪的脸色交替在李农脑海中闪现，竟使得他这个做梦都少的老庄户平生第一次尝试到了“失眠”的滋味，直到月上三更，脑瓜子都想疼了之后才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天刚麻麻亮的时候，李农被一阵震天的锣鼓声给惊响了，翻身而起麻利的穿上衣裳走出来，就见着宿处外距离不远的地方架起了一面大鼓，瞅着就不像百姓们日常用的物件儿，此时正有一个穿着轻便皮甲的兵丁甩开膀子在抡槌击鼓，沿河道往上下两边看，每隔着大半里地都有同样的布置，河道两边上上下下几十面大鼓一起抡起来，叠合的声音又被两边的山坡挡回，就使得这声音愈发浑厚，空谷回音里的声声鼓响就如同槌在人心上一样，不仅一点残存的睡意顿时消失，身板子里的力道也被这隆隆的鼓声给敲醒过来。


    
激昂的鼓声里，沿河上下无数个简陋不堪的窝棚中钻出了一个个睡眼惺忪的庄户，先是愣愣地看了看敲鼓的军士，随后再瞅瞅对面遍插红色旗帜的山坡之后，因晨困还有些懒散的棒壮汉子们顿时如被施了魔法般陡然精神起来，短短的时间里，两边山坡夹持的河道里就充满了热闹不堪的喧嚣。


    
临河的一口口大锅烧了起来，炊烟冒了起来，洗洗涮涮，整理农具，几乎所有人在忙着手头上事情的同时都忍不住隔三岔五的要往两边坡上瞅瞅，闹杂了这么长时候，今天终于要动手了。


    
吃完饭，不等怀着重心思的李农吆喝，他手下的这些庄户就已经迫不及待的往山坡上跑去，具体的地处这两天都不知道瞅了多少回，根本就不需要人做什么指引。


    
这些个庄户一上坡之后就跟出了笼的猛虎一样，按照李农此前的分派忙活起来，找石头归拢石头搬石头的紧紧有条，人人身上都像有干不完的劲儿。


    
见到这幕景象，身为修田指导的李农心思更重了，就按他们这干劲儿只怕还不到两天山坡上自生的合用石头就得被寻摸光，到明天下晌的时候可咋整？


    
事实上还不等到明天下晌，就在李农想着心思的时候就已经有庄户问起这事来，这时节李农也不好说泄气的话，瞅了瞅不远处只做未闻的王云武后沉声答应了一句，“这事县尊大人自有安排，等着就是。”


    
李农的声音很大，带着一股子底气不足的躁劲儿。


    
但经过这几天的事情之后，这些庄户们却是对他，对那个同样庄户人出身的唐老爷有了信任，听了他这话什么都没说的继续埋头苦干起来。


    
再次瞅了瞅正在点算人数兼带记工的王云武，李农长长呼出一口气后探身抱起了一块大的石头，就此开始一直到晌午他都再没停过，就是要借助这沉甸甸的石头来压住虚飘的心思。


    
晌午收工吃饭的时候，那些个庄户们都在兴高采烈的讨论着上午的进度，干的比谁都扎实的李农却一句话没有，闷头吃完饭歇了一会儿后，就一言不发的又上了坡。


    
眼瞅着辰光一点点过去，县尊老爷的安排却还一点影子都见不到，李农心中的烦躁也就益发的重了，但越是如此他干活就越猛，他这年纪大的头领如此卖力，却把那些棒壮小伙子给逼的没法，干起活来都带了风，丝毫不敢有半点怠慢松懈。


    
只是如此以来，能找到的能合用的石头也越来越少。


    
正当李农再也按捺不住的准备去找王云武，无论如何得掏出个实底时，蓦然就听身后一个高喊响起，“快看。”发出这声音的庄户活跟见了鬼一样，惊骇的都失了声。


    
听到这声喊，心中一跳的李农连怀里犹自抱着的石头都顾不上了，扭头之间猛然转过身来。

第二四六章 真的，这是真的


    
怀里抱着石头的李农猛然扭过头来，居高临下直接看到了对面的山口，随后就听“嘭”的一声闷响，怀里的那块大石头落下来砸在地上，只差一点点就砸在了他的脚上，这么重的石头一旦砸中的话，至少十天半月之内李农什么活儿都别想再干了，在此前几十年的务农生涯中，如此的疏忽对他这样稳实的老庄户来说简直不可想象，但现在，李农竟然浑然没有半点察觉，他的眼神，他的注意力以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山口那宛若神迹一般不可思议的事情上，素来喜怒不太形之于色的他却在此刻不自觉的长大了嘴。


    
即便是已经清清楚楚的亲眼看到这一切，他心里脑海里还是只有一个声音：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当此之时，一面面连绵的山坡上数千个唐人庄户有着李农同样的反应，擂鼓声声，红旗飘飘，从今天早晨开始就喧闹不已、热火朝天的山坡上此时竟是诡异的在极短的时间里陷入了彻底的平静，一切的一切都因为山口子上发生的那一切，明明实实在在发生，却又让人不敢相信的一切。


    
一头头健壮的大牛拉着轮子高可及人的大车从两坡遮蔽的山口子里钻出来，大车上满装的正是让李农焦心了一天的石头，钻过山口的牛车一直前行到山坡脚下卸了石头后，接着再绕过一个圈子由山口的另一边走出去。


    
这整个过程连贯而流畅，移动的牛车在山坡下面组成了一个运动着的椭圆形，此时那山口就如同一个泉眼，不断的流出一辆辆牛车，当你想着这已经是最后一辆时，下一辆又钻了出来，无穷无尽，永无止息。


    
牛是没有什么差别的，但大牛所拉的那种高可及人的大车却是草原奚人的专用，其实再分辨这些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因为跟在每一辆牛车旁边的拉车人可是实实在在的奚人。


    
而这也正是李农等数千唐人庄户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的原因所在——这些可是奚蛮子，奚蛮子啊！他们是不种田的，怎么可能给唐人修梯田出力？几十年了，奚蛮子在龙门什么样谁不知道？县衙又怎么可能使唤得动他们？


    
数千壮棒的唐人汉子失神的看着下边根本不可能出现，想都不敢朝哪儿想的一幕，常识与现实的巨大反差使得一面面本自热火朝天的山坡上突然集体失声。


    
震撼，太震撼了！


    
很过了一会儿，从失神状态醒过神儿来的李农闭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张开的嘴，干干的咂摸了两下后就将粗方的大拇手指头往掌心里使劲掐了一下。


    
一股钝疼传来，真的，是真的！


    
“好家伙，县尊大人还真把他们给调来了。”王云武满带着不可置信的感慨叹息声在李农耳边响起，“不瞒李老哥，就这征召奚人的文告还是我写的，但就是现在看到这些奚人之后我都还有些不敢相信，征调奚蛮子！奚蛮子居然还真他娘规规矩矩的来了，我……”言至此处，王云武已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无法言说的激动感受，憋了一会儿后，满心满肺涌涌动动的那些东西就压缩成了一个字重重的从嘴里砸出来，“日啊！”


    
焦心了一天，现在居高临下看到的却是这么一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也没法说的场景，李农心里长满了草，各种各样的情绪像勃勃野草一样纠缠纽结着，撑憋的他根本也说不出什么来，就觉得心肺里突然之间被一股什么气给涨的难受，又热又烫，想说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时嗓子里痒的难受的就只想喊。


    
还没等他喊出口，蓦然如夏日惊雷般的欢呼声突如其来的从身周，从相邻的一面面山坡上响起，没有人组织，也没有人发起，欢呼声就这样突然而来，瞬间就达到了最高潮。


    
一面面山坡上的唐人壮棒汉子就跟疯了一样看着下面的山口放声高喊，受此刺激，李农胸中那又热又烫直要冲出来的东西就如决堤的洪水般从嗓子眼儿里奔涌出来，这一刻他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在身周环境的刺激下平生五十年来第一次毫无顾忌的在人前放声大喊。


    
此前躁动的希望，长途赶路中的期盼，所有这些积攒下的浓烈情绪都被刚才难以言说的震撼给彻底点燃了，憋的越多释放的就越多，一时之间，在瞬间达到最高潮的欢呼声如山崩海啸般在一面面山坡上突然而起，却久久难以结束。


    
尤其是当山坡上的唐人庄户们看到下边的山口子中走出了一个青衣官袍的身影时，就如同本自风雨大作的海面又遭遇了飓风，如雷的欢呼声在瞬间冲上了最顶峰，一时之间，山坡上，山谷中除了欢呼声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其实在这几千个满怀着希望与憧憬而来的唐人庄户里，真正见过唐成的还不超过一百人，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身上那袭青色官衣，所有人都知道，整个龙门县能穿这样衣裳的就只有一个人，那个在绝望中给了他们改变的希望，给了他们憧憬，给了他们粮食，给了他们震撼的县令老爷。


    
几十年，几十年了，龙门县的唐人百姓守着瘠薄的土地，背负着两倍的赋税，面对着绝对强势的奚人默默的忍辱负重的活着，他们个人的力量太渺小，根本不足与这样险恶的环境相对抗，一度他们也曾经将希望寄托于官府，寄托于那个代表着天子威权牧守一方的县令，对于普通的庄户们来说，这是他们最大的也是唯一可以指靠的希望。


    
但是县令们让他们失望了，一任任县令走马灯似的换着，一个个希望破灭着，当失望一次次重复时，最终就变成了绝望。


    
但民心就如同野火后的草原，虽然上面的野草早已烧的干干净净，但下面的种子却永远不死，弹簧压抑的越深，最终弹起来的就越高。


    
唐成的出现及他的作为就如同拂过荒原的春风，释放出了已经压抑到最深处的民心弹簧，其实他所做的这一切并没有什么太出奇的地方，放在内陆任何一个县这都属一个县令份内的职责，但是在龙门，迥然不同于内陆州县的龙门，一切就都变了。


    
民心与民气就是这样不可思议，仅仅是做着一个县令该做的事情，唐成就成为了英雄，而这连绵于一个个山坡的欢呼声就是民心对他这个县令最好的认同，就是英雄的加冕礼。


    
究竟是英雄造就了时势，还是时势造就了英雄？当一个普通人把准了时势做出了人们期望的事情时，由民心与民气鼓荡起的风潮就将他推高成了英雄，哪怕他做的本来就是份内应做的事情。


    
面对四野而起的欢呼声，陪着图也卓走过山口的唐成同样心神激荡，虽然为理想奋斗的过程的确艰难，但有了眼前这样的欢呼奖赏，此前的一切焦虑、担忧都如淡风轻云不值一提了，而如此盛大场面的正面激励也必将鼓励着他益发坚定的向着理想的大道继续前行。


    
即便苦累，即便孤独！


    
享受着如潮的欢呼声时，唐成的心思竟然隐隐有些分神，分神到了后世，分神到了穿越前重庆上演的打黑风暴，同样是民心所向、民气激荡，竟使得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不惜自掏十万块钱在报纸上做广告，就为了向那些参与打黑的官员与警察致敬，因为在合适的时机做了合适的事情，哪怕这本是份内应尽的职责，于是官员就变成了英雄。


    
历史总是有着惊人的相似，那怕是两个时代，那怕时隔着一千三百年。


    
看着这样盛大的场面，耳听着如此的欢呼声，图也卓悄然往旁边走了几步，拉开了与唐成的距离，此时他的心理真是有些复杂。


    
这个唐成真是太精明了，精明到他能逼着你不得不跟他做交易，而在交易过程中更是会将你每一分对他有用的利用价值都榨干榨净。


    
饶是如此，图也卓也没后悔与唐成的交易，反而是眼前让他发酸的场景益发坚定了他此前的决定：有唐成在龙门一日，他就绝不会做出牛祖德最希望看到的事情。


    
这并不是说图也卓就怕了唐成，作为龙门奚人公认的杰出族长，他怕的不是唐成，而是唐成背后依靠的一切，譬如眼前的唐人百姓，譬如那八千天成军，譬如给予他县令权位与权力的朝廷，这些才是图也卓害怕的，而这些东西又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缠绕在一起。


    
图也卓怕的不是唐成，而是唐成能将这些都捏合在一起为其所用的手段，一个两万多人的小部族注定是无法与煌煌天朝对抗的，尽管它再强盛也同样如此。以前当这些让人惧怕的东西处于零散状态无法形成合力时，他挟两万余人的威势或许还能从夹缝中，还能依靠局部的强力占占优势，但当唐成将原本的零散捏合在一起后，过去的一切就注定将要被改变。


    
实力决定一切，一只蚂蚁再强壮也无法战胜巨龙，这就是小部族的悲哀，无法改变的悲哀！


    
当李农心胸里又热又烫的东西终于喷薄而尽时，坡坡相连的欢呼声终于结束了，至此他终于知道了昨天王云武脸色古怪的原因，但他现在却什么都没说，弯腰抱起那块石头之后用沙哑的喉咙喊了一句，“干活！”


    
还没从刚才的气氛中醒过神儿，残留着一脸兴奋余韵的庄户们被这声喊给惊醒了，随即，山坡上又忙忙碌碌的干起来，那种热火朝天的劲头儿甚至连早晨刚冲上山坡时都没法儿比，到这个时候即便是最悲观的庄户也对县令老爷许诺的一切不再怀疑。


    
连不可一世的奚蛮子都在唐老爷面前乖乖的听从调遣，那……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呢？


    
当山坡上又恢复了忙碌时，唐成也从对面收回了目光，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图也卓已经让到了距离他十余步外的地方。


    
看着图也卓包含着惊讶无奈与悲凉的复杂神情，唐成微微一笑的走了过去，“图也族长知信守诺，本县代这数千百姓谢过了。”


    
“这是县令的官威大。”看着对面红旗招展的山坡上唐人庄户忙碌如蚁，图也卓的话语中带着淡淡的讥嘲，“一纸文告，数千奚民应召而至，虽一米一饭不取，同为龙门子民，唐县令莫要忘了这些奚民才好。”


    
对于图也卓话语中的嘲讽，唐成听若未闻，看来面对唐人百姓将要得到的好处他终究还是有些不甘，“这个当然，说来本县倒正要一件大利于奚人之事要与族长商量。”


    
“噢？”图也卓的头终于扭了过来。


    
“奚民以放牧为生，每年出产最大宗的便是牲口皮货，本县有心想给牲口皮货抬抬价。”说到这个时，唐成脸上的笑容越发的和煦了，“这可是关系到每一个奚民福祉的事情，未知图也族长意下如何？”


    
这话刚说完，图也卓顿时就明白了唐成目的所在，好你个唐成，此次公然悖逆牛祖德之意还不够，竟是要我与之彻底决裂！现今龙门奚主要的交易对象就是牛祖德，在给予奚人政治庇佑的同时，牛祖德收获的是价格上的优惠，这是一笔包含着政治与金钱实利的交易，也正是这个交易将龙门奚与牛祖德紧紧连在一起。


    
抬高价格就意味着与牛祖德交易的终结，同样也意味着二者之间彻底的决裂。


    
“唐县令好大的心思。”心如明镜，但图也卓却没点破这最本质的东西，脸带颇堪玩味的笑容瞅着唐成，“本族数千户，每岁出产之皮货牲口已是十万巨，加之背靠饶乐，收购之物更是多如山积，却不知唐县令所寻之人有没有这么大的胃口本钱。”


    
“既是本县的提议，那这就是本县要操心的事情，就不劳图也族长费心了。”图也卓玩味而笑，唐成自信而答，“族长看本县可是个喜欢说空话的？”


    
“当然不是，否则又岂会有眼前这一幕。”图也卓伸手指了指奚人的牛车队，“只是这么一大铺生意光有本钱倒也不够，吃得下总还要运的走，恕某多嘴，出了锁阳关可就不是龙门县了。”


    
“不出锁阳关这里也还是大唐妫州地面。”唐成将妫州前面的“大唐”两字咬了很重的音。


    
“噢。”闻言，图也卓的眼神猛然一缩，细细的将唐成看了许久后才沉声道：“那就等妫州不姓牛的时候，某再与唐县令好生谈谈这铺生意。”


    
像这样干系极大的事情本就不是能一言而决的，唐成现在也只是透透风而已，所以对图也卓的回答也无所谓失望，浅浅一笑道：“好。”


    
“唐县令就不怕我将此事告知牛祖德？”


    
“图穷而匕见。”唐成若不经意的反问道：“情势至此，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区别？”


    
……


    
妫州刺史牛祖德现在对龙门县的感觉很复杂，一方面实在是厌烦听到龙门县这三个字，这不仅仅是因为那里有个狗屁倒灶的县令，更因为那些该死的请赈文书，这些天来每隔三天肯定就有一份这样的公文被送过来，就像一只让人讨厌的苍蝇一样无休止的在耳边嗡嗡个不停，嗡来嗡去就只有两个字——粮食！


    
就为了粮食，牛祖德才被闵大人派来的特使劈头盖脸搞了一顿，现在一听到这两个字就烦，更那堪唐成这样恶心人的骚扰。


    
但厌烦厌恶之外，牛祖德也实在也希望听到龙门县的消息——龙门县动乱的消息。


    
以前的时候牛祖德常希望龙门县令能干的时间长点儿，下面县衙跟走马灯似的，那他这刺史也烦的琐碎，但当前的唐成刚上任三两个月，他就恨不得赶紧一脚把人给踹开。


    
若非像唐成这样的官员任免必须报备长安吏部核准，早在上次一万张皮货被烧的时候他就将唐成给踹出妫州了。


    
正在牛祖德两样矛盾心思交缠的时候，安别驾一脸凝重的从外面走了进来，默默的在胡凳上坐了。


    
牛祖德还很少见到他这种表情，当下径直开口追问，“出什么事了？”


    
“有龙门县的消息了，不是请赈公文。”安别驾深吸了一口气后，迎着牛祖德急切的目光沉声道：“图也卓跟唐成走到一起了。”


    
“什么？”牛祖德赫然站起，“此事当真？”


    
“唐成要修那劳什子的梯田，给龙门奚下了征调文告，图也卓不仅凛然遵命派出了近五千辆牛车，而且是不要一斗一升赈粮的白干。”尽管从派到龙门县的下人那里听到这个消息已经有一会儿了，安别驾依旧没完全消化掉这一消息给他带来的震惊，“此事已在龙门县疯传，那些个百姓们一提起唐成时几近癫狂。”


    
“图也卓！”牛祖德重重一巴掌拍在书案上，只把门外伺候的杂役吓的一缩脖子，脚下不由自主的往门远处退了退，“图也卓有没有说辞传过来？”


    
“有，也是刚到。说的倒是不少，不过就一个意思，头上有八千把边军的腰刀架着，他也是迫不得已。”说到这个时，安别驾摇了摇头，“此外他倒是另外传了一个消息，说唐成有意要动摇大人的刺史之位。”


    
“噢！”听到后面这句时，一腔怒火的牛祖德反倒是冷静了下来，自打唐成抵任以来，他三个月里发的脾气比此前三年都多。“图也卓虽然可杀，但这个消息倒是可信，唐成再留不得了。”


    
“嗯。”安别驾重重地点了点头，“要不我即刻把各部曹都撒下去，只要想查，任天下哪一个衙门查不出问题？大人但等着行文道衙及报备吏部就是。”


    
两只手背在后面，绕室踱步的牛祖德闻言沉思了一会儿后摇了摇头，“龙门县不同别处，历任县令都是刚到任就想走，道衙还好说，吏部对此也是头疼得很，关注的自然就多。皇城里厮混的人都是老油子了，你刚才说的手段太着行迹，现在倒是还用不上。”


    
“那……大人的意思是？”


    
“借刀杀人。”见安别驾犹自不解，转过身来的牛祖德幽幽一笑，“有握着直奏之权的监察御史在，为什么不用？”


    
一语惊醒梦中人，“对呀，下官怎么没想到这个，御史台派驻本道的三个监察御史里最近的一个现就在隔邻檀州，就是乘车三天也能到了。”


    
“大灾之年不思养民，反倒大兴徭役，安别驾你也是知书的，遍查典籍可曾见到过这样的先例？残民以逞四字考语跑不掉的。那些个监察御史立功之心热得很，听说这样的事情怕是都等不急乘车了。”踱步走回书案后，牛祖德气定神闲的咂摸了一句，“八品县令不大不小，既惹不上麻烦又有实实在在的功绩，这个品级倒正对监察御史的胃口。”


    
“属下即刻去办。”安别驾说着人就已经站起。


    
“慢着。”重又在书案后坐定的牛祖德摆了摆手，“别找檀州的那个，这三个监察御史里就数他心眼最活，去莫州找甘鸿宇，此人不仅强项，而且是个只认书的古板，自诩一言一行皆从圣人遗教，把这样的人引去龙门才最合适。”


    
每两年的监察御史轮换都是天下各道州地方官最注目的事情，甚至有的时候人还没到地方，其所去道州的地方官就已将监察御史们的品性癖好摸了个清清楚楚，为求自保花多少心思都值，这种官场手段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是以安别驾一点也不奇怪牛祖德怎么会对御史台派驻本道的监察御史如此熟悉，点了点头后快步出门去了。


    
……


    
你来我往，只不过现在的唐成却没心思猜度牛祖德在想什么，干什么，他正在接待一个客人，一个由他派来福居中联络到的特殊客人。

第二四七章 大生意


    
跟此前许多初见唐成的人一样，阿史德支也很惊讶于他面前的这个龙门县令竟然如此年轻，身为商贾这些年他跑过不少地方，大大小小的官员也见了不少，但像唐成这般年轻的一地主官倒的确是第一次遇到。


    
唐成对这样带有讶色的眼神已经习惯了，进士中的早有啥办法？阿史德支打量着他的时候，他也在看着这个姓氏明显是出于突厥的九姓胡人。


    
满脸的胡须，膀大腰圆的身体，单从外形上说，阿史德支怎么看也不像一个商贾，或许就正是因为他的这份彪悍才能以一个九姓胡的身份把生意做这么大吧？毕竟这是在民风彪悍的北地，而九姓杂胡又是最为人歧视的一个种群。


    
“听来福说大人有一笔大生意要做。”因为长相及身形的缘故，阿史德支的身子哪怕只是微微前倾就有了一股威压的力量，“南货北货波斯货，总之不管大人想要什么，找上我就对了。”


    
“我想要粮食。”唐成端起茶盏举了举，“越多越好，不知道阿史德头领有没有？”


    
“这倒是个紧俏货。”阿史德支伸手捻弄着浓厚的胡须嘿嘿一笑，“既然夸下了海口，那就不能让大风吹闪了舌头，粮食自然是有，大人要多少有多少，只是这价钱嘛，按现在的行市可不便宜呀。”


    
听着阿史德支一嘴溜溜儿的唐人俚语，唐成忍不住笑了，“本县没钱。”


    
说完这句唐成刻意收住了话头，眼神从茶盏转到了阿史德支脸上，总算没让他失望的是，这个长相粗豪的汉子不愧是九姓胡里有名的大商贾，听了他这句话虽然微皱起了眉头，倒还沉得住气。


    
“不过，本县能给阿史德领队的却比钱更重要。”


    
“以货易货？商贾贸易就讲究个做活不做死，以货易货也行。”


    
“这也不是三两句就能说清楚的事情。”唐成笑着站起身，“走，看看去吧。”


    
出了城门之后，马车便直往右行，一路大半个时辰里唐成没说什么，阿史德支也就没问，只是饶有兴致的不时撩开帘幕去看外边的景象。


    
渐渐的随着马车行近，阿史德支刚才远远看到的牛车队伍清晰起来，这些牛车恰好是循着两个不同的方向运动着，装满石头的向前走，拉着空车的反方向而行，井井有条的牛车队伍组成了一条川流不息的河，无论从那一边看都望不到车队的首尾。


    
作为流动的行商，阿史德支对于一切车队都很敏感，此刻坐在车上看着这不见首尾循环往复的牛车队，他最感到惊讶的并非是车队庞大的规模，而在于这些拉车的人。


    
这些拉车的竟然是奚人！


    
阿史德支是往来北地的行商，而龙门奚却是饶乐草原交接大唐内陆的门户及牲口皮货的大供货商，所以他对龙门奚的情况并不陌生，当商贾贸易做到一定的地步时，所谓的了解也就远远超出了仅是贸易本身的层面。


    
所以他现在才会如此惊诧，龙门奚的特权已近乎是北地众所周知之事，这么多草原上的奚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个年轻的县令带自己来这儿又是什么意思？


    
看了看对面一脸浅笑的唐成，阿史德支把已经走到喉咙口的话又重新咽了回去，他没忘记现在还是谈生意的时间，而在这个时间里首先表现出好奇的一方总是要吃亏的。


    
就在他眼神闪烁，心中猜测不定的时候马车一转进入了一个山口，很快阿史德支就听到了一阵阵鼓声，军鼓？与连片的“杭哊杭哊”号子声，随后那一片热火朝天的山谷与山坡就呈现在阿史德支面前。


    
山谷里满是奚人的牛车、窝棚、铁匠炉子、行军锅……跟热闹的山谷比起来，对面的山坡上更是人忙如蚁，热火朝天。


    
在这片狭长的地方里聚集起了一万多人各司其职的忙忙碌碌，对于从小就在地广人稀的北地长大的阿史德支来说，在野外看到这样的大场面的确是难得的壮观。


    
唐成没有下车，撩开车窗手指着对面的山坡向阿史德支笑道：“阿史德领队明年再来的时候这里就该热闹了。”


    
“噢。”阿史德支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还用等明年，现在就热闹得很！”


    
闻言，唐成笑着摇了摇头，“这算不了什么，到明年这个时候，龙门县两万余唐人百姓都将集中起来在前面的山脚下比邻而居，跟那一比眼前这点热闹又算什么。”


    
同样笑着的阿史德支双眼猛然睁大了，“大人要将本县唐人百姓集中安住，这……怎么可能？”


    
“阿史德领队最近没到过龙门吧？”


    
“三四年了，这还是第一次，而且一来就到了大人衙上。”


    
“阿史德领队倒该四下走走看看的。”唐成放下了手中的车窗帘幕，背依靠枕笑道：“世上无难事，牧人是逐水草而居，唐人却是仰仗田亩吃饭，那里有好水好田就是他们安居的好地方。”


    
唐成说话之间，马车重又启行，出了山口往来路行去，只是走到县城前时却没循门而进，径直向前驶去。


    
约与到前面那个山口所花的时间差不多，阿史德支在龙门县城的另一侧又见到了与刚才近似的一幕，只不过这边拉车运石头的却是唐人，而那些在山坡上忙忙碌碌的人也少了很多，但让他更感吃惊的却是这里军帐林立，沿途所见器物几乎都打着边军的烙印。


    
正在阿史德支一脸惊疑不定的时候，唐成的话语传了过来，“阿史德领队没看错，这些在山坡上忙活的都是天成军士，到明年这个时候，两万多天成军家属就将从关中迁居此地。”


    
听到这话，阿史德已经是说不出什么来了，恰在这时便听车厢外一阵叩门声响，打开车门就见到一个身穿轻便皮甲的中年将佐，“唐明府怎么有时间到这儿来了？不过这倒是正好，省了我往县衙跑一趟。”那将佐一点都没客气，嘴里说着人就已经钻上马车贴着唐成坐了。


    
“这位是天成军果毅都尉江大人，江大人，这位乃是北地行商中赫赫有名的阿史德支领队。”


    
如果说阿史德支对于唐成这样的地方官还可以不怎么在意的话，那他对边军将领的态度可就截然不同了，身为行商就是往来各地贸易，对于干他们这一行的人而言，边军镇守的关隘就是他们的财路所系。


    
阿史德支的见礼很客气，但他换回的却是一张冷脸。


    
“九姓胡？”江都尉根本就没掩饰自己的鄙夷之意，就这他还算顾忌了唐成的面子，总算把个“杂”字儿给省掉了。


    
彼时大唐内陆地区倒是开放，自太宗皇帝颁布“兼爱如一”诏令的几十年来唐胡通婚实属正常，但在这北方边地却是截然另一番景象，不管是奚人、契丹人还是室韦、靺鞨，其整个部族社会的构成都是以血缘为纽带，血缘也是决定部族内人与人之间亲疏远近的最重要衡量标尺。由此就演化出一个特定的习俗——各部族忌与外族通婚。


    
这个习俗在面对唐人的时候还好，毕竟他们的王迎娶的就是唐朝公主，而且唐朝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衡量都比他们强得多了，这样的通婚还不算玷污先祖们传承下的纯正血统。舍此之外的一切通婚都是遭人鄙夷的，就算别人不说，就是自家族人那一关都过不去。


    
唐成最初了解到这些的时候，首先想到的便是流行在大唐内陆地区的门第观念，说起来二者实在相似得很，其实这些东西现在有，一千三百年后依然存在，譬如后世里新疆的维族人就依然保留着不与汉人通婚的习俗，至少在总体上来说是如此。


    
在这样的背景下，九姓杂胡在北地的处境就变的无比尴尬了，几乎任何一个民族的人都看不起他们，这些人就像流浪的吉卜赛人或者是在欧洲大陆上流浪了一千多年的犹太人，走到哪儿都遭人鄙视，他们没有草场，没有固定的聚集地，也正是在这种生存现实的逼迫使得九姓胡大多依靠商贾为生，并由此出现了一大批类似阿史德支的大商贾。


    
从小到大，类似于江都尉这样的白眼冷淡见得太多了，面对着这个得罪不起的人，阿史德支尽管心中屈辱，却也只能尴尬而笑的点头承认。


    
“这是我的客人。”不等阿史德支说话，唐成先已开口，“作为朋友，江都尉，你这样对待我的客人可是与礼不合。”


    
“唐县令还真是交游广阔得很，前两天刚走了图也卓，今天又有了一个九姓胡。”调笑着说了一句后，见唐成依旧是一副坚定的神色，想到上司交代的江都尉终究还是退了一步，“罢了。”向唐成笑啐了一口后，江都尉扭脸儿冲阿史德支拱了拱手，“幸会。”


    
“不敢。”双手抱拳还了一礼后，阿史德支向唐成投去感激的一瞥。


    
见状，唐成脸上又有了笑容，“好你个老江，但凡是你找我准没好事，说吧，这次又要什么？”


    
一见到唐成这神色，江都尉知道今天说的事情八成是有门了，刚才哪一点不快瞬即冲散，伸手扯了他的胳膊往车下来，“下来细说，细说。”


    
“还请稍候，失礼了。”唐成向阿史德歉意的一笑后，跟着江都尉下了车。


    
走出马车十来步远后，江都尉径直道：“眼瞅着本军第二拨修梯田的队伍就要到了，唐县令你好歹把那奚人给这边也拨些过来。”


    
“本衙从唐人百姓中征调来的大牲口可是都拨给你们了，这还不够？”唐成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行，江都尉你这实在是强人所难。”


    
“大牲口是不少，但你衙门几乎是把本县丁壮抽调一空，现如今调派到这边的人拉车赶牲口还行，但那石头总不能自己上车下车吧，指着一群老弱上车卸车，这得多耽误功夫？现在本军人少还支应的上，这第二批军士怎么办？”言至此处，江都尉拿出了军中将领套近乎时好用的调调儿，伸手攀上唐成的肩膀觍颜笑道：“反正你征调奚蛮子是不花粮食的，这些人不用白不用，好歹再调派些过来。”


    
马车内阿史德支看着这勾肩搭背的一幕，心中对唐成的好奇实已达到了顶点，如果说初见的时候他还是只好奇唐成的年龄，那现在就已迥然上升到了另一个层次。


    
调派奚人，要将半县的人安置到一起居住，还跟边军将领熟到这个地步，而且这种相熟里看起来竟然还是他占着强势——论官职，正七品的果毅都尉可比他这个县令品秩高，这一切本该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居然都被他给做出来了，这个县令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马车外江都尉与唐成嘀嘀咕咕的说着，车内阿史德支百思不得其解，但无论如何他却是确定了一点，这个看来年轻的过份的唐县令绝对是个有本事的。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阿史德支释然了不少，由此，他突然之间对唐成要跟他谈的生意充满了期待。


    
一个能做出这么多不可能之事的人，他想谈的生意该是小不了吧。


    
两炷香功夫后，唐成回来了，随即马车重又向城内驶去。


    
城门前，唐成踩了踩车内的踏板，小跑着的马车顿时停了下来。


    
“坐了一路的车，也该舒活筋骨了。”唐成推开车外，向阿史德支一笑道：“请。”


    
“到该揭底牌的时候了。”心里冒出这个念头，迈步下车的阿史德支竟有些激动起来。


    
龙门县城外是一片平整的空地，下车后的唐成此时正手指着它，“此地背依县城，与左右两处的唐人及天成军家属聚集区都不到一个时辰，本官有意要在此处建一个贸易集散的市场，此市场不仅要供应左右近五万唐人百姓日常生活所需，异日亦将成为与龙门奚贸易往来的前沿。”言至此处，唐成扭过头来看着阿史德支笑眯眯地问道：“未知阿史德领队对此是否有意？”

第二四八章 来者不善


    
唐成没在阿史德支身上花费太多的功夫，当这个九姓胡商对他画下的大饼露出了不可控制的激动神色时，所有的一切就已经尘埃落定了。


    
由行商到坐商，这绝不仅仅意味着只是贸易方式的改变，对于阿史德支这样的九姓商胡出身而言，它更意味着稳定的财富以及财富的安全。


    
出身于一个遭人歧视的毫无根基可言的种族，偏又积攒下巨大的财富，这情形就如同手无缚鸡之力的三岁小儿手捧宝玉而过闹市，小儿无罪，怀玉其罪。


    
阿史德支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才会多年流离，即便不是为了商贾贸易也绝不在一个地方过多停留，而那分散在各地的产业也不敢直接挂上自己的名字。


    
周围分布着近五万固定人口的贸易集市，仅仅是这一点就足以让阿史德支心动了，这里是游牧民族的天下，逐水草而居的习俗注定了这一片广袤的大地上几乎没什么太大的城市，即便是饶乐和松漠都督府所在地又有多少常住人口？更别说这个贸易集市还是建在饶乐草原与内陆交通的最关节点上，而据此前所看到的不见首尾的奚人牛车队，显然这个唐县令已经成功解决了此前几十年不曾解决过的问题，即便不是全部的权利，至少也是将他个人的影响力渗透到了龙门草原上。


    
龙门奚，再加上一个广阔无比的饶乐草原，如山的皮货，如天际白云般成片的牛群，羊群，马群，饶是阿史德支精于计算，也无法算清这个贸易通道里到底蕴藏着多大的财富。他只知道仅仅是想想这些，身上的血都忍不住的发热，一颗心也不受控制的急剧蹦跳起来。


    
与这些眼前及期望中的利益比起来，让阿史德支心动的还有安全，彻底摆脱流民般境遇的安全，虽然他要为此付出高昂的代价——不仅要把龙门县衙大修梯田的粮食缺口补齐，承担修造集市的全部钱粮花费，且在集市修好之后还要与县衙、天成军及龙门奚四方均分利润。


    
就如同后世的普通欧洲人很难理解犹太人对安全近乎敏感的执着一样，普通的大唐百姓也很难体会到九姓杂胡对安危安定的期盼，阿史德支当然不会盲目信任唐成，但作为一个商贾他相信利益。


    
一个贸易集市要想真正赚钱，稳定的供货与出货渠道必不可少，这两者越通畅货物流通就越快，钱自然也就赚得越多，唐成一方虽然有货物，有集市的管辖权，但他们却没有通往大唐内陆稳定且消化能力巨大的出货渠道。


    
这种渠道绝非短短时间里可以建立起来的，而这也正是阿史德支敢与唐成合作的最大依仗——你想赚钱就离不开我，这种利益上的纽结远比任何口吐莲花的说辞更可靠。


    
从二十多年四方贸易的经验来看，这个胃口大的出奇的唐成现在要的越多，后面悍然毁约的可能性反而越小。


    
两人之间的这次谈判没持续很长时间，从这一点上来说阿史德支还是很欣赏唐成的，双方条件摊开之后，这个进士出身的县令没有像任何一个此前遇到过的官儿们一样，心里分明是狼一般的贪婪，嘴上偏还要说着子曰诗云君子不言利之类的弯弯绕。


    
虽然他身上还穿着官衣，但嘴里说出来的话甚至比商贾更直接，我要什么，又能给你什么，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涉及到利益之争时锱铢必较，而且其对商贾行的利润构成与分析，甚至是贸易心理都能说的头头是道，以至于阿史德支一度出现了幻觉——这个谈判起来比商贾更商贾的年轻人真的是自小读圣贤书，以进士出身放外任的朝廷命官？


    
尽管心里已经有了准谱，但阿史德支并没有就此一口答应，对此唐成含笑表示了理解，倒并没有用话语催逼。


    
毕竟这个生意的盘子实在不小，前景尤其的大。单凭阿史德支一个人还吃不下来，要找人商量拉合伙人也是情理中事。再则他对自己也未必就那么信任，涉及到这么大盘口的生意，怎么着也得给他留点时间来盘盘自己的底细，顺便核实自己此前所说的一切。


    
拉吧，拉来的人越多越好，任何的繁荣总是建立在坚实的人口基数上的，人多虽然不一定必然带来繁荣，但没人肯定繁荣不起来，更别说能让阿史德支瞧上眼的人怎么着也得是有些身家的主儿，作为一个如今正瘠贫如洗的龙门县令，唐成对有钱人来龙门定居总是很欢迎的。


    
有钱人好啊，有钱人不仅消费力高，而且下人还用的多，不管他是买还是雇，每多用一人也就意味着龙门县里又多了一个找到吃饭门路的，而每一个找到吃饭门路的人至少还能再养活一个人。


    
身为一地县令，不就是要让辖地子民都能过上好日子，而过上好日子的第一前提就是要有饭吃，至于这口饭到底是靠种地还是做佣赚来的，唐成自然不会像这时代的官儿们一样介意。


    
重要的是有饭吃而不是这口饭是怎么挣来的，只要不违反大唐律式，他这个县令就一律欢迎。


    
坐在回衙的马车上杂想到这里时，唐成不免自嘲的笑了笑，眨眼之间穿越都三年了，三年下来从吃穿住行乃至于说话方式上他都跟唐人没什么区别了，只是脑子里的许多想法及做事的思维方式却是无法改变，只怕也永远不可能改变了。


    
说起来还真要感谢这时代差异，要不是这时代商贾的社会地位太低，跟阿史德支的谈判岂能如此容易？又岂能底气十足的提出那么多要求，这要是搁在穿越前的后世简直不可想象。


    
阿史德支这里的事情暂时挽下一个扣之后，唐成想着总算能清闲几天了，经过最初的忙张慌乱之后如今衙门里各项事务已经理顺，杨缴等人各有分司，各行其是，已经没有那么多必须他亲自出面解决的问题了。


    
该勤力的时候勤力，该放手的时候就放手，毕竟后世里是混过大公司的，这点管理经验唐成总还是知道的。


    
可惜清闲的好日子还没过上一天就被龙门驿送来的通报给搅黄了，也不知从哪儿刮来的阴风，竟然把御史台派驻到河北道的监察御史给吹到了龙门县。


    
“此事属实？”


    
“甘御史现在就住在驿馆里。”来报信的驿吏重重点头道：“官谍和吏部下发的铜龟都已验看过，再错不了的。”


    
“嗯。”确认过后，唐成扭头过去看向了杨缴，“依杨先生看，这个甘鸿宇此来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杨缴想了想后皱着眉头道：“这还真不好说，要按他的职司来说是专门监察弹劾地方的，但这行事……他要真有心找县衙麻烦的话该微服才对，又怎么会住在龙门驿？这不是明告诉衙门他人已经到了。”


    
官场上不同的职司就有不同的做事方法，这些方法虽然不是硬性规定，但大家都约定俗成的遵守，而这个甘鸿宇的作为却是让人不解得很，不找事你就别来，反之就不该这样大模大样的住官家驿馆。


    
分明是找事的职司却又跑到驿站去住，难倒他是想暗示什么？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吧！因是有此前在金州州衙的经历，唐成对握有直奏之权的监察御史很重视，对于龙门县及他本人来说，这些人成不了事，但坏事的本事却是一个顶仨，而以县衙如今的情况来看，铺开这么大摊子实在是经不起折腾。


    
想明白之后，唐成便有了决定，“杨先生，等会儿你派个人拿我的名刺去驿馆，今晚就在龙门客栈设宴为甘御史接风，提前派人去客栈里打个招呼，让那个掌柜管平潮把最好的雅阁留出来，酒菜安排也要精心准备。此外你跟贾旭和钱总捕打个招呼，晚上的接风宴务必都要到，咱们该做的场面一定要做到。”


    
“好。”杨缴点了点头后与那驿吏一起出了公事房。


    
散衙钟声敲响，正当唐成准备回后衙换衣裳去龙门客栈的时候，杨缴又回来了，“明府，甘鸿宇把名刺退回了。”


    
“嗯？”


    
“不仅名刺退回，接风宴也拒了，说的理由是旅途劳乏。”杨缴说着将名刺递回到唐成面前的书案上，“情况有些不对呀，我刚才去驿站问了问，此人投宿驿馆的时间虽短，但一举一动却是严扣着章程，就连我试探着派人送去的几碟果脯都被他明言记在了私人账上，做官的撇清到这个地步可真是少见。”


    
唐承隋绪在全国范围内建立了由朝廷供应的驿站体系，官员公务往来时住在里面的一应花销是不用自己掏钱的，只不过不同的品级有不同的供应标准，然则虽有朝廷明令的标准，但几十年下来各种变通的法门也是与日俱增，无权的清水闲官未必就能享受到该享受到的待遇，而有实权的官儿超越品秩享受待遇也是常事。


    
监察御史身为天子耳目是有实权的，别说几碟子果脯，就是他再有更过分的要求地方驿馆一般也不会拒绝，便是自己的账上走不出这笔花销，各地衙门的账房也不会拒绝这种账目。


    
从这个背景上来说，甘鸿宇的这种行为的确是撇清得太厉害了。


    
一个御史言官开始撇清的时候，这意味着什么还用多说？


    
“黄昏不宜拜客，明天早上我去驿馆拜会他一趟，一来是尽到殷勤之意，另外好歹要探些东西出来。”唐成脸色凝重的从书案后站起身，边走边道：“让钱总捕找一个机灵点的公差往怀戎跑一趟，州衙里毕竟消息灵通些，走时多带些钱看能不能打听到此人的一些底细。除此之外，驿馆那边也要安排人，把甘鸿宇给盯死，他去了哪里，见了谁都要搞清楚。”


    
杨缴点头答应之后出去安排了，唐成在公事房门外又站着想了一会儿后才回后衙。


    
第二天早晨，唐成径直驱车到了龙门驿馆，孰料驿吏们却说甘鸿宇一早就出去了。


    
“这么早？住的房可退了？”见驿吏摇头，唐成跟着又问了一句，“甘御史出去的时候带什么了？”


    
“御史老爷从驿馆要了马，随身虽带着行囊却不大。”那驿吏迟疑着想了一会儿后猛然道：“对了，甘御史带的有雨具，小的当时还纳闷，天都旱成啥了还能有雨？”


    
既没退房随身带的东西又少，这说明甘鸿宇必定不是要离开龙门；但他要了马而且还随身备着雨具，这又说明去的地方肯定不会是在城里，听到这里，唐成几可断定他必定是往龙门乡下去了。


    
到这个时候，唐成不用再见面试探也已知道这个甘鸿宇来者不善了。


    
转身回衙之后唐成直接找到了杨缴，“驿馆外安排人盯了？”


    
“昨晚就安排了。”杨缴答完随口问了一句，“明府此去收获如何？”


    
“我到的时候他早就走了，若我所料不差的话他是跑下边微服私访去了。”唐成的手在杨缴的书案上轻轻叩击，“天下各道以河北最大，龙门又是本道最不起眼儿的县治，仅仅三个监察御史在别处都忙不过来怎么会突然到了这儿，而且行事如此不合常理，杨先生，来者不善哪。”


    
“来的是蹊跷，不过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弄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


    
“想也无用，等回报吧。昨天派去那人心眼活不活？别被甘鸿宇觉察了才好。”


    
“老钱拍胸脯保证过的人当不至于如此粗疏吧，就是发现了又能怎地？明府你矢口否了就是，这就是个说不清楚的事情。”


    
“一有什么消息传回即刻通知我。”唐成已走到公事房门口时，又回头说了一句，“这边虽要防备，但也别耽误了咱们的正事。”


    
“我知道。”杨缴闻言一笑，“误不了份内事的，明府放心。”


    
两天后，跟着甘鸿宇的公差托一个回家看望生病老母的壮年庄户带回了第一份便笺，呈送到杨缴手中后他没有片刻耽搁的到了唐成的公事房。

第二四九章 古怪的龙门，古怪的唐成


    
“甘鸿宇还是为赈灾来的。”公事房中，唐成从便笺上抬起头道：“从这份回报上看，他还是依着章程行事的，倒没使什么罗织罪名的手段。”


    
“便笺上所说未必便可尽信。”杨缴闻言摇了摇头，“毕竟甘鸿宇问话的时候咱们派去的人并不在旁边听着，待人走后再去问那些乡农，谁又知道他们在甘鸿宇面前到底说了什么？”


    
“这事多想也无益，目前也就只能如此了，一切等他回城之后再说，在他离开龙门之前我总得与他见上一面。”唐成放下便笺，脸上的神色已是轻松了许多，“只要他不用阴私手段我就放心不少，这两天为此人分神了不少正事，现在且就放到一边吧。”


    
“嗯，等去州城打探底细的公差回来之后咱们再议议。”杨缴手上有一摊子事忙活，实也没有太多时间在这里耗，眼见事情说完之后起身就走，人都已经到门口了，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来，就此站在门口扭头过来道：“明府，夫人今个儿亲自开始发放赈粮了。”


    
此前郑凌意还一直是躲在幕后核算报工及赈粮数字，不承想前天和昨天在分队发放赈粮的时候都出了错，这倒不是有人在粮食上做手脚，只因为事务太过琐碎，人又太多太吵导致经办人出了差错，差错虽然不大且发现的也及时，却也让郑凌意坐不住了。


    
这毕竟是唐成给他安排的职司，这个职司的重要性当日也是说过的，如此以来郑凌意就在幕后坐不住了，昨晚回来之后就跟唐成商量着她要亲自走到人前主持粮食的发放，对此唐成当然是不会阻止。


    
虽说唐时对女子行为的限制并不多，但以嫁做人妇的官员正妻身份在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面的也不多，“斯行不雅训，缙绅官宦之家难为之。”郑凌意虽不是扭扭捏捏的小女儿，但今天早上临出门前却也是颇有几分踌躇。


    
想到她早上对着镜子银牙暗咬给自己打气时的样子，唐成脸上就忍不住露出个浅笑来，“嗯，这事我知道，怎么了？”


    
“没怎么？今个儿赈粮发放处比往日安静的多了，粮食发放的又快又准。”杨缴仔细打量着唐成的脸色说完这句话后，眼瞅着都要走了却又迟疑着来了一句，“唐夫人今日之举……明府……”


    
“杨先生到底要说什么尽管直言就是。”


    
“啊……没什么，没什么。”杨缴摆摆手，人已从门口走了。


    
见状唐成笑着摇了摇头，他当然知道杨缴的意思，只不过却不想就此事讨论什么，女子出来做事在后世里再正常不过了，但这年头的人不好想也是正常，这是因时代差异造就的不可跨越的鸿沟，就是解释了也没用。


    
既然解释不通那就不解释了，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总不能只为了顾忌别人的看法让自己难受。


    
一笑过后唐成便将这个小插曲抛到一边，低头专心做起手头的公事来。


    
……


    
两骑健马驮着甘鸿宇和他的贴身小厮奔行在龙门乡下的田野里。


    
寒风如刀吹乱了甘鸿宇身上的平民服饰，也吹散了他那梳理的整整齐齐的鬓发，其中很有几缕甚至钻出了帽檐随着风在他脸上飘来荡去。


    
但让随行小厮纳闷的是，自家这位素来最重仪容整洁的主子今天却对此视而不见，骑在马上的他眼神定定的瞅着一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甘鸿宇在想唐成，要说他现在的思绪就只能用一个乱字来概括。而这种乱却是来源于矛盾。


    
这种矛盾几乎无处不在，脚下这片土地就是最好的例子。


    
直到真正踏上龙门的土地之后，甘鸿宇才知道这个地方今年的旱情到底有多重，从县城一路下来，沿途一面面山坡的庄稼地竟是看不到半点绿色，瘠薄的田土里到处都是干裂的宽可容拳的口子，因大旱导致的灾情实已到了让人触目惊心的地步。


    
初见到这样的景象时甘鸿宇心里实在是沉重得很，作为监察御史他去过的地方着实不少，民情也透。按照以往的经历来看，但凡是遭遇这种灾情的地方都蕴含着极大的风险。


    
民以食为天，大的天灾带来的不仅是绝收，更是百姓们的绝望，加之田土里再没什么事情可干，这就构成了动乱的根源。在这种时候地方衙门尤其要小心理政，一旦处置的稍有不妥就如同在干柴堆上点了火，瞬时之间就可成燎原之势，这样的事情甘鸿宇不仅亲眼目睹过，史书所载更是不绝于缕。


    
龙门县大旱如此，偏偏据此前听到的消息说本县县衙更在此时大征徭役，天灾加人祸凑到了一起，这让一心报效朝廷的甘鸿宇如何不忧，如何不急。


    
然则当忧心忡忡的甘鸿宇开始走访农户百姓时，此前他从不曾遇到过的情况出现了！这里的百姓不仅没有他预想中的绝望，反而是满怀希望，看他们的精神头儿竟是比丰收年景丝毫不逊。初开始时甘鸿宇还以为这是百姓们不敢说县令坏话，但当他一连走访了几十个农户，个个都是如此时，他才不得不承认这种反常的情况竟然是真的。


    
第一个矛盾出现之后，第二个紧随其后的就来了。沿途所见，百姓们的日子过得真是苦啊，在这样的大灾之年家家顶门立户的丁壮男人却被抽调一空，只剩下老弱妇孺困守着，日日在山中寻觅一切能吃进肚里的东西，树皮、草根、随后和着一点点存粮支撑着保一条性命。


    
百姓生活已经艰苦如此，县衙却不曾向这些老弱妇孺发放一粒赈粮，要按着以往的经验来说，这时的百姓必定早已是群情激奋，把个坐堂县令不知道骂成什么样子了。但在这里，当甘鸿宇走访农户时，这些个连树皮草根都吃不饱的百姓对于县令唐成竟没有多少怨言，不仅如此，还有很多百姓一边喝着草根汤一边对其交口夸赞。


    
本该是绝望的土地上却满怀希望，饭都吃不上的百姓却对一粒赈粮都没给他们发的县令称赞不已，几天的走访下来，甘鸿宇在龙门乡下的所见所闻都是平生未遇，这种情况甚至是想都想不到。


    
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这样？


    
越走访甘鸿宇反倒越糊涂了，对于此次的调查对象唐成也就愈发难以把握。能在如此大灾之年将治下百姓的民心民气安抚成这样，唐成毫无疑问是个干才，是他近七年监察御史生涯中前所未见的干才；但是任百姓生活困苦如此居然不放一粒赈粮，这个唐成分明又是个十足的昏官，甚至说一句残民以逞也绝不过分。


    
一正一反，截然不同的两面，而这两面又都如此鲜明，以至于让甘鸿宇都分辨不出那一面才是真正的唐成，到底是百姓们口中能干的县令，还是残民以逞的昏官？


    
这就是甘鸿宇苦苦思索的问题，下来走访也有好几天了，但随着走访的越多，这奏章反倒越发没法子写了。


    
“古怪的龙门县，古怪的唐成。”沉思许久的甘鸿宇喃喃自语了一句后猛然一拨马头，小厮见状惊问道：“老爷……”


    
“回去。”口中说话的同时，他已反鞭催马当先往来路而去。


    
再走访下去已经没什么意义了，现在甘鸿宇的心里就只想着一件事物——梯子田！正是为了这个他从不曾听说过的东西，龙门县百姓才会满怀希望，才会一边吃着树皮草根一边对唐成交口称赞。


    
甘鸿宇现在就想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希望能在那里找到解除疑惑的答案。


    
回去的时候要比来时快的多了，龙门县城外，甘鸿宇打问了几个行人后，将手中的马缰一引，径直往右边的山口而去。


    
不久他就看到了阿史德支前几天看到的一切，来回循环不见首尾的奚人牛车队；山谷中忙碌不堪、走路带风的公差和文吏们；山坡上劳作如蚁的庄户汉子。


    
除此之外，还有一样是阿史德支不曾看到过的，当甘鸿宇在山谷中看到发粮的那人竟然是个貌美如花的妇人时着实是吓了一跳。


    
大灾之中赈粮的发放是第一等要紧的事情，多少乱子就是由此而起的，龙门县衙竟敢将如此重要之事托于一个妇人，实在是太儿戏了。随着那些各队派来领粮的庄户，甘鸿宇一点点挪到了前面。


    
亲眼看着那妇人发放赈粮，从点名到计工册的核对，再到据册放粮，甘鸿宇在人群里足足看了两炷香时间也没找到一点错处来，一切皆是有据可依，而领粮的庄户也并无怨言，更让人难解的是这些丁壮不仅没有因为给他们发放粮食的是个妇人而口出不逊，反倒是眼含敬重。


    
直到听了队伍中的小声耳语之后，甘鸿宇才知道这个穿着朴素、言行干练的妇人竟然……居然是县令唐成的夫人。


    
一个能让夫人在这种杂乱场合抛头露面做这等琐屑繁杂之事的县令会是一个昏官？默默从队伍里走出来的甘鸿宇随后又上了山坡，当他走访到那些正不停忙碌的庄户汉子时，对于县令唐成，这些盯着寒风辛苦劳作的庄户们的回答依旧是交口称赞。


    
甘鸿宇站在山坡上将庄户们修出雏形的梯子田看了许久后，转身下了山坡，此后一路直奔城中龙门县衙。

第二五〇章 一物降一物


    
见杂役拿着甘鸿宇的名刺进来，正跟公差说话的唐成愣了一下，这么快？他书案前站着的公差就是此前几天被派去跟着甘鸿宇的人，回来也没多一会儿嘛。


    
摆摆手让公差退下，唐成起身理了理官衣后径直往衙门口走去。


    
甘鸿宇正坐在门房中喝茶，这是个三十多岁的人，身形瘦削，带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息。一瞥之间，满脸含笑的唐成已拱手走了进去，“未知甘御史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甘鸿宇放下手中茶盏借着起身的机会将唐成打量了一遍，“唐县令客气了，不敢当。”


    
还行，这个甘鸿宇的脸色瞅着倒不算坏。而他此番能主动登衙请见，这本身就已表明出一种态度。毕竟监察御史与地方官是分属两个系统，既无统属关系更谈不上什么交情，作为调查者的甘鸿宇也不是非见他不可，更别说主动登门了。


    
见礼完毕，唐成手指着外边的天色笑说道：“赶得好不如赶得巧，马上就是散衙时候了，近日正好听说龙门客栈新到了一批美酒，便请甘大人前去把酒夜话如何？”


    
“龙门大旱，百姓食树皮草根犹不得一饱，实在无心宴饮。”许是又想到了那些老弱妇孺乡民们的苦状，甘鸿宇脸上油然浮现出一片黯然之色，“宴饮便就罢了，借唐县令一处僻静地方说话即可。”


    
这话一说，黯然神色再一摆出来，顿时就把唐成衬的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了，但仔细看他脸色却又不像是刻意讥讽，心中郁闷的唐成既不想再劝，也无法再劝，当下手一引，“请！”


    
有刚才那句话一冲，见礼时的好气氛顿时一散而空，往公事房走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此后让座倒茶也不过只是循例而已。


    
端起茶盏默默的呷了一口，甘鸿宇清咳了两声后抬头看着唐成道：“本官此来是有一事相求，请唐县令暂停梯子田修筑之事，将一干征调丁壮放回，赈粮亦循人头发放，以使万千灾中百姓同沐皇恩。”


    
唐成端着茶盏静静地看着甘鸿宇，手指无声的在茶盏边缘敲击着，一时没有说话。甘鸿宇会说到这个并不让他意外，不解的是他说话的方式和态度。


    
监察御史并无直接插手地方政事的权利，所以他要想变更龙门县衙的施政方略只能通过自己，问题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若是对自己的施政不满，直接呈奏本上去弹劾自己就行了，又何必要登门说这一番话？


    
简而言之，甘鸿宇的职司身份与他现在说出的话是矛盾的，以至于唐成把握不准他真实的意图到底是什么。


    
唐成沉默的想了片刻后，放下手中茶盏缓缓正色说道：“甘大人来龙门也有几日了，想必对本县的情况也多有了解，难倒甘御史觉得本县县衙的做法不对？”


    
“唐大人治政抚民的干才，尤其是行事的气魄都令本官钦佩。”见唐成要说什么，甘鸿宇抬手摇了摇，“某说的不是官面套话，确是发自真心。也正是为了这一点，某才有今日冒昧登衙拜访之举，唐大人勇于任事自然不错，但这时机的选择却实是有些不妥。”


    
“愿闻其详。”


    
“大灾之年首重养民，龙门县衙却于此等天灾之时大兴徭役，而今龙门乡下诸多老弱妇孺依门无靠，日常所食里倒有八成是从山野间寻觅的草根树皮之属，田地绝收、腹响如雷却不见一粒赈粮，唐县令身为一方父母，焉能忍见百姓困乏如此。”言至此处，甘鸿宇一声低沉的叹息，“饶是如此，本官几日探访之中，百姓们对于唐县令仍是交口称赞，如此百姓，县令大人便怜惜他们一条活路吧。而今县衙所作之事大可置于丰年再行推展，何必要在此时？”


    
“百姓们过的苦本官也知道，但行大事哪有不吃苦就能做成的？征调丁壮之前本官已派文吏于各里各村摸过底，各家存粮约略再撑月余当无问题，待得那时，本衙便将酌情发放赈粮，这一点上甘大人尽可放心。”解释之中的唐成语调也极为诚恳，“刚才大人也曾说过，百姓们日子过的如此艰难仍对本县颇有赞誉，这足以说明民心是支持县衙当前作为的，大灾之年不仅要赈济，亦要使百姓有所安业，方今田中受灾无事，本县趁此机会借赈粮发放之机聚民改田，正如夫子所言是‘惠而不费’，今则所费者简而廉，而所惠者公而博，为政之道有美于此？甘大人三思。”


    
“恕某愚笨，竟不知夫子此言竟可做此解法。”甘鸿宇丝毫不为所动，“朝廷赈粮有限，唐县令俱将此投放于修造梯田之事，丁壮劳作辛苦必致食量大增，一日之费足可顶户部拟定的三日赈量，敢问龙门县衙有多少赈粮当得起这般靡费？一月之后又能所剩几何？介时又拿什么来赈济乡野之间的老弱妇孺？”


    
“这个本县正在想办法。”


    
“原来县令大人仍无成法。”甘鸿宇一听这个却是恼了，“万千百姓食不裹腹，实是生死一线，唐县令既无成法焉敢擅行徭役之事，荒唐！”


    
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这些日子为了梯田的事情县衙上下那个人不是累的臭死，现今可好，竟被甘鸿宇个不做事的人挑来挑去给了个“荒唐”的考语，唐成也是有火气的，怎么受得了这个评价，当下脸色也沉了下来，“本衙上下为今冬大旱之事可谓夙兴夜寐，人人劳苦，甘御史这荒唐二字不敢拜领，至于一月之后的赈粮之事本县自有解决之道，若到那时无粮可赈，大人再来发御史台的官威不迟。”


    
“到那时就晚了，万余百姓性命安危岂容儿戏。”甘鸿宇从胡凳上猛然站了起来，“本官念你尚有爱民用事之心，方才好言相劝。不想尔竟如此执迷不悟，朝廷赈粮乃是专用于赈济百姓之用，却不容尔为了一个闻所未闻的梯子田而一意孤行。”


    
“以工代赈，本官所为亦不悖于朝廷法度，至于梯田……”唐成冷然一笑，“无论甘大人闻与未闻，此都是利国利民之善政，既是善政本官自当一力推行之。”


    
恰在这时，就听门上传来一阵荜拨的叩门声，唐成头也没扭的大声道，“出去。”


    
“刚愎至此，本官竟是错看你了，等着弹劾吧，告辞。”甘鸿宇连拱手礼都免了，说完这句后径直到了门边拉开就要往外走。


    
门拉开的瞬间，甘鸿宇先是一愣，继而猛然弯下腰去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老师怎么在这儿？”


    
老师？唐成应声看去时，却见拉开门的公事房外正站在三人，杨缴站在最后，他身前则是一个五旬年纪的麻衣老者，这老者虽不认识，但他身子侧后方的白发老仆却是当日在流官村孔珪家见过的。


    
心思一转之间唐成已明白这老者到底是谁，深呼吸一口气从书案后走到门口，拱手行礼道：“珪公。”


    
孔珪先没理会甘鸿宇，从头到脚将唐成仔细看了一遍后，微微点头道：“梯田之创功在百代，大灾之年所以兴造，皆欲于民生业，并发有余之财以惠贫者，仰此为食者绝非仅有丁壮而已，工技、饮食之人皆可受益焉。以尔之年纪能有如此施政，殊为难得。”说到这里时，孔珪清癯的脸上已经有了几分笑意，“老夫欲借大人公事房一用，未知意下如何？”


    
“珪公谬赞了。”说话之间唐成身子一让，引手道：“请。”


    
孔珪点点头，往公事房里走时淡淡一句道：“进来吧。”唐成反手带上房门时正好听见甘鸿宇的声音，“旧日同窗来信告知老师乃是去了岭南，怎么却在龙门？”


    
那白发老仆站在门口，唐成也不便再听，带上房门后前走几步与杨缴一起到了庭院，“怎么回事？”


    
“前几天从州衙探听消息的公差一回来我就动了这心思，甘鸿宇是国子监出身，孔珪在国子监呆的时间可也不短，两人之间八成有师生之谊。”孔珪一脸的笑，“只因此事不能确定，加之孔珪那脾性我也没把握就一定能请动他来，所以这事就没跟你说，原也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思，没想到接信之后他却当即就来了，还就有这么巧的，刚到县衙就听说甘鸿宇也到了。天意，天意呀！”


    
闻言，唐成伸手拍了拍杨缴的肩膀，“多谢了。”


    
“何须如此。”杨缴摇头笑笑后探头过去看了看紧闭着的公事房，“有孔珪在，此事就尽可放心了，要论在国子监士子中的声威，就连当今祭酒也比不得孔珪，甘鸿宇遇见他正好是一物降一物。”


    
“其实这甘鸿宇人倒是不坏，要说他今天来也是好意。就是性子太执拗了些，容不得人多说话解释。”


    
“你两人都是脾性硬的，碰到一起怕是好不到那儿去，刚才吵起来了吧？”


    
闻言，唐成笑了笑，“是啊，吵的还厉害。”


    
两人在外边说话边等，大约三炷香功夫后，公事房门打开，孔珪与甘鸿宇从里面走了出来。


    
唐成迎上去的同时，一并发出了前往龙门客栈的邀请，在他想来孔珪八成是不会答应的，却没料到结果迥然相反，老夫子居然毫不犹豫的点头应下了。


    
龙门客栈的雅阁中，唐成殷勤劝饮之余借着闲话的方式将州衙赈粮发放及龙门县衙修造梯田的构想与过程备细解说了一遍，甘鸿宇虽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却实实在在向唐成邀饮了三盏。


    
此后便是只谈诗文辞赋，直到此时甘鸿宇才恍然得知近两年来哄传天下的诸多名篇佳作竟是出自眼前这个龙门县令之手，很是赞叹了几句，听的唐成甚是惭愧，坚拒了他即席赋诗的说辞，一时之间雅阁中的气氛其乐融融，直到兴尽而散。


    
当晚，唐成便安排孔珪主仆住在龙门客栈，孔珪也不曾拒绝，但等第二天早上唐成再去时，他主仆已于天明时分动身走了。就连甘鸿宇也一并从驿馆中退了房。


    
孔珪此举意思已明，唐成也就没再飞马去追，暂将心思重新收回到了梯田的建造上，大约又过了七八天，等着的阿史德支没来，倒是前些时候派往道城的来福一脸风尘的回来了。


    
不等他说什么，唐成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这趟去道城的事情怕是办得不顺当。

第二五一章 危若悬卵，远行


    
来福去道城的事情的确办得不太顺当。


    
“从宁明远那里弄到服辩之后，小的就快马赶到了道城，遵照大官人吩咐在城里找了一个籍贯妫州的破落户做首告，光是状子小的就找人写了十份，每份里都带着宁明远摁红指头印的服辩。”说到这里，来福伸手又倒了一盏茶水，仰脖之间一口气喝的干干净净，随即打了一个响亮的水嗝后接着道：“他在道衙门口比着官衣递状子的时候小的就在一条街外看着，明明白白都是给了穿绯红官衣的，小的甚至还使着他去了不远处的行军大使衙门也递了状子，结果……这些状子都跟泥牛沉海一样，连着好几天一点消息都没有。”


    
“你找的那个破落户是个什么情状？”


    
“此人名叫燕兴国，是个穷的没法的人，三十多岁连个浑家都没混上，靠做力工谋生奉养寡母，这次是他老母染了重病等吃等药，小的这才找到他出头顶下这民告官的泼天官司。”


    
唐成原本是想问着看看这个首告的破落户可不可靠，不承想却听到了这些，一时间不知怎的就想到了他自己刚穿越来时唐张氏要自卖的绝望及家里日子的凄惶，“以民告官是重罪，有理无理先有三十小板等着，燕兴国这么个情况一个不好就是两条性命。”手抚着膝盖一声长叹，“你接着说。”


    
“等了几天见没个动静，小的就……”来福暂停住话头看了唐成一眼后咬牙道：“小的就使着他往道衙击鼓告状了。”


    
闻言，唐成的嘴抿了抿，“说。”


    
“鼓一敲，衙门里当即就出来人将燕兴国带进去，不过小的在外面等了一个多时辰也没见升堂，下午上衙之后依旧没有，后来往牢禁里使钱打听才知道燕兴国已经被关在牢里了。”一脸风尘的来福舔了舔嘴唇，“那次之后小的又在道城里待了四五日，既没见人被放出来，也没听着升堂的消息，燕兴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窝在了里面。”


    
燕兴国这情况就是典型的被人给黑了，若是单靠着他一个人的话八成就是一辈子也别想再出来了。唐成伸手提过茶瓯往来福的茶盏里续满水后递给他，“燕兴国的事就没问问根子在那儿？”


    
“多谢大官人。”来福接过茶盏一仰脖喝了大半盏后，这才捧着小口的呷起来，“小的使钱问过禁子，就在燕兴国被关的当天晚上，闵府二管家闵苏安到过牢禁，就是因为看到了他，小的好容易搭上线的禁子无论如何不肯再帮忙了，他既不肯打听传话，小的又进不去牢禁见燕兴国，是以闵苏安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就无从得知。小的这边没了法子就只能从外面着手，忙活了好几天也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只知道这几年每逢四时八节牛祖德往闵府的孝敬着实不少。”


    
“这就够了。”唐成一拍膝盖从来福对面的胡凳上站了起来，“当日知道牛祖德独霸着龙门草原生意的时候我就想着他背后得有根子，却没想到他的根子这么硬，竟然会是本道观察使闵潜。”


    
来福明白这事的重要性，更别说唐成的脸色还是少见的沉重，一时也从胡凳上站了起来，“大官人，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唐成也在紧张的思索这个问题，大意了，真是太大意了，当初既已想到牛祖德背后有根子，怎么就没顺势把这根子摸清楚，要是早知道这个消息的话，此前许多事情的做法或许就会变一变了，如此也不至于眼前如此被动，不，不仅是被动，现在的局势简直是危若悬卵。


    
后世里一个荒僻穷县县长与省委书记之间的差距有多大，自己与闵潜的差距就有多大，跟牛祖德还能较较劲，就这还是借着八千天成军的势，至于闵潜……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唐成自己给摇头否了，实力差距太大的抗衡是不现实也是没有意义的，至于对与错的判断标准更是模糊到极点，归根结底还是利益与实力的考量。


    
让来福到道城实在是一着臭棋，这下子惊动了闽潜，牛祖德还没怎么的，倒把自己给逼上梁山了。此前越级上呈的请赈文书，再加上燕兴国，这两件事明眼人一看就能把根子追到他这个龙门县令身上。


    
长长吐出一口气，走到书案后的唐成一把推开窗户，任外面凛冽的寒风扑头扑脑的吹在脸上身上，这段日子真是昏了头了，分明是混招频出竟还自以为得计。


    
等了许久也不见唐成说话，屋里站着的来福轻轻喊了一句，“大官人。”


    
“嗯，容我想想。”唐成答应一声后猛的摇了摇头，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即便要总结经验教训也得等化解了危机再说，否则龙门刚刚开创的这一切都将随着他的去职而化为泡影。


    
怎么办？北地冰冷的寒风帮着唐成静定下来，他开始抛开此前的一切杂念思考起化解危机的办法。


    
将一切有利于自己的东西都摆出来想清楚，说不定在那一处上就能借上力，然后再仔细将牛祖德与闵潜的关系好生理一理，这不仅是化解危机的方向，更是其关键所在……瞬时之间，唐成的脑子和心思高速运转起来，在这一刻，除了家人之外的所有东西都物化成了一个个用来标记不同利益与风险的砝码，而他本人则化身成了最精细的操作员，在这些不同的砝码之间取舍衡量，既衡量自己，更衡量闵潜，利益的比较，利益与风险的冲销对比……所有的一切操作都是为了最终的平衡。


    
正在来福等的心焦不已的时候，唐成从窗前转过身来，“宁明远现在在那儿？”


    
“在咱们手上，和他那个心头肉的独根儿野儿子在一起，五哥和小七看着。”不知怎么的，来福一看到大官人恢复了平静的脸色，自己心里的焦急也跟着舒缓了不少，“其实都不用看，宁明远知道他那份服辩的份量，这次从道城回来路过的时候，他一听说燕兴国的事情当即人就瘫了，不等小的多说什么他先说了要跟我们走的话，这厮心也够狠，为怕人多露了行踪，连家里的正妻和两个女儿都不管了。”


    
“好，这件事你做得好。”唐成闻言舒了一口气，手指无意识的在身边的书案上叩击着吩咐道：“你出去传话，着人把杨先生和贾旭、钱总捕都叫来，我就在这儿等着。传完话后再到后衙去一趟，要是夫人不在就吩咐小青帮我收拾去道城的行装。”


    
从长安出来到现在已过半年，大官人又要亲自出手了！想想过去这一年多跟着唐成在山南道城的热闹和长安所经历的峰回路转，来福听到唐成说要去道城后，心里竟陡然涌起一股子兴奋来。


    
杨缴三人很快就到了，来的时候三个人脸上都带着疑惑，他们都是负责方面的人，各自手头上的事情一大堆，唐县令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把三个人一起叫来，还叫的这么急。


    
“明府要去道城？”一听到唐成这话，杨缴三人都愣了，“大人，未得上官召见或允准，身为主官私离辖境可是要遭重处的。”


    
“出了些事情必须要去道城处理，我走的这些日子你们帮着遮掩些，我快去快回就是。”唐成没说到底是什么事，脸上的表情也轻松，甚至还带着点笑模样，伸手在说话的钱三疤肩膀上拍了拍，“我走的这段时间梯田的事情不能有半点懈怠，杨先生，若是那阿史德支到了，你安排他在龙门客栈住下等我几日。”


    
“好。”杨缴没再多问什么，只是答应的时候向唐成投去了探寻的一瞥，唐成还了他一个镇定的微笑。


    
向三人交代完这边的事情，后衙的行囊也已经准备好了，因是郑凌意在外边忙着，这些东西就是由小青代为收拾的。


    
唐成打开行囊看了看，思及一件极重要的东西没带，遂又回了后衙一趟，取了物事并给郑凌意留了一纸便笺后，便裹紧能遮蔽半个脸面的大氅翻身上马，带着来福出衙过南城门直奔道城而去。


    
……


    
当唐成往道城急赶的时候，河北道妫州刺史牛祖德正在接待一位来自道城的远客。


    
一身富贵气的闵苏安是个典型的江南人，不仅人长得很江南，说话也软软糯糯的很江南，甚至因为软的过份而带上了几分女气。


    
“这大冷的天儿牛使君也心疼心疼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好歹把妫州的事情料理的爽利些，也免得我这跑腿的顶风冒寒赶远路，上次从使君这儿回去可没几天哪。”闵苏安口中的叹息很温婉很江南，但手上那两份文档却是重重摔打在牛祖德面前。


    
闵苏安很江南的长相已经让牛祖德看的心烦，再加上他这阴阳怪气的语调，若依着牛祖德的本心真想一脚把他给踹死。


    
抚着镇纸的手紧了又紧，牛祖德脸上却是挂着笑，这笑容里甚至还有些讨好的意味，事情闵苏安刚才已经说得清楚，这两份文档里是什么牛祖德也明白，是以并不曾急着打开。


    
在牛祖德说了一番好话，又忍疼将一袭价逾万金的火狐皮大氅许了给他后，闵苏安这才停了夹枪带棒的言语敲打，由两个丫头服侍着去出了房。


    
等了一会儿后，自闵苏安走后就一直端坐在书案后的牛祖德猛然一扬手，那方上好温玉雕成的镇纸就嘭的一声砸在了门上，楠木雕花门被砸出一个深坑的同时，镇纸也摔在地上碎成了几块。


    
门外伺候的下人听见这动静满怀忐忑的刚一探头进来，迎头就被骂了回去，“狗奴才，滚。”


    
下人头一缩当即退出了门外，站定之后心中方自狠狠骂道：“有本事冲那兔相公骂去，欺软怕硬，措大怂货！”


    
借着镇纸和下人发作了一通后，牛祖德这才将面前的两份文档打开，正是这两份文档使得他不仅要被一个奴才如此发作，甚至还得对这个奴才好言赔笑，这对如今早已习惯了刺史身份的他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第一份文档里装着的就是龙门县的请赈文书，这份文书牛祖德已经熟的不能再熟了，这些日子龙门县衙每三天一次送来恶心他的就是这东西，只不过这份却是越级呈报从道衙传下来的。


    
因着上面的缘故，这份请赈公文并没让牛祖德的心情更坏多少，但当他看到第二份文档里宁明远摁着鲜红指印的服辩时，脸上却是起了一层比酒晕更深的暗红，捏着服辩的手甚至暴起了青筋。


    
“来人。”等心中暗骂不已的下人提心吊胆的走进来后，牛祖德却没向他吩咐什么，而是自己捏着宁明远的服辩出了门。


    
一路直接走到前衙东院儿，沿途的文吏见到使君大人后都忙不迭地避让见礼，牛祖德对此视若未见，直接到了仓曹的公事房，“宁明远在那儿？”


    
见使君大人一脸的阴晴不定，仓曹公事房里惶惶起身的文吏们你看看我我瞅瞅你后，才由那最年老的硬着头皮躬身回话道：“宁判司最近三天都没上衙，属下等昨天去家里探问过，宁夫人也是直哭，她也不知道判司大人去哪了。”


    
尽管牛祖德心中早有准备，听到这回答依旧是心中一凉，这时闻讯的录事参军小跑着进了公事房。


    
“一曹判司三天没上衙本官竟然毫不知情，你这个录事参军事当的好。”就此一句话，顿时让真真假假大口喘着气儿的录事参军脸色惨白，“还不快去找！”


    
“是。”


    
“给刘春生带个话，把手头上所有的事情都停了，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宁明远给本使找到，两天之内见不到人，这衙门你们就别呆了。”冷冷撂下这句话后，牛祖德转身出了静如坟茔般的仓曹往安别驾公事房走去。


    
“大人有什么事招呼一声，我过去就是，何需……”安别驾话还没说完就被牛祖德给打断了，“从各曹抽人，即刻派下去查龙门县衙，跟他们说清楚，要是查不出问题，查不出大问题，这些废物也就不用再回来了。”


    
“大人……”


    
“先办吧。”牛祖德烦躁的摆了摆手，“办完再说。”


    
……


    
就在龙门县衙正遭受着暴风骤雨般大清查，贾旭、钱三疤承受着巨大压力的同时，“身患重度传染病”的龙门县令唐成带着满脸的干涩与疲惫走进了河北道城晋阳的北城门。

第二五二章 这个唐成有点意思


    
就在龙门县衙正遭受着暴风骤雨般大清查，贾旭、钱三疤承受着巨大压力的同时，“身患重度传染病”的龙门县令唐成带着满脸的干涩与疲惫走进了河北道城晋阳的北城门。


    
走进北城门的门洞，正式踏上晋阳城街道的这一刻，来福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这口气一出，近几天强压着的疲惫与身体的酸麻顿时一起发作出来，体力过度透支的结果就是现在松劲后每迈一下步子都是如此的艰难与不情愿。


    
从龙门南来晋阳的这一路上真是赶疯了！来福扭头看了看身边，虽然也是一脸的疲惫干涩，嘴唇上同样有着明显皲裂开的口子，但大官人的腰板子依旧是挺的直直的，直的就像是在山南道城，在长安，在龙门县衙中的无数个日子一样。


    
这一刻，全身上下像有无数蚂蚁在爬的来福对大官人唐成实在是发自内心的有了一种敬畏，能享福会享福，但在该吃苦的时候比谁都能吃苦，这个主子身上总是有着一股说不出的劲儿，越是遇到艰难逆境的时候这股劲就表现的越明显。


    
要说这两年来遭遇过的事情也不少了，一切顺利的时候还看不出来，在这样的时候大官人的表现甚至还有些懒洋洋的，就跟长安城里许多富贵家户喜欢享受的少爷们没什么区别；但一旦遇到危险时，这股劲就猛然发作出来，这时候的大官人也跟完全变了个人一样，尽管他也很紧张很担忧，但这种紧张与担忧却绝对不会表现出来；尽管他也会很疲惫，但越是疲惫，他的腰板子挺的就越直。


    
想到这里的时候，来福终于搞清楚了一个困惑他近两年的问题，原来唐成在他心中的印象其实只用一件物事就能说得清楚。


    
腰板儿，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挺的直直的腰板子，大官人不仅是外在如此，内里的这股劲也是如此，这才是自己跟着他时即便面临再艰难的处境也能安心的真正原因吧。


    
搓了搓冻的通红的手，来福赶跑了脑子里这些莫名其妙的杂乱想法，“大官人，往前走不多远就有一家山南老客开的客栈，条件不错也实惠……”


    
说到这里时来福才注意到唐成已经牵马往左边街上走出好几步了，当下忙住了口跟上去。


    
左侧路边儿有一个小小的卖吃食的货担子，除了上边摆放着的炊饼之外，远远的就能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任何一个山南金州人都无比熟悉的酸浆面的味道。


    
因是天气太冷，加之这时又不是饭点儿，货担子的生意并不好，唐成牵着马走过去后，微微闭上眼睛深深的嗅了一口空气中熟悉的味道，“来两碗，多添些滚浆水。”


    
酸浆面的味道很地道，地道到浆汤刚一入口，来福脑海中就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千里之外山南金州的景象来，平时他跟小桃在一起的时候，两人为图省事常吃的就是这饭食。


    
游子对家的思念很多时间就包含在熟悉的饭菜味道里，不管离开家多远，时间多长，当早已铭刻在记忆深处的熟悉味道浮现时，远在千里万里之外的家也随之清晰的浮现出来。


    
“真是日怪，今天怎么老走神儿。”正在来福摇头的当口，他身边的唐成已经大半碗酸浆面下肚，见状来福忙低头大口的吃起来。


    
就站在货担子前的路边上，唐成很快就将满满一碗酸浆面吃的干干净净，就连浆汤也喝的一滴不剩，面又滚吃的又快，吃完他的额头上已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放下碗，全身热乎起来的唐成惬意的舒展了一下胳膊，“不错，有家里的味道，这要是再能来一碗搅面鱼儿就更好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暖暖的憧憬，“过了眼前这个坎儿，回龙门之后就得开始着手准备了，这天气稍一暖和起来，小桃她们也就该动身北来了。”


    
听到这话来福心里也是烫乎乎的，连日来的劳乏也似消解了不少，“老夫人做的搅面鱼儿才叫一个香。”咧着嘴说完这句后，想起眼前的事情，来福的兴奋又低沉了些，“眼前这事怕是不好办哪。”


    
“从龙门过来远不远？”


    
来福不明白唐成突然会问到这个，捧着碗点了点头，“远。”


    
“这一路上咱们赶的累不累？”


    
来福的疑惑更深了，“这还用说，差点没累死。”


    
唐成看着来福沉声道：“好，你记着，咱们这么远这么累的赶过来可不是为了接受失败的，再不好办也得给办喽。”唐成虽是在对来福说话，但里面的味道倒更像是在自语，“满怀希望千里而来，不管是小桃还是猫蛋儿，她们可不是来看咱们怎么灰溜溜被人整垮的！”


    
虽然唐成说的只是最简单的话，但来福身上的血却被轰的一下点着了，男人在外马革裹尸搏的不就是一个封妻荫子，家人千里寻亲而来要是看到……不说接受，这样的景象来福想都不愿意去想。


    
“赏他。”唐成一牵马缰当先向前走去，“找城里最好的客栈住下。”


    
晋阳乃李唐龙兴之地，号为北都，城中最好的客栈因也就以兴龙名之。饶是一路赶的疲惫，住下之后也没多休息，仅仅是泡了个热水澡后，唐成两人便开始忙碌起来。


    
“大官人，闵赫着实是个忙的，据我从门房处打问来的消息看，最近等着见他的人确实是多，就算下名刺排队，轮着咱们怎么着也得六七天之后了。”


    
观察使乃一道之首自然不是那么好见的，以唐成私离职守的行径也不便直接到道衙请见，就是去了按他这县令的位份也不知要等多久才有可能见的到人。舍了这条就只能从其它的路子着手，唐成想到的路子就是观察使府大管家闵赫。


    
“闵赫是闵潜身前最得用的心腹，他这么忙不足为奇。不过我却没时间等他六七天。”唐成嘴里说着，人已从坐榻上站起身来，“让你打探他的行踪可问清楚了？”


    
“巧得很，他就在这家客栈，不过是在前面的酒肆里。”来福话刚说完，唐成已拿起风氅往门外走去，“走，会会他去。”


    
不投名刺，没有通报预约，就这样去？来福稍一愣神的功夫，边走边系着大氅的唐成已经到了门外。


    
来福见状狠狠一咬牙，去你娘的，老子跟着大官人连当朝太子也是见过多少回的，还在乎一个观察使府的管家！


    
这倒也不是什么巧合，晋阳虽大但最好的客栈毕竟只有一家，唐成投宿是奔最好的地方来，像闵赫这等身份的人无论是宴请还是被宴请自然也是要往城中最好的地方去，这就跟后世里富豪们总是容易遇见一样，不是世界不够大，而是他们相对的活动圈子太小。


    
来到装饰华丽的兴龙酒肆，迎门小二见着唐成昂然而入当即一脸笑的迎了上来，只是还不等他开口说什么，唐成已经先开了口，“闵管家在那儿？”


    
唐成衣衫华美，气度儒雅沉凝，加之问话之中自带着八品正堂的气势，面对着这一切的小二虽觉得眼前这位客人面生，却也没敢多问的答了一句，“闵管家在国色阁。”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这雅阁的名字取的有点意思。”唐成说话间已将身上的大氅解下递给了来福，“你在此等着就是。”说完，他便径直往前方大堂后的雅阁区而去。


    
闵赫现在很烦，连着这好几天了都是如此，自打闵苏安因那件突发的事情到了妫州之后，素来只负责官场联络的他就不得不暂接下另一摊子事情，天天跟这些满身铜臭的商贾寒暄。天天钱来利去的盘算，直让以读书人自诩的闵赫烦不可耐。


    
今天的宴请还是这个性质，看着对面那个殷勤而笑的参商不断口的说着，闵赫脸上虽然还保持着矜持的笑意，心里实在是腻味透了，一番心思更飘乎乎的不知落到了何处。


    
正在他百无聊赖的时候，就见雅阁的门被人从外推开，一个衣衫华贵、气度不凡的青年施施然走了进来。


    
正不断说着什么的商贾见唐成进来，先是一愣，继而脸色一变，“你是何人？竟敢……”


    
唐成没理会他的聒噪，甚至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径直走到闵赫身前拱手一礼道：“见过闵管家。”


    
闵赫看着商贾那不知所措的样子忍不住想笑，而唐成的气度及身上透出的书卷气也使他添了几分好感，是以倒不曾发作，“尔是何人？何以不告而入，如此无礼？”


    
“本道辖下龙门县令唐成。”唐成面带微笑，但闵赫一听到他的来历却是变了脸色。


    
那商贾这时已经醒过神儿来，起身就出去叫人。


    
“听说妫州官仓常平粮亏空甚巨，以致延误灾情赈济。”


    
“噢？”


    
“听说此事事涉观察使闵大人。”


    
“放肆。”此前一直懒洋洋提不起精神的闵赫眼神就如同两根针，紧紧刺在了唐成脸上。


    
迎着闵赫的眼神，唐成脸色丝毫不变，带着浅浅的笑容说出了第三句话，“本县还听说已有监察御史介入调查此事。”


    
闻言，闵赫脸色又沉了一分，唐成悠悠声道：“事涉巨大，请闵管家借一步说话如何？”


    
恰在此时，那商贾气急败坏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道：“就是这厮，来呀，把这个王八羔子给老爷我叉出去。”


    
“住手。”闵赫深深的看了唐成一眼后，起身之间向那商贾说了一句：“改日再叙吧。”说完，人已当先向门外走去。


    
唐成施施然迈步跟上，路过商贾身边时停住脚步向他展颜一笑。


    
正在这商贾莫名所以时，唐成抬起右手“啪”的一巴掌扇在他的肥脸上，“出言不逊，辱人父母，该打。”


    
这一巴掌把商贾打懵了，等他反应过来时唐成已经走到了门口，尽管商贾羞恼欲狂，在摸不清唐成与闵赫关系的时候却不敢擅自动手，随他进来的那几个下人也知道老爷今天的客人尊贵，一时没得号令之下也不知如何是好，他们这边还自犹豫，唐成已经出门而去。


    
“唐县令好大的官威！”唐成房中，闵赫踞榻而坐冷冷笑道：“流言诽谤上官，目无尊长，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身为属官焉能坐视观察大人清誉因妫州刺史牛祖德而受诽损。”唐成尽收了脸上的笑容一本正色道：“某兼程千里正是为此而来，烦劳闵管家代为引荐观察大人。”


    
闵赫听到这话，脸上有了一种似笑非笑说不清什么意思的表情，“真是好一个兼程千里的忠心，某真该替我家大人谢过你喽！不过尔既知是流言‘诽损’，来之何益？那些个监察御史未必还能受流言蒙蔽不成？便是他们真为流言所弊，我家大人又岂是可任人泼污的？”


    
闻言，唐成一脸忧色的摇了摇头，“闵管家或有不知，妫州刺史府主管官仓粮储的仓曹判司宁明远已离奇失踪多日。《史记》有云：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素来流言最易伤人，闵大人位尊一道自不惧八品监察御史，但为此等小事有损清誉官声，甚至引得圣心疑虑却也不值。”


    
听唐成提及“圣心疑虑”时，闵赫眼角处猛然夹了一下，看向唐成的眼神里又多了一层意思，“唐县令既是龙门属官，必是对牛使君多有了解，左右无事，不妨说来听听。”


    
“此人居官昏庸刚愎之处甚多，实是一言难尽，若得请见观察大人，自当一一尽言。”唐成嘴角的笑意未展已收，“尤可鄙者此人既无抚政之才，更无贸易经营之智。”言至此处，唐成意气昂然道：“设使其敛于掌中的对奚贸易交于某手，某自信相关各方之获利至少亦可倍之。”


    
唐成这话看似毫无头绪，闵赫听来却是明镜一般，到这个时候他脸上似笑非笑的神色早已一扫而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后，闵赫端起此前碰都没碰一下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就住在这里不要乱走，等消息吧。”说完，放下茶盏的他起身出房而去。


    
……


    
河北道观察使府内书房，年近六旬的闵潜趺坐在榻上小口呷饮着剑南春酿，眼盯身前棋枰边打谱边听榻前三步远处闵赫的说话。


    
闵赫将备细说完，闵潜注目棋枰思忖良久，直到稳稳投下手中捏着的黑子后才开口道：“还不知道闵苏安到没到怀戎他就已经先来了晋阳，再看他找你的情形，这个唐成倒是个有意思的。”


    
“老爷，现在怎么办？听他话里的意思，宁明远的失踪八成是他弄的手脚。”


    
“不是八成，是肯定在他手上！这是他敢擅离职守前来晋阳的底气所在。”


    
“不过就是一个妫州仓曹判司而已，别说他能不能知道闵苏安做的事情，就是知道又能如何？至于那八品官的监察御史，凭老爷与御史大夫的交情，一封书简便能将这奏章压在御史台，唐成想威胁老爷怕是找错人了。”


    
“以这个唐成的行事来看当不是个蠢人，你说的这些他能想不到？敢说出这样的话未必就全指着监察御史，此外你还有另一件事也没看明白。”


    
“什么？”


    
云淡风轻的将手中又拈起的棋子点放于棋枰之上，闵潜微微一笑，“唐成根本就没想要威胁本使，今天他以如此强势姿态在你面前出现就是为了见我，并冀望能说服本使放弃牛祖德，至于其最终目标却是想取牛祖德而代之，先是与龙门奚的商贾贸易之权，继而是牛祖德的刺史之位，查其本心，这不过就是一场他与牛祖德之间的政争而已。”


    
“好个唐成，想升官想求人还敢如此跋扈！”


    
“若然不是如此，你又岂会为了一个县令不惜打扰我弈棋？”闵潜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些，“河北道县令逾百，有胆量够心思能使出这样套路的却仅此一个，单以此论，这个唐成倒也算是个可造之材。”


    
“老爷的意思是……见见他？”


    
“不急！你且找孙记室好生查阅他这几年攒下的宝贝疙瘩，若有关于唐成的记载，就把相关文档一并送过来，本使总要看看他究竟有没有上达天听的手段和让龙门贸易之利翻倍的本事；便真是要见，以他现在太热的心思也需先晾晾才好。”


    
闵赫领命的点了点头后却并不曾就走，“那妫州牛祖德那边怎么办？苏安现在肯定在督着他查唐成之事。”


    
“牛祖德知道得太多了，近来办事更是纰漏连连竟至牵连到了本使，这样的人意思已经不大了。若真有两倍利润的话此人又何尝不可换？至于闵苏安那边，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查出来的罪责越多越重也就越好，有这样的东西拿在手上，以后真有不听话的敲打起来也方便些。”言至此处，闵潜摆了摆手，“下去忙你的事吧，一个时辰之内不许任何人再进来打扰，容我清清静静打完这个谱。”


    
“是。”闵赫闻言，躬身一礼间悄然退去。

第二五三章 一切都只不过是交易罢了


    
三天了，唐成主仆被晾在兴龙客栈一点回音儿都没有。


    
来福也知道自家主子这是私自来的道城，论朝廷规矩就是私离辖境，眼瞅着出去转了一圈还是没有半点观察使府的影信儿，再回来时心里忍不住发燥道：“大官人，这都三天了闵赫还没露过头，咱走吧，有什么事回去再想办法。”


    
唐成手捧着一本街头随意买来的《金刚经》盘膝坐在卧榻上，这年头活字印刷术还没发明出来，雕版印刷的刻板成本又太高，所以要论街市上卖的最多的印刷物就是佛经，自打前天在客栈外买了这本佛经回来之后，他这两天的空闲时间房门都没出，就是跟个入定的老和尚一样坐在榻上读经。


    
看着唐成这个样子，本就心急的来福更急了，分明是私跑出来的怎么一点儿就不知道急。


    
县里那么多事情，唐成怎么可能不急？这要不是事发突然他根本是一步都走不了的。但急又有什么办法？龙门县宏伟蓝图的未来已和他的官位去留紧密相连，而要解决官位不稳的问题，根子却不在龙门县，而是在这里，在道城的观察使衙门，这个问题没个了断的话，回去又有什么意义？


    
他为什么要买这本《金刚经》，还不就是借着佛经让急躁的心情宁定下来。


    
“遇事要有静气，这话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看你那热锅蚂蚁的样子，坐下！”唐成伸手翻过一页经卷，头也没抬的道：“等。”


    
闵赫的确没带来什么好消息，但他同样也没传来拒绝的消息，在说出那么些话后唐成坚信观察使府不可能毫无表示，从这一点来说，没消息本身或许就是好消息。


    
要钓大鱼就得有耐心！虽然眼前的等待的确让人难受，却也是一个磨炼耐心的好机会。


    
等待最终有了结果，十天之后，观察使府大管家闵赫终于再次踏足兴龙客栈，一并带来的还有观察使闵潜召见的消息。


    
得到这个消息后，唐成放下手中经卷在窗边站了许久，在他身后的卧榻上，那本刚买不久的《金刚经》已经有了一层散乱的毛边儿。


    
时间是在下午散衙后的黄昏时分，地点是观察使府书房，唐成见到了河北道官场第一号人物闵潜。


    
唐成随着小厮进来时，穿着一身轻便家居常服的闵潜手握着一本书卷正看的起兴。


    
将他引到之后那小厮转身之间无声去了，唐成等了一会儿见闵潜并无释卷的意思后，自找了一张胡凳安静坐下。


    
闵潜的眼神虽然着落在手中的书卷上，但眼角的余光却不时扫过唐成，跟当日的阿史德支一样，虽然早听闵赫奏报过唐成的情况，但此刻真正见到人后，唐成的这份年轻依然让他印象深刻。


    
五官俊朗，人物风流，同为读书人出身的闵潜对唐成的第一印象还算不错，至少要比面若厉鬼的牛祖德好得多了。抛开这些外在的东西，唐成这份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气度才是闵潜更感兴趣的。


    
读书人能在这个年纪高中进士金榜题名，无论怎么算都是少年得意了，张狂一些本也是常事，但这种本该是常态的东西在唐曾身上却一点都看不到，他进来也有一会儿了，既无诚惶诚恐，也没有半点刻意冷落下的惶惶不安，沉静而坐，眉宇间一片凝练的沉稳。


    
这样的年轻人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你是唐成？”良久之后，闵潜放下了手中的书卷，转身过来的同时浅浅开言道：“废韦后之夜长安城中皆曰可杀的唐成？”


    
唐成从闵潜放在书案上的《史记》上收回目光，“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下官正是当夜被万骑大索全城追拿的唐成。”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闵潜将这两句诗重复着吟诵了一遍，脸上露出了一个看不出意味的笑容，“说来本使倒也好奇，当夜你是在何处容身，竟能躲过万余军士满城搜寻。”


    
闵潜若不经意的问到这个时，眼中一道精光一闪而逝，对此唐成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实不瞒大人，下官当夜是住在当朝天子潜邸之中，满城风雨历历在耳。”


    
“据本使所知，当日宫变陛下并不知情，乃是太子殿下与镇国公主殿下合力而成大事。”闵潜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又重新开言道：“如此说来，你前往万骑军中乃是太子殿下的派遣？”


    
唐成没多说什么，起身之间反腕将一件物事轻轻放在了闵潜身前的书案上。


    
这是当日唐成从扬州走时张亮遵照李隆基的吩咐给他的那面玉牌，代表着心腹身份的玉牌，也是他这次从龙门动身到晋阳时特地回后衙带着的物事。


    
上好的和田玉在透窗而过的光线中发出温润的光芒，闵潜的注意力却只集中在玉牌背面的那三个小字上，那是当今太子的名字。


    
那场宫斗距离现在已经大半年了，镇国太平公主虽然在朝堂中占尽了优势，显赫到政事堂七位宰相五出其门，却依然无法将李隆基从太子大位上推下来，而内宫朝堂之中又隐隐传出了当今陛下倦于政事，有禅位退居太上皇的消息。


    
不到三年的时间经历了两次宫变，现如今的朝局到底会走向哪一步闵潜看不清楚，他只是知道到了李隆基与太平公主这一步时，无论是谁都无法再退让了。


    
“如果本使不见你，你是否要将妫州之事通报京城这位。”说着，闵潜扬了扬手中的玉牌。


    
“是。”唐成点了点头，“为了自保，下官不得不如此。”


    
闻言，闵潜无声的笑了笑，手中的玉牌也重新放回了书案上，“你可知道河北道乃是国朝第一大道？”


    
这是三岁小儿都知道的事情，唐成不明白闵潜怎么会突然说到这个，但他却没有多嘴去问，“是。”


    
“就在三个月前，镇国公主殿下曾有意将本使调往京中加同平章事，自宫变以来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按照当下的官场规矩，凡加同平章事就是有了宰相之权，这也意味着太平公主许诺给闵潜的乃是政事堂宰相之位，听到这里唐成除了疑惑闵潜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之外，对这个消息并不太吃惊，毕竟以天下第一大道观察使的身份升任长安政事堂并不是什么太匪夷所思的事情。


    
“但是本使婉谢了。”浅浅而笑的闵潜站起身来，走到唐成座位边的案几上提起了茶瓯，边倒茶边用着清淡的语调继续道：“本使已经老了，静静做完这一任三年也该告老还乡含笑弄孙了，长安朝堂的事情仆不想操心，也操不起这个心，就让那些风云变幻离仆远一些，离河北道远一些。”言至此处，闵潜从倒好的两盏茶中端起一盏递给了唐成，“如此，本使的意思你可明白了？”


    
“是。”


    
“这里不是长安，即便是长安，太子殿下也还没有接掌大位。唐成，你记好了，这里是河北道，河北道自有河北道的章程，谁坏了章程就是自毁前程。”闵潜避开了唐成伸过来的手，将茶盏放在了他身边的案几上，“你远来不易，这就算本使给你的告诫吧。”


    
唐成从胡凳上站起身，再次沉声答应了一句，“是。”


    
“你衙门中事务也多，本使就不再留你了，明日一早就动身回去吧。”闵潜将唐成上下又打量了一遍后和煦道：“身为属官却能不避艰险千里举告上官贪渎之事，只此一点便可见尔对朝廷一片忠心，本使不负你这一片心意，妫州刺史牛祖德若真有贪渎之事，本使定当依朝廷法度严惩之，此事道衙自会谴有司前往办理，尔手头若有什么证言，证供乃至证人，便交予他们便是。”


    
“是。”唐成强抑住了心中的感觉，沉稳着声调道：“下官自当鼎力配合。”


    
闵潜闻言，和煦着笑容看了唐成片刻后点点头道：“嗯，去吧！”


    
走出闵潜书房，唐成在里面憋了许久的那口长气还没吐出来，便见到了在前面院子里等候的闵赫。


    
“恭喜唐县令。”闵赫此时的亲热比起当日的冷淡实已有了天渊之别。


    
见状唐成也是满脸堆笑，拱手间到了闵赫身边与他并肩向外走去，“若无闵管家居中帮忙，某焉能见得观察使大人？这份情某记下了，容后必补。”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唐县令太客气了。”闵赫哈哈一笑，右手已自怀中掏出了两份便笺，“这份是给舍族弟闵苏安的，他如今就在妫州，唐县令直接交他本人手上就是，此后与龙门奚的往来贸易就有劳唐县令多费心了，不过唐县令也尽可放心，此事断没有让你白操劳的道理，所获利润你有三成。”


    
“闵管家，这如何……”


    
“此事已定，唐县令就不要再推拒了。”闵赫笑着扶了扶唐成的臂膀，“如此方才真称得上是休戚与共，祸福相依。”


    
“既然如此，那某就恭敬不如从命，多谢闵管家。”


    
见唐成如此知事，闵赫亲热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至于这第二封嘛则是交予妫州别驾安若海的，牛使君若真有贪渎之事当由此人暂摄州事，唐县令见见他也好。”


    
将两份信笺收好之后，两人含笑辞别，唐成转身要走时，闵赫又特意嘱咐了他一句，“天冷风寒，唐县令回程路上倒不必赶得太急，只管款款而行便是。”


    
“好。”唐成闻言会心一笑，向闵赫拱手一礼后转身去了。


    
与来时的风雨兼程相比，从晋阳回程的路上主仆两人实在轻松了太多，唐成再不肯骑马，花大价钱从城中车行雇了一辆最好的轩车一路坐回去，轩车宽大，内置有火笼，火笼中温着的上好三勒浆不时蒸腾出一股股略带甜香的酒气，浸润在这样的温暖与安适之中，来福再想起来时所遭的那些苦罪，真是恍如隔世。


    
一路款款赶回妫州，刚在怀戎城里下车，主仆两人就听到了一个街巷坊市热议的爆炸性消息——主政妫州达数年之久的刺史牛祖德因贪渎事已被道衙派下的人停职锁拿，当前仅是在他府中搜出的飞票现钞已达一百八十余万贯，此外尚有地契、房契不下十数张。


    
面对来福投来的会心笑容，唐成却有些笑不出来，耳听旁边百姓义愤填膺的议论牛祖德的贪婪、观察使大人的英明，他所有的感慨都只化为了一声低沉的叹息。


    
一切，都只不过是交易罢了！

第二五四章 衙门！！！


    
唐成这次丢下手头一切事情顶风冒寒的急赶往道城晋阳，求的就是解决掉牛祖德，现在回到怀戎甫一下车就听到其被停职锁拿的消息，这些日子悬着的心总算是彻底的落到了实处。


    
直到此时总算可以确定这趟晋阳没白跑，他一手规划的龙门宏图与官职一起完整的转危为安了。


    
确定了这件事情之后，唐成也就没再多听那些闲人的街谈，说来时间隔着一千三百多年，但这种对赃官的议论以及咒骂都跟后世没什么区别，听多了也没意思。


    
“别找客栈了，你打探到闵苏安的住处之后到前面那家茶肆找我就是。”唐成向来福摆摆手后，便到前边不远处的茶肆中找了个座头。


    
唐成现在日常吃的茶都是循着后世的方法直接用沸水冲泡出来的，其实对茶肆里售卖的这种加有葱丝姜末等香料的煮茶很不习惯，图的就是这个茶肆既暖和又清静，的确是个歇脚的好地方。


    
叫了一盏顾渚紫笋并几样果脯，唐成边烤火吃着果脯边等着来福的消息，自始至终那盏名茶碰都没碰，堪堪等他把那一碟杏脯吃的差不多的时候，来福回来了。


    
听清楚闵苏安在万福客栈的房间号后，唐成没让来福跟他一起去，压低了音量道：“你去办宁明远的事情，务必要亲自把他交到道衙来的那些人手上，此事干系重大，一出问题的话闵潜那边可就没法交代了，你务必小心办好。”


    
“大官人放心。”来福点点头，随手端起唐成帮他叫的那盏早已冰凉的煮茶一饮而尽后，当先出茶肆走了。


    
走出茶肆，唐成披好大氅后悠悠然迈步到了万福客栈，径直寻到闵苏安的住处屈指叩门。


    
“谁？”屋内的问话声又短又促，透着一股浓浓的不耐烦。


    
闵苏安的确很烦，他这趟到妫州来是老爷亲自指派下的，任务就是敲打牛祖德，督促他找到祸根子宁明远及解决龙门县的问题，一路顶风冒寒的过来，眼瞅着事情正在有条不紊进行的时候突然之间来了这么大的变故。


    
在他没得到半点消息的情况下，道衙这些人说到就到了，而且就当着他的面说把牛祖德抓了就给抓了，看着一脸愕然不敢相信的牛祖德被人按在地上当场敲碎了满嘴牙，连一句囫囵话说不出来，闵苏安脸上真是火辣辣的，浑似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闵苏安不是心疼牛祖德，实在是自打被老爷亲点着出任二管家以来就再没遇到过这么让他没面子的事情了，等他从这突然的变故中反应过来去问道衙来人时却什么都没问出来，只有一句大管家让他暂不要急着回道城的传话。


    
听到大管家的这句口信儿，脸上火辣辣的闵苏安再也忍不住地在心底狠骂了一句：“去你娘的。”


    
骂归骂，回却不能回，偏生这敏感时候刺史府也住不得了，闵苏安只能搬到这万福客栈。虽然号称是妫州最好的客栈，但这里的条件实在是有限得很，又怎么入得了最重享受的闵二管家法眼？


    
住的差些也就算了，更窝火的是他既不知道为什么要住在这里，那些个牛祖德的家人又天天跑来找他聒噪，这事他已经插不上嘴，但这样自跌身份的话又实在是说不出口，如此以来应付起这些人就分外的艰难。


    
几造里的原因加起来，闵苏安心里实在是窝了一肚子的火，而此时门外的答话更是让他火上浇油。


    
龙门县令唐成？还嫌不够乱怎么的，连他也摸到这儿来了！好嘛，人一不顺的时候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凑一起了。


    
挥手止住了要去开门的下人，闵苏安把正给他捏着肩的那个歌女一把推开后，下榻踢啦着鞋亲自开了门。


    
“好一个身染重疾。”闵苏安开门就没好脸色，一腔邪火劈头盖脸发作出来：“明明是作假还敢来我面前晃荡，唐成你真是活腻了。”


    
“二管家好大的火气，是真该请郎中好生瞧瞧了。”唐成嘴里浅笑说着，人已从闵苏安打开的房门处走了进去。


    
这不是骂人有病嘛，“好胆。”闵苏安一怒，屋里伺候他的家人就凶神恶煞的向唐成围了过来。


    
径直寻了个胡凳坐下后，唐成取出了闵赫的那封信笑着摇动道：“闵赫兄的信二管家就不看看？”


    
就此一句，围上来的家人就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站在唐成四边迟疑着扭头去看闵苏安。


    
“二哥？”闵苏安闻言一愣，转身进来狠狠的瞅了唐成一眼后恶狠狠的把他手中的信给拽走了。


    
对他这态度唐成不过淡淡一笑，“愣着干什么，帮我倒盏茶。”卧榻上的歌女闻言，怔怔的起身下榻帮唐成倒了一盏茶水捧送过来，及见唐成接茶时笑的甚为和煦，这艳色妓家微微低头之间还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贱人，卖什么骚。”看完信的闵苏安正好见到这一幕，伸手一巴掌就掴在了歌女脸上，“滚，看什么看，你们也一样。”


    
眼角含泪的妓女与噤若寒蝉的下人们蜂拥退出了房间，一时间硕大的客房内便只剩下闵苏安与唐成两人。


    
面相阴柔的闵苏安用毒蛇一般的眼神将唐成来来回回仔细打量了几遍后，手中信笺往几案上一拍，恻声冷笑道：“妫州生意之大，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接手的。”


    
“噢，听二管家话里这意思是说观察使大人眼力欠缺，识人不明喽？”


    
唐成这句话只把心存不甘的闵苏安噎了个倒岔气儿，“你……休得血口喷人，我这正是为老爷谋划。”


    
“观察使大人仕宦多年，位尊一道，这么一点识人的眼力总还是有的。”看到闵苏安这表情，唐成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来，“既然观察使大人都信得过我，二管家……”


    
言语未尽之处惹人遐思，顶头的大主子已经明明白白的发了话又岂是一个二管家能拦得住的？唐成这句没说完的话反倒促使闵苏安从不甘的怒火中平静下来，仔细想想眼前这件事。


    
妫州州衙突遭变故，本该在龙门县衙闭目等死的唐成却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手中还拿着闵赫的信，而信中的内容竟说的是观察老爷已亲自指定由唐成接手龙门奚的生意……说起来这些无一不是匪夷所思之事，但这些事情却在短短的时间里相继发生了，为什么？想着想着，闵苏安的眼神重新又落回了唐成身上。


    
要想解释闵赫信中并没有说明白的原因，根源肯定还是在这个反常的唐成身上。


    
唐成迎着闵苏安探究的目光温颜笑道：“某也知道二管家与牛祖德合作的时间久了不想换人，但谁让牛使君居官不检触犯贪渎重罪呢？自作孽不可活，如今由某接手龙门奚贸易之事已成定局，或者闵管家该想的不是此事如何发生，而是该怎么与某通力合作，否则，一旦事有不谐，某固然无法向观察大人交代，二管家也难辞其咎。坊间盛传观察使大人最是赏罚分明，闵管家作为身边人想必知道的再清楚不过了。”


    
虽然这话后边儿的意思依旧让人不好接受，但冷静下来的闵苏安没有再像刚才那般肆意发怒，反倒是缓缓放下身子与唐成隔几坐了，“好，既要通力合作那总得坦诚信任才行，唐成，你实言告我，牛祖德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手脚，你跟我家老爷又有什么渊源？”


    
“牛祖德居官不检、贪渎成性，幸得观察使大人明察秋毫、秉公处断，这等事涉朝廷法度的大事又岂能任人做手脚？闵管家身为观察大人亲信家人，此言实是有些不妥。”轻轻晃动着盏中的茶水，唐成留心的看着那一圈圈涟漪荡漾，“至于渊源，以我八品县令的位份又能跟观察使大人有什么渊源？此去晋阳，观察使大人不过是看在一位故交的面子上见我一见罢了，至于阴私之事决然没有。”


    
说到最后一句时，唐成端的是义正词严。


    
“对，对，我家老爷为官清正有口皆碑，怎么可能做阴私之事，适才是某失言了。”看着唐成那张满是正气的脸，闵苏安心底狠狠呸了一声，一边呸一边却又对唐成刮目相看，能说出这番堂皇官话的人还能是牛祖德口中的“生瓜蛋子”？轻敌了，太轻敌了，就从这一点上来看牛祖德败得就不冤枉，“那位故交是？”


    
闵苏安想盘他的底细唐成能理解，但问话问到这个地步可就实在不合官场规矩了，“此人现居长安宫城，至于身份嘛，夫子有言：‘为尊者讳’，某实在不便说。”唐成抬起手虚空向上指了指后，嘿嘿一笑道：“闵管家若真是想知道，待回道城之后不防当面问过观察大人。”


    
宫城是皇帝一家子的居所，满天下又能有几个宫城？听唐成一竿子点到了这里，闵苏安顿时悚然一惊，但这话却又容不得他不信，否则何以解释牛祖德的突然倒台，还有这封信？单凭一个小小的八品县令别说办下这样的泼天大事，连自家老爷的面都别想见得着。


    
唐成越是不明说，在闵苏安看来就越神秘也越可信，一时之间，他心里原本存着的那股怨气与不甘顿时被紧紧收到了一边儿，并且再不准备让它露头儿。


    
识时务者为俊杰，闵苏安不是俊杰，但他绝对的识时务，这原本就是他从众多闵家亲族中脱颖而出升任二管家的根本，这么多年下来甚至已经培养成了本能。


    
认识的变化带来了一系列的变化，“混账行子，还不赶紧滚进来给唐县令换好茶。”扭头喝了一句后，闵苏安再转过脸时已是满面春风，“老爷已将此事交给唐大人，某还有什么好说？自打鼎力相助而已，这事到底怎么个做法，唐大人但说无妨。”


    
极品，真是个极品哪！心下一声叹息，唐成满脸含笑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先商量商量交接之事……”


    
一个时辰之后，说完正事的唐成起身告辞，闵苏安却是殷勤留客，执意不许，若单只看他这股子热乎劲儿，不知道的人绝对以为两人肯定是相识多年的生死至交，至于个多时辰前的剑拔弩张，简直就像跟从没发生过一样。


    
唐成以请见安别驾为由坚辞了闵苏安的留客，也一并拒绝了他随同前往的热情。妫州府衙里不认识这个二管家的人只怕是少，在这个敏感时候唐成可不想跟他一起招摇过市。


    
即便所有人见到他之后都能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也会如此坚持，官场上就是如此，许多事情只能做不能说，还有一些事情不仅不能说，更不能让人见。即便大家都心知肚明也同样如此。


    
当唐成走进妫州府衙时着实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前些日子牛祖德摆开阵势大查龙门县衙的事情不仅是尽人皆知，这里边儿有许多文吏还都是被抽掉下去刚刚才回来的。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大家都是老衙门了，还能不知道这种查法到底是什么意思？龙门县令唐成完蛋了，虽然这个结果还没有最终公布却早已成了州衙里的共识。甚至还有人半公开的调侃说：“谁让那唐成长这么俊挺的一张脸蛋儿，这不是给使君大人添堵嘛，就凭这他早晚也得完。”


    
但……谁能想到风云激变的如此之快？查人的牛使君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突然被停职锁拿，家当也被抄了个底朝天，而龙门县令唐成不仅没有完蛋，就连半点病痛也没了，就这么精神劲儿十足的大步走在州衙里，张口就要见暂摄州事的安别驾。


    
看到这一幕，州衙里的人猜度此次变故内幕之余，除了感叹世事难料，这衙门里果然是他娘的什么事都能发生之外，又能说什么呢？


    
“下官见过别驾大人。”


    
最近的变故太多太大，大到安别驾都有些不敢相信的地步，偏偏他又不知道这个变故背后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因是如此，就使得他近些日子一来对于任何反常的事情都保持着一种小心戒惧的态度。


    
本该是身染沉疴在龙门县衙闭目等死的唐成突然生龙活虎的来请见他，一听杂役报说这个消息之后，安别驾脖子后的汗毛就猛然乍了一下，心中的戒惧在瞬间提升到了最高等级。


    
因着最近这些离奇反常的事情，在没弄清楚根由之前安别驾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对待面前的唐成，是该冷脸相向，还是该亲热些？


    
短短的时间里安别驾的心思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转了很多遍之后最终决定还是按公事公办的态度来。


    
只有这样才最稳妥。


    
压根儿没提龙门县衙正被大清查这个本自绕不过去的问题，也没提龙门县衙所说的唐成身染沉疴之事，就像这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样，安别驾点了点头后用再正常不过的语调道：“唐县令此来州衙所为何事？”


    
“私事。”唐成笑了笑，“这里有一封给别驾大人的信。”口中说着的同时，他已上前两步将闵赫给的第二封信递放到了安别驾书案上。


    
安别驾瞅瞅唐成，又看看书案上的信笺，等了好一会儿后才伸手将这封外皮上连一个字也没有的信拿了起来。


    
展信之后，安别驾根本没看前面的内容，一眼就直接向信末落款的右下角瞅去，随即他的身子明显震颤了一下，就如同屁股下的胡凳上长了刺一样扭来扭去磨了好一会儿后才坐稳实。


    
抬起头来深深的看了唐成一眼后，安别驾这才深吸一口气开始看信。


    
目睹他这一系列的小动作，唐成虽然没看过信里到底写的是什么，但已经能够清清楚楚的确定这封信肯定不是闵赫所写，十成十是出自闵潜亲笔。


    
短短两页的信笺安别驾足足看了一炷香功夫才结束，看完之后他也没说话，而是先拿起封皮仔细看起来，也不知是在检查什么。


    
“来呀，掌灯。”听到这个吩咐，外面伺候的杂役明显愣了一下后才出口答应，片刻之后，燃灯就被送了进来。


    
安别驾当着唐成的面将那两页信笺烧成了灰烬，甚至在做着这个时他还特意看了唐成一眼，示意的意味很明显。


    
难倒闵潜是在用这种方式让我们互相监督？唐成正自猜度时，做完这一切彻底安然下来的安别驾笑着开口了，“唐县令怎么还站着？坐，来呀，上茶！”


    
闵潜到底在信中说了什么？竟使得安别驾有了如此大的变化，变化的不仅是他对自己的态度，更在于他现在如释重负的放松，整个人没有了半点刚才的紧张。唐成心中想着，人已在旁边的胡凳上坐了下来。


    
安别驾双手叠在腹部前，两个大拇指虚空交错的划着圈子，“唐县令辛苦了，你抵任的时间虽然不长，但龙门县的变化还是很大的，为此，前些日子州衙各曹都抽调有人手下到县衙，目的嘛就是希望摸清楚这些变化，一并采风民间。真要做的好，唐县令放心，州衙定不会掩功，自当如实向道衙呈报。”


    
“多谢别驾大人。”闻言，安别驾笑着摆了摆手，“谢我做什么，赏功罚过这也是朝廷的章程嘛，现如今各曹的回报结果虽然还没呈上来，但本别驾倒可跟唐县令说说我的态度，做得好啊，龙门县的成就是有目共睹的，于这一节上任谁也别想抹黑，身为县令，唐成你有头功。”


    
安别驾一口儿的说着这些，唐成除了感谢之外还能说什么？


    
“嗯，本州辖有六县，日常政务委实不少，加之州衙方经大变，本别驾虽蒙道衙信任暂摄州事，但一时之间只怕很难有余力顾及龙门，唐县令，龙门县政本官可就算托付给你了。”言至此处，笑容可掬的安别驾还真个向唐成拱了拱手，“当然，本官也不是就此撒手不管，县衙若有什么难处的话，你直接来州衙找我就是。”


    
这话什么意思？岂不是说给了他完全的龙门县政自主权，这可真是让人意外的大收获呀。


    
正在唐成心下窃喜不已的时候，安别驾微微俯前了身子接着说道：“前些日子你们送来的请赈文书本官昨天见了，龙门县还差多少赈粮？唐县令你报个数吧，州衙就是再难也绝不亏了龙门百姓。”


    
“这个下官需得好生想想。”一喜连着一喜，唐成强压住心中的兴奋，仔细盘算了好一会儿后报出了一个数字。


    
听到他报出的这个数字，安别驾有些吃惊，这比他预想中的少多了，看他们此前三天一份请赈文书的架势不该如此啊，心底盘算了好一会儿后安别驾这才醒悟过来，唐成这回报上的数字再加上此前已经拨付的，堪堪是户部允许范围内赈粮发放的最高标准。


    
简而言之就是一句，唐成既把户部给的章程用的十足十，却又没有半点违规可授人以柄的地方。


    
就此一点，安别驾看向唐成时的眼神又有了一点变化，不过他却没点破什么，“好，此事本官应下了，最迟三日之内这批赈粮食必当启运龙门。”


    
这是一次气氛无比和谐的会谈，暂摄州事的安别驾对龙门县令唐成的安民抚政之才给予了正面的高度评价，并一再表态州衙在今后的日子里将给予龙门县以坚定的支持；龙门县令对于安别驾给予他本人的肯定和州衙对龙门县政的支持表示了由衷的感谢，并在谈话将要结束时对于安别驾总摄州事表达了热烈的祝贺。最终这次会谈在双方取得诸多共识的情况下圆满结束。


    
正事谈完，唐成婉拒了安别驾留宴的安排，对此安别驾表示了理解，并不顾唐成的一再反对，言笑晏晏的坚持将其亲自送到了州衙门口，这一幕随即遍传衙内，引来无数文吏与公差们的私语窃窃。


    
“大人请回吧。”州衙门口，唐成笑着向安别驾拱拱手后，正准备走时却又停住了步子，“大人，下官今日听坊间传言，牛使君贪渎之事已经坐实，却不知……”


    
“恩，坊间传言不虚，确有此事。”


    
“那牛使君现在……”


    
“牛使君见贪渎事发，遂畏罪自尽，所幸道衙来人经验丰富，然则虽勉强救回一条性命，舌头却被咬了个稀烂，如今是一句话也说不得了。”


    
“竟有此事？”唐成沉吟了片刻后一声长叹。


    
“哎！”回应他的是安别驾同样的叹息声。


    
两人四目相对之时，都不约而同的很快避开了对方的眼神。


    
“安大人请回，下官告辞。”


    
“慢走，恕不远送！”

第二五五章 怎么，你们都很闲？


    
“唐大人……”龙门县衙的门房老张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后，猛然扯起脖子向衙门里边唱礼道：“县尊大人回衙了！”


    
直到这一嗓子喊完，门房老张才猛然反应过来，“不对呀，这些日子县令大人不是身染重疾在内衙养病吗？”


    
看见迎出来的门房老张呆呆地看着他，刚刚走下马车的唐成向他和善的笑了笑，有了刚才进城门时的经历，老张这副见鬼的表情他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说来说去，谁让贾旭三人为了掩饰他的擅离职守想出了这么个蹩脚的理由？任谁见到一个传言中忽染暴病要死的人像他这般生龙活虎时都得是这么个表情吧。


    
唐成下车冲老张笑过之后，转身向车里招呼了一句道：“于录事，请。”


    
“不敢当唐大人如此。”嘴里说着，妫州州衙刚刚上任才三天的新任录事参军事于仁泰从马车里钻了出来，伸手让道：“唐明府先请。”


    
“何必如此客套，罢了，还是一起吧。”唐成伸出手虚扶着于仁泰的臂膀，两人笑着并肩往衙门里走去。


    
当日唐成刚走不久，州衙各曹派下来清查龙门县衙的大部队就几乎是脚赶脚的到了，这个时候杨缴、贾旭及钱三疤急中生智之下对外发布了唐成“忽染暴疾”的消息，就连被县城百姓津津乐道的县尊夫人也暂时放下了发放赈粮的差事，回到县中内衙后再没出来露过面。


    
州衙里下来的人听到这个消息虽多是不信，却也没往别处想，人要脸，树要皮，面对这样的调查一县之尊不愿出来跟他们照面儿也是正常，他越不出来反倒越是好了，这样调查起来阻力要小得多，躲吧，就看你在内衙那个小院子里能躲到什么时候！


    
州衙来人这般想法实属正常，但龙门县衙的人可就不这么想了，县尊大人上任的时间虽然短，但他一桩一件做出来的事情可都是扎扎实实的，且是不管遇着什么事绝不推脱避让，更不会把手下祭出来当替罪羊，像他这样的人面对当前如此艰难的局面时又怎么可能跟个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


    
难倒县令大人真是暴病不起了？一天，两天，五天，十天，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而县尊大人又始终没露面，原本只是零星的想法渐次染成了燎原之势。


    
看来县尊大人真是得了重病了，这个消息在时间的流逝里得到“确定”之后，此前龙门县衙培育出的万众一心的干劲与气势顿时被一股浓浓的悲观所笼罩。此时的唐成已不仅仅是县衙的象征，更是衙门中公差及文吏们的主心骨，主心骨都被抽了，那些依附在他周围的人又该是何等的凄惶？


    
坏消息总是传播得很快，城外修建梯田的工地上也同样如此，修造梯田的事情虽然还没完全停止，但进度上已经慢了许多，那些此前干劲十足的农人们徒劳却又彷徨的张望，希望能在下边的山口处看到那个身穿青色官衣的熟悉身影，按着以前的经验来看，即便是县尊大人再忙，每两天里也总会来此转上一趟。


    
一天又一天，一次又一次，从失望到彷徨再到绝望，若非还有杨缴三人咬牙拼死支撑，说不定这些心中冰凉的庄户们早就散了，饶是如此，龙门奚运送石头的牛车也是越来越少，越来越慢。


    
等了几十年好容易盼来一个有担待的好县令，这改山造田的事情刚刚做起来县尊大人就得了暴病，还能说什么呢？天不佑龙门哪！


    
黑云压城城欲摧，就在唐成此前费尽心力打造的新县衙及梯田大业行将崩溃之时，门房老张的一嗓子就如同一道闪电劈进了凄惶沉闷的县衙。


    
不管是公差、文吏还是杂役，但凡听到老张唱礼声的县衙中人几乎是不约而同的扔了手头的物事就往衙门口跑，县尊大人回衙了？这个念头每在脑海里转一次，这些天来凄惶无主的心都坚实了一分。


    
唐成携手于仁泰刚一走进县衙正门，看到的就是十几双愣愣瞅着他的眼睛，此外从远处的东跨院及西跨院的门口处还不断有人往这边跑。


    
唐县令，正是唐县令，眼前站着的分明就是生龙活虎的唐县令！终于实实在在确定了这一点之后，这些蜂拥赶来的人还没说话，眼眶子里先就涩涩的热了起来。


    
唐成在衙门口站定了，和煦的眼神慢慢扫过这些属下激动不已的脸后，神情一凝的沉声道：“上衙时间，谁让你们无故聚集的，怎么，手中的差事很闲？孙判司，连你自己一起，把这些人的名字都给本官录下来。”


    
眼见着说了这么多后这些人还是有些呆愣愣地看着他，心底一热的唐成猛提了两分音量，“傻站着干嘛，还不都去办差。”


    
他说话时的声音，表情以及语调都跟到晋阳之前没什么区别。


    
唐成身后，门房老张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和熟悉的话语，一双老眼中涩涩的感觉终于化作两滴浑浊的老泪滴了下来，微微哆嗦的嘴里喃喃嘟囔着只有自己才能听明白的话：“好了，好了，总算是好了……”


    
刚才闻讯围上来的人散回了东西跨院儿，只不过这一次唐成的话却没人害怕，一边转身往回走，这些人几乎是不约而同的长吐出一口气来，好了，好了！随之而来的是此前凄凄惶惶空荡荡的心终于又落到了实处。


    
许多刚刚闻讯从东西跨院里跑出来的人见到他们这样子都停住了脚步，凑上去问了几句什么之后，这些人远远的踮脚往门口唐成这边看看后就又跟着回去了，随后就听到两边跨院里传来一阵凌乱的声响。


    
凌乱，却又充满了生气的声响。


    
见到这一幕，唐成脸上油然露出了笑容，站在他身边的于仁泰则是长叹声道：“做官能像唐县令这样得属下忠心拥戴的实在不多，佩服，佩服啊。”


    
“谬赞了。”唐成伸手指了指两个跨院儿，“州衙里的这些人就劳烦于录事了。”


    
由牛祖德亲自下令的对龙门县衙大清查虽已基本结束，但这里还留有一些做收尾事务的人，于仁泰来此就是解决他们的问题，“唐明府放心，他们手头上的事情马上就停，明个儿一早州衙中所有人马全部撤离龙门县。”


    
“好。”唐成闻言笑着点了点头，“请。”


    
……


    
州衙中人当日下来的快，现在收的更快，几乎是不到两炷香的功夫，这些日子以来在龙门县衙不可一世的州衙吏员们就满脸尴尬的随着于仁泰撤出了县衙。


    
领着这些乌眉皂眼的人走的时候，于仁泰坚拒了唐成晚上宴请的安排，“多谢唐明府盛情，只是今天实在不是时候。”于仁泰说着，嘴角向身后的吏员们示意了几下，“留待来日吧，改日明府就是想不破费也不成。”


    
送走于仁泰之后，唐成径直去了后衙内院儿，也不知刚才那些吏员里是谁长舌往里边通报了消息，使得他想给郑凌意一个惊喜的企图彻底落了空。


    
紧紧藏身在唐成怀里，郑凌意的胳膊就像两条绳子一样用尽全身力气箍着男人的腰，看她围的这么紧，好像松一点儿唐成就又消失不见了一样。


    
唐成的手在郑凌意的背后轻轻的抚摸着，他能感受到怀中身子的微微颤抖，尤其是脖子里——郑凌意的头就紧贴在那儿，早已经湿成一片，若非此刻正在亲身经历，唐成很难想象一个人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流出这么多的眼泪来。


    
静谧的房内两人默默相拥，感觉怀中郑凌意的身子已停止颤抖时，唐成猛然弯下腰去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在一声低低的惊呼声中柔声道：“《诗经·郑风·子衿》中说‘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娘子也该让为夫好生看看了。”


    
口中柔声笑说，唐成已怀抱着郑凌意到了梳妆台前。


    
根本不容郑凌意下地，坐下的唐成就将她抱在怀中膝上，正待扭身去拿玳瑁梳来理一理佳人散乱的鬓发时，梳妆台上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副平铺着的画卷。


    
这是一副细腻的工笔，画中背景是春景正艳的三月扬州，近景处却是唐成再熟悉不过的市舶使府，华美府邸的飞檐斗角都成了隐约一线的装饰，整幅画里浓墨重彩表现的便只有花，一簇簇一丛丛烂漫的春花，已经架设在花海中的那架秋千。


    
高高荡起的秋千上，明媚女子的衣袂随着春风临空飞舞，望之恍若碧空长舞的飞天神女；秋千架下一个丰神俊朗的少年双眼含情注视着飞天而起的女子，灿若星辰般的眸子里流露出如海一般的深情。


    
看完画卷，唐成的目光自然的转移到了右上角的那四句题画诗上：


    
君当做磐石，妾当做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默默的念诵着这四句诗，唐成就觉得心里火辣辣一阵翻涌，在六朝乐府名篇《孔雀东南飞》中，这四句诗不仅是刘兰芝与焦仲卿永不分离的表白，更是两人以死证情的誓词。作如此美好的画，却用这样的题画诗，郑凌意的心意还用多说嘛？


    
“凌意，咱们在这院子里也起一架秋千吧。”


    
“嗯……夫君，你……”不待郑凌意多说什么，唐成已抱着她的身子转到了梳妆台前。


    
转过身来一看到这幅画，郑凌意便要伸手去拿，“夫君，这幅画……”


    
“这幅画很好，值得一辈子仔细珍藏，只是题画诗却有些瑕疵。”唐成阻住了郑凌意的手，就便从梳妆台上取了眉笔在那画卷上写了起来。


    
偎依在唐成怀中，郑凌意轻轻的诵念着夫君写出的句子：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情绵绵无绝期！


    
待念到最后一句时，郑凌意本就不大的声音已是微不可闻，只是眼眶中刚已流尽的眼泪复又如断线的珠串般无声滑落下来。


    
此后又是一段长时间的相拥，直到郑凌意猛然想起一件事来，“夫君，你回来之后到东谷去过没有？”


    
“料理完前边县衙的事情我就直接回来了，还没抽出时间去。”唐成笑着顺了顺郑凌意刚才耳鬓厮磨时弄乱的鬓发，“怎么了？”


    
“哎呀，我该早提醒你的。”郑凌意懊恼的叹息了一声，人也从唐成腿上站起来，“东谷那边情势不稳得很，夫君你得赶紧去安抚。”


    
“竟有此事？”唐成也站了起来，“不是有贾旭他们在嘛。”


    
“龙门县比不得别处，几十年累积下来，百姓们本就信不过县衙。”郑凌意几步过去将唐成的官衣拿了过来，“快换衣裳……这次他们愿意来，一是奔着吃食和田土，另外也是冲着你来的，现如今你重病的消息一传出去，那边的人心早就散了，若非有杨先生他们维持着，只怕人都走完了。”


    
听到这里唐成也没再说什么，换了衣服接过风氅反手一抖就披在了身上，“你随我一起去。”


    
“我也去？”


    
不等郑凌意再迟疑，唐成已拉着她大步向外走去。


    
因是唐成心急，两人连马车都没坐，径直骑着马往东谷赶去，沿途街道上有见过他的乍一遇见之后都是一愣，继而才猛的喊出来，“县尊大人，是县尊大人……”


    
然则不等他们把一句囫囵话喊完，骑着马的唐成早已跑的远了。


    
一路冲出城门，堪堪到东谷的路跑到一半儿时，正好和对面同样骑着马的杨缴碰到了一起，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个文吏，依稀就是刚才在衙门口见过的，想必就是他来报的信。


    
“哎呀，明府你可算回来了。”看到唐成，杨缴如释重负的长出了一口气，“一听到州衙牛祖德出事的消息某就算着你该回来了，怎么拖到现在？”


    
闵赫当日曾经说过款款而回就行，但这话唐成却不好对杨缴说，“那边有点事情耽搁了，先生不用下马，这就打转吧。”说完双腿一夹马腹向前冲去，杨缴见状就地拨转马头跟上。


    
贾旭现在真是恨不得全身长满一百张嘴才好，只有这样才能把周边那么多七嘴八舌的庄户勉强应付过来，说话的人太多了，不过他们所说的话归并到一起其实就是一句——要见唐县尊。


    
饶是贾旭不断的说已经派人去请县尊大人过来，但这些日子一直失望的庄户们却是不肯信了。


    
能把奚人治住的是县尊大人，能铺展开这么大摊子的依旧是县尊大人，庄户们如今就只认县尊大人，要是龙门县衙里坐堂的再不是他，谁知道现在辛辛苦苦修出来的梯田将来到底是谁的？真要是这样的话还有什么奔头儿？


    
正在贾旭焦头烂额的时候，旁边不远处钱三疤一嗓子喊过来，“贾头儿，杨先生现在该到县衙了吧。”他那边的情况一点都不比贾旭强，同样是被许多庄户围着问话，同样是哑了喉咙，额头上布满汗珠子。


    
“快了。”贾旭偏着脖子喊了一句后，也等不得钱三疤答话，就急忙又转过头来冲人群里一个人高声道：“李老哥，咱们可是在流官村就认识了的，打那天起县衙什么时候放空话糊弄过大家？老哥子你好歹也帮着劝劝，眼瞅着县令大人马上就要来了，乡亲们现在走了算怎么个事儿？”


    
人群里的李农沉默着憋了一会儿后才瓮声开口道：“家有千口，主事一人，不是乡亲们信不过两位大人，县衙里真要换了坐堂的，两位大人也做不了主，眼瞅着还有小半个月就是年关了，大家伙辛辛苦苦在这里干着图个啥？既然见不到唐大人听不到一句准话，乡亲们说啥也得回去了，要不，贾大人就高抬贵手，等我们过了年再来接着干？”


    
贾旭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心里只盼着杨缴腿脚利索些，县尊大人赶紧来。


    
就在局势马上就要弹压不住，庄户们即将四散之时，蓦然便听到山口处有几骑急促的马蹄声隐约传来。


    
刚一听到马蹄声，贾旭心里就猛的一跳，当下也顾不得再说什么，扭头过去死盯着山口。


    
很快的，他身周那些农人也停止了聒噪和四处走动，整个山谷就如同涟漪荡过的湖面一样迅速平静下来，不管是站在什么地方，以什么姿势站着的人听到前边传来马蹄声的消息后都扭头看向了山口。


    
所有人的心情跟贾旭和钱三疤一样，只盼着这就是县尊大人，给了他们美好希望，带领他们实现美好希望，唯一能让他们真正信任的县尊大人。


    
终于，马蹄声的主人从山口处冲了出来，看到那袭熟悉的官衣，看到那在马上挺得笔直的熟悉身影，李农跟其他人一样长长的松了口气。


    
随即山谷里就有零星的欢呼声响起，很快这欢呼声就汇成了一片，这么些日子来庄户们惴惴不安的心总算重又落回到了实处。


    
县尊大人能骑快马！县尊大人好好的！龙门县衙依旧还是他在坐堂！


    
众人瞩目的欢呼声中，唐成策马直接冲到了贾旭前面。


    
“大人，你可算是回来了。”贾旭不仅说的话跟刚才的杨缴一模一样，就连那如释重负的表情都没什么差别。


    
实实在在是如释重负啊，天知道在唐成走的这些日子里他们是怎么把这一副大场面给撑过来的。


    
刚才在路上时唐成已听杨缴简略的介绍过情况，是以此时也没跟贾旭多说，目光一扫马下人群后就看到了李农身上，“本县不过是病了几天，随后又往州衙跑着去要了一趟粮，这才几天没见李老哥你们就要走了？怎么，本官还有龙门县衙就这么不值得大家信任？还是大家根本就不想要这梯田？”


    
听到这话，人群里的李农一张老脸臊的通红，想想县尊大人此前是怎么对他的，这个朴实的老庄户真恨不得脚底下立马就有条缝容他钻进去，“唐……唐大人……我糊涂……我……”我了好一会儿，一脸红的李农竟是再说不下去了，而他身周那些被唐成看到的庄户也都低下了头。


    
唐成也没等他再说什么，在马上侧过身去高声道：“凌……夫人，从今天起，所有人的口粮减三成发放，什么时候他们把这些日子耽误的活儿补齐之后你再改回来。”


    
闻言，郑凌意脆声应道：“是。”


    
“嗯。”点点头后唐成目光向更远处看去，自然而然的就注意到了那稀稀疏疏的奚人牛车，跟前些天他没走之前比起来，现在奚人牛车的数量只怕连那时的五分之一都没有。


    
“老滑头。”恨声骂了一句后，唐成抬起手中马鞭比划了两下，距离李农等人不远处那个正停步看着他的奚人放下牛鼻绳走了过来。


    
唐成也没下马，等这奚人走近之后冷着脸道：“给你们族长带个话回去，妫州使君换了人，但这龙门县衙可还是姓唐，四天之内拉石头的牛车要是恢复不到前些日子的数量，图也族长可怪不得本官言而无信。”


    
目睹奚人喏喏而退后，唐成转过身沉声道：“怎么，这些日子还没歇够？”


    
“都跟我走，上坡干活！”人群里李农发了一声喊后，也不等别人便已当先转身往山坡上走去。


    
有他带头儿，愣了一下的庄户们转身撒丫子就往山坡上跑，这一小圈发生的事情迅即传开，很快，原本散聚在山谷中无心干活的庄户们就跟有人在后面用鞭子抽一样，人群滚滚的重新向各面山坡跑去。


    
看到这一幕，刚刚把气儿喘匀实的贾旭转身过去与杨缴交换了一个眼神，眼神一碰两人俱都是苦笑摇头，此前任他们好话说尽都安抚不住庄户们的心，县尊大人可好，不仅没一句好听的安抚话，还连刺带罚一起上，偏偏这些刚才聒噪不停的农人们还真就争先恐后的上了坡，哎，这人跟人哪真叫个没法比！做父母官的能到这个地步，那也真是没话说了。


    
李农他们转身走后，唐成也催动马蹄向前巡视，今天不比以前来的那些回，他总得让各面山坡上的庄户都能清清楚楚看到他才成，这才是安抚人心的最好手段。


    
杨缴见状也催马跟了上去，边并骑而行边开口道：“明府，阿史德支前些日子来过一趟，不过只在龙门客栈住了两天就走了，任我们这边怎么说都不肯多留。”


    
“走了？”听到这个消息唐成不以为意的笑了笑，“走就走吧，先生不必介怀。哼，此一时彼一时，有他主动回来求到咱们面前的时候！”

第二五六章 衙门里的对与错


    
此前，随着州衙调查队伍的到来和唐成的离去，龙门县从上到下都笼罩在一片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氛之中，大家做起事情时都是心中惶惶没着没落，一时间流言喧嚣尘上，人人无心于事。


    
但所有这一切人心惶惶的混乱在唐成回衙之后就迅速的平定下来，甚至连一句安抚的话都没有，他只是板着脸说了几句差事上的事情后，便使人心安定，人人各知其职，各司其职，仅仅一天之后，各方局势便迅速稳定下来，一切又回到了走前的那种状态。


    
正是通过这件事情，通过这段时间前后状态的鲜明对比，唐成作为一县之尊的地位和影响力以一种近乎放大的方式被凸显出来，从县衙到县城，再到东谷里的庄户百姓们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一个事实——现在的龙门县离不开唐县尊，否则的话什么事儿都别想干的成。


    
一个龙门，一个县衙，一个县令，一个声音。经过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唐成接任县令之初定下的这一目标正在变成现实。


    
“不行，这些人必须从县衙中开革出去。”公事房内，唐成点着身前书案上的那份名单斩钉截铁道。


    
这份名单是由贾旭负责调查拟出的，听到唐成的话音儿里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他的脸色变了变，“当时情况特殊，他们都信了属下等散播的消息，以为大人是有重疾在身。再则毕竟是州衙里的人唤他们过去问话的，实话实说倒也算不得是他们的错，此外如今县衙的事情既多又繁，正是用人的时候，真要把这些人都开革了，一时之间难免不会乏人可用。”贾旭边说边不断给旁边坐着的杨缴使眼色，希望他能帮腔说上几句。


    
这份名单上所列的名字都是县衙中的公差或文吏，前些日子州衙下来调查时，这些人说了一些不太有利于龙门县衙的话，此时几人在讨论的就是对这些人的处理问题。


    
这些人里有不少是贾旭的属下，大家乡里乡亲的，加之平日又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再说前些日子他们办差也都勤勉能当得起用，是以贾旭就有心把他们保下来，毕竟这一个开革可就是砸人一辈子饭碗的事情，且按着目前城中的情况来看，这些人真被开革的话，不仅要丢饭碗还得遭人耻笑。


    
贾旭示意的虽然厉害，但唐成却根本没给杨缴说话的机会，他的话音一落当即接上道：“满县衙里的人几乎都被州衙下来的人找去问过话，为什么别人就没说？这些人难倒不知道他们说出的话会对县衙不利？本官没说他们有错，但这样遭受一点压力就将县衙利益抛到一边的人本官决不再用，否则就是对其他那些差人吏员们的不公。此事不用再议论了，就按我说的办。”


    
眼见贾旭还要再说什么，公案后的唐成脸色一沉，“你要是怕得罪人，就直接跟他们说开革的决定是本官拿的主意。”


    
旁边坐着的杨缴悄悄伸出手去扯了扯贾旭背后的衣角，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话。


    
他们俩之间的这点小动作唐成看的清清楚楚，不过却没说破，“好了，这件事就这么处理。下面议议年关的事情，眼瞅着还有十多天就到年关了，东谷那边要不要放假，放的话放多少天都得有个章程。”


    
“明府的意思是？”说话的是杨缴。


    
“若按我的意思不放假最好，既然是在做事就一门心思把事情做好，一个年节不过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唐成顺手从笔架上取了一支朱笔，在那份名单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一并批了开革两个血红的大字，“当然，我想的未必就对，杨先生和贾录事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就是。”


    
“某以为县令大人所说不妥。”杨缴一张嘴就让贾旭吃了一惊，刚才他还不让自己说话，怎么现在本人倒明着反对县尊大人的意见了，“思乡本就是人之常情，东谷百姓们离家的日子不短了，加之他们一走屋里留下的就只是些妇孺老弱，除了思乡就还有一层担忧挂念的意思在里边。年关又是一岁里最大的节日，素来就讲究合家团圆，要是这时候还不让他们回家，未免显得大人这个县令及县衙太不近人情，即便能强把人留下又有多少心思干活儿？与其这样倒不如放他们回去，大人若是怕耽误了东谷的进度，不妨把年假的日子给短些也就是了。”


    
“嗯。”唐成闻言未知可否，看向贾旭道：“贾录事，你是什么想法？”


    
“属下以为杨先生所言甚是，这些日子以来衙门里的公差和文吏也辛苦得很了，正该乘着年关让他们好好休息一下，东谷那边不停的话，衙门里自然也放不了。”


    
“你二人所言有理，看来倒是本官考虑的不周啊，欲速则不达，我用心太急了。”唐成点点头后哈哈一笑道：“罢了，那就放吧。东谷那边嘛就劳烦先生据户曹名册算算这些个庄户们家人应得的赈粮数量，正好州衙这次下拨的赈粮也该到了，就让这些庄户们一并将他们家人的粮食带回去，可以跟图也卓打个招呼，他们的牛车不是也要回去？正好帮着把这些粮食捎上，毕竟是过年，庄户们在这边干了这么长时间总不好空着手回家，家里老人和浑家孩子都望着的。”


    
“大人这安排好，这本就是他们应得的粮食，但现在发下去，不仅本县年关稳定无虞，百姓们也必将感念大人及县衙，倒正是一举两得之事。”


    
“先生这话怎么听都像是本官在算计治下子民，用他们应得之物博取民心。哎，非常时期不得不如此啊。”此言一出引得三人都笑了，唐成边笑边道：“这几日先生就忙好这件事吧，东谷那边每天的粮食发放及安排还是交给凌意暂时接手。至于贾录事嘛，你也好好准备一下，此次年关放假之前，衙门中上下人等都发三个月的薪俸，前些日子都辛苦了，这回好好过个年。”言至此处，唐成特意伸手点了点公案上的名单，“这些人也发，有功赏功，有过罚过，功过之间还是要分清。”


    
“三个月的薪俸？”听到唐成这话，杨缴与贾旭俱都一愣，这可是前所未闻之事啊，“大人，朝廷拨下的可就只有一个月俸禄，要是发三个月的话，那这两个月的缺口就得县衙自己想办法；此外这事未有朝廷章程可依，咱们真要这么做了的话，只怕……”


    
“你放手去做就是，出了事情有我。”唐成笑着摆了摆手，“好了，现在大家的差事都清楚了，这就干活去吧，忙完这几天后年关再好生休息。”


    
两人出来后，贾旭扭头见离唐成的公事房远了，遂低声向杨缴问道：“先生刚才不让我说话，怎么转眼过去便又反对县尊大人的主意？”


    
“怎么，还没想明白？”杨缴浅笑声道：“这得看是什么事儿？我反对的是无关痛痒之事，而你一力力顶的却是涉及唐明府威权之事，这二者如何能比。”


    
路上走着倒也有时间，杨缴遂就把话说得通透，“经过这几天的事情你还没看明白，如今龙门县的稳定与各项事情的推进皆都寄托于唐明府的威权之上，明府又岂容别人损及他的威权？对上级衙门的问询据实而答，从道理上来说那些人是没错，但在衙门中像这样的事情本就不是能用对错衡量的，以龙门县如此浅薄的根基要推动如此大事，众志一心就是第一要义，这个一心是谁的心？”


    
“唐大人？”


    
“对呀，所以凡是衙门中不能与唐明府同一心思的，便是做的再对也是错。反之只要不触及于此，唐明府此人还是有容人纳言之量的，某适才让你不要再说正是缘自于此。”说完之后，杨缴沉吟着又提点了贾旭一句，“唐明府是个有大前途的人，贾旭你要跟着他奔一个前程的话，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可忘了这一点，否则……赏功罚过，这于唐明府而言可绝不仅仅只是挂在嘴上说说而已。”


    
贾旭闻言悚然一惊，人已停住脚步向杨缴郑重的行了一礼，“谨受教！”


    
……


    
唐成回衙那天在东谷说的话还真是很快就应验了，仅仅在他回来的五天之后，当日由杨缴如何挽留依旧决然而去的阿史德支就主动的找上了衙门。


    
听说他来了，唐成从公案后站起身向图也卓拱了拱手，“那就这么说定了，图也族长，合作愉快。”


    
“好说。”图也卓也是一脸的笑容，起身时还特意伸出一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唐成见状笑着点了点头。


    
唐成已经从牛祖德手上全盘接过了与龙门奚的贸易事务，正式成为垄断龙门奚所有出产的唯一经销商，作为对图也卓支持县政的回报，唐成答应给龙门奚出产的所有货物加价一成。


    
就不说闵潜，单是牛祖德又岂是省油的灯，此前他们依托着强大的行政权力其实已经将龙门奚货物的价格压得很低，图也卓一则是走大宗货物，再则也需要在政治上换得州衙的支持与庇护，是以也就答应了这价格，有这么个前提在，唐成就有了现在加价一成的空间。


    
从另一方面而言，那牛祖德在经营上就是个傻瓜，分明做的是垄断生意居然只有这么低的利润，他还真不如一头碰死算了。


    
将图也卓送到公事房外，唐成转身回来在公案后稳稳坐定后这才好整以暇的对那杂役道：“去，把阿史德支带进来。”


    
跟着杂役往唐成公事房中走去时，阿史德支心里实在不是个滋味儿，想他上次见唐成时，走到哪儿不是他亲自陪同？现在可好，不说陪同的话，人都到县衙门口了也不见他来迎一下，居然就只打发了个杂役带路。


    
但是这心里的难受还就是说不出，怨谁呢？怪只怪自己太没眼力，或者说世事变化实在太出人意表，前趟来时看妫州州衙摆出的大清查架势，任谁想着的都是唐成得完蛋，哪承想唐成不仅没完蛋，反倒是查人的牛祖德完蛋了，如此以来当日执意要走的自己倒成了小人，生生要活受这冷遇。


    
见阿史德支进来，唐成只是略一拱手，也没什么寒暄，径直用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道：“阿史德领队此来是为何事啊？”


    
看着唐成那张板板正正的官腔脸，心底狠啐了一口的阿史德支只觉嘴里发苦，但他也不愧是走南闯北经见多的，尽管嘴里发苦脸上还是硬挤出了灿烂的笑容，“县令大人贵人多忘事，某正是为此前的约定而来。”


    
“噢。”唐成闻言沉吟了好一会儿后，这才“恍然”道：“对，是有此事，怎么，这事你已经有准主意了？”


    
“是，当日告辞之后某就四处奔走联络了几位同族大贾，愿共同承担市集建设之事，至于条件嘛就按大人说的办，只要唐县令点头，这第一批粮食至迟五日内就可启运。”


    
阿史德支说的顺溜，唐成听着却有些失神，不对呀，他此前所提的条件居然一点没驳，这可不像九姓商胡做事的风格，事物反常必有妖异，想了想后，唐成几乎已可确定，阿史德支必然另有要求，他现在答应的越爽快，后面的要价该就越高。


    
随手把玩着那块温玉雕成的镇纸，等阿史德支说完之后，唐成沉吟了片刻后猛然一笑道：“说吧，你们还想要什么？”


    
“大人明见万里。”阿史德支干干的一笑后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等还有一个请求，便是希望龙门县能接纳我九姓胡族到此定居。”


    
一旦这句话说出口之后，阿史德支双眼就紧盯在唐成身上，随着唐成沉吟的时间越长，他的呼吸声也在不自知之中越来越重……

第二五七章 大生意与小丁男


    
原本是摆条件谈生意，阿史德支却奇峰突起的说到了九姓胡的定居问题，对于这个此前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的条件，唐成在最初的错愕之后，仔细思忖的却不是阿史德支这个要求能不能答应，他想得更多的是为什么这个九姓胡的商贾会提出这么个要求。


    
追根溯源，只有把根源上的问题想清楚想透彻之后才能做出最准确，或者说最有利于己方的决定。


    
深思许久，唐成对阿史德支突然提出的这个要求有了八个字的判断：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九姓胡的定居问题是个纯粹意义上的民政问题，本不是阿史德支这一介商贾应该操心的事；意料之中却在于因为九姓胡人尴尬的，无法在北方大地上被认同的族群身份，注定了他们对稳定定居地的寻找必将是锲而不舍的。


    
因为阿史德支提出的这个要求，唐成终于第一次认认真真的审视九姓胡人，审视的结果就是他赫然发现这个特殊的族群跟后世历史书中看到的犹太人极为相似。


    
“神之奴隶”的犹太人因为信仰上的差异在欧洲复杂的政治、经济和社会背景下不断被利用，近两千年的时间里这个种群始终在遭受着歧视、迫害以及杀戮，仅仅是在二战期间就有高达六百万的犹太人被种族灭绝。直到一九二二年一战结束有了自己的居住地之前，犹太人在任何一个国家和城市里都难以稳定的安居，他们盼望稳定不受歧视的生活盼望了两千年，也流浪了两千年。


    
大唐北地的九姓胡人与犹太人唯一的区别就在于犹太人是因为信仰使自己成了“异类。”九姓胡人却是因为血统背负了原罪，除此之外，他们那不断遭受歧视和颠沛流离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两样。


    
或许还有一点区别就是犹太人是靠宗教将分散在各国各个城市的族人连结在一起，而九姓胡人则主要是靠共同的谋生手段。身份决定了他们很难有固定的农田和牧场，从事商贾之事就几乎成为了这个族群最大的外在特征，以至于他们因此而有了另一个“九姓商胡”的称呼。那么在这样的族群里，大商贾的地位自然最高，若从这个特定的情况来考量的话，由阿史德支提出这么个要求也就是正常的了。


    
唐成长时间沉默的思考对于阿史德支来说就是最大的折磨，在刚才说出那个要求之后他一度非常的惊喜，毕竟唐成没有像过去许多个官员那样一听到这要求就当即色变拒绝，没拒绝就意味着有希望，这个希望对于九姓胡人，对于他到底有多重要，不是九姓胡出身的人永远也无法真正理解。


    
跟锁阳关内那些成熟的县治比起来，龙门县很大，这就意味着有足够的土地来容纳九姓胡；除此之外现在的龙门县令是个很强势的人，强势到能降伏龙门奚、且连一州刺史都弄不翻他，这就意味着一旦九姓胡迁入的话他能有足够的能力压服可能存在的民意反弹；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个龙门县令对待商贾之事的态度跟此前遇到过的所有官员都不同，他能主动联络商贾，他确确实实明白商贾之事的重要性，或者从谈判的老练程度上来看，他就是一个积年的商贾，这一点对以商为生的九姓胡人而言尤为重要。


    
综合以上几点，由唐成坐堂的龙门县就是九姓胡人在一次次失望后最合适追寻的新目标，只要能居中达成此事……仅仅是想想这个结果，阿史德支就觉得满身的鲜血都在沸腾的往脸上涌，这将是他一生中做的最大的一铺生意，一旦成功的话他就将成为拯救危难的英雄，被众多族人甚或还有后世子孙顶礼膜拜。


    
这些日子以来每每想到这里时，阿史德支脑海中总是会不期然浮现出唐人历史书中记载到的几个名字，子贡、吕不韦、范蠡……能把商贾之事做到他们那种境界才不枉走南闯北白辛苦了一辈子，小商谋财，大贾谋名，利随名走，跟这样不朽于身前身后的令名比起来，眼下这些钱粮的小得失又算得了什么呢？


    
期望越大就越怕失望，渴望的收获越多就越输不起，现在的阿史德支就是如此，而决定着他这铺平生最大生意成败的唐成却已经沉默得太久了，久到阿史德之的双手攥出了水，一颗心吊的马上都要喘不过气来。


    
公案后的唐成还在沉默，阿史德支却再也忍不住了，“大人……”安静的公事房内，这声带着轻颤的呼叫是如此的干涩，恍若病入膏肓者临终前的呓语。


    
一直沉默着的唐成眼神瞥过阿史德支的脸后终于开了口，“阿史德领队，你真是给本官出了个大难题呀。”口中边为难的长声叹息，他边起身拎过茶瓯倒了一盏茶水递过去，“喝盏茶吧，杂居在各处的九姓胡有多少人？”


    
听唐成问到这个，阿史德支正接着茶盏的手猛然一抖，浅浅盏内的茶水顿时漾起了一圈圈波动不休的涟漪，一如他的心情，“具体我也没个准数儿，约略着在二十万上下吧。”


    
“就是把龙门与饶乐算一起，整个奚人也不过六十余万，二十万……这实在太多了，本官便是准了你这要求也接不下来。”


    
唐成摇着头刚把这话说完，阿史德支当即就接过道：“都是拖家带口的，未必二十万人还能都过来？大人放心，至多四一之数而已。”


    
“好一个‘而已’。”唐成继续摇头道：“就按阿史德领队所说的四一之数计，那也是五万人上下，龙门县现在也不过就是这么个数儿，这等于生生又多了一个县治出来……”


    
唐成边说边站起身从公案上端过自己的茶盏，添满水后依旧在阿史德支身边坐了，小口的呷着茶水继续道：“一家一户的安置，户籍的编订，赋税的征收，地方理盗的安排，还有官司诉讼及刑断之事，这五万人要多出多少事儿来，那一件又是容易的？”


    
阿史德支听到唐成开始叫苦后，不仅没有沮丧慌忙，反倒是心下一阵狂喜，作为一个走南闯北的积年老商贾，他比谁都明白凡是大宗的生意总是免不得要先从叫苦开始的，否则后面还怎么抬价？


    
在这个事情上，心急火燎的阿史德支实在没那个耐性来弯弯绕，他也害怕在绕的过程中一下把生意给谈崩了，这铺生意对他而言实在太重要，重要到根本就崩不起。


    
“一切有劳大人了。”阿史德支放下手中的茶盏，两只豹眼紧紧盯着唐成，“只要能成就此事，大人但有所命某绝不敢辞。”


    
“你这是在逼我，不过本官倒还就是喜欢你这股爽快劲儿。”说这话的时候，唐成一脸难色的苦笑摇头不已，“罢了，本官就舍了一身剐把这事儿应承下来！毕竟都是天可汗的子民，本官实也不忍九姓胡人不得安居。然则兹事体大，阿史德领队一个人怕是应承不起。”


    
“这是涉及全族的大事，某一人自然难以决定，不过大人但可放心，本族在北方各地的主事人我倒都能说得上话，此事自可找他们商议。唐县令有话便请直言就是。”


    
“好，爽快。”唐成放下茶盏就从胡凳上站了起来，负手于后边在公事房内踱步边道：“只要人数是在五万以内，愿意来龙门定居的九姓胡人本县都接了，但是这却有一个条件。”


    
“大人请讲。”


    
“家无恒产的贫户本县暂不能接收，龙门瘠贫，这怨不得本官心狠。此外凡是来龙门之人五年内不得与龙门原有百姓有土地买卖之事，真要想要的话可以到前边东院司田曹申购山坡修造梯田，县衙逢十抽一，与唐人百姓一视同仁；其三，定居本县的九姓胡人在赋税上需多承担两成，男十五，女十三以上皆在其列按人头点算，这一点也约以五年，五年之后租庸调三项税赋与龙门百姓相同。本官所说的这三点，阿史德领队可有什么异议？”


    
听到这条件，阿史德支满嘴发苦，“大人规定了这么多，却不知能给些什么？”


    
“遍数北地州县，有哪一个衙门允许五千人以上的九姓胡人聚居？但在龙门就可以！且本县准尔等在聚居地内自选里正，县衙中也将招募九姓胡人出身的公差和吏员专管聚集地事务，总而言之，本官能给尔等的是一个安全的环境，不用担心衙门歧视和随意盘剥的环境。”言至此处，踱步到阿史德支身前的唐成特意俯下身子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道：“最重要的是，本官能给尔等龙门奚货物的独家经营权，以后凡龙门奚以及经由龙门奚南来的饶乐草原出产均由尔等手中售出。”


    
“什么？”阿史德支猛的从座位上弹起，“大人此言当真？”


    
“不仅如此，本官还可奉赠一条，凡是持有龙门县衙开具‘过所’的九姓胡商，其商队过处，不管是天成军负责的锁阳关还是河北道各州县城门关隘，除了户部定规的正税之外，再不会让尔等多花一文钱。”端起小几上已经冷下来的茶水小饮一口后，唐成微微一笑道：“单此一条每年就能给尔等省下多少沿途打点的费用？这个账不用本官再来算吧。”


    
“此言当真？”这一刻，除了这个阿史德支已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绝无虚言。”这个时候，即便是已经凉下来的茶水唐成依旧喝的有滋有味，脸上表情也是笑眯眯的，“本官能给的都已经说清楚了，至于你们能给什么……阿史德领队这就尽快回去找人商议吧，总得尔等的诚意令龙门县衙满意之后，才好接着做后面的事情。”


    
阿史德支来的时候是被一个小厮领进的，就为了这个心里当时还真有些不是滋味儿，然则现在由唐成亲陪着送出衙时，他反倒想不到这上面来了。


    
阿史德支心神恍惚的时候，唐成却是一副轻松的好心情，若是不出大意外的话，今天又算是解决了一个大问题。早在前些日子到晋阳之前他就曾仔细琢磨过牛祖德经营方式上的弊端，别的不说，只是牛家商队这一条就足以让他嗤之以鼻。


    
或许是囿于经营理念的局限，又或者牛祖德根本就是小心眼怕人从中捞了钱，在跟龙门奚的贸易之中从进货到运输然后再到最后的出货都被他的牛家商队紧紧把持住了，如此以来看似最终的出货价高，但他却没想到要养这么一支庞大的商队又需要多少花销。


    
即便是在运输与交通手段很发达的后世，对于那些大的制造业公司来说物流也是一笔很大的花销，更别说现在这唐朝了。一支几乎到覆盖河北道全境的商队光是人头费一天就要开支多少，这还不算牲口的添置及草料等各项杂支，更别说这个过程中经手人捞走的好处了。


    
不管怎么算，养活这支牛家商队的费用都绝不止总利润的两成，这也是唐成当日敢在闵赫面前开价的底气所在。


    
自打接盘这个生意之后，他就压根儿没想过要自己搞什么商队，费力不讨好，做垄断生意还那么辛苦可真够丢人的？左手拿货加价之后右手就直接卖出岂不更好？专业的分销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如此不仅能省心省钱，货反倒能走的更快。


    
被唐成瞅上的“专业人士”就是这些九姓商胡，他们商队的运输能力，所拥有的渠道以及长期合作的关联终端出货商都经过几十年的积累，这远不是自己组建商队所能比拟的，有如此庞大的商业网络有多少货销不出去？又有哪个地方是货物去不了的？


    
手握垄断性资源，再跟最强有力的渠道商合作，不管在那个时代，强强联合才是做生意的王道啊！


    
这原本是优势互补、各取所需的交易，现如今拜这个特定的时代所赐能把本来应该是合作的资源拿出来再卖一次，遇着这么好的事儿，唐成真是想不高兴都难。


    
将心神恍惚的阿史德支送到大门口之后，唐成停住了脚步，“阿史德领队莫要忘了刚才说到的粮食之事，若五天之内那批粮食还未启运龙门，那领队下次再来时可就不好见面了。”


    
“商贾以信为本，大人放心就是。”随着阿史德支扬手招呼，他那停在衙前不远处的坐车驶了过来，车夫刚一停稳马车，便见里面跳下一个男丁，这男丁十来岁大小，长相虽然粗陋但人却灵活得很，安放车踏，递送手炉，以及乖巧的向唐成行礼，桩桩件件做的有板有眼，真是既快又好。


    
唐成目睹这一切，乃随口向旁边正欲拱手辞行的阿史德支问道：“此子不错，这是谁？”


    
“康轧荦山是不错。”阿史德支闻言看了看那小男丁后笑着道：“这是我一个族姐的儿子，他爹死得早，现在跟着我学些商贾贸易营生。”


    
听到这个名字，唐成既觉得古怪，又隐隐有那么一丝熟悉的感觉，“康轧荦山？”


    
见唐成疑惑，刚被他夸过的小丁男等了一下见阿史德支没再说话后，乖巧的上前一步躬着腰恭敬道：“这个名儿确是拗口，小的倒是有一个唐人的名字念着听着都顺当些。”


    
来到龙门也有一段时日了，在他身穿官袍的时候一个十岁孩子敢如此跟他侃侃而言的这还是第一个，一时间唐成对他愈发的有兴趣了，“那你唐人的名字叫什么？”


    
“随继父姓安，名禄山。”面貌粗陋的小丁男冲着唐成灿烂笑道：“小的就叫安禄山。”


    
“唐县令……”阿史德支不明白唐成是怎么了，竟然在听到安禄山自报姓名后失了神，此前说到多大生意的时候也没见过他这样。


    
“有官才有禄，俸禄如山还真是把官位和钱财都占全了，好名字，这是个好名字啊！”转过神来的唐成又再看了看对他一脸灿烂笑容的安禄山后，微微一笑道：“安禄山不错，倒是挺合本官眼缘的，阿史德领队下次再来时莫忘了带着他一起。”


    
阿史德支哈哈一笑：“这是他的造化，求都求不来的，敢不从命？”


    
他这话刚一说完，安禄山乖巧的再次向唐成躬身一礼，“多谢县尊老爷。”


    
唐成看着安禄山轻轻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不带半点寒暄成分的真实笑容，“好说，好说！”

第二五八章 本县聊发少年狂


    
本来是在外边忙着的杨缴有些事情要回县衙，路上倒正好碰着同样行色匆匆的钱三疤，两人便结伴而行。


    
到了县衙门口时，钱三疤猛然停住了脚步，“怎么了？”正低头想着事情的杨缴刚一抬头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因。


    
前面就是县衙大门，县令唐成就站在大门口，杨缴一看就明白了钱三疤之所以如此的原因，他不是因为看见县尊大人才突然停步，县尊不可怕，可怕的是县尊竟然在发呆！


    
发呆，真要命！这些日子以来县尊大人展现在人前的永远都是一副沉稳凝炼的样子，即便处境最艰难的时候也是如此，甚至换句话来说，这个唐县尊简直就是典型的少年老成。


    
这样的人你能想象他发呆的样子？更别说这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的县衙门口，那不，门子老张头可就不躲在门房里面偷瞧唐县尊，满布皱纹的脸上有着新奇又古怪的表情。


    
这样的形象对于一个县令来说可不算太好，杨缴几步走上前去，“明府大人这是……”


    
“啊，杨先生回来了。钱总捕，你呆站着发什么傻？”唐成从衙前街道一侧收回了眼神，阿史德支的车早就跑没影了，自然，那个年仅十岁的安禄山也没影了，“没什么。刚刚把阿史德支送走。”


    
阿史德支不过一介商贾而已，还是个九姓杂胡出身，他有什么能让唐县令如此出神的？这念头从杨缴脑海中一闪而过，“噢，他这次过来怎么说？”


    
“他可是咱们的大财神爷，要钱有钱要粮有粮。”唐成摇摇头把小丁男安禄山的影子暂时甩到一边儿后哈哈笑道：“他这次来说的事情太大，不是跑一趟就能定下的。不过先生你倒是要做好准备，年关一过就得大忙了，要想安置迁居过来的几万九姓胡人，这可不是个轻松活儿。”


    
与唐成并肩而行的杨缴听到这话真是被唬了一跳，落后两人半步的钱三疤也大长了嘴，这……县尊大人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几万人？还是九姓胡人？”震惊过后，杨缴平复好心神赶上了前面两步外含笑等着他的唐成，“大人，九姓胡人不比他族，更别说还是几万人，大人三思！就不说别的，衙门能支应下现在的场面已是极限，根本就无余力再承担如此大事。”


    
“这次能来的都是有些家产的九姓胡，他们是来缴税花钱的，先生放心，县衙只有好处增添不了什么负担。”龙门本来就只有五万人，便是加上天成军家属的那两万人也不过七万，七万里再减去两万多在草原上的龙门奚，剩下的就是四五万人，一个四五万人的县里面突然涌入同等数量有巨大消费能力的人群，那这个县该是什么样子？想到这里，唐成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杨先生，再给我三年，或许……还不用三年，本县定能将龙门建成北地明珠，关外江南。”


    
杨缴能感受到唐成话语中的激情，不过他还是实实在在说道：“大人要迁入的可是九姓胡，只怕本地百姓……”


    
“所以我才要给他们找个聚居之地，既不与唐人百姓混杂而住，五年之内也不能买卖唐人土地，便是赋税也比唐人百姓高两成，这怎么着也能安抚安抚民心了吧。等五年之后唐人与九姓胡接触的多了，利益相融的多了，或许他们就不再讨厌这些九姓胡人了。”言至此处，唐成嘿嘿一笑，“即便是还讨厌，看在钱财和好生活的份儿也得忍忍了。”


    
“大人……”


    
见杨缴还要再说，唐成笑着摇了摇手，“此事还不是定论，先生有什么话且等年后要实施此事的时候再说，我现在的心情不错，实不想让这些琐碎细务给扰了。”


    
微微一笑之间，迈步向衙内走着的唐成没看脚下的路，而是将眼神投注在了前方屋宇上那一片苍茫的天空，这使得他那悠悠的声音也带上几抹辽远空蒙的意境，“我要让龙门良田万顷，商队如织；我要让龙门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衣者得衣，食者得食，虽鳏寡孤独亦能安养天年；我要让每一个来到龙门的人都惊叹于此间的繁华，我要让每一个龙门百姓都知道，都记得曾经有一个叫唐成的县令在这里做出的一切。”


    
“一入龙门是天堂！”唐成意态昂扬的说完这句话后猛然停住了缓行的步子，转身过来用一双神采湛然的眸子紧紧盯着杨缴，“杨先生，你说！本官能不能做到？”


    
不等杨缴答话，他的眼神却又一转向钱三疤看去，“你说，本官能不能做到？”


    
唐成的话字字激情句句热血，听得钱三疤心也热血也热，龙门可是他的家乡啊！“能，大人说能就能！”这答话恶狠狠的，好像就跟谁憋着一口气较着一股劲儿一样。


    
唐成是沉稳的，但越是这样当他忍不住心胸袒露时的那一份激情才更能打动人心，看着那张满是憧憬的脸，听着这一番昂扬的理想画卷，杨缴也觉得心里有一种东西热热的涌动，不过他却没直接回答唐成的问话，只是轻吟出了一段熟的不能再熟的话：


    
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他吟诵的是《礼记·礼运》篇中的一段话，正是这段话给后世万千读书的儒生确立了人生的最高理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儒生们努力的方向而非目标，他们的目标，至少在读书时的最高目标就是为了实现这一段话中所描述的大同之世。


    
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养，虽鳏寡孤独亦能安养天年！少年时代的记忆总是最深刻的，时间在变人在变，在这变化的过程中或许早已明白曾经的理想永远不可能实现，但一旦提及到这个平时想都想不到的理想时，又有谁能不心旌摇动？毕竟它曾经是如此的纯真，又如此的美好。


    
而杨缴吟诵出的这个理想与唐成所说的又是多么的相似啊！


    
“《礼记·礼运》篇？”唐成摇了摇头，“大同之世？不，我不是为这个。”


    
“是啊，大同之世太远，太远了。”杨缴的笑叹里有遗憾，有困惑，也有对少年读书时代的缅怀，“《左传·襄公二十四年》中有言：‘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此三者虽久不废，谓之不朽’，人孰无私，明府有在龙门立功不朽之念也是人之常情、百姓福祉。”


    
“立功不朽？”唐成再次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也不是为了这个。”


    
“噢？”


    
“人生苦短，碌碌难为。”说到这话时唐成更像是在自语，声音小的听都听不清，“我只是不想对不起这穿……不想对不起自己这几十年的活头儿罢了。”


    
“明府说什么？”


    
“没什么，”此时唐成已从由阿史德支而起的兴奋中超脱出来，自嘲而笑的摆摆手道：“刚才真是狂妄了！言易行难，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了什么？先生那边怎么样？这衙门里还得根据你那边的进度来放年假。”


    
“以明府的年纪偶尔发一发少年意气也没什么不妥。”知道唐成是不惯于把心里的东西拿出来让人品头论足，现在既然他自己不愿意再说，杨缴笑说一句后也就没再多问，“要给几千庄户的家人发放赈粮可是个大琐碎事，就是最快也还得四五天才能了结。”


    
“嗯，按五天算就是腊月二十了，再算算他们路上的时间，要是快些的话正好能赶在小年儿那天到家，倒也不算太晚。就这么办吧，先生不用太急，一切以稳妥为先。”


    
杨缴闻言点了点头，正在这时散衙钟声响起，唐成向两人点点头后自回内衙不提。


    
……


    
随后几天，唐成难得的清闲了一些，衙内及东谷的事情早已职责明确的分派给了杨缴等人，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也做熟了倒不需要唐成多操什么心思，是以一到散衙的时间他都是直接回后衙。


    
初接任县令的时候是郑凌意老在屋里等他，现在却是全反过来了，这几天难得他能清闲些的时候，接手了东谷粮食事务的郑凌意却又忙得很，中午就不说了，她压根就没时间回来，就是晚上也得等庄户们都吃完饭后才能回家，若再算上路上的时间，等她到家的时候天色早已黑定。


    
如此以来不管是在衙门里还是家里，相对而言他就成了最闲的人，唐成是喜欢享受清闲的生活，但当周围的人都很忙唯一就自己闲的时候就得另当别论了。


    
正是在这么个背景下，一散衙就到书房里看书的日子仅仅过了两天之后，第三天早晨唐成在上衙之前特地把小青找来交代了一番，为怕说不明白，他还特意趴在书案上画了两张图。


    
这天下午一散衙，唐成回到内院儿之后没再往书房里钻，官衣都还没换就开始问小青，“早上吩咐你的那两样物事可找人打制出来了？”


    
都是什么呀，此前别说见，就是听都没听说过，小青一直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姑爷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两样古怪东西，此时一边服侍唐成更换官衣一边回话，“那个带把手儿的锅倒是打制好了，铁匠师傅知道是大官人让做的，特意用的是店里最好的百炼钢，也是刚刚送来，现放在灶房里。另外一口两层带炭筒的锅怕是还得几天。”


    
唐律里并不禁止百姓佩带刀剑，甚至还颇有鼓励的意思，所以民间的铁匠铺里一般都备用一些专制刀剑的好钢，百炼钢就是属于这种情况。听说他要的这口炒锅竟然是铁匠师傅用百炼钢打制而成的，唐成真有些哭笑不得，现在比不得后世，这也太浪费了。


    
浪费就浪费一回吧，总不能再给退回去，“记好，那叫火锅儿，什么两层带炭筒的，听着多别扭。”向小青说了一句后，换好衣服的唐成出门就直奔小灶房而去。


    
他这一到灶房倒把那灶头婆子吓了一跳，还以为是灶房里出了什么错，及至听到唐成说要做菜时，这婆子先是愣，继而就把一双手摇的跟夏日里的蒲扇一样，不行，不行，这怎么行呢？婆子虽然不知道“君子远庖厨”这句圣人之言，却也知道男人是不该进厨房的，更别说做菜了。就连那些贫家小户的男人都不做的事情，怎么能让堂堂县令老爷来做？


    
唐成先是和颜悦色的跟她说，却没什么效果，最终只能板着脸下命令，才好歹把诚惶诚恐的灶头婆子请出了厨房，见他开始拿刀摸锅的，依旧留在灶房里的那几个粗使丫头手足无措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唐人的蔬菜本就贫乏，更别说这还是冬天的北方，唐成寻摸来寻摸去找到的也就只有白菜萝卜和豆腐三样菜蔬，羊肉倒是有一堆。


    
对于今天大有兴致要露一手的唐成而言，眼前这食材实在是太让人失望了，四下里看了一会儿后他不甘的回头问了一句：“就这些了？”


    
闻问，离他最近的粗使丫头徒劳的往两边看了看后乍起胆子回答道：“回老爷话，小缸里还有一尾鲜鱼。”


    
“不错，这可是个好东西。”揭开缸盖往里面看了看后，唐成笑着向后挥了挥手，“行了，都出去歇着吧，这天儿也冷，你们找地方烤烤火去，快去！”


    
等那几个粗使丫头都出去之后，唐成把几盏油灯都点亮之后索性把灶房的门也给关了。


    
关好门转身过来后，唐成就开始挽袖子，油盐糖醋葱姜蒜一一准备好，最可惜的就是没有辣椒，缺少辣椒他在后世练就出的独门招牌酸辣大白菜就无法施展了，遗憾，太遗憾了！

第二五九章 在唐朝就连偶尔做做居家男人都这么难？


    
在这个一人独处的封闭空间里，正在白菜帮子上片刀的唐成隐隐有了一种恍然的感觉，穿越之前的后世里他也曾许多次的做过同样的事情，甚至在这个特定的时刻，那首在后世的厨房里总会无意识哼唱的歌也如此清晰的在脑海里浮现出来。


    
歌是曾经在大街小巷唱遍的歌，因为唱得太多甚至都有些俗气了，就如同做饭是爱情中烟火的不能再烟火的事情，但那个时候唐成哼唱着最烂俗的歌做着最烟火的事情时的的确确是幸福的。


    
这一切都是因为有金鱼在，为了这个长相八十分，性格一百分的女子，从不曾下过厨房的唐成学会了做饭，并开始用当年刻苦学习的精神来钻研菜谱。


    
然而，当他终于能做出堪称极品的酸辣大白菜时，爱吃这个菜的人却突然黄鹤一去无消息，没有告知，没有解释，就如同那烟火般绚烂的四年根本不存在一样。


    
唐成不了解女人，但是他了解自己，扔掉白菜收起刀的时候他知道今生将不会再为任何一个女人做酸辣大白菜。


    
光阴荏苒，穿越轮回，谁能想到在一千三百年前的唐朝，他又会如今天这般主动的操起刀摆弄一颗唐朝的白菜，目的却如同一千三百年后一样，都是为了让一个忙碌晚归的女人能吃的更好一些。


    
庄生晓梦迷蝴蝶，到底是蝴蝶变成了庄生，还是庄生化为了蝴蝶？由生活的琐碎忽而想到如此形而上的命题时，唐成摇头自嘲的笑了笑，虚无主义流毒不浅哪！


    
不过，这重要吗？在与自己的对话中唐成再次摇了摇头，是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一个你很喜欢的女人对你很好时，作为男人就应该对她更好。


    
这绝不仅仅只是责任，这是实实在在的生活，以及烟火婚姻中幸福的真谛！


    
无声一笑，唐成抛开了这些荒诞而莫名的想法，开始专注于手中的刀以及刀下的大白菜。至少他很享受这一刻做菜的过程，为愿意为之付出的人付出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更别说关上门之后在这样一个仅有一个人的空间里，唐成实实在在有一种抛掉唐朝重温后世生活的感觉。


    
这一刻他不再是唐朝的龙门县令，只是一个后世里最普通最平凡，最烟火或许也是最幸福的居家男人。


    
……


    
郑凌意回到家时天色已经黑定了，尽管一天的忙碌下来她的身体实在是很累了，但心里却充实得很，她宁愿像现在这般累着，也不愿如前些日子那样终日无所事事的在屋子里空等。


    
从十二岁进宫开始，或许就注定了她的一生是等待的一生，在红墙碧瓦的深宫里等待一个一生也不会真正碰到的人，那时虽没有相思，但锦衣华食下的生活却是冰冷的寂寞。


    
寂寞杀人！


    
直到在去扬州的路上遇到唐成，走出深宫的郑凌意才第一次真正的从已经深入骨髓的寂寞中解脱出来，然而欢娱总是太短，刚刚走出寂寞的她随即又开始体验着同样让人窒息的相思。


    
寂寞杀人，相思刻骨！


    
有了这些过往的经历，郑凌意再不愿意等待，她宁愿像现在这样肩并肩的与唐成一起忙忙碌碌，即便是白天里依旧见不到人，但只要知道他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自己同样是在为他的理想而努力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挥手遣退了那两个送她回来的公差之后，郑凌意看了看前方院子的那片灯火，按照过去两天的经验来看，夫君唐成现在该就正坐在其中的一点灯火下等她回家。


    
一盏明亮的灯火，灯火下等她回家一起吃饭的唐成，脑海里油然浮现出这幅图景时，郑凌意疲惫的脸上不自知的露出了一个温暖而满足的笑容，就连全身的劳累似乎也在瞬间消失了。


    
迈开步子向内院儿走去，进了月门之后她才赫然发现这大冷的天儿里那些个丫头们竟然没在屋子里烤火，而是都聚集在院子里一边呵气跺脚的取暖一边脸色古怪的看着灶房低声议论着什么。


    
看到这一幕郑凌意原本挂着笑容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太不像话了，就不说这是县衙的内衙，即便是乡下读过几天书的土财主家里也容不得下人如此没规矩，而内宅治家原本就是她这大妇份内的责任。


    
这样的情形要让外人看见，该怎么议论她？又怎么议论夫君？治家不齐可也是吏部考功官员时的标准之一。


    
“放肆，一个个不专心职事跑到院子里嚼什么舌头？”郑凌意冷若冰霜的走过去后才发现她的贴身丫头小青居然也在人堆里，这让她脸上的怒色更重了。


    
看到郑凌意愠怒的眼神，小青缩了缩脖子后往前凑了几步，“小姐，姑爷他……他在灶房里做……做饭，我们去劝都被他撵出来了。”


    
“什么？”郑凌意真怀疑自己是听错了，待看到那一脸苦色恨不得哭出来的灶头婆子后这才真正确认了此事，“胡闹！”微不可闻的说了一句后，她也顾不得发作眼前这些丫头婆子，拔脚就往灶房走去。


    
刚走了三两步，她却又猛然回过身来一脸冷峻的向丫头婆子们沉声道：“都把嘴给我管牢实，今天这事谁要是敢碎嘴往外传一句，家法之下有死无生，都记住了？”


    
丫头婆子们噤若寒蝉的答应了之后，郑凌意这才转身继续往灶房走去。


    
走到灶房门前正要推门时，她忽然听到了里边传出一阵儿散漫里又带着惬意的歌声，不错，这声音正是夫君的，只是他怎么会唱歌？而且这隐隐听到的歌辞和曲调还如此古怪，既不是和着清商乐的六朝乐府民歌，更不是时下里配以燕乐的诗歌。


    
自打认识以来郑凌意就从不曾听到过唐成唱歌，更别说还是这样曲调和歌辞都极古怪的歌，正是这一点好奇使她放慢了手上的动作，凝神想听听清楚夫君唱的到底是什么。


    
渐渐的她听清楚了，里面隐约传来的这一段是：


    
我要陪你擦拭每个昨天，相片、日记、书签，有暖意慢慢浮现。


    
我要用默默地体贴，让你睁开双眼，看见昨夜梦想都实现。


    
我也愿意帮你打扫房间，把身体好好锻炼，好让你觉得安全。


    
让你记得我的优点，不论任何时间，对我非常想念，非常想念……


    
夜晚很寂静，唐成兴致大发时的声音也不算小，所以他唱的这一段里每一字每一句郑凌意都听的清清楚楚，但她越是听的清楚就越是糊涂。这……唱的到底是什么呀！


    
什么是照片？什么又是日记？还有这歌辞的语言组合方式怎么这么奇怪？初听到前几句时，郑凌意满脑子里翻涌的都是这些个疑问，任她调动了所有的记忆也没能找到任何一个能与当下匹配的唱歌方式，甚至就连相近的都没有。


    
但当她静静地听唐成在里面回环着把整首歌都哼唱过一遍之后，这些一度强烈的疑惑反倒被忘在了一边儿。


    
音乐是无国界的语言，即便是流行歌曲也同样如此，郑凌意虽然听不太明白歌辞的内容，却也约略的判断出这当是一首类似于南朝时的民间情歌，一个男子在向一个女子表达爱慕之意，而他表达的方法便是为这女子做饭，扫地，洗衣，总之都是日常生活中最琐细的事情。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郑凌意从这首歌里真真切切感受到的那份绵长而不加掩饰的浓浓温情。


    
听着夫君用熟悉的声音唱着这样温情缠绵的情歌，郑凌意恍然又想到了扬州市舶使府花园中他那热烈而新奇的情语，心思绵绵之间一时竟忘了推门，这一幕直让远处的丫头婆子们看的莫名惊诧，不明所以。


    
今天宅子里到底撞了什么煞？怎么老爷和夫人个顶个儿的透着古怪。


    
正在郑凌意心思飘忽之时，随着里面的歌声越来越近，“吱呀”一声灶房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歌声戛然而止，唐成手扶着门扇诧异道：“凌意，你怎么在这儿？”


    
“啊……噢……妾身也是刚从东谷里回来，听丫头们说夫君在里面，正走过来要敲门的。”郑凌意借着整理鬓发微微低了低头，“夫君怎么会到灶房里？便是要吃什么让小青过来吩咐一声就是了。”


    
以唐成现在的眼光，郑凌意这样粗疏的掩饰技巧怎么瞒得过他？坏了，她听到了！心思一动一转之间，唐成已决定就此维持现状，既然凌意说她没听到，那自己也就当她没听到，这件事不能再提更不能解释，这也实在是没法子解释，难倒要跟她说穿越？跟她说后世？跟她说无印良品？真要这么做的话才真叫疯了，这样静悄悄过去最好。


    
“最近天天都是羊肉，吃的人实在腻味的倒胃口，尤其是你又劳碌，再吃不好怎么成？再者也是我自己馋了，难得碰着空闲的时候自己动手做点好吃的。”唐成嘿嘿一笑的从门口让开了身子，“我这儿刚做完你就回来了，这可不是正好？开饭！”


    
见唐成端着菜盘子向正房走，外面刚被郑凌意训斥过的丫头婆子们跟炸了窝的马蜂一样轰的拥上来，说死都不肯再让唐成亲自动手。


    
唐成现在很享受这个过程，图的就是个亲自动手的乐趣，实在不愿让这些丫头婆子坏了兴致，身子一扭护住手中的托盘，“你们该干嘛干嘛去，今晚上吃饭谁也不许来伺候。”


    
婆子丫头们还要再说什么时，一声轻咳随之传来，手端着一碗热腾腾蛋花儿豆腐汤的郑凌意跟着从灶房里走了出来。


    
见到夫人这样子，小青她们是真傻了，直到郑凌意连打了两个眼色后，反应过来的小青才拉着其她人往一边儿退去。


    
正房内燃灯正亮，距离灯树不远处的卧榻小几上热气腾腾，一盘水晶大白菜，一尾糖醋鱼，一碟切的细白如雪的拌萝卜丝儿，中间还围着一大碗粉白嫩黄的蛋花豆腐汤，除此之外尚有一瓯堪堪温到七分的三勒浆果酒。


    
寂静的寒夜，对于近日实在吃腻了羊肉的人而言，眼前几上的这些精巧细致的清汤小菜真如山水画般赏心悦目，仅仅是看着便觉口胃清爽，食指大动。


    
菜好，酒好，气氛更好，对几趺坐，郑凌意在汤菜的热气蒸腾中看着正给她添酒的唐成时，脑海中不期然想到的却是刚才那首歌。


    
那男子向女子表达爱意的方式就是做饭，洗衣、扫地……想着那歌，看着身前案几上的一切，再看看雾气蒸腾里一脸惬意和期待的唐成，处身在这样仅有两人浓的化不开的温暖气氛里，郑凌意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心中的感动与喜乐。


    
“来，尝尝我的手艺。”斟好酒后，唐成并没有急着喝，而是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儿最柔嫩的糖醋鱼放到郑凌意面前的刑窑白瓷盏里，“吃啊，快吃！”


    
随着郑凌意夹起鱼肉，唐成的手也动了动，当郑凌意把鱼肉放进嘴里时，他的嘴也无意识的干拌了两下儿。


    
鱼肉很滑很嫩很好吃，有一点酸，有一点甜，这是郑凌意从不曾尝过的味道，却恰好与此时的心情契合的丝丝入扣，因感动而甜，因感动而鼻子发酸。


    
唐成一直盯着郑凌意的脸，筷子动都没动，“怎么样，好吃不？”问着这话时他脸上的期待神色更浓了。


    
这还是那个在县衙里沉稳凝炼，公差和文吏们一提起就面带敬意的夫君嘛？脸上慢慢漾出一个笑容，郑凌意重重地点了点头。


    
见郑凌意点头，唐成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一拍小几哈哈大笑出声，“好，廉颇未老，尚能饭之。这糖醋鱼酸酸的，甜甜的，有营养味道又好，你多吃点儿。”


    
一盏盏酒，一箸箸菜，郑凌意对菜味的称赞，唐成得意的笑声，小两口对坐而食，这顿饭的气氛真是温馨到了极处。


    
这样的气氛里两人的胃口真是好得不得了，不仅三样菜肴吃了个干干净净，便连蛋花儿豆腐汤也没剩下什么，即便就是这样，当唐成要撤汤时郑凌意也执意不许，最终那剩下的一点豆腐汤也被她喝了个干干净净。


    
菜尽汤空，这样的结果对于厨子唐成来说实在是最大的奖励和安慰，“不错，凌意你今晚的表现实在是不错，看来为夫的手艺还是对你的胃口，既然这样，明个儿晚上我再好生想想怎么给你做几个新菜出来。”欣慰的看着这一片狼藉的盘子碗儿，唐成边说边忍不住的笑。


    
“夫君如此……妾身铭感五内。”尽管声音里都已经有了哽咽之意，郑凌意依旧沉下了脸，“但是妾身也有几句话不得不说。”


    
“夫妻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这做饭的事就此一次，夫君切莫再做了。”尽管唐成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就不可避免的僵住了，郑凌意依旧没住口，“君子远庖厨，夫君更是一县之尊，如何能操此贱役？更别说是为了妾身一个女子而做此事，一旦传出，夫君必将成为他人笑柄。”


    
“给家人做个饭吃有什么呀？谁爱笑谁笑去。”唐成不以为意的摇着头，“了不起说我是个惧内的，这有什么，太宗朝名臣房玄龄房相公岂不也是个惧内的？更别说我还不是真的如此。”


    
“便以房相公政事堂首辅之尊，也因惧内不免为同僚及百姓讥笑，夫君前途远大怎能背上这声名，修身齐家然后方是治国平天下，惧内便是齐家无力，连家事都料理不好，又如何能做得一个好官抚政一方？吏部考功有齐家之条正是出自于此，妾身固知夫君是英伟男儿，然则三人成虎，一旦这样的声名流传出去，虽百口莫辩，介时误了夫君的抱负前程，却让妾身如何自处？”


    
以小见大，防微杜渐，面对着郑凌意这般的恳切话语，饶是唐成言辞便给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做饭是小，反映出的却是对生活态度的理念之争，毕竟隔着一千三百年，后世很多习以为常的东西在这个时代还就是行不通，连“房谋杜断”的一代名相房玄龄都因为惧内受人耻笑，更别说他这小县令了。


    
“管天管地，还管人在自己家里做个饭，吏部还真他妈是闲的蛋疼。”难得的好兴致被坏了个干净，唐成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罢了罢了，我不做就是。”


    
“夫君若觉灶房里的不合口味，尽可换几个厨子，此事妾身明日就着手去办。再或者夫君便将这做菜的法子交代灶房亦可。”


    
唐成哪儿是为了这个，他看重的是给家人做饭过程的享受，但这个话却没法跟从没下过厨的郑凌意说清楚，是以闻言之后也不多说，但只摆了摆手。


    
恰在两人都有些相对无言的时候，侍女小青从外面走了进来，感觉到屋里的气氛不对，这丫头头也没抬的轻声道：“禀大官人，适才门房来报，有一位自京城远来的客人请见。”


    
闻言，兴致大坏的唐成没好气儿的一伸手，“名刺。”


    
“这位客人没带名刺，只报了官讳，姓张名亮，字明之。”


    
“张亮来了？”唐成从卧榻上下来后径直便向外走去，小青见状忙忙提了灯笼跟上。


    
“不用了，你陪着夫人就是。”唐成摆摆手后一顿道：“此外你明天早上再出去跑一趟，告诉那铁匠师傅火锅不用再做了，没得又浪费了百炼钢。”


    
说完，唐成也不等小青答话便借着月色大步向门外走去，边走边不断琢磨，远在京城的张亮漏夜来此到底是为了什么事？难倒京城里又出什么大变故了？

第二六〇章 年关过后调回长安，你意如何？


    
见唐成不让她提灯笼伺候，小青就又重回了房里。


    
屋里的郑凌意正对着那树灿烂的烛火沉默，神色间看不出是愠怒还是欢喜。


    
想想唐成刚才走时的样子和撂下的那句交代，再看到郑凌意这样的神色，小青嘴角动了动后轻声道：“要说姑爷实称得上是个好脾性的，他可是真心疼小姐，成婚都这么长时间了也没见过他跟小姐你红过脸，这回……”


    
闻言转过脸来的郑凌意默然一笑，“你这丫头知道什么！”烂漫的烛光下，姿容本就出众的她再配上这从心底流出的甜蜜笑容，瞬间的丽色直让灯树都为之一黯。


    
小青明白自己想左了，当下也不再多说什么，迈步到了榻边伸手收拾那些空空的汤碗菜碟。


    
“放着吧。”郑凌意开口阻止了小青的动作，“让我自己来。”


    
小青愕然地看着小姐。


    
郑凌意却在看着几上的一片狼藉，脸上那独属于少妇的温婉柔情几乎要溢出来，“小青，你还没见过我洗碗吧……”


    
……


    
唐成快步走到门房往里一看，那正坐在火笼边喝茶的人可不就是半年多没见的张亮？


    
两年多相处下来，唐成已从心里将张亮接纳为可交之友，此时故友相见怎不令人欢喜，“明之，来得好。”


    
自打唐成刚一进来，张亮就一直在打量着他。


    
半年前唐成几乎是被逼着赶出长安的，这样的遭遇与他此前立下的功绩实在是形成了很大的反差，紧接着在官职安排上又被发配到了这个堪称是大唐最北的荒僻小县，说实话，张亮今晚来的路上其实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看到一个意志消沉，牢骚满腹的唐成的心理准备。


    
但是他的这些准备功夫一点都没派上用场，眼前唐成看到他时的惊喜的确是发自内心，脸上的笑容也一如当日般爽朗，这些绝非刻意做出来的矫饰，这点眼力张亮还是有的。


    
看着爽朗而笑的唐成，张亮心底长舒了一口气的同时滋生出一片激赏来。


    
落魄出京后又遭发配边地，任意一件都是人生大疼，这样的事情即便对于那些宦海沉浮多年的人而言也难接受，更别说以唐成这样本是少年冲动的年纪，更是在立下大功后接连遭遇打击的，能在如此逆境之中不消沉不气馁，不牢骚满腹，这样的心胸与意志又怎能不令人激赏？


    
这一刻张亮油然想起了太宗皇帝凌烟阁题诗中的名句，“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唐成，真男儿也！


    
“一别半载有余，今见无缺英气不减，吾心甚慰！”一脸轻松笑容的张亮也没抱拳拱手，有样学样的在唐成肩头重重的擂了一拳。


    
“笑也是活，哭也是活，笑总比哭好吧。”唐成哈哈一笑后顺手拉起张亮，“走，内衙说话。”


    
闻言张亮摇了摇手，“内衙就不去了，这次来的实在匆忙，又是明天一早就要走的，搅了贤弟内宅实在太缺礼数，还是无缺到我投宿的客栈小坐更好。”


    
“怎么赶这么急？”门房里毕竟不是说话的地方，唐成也没再坚持，嘱咐晚上当值的门子给里边儿报个消息后，便与张亮出来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唐成没再多说什么寒暄的话，直接问道：“明之你这趟来的蹊跷，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情，这个稍后再说。”张亮笑了笑示意唐成不必着紧，“倒是愚兄对无缺甚是抱愧，说来你与殿下……”


    
不等张亮再说就已被唐成打断了话头，“朋友之道贵在知心，明之你说这个就没意思了，此言休提。”


    
“倒是我落了俗套，也罢，随你。”张亮伸手过来又拍了拍唐成的肩膀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笺递过来，“这是此次离京前殿下命我带给你的。”


    
这次唐成没再说什么，接过信笺后当即拆开，就着轩车内昏暗摇晃的灯光看起来。


    
一页纸的信笺上仅仅只有一段话，一段出自《孟子·告子》中千百年来被人传的烂俗的一句话：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离京前殿下谴人召我，待我到东宫南书房时，殿下案头废弃的信笺不下四五页，有一页都已行将写满，倒是他笔下的那张纸上依旧空白一片。无缺，愚兄跟着殿下的时日也不短了，这还是第一次见他与人写信时如此踌躇不知如何落笔的。这几句虽少，却诚然是殿下深思之后所书。”言至此处，张亮轻轻的叹息了一声，“近半载以来殿下倒不常提及无缺你，只是两度遭遇艰难之时曾轻言问过愚兄：‘若无缺在，遇得此事又将如何处断？’贤弟，殿下对你是寄有厚望的，当日长安及授官龙门之事确也是不得已。”


    
小小的车厢中，张亮这番充满感情的话的确很有暖意。


    
唐成静静地看着手中的信笺，但心思却不在这段后世里早就背的乱熟的话上，张亮说到的李隆基写信时的那些情况他信，从扬州到长安，他没少给李隆基做事，而且做的都是使其获益甚多的大事，但相应的他不仅没得到什么回报，反而还被狼狈逼出长安跑到这原本是鸟不拉屎的僻地来做官。只要李隆基还是个人就不能不对此有所愧疚，只是以他如今的太子身份又不便直接把这份愧疚在信里表达出来，所以写信的时候才会那么为难。


    
或者还该加上一点，对于如今还没坐上皇帝宝座的李隆基来说，他的确还有用，大概这也是李隆基面对他时感到为难的重要原因。


    
沉香饵，钓金鳖。要想钓大鱼就得把钩子下的深深的，只要李隆基有这份愧疚在，早晚总得会有大回报。


    
“士为知己者死，殿下如此，实让我心中难安哪！”唐成将信笺叠好后郑而重之的收进怀里，“长安之事我也是全程参与的，焉能不明白殿下的苦衷与为难？不管是当日被逼出京还是随后的授官龙门，根子都在太平身上，于这一节上我还是分得清的。殿下与明之若想着我有怨愤之意，那还真是小瞧唐某了。”


    
“好！”张亮明显的激动了，“好一个唐成！”


    
“行了，你也别夸我了。说说吧，你怎么这个时候出长安了？眼瞅着年关就到了的。”


    
唐成的这个态度的确让张亮轻松了很多，再笑起来时就益发的明爽，“要不是李延吉死的不是个时候，我何至于要遭这罪。这次是跟着鸿胪寺赵大人一起下来办差的，要不是赵卿正受不了这天儿实在太冷要在锁阳关那边的驿馆歇马两天，我还得等着从饶乐回程的时候才能来见你。”


    
被赐以国姓的李延吉就是现任的奚王及饶乐大都督，前不久才刚死，这事唐成从图也卓那里听说过，因为李延吉属于壮年病卒，从病到死的时间又太快，就没来得及扶植起一个实力绝对占优的继任者，导致这些日子以来五部奚的族长为此明争暗斗闹的不可开交。按照朝廷章程，像这些蕃王的后事料理及新王接任之事都需朝廷谴使到场，皇城里该管这类事务的衙门正是鸿胪寺。


    
“这是鸿胪寺的应份差事，赵大人是不得不受这罪，明之你又何苦凑着遭罪。”


    
“这是殿下的意思。”张亮苦笑着摇了摇头，“本朝边事多在东北，而东北这边蕃族虽多，但不拘是哪一族内寇都绕不过饶乐，它正好卡在东北南下中原的口子上，地理位置太过重要，殿下有心将之收归朝廷手中，如此以来边军防务即可由长城一线北推至松漠契丹南部，如此既有利于直接震慑北部各族，万一有战事打起来时也不至于再殃及朝廷直属州县。”


    
“放弃长城险要做攻势防守？”


    
“也不是要放弃长城，就是想将部分兵力前出到饶乐，这样的话万一有事时朝廷应对回旋的余地也大些。这只是殿下一个粗略的想法，派我跟着鸿胪寺跑这一趟也就是想实地看看饶乐的情况。”


    
“这事怕是难哪，就不说奚人自己，就连契丹、室韦，甚至是靺鞨也不会任由朝廷直接掌控饶乐。”口中这般说，唐成心里其实很明白李隆基的想法。


    
虽然在李世民当皇帝的时候唐朝廷与北方蕃族有过几次实打实的大战，但那几场战事的性质还是防御性的，唐朝真正意义上的对外扩张战争就是在李隆基手上发动的，这一方面跟他想建立赫赫武勋的报负有关，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却在于经过前朝及开元盛世的积累，王朝本身具备了进行拓边战事的物质基础。


    
改府兵制为节度使统军，在大唐边境设立十镇节度使府，给予节度使军政统管的绝对权力，将边军扩充到五十五万的规模，李隆基这一系列的布局都是为了拓边做的准备，而这五十五万边军里就有十八万是放在东北边境的，后来的安禄山之所以能在十年间火箭般上升，也绝非仅仅是因为谄媚的好，更在于他准备的把握了李隆基的心思，常主动挑起边衅进而出兵北攻，然后凭借这些“边功”迅速升迁。


    
如此看来，李隆基现在有这想法并派张亮来饶乐也就不足为奇了，未雨绸缪啊！


    
“这只是殿下粗略的想法，未必就会实行的。朝局如此，便是殿下想做又谈何容易。”恰在这时马车已到龙门客栈外，张亮挥了挥手，“罢了，不说这差事了，下车。”


    
到张亮房中后，唐成撵走了一脸赔笑跟进来的掌柜管平潮，两人闭门对酌而谈。


    
邀饮着满尽了一樽，张亮亲自执瓯给唐成添满酒后尽收了脸上的笑容正色道：“无缺，我问你一事。”


    
唐成很纳闷张亮怎么突然这么正经了，“什么？”


    
“年关过后殿下有意将你调回长安，你意如何？”

第二六一章 你以老人压新人，我抬死人压活人！


    
年关过后调回京城？对于张亮会说到这事唐成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由不得微微愣了一下，手中端着的茶盏就此停在了嘴边。


    
张亮静静地看着唐成，等他的答复。


    
沉吟中唐成凑过茶盏小口的呷饮起来，一直到将一盏茶喝完也没说话，张亮也不急，只是静静的等着。


    
终于喝完了最后一口茶水，唐成放下茶盏看着张亮浅浅一笑道：“明之怎么会说到这个？难倒现在的皇城吏部不在太平的掌控之中了？六品以下官员的升迁调转无论如何绕不过吏部的。”


    
“户部管钱粮，吏部管乌纱，这样的地方公主怎么舍得放手？”张亮再次提过茶瓯帮唐成续添茶水，茶水汩汩声中声音不断道：“不过近来朝局有了些变化，家兄及张道济等人虽调不回来，无缺你一个八品官当无问题。”


    
唐成顺手将张亮的茶盏也拿过来放在茶瓯下，“嗯，什么变化，愿闻其详。”


    
“太平自武后朝便开始经营实力，历前朝直至如今，势力之大已无需多言。当今政事堂中七位宰执五出其门，殿下根基太浅实难与之抗衡，从无缺你被逼出京到现在，太平上依仗天子信任，下把持吏部，将殿下的心腹亲信或放或流，张道济，家兄，概而言之，当日宫变前无缺在相王府中所见诸人现在基本都已被逐出京城。”


    
“先去枝叶再取主干，太平好手段。”张亮所说的情况唐成在后世的历史书中见过，是以对太平施展的这手段并不意外，“那殿下又是如何因应？”


    
“殿下虽有太子名份，但一日不登大位便无实权，虽则皇城各部寺监事务皆能过问却又什么都管不了，情势如此便只能暂时收缩做好两件事，一则说服陛下将万骑及飞骑军权交给了二王爷和三王爷；二则勤于联络王族宗亲以固东宫之位。至于家兄等人被放流之事实无力兼顾。”


    
唐成听完忍不住赞了一句，“实力不济之下硬拼不为智者所取，壮士断腕，该退让的就当退的果断，但该坚持的则一步不退，殿下英明，做得好！只要把军权和名份牢握手中，纵然太平一党气焰滔天，殿下依旧坚若磐石，靠一帮子文官虽然能起势，却是变不了天的。”


    
“无缺说得好。”张亮笑着点了点头，“殿下虽在朝堂上节节败退，但任太平几度施展亦不曾动摇东宫大位，飞骑万骑亦是以东宫马首是瞻。”


    
“嗯。”唐成哈哈一笑，“看来情势倒不算太坏，明之你刚才所说的朝局变化又是什么？”


    
“兵法有云，柔不可守，守不可久，否则长而久之之下难免宗室及军中不生变化，殿下早已有意反击，但一直不得机会。”说到这里时，张亮嘿嘿一笑道：“然则托天之幸，近日以来陛下倦政之意越来越明显，宫中数度传出陛下有退位太上皇之意的消息。”


    
当今天子李旦实在是古今帝王中的异类，心性恬淡天下知名，实实在在没多少皇帝瘾，当年就曾经将帝位让给哥哥中宗李显，现在看来他又嫌累不想干了，而历史中他也正是这么做的，诛杀韦后登基称制还不到两年就把帝位禅让给了儿子李隆基，自己则退位太上皇安享清闲去了，现在看来，一切都还在按着历史既有的轨迹去走。


    
历史是政治、经济、军事及世间万物的综合体，其运行起来的惯性之大更胜于海啸山崩，个人面对这样的天地巨力或许能够逃生，甚至还能顺势做些什么，但若一心想着阻挡或是使其改流，虽然并非绝无可能，却也千难万难。


    
即便对于穿越者来说也同样如此！穿越回去消灭一个历史人物或许容易，但只要产生某类历史事件的历史土壤还在，死了这一个总会有另一个顶上来，只治标不治本永远都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


    
即便早已知道此事，唐成在听到张亮这话后还是一脸惊喜的猛然站了起来，“明之，这消息可靠吗？”


    
“高力士亲自从内宫传出的信儿，当无问题。”张亮见素来沉稳的唐成也被自己这消息震成这样，当即哈哈大笑起来，“无缺你可知陛下这些日子最常做的事情是什么？”


    
“别卖关子，快说。”


    
“宴饮。”张亮笑容不减的继续道：“近日以来内宫之中宴饮不断，每次陛下都会召殿下及太平与宴，以无缺之聪慧可看出陛下的心意何在？”


    
“陛下是想借此机会弥缝殿下与太平的紧张关系？”


    
张亮闻言赞许的一笑，“无缺见的明白，圣天子宅心仁厚最重亲情，实不愿见胞妹与亲子如此剑拔弩张，但在这个时候如此密集安排宴饮，陛下心意已可窥端倪。”


    
唐成缓缓点了点头，“明之是说陛下虽有倦政禅位之意，却又担心一旦避位则殿下与太平难免兵戎相见，是以刻意居中为二人缓和关系？”


    
“正是。所以近段时间以来的朝堂实可谓是难得的平静，谁也不敢贸然挑起争斗扫了天子脸面，太平虽然不甘也不得不在这个时候有所收敛，但这样的平静到底能保持多长时候谁也说不准，下次再爆发时必然愈发惨烈。殿下未雨绸缪，正是想趁这段难得的平静时间积蓄些力量，以为下次风暴之准备。”张亮说完，拍了拍唐成的肩膀道：“有圣天子在上面压着，这段时间太平不敢做得太过分。无缺，此正是你回京良机，错过这段时间可就难了。”


    
“长安……黄金之城啊，谁不想去呢？”说这话时唐成微微低下了头看着桌面上的茶盏，是以张亮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只是……明之我也问你一句，某现在回了长安又能做什么？”


    
张亮想不到唐成竟然会问如此浅显的问题，愣了一下后才道：“无缺你智计出众，临事每能用奇，正好回京为殿下参谋赞划。”


    
“明之谬赞了，以当今之朝局，殿下所行的控军固位之举正是上上之策，只要坚持做好，俟圣天子禅位之后一切自当迎刃而解，大计既定，我去京城还有何用？”唐成抬手阻了正要说话的张亮后继续道：“再则，按明之适才所言，殿下现在所需的乃是可用于朝堂之中反制太平一党的重臣，似我一个小小八品连参加朝会的资格都没有，去之何益？倒不如留在这龙门历练施政之道，以备殿下异日之用。”


    
“这……”唐成这话句句属实，却让张亮劝无可劝，只能废然叹道：“如今满朝皆是太平党羽，到哪儿去找重臣？这荒僻小县还有什么可留恋的，无缺你到了京城总能为殿下添一份力量。”


    
见张亮如此，唐成刻意沉默着等了一会儿后才悠悠声道：“怎么没有？不仅是有，而且还多。”


    
闻言，张亮神情一震，眼神灼灼地看着唐成，“在那儿？无缺莫要诓我。”


    
唐成嘿嘿一笑，抬手指了指地面，“就在这儿，就在这龙门县中都有。”


    
张亮一脸疑惑，“龙门？”


    
火笼燃得太旺，屋里又封闭得很，时间长了难免闷气，唐成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后，就站在窗边边吹着新鲜的冷风边缓缓声道：“三年前李重俊兵变之事明之当没忘记吧？”


    
张亮点点头。


    
“当日李重俊身死之后，朝中有许多重臣受其牵连或贬或放，韦庶人也正是趁此机会大力提拔亲信从而一举控制朝堂，当时长安皇城之震荡绵延年余，如今韦后已诛，圣天子在位，那些被贬流的臣子也到该回京的时候了。别的地方不知道，单是我这小小的龙门县里这样的贬官便有十余人，昔日官职最小者也是五品，其中孔珪更是至圣先师后裔，当之无愧的士林领袖，若能将这些人援引到朝堂之中，殿下立时便有了与太平相抗之力。”


    
“无缺你说的是他们？”张明之双眼猛然一亮，继而又摇了摇头，“这些人罪臣身份未消，加之人数太多，殿下便是想保，又能保的几个？人少了照样不济事。”


    
他摇头，唐成也笑着摇头，“错了，错了，明之你想错了，何需要保他们？”


    
这一说张亮更茫然了，“那你的意思是？”


    
“翻案！”唐成笑眯眯的看着张亮一字一顿道：“殿下一个人都不用保，只要给李重俊翻案就够了，一旦李重俊声名归正，孔珪等受其牵连之臣子复职还京便是顺理成章之事。”


    
听到这里张亮已是满脸惊喜，“对呀！”口中说着，他已忍不住上前在唐成肩上重重擂了一拳，擂完之后犹自难以平复心情，索性也不再坐的开始踱步起来，“我等怎么没想到？”


    
“朝中局势如此，明之与殿下将心思都专注在朝堂上，一时想不到这些也是常事。”


    
“无缺呀无缺，每次遇到你总能给人惊喜，此事若成，殿下定当记你大功。”张亮一脸兴奋地说完之后，脚下步子顿了一下，“怕就怕太平那儿……”


    
透了一阵气后又感觉到冷，唐成遂又将窗子关了起来，“明之这是患得患失了！我且问你，李重俊当日是因何身死？”


    
“宫变谋逆。”


    
“那他发动宫变所为何事？”


    
“诛奸臣，废韦后。”说到这六个字时，张亮的眼神亮了。


    
“是啊，他当日做的与后来殿下及太平合力所为之事有何区别？太平便是想拦又师出何名？再则当今天子最重亲情，李重俊可是陛下的亲侄子，名份，亲情俱在，此事必成。”唐成斩钉截铁的声音让张亮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两任太子做一样事业，本朝弟太子为前朝兄太子平反正名，这可是难得之佳话，此事既成，殿下不仅利可得人，更可得孝悌之名，实是名利双收，有这等好事又何乐而不为？”


    
此时，张亮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但只哈哈大笑而已，在他这笑声中，唐成嘿嘿声道：“无论是在朝堂中经营的时间还是年龄辈分，太平都比殿下老的多了，观其如今之作为，分明是以老压少，她既然做得出以老人压新人的勾当，殿下就不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抬死人压活人！”


    
……


    
唐成在张亮房中又留了近半个时辰，由张亮研磨，他自己动手将两人刚才商议之事写成了一封送呈李隆基的书信，明天这封书信就将借助前往饶乐使团的信使通道以最快速度送往京城。


    
仔细吹干信笺上的墨迹，看着张亮将信笺蜡封好，唐成嘱咐了他几句从饶乐回程时务必再至龙门一叙的话后，便欲起身告辞。


    
天色已晚，张亮自己明天一早也得赶回锁阳关内驿馆，是以也就没再多留唐成，亲送了他出来。


    
两人边往外走，想起一事的张亮边道：“对了，无缺你上次来信交办的事情我走之前已经安排的差不多了，殿下亲自往礼部递了话，那官儿听殿下点的是法科进士，倒也爽快，令弟张相文今科高中当无问题。待他吏部关试之后在任职安排上无缺你可有什么说的？”


    
“多谢殿下及明之了。”张相文参加法科的事情弄妥当了，这实在是个好消息，“他自己有什么想法？”


    
“他十一月末到京的时候拿着你的书信找过我，当时某也曾问过他。”说到这儿张亮笑出声来，“他就没别的想法，只说要来龙门跟着你。兄弟情深固然是好，只是这龙门也实在太偏了些，无缺你看……”


    
闻言，唐成静静想了一会儿后蓦然一笑道：“他既然想来就让他来吧，正好我这衙门里县尉出缺，打虎亲兄弟嘛，啊，哈哈！”


    
“行，只要你舍得让他来，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张亮闻言也是哈哈一笑，“说到科考，今科应试的乡贡生里倒有一个风头极劲的与无缺颇有渊源哪！”


    
“谁？”


    
“柳无涯，字随风，国朝初年名诗人刘庭芝的外孙，听说他曾自承与你有同窗之谊，可有此事？”


    
说到柳随风，唐成脑海里顿时又出现了他那一副白衣胜雪的样子，“原来是他！确有此事。”


    
“那无缺你可要小心这个同窗了，他如今可是镇国公主府的红人，太平前段时间一连办了三次文会，次次皆是这柳随风高中魁首，看这架势，今科头名十有八九就落在他身上了。”言至此处，张亮蓦然古怪的一笑，“无缺，此人相貌如何？”


    
“不管是相貌还是风仪皆是上佳之选。”唐成转念之后就明白过来张亮这古怪笑容里面的含义，太平跟她母亲则天皇后嗜好相同，都喜欢俊俏少年郎，当年莲花六郎张昌宗就是其最先发现并招罗帐中的，“柳随风这人骄傲得很，明之所想之事不太可能。”


    
“再骄傲的人面对权势富贵也得折腰。”张亮笑着摆摆手，“罢了，不说此事了。只是听他在长安士林中议及你时颇有赞许推崇之词，是以特地提个醒儿罢了，此一时彼一时啊！”


    
此时正好已到客栈门口，唐成点点头后也没再多说什么的告辞出门。

第二六二章 小妮子，你今天可是造了大孽了！


    
这时代也没个空调暖气啥的，冬天里不烤火太冷，烤火吧烟气又大，时间久了难免气闷。唐成在张亮房间里呆的时间长，告辞出来的时候就坚拒了他用马车送的好意，索性走着往衙门而去，反正龙门县城小也用不了多少时候。


    
今晚星月无光，唐成刚一走出龙门客栈的大门就忍不住摇了摇头，除了客栈门口有两盏灯之外，前方的道路上竟是连个灯影儿都见不着，碰上今晚这样的天气时整条街上就是漆黑一片，说起来这可是龙门县最热闹的一条街！


    
前段时间忙着走县政大局，加之晚上又出来的少，唐成还没注意到这个，今天亲自走的时候才觉出不对来，眼瞅着就是年关了，眼前这样子看着实在不像话。


    
一边在黑暗的街道上走着，唐成还在想着由此生发开的事情，不仅仅是街道太暗的问题，龙门县城街道更大的毛病还在个脏，日常里往来的大牲口太多又没人管，到处乱栓乱拉，搞的整个城里跟粪堆一样，还好现在是冬天，要是夏天的话迎风能臭出十多里。


    
趁着过年，这事儿是得管管了，唐成在心里拿定了主意。年关前组织一次全城大扫除，随后在这几条主街的街道上配置些灯笼，至于牲口乱拉的问题衙门也不妨下一道文告——凡在城内行走之牲口必须带上粪兜儿，甚至还可以将城里一些生活困难的老人组织起来搞搞环卫，短期内有阿史德支那批粮食做机动，这些事情衙门还是负担得起的，到了明年衙门财政状况好起来之后就可将之正式制度化。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龙门县要变革，要大发展大变样，就得先把又臭又脏的环境给整整，前些时候忙着东谷顾不过来，现在倒正好去做，也让百姓们过个干净年。


    
唐成是个坐言起行的人，发现问题就想着要解决问题，当下一边走一边想着这些事情该怎么做才妥当，浑没注意到路上的情况，直到他扎扎实实撞上了人。


    
这一撞当真是温香满怀，唐成刹住脚步正要说话时，对面那女子先已嗔怒的开了腔，“这么宽的路非得往这儿挤，你这人咋回事？”


    
正准备说话的唐成听到这声音先是讶异，继而心中猛的涌起欢喜来，当下把要说的话咽回去，趁着黑伸出手将那女子一把捞进怀里紧紧给拥住了。


    
满身馨香的女子明显是被唐成的动作给吓住了，身子僵僵的愣着没说出话来。


    
将佳人抱紧之后，唐成贴上女子耳轮嘿嘿一笑的正要开口时，蓦然便觉怀中人身子猛然一弓，继而他的两腿之间便有一阵剧痛传来。


    
Oh,My,God！这一下可是要大命了，刚才还在嘿嘿而笑的唐成瞬间就变成落了锅的虾子，全身紧紧团在一起，嘴里只顾着倒抽冷气，这时节就是想说话也说不出来了。


    
那女子趁此机会躲开身去后，黑乎乎的街道上马上就响起了“抓淫贼”的叫声。evag校对。


    
唐成现在真是肠子都悔清了，但世上哪有后悔药吃？“是……嘶……我……嘶……”一边吸溜一边说话，他的声音早就变了调儿。


    
那女子喊不几声便听远处一人暴喝声道：“大胆淫贼，还不住手！”随即就听到一个急促的脚步声飞快地跑过来。


    
那人奔近之后晃亮了随身带着的火折子后，二话不说便扯出了腰间的铁锁链向蹲在地上的唐成锁拿过来。


    
“钱三疤，你抽风了是吧！”还好来的只有他一个人，要不然唐成现在真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带着嘶嘶的颤音吼了一句后，强忍着站直身子的唐成冲那女子咬牙切齿道：“七织，这回你可是真惨了！”


    
“大人！”


    
“唐成！”


    
火折子幽暗的光线里，钱三疤和七织脸上的神色真是精彩到了极处。


    
看看唐成的脸，再往下看看他的两腿之间，随后又回到脸上来，反应过来的七织掩口“啊”的一声惊呼后赶紧跑过来挽住了唐成的腰，合不拢嘴的脸上神色要多奇怪有多奇怪。


    
“大……大人……属下刚忙完衙门里的事情……回家的路上听到……嗯……咳咳……”钱三疤跟被滚水烫过一样忙不迭地收了铁锁，“那……大人要是没事儿……属下就先回了。”


    
钱三疤转身之间眼神一瞥一低，以一种极其隐晦的角度滑过了唐成的两腿之间，好在唐成为了维护官威正咬牙强撑着把身子挺得笔直，好歹没让他看出什么不对来。


    
“这就走了！好，今晚这事我要是听到一点风声传出去，哼哼……”唐成的哼哼声真比这天气还冷，“此外，要是明天晚上这条街两边的树上还没挂起行道灯，三疤，你就收拾铺盖卷儿到衙门里过年吧。”


    
“是，是，属下明天一早就办此事。”钱三疤点头如捣蒜的答应之后，转身之间一溜烟儿就跑进暗色里没影了。


    
没了火折子，街道上顿时又恢复了幽暗一片，静寂的幽暗中，那一声女子咬唇的轻笑听来份外清晰。


    
“笑，使劲笑，笑过瘾，啊！”伴着轻笑的是唐成气急败坏的声音，“有你这小妮子笑不出来的时候。”


    
见到刚走不多久的县令大人重又折了回来，打着呵欠正准备指挥小二关门打烊的龙门客栈掌柜管平潮一溜小碎步凑了过来。


    
“安排两间上房。”即便管平潮笑的再灿烂，唐成脸色也好不起来，“另外派个人往衙门内衙传个信儿，本县今晚就歇在这儿了。”


    
“是，是，县尊大人放心，小的即刻就办。”管平潮点头哈腰的答应完，瞟过县尊大人身边时，便觉双眼有猛然一刺的感觉，这个一身男装打扮的小娘子实在是太艳乍了！


    
“嗯。”唐成点点头后随着小二往里边走去，管平潮看着那绝色小娘子主动贴过去扶住了唐成的肩膀，嘴里忍不住动了动后悄声狠啐了一口，“县令夫人已是如此美貌贤德，偏又捞上这么祸国殃民的狐狸精，他娘的，这年头的好白菜还真都让猪给拱了！”


    
啐过一口后，管平潮心里舒服了很多，当下忙颠颠的唤人去县衙传信儿。


    
唐成和七织一间房，七织的丫头单独一间房，几个小二一起伺候，三个火笼一起架上，很快的整个屋里就热乎起来，送梳洗的热水，送夜宵的点心，送温好的烫酒，好一阵儿忙活之后小二们才走，屋里安静下来。


    
适才小二们忙活的时候，坐在胡凳上的七织只是盈盈轻笑个不停，一双水汪汪魅惑的眼睛不时溜过唐成的下体，继而她的脸上就有了一层浅浅的粉晕，这女子本就是天生的妖媚风情，这番发作出来后直把几个忙碌的小二折腾的不轻，看又不敢看，不敢看又想看，心里活像装了九只发情的猫。


    
“吱呀”一声门关上了。


    
“小妮子今天犯了多大的错不用我再说了吧，过来。”卧榻上的唐成伸手勾了勾，“脱！”


    
“不脱成不成？当时那么暗……”七织口中说着不脱，身子却已从火笼边站起来往卧榻上走去，双眼中的流波更是柔的要溢出水来。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暗夜之中我都知道是你，你为何不能知道是我？再敢狡辩，家法加倍。”唐成边说边已伸出手去在榻边的火笼上烤了起来。


    
见到唐成这个小动作，七织眼中的流波益发荡漾的厉害，嘟着嘴款款走到榻边再无二话的趴伏在了男人腿上，随后便见她双手伸到身后一阵儿动作，片刻之后一具雪腻的女臀已显露出来。


    
“啪”的一声轻响，唐成烤热的手打了下去，家法正式开始！


    
闺中家法一旦行起来，注定了要以妖精打架的痴缠结束，只是恰到呻吟细细的情浓之时，却被唐成一声恨叹杀了风景，“哎呀，不行！小妮子，自作自受，你今天可是造了大孽了！”


    
因伤溃阵，云雨难行，两人便舍了激烈的妖精打架耳鬓厮磨的拥在一起，“上次我来龙门赴任前路经山南道城时特意去大雅至正园找你随我一起北来，你不肯，怎么现在自己跑来了？”


    
“我舍不得大雅至正园的演舞台，也舍不得关关姐，再说你又有大夫人同行的，我跟着一起不说再难歌乐舞蹈，日日还少不得要站规矩问安，这样的日子仅是想想就让人怕。”七织在唐成怀里扭来扭去，嘴上还跟蚂蚁一样不断轻咬着男人的胸膛，这就使得她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其实你没走多久我也就从大雅至正园走了。”


    
“噢？这是为何？”


    
“你前脚走，于观察使后脚也随着调离，大雅至正园就没了以前的声势。我再歌舞时就有一些人跑来聒噪着说些浮言浪语，关关姐就不再让我上台，逼着我来找你。”说到这里时，七织终于不再当蚂蚁，反过身来仰躺在唐成怀中，边绕指耍玩着他的头发边接着道：“看着楼里那样子我也不想再演了，索性就带着丫头离了大雅至正园，先回扬州走了一遭后这才北上，走着歇着，顺便看看沿途各州县的歌舞，就这样直到今天才到龙门，进城时候晚，开始投宿的那家客栈又实在太脏，才想着要换到这龙门客栈来，不承想在路上……”言说到此，七织又是一阵儿吃吃的轻笑。


    
听到大雅至正园的遭遇，唐成虽然也觉得有些气闷，却也并不太意外，古往今来但凡要经营这样大规模的声色歌舞之地，背后没有强力靠山是不行的，不管此前它多红火，当自己和于东军先后离开时就注定了大雅至正园的没落。


    
不管关关如何有经验又如何勤力，也不管孟浩然等人如何才华出众，无法在官场周旋的他们是撑不起大雅至正园的。


    
“从山南到扬州，再从扬州到龙门，这前后折腾下来不下四千多里地，你这妮子真是鲁莽的没边儿了，就不怕出事儿？”以七织的姿容只带着一个婢女远行数千里，没出事儿真是托天之幸了，唐成想想都觉得后怕，说话时的脸色自然就凝重起来。


    
“升平年月的有啥好怕的。”见唐成脸色不对，七织收了嬉笑老老实实答道：“我们两个都穿着男装，梳妆的时候把自己打扮漂亮难，往丑里收拾还不容易？随后再带一个旃罗胡帽，就是帽檐有大垂纱的那种，整个上半身都罩进去了，这样一路过来能出什么事啊？”


    
“就这样也不行，以后你要到哪儿我可以不管，但必须得让我知道，好安排人跟着你，记住了？”等七织正色地答应了之后唐成的脸色才又缓和过来，“这么长时间也没个书信，大雅至正园那边到底怎么样了也不知道，关关和孟浩然真是会办事！”


    
“他们是不好给你写信。”七织幽幽地叹息了一声，“园子里现在只怕好不到哪儿去，当初你毕竟是投了那么多钱和心思进去的，这让他们怎么跟你说？”


    
唐成当日开办大雅至正园绝非仅仅是为了赚钱，更多的目的还在于为到长安应试做准备，如今这个园子对他来说已经没有多少存在的意义了，没得让关关和孟浩然还焊在那里难受，“这不怨他们，罢了，我明天写封信过去，能出手就尽快出手吧，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拖得越久亏的越多。”


    
“嗯。”七织闻言怅然的点了点头。


    
“天下本无不散的筳宴，有些事情就只能无可奈何花落去，挽留不得的。你若想继续歌舞，还怕找不到地方。”想到大雅至正园曾经轰动一城的辉煌，唐成忍不住也叹息了一声，手抚着七织的肩头安慰着，“说吧，你这次过来有什么打算？”


    
“明天帮我在这县城里找个雅致的宅子住下吧，这半年来也真是跑的累了，想好生歇歇！”七织这话让唐成抚着她肩头的手猛然一停，在龙门县找宅子住下，这句话可不是随便说的，难倒她真要做没有名份却是跟主宅两头儿并大的“别宅妇”？


    
“不过，我要歇够了再想上演舞台时你可不能拦着我。”


    
“我为什么要拦着你？”唐成的手抚上了七织那一头如瀑的黑发，语调低沉道：“多情更比无情恼，说来倒是我对不起你们哪！”


    
“你真不拦着我？”七织撑在唐成身上支起了半个身子，双眼亮晶晶的看着他，“阿成你现在可是官了呀，就不怕别人说你？”


    
“你不要我的名份，我又凭什么拦着你。”唐成伸手将这个演舞台上的精灵重新拥进了怀里，轻轻声道：“我不拦你，只要你高兴，那怕跳到六十岁唱到六十岁，我也不拦你！”


    
“嗯。”七织微微答应着的时候，鼻间猛然涌起一阵儿不受控制的酸楚……

第二六三章 男人的烦恼；龙门县就要大变样了！


    
七织到达龙门县的第二天，县城百姓们注意到本城最繁华几条街道边的树上不约而同的挂起了大大的灯盏，亲自操办此事的居然是近来忙的脚不沾地的县衙钱总捕，有好奇的街坊百姓打问灯盏来由时，素来心直口快的总捕大人瞬间的神色变得极其古怪，随后才义正词严的分说这是因为县令大人顾念百姓行走不便而有此举，这番解说并无人怀疑，自然又引来赞声一片。


    
当晚，当更夫们点亮灯盏时，自龙门建县以来就一直黑着的街道上终于有了光明，这事儿虽小，若不办时谁也想不到要去办它，然则一旦真正办了之后，城中的百姓们才实实在在体会到此中的便利来，行走时方便且又安全，哎！归根结底还是县尊大人心中有百姓，想得周到啊！


    
第一天挂灯盏，第二天一早刚刚上衙，县尊大人具名签章的另一份文告便在极短的时间内贴满龙门县城的大街小巷，尤其是牲口店、客栈、大车行更是由公差亲自送达。


    
文告的内容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话：配合着百姓们自己家里的扫扬尘待年关，龙门县城也要搞一次轰轰烈烈的全城大扫除。具体方法是各家负责自己门前的街道，其清扫范围以各家户房墙为界，其它无主路段则划给左近商铺负责。全城联动时间以下午的上衙钟声为号，散衙钟声敲响时由衙门会同城内各家里正一起负责检查，凡未能执行衙门文告者，除张贴文告宣示姓名之外，一并由衙门课以半贯至一贯之罚金。今日全城清扫之后，凡进出龙门县城之大牲口必须自备粪兜儿，再有乱栓乱拉之事必当倍罚之。


    
此文告一出顿时在龙门县城内激起千层浪，众百姓口口相传文告内容之余不免瞠目结舌，衙门管天管地，怎么连牲口的拉屎放屁都管上了！自打盘古老祖开天辟地到如今，任是再有学问的人谁见过这样的文告？


    
咱们这位县尊大人尽喜欢干出奇的事情，这等内容的文告不敢说绝后，但空前是稳稳的占住了。


    
对于百姓们的议论甚或各样怪话，张贴文告的公差们不听不说不解释，有被相熟街坊憋着问急了的就只有一句，“县尊大人的脾性你们还不知道？让怎么干就怎么干，别给自己找不自在！”


    
眼瞅着就要过年，现在正是闲的时候，受这道文告撩拨，百姓们一边准备好各式清扫的器具，一边等待着下午上衙钟声敲响的时刻，说来说去大家的眼光就只盯着一处，看看县衙门前那块儿到底怎么个搞法，大姐做鞋二姐有样，没得在这大冷天里白费了力气。


    
下午时龙门县衙的上衙钟声准时响起，许多跑来看热闹的无聊闲汉惊讶的发现，几乎就在钟声敲响的同时，衙门口走出了一支拿着各式工具的二三十人队伍——现如今的龙门县衙比此前衙门里的人数都多，却也比此前的衙门都忙，这二三十人已经是所有衙内留守人员倾巢出动的结果。而带领这支队伍走在最前面的竟然……竟然是手拿长把儿锹的县尊大人。


    
长把儿锹没问题，官衣也没问题，但在看热闹的闲汉们眼中当这两样东西凑到一起时却是如此的古怪！谁见过穿官衣的人拿这玩意儿？既然官衣都穿上了还用拿这个？


    
对于这些百姓们的议论唐成只若未见，甚至连瞅都没往过瞅一眼，自顾自拎着长把儿锹走到衙门最远处的围墙边开始干起活来。


    
一锹下去，几十年累积下来冻的硬邦邦的渣子土开始松动，当唐成铲起第一锹渣子土时，看热闹的人群里隐隐有“呀”的一声惊呼传来。


    
县尊大人这是动真格的了！


    
到唐成亲自动手之后，无聊来看热闹的人反而越来越少了，慢慢的竟至于散了个干净，连县尊大人都动手了，赶紧回去干活吧！名字被县衙张榜公布就够丑的了，真要课罚起来，即便是半贯钱也心疼人哪！


    
在这个下午，在唐成率先垂范的身教下，龙门县城内几乎所有的头，铁锹，扫苕都同时舞动起来，街边路角，旮旯边缝里一个个多年堆积起的渣子堆被刨开，一片片灰尘腾起，若在远处看来，这龙门县城浑似两军战阵的沙场。


    
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百姓们才意识到他们打小居住的这个县城到底有多脏，认识到这一点后再转过头来回顾县尊大人上午的那份文告时，说怪话的少了，肯定的却越来越多。


    
县尊大人说得对呀，任谁也不愿意自己家里跟个粪堆一样，这个城就是更大范围的家，总得把家里打扫干净了才好过个舒心年，这样的话灶王爷上天禀报的时候也好给这一百姓表表功！


    
百姓们热火朝天的干到半中腰儿的时候，数百辆奚人的牛车排成串儿进了龙门县城，随后就被分派到各个街道将百姓们铲起的渣子土及扬尘装车运往东谷，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城里清理出的这些东西可就是最好的肥料。


    
文告显然低估了县城里渣子的份量，眼瞅着到了敲散衙钟的时候还没干完一半儿，唐成当即下令将检查的时间推后到次日下午。


    
第二天整个龙门县都是一片忙碌，城内忙着继续昨天的“大扫除。”东谷中领到家人赈粮的庄户们也将在今天返乡回家过年。


    
一袋袋的麦子，一袋袋的豆子装上同样返乡的奚人牛车，庄户们手摸着鼓囊囊的粮袋子回头去望那一片片山坡时，脸上露出的是由衷的笑容。


    
一道道石坝，一片片平展展的梯子田，虽然整个工作还没有全部完成，但昔日杂乱荒凉的山坡此时已经显示出别样的风姿，山坡上的这景物若再与坡下河道边那一架架立起，没立起的水车结合来看，简直就是美不胜收。


    
这可都是平田哪！还是不缺水的平田！那大水车吱呀吱呀一转就把水搅到山坡上去了，这样的平田里一亩地得产多少麦子？朴实的庄户们也有诗情，当他们想到那一堆堆黄澄澄麦子的时候，眼前亲手干出的这一切就愈发的好看了，好看到现在要走的时候都舍不得了！


    
这地不仅给了他们希望，更使得他们的心在这大灾之年里也能踏踏实实的，这一走大半个月见不着了，想想总觉得有些虚的慌。


    
手下鼓囊囊的粮袋子给了他们适时的安慰，他们能想到家里老小看到这些粮袋子时的欢喜，想到这个的时候，庄户们自己的脸上也绽开了笑容，出门这么些日子虽然受了苦遭了罪，但这苦这罪没白受，谁能想到这样的大旱天里一家人过年的时候还能吃上纯白面的蒸馍？


    
远处的坡地，手下的粮袋子，庄户们看着这些摸着这些的时候最终总会想起那位县尊老爷，给了他们这一切的县尊老爷。


    
老天开眼，灶王爷上天好好禀禀民间疾苦，一定要保佑唐老爷身子骨结实，不害灾不闹病的踏踏实实坐堂，也好让一方百姓跟着过些好日子。


    
历时一天半，龙门县全城大扫除正式结束，看着这个一夜之间几乎是焕然一新的县城，百姓们自己都觉得惊异，以至于大冷的天儿里还忍不住全家老少一起出动逛逛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县城。


    
说来也真是邪到了极点，就在大扫除后的第二天，也就是小年儿里灶王爷上天的那个傍晚，已持续干旱了数月之久的龙门县下起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这雪下得真猛啊，泼泼莽莽的铺天盖地而来，很短的时间里便将整个天地笼罩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中，当百姓们从惊喜中渐渐平静下来时，这场雪的因由自然而然的也被挂在了县尊大人的名下。


    
“这话你也信？”龙门县衙后宅中，穿着皮裘的唐成一边偎着红彤彤的火笼温酒，边命丫头卷帘开窗欣赏雪景，瞅着丫头弄好之后扭过头来对郑凌意笑道：“为夫真要有这本事，还来当什么县令？自古以来民心就是如此，要是觉得一个官儿还不错的时候，只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事都安在他身上，反之就是头顶长疮脚下流脓，全身上下再没一点儿好的。”


    
“正吃酒了，说的恁恶心。”郑凌意笑着将手中的酒盏放下了，“不过夫君这话虽然难听，倒也实在。如此说来龙门百姓对夫君还是满意的。”


    
“那当然！”唐成闻言毫无愧色的受了，仰着鼻子哼哼声道：“也不看看你夫君是什么人？几个月花费这么多心思要还是落不着个好儿，岂不冤死。”


    
见到唐成这难得一见的“耍宝”样子，郑凌意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外间衙门里都说县尊大人少年老成，性子与年纪不符，只有她这屋里人才知道夫君若要放松起来真比孩子还孩子。


    
“辛苦了这么些时候，难得东谷里忙完，衙门也放了假，又正好赶上这一场好雪。”端起酒瓯为唐成的酒樽里添满，郑凌意边添酒边带着笑意道：“莫如夫君便将七织妹妹也请来，三人赏雪岂不是更热闹些？”


    
闻言，唐成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但他去看郑凌意的脸色时，郑凌意却刻意微微偏低了头。


    
七织来龙门的第二天，唐成便将此事跟郑凌意说过，其实早在当日从金州到这龙门赴任的时候她就知道七织的事情，毕竟当时是从山南道城走的。


    
那天说的时候唐成很注意郑凌意的表情，看她当时也没什么异常，甚至听过之后还主动说要将七织一并接到衙门里来住，此后就到东谷忙活，跟平常也没什么区别。


    
那她今天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女人的心思不能猜，也根本猜不透，脑子里转了一会儿后唐成莫名的生出许多烦躁来，烦躁的原因并不在于猜不透郑凌意的心思，而是他实在不喜欢这样家人相处的方式，后世里家庭感情的失败让他愈发珍视现在自己拥有的家庭，一个和睦甜美的家。


    
在这样的家庭里生活，家人之间就应该是没心没肺的，若是连夜夜同榻而眠的两人也要互相猜度心思的时候，这样的家至少不是唐成想要的。


    
摇了摇头，唐成不再去想郑凌意的心思，将其手中酒瓯取下后伸出手去托起了她的下颌。


    
“七织，再加上家里的英纨、兰草，说来为夫就有四个屋里人，凌意，在这件事上的确是为夫对不起你。”双眼直视着郑凌意的眼睛，唐成用目光示意要说话的她不要打断自己，“你要说什么我知道，但为夫也知道这世上本就没有一个女人愿意与别的女子分享自己的男人，否则国朝初年的房夫人就不会宁愿死也不让房相接收天子所赐的宫女。相信为夫，你心里的委屈我真的知道。”


    
唐成这番话出口，刚才还急欲说什么的郑凌意无声的收了言语，但眼周处却微微的泛起了红。


    
“哎！”唐成吐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多情更比无情恼！使你四人共事一夫终究都是我的不是，为夫弥补尚且不够，又怎能再让你们更受委屈？撵走别人固然不行，但凌意你若因此心中有什么难受的时候万不用忍着，该说就说，想冲为夫发脾气也成，这样至少你心里好受些，千万别窝着堵着，更不要强颜欢笑。”


    
郑凌意的眼圈越来越红，最终双眼之中已起了一片朦胧，“妾身虽不敢称知书，但《女儿经》总还是读过的，为女之恶莫过于妒，故七出之状标其首焉！便是乡野间中人之家也有纳妾以昌香火之念，夫君这说的是什么话？”


    
虽然嘴上这样说着，但郑凌意眼睛里的水雾朦胧已凝结成泪珠滴了下来，“七织千里万里的来了，妾身身为大妇若是不问……妾身实在是怕，怕夫君你也觉得我是个妒妇；但要妾身真像《女儿经》中所说那般将你亲送到七织房中时，妾身又实在……实在是不愿，左也是难，右又是难，不是我要跟夫君动心思，妾身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啊……”


    
不容郑凌意再说什么，唐成一把将之拥入了怀中，“罢了罢了，不要再说了，都是我的错，这事上我注定是要对不起你们了！既然不知道该怎么做，那就什么都不要做，你不愿见她，她也不愿见你，既然都不愿见又何必要见？就为了一个好名声这般委屈自己，不值，真的不值啊！”


    
“那……七织会不会……”


    
“会不会说你闲话？”唐成摇了摇头，“她是个没多少心思的，即便她真说也只是向我抱怨。”


    
“她向夫君抱怨，妾身也向你抱怨，那夫君岂不是两头受气。”


    
“真要如此的话，这气我就只能受着了。”说到这句话时唐成一脸的苦笑，“又想三妻四妾又想不受气，天下间到哪儿找这样的好事？”


    
……


    
不用强逼着自己做违心之事，郑凌意心情好了许多，自此她再无一句提及七织的话，而在龙门县教坊司中指导那些官伎们歌舞的七织则是忙活的不亦乐乎。


    
唐时从朝廷到各道州县衙门皆设有教坊，坊中伎家的身籍是在官府，平日里应承衙门宴饮歌舞之余也对外经营以为经费补充，是以每每越到年节教坊就越忙碌，她们这一忙碌起来，在唐成的授意下被聘为“西席”的七织也就跟着忙碌，指导伎家，编排歌舞，好几番唐成过去都见不着她人，归根结底这小妮子也是个闲不住的人，只不过她所有的兴趣都跟歌舞有关罢了。


    
日子便这么一天天过去，腊月二十三小年儿过后年关就一天赶着一天的到了，因是在衙门放假之前唐成就提前打了招呼，所以这个年关里他是格外的轻松，再没一个人敢违反禁令来走礼的，如此他便实实在在的清闲了些日子，跟郑凌意一起备备年货，间或把酒闲话；或者踱步到教坊中看看东奔西走个不停的七织，听听她唱诗演舞，这日子实在是过的惬意。


    
要说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在这年节里家人不能都团聚到一起，山长水远的便是一封书信往还也需要很长时候，感受着越来越浓重的年味儿，唐成心里实在是很想念远在山南的那些亲人，想李英纨兰草，想唐张氏两口子，更想胖嘟嘟的女儿猫蛋儿。


    
上次一走大半年没见了，算算时间猫蛋儿也该能说话了，只是自己不在身边，也不知道这小丫头会不会叫爹？人闲心思多，想着女儿那粉雕玉琢般的可爱样子，唐成真是心疼肝儿颤，只恨不得一天里就把半年的时间过完，这样的话也就是家人从金州赶到龙门的时候了。


    
除夕过后时间越发过的快，转眼就到了初八开衙的时候，唐成到衙之后往东西两院儿各曹团拜了一回之后，便挥手让各部曹自己安排当值人选，此后从初八到正月十五上元节过完的近十天里，各部曹除了当值的人外其他人继续放假。


    
这个命令一出，众公差吏员们惊喜之余也不免心下纳闷儿，好歹跟着唐成干了几个月，他的风格素来是喜紧不喜松，最见不得的就是不专心公事之人，这回怎么转了性儿一次又给出这么多假？


    
过完上元节后这些公差文吏们就算真正明白了，县尊大人对待手下的态度就是该放松的时候玩死，该干活的时候忙死。


    
从正月十七开始，年前返家的几千庄户陆续到达东谷，这一大摊子事立时运转起来，与此同时百姓们赫然发现就在县城北城门的外边儿开始有大量的胡人商队聚集，根据传言这里将要兴建一个比道城晋阳的两市也小不了什么的大市场。


    
经过去年的铺垫，今年刚一开年就有大量的人口，大量的商队，大量的物资开始往龙门县城方圆三十里范围内聚集，龙门县就此进入了建立县治以来前所未有的爆炸式发展时期，就连城中最懵懂的百姓看到这些喧哗躁动的景象时也能清清楚楚的感觉到：龙门县就要大变样了！

第二六四章 未来的大唐第一舞男


    
东谷的梯田修造事宜还在继续，与年前不同的是庄户们这次从家里来时带着的不仅有农具，更在随身的包裹里小心的装上了些春庄稼的种子，年关里那几场大雪累积下了足够的墒情，梯子田又是最能保湿保墒的，赶上节令到了的时候在那些已经修造好的梯子田里撒上种子的话，也不误了这一季的收成。


    
家里的地暂时就只能丢给留守的老人和浑家了，这一年注定是谁都轻松不了的年头儿。男人在这边修田造地，顺便在梯子田里种种庄稼。家里的女人和老人则要经管那些坡地，就这还不算完。一等春种结束之后，庄户人家里能顶半边天的女人们也就得随后动身赶往县城边的东谷。


    
到那个时候龙门奚们要返回草原，梯子田也该修的差不多了，女人们得赶去跟男人会合帮着修房子了，田在那儿家就在那儿，据年关里回来的男人们说，等梯子田修好之后，满龙门县二万多唐人百姓都得搬到东谷去住，这事儿可不敢马虎，总得先去占个好地方再说。


    
如此以来现在这坡地里的庄稼就只能丢给家里的老人了，哎，就连孩子也得跟着遭罪，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要想以后过上好日子眼前就不能不熬苦。其实就算男人们不说，同为庄户人的女人及老人们谁又不明白这个道理？


    
东谷这边热火朝天，龙门县城里也是半点不轻松，自打正月底来了第一支胡人商队之后，这些日子里浑似决了堤一样，往常撒在北地各州县的胡人商队抽风似的都往这儿涌，更邪门儿的是这些商队开始时带来的货物并不多，反倒是粮食以及各式工匠和架房造屋的材料倒不少，随后，此前传言纷纷比晋阳两市也小不了多少的龙门大市场就这样在县城百姓的眼皮子底下开建起来。


    
拉粮食的，拉工匠的，拉造屋材料的商队多，大牲口和人就多，不拘是牲口还是人都得吃饭，如此人头涌涌的挤进城里，几乎是眨眼功夫就把城中不多的几家酒肆给挤的满满当当，饶是如此还是靠着许多民居临时开发成酒肆客栈才勉强支应过来。


    
大环境的变动带动了小小龙门县城的变动，几乎是一夜之间城里就多出了许多仓促改建的酒肆和大车店，而随着城外大市场的建设正式开始，几十年间死水微澜的县城里突然多出了海量的用工机会。


    
东谷的梯子田修造将乡间壮劳力吸纳一空，如此以来建造大市场的用工就只能从城中想办法，这时候儿只要你是个十五岁以上的丁男，就总能在外面热火朝天的工地上找到活儿干；不止是男人如此，只要女人们愿意，外面做饭烧锅的差事也好找，即便是身子骨不太行的老人跟着出来也能谋个守夜看场子的活儿。


    
人喊马嘶牲口叫，龙门县城周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喧嚣与躁动，料峭寒意中的那股子勃勃生机隔着十里地都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虽然也有城中百姓抱怨这样的日子实在是太闹腾，但大多数人却都是欣喜的面对这种几乎是眨眼间发生的巨大变化，不管怎么说现如今的日子确实比以前好过的多了，挣钱容易得多，买东西也容易得多！他们一边享受着这种变化带来的一切，一边在心中涌起不可遏止的憧憬。


    
当眼前的喧嚣与躁动最终尘埃落定的时候，脚下这座生活了几十年的龙门县城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外面的嘈杂喧闹丝毫没影响到龙门客栈最里间的这个小跨院儿，县尊唐成大人便正在跨院的正房中宴客。


    
客人一共有六位，另五位毫无例外都是跟阿史德支同样的九姓杂胡出身，这六人不仅是九姓胡人中最大的几家商贾，同时也是二十万散居各处的九姓胡人的主心骨。


    
在经历了一场持续近一天时间的漫长谈判之后，达成交易的双方都在等待着一场令人足够放松的宴饮。


    
唐成此前对管平潮的亲自交代发挥了作用，这场晚宴的菜色确实当得上琳琅满目、丰盛异常，而配合宴饮的歌舞表演也大出六胡商的意料之外，虽然伎家们的颜色的确算不上好，但无论她们表演的歌还是舞却都有一股别样吸引人的味道——纯正的京师和江南的味道。这样的味道在北地，尤其是僻远的龙门县可真是不容易见得到的。


    
坐在主位的唐成把玩着手中的酒樽，一边闲看着教坊伎家的绿腰舞，一边不时把目光投向站在阿史德支身后的安禄山身上。


    
这六位胡商带来的随身家人不下数十，但唯一能在宴饮中进入正堂的就只有安禄山一个，他是被唐成点名叫进的，很显然这个小家伙现在很兴奋。


    
看着故作矜持的安禄山正随着乐器的节拍微微动着手脚，唐成油然想起他的另一样本事来。


    
安禄山善舞。唐朝的舞分为软舞和健舞两种，其下又各有分支，健舞中最出名的有三种，除了公孙大娘擅长的剑器舞之外就数从胡地传入的胡腾与胡旋舞流行最广，安禄山擅长的便是这胡旋之舞。当其手握三镇节度时，每至长安必会给玄宗皇帝和贵妃娘娘跳上一回，为此不仅更博得了两人的欢心，所获的赏赐也着实是不老少。


    
看着眼前的真人，想着历史书中的记载，这种一脚真实一脚历史的虚幻感真的很奇妙，谁能想到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孩子日后能终结大唐盛世，谁又能想到现在看来很是单薄的他会变成后来上马都难的大胖子，又有谁能想到就是这个走路都不断喘气儿的大胖子能跳得一脚漂亮的胡旋舞？


    
当脑海中模拟出一个大胖子跳胡旋舞的场景时，唐成忍不住笑了，恰在此时场中琵琶收声，那伎家的一曲软舞《绿腰》已经结束，正在福身谢礼退场。


    
耳听着牙板又起，正在另一个伎家准备上场时，唐成伸出手压了压。


    
牙板骤停，唐成转身过去看着阿史德支笑道：“适才观赏这一曲《绿腰》舞时，本官偶见安禄山的手脚似在合节而动，上次只知此子聪慧灵动，莫非他还擅长歌舞不成？”言至此处，唐成抬起眼神笑看着安禄山道：“本官就喜欢昂扬少年，安禄山你要真有这才艺不妨来跳上一曲给诸位尊长助助酒兴，如此你可敢吗？”


    
经由阿史德支之口，另五个九姓胡的大商贾早知道唐成对安禄山别具青眼，又有刚才亲自点名叫进之事益发验证了这一点。是以此时对唐成这个突然的提议并不奇怪，只当是大人遇见自己喜欢的小孩子时不免要逗一逗。


    
安禄山毕竟是自己的身边人，唐成对他施以青眼连带着阿史德支脸上也颇有光彩，闻言呵呵笑道：“擅长二字实在说不上，不过此子自小便喜欢跳胡旋舞，两三年里倒也练的有三两分模样了。”说完这些之后他扭过头道：“禄山，唐县尊亲自点将，你可敢吗？”


    
对于一个九姓杂胡来说，县令的地位已经着实不低，更别说安禄山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从上次到现在，他心里对看重于他的唐成实是充满了好感，这种好感甚至到了感激的地步，此时既闻唐成点将，胆子本来不小的安禄山虽然未免有些心怯，却也还是猛然一挺胸膛道：“跳的好不好不敢说，但既然是县尊大人开了口，小人自该尽力奉承。”


    
在这么个场面下安禄山能有如此对答实在是不简单，唐成闻言抚掌哈哈大笑道：“好，果然是个有豪气的少年，你来，若是跳得好本官必有重赏！”


    
难得有一个进士出身的唐人县令对本族少年如此喜欢看重，阿史德支等众胡商兴起之下纷纷凑趣儿给安禄山打气，说他若是跳的好一并有赏。


    
安禄山亲爹死的早，很小就开始跟着寡母寄居在突厥人的族群中，平日里听惯了“杂种”称呼的他何时得过这样的看重？一时间整张脸上因充血涨的通红，深呼吸长长吐出一口气后，小家伙使劲提了提裤子迈步到了房间正中的演舞毯上。


    
胡旋舞顾名思义是从西域传入，舞者站在一个小圆毯子上旋转如风，纵横腾踏，但双脚却不能离开毯子半寸，既属健舞则胡旋转的越快越疾越好，跳的最好的舞者实能达到“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鹞转蓬舞”的境界。


    
花鼓咚咚，琵琶声声，安禄山在演舞毯上合节舞动起来，他毕竟只是个刚过十岁的孩子，又没经过专业的训练，尽管已经跳得很努力也实在说不上太好，唯一可取的一点就是仗着身子灵便旋转的快，但美感上却欠缺了许多。


    
唐成一边看着眼前的小安禄山舞蹈，一边极力从中想象成年后的大胖子安禄山跳胡旋舞的情景，并以此作为不可对人言的自娱手段，他这边正自乐呵的时候，就听身边坐着的七织猛然“咦”了一声。


    
唐时举凡宴饮必有歌伎相陪，恰好七织在指导这些教坊的歌舞伎，唐成便将她带在了身边，此时听她如此，扭过脸去问道：“怎么了？”


    
“这个安……”


    
“安禄山。”


    
“对，这个安禄山真是好一副跳健舞的根骨。”七织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演舞毯，低声的言语中带着不加抑制的兴奋，“你看你看，这个回转沉身下腰的动作实没有多少人能做得出来，多数孩童便是在教坊中练过一年之后也没他下的这么低。还有……你看他舒臂扬眉时候的样子，虽然规矩不够，却很能得几分刚健的神髓。看他胡旋时候的架势分明是没经过特意教授指点的，没人教授却能有当前这样子，这个安禄山实是有跳健舞的天赋。”


    
“哦！”七织说的这些唐成早就知道，所以听了之后也不觉得如何惊奇，只随口答应了一声。但就在他转身回来给手中的酒樽斟满酒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如闪电般在脑海中划过，当即他便端着酒樽猛然转身过来，“七织，你收他为徒吧，免得糟蹋了这一副好根骨。”


    
“收他为徒？”七织闻言一愣，随即又扭头过去看着安禄山舞了好一阵儿后点了点头，“闲着也是闲着，这小子我倒是能教教他。”


    
“既然要教便需用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不成。”


    
七织知道唐成是个做事认真的人，听了这话也没多想，粲然一笑道：“阿成你放心，我一定能把他教出来。”


    
“那依你看他在舞蹈上前途如何？”


    
“软舞不需练了，单攻健舞的话，他有如此根骨，又有我这等名师。”说到这句时七织一脸的自信，“期以三年必能名动河北道，若有五年时间便是长安也尽可去得，若其能勤奋不辍，十年之后天下所有教坊言及健舞时必将提到安禄山之名。”


    
“噢，如此说来若他由你教授的话，十年之后岂非就能成为大唐第一舞男？”


    
“舞男？这称呼听着真新鲜。”七织抿唇一笑道：“十年之后的事谁能说得准？不过他若肯努力的话却是大有希望。”


    
“好！”唐成猛然一拍身前案几哈哈大笑道：“就这么定了！”


    
其时安禄山所跳的胡旋舞已近尾声，正是收势的时候，唐成这一拍案几顿时将他的收势打乱，一脸忐忑的呆站在那里看着唐成。


    
乐工们手中的花鼓与琵琶应声而停，阿史德支六人俱都扭过脸来看着唐成，不解他何以如此。


    
“跳的好！虽难免有些不足，但天赋却已尽显，这个是奖给你的，收好了！”唐成看着安禄山一边和煦而言，一边将腰间那枚玉佩解了下来，见他如此众胡商隐隐色变，他们都是甚有眼力的大商贾，自然能看出这枚色泽纯净的深绿翡翠玉佩价值几何，却没想到唐成真个将之赏给了安禄山，那阿史德支更是连连摇手口称不敢。


    
“此子于健舞上天赋甚高，原本的助兴之娱却能发现如此人才实在是意外之喜，人才难得，区区一块儿配饰又算得什么，给，拿着。”唐成说话间站起身走到安禄山身前亲自将这枚配饰塞进了他手里，随后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后，转向阿史德支等人笑道：“诸位皆是一方豪富，今日得见族中人才少年，岂能无赏？”


    
他此言一出引得阿史德支等人都笑，唐人县令都表示了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大家都是豪富还真在乎这几个小钱儿不成，一时纷纷慷慨解囊，不一会儿的功夫安禄山面前的托盘里便已放满了各式物件，且都是很值几个钱的，即便安禄山年纪小但总算在阿史德支身边跟了些日子，纵然眼力还差也约莫能估出这些物件至少也能值上几十贯钱。


    
几十贯钱对于一个家境不好的十岁小孩而言是个什么概念？脑子里乍一蹦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安禄山就感觉整个人似被雷劈了一样懵乎乎的头脑发晕，他没想到此前仅仅是出于爱好练就的胡旋舞竟然能给他带来如此多的看重与收获！


    
阿史德支给完赏物之后，笑着向唐成问出了一个另几个胡商都大感兴趣的问题，“唐县尊，这安禄山在健舞上果有如此天赋？”


    
“本县在歌舞乐器上也是外行，不过此子这天赋却也不是我发现的。”言至此处，唐成转身过去一笑道：“七织你既有收徒之心，好歹总也得拿出些本事让安禄山及列位尊客看看吧。”


    
七织闻言嫣然一笑后自去更换舞衣不提，阿史德支开宴时便觉得这女子漂亮的晃人眼，虽然好奇她的身份，但唐成既然没提他也就不好问，此时一听到七织这个古怪的名字，顿时就有了些耳熟的感觉，只是一时又想不起来到底在那儿听过。


    
他正自想着，旁边已有一位胡商讶然道：“明府大人，这位莫非便是当日扬州快活楼中的头牌清倌七织姑娘？”


    
闻言，唐成笑着点了点头，“正是。”


    
“果然是她！难怪瞅着有些面熟。”接话的是另一位胡商，“某上次在晋阳花街中曾闻七织姑娘由扬州快活楼到了长安雅正园，随后在镇国公主府的宴饮中力压梁盼盼而稳坐帝京花魁之位，艳色歌舞之名虽远在北地亦得闻之！却不知七织姑娘怎生到了龙门？”


    
宴饮之中就属这种话题最能引人兴趣，这胡商一问之后其他几人都饶有兴趣的看着唐成。


    
七织的声名果然不小啊！唐成呵呵一笑，“实不相瞒诸位，这七织正是本官外室，现就定居于龙门县中。”


    
“啊……噢……恭喜恭喜！”众胡商们说到这话时，眼中又羡又妒的神色真是藏都藏不住。


    
便是这几句闲话的功夫，换好舞衣的七织已来到房中的演舞毯上，她人本就生的绝色，此番薄施粉黛，又穿上一身压金线提花舞衣后更是美艳不可方物，眼中流波一转之间顿时让整个正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安禄山就坐在唐成身边，这正是适才七织的座位，直到现在心里还怦怦跳的他甚至都有些不敢直视七织的脸，她太漂亮了，漂亮的直接瞅着她时都觉得刺眼。


    
花鼓与琵琶再起，七织跳的是与安禄山同样的一曲胡旋，舞袖飞举，回雪飘鹞，她这一舞与安禄山适才实不可同日而语，当真是骊珠迸珥逐飞星，虹晕轻巾掣流电。潜鲸暗吸苴波海，回风乱舞当空霰。万过其谁辨终始，四座安能分背面。舞至酣处时，手腕脚腕上所佩金铃发出的断续之声竟连成了一线脆脆清音，与那飘鹞舞姿结合一处真让人极尽耳目视听之娱。


    
花鼓收槌，琵琶停音，便是那一线清音也停了好一会儿后，众胡商这才醒过神来连连抚掌叫好。


    
“天气太冷，这舞衣又太单薄，你快去换过衣裳再来说话。”唐成向七织招呼的同时看了身边的安禄山一眼，只见他上身前倾的厉害，通红的脸上一双眼睛熠熠生辉，放在案几下的手更紧紧攥在了一起。


    
“孩子就是孩子，对于他感兴趣的事情就该给予正面激励和引导嘛！让他把心思放在唱歌跳舞上，总比打打杀杀的好吧！”唐成会心一笑的从安禄山身上收回了眼神儿向阿史德支等人道：“此子健舞的天赋便是由七织发现的，随后她更有了怜才收徒之心，其适才对某说过，只要此子肯下苦功，十年之后九姓胡安禄山之名必能轰传天下。阿史德领队，未知你意下如何呀？”


    
九姓胡人因为血统素来为人轻贱，出身的门路本就不多，自然也就不会像唐人父母诸多顾虑，加之安禄山身世又远远算不上好，对于他而言能得到唐成如此赏识，能有长安花魁的七织亲自教授，本人喜欢之余更有一个名动天下的未来等着，这还让人如何拒绝？


    
见阿史德支点头并应承代为转告其母之后，唐成扭过头来笑眯眯的看着安禄山，“你可愿意？”


    
安禄山脸上激动的红晕还不曾褪尽，看了看面前托盘里的珍贵物事，再看看换好衣服走来的七织，这小屁孩就此改坐为跪的趴在了唐成面前，咚咚咚连叩了三个响头，“多谢大人成全！”


    
“好。”唐成这一声长笑真是舒畅无比，“安禄山，今日在座诸位皆寄厚望于你，你可不要让我等失望才好！”

第二六五章 狂飙突进与即将到来的辞别！


    
时间一天天过去，但龙门县的喧嚣躁动却看不出有半点松缓下来的迹象。时令过了三月之后，虽然东谷梯子田的修建已经初成规模，但山谷里的人不仅没减少，反倒是益发来的多了，除了此前那些棒壮的丁男之外，新加入的几乎是清一色的健壮农妇，修梯田，种庄稼之余，东谷里最新的一个热点就是盖房子。


    
比邻着梯子田下的山谷，一面面三两尺、四五尺的土墙如雨后春笋般冒起来。借鉴修梯田的经验，庄户们盖房子时采用的也是集体合作的方式，其情形类似于后世的合作社，三五家或是五六家人联合起来按着抓阄定出的顺序依次盖房，人多好干活，众人一起上阵之后，原本对于一家一户而言极其艰难的建房过程就显得轻松了许多。


    
要说这段时间里龙门县唐人百姓的日子过的是真苦，忙完地里忙建房，每天几乎都是从一睁眼就开始干牛马般的重活，一干就干到天色黑定之后才收工。劳动强度之大，持续时间之长即便是最能熬苦的庄户人也累的龇牙咧嘴，往往一倒下之后就再不愿意起来。


    
不仅是他们这些正当年的壮实人如此，就是还在乡下家里留守的老人和孩子也不轻松，儿子和媳妇儿都走了，年老体衰的老人们只能再次咬紧牙巴骨榨出身体里的每一份精力支撑起整个家，山上的坡地要经管，屋里的小孩子要带好，此外还有那些牲口家禽要照料，任这那一样都不是轻省活路。


    
活计实在是太多的干不过来，就连正在耍玩之年的孩童也不得不提前上阵，纵观整个龙门乡村，这段时间里六七岁孩子背着比他们人还高的竹筐打牛草，七八岁孩子踩在木杌子上够着灶台做饭的情景比比皆是，而给他们烧锅的很有可能就是年仅四五岁的弟弟妹妹。


    
总而言之，县城边的东谷就像一个巨型的吸纳器，不仅将整个龙门乡村的壮劳力吸收一空，甚至将整个龙门乡村所有能积蓄起的力量都吸干榨尽，即便是鬓发斑白的老人和尚在稚龄的孩子也同样如此。或者这东谷更像一个庞然巨兽，需要两万多唐人百姓投入所有的气力和血汗才能勉强喂饱它那不知餍足的胃口。


    
累是真累，苦也是真苦，但奇怪的是尽管这么累这么苦却没多少人抱怨，虽然东谷的庄户们每天收工时都累得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但到第二天一早他们依旧会精神抖擞的起来，修梯田的干劲儿和杭哊杭哊的筑墙打夯声半点也不会比前一天小。


    
干的累极苦极的时候，庄户和他们的浑家们总会不由自主的扭头去看看那一块块整齐的梯子田，看看那一寸寸高起来的夯土墙，这一刻，中国农人千百年传承在骨子里的耐性就会迸发出最耀眼的光芒，只要有希望，只要有实实在在能让生活过的好起来的希望，他们就肯把勤劳的美德发挥到极致，像牛马一样，甚至比牛马更能干，更能熬苦。


    
这正是一个民族真正的脊梁所在，是永不枯竭，潜力无限的力量之源。


    
龙门大市场的修建比起东谷要快了许多，毕竟这里只是盖房子，毕竟修建这大市场的人有着足够的钱粮保障，一度还有许多龙门县城的百姓看着即将建好的连片屋宇发愁——一旦这大市场建好以后，这段时间容易挣钱好活人的日子就该到头了！但随后发生的一切悄然打消了他们的顾虑。


    
就在大市场的建设刚刚进入尾声的时候，一支支的商队再次蜂拥而至，这次商队带来的全是货物，不仅南货多，甚至还有从波斯传来的海货一箱箱一捆捆都塞进了前面刚建好不久的房子里，随着这些货物到来的还有许许多多的商贾，看到他们县城百姓还真就纳闷了，这消息咋就传的恁般快法？这才多少时候，这些个商客贾客们可就知道龙门县建大市场的消息了？


    
这边远处的商队和商客刚到，那边龙门百姓们这段时间已经无比熟悉的奚人牛车就到了，一辆连着一辆，一车连着一车满满装着的都是皮货，药材，牲口等等出产。


    
交易就在尚未完全建好的大市场上开始了，以钱买货、以货易货，各种交易手段都被用上，随后便见刚刚卸下皮货牲口的奚人们又开始往牛车上装起一锭锭的布帛绸缎，团茶，瓷器，铁器等等等等；而那些运载南货而来的商队则装起一捆捆皮货，药材，赶放起一群群能在关内卖个好价钱的良驹。


    
一南一北互通有无，龙门大市场甫一开市就显现出巨大的货物集散吞吐及交易能力，时间稍长些之后，不仅关内同属妫州府里其它县治的商贾们开始往这边凑，更远处的州县也有闻风而来的；南边已是如此，北边就表现的更为强烈，先是龙门奚来人，随后就见着饶乐草原上的奚人也到了，慢慢地就连松漠的契丹人也会骑好几天的马赶来此地，他们已不满足于经由图也卓之手贩卖过去的南货，想要亲自过来瞅瞅这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而此前他们若要置办什么金贵唐货时，最近也得跑到怀戎城的。


    
大市场的开启为龙门县城带来了巨大的流动人口，酒肆、大车店、茶肆、烟花青楼的数量在前次大市场修建之初的基础上出现了第二次爆炸性增长，这一段时间里基本已经到了只要你敢开店就不愁没生意的地步，就不说别人，单是龙门客栈的掌柜管平潮一人就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连开了三家分店，且还在雄心勃勃的准备着开第四家，现如今数钱数到手软、做梦都能笑醒的管大掌柜再也没在背地里啐过县尊唐成，更没骂过“狗官”了，这要不是怕天上的神灵怪罪，他都恨不得把家里请的财神爷换成唐县尊的画像。


    
在这种巨大的浪潮面前，小小龙门县城受到的冲击和影响是全方位的，县城百姓就跟做梦一样眼瞅着自己住了几十年不值几个钱的房子跟上元夜的孔明灯一样蹭蹭的往上涨价，房价那涨的叫一个邪乎，邪到他们自己听到这价钱都有些不敢相信。咋地了，这到底是咋地了！房子就还是原来那房子啊！


    
在这样的房价飙升面前，他们才突然发现此前对大市场即将建成的那些担忧是如此的可笑，担心没活儿干？但凡把家里的房子拾掇拾掇赁出去几间，光赁钱就够一家人吃喝的了，还找什么活儿？


    
惊喜的冲击来得太快也太大，啥也不干坐地就成富翁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以至于这段时间县城里的百姓几乎在同一时间进入了集体无意识的晕喜状态。


    
百姓们的状态是这个样子，相比于他们对希望的憧憬和幸福感而言，县衙里的人就惨的多了。东谷忙，大市场那边的事情更多更杂，这手头儿上又要操办几万九姓胡迁入的事情，这些个公差和文吏们感觉自己就要忙疯忙炸了，嗓子早因为说话太多而沙哑的不堪，腿脚更是跑的酸胀，此时再想想唐先尊没来之前衙门日子的轻松，任何一个衙中老人儿都会油然生出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几个月的时间里龙门县衙已经两次张贴征募文告，若论此时县衙的人数与规模早已跃居至妫州下辖六县中第一的位置，刚好跟以前的排名倒了个个儿，由倒数变成了顺数。饶是如此依旧还是人员吃紧，现如今衙门里不挂职的大掌柜杨缴正在酝酿第三份招募公告，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自己也犯愁——不招募实在不行，但要再如此扩张下去，这衙门还叫“县”衙嘛！


    
此时的龙门县就如同一辆由千里马拉辕的马车，在半年多的铺垫与准备之后彻底的进入了快车道，其惯性之大搅动了周边所有的一切，不仅本县数万百姓被卷进了这股狂飙突进的风潮之中，影响力之大更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向周围四处扩张。


    
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之后，必然要激起一圈圈逐渐扩大的涟漪。龙门县城就是平静的湖面，而空降来此做官的唐成就是那块儿石头，至于这圈圈涟漪到底能传导多远，能波及多大的地方，现在言之还为时尚早，一切都需要时间给出最终的答案。


    
正在杨缴为了征募文告的事情犯愁的时候，蓦然就听公事房的门吱呀一响。


    
“谁？出去，某现在不见客也不说事儿！”着实怪不得杨缴脾气不好，他这些日子实在是被人围追堵截的够够儿的，现如今谁都知道他是龙门县实实在在的二号人物，是以有什么事情都喜欢跑来找他，衙门里繁杂的事务就不说了，就连想着什么好处的商贾们和想在城中扩建房屋的百姓也都来找，基本上从他一到衙门开始，别说正常的上衙时间，就连吃饭上个厕所都恨不得有人跟着，他也实在是掐不住了，加之现在心里本就烦躁，遂头也没抬的就撂了狠话。


    
“一听先生这话音就知道是急火攻心。”唐成笑着反手关上了公事房的门，“正好前两天图也卓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些珍稀药草，要不我这就找人给先生熬上些，也好去去急火。”


    
听到这话后从公案后站起身的杨缴哑然一笑，熟不拘礼，他也只是向唐成随意的拱了拱手，“明府你若是真心疼人，那就该让某好生休憩几天，只要能让耳根子清静下来不再听事儿说事儿，比啥名贵药草都管用。”


    
“我倒有心想让先生休息几日，但以今日龙门之现状又岂能一日离得了先生？先生又岂能安得下心休息？”说到这里时唐成摇头一个苦笑，“本官也没想到这事情一起，大势已成之后竟然是这般紧法，不瞒杨兄你说，这都半个多月了，某与拙荆每天说的话都不超过十句，她天天一早就得奔东谷，晚上天不黑回不来，就是回来之后也累得不想说话，我这苦又向谁诉去？”


    
“明府若是这般说嘛，某心里倒是好受了不少。”杨缴哈哈大笑，“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夫人虽然没空闲，但明府不还另有绝色解语之花！”


    
七织的事情唐成既没想瞒人也根本瞒不住，这时代讲究个娶妻以德，纳妾以色，身为朝廷官员收纳花魁也实在不新鲜，是以杨缴才会如此言语无忌的将之拿来开玩笑。


    
“她？她如今比我都忙！刚收了个徒弟不说，教坊司现在事情也多的没边儿，生意好要求的新歌舞就多，还想着要在外边单辟楼阁，从选址到里边的收拾布置，那冯三娘浑是个没主意的，样样都得指着她，那儿还有时间陪我说话。”说着说着唐成一声笑叹，“这就叫做茧自缚，要早知道现在是这么个样子，当初就该给阿史德支等人交代一声别那么急着通知各地商贾有关大市场的事情，这样的话现在就能轻松多了。”


    
“这个也怪不得大人，谁能想到这些九姓胡的路子这么野，居然能招引来如此之多的商贾？”


    
“商贾重利，这大市场可是他们一手承建起来的，为了钱还有不卖力拼命的？”唐成笑着回了一句，丝毫没提当初那个大市场盈利四家均分的协议。


    
按照当初的协定，龙门县衙提供土地，九姓胡商负责出钱粮建造大市场，建成之后的盈利由他两家与龙门奚及天成军四家均分，说是四家，其实除了九姓胡那边的出资人是六胡商同等参与之外，这边三家就只有唐成、图也卓及天成军都尉三人而已。


    
唐成据手中掌握的权利提供土地及经营安全性保证；图也卓负责北地稳定货源及将市场上的南货北输；天成军都尉则负责往来交易商贾的通关便利，并以手中掌握的八千把军刀为这个富得流油的大市场提供更大意义上的安全保证，毕竟北地胡族还有着寇边的习惯。


    
四方分工合作共同维持大市场的正常运作，并相应均分利益。这份收益再加上接手牛祖德那笔生意带来的三成利润——这个生意早在年初就已经开始运作，因为不存在找买家谈价格的问题，也为避人耳目，是以其交易过程根本就没经过大市场。这两造里的收益加在一起的话，如今唐成私人的财富增长速度用日进斗金来形容都毫不过份。


    
所谓情不同则理同，不管是后世还是这一千三百年前的唐朝，总归是资本与权力的结合才能产生出最大的效益，这样的生意才是真正的大生意。


    
“这样也好，那些九姓胡们越是忙，衙门里的税赋也就收的越多。”杨缴嘿嘿一笑道：“衙门里像去年那样四处漏风的苦日子某是过够了！”


    
说到这里，两人对视之间皆都莞尔而笑。


    
这番随意的说笑让杨缴轻松了不少，“明府，衙门里人又不够用了，尤其是那个大市场实在太耗人力，还得再招募啊！此外就是这些日子里城中申请扩建房屋的百姓越来越多，这事儿也得明府你定个章程才行。”


    
“该招就招。”唐成知道杨缴在担心什么，不等他说出来已先自道：“吏部虽对各级衙门中吏员公差的人数有严格定规，但本衙也没指着用他的钱粮来养人，既然是自己花钱倒尽可变通些。只是这次再招募的话要留心尽量多招些九姓胡出身的进来，以后跟族人打交道的事情就让他们去办，如此也可避免少生出些事端。”


    
“嗯。”杨缴闻言点了点头，“那城中百姓申请扩建房屋之事？”


    
“不行，这个口子一个都不能开。”唐成斩钉截铁道：“县城就这么大，总不能把城墙推了吧！城中现余不多的土地必须牢牢掌控在衙门手中，也好为将来扩建县学等事未雨绸缪。城中百姓要建房可以，但必须在郊外，而且必须得建在县衙指定的范围内，再不能东一间西一院儿的不成个样子了，此事还得把司田曹的人叫来好生议议。”


    
见唐成想的长远，说的也周到，心中烦心事了结之后的杨缴这才想起要问唐成的来意。


    
“两天前我把流管村里的诸位都请到县城了，这两日他们正在四处走走看看，因是知道先生你忙也就没来请你去作陪，今晚某做东宴请他们，先生也去凑凑热闹吧。”唐成说着便拉起杨缴向外面走去。


    
杨缴闻言一愣，跟着唐成走出几步后这才反应过来问道：“明府此举何意？”


    
唐成站定脚步双眼看着杨缴惆怅的一叹，“若某所料不差的话，先生等即将回返长安朝堂，自此龙离浅滩，虎跃平阳，可喜可贺啊！”


    
“什么？”闻听此言，不敢相信的杨缴呆在那里看着唐成，一时恍在梦中……

第二六六章 敢问路在何方？


    
直到抵达龙门客栈时，杨缴激动的心绪才从那个无比震惊的消息中平复下来。


    
面前的依旧是上次宴请九姓胡商的小偏院儿，不仅这个是，而且旁边两个也都被唐成一起要了下来，龙门客栈掌柜管平潮这次再没抱怨什么，尽管他实在是很奇怪县尊大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穷棒子客人，而且还对他们如此客气。


    
三个小偏院儿里住着的正是从流官村请来的那些人，这次请他们过来没费太大的周章，自打去年唐成去过流官村之后，不仅村中各家各户再没有县衙公差上门聒噪，而且定期还会有药物及食物送到，粮食，蔬菜，肉类，甚至每次送来的还有一些在北地极显珍贵的水果，即便去年年末本县遭遇如此大旱的情况下，唐成送来的这些东西也一次都没少过。


    
没有公差的监管与定期上门巡查，这对于流官村民的精神放松有很大的帮助，而稳定且营养配比合理的食物补充则对这些贬官们的身体状况改善起了很好的作用，可以说自从唐成来过之后的这近半年时间是流官们自贬谪以来过的最好的一段时间，不管是在精神层面上还是物质生活上都同样如此。


    
对于饱尝世态炎凉的贬官们而言，没有多少人比他们更明白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的真正含义。当一个不入流的小公差都可以对其随意呵斥辱骂的时候，素不相识的龙门县令唐成这种作为就显得尤为难能可贵了。


    
或者出于读书人天生的矜持而使得有些话说不出口，但他们在心底的确是对这个温文尔雅的小县令充满感激的，尤其是当这份感激与身份的认同结合起来之后，同为进士出身的流官们更是对唐成隐隐有了一份知己之感。


    
猿啼客散暮江头，人自伤心水自流。同作逐臣君更远，青山万里一孤舟。身为士林华选的新科进士却被放逐到如此天角地头的县治任职，这唐成心里也该充满了落寞吧？同为远离帝都长安的逐臣，同为沦落天涯的失意人，士人之间岂非正该如此惺惺相惜，恰如伯牙摔琴为子期，并不需要多余的话语，其间自有一份流芳千古的知音相赏之意。


    
不管是出于感激还是为了酬答这份知音见赏之情，总之当唐成派去的马车到达流官村时，随着孔珪打开柴扉，其他人俱都无言相随的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到了县城之后就被安排到这里——当下在龙门县中所能找到的最好的客栈上房。锦缎制成的熏香卧具、显然是精心准备出的食物、温和而恭谨的仆人，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众流官们熟悉而又陌生的，在这个清幽精美的小院儿里总是使他们不自然的想起几年前未被逐出长安的过往。


    
与众流官们在路上默默的诸多猜测不同，那唐成如此郑而重之的将他们请过来并非是要他们帮忙做些什么，居然只是请他们见见面，“顺便看一看现在的龙门。”


    
这两天的时间里，众流官们便住在最好的房间里，吃着精美的食物，乘坐着县衙调出的马车遍游城内城外各地，从东谷到县城另一侧的划归天成军家属安置的西谷，随后再到县城前面的大市场，孔珪等人随意的看，随意地问，县衙抽调来陪同的文吏不仅不加干涉，反而主动的给予了提供便利的配合。


    
这真的是两年多前路过时看过的龙门吗？对于大多数流官而言，随着这两天里看得越多，他们脑海中这个疑惑就越深。尤其是对于孔珪来说这份疑惑与冲击就更强烈，仅仅还是在几个月之前为了那个监察御史的事情他是到过龙门县城的，也不过就是几个月的功夫，眼前的一切怎么就跟变了个天一样。


    
东西两谷里那一片片玉带般绕山而建的梯子田简直让人惊叹，惊叹于梯子田的创设之奇，惊叹于这等平田坡坡相连的气魄之大；同样他们也惊叹于大市场的规模之巨，惊叹于这个市场商通四方的繁荣，在他们饱经沧桑的人生阅历里，这两天看到的雄奇大手笔无论如何不该是在一个县治里出现的。


    
非常之事必由非常之人方能为之，通过一次次的打问及确认，他们知道了眼前所有这一切不可思议之事都来源于那个唐成，他们心中视为知音相赏的唐成。于是，这两天里被一连串惊奇与震撼刺激的激动起来的流官们回到客栈之后就不住口的议论着这些。


    
此时也不例外。


    
唐成屈指叩门的啄啄声打断了偏院儿正房里的议论，当唐成与杨缴走进去时，看到流官村贬官们一个不少的都集中在这里，此刻这些人的目光无一例外的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这两日是想请列位不受拘束的随意看看龙门，再则也是因为县衙中事务太多不便因私废公，是以不曾相陪，怠慢之处还请诸位见谅。”唐成拱手行了个团礼，拉着脸色有些不自然的杨缴坐下后向正位而坐的孔珪笑着道：“诸位先贤皆是治政方家，此番难得移步过来县城，看也看了两日，有什么赐教之处后学必当洗耳恭听。”


    
闻言，孔珪将座中诸人环视一遍后缓缓开言道：“你这次让我们过来就是为观风以论治政之得失？”


    
“正是，”唐成笑着点了点头，“《春秋左氏传》襄公三十一年中载有郑国上卿公孙侨答鬷蔑之言：‘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后学才具固不及公孙子远矣，但求教之心却不敢后人，县中既有诸位贤达在此，后学焉能不知借重？’”


    
唐成这番话对于在座的失意逐臣们来说实在是受用得很了，当下就有座中人轻声赞了一句，“信可事也！有古君子执政之风。”


    
“信可事也”四字与唐成刚才所引之言同出于《左传》襄公三十一年，正是鬷蔑夸奖公孙侨之言，乃值得信赖之意，这意思唐成自然明白，听了之后向那人抱以谦逊一笑为谢。


    
“仆等既然来了，见了，为了这一方百姓也断没有藏私不言的道理。”孔珪眼中的欣赏之色一闪即逝，脸上用近乎不变的正肃神色道：“据仆等这两日所见，唐明府东谷之举称得是功延子孙之善政，若经有司察举实有垂范天下之利，然则北城外之集市却是所行欠妥，夫理政之要首重耕桑，导民以善，焉可促民逐利以坏乡风？唐明府三思之。”


    
听得此言，坐在唐成身侧的杨缴撇了撇嘴，想说什么却又最终没说。


    
“珪公所言极是，后学自抵任之初便一力推动东谷之事也正是为固耕桑之本，至于北城集市一事实是不得已而为之。”唐成一脸诚恳说出的这话听的杨缴直皱眉头，微微扭脸过来看了他一眼后再次撇了撇嘴，这话也亏他说的出口！唐成自不会理会他，深深叹息后继续道：“东谷之事实大，钱粮靡费更巨，本衙瘠贫，加之去岁又遭大旱，若要成此大事不得不借北城集市之利以补东谷不足，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说来后学当日也是为难得很哪！”


    
流官村诸人好歹在龙门也住了两年多，对这个县到底什么状况还是清楚的，是以闻听唐成的解释之后相视之间皆都点了点头，虽然男女授受不亲，但孟圣也曾说过“嫂溺，叔可援以手。”事急从权，这个道理他们还是清楚的。


    
“嗯。”孔珪微一颔首认可了唐成的这个解释，“然则逐利之风一起，民易重利而轻义，重奸狡而弃朴拙，人心之坏不远矣，却不知唐明府将行何策以治民心之失？”


    
“重法度。”


    
“噢！明府也是饱读诗书之人，竟忘了暴秦二世而亡之戒？”


    
闻言，唐成一笑道：“这法度嘛却是要与教化并行之。”


    
“如何教化法？”


    
“旌表地方良善大义之举，使万民知何者为善，何者为恶。此外更重要的是后学将于县中大力整饬官学、义学，以至圣先师仁礼清音涤荡言利逐礼之风。”言至此处，唐成放慢的语调中有了一股浓浓的缅怀之意，“后学自幼家贫，全仗乡中义学才得以习得圣人遗教而有今日，是以对我龙门学政废弛实是痛心疾首，无奈此前衙中贫瘠虽有心无力，而今赖北城市场之利使县中小有积蓄，俟东谷梯田修建之事毕，即可重整学政，扩建县学广立义学，必使我龙门虽偏远穷困子弟凡有心向学者皆得闻圣人之教。”


    
“好！”唐成这番满带感情色彩的话让孔珪诸人听的是眼神发亮，等他说完，老夫子抚掌赞道：“斯言大善！唐明府既有此心，龙门之大幸，百姓之大幸也！设使县学教谕乏人，仆虽老迈亦愿共襄盛举。”


    
孔珪此言一出，座中其他那些人也随即纷纷附和，他们这番表态只让口中连连称谢的唐成心下遗憾不已，可惜呀这些人都要走了，要不然真把他们都安置到县学当教谕的话，这普天下所有的县学里若论师资力量之强，龙门县学稳稳当当能坐上第一把交椅。


    
哎，可惜，实在是太可惜了！


    
此后的咨政议政便主要集中在县学及义学的扩建上了，说到这个话题时，国子监出身的孔珪一改平日的讷言，一条条一款款说的极细极多，最终由唐成以私人名义做东的宴请便在这气氛热烈的议论声中结束。


    
从偏院儿里告辞出来后，唐成对着明朗的夜空长出了一口气，累呀，跟这些人相处真是太累了，从拗口的说话到一举一动都累。


    
但作为亲手推向朝堂未来可做重要借力的成规模政治力量，现在跟他们相处时即便是再累也得提前把这伏笔给埋扎实了，别人或者还不好说，但唐成对孔珪及跟他走得近那几人还是看得准的，这等人素来不轻易推许人，然则一旦他真正欣赏了谁的话，依着性子就很难再变，而且以这等人的品性来说，只要他们觉得帮你是义之所在，即便是跟皇帝老子对着干也不带含糊的，那可是正儿八经能出死力气的。


    
若想真正与孔珪这等人结交，单纯物质上的赠与是远远不够的，对于他们来说只有为官为儒的理念相同才是区分亲疏的核心标准，此前送药草送粮食的雪中送炭更多的只是拉近双方距离的敲门砖，而在他们即将动身前的这次咨政交谈才是精魂所在，展示能力、交换理念，在这些即将重返朝堂的人心中刻下独属于自己的鲜明烙印，这就是唐成这趟过来的真正目的所在，此前一直说着的咨政更多的只是个提供舞台的幌子罢了。


    
从晚宴的气氛及告辞时孔珪等人的态度来看，这趟来的目的算是完满达成了。一旦他们重返朝堂，只要他们还在朝堂上，他唐成在仕途上的安全系数可就增加的多了，若待有一天重回长安时，那借力……


    
想得太远了，唐成对着闪烁的星群摇了摇头，虽则他此举是想收束过于纷飞的思绪，但心神却又不由自主的飘散开来，眼前这件埋伏笔的大事已了，对龙门县政的规划展布也完成的差不多了，暂抛开眼前的事情不想，那他未来的路将要往哪儿走？是真如张亮所言直接回京城还是继续在地方任职？


    
心神飘忽，诸多想法纷至沓来又电闪而去，在唐成的沉吟中最终也没形成定论，这前途啊在那里，在哪里呢？

第二六七章 饶乐不饶乐；当爹不像爹


    
时令已是初夏，自打去年年节时下了那场大雪之后，整个春季里雨水就旺盛得很，经春而夏，现在的草原上正是一年里最美的时候，一眼望去看不到边际的青青绿草，连绵的绿色结成了毯，连成了海，微风一来碧浪翻滚，间或有群群牛羊点缀其中，斯景之美让人心胸为之一阔之余满眼满心感受到的全是勃勃生机。


    
天映地光，大地一片勃勃生绿，竟至于连天空也变得绿了起来，面对着这样在内陆决然难见的雄浑奇景，张亮却沉重的叹了一口气。


    
他是去年秋天里从长安动身的，没想到这趟差事竟然折腾了这么长时间后才得以踏上归程。


    
政治有着明显的联动效果，在一个特定的权力圈子内，上位者的更迭必然会带来波及整个圈子的一连串震动与变动。这半年里的饶乐草原典型的就属于这种情况。


    
因是前任奚王李延吉正当壮年时急症而死，以他的年纪在死前甚至根本都还没考虑到培养继任者的事情上来。其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族内五部都对他的死，对这突然而来的权力更迭准备不足。因是这一任奚王在位的时间太短，加之因他的年纪诸部此前的心理准备也不足，是以李延吉猝死之后五部之内竟找不出一个在实力及人望上都能压服众人的继任者。


    
宁为鸡首不为牛后，王位谁都想坐，看着也是谁都有希望，却又谁都不占绝对优势，如此以来事情就麻烦了！刚刚从李延吉的猝死中醒过神儿后，五部首领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开始了扩充实力的动作。按照奚族内部的规程，奚王是由五部族长及长老们推举产生，但若遇推举不出的极端情况下，作为“天可汗”的唐天子有定案之权，即在奚族内部推举出的候选人中指定饶乐大都督继任者，通过处于更高层次的权力强行介入纷争的方式来结束纷争。


    
毫无疑问，李延吉的这次猝死就属于极端情况，五部首领自知若想说服他人让位于己绝无可能，是以都不约而同的采取了这一极端手段，目的就是希望在大唐使团到达时使得自己能够脱颖而出，这样的话天可汗在指定新任奚王的时候自然会优先考虑到自己。


    
争斗就此而起，一头牛，一匹马，一个女人，一小块儿草场，甚至是十年二十年前陈谷子烂芝麻的小小旧怨都成了拔刀的理由，在上无奚王的弹压下，小争斗越来越多，渐次合并的越多越大，最终也越来越血腥，而这血腥的背后策动血腥的人就只有一个目的，千方百计的在这段权力空白的窗口期内获得更大的草场，更多能拉弓拔刀的子民。


    
或者更准确的来说这也不是根本目的，由一头牛引发的纷争背后，目标最终指向的却是悬空的奚王之位。


    
帝者崩，山河失色；王者薨，四野不宁。这句话在饶乐草原上得到了最好的体现，当以鸿胪寺卿正为首的朝廷使团到达饶乐前往致祭时，可怜一代奚族共主的李延吉竟然还没安葬！五部首领为争王位甚至将“战场”开拓到了他的丧事安排上。


    
在赵卿正称引仁礼的大发了一顿脾气之后，李延吉的后事安排章程才总算通过，在他老大人“丧葬期间不得妄动刀兵”的谕令下，乱纷纷的饶乐草原也暂时恢复了平静，五部首领一边依朝廷正礼服麻衣帮办李延吉后事，眼睛却充血地紧盯着赵卿正。


    
天可汗自然不可能来这饶乐，那下任奚王到底是谁，十有八九就得看这位老大人的意思了。


    
那一段时间里大唐使团的人可算是红透了半边天，赵卿正那里自不必说，就连张亮这样不起眼的使团成员也被人捧的了不得，好马，女奴，上等皮货一拨接着一拨的送，目的都只有一个：在赵卿正面前帮我家首领美言几句。


    
五部首领望眼欲穿，眼珠子都瞪出血了，但赵老大人却是半点不急，妥妥当当料理好李延吉的后事并致祭完后，他将五部首领及那些个长老们悉数招到了一起会议。


    
张亮直到现在都还记得会议那天饶乐都督府内的气氛有多凝重，咳嗽一声的话天上保不准都能掉下刀子来，也正是在这次要命的会议里，赵卿正将三十多年积攒下的官场手段发挥的淋漓尽致，充分体现了一个主掌外蕃之事的老鸿胪寺人应有的“政策”水平及以蕃治蕃的驾驭能力。


    
简而言之，五部族长每个人都从赵卿正那里感受到了看重与希望，同样也感受到了他的为难，哎！大家实力都差不多，这实在让至公无私的天可汗难以决断哪！与此同时，也是在这次会议中五部首领因为此前纷争而起的怨恨被埋的更深。


    
一场持续了整整一天的会议之后，赵卿正带着侯任奚王的推举名单拍拍屁股就回了长安，言说一切要禀明天可汗后再做决断，他走之前连半句靠点谱儿的准信都没留。


    
如此以来他跑的这一趟不仅没解决饶乐草原上的纷争，反倒是往烧的旺旺的火堆上又猛倒了一桶油，他前脚走，草原上后脚就又噼里啪啦的干了起来。


    
赵卿正虽然什么话都没留，但他当日会议中的意思已经明白得很了——天可汗指定的下任奚王肯定得是实力出众的那个。


    
尽管也有聪明人看破了赵卿正这番做派背后的意思，但情势到了这一步时已经是陷入了身不由己的不可控制之中，五部首领里无论那一个都已经是退无可退，也都不想退。


    
赵卿正这次回长安时没带张亮同行，他跟其他一些人一起留了下来，他们要在这里等着新任的朝廷正使到达，并在这位正使宣布下任奚王人选后为新任饶乐大都督布置接位及王爵受封典礼。


    
作为驾驭属下的手段，历来的上位者都会有意识的保持手下各方势力的实力均衡，李延吉在位时也不例外，如此以来他猝死时的五部奚在实力上也就差距不大，这样的纷争闹腾起来才叫一个厉害，谁也不甘心却谁也吃不了谁。


    
前后绵延半年多，经过争斗与分化好容易从五家优胜劣汰到了两家，但饶乐草原的局势就此卡在二进一上陷入了僵局，前有干旱的波及后有持续的内斗，李延吉之死后的饶乐草原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时实已是精疲力竭。


    
正在这边局势僵持之时，天可汗的第二位正使终于“风雨兼程”的到了。


    
这位大人到达饶乐广泛的拜访了诸位长老及部族首领后，大聚众人于饶乐都督府宣布了天可汗的圣旨，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是，这位新任奚王并非是在这半年纷争中拼杀出的两强中产生，而是那已被淘汰的三部族首领之一。


    
这道圣旨背后的意思张亮很清楚，圣旨宣读后饶乐草原的局势也果不其然的分裂成了三个部分，朝廷可谓是很好的利用了因李延吉猝死而得以插手饶乐事务的权力，但这段时间一直呆在此地的张亮却是隐隐担忧着一件事：以饶乐如今主弱臣强的情势来看无疑是危险到了极点，一旦此间有事的话，以大唐如此纷乱的朝局可有能力迅速干预？


    
既然是天可汗指定的新任奚王人选，那道圣旨本身就是朝廷给予新任奚王的背书，保证其权力地位的背书，一旦他被人从王位上掀下来的话，连带着大唐朝廷及天子的威权都将在北地遭受重创，在这片广袤的大地上可不是仅仅只有一个奚族，从这一点来说，方今朝廷的这一举措实在是双刃剑般的弄险之举，在饶乐草原扎下钉子的同时也将自己逼的再无退路。


    
朝廷内斗未已，如今又在饶乐埋下偌大一个隐患，当今陛下是一心求退，此事自不可能是出自他的授意，那这个安排究竟是出自镇国太平公主府还是东宫？不管是谁做的这个决定，可又准备好了后事的因应之策？


    
脑海中不由自主想到这些的时候，即便是眼前如此雄浑阔大的美景也无法消弭掉张亮心中的那一抹沉重，操之过急，操之过急了呀！


    
正在张亮感叹之时，随行而来的从人策马过来禀说行程已至龙门草原，若是快马赶路的话，三四日之间便可抵达龙门县城。


    
听到这个消息张亮神情一振，拨转马头便往礼部王侍郎车驾而去。


    
对于张亮的出身背景王侍郎自然清楚，是以对他改道龙门县盘桓数日的请求含笑以应，只嘱着在抵京之前跟上大队即可。


    
当下这支队伍便有了一个小小的分流，鸿胪寺大队人马在王礼部的带领下由龙门草原绕过龙门县城前往锁阳关，而张亮一行三人则快马径奔县城而去。


    
……


    
唐县尊的父母家眷到龙门了！近日以来，龙门县城内外直至东谷，百姓们议论最多的就是这个消息。


    
之所以对这个消息有如此之多的议论，一则是因为唐成是如今龙门县中当之无愧的焦点，百姓们喜欢对所有与他相关的事情津津乐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却在于百姓们乐于将此视为一个信号——县尊大人将在龙门长期坐堂的信号。既然他能把家眷从几千里外的山南东道接过来，那还会像以前那些走马灯似的官们儿一样干不到一两年的就走？


    
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龙门县有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根子在哪儿大家都清楚，现如今不仅是那些个正在往此迁居的九姓胡人，龙门县原有百姓也都怕县衙里突然又有什么人事变动，把个唐县尊给弄走了。


    
在这么个背景下，唐张氏等人的抵达在龙门县中就有了远超出家人团聚的意义，说一声整个县治人心为之一稳也毫不过份，是以百姓们才会如此热衷于用欢喜的语调四下里议论这个消息。


    
比之后世历朝历代的官衙，唐朝的衙门素以占地广大著称，龙门县衙也不例外，以前的时候仅唐成两口子带着仆役住在这阔大的后衙里总觉得有些冷清，现下却是欢声笑语不绝，一派融融乐乐的景象。


    
归根结底，再大再多的房子总还得有家人同住才是个正理儿啊！


    
唐张氏及李英纨等人是由张相文一路护送过来的，昔日那个在龙门县学的课堂上总是昏昏欲睡的富家少年如今已是从八品下阶的龙门县尉，在年初的长安科举中其以第八名的成绩高中法科进士，此后吏部关试也是一帆风顺，乃至于到最后授官时那负责此事的吏部主事看着张相文的名字直发愣。


    
既然这个山南东道来的乡贡生背景如此硬扎，东宫那边为了他把招呼一路从礼部打到吏部，何以他在选官的时候要去这么个兔子都不拉屎的鬼龙门县，河北道龙门县那是什么地方，别的人不清楚吏部的人还能不晓得？按着张相文这背景，就不说在京畿道择一县治，好好活动下就连长安城也大有希望能留下来的。


    
好好的长安不留非要到天边地角的龙门县，这人究竟怎么想的？古怪，真是古怪得很哪！


    
吏部的人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张相文自己却是兴奋得很，领了任命文状，铜鱼袋，官衣及行驿凭信等乱七八糟的诸般事物之后，丝毫没在长安城里多享受新科进士的荣耀，快鞭赶马的就往家跑。


    
接连两年之间，素来文运不昌的金州居然连中了两个进士，且这两个进士还是拜把子兄弟，金州人，尤其是郧溪县人凑热闹的心思大家自可想象，更别说这张相文还是现任金州使君的亲侄子了。


    
张相文虽然避过了长安的热闹，却没避开老家里的闹腾。额滴个神哪！他这一金榜题名而归，只把金州城，尤其是郧溪县城热翻了天。


    
张家本就是郧溪县中的大户，此番有子弟光耀门楣，那还了得！一连三天。老张家敞开大门通宵达旦的开起了流水席面，不管是谁上门，哪怕你只提着两升麦子做贺礼，哪怕你穷的连两升麦子都置不起，只要能说句吉利话儿就酒肉管饱管醉，走的时候还倒贴一份闻喜钱。


    
整整三天，满郧溪城里的丐户们可算是好好的补过了一回大年，随便张个嘴都喷着酒气，打个嗝都是腻腻的油腥味儿。


    
花的多收入更多，随着刺史张子山也以巡视地方的名义回了老家，并亲自主持了祭扫家祠的仪式后，恭贺张相文高中进士的贺仪就从满金州各县如潮水般汇集过来，要说那三天的热闹，张相文真是见人见得把脸都笑烂了，而张老夫人房里各家闺阁们的小像及女红足足放了两柜子还没安置下。


    
好容易等该热闹的总算热闹完，张相文就急轰轰的要动身赴任，张老爷狠狠骂了几句“喂不熟的白眼狼。”张老夫人泪水涟涟流了一脸盆之后，终究是拗不过宝贝儿子，再也不提什么高中进士之后朝廷例给三个月探亲假的话头儿放他走了。


    
由是，带着十八个家仆的张相文奉着唐张氏等人一路北上，这些人用心都切，是以堪堪刚到初夏就已抵达龙门，倒比唐成预想中的时间要早了个多月。


    
就不提龙门如今的这般繁华给张相文带来的冲击，他这几千里的过来之后仅仅休息了两天，唐成就将杨缴、贾旭及钱三疤三人都召集过来会议，这次会议的主题很简单，就是向张相文说明龙门县的规划及发展理念，此后再将县衙当前所行诸事的进度一一备细交代清楚。


    
这次会议交代完后，唐成一脚就将繁杂的衙门公务踢给了刚刚上任的张县尉，除了那些重大之事外一概不再闻问，每天一散衙就躲进内衙里享受起家人团聚的天伦之乐来。


    
现在就正是如此，内衙正房中的坐榻上，穿着一身家居常服的唐成手脚着地在厚厚的绒毯上爬来爬去，边爬嘴里还不断学着或牛或马的叫声，坐榻正中，小猫蛋儿黑的发亮的眼珠子眨也不眨地盯在他身上，两只小胖手在空中抓舞个不停，每当唐成学一声牛叫时，小猫蛋儿就会发出一串串纯净如山泉般的脆笑声。


    
看到这一幕，护在坐榻边的李英纨甜蜜而满足的一笑后，又与坐在另一边的兰草交换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儿。


    
夫君这实在是太宠着猫蛋儿了，俗话说养儿教儿当亲孙不亲子，即便猫蛋儿是个女儿可以宽纵些，夫君这样也实在是太过了，当爹的一点儿当爹的样子都没有，这遍天下有那个像他这般样子。


    
但这事啊还就不能说，说了也没用，夫君不是个听不进去话的人，但不知怎么的就是在这件事情执拗得很，这几天婆婆，甚至是公公都说过这事，但他嘴上虽然答应的好，实际上却是该怎么宠还怎么宠，看看现在这样子甚至还有些变本加厉的迹象，只不过就是背背公公婆婆的眼罢了。


    
看着唐成爬了几圈儿后，手在空中挥舞着的小猫蛋儿坐不住了，两只小胖手撑在地上，屁股撅起半天高的晃晃悠悠站起来，一边咯咯笑着一边往唐成走去。


    
一岁多的孩子本就走不稳，更别说这坐榻上软乎乎的还不好走，仅仅三两步之后，小猫蛋儿就一屁墩儿趴在了卧榻上，李英纨见状忙要伸手去抱时，唐成的声音传了过来，“英纨你别动。”


    
说完，唐成就趴在那里看着小猫蛋儿，口中柔声道：“乖女儿，爬起来，自己爬起来！”


    
摔倒之后小猫蛋儿嘴角一撇就开始哭，但哭了两声见没有动静儿，她那乌溜溜的眼珠子就开始四下乱看，一边看一边哭的越发大声，及至眼珠子转来转去也不见人上来抱她之后，小猫蛋儿的哭声慢慢小起来，人也踉跄着开始往起爬，整个过程中唐成只是笑看着她，直到猫蛋儿再次站起七扭八歪的走到他面前后，这才伸手一把将宝贝女儿给抱住了，随后父女俩就又在榻上撒欢儿似的滚来滚去，清脆的咯咯声复又响起。


    
李英纨再次与兰草交换了一个眼神儿，这个夫君哪你要说他不心疼猫蛋儿那是假的，但他就能忍心看着猫蛋儿摔倒之后哭的那么厉害也不让抱，这实在是让她们看不懂！


    
正在唐成跟女儿疯的高兴的时候，正房外传来两声丫头的咳嗽，一听到这声音后，唐成当即抱着猫蛋儿从榻上下来，堪堪等他刚穿上鞋，唐栓与唐张氏从外面走了进来。


    
看到唐成那凌乱的衣裳和凌乱的坐榻后，唐栓的眉头皱了皱，二话不说上前就把猫蛋儿从儿子怀里接了过来。


    
“爹，娘，你们来了。”唐成腆着脸嘿嘿一笑，“英纨，给爹娘奉茶。”


    
“成，你如今不仅是当爹的人了，更是个朝廷县令，你这县令当的不差，外边人一提起都夸，这在屋里当爹也得有个当爹的样子，要不传出去让人听了笑话，啊！”


    
“是，是，娘说的对。”唐成没有一点犹豫的连声答应，一边从李英纨手上接过茶盏递给唐张氏两口子，边笑问道：“今个儿是阿史德支给二老接风吧，他是个大手笔的豪富，爹娘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就是几个人吃饭，弄那么些一大席面，这得糟践多少东西，作孽呀！”唐张氏说到这里时嘴里连着啧啧了好几声，“还有那些丫头们的歌舞，娘和你爹也听不明白，在里面呆着还闷气，倒不如早点回来。”


    
她的话刚说完，唐栓在那边接了一句，“阿成你跟他们说说，这些人的好意我跟你娘心领，至于接风宴的事情就不要再弄了，这样一天吃到晚，我跟你娘遭罪不说，让百姓们看见听见该怎么说你？还有他们送来的那些礼都给退了，你是个官身子，这清白名声比啥都重要。”


    
见公公问到这个，不等唐成说什么，李英纨已温言答应了一句，“此事夫君早已吩咐过媳妇儿，门子上各方给二老送来的礼担子都已退还，公公但请放心就是。”


    
“嗯。”唐栓闻言点了点头，随即又拿眼角的余光扫了扫唐张氏。

第二六八章 明智之举？


    
唐张氏见猫蛋儿在当家的怀里扭来拧去不安生，就伸手过去把孩子接过来后咳嗽一声道：“成，娘得跟你说个正经事儿，我跟你爹也来这么些日子了，天天见着凌意早出晚归的，听丫头们说她是在东谷管着几千人吃饭的事儿？”


    
唐成伸了两次手要去抱猫蛋儿，唐张氏也没给他，“是有这事，现如今衙门里的事情太多，可用的人又太少，凌意既识字又心细天天闲着家里怪可惜的，儿子因就让她去了东谷帮忙。这些日子她着实也累得很，每天时间上也紧，若是在二老面前有什么欠缺礼数的地方，爹娘你们就多担待些。”


    
“这孩子是累坏了，去年个儿你们成婚的时候看着脸色多好，现在都有些泛黄了！你呀，实是个不知道疼屋里人的。”先是叹息了一番郑凌意的辛苦后，唐张氏瞥看了唐栓一眼后继续道：“成啊，现如今猫蛋儿他二叔也来了，娘瞅着这衙门里来来往往的人也不老少，你看是不是让凌意歇了差事回来好生养养身子，就是再能干终究还是个妇人身子，老这样抛头露面的也不好，招人闲话！”


    
闻言，从猫蛋儿身上收回目光的唐成看了唐栓一眼暂时没说话，这番话虽然是从老娘嘴里说出来的，但根子却明显是在他身上，其实自打去年中进士回去之后，唐成自己就已经感觉出二老的一些变化，这次过来之后这种变化表现的益发明显，而在两人之中尤以这个老爹变化的多些。


    
以前唐栓言词就少，现在更是愈发的少了，对着家里人倒还好些，若是遇见外客那怕是前衙的那些个吏员和公差时，他就是标准的言不轻发，即便说出来的话也肯定是仔细琢磨过好一阵子的。跟言语上这些变化比较起来，其日常行为上的举动变化就更大，以前他吃饭的时候是最不耐烦坐席面的，就喜欢一个大碗盛了饭菜在外面的敞亮地方吃，人也不喜欢坐，而是喜欢捧着碗找个地方蹲下来，吃起来一片山响又快又急，往往别人刚吃完一碗他就已经两碗下肚了。


    
自打他们这次从山南东道过来之后，这样的景象唐成就一次也没再见到过，唐栓如今吃饭肯定是腰板儿挺得笔直的坐在桌子上，一口一口的慢条斯理，间或有人在饭桌上说句话时，他还会咳嗽一声后说一句“食不言，寝不语”的话，这也只是个小小的例子，总而言之，如今的他特别的看重规矩，并且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依着规矩。


    
对于这些变化唐成知道其原因所在，也能理解，现在虽不能说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但他们的身份毕竟是随着自己身份的变化而变化了，说起来他如今固然是在龙门学着怎么做县令，唐栓他们又何尝不是在学着怎么做县令的父母，这是个好强性子的人，归根结底他现在努力做着的一切还是在维护儿子的脸面，怕自己言行上有什么不妥当让儿子跟着遭人笑话。


    
但理解是一回事儿，接受又是另一回事儿，唐成其实并不喜欢他们的这种变化，一方面是亲近感少了许多，另一方面也跟他来自后世的对“家”的理念认同不符，家就该是融融泄泄能让人彻底放松的地方，若是一家子人见面还肃肃然如对大宾的样子，那也未免太累了吧！


    
只是这话实在是说不成啊，唐朝毕竟比不得后世，自有其特定的时代特点，这时候但凡有些样子的家庭都讲究个规矩家法什么的，自己的想法固然是对，那唐栓这种做法也不错，根结还是在不同时代的理念差异，这要怎么说？又该怎么说？


    
脑子里闪过这些念头后，唐成最终只能在心底一叹而罢，当人无力改变环境的时候，就只能主动去适应环境，穿越者即便在各个方面都能占优，遇到这样与整个时代及社会理念的矛盾冲突时也只能徒唤奈何。


    
改朝换代已是千难万难，若想改变一个时代的风俗人心及理念更是难上加难，而若想在短短几十年间让一千三百年前的社会风俗及理念突变到跟后世同步，更是无异于痴人说梦，不存在任何实现的可能性。


    
归根结底，穿越者与所穿越时代的融合注定了会是一个终其一生的过程，那种我一穿越而来天地便为我所设，万物随我而变的想法其实很荒谬也很不靠谱儿。


    
叹息过后，唐成缓缓开言道：“娘这是心疼媳妇儿，凌意知道后必是感激得很。只是娘你可不能偏心哪，不能有了媳妇就把儿子扔一边吧。”言至此处，唐成满脸笑的继续道：“东谷那边凌意经管的事情比不得寻常，管着那么多粮食和那么多庄户吃饭的事儿，这两样任哪一件上出点事都了不得，到最后都得追到我身上来，小则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大则官位难保，便是牢狱之灾也极有可能。娘你说说这般重要的事情我能放心交给别人去管？凌意不做的话就只能我去！儿子现在也不轻松，再把这接手过来的话，只怕是连跟爹娘吃顿饭的时间都没了。”


    
“是咧！成你是龙门县当家的，那粮食就是县里的账本子，一家一户的账本子可不敢交给别人，保不齐就被人动了手脚还得让你背锅。”唐张氏以自己的方式理解了唐成的这番话后，又瞥眼过去瞅了唐栓一眼后道：“嗯，那就让凌意辛苦些先管着吧，这样你也放心，只是苦了她一个女人家了。”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眼见一番胡诌的话见了效果，唐成嘴角忍不住露出个笑容来。


    
他这边刚笑出来，那边的唐栓已经稳稳当当的开了口，“这事儿猫蛋儿她二叔就不能干？”


    
唐成刚刚露出的笑容马上就收了回去，“相文才来几天？这事儿繁杂得很，他一时不好接手，再说他的官职是县尉，份内主管的是捕盗及安境地方的武事，也不好刚来就让他在文事上插手。”


    
唐栓虽然有个县令儿子，但对衙门里的事情毕竟不是那么清楚，耳听唐成说的有模有样又都依着规矩，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但只点点头而已。


    
说完了这些坐着又说了一会闲话后，唐张氏两口子便起身回房，只不过他们走的时候却是连小猫蛋儿也一并给抱走了。


    
小猫蛋儿刚来没几天，唐成白天里还要到公事房，全凭着晚上散衙之后稀罕一下女儿，这么点儿时间哪够？眼瞅着唐张氏抱着女儿出门，起身相送的他忙巴巴的开口道：“娘，你们也累了，猫蛋儿就……”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被唐栓给堵了回来，“你是读过大书的，又是县令，不拘那条也没有亲自带女儿的规矩，以后小猫蛋儿就跟着我们睡了，你散衙之后也好清静着想想公事看看书！”说完，唐栓抬手摆了摆示意不用再送之后，便径直跟唐张氏回房了。


    
唐成眼巴巴的看着女儿被抱走，心里的那种感觉实在是说不出，一直瞅到看不见之后这才愤愤然转身回了房，“哎呦！我这个老爹呀……那可真是个爹……”


    
这样的话头儿不拘是李英纨还是兰草都不好接话，只是眼瞅着唐成这般郁闷，李英纨顿了顿后终究还是开言道：“公公这也是为了夫君好……”


    
“我这当爹的连女儿都拢不到身边，好什么好！”这句话出口后唐成才意识到说的不妥当，以他的身份在媳妇面前抱怨父母实是影响家庭和睦的大忌，说吧不妥，不说吧总觉得心里有点憋屈。


    
如此皱着眉闷了好一会儿后，唐成猛然抬起头来看着李英纨及兰草一拍身边的案几咬牙道：“说到底还是孩子太少，咱们得加把劲了，生！使劲生！生他七八上十个，我就不信爹娘还能把他们都给拢过去！”


    
李英纨及兰草没想到唐成憋来憋去憋出了这么个主意，忍不住笑的同时都咬牙轻啐了一口……


    
……


    
张亮远远地看到龙门县城时一度真以为自己是走错了地方，他这种感受跟孔珪等人当日的遭遇差不多，是以倒也无需多说。


    
倒是在进城途中听说唐成父母抵达龙门的消息后，张亮着实愣了一下，把父母接到这地方，这个唐成到底是怎么想的？


    
张亮也没去驿馆，带着从人依旧住在上次下榻的龙门客栈中，安顿下来梳洗罢，他往街上买了些礼物后便径直往县衙而去。


    
唐成在衙门口亲将他迎了进去，随后张亮先往后衙见过唐张氏两口子，又给猫蛋儿厚厚的封了一个见面礼后，两人这才在书房里安静的坐下来说话。


    
张亮将此次饶乐之行的前前后后备细都说了一遍，唐成手捧茶盏静静听着，及至听到朝廷的最终安排之后，他的心情已经是冰封一片。


    
张亮说得没错，现在的饶乐就是一个随时都有可能爆炸的火药桶，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饶乐的情况一旦失控的话，最先受到冲击的必定就是与其接壤的龙门，从辖地安全到大市场的贸易以至于他从牛祖德手上接盘过来的生意都会受到全方位的冲击，这或许就意味着他自上任龙门县令以来辛辛苦苦做出的一切都有可能在很短的时间里毁于一旦。


    
要命！现如今走上快车道的龙门最需要的就是一个稳定的外部发展环境，这节骨眼儿上出这样的大隐患，这可不真是要人命嘛！


    
偏偏这样的隐患即便是知道了也无法控制，这早已超出了他的权限之外，甚至就连应对都勉强。


    
现在的龙门是唐成一手规划发展起来的，承载着他所有的理想……


    
“无缺！”眼见自己说完后唐成只是紧紧皱着眉头发愣，张亮开口唤了一句。


    
“啊，你说什么？”


    
张亮又将最后那个问题说了一遍，唐成听完基本没怎么思忖，断言道：“明之你也不用再想了，像饶乐这么大的事情不管是上呈还是最终拟旨定案都必然绕不过政事堂去，方今政事堂七位相公里有五位都是太平门下，再怎么说都跟她脱不了干系。”言至此处，唐成顿了顿后道：“此外，若我所料不差的话，此事十有八九殿下也是知道并同意的。”


    
“噢，无缺何出此言？”


    
“明之难倒忘了你前次来时说过的话？这一趟殿下又为什么派你来龙门？”唐成空空的一笑，“殿下与太平虽是在争位，但在性子上两人都是不肯让人的，而今在饶乐有了这么好的趁虚而入的机会，他们又岂肯轻易放过？”


    
“我倒不是说朝廷这么做就不对，只是操之太切了些，现如今朝局如此……”


    
“不，明之你还没看明白呀，不管是太平还是殿下现在要的就是往饶乐钉一个钉子下去，只要有这个钉子在，以后怎么料理，什么时间料理都尽可以从容着来。”唐成摇了摇手，带着长长的叹息声道：“自国朝初年太宗皇帝亲颁‘兼爱如一’的诏令而被诸蕃尊为天可汗以来，饶乐、松漠等族的王位更迭都是自推自选出来的，几十年下来早已成定制，朝廷每每不过是下诏追封罢了。像眼下这等因李延吉猝死而使朝廷得以光明正大插手饶乐王位安排的机会可谓是数十年不遇，即便朝廷如今再乱，也得把这个机会先捏在手里再说。”


    
“明之你真以为朝廷会在乎这个新奚王的安危？他若真死了只会对朝廷更有好处。”说到这里时唐成蓦然嘿嘿一笑，这个笑容看在张亮眼中份外觉得冷，“不管那五部奚里的两强谁起来篡位，其得位都是不正，只要有这一点在，占着大义名份的朝廷想什么时候出手干预就能什么时候出手，准备的好就早些动手，准备的不好就晚些动手，没准儿动手的越晚，奚人自己内斗的消耗反而越大，只要最终能把饶乐吞吃下去，即便朝廷一时颜面受损又算得了什么？往再深处说，哪一位新皇登基之后不想做些赫赫武功出来，即便就是为了这个，太平和殿下也会在此事上心生默契，这个茬口留的好啊！”


    
唐成这番话实是把朝廷日日宣扬的大义名份彻底撕剥的干干净净，可谓字字句句皆是诛心之言，张亮听的悚然心惊的同时，这些日子的疑惑与忧心也一扫而空。


    
端过茶盏猛喝了一口后，张亮的眼神重新落回了唐成脸上，很久都没有移开。


    
“怎么，明之觉得我心思太深？”见张亮猛然一愣，唐成笑道：“似这等事总得有人有好处才成吧，我只不过是将自己放在太平的位子上来想整件事罢了，若是明之你也能如此，早就想明白了，哪儿有那么麻烦？”


    
即便是刻意而笑，唐成的笑容里也透出一股掩饰不住的沮丧与落寞。在那些朝堂中的上位者眼中，他在龙门的挣扎，他在龙门的理想，他在龙门所作的一切又算得了什么呢？仅仅一念之间他此前所有的辛苦或许都将毁于一旦。


    
这就是政治，血腥、冰冷、残酷，注定是与理想主义格格不入的政治！


    
“将自己放在太平的位子上？”张亮沉吟了一会儿后笑着摇了摇头，“地位相差太远，我就是真这么做了也把握不住她的心思。罢了，不说这个了，我这次过来倒是主要为了你，龙门紧贴着饶乐，如今这么个情势下无缺你也该早做打算才好，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可是至圣先师的教诫！你若有什么想头儿现在就说，我回长安后也好禀明殿下早些着手安排。”


    
“我的想头？我的想头儿就是饶乐乱不起来最好。”说完这句后唐成自嘲的一笑，在这样的大事上他的话又算得了什么呢？说穿了，当官儿还就是得当那种能影响到政策制定的官儿，否则甚至不等人亡就已经政息了！摇摇头后，唐成猛的长吐出一口气，“多说无益，明之你回京之后替我禀明殿下，某愿回京城，万一进不得长安也得是安置在京畿道，总之就是离长安越近越好。”


    
“好！”张亮抚掌而赞，“这才是明智之举，以无缺你的才干放在地方还真是可惜了。”


    
送走张亮后，唐成也没再回内衙而是径直去了公事房。


    
紧闭房门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里面，唐成对于有机会重回黄金之城不仅没感到半分欣喜，反倒是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片塞满整个身心的沮丧中，自从穿越以来，尤其是从迈进郧溪县衙的那一刻以来，即便是面临着再艰难的处境时他也从没丧失过自信，但今天这个时刻，他整个人却被一种粘稠的撕都撕不开的无力感给淹没了。


    
天地良心哪，自打当上这个龙门县令那天起，他真是尽力了，尽全力了！为了这片承载着理想的土地，他这些日子以来他耗费了多少心血？睡过几次好觉？为了龙门他这县令两次近乎是以不要命的速度在大冬天里飞马狂奔，先去白阳镇再到道城晋阳，即便是路上的辛苦不说，这两次的过程中他受了多少屈辱就只有自己知道。就算所有的这些都不算，在如今的升平年月中，满大唐这么多县令里又有哪个曾像他一样要手提黄桦木弩在县衙门口守一个囚犯？这还不说直到现在郑凌意还在为了龙门县累死累活的事儿。


    
现如今……他固然可以一走了之，但龙门县这些唐人百姓怎么办？那些个九姓胡人又怎么办？毕竟这些人是因为出于对他的信任才做出了现在的一切，龙门怎么办？一旦饶乐的火药桶全面爆发，如此近的距离内整个龙门县都有可能被陪葬进去，朝廷在没准备好之前断然是不会直接出兵参与进去的，介时唯一地处长城以北的龙门县极有可能会成为牺牲品；最关键是的，他该怎么向自己交代？


    
在付出了一切之后，却又眼睁睁的这片用心血浇灌出的土地化为一片刀兵战火，仅仅是想到这个可能，唐成都觉得揪心的疼。


    
但是，即便再不愿意他又能做什么呢？


    
人生在有的时候真是很无力呀！


    
一直默坐了近一个时辰之后，唐成才拉绳叫进了杂役，命他传话给钱三疤即刻派公差前往白阳镇及龙门草原请天成军都尉和图也卓过来议事。


    
即便现在心中沮丧到了极点，但骨子里的倔强与韧劲却决定了唐成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即便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他也要在今天把能做的该做的事情都给做了。


    
这些或许都是徒劳，但至少不给自己留下遗憾！

第二六九章 既然你们都不说，那就按我的来


    
向杂役交代完自己的吩咐之后，唐成摆了摆手，随后被杂役从外面轻轻关上门的公事房内重又陷入了一片静默。


    
尽管面前的书案上堆积着好几本文卷，唐成也没心思去瞅它一眼，现在的他再没了半点工作狂的样子，整个人只是松松垮垮的坐着，似乎什么都在想，却实实在在又没具体的想着什么。


    
虽然该做的事情依然要做，但这还并不足以将唐成从无边的沮丧中拯救出来，他的身心现在纯乎是空荡荡的一片，流云飞絮般的神思流动之中甚至多次出现了穿越前最后那段日子的回忆。


    
那段关于对人生的绝望，关于生命本身无意义的回忆，恍然之间，时刻三年，跨越一千三百年的时空之后，唐成再次真实的重温了一个虚无主义者的感受，理想的死亡，绝望后那一片空的让人窒息的心境。


    
人生的天空全被重铅似的阴云笼罩着，即便是最细小的光明也无法穿透这厚厚的乌云，没有希望，理想早已死亡，你能清晰地感受到无助的自己掉进了一个冷寒刺骨的冰窖，冰水正一寸寸漫过你的脚，漫过腿，漫过腰，无力挣扎，甚至绝望的你也不想再挣扎——一切注定了都只是徒劳，那就等着吧，等着冰水漫过头顶的那一刻……


    
这就是虚无主义者最真实的感受——绝望的无力无助的沉沦！


    
“咚咚咚”的急促敲门声将唐成从往昔的感受中拽了出来，大口的喘息了几下后，唐成坐正了身子，不用问他也知道，如今县衙里能以这样的力度和频度敲他公事房门的除了张相文就没别人。


    
“进来。”不知道是不是这两年多来的习惯养成，即便唐成的心情差到这个地步，当他坐在公事房里见人时，不管是言语还是坐姿表情都在瞬间调整成了素来的沉稳样子。


    
张相文一把推开房门走了进来，天气慢慢的热起来，显然他在来此之前也忙碌的不堪，是以微微泛红的脸上起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快步走到唐成书案前，张相文二话没说先把唐成的茶盏端过来猛灌了一气儿，仰着脖子大口灌完舒服的吐出一口气后，这才将手中捏着的那份文书放了下来，“这是吏部与政事堂联署的紧急公文，没走驿传，是由边军的急脚递刚刚送达的，大哥你看看到底是啥事弄出这么大阵仗？”


    
张相文来的急，说话急，甚至就连他平复小跑后体力的呼吸声也急，总而言之，他的这种急促与那张微红的年轻的脸，以及额头上的细密汗珠都在毫无掩饰的张扬出勃勃生机，看着这个只论年龄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二弟，唐成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活力。


    
“你如今也是吏部备档的八品县尉了，还这么毛毛躁躁！”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唐成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张相文闻言也不辩驳，一如过去在山南东道那样死皮赖脸的笑着将公文塞到了唐成手中。


    
拆开火漆取出公文，上面写的事情却简单，政事堂解除了对流官村里孔珪等人的流贬。吏部要调他们回京听用，龙门县衙监管任务一并解除的同时，就是要将此消息通知到本人，并预支一路所需费用将他们妥当的送上南归之路，除此之外还要照拂好随后还京的孔珪等人家属。


    
当日给李隆基那封信总算没白写，孔珪这些人的事情至此已尘埃落定了！唐成看完后随手将公文递给了张相文。


    
张相文来的时间短还不知道孔珪等人的来历，接过公文看完后讶然道：“这些人什么来头儿，居然能惊动政事堂？”


    
“这事交给你办，你要亲自去流官村。”唐成摆摆手示意正要问话的张相文听他说完，“你拿这份公文去找杨先生就什么都知道了，记好，对这些人不能有半点怠慢，尤其是礼数上更是疏忽，争取给他们留个好印象，将来有你的好处。报喜宜趁早，你这就去吧！”


    
“行，我一定按你说的把他们伺候的舒舒服服。”一到唐成面前的时候，张相文就再也正经不起来了，涎着脸嘿嘿一笑后转身就走，待走到门口时这厮突又转身过来道：“大哥，我瞅着你脸上的气色不大好，要是累了就回后衙歇歇，你是一县之尊，就算偶尔旷旷公事，谁还敢跟你较真儿不成？”


    
张相文走后，唐成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猛然间毫无征兆的抬手拍在了那份公文的封笺封套上，“天塌不下来，再倒霉也总有好消息！”自语着的同时就见他反手一巴掌重重的抽在了自己脸上，“去他妈的虚无主义！”


    
……


    
因为这份紧急公文，张亮延后了自己动身的时间，现如今既有与孔珪等人同行的机会他又怎么会放过，朝夕相处几千里路啊，那能说多少话？


    
此后几天唐成放下一切衙务专忙起这件事情来，小到调集县城里最好的裁缝婆子准备做衣服，召集郎中等孔珪等人到后集中检查一次身体；大到远行马车，以及马车中各样什物的准备，事无巨细唐成皆是亲手安排。当那十几辆外表看来再普通不过的马车准备妥当时，张相文也将流官村等人迎到了县城。


    
随后的事情实不用多说，总而言之对于唐成的一切安排这些个枯木逢春的流官们实没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他们想到的唐成想到了，他们没想到的唐成也想到了，包括他们的远行，包括暂时不能一起同行的家属安排，更难得的是这个唐成办出来的事情实在很对这些读书人的胃口，一切舒舒服服却又一点都不张扬，即便他做了这么多事，面对着他时依然能有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感觉。


    
细数这几年不堪回首的龙门贬官岁月，他们好的记忆不多，而眼前这个唐成无疑就是最好的一个。


    
何处是归程，长亭连短亭！


    
龙门县南城门外，十里长亭。


    
专为送别而建的长亭内，孔珪等人把盏静听着歌伎的唱词。


    
唐人送别时只要条件尚可的均会召来歌伎长歌伴饮以为送行，只不过通常的送别之辞不是离愁别绪便是殷殷寄语，听得多了未免俗烂。眼前这伎家之所以能将孔珪也吸引的凝神而听，却不在于她的容貌，尽管她的容貌实实在在称得上是倾城绝色。


    
吸引孔珪等人的是她绝美的歌艺，更是这首前所未闻的送别辞。


    
时值夏日，万物萌绿，十里离亭掩映在一片山清水秀之中只有说不出的画意，离亭正中身姿曼妙的七织一改往日的婉转歌喉，倾尽心胸的唱出了沉郁豪放之辞：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随着七织的慨声长歌，孔珪等人的思绪油然从眼前的离亭宴饮中生发开去，数年以来的经历不可抑制的重回心头一一闪现，贬官前显赫的仕宦，金樽清酒斗十千的生活；一朝祸从天降千里远贬后停杯投箸不能食的茫然；过去两年多里无数个凄凉夜晚想起昔日的一切时，又是怎样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的绝望！一次次回顾起已然走过的人生和仕宦生涯时，又有着多少行路难，行路难的感慨！宦海风波恶，做人难，做一个官人更难！


    
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一任华年空蹉跎的日子就此结束，冰冷的心再次滚烫，此番蒙圣天子征召重回帝京，未来的日子必将如那云帆巨舶般长风破浪直济沧海！


    
一曲歌罢，待袅袅余音也已散尽之时，孔珪放下酒樽悠然起身，“知音难求，但只此一曲明府已尽高山流水之意，歌已尽，酒亦尽，是到该动身的时候了，走吧！”


    
唐成正要起身送他们上车时，孔珪笑着向他压了压手，随后当先向亭下的一排马车走去。


    
……


    
从十里长亭回城之后，唐成的马车直接驶到了龙门客栈。


    
依旧是在客栈最里面的那个小偏院儿中，唐成，贾子兴与图也卓聚到了一起。


    
贾子兴与图也卓的脸色都很凝重，一时间整个屋里竟有了些相对两无言的意味。


    
静等着将一盏茶水吃尽之后见依然无人开口，唐成将空茶盏往旁边的案几上一顿，“饶乐情势如此，咱们也得有个应对的法子，既然你们都不说，那就按我的来。”随后便将他前几天就已思虑好的章程清清楚楚的摆了出来。


    
听见唐成要让他开放边界准允数千天成军进入，图也卓本就凝重的脸色又是一变，不仅是他，旁边坐着的贾子兴也同样面带难色。


    
见他们如此，唐成看着图也卓冷冷一笑：“饶乐那边真一大打出手，莫说现在的生意，龙门草原都保不住了，时至今日图也族长还有心思拨弄小算盘，哼，佩服！”


    
撂完这句话后，唐成也不等图也卓答话，继续扭过头来向贾子兴冷笑道：“如今都尉大人在龙门县一月所得比朝廷一年给的俸禄都多，拿钱的时候都尉大人倒也爽快，怎么现在就为难了！嘿，贾大人莫要忘了，一旦龙门遭了殃，断的不仅是你的财路，还是那几千兄弟的生路，他们可还指着家人搬到龙门县的。”


    
“你……”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贾子兴的愤怒在唐成冷冰冰的眼神里最终化为了一声无奈地叹息，“你不知道，前两天大都督府刚有军令下来，严令天成军紧守锁阳关，不得插手饶乐之事。”


    
“锁阳关自然要守好，只不过这一个关隘上也堆不下八千人马吧。”唐成半步不让，“我不过借那几千闲置人马到龙门草原上摆摆样子，龙门县乃天成军训练之地，当此形势紧急之时大人亲带兵马前往龙门草原训练骑射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吧，怎么就是插手饶乐之事了？”


    
唐成现在的样子只让贾子兴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两人在白阳镇初次见面时的情景，现在的他甚至比那时更危险，这一点他的眼神里已表露无疑，这就是个为了达到目的什么冒险事儿都敢干的人，贾子兴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现在摇头拒绝，唐成一准儿能干出鼓动天成军哗变的事情来，有西谷那么多梯子田在，他有这个本钱！


    
脑子里念头急转，贾子兴最终咬牙道：“罢了，就按你说的办，老子亲自带四千人马去龙门草原，不过有一条我也得说在前头，扎架势可以，但本部不会与饶乐奚接仗，除非有大都督府军令，否则任何情况下都不行。”


    
“依着你就是！咱们都是在一条船上，我还能亲眼看着都尉大人因违反军令丢官去职不成。”唐成笑了几声后转过身来，“图也族长，都到这时候了，你族里能骑射的丁壮也该动动了，既然要扎架势好歹得扎的雄壮点儿才能震的住人。此外你跟饶乐各方保持多年的关系也该派上用场了，有什么消息还是早点知道的好！”


    
三人这次碰头会议结束后，白阳镇及龙门草原一阵喧闹，数日之后，天成军八千人倾巢而出，在锁阳关下留下四千人驻扎后，其余四千人马毫不停留的直奔关外，在都尉贾子兴的亲自带领下一路疾奔龙门草原。


    
苍凉的牛角号声在龙门草原上四处响起，一个个奚人丁壮放下手中的牧鞭拿起去年冬天就已磨好的弓刀往族长大帐聚集。


    
距离当日会议八日之后，龙门草原与饶乐分隔的界河边已聚集起一支近万人规模的骑兵队伍，当此之时，饶乐战端未起，龙门草原上却已是磨刀赫赫。

第二七〇章 唐成的新官职


    
自张亮追随李隆基以来虽然一直主要负责的都是后勤之事，为了筹钱与商贾们交往的多，但他骨子里却依然是个读书人，日常消遣也好读读书吟咏吟咏风月，此番与孔珪等人结伴而行诚可谓是得其所哉。


    
云月旅程三千里，摇动的马车里除了闲谈之外几乎再没有任何别的排遣旅途寂寞的方式，而这些贬官们也乐意与他聊天以获取长安以及朝廷里最新的消息。


    
几千里路跑下来，在张亮的有心为之之下，不仅与这些流官们建立起了一些私交，许多其它的情况也都一一交代清楚，比如朝廷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他们，并将之召回长安的原因……


    
长途赶路实在累人，所以当他们这一行终于出了新丰县远远看到灞桥及桥后的长安城墙时，几乎整个队伍都忍不住欢呼出声，就连孔珪也忍不住从马车上下来，跟其他人一样往灞桥步行而去。


    
杨柳含烟灞岸春，年年攀折为行人。一过灞桥便是长安，所以这里便也成了最为著名的迎客及送别之地，流水汤汤，灞桥依旧，看着眼前跟三年前没什么区别的光秃秃杨柳树，以及那些臂挎竹篮贩卖杨柳长枝的妇人，孔珪等人都不约而同的停住了脚步。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眼前景物依旧，人事却已面目全非，三年之后重新走在这条堪称帝京分割线的桥上，孔珪等人又怎能不思绪万千。


    
一曲突然而起的迎宾礼乐打散了流官们刚刚兴起的思绪，这曲调来的着实突兀，孔珪走前几步使眼神得以绕过前方那个遮蔽物后，便见到灞桥另一侧已被清空的离亭里正有一队乐工在操弄乐器，迎宾曲便是由此而来，亭前阶下站着一位身穿极品单丝罗明黄团衫的富贵青年，他身后的官道边跟着的却是一群青衿儒服的士子，看那青蓬蓬的一片约略不下百人之多。


    
李唐朝廷虽不禁绝官员百姓穿黄色衣裳，但这般纯正的明黄颜色却也只有皇家才能用，孔珪正自看着这些人时，一脸微笑的张亮走到了他身边，“太子殿下来迎，珪公等这就过去吧。”


    
“太子！”孔珪等人心神一震，边抚弄着身上因久坐而有些褶皱的衣衫边迈步走了过去。


    
他这一行还没下桥，李隆基已从那边迎到了桥头，拱手俯身为礼后朗声道：“诸位皆是先兄节愍皇太子身边近臣，一腔赤诚只因韦逆操权竟至含冤远贬数千里，仆承继先兄腆居东宫，时至今日方得一伸冤屈，夙夜思之每每心生惭愧，幸得圣天子英明方得与诸位有今日之会，幸甚幸甚！”


    
李隆基口中说着，人已走到孔珪身边伸手扶起了他的臂膀，见到这一幕，离亭外路边的士子群中起了一阵儿不小的躁动。


    
看看身边一脸英气勃勃的李隆基，再看看不远处那一片青衿士子，孔珪最终没有挣脱李隆基的搀扶，嘴唇微微轻颤道：“朝廷对先太子的旨意是……”


    
“圣天子已于数月之前下诏追谥先兄为节愍皇太子，陪葬定陵。”闻言，孔珪摇了摇头，“这个仆已听说，仆问的是陛下的圣旨原文。”


    
正自虚搀着孔珪往前走的李隆基定住步子沉吟着想了一会儿后，将当日圣旨中直接言及李重俊的内容诵了出来，“重俊，大千之子，元良守器。往罹构间，困于谗嫉。莫顾铁钺，轻盗甲兵，有北诛夷，无不悲憧；今四凶咸服，十起何追，方申赤晕之冤，以悲黄泉之痛，可赠皇太子。”


    
李隆基诵完之后，孔珪身后的众流官们不约而同的面北拱手道：“陛下圣明！”言罢皆是一片戚色，甚至还颇有几个因按捺不住情绪而双眼含泪的。


    
静听完李隆基默诵出的圣旨言语后，素来行事端稳的孔珪默然之间已是双眼生赤“往罹构间，困于谗嫉。莫顾铁钺，轻盗甲兵！仆忝为人师，先皇太子如此种种，是皆仆规劝不力之过也！”话刚说完，已有两滴浑浊老泪自其眼角滑落。


    
“先兄不忍见韦武逆党弄权，失之于操切也是有的，先生当日已尽臣子本分，实不必自责过甚。”李隆基说着抬手一指那片青衿士子道：“这些国子学士子皆是听闻先生今日返京的消息后自发来迎的，好在这消息传扬的不算太广，否则今日之国子监中必将为之一空。”借着笑声冲淡了哀恸的气氛后，李隆基续又道：“士子们一片拳拳尊师之情，先生也该上前抚慰一番才是。”


    
流放归来鬓发半斑的先生与热血的国子监士子凑到一起后，离亭外师生相见的场景真是相当感人，目睹德高望重的先生疲惫憔悴如此，众士子固然是心生酸楚，心下激动的孔珪亦是老泪涟涟。


    
这番迎接的扰攘持续了很长时间，等众人启行往城里而去时已是半个多时辰之后了。李隆基宽大的毡车内，张亮透过窗户看着那些青衿士子簇拥着孔珪轩车而行的情景，一声叹息后面带浅笑道：“孔圣后裔再加上士林领袖的身份果然了得，殿下将这些人援引回京，不仅是在朝堂上多了臂助，亦能收心于士林，实是一举两得的妙策！唐无缺出得这个主意还真是神来之笔！”


    
“当局者迷呀！”车窗边的李隆基从外面收回目光后坐正了身子，“你前次来信中说曾在龙门县盘桓数日，这唐成现今如何？”


    
“去年到饶乐的时候看着他倒是不错，这次回来再见到的时候……”张亮无言的摇了摇头，“殿下，如今饶乐的局势如何？”


    
听张亮问起这个，李隆基皱了皱眉头，“这个稍后再说，趁着回城还有些时候，你好生说说唐无缺之事。”


    
“据属下此次龙门县中所见，唐成不仅长于谋划，抚民亦是干才……”马车辚辚声中，张亮将与唐成的两次见面及龙门县的情况备细说了出来，李隆基凝神而听，份外仔细。


    
“这个唐无缺……好一个唐无缺……明之，昔日你那一趟扬州之行去的好！”


    
“天降英主必予良臣以佐之，此即史书所谓之君臣际会者也，便从唐无缺等人身上亦能看出殿下乃天命之所钟，属下当为殿下贺！”张良拱拱手后接着道：“此次从龙门动身之前唐无缺曾亲口对属下言说愿回长安，似他这等良材远放僻地也着实是可惜了，殿下看怎么个安排法才好？”


    
“此事……稍后再说。”李隆基摆了摆手，张亮诧异的发现殿下听到唐成愿意回来的消息后不仅没有预想中的欢喜，眉宇之间反倒涌上了一层浓郁的无奈之色。


    
进入长安城之后先到吏部为地方进京官员专设的馆舍里安置，随后李隆基亲为孔珪等人设宴接风，把这一切忙完从酒肆里出来时时间已经到了半下午，张亮扶着酒意醺然的李隆基上了毡车回东宫而去。


    
东宫设在皇城后面的宫城里，毡车没走小偏门而是径直由朱雀门进了皇城，车行之中张亮诧异地看到皇城里往日颇为清闲的鸿胪寺衙门竟呈现出难得一见的繁忙景象。


    
“这一个多月来皇城各部寺监里最忙的就得数鸿胪寺了。”同样看着窗外的李隆基说话时带着浓浓的酒意，“不仅是北边的松漠、室韦、黑水、渤海都督府接连呈文鸿胪寺请派使团进京朝圣，就连安西都护府辖境内的龟兹、高昌等小邦也跟着凑起了热闹，李延吉这一死还真是四野不宁了。”


    
“殿下的意思是……”


    
“这些人还真能是为朝天子而来？都是来打听朝廷动静儿的，他们是从饶乐的事情上觉察出什么东西了，怕朝廷对各蕃的章程有变。”言至此处，李隆基无奈的一声叹息，“现今看来，此次朝廷直接插手奚王安排之事确是有些操之过切了，竟引得四蕃人心不稳。”


    
看来这些个蕃族都在担心饶乐先例一开之后最终会殃及本族，张亮却没想到仅仅是一个李延吉之死竟然引发整个大唐如此大的震动，一愣之后忙跟着问道：“那朝廷将如何处断此事？”


    
“下月初一，父皇将召见各蕃长驻京城的使者随祭太庙，并于祭礼中诵念太宗祖皇帝‘海内如一’的旧诏以安四夷之心。”微闭着眼睛说完这番话时，李隆基的手已于不自知之中攥在了一起，不甘的脸上隐见屈辱之色。


    
“这……那饶乐李诚忠怎么办？”饶乐每任奚王接位之后，朝廷在诏书中会一并赐其国姓，李诚忠就是刚接位不久的奚王名讳。天子在太庙之中当着众蕃使的面重申四海如一诏书，这个举动本身无疑就是朝廷放弃直接插手饶乐事务的最明显信号，张亮一路上都在挂念着饶乐之事，是以因有此问。


    
“鸿胪寺老赵受此事牵连卿正的位子都丢了，至于李诚忠，朝廷会派一官员前往饶乐都督府任职好歹护住他性命周全，毕竟他在名份上是父皇钦定的奚王，这点颜面朝廷总还是要顾的，至于王位……以如今的情势朝廷直接插手已无可能，更别说出兵了。”意兴阑珊的说到这里时，李隆基猛然睁开了刚才一直微闭着的眼睛，“天朝上国竟要受四夷挟制，此实为朝廷之大辱，明之你可为见证，异日本宫若有那一日时，誓当一雪今日之辱。”


    
张亮是饶乐之事的亲身参与者，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实在有些堵得慌，与此同时他也很自然的想起了紧贴着饶乐任职的唐成，“殿下，越是如此，益发要早些将唐无缺调回才是。”


    
“晚了。”口中沉重的吐出这两个字时，李隆基竟是有些不敢看张亮的眼神般重新闭上了眼睛，“昨日在大明宫御书房中，太平已亲口荐举唐成调任饶乐都督府司马。”


    
张亮赫然站了起来，“什么？”


    
“本宫已尽力辩驳此事，然则……父皇已从其所请。”


    
“唐成现在只是八品县令，饶乐都督府历任司马虽然只是摆设但毕竟是正六品的品秩，一次超迁两品五阶！这样的荐举陛下怎会首肯？”


    
“明之你可还记得于东军在山南东道修路之事？修路事毕，于东军回调工部侍郎后曾专折为唐成请功并意图将其调往工部任职，这道请功折子因太平授意被压在了政事堂，直到昨天呈送到父皇案前；此外年前唐成在万骑军中所立功勋也一并被翻了出来，有这两条大功在，超迁两品也就够了，加之他又是龙门任职，可谓是朝廷当今官员中最熟悉饶乐情势的，在这个敏感时刻，朝廷派往饶乐都督府的官员无论声望与品秩都不能太高，几造里合计下来唐成还真就成了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以至于昨日御书房中本宫竟是辩无可辩。”


    
无语，张亮真是彻底的无语了，闷着站了好一会儿后，这才万分艰难的开口道：“唐成自追随殿下以来屡立大功，然则……属下回来之前他还曾说过愿回长安，现在往饶乐任职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朝廷这道诏书一下，却让他……”


    
“本宫知道，明之你说的这些本宫都想过……”此时毡车内的气氛已然凝重到了极处，李隆基依然紧紧的闭着眼睛，“本宫亏负他良多，然则如今有太平处处掣肘又能如何？只能先记其功异日一并封赏了。”


    
张亮又是一阵沉默后突然问道：“龙门远隔长安千里，唐成不过只是一介县令，太平怎么会突然想到他？”


    
“福兮祸所依！此次孔珪等人虽然得以返回京城，但也正因着他们使太平注意到了龙门，唐成自然就……”


    
听闻这个理由之后，张亮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良久之后心中所有的念头俱化为一声低沉的叹息，“天意，天意啊！”

第二七一章 犯贱


    
因龙门县令唐成调任饶乐都督府司马一事乃是天子圣裁，加之饶乐如今的情势也实是危急，所以吏部在办这件事时就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高效率，为求速度就连调任文书、官员身份证明的银龟、六品官服以及朝板等物都没走正常公文传递通用的驿传系统，而是经由边军的急脚递送往龙门，饶是如此，那交付公文的吏部从事仍觉得不放心，愣是在兵部磨了近半个时辰，最终把皇帝老子都抬出来后终于成功的在这件包裹上粘上了三根羽毛。


    
轮值摊到这个任务的急脚递一看到包裹上的三根羽毛后，顿时跟吃了黄连般一脸的苦色，“真他娘的，老子这趟是倒血霉了！”心底啐是啐骂是骂，但他的动作可一点都不慢。


    
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羽书素不轻用，但一旦动用起来就是人换马换羽书不能停，从发出的那一刻起直到最终送达就没有个停歇的时候，即便晚上也同样如此。


    
羽书一出，急如星火，当唐成从人马俱都湿淋淋的急脚递手中亲自具名签章接收到包裹时，距离吏部发出这些东西仅仅十多天时间。


    
听说这物件儿是吏部交送的后，唐成心中蓦然一紧，“这么快就要离开龙门回长安了？”但随即他就觉察出不对来，吏部就算再抽风也不至于为一个外任县令调回京城的事发羽书。


    
“好生给他安排食宿。”向门房里交代了一句后，唐成停止猜测往衙门里边走去，刚进大门正好碰上对面走过来的张相文。


    
“大哥。”张相文刚一开口就注意到唐成手中的包裹，上面那三根羽毛实在是醒目的很，“羽书！出什么大事了？”嘴里问着，他脚下已顺势转了步子跟着唐成往里走去。


    
“你不是要出去？”


    
“羽书以前都只是听说，这还真是第一次见。大哥，到底是啥大事儿？”


    
“还没看，我也不知道。”唐成摇摇头，一顿之后道：“不过看这架势十有八九不是好事啊。”


    
公事房中唐成拆开包裹后，率先显露出来的便是那一袭六品官衣，“大哥，你升官了，啧啧，还是正六品！”张相文一脸惊喜的凑过来把里边的银龟袋抓了过去，“不错，是银龟，娘的，吏部也是势利眼儿，六品的银龟可比八品铜龟的做工好多了。”


    
银龟袋被张相文抢了先，唐成伸出的手便拿起了朝板，按着唐朝的规矩，唯有正六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参加大朝会，现如今这东西都有了，看来这次升官是真的了。


    
正在兄弟两人翻看手中物件的时候，公事房外的敲门声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进来！”


    
房门开处，贾旭、钱三疤及衙内各曹的判司一同走了进来，跟在贾旭身后的钱三疤边往里走边大着嗓门道：“大人，那四万多九姓胡都已迁居过来了，林林总总的事情多，咱们得一起合计合……”


    
话没说完他已经看到唐成公案上摊放着的这些东西，原本的话再也说不出了，等了片刻后才喉咙发干道：“大人……要走？”他这句话一出，那些个判司们顿时齐刷刷的将目光由官服转移到了唐成脸上。


    
“恭喜大人。”从这意外之事中首先反应过来的贾旭好歹说了句这个场合应该说的话，只不过就连他自己都听的出来这句恭喜是多么的言不由衷，干干的哪里有半点喜庆气儿！


    
一时间整个公事房内的气氛竟然极其古怪的凝重起来，判司们的眼神交错里已经有了惶惶无主的飘忽。


    
唐县尊高升了，要走了……他怎么能走？他走了这……这龙门县可怎么办？


    
“县令大人从正八品一跃至正六品，这是超迁，是大好事，看看你们这丧气样子。”有外人在时张相文没再称呼大哥，一脸不满的瞅了贾旭等人一眼后，他扭过头来笑着催促道：“大人快把那公文打开，看看究竟升的是什么官儿？”


    
龙门县内品秩最高的就是正八品县令，不管升的是什么官儿，到了正六品之后这个小衙门都容不下了，想到要在现在这个时候离开龙门，唐成心里的感觉也跟贾旭等人一样复杂无比，犹豫良久后终于拿起那份公文时，他的心里竟没感受到半点升官的喜悦。


    
即便心情再复杂，公文终于还是打开了，当结果终于出来时，这短短数十个字恰如一盆冰水将唐成从头浇到脚。


    
因是有属下们在，张相文不好随便凑上去看公文内容，直把他急的心里猫抓似的，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唐成说话，忍不住开口问道：“大人，怎么样，吏部给安排的是那个肥缺？”


    
唐成缓缓收起公文后向那几个判司摆了摆手，“赵县尉、贾录事及钱总捕留下，其他人先回去。”


    
待那些神情惶惑低落的判司们走了之后，唐成沉声开了口，“吏部要调我改任饶乐都督府司马一职，本县衙务暂交割给赵县尉接手。”


    
“什么？”


    
“什么！”


    
“什么？”


    
张相文三人异口同声，对此唐成也没心情再重复，甩手便将那份加盖有吏部艳红印章的公文扔了过去。


    
张相文却没想到这么重要的公文唐成居然说扔就扔，一时竟没接住，从地上捡起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后，他那颇是白净的脸上慢慢的起了一层红，“大哥，你有什么打算？”


    
贾旭和钱三疤此前只知道张相文与唐成是老乡，关系很好，却不知道他俩之间竟然还有这么层关系在，闻言俱是一愣，不过这个时候他们也没心思来关注这件事了。


    
唐成坐在公案后长长的深呼吸了好几口后才勉强克制住将朝板等物也扔出去的冲动，“我现在心思很乱，你意如何？”


    
“去个鸟饶乐！那地方是现在能去的？要按我的意思大哥就该写回复公文找吏部抗辩，肯给换职差固然是好，吏部若不肯换，大哥索性就学了陶元亮，官印一挂他们爱找谁去谁去，就凭大哥的才学本事在哪儿过不了好日子？若还想做官，等这阵风头儿过了之后再找人谋个起复就是。”


    
一脸激动的张相文刚说完，他身边站着的钱三疤接过了话头儿，“张县尉说的对，大人现在万万去不得饶乐，一个闪失命都保不住了。”


    
张相文及钱三疤都说过后，贾旭斟酌着也补充了一句，“这些北地蕃族所设的都督府比不得我朝的扬州、幽州等都督府，蛮子地面都是蛮子攥权，都督府里的司马，长史等职不过就是个摆设罢了，便抛开安危之事不说，大人去了又能干什么？”


    
“嘿，贾录事你说的这个公文上倒是写的明白，让大哥到任之后务必护住李诚忠的性命。”张相文一声冷笑，“在奚人地面上大哥又没有一兵一卒的，自保尚且不暇还拿什么护人性命？吏部想出这安排的怕是真得失心疯了。”


    
“罢了，不用再说了，你们出去吧。”不容张相文再说什么，唐成冷声道：“都出去，让我好生想想！”


    
贾旭向钱三疤使了一个眼色后拉起张相文的臂膀走了出去，公事房内重又恢复了寂静。


    
等他们都走后唐成从胡登上站了起来，起身的时候胳膊一挥，那簇新的官衣及朝板、银龟等物都被扫到了地上，发生当当的脆响声。


    
负手在公事房内踱着步子的唐成没理会掉在地上的这些什物，看也不看的径直走了过去，在他身后，那袭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簇新官衣上顿时多了两个黑乎乎的脚印，看来份外刺眼。


    
直到唐成感觉脚下一硌，有嘎巴一响传来时这才低头看了看，随即脚下一踢，那已碎成两截儿的朝板就被踢到幽暗的书架下再也看不见了。


    
这只是个小插曲，漠然抬起头来的唐成继续踱着步子，在饶乐如此的情势下接到这样的公文，要说他不寒心不失望根本不可能，现如今他不仅是对朝廷寒心，就连对李隆基，甚至是张亮都失望得很。老子给你做了这么多事，李三郎你个白眼狼怎么就能坐视吏部发出这样的公文来！飞鸟尽良弓藏，现在鸟还没尽他妈的就开始藏弓了？


    
越是感觉到自己受了不公正待遇，唐成骨子里的那股劲儿发作的就越厉害，这时刻他再没有前些时候遭遇到的那次消沉，只觉身上心里有一把愤怒的火在烧个不停。


    
一连绕室踱步了三圈儿之后，唐成终于将对朝廷和李隆基的愤怒压制到了心底最深的角落，开始琢磨起眼下的应对之策来。


    
饶乐去还是不去？唐成脚下的步子虽然慢，但心思却转的极快，转来转去都是在分析此间的利弊。


    
从现实的角度来说，现在去趟饶乐这潭浑水简直就是再傻不过的选择，朝廷一不给兵，二不给将，就给一个名份又能有多大作用？涉及到王位之争时连父子兄弟都可以拔刀相向，一个名份有个鸟用啊！几乎是在瞬时之间，唐成就断然先把这个选择给否了。现在的他可不仅仅是一个人，后面还连着一家子人，上有老下有小的，即便只是为了小猫蛋儿也得好好活着。


    
那不去呢？官肯定是不用做了，不做就不做！这两年弄的都是大钱，家财虽然算不上太多，但退回到金州张子山的地盘上做个富家翁还是尽够的。如果以后真想再做官的话，凭着此前在朝堂埋下的伏笔，缓个几年后再谋起复也不是没有办法，那时候太平这妖孽公主也完蛋了，做起官来远比现在的大环境更好，更顺畅。


    
从最现实最功利的角度来衡量这两个选择时，几乎不需要更多的思量唐成就已得出了答案：现在去饶乐风险成本太高，实际的收益回报却几乎为零，压根儿就是一笔陪到吐血的买卖。


    
由是，唐成做出了最终的决断，去你妈的吏部，这官儿老子暂时不做了，饶乐老子更不会去。只是不是在战争那种极端状况下，太平年月里任那一朝也没有不让人辞官的律条。


    
一旦做出决定之后，他的心思就彻底安定下来，用脚将地上的银鱼袋儿拨弄了几下后，唐成嘲讽一笑的走到公案边将那枚龙门县令的官印拿了起来。


    
沉甸甸的官印带着些凉意，唐成拿在手里把玩着的时候，心底莫名的涌起了丝丝缕缕难以言说的感觉，空空的，涩涩的，惆怅里带着些隐隐的疼。


    
“犯贱！”心底自骂了一句，唐成顺手将官印抛回公案上后仰头看了看屋梁。


    
挂印而去，那这官印到底是该挂在这间公事房里还是该挂在前面的公堂大梁上？这也是个技术活儿啊，没个指导万一挂错了真得让人笑话死。


    
正在唐成心思走歪想到这里时，公事房门又被人敲响了。


    
一听到这敲门声，唐成刚才分明已经平静下来的心情蓦然又起了急躁，“谁？”


    
兰草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老爷和老夫人有急事召大官人过去。”


    
自打在金州以来，唐张氏两口子就从没因为家事在上衙时间找过他，几年里这还是第一回，反常的事情总是容易让人紧张，闻言唐成再没心思想这官印该挂那儿的问题，几步拉开公事房的门后甚至都没向兰草问话便已迈步往后衙疾行而去。


    
公事房门打开后，本欲跟着唐成回后衙的兰草向屋里偶一望去后脸色顿时一变，最终当她走进房里小心翼翼的捧起那袭踩满了灰黑脚印的官衣时，脸上已是雪白一片。


    
唐成这时候也没心思顾及兰草跟上来没有，一口气到了后衙便直奔唐张氏两口子住的房间，进房之后见他二人并没什么异常，旁边榻上的小猫蛋儿也是好好儿的后，吊着的心这才安放下来。


    
“吓死我了，爹，娘，你们有啥事找我这么急？”


    
“前后衙就几步路，你跑啥呀！”唐张氏起身给唐成倒了一盏茶水，边递过来边笑眯眯地问道：“成，刚听前衙里传出的消息说你又升官了？听说还是个六品，这六品到底是多大的官儿？”

第二七二章 不走了及故人的认输


    
唐张氏问到唐成升官的事情时一边的唐栓虽没有说话，但注意力却全在这边。


    
“娘，你叫我回来就为问这事？”唐成真是无语得很，不过这倒也是个把刚才的决定说出来的好机会，“吏部是来了公文要升我为六品官儿，不过我不打算干了。”


    
“什么？”闻言太过吃惊的唐张氏猛然从坐榻上站了起来，唐栓正揽着小猫蛋儿的手也陡然僵在了半空中。


    
唐成上前两步扶着唐张氏重新坐下，手上顺势将猫蛋儿抱进怀里后，将此次升官的前后经过和风险一一说了个清楚。


    
唐栓两人那里知道官场上的这些猫腻？向来只以为升官肯定就是好事，此番听唐成一说当真是脸色发白，唐张氏目瞪口呆的听完后双手合十连连念佛不已，嘴里碎碎念道：“不去的好，不去的好！”


    
与浑家的表现比起来，同样一脸惊异的唐栓脸上多了几分黯然，年来保养的细嫩多了的手指在头上使劲挠着，“成，你这要不去饶乐，朝廷不会治你的罪吧？”


    
“太平年月里要当官不容易，辞官还有什么难的？”轻轻与女儿磨着额头的唐成笑答道：“任那一朝天子坐明堂也没有不让人辞官的道理，走一个人就空一个缺出来，吏部的老爷们该是求之不得。”


    
“这就好。”闻言唐栓舒了一口气，从头上收回手来沉声道：“我跟你娘没什么用场，成你是读过大书经见过大世面的，这么大的事儿终究还是要靠你自己拿主意，不管你最后怎么定，爹就说一句，只要我跟你娘这两双手还在，只要家里的地还在，你就别怕饿了肚子。”


    
唐栓的话朴实到了极处，但正是这朴实到极点的话听得唐成心中一热，有这样的家人倾尽全力的支持，即便遭遇到再大的困难又算得了什么？


    
“嗯。”唐成没再多说什么，抱着小猫蛋儿使劲点了点头。


    
既然已经决定辞官，唐张氏便派丫头将李英纨及兰草叫了过来，一并打发了下人往东谷去唤回郑凌意，一家人凑在一起商量返程的事情。


    
说到这个话题唐成实在是内疚得很，家人们千里迢迢从山南东道过来没消停几个月就又要辛辛苦苦的赶回程，一年里有半年时间都在路上赶，这份辛苦自不必说，更别提女儿小猫蛋儿仅仅才一岁多，而算算时令，即便就这几天里紧赶着动身上路，在路上的大多数时间也避不过冬天去。


    
唐成有心过了这个冬天等明年开春儿之后再往回赶，却又实在不放心龙门的局势，看今天吏部公文里备注上的说明，朝廷在下月初一就将重申太宗皇帝“海内如一”的旧诏，这道诏书就将是引爆饶乐局势的导火线，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老老小小一大家子人呆在这里委实太不安全。


    
家庭会议之时，唐成一方面为家人风雨兼程的辛苦内疚、心疼；另一方面想着就要走时，心底最深处那股子苦苦涩涩的感觉总会不期然的翻涌上来，且越来越强烈。


    
就在一家人计议的差不多了的时候，丫头忽来报说阿史德支在外请见，唐成自然知道他来的目的，一声深长的叹息后走了出去。


    
“大人要走？”阿史德支甚至都等不急到书房，一见到唐成出来便在内衙门口追问了出来。


    
见唐成点了点头，阿史德支眼里最后的一点期望也没了，整个人就如同破了口子的气球般委顿下来，“我这四万多族人刚刚迁居过来……还有城外那大市场……大人怎么就要走，大人……怎么能走？”


    
阿史德支的表情和言语直让唐成心中的内疚愈甚，不管是大市场的投入还是数万九姓胡的迁居，虽然这是交易的一部分，但这些人毕竟是处于对他的信任才毅然走出这一步的，此前饶乐局势已坏而九姓胡并未停止迁居的步伐就更是如此，此刻眼见着龙门有池鱼之危时自己却拔脚先走，这……


    
“不是我想走，吏部来了公文……”现在说这个也没什么意思了，心绪沉重的唐成上前一步拍了拍阿史德支的肩膀，“到这个时候我也不瞒你了，吏部指定接手县衙事务的张县尉乃是我的结拜兄弟，他抚政治政之策与某一脉相承，不拘是大市场还是那些个迁居过来的九姓胡，只要是某当日答应之事县衙定无更易，于这一节上诸位尽可放心！”


    
“如今也只能如此了。”阿史德支听到这个消息后并没有轻松多少，低声叹道：“现在的龙门实是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啊！张县尉虽则聪颖，但毕竟年轻，来的时间又短，当此之时大人再一走……”言至此处，阿史德支摇了摇头不再多说，随即急于向族人通报消息的他坚拒了唐成书房看茶的邀请转身去了。


    
唐成目送着阿史德支急匆匆的身影去远，又看着一脸沉重之色的郑凌意快步而来，身子动也没动。


    
“夫君，外面传言你升官要走的事情可是真的？”


    
“要走是真的。”唐成落寞的一笑，心底那苦涩的感觉越发翻涌的厉害，“不过却不是升官儿，而是挂印辞官。”


    
听唐成简短说完事情的原委后，郑凌意那声幽长的叹息让人心酸不已，一时间夫妻两人谁也不想说话，谁也不想回内衙，便这么无言的并肩站着，默默的看着前方那片他们为之劳碌了许久的县衙。


    
良久之后，看着前方的郑凌意幽幽的开了口，“走之前夫君抽空再到东谷看看吧，梯子田已经修好了，从山脚到山顶一块块儿整齐的平田跟用刀切出来的一样，每面坡都是这样，一面连着一面，一眼都望不到头儿！夫君你知道庄户们私下里都管这田叫什么？”


    
“成田！”不等唐成回答，郑凌意已自用梦呓般的幽幽语调先说了出来，“用的是夫君你的名字！这些成田和那一架架水车，还有山坡下已建的七七八八的房舍放在一起，赶上薄暮晚霞的时候，就是再好的国手画师也画不出那等的美景来！可惜这等人间桃花源咱们竟看不到它正式建成……”说到这里时，郑凌意满是忧伤的语调中已有了哽咽之意，“夫君，你说……饶乐的战火会烧到东谷吗，啊？”


    
“那梯田都是用石头砌的，就是真烧了也不怕。”即便是唐成拼命的往好处想往好处说以安慰郑凌意，同时也是安慰自己，但他脑海中却不可遏止的出现了东谷一片大火的场面，一架架簇新的水车在烈焰中焚为灰烬，一座座刚刚修好的房子在火焰中轰然倒塌，脑子里翻涌着这些画面时，唐成心中的苦涩翻涌若非强力压制，早已沸腾的撕破胸膛冲出来，“饶乐奚是游牧民族，他们要田地也没用。”


    
“这就好，这就好……”虽然时令已是夏日，郑凌意却不堪寒冷似的往唐成肩膀上紧紧靠过去。


    
内衙门口毕竟不是久呆之地，然而就在唐成拥住意气消沉的郑凌意正往里边走时，身后一个差役急急忙忙的追过来，人还在大老远就已开口叫道：“县尊大人，衙门口有大量百姓聚集，赵县尉请大人速到衙门口。”


    
当唐成急步匆匆的赶到县衙门口时，衙门前的街道上已经挤满了人，就这仍有许多百姓从四下里往这边赶，人群里嚣杂喧闹，说的却是同一个话题。


    
唐成一出现，守在衙门口台阶上的差役们悄然长出了一口气退往两边，阶下的人群也由前到后慢慢安静下来。


    
“唐大人，你不能走啊！”不知人群里谁先开的口，刚刚安静下来的人群迅即被燃爆了，一时间“不能走”的呼喊声响彻长街；同样不知道是谁率先拜倒在地，衙门前的人群就像六月里被大风吹过的麦田一浪赶着一浪的齐刷刷倒了下去。


    
数百千人齐俯首，只为一个理由，他们要留住唐成，要为自己，为龙门留住这个几十年不遇的好官，尤其是在当前饶乐局势传言纷纷人心难定的时候，他们更是要留住全县人的主心骨。


    
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人群全都跪在地上用无比殷切的眼神看着你，嘴里不断呼喊着不能走，无论后世还是穿越之后，唐成从不曾经见过这样的场面，即便他在后世的电视剧中偶一见到这样的镜头时必然要嗤之以鼻的骂一句脑残狗血，但此时自己真正遭遇时，还是被彻底的震撼和感动了。


    
这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强烈心理满足，由此催生出的是感情与责任，此前想到要走时本就苦涩烦乱的心绪在经过了如此的催化剂之后，唐成自上任以来在人前一直敛藏着情绪再也绷不住了，沙哑着的喉咙还没蹦出一个字儿，发红的双眼里已有两滴涩泪窜出。


    
饶是唐成闭眼的快，也没能收住这两滴溢出的泪水，阶下本就惶惶的百姓们那堪这样的场面，看着素来沉稳的县尊大人真情流露，眼落涩泪，先是那些孩子和妇人忍不住的哭了出来，继而许多汉子也忍不住低下头掩藏住发红的眼圈儿，从唐成出来到现在未发一言，衙门前已是哭声一片，整个场面哀痛无比。


    
正在台阶上的唐成紧闭双眼极力调整着自己的情绪时，靠前的人群里几个白发苍苍的耆老被其他的百姓促推着站起身走上前来。


    
几个老人中年级最大的一个颤颤巍巍的到了阶下后，推开身边人的搀扶哆哆嗦嗦的拜下身去，“自大人上任以来，实以父母之心善待龙门子民，近年余以来县政清明，百姓安居、生业繁盛，若以县尊大人于我龙门百姓之恩惠，今日便是送上十面、百面德政碑亦不足以表达我等感激之情。然则此时不见一面德政碑，实因子民们万万舍不得大人。”


    
费尽力气说完这几句话后，那老人颤巍巍站起身上了台阶后再次拜倒在唐成面前，枯瘦的双手紧紧抓住了他的靴子，“大人，留下吧！”言未毕，这白发苍苍的老人已是涕泪横流，与此同时，其他几位老人也都拜倒下去，十多只手都抓在唐成的薄底官靴上，“大人，留下来吧！”


    
这幕一出，阶下百姓群中的哭声愈发的大了，许多人竟是用怒吼一般的语调跟着老人们一起喊道：“大人，留下来吧！”其声之大，整个长街都嗡嗡回响。


    
到了这个时候，别说那些个公差们再也忍不住的低头悄悄揩抹眼角，唐成刚刚收摄起的情绪如同溃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行行浊泪从紧闭的眼角处一串串不受控制的滑落流出。


    
现在的他只觉得心里一团火似的东西不断膨胀上涌，紧紧的堵在了喉咙口儿，鼻子里更是酸的难受，实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便在这时，钱三疤从阶下的人群里艰难的走了上来，因唐成被那些老人围着他也靠近不得，只能在隔着几步远的地方道：“大人要走的消息传到东谷了，万余庄户们现正在成群结队往这边赶，这些人太多……大人看要不要放他们进城？”


    
“龙门百姓要进龙门县城乃是天经地义之事，钱总捕你速去找城门监，请他将手下三百镇军兄弟都调出来沿途沿街布防以维持人群秩序。”涩涩的说完，唐成反手抹去脸上冰冷的眼泪后俯身去扶老人们起身。


    
“不走了，不走了！”唐成将那年纪最长的老人扶起来后，直视着他那双婆娑浑浊的泪眼郑重声道：“本官定当竭尽全力以保龙门安全。”


    
那老人并不明白唐成话里的真正意思，但“不走了”三个字却是听得清清楚楚，当下便欲再次拜倒为谢，被唐成强拉住后这因喜流泪的老人转过头去竭尽全力的说了一声，“县尊大人不走了！”


    
这句话在极快的时间里传遍了整个衙门口阶梯下的人群，哭声未尽震天的欢呼声已随即响起。


    
唐成拱手向阶下连行了四个团礼后，欢呼声才慢慢的小下来。


    
“本县尚有紧急公务处理，列位便请回吧，你们几个过来，好生将列位耆老送回家。”招来一边的公差吩咐完毕后，唐成再次向老人及阶下的百姓们行了一个团礼后，转身回衙而去。


    
“大哥，做官做到你这地步，真值了！”


    
看着跟上来的张相文双眼发红，唐成特意嘱咐道：“今日有这场面就说明我此前在龙门推行的这些政令有可取之处，你接手县政之后短期之内还是不要大变的好……”


    
唐成正自说到这里时，蓦然便听身后有一人朗声叫着他的字，“唐无缺！”


    
自打唐成抵任龙门县令以来，在外面谁不要尊他一声“大人。”就连张相文在人前也不例外，是以这声大庭广众之下的呼喊听来份外特别，唐张两人应声停步转过头来时，便见着衙前阶下正站着一个面如冠玉、白衣胜雪的儒服士子。


    
一见着这人，张相文顿时嘟囔出口，“柳随风！他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自打刚才说出那句“不走了”之后，唐成此前心底的苦涩与烦躁顿时一扫而空，虽则前途艰难甚或有性命之虞，但对此时的他而言，这不过是愈发激起他的斗志罢了。


    
乍然之间解了心中枷锁，又在这千里之外突遇故交，于唐成而言实在是意外之喜，当下也不理会张相文的嘟囔，满脸笑容的快步而出，走到柳随风身边后便狠狠在他肩头擂了一拳，“好你个柳无涯，什么时候到的龙门，竟不来寻我？”


    
听柳随风在县衙门前随意呼喝县尊大人的官讳，他身边许多正自散去的百姓猛的停住了脚步对其怒目而视，这些人一边瞪着他一边看着衙门里面的唐成，只要县尊大人一个脸色不对，柳随风必定逃不过一顿群殴胖揍。


    
及至见县尊大人对这人如此亲热之后，百姓们这才收了怒色，只是却不肯就走也不靠前的在四周里围起了圈子，此时他们再看柳无涯时的眼神儿就不一样了，看看这长相，看看这气度，听听这名字，啧啧，龙交龙，凤交凤，老鼠交的朋友会打洞，果然不愧是县尊大人的好友！


    
故人相见的私事却被人这样围着看毕竟别扭，唐成问完之后，侧身引手道：“走，内衙书房说话。”


    
经年不见的柳随风却是半点没变，依旧是那般骄傲的目无余子，虽被众人围观也没有半点不自然，边往里走边含笑道：“我三日之前便已到了龙门。”


    
“噢！”直到此时唐成才猛然想起来柳随风在这个时候出现，那刚才自己人前落泪的场面岂非全被他看到了？


    
一念至此，唐成心里颇是别扭，“刚才我出来的时候怎么没见到你？”


    
似是知道唐成的心思一般，柳随风闻言后莞尔一笑，“某适才站在对面的树后，明府大人自然见不到我。若非是见着适才那一幕，某也不会呼名相见。”


    
言至此处，柳随风蓦然停了步子收起脸上的笑容向唐成正色拱手行了一礼，“三载以来某常怀与汝争胜之心，直至今日，直至适才，才说的出一个输字，且输的是心服口服！”

第二七三章 这就算到饶乐了


    
这就是柳随风，从不掩饰自己想法的柳随风，该说的想说的时候他一定会说，秉心而行而不受身边环境的束缚，你可以不喜欢他，却不能不承认他的坦荡。这一点唐成做不到，但正因为自己做不到所以才会愈发欣赏他这一点，说起来两人并没有太多的交情，但唐成不讨厌他甚至还有些好感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虽然现在还没有进入盛唐，但唐成一直觉得柳随风身上有着一股属于盛唐的气质，不管是这份襟怀坦荡的率真，甚或是他那颇遭人诟病的恃才傲物都是如此。


    
眼瞅着在衙门口的众目睽睽之下柳随风正儿八经的来了这么一出儿，唐成真还有些别扭的，拱拱手还了一礼，“无涯兄谬赞了，走，里边说话！”


    
“赢就是赢，输就是输，于这一节上柳某还不屑于做伪饰之词。”往里走着的柳随风路过张相文身边时竟连一声招呼都没打的混若未见，只是偏着头对唐成道：“不过来日方长，某自当再与无缺一较短长。”


    
张相文最见不得的就是柳随风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此番又遭轻视当下便冷冷一笑道：“败军之将还有什么脸面说这话！你凭什么跟我大哥比？笑话！”


    
闻言，柳随风只是一笑而已，不仅没有反唇相讥，甚至连话都没说一句，浑似没听到张相文的言语一样。


    
见他如此，张相文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懒得再答理这人事不知的狂生。


    
大家都是同乡，昔年更有同窗之谊，在这数千里之外见面竟然弄成这个样子，眼前这场面实在让唐成无语得很，虽然表现形式不同，但这两人从骨子里来说都是很骄傲的人，在这事上他既不好说话，说了只怕也改变不了什么。


    
算了，就不操这闲心了，他俩的事情让他俩自己解决吧。


    
苦笑着摇摇头后，唐成边领着柳随风往里走，嘴里终究还是说出了今年科举的话题。


    
张相文刚来龙门时，兄弟两人秉烛夜谈之中他就颇为幸灾乐祸的说到了柳随风下第的事情，科考之前在太平公主亲自主持的三次文会中皆是柳随风独占鳌头，在所有应考士子中风头之劲实不做第二人想，当时士林中皆已将其视为进士科头名的当然人选，就连张亮也是这般对唐成说的，孰料金榜一张之后却是大出所有人意料之外，柳随风别说高中头名状元，就连最后一名都没混上，居然就此名落孙山了。


    
柳随风的这个结果并不出唐成意料，去年在长安时他也是亲身经历过太平公主召见的，虽然最终没进那间汤池，却已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太平在私生活上的放荡，柳随风毕竟没让人失望，诚如他当日在张亮面前预测的那样，即便在权势富贵面前柳随风依旧坚持了自己的骄傲。


    
听唐成说到这个，柳随风眉宇间终究还是有了一抹黯然之色，不过这也仅仅是一闪而逝，“失意固然难免，但某毕竟年纪尚轻，自国朝科举定制以来一科便中的能有几人？某早有漫游天下之心，惜之久未成行，倒是借着这次夙愿得偿，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唐朝的读书人有漫游的习俗，有的是在参加科举前，有的是在科举失意之后，漫游时的地方选择也有很多人喜欢到边关游历，譬如盛唐著名边塞诗人的高适、王昌龄、王之涣都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却没想到柳随风居然也有着同样的心思。


    
唐成提到这个话题原有安慰他的想法，但既见他想的这么开，本已准备好的话反倒不必说了，一笑道：“无涯兄豁达。”


    
说话之间两人已到了唐成书房，小厮献茶坐定之后，柳随风手捧茶盏问道：“这两日龙门城中热议的便是无缺升官转调之事，却不知这番要高升到何处？”


    
刚才衙门口的激动过后，此时再提到这个话题唐成也是一脑门子的官司，平日里别人多以少年老成夸奖于他，他也常以此自勉，毕竟官场里容不得太多的意气用事，往往越老成的人走的也越远。孰料三年苦修的道行却在今朝毁于一旦，他不仅冲动用事了一回，而且还冲动到在数百千人面前泪流满面。


    
归根结底还是道行不够，距离官场至高修行的“无情，无义，无脸”相去甚远，而从今天冲动时的心理感受来看，他或许是永远也无法修炼到最高境界了。


    
摇了摇头，唐成端起茶盏小呷了一口，“饶乐都督府司马。”


    
“饶乐？”听到这两个字儿后柳随风却是一脸的惊喜，捧着茶盏陡然站起身来，“无缺，某随你一起去。”


    
唐成怎么也想不到柳随风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太过惊讶之下刚刚喝下的那口茶水猛的呛进了喉管，引得好一阵咳嗽。


    
“这事开不得玩笑。”连着又咳了好几声之后唐成总算把气儿理顺了，放下茶盏摆手道：“饶乐局势危殆，你便是要去也不能在这个时候。”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若非饶乐如此局势，某又何必要去？”柳随风吟诵着初唐四杰杨炯《从军行》中的名句，神情毅然，语气坚决，根本不给唐成拒绝的余地。


    
……


    
朝廷在下月初就将重申“海内如一”的旧诏，这既是引爆饶乐局势的导火索，也是最后的时间节点。唐成既已决定前往龙门赴任，便不敢再有半点时间上的耽搁，送走柳随风的此后两天，他便在不断的伏案写信及与人约谈中度过。


    
第一封信自然是写往京里东宫的，在这封信中唐成丝毫没提自己任命安排上的不满，说的都是他走后龙门县衙的人事布置，他的要求有两个，一是张相文正式接替龙门县令，二是贾旭由吏到官接任空缺出的县尉一职。


    
龙门荒僻，虽说这一年来发展迅猛但吏部未必就知道，加之现在饶乐局势紧绷也未必就有人愿意来此任职，以李隆基东宫太子的身份要谋这两个职位当无问题。


    
这份信发出之后，唐成随即又给幽州大都督府呈送了一份公文，此外一并给天成军都尉贾子兴去了一封信。


    
唐成的第三封信是写往河北道观察使府的，这三份书信写完之后，他便开始了密集的约人谈话，贾旭、钱三疤、阿史德支等六胡商皆在他的约见范围内，而要论说话最多的却是张相文，连着两个晚上兄弟两人抵足而眠，唐成将其对龙门的规划，当前所推行诸般事务的理由，预期达到的效果，乃至有可能出现的问题及其今后一段时间他对龙门县政的想法毫无遗漏的一一说明。


    
龙门县不仅是其理想的践行地，更是他此次前往后饶乐后唯一有把握的依靠，实在容不得半点闪失，看着张相文凝神而听连连点头的模样，唐成甚是欣慰，现在想来去年年底张亮来时答应让张相文来此的回复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打虎亲兄弟，当日的一句笑谈仅仅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变成了现实。


    
外事、衙事都安排妥当后，唐成最后用心的便是家事了，自小桃来后这段时间一直处于放长假状态的来福被叫了过来，不过他这次被安排的任务却不是先期往饶乐打前站，而是被唐成派往了州城怀戎看房子、买房子，这些都办妥之后他将会同郑五郑七一起护送唐张氏等人并小桃一起移往怀戎居住。


    
这是唐成最大的后顾之忧，不管他对龙门的感情有多深，也不会任由家人还住在这里，怀戎处于锁阳关以里，便是饶乐的火烧的再大，还能烧过长城去？


    
但在安排家事时也遇到了两个问题，一是郑凌意颇不愿离开龙门，更准确的说是不愿意离开她倾注了极多心血的东谷；另一个则是七织那小妮子，龙门县教坊新楼阁的装饰正到紧要处，安禄山的健舞训练也进入了正轨，她也是说什么都不肯走。


    
唐成着眼于安危自然是反对她们的这种安排，但当二女几乎是不约而同的问到同一个问题时，却让他默然之间说不出话来，“夫君岂不知饶乐之危，然则又为何执意要去？”


    
作为一个后世穿越过来的人，唐成很能理解女人同样也有事业上的追求，加之二女这一问实在犀利，他又不愿强逼她们，最终便只能将二人的安危托付给了张相文及钱三疤。


    
时不我待，一切都料理好了之后，唐成再无半点耽搁，第三日一早把小猫蛋儿亲的哇哇大哭后与唐张氏等人洒泪而别出城向北奔去。


    
此去跟着他的除了郑氏三兄弟里最老成的郑三之外，尚有一袭白衣的柳随风。


    
出城之后唐成干事时的那股子认真劲再次发作出来，一如前两次到白阳镇和晋阳一样，为赶时间他几乎到了不眠不休的地步，富家公子出身的柳随风也真是好样儿的，沿途竟没叫过一声苦一声累，愣是咬牙顶了下来，等三人到达与饶乐仅有一条界河之隔的龙门草原天成军驻地时早已是满脸风尘。


    
四千天成军与大约同等数量的龙门奚丁壮合兵一处，联营绵延数里看来极其壮观，唐成到后便直奔帅帐而去，沿途当值的军士虽不识得他，但一听郑三通报其姓名之后脸上的神色都不约而同亲近了不少。


    
看来还是利益的交换来的稳固啊，若非有龙门县城边西谷里的那些梯田，一个地方县令岂能让这些边军士卒乃至校尉们如此？


    
向通报后迎出来的校尉笑了笑，唐成掀开帐篷帘幕走了进去。


    
帅帐中空无一人，唐成等了一会儿后，才见贾子兴从屏风后转了出来，边走手中边还系着便服上的布纽。


    
“来呀，上酒！”向帐外喊了一句后，贾子兴在唐成身边坐了下来，“穿着一身皮甲见你还真是不习惯，倒还是这常服自在些。”


    
“我不是那等见不得兵事的文官，都尉大人多虑了。”唐成笑着回了一句后便径直问道：“边军急脚递的速度快，怎么样，某呈往大都督府的公文已经批转到你这儿了吧？人给我准备好没有？”


    
“边军自成体制，士卒及军器不得调予地方乃是定规，你倒好，不但要借人还要借那等贵重的军器，而大都督府居然就准了，这可是违反军律的事情怎么看怎么透着邪门儿。”贾子兴一边给唐成倒酒，一边仔细地打量着他试探问道：“怎么，唐大人在大都督府也有人？”


    
闻言，唐成但只一笑，当日他初来龙门时张亮曾给过他一封书信，上面言明东宫在边军系统中并没有什么得力的心腹，唯一的一个还只是幽州大都督府中排名并不靠前的司马。


    
这次发挥作用的就是这个司马，他本人就是主管大都督府辖下边军军法军律的，办起这事来倒也方便，当然这也跟唐成要借的人和军器数量少有关，否则他也不会帮忙的这么爽快。


    
“你老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妈了？”唐成笑骂一句岔开了话题，“快给人，我急着要用。”


    
知道自己问的敏感，见唐成不愿说，贾子兴也就知趣儿的没再追问，端起酒樽邀着唐成一饮而尽后，起身当先向外走去。


    
帅帐前的校场上很快聚集了两支小队共百人的骑兵，唐朝下至十五上至六十皆属兵龄，但眼前这百人却清一色全是二十多岁的年轻军士，身形棒壮、眉眼机灵，看的唐成甚是满意。


    
贾子兴向一边的校尉挥了挥手后，手指着那些骑兵对唐成道：“按你的要求选出的都是机灵的健壮军士，且都是家属要迁往龙门在西谷有田地的，还有他们配属的战马也经过精挑细选，好兵好马，你可得爱惜着用。”


    
“多谢贾大人了，放心吧。”唐成拍了拍贾子兴的肩膀后上前几步到了骑兵们面前朗声道：“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就两条，第一，你们出这次任务的目的是龙门安危，龙门安则西谷安，所以尔等是在为家人，为自己效力；第二，此次任务了结之后，你们每人可得龙门县衙赏功田二十亩，钱二十贯，凡另有功勋者再行赏赐。”


    
这几句说完之后唐成再无半句废话，转身回了贾子兴身边，正在这时，刚才走到一边儿的校尉领着一队抬箱子的军士走了过来。


    
箱子甫一打开，一股浓烈的牛油味顿时蹿了出来，十多个箱子里整齐摆放的皆是保养的非常仔细的黄桦木弩。


    
与凭借臂力发射的弓箭不同，这黄桦木弩弓乃是借机栝击发，小巧的同时力度却是半点不弱，若以综合素质而言实在堪称这个时代一等一的利器，当此之时，这种构造相对复杂的军器便只有长安城内的将作监能够打制，北地草原上还不具备这样的制造能力，即便是在唐朝的边军队伍里，黄桦木弩也只配属给够资格穿锁子甲的将领，对于普通军士来说平日能见着一具这样的弩弓就已经不容易了，更别说这么十大箱子摆在一起，小小的骑兵队伍中顿时就有一阵儿轻微的骚动。


    
“兔崽子们，一人一具，过来领吧。”贾子兴的笑骂引来那些骑兵欢呼一片。


    
“我有三个人，给我留三具。领完之后劳都尉大人交代一声让他们都去换身儿常服，半个时辰之后在此集合。”说完，唐成也不在此等候，转身往右边不远处的图也卓皮帐而去。


    
与图也卓见面说完话，正好半个时辰之后，唐成一马当先领着身后一百零二人的队伍踏上了羊皮筏子搭成的简易浮桥。


    
“这就算到饶乐了！”度过界河踏上另一边的肥美草原，唐成勒住健马回头遥望了良久后，猛然转过身来一声叱喝，健马当即奋起四蹄一骑当先向前方的碧海草原深处狂奔而去……

第二七四章 针尖对麦芒


    
饶乐草原占地很大，大都督府就位于草原东北那片最平坦肥沃的草场上。


    
这个时节正是夏日将尽，也是一年里水草最为丰茂的时候，若按正常情况来说这个时候的草原最该呈现的就是一副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情景，但唐成等人一路赶往大都督府的途中，道路两边的草场上几乎就见不到牛群羊群，偶尔碰上的行人也都是挎弯刀、背长弓的奚人丁壮，神色凝重的奔向同一个方向。


    
奚人部族已经开始集结了！看到这一幕唐成心里的急促又多了几分，眼瞅着这已经是月末了，谁让那见鬼的饶乐大都督府建的那么远，算算脚程要在月初之前赶到已是绝无可能。


    
暗自咬了咬牙，唐成双脚猛一叩马腹，再提两分速度的向前疾冲而去。


    
作为一个纯游牧民族，饶乐奚人实在不太擅长筑城，就连奚王所在的大都督府驻地也不过只是围了一层土墙，若将这样的东西也称呼为“城”的话实在是有些太过于勉强了。


    
当唐成晓行夜宿赶到这个土围子下面的时候，距离本月初一天子在长安拜祭太庙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天，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消息从长安传回饶乐还得些时候，那两个忌惮着朝廷态度的部族首领在确切消息到达前尚不曾兴兵，不过从沿途奚人丁壮的集结情况来看，他们的耐性显然也已经到了极限。


    
见到饶乐都督府驻地尚还算平静，唐成长出了一口气，骑在马上不断喘着粗气的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几乎不具备太多防御能力的土围子的同时，愈发坚定了来时路上思虑好的谋划。


    
唐成等人刚在土围子下驻足不一会儿，便见前方铆着大铁钉的沉重木门开处，一队张弓搭箭的奚人丁壮冲了出来。


    
这些奚人并无整齐的队形，但看似杂乱的队伍中却颇的相互照应之妙，眼见这些奚人来势不善，那两队天成军兵士伸手就向腰间衣服下挂着的弩弓摸去。


    
听见后边的响动，唐成抬起手来压了压，也没回头只是看着前方原来越近的那个壮硕奚人。


    
“你是什么人？来这儿干什么？”尽管腔调很古怪，但这壮硕奚人说的毕竟还是唐语，问话的同时他一脸戒备的看着唐成身后那百多个天成军兵士。


    
自太宗皇帝李世民巡视北方边地以来，数十年间随着唐朝国力稳步增强，其文化影响力也越来越大，不仅是北方这些胡族上层，就连安西、安东、安南都护府辖区内那些小邦蕃族的上层社会也颇以能说唐语，服唐服为荣，这种风尚甚至经由新罗传到了扶桑岛上。不过这也仅限于各族高层，眼前这壮硕奚人既然能说唐音，显然在族中地位不低。


    
“吏部新委饶乐都督府司马前来履任，将军的唐语说得很不错嘛！”唐成边轻笑着说话，边自怀中将吏部公文与银龟袋等一并掏出递了过去。


    
那壮硕奚人听到唐成的来历后脸上顿时露出浓浓的喜色来，吃力的翻看完手中的公文后，他居然就在马上来了一个像模像样的拱手礼：“唐大人谬赞了，请！”


    
壮硕奚人的唐音及唐礼真比什么都有效，瞬间便解除了天成军士们的紧张，甚至还有很多人跟着唐成及柳随风轻笑出声。


    
“将军请！”唐成还了一个标准的拱手礼后，策马向木门内走去。


    
壮硕奚人学着唐成的样子手上比划了两下后再一挥，随他出来的奚人丁壮便都收了弓箭。


    
轻叩马腹与唐成并肩而行，这壮硕奚人径直开口问道：“唐大人，近来草原上盛传天可汗不想再管饶乐的事情了，这消息是真是假？”


    
这么大的事情注定是瞒不了人的！唐成心底叹息了一声，脸上却依旧浅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然天可汗虽抚有天下，却不会轻弃一子一民，将军多虑了！对了，大都督府怎么走？”


    
“这边。这样就好。”这个年纪不大的壮硕奚人显然很乐意听到这样的消息，“我就知道这是契丹人搞的鬼，他们早就垂涎落雁川的丰美水草，沙利部落为争王位迷了心找他们借力，天狼大神早晚会降罚给他们。”


    
松漠都督府的契丹人怎么也掺和进来了，突然听到这个消息的唐成尽管很是好奇，但口中却没多说什么，万言万当，不如一缄，尤其对一个初来乍到者而言就更是如此，反正该知道的最终都会知道，表现得太过急切并不好。


    
土围子并不大，很快就到了大都督府，这大都督府本就是由长安匠作监派员按王府规格建成，再有周围草原及简陋土围子的衬托就愈发的富贵堂皇，磅礴大气。


    
“这就是大都督府。”壮硕奚人的绍介里带着浓浓的自豪之意，“请唐司马稍待。”


    
他跑到里面去了一会儿后便带着另一个奚人走了出来，将唐成交给这个奚人后，壮硕汉子再次拱手一礼后转身回了前门，不得不说的是他这次的拱手礼比开始那次像样的多了。


    
都督府里出来的这个奚人撇着一口更为生涩的唐腔，“大都督在露台饮酒，唐大人请随我来。”言毕，他便不再多说什么的转身当先领路。


    
见这奚人一脸深重的忧虑之色，唐成向柳随风等人摆摆手示意他们就在此等候后，便跟着那人上了台阶往大都督府里走去。


    
饶乐大都督府不仅是从外面看着华美，里面的陈设布置更是精美到了极处，来自海东的珊瑚树、真腊国的香木屏风、波斯的华美地毯等豪奢物比比皆是，这些东西都是历次朝贡之后唐天子出内库赏赐下的四海珍物，积少为多之后便将这一处奚王府邸装扮的比帝京侯王之家更为气派。


    
沿途看着这大都督府，再想想图也卓的皮帐，唐成不禁摇了摇头，这二者之间根本不具备任何可比性。


    
露台建在都督府最高处，唐成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视野陡然开阔，土围子后面不远处那连绵十余里的营帐一览无余的呈现出来，营地周围正有无数奚人在跑马练习骑射，只看这场面当不下三四万人马。


    
这明显是李诚忠集结起来的人马，只不过唐成看到这人腾马嘶的一幕时不仅没有安心欢喜之意，反倒是紧紧蹙起了眉头。


    
跟整个大都督府的建筑风格一样，露台也修的异常华美大气，放眼处是碧色连天的草原，凉风习习之中坐在这样的华美高台上饮酒作乐，无论是从实际感觉还是心理感受来说都有一种让人迷醉的感觉。


    
简而言之，由于地势及周围景色太过平坦及自然朴素，就使得身处这个华美宫殿高高露台上的人很容易生出一种权势在手、天下我有的心理满足感，而对于某些人来说，这种感觉一旦尝试之后就如同毒品一样是会上瘾的。


    
这是唐成第一次见到李诚忠——一个五十多岁身形已经发福到臃肿的胖子，看来他这酒已经喝的有些时候了，红红的脸上醉意醺然，被脸上肥肉挤的愈发显小的眼睛里毫无神采可言，一片散乱。


    
看着眼前的李诚忠，唐成莫名地感受到了一股深重的暮气，暮气里还夹杂着些许绝望的癫狂，这种感觉就像一个自知患了绝症的人临死前无所顾忌的暴饮暴食一样，狂欢的越厉害，背后的绝望也越深沉。


    
露台上除了李诚忠之外，尚有四个奚人陪饮，四人中年纪最小的约莫也过了四十，他们毫无例外的都跟李诚忠一样穿着唐服，且唐服选用的都是很鲜艳的那种颜色，这就使得四人看来份外醒目。


    
“你就是新来的司马？”李诚忠看也没看仆役转呈上的公文等物，随手将之扔到了身前的案几上，那份吏部公文上顿时就沾上了淋漓的汤汁酒水，“说吧，你给本王带来了多少兵马？”


    
李诚忠这满带讥嘲的问话刚一出口，那四个陪饮的族长顿时发出了一片冷笑之声。


    
他们已经知道朝廷要放弃饶乐的消息了！李诚忠等人的表现让唐成脑海中顿时冒出这么个念头来，不过既然如此的话，那适才守门的将领为何还问出那样的问题来？


    
瞬时之间，面对这意料之外的突然情况，唐成的心思如电石火花般转个不停，是了，李诚忠等人虽然已经知道这个消息却没有对下面人说，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此人能当上奚王全靠唐朝廷的支持，朝廷就是他最大的靠山，现在这节骨眼儿上若让下面人知道其已失了靠山，不用等那两个部族来攻，他这王位先就已经坐不住了。


    
论实力别说那两强联手，就是只来一个他也顶不住。李诚忠既然已经知道朝廷的态度，又凭什么还在强撑？


    
“怎么，哑巴了？”


    
唐成没理会这越来越浓烈的讥嘲，淡淡的语调道：“除了几个从人之外未有一兵一卒。”


    
“既无兵马那要你来干什么？”李诚忠的话语里已不仅仅是讥嘲，身子猛然俯前的他用盯仇人般的眼光紧盯着唐成，满是恨意道：“你说，既无兵马，你那背信弃义的朝廷还派你来干什么？”


    
“噢！李都督怕是忘了，若无我那个背信弃义的朝廷，这大都督府怕还轮不着李都督你来住吧，更别说坐在这露台上饮酒作乐了。”唐成冷冷一笑的反唇相讥，“同样也是我那个背信弃义的朝廷命某来救你这忘恩负义之人！”


    
唐成此言一出当真是满座皆惊，“大胆。”片刻的静默之后，便见距离他最近的红衣奚人猛然拔出随身的腰刀就要扑过来。


    
在说出这番话前唐成已有心理准备，红衣奚人刚动，他已反腕从薄薄的风氅后掏出了黄桦木弩。


    
“本官自与王爷说话，轮得着你这不知尊卑的贱民多口？”今日天气晴好，在洒向露台的阳光照射下，唐成手中黄桦木弩的弓矢益发显的寒光逼人，红衣奚汉刚刚扑出的身子在这道直指其胸前的寒光下硬生生停住，只是这厮也端的是个狠角儿，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半点要退的意思，一双眼睛狼一样紧盯着唐成。


    
“都坐下！”李诚忠喝住那三个随之站起的族长后，冷冷一笑道：“我倒是想听听你准备怎么救我？”


    
“就两条，第一即刻派人传示饶乐四方，言明王爷自愿退位以让贤者；第二，让位之后立即从这大都督府里撤出，一路向南到与龙门的界河处扎营。”唐成不屑的眼神看着那红衣奚人继续道：“或者我还该提醒王爷一句，王爷这一部族如今已经成了朝廷的麻烦，在这个时候王爷可千万别给自己找不自在，某这吏部派来的官员若是在王爷的地头上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话，兴许都不用那两部动手，幽州大都督府就可借着这由头亲自操刀把麻烦给解决了。兴许列位还不知道吧，如今镇守锁阳关的天成军半数人马可是已经前出到界河扎营了！”

第二七五章 准备


    
饶乐大都督府露台上，李诚忠盯着唐成看了许久，“多莫高，坐下！”


    
红衣奚汉紧盯着唐成不动，右手依旧按在腰间弯刀的刀柄上，唐成手端黄桦木弩看着他，凝静的脸上带着一抹冷笑。


    
李诚忠的手重重拍在身前的案几上，“嘭”的一声盏盘歪倒，汤汁四溅，“坐下！”


    
红衣奚汉冲着唐成狞笑一声后，在李诚忠的暴怒下终于坐了回去，唐成则将黄桦木弩收于宽大的袖中，借着长袖遮蔽了弓矢的锋芒。


    
从红衣奚汉身上收回目光后，李诚忠怒意不减的看着唐成，“如此说来，朝廷谴你来此就是让本王拱手让位的？”


    
“朝廷未有此旨意，此乃某对王爷的善意谏言。”


    
“你让本王放弃这大都督府。”李诚忠抬起粗肥的手指用力指着脚下的露台，胖脸上的肉竟开始微微抽搐起来，“果然好一个善意！”


    
难倒华美的宫殿和一个徒有虚名的王位竟比命还重要，唐成真搞不懂这个死肥猪在想什么，更没想到这么简单问题竟然还需要解释，“大都督府不过就是一个华丽些的地方罢了，存地失人，人地皆失，莫非这个府邸竟比人还重要？”


    
闻言那几个陪饮的族长一片嘿嘿冷笑之声，其中尤以那红衣奚笑的厉害。


    
“唐司马远来辛苦，这就下去休息吧，且做好你的份内事就是。”李诚忠摆了摆手，放下手的同时已抓起了旁边圆肚的大酒瓯。


    
看来此中还有隐情，只不过露台上情势已然如此，多说无益，唐成转身拔脚便向露台下走去，侧身时那红衣奚看着他又是一个狠毒的狞笑，唐成则报以冷笑。


    
下露台的时候唐成走得很慢，此前见到土围子安然无恙时的好心情至此已彻底消失干净。


    
刚才他在露台上说的那两点正是他一路上苦思出的破局之法，既然王位守不住了就不守，大都督府占不住了就不占，传令饶乐草原退出王位，随后迅即转迁至界河边背靠天成军扎营，一可以从当前激烈的利益矛盾冲突中全身而退，二则可以借天成军之势以增加安全系数。


    
当然这个想法本身于唐成而言也是大有好处的，此番他来饶乐的任务就只有一个——确保李诚忠的生命安全，只要能让他退出王位之争，人也到了界河边的话这个任务就算完成一半儿了，而他安全了的话，唐成自己自然也就安全了；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有退出王位之争的李诚忠领本部人马在界河边顶着，就等于给河那边的龙门提供了一道最好的安全屏障。


    
说来这实在是两方均能得利的好谋划，既然李诚忠亦能从中得到安全，他又凭什么不答应？这就是唐成来时的想法，也是他见到土围子安然无恙时好心情的根源。


    
可惜变化总比计划快，他想好的主意李诚忠竟连半点要采纳的意思都没有，如今饶乐外部情势已是恶劣到随时都有可能爆发，那两强一旦得到长安传回的确认消息后要做的第一件事肯定就是向大都督府进军；而内部李诚忠这个死胖子又是这么个态度。


    
外患内忧联在一起，这局势实已险到了极点，而今不说什么任务和保龙门安危，这种局势不改变的话便是他自己的人身安危都没了保障。


    
倾巢之下，焉有完卵！一旦那两强大军杀来，这低矮的土围子和百十人在洪水般的奚人骑兵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坐以待毙将自己的生命安全托付在运气和别人手中不是唐成做事的风格，不行，还是要想办法，一边往露台下走着，唐成的心思边急转个不停。


    
依旧是前面那奚人将唐成领出了大都督府，见他出来，本自在外面四处闲看的柳随风走了过来，“如何，你的谏言奚王可接纳了？”


    
他这想法在路上也没瞒着柳随风，闻问，心中隐约已经有了主意的唐成摇了摇头，“先歇马下来再说。”


    
饶乐都督府比不得大唐内陆的扬州、幽州等大都督府，这里虽也有司马、长史等官职的设置，但纯乎就是个摆设，实际作用跟庙里神像前供奉的三牲没什么区别，然则虽是如此，但傍依着大都督府的司马宅第却也是当年由长安将作监来人一并修成的，占地又大又齐整，唐成以从人护卫名义带来的两小队天成军居然不用另外找地方就能安顿下。


    
自打太宗朝之后长安吏部对饶乐、松漠等都督府的长史、司马任命就是时断时续的，若有那等碍了皇帝眼或是得罪了权贵的官儿不好安置时就往这里安插，若没有合适的人选也就空着，反正来了也是没事干，这些北地都督府于此也不在意。


    
唐成来前饶乐司马就已经空缺两任了，因是如此，这齐整的司马府内就显得有些破败，府中除了两个守门的官奴之外也没有多余的下人，绕着府第走了一圈儿的天成军校尉陈雷弄清楚情况后便到了唐成的公事房。


    
唐成没在公事房里，就站着门外跟柳随风说话，屋里则由郑三带着那两个老仆在打扫清洁。


    
天成军这次选出的正好是两小队一百名骑兵，百人骑兵按军中常例由两名队正管理，除此之外两队正之上尚设有一员校尉总领，这校尉便是陈雷，见他过来，正跟柳随风说话的唐成向其招了招手。


    
招完手后，唐成扭过头来继续跟柳随风说话，“刚才露台上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子了，你现在要做的便是去找守门的那员将领，此人年轻，兼且对我大唐颇有好感，以无涯你这来历风仪正可谓投其所好，多多少少总能问出些东西来，就算别的问不出，至少也要搞清楚李诚忠的依仗到底是什么。”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柳随风一笑过后，转身便要走，唐成乃又跟了一句，“酒能乱性，无涯别忘了。”


    
柳随风背着身点点头后白衣飘飘的去了，陈雷见状上前一步说了刚才的事情。


    
“府里就不用打扫了，你现在就领人去大都督府领粮，领回来之后一刻都不要耽搁马上制成熟食装好，此外水囊也都要装满了。”


    
陈雷是久在军中的人，一听到这命令心头顿时猛的一跳，“大人是说将领来的粮食全部做成军粮？”


    
“是。”唐成的回答凝重而低沉，“府里也不用派护卫，除了轮值做军粮的兄弟外，其他的一律不得外出，就在府里休息，对了，战马要照料好，就这些了，抓紧时间做去吧。”


    
随着唐成的命令越多，陈雷得出的信息越明确，与此同时他心中的紧张与隐隐的期待也就越强烈，这次能被选为百人队伍的统领校尉，他陈雷是天成军年青一代中名副其实的佼佼者，只可惜近年来边地无事，陈雷心中纵然有百般抱负也无沙场可做施展，却没想到如今甫至饶乐都督府便接到了这等严令……


    
这一刻陈雷的心情复杂的说不清，以至于他竟忽略了唐成说到天成军时所用的“兄弟”这个古怪称呼。


    
待紧绷着脸的陈雷行了一个军中礼节退去后，唐成转身进了公事房。


    
房中并不曾清洁完毕，唐成对此也不在意，摆了摆手示意那两个老仆退出去后便在擦拭完还没干透的公案后坐了下来。


    
“磨墨！”向郑三吩咐了一句后，唐成微微闭上眼仔细回忆起什么来，待墨汁磨好之后便见他拽过一张竹纹纸伏案画了起来。


    
郑三边磨墨边诧异地看着姑爷的动作，不都说这饶乐司马只是个摆设嘛，怎么这才刚来就有紧急公务了？待十多笔后他这才看清楚唐成绘出的竟然是一副地图，而且是他没进去过的大都督府的地图，从最底层的大门到最高的露台，沿途所经之地的护卫位置及人数皆都清清楚楚。


    
绘完之后，唐成凝神之间又仔细想了想后，提起笔来在地图上又补充了些东西，如此三回反复之后这才满意。


    
细细将地图吹干，唐成抬起头来看着郑三，“你今天不用在我身边侍候，就去都督府外守着，一则要把都督府所有的进出门户都搞清楚，再则留心从府里进出的人，尤其是身穿艳色唐服的奚人。此外你自己也要注意，别惹了人的怀疑。”


    
郑三跟着唐成也有些时候了，对这个姑爷的本事早已是心知肚明，此时领了吩咐也没多问什么，点头之间放下手中的墨锭后转身去了。


    
郑三走后，唐成静静的将地图看了许久后将之收起放进怀里，随后站起身来随意的在公事房中走动。


    
这间还没完全清洁好的公事房中最醒目的便是那排书架，上面杂乱的放着一些书卷，唐成迈步走过去后，首先看到的便是身前那本东汉初年班孟坚所写的《汉书》，因是上面布满了灰尘唐成本不欲伸手去翻，却又在偶一侧目之间看到了书中有几页是翻叠起的。


    
伸手过去将书拨开之后，唐成见到翻叠起的这几页正好是《张骞传》，便随意浏览过去。


    
“骞还，拜为大行。岁余，骞卒。后岁余，其所遣副使通大夏之属者皆颇与其人俱来，于是西北国始通于汉矣。然骞凿空，诸后使往者皆称博望侯，以为质于外国，外国由是信之。其后，乌孙竟与汉结婚。”翻页看完《张骞传》这最后一部分时，唐成注意到书页旁有一行漂亮的行书批注。


    
“同离汉土，骞能凿空西域，立不世功封博望侯；余亦壮盛，然徒困北奚，坐叹鬓发空斑，华年老逝，惜哉、痛哉、恨哉！”这一行小小的批注写来端的是银钩铁划，尤其那最后一个恨字用笔苍劲，其间的愤懑之意早已破纸而出。


    
唐成将这批注看了一会儿后，伸手一挑“啪”的将书给合上了，“立不世功封博望侯，哼！这功可是提着脑袋立下的，说的容易！”


    
至此唐成再没心思看那书架，出了公事房后便直接去了后院儿宿处，等老仆粗粗收拾完抱来薄被等物后再无二话倒头就躺下了。


    
此时他心思重，原想着该是睡不着的，孰料头沾着枕头没一会儿居然就迷糊过去，这一觉睡的香，连半个梦都没做，直到天过正午柳随风回来后他才醒过来。


    
“我刚去公事房寻你不见，却在那书架上找到一本好书。”柳随风随手放在身边小几上的正是那本《汉书》，“里边尤其是张骞传旁的书批写的好，文字也还罢了，倒是那股愤懑之气、用事之心实在动人。”


    
唐成没理会他这议论，梳洗完后转过身来径直问道：“打听到什么消息了？”


    
见唐成问到正事，柳随风遂也正色将他的收获说了出来。


    
唐成在柳随风旁边坐下，边听他的叙说边结合着前面露台所见加以分析，说来李诚忠之所以不采纳他的建议倒不仅仅是因为舍不得王位及华丽的大都督府，这还跟奚王所拥有的草场分配权有关。


    
游牧民族的疆界观念并不像大唐内陆的农耕百姓那般清楚明晰，一望无际的草原也不像内陆的山川那么好标记，加之五部奚以及每一部内的族与族之间实力变化较大，一场雪灾甚或一场瘟疫都能改变部族间的实力对比，由此带来的草场变化也是既多且繁。


    
对于以游牧为生的奚人而言，草场的重要性就跟唐人的土地一样，为了捍卫这个他们是不惜付出一切的，由此，这种草场的不确定性与变动性就成了草原永恒不变的冲突之源，数百近千年来为此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没有人能说得清。


    
直到饶乐五部合一，共尊一主之后奚人才基本结束了用弯刀与弓箭这种极端方式解决草原争端的方法，这一权利也自然而然的收归于五部共选出的奚王手中。


    
由此，每一任奚王上任之后做的第一件大事便是解决草场问题，需要变更的变更，不变更的再次确认，这件事情不仅关系到利益分配，也关系到饶乐未来几十年的安宁，即便后来草场再有变化，也是在此一框架内进行。


    
李诚忠现在不愿意让出奚王之位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即在于此，无论如何他也得把这件事情先做完再说，或者说在他没干完这件至关重要的事情之前，就是他想退位以保身，其手下的族长们也不会答应。


    
此中关涉到的利益实在太大！


    
“昏聩！”听到这里唐成忍不住骂了一句，“李诚忠有名无实，便是他真做了草场分配又有什么用？”


    
“即便现在执行不了，这也是个由头儿，是为以后埋下的伏笔。”柳随风摇摇头，“饶乐比不得我大唐，此地部族间强弱易势往往不过是数十年间事，无缺焉敢说李诚忠这一部异日就没有强大的机会。”


    
原来这些人还有为子孙谋划的远见，唐成听到这令人无语的解释后冷冷一笑，“那李诚忠的依仗又是什么？”


    
“此前五部争雄时，败退下的三部为求自保结了血盟，盟约的内容便是其中任一部若遭两强攻击时，盟友当倾力来援，李诚忠的多莫部亦是其中之一，他如今依仗的便是其它两部的援军。”


    
“当年三家一般落魄，抱团取暖乃是人之常情，如今李诚忠平白无故得了个奚王，其它两部红眼还来不及，会来救他？此事李诚忠未必不知，不过是抓救命稻草般怀着侥幸之心罢了，嘿！他却忘了人倒霉的时候最是侥幸不得。”


    
“这毕竟是血誓……”柳随风这句还没说完自己都不信了，“那，以无缺的意思咱们现在该当如何？”


    
“某等辛辛苦苦来饶乐可不是为了陪着李诚忠送死的。”唐成抬手之间重重拍在柳随风带来的《汉书》上，“有这么好的例子在，咱们说不得要好生学上一学了。”

第二七六章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变数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渐渐走向了黄昏，在司马府上空弥漫了大半天的麦香也慢慢淡了下来。


    
司马府公事房内已经点起了牛油灯盏，灯树上七八盏油灯将屋里照的透亮的同时也散发出一股略有些浓重的腥膻气息。


    
天成军校尉陈雷就坐在灯树旁边，双腿分开，两手平放在膝上，腰挺得笔直，实实在在是一副坐如钟的模样，他坐得很安静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是用间或闪过热切眼神的目光看着对面不远处的唐成。


    
柳随风与他截然是两个样子，自打郑三进来之后柳大公子就再也坐不住了，从胡凳上起身后就开始在公事房内不停的踱着步子，他的眼神里有着甚至比陈雷更多的热切与激动，但与此同时那双负于身后的手也已攥在了一起，攥的如此之紧以至于青筋显露之间没了半点血色，几乎是固定的频率，每当他在房中踱步到一个直线走完时都会扭过头去看看公案后的唐成。


    
唐成没看他，也没看陈雷，只是静静地看着身前公案上的那份大都督府地图。


    
地图上饶乐都督府的各处门户已经被标注的清清楚楚，甚至就连护卫们换班的时间也已标注好了，此时唐成便一边看着这份与陈雷讨论过数次的地图，边不时向郑三问几句话。


    
“是，刚过正午没多久的时候大都督府里派出了四个人，这几人最少也得有三十多岁了，背后鼓囊囊的背着什么东西，因是有风氅遮着也看不清楚。”郑三一边回答一边心下诧异着姑爷今天究竟是怎么了，同一件事情他都问过三遍了。


    
郑三说完之后，柳随风猛然停住了步子，“这会不会是李诚忠派去催促援军的信使？”


    
唐成没回答柳随风的话，侧身扭头看着站在公案边的郑三，“他们是从那个门里出来的。”


    
“正门。”郑三很肯定地点了点头，“小的就一个人，都督府那么多门户也照应不过来，是以查清所有的门户后就一直守在正门外。”


    
“正午……”唐成问完后将这个时间在嘴里反复好一阵儿咂摸，“陈校尉久在边军，自当知道这北地蕃族中人若要长途远行一般当选在什么时候？”


    
“早晨。”陈雷回答的也很肯定，“草原上比不得关内州县，关内各地只要是走官道赶路，每隔三十里远近必有驿站或是客舍可供歇马，草原上地广人稀，歇宿点之间多是以一天的马程为计，是以举凡长程赶路必是要提前计划好的，早晨走晚上正好能到宿处，中午出发实在是太匆促了。”


    
“是啊，的确是仓促！”唐成听完点点头，从公案后站了起来。


    
他一起身，柳随风的身子猛然一紧，陈雷也如弹簧般从胡凳上站了起来。


    
“现在动手？”柳随风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色还没黑透，太早了吧。”


    
“现在动手的确是太早了。”唐成拿起公案上的名刺递给脸色凝重的郑三浅浅一笑道：“不过若在这个时候邀约李诚忠前来司马府赴宴，倒也算得是正当其时。”


    
“邀李诚忠前来赴宴？”闻听此言，柳随风及陈雷等人愕然看着唐成，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有了这想法。


    
……


    
晚上的宴请却在黄昏时分才将邀约送达，考虑到对方王爷的身份，这种邀约无论怎么算都是失礼得很了，更别说在名份上请客人的身份比之被邀约者还要低了许多。


    
但很奇怪的是，早晨召见唐成时态度颇不友好的李诚忠居然没有拒绝这份失礼之极的邀约，并且在半个时辰之后准时准点的到达了司马府。


    
这注定将会是一场失礼到底的宴请，因为唐司马的贴身仆役郑三在为李诚忠领路时居然没带他去该去的花厅，而是将之带到了灯火通明的公事房。


    
看到公事房内既没有佳肴，也没有美酒，只有唐成在公案后笑意吟吟的瞅着他时，李诚忠的胖脸顿时耷拉了下来，“唐司马，你这是什么意思？”厉声问话的同时，他眼角的余光正好看见自己的护卫在外面纷纷被人放倒。


    
“下官什么意思难倒王爷不明白？”既然李诚忠想绕，唐成就陪着他绕起了圈子，“紧身窄袖内裳，轻便薄底的吉莫靴，对了，还有这件风氅，这一身儿可不像是来赴宴的，莫非殿下还有策马夜猎的癖好？”


    
“饶乐奚部素以弓马立身，本王如此穿着正是不忘根本。”李诚忠丝毫不为唐成言辞所动，手指着外面被放倒的护卫犹自绷着脸厉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要劫持本王不成？”


    
这个老家伙真该穿越到后世去演戏，唐成心底暗骂了一句，脸上笑意不变道：“是又如何？”


    
“大胆！以下犯上可是十大逆之罪。”李诚忠厉喝完，颤着脸上的肥肉沉默了一会儿后颓然道：“罢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多说无益，动手吧，本王接着就是。”


    
眼前的这一切实把柳随风给看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按照原本的计划不是应该等天黑之后由唐成以紧急公务之名求见李诚忠，待都督府正门打开之后，其随行的天成军迅即抢占正门，随后再由其他军士跟进控制各处门户，凭借出其不意的发动及近战中的弩弓之利，百人的天成军精锐有六成把握在奚人大队人马到来之前控制住整个都督府，进而找出李诚忠并将之控制于手中，并最终完成将其人挟制到界河边背依天成军扎营的目的。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当年博望侯张骞出使西域时为阻止一胡蕃与匈奴结盟，使的就是这夜袭的招数，柳随风此前的激动与心神不宁也正是为此，只是……情势怎么突然就变化成了这一步？唐成堂而皇之的邀请李诚忠前来赴宴，而本该被劫持的人居然就这么不加防备的来了，再听他们现在这对话……


    
饶是柳随风素以博学自诩，但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却是他在此前读过的任何一本书中都不曾看到过的，也是在书斋里想都想不到的。


    
“殿下说笑了，下官焉敢劫持王爷，酒宴已备，王爷请！”唐成的话让郑三瞠目结舌，这司马府里不管是正厅还是花厅都是灰尘一片，连清洁都不曾做过，遑论什么酒宴？抬头瞥了一眼唐成，却见姑爷一脸的轻松自然，边松松闲闲的引着李诚忠往外走边笑意不减道：“下官今晚匆促宴请实在是失礼得很了，不过这也确是不得已而为之。”


    
“噢？”


    
“下官来的时间虽短，但对饶乐局势之急切已是深有体会，有鉴于此，下官拟定于明日动身南下幽州都督府向张督禀明此间形势。”言至此处，唐成话语一顿，“殿下，怎么了？啊，没事就好！下官刚刚履任便将远行，虽则是为公事不得不如此，亦觉心中抱愧，还望殿下莫要怪罪才好。”


    
就在公事房门外不到十步远处，李诚忠陡然停住了步子，此前被肥肉挤得只见一线的双眼全然睁开紧盯着唐成。


    
唐成一脸的不解与茫然，“殿下，怎么了？”


    
良久之后，李诚忠终于开口了，“本王这封号可是天可汗亲自颁下并通谕四方的，唐司马现在走了就不怕朝廷……”


    
“所以下官才要急赶往幽州都督府请援，务必护得殿下安全。”唐成一脸严肃的点着头，“所幸殿下既有本部人马，又有两路援军可为依靠，下官这一趟也可走的安心了。如此晓行夜宿、马不停蹄，便是长安吏部也说不得要给下官一个‘勤劳王事’的考语吧。”


    
“好，好你个唐司马。”自从进司马府以来一直沉着脸的李诚忠蓦然哈哈大笑起来，“本王着实是小瞧你了，说吧，你究竟要什么？”


    
“我要殿下莫把下官当了傻子。”到这个时候唐成脸上的笑意反倒是尽数收了个干净，冷脸沉声道：“若要保命，那从即刻起就别再自作聪明，一切都得按我的章程来！”


    
冷脸说完之后，唐成转过身去看着陈雷伸手一指那些被放倒的护卫，“都杀了，别弄出大动静，尸身藏好。”


    
“慢着！”闻言，唐成扭头看向李诚忠，“这些人信得过？”


    
“若信不过我就不会带他们来了。”


    
“好！”唐成没回身的向陈雷摆了摆手，双眼依旧看着李诚忠道：“你既是有备而来，那奚王大印也该拿出来用用了。”


    
李诚忠的确是有备而来，而且准备的还很充分，他不仅带着当年由太宗皇帝钦定样式，长安将作监打制的黄金狼头奚王印，且是连朝廷赐下专用于书写重要公文的黄缎帛都带了些在身上。


    
重回公事房，李诚忠趴在唐成的书案上很快就写好了四份自愿让出奚王位的谕令，因此时的奚人尚无属于自己的成熟文字，是以谕令便以唐文的形式写成，与李诚忠熟练的唐语非常一致的是，他的楷法汉字写的着实不差。


    
目睹李诚忠写完谕令，目睹其郑而重之的在谕令上具名并加盖好金狼印信，唐成伸手去拿时，刚才一直面色如常的李诚忠终究还是顿了一下。


    
扯了一下没扯过来，唐成手上没再使劲儿，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生我所欲，王位亦我所欲，二者不可得兼时，如何取舍可得想清楚了。”


    
李诚忠控制不住颤抖起来的手松开了，继而在公事房里响起的是一声悠长苍凉的叹息。


    
唐成没理会李胖子的落寞，拿起谕令后径直到了柳随风面前。


    
“我给你十个人，待会儿出城之后，你即刻带着这些谕令前往四部，不管用什么办法，总之将谕令内容在草原上传扬的越开越快越好。”将谕令递到柳随风手中后，唐成伸手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界河不足凭，边军不足恃，此番能否完成朝廷任务，我等百余人能否生回大唐就全在你身上了，慎之，慎之！”


    
听到唐成这话，柳随风不仅没有紧张，眼中反而在瞬间爆发出灿烂的光华，也不知他脑海中又想到了什么诗，什么人，手握谕令慨然答道：“无缺放心，柳某定不辱命。”


    
一切办妥之后，连着紧张了许多天的唐成终于能稍稍放松些的坐了下来，眼看着离出发还有些时候，他甚至让郑三上了几盏茶水。


    
“中午从大都督府里出去的四人是往四部送草场分配方案的吧？”这个问题唐成根本就没想要李诚忠回答，将茶盏递放到他面前后便径直接着道：“这不正是四族长想让你做的？既然他们想要的你都做了，想走也没那么难吧？又何必还要到我这小庙里来这么一出儿？”


    
“他们是想让我分配草场，可没想过也让我辞了王位。”自打具名签章了那几份谕令之后，李诚忠的表情就变得异常复杂，既有落寞，又有如释重负的轻松，这两样截然不同的情绪在脸上交替出现，加之他又刻意坐在灯树照不到的暗影处，这就使得他整个人愈发模糊起来，就连声音也是如此，“即便王位终究是要丢，也该是丢在大都督府里而不是让出去的，时至今日，对于他们对于整个部族来说，我最后的作用就该是死在大都督府的王座上，你可知道其实早在朝廷决定不插手饶乐的消息传回时，我在他们眼里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说到这里，暗影中的李诚忠蓦然发出了两声短促而古怪的笑，这笑声如夜枭啼鸣般的笑声听的郑三毛骨悚然，“可惜，我还不想死！”


    
“既然他们想让你做的你都做了，又何必要死？你死了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问话的是越听越糊涂的柳随风，“更何况你还是多莫部的部落之主，谁能让你死？”


    
暗影中的李诚忠又笑了，不过这回的笑声里更多的却是如早晨般的讥嘲，“奚王是饶乐共主，岂能还任部族之长，我还没住进大都督府的时候新的部族之长就已经接任了。”说到这里，李诚忠扭过头来看了看唐成，“接任的就是多莫高，唐司马可要多加小心了，我这个侄子的心胸可不是一般的小。”


    
“多谢提醒。”唐成冷冷一笑，“某的心胸也算不上大。”


    
闻言，李诚忠愕然一顿后笑了笑，接着刚才的话头儿继续道：“即便我是前任部族长又如何？莫非尔等以为多莫部子民愿意看到我主动让出王位？自古以来你们中原有多少王朝更迭，即便明知是大势已去，又有几个末代皇帝是主动让位给新皇帝的？莫非他们真就不想活？嘿嘿，只不过他们一旦有了这想法，甚至不等皇族里的其他人动手，没准儿就被自以为忠义的臣子先给杀了，做不做皇帝从来就不是自己的事情，饶乐奚王也同样如此。”


    
李诚忠带着浓浓讥讽的声音在公事房中回荡着，“至于好处？我这被天可汗亲自下诏指定的奚王死在了大都督府王座上，死的如此忠烈！即便只是为了颜面，朝廷也会对本部族有所抚恤并另眼看待；除此之外，不论继任王位的是谁，若想在大都督府里名正言顺住的安稳，又岂能不对本部族厚加安抚？更别说本王之死还能给部族留下了一个由头儿——异日强盛之后再夺奚王位的由头儿，死一个人能换来这么多好处，够了，足够了！”


    
现在听到的这一切早已超出了柳随风的识见范围，这些东西是他永远都不可能在书上看到的，“那……你刚才还主动让出王位？”


    
“本王何曾主动让出王位？”李诚忠虽是对柳随风说话，但眼神却是着落在唐成身上，“本王前来赴宴却遭挟持，更被尔等抢走随身携带的狼头金印，至于尔等拿这金印做了什么，本王如何能知？”


    
见过不要脸的，但柳随风实没有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当下伸手便将刚刚贴胸放好的谕令掏了出来，“难倒你忘了这个？”


    
“笔迹？这个没什么用。他是早就算计好的，而我等为了自己的目的还不能不接受他的算计。”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的唐成走到李诚忠身前后，蓦然握掌为拳重重挥了出去，随即就听“嘭”的一声，眼前金星直冒的李诚忠连人带胡凳摔翻在了地上，“既是被挟持，总要带点伤才说的过去吧！时候差不多了，走！”


    
饶乐司马是个绝对的闲职，没有那个奚人会在意这个官儿是走是留，也没谁会在意他会去干什么，借着那守门将领对唐人的好感以及柳随风中午拉下的交情，借着饶乐情势紧急要星夜赶往幽州大都督府请调援兵的由头儿，唐成一行很顺利的出了土围子。


    
出来之后，这一行人马迅即被分成两个部分，带着十名天成军的柳随风在李诚忠两名护卫的向导下往东去传谕令，唐成则带着左眼眶一片乌紫的李诚忠星夜南下向界河狂飙而去。


    
至此，随着唐成的介入，本就形势紧张的饶乐草原凭空又多了一丝变数，至于这一丝变数最终会发展成什么样子，朝廷不知道，李诚忠也不知道，就连唐成自己都不知道！

第二七七章 思兵


    
昨夜大雾，今天却是草原上一个难得的好天气，从帐篷里钻出来的唐成就站在门前活动起身子来，不管是后世里还是穿越来后都睡惯了房屋的，现如今住在这帐幕里着实有些不习惯，哪怕他住的这顶帐篷是由图也卓提供的加厚版也同样如此。一天两天的还觉着新鲜，时间稍微一长就总感觉着湿气太重，以至于现在每次起身就隐隐觉得身子骨里似是充满了潮湿的地气，一想到这个脑子里难免就条件反射的冒出“风湿”两个字来，即便只是为了自我安慰，这每天早晨的活动手脚也少不了。


    
当然，这种活动也仅仅只是转转胳膊伸伸腿而已，尽管他实在很想把后世中学里的广播体操捡起来练练，但这也仅仅只是想想而已，太乍眼了呀！


    
恰等他活动完身子骨，郑三已将堪堪温好的热酒端了过来，自打到了草原上之后唐成基本上就再没喝过茶，还是这东西好，烫烫的有劲儿，既能暖身又能去湿气。


    
小口的呷着酒，唐成向旁边走了几步，避开帐篷的遮挡后往界河那边看去，今个儿天气好雾气散的就快，秋末的暖阳下清清楚楚可见对面天成军与龙门奚的连营里已是人来人往忙碌一片，再往更远处看去则能看见一片片雪白的羊群点缀在略带枯黄之色的草原上，委实有那么几分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意思。


    
游牧民族就是这点子好，人走到哪儿牛羊就能跟到哪儿，在后勤辎重的补给上要比唐军方便的多了，好在天成军的老营就设在白阳镇，而从白阳镇到龙门草原的路程并不远，否则的话这四千边军还真是很难长驻在外，单是辎重的消耗就把天成军给拖死了。


    
除了军营羊群之外，对面还能看到几支已经饮完喂完扎好腹带准备动身的商队，这些商队是奔图也卓的龙门奚去的，草原上别的东西都好凑合，不穿不吃的也能对付过去，但就铁器一样实在是凑合不了，小规模的还行，若是用量一大的话就必须从关里进来，自打唐成带着李诚忠被人追屁股撵到界河之后，知道饶乐局势爆发在即的图也卓未雨绸缪又补充了一些弯刀及箭矢的储备，这几支商队就是送这个过来的。


    
放在对面的眼神儿最后着落在了那条用羊皮筏子扎成的简易浮桥上，看到这道生命线之后唐成就觉得心里安定了不少。


    
从对面收回目光后唐成端着酒盏转过身来向营帐前面看去，前方约千步远处也有一片连营，里面驻扎的正是前几天将他撵的鸡飞狗跳的两千多莫部骑兵，好在他们先走了一夜，兼且人少马快才好歹抢在被追上之前先到了界河边。


    
河对面有近万朝廷及龙门奚联军，还要投鼠忌器考虑到李诚忠的安全，兼且这些人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唐成——虽则说是唐成劫了人，但他毕竟还是大唐朝廷派来的司马，未必还真能杀了他不成？这几造里的因素加在一起就成了现下这模样，追来的两千多莫部骑兵紧紧的在外面围着，既不冲上来强攻也不退却，只是把唐成等人与其他四部往来联络的路给堵死了。


    
当晚就让柳随风带着谕令去四部传消息，那时看着时间太赶了些，但要再瞅瞅眼前这架势还真是再明智不过了。既然此事已经做好，唐成对于前面这两千多莫部骑兵也就不甚在意了，反正他们在这儿也不碍事，还等于多了两千不用管吃喝的护卫，何乐而不为？


    
后面看看前面瞅瞅，唐成将手中那樽烫酒小口呷完后全身已是热乎乎的舒坦，将酒樽随手递给郑三后他便钻进了由天成军士轮值守卫的李诚忠营帐。


    
帐幕内李诚忠也在小口的喝着酒，唐成进来他也没抬头招呼说话，继续专注于身前的棋局。


    
唐成走过去在棋局边看了一会儿后微笑道：“此乃前朝名局，百余年来不知难住过多少国手，王爷倒不必用心太切，为一弈戏耗心神伤身子骨就不值了。”


    
“唐司马也该改改口了，这里哪有什么王爷。”李诚忠注目棋局废然一叹后将手中把玩着的棋子抛回了棋匣，身子也随之转了过来，“你们唐人曾经说过弈道就是世道，小小一副棋局里门道多得很，倒也不能只以儿戏视之，这局真有人解了？”


    
“有，怎么没有！”唐成闻言笑笑，“远的不说，最近破解此局的王积薪就是本朝人物。”


    
“王积薪。”李诚忠将这名字念了两遍后默然一笑道：“要有机会的话倒真想见见这人。”


    
说完这句，李诚忠也不等唐成再说什么的径直道：“咱们还接着昨天的话头儿讲？”


    
自打到了界河边儿安顿下来后，许是对面那两千多莫骑兵的缘故，李诚忠很少出帐幕，天天窝在里面打谱，除此之外便是按照唐成的意思给他分说饶乐草原之事。


    
正是有这么个好老师在，唐成这几天对五部奚人的了解才逐渐的细致深入起来，饶乐五部奚按地理位置来说有两部近北，三部靠南。近北的两部包括东北的沙利部和西北的俙索部，而靠南的三部按由西向东的排列顺序分别是图先、多莫及措平三部。南边三部因紧贴大唐而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受唐风浸染更深，相对来说生活水平也比北方两部要强一些；然则近北的那两部虽因贸易等限制相对贫乏些，但其武力的强横却超过了南方三部，这也是此次北方两部在奚王之争中得以脱颖而出的原因。


    
说来倒也巧得很，眼下唐成等人所在的地方正好属于多莫部的草场范围，正是因为这个那两千多莫骑兵才驻扎的如此平稳，唐人等人的扎营也无人前来干涉。


    
昨天两人正好说到沙利部与俙索部的事情，说起来位于饶乐草原西北的俙索部在五部中地理位置最差，但他们的武力多年来一直也最为强横。沙利部落虽然从位置上而言更为近北，但因多年来一直紧贴着松漠都督府，在契丹人的压制与袭扰下实力颇受限制，这次奚王之争中沙利部能异军突起实是出人意料，不过这也使明眼人看出了其中的猫腻——沙利部必定是得了契丹人的支持，两者之间不定达成了什么协议，关于沙利部割落雁川贿赂契丹以取得其支持的说法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出现的。


    
李诚忠正要接着昨天的话头儿继续解说沙利部与俙索部的情况时，唐成笑着摆了摆手，“咱们今天先不说这个，算算日子，王爷当日自避王位的谕令也快传到四部了，此令一出，沙利与俙索两部更为顾忌，自会起兵抢占都督府，倒是那多莫高死不松口的究竟是什么心思？莫非他还真要死守都督府不成？”


    
“火中取栗，这份狠心多莫高总还是有的。”说到多莫高时，李诚忠的语气一点都不像是在谈论自己的侄子，冷淡得很，“领兵囤于都督府外他也是两样心思，若图先及措平两部这能依血誓出兵会盟，挟三部合兵，他未尝不敢与沙利及俙索一战，没准儿还能在这一战之中脱颖而出也能有了争奚王的筹码。”


    
言至此处，李诚忠脸上露出了带着淡淡讥嘲的笑容，“若是两部援军不至，多莫高虽则会死了这份侥幸之心，但也必不肯轻易退兵。我虽走了，但只要大都督府还在他就依旧有要价的本钱。不管是沙利还是俙索哪一个先到，谁又愿意与他大打出手让对方白捡了便宜？”


    
唐成静静听完后点了点头，“王爷说的是，多莫高为捞好处宁愿自置险地，倒也是个人物。”


    
“若非如此他也接任不了族长之位，说来我等也该庆幸他被大都督府绊住了手脚。”李诚忠伸手一指帐幕外那两千多莫骑兵扎营的地方道：“否则若是他亲自领兵在此，一旦得知我退让王位的谕令后必定早已冲杀过来了，怎会挨到现在。”


    
“他冲杀过来我等退回龙门就是，那边近万唐骑也不是摆设。”


    
“朝廷连我这个指定的王爷都舍了，那四千天成军真就能插手饶乐之事？”李诚忠淡淡的笑容里讥嘲之意愈发的浓厚了，说完这句他也不等唐成说什么顾自继续道：“数十年以来每逢灾荒饶乐骑兵也没少过界河，跟天成军之间虽没打过大仗，小股交战却也不少。即便四千天成军能战，多莫高也不惧他们，更别说还是以三万对一万。”


    
“多莫高真敢与朝廷开战？”


    
“饶乐局势如此，多莫高还怕这个？若能把朝廷拖进来出兵他是求之不得，唐司马别忘了我这个朝廷指定的王爷可是多莫部出身的，浑水才好摸鱼。”


    
想起当日都督府露台宴饮中多莫高饿狼一般的眼神，唐成在心里其实已经信了李诚忠论说多莫高的这番话，由此新的担心也就油然而生，“若按王爷这般说法，我等停留此间尚算不得安全？”


    
“除非撤到锁阳关以内，否则就连龙门也不安全，更莫说饶乐了。”


    
“嗯。”唐成点点头正要说什么时，郑三从帐幕外走了进来，看了李诚忠一眼后又瞅了瞅唐成，嘴里却什么也没说。


    
唐成见状招呼了一句后起身向外走去，李诚忠也不曾送，转过身去继续打起谱来。


    
“什么事？”走出帐幕后唐成低声问道。


    
“阿史德支到了。”


    
帐幕之中，正低头想着什么的阿史德支见唐成走进来，站起身就要行礼。


    
“罢了，你我之间还闹这些虚文作甚。”唐成摆手之间径直走到阿支德支对面坐了，“怎么样，前次交代你的事情可安排好了？”


    
“此事是我亲自办的，自从三天前开始对饶乐奚的铁器供应就已全面停止，除非这些奚人远赴锁阳关内，否则一刀一箭也别想在龙门市场买到。”


    
闻言唐成笑了笑，“锁阳关也已下了禁令，腰刀箭矢乃至生铁都不得通关，你九姓胡名下的那些商队也要交代到了，这段日子断不要碰这烫手生意，否则真出了事可没有人情好讲。”


    
“这个我等自然省的。”


    
“嗯。”见阿史德支点头之后面带迟疑之色，唐成面带浅笑道：“有什么事就说，你我之间不必遮遮掩掩的。”


    
“既这般说，那我就斗胆问上一句。”阿史德支抬起头紧盯着唐成的脸色，“如今外间传言纷纷都说朝廷已经放弃锁阳关外之地，大人，此事究竟是真是假？饶乐的战火会不会烧到龙门？”


    
天子在祭祀之时重申太宗“海内如一”诏书的事情业已传开，明眼人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于此事上也没什么太多好解释的，唐成闻问也没就此多说什么，只浅浅的说了一句，“若是朝廷业已放弃锁阳关外之地，贾都尉这四千天成军何以还会驻扎在龙门草原？本官又岂会扎营在此？”


    
听到这两问阿史德支再也说不出什么来，帐幕内沉默了片刻后，唐成沉稳的声音复又响起道：“阿史德领队回去之后就给诸位耆老带个话，安生住着该干什么就干什么，饶乐战火即便要烧也是先烧死本官。”


    
“有大人这句话在，比衙门出多少安定人心的文告都管用。”阿史德支展颜一笑后站起身来，“大人若无别的事情，我这就告辞了。”


    
“你这么远过来就为这一句话！”口中虽是这般说，唐成也没再留他，起身相送出帐的同时交代道：“从即日起与饶乐多莫部的一切贸易往来悉数中断，此事的操办虽是以图也族长为主，你那里也需好生配合。”


    
阿史德支虽也好奇唐成怎么专拣这一部下手，但他也没多问什么，答应一声后拱手告辞去了。


    
直到阿史德支去远之后，唐成依旧在帐幕前站了许久，在将李诚忠弄来此地之后朝廷交办下的任务他就算完成了大半儿，现如今更多要考虑的就是龙门的安危了，而这才是他此来饶乐的主要目的。


    
刚才跟阿史德支说的那番话实是半真半假，假的是他自不可能真与龙门共存亡，若然局势实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时，他会毫不犹豫的带着李诚忠回撤到锁阳关以内；真的是他毕竟在龙门投注了太多的心血，哪怕只要有一线可能他也必将付出全部的努力护卫住龙门的安全。


    
饶乐纷乱，能危及到龙门安危的因素虽多，但千人以下浑水摸鱼似的流骑袭扰唐成倒并不太担心，即便天成军不出战，图也卓的龙门奚也足以应付类似的威胁；此前他一直担心的是沙利及傒索两部，边境地区部落之间混战打急了眼，或是物资匮乏之下顺势冲进唐境劫掠补充的事情所在多有，此前龙门就经历过好几次，这也是龙门历任县令上任后好加固城墙的主要原因之一，没道理这次就一定能幸免。


    
对沙利与俙索的担心不必再说，而经过刚才与李诚忠的交谈之后，唐成的担心里又加上了一个多莫高。甚或多莫高的威胁要比前两者来的更为急切，毕竟沙利与俙索在与对方的争斗未到一定程度之前当还不至于轻易马踏龙门。


    
唐成空负六品司马之名，却无其实其权，应对多莫高唯一能用的还只是商贾手段，然而在这兵雄为大的饶乐，商贾手段虽然有用但既不知它究竟有多大用，也无法作为根本之靠，归根结底手中还得掌握兵事才成，只是这兵又该到那里去弄？怎么弄呢？


    
饶是唐成在帐幕前耗尽心思的站了许久，依然没想出好的解决办法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其在饶乐掌握的资源太少，又无合适的支点拓展操弄空间，实在是不好办哪！


    
既然前面的路子暂时看不清，那就只能先做好眼前的事情，当前这种情况下可是益发要把商贾贸易这条杠杆用好了才行，一切再待变化吧。


    
蓦然伫立许久之后，唐成转身回了帐幕，没过多一会儿便见郑三从帐篷里走出来径往界河对面的图也卓皮帐而去。


    
……


    
见面说完话，图也卓从帐幕里出来后就站在唐成喜欢站的那个地方将两千多莫部骑兵凝视了许久，这才踏上浮桥回自己皮帐而去。


    
皮帐外，护卫头领库多踱着步子来来去去，也不知他遇着什么事了，三四十岁的人竟没有一点稳当气度，这些日子局势紧张事情又繁杂，图也卓心情本就不好，再见到库多这样子当即便是一顿训斥。


    
库多默然低头受了，图也卓训斥完后方才问道：“出什么事了？”


    
“少爷回来了，三少爷回来了。”因是跟在图也嗣身边时间长，在龙门与唐人打交道也多，此时激动之下库多习惯性的用上了这个称呼，他的语调急促而快，“他刚才已经来过，不知族长允不允见？”


    
图也嗣回来了！听到这个消息，图也卓微皱的眉头分明猛然舒展了一下，甚或隐隐还有一个将要舍了皮帐转身的动作，但这只是瞬间的事情，片刻之后他的脸色便又恢复了冷肃，迈步径往皮帐里面走去，眼瞅着身子都已隐没在帐幕中时才冷冷的撂出了一句话，“让那劣子进来。”


    
一去经年，图也嗣身上的富贵气息少了许多，代之而起的是一抹风尘之色，但图也卓看的却不是这个，从这个儿子刚一进帐他关注的便只是他的气度，年余之前藏都藏不住的恃才轻狂看不到了，仆仆风尘之色的眉宇下已能看出些沉稳端凝，见到这个之后，图也卓于无声之间悄然长出了一口气。


    
放下幕帘的皮帐里因采光不好而在白日里燃起了粗如儿臂的牛油巨烛，图也嗣借着卷窗透过的天光与烛光仔细地看着父亲，虽然只是一年多的时间，父亲比之去年明显老的多了，原本只是灰白的鬓角已然全白，眼角的皱纹更是层层叠叠又深又多。


    
看着看着图也嗣蓦然便觉得心中一股酸楚翻涌上来，随即身子一矮便跪了下去，“父亲！”


    
“哭哭啼啼做什么妇人姿态。”图也卓脸上的温情一闪而逝，形之于外的却是浓厚的厌恶之色，“你出门游历一年多学的就是这个？”


    
闻言，图也嗣将眼角将要滑出的泪滴强行敛了，依旧恭敬的向图也卓行了三个叩首大礼后方才站起身来，“儿子愚钝，出门一年什么都不曾学着，只是多了一个粗浅见识。”


    
多少年来这还是图也卓第一次从这个儿子口中听他自承愚钝，“噢！”


    
“李唐之大百千倍于龙门，朝廷及百姓之富庶、人才之鼎盛虽千倍更有胜之，方今之大唐历数十年承平盛世可期，比此强邻，我龙门奚的前途只在大唐。”言至此处，图也嗣自嘲的一笑，“回顾儿子以前试图与大唐对抗之想法无异于汉之夜郎！背靠饶乐，前依大唐，我龙门奚天时地利人和皆全，若能经营得当，必致强盛。”


    
“虽然是浅显不过的道理，但你能明白这一点倒也不枉出门浪荡了一遭。”


    
对于父亲这语调图也嗣并未在意，上前一步双眼灼灼道：“儿子想见见唐成，若是有什么能与他经常接触的差事更好，请父亲成全。”


    
“嗯？”闻言，图也卓眼中神采一闪，漫不经意道：“昔日你走时不是视其如大仇，怎么现在竟有了这想法。”


    
“儿子十多日前便已出了锁阳关，之所以延迟到今日才回来拜见父亲皆是因为在龙门县城逗留之故，龙门巨变历历于目。”说着说着，图也嗣浑然不觉的又跨前了一步，“父亲当日逐我游历的深意儿子已然明白，儿子有心从学于唐成，还请父亲成全！”


    
静静的将图也嗣看了许久后，图也卓终于淡淡声道：“你既有这想法，倒正好接了我手头这件差事去！”

第二七八章 意想不到的支点


    
饶乐的社会形态尚处于奴隶社会时期，牧业固然发达，农业和手工业却近乎没有，恰值前任奚王暴卒，草原正式进入数十年未有之乱相，各部族或为争王，或为自保纷纷开始全力整军备战，但就在这个要命的当口儿，他们却突然发现弯刀、弓箭等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军器居然买不着了！


    
饶乐本与大唐距离近，多年发展下来靠秋掠也好，主动远来投靠也好，各部原也多多少少网罗了一些匠人，但在如今这种连生铁疙瘩都已禁运的情况下，就不说这些隶属各部的匠人们手艺如何，他们又拿什么去打造腰刀、弓矢？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真真儿说的就是眼下这情况。


    
要说类似的禁运这也不是头一次，往年一到灾荒年馑，尤其是草原上遭了大雪灾之后，唐地那边都会实行铁器禁运——防的就是秋掠。但以往遇着这样局面的时候，各部当家的虽然不免要皱眉闹心，但也不会把它看成多严重的一件事情。毕竟按照他们按照过往的经验知道朝廷的禁令远非万能，总有许多商贾为了利益会想方设法的把武器私运过来，贵就贵点儿吧，待秋掠的时候好好抢上一把什么都回来了，不过就是左手换右手的事情，归根结底羊毛还得出在羊身上。


    
有各部平日储备下的军器，再有这些逐利商贾的走私货做以补充，朝廷虽下了禁令也不当什么的，秋掠的时候那一部也没听说少了弯刀弓矢可用的。


    
但今年的情况很不一样，自前任奚王暴卒到李诚忠继任之间的近半年时间里，五部奚为争王位先就在内部狠狠闹腾了一场，最终的结果虽然是北方的俙索及沙利部脱颖而出，但对都被卷进去的五部来说有一宗却是一样的——经过那几个月的争王之后，大家本就不多的军器储备已经被耗的七七八八了。从侧面来说，这也是那场内斗在半年之内就得以息兵的重要原因，腰刀已钝、箭壶渐空，这仗还怎么打的下去？


    
游牧民族作战时固然是来去如火，其疾如风的狂烈，但脆弱的社会基础却决定了他们很难承受得起长时间的消耗战，上次那场内斗消耗的不仅是军器，更有赖以为生的牛羊，部族内斗又比不得以往的秋掠，纯是个只损耗没进项的折本生意，斗完闹完，除了俙索部与沙利部实实在在抢了些东西聊为小补之外，其他三族的实力均是为之一挫。事物间的联系就是如此一环扣着一环，等失意的三部在斗完后开始补充消耗的军器时却因牛羊等财货锐减不得不采取细水长流的方式。


    
如此以来，这场事先不见任何征兆的禁运对沙利、俙索两部固然是当头一棒，对于南部三族更是要了老命——问遍部族中的耆老，谁也没听说过唐地那边儿会在这个时节禁运的，月份完全不对！


    
要放在往年遇到这样的情况之后大家第一个反应就是抢，但这个好使的法子在眼下却用不成了，往年的抢掠是五部都出人，即便每家出的人不多，合作一处后也是兵雄势大根本不惧唐朝边军，而只要他们做的不是太过份，少杀人再收敛一点控制控制抢掠的范围，同样不愿大战的唐廷对此也就是睁只眼闭只眼，事后多发几道切责诏书罢了——北地游牧民族日子不好过了就得就近抢抢以作补充，这是千多年传下的老规矩了，朝廷还能不知道，不体谅？


    
可是眼下不成啊，五部之间已经斗成这样，最强的两部更是你死我活的还怎么联军？即便他们愿意联军，这时节南方三部谁又敢放沙利及傒索借道自己的草场？开门揖盗的事情傻子才干。


    
联军不成，三部里多莫部的多莫高又死咬着都督府不肯放，却让另外两部如何是好？全力支援多莫高自不可能。但他两部联军南掠却也同样行不通，这二部一个背靠俙索一个背靠沙利，怎么走？更别说这次幽州大都督府的态度异常强硬，天成军半部都已前出到界河扎营，还是贾疯子本人亲自统兵。甚或就连图也卓都已举族动员了，而往年一遇到秋掠，这老狐狸可是夹着尾巴给让道的。


    
两部不仅是走不了，天成军及龙门奚这阵势之下即便是能走也不好抢了，派的人少了不顶用，派的人多了吧又怕被背后的强敌乘虚而入，兴许抢来的东西还没有消耗的多，更何况这在饶乐并不强大的两部对于独自承受朝廷怒火实也是心中惴惴。


    
形势一变再变，相互关联及制约之下，即便紧张如此，至少是在现在谁也不敢轻易放马南下。


    
抢这条路走不通，唐人又在不该禁运的时候禁运也都罢了，更为雪上加霜的邪门儿事情是：往年一遇到禁运就兴奋的那些个商贾们这次居然彻底没影了，眼瞅着禁运都已经这么长时候了，除了零零星星几个人偷偷摸摸前来交涉之外，以前专做这一行的熟人大商贾们竟是一个都没见着。


    
而就是这些小猫三两只的偷摸商贾也浑不顶个事儿，百十把弯刀，三两千个箭簇都敢称大生意，这么点子东西支撑一场小规模秋掠都不够的，放在眼下的饶乐又能顶个屁用啊？


    
尽管那些个部族主事的奚人咬牙大骂商贾们疯了心，给自己打气似的发狠：老子还就不信这些眼里只认钱的九姓杂种们不上门！但无比诡异却又实实在在发生的事情的确是九姓商胡们似在一夜之间转了性子，还真就不赚这钱了！


    
眼瞅着草原的局势一天紧似一天，眼瞅着李诚忠那个牛不亲羊都不舔的老货突然自让了王位，眼瞅着沙利部与俙索部已经开始进兵大都督府，眼瞅着战火在瞬时之间就将烧遍整个草原，对九姓商胡已经绝望的南方三部无奈之下只能咬牙往北边想办法，即便明知道松漠的契丹人是在用存货趁火打劫也只能忍了，此外还有黑水靺鞨人弄来的新罗货，质量差价格高都不说它，也不知沙利部在中间鼓捣了些什么，这两天竟是连契丹货都搞不到了。


    
形势如此，要说南方三部中日子最难过的就是多莫部，多莫高屯守都督府外意图奇货可居，站在这么个火山口的位置，加之他的两手打算里又有战的想法，如此以来对军器的渴求愈发强烈，腰刀弓矢难弄也就罢了，偏生在这个时候其整个部族的对外贸易又突然之间遭到了全面封杀。


    
几乎是一夜之间多莫部从上到下陡然发现不管是唐人商队还是交易的龙门奚都没了踪影，前些日子他们还在为买不到铁器发愁，现在则是什么都买不到了，绸缎、瓷器自不必说，甚或就连普通百姓家用的瓦器陶器，尤其是盐巴都没有了。


    
想买东西买不进来，卖东西更是卖不出去，现下的时令正在初冬，不管是从牲口已经养的膘肥体壮，还是从减轻严冬草料压力以及一家一户备冬来看都是出手牲口最关键的时候，往年这个时节里关内的牲口商及龙门奚人可谓是络绎不绝，如今却是一个都不来了。


    
牛羊卖不出去还拿什么买高价的腰刀、弓矢；眼瞅着备冬需要的盐巴，瓦器等等都没个着落，而圈里本该出手的牛羊还在一天天消耗着大量的草料——这些秋天准备下的草料可不是给这些牲口准备的，多莫部从上到下真是都急了。


    
这些是关乎到每家每户每一顶帐篷的大事，尤其是当多莫部牧民们见到相邻的图先、措平两部犹自在正常交易时，心底的着急就如同暮春的野草般疯长起来。


    
要是这些个商贾们在别的地方买够了牲口怎么办？要是他们再不到多莫部来怎么办？家里的瓦器、陶器、盐巴等物都要补充，更重要的是这些牲口如果卖不出去，秋天存下的牧草根本不够吃，出不了手最终就只能饿死在自己圈里，对于任何一家牧民来说，这几乎都是不可承受的重大损失。


    
着急之后免不了就要探问这些商贾们为什么单单就不到多莫部了，随后就有消息流传出来，如今那些个几乎是垄断着北地行商的九姓胡大商贾们都搬到龙门县了，听说龙门县里把他们安顿的且是好，办这事儿的人就是现今的饶乐司马，以前的龙门县令唐成，正是他发的话禁绝了对多莫部的贸易往来。


    
至于唐成又为什么要这么做，起因简单得很——族长多莫高得罪了他，且是现在还派有两千兵把人给围着，说来大家都是受了族长的连累。


    
独特的社会形态下饶乐各部族之内上下尊卑区分的极为严格，既然根子是在族长身上，普通的牧民百姓也就不敢再说什么，但随着每一天过去，随着计划外的牧草被大捆大捆的消耗，丝丝不满在焦操心绪的发酵下蓬蓬勃勃的生发起来。


    
饶乐都督府，露台。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站在这无遮无挡的都督府最高处，扑面而来的风里已有了几分凛冽的刚劲儿，但凭栏而立的多莫高却对此浑然不觉，眼神只是居高临下死死盯着远处的两个黑点。


    
这两个黑点便是两处营盘，学着唐军的例，饶乐五部每番出动也各自擎旗，这两个黑点便一为苍狼，一为肋生双翅的飞狼，苍狼代表着饶乐五部中的俙索，飞狼则是沙利部的标志。


    
沙利部是在四天前到的，更远处的俙索部也仅仅只比他们慢了一天，而今双方便间隔着四五十里成犄角之势扎营在都督府外。


    
与多莫高此前的预计一样，尽管都督府外的那个土围子实在是不堪一击，但相互忌惮着对方的沙利与俙索两部谁也没先向都督府出兵；但与他的期望不同的是，这两部也没有如他所愿先掐起来。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几天里或许连同多莫高在内的三个部落长都在想着这句同样的话，是以本该是一触即发的火爆形势居然硬生生的又拖出了堪做余韵的平静。


    
图先及措平两部的确是派了人来——每部两千人，看到这“寥寥”四千人的时候，满嘴牙都咬碎了的多莫高只能无奈的放弃参与争王的美梦，现在他就想着该怎样把手中这座都督府，尤其是都督府里那面铜鼓卖出个好价钱。


    
火中取栗，他知道不管是沙利还是俙索都抗拒不了诱惑，都督府或者还可罢了，府里的那面铜鼓可是传承了数百年、饶乐奚族中当之无愧的第一圣物，它不仅代表着奚王的威权，更是奚人公认的受狼神所钟的象征。


    
跟唐朝廷的诏书比起来，这面硕大厚重的铜鼓才是真正的奚王象征，甚或它已经超越了象征的意义而成为召唤聚拢民心的无双利器。没有一个有志于奚王大位的人能忽略它！


    
李诚忠被“劫掠”而走曾让多莫高暴跳如雷，而他闻知这一消息时的第一反应就是冲到都督府里查看铜鼓，还好这面铜鼓没被带走，否则多莫高必定会亲自领兵追赶唐成一行。


    
过去的三天里沙利及傒索两部均已派遣了使者过来，而且还不止一轮，只不过他们都太吝啬了些，无论哪一方的出价都还远没达到多莫高期望的水平。


    
卖一头牛一腔羊都还要有三分利，想做奚王，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看着远处那两个小黑点儿，心底陡然生出一丝快意的多莫高冷冷的笑了。


    
恰在这时，一个年过五旬面容温顺的老奚人快步走了过来。


    
多莫高依旧静静地看着前方好一会儿后才开口道：“什么事？说。”


    
“三位族长到了。”这老奚人显然知道那三位族长是为何而来，也知道这正是最让多莫高烦心的事情，为免触了霉头，他的声音益发的恭顺，“三位族长如今就在下面，不知要不要见？”


    
又为的是牛羊军器之事！多莫高现在真不想见这三个一心只盯着本族小利益的蠢货，但他同样知道当下的自己实没有拒绝的本钱。


    
“带他们上来！”烦躁摆手的同时多莫高油然想到的是造成这一切的根源，随之狞笑着恨骂了一声，“唐成，等老子腾出手来非得活剐了你！”


    
……


    
多莫高欲剐之而后快的唐成根本没时间猜人心思，他现在很忙，非常非常忙。


    
在唐成后世读史留下的印象里，总觉得古代的游牧部落就跟中原地区的农人百姓一样自给自足的程度很高，应该对外部世界的依赖不是那么强。及至他出任龙门县令之后感受到的也同样如此，只是没料到一进入战争状态之后，这没什么出产的饶乐就跟睡醒了的猛兽一样胃口大的填都填不饱。


    
在这么个背景下，商贾贸易就发挥出了远超其预计之外的威力，也是在有了这亲身经历之后，唐成才总算真正理解了后世里美国的大军火商们何以会有如此庞大的权势及全球影响力。


    
作为河北道观察使边境贸易的代理人，手握北地第一大商贾群体九姓胡的庞大行商网络，兼具有锁阳关的通关封关之权，对于现在的饶乐而言，他的影响力已无需多言，而作为一个在唐朝官场历练了好几年的穿越者，唐成一旦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就再也没时间去听李诚忠讲古了。


    
现在的他就如同一只忙碌不堪的蜘蛛，借由手中的商队为线，一点点开始编织起构想中的网络。


    
以前跑晋阳见闵潜，派来福联络九姓胡时唐成为的只是自己和龙门，当时做这些事时何曾有半点想到过饶乐？但人生就是如此，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当下正在做的某件事情将会对三年、五年、乃至十年以后的生活产生什么样的重大影响，但这种影响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着的，当下决定未来，这就是属于人生的蝴蝶效应。


    
“从你族中选出来收集消息的那些人可都派下去了？”


    
“昨天他们已经随着商队动身了。”答话的是图也嗣，此时的他再没有半点一年前的富贵公子模样，端坐在唐成帐幕中的书案后俨然一副书吏模样。


    
闻言，唐成点了点头后拿起今天将要起行的商队名录及货单细看起来。


    
图也嗣静静的等着，直到唐成将名录及货单看完之后才开口道：“司马大人，多莫部那里是不是该松松手儿了，紧了这么些日子他们那边的气氛已经不对了，毕竟是紧贴着咱们的，万一狗急跳墙……”


    
“一张一弛，文武之道，是该松松了。”唐成放下手中的竹纹纸沉吟了一会儿后道：“多莫部共有四族，多莫高亲领的那一族就不说了，在其它三族里找一个素日跟他关系最为疏远的把商队放过去，跟领队们都交代好，做这一族生意的时候不得额外加价。”


    
挑拨分化！图也嗣会心一笑，只做不知的继续问道：“部与部之间的区隔倒还容易些，这一部之内族与族却就难了，若是那三族有浑水摸鱼的怎么料理？”


    
“多莫部各族的人数及牲口的约莫数字不都已经收集上来了？既然有数字就要会用，你据此数字大可定出相应的货物供应及牲口收买量，只要这个量不变，即便这一趟有浑水摸鱼的，到下一趟时不用我们费心，被选中的那族人自然会将摸鱼的给清出去。”言至此处，唐成脸上油然露出了一个冷笑，“利之所在亲如父子尚可反目，遑论同一部落之人。”


    
“是。”将唐成这句话牢牢记在心中后，图也嗣续又问道：“那腰刀等军器的供应大人以为当什么时候放开？又该用什么章程来放？这几天进出饶乐的商队头领们都会问到这个，看样子也是等的心急了……”


    
正说到这里时，郑三从外面走了进来，禀说外间有客来访。


    
客人！唐成闻言向图也嗣摆摆手后走出了帐幕，迎面就见河北道观察使府二管家闵苏安带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华服奚人站在前方不远处。

第二七九章 不知司马大人想要什么


    
“这时节已是冬来风凉，大人若有什么急务不过就是一封信的事罢了，何劳闵管家顶风冒寒的跑这一遭儿，来，里边请！”自打当日下了禁运令之后，唐成对闵家会派人来已有心理准备，只是不知道跟着闵苏安的这个奚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唐成心下猜度，脸上却是满带着亲热的笑容将两人往里让。


    
“闵某福薄，就是个跑腿的命罢了，当不得司马大人如此厚待。”闵苏安皮笑肉不笑的回了一句，把个“司马”官衔儿咬的震天响，随着他一个眼神儿招呼，随着他一起来的奚人跟着郑三进了设在另一边的唐成私帐，其本人却在帐外留了下来。


    
“什么司马不司马的，不过是个朝廷发配犯官们的职缺，闵管家这是笑话我呀！”见状唐成也没进帐，上前两步到了闵苏安身边后，两人便并肩站在这尿天地的草原上说话，“苏安兄，可是观察大人又有什么吩咐？”


    
“司马大人如今已不是河北道属官了，我家老爷的谕令还能行到这草原上来？”闵苏安还是一副不阴不阳的腔调，“多大的生意多大的事情，唐大人你说停就给停了，呵！真是好重的官威呀！”


    
自打第一次打交道的时候唐成就知道闵苏安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眼下饶乐要做的事情多，他也就没心思跟这小人计较置气，“怎么？我递往晋阳观察使府的私信二管家竟是没收着？”


    
“你有信来？”闵苏安半信半疑。


    
“观察大人和闵管家各一封，信是早晚要到的，这能骗得了人？”唐成叹着气道：“说来也怪我谨慎过头了，想着事涉观察使大人递信的时候就没敢走边军的急脚递，地方驿传虽说不那么扎眼，只是这速度……哎！不说了，苏安兄这趟劳顿全是某的错，稍后定当好生补过，我兄万勿推辞才好。”


    
自打唐成从牛祖德手上接过北地贸易以来，先是取消了自建的商队，就此一项便省下了大宗花销，此外他一头整合经由龙门奚联络着的饶乐草原乃至整个北方各族的供货源头，一头间接控制着覆盖北地的行商网络，闵潜这铺垄断生意实被他做的风生水起，不仅很快就实现了当日增加两成利润的承诺，秋天里交易最大宗的时候纯利甚至一度暴增到四成，为此素来不太过问商贾贸易之事的主子闵潜都啧啧称奇，仔细问询起唐成的经营手段来，而看其听着回报时的脸色神情，对唐成心思机敏及长袖善舞的赞赏已是溢于言表。


    
许是正因为这个，主子这次听说唐成擅做主张下了禁运令后竟然罕见的没有生气，只是吩咐他来问问——仅仅只是问问，闵潜既是这么个态度，失了尚方宝剑的闵苏安此来其实就奈何唐成不得，即便就想搬弄是非也得这次回去了才成。刚才他那番做派归根到底只是别有用心为办自己私收了好处的事情打伏笔罢了。


    
“那件事成了！”跟唐成也接触这么些日子了，闵苏安虽然对主子对他的器重很是吃味儿，却也打心底里承认唐成是个说话算话，手面儿大气的人，比此前的那个牛祖德不知强了多少，那个丑货给件儿火狐皮大氅都跟掉块肉似的不爽利。如今唐成既然说了要“好生补过”的话，目的已达的闵苏安顿时顺势收篷，带着些苦笑换做推心置腹的语气道：“无缺你这次实在是做的莽撞啊，眼瞅着饶乐四处冒烟正该是军器铁器行市大涨的好时候，你怎么就给禁运了？啧啧，这一天就得损失多少，一个月下来又是多少？我家老爷那儿……哎，不说了，谁让咱们这交情深哪，为兄弟你吃挂落哥哥我也心甘情愿。”


    
“你我之间啥都不说了。”唐成一脸感动的伸手过去拍了拍闵苏安的肩膀，“我这禁运也是为了生意。”


    
对唐成这话闵苏安是真听不懂了，一愣道：“噢？”


    
“闵兄你好生想想，做军器、铁器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


    
“这还用说？”闵苏安闻言嗤的掩嘴一笑，兔儿爷风范尽显无疑，笑声里颇有些唐成故弄玄虚的意思，“得打仗得有战事，战事一起开多少铁匠炉子都不够使的，那弓矢更是满天飞，这是什么，这打的可都是钱！”


    
“闵兄见的明白，只是这仗也有大小长短之分，对于我等而言，总是打的时间越长越有好处。”


    
“这话不假。”闵苏安眨了眨眼睛，“只是饶乐不归朝廷直接管辖……”


    
唐成手一挥，斩钉截铁道：“那咱们就该想办法让他们往长里打。”


    
铁器尤其是军器生意利润极大，这样的生意能多做一天都了不得，更别说多出三五个月半年一年的了，闻言闵苏安就跟问到腐尸气味儿的犲狗一样身子一震猛然睁大了眼，“无缺你有什么路子？”


    
“我能有什么路子，不过就是从手上的生意想办法。”唐成作势扭头四处看了看，见周围无人后方才刻意压低声音道：“闵兄你想想没有军器这仗还怎么打？饶乐军器有八成都靠关内输入，而这八成军器输入的路子就掌握在咱们手里，这就是说……”


    
听到这里，隐隐明白些什么的闵苏安只觉得喉咙发干，急问道：“什么……”


    
“这就是说咱们这军器怎么卖，饶乐五部里卖给谁不卖给谁，一次卖多少，隔多长时间卖一次都能直接影响到整个饶乐的战事进程，即便不能决定最后的结果，至少把这战事多拖些时候该没什么问题，闵兄好生想想，这多拖一天又能生出多少利钱来？”唐成低低而言的笑声里透着丝丝的冷意，“某此前下令禁运军器，正是为让饶乐五部知道咱们的份量，这一点上他们明白的越清楚，后面跟他们做生意的时候就越好说话，这些人素日里都桀骜惯了的，不敲打敲打压压他们的气焰怎么成？”


    
至此闵苏安已经是听的再明白不过了，听明白的同时唐成这番话实是说的他心旌摇动，以军器贩卖影响战事进程，进而战事进程又进一步促进军器的贩卖，这来来回回倒腾出的可都是真金白银，生意……还能这么做？见识了，真是见识了！


    
“大家都是兄弟，我再没个不相信你的，无缺，饶乐这军器生意就按你说的这章程来，老爷那儿我自会替你分说。”饶是闵苏安心底一再提醒着自己要稳住劲儿别让唐成太得意，但话音儿里的兴奋却怎么也掩不住，这句说完他作势沉吟了一下后才道：“章程就按你这个章程，不过哥哥这次倒也有件事想请无缺你通融一下。”


    
“通融什么，尽管说就是。”唐成一边笑说，一边抬手虚引示意进帐说话。


    
闵苏安的身子没动，依旧站在原地向帐幕里抬了抬下颌示意道：“适才跟我一起来的那奚蛮子是俙索部头领的胞弟，走了一个老关系的门子找到哥哥面前说要买些军器，这样的破事儿我原也不想揽，奈何那个老关系的情面却是抹不过去，这不就只能找到无缺你面前了，不拘多少好赖弄些军器给他也算全全我的脸面，你看……这事儿可成？”


    
俙索部的，还是俙索平的亲弟弟，听到闵苏安这要求，再听说那奚人的来历后，唐成快意的几乎要仰天长啸了，这还真是人瞌睡偏遇见送枕头的——再合适没有了。依他的立场来说现在本就不想见着饶乐五部有一家独大的，这对龙门的隐形威胁实在太大，现如今五部里俙索与沙利的实力明显更胜一筹，然则沙利有契丹人在背后支持，即便是闵苏安今天不来，唐成为了平衡消耗的目的也打算着主动去联络俙索部，现在竟是可以免了。


    
做生意谈条件，主动找到别人门儿上和别人来求你那可是完全的两个概念！


    
尽管唐成听到这个消息后心下很是高兴，但脸上却是一副为难表情的沉吟了许久，“闵兄，我这计划原本是要再禁……罢了，既然是闵兄开的口，我断没有驳着让你为难的道理。”见到唐成满是豪气的一挥手，收了俙索海偌大好处的闵苏安心里终于一块儿石头落了地，“好，无缺念情分，这个情分我记下了！”


    
唐成再次伸手虚引时，脸上笑意宛然的闵苏安惬意的迈开了步子往帐幕走去。


    
“这个奚人倒还真有些路子，竟是能找到闵兄门下。”唐成边往帐幕里走，边隐带着几分担忧道：“只是此事传扬的开了，怕对观察使大人……”


    
“做着这么大的生意那儿能尽数瞒得住人？”对于唐成的未尽之意闵苏安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靠山吃山，我家老爷这几十年的官儿也不是白做的，莫说他一个奚蛮子不敢，便是有那忘恩负义的心思又能在大唐官场闹出什么动静儿来？这帮子人不服王化，朝廷每年非但从他们身上收不到一点好处，还要花费大笔的银钱赏赐往里贴，如今赶上他们自相残杀正是死的越多越好，还替朝廷省钱了，谁又会在意这个？”


    
闵苏安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唐成还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恰在这时两人也已走到了帐幕前，当下唐成便不再说话，笑笑走了进去。


    
看到一脸轻松笑容的闵苏安，帐幕里的俙索海悄然长出了一口气，成了！随后他便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唐成身上将之上上下下好一番打量。真是没想到，控制着饶乐军器铁器进出的竟然是这么年轻的一个唐人，而且他竟然还有个饶乐都督府司马的身份。根据消息也就是这个司马唐成把李诚忠给劫走了，至于李诚忠那份自愿退让王位的谕令十有八九也是出自他的授意。


    
这个人不简单哪，此番回去一定要跟兄长好生说说。


    
心底瞬间闪过这么些念头，但不管怎么说俙索海对于能顺利买到军器都是充满了惊喜，要说在这次禁运中最难受的就是他们俙索部，与沙利的争霸之战一触即发的当口儿突然没了军器供应，这仗还怎么打？更要命的是强敌沙利背后有着契丹狗支持根本不惧这个，此消彼长之下俙索部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得打通军器供应之路，而且在时间上必须是越快越好。


    
俙索海心里念头急转的时候唐成与闵苏安已自坐了下来，随后便是一个简短的绍介及见礼。


    
寒暄完毕，心中有了底的闵苏安也没再多说什么废话，径直提到了给俙索部的军器供应之事。


    
“既有闵兄出面，这事儿也没什么好说的。”唐成微微一笑间向帐外吩咐了一声，“来人。”


    
郑三应声而入，“去，把图也嗣叫过来。”


    
图也嗣进来之后唐成半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开口便道：“两千柄弯刀，一万支箭矢，尽快安排好商队备货整装，至于路线怎么走，运到哪儿都听这位俙索族长的。”


    
“是。”图也嗣点点头后向俙索海矜持的一笑，“还请族长稍后到小帐来一趟。”


    
“好说，好说。”前边儿受够了禁运之苦，随后找到及搞定闵苏安也是费尽周折，再没想到现在的事情竟然是这般顺利，喜出望外的俙索海向图也嗣连连点头之后，转过身来对唐成两人就是一番好谢。


    
“要谢就谢闵兄，俙索族长这番可是找对人了。”唐成笑声里的这番话让闵苏安受用的眼睛都眯缝了起来。


    
会做，这个唐成年纪小是小了点儿，但实在是会做事啊！


    
“那是自然，闵先生这里定当重谢。”俙索平向闵苏安好一番拱手后才又笑着道：“军器即将启运，这价钱上少不得还请二位定个章程，如此我也好去办交涉。”


    
听到这个，没说什么的闵苏安借着侧身端茶的机会向唐成狠狠丢了一个眼色。


    
“价钱！”唐成将手放在身边的案几上敲击着沉吟了好一会儿后猛然道：“罢了，既有闵兄在，我这人情就做到底，此次启运的军器就比照年初时的市价加一成五，俙索族长，如此你可还满意？”


    
现在是什么时候！就连契丹狗给沙利的军器也比年初的市价加了两成，就这还是“支持价。”唐成给出的价码比俙索海最乐观的预计还少了一成半，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喜出望外之下，那俙索海竟有些不敢相信的猛然站起身来，“真的？”


    
“君无戏言。”唐成哈哈一笑，“俙索族长若是不放心这就先去把一应文书给办了吧，这边该办的章程先办好，那边也好早一刻启运发货，至于咱们稍后再叙不迟。”


    
“信得过，信得过。”俙索海嘴里虽是这般说，人却终究还是急着出了帐幕。


    
俙索海刚一走出帐幕，闵苏安便放了手中的茶盏埋怨声道：“无缺，你没见着我的眼色？按照当下这行市别说加价三成四成，就是你一口叫个五成他也只有应承的。”


    
“啊，闵兄你……我还以为……”唐成懊恼的在额头一拍，“罢了，事已至此也没个再反悔的道理，这是个细水长流的生意，下次再补回来就是。”


    
闵苏安却没一点释然的意思，口中只是道：“便宜这蛮子了，这回真是太便宜他了。”


    
见他如此，唐成心底忍不住一笑，嘴上却道：“闵兄，要不你去找俙索海说说话，这遭我可是全看在你面子上的。”


    
“说说，是得说说。”闵苏安起身走到帐幕门口时猛然停住了步子，回过身来向唐成低声一笑道：“有财大家发，无缺放心，你那一份定然少不了。”


    
“好说，好说。”唐成还了他一个狼狈为奸的会心笑容后，刚才还懊恼不已的闵苏安就带着一脸的笑容出帐而去。


    
他人刚走，唐成便收了笑容放了茶盏，脑中急转不停的开始思忖起跟俙索部谈条件的章程来。


    
到唐成为闵苏安制备的接风宴准备好时，俙索海那边的事情也已经办得差不多了，他固然是满意，趁着刚才的机会又狠要了一把好处的闵苏安也很满意，如此气氛之下这顿酒宴真个吃的是宾主尽欢。


    
欢宴将要结束的时候，闵苏安向唐成使了个眼色，瞥着俙索海暧昧的一笑后踉跄着站起身道：“无缺，我醉了要先去歇着，莫送，莫送，你二人再好生吃上几觞！”


    
待他走了之后，俙索海举樽向唐成邀饮时刻意的看了看侍宴的下人。


    
这些下人都是图也卓送来照顾唐成饮食起居的，唐成将她们打发下去后，俙索海起身之间便将一叠厚厚的飞票轻轻放在了唐成面前。


    
唐成拿起这叠厚厚的飞票随意捋了一遍，随之又看了俙索海一眼后，笑笑之间将飞票拢进了袖中。


    
见唐成收了飞票，俙索海双眼猛然一亮，哈哈一笑端起了酒樽，“今后本部在军器上少不得还要大人多多照拂，请！”


    
唐成手摸着酒樽却不曾端起，等到面带尴尬的俙索海笑容难继时他才浅浅一笑开言道：“军器我可以供应，你俙索部要多少我就给多少，至于价钱嘛，契丹人给沙利的是什么价，我就给你什么价。”


    
听到这最后一句话时，俙索海身子一震，深深看了唐成一眼后，放下手中酒樽的同时脸上的笑容也收了个干干净净，“如此自然是好，就不知司马大人想要什么？”

第二八〇章 功夫不负有心人，兵事上终于钻出条缝了


    
“就两件事。”私帐之中，唐成静静地看了俙索海一会儿后亮起了两根手指，“第一，我要此地的安全，不管饶乐战事如何，以此为界俙索部的战马决不能南下。”


    
听唐成开口就提到这个要求，适才一直刻意向两人示好的俙索海气势为之一振，连带着腰板儿都挺直了几分，“像这样的大事必要家兄亲自决断，我是做不了主的。司马大人不妨把条件一并开出来，我自当原原本本的带回去。”


    
俙索海能在这个时候被派出来独当一面的负责族中最为重要的事务，其在俙索部中的地位肯定不低，身处高位却能毫无掩饰的自然说出“我做不了主”这样的话，单是这点就让唐成对他的印象好了许多。


    
这是个能办些实在事儿的人。唐成起身拿起酒瓯为二人添满后，端起酒盏做了个邀饮的示意，“至于第二件事嘛却是给我私人帮个忙。”


    
“司马大人请讲。”


    
“我想在贵部军中设置些专司监察军律军纪的吏员。”此言一出，正自低头啜饮的俙索海身子猛然一紧，酒觞就此陡停在了嘴边，片刻之后当他抬起头来时眼神已是灼灼清亮，再无半点适才小心讨好的市侩商贾模样，“大人……在说笑吧！”


    
唐成对俙索海的灼灼眼神只做未见，语调未变的接着自己的话头儿继续道：“司马一职是个军法官儿，管的就是军律军法，只不过在这饶乐，嘿嘿，连个摆设都算不上。俙索族长放心，我无意插手贵部军务，不过是想好歹做出点事情，哪怕仅仅只是搭个花架子给吏部看看！正因为饶乐前任的司马们什么事都做不了，某若是能在饶乐奚军中设置起军法从吏，即便只是个样子也是大功一件，异日考功时好歹也能捞点儿调回关内的政绩本钱。”


    
说着这些话时唐成散漫而又随意，这与他刚才收俙索海贿赂飞票时的气质倒是相得益彰，“既是论交易谈条件我就敞开了说，提的这两个条件一是公一是私，公事嘛含糊不得，私事可也要紧得很，人往高处走，说来自小在关内长大的唐人倒还真不太适合饶乐这方水土，念念思归之心还得贵部多多成全哪！”


    
完整的将唐成这番话听完之后，俙索海适才猛然紧绷的身子慢慢的又松弛了下来，“司马大人，饶乐奚人如今可是五部分治！”


    
“事在人为。”唐成笑着晃了晃手中的酒觞，“其他四部我再慢慢想办法就是，不过是请大家帮我扎个花架子撑撑场面罢了，沙利部倒是不好说，不过措平、图多及多莫三部某倒是有几分自信总能说得动的。”


    
看着唐成这副腔调模样，俙索海心里莫名的冒出个念头来——连钱都不赚了搞禁运，原来根子竟是在这儿。心底暗啐了一口“官痞，官迷”后，他才开口道：“却不知大人这军法从吏的设置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简单，贵部军中每三百人设一军法从吏，职司名目嘛就是记功考过，名义上这些人都归在我司马府管辖。”见俙索海张口要说什么，唐成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只不过我这司马府庙小衙门低，实也没有那多人差遣，所以能调派到贵部军中的至多不过五六人罢了，其余的就全得仰仗着贵部自己选人出来。”


    
听了唐成这话之后俙索海又放心了不少，不过他却也没当下便应承什么，只说要回去禀知兄长俙索平后再做决断。


    
“好说，好说，只不过我这儿的军法从吏也有一条，贵部选什么人我不管，但选出来的人却不能再给他们安排别的事情，这些个必须得是专职此事，即便是扎架子也得扎的有模有样，那长安吏部可不是好糊弄的。”言说到此，随着唐成一声吩咐，郑三又将隔壁帐幕里的图也嗣叫了过来。


    
“你再去安排一下，给俙索部的这批货里加三千支弓矢。”唐成看了俙索海一眼后，浅笑着向图也嗣道：“此外跟商队领队打声招呼，这些是某私人送给俙索族长的见面礼，让他们找郑三走账就是。”


    
图也嗣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答应一声便去了，俙索海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儿，正要起身致谢时却被唐成笑着摇头止了，“朋友相交重的就是个相互照拂之意，一个好汉三个帮嘛。不过就是三千支弓矢罢了，值当得什么？噢，对了，贵部那些个军法从吏选好之后还得送到我这儿来一趟，至少一些基本章程总得让他们知道，还是那句话，扎架子也得扎的像！若是贵部赶得快的话，许是能在第二批军器启运前把人送来？”


    
话里边的意思再清楚不过的了，俙索海又是刚白收了人三千支弓矢，此时面对着唐成含笑问询的目光只能道：“尽力，我一定尽力！”


    
“好！”闻言，哈哈一笑的唐成走到俙索海身边伸手过去重重拍了拍他肩头，“我瞅着族长倒是个投缘的，族长放心，我这人对不顺心意的虽然苛刻些，但对投缘的相交却是再慷慨不过的，好，好啊！”


    
两人之间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帐幕内的气氛也已到了这个地步，俙索海沉吟之间便将这次本不欲问的问题抛了出来，“大人隔邻帐幕，就是有好几个军士把守着的那顶帐幕里住着的就是前些日子自承退让奚王位的那位吧？”


    
唐成毫无掩饰的坦诚认了，“是，就是他。”


    
“那恕我斗胆相问，大人将他留在身边是什么意思？朝廷对多莫部又是个什么章程？”问到这个时，俙索海的关切比之刚才初闻军法从吏的事情时犹有过之。


    
事情说完正要出去的唐成闻问重又坐了回去，在这事上他半点都没瞒着，“把李诚忠留在身边那是怕他出事，此来饶乐任职吏部给我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确保他的安全无虞，这是关系到天子及朝廷脸面的大事，他李诚忠要是有个好歹，我丢了前程都算最轻的！不过话又说回来，李诚忠是李诚忠，多莫部是多莫部，在朝廷眼里多莫部跟其他四部也没什么区别。”


    
摇头一笑之间，唐成随手拈了一颗下酒的胡豆丢进嘴里嚼巴的嘎嘣脆响，“我倒是听说贵部与沙利部如今正与多莫部僵持在大都督府？”


    
“确有此事。”俙索海的眼神依旧是瞬也不瞬的着落在唐成脸上。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一口道破了俙索海的心思之后，唐成嘿嘿一笑，“多莫高这人我见过，倒还真有几分狼性，有这么个人躲在后面，族长，贵部可都得小心了。”


    
俙索海双眼一跳，紧跟着用试探的语气道：“家兄有意与沙利奇会商，两家出兵先把多莫高这狼崽子打残了再说，未知……大人以为如何？”


    
“这是你们的家事，让我说什么好？”唐成忍不住笑出声来，“不过，贵部若与沙利真要这么做的话，某倒不介意为此好生喝上一觞，只是别跑了多莫高才好。”


    
见唐成对多莫部的军队不仅不关心，甚至还表现出明显的幸灾乐祸之意，俙索海终是彻底放下了心事。


    
如今朝廷的态度已经明确无疑，军器供应线路亦已打通，是到该动手的时候了！


    
送走俙索海之后，唐成转身就进了图也嗣所在的帐幕。


    
“稍后你亲自跑一趟，请令尊在族里给我挑三五十个胆大心细的人过来。”


    
饶是唐成已刻意说的平淡，图也嗣依旧从中听出了兴奋之意，日进斗金也不见他如此，究竟是什么事能让唐成如此兴奋？至此这些日子来一直秉持着“少说少问，多做多看”原则的图也嗣忍不住好奇问出了口。


    
“我要把这些人派到俙索军中做军法从吏。”唐成没理会被他这句话说的失神的图也嗣，惬意自笑道：“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兵事上终于钻出条缝了！”


    
……


    
从多莫部到位于饶乐西北部的俙索部并不需要经过沙利部的控制范围，至于现在的图多部更是没胆子去招惹俙索，是以俙索海并没有跟着商队同行，办妥这件事情后直接策马去了驻扎在大都督府附近的军中。


    
随后，饶乐草原上被多莫高强行拖出的平静余韵终于散去，数百支雄浑苍凉的牛角号同时鸣响的那一刻，酝酿已久的战争爆发了。


    
不过令几乎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是这场战争的第一仗不仅没爆发在沙利与俙索两部之间，而且还是两部联手一起打出来的。


    
承受两部联军合兵攻击的就是多莫高！


    
多莫高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种情况出现，多莫部骑兵对此更是猝不及防，在俙索沙利两部联军的雷霆攻势下很短的时间里即损失惨重，溃不成军。好在战阵广大，骑兵的机动性又高，加之联军内部相互提防配合疏漏，才使多莫高得以带着万余残军仓皇南遁。


    
联军击溃多莫部骑兵后，各自分兵一半回归本阵，另外的各自一万人则分为左右将大都督府围了个水泄不通，沙利部在左，俙索部在右，以都督府正门为界，两军留守部队恰如楚河汉界一般泾渭分明。


    
大都督府外安排了这么个古怪的布置之后，沙利与俙索两部本阵几乎是同时拔营，一路东南，一路西南冲杀下去，很快的时间里，与两部南北相邻的图多部与措平部就燃起了漫天战火。


    
饶乐草原争霸战以一场匪夷所思的战事开局，随后又以出乎意料的方式继续扩大，看这架势，两强分明是铁了心要将旁观者都扫平之后再做双虎之争。


    
唐成虽对战事的开局并不意外，但俙索沙利两部随后的举动却实出其预料，为因应变化，这些日子以来他再无一日好睡，忙的如陀螺般滴溜溜转个不停。

第二八一章 借力成势，因势化机


    
“俙索部的骑兵到哪儿了？”界河边的营帐中，唐成手点着那份由柳随风手绘出的简易地图头也没抬的向图也嗣问道。


    
“俙索部兵锋极盛，骑兵前锋已经过了乌兰河，图多部欲抗乏力，现在不过是尽力拖延些时间罢了。”随着图也嗣的分说，唐成顺手拈起兔毫朱笔在地图上做了个记号，刚回来不久的柳随风前些日子几乎将整个饶乐草原转了一圈儿，又有李诚忠等人可做参考，是以这份地图虽然简陋但准确性倒不低，随着这一笔抹下赫然便见地图上显示出的图多部草场已被攻下近半，相较于西南俙索部的攻击速度，倒是东南正在平措部地盘上肆虐的沙利部进度稍慢一些。


    
“穷山恶水出强兵，此言果然不假。”凑过来低头看着地图的图也嗣叹息一声道：“富贵骄人，这南方三部就是最好的例子，平日里若论富庶三部远超俙索与沙利，但一打起仗来……哎！这次饶乐奚王之争看来八成是要花落俙索了。”


    
听得图也嗣这话，唐成手抚着地图笑了笑，“你这结论言之尚早。”说完这句后他也没解释什么，推开地图问道：“多莫高那边今天可有消息传回？”


    
图也嗣的眼神儿顺着地图转到了唐成脸上，试图从其神情间看出些什么来，但最终却是一无所得，既然唐成不愿意说，他也就没多问什么，微微低头收了眼神道：“到我刚才过来时还没有什么消息传过来，不过其四部残兵从昨天就开始的兵马调动还在继续，虽然眼下看来还是驻扎在一起，但相互间的戒备分裂之势已经愈发明显。想来再用不了几天大人当日定下的分化之策就能见到结果了。”


    
“借势行事，事半而功倍。此事发展之快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说来这还得感谢俙索与沙利两部，也有多莫高贪欲太大自取灭亡的原因在里边儿。”唐成端起茶盏在身后的胡凳上坐了下来，边轻吹着茶沫边道：“俙索与沙利兵锋如火的，不管是咱们还是多莫部都没有时间在这上面闲耗了，你再派人传话过去给那几个族长催催，三天，最迟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多莫高的脑袋。”


    
唐成话音儿淡淡的，但那三根随意伸出的手指着落在图也嗣眼中却是触目惊心，多莫高好歹也是一族之长啊，这样的族长满饶乐也才五个，而看唐成此时的样子说要多莫高的脑袋就跟杀头牛宰只羊般浑不在意。


    
直到唐成停住话头瞅了他一眼后，心思飘忽的图也嗣才又收摄了心神专心听记，“让过去传话的人硬气些，这不是商量，是最后通牒！只要能在三天之内把这事儿办好，他们族中的牛羊皮货即刻就能换成真金白银，我一个铜板也不会亏了他们；此外所缺的军器供应也能立时补足；甚或就连他们自己的身家性命本官也能一并保了。但是过了这三天嘛……”言至此处，唐成冷冷的嘿然一笑，“就让他们自己跟俙索平说话去。”


    
“此事我即刻去办。”图也嗣点了点头后接着问道：“今个儿一早图多及措平部派来的使者又一再请见，这些人大人见还是不见？”


    
闻问唐成摆了摆手，“一天没将多莫部捏在手里，这些人我就见了也是白见，总要手头儿上有了东西之后才好说话。先晾着吧！等他们被俙索和沙利打的再惨些，大部难民都已到了多莫草原边界的时候才是见面的好时机。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借来的锤子，要吃核桃就得先砸了之后再说。”


    
图也嗣答应一声后正要转身出帐，又被唐成给叫住了，“这两天往多莫高那边儿多派点儿探马，令尊那里也要提前打声招呼，防着狗急跳墙。”


    
图也嗣领命出去办事儿，唐成静坐在胡凳上沉思着将盏中茶水呷完，双手搓了搓满是疲色的脸后起身到了李诚忠的帐幕。


    
一册棋谱、一方棋枰，星星点点的黑白子散落其上，李诚忠一如前些日子般闭帐幽居打谱自娱，他的这份安闲与唐成的快步而来实是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见唐成进来，李诚忠并不曾起身，唐成对此也不在意，自寻了地方坐下，“王爷，我想再听听多莫部的情况，如今的四族长中可有适合接任多莫高的人选？”


    
闻听此问，李诚忠正拈着一枚黑子的手猛然一抖，恰在这时却见唐成抚额笑道：“近来真是忙昏了头，竟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王爷，本官上次申报你的事情后鸿胪寺已经正式行文批复了——酌情择日进京，宅第及品秩俸禄俱遵蕃王成例，恭喜王爷就此得入帝都。”口中笑说着，唐成指了指李诚忠面前的棋枰，“破解此局的王积薪现已定居长安，王爷酷爱此道，如今终有机会与此人对坐手谈，岂非人生大快意事！”


    
刚刚还微微抖颤的手停住了，面对唐成的这番笑谈，李诚忠不仅毫无半点笑意，整个人就如同被人抽空了般瞬间委顿的没了一点精气神儿，这番突然显现出的苍老与委顿与帐幕投注在他身上的暗影恰是相得益彰。


    
见他如此唐成亦不曾说话，只是静静的默然而坐。


    
“此去长安做个等死的闲散王爷，长日寂寂无可消磨，这黑白子便是想不喜欢也不行了。”良久之后李诚忠开口说出的这句话实在是五味杂陈，说话之间手中拈着的那枚棋子终于落到了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他头也没抬地问道：“不知唐司马口中的合适指的是什么。”


    
“听话，好控制！”唐成的回答短促而直接。


    
“我懂了，懂了！”李诚忠喃喃一句后吐出了一个名字，“多莫奇！”说完这三个字后，他手中又拈起了一枚棋子，神情间再无半点要说话的意思，从刚才听说要进京的消息后，自始至终他也不曾抬头看过唐成一眼。


    
唐成微笑起身，“此后说不得还有借重王爷处，王爷且安心在此宽住便是，待此间事了后径往天下繁华的长安，岂不比呆在这草原强？”言罢唐成也不等李诚忠回话便已迈步出帐而去。


    
出帐之后唐成低声向外间看守的天成军军士肃容吩咐道：“把他给我盯紧了，万不容他见生客传消息，舍此之外，在吃穿用度上倒尽可顺着他的意思。”


    
“是。”军士凛然而答后，唐成转身回帐。


    
……


    
回到自己帐幕的图也嗣刚一掀开门帘就见到了正站在书案前的图也卓。


    
“父亲！”


    
图也卓将书案上那一叠厚厚的文报拨弄完后抬起了头，“每天要处理这么多事情，且还都琐碎，累着了吧？”


    
图也卓在龙门奚中享有崇高的威望，与此相对的是他那经年不变的沉肃表情，很久以来这是图也嗣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父亲不加掩饰的亲情流露，是以图也卓的话虽平常，图也嗣心中却是情绪涌动，“父亲！”


    
“坐下说话。”图也卓当先坐下之后拍了拍身边的胡凳，等儿子也坐下后这才继续道：“不过忙了也好，而今你越是忙，就说明唐成没对你藏着掖着。”


    
“父亲说的是。”说到唐成，图也嗣脸上油然多了一份郑重，“也是到此之后儿子才知道以前的想法竟是全错了，父亲看儿子这边事多，唐成操心之事却比儿子更多，便是别的都不说，单论勤奋一条他已是人所难及，人言成功绝无幸至，唐成实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听着图也嗣的话，图也卓脸上再次露出了少见的笑容，“你来此也有些时候了，可看出些什么？”


    
这算不算考校？这个想法在图也嗣心中一闪即逝，“唐成此人甚是复杂，该狠的时候狠的果断，该软的时候也软的下去，然则儿子印象最深的却是他对机会的把握，这些日子以来饶乐风云变幻，唐成虽偏居此地但对每一个机会都不曾疏漏，抓住小机会后再居中展布，小机会就变成了大口子，一步步扎紧桩根钻进去，如今居然就有了参与饶乐大局的实力及影响力，再想想他初至饶乐时的窘迫，这份以力使巧、逢机便入的手段实是惊人。跟他这一比，此前那些任饶乐司马还真是泥塑土偶了。”


    
“这话有些识见。”听儿子说完后，图也卓带着淡淡的笑容摇了摇头，“但还没见着根底。”


    
若是换在两年前，图也嗣即便是从父亲口中听得这话也必定是不服的，但一年多的游历及在唐成身边待了这么些时候后，昔日那份自傲已是磨砺干净，“请父亲指点。”


    
“你说唐成善于把握机会不假，但他把握住的这些机会又有哪一个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苍天无情，是绝不肯将偌多机会给了一个人的。唐成最大的本事还在善于借力成势，随后因势化机上，你看到的那些个机会其实多是他自己营造出来的，而其对每一个机会的把握又会蓄少为多形成新的势，由此循环往复直至其力日强，最终以小搏大操控全局。”


    
父子俩难得有这样深谈的机会，见自己这番话太过笼统图也嗣一时之间没能想的通透，图也卓遂细为解释道：“不说饶乐，你好生想想当日的龙门。唐成甫抵龙门时又有什么？他打开局面的第一步就是依靠手中的土地为筹码借得天成军之力，此后凭着天成军这份借力硬压我龙门奚，进而将本族亦融入其借力之中，携此两端其势已是由小蓄大，这才有机会取牛祖德而代之，并引得九姓胡举族来投，而这后两条的实现又进一步增强其势，其操弄机会的能力也就越强，最终这么个赤手空拳而来的官儿竟牢牢掌控了龙门全局。便是今天在这饶乐地方，你看到他把握住的机会多，却不知这些机会的取得全是仰仗此前在龙门积攒起的实力。”


    
说到这里，图也卓幽幽一叹，“挟龙门以搏饶乐，抛开眼前这些纷繁乱象，唐成的手段其实并不新鲜，不过又是一次蓄少为多，以小搏大的操弄罢了，可惜饶乐五部被一个王位迷了眼，最终……”话不曾说完，终被图也卓的又一声叹息掩过。


    
图也嗣不明白图也卓何以突然之间兴发这苍凉之叹，“父亲……？”


    
“我龙门奚虽早已内附，但毕竟仍是奚族一脉！”


    
“那……父亲的意思是……”图也嗣心中猛然一跳，“要不要……”


    
“晚了，太晚了！如今饶乐大势已成，俙索及沙利两部利欲熏心，既不想停手，相互牵制之下也停不了手，这南方三部为求自保亦是纷纷求告于唐成门下，大势至此我等已做不了什么了，若是因此招了他的忌反倒不值，唐成此人行事知进退，守规矩，却也最是个眼里不容沙子的，一旦把他得罪得很了实是遗患无穷。”幽幽一笑之间图也卓伸手过来轻轻的拍了拍图也嗣的肩膀，“我真的是老了，竟生出这般多愁的心绪来。其实眼前饶乐大势的发展对我龙门奚亦有好处，仅是凭着这点，咱们也断没有坏唐成之事的道理。”


    
“是。”不知怎的，听到不用和唐成站在对立面后，图也嗣竟觉得全身猛然一阵轻松。


    
“好生想想我刚才跟你说的那番话，龙门奚人少地狭，用好每一份力量的同时益发要善于借力成势，只要能真正学会这一点，也不枉我谴你来此一遭。”再次伸手拍了拍图也嗣的肩膀后，图也卓站起身来，“我去见他了，你的事情多就忙着吧，唐人有言：‘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你而今所做的事情虽然琐碎却正应了这句话。”


    
说完，图也卓也不等图也嗣再说什么，转身出帐而去。


    
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后，站起身来的图也卓开始精神抖擞地忙碌起唐成交办之事来。

第二八二章 意外之喜！


    
俙索部与沙利部分作东西两路饿狼般南下攻掠，一东南一西南较着劲儿的兵锋如火，正当其冲的图多部及措平部虽然已动员整个部落奋力抵抗，但一则南方三部的战力本就不敌北方两部——按北方两部的说法就是这三族早被南边儿来的唐风吹软了骨头；加之战意气势上又输了不止一筹，更要命的是军器上也不凑手，这三造里加一起就使得战场形势成了典型的一边倒。


    
发生在饶乐草原东西两个方向的这两场战事一股脑搅进去了四个部落，唯一暂时避过战火的多莫部也因前些日子大都督府外的战事实力大损，此时非但无力参与其中，甚至上上下下满心里都是忐忑，现如今的情势就算是傻子都看得出来，一等周边的战事结束之后，下一个挨刀的就该轮到多莫部了，这个结局似乎已经注定，唯一的区别就在于最先拎刀冲过来的究竟是俙索还是沙利部罢了。


    
自太宗朝上表称臣以来平安了几十年的饶乐此时已是战火满天，血流遍地，喊杀声，嘶嚎声夜以继日，草原上伴随着浓浓血腥气搅荡起赤裸裸杀戮的欲望与绝望的哀鸣，除此之外还有忐忑不安的惶恐。


    
总而言之，古老的饶乐草原再也没有了往日天高气爽，绿草茵茵，白羊如云的平静，浮动起的全都是血腥与杀戮。


    
尽管所处的这片草原已经是杀人盈野，但在这场杀戮中起着极重要推手作用的唐成此时却是一脸欢喜的看着前方走来的四人。


    
天成军都尉贾子兴的来访还算不得什么，毕竟他就领着四千把快刀守在唐成身后，说起来两人之间不过就是一道浮桥之隔。真正让唐成高兴地是走在贾子兴身后半步的张相文及七织两人，至于跟在七织身后的小安禄山，实在是阿猫阿狗之类可有可无的。


    
自打他交卸了龙门县令的职司进入草原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见着张相文及七织。


    
“贾都尉，什么风竟把你吹到我这小庙来了？不过你这一来，对岸的军士们倒是能好好松泛松泛了。”熟不拘礼，唐成面对当先走来的贾子兴，略一拱手后笑着招呼道。


    
因这段时间饶乐草原上打的热闹，贾子兴虽早就明言除非奉有幽州大都督府的军令，否则天成军绝不会参与战事，但未雨绸缪，他这老行伍最近一段时间也没闲着，每天都在变着法儿的操练手下四千军士，日日训练量之大使得四千边军苦不堪言，唐成调笑的话正是依此而来。


    
闻言，贾子兴深深的看了唐成一眼后哈哈一笑道：“唐司马根底深厚直达长安，贵人有命，某就是想不来也不成啊。”


    
贾子兴这句话可谓是意味深长，长安！唐成一听到这两个字顿时就想到了李隆基及张亮，他们又有什么举动了？


    
尽管心思翻涌，但这露天地里实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唐成回看了贾子兴一眼后没再细问，面带笑容到了张相文面前。


    
将张相文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唐成重重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后才笑着开言道：“不错，看着比以前沉稳多了，不过你一县之尊不好好在龙门呆着跑我这儿来作甚，地方官擅离辖境可是重罪，吏部隔得远就不说，仔细妫州府衙知道后收拾你。”


    
说来也怪，跟着贾子兴走来时还是一派沉稳的张相文到了唐成面前后就又没了正形儿，吃了重重的一巴掌龇牙咧嘴的觍脸笑道：“还是托大哥当日留下的福萌，妫州府衙压根儿就不管龙门县的细务，若不是这段时间因着饶乐的战事县里有些人心浮动，我早就溜过来了。”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龙门县百姓为此事人心躁动的事情唐成也知道，当初九姓胡的阿史德支为这还专门跑过来一趟，此时又听张相文这么说，他也有些不放心的跟着问了一句，“如今民心如何？”


    
“安稳了。”张相文长出一口气后嘻嘻笑道：“一来是饶乐开打都这么长时间了，还没见着一个奚人过界河，龙门县倒比往常草原遇到灾荒年景时还太平，竟是连小股劫掠的都没有；二来嘛是往来商贾将大哥坐镇界河，誓保龙门安危之事宣扬的人尽皆知。大哥你在龙门县的声望可谓是如日中天，一听到这个，又没见着奚人过河，人心慢慢地就自然安定下来了。这些日子我可是听手下好几个下去办差的衙役都说过，如今县里好多人家都供着大哥的长生牌位，指着你保一方平安。”


    
坐镇界河，誓保龙门安危这是当日为安抚忧心忡忡而来的阿史德支时说的原话，没想到此人背过身就将借着往来行商将之四处传扬，唐成闻听此言略一思忖之后就明白了阿史德支的意思，这个九姓胡分明是在拿他的话堵他的脚，合着这个胡人当着自己面时说的那些放心话都是假的，心底里还是怕他跑了，所以存心挟裹着满龙门县百姓的悠悠众口把自己钉死在界河边儿上。


    
当日的大话已经传的尽人皆知，只要是要点脸面的谁能食言而肥的甩手就走？


    
难怪北地性格直爽粗豪的胡人看不得九姓胡，将其以杂种视之，这些人肚子里的弯弯绕着实不少。


    
想明白之后唐成也没就此深说，“好小子，一段时间没见你这马屁功夫倒是精熟无比了，不过你这话该对妫州赵刺史说才对，管着你考功的可是他，跟我说没用。”唐成又将笑嘻嘻的张相文拍了一巴掌后，转到了七织面前。


    
草原上风大天冷，吹得七织脸上红扑扑的，她本就艳媚天成，如此一来愈发增添了丽色，引来帐幕周围那些当值军士偷偷张望不已。


    
自从当日离了龙门县后，唐成就再没近过女色，本就是憋的狠了，此时再一见七织如此艳美，顿时就觉得身上起了一团火，心里也跟长了草似的鼓鼓挠挠涌起的都是欲望，无奈众人面前又不好表露，只能强压下来故作平静道：“天寒地冻的你怎么来了？”嘴里说着，他已顺手将七织肩上围着的狐皮大氅紧了紧，拇指无意中划过七织颈子上细腻嫩滑的肌肤时，身上的火腾的一下烧的更旺了。


    
七织本出身于扬州烟花第一的快活楼，虽说是个清倌身子，但耳濡目染之下对男女之事也是再敏感不过的，饶是唐成压抑着心思却也没瞒过她。一时间脸上的红又深了几分，却不知究竟是风吹的，还是情动后给熏蒸的，只是她的眼里莫名的就迷蒙起来，其天生的艳媚在一刻发散到了极致，只让左近本是偷看的军士们连头都忘了回。


    
这小妖精实在是迷死人不赔命！面对着这般的七织就连唐成现在也不敢多看，免得久不沾女色之下万一显露出什么来惹的贾子兴与张相文笑话，那可就丢人了，“安禄山，你怎么也来了？这些日子没见，你的健舞学的如何了？”


    
“师傅要来饶乐，正好小人懂这奚人言语，就跟着过来了。”安禄山向唐成恭敬一礼后昂扬道：“随师傅习舞数月，小人虽然愚笨，也不敢辜负师父一片教导苦心，大人若是有暇，小人愿为舞助兴。”虽然话说的谦逊，但其言语中的自信却是掩都掩不住。


    
安禄山毕竟还是就是安禄山！“看，即便再没闲暇，你这胡旋舞本官总是要看的。”这一刻唐成笑的实在是惬意无比，原本的历史里，宠冠一朝，身兼三镇节度使的安禄山除了到长安向玄宗及杨贵妃邀宠时会主动跳起擅长的胡旋舞之外，满天下还有谁能得他歌舞助兴。


    
哈哈笑完之后，唐成转身向贾子兴伸手一引道：“草原风大，咱们进帐叙话，都尉大人请！”


    
进帐之后坐定又寒暄了几句，唐成见贾子兴几度向他施眼色，遂就命郑三领着张相文及七织、安禄山去别帐梳洗，一时间这座炭火正燃，暖意融融的帐幕里就只剩了两人。


    
目睹帐门重新放下后，唐成放下手中的茶盏轻笑道：“贾都尉素来豪爽，怎么今天蛇蛇蝎蝎的。”


    
唐成上任龙门县令以来两人合作发财早就处的熟了，闻言，贾子兴没好气的瞅了他一眼，“还不都是你招来的！不过能得京里这位如此相待，老哥我这回可是真服了你。”嘴里说着，他已从贴身处掏出一封信笺递了过来。


    
李隆基的亲笔信！方一接过信笺，唐成立时就认出信笺封套上的字正是出自李隆基手迹，等取出信先一看末尾，落款果不其然是“东宫主人”四字。


    
回过头将这封写给贾子兴的信细细看完，李隆基说的话虽然不少，但意思倒也简单，就是让贾子兴在饶乐局势纷杂之时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唐成的性命，只要能完成此一任务即便是违了幽州都督府军令东宫也会出手……这封信里虽然话说的有些模糊，但无论利诱还是威胁却都清清楚楚，任谁看了这封信都能实实在在感受到“东宫主人”对他唐成安危的在意。


    
“老弟，你这根子可藏的着实不浅哪。”待唐成看完书信后，小口呷着茶水的贾子兴用发热的声调道：“若不是因为你，老哥我这小小的边军都尉能入得了太子的眼？更别说这亲笔手书了。方今朝廷中的形势你比老哥清楚，东宫能在这时候给我这个素未谋面的厮杀汉写下这般落款的信来，实是担着些风险的。不过这也正好说明了老弟你在太子心中的地位，难得，着实难得！”


    
唐成自然明白贾子兴的意思，此时正是李隆基与太平公主在朝堂里争斗激烈的时候，而东宫与贾子兴又素无接触，这封信无论怎么看都是冒失之举，若是贾子兴另有想法这封信又落在太平公主手里的话，不大不小就是一个让人攻击的把柄，客观分析李隆基的身份与处境，这不能不说是一记昏招儿。


    
但若非如此也就看不出信中的真心意。


    
这样的信件自然不会走驿递或者是急脚递，必然是要派信得过的下人亲自送来才放心，算算张亮回京的时间，再算算从长安送信到此的时间，显然这封信是李隆基在张亮回京不久后便送出的。


    
不管李隆基是出于什么目的而写下的这封信，就冲这封信及落款处毫无掩饰的“东宫主人”四字，就多少缓解了唐成心底对其过河拆桥的一些怨恨与失望。


    
“有劳殿下惦记了。”唐成递还书信时微微一笑道：“既然贾都尉能把这封信给我看，想必心里已经有了准主意。”


    
贾子兴眼见唐成看完信后还能如此从容，忍不住叹了一声自愧不如，这可是当朝太子的亲笔手书，他昨天接到时都激动的一夜辗转难以安眠，而眼前的唐成可是实实在在的当事人。若是换了一个人亲眼见到太子如此心意，就算不感恩流涕也多少会有些激动难抑的表现，有几个能像他这样行若无事？


    
宠辱不惊，是为君子。以前还只是听说，眼下可是实打实亲见了。


    
贾子兴从唐成脸上收回目光，接过信笺将其于贴肉处小心收好后，端起茶盏粗声笑道：“太子钧命，我这厮杀汉有几个胆子不从？再说……老弟你可是我的财神爷，就没有殿下这封信，我也不能坐视你有危险而不救。”


    
贾子兴这话真真假假做不得准，毕竟当初仅是出兵界河都花费了偌大的心思，要不是唐成直接以龙门大市场的分红做威胁，这老兵油子还不肯动，现在的话倒是说的脆生了。


    
以唐成如今的官场历练自然不会翻这老账，听过之后也真真假假的拱手一礼，“谢过老哥关照了。”谢过之后，他紧跟着又问了一句，“怎么样，都尉大人可还坚持边军绝不进入饶乐草原的主张？”


    
贾子兴闻问没急着回答，就在座中沉吟起来，其间或许就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是他闲着的那只左手几度在无意之中抚上了右胸处，而那里贴身放着的正是李隆基的那份手书。


    
看到贾子兴这无意之中的动作，虽然他还没给出明确的答复，唐成已端起茶盏浅笑着呷了一口。


    
此事成了！


    
以贾子兴的身份而言，若没有特殊机缘的话这一辈子也别想跟东宫太子搭上半点关系，而这种关系对于一个吃朝廷饭的官身人来说到底有多大作用不言而喻。现在的问题是贾子兴要想牢固住这层关系，并在将来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官场升迁，就不能不考虑他唐成的想法。


    
毕竟自己才是将其与东宫连接起来的枢纽，而李隆基对自己的看重也是他实实在在感受过的。


    
贾子兴已经年过四十了，未来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富贵险中求，这对贾子兴而言就是一个巨大的赌博，风险与收益都无比巨大的赌博，而其无意识中的动作其实已经透露了他下注的结果。


    
堪堪等唐成将盏中的残茶吃尽，贾子兴也已做出了决断，竖起食指的他一脸的郑重，“一次机会，唐司马若想动用天成军入饶乐草原参战的话就只有一次机会，且可供调动运用的时间最长不会超过十日，这次机会用还是不用，该怎么用，用在什么地方可得想清楚了！”


    
“好！”唐成展眉击掌赞道：“杀伐决断，贾都尉好气魄。”


    
闻言，贾子兴却没有半点被人夸赞的高兴，“老弟你就不要再撺掇死人上吊了，天成军一旦跨过界河进入饶乐草原，某这违令擅动刀兵的罪过可就算坐实了，这等罔顾军律的事情是什么罪名儿我不说你也知道。还望老弟给京里这位去信时多帮我说说好话，没得使我落个没下场的结局。”说话之间，贾子兴再次伸手拍了拍胸前藏着的那份信笺。


    
“咱们相识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我唐成做事的章程老哥你也该知道。”难得贾子兴因着李隆基的来信终于吐了口，唐成就容不得他再退回去，端着茶瓯亲自为其续茶时和声鼓劲儿道：“都尉大人但放宽心，一来这八千天成军我未必就真会用得上，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再则某还有几分自信能在太子面前说的上话，当今太子乃是被先神龙天后亲口赞誉为‘吾家千里驹’的人物，素不轻易许人，但一旦真应下什么也没有言而无信的先例；这第三嘛，虽然现今幽州张大都督远离朝堂争斗，但东宫在大都督府也未必无人。”


    
贾子兴猛然抬起头来。


    
见状，唐成伸手虚指了指帐外浅浅一笑，“老哥敢是忘了那一百骑兵及黄桦木弩的事情？”


    
贾子兴的眼神更亮了，黄桦木弩乃军中重器，素来看管的甚紧，平常每一具弩弓的进出都要严格记录造册，更别说出借地方了。但上次唐成将要往饶乐草原时，大都督府却反常的行来公文，不仅借予其一百具弩弓，甚至还有多达两队百人的精锐骑兵。当时贾子兴都诧异唐成一个小小的县令何来如此大的本事竟然能把手伸到大都督府，现在看来根底却是在这里了。


    
想明白这些之后，贾子兴虽没有完全放心，但脸上的忐忑却是消失了不少，唐成的鼓劲也收到了预期效果。


    
贾子兴在事情说完后就没再多做停留，唐成将其送出帐幕后再次隔着界河眺望对面的联营军帐时，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意外之喜啊，李隆基一封书信使得他手中多了八千可用之军，有了这八千把军刀，唐成自觉对饶乐的介入更增了几分底气。八千人虽然不算多，但唐成更看重的其实本就不是他们的战力，而是天成军身上的“大唐正规边军”身份，以及这个身份所代表的唐朝廷的态度。


    
虽然这个态度对于他而言是假的，但对于草原上的人来说呢？当八千把明晃晃的军刀在眼前出现时，又有谁还敢再死抱着唐朝廷不会插手饶乐事物的想法？介时这八千人就会被无限放大，要知道大唐最精锐的边军可是多达二十余万的。


    
四两拨千千，以小力搏大势，随后再因势化机，数年的官场历练下来，唐成最喜欢也擅长的就是这个手法，早在最开始想到要打这八千天成军主意的时候，唐成就没把他们仅仅简单的当作军事上的一群厮杀汉来用，讹诈也好，威慑也好，他对这八千天成军的使用始终是着眼于政治的。


    
对于手中掌握的任何资源皆能以政治眼光及手法去操弄，以期获得最大的收益。经过数年唐朝公务员生涯的历练之后，唐成对于仕宦之路的认识及适应已在不知不觉中慢慢走向成熟。


    
目睹贾子兴带着护兵过了界河浮桥之后，唐成这才转回自己的皮帐命人将张相文叫了过来。


    
“上些酒来。”天寒地冻的北地实在不宜茶，唐成对郑三吩咐完，向张相文一指身边的胡凳道：“坐，你我两人也无需那些寒暄的客套，说吧，这次过来找我什么事？”

第二八三章 长安！我总有一天会回去的


    
张相文在唐成面前再随意不过，他将这座皮帐四下都瞅了一转儿后坐下了身子撇着嘴道：“这些奚蛮子虽在别的吃穿住用上跟咱唐人没法比，但要说摆弄帐篷着实是好手，本还担心大哥天寒地冻的守在草原上住着难受，现下看看除了闷气些之外其它的倒还不错，如此以来，我这回去后在嫂子面前就好回话了。”


    
唐成与留在龙门的郑凌意及妫州怀戎城内的父母都固定着书信往来，是以对郑凌意的情况并不生疏，按其原本的想法是等正事谈完再顺便问问，此时听张相文主动先提到，遂也顺势问道：“你嫂子每次给我来信时都是报喜不报忧，现在倒是正好问问你，她在龙门究竟如何？”


    
唐成的问话出口之后这才想起来自己每次给郑凌意去信时何尝不也是报喜不报忧，素来都是只捡好话说，至于危险辛苦什么的可是半点没提。单就这一点上来说夫妻两人还真是心有戚戚。


    
“嫂子真是个好嫂子，这段时间我承她的大情了，城外东谷里两万多唐人百姓要盖房要搬迁，这得多琐碎多耗心神，若没嫂子在那边支撑着料理的井井有条，我这刚接手县务的就是手忙脚乱也照应不过来，要说累是真累，但瞅着嫂子的气色倒不算差，精气神儿也足。”张相文说到郑凌意时脸上恢复了正色，字字句句确乎是出自真心，“大哥就是大哥，找来的嫂子都不同凡响，别看嫂子是个女人家，要论现如今在东谷百姓中的威信，我是拍马都赶不上的。”


    
“汉乐府里的《木兰诗》你也是学过的，谁说女子就一定不如男。”唐成斜靠着身边的小几坐的更舒服些后笑着道：“只要她精神好，累就累些，若是强拘着不让干事，她就是人歇着也难受。”


    
“嘿，大哥这话怎么跟嫂子前些天跟我说的一模一样。”张相文又没了正形儿，嘿嘿笑着，“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意在流水，大哥跟嫂子还真是高山流水，知音同心……”


    
看到张相文这样子，唐成不由得又想起郧溪县中两人刚认识时的样子，那时候这家伙就是个没正形儿的惫懒，现在这么长时间过去依旧还是如此。


    
唐成想起这些，再看看没心没肺笑的正贼的张相文，心底油然生出一股暖意来，物是人非，数年以来随着他身份的变化，身边人面对自己时或多或少都跟着有了变化，即便是关系亲近如唐栓都免不了，说来说去身边没变的似乎就只有这个二弟。


    
这个张相文，实在是值得一辈子深交的知己呀！


    
心中这般想着，唐成抬起手摆了摆笑骂道：“你嫂子也不在这，拍马屁的话就不要再扯了，说正事吧，嗯，你这次为什么过来。”


    
扯淡的话说完，张相文哈哈一笑后脸上遂也恢复了正色，“我这次来是当信使的。”


    
“信使？”这回答可真够意外的，唐成的身子往前倾了倾，“谁？”


    
“长安东宫的张亮，张明之大人。”张相文起身给唐成续了一遍酒，“张大人写信的时候想是不知道大哥究竟在饶乐何处，是以就传到了我这儿代转，一并给弟弟也来了一封。”


    
张亮！听到这个唐成还真有些纳闷，好嘛，要说没动静儿就一点动静没有，不想了的时候吧，却又接二连三的来。刚刚才看完太子给贾子兴的信，转眼张亮就又蹦出来了。不过既然有张亮操心着这边的事情，天成军尽可以一并料理，李隆基怎么又会亲自出手？


    
端起酒觞抿了一口，唐成略一思忖后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张亮虽然是太子心腹，但现如今的职品却算不得高，若是以他的名义给贾子兴写信，怕是不仅收不到预期效果，反而会弄巧成拙。


    
“他说的什么事？”


    
“密封着的，这还得大哥自己看。”张相文说着从贴身处掏出一封信笺来。


    
唐成接过信笺后却没就看，随手将之放在身边的小几上后向张相文问道：“你说他给你的也有信？上面说的什么？”


    
张亮将觞中温酒一饮而尽后，也没用手巾把子，就手抹了抹嘴角的酒水，“三页纸说的就是一条，让我这龙门县令务必竭尽所能保住大哥及家人的安危，说是只要能完成这个任务，即便是龙门县让奚人烧个干净也不碍我前程。”


    
当日张相文前往长安考法科的事情唐成就是找张亮居中帮得忙，对他与张相文之间的关系张亮是再清楚不过的，他这封明面上写给二弟的信怎么看都有项庄舞剑的意思，但饶是如此，唐成心里还是又觉得好受了几分。


    
毕竟这世上没人在劳心劳力之后还想被人当了弃子。


    
“他倒是大方得很！”唐城嘴里嘀咕着拆开了张亮的信笺。


    
张明之这封信的前半部分都是在解释他被任官饶乐司马的背景，以及太子李隆基在这件事情上所受的掣肘与无奈，至此唐成方才明白吏部这次调职的细故。不过明白是明白，他现在对这事倒也没了多少心思，反正人都已经来了，最危险最艰难的时候也已经过去，现在再说这个也没什么意思了。


    
直到看到信笺的后半部分时唐成才陡然来了精神，这里说到的是朝局变化，而挑动这一变化的正是由他出谋划策说服李隆基后给弄回长安的孔珪等人。


    
当今天子，也即前安国相王李旦与其兄长李显及父亲高宗李治一样，虽因性格懦弱实在干不好皇帝的差事，但人本身却还算不错，这一点尤其表现在对旧情的顾念上。数年的流放之后孔珪等人虽与李旦已是君臣分际，但他们其实早就是老相识，尤其是孔珪，早年还曾做过李旦的伴读，而其家门内的叔父更与李旦有师徒之份。


    
李旦对孔珪等人为什么会被流放自然是明白，眼瞅着三两年功夫不见，这位名动士林的老臣已是华发满生，比之流放出京前老了十岁不止，李旦心中也是唏嘘不已。即便别人还不好说，但他对孔珪的学识，声望，能力以及对朝廷的忠心却是清清楚楚。


    
这样的士林领袖、孔圣血裔会起造反的心思？对此李旦是不会相信的，在孔珪心里只怕是把家声看的比官位更重要吧，这样的人你就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都不会反，归根结底不过是受了前废太子的连累罢了。


    
怀着这样的心思，李旦在接见孔珪等远流回京的臣子时可谓是温言备至，此后发还宅邸及授官自是题中应有之意，且是在这件事情上皇帝表现出难得的专权，毅然驳回政事堂将孔珪安置到礼部的想法，钦定其接任了因丁忧而刚刚出缺的御史中丞之职。


    
长安各部寺监中，总掌言官的御史台地位无需多说，正因为其地位太过重要，所以政事堂才会极力反对，当此之时，政事堂中七位宰相有五个都是出自太平公主之门，此事背后的操手已是不言自明。


    
据说在太平公主听闻孔珪接任御史台已成定局后，在府中将一具素来喜欢的波斯琉璃樽摔了个粉碎，隐约的言语里甚至将前任御史中丞下世的老娘都给骂进去了，老东西早不死晚不死，怎么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死了。


    
事实证明太平公主的愤怒的确算得是有先见之明，孔珪上任御史中丞后第一道奏章弹劾的就是镇国太平公主干政，老先生在奏折里先是引经据典的来了一番天阳地阴，乾男坤女的理论，随后又一一列举前两朝神龙天后及韦庶人以女子之身干政带来的危害后，顺理成章的得出了“雌鸡司晨，不祥于天”的结论，奏章之末更是直接明言太平公主应该离朝政远些。


    
孔珪身为御史中丞有专奏之权，政事堂别说是压下这本奏章，甚至在此之前看都没看到过，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当前的朝局下，在太平公主权势熏天的背景下，孔老夫子的这道奏章实实在在有石破天惊的效果，虽然皇帝李旦将这本奏折留中不发，但其火爆的内容却跟长了翅膀一样迅即传遍皇城，进而传遍长安，皇城各部寺监的大小官儿们被震的晕晕乎乎，噤若寒蝉的同时，长安士林也跟打了鸡血一样纷纷热议起这道奏章来。


    
其实孔珪奏章中所说的本就是很多人想过的事情，只不过在此之前敢如此大庭广众把话挑出来的人不多，即便是有也因为官位卑小难达天听，整不出大的影响。及至孔珪愤然而起，凭借他的官位及声望，这个被太平公主极力压制的话题瞬时之间就被翻到了太阳底下任人评说。


    
评说的越多，太平公主弄权的根基就越弱，毕竟千百年来的政治传统里容不得女子掺和国家大事，即便强如武则天经过几十年的布置掌握了政权，最终还是在年老生病失去对朝政的控制力时遭遇了宫变，更不提先朝韦后作乱的事情不过就发生在年余之前。对此太平公主也是心知肚明，是以她一边在控制朝政的同时尽力笼络士林，另一手则是尽量把这个话题给压下去淡化处理，希望最终能做到母亲那一步。


    
应当说在此之前太平公主的运作还是很成功的，可惜孔珪的出现将她多年的运作之功毁于一旦，就在其与李隆基争权达到紧要关头时，随着这一道奏章，她此前极力掩饰而又根本无可补救的弱点就此毫无遮掩的彰显人前。


    
这道撕破窗户纸的奏章对于太平公主的打击犀利而深远。而此前表面上看来平静的朝局也因为这道奏章被弄的波谲云诡起来。


    
此前因为李隆基根基太浅，是以在与太平公主的朝争中只能占据守势，但随着这道不受控制的奏章，太子殿下的声望一时暴涨数倍，但跟太平公主一样的是，李隆基对孔珪这突如其来的一手儿同样也没心理准备。


    
惊喜的余韵还没散尽，东宫一脉就油然感觉到了恐惧，恐惧于若是朝局变化得太烈会刺激起太平公主铤而走险。


    
唐成明白对于李隆基来说，他是希望当前的朝局稳定的，虽然在争斗中处于弱势，但这是因为他窜起的时间太短的缘故，他需要时间来发展巩固自己的势力，而随着每一天时间的过去，他的力量都会有所增长。在这种情况下，若是太平公主被逼太甚而不顾一切的用暴力方式破局，对于李隆基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处。


    
按照历史原本的进程，太平公主就是在李旦禅位，李隆基登基之后发起的宫变，而羽翼渐丰的李隆基也没花费太多的心思就顺利将宫变平定，进而顺利接收全部政权手创出开元极盛之世。


    
世间的事物总是紧密联系着的。孔珪的出现是一个变数，原本的历史中不存在的，被唐成这个穿越者用翅膀扇起的变数，而对于这个双刃剑般的变数，不仅太平公主害怕，李隆基也同样害怕。


    
李隆基极力想将孔珪这个变数控制在手中，但等他真这么做的时候才陡然发现这近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圣人后裔的孔珪典型就是那种特殊材料做成的人，只要他认为应该做的事情就会奋力去做，其言行举止服从的是“圣人教诲。”而不是权势，对于这种特殊材料的人而言，惯常好用的笼络，威压都手段全然都是白给。


    
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此之为大丈夫！孔珪面对太平公主时如此，对李隆基时也同样如此。


    
无可奈何之下，害怕朝堂被引爆破局的东宫想到了唐成，毕竟孔珪此番能顺利回京是他居中谋划的结果，而孔老夫子在人前也从未掩饰过他对小小龙门县令唐成的赞誉，按照唐朝的官场规矩，五品官员以上有向朝廷察举贤才的权利，孔老大人出任御史中丞后第二本奏章就是专折举荐唐成。


    
这本奏章里备叙了唐成赴任前后龙门县的种种变化，对其治政之才给予了充分肯定，奏章末尾更强烈建议朝廷当知人善用，调唐成回长安户部供职。


    
唐成由龙门县调任饶乐司马乃是出自圣意，孔珪的这道奏章自然又被留中，但李隆基却从这道奏章里看出了孔珪对唐成的欣赏，张明之更是生出一个想法来：兴许唐成能帮着劝劝油盐不进的老头子？


    
此外，张亮这封信中另外说到的意思就是让唐城做好心理准备，有孔珪这道奏章打底，东宫再趁机发力，没准儿能找着机会把他从饶乐捞出来也说不定。


    
见一边坐着的张相文眼巴巴的瞅着自己，唐成看完后随手将信递了给他，随后顾自陷入了沉思。


    
孔珪回京是他居中操弄的结果，这在原本的历史中也是不曾发生的，若是按照历史的固有路线，前朝废太子平反可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自然也不会有这些逐臣回京的事情发生，所以饶是唐成身为知道历史大事的穿越者，也从没想到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当初他一力想把孔珪等人弄回长安，私心的想法是为自己在朝堂中埋下一支可为奥援的力量，从孔珪的荐举折子来看这个目的算是达到了，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他竟然能在甫回朝堂之初就搅起如此大的风浪。


    
这一翅膀扇的风可是不小啊！唐成颇有些得色的一笑，能给太平公主和李隆基带来如此大的麻烦，他心中因调任饶乐司马而起的怨气又发泄出不少。


    
一边的张相文看完信后，嘿的笑出声来，“孔老爷子就是孔老爷子，老而弥坚。他能专折荐举大哥，也不枉当日在龙门县时咱们的一番小心伺候了。”


    
“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君子之仕，取其义也，不管怎么说，这老爷子是真君子。”唐成说完这句后复又一声叹息道：“可惜呀，君子在朝堂上总是站不稳当。孔老爷子这御史中丞怕是干不了几天喽。”


    
“大哥此言何意。”张相文抖着手中的信笺，“张大人这不是想让大哥帮着劝说嘛。”


    
“能生出这样的主意，张明之要不是知人不明，就是病急乱投医的侥幸试试，若是任人一劝就改了主意，那还是孔珪？”唐成摇着头轻笑道：“再者他这个要求根本就是无用，从长安到此地，一来一回的信使往还得多长时间？即便我真给老爷子写了劝说的信，先不说劝说无用，即便是有用，等到京的时候孔老爷子也早就换了职司。”


    
张相文实在不明白大哥怎么就这么肯定孔珪一定会丢了御史中丞的官职，遂紧跟着问出声来。


    
透过纷繁的现象看本质，几年的官场磨砺下来，唐成对政治事件的观察力早已非吴下阿蒙，回答中自然而然的有了沉稳的自信，“这还不简单，如今长安朝堂中真正管事的其实就是三个人，陛下是一个，太平公主与太子殿下是另两个，老爷子这么一闹，难受的不仅是太平公主与太子殿下，只怕就连陛下现在也后悔不该把他安置在御史中丞的位子上。既然让这三位都觉得难受了，你说孔老爷子在御史中丞的位子上还能坐得住？所以我这劝说的信不能写，就是写了也是白写。”


    
唐成在孔珪等人身上所花的心思张相文也明白，一听这话可就急了，“那孔老爷子……”


    
“放心吧，御史中丞的位子虽然保不住了，但孔老爷子还不至于被赶出朝堂。”坐得太久的唐成站起身来边在皮帐里缓步活动手脚，边侃侃而言的分析道：“他是流放还京，如今虽说惹了陛下不高兴，却也没有将官职一削到底的说法儿，就算陛下真有这心思，也缺少理由，毕竟他那道奏章本身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无故谪贬大臣，既难以服众，当今这位也没这魄力。”


    
“再则老爷子虽然给太子惹了麻烦，但带来的好处也不少，东宫若是坐视孔珪失位而不救未免让人心寒，更重要的是太子还需要孔珪留在朝堂里用以打压太平在士林的影响力，士林风评平常里看着无用，但对于女子出身却想当皇帝的太平来说却是致命的缺陷，对此，太子不会坐视不用的。而在这件事情上太平还无法太用力，若是她对孔珪的打压太甚，其在士林经营多年的好名声就会崩塌的越快，得不偿失啊！所以，孔老爷子坐不稳御史中丞是一定的，但还不至于被再次逐出朝堂，若我所料不差的话，不过就是换个职司罢了。而且十有八九会被换到礼部任职，地位既尊，又只能管些祭祀礼仪及科举之事，倒也算得其所哉。”


    
“只要不丢官不出朝堂就好。”去了这个担心之后，张相文随即又想到张亮信中说到的另一件事情，“那大哥回京……”


    
“太平现在只怕是把孔珪恨到了骨子里，我是始作俑者，又是孔珪荐举的人，她能容我回去？张明之太想当然了。”唐成笑着摇摇头，“话又说回来，即便是现在吏部真要招我回去，我也只有固辞的。现在的长安岂是好呆的，孔圣还说过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倒不如我在饶乐来的从容，再说我也不忍就此舍了此间的大好局面。”


    
闻言，张相文点了点头，“大哥说的是，只是有些可惜了的，那可是长安哪！”


    
“长安！我总有一天会回去的。”唐城的语声清晰而沉稳，“仕宦险恶，有的时候退是为了更好的进，别说这些没用的了，还是先把眼前的这些奚蛮子料理好了再说。”


    
正事说完之后，唐成边吩咐人去请七织，边命人设酒摆宴，自入饶乐以来就是连日的劳累，今天倒是个好好放松的机会。


    
这边刚吩咐完，帐外值守的天成军骑兵却进来禀说图多及平措两部的使者在帐外紧急求见。


    
刚想放松一下就出了这事，唐成的心情那儿还好的起来，当即便沉着脸道：“不见，让他们回帐好生呆着去。”


    
不一会儿功夫，梳洗过后细心打扮下更添丽色的七织带着一身舞服的安禄山走了进来。


    
“帐外那两个奚胡是谁？眼巴巴的瞅着皮帐看着也着实可怜，夫君若有公事但先料理了就是，我再等等也无妨，倒不好因私废公的。”


    
帐中再无闲人，唐成笑着拉起了七织的手，“你倒是明理，不过外边那两人我是故意晾着的，见嘛终归是要见的，只是现在还不到火候。来，不说这些扫兴事了，难得一聚，今日定当欢聚歌舞，不醉不散。”


    
丝竹袅袅，觥筹交错，身着亮丽舞服的安禄山在一块方形毡毯上随着劲健的鼓乐合节而舞，史书中果然没记载错，这家伙的确有跳胡旋舞的天赋，只是经过七织短短数月的调教，他的舞姿比之上次所见便又多了几分自如与神韵，假以时日，七织当日对其许下的十年期望未尝不能实现。


    
一曲胡旋健舞跳完，唐成抚掌长赞，口中更是毫不吝惜诸般美词的对小安禄山鼓励有加，以至于张相文听到后来都有些吃味儿，半真半假的玩笑着说两人结拜数年以来，可没听大哥这么赞过我一句。


    
见状，额头汗津津的安禄山双眼更亮，心中对唐成倍加感激的同时，也愈发坚定了十年后做一名“大唐舞神”的理想，否则的话怎么对得起从第一次见面就对他青睐有加的唐大人？


    
人美，酒美，舞亦美，正在这次小欢宴的气氛到达最高潮时，图也嗣从外面走进来悄声向唐成禀说道：“大人，多莫部的多莫奇来了，正在帐外请见！”

第二八四章 乱起多莫


    
与图多与平措两部的使者不同，听说来的是多莫部的多莫奇之后，唐成没多耽搁的起身，嘱咐着将其带往别帐相见。


    
图也嗣跟在唐成身后，看他醉意微醺的样子，开口提醒道：“要不就让多莫奇再等等，大人醒醒酒后再见他不迟。”


    
“些许薄酒算不了什么。”唐成笑着摆了摆手，多莫奇这人太过于重要，他对与此人相见还是颇为期待，“让人准备个热热的手巾把子送过来。”


    
进了旁边一个帐幕坐定之后，唐成刚就着热手巾擦完脸，图也嗣已亲带着多莫奇走了进来。


    
唐成第一次听见多莫奇的名字是在废奚王李诚忠的帐篷里，当时，唐成让他推荐一个在多莫部落中可取代多莫高的人选，李诚忠在听了“好控制”的人选要求后，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报出了这个名字。此后几度派人私相联络，暗使书信往还，唐成对此人已不再陌生，但真个儿见面这还是第一次。


    
这是一个三十六七岁正当盛年的汉子，若单从相貌上来看，其与多莫高有六分相似，但气质上两人倒是差得远，多莫高给人的感觉就如同一头狼一样，而眼前这位穿着宽袖唐服的多莫奇却是整个人都透出一股在奚人中极其罕见的文气，尤其是眉眼之间颇为温润。


    
“异数。”唐成心底嘀咕了一句，“分明该是大唐江南人物，怎么生在了极北的奚族。”


    
多莫奇走进帐中后，等了一会儿却不见主人发话难免有些尴尬，还好图也嗣是陪着他进来的，见状在旁边轻轻的咳嗽了一声。


    
听到图也嗣的提醒，唐成自失的一笑，“见鬼的，看来即便是度数低的果酒也不能过量。”心底这般自语，他面上却是极为热情的哈哈一笑，“某自入饶乐以来，雄壮汉子见的多了，但像多莫兄这般的温润君子却是第一回遇着，带着几分酒意恍然竟有长安文会中与江南士子初相结交之感，一时失了礼数，多莫先生勿怪！”


    
闻听此言，多莫奇脸上油然流露出一份欣喜的笑容，拱手施了一礼后道：“言重了！司马大人进士及第，名诗佳作更是遍传天下久矣，奇也曾于相熟之唐人书商中觅得数首，日常吟咏之际，实对大人仰慕已久，今日终于得见尊颜，幸甚，幸甚！”这番初见的寒暄话说完，他居然还真就顺口吟出了一首诗：三月春归风雨天，碧桃花下感流年。残红尚有三千瓣，不及初开一支鲜。


    
且不说多莫奇行礼时的做派，还有他那吟诗时比唐成更标准的长安官话，单就他所吟的这首诗来说，还是唐成当日刚走出山村进入郧溪县学明经科时与柳随风斗气之下“借”来的作品，且不说彼时距离现在时间甚久，单是这首诗的流传范围本身就不广，多莫奇竟然能随口吟出，即便是他来前就下了工夫，那这番功夫也下得太大了。


    
单凭多莫奇能对他下这般大功夫来看，此人就不是个简单人物。这样的人物会是好控制的？瞬时之间，唐成因酒意而有些放松的精神顿时紧绷，看来自己真是太大意竟被李诚忠那老匹夫给骗了，一念至此，唐成心下暗恨，打定主意只等着这次见面完后就找个茬口把李诚忠好生修理一番。


    
“好说。”随着心思的变化，唐成的神情也悄然起了变化，抬手略一邀礼让着多莫奇坐下之后便径直道：“前两天我命商队送去的军器及盐巴等物可收到了？”


    
多莫奇浑然不知唐成怎么突然就有些冷淡下来，边在心中揣度，口中边用标准的长安官话答道：“收到了，多亏大人谴来这两支商队，本族不仅补充了半数军器及盐巴、陶器等物，也趁势出手了四成圈中存下的牲口，就此节省下大批牧草。这是关系到本族每一顶帐篷的大事，我合族上下同感司马大人恩情。”


    
多莫奇郑而重之的回答完后，居然又起身给唐成行了一礼。


    
多莫奇的表现大出唐成意料之外，这厮不是在讥讽我吧！莫非他真就不知道对多莫部的贸易禁令是自己下的？


    
紧盯着多莫奇，却见他一脸诚挚丝毫不似伪饰，唐成心中的警惕愈发深厚，这厮演戏的功夫这么强，还能如此隐忍，看来不仅是个人物，而且是个极厉害的人物！


    
李诚忠你个老匹夫真是好日子过够了！


    
“这是我本就许了你的事情，某自然不会食言而肥。”心中愈是凛惕，唐成面上愈是淡然从容，“多莫高近来表现如何？此外你我当日约定之事也该给个回音了吧？”


    
“多莫族长近来未曾理事，终日只与醇酒美人为伴，昔日的豪雄之气已消磨尽矣。”多莫奇一句“多莫族长”的称呼听的唐成眉头猛然一皱，眼瞅着已是图穷匕见的时候了，这厮还这般称呼多莫高，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过心下尽自怒火急升，他脸色上还是稳稳压住耐着心听多莫奇把话说完。


    
“至于当日与司马大人约定之事……”说到这个，多莫奇顿时吞吞吐吐起来，“他毕竟是一族之长，我与他又有兄弟之份，这……无论是以下弑上，还是以弟杀兄，都与纲常人伦相悖，我……”


    
“没看出来呀，你竟是这般志诚君子。”至此，唐成胸中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拍案而起叱道：“多莫奇，你想毁约不成？”


    
自出任龙门县令以来，有了主官自觉的唐成就很少发怒，但越是如此，他这怒火迸发时的气势就越是吓人，见状，多莫奇脸上先是一白，进而又通红起来，饶是如此，他仍是挺着腰抗声道：“某自幼因慕唐风而习唐教，九岁诵《论语》，十三学《礼记》，自十五成年以来日日三省吾身，以圣人之教自警。司马大人上国进士，圣人门徒，焉有如此身份而逼人以下弑上，以弟杀兄的？如此，则忠何在？悌何在？”


    
饶是唐成正在盛怒的当口儿，也被多莫奇这番话说的一个愣怔，他娘的还有没有天理，一个奚胡嘴里说出的话竟比唐人还唐人了。


    
他固然是在后世的史书中早就知道唐朝对周边各族的文化浸润很深，而周边各族各蕃的上层贵族也以说汉话，服唐服，即接受唐朝文化为荣，此即为盛唐之“盛”的主要表现。但知道是一回事，亲自见到眼前这个奚胡张口闭口圣人之教却又是另一回事，娘的，当日在山南金州曾见过痴迷于胡风的唐朝“慕胡女。”合着眼前这个多莫奇竟是个狂热的慕唐男！


    
但不管多莫奇是多狂热的慕唐男，也只是让唐成愣怔了一下，而没能消解其心中的怒气，根据李诚忠推荐的人选扶植多莫奇杀多莫高以掌控多莫部，这本就是早就定好的方略，也是唐成进一步介入饶乐草原事务最重要的支点。为此这段时间他可没少投入，比如刚才所言的给多莫奇族人的军器盐巴等物都是显例。


    
现在倒好，多莫奇把好处都给吃了，杀人的时候倒手软了。在他面前唐成活活就成了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蠢蛋，这对于向来不肯吃亏的唐成来说，还真是婶可忍，叔不可忍了！


    
自打干起唐朝公务员的第一天开始，老子就没做过赔本买卖。嘿嘿一声冷笑，唐成断声喝道：“来呀！把这出尔反尔的贼厮给我绑了。”


    
他这话音方落，帐外应声走进两个值守的天成军士，三下五去二便把多莫奇捆了个结实，不过这厮也真跟许多拗了筋的汉人读书人一样，此时不仅没求饶，反倒还在声嘶力竭的喊叫着什么经书言语，“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当日书信往还的时候你可是言之凿凿，现在好处吃完了嘴一抹就想翻脸，就你这号的背信弃义之徒还口口声声义我所欲，孟夫子都让你糟蹋尽了。”唐成这番满带不屑的言语一出，顿时让刚才还梗着脖子的多莫奇脸色涨红如血，“当日是我二弟背着我答应你的，某何曾背信？”


    
“那信上你的印鉴莫非也是假的不成。”至此，唐成也知道前面对多莫奇的那些想法是全错了，这厮那是什么心思深沉隐忍之辈，根本就是个读孔孟书读傻了的狂生。一句堵回去之后，他也懒得跟这拗筋的混人再辩，“去，把他拖出去……”


    
眼瞅着唐成的手突然高高扬起，脸上更是蓄满杀气，一边站着的图也嗣心里咯噔就是一跳，当日龙门县中唐成平乱时的景象他可是亲历的，知道这位唐大人虽然人看着温文，但下手杀起人来却半点不含糊，眼下这多莫奇十有八九怕是保不住命了。


    
正在图也嗣屏声等着司马大人杀人的命令下达时，却见唐成高扬起的手猛然顿在了空中，嘴里的话也是堪堪说到一半儿就停住了，良久之后才又听到“把他拖出去好好醒醒脑子。”


    
两个护兵刚把多莫奇顺地拖出去，唐成也已迈步向外，“走，跟我会会李诚忠这老匹夫。”


    
跟着唐成走出帐外，图也嗣略一沉吟后轻笑出声道：“饶乐奚人十停里就九停都是不知书的，能出多莫奇这等人物也实在是个异数，大人对他隐忍包容，这份度量实让人钦佩。”


    
闻言，唐成头也没回的顾自道：“多莫部此时就是秋后寒蝉惶惶难安，命脉都控制在我手里，杀他一个多莫奇跟碾死只蚂蚁有什么区别？若不是想着他兴许还能有用，我刚才就亲自剁了他。不过归根结底还是李诚忠这老匹夫可恶，推荐这么个无用的狂生上来，一来一回得浪费我多长时间。”


    
“多莫奇并非一人独来，跟他一起的除了护卫之外，尚有三个衣锦之人。”


    
饶乐草原不产丝绸只能从大唐内地输入，其价格昂贵处绝非普通奚人所能染指，能穿得起锦缎这三人必定是多莫部的贵族无疑了。


    
“噢！这消息怎么不早说。”闻言停住步子的唐成转身开始往回走，“找人带他们来见我，再容李诚忠这老匹夫安生一会儿。”


    
回到帐篷时，图也嗣看着帐外捆的严严实实，就连嘴也塞住的多莫奇迟疑道：“大人，要不要先把他转个地方安置，那三人来了脸上需不好看。”


    
“不用。”说完这句，唐成径自进了帐篷。


    
看着捆的粽子般的多莫奇，图也嗣悄若不闻的一声轻叹后跟着走了进去。


    
没过多久，就听得帐外传来一阵儿羊羔子皮靴走动时的嚓嚓声，随即就听到一个年轻的激动声音，只不过因他说的是奚语，唐成听不懂具体内容。所幸旁边站的还有图也嗣可为翻译，“这人是多莫奇的弟弟。”


    
“嗯。”唐成点头时，帐篷也已被掀开，一个年轻的奚人风一般卷进来后还不等站稳便带着满脸怒气甩出一串奚语。


    
这人既是多莫奇的弟弟，即便听不懂他的话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唐成冷冷一笑，看了看图也嗣后索性微微闭上了眼睛。


    
图也嗣乃是龙门奚人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人物，当年不及弱冠便被图也卓放到龙门县中独自执掌一方天地，应付这样的场面自然轻松，唐成既有意让他应答，他便也上前一步用唐语冷声道：“我奚人俱是狼神子孙，自该说一是一，草原上容不得出尔反尔的背信弃义之人，多莫奇当日答应好好的事情，如今收了司马大人的好处后却又即刻反悔不认，对这样的人莫说只是捆绑，就是一刀杀了狼神也只是欢喜的。”


    
就此一句憋的那年轻奚人再也说不出什么来，片刻之后就见脸色涨红的他强忍着弯下腰去用生涩的唐语道：“当日是我见族中子民空耗牧草却卖不出牲口皮货，也换不来盐巴铁器，所以背着兄长与大人书信往来，此事与兄长无关，大人若要杀头，冲我来就是。”


    
他此话一出，唐成的脸色更冷了，正在图也嗣开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就听一个生涩的唐语响起道：“多莫寿，不得对司马大人无礼。”


    
这奚人喝止了多莫寿，向唐成行了一个草原礼节后道：“少年人粗鲁莽撞，司马大人莫要跟他计较，此前大人跟多莫奇约定的事情我二人也已听说，今天跑这一趟就是想听大人亲口说说。”


    
“你是……”


    
“多莫东，多莫部乃是由四族组成，我与身边的多莫中，还有帐外的多莫奇正是其中三族族长。”


    
端坐着的唐成睁开眼来，见眼前这奚人和他身边那个多莫中依稀正是当日在绕乐都督府露台上见过的两位，“说来咱们也是老相识了，都坐吧。”


    
待他两人坐定之后，唐成也不看依旧红着脸站在帐篷正中的多莫寿，直接说道：“既然多莫奇都跟你们说了，我这儿也就不弯弯绕，条件就是那些，第一，多莫高必须死，由多莫奇接任多莫部大族长。”


    
听到唐成这话，不仅是多莫东三人一愣，就连图也嗣也诧异地看了唐成一眼，怎么还是多莫奇任大族长？


    
唐成对此视而不见，继续着自己的话，“第二，在此次饶乐草原乱局结束之前，多莫部一应人员及骑兵调动必须遵从大唐饶乐司马府军令行事。第三，从即日起，多莫部族的骑兵循俙索部先例，每三百人中设置军法从吏一人，人员的派遣及统属管理由司马府负责。”


    
多莫东、多莫中及多莫寿早知这三个条件，该有的情绪早已经消化，前面倒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在听唐成说到最后一条时，几人才耸然一惊，“大人是说……司马府往俙索部也派遣了军法从吏？”


    
唐成看了看进帐后第一次开口的多莫中，点点头道：“这般大事岂是能做假的？两位若是不信尽可派人察证。”


    
闻言，多莫中与多莫东相视之间，脸色又黯淡了几分，“我等若是应下这条件，不知大人又能给多莫部什么。”


    
“我能答应你们的同样是三条。首先，多莫部面临的商贾贸易禁运全面解禁，你等部族中紧缺的军器、盐巴等一应物品可在最短时间内补足，牲口皮货也可在同样的时限内全部售出。其次，多莫部在随后的商贾贸易中售出的牲口皮货按市价抬高一成，买入的军器盐巴等物则按市价减一成，这一反一正就是两成，其间涉及到多大的财富就不需某来帮诸位算账了吧。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我可保得多莫部安危无虞，任这草原上战火烧的再烈，多莫部的草场必不受刀兵蹂躏之苦。如此，你等答不答应。”


    
唐成一口气说完后，多莫东与多莫中眼神交流之间帐内陷入了沉默。见他俩如此，唐成也不催促，端起手边的茶盏小口呷着。


    
偷鸡不成反蚀米，此前饶乐局势变化中的多莫部就是典型的属于这种情况。在自身实力不济的情况下想要在鹬蚌相争中取利本就是冰火两重天的巨大冒险，成功了是火，失败就是冰，与可能获得的巨大利益相对的是同样巨大的风险，很不幸的是由多莫高引领的这次火中取栗行动显然已经失败，而失败的结果就是将整个多莫部拖进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艰难境地。


    
饶乐都督府外遭遇俙索与沙利联军攻伐的多莫部损兵折将，勉强逃出来的部族骑兵不到全盛时的三分之一，在当前的情势下连自保之力都不足。而长期的贸易禁运下来，部落里不仅缺乏作战的军器，子民们连过冬的盐巴陶器都缺，牲口卖不出去却又一天天消耗着本就不多的过冬牧草，可谓是怨声载道，此刻的多莫部军力急减，民心不稳，实在是虚弱到了极点，即便想要不答应也根本硬不起腰板子，更别说唐成为长远考虑给出的条件本就不低。


    
正在多莫东与多莫中迟疑思量之际，外边军士的请见声打破了帐内的平静。


    
唐成看着一头汗水疾步进来的军士沉声问道：“什么事？”


    
“敌袭。”军士说出的是个爆炸性消息，“前方急报，一支约两千人的骑兵正向我营地急行而来，最迟三炷香后抵达。”

第二八五章 一波三折


    
突如其来的消息，满帐皆惊。


    
唐成猛然惊起，“是谁？”


    
“奚人骑兵，但因其并未掌旗，是以不知来自何方？”


    
唐成紧随着又是一问，“从哪个方向来？”


    
“正前方，消息传回时陈校尉亲率之斥候已折损两人，陈校尉请大人速做决断。”


    
唐成扎营地就在多莫部草原，饶乐五部中的其它四部正在两边草原上拼死鏖斗，即便要来也是从两翼，而不会空耗马力的绕圈子兜到正前方后再冲过来，如此以来，眼前这支骑兵就只能是出自多莫部，而多莫部四族中的三族族长都在帐篷内外，情势已经明白得很了，唐成眼神儿刚溜到多莫东身上，旁边的多莫中已抢先说出了“多莫高”的名字。


    
看着帐中的多莫中，多莫东及多莫寿悉皆变色，唐成真是既恨又解气，此前他早就多莫奇尽快把多莫高解决掉，多莫奇既然跟他们通了招呼，他们自也该知道，可恨这些人犹豫迟疑不定，终究酿成今天的变故。


    
难怪他们此前无力与多莫高争斗部落大族长之位，遇事优柔寡断不说，连最起码的眼力价儿都没有，不过是每天多喝些酒，多玩几个女人，他们还就真就相信狼一般的多莫高居然真就意志消沉了，可笑！


    
自己作的孽自己吞，今晚多莫高瞅住空当上演这么一出好戏，他既然能从多莫东三族的监管中冲出来，其他的那些族人或许还不好说，多莫中等三人的亲眷十停里有九停怕是活不下来了，这些人可是多莫高这野狼最好的泄愤工具。


    
这也就该是多莫东等人脸色急变的真正原因吧，一群废物！


    
唐成是在龙门县城经过奚人作反阵仗的，两炷香时间外的敌人来势虽猛，还不至于就让他乱了分寸，他心里转着这些心思，口中已下令道：“图也嗣，立刻派人过河知会贾都尉及图也族长，集中弓箭手准备据河迎敌。传信完毕，你即刻组织所有人等后撤。”


    
图也嗣答应一声后快步出帐而去，唐成瞥过眼来看着多莫东三人冷声道：“遗虎为患，三位现在该干什么不用我再说了吧。”话一说完，他便当先向帐外走去。


    
等他掀开帐幕时，惊慌不定的多莫东三人这才回过神儿来，惨白着脸色对视一眼后，蜂拥的跟着往出走。


    
出帐之后，唐成向看押着多莫奇的两个军士一摆手，“你俩速带他过浮桥撤回天成军大营，记住，务必保证他的安全。”吩咐完，也不理会帐中跟出来的多莫寿的叫嚷，脚下半点没停的回了自己的皮帐。


    
片刻之后，唐成这片小小的营地顿时沸腾般的忙碌起来，各色人等忙而不乱，各司其职的抓紧时间经浮桥后撤回界河另一边的龙门草原，唐成交代张相文带着七织先撤走后，亲自领着营地内剩余的军士看护住废奚王李诚忠过河。


    
踏上浮桥之前，唐成下达的最后一道命令是将不及带走的帐篷等物就地焚烧，十多个军士一起动手，火头起的极快，当草原远处多莫高的骑兵隐隐出现时，迎接他们的就只有一片烟火。


    
浮桥这边的龙门草原上，贾子兴正站在界河边儿瞭望军情，图也卓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站着，一身整齐的甲胄。两人身侧及身后，许多头人及校尉正自呼喝连声地调动着军士及族人，等唐成走过浮桥时，除了桥头处留出一道可容一辆马车通过的空隙外，界河边已里三层外三层的排满了手持强弓的箭手。


    
见唐成过来，贾子兴放弃了望迎上来笑着道：“那营地就在我弓箭手射程之内，多莫高未必敢直接冲营，留在哪儿十有八九是能保得住的，你一声令下说烧就给烧了，十多顶帐篷里有一半儿都属军器，这损失可不好跟大都督府上报，混是个又要扯皮的事儿。”


    
“请王爷到后方安置，你几人贴身保护好王爷。”唐成吩咐军士将李诚忠带下去后，这才转过身来看着贾子兴，“多莫高就是头疯狼，不能以常理度之。别以为我没在军中呆过就不知道你们虚报军资的手段，几顶帐篷分摊到日常的军器损耗里值当什么，还值得一说？”


    
贾子兴闻言大笑出声的时候，安顿完手下族军的图也卓也走了过来，“这多莫高真是疯了，区区两千人就敢来冲司马大人的营地？”


    
“这厮不是冲我。”刚才的一段时间里，唐成一直在猜度多莫高的心思，“他是冲着多莫部几位族长来的。”


    
见二人面色不解，唐成笑着解释道：“多莫部四族中有三位族中刚才都在我帐中，此前多莫高占着大都督府想火中取栗，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部族军战败大损，也把俙索及沙利两部得罪得很了，如今不仅是族内的人蠢蠢欲动想要他的性命，外边他就是想逃也没个去处，正是进退绝路的时候，不动手早晚都是个死，现今瞅着机会拼死一搏，若能把三个族长都给屠个干净的话，至少还有一线机会重新掌控部族。多莫部前边的损失虽大，但万把人的骑兵总还是有的，就凭着这万多把弓刀和族中没受什么损失的牛羊牲口，将来不管是俙索部或者沙利谁先打进来，他都有了谈条件的本钱。至不济一条命总是保得住的。”


    
“司马大人说的有理，沙利与俙索虽然现在互不侵犯，但早晚必有一战，忌惮着对手的话，那谁都愿意保存实力，多莫高若真能重新掌握住部族，这想法十有八九行得通。”


    
“多莫高想的还是利用沙利与俙索两强相争的形势。”唐成看着对面越来越近的兵锋浅浅声道：“死中求活，能忍能狠，这多莫高的确算是个人物。”


    
眼瞅着河对岸的骑兵前锋越冲越近，隐隐已到箭手射程范围内，贾子兴与图也卓不约而同的同时下令道：“举弓。”


    
一声令下，界河边前后展布了五层的箭手同时搭弓引箭，几千枚寒光闪闪的箭簇扬空高指，景象极其壮观。


    
下令完后，贾子兴才跟着问道：“多莫部那几个族长你安置在哪儿？”


    
“放他们回去了。”


    
“放他们回去？”说话的是图也卓，“多莫高决死而起，肯定是拼死也要取那三人性命而后快，这时候怎么能放他们回去。”


    
“一来嘛是这三人担心家人及部族，归心似箭，留只怕也留不住；二来，他们若不回去，我这仅有两队护军的光杆司马拿什么去平多莫高？”说到这里，唐成淡淡的语声里带上了几分森冷，“其三，要不是这几人迟疑不定，首鼠两端，多莫高早就人头落地了，还闹得出今天这动静儿？一群废物要是再连这事都办不好，那就死去。”


    
贾子兴与唐成也交往了一段时间，知道他现在看着虽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能说出这样的话分明就是心里恼得很了，当下嘿嘿一笑道：“司马大人怎么就是光杆了？只要你一声令下，天成军愿为效力，要不，老哥我这就亲自领人冲杀过去，好歹把多莫高的人头给你取回来。”


    
贾子兴笑说着这话时，眼神有意无意的瞟在图也卓身上。


    
“短命的厮杀汉。”见他如此，图也卓心底暗骂不已，贾子兴一动那就是唐朝边军正式出动干涉饶乐事务，且不说这意外的变数会在草原上带来多大的影响，单是与朝廷“海内如一”的诏书相违背一条，行事沉稳的唐成也不会让他去。这厮叉着嘴说漂亮话，目的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用言语挤兑自己的。


    
只不过龙门奚与唐成勾连在一起的利益实在太大，现如今被逼到这份上，他也不能不违心开口，“贾都尉就图个最快活，天成军还真能擅自行动？司马大人若看得上本部战力，我这就亲自带人走一趟。”嘴上虽然说的慷慨，但图也卓脸上的浅笑却实在苦涩，心里更是恨不得咬下贾子兴一块儿肉来。


    
“某肯定会有借重两位的时候，不过却不是现在。”对于两人间的勾心斗角唐成只当没看见，转身向身后的护兵吩咐道：“去，把多莫奇给我带过来。”


    
正在这时，河对岸的多莫高骑兵也有了异常，这一彪子人马堪堪冲到箭手射程边儿上的时候就停了下来。


    
“多莫高这是什么意思？”嘀咕了一声后，贾子兴向身后站着的传令小校道：“去，派个人上瞭望台看看对面有多少人？”


    
片刻之后便有人来报，聚集在对岸的多莫高部至多千余人，饶是如此，其后军中还在不断调出一支支小队向两侧哨探。


    
听到这个消息，唐成总算是真个笑出声来，“两千人只剩了一千，不用说另一千人肯定是撒在半路上准备堵截多莫东等人了。看其现在还在不断增添探查的人马，说明多莫东三人中至少还有一个是没被抓住的。在这一眼四展平的草原上还能躲过多莫高的堵截探查，不管这人做事有多蠢，至少在逃命上着实是把好手。”


    
这话把贾子兴两人都逗笑了，图也卓边笑边道：“逃了是好事，若是这三人都死了，多莫部的事情还真就不好弄了。”


    
“族长小瞧我了，兹事体大，某焉能不留后手儿。”唐成侧过身去看着被军士押着走进的多莫奇笑道：“前次大败再加上今天这举动，除了这些铁杆儿之外，多莫高已经尽失族人之心，即便那三人都死了，只要我手里还捏着多莫奇这杆大旗，他就别想纯凭武力压制多莫部。”


    
看着已经走近的多莫奇，图也卓干干一笑道：“司马大人好算计。”


    
闻言，唐成一笑而已，“给多莫族长松绑。”


    
被绑了许久的多莫奇终于回复了自由，这狂热的慕唐男被松开时再也忍不住的如释重负一叹，但瞅向唐成的眼神却依旧倔强，还带着几分羞怒的愤恨。


    
唐成对他这眼神儿直接无视，手指着河对岸道：“多莫族长怕是还不知道，对面就是多莫高统领的骑军，他能从你等三族的合围监视中狂奔至此，为的是什么就不需多说了吧。族长志诚君子能视人以兄长，奈何多莫高这兄长却视你如寇仇，必欲杀之而后快。这且不说，因你一时之固执导致多莫内乱再起，这回又不知要枉死多少族中百姓，而他们原本是可以不死的，此皆你之过也！”


    
多莫奇的脸色如同开始的多莫东等人一样瞬间变得惨白，嘴里自我安慰般喃喃声道：“视君以忠，视兄以恭，此孔孟先圣之所教也，我没错！”


    
“圣人之教没说错，但你把先圣之教往牛角尖儿里读就大错特错了。孟子还曾说过‘事急可从权’，这你怎么没记住？恭一人而杀千百人，惜小义而损大义，多莫高就如狼似虎的站在你面前，你还没错？”在唐成毒蛇般的词锋下，多莫奇终于委顿下去。


    
旁边站着的图也卓及贾子兴听到两人的对话后，看向多莫奇时都是一脸的古怪，自称是狼神子孙的奚人里竟然能生出多莫奇这种活宝，真他娘是异数。


    
多莫高那边既然没了动静，贾子兴两人就命部下撤了弓，军士们一直举着弓保持临战状态可是很累人的。又看了一会儿没见对方有什么动静儿后，唐成也不愿意就站在河边吃风，叫上图也卓两人往后边的大帐走去。


    
人还没走到，就见旁边突然冲出两个穿着锦缎的奚人拦在了唐成面前，跟着的护卫见状，“唰”的就响起一片拔刀声。


    
“这两位是图先及平措部来的贵客，不得无礼。”对于突然而出的两人，唐成不仅半点没恼，反倒是笑眯眯客气得很。


    
图先与平措两部如今正被沙利与俙索穷追猛打，二部虽奋力抵抗，但一则战力本就不如，再则军器匮乏，这支撑的局面就显得岌岌可危，眼瞅着整个部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这两个使者跑来求见唐成所担负的责任实在是重大无比。


    
可怜见的两人颠散了骨头架子急如星火的跑过来后，唐成却是一次都没见过他们，不过见虽然没见，但好酒好肉好招待也半点没落下。


    
这一等就是十好几天，两个心里憋出的急火都快能把自个儿点着了，无奈见不着人急也是白急，眼下好容易逮着机会与唐成当面，还顾忌得了什么。


    
二人因时心思太急，已全然没了贵族的风度，嘴里哇啦哇啦就是一通说，面色含悲带泪之凄惶，语调声嘶力竭之惨淡就算是石头雕成的人看了也不落忍。


    
唐成不是石人，是铁人！虽然嘴里不断的和煦温言安抚两人也说了不少话，但这些话全都是对解决图先及平措困境毫无用处的废话，基本上说跟没说一个鸟样。


    
两个使者实在是被逼得太狠，到最后时索性撒泼放赖的一口咬定唐成乃饶乐都督府司马，身为天可汗派到草原上的父母官，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子民们横遭杀戮而不管。


    
终于听到这句话时唐成双眼猛然一亮，不过他的口风却仍是半点都没松动，又是好一番愈发和煦的安慰后，这才靠着护卫的帮忙勉强从两个使者的撕扯中脱身出来。


    
贾子兴饶有兴味的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快意都要笑出花儿来，自打他十五成丁后投了边军以来，几十年里这还是第一遭见到奚蛮子中的部落上层贵族对唐人如此卑躬屈膝，看这架势，只要唐成稍稍松点儿口，只怕要这两个奚蛮子喊爹他们都愿意。虽然他们哀求的对象不是自己，但同样身为唐人，心里的这份舒爽快意却是不差什么的。


    
等唐成把两个“牛皮糖”料理完，贾子兴偶一抬眼，目光所及处见到周遭的唐人军士个个都是一脸花的样子，身上透出的那股子振奋劲儿不说也罢。


    
心情大好之下，贾子兴忍不住玩笑道：“唐老弟你这心也太硬，这两人好歹也是奚人中的显贵，如今连脸都抹下揣怀里的求你求成这样，老弟即便不肯毁约断了俙索部的军器供应，也不愿以此为要挟迫俙索退兵——实际上啊，俙索只要一退兵，一直盯着它的沙利一准儿得跟着退，图多及平措的困境也就不解自解了——那你好歹也给他们些军器，多的少的且不说，这两部还能白要你的不成，没听他们说嘛，只要给，市价加三成都行！别看他们被打的惨，手里握着的牛羊皮货也少不了，还能赖了你的帐？别怪哥哥没提醒你，要真把他们给急了，这两部索性腰刀一撂就地降了对方，那可真是鸡飞蛋打了。”


    
“图多、平措两部真要降了，俙索与沙利两部还能跟咱们中原一样，给归降的两部首领在京城里盖个王府住住？这地方可没这待遇，战败是被吞并，投降也是被吞并，草原上的部族首领既是子民的首领，也是子民的主子，主奴关系联得太紧太重，不管胜方怎么个吞并法，战败部落的老主子整个直系血族都得被屠干净以绝后患。既然降也是死，战也是死，那又何必要降？”唐成毕竟来饶乐这么长时间了，贾子兴的话他还真不担心。


    
摆摆手示意跟着三人的护卫等人都远远退开后，唐成才又继续说道：“都尉大人放心，不管是图多还是平措我都派的有人盯着，照目前情势看，他们虽然被打的惨，但再坚持个十天半个月的还没问题。”


    
贾子兴对唐成的通盘规划隐隐约约的知道，“那你究竟什么时候出手？”


    
“沙利我够不着就不说了，至于俙索这边总得他们好处捞的足够，而对手图多部的实力又被其灭的差不多能放心之后，我才好出手向俙索喊停，进而顺利把这两个残部接到手里。”唐成边说边摇着头苦笑道：“在这件事情的时机把握上轻不得重不得，累呀！现在的图多部可战之力至少还有四成，若是现在就贸然出手，俙索平会怎么看我？即便我能以军器供应胁迫他停手，但吃相一露，还露的这么难看，起了警惕之心的俙索平没准儿就能再来一出饶乐都督府前的好戏，跟沙利联军直接就奔我来了，所以呀，在这事上还就只能戒急用忍。”


    
“既然你什么都想到了，那老哥我也就放心了。”三人边说边走进了贾子兴的大帐。


    
此后并不算太长的一段时间里，界河两岸就保持这一种奇怪的平静局面，多莫高既不上前，也不撤走，混不知这厮究竟想干什么。


    
再沉的闷局也有被打破的时候，当瞭望台上的军士下来报说多莫高身后远处又有一群多达近万人的骑兵正急奔而来时，原本一直僵在河对岸的多莫高终于有了动静儿。


    
“什么，多莫高派人来请降？”听到这校尉的报信，年来遇事愈加沉稳的唐成也忍不住猛然从座中站了起来。


    
“是，多莫高派出信使后，即自带着铜鼓上了浮桥，允不允其过来还请都尉大人决断。”


    
证实了这个消息后，唐成重新坐下时长出了一口气，终究还是小瞧多莫高了。敢情这厮反出老窝带兵一路急冲到这里后就再也不进不退，是早就预备好了眼前这步打算。


    
手握两千人若是能将多莫奇等三族族长都给顺利解决后，那就趁着族中反对势力群龙无首之机再谋掌控之权；若是失手不得不面对逃走之人纠集起的围剿大军时，就直接向近在咫尺的唐军投降，这哪里是自己此前所想的多莫高已入绝境，这厮分明是把进路和退路都安排的妥妥当当。


    
唐成思量之时，就听旁边的贾子兴牙疼似的嘴角猛一吸溜，“自打武后神龙朝中大举北征松漠的契丹人以来，国朝边军里就再没有过一次接受两千以上胡人投奔的亮眼事，更别说这多莫高还附带着部落大族长的身份，狗日的这一手实在玩的让人眼热心动。”

第二八六章 多莫部的事情总算是了结了


    
尽管龙门奚早在几十年前的太宗朝就已内附成为唐王朝的直属子民，跟其他唐人一样称呼天子为“皇帝”而不是饶乐奚们惯用的“天可汗。”但隶属关系的改变却不能改变世世代代传承下的血脉。


    
不管对唐天子的称呼是皇帝还是天可汗，都改变不了图也卓是个地地道道奚人的事实。


    
身为一个奚人，图也卓今天的心情很复杂，尤其是开始时见到图先、平措两部使者在唐成面前苦苦哀求，甚至到了摇尾乞怜的地步时，站在一边的他虽然一句话也没说，但心中的悲凉却如同汹涌的界河水一样涌出，将之从内到外浇了个透凉。


    
也许自己真是老了，所以很多时候心性越来越软，也越来越喜欢回忆十年，二十年，甚至是几十年前的旧光景，而这在他壮盛之年时可是从未有过的。也正是因为喜欢回忆过去，再对比起眼前看到的这一幕，那种浑厚而又深邃的悲凉就愈发来的深沉。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雄霸饶乐，骄傲的狼神子孙竟然落魄到了这等地步？十年前，不，仅仅就是在两三年前，奚人中又有谁会把一个饶乐都督府司马放在眼里！就是最低等的奴隶娃子也知道那个呆在司马府里的唐官儿只是个泥菩萨的摆设，屁用都不顶的，出了事人们宁愿去求一个只有一百人的小族族长，也不会想到往司马面前跑。


    
但是现在……图多及平措这两部的使者图也卓其实也认识，他们一个是族长的弟弟，一个是族长的亲叔父，从奚人最看重的血缘上来说，在整个饶乐草原都是属于最尊贵的上等人。但就是这样的人现在却卑躬屈膝在了曾经连奴隶娃子都可以嗤之以鼻的唐人司马面前。


    
仅仅就是两三年的时间，前后对比何等强烈，身为一个奚人看到这一幕又怎能不万分悲凉！


    
但更让人悲凉的是眼前这一幕只不过是奚族整体滑向深渊中的一个小表现，强盛了许多年的饶乐奚在前任奚王李延吉猝死之后，就因为对权力的争夺开始了连绵不断的内斗与沉沦，最终走到了现在，走到了两千余奚人健儿主动向唐人边军将领请求归顺的地步。


    
贾子兴这短命的厮杀汉有一点是没说错的，不管是多莫高在多莫部内的处境多么危险与尴尬，如今他毕竟还是多莫部名义上的族长，尤其是他还捧着那面代表着多莫部最高权力象征的铜鼓。


    
如果不是一个真正的奚人，永远也不会明白大族长手中所掌握铜鼓的意义，经过无数代的传承，这种铜鼓对于奚人部族而言已经不仅仅只是族内最高权力的象征，它更是狼神对一个部族的眷顾，是整个部族无数代传承的凝聚，是……它承载的东西实在太多，对于饶乐五部任何一部来说，这面铜鼓的意义无论怎么衡量都不过分，但是现在，这面本该是值得整个部族所有人用生命护卫的珍贵圣物却作为一件归顺的“证据”被多莫高捧到了贾子兴的面前。


    
虽然图也卓不是多莫部的子民，但身为奚人，他同样感受到了深深的愤怒与屈辱。怀着这样的复杂感情，他根本不想看到多莫高归顺，这种背叛狼神，背叛祖宗的家伙就该被一刀砍死。


    
听着贾子兴牙疼似的念叨多莫高归顺所带来的巨大功勋，图也卓端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无风激起盏内的茶水荡起一圈圈涟漪后，他将目光投向了另一边坐着的唐成。


    
图也卓这些日子一直在后方看家，而将部族内与唐成相关的事务尽皆丢给了儿子图也嗣，所以他现在对唐成介入饶乐草原的一些具体做法并不是很清楚，不过这也没关系，他知道如今凡是涉及到草原的事务，最终定调的依然会是唐成。


    
唐成虽然在平时的交往中很好接触，远没有以前见过的那些唐朝官儿们假模三道的做派，甚至就连涉及到利益之争时，也能主动考虑到对方的要求而做出适当的考量甚至是让步，但若要因此就认为他是个好说话的那可就错的天上地下离谱得很了。枝节上固然很宽容，但唐成在涉及到根本的问题上却是铁了心的强硬，一旦他在心里咬定什么事情时，这往往也就意味着此事最终就只能按他的意志来办，除非你能说服他，否则违背其心意的结果就是必将面对其肯定会带来惨重后果的报复与反制。


    
所以别看这是贾子兴的皮帐，别看多莫高要归顺的对象也是贾子兴，但只要这事涉及到对草原的介入，那多莫高是生是死，今后命运如何的决定权至少有五成就是在握在唐成手里的。


    
果不其然，贾子兴咧着嘴吸溜了一会儿后就扭过头看向了唐成，“老弟你看这事儿怎么着料理合适？”


    
“朝廷要这两千人除了能长长脸面之外还能有什么用？交给我吧。”唐成的话倒也干脆，却让贾子兴脸上挂满了浓浓的遗憾，再次牙疼似的吸溜了一下嘴后，他才无精打采的向传话的校尉一摆手道：“去，把人带进来。”


    
见到这一幕，图也卓暗自会心一笑的同时，也是满腹的嘀咕，这两人背后莫非又做了什么交易不成？否则贾子兴怎会如此好说话，唐成仅仅一句他就肯把到嘴的大功给吐出来？


    
此时唐成心里也是暗自庆幸，庆幸于李隆基给贾子兴的那封信实在来的及时，否则的话眼下还真就不会这么顺利了。


    
不一会儿的功夫，双手捧着铜鼓的多莫高就在两名健壮小校的夹持下走了进来，自当日初到草原时在饶乐都督府露台见过一面后，这是唐成第二次见多莫高。跟上次见面时相比，现在的多莫高明显瘦了一圈儿，满布血丝眼睛里狼一般的狠厉之气也挫磨了不少。


    
甫一进帐就见到唐成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多莫高顿时身子一紧，不过这时节也容不得他再后悔，眼神儿从唐成身上一闪而过后手捧铜鼓拜倒在地，“饶乐奚族多莫部大族长多莫高携两千精壮族人请归唐邦天朝，自此世世忠顺，永不生叛，请都尉大人成全。”


    
“可惜呀，一个手拿把掐的四转军功就这样没了。”贾子兴坐正身子将多莫高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满是遗憾的叹息一声后意兴阑珊的挥了挥手，“来呀，拿下！”


    
多莫高既将此次归顺设为最后的死中求活之路，自然是深思熟虑过的，在他想来任何一个唐朝边军将领也无法拒绝这般大功的诱惑，却没想到刚一走进贾子兴的皮帐就遇到这么一出儿，一时间心中猛然一冷，欲待暴起反抗，早在过桥时身上的弯刀就已被收走，赤手空拳能顶什么用，就是这心思一转的功夫，他已被贴身的两员小校按倒在了地上。而那面象征着多莫部最高权力的铜鼓则在落地后滴溜溜向唐成滚了过去。


    
唐成抬起脚一拨一踩，铜鼓便老老实实的垫在了脚底，“这位可是草原上有名的猛士，小心着些，取绳子来，务必绑结实了。”


    
那两名按着人的小校闻言向贾子兴看去，都尉大人没好气的一瞪眼，“瞅我干嘛，按司马大人的吩咐办。”


    
就是这一愣神儿的功夫，刚才没做任何反抗任人按住的多莫高却突然暴身而起，两个小校竟没控住他，这厮暴起之后却没去找下令拿他的贾子兴，鼓铮起胳膊就直冲唐成而来，看他一脸癫狂暴戾的表情，浑似唐成与他有杀父夺妻的深仇大恨一般。


    
这突发的情况惊的贾子兴与图也卓猛然站了起来，两个小校更是脸色急变的想要补救，不过终究还是慢着一步，反倒是身为目标人物的唐成却没见什么惊慌，眼瞅着图也卓将要近身时一翻手腕，袖中那具小巧的弩弓发出“铮”的一声微微轻响，将一枚簇亮的弩箭射了出去。


    
多莫高应声而倒，中指般长短的弩箭有一半都钉进了他的大腿。


    
唐成把玩着手中这支极其小巧的弩弓，脑海中油然想起他跟多莫高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原本想着是再没机会了，如今看来还真有天意在，该是你的总是你的，就是等的时间长了些。”


    
许是不想再受羞辱，倒在地上强自忍疼的多莫高一句话都没说，这着实让唐成感觉有些扫兴。


    
多莫高再次被按倒在地，两个心中忐忑的小校恼他恼得很，趁着这机会只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上了，其中更有一个心黑的手上来了个小动作，生生把露在外面的弩箭又推进去一截儿，引得多莫高全身抖颤的像条离水的鱼。


    
这边正在捆绑多莫高的时候，外边又有一个小校疾步进来，“禀都尉大人，界河对面打起来了。”


    
“看老弟刚才的从容竟是早知道这多莫高会发疯一样，倒让我白跟着受惊了一场。”贾子兴对来报消息的小校随意的挥了挥手，顾自微笑着向唐成道：“这是连袖弩吧，老哥我以前在都督府管军器的李长史嘴里听到过，遍天下就只有长安将作监能造出这东西，一年至多不过六七十具的产量，还全被宗人寺给把持了，老弟能弄到这种专供皇族防身用的利器，端的是好手段哪！”


    
贾子兴的话语里把“皇族”二字咬的份外重。


    
唐成知道他话里的意思，不过却没解释这具弩弓本是来自郑凌意，既然他想往李隆基身上联想那就随他去吧，“我跟这厮早有过节，见了他多多少少有些提防。至于连袖弩，身处是非之地总得有点自保的小手段。”


    
“这手段可不小。”贾子兴从连袖弩上收回目光指了指帐外道，“对岸的事儿怎么料理？”


    
“不管是谁逃回去领了人来，不让他发泄发泄也不合适，先就让他们打一阵子泄泄火。”唐成浅笑着说完后，侧身看向了一边坐着的图也卓，“图也族长，找你借几个得力的手下使使。”


    
图也卓心思还在贾子兴刚才的那句话里，难倒唐成的根子真就能深到长安宫城？直到唐成扭过头来对他说话，这才把发散的有些幽深的心思收回来，“好说，要多少人？”


    
“有个七八个也就够了，对了，另请族长一并把那多莫奇带过来。”


    
图也卓起身要出帐时，分明是忍了一下之后终究还是说了出来，“某也想请大人高抬贵脚，这铜鼓终究不是应该用来垫脚的物件儿。”嘴里说着，他人已到了唐成身前躬身从地上捧起铜鼓小心的拂了拂，又将之捧放到小几上摆好后，这才迈步出帐去了。


    
“这话里的味道有点不对呀。”贾子兴目睹图也卓出帐后，摸着下巴沉声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唐成是从后世里穿越过来的，电视报纸里长期耳濡目染的也知道民族问题的复杂性，倒是对图也卓突兀举动背后的心理有几分了解，闻言只是一笑，“都尉大人想多了。”


    
“我这四千手下还不够你用的，何必要用他的人？”贾子兴对唐成的态度很是不以为然，“另外，老弟你真准备扶植多莫奇？这厮自打七岁上就去了长安求学，这次回来运气好，正好赶上他哥死在饶乐都督府外的战事里，勉强循着‘兄终弟及’的例接了族长，不过他人运气虽然好，却是个读死了书的傻子，又对草原事务不熟，这样的人有什么用？”


    
唐朝繁荣发展的文化对周边大小国家及民族产生了极强的辐射作用，这时不仅是日本和新罗派来了大量遣唐使，就连草原及许多西域小蕃的掌权者也多有把子弟送往长安求学受教育的，这些人往往在长安一呆就是数年，十数年的，甚至还有部分直接以“宾贡生”身份参加唐朝礼部组织的科举进而在大唐做了官，多莫奇这个奚人眼中的“异数”也是属于这种情况。


    
“要不是想到他还有这样的经历，许是都活不到现在，一个有着奚人外表唐人内心的人在这饶乐可不好找，浪费了可惜。”唐成边用手指轻轻地敲击着身边小几上的铜鼓边继续说道：“至于要用图也族长的人，那是让他们跟着多莫奇去收拾河对岸的乱局，这样的事情还是让奚人去办最好，既然已经把整个多莫部都捏在手里了，又何必在这小事上碍人眼。”


    
这番话说完，唐成满是感慨的叹了一声，“不容易啊，花费偌大心思又等了这么长时间，多莫部的事情直到今天总算是了结了。”

第二八七章 危险的担忧


    
图也卓刚从贾子兴的皮帐里走出来，隐隐就听到了远处的喊杀声，扭头望过去时就看到一片乱斗的景象，因这皮帐为保证安全设置的比较靠后，所以他也看不到界河对面厮杀的细节，但图也卓一点往前走走的心思都没有，他甚至有些害怕看到那你死我活，一地鲜血的景象。


    
远远的眺望着对岸，图也卓心里油然想起了图也嗣曾经给他说过的汉人的那个故事，手足相残，七步成诗，原本图也卓对儿子痴迷唐人的事情还很有些不以为意，他讲过的这个故事当日也是一听即忘，但此刻，这个本该是刻意去想都不一定能记起来的故事却莫名的浮现出来，还有那首仅仅只听过一遍，本该是一辈子也记不住的诗文也变得如此清晰，尤其是那后两句，简直清楚的扎心：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眼前的场面使他不由得又想起了皮帐中的那面铜鼓，以及踩着铜鼓的那只脚，那个人。


    
唐成！


    
想到这个名字这个人，图也卓的心思就分外纷乱起来，说起来多莫乃至饶乐乱局的根子是在李延吉猝死引发的五部争权上，但草原局势在短短时间里恶化如此之快，唐成无疑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推手，谋划了许久，也等了这么长时间，今天他终于张开了堪称是血盆般的巨口，只一嘴就把整个多莫部给吞了下去，以图也卓对唐成的了解，这是个只要给他机会，哪怕是一点点缝隙般的机会，他都敢想尽办法把整个天都给吞下去的人。


    
一个多莫部是不能让唐成满足的，图也卓也知道他下一嘴的目标会是如今已孱弱不堪的图多及平措两部，但让图也卓不明白的是唐成最终的目标究竟会是在哪里？


    
整个饶乐草原？


    
脑海里猛然蹦出的这个想法让图也卓心神陡然一颤，同时就有另一个声音蹦了出来：不可能！他即便有这个想法，也绝没有这个实力，即便他因势化机、借机成势的手段耍的再高明，高明到能将手中掌握的力量发挥到极致从而一举将虚弱不堪的多莫三部都控制在手里，俙索与沙利仍将会是不可逾越的障碍。


    
即便是唐成控制着俙索部的军器供给，在这种涉及到草原控制权的争斗上也不足以让俙索低头，如果他在这方面用力太多的话，甚至极有可能会引起俙索部的反噬，在以前唐商与奚人交易的过程中，因为贪婪而被奚人斩杀的例子可是太多了。


    
图也卓同样也不担心俙索部与沙利的二虎相争会给唐成带来操弄的机会，草原自有草原的法则，当两头争夺食物的狼发现根本无法奈何对方时，它们会妥协着分享，而不是愚蠢的斗个你死我活，然后让旁边躲着的狐狸来捡便宜。


    
饶乐草原这么大，够俙索和沙利分的了。一旦他们停战，没有了存亡及对军器强烈需要的多莫三部还会甘心受一个唐人的控制？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如此直白，以至于根本不需要花费哪怕是最小的心思去想。


    
要解决俙索与沙利归根结底还是需要实打实的武力和军队，而这正是唐成最缺乏的，图也卓知道唐朝廷前不久才重申了太宗兼爱如一的旧诏，明确表态不会主动插手饶乐纷争，在这种情势下就连贾子兴的天成军都不敢度过界河踏足草原一步，唐成又能到哪里去找军队？难倒去依靠已经控制在手中的多莫三部？且不说这三部愿不愿意遵照一个唐人的命令去对自己人下手，就是他们真这么做了，这些残兵败将又怎会是俙索与沙利的对手？


    
后无唐朝廷的支持，控制的三部在这件事情上注定发挥不了作用，即便唐成再聪明，手段再高明也变不出军队的。


    
极有可能唐成最终的结果会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也许直到他被自以为牢牢控制在手中的三部反噬时才会真正认识到，狼神的子孙是不会让人任意搓弄的！


    
想到这里，图也卓一直郁闷着的心情好受了不少，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担忧却又不受控制的从心底涌现。


    
龙门奚该怎么办？他的部族与唐成联系得太紧，这种紧密联系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龙门奚聚集起的财货越来越多，部族也越来越兴盛，尤其是这段时间以来，以前对他们这支归顺奚人打骨子里瞧不起的饶乐奚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甚至就连此时强盛一时的俙索部大族长弟弟都亲自往他的帐篷里拜会，甚至还带来了俙索平的礼物，无论从哪一点来看，自与唐成结盟以来都是利大于弊，龙门奚正昂首阔步在近七十年来最繁盛的道路上，但是，以后呢？


    
想以一人之力，仅凭着商贾手段就把整个饶乐草原吞下去，图也卓越想也就越发确定唐成这是在玩火，而玩火是会自焚的！等其败亡之后，与他联系紧密的龙门奚又会是个什么结果？


    
此前一直缠绕着图也卓的悲凉被这个疑问带来的恐惧彻底冲散了，草原上有多少部族就是在看似最兴盛的顶点上突然坠入无底深渊的，至此图也卓已经没有心思去悲凉他草原上的同族，唯一想的就是该怎样才能避免自己的部族别在将来成为别人悲凉的对象。


    
图也卓的心境陡然振奋起来，以他这种年纪老人少有的刚健步伐快步向龙门奚的营地走去。


    
办好唐成刚才说的两件事情后，图也卓没心思再回去，径直到了自己的皮帐。


    
此时他的皮帐内却是闹哄哄的一片，族中几个大头人正围着图也嗣狂轰滥炸，他们是如此专注以至于都没人注意到他。


    
图也卓索性又退出了皮帐，向几个当值的心腹护卫做了个手势后退到帐门口旁边，静静听着里面传出的吵闹声。


    
图也嗣是在想各个大头人要人，要那种聪明伶俐，性子又能软能硬的人，他要这些人的目的是为完成唐成在多莫部里安插所谓“军法从吏”的任务。


    
唐成显然不想用边军，也不想用唐人，早就明言这些人会全部从龙门奚中挑选，能在饶乐奚中扩展本部族的影响力，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图也嗣自然是尽心尽力，就连这些大头人都看出了其中的好处，所以他们围绕着图也嗣争执的不是不愿派人，而是都想尽量多要几个名额。


    
图也卓听明白事情原委，重重的咳嗽了一声后再次走进了皮帐。


    
在多年积攒起的威望下，原本闹哄哄的大头人们一见到图也卓顿时就安静下来。


    
“闹哄哄的成什么样子。”图也卓不动声色的走到皮帐中的主位坐定，一摆手道：“出去。”


    
众头人如同温顺的羊羔般乖乖的走了出去。


    
“父亲，我正在挑人……”图也卓脸上凝重的神情丝毫没影响到图也嗣兴奋的心情，他将事情原委完完整整说了一遍，“父亲，这是本族……”


    
图也卓打断了图也嗣的话，“这件事的好处不用你再说，我就问你一句，你可想到过此事不好的地方？”


    
图也嗣这才注意到父亲脸上的神情有些不对，收拾起兴奋的心情，“不好的地方？”疑惑的想了许久，仔细将这件事情本身及图也卓情绪异常的可能原因都考虑了一遍后，图也嗣还是一片茫然。这事还能有什么坏处？父亲又怎会突然如此？开始见面时分明还是好好的。


    
“儿子蠢笨，请父亲大人明言。”


    
图也嗣刚才思考时图也卓只是耐心的等着，现在却听到这么个答案，心底油然浮现出一阵失望，随后便是更深的忧惧。这可是他心底默定的继承人，竟然没看到半点危机，甚至在自己提示后还没想到半点儿……


    
唐人有句话是怎么说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图也嗣还是太稚嫩！


    
“你就没想过，若是本部族现在跟唐成之间的关系还勉强能说是商贾贸易的话，等你这些‘军法从吏’一派出去后，不管是事实还是在别人眼里，咱们可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了。”


    
“父亲的意思是说唐成那边会出问题？”图也嗣终究没让图也卓太失望，敏锐的察觉出其话音里淡的不见影儿的弦外之音，不过他却对图也卓的心思难以接受，“草原大势如此，加上唐成从再小的机会中也能抠出三两油的手段……”


    
眼见父亲不愿听这些，图也嗣果断的没再接着说，转换道：“即便父亲有别的担忧，眼下这件事情也没有停手的余地了。以唐成的精明，此事既然我已经应承，不说是不办，就是稍有敷衍也必然引他疑心，介时……咱们现在根本没有与他闹翻的本钱。”


    
图也卓对图也嗣的失望又淡了几分，能想到这一点上，这个儿子将来就有资格接任族长，他现在只是太年轻了些，年轻人又有几个能轻易看破眼前由巨大利益组成的迷障呢？


    
“嗯。”图也卓点了点头后没再多说什么，“去做你该做的事吧，尽量做的让唐成满意。”


    
“当日主张与唐成紧密结盟就是父亲做出的决断，为此儿子还是到长安游历之后才明白父亲的苦心，以现在的结果来看这个决定更是带来了说不尽的好处，数十年来龙门奚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兴旺过，更别说还能向饶乐扩张咱们的实力和影响力。对部族来说，眼下可谓是情势一片大好，父亲究竟在担心什么？”


    
“这些我现在跟你说了未必就好，心神不定你还怎么在唐成手下做事，更别说可能因此引起他的疑心了。你刚才那句话没说错，随着唐成拿到手里的东西越多，部族就越没有与他破脸的本钱，现在的情势就是如此，所以你那里万万不能让他起了疑心。该让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让你知道，现在忙你自己的事情去。”


    
图也嗣没有再问，顿了一会儿后才又说了一句，“事涉唐成及整个部族，父亲身为族长，一举一动都至关重要，儿子只希望这担忧没错，否则……会很危险。”说完向图也卓行了一礼后，他便出帐而去。


    
这么多年在龙门奚人中从没有一个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但图也卓此刻不仅没有生气，嘴角反而露出了丝丝淡淡的笑容。


    
“小狼崽子。”微不可闻的骂了一句后，图也卓吩咐皮帐外的护卫将图多找来。


    
不一会儿图多就到了。


    
“我需要两个人去俙索和多利部传个口信儿，这些护卫都不能用，你去族中找两个生面孔的伶俐人来。”图也卓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沉，“这事若是泄出一丝风声，我就亲自砍了你一家人的脑袋。”


    
“是。”图多强忍着心中的震惊，头也没抬的转身去了。


    
一直到图多出帐走远到看不见的时候，图也卓才彻底放弃了几度想要把他叫回来的冲动，随即便是一声低不可闻的喃喃自语：“这是狼神的土地，这片草原我是不会看错的！”


    
……


    
多莫部的收尾事宜乃是顺理成章之事，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实在没什么多说的必要。


    
张相文在当天就返回了龙门县衙，一并带走的还有唐成写好的两封书信。


    
阶段性的工作告一段落之后，唐成将大多数琐碎的收尾工作交给了图也嗣，不得不说的是这家伙越来越能干了。


    
正是因为有了他，唐成才能有时间好好陪陪七织，旷男怨女一相逢，便燃起战火无数，这其中的风流行径实不足为外人道，只不过七织眼角天生的那一段婉媚如今简直是浓的能化成水滴出来。


    
每天接见一些穿着行商服饰的人——尽管图也嗣总觉得这些人有些不对，但这是唐成少数没交办给他的事情之一，他也不好探问。随后再看看安禄山的歌舞，晚上再与艳媚天成的七织行闺房之内，唐成在这些天里的日子真是好过得很。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图多及平措两部使者带来的聒噪了，自打上演了上次那出儿之后，这两人算是彻底把脸面抹下来揣进了怀里，天天跟猎狗一样追踪着唐成的去向，但凡得着一点靠近的机会，哪怕他们认为的这种机会已经远达几十步之外，都可以不管不顾的大声嘶喊，至于他们嘶喊的内容也无需赘言。


    
终于，唐成再也“耐不得”聒噪的走出了温柔乡，十二天之后，在派人送七织回转龙门，多莫部的善后事宜也已基本完毕的情况下，大唐正六品饶乐司马大人不情不愿的踏上了前往图多部的旅程。

第二八八章 你来横的，我就来愣的


    
终于请动唐成这尊真神动身上路时，图多部的使者差点就泪流满面，草原上若是真有狼神的话也必定要被他无数次的念叨给烦死。


    
饶是马车里取暖用着的是上等银霜炭，在这小小的面积里也难免会积攒起一些令人沉闷的炭气，身上有些发燥的唐成伸手推开车窗，边呼吸着透窗而进的清新中带有寒烈的空气，边小口呷着烫酒听对面坐着的平措部使者说话。


    
等了这么些时候等来的却是如此结果，平措部使者脸色苦得真是让人不忍卒睹，不过让他现在就回去更是不可能，所以就这般不尴不尬的随在了唐成的车队里，“本部如今的形势实在是到了生死一线的关头，现如今饶乐王位空悬，草原上除了受天可汗派遣而来的司马大人之外，本部还能找谁去？不管如何，我平措一部十万子民的安危就全交在大人手里了。”


    
自太宗皇帝以来，七十年间草原上派来过多少任司马，饶乐五部又有谁真正在乎过他们？现如今生死存亡了却又说出这般不讲道理的话，平措部这个使者显然是急火攻心后把撒泼耍赖的手段都给使上了。


    
但这个时候唐成自然不会跟他翻那些老底儿，人都惨成这样了，再用言语蹂躏也实在得不到什么快感，伸手过去帮平措部使者添满烫酒，“我这司马是怎么回事贵使心里还不清楚？要兵没兵要将没将的，谁还真能听我的不成？就连这次去图多也是尽人力听天命而已，依仗的不过是跟俙索族长的一点小交情罢了。至于贵部那边的沙利更是连这一点交情都没有，贵使大人却一下子把这么重的责任砸我肩上，某倒是想承担，可实在是有心无力呀。”


    
现如今草原的局势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俙索与沙利相互牵制的局面再明白不过，要是心里没点底儿，平措部的使者何至于就求到唐成身上，还一耽搁就是这么长时候也不肯走，不过他也不是个笨的，也就没将话揭破，只是紧张的问了一句，“司马大人与俙索大族长有交情就好，依大人看，俙索这次停手儿的可能性有多大？”


    
看来这厮真是急慌了，竟连这样的话都问的出来，唐成心底一笑，“这是俙索大族长才能决定的事情，让我怎么说？”


    
“是我鲁莽了。”平措使者自失的一笑后依着唐人的礼节拱拱手后郑重说道：“我平措与图多部现在就是一根项绳下拴着的两头弱羊，要死都死，要活皆活，但是死是活就全捏在大人手里了。若是这次真就死了自然什么都不用说，要是能借着大人的庇佑转死回生的话，也是元气大伤，只怕连自保都乏力。介时不依靠着大人还能指靠谁去？不管怎么说我还是那句话，平措部十万子民的安危就全交在大人手里了。”


    
磨磨唧唧的，你早点把这话说出来不就完了嘛！该听的想听的话终于这么明白无误的亮出来之后，唐成也就没必要再弄那些个弯弯绕了，举觞将其中残存的温酒一饮而尽后道，“虽然决定权是在俙索平大族长手中，但某也必将尽力而为调停战事，要不然我白跑一趟算不得什么，实在是不忍见草原再流血了，毕竟这都是天可汗的子民，同室操戈，相煎何急呀。”


    
平措使者直接无视了唐成表现出的对草原的“悲天悯人”情怀，依旧执着地问道：“那依大人看此行有几成成功的把握？”


    
“贵使大人还真是执着。”唐成状极无奈地摇头一笑后道：“俙索平大族长也是重交情有雅量之人，此行五成把握某总还是有的。”


    
平措使者心急如焚的等了这么长时间，如今抛出底牌后才终于换回这么个确定答案，顿时就觉心口猛然一松，那股顶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的闷气也终于悠悠吐了出来，“如此就好，此外，我部还有一事相请大人援手。”


    
“请讲。”


    
“沙利兵锋实盛，我部子民奋勇抵抗之志自不用说，无奈这军器上实在不凑手，腰刀已钝，箭壶也空，这要如何应暴抗敌？还请大人解了禁令，多谴几支商贾队伍过来，别的不说，这羽箭无论如何要多带些。”说到这里，平措使者顿住话头仔细瞅了瞅唐成的脸色后，咬牙亮出三根手指道：“只要东西能尽快送到，本部愿加价三成。”


    
“竟有此事！哎，这是我的疏忽。”唐成闻言抚额追悔不已，“某原是不忍见草原同室操戈杀戮太多，是以呈文河北道观察使府禁绝了往来的军器贸易，却没想到贵部乃是抗暴之义战，情况着实特殊，疏忽，太疏忽了！贵使放心，此事我即刻就命人去办，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将军器送往贵部。至于价格嘛，贵使也知道，商贾重利，如今草原上情势既特别，贵部货又要的急，价格上涨些也实在难免，这样吧，也不说什么三成，某就强按牛喝水一回，代那些商贾应承贵使一句，凡是供应平措部的军器只比太平年月加价二成如何？”


    
两军厮杀之中，仅仅一轮对射消耗的箭支便是数以千计，在如此巨大的用量面前，一成让利就不知能省下多少牲口皮货，平措使者闻言真是大喜过望，连连拱手，“如此就多谢大人了，此外沙利部那边还请大人严把门禁。”


    
对于此事唐成回答得真是一点都不犹豫含糊，“贵使放心，某定不让一刀一箭流入沙利。”


    
尽管唐成都已松口，平措使者还是不放心，诸事说完之后，他愣是亲盯着唐成写好手令，手令刚一到手，这厮就跟屁股下着了火似的带着从人离了马队飞跑折返，其速之快，实让人叹服不已。


    
想着天冷路远，唐成这次出行时特意带上了马车，本就是存着能轻松些的心思，无奈图多的这个使者实在是太不地道，每天跟犯了癫痫似的骑着马来回折腾，从早到晚最少八遍的催促赶路快行，这时代打造的再好的马车也没个减震设备，速度一起来舒适度可就直线下降，到最后颠的唐成实在是顶不住了，索性舍了马车裹着风氅策马而行，如此一来，行路的速度就愈发的快了，竟是比预期中少花了近三天时间就赶到了图多部皮帐。


    
残破的帐篷，遍地的伤兵，取水做杂事的老弱妇孺们脸上沉重到已经没有表情的表情……眼前看到的一切都在完美的诠释着一个“惨”字，饶是唐成早就对图多部的现状了解的清楚，但亲眼看到那一排九个达到后世三层楼高的焚尸堆后，还是忍不住心中猛然一阵惊寒，这得死多少人才能堆出如此瘆人的尸堆呀！


    
跟眼前这一比，当日甫抵任时他在龙门县城的平乱还真就算不得什么了，也就是在看到这尸堆之后，唐成才对“一将功成万骨枯”有了实实在在的概念。


    
与图多部大族长图多猛的见面没什么可多说的，从他及部族中长老们焦虑到近乎绝望的表情与言语上，再结合自己亲眼看到的一切，唐成已明明白白看出图多部的坚持即便还没到最底线的话也不过就是寸厘之差了。


    
既然介入的时机已经成熟，这次的要价与谈判就分外来的快，在腰已经被打弯甚至是即将被打断的情况下，图多部已经没有了还价的空间，他们对于唐成提出的要求几乎是在仅仅做了个面子上的迟疑功夫后，便一口答应下来，随即就是催促，既催促军器也催促唐成尽快与俙索部展开接触。


    
可怜见的图多部这段时间实在是被打的绝望了，若非草原争霸残酷到上层贵族们一旦战败十有八九都得合族被屠戮干净的话，只怕酷爱享受却并没有多少雄心壮志的图多猛等人早就匍匐到俙索平面前主动请降了。


    
这就是先进与落后的区别啊，奴隶社会形态下就连战争都比王朝时代的更质朴也更残酷。


    
谈完，感叹完，唐成也就再没耽搁的一边去信开放对多莫部的军器禁令，一边收拾起因前些日子接连赶路而疲乏不已的身体向兵锋接触处的俙索部赶去。


    
从最开始接触到俙索锋骑再到进入大营驻地，唐成的俙索部之行真是曲折得很，被人看押犯人般的一路上他不止一次后悔，后悔干嘛不先派个人来联络就一头撞了进来，终于见到俙索海时，其脸色之精彩不用说也想得到的。


    
“俙索部好盛的兵威呀。”看着一脸笑走近的俙索海，唐成伸手摸上了身侧不远处监控着他的一柄弯刀，手指边在那新月般的冰冷刀锋上轻轻滑动边冷笑声道：“若是没记错的话，这弯刀还是某亲自督促着商队给贵部送来的吧。哼，贵部这待客之道真是让人见识了。”


    
“放肆，谁让你们对司马大人如此无礼的，还不赶紧收起来。”俙索海刚瞪起眼珠子向那些个军士吼出声，就被唐成冷冷打断了，“罢了，某刚一见面就亮明了身份，却依然没逃脱这等遭遇，当时盼望俙索大贵人之心真是如涸土之盼云霓，可是大贵人来之何迟，既然有心要在某面前显显军威，现在又何必做戏。”


    
此前的见面中唐成刻意表现出的都是一副急着想要升官发财的庸官嘴脸，尤其在劝说俙索部接受“军法从吏”时更是刻意将这副贪婪而又示弱的嘴脸表现的淋漓尽致，说起来这还是俙索海第一次感受到唐成毒蛇般的利嘴，反差太大之下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这……实在是误会，误会。”


    
也不管俙索海笑的如何尴尬，唐成迈步就向前面的营帐走去，边走边臭着一张死人脸继续冷嘲热讽道：“本官就是再不济那也是天子派来的六品司马，到这儿却被这些小卒子刀箭相向，呼来喝去。哼哼，看来图多部果然没说错，你俙索部真是跋扈过头了，不仅将本官瞧不在眼里，就连天可汗也都不放在眼里了。”


    
即便唐成说的本就是实话，但将来俙索部战事结束统一草原之后那怕是个心里再不以为然的天可汗诏书总还是得一份的，否则不知又要平添多少手尾，一念至此，饶是俙索海再尴尬也不得不迭声辩白解释。


    
谁知现在的唐成愣是活生生的化身成了一个混球儿，任俙索海解释了半天，他才冷着脸蹦出一句，“本官是奉天子之命而来，你俙索部对本官如此不恭，就是对天可汗的大不敬！”


    
说完这句，本是正自向前走着的唐成一脸羞恼未尽的突然转过身来，抬袖一撩，便见一道乌光的弩箭电射而出，正好钉在方才提刀站在他最近处的奚兵大腿上。


    
那俙索部士兵惨叫一声滚跌在地上，随即就听“刷”的一片拔刀声响，周遭亮起了几十柄寒光闪闪的弯刀。


    
看着眼前这一幕，随行而来的郑三等人边拔刀护住唐成，心里还在不停的犯着嘀咕，“唐司马平时不是这样的人哪，今天这是怎么了？”


    
“哼，也不瞅瞅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对本官呼来喝去，这次没射中胸口算是便宜你这贱材了。”耀武扬威的说完这句后，唐成转向俙索海的脸色这才好了些，“本官也累了，俙索大贵人，咱们这就进帐吧。”


    
俙索海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恢复了常色，向那些部族兵一挥手后，一言不发的引着唐成向前方的帐篷走去。


    
这厮虽然没再说什么，但脸上的赔笑却是半点也见不着了，领着唐成进帐安置好后便向不远处的俙索平皮帐走去。


    
目送着俙索海出帐之后，唐成也收了脸上的昏官跋扈表情微微一笑。


    
你来横的，那就别怪我就来愣的！


    
皮帐之中仅有俙索平一人，这厮正当壮盛，五官长相极其生猛，尤其是他的身量竟比本就魁梧的俙索海还要高出一个头来。这样的身量再配上如此长相及身为大族长的气势，实在是能给与他面对之人带来极大威压。


    
“他到了？”见俙索海进来，俙索平并不曾停止手中擦拭弯刀的动作，随意问道：“怎么样，探出他这次来的目的了。”

第二八九章 唐成的咆哮


    
俙索海走进皮帐，没急着回答俙索平的问话，拿过酒囊仰脖灌了一气儿后喷着浓浓的酒气道：“这狗官就是个牛不亲羊不舔的狗货，若不是想着部族的军器供应，我刚才就一刀就活劈了他。”


    
崇拜着狼神的饶乐奚人最瞧不上眼的动物就是狗，能骂出这种话来足以说明俙索海心里憋着的火郁结到了什么程度。


    
“出了什么事？”


    
俙索海拎着酒囊又灌了一口后，将事情的原委备细说了个明白，“我遵照大哥的意思晾晾那狗官，顺便也看看他的胆量，谁知……”


    
听着听着，一脸专注的俙索平擦拭弯刀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噢！他这个反应倒的确是出人意料！说说吧，你对他究竟怎么看，毕竟族里一直与他接触的是你。”


    
“部族里每买一次军器少不得就要贿赂他一次，这狗官收钱的时候可着实利索；此外每次见面时他话里话外说的都是想什么办法捞功劳，什么样的功劳又能升什么样的官儿。”俙索海边回忆着边继续说道：“对了，他说的多的还有草原的苦寒，吃食的简陋以及长安、扬州的繁华，光扬州那个什么快活楼都不下说了十次，我原本还疑惑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最后听明白了才知道那竟是个婊子窝，据说他的一个小妾就是这个婊子窝当年的头牌。”


    
“爱官、爱财、还爱美色，按你的说法这唐成倒的确是个昏官。不过看他到草原以来做的那些事，这真是一个昏官能做出来的？”俙索平将擦拭后光亮如新的弯刀插入朴实无华的刀鞘后站起身向外走去，“这是个有意思的人，可惜本部族现在却忙，没时间跟他磨叽周旋，走，见见去。”


    
与俙索平的第一次见面唐成首先开口抱怨的却是茶，“这也能算茶？茶汤发黑，甚至还带着点霉味，喝在嘴里涩巴巴的。不说跟蒙顶石花这样的十大名茶比，就是在江南茶园里随便揪一把叶子冲出来都得比这个强。”抱怨着将茶水顺手泼在地上，唐成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论说享受草原上还真是不行，这样的茶跟俙索大族长的身份可是全然不符。罢了，我这就去信让那些个运送军器的商贾捎带着弄些好茶送过来，就算给俙索大族长的见面礼。”


    
“来呀，给司马大人换酒。俙索部现在不是享受的时候，再说喝惯的才是好茶，本族惯的就是这种。”俙索平对唐成的话混不在意，摆手吩咐了一句后径直道：“司马大人此来是为何事？”


    
“就是因为忙，这些生活上的事情才更要经管仔细，人生在世吃喝二字嘛，若是连这两样都注意不到，再拼再杀有什么意思？”眼见俙索平对自己的话没半点兴趣，唐成甚是遗憾的摇了摇头后道：“我这话大族长再好生想想。至于我此来的目的嘛，实在是不耐烦图多部使者一天八遍，一连小半个月的纠缠，过来请俙索大族长停战的。”


    
“停战？”俙索平与俙索海对望一眼，看着唐成玩味地笑道：“仗打到这个份儿上，眼瞅着就到最后收尾的时候了，要停战只怕是不容易。”


    
“啥容易不容易的，这还不就是俙索大族长一句话的事情。”唐成颇不在意的摆摆手，继续用松散的语调道：“再说唐人里也有一句话叫‘行百步者半九十’，正好说的就是俙索部如今的情况，正因为是打到了这个份儿上，图多部拼起来才越狠，从此之后每一天都是血战，得拿人命来填的。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咬人，战事再想像开始时那般顺利怕是不行了。”


    
这时有服侍的下人将温好的酒送进来，唐成接过手后边给俙索平斟着边继续道：“原本我也不想来，这天寒路远的实在是受罪，无奈图多部使者天天缠着让人消停不了，现如今草原上王位空悬，说起来除了我这个天可汗派来的司马之外就再没个正经官儿，好嘛，这下他可算是赖上我了，咱这官儿再怎么着不想管事，但现在想推都不知道往那儿推不是？我要是不管吧，他再闹腾到河北道观察使府，或者是幽州大都督府，不论这那一边轻轻巧巧上道折子到长安，单就一个在其位不谋其政，那本官的前途可就彻底砸毁在饶乐上了。”


    
眼见俙索平还只是微微眯缝起眼睛听着却不说话，唐成一脸苦色的叹了声后接茬儿又说，“自打第一次见到图多部使者的时候我就跟他说过，既然打不赢那就降了，昨个儿见到图多猛的时候我还是这话，一笔写不出两个奚字，左右都是自己人，降给自己人不丢脸！无奈图多部里从图多猛到那些长老都是铜头铁脑袋，死都不肯，我有啥办法？就只能转过来求到大族长面前了，打到现在图多部也残了，把他们的好草场也占的差不多了，至于那些牲口皮货就更不消说，也到能停手的时候了，要捞好处什么时候是个够？这还免得他们临死拼命，得不着什么好处不说白白损失了自己的兵马岂不是个亏？”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唐成端起酒盏咕嘟大喝了一口润润嗓子后也不耐烦再说了，“怎么样，这个面子大族长卖还是不卖，给个痛快话。”


    
闻言，俙索平依旧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的看了看身边，俙索海意会后粗声道：“眼瞅着就要全部得手的时候停兵，就算大族长同意，只怕部族里的军士们也不肯，本部若不肯停手，大人又将如何？”


    
“军士们不肯？那他们总得有刀有箭才能打仗吧。”俙索海此言一出，唐成立时色变，一张脸跟口黑锅似的沉到了底，“自打阎二管家带着俙索大贵人与某见面以来，某对俙索部怎么样？军器供应源源不断，有的时候贵部一时钱物上不凑手，也是某压着那些商贾们赊着给你们送来，最重要的是知道你们跟图多部打仗，某硬挡着不让卖军器到图多部，要不是图多部缺刀少箭，俙索的战事能这么顺利？前前后后某为了贵部受了多少累又落了多少埋怨。好嘛，到某现在有事相求的时候，不说到这儿来一趟都要被人用刀架着脖子，说到正事又是刚一开口就被堵回来。贵部既然这样对某，那也需怪不得某不顾念朋友情分。就从今天开始，俙索部休想再买到一刀一箭，此外某也把话说在前面，图多部的武器禁令正式废除，要刀要箭敞开了供应，有钱都不知道赚，真把某当成傻子不成？”


    
唐成翻脸真比翻书还快，典型的一副小人嘴脸，且是一旦翻脸之后什么狠话都往出撂，只把个俙索海弄的面红耳赤，怒气上涌。


    
“混账话，俙索部究竟谁做主？”两边互相威胁完，底儿也亮清楚了，一直没开口的俙索平侧身训斥了俙索海一句后，看着唐成说话了，“我这二弟是个莽撞人，还请司马大人息怒。大人对本部的好处至少我是牢牢记在心里的。”


    
唐成脸色一臭到底，“既然如此就请俙索大族长给个明白话儿，对图多部能不能停兵？某还是那句话，此事关系着我的前程，寒窗多年才混得这一个官身，现如今谁要断我的前程，那就怨不得某要跟他拼命，贵部今天若是不卖我这个面子，那某明天就把商队派到沙利部去。别以为我不知道，图多对贵部来说就是个小打小闹，真正的对手还是沙利。”


    
“好。”这一闷棍下去，俙索海几乎是咬牙说出这个字的，“司马大人别忘了自己是在哪里。”


    
唐成愣了一下之后，这才像是刚听明白话里的意思般脸色刷的一下就涨红了，“啪”的一声拍案而起咆哮声道：“某就在俙索部营帐里，怎么？你还敢砍了某的脑袋不成？来来来，某让你砍，不怕明白告诉你，朝廷如今缺的就是名正言顺出兵饶乐的理由，你俙索部真要有这本事能独扛二十多万如狼似虎的边军那就尽管来砍！砍了某，就是你俙索部再厉害也别想得到朝廷的承认诏书，在草原上永远都是名不正言不顺。哼，真没看出来你俙索海是这么个货，要早知道的话，别说是阎二管家，就是阎观察使当日亲自出面老子也不会卖你一刀一箭。恐吓我，告诉你，老子就是个愣人还真就不怕这个。”


    
浑似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般，这一刻唐成的咆哮声在帐篷里滚滚回荡，还好这地方没有熟人在，要不只怕是打死也不会相信眼前这个暴躁骄狂，满口污言秽语的人竟然会是唐成。


    
“老二，我自跟唐司马说话，那里轮到你随意插嘴，滚出去！”俙索平黑着脸扭头吼了一嗓子后，站起身来向唐成正儿八经的做了个唐人的拱手礼，“我这弟弟就是个粗汉，得罪大人处还请看在我的面子上恕他这一遭，大人说的事情实在是大，且容我与族中长老们商议后再做回复，大人且宽心休息。”


    
眼见俙索平言语和煦，礼数也全乎，唐成的脸色终究是好了些，“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这做事就跟做商贾贸易一样，总要有个相互照应，山不转水还转哪！俙索族长这次给了这个面子，某自然也有回报。难倒某就真是个不讲理的？族长尽可派人访访，那图多部使者到我那儿都多长时间了，我又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来？还不就想着让贵部抓紧时间把能吃的能捞的好处都攥在手里！现如今该捞的油水也捞足了，图多部残也残了，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想报仇都没能力了，某掐在这个时候来求这么个情面不过分吧。好了，该说的我也都说完了，某今天太阳下山的时候就走，在这之前答应还是不答应族长大人给个准话儿就成。”


    
说完，唐成站起身向俙索平拱手还了一礼，“族长大人走好，某就不送了。”


    
俙索平走出唐成暂居的帐篷看了看前边不远处站着的俙索海，走上前去道：“就是做个戏罢了，怎么，还真生我气了。”


    
俙索海跟着俙索平的步子往前走，“大哥说的什么话！我是气不过那狗官，私底下不知收了咱们多少银钱，现在说翻脸就翻脸，大哥你看他霸道的样子，明摆着就是要硬吃咱们，合着那些钱都喂了狗了。”


    
静听俙索海说完，脚下不疾不徐的俙索平微微一笑，“这是好事，今天看他发这一通火，倒是把我心里最大的顾虑给解了。”


    
“大哥的意思是……”


    
“他来草原之后做的事情我也知道些，原本还担心着他心思深沉图谋太大，现在对这个担心虽不能说高枕无忧，但终究是安心了不少。”


    
“大哥是说他表现出的无赖鲁莽？这个兴许就是装出来的，轻信不得。”


    
“不在这个。”俙索平笑着摇摇头，“在于他的威胁，老二，我问你，若你要威胁一个人会选在什么时候出手？”


    
“这个……总得在他最虚弱的时候吧，这样的话就算是再不愿意也没了拒绝的本钱。”


    
“那我再问你，本部最虚弱的该是在什么时候？”


    
“至少不是现在。”俙索海随口说了这么一句后眼神猛的一亮，“大哥是说咱们跟沙利打起来的时候？”


    
俙索平点点头，“对！那才是本部族最虚弱的时候，若这唐成真是心智够深又有大图谋的话，就不会看不出来这点。所以说，他若是今天对咱们的冷遇不急不恼，见了我连半句狠话都不敢说，那才真是可怕。现如今就只有咱们求着他的，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礼下于人，那就是必有所求。至于今天这摆在面上的威胁还真就算不得什么了。”


    
“大哥见微知著，我是赶不上的。那……咱们该怎么回复？看这厮一逆着毛就发疯的狗脾气，只怕还真就说得出做得到。大哥若要拒绝的话，沙利那边就是个问题，我使人来来回回看过几次了，他们那边用的新罗军器使起来跟狗官给咱们的差距极大，真要动起手后，就凭这一点上咱们就能占不少便宜。”


    
“拒绝，为什么要拒绝？”俙索平笑的越发舒畅了，“这个唐成虽然混，但刚才的那些话却是没说错。咱们唯一的敌人就只有沙利，至于图多，打到现在已经够了，牲口皮货、最丰美的草场都已经到手，可以说能捞到的好处都已经捞尽了，再打下去不仅没了油水，把他们逼的彻底没了活路拼死反击之下咱们的损失也小不了。当然，若是没有沙利的话，即便是拼着再多的损耗本部也一定得把他吃下，但现在就不合适了，毕竟这一战咱们的目的就在于借图多积蓄力量以备与沙利之战。真要在图多身上消耗太多就违了原意。”


    
闻言，俙索海若有所悟，“难怪那边沙利在打平措的时候总是比咱们慢着一步，我原想着是他们的战力不济咱们，现在看来倒不像这么简单了。”


    
“二弟想的明白。”俙索平一声冷笑，“他们是在压着咱们的步子走，若我所料不差的话，怕是连咱们每一次战事的损耗沙利都派人算计着的。”


    
“那大哥的意思就是咱们撤军不打了？”


    
“不打了，从出兵打到现在，图多部已经残了，若是没个十年八年等那些小崽子们长大就别想真正恢复元气，且容他再多活几天，等解决了沙利后再来收拾他不迟。”


    
“嗯。”俙索海一脸郁闷，“这下子那狗官该得意了，他该想着咱们真是怕了他。”


    
俙索平闻言哈哈一笑，“他要真这么想也是好事，你放心，我也没那么容易松口，总得再要些好处回来再说。对了，我嘱你储存下的军器有多少了？”


    
“每次扣一点攒一点，积攒下的军器若按目前打图多这般消耗的话，即便不买一刀一箭，也够支应个十三四天的。”


    
“还是不够啊。”俙索平一声叹息，“沙利是劲敌，一旦跟他们打起来的话，弯刀还好些，每天的箭矢消耗至少要比现在多上三倍。此外若要防着我部与沙利开战的关节上唐成再跳出来捣乱，那就必须按这个用量攒够至少一月的军器存货。如此才不至于在要命的时候受制于人。这件事你就不要出面了，我另派人跟唐成扯去。”


    
俙索海点点头，“既然大哥有这要求，那我这两天就好生花些心思走走图也卓那边的线，龙门奚虽然是背宗离祖的狗货，但现如今既要避开唐成又能弄到军器的就只有他们了。按这厮上次派人来的说法，他给咱们弄的军器就只要个本钱。”


    
“噢！竟有此事？”俙索平沉吟一下后笑的更加舒畅了，“龙门奚本是紧跟着唐成的，如今居然来本部如此示好。连个手下人都管不住，这就愈发说明唐成不足虑也。”

第二九〇章 布置


    
唐成在图多部的停战问题上异常强硬，俙索部也另有打算，这种情况下俙索部中止对图多的进攻实已成必然之局。


    
最终的决定既已做出，后续事情结束的就很快，在答应了对俙索部每次的军器供应量增加三分之一，军器价格在当前基础上少许下调之后，俙索平爽快的向部族军下达了全线停战的命令。


    
在这次谈判中唐成对俙索部提出的这两个要求表现得很慷慨，同样他也提出了两个要求，第一个是俙索部在今后的军器交易中必须坚持现货交易，不得赊欠。至于第二个则是俙索部在随后的战事中须尽量避开自己所在的多莫部旧有草场，即便是北半部不好控制，那靠着界河的南半部绝不能引入战火。对此刚刚在图多部身上发了大财的俙索平未再多做纠缠，双方各取所需，顺利达成了交易。


    
正因为后来谈的利索，过程也很顺心，所以开始叫嚣着一晚上也不在俙索多呆的唐成并没有真的当晚就走，甚至还作为“最尊贵的客人”参加了俙索平当晚设下的大宴。


    
俙索部数十年来一直僻居饶乐西北，远不像南方三部那样与唐地有着较为密切的联系，这一点的确有利于保持草原民族的狼性从而锻造出一支强军，但也使得他们在生活享受上实在有着不小的差距。其在今晚举办的这次所谓“大宴”在唐成看来，至多不过就是一个草莽英豪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草原版罢了。


    
撇开吃喝这方面来看，唐成也看出今晚的这个大宴明显的承担着另两个功能，一则是俙索平对结束图多战事的一个总结，大把的奖赏被撒下去，金子、银器、女人、草场，甚至还有雄壮的健马都被拉到了大宴中间的空地上，随后再一一分发给在此次作战中勇武有功的头人们。


    
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同时还能大秤分赃，而且明显可以看出的是俙索平这次刻意将分发奖赏的面撒得很宽，这就使得大宴中的气氛在短短时间里就达到了几乎爆棚的程度，在如此效果其佳的气氛之下，俙索平仅仅只是言语平淡的说了两句随后即将到来的沙利战事，顿时就激起一片狼嚎般的喊杀声。


    
因为对图多部战事的顺利，更因为与图多部一战中的这些财货刺激，此时俙索部上上下下的战意已经沸腾到了顶点。


    
一个是战事总结，另一个是为下场战事做动员，这两点唐成看得明白，不过他确实是没想到俙索平的魄力竟然会如此之大，白天刚刚结束对图多部的战事，晚上就在带有庆功兴致的大宴上开始调兵遣将对沙利下了先手。


    
东西分完，将手下统兵的众头人个个激的双眼充血后，俙索平端着酒觞发出了对沙利进军的命令，这一次被他死死盯住的目标是沙利部放在饶乐大都督府外的那一万人马。


    
当日，联手攻击了妄图火中取栗的多莫高之后，俙索与沙利按照约定谁也没有进入大都督府一步，而是各自南下，一取图多，一取平措，走之前双方均在大都督府外留有一万人马。


    
可以说这一万人马其实就是一个变相的临时盟约，这个盟约保证着双方在把南方三部扫清之前的和平，但是随着今晚俙索平命令的发出，标志着这个短命的盟约正式走向了终结。


    
这同时也标志着自李延吉死后绵延至今的饶乐奚王争夺战已经正式完成了所有的外围清扫工作，进入最后的两强厮杀。


    
俙索部的这次偷袭就是厮杀的开端。


    
看着双眼因充血都起了血丝却又在脸上故作平静的俙索平，唐成嘴角那抹微不可察的冷笑在牛油灯的暗影中一闪而逝。


    
酒宴散后，唐成坚拒了俙索平送给他的十多个女奴，笑纳完近二十匹的上好战马回到歇宿的帐中后，即刻把郑三叫了过来。


    
“来福那边这两天有消息吗？”


    
这就是让图也嗣好奇不已，唐成始终亲自操办而未交给他的事情。把猫蛋儿等家人在妫州州城怀戎安置好后，来福就收到了唐成的一封信，随后便辞别小桃一路北上，这中间他甚至连唐成的面都没见过。


    
当日唐成前往长安时随行的只有来福，而来福在长安的那段时间里最大的收获就是学了一手儿潜行跟踪及收集情报的手段，要说起这些老话，来福的师傅可是前刑部在潜行跟踪及收集情报方面的第一高手苏灿，当时唐成顶着万骑大将军的牌子犹自利诱威逼的废了不少功夫才请动这老头子。


    
受教于这样的师傅，来福这门手艺虽然自唐成离开长安后就没怎么真正施展过，但一等最初的生疏期过后，渐渐的便有稳定的消息定期送回，这让唐成不止一次的感叹过来福的际遇还真应了无心插柳柳成荫的老话。


    
闻问，郑三四下瞅了瞅，确定帐篷里伺候的下人都被遣退之后这才压低声音道：“自从上次来福说要亲自回来一趟后就再无信使往来，算算时间他也该到了。”


    
“情况有变，俙索平竟然连一天都不休整的就开始进军偷袭，他这一手儿来得太快，我得尽快知道那边的最新情况。”唐成说完沉吟了一会儿后才又开口，“明天一早你就动身赶回界河，若是见着来福即刻引他来见我。”


    
“姑爷小心安全。”郑三点点头后转身要走时又被唐成给叫住了，“慢着，你明早动身之前再来我这里一趟，有几封急信要以最快的速度送往长安，罢了，见着来福就让他自己过来，你安心把信的事情办好，在此事上莫怕花钱，只要快捷稳当就行。”


    
“路程太远，若要既快又稳，那就只能用军中的急脚递，要不我去找贾都尉？”


    
“不行，一般的家信没有用急脚的道理，而他一个统军将领有什么事竟然要绕过幽州大都督府往京城发急脚？更何况我这信的去处也敏感，遇着这样的事情那个上官不得心下嘀咕着弄开看看？管着急脚递的就是大都督府，若是以他贾子兴的名义，这些信十成十会在幽州大都督府漏光。”


    
“那……”


    
“你先下去歇息吧，容我再仔细想想。”唐成沉思着摆了摆手。


    
当晚，唐成帐幕中的牛油灯一直亮到二更天之后才熄灭，到天明郑三来时，他的脸上依旧一脸倦意。


    
唐成将枕下已封好的五六封信笺拿出来，先取过上面的第一封递给郑三，“你回去后找贾子兴，把这封信经由他的渠道给急脚到长安。”


    
郑三接过信后一瞥之间见信笺封皮上的收信人居然写着“太子殿下”四字时，顿时一愣，愕然地看着唐成。


    
不是说借贾子兴急脚出的信笺会漏光嘛，怎么……


    
“按我吩咐的去办就是。”唐成没有多做解释，确认一遍后递过手中的另外几封信，“贾子兴的事情办完后你就快马赶往幽州，找到大都督府里的刘司马，我这里有给他的一封信，他见信之后自然明白，你按着他交代的办就是。记住了？嗯，那就去吧。”


    
郑三走后，唐成也没在重又陷入一团忙碌的俙索部多留，辞别俙索平后便踏上了回程。


    
一路上就见到大队挎刀背弓的俙索部骑兵在头人的带领下收缩转战，来时尚是两军锋线的地方就只剩了图多部残军，这些图多部军士几乎个个都是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而唐成前几天经过时所感受到的浓郁的绝望也被新的生机代替。


    
图多猛等人虽说在无可指靠的情况下将劝说俙索部的全部希望都放在了唐成身上，但心里也未尝不是一直敲着小鼓，毕竟停战的事情太大，俙索部又全面占着上风，俙索平真就能答应？即便答应的话怕也没那么利索。


    
因是怀着这样的心思，俙索部如此迅速的撤军对于图多猛等部族上层来说简直就是几乎不敢相信的巨大意外惊喜，而对于达成这一辉煌成就的唐成那份热情就更不用说。


    
简而言之，此次凯旋而归的唐成在图多部享受到的绝对是仅次于狼神的待遇，就连以前李延吉没死的时候也没享受过图多部如此接待。


    
也正是通过这件事，图多部对唐成能力的认识又有了新的评价，能让俙索平说撤军就撤军的人实在不是如今的图多部能得罪的，这一结果反过来更好的保证了唐成行前双方达成的约定。


    
在图多部又呆了几天，边感受着图多猛等人如火的热情，边敲定一些上次约定时不及细说的问题后，唐成再启车驾回归界河营帐。


    
堪堪等他走到半路时遇上了正一路疾行的来福三人。


    
一段时间不见，在龙门时已经微微有些发胖的来福明显的瘦了，黑了不少的脸上皮肤也粗糙了许多，一看就知道是被北地凛冽的朔风给吹出来的。


    
唐成仔细将来福打量了一番，亲取过车内红泥小炉上温着的酒瓯倒了一盏后递过去，“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来福跟着唐成的时间久了，自然听得出唐成这看似平淡的话里所蕴含的感情，当下心里一热，脸上却绷住了，笑说道：“少爷能孤身临险的从龙门到这里，我跑个腿又算得了什么。”因着以前的习惯，尽管唐成都已经有了女儿，来福还是习惯称他为少爷。


    
“好，不说这些。”唐成的身子往前倾了倾，“跟我说说，北边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第二九一章 大目标的拐点


    
“松漠的契丹人已经开始集结人马了，不过他们做的非常隐蔽，现在集结的规模也很小，充其量还只是在准备阶段。”说到这里，来福重点提出了另一件事，“不过这段时间他们与新罗海商们的往来极其频密，我与柳无涯都先后仔细探问过，这段时间松漠与新罗海商们往来贸易的量约莫比往年这个时候大了近三倍，就这还在继续扩大，就因这股风潮带动，海外的扶桑、真腊等小国原本有不少专跑扬州的海船都进了渤海。”


    
“契丹与新罗交易的主要货物是什么？”


    
“铁器，海盐，此外还有大量的胶漆。”听来福说到这个，唐成浅笑着点了点头，“契丹大量买入的都是如今北地已经禁绝的物事，而且这些物品还都是战争时不可或缺之物。嗯，这就对了，这些契丹奴总算没让我失望。”


    
“柳随风也说过跟少爷一样的话。”来福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来，“当日探明契丹大宗易货换回的物事后，他就乘船去了新罗，想要探明这些卖到松漠的铁器及军器在新罗的源头，正好在我前几天动身回程的时候，跟着他一起渡海的那个从人先一步回来了，让我务必尽快将这封信转给少爷。”


    
唐成听到柳随风这行踪还真是无语得很了，当日柳随风跟着他一起到草原，将李诚忠从饶乐大都督府平安弄到界河边之后就没了什么事情做，唐成本想留下他在自己手下做事。无奈柳随风却执意不肯，下定心思要到再北方去看看。


    
柳随风性格骄傲，此前与唐成也一直是平辈论交，此时突然要做手下只怕心里还转不过弯儿。加之唐成也知道这时代的读书人有漫游天下的风尚，李白、杜甫、高适……这类的例子简直是不胜枚举，尤其是对于那些年轻的读书人来说就更是如此。如今既然已经到了塞外的饶乐，若不到草原的尽头去看看的话只怕他柳随风心里也不会舒坦，综合这两方面考虑，唐成当日对意欲继续北上的柳随风也就没怎么苦劝阻止，只是派了几个人跟着一道随行。


    
对此，唐成想过柳随风能到草原尽头的靺鞨人生息地，也想过他很有可能走不到半路就折返回来，毕竟越往北越苦寒，这一路上的罪少受不了，但他唯独没想过的是柳随风居然会一逛逛出了国。


    
“这个柳随风真是好雅兴，这么大的北地草原还不够他逛的，竟然漂洋过海了。”唐成打趣声中拆开了柳随风的这封越洋跨国信件，等到他一目十行的看完内容后，脸上的谑笑早已消失无踪，放下信时更忍不住赞了一句，“好，柳随风这趟新罗没白逛。”


    
在这封信里，柳随风将与契丹人交易的新罗供货商摸得一清二楚，从供货商的名字到住址，甚至还有一些他们与新罗王室的关系等信息都列出了清楚明白的清单，在信的最末尾其更直言让唐成尽快呈文鸿胪寺，知会新罗王室从根子上禁停对契丹的军器及铁器贸易，而这个建议正与唐成现在正在做的事情不谋而合，只不过有了柳随风这份亲自考察后列出的清单后，效果与效率都能成几何级的倍数增长。


    
新罗乃大唐的海东属国，素来对唐朝廷恭顺，再有这份清单的话，其王室就是有心推辞也推不掉了。


    
见送来的东西有用，来福也是一笑，“少爷，你说契丹人这次真有那么大胆子敢出兵饶乐？连我大唐朝廷都无法随便出兵的事情，契丹人算个什么东西，他们就敢？”


    
自打当今天子李旦在太庙中重申了“海内如一”的诏书之后，不仅来福有这想法，就连切身相关的饶乐奚们也是同样如此，最简单的一个推理就是：连如此强大的上邦天朝都束手束脚不便直接出兵插手饶乐，其他人就更别想了。至于松漠契丹人对沙利部的支持不过就是垂涎双方交界处落雁川的丰美水草罢了。


    
说来也不怪这些人想法简单，任何一个时期人们在认识及思考事情时总会受到特定时代的局限，而在这个时代里由开国初贞观初盛一路走来的唐王朝的强盛之态已经深入人心，不是说不敢相信，只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甚至没有人会想到连大唐这种巨无霸都觉得刺手而不方便染指的东西居然会有别人敢碰，当然，若是因着邻居的身份占点小便宜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要是不动手，那契丹人这么疯狂的囤积军器及铁器该怎么解释？”唐成笑着回了一句，“至于说敢不敢，这对契丹不是个问题，莫忘了仅仅就在二三十年前时任的松漠大都督李尽忠就曾联合其姐夫孙万荣起兵反叛过朝廷，在这一场大战中契丹人不仅攻进了河北道，甚至连营州都给攻破了。”


    
“少爷说的是武后朝万岁通天元年的事情吧，那次毕竟是时任的唐营州都督赵文翙对李尽忠和孙万荣侵侮太狠，说起来他们也是被逼不过才起兵造的反。就这他们后来还不是输了，这跟此次的主动侵入饶乐可不一样。”


    
“是，武后征发大军前往讨伐，可惜命将时却选了建安王武攸宜这么个蠢货，致使双方甫一接阵就失了全部前军，导致军心大乱，虽然最后还是赢了，却也赢得勉强，其中得饶乐奚人的助力极大。也就是在这一场战事里，契丹人与饶乐奚之间结下了深仇。”


    
“此外，契丹奴最是首鼠两端不讲信义的，我朝开国初的贞观年间，这些原本依附于突厥的契丹奴眼见我朝势大，立时背突厥而附唐。武后朝的这次大战之后，这些贼厮又跟后突厥勾勾搭搭。像这种性子的部族如今既然有机会一报当年的旧怨，他们怎会平空放过？更别说还有牛羊草场这等实实在在的好处，而饶乐奚现在又的确是虚弱得很。不管战争的原因是什么，但这些契丹奴既然连跟国朝开战都不惧，还怕出兵饶乐？”


    
唐成之所以对这段历史如此熟悉，实跟他后世大学中所学的中文系专业息息相关，在那场二三十年前的大唐与契丹之战中，陈子昂这个在初唐诗坛中地位极其重要的名诗人也参与其中，他先是出任建安王武攸宜的参谋，眼见前军兵败之后即刻向主帅谏言，并要求亲自领军万人出战沙场，为国立功。但武攸宜却拒绝了他，不死心的陈子昂随后再次进言，乃至于彻底激怒了武攸宜，不仅没有采纳他的建议和赋予其兵权，更将陈子昂的官职由参谋贬为了兵曹。也就是在这之后没多久，心中极度郁闷的陈子昂登上了幽州台，写下了那首堪称是千古绝唱的《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拜这首诗及陈子昂所赐，后世大学里的老师才会在介绍作品背景时特意讲到这场战争，也使得唐成记住了这段历史。


    
至于他在此前就判断契丹会出兵的另一个理由，甚至可以说最重要的理由却是无法说出口的，因为这紧密的关系着还未发生的历史，即便他在后世不是历史系专业出身，却也粗线条的知道正是契丹取代了大唐在北方的影响力，到宋朝时更成为疆域面积两倍于宋的北方第一强权。面对一个这样的民族，在涉及到跟战争相关的事情时就只能首先把他设想为狼，而不是羊。


    
听完唐成这番话后，来福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若是契丹真要出兵的话，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手中捏着的东西太少，面对当前的局面别说主导，就是插手都有些勉强。除了等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总要一直等到机会出现的时候才好顺势而为。”唐成自语着将“顺势而为”这四个字又念叨了一遍后向来福摆摆手道：“既然已经确定契丹在备战，那你也不必急着回去，且先到怀戎与小桃聚上几日，顺便也帮我去看看猫蛋儿他们。修整好再回契丹之后就只盯着一件事即可。”


    
“少爷指的是什么？”


    
“契丹人参战的规模，他们每一次增派到饶乐的兵马数量我都要知道。”


    
来福最终也没能跟小桃多聚上几日，因为唐成又给他找了一件事做，且这件事催的还很急。


    
柳随风让从人由新罗带回的信笺被多复制了两份，总计三分的信件中一份依旧经由贾子兴的渠道急脚送往长安东宫，另一份则被唐成以饶乐都督府司马的身份行文转给了幽州大都督府，至于最后一份就是由来福带着快马送往河北道观察使府。


    
由鸿胪寺知会新罗禁断对契丹的军器及铁器贸易因路途太远注定会花费很长的时间，而以目前饶乐局势变化的速度只怕是等不得了，为今之计由河北道观察使府在这件事情上出出面就是最为可行的办法。毕竟河北道不仅是唐朝最靠近草原的，同时也是唐朝第一大道，其自身的影响力实不容小觑。而这些新罗商贾的做法其实是在无形中损害阎观察使的贸易获利，所以不愁他在此事上会不用心。


    
应对饶乐的局势变化，契丹人在备战的同时，唐成也紧锣密鼓的推进着自己的布置。


    
亲自送走来福后，已经回到界河边的唐成并没有急着转回新建的皮帐，而是远远眺望着前方隐约成一条黑线般的地平线，良久之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随着饶乐的局势正式进入最后的两虎相争，仅仅在七织上次来时松闲了几天的他就又陷入了新的忙碌之中，但是这份忙碌并不让他感到厌倦，相反的却是在忐忑中蕴含着巨大的期望。


    
想他最近跨进这片草原时，心里就只有把李诚忠安全带走的念头，根本没想到自己能在饶乐的风云变幻中走到现在的局面。同样的，他现在也不知道随着局势的发展，当初模糊设定的那个目标能不能最终实现。


    
那个从不曾对任何人说起过的目标实在是太大了！大到唐成殚精竭虑，小心翼翼的用好手中每一分能调用的资源后也只是勉强走到了现在，走到这种依然对大局缺乏主导权的境地。饶是他已经做了那么多，现在依然还是只能等，等到最后的机会出现时再顺势而为。这个设想虽好，但他难以把握的是契丹人的最终决定以及局势随后的走向是否会如其所料，与渺茫的成功机会比起来，更可能收获的结果反倒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从而使他这些日子以来的殚精竭虑都化为无意义的泡影。


    
幸好唐成是个坚韧到骨子里的性格，也幸好至少到目前为止事情发展的主线都与此前的预估并无太多偏差，所以使得他能够毫不松劲的继续坚持下去。


    
忙，也累，怎么能不忙不累呢？事情发展到契丹即将介入的这一步时，对于唐成的整个系统工程来说就已经进入了变数最多，压力最大的时期。到这一时期，此前的那些手段就已经不够用了，他现在必须动用一切可动用的力量把上至李隆基，中至幽州大都督府，下至贾子兴与龙门奚的战力都牵引进来，从而使自己在最重要的机会关节点出现时能有下注一搏的本钱。


    
要做成这件关涉到这些人的事情说来容易，做起来简直难如登天，其间无数不确定的变数且不说，单是一个时间的计算与把握都能让人耗尽心思。而于此之中只要有一个环节上出了问题，换回的结果必然就是为山九仞后的功亏一篑。


    
这是一个庞大无比的工程，也是一个八岁小孩挥舞数百斤大铁槌的危险游戏，唐成之所以没将自己的想法跟任何一个人提起，就因为他知道不管谁听到他这个想法和目标的时候只怕都会把他当成疯子。


    
失败的风险虽然高到了极点，但万一成功了呢？这段时间里，唐成一次次就是凭借这个念想给自己激励出无穷的精力与斗志。


    
一旦成功，他不仅能在草原上实现关于改变的理想；更将立下一个足以震动长安皇城的大功。并由这个大功在即将到来的大唐最为鼎盛的开元朝中占据一个先发的高点。进而凭借这个高点，依靠穿越以来历练出的官场手段将改变的理想推向整个大唐天下，介时，再不仅仅局限于一个小小的龙门，整个大唐三百六十州，甚至包括八百羁縻州都将成为其实现变革理想的舞台。


    
盛唐本就是一个无比辉煌，无比灿烂，无比昂扬奋进也无比激情浪漫的时代，既然穿越到了中国王朝史上最为金色的华年，唐成不介意为这个激情浪漫的时代再添加上一笔气象万千的理想主义色彩。


    
生活需要首先能够吃饱饭，但能吃上饱饭却绝不是生活的全部，丰衣足食后生活的更高层次需要找到并努力追逐理想，唐成这条对生活更高层次追求的道路开始于扬州，最终的实现会是在什么时候则不得而知，也许他会跟有史以来所有的理想主义者一样最终落得个无比惨淡的结局，但这并不妨碍唐成发自内心的想去试一试，冲一冲。


    
连穿越这样的事情都已经遭遇过，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唐成眺望着远方一片空旷苍茫的草原，任凭火热内心中纷飞出的思绪自由飘散，许久许久之后才收摄起心神转身回到皮帐中开始了新的忙碌。万丈高楼平地起，哪怕再小理想的实现也是一步步脚踏实地干出来的。对于穿越者中少有的真正种过地的唐成而言，这个道理他懂！

第二九二章 忙碌与躁动


    
就在唐成由图多部返回界河边新建营帐后没几天，俙索部与沙利部首战的结果就已传了回来。


    
俙索平傍晚才下令对图多全线停战，晚上的宴会中就已调动人马会合饶乐大都督府外原本就有的一万军力前后合围沙利的一万骑兵，其速度之快根本就没给沙利预留任何的反应时间。


    
这是一场再典型不过的偷袭。


    
这时俙索部还没有将图多部彻底收入囊中，沙利部主力也正在全力围攻摇摇欲坠的平措部，在这个大背景下，沙利对俙索的突然开战实在没有太多的防备。尽管大都督府外的一万沙利部族军从在此地驻扎的第一天起就对对面的俙索人保持了足够的警戒，但最终首先对他们下手的却不是来自对面的敌人。直到俙索人正式发动偷袭的那个夜晚，沙利部营帐中都已喊杀声震天的时候，此间负责的沙利主将还习惯性的首先向对面看过去。


    
一片平静！


    
以有心算无心，打的又是凶险万分的夜袭战，一方偷袭而来，另一方却毫无防备的尚在梦中，其结果自然是不言而喻，俙索部最初偷营的两千人策着衔枚裹蹄的战马冲进来时，一团乱象中的沙利部总算还有大小头人叱喝着试图聚拢乱头苍蝇般的军士们抵抗，但就在这时，俙索部后续第二波的三千人又已潮水般冲到，这第二波俙索骑兵的战马都没有裹蹄，人还隔着老远，奔雷般的马蹄声就已如巨潮般涌动而来。


    
营地内有两千俙索骑兵往复不断的来回冲杀，将稍稍聚集起的沙利军士再次冲散；外面滚雷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恰在这时，对面那一万人的俙索营地又突然间灯火大作，明灭的火把光芒中就见一队队整装的骑兵蜂拥而出直向这边冲来，至此，本就乱的一锅粥的沙利营地彻底突破了崩溃的边缘。


    
随后的战事就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发动夜袭的两拨五千人在内来回冲杀，实在是一部高效到了极点的绞肉机。大都督府外的那一万人则监控在外，捕杀冲出的漏网之鱼，即便是沙利部主将拼尽老命纠集起近两千人的队伍冲出包围仓皇南下意图与主力会合时，却又一头撞上了隐藏在近二十里外的另外五千俙索军。


    
此次共动用了两万人马的偷袭取得了堪称完美的战果，除了可以忽略不计的小猫三两只之外，沙利部这一万人马折损的干干净净。


    
这边的战事还没完全结束，那边就已有一支俙索军士开进了尘封数月的饶乐大都督府，这些人井然有序的将都督府内的铜鼓、玉器，甚至就连铺着的地毡都给全数运走。


    
第二天上午，全部战事结束之后，会合起的两万俙索军拨出五千人带着大都督府的器物及数千匹上好战马西撤回皮帐所在地，其余一万五千人则在短暂的休整过后呼啸着向东北方向冲去。


    
几乎就在唐成得到这次偷袭结果的同时，沙利部与平措停战的消息也前后脚的传了过来。


    
在摇摇欲坠中侥幸逃过一劫的平措部跟图多部一样，前方沙利部刚一停手，他们就迫不及待的带着残破的部族尽量向唐成靠拢。


    
一时间以唐成所在的多莫部南草原为中心，图先、多莫与平措三残部以草原所能容纳的极限密度抱团儿靠在了一起，这给惊弓之鸟般的三残部带来了极大的安慰和安全感。


    
当此之时草原无主，唐成以此间唯一的饶乐大都督府司马的“官身”身份料理起前面大战之后三残部的后续事物，也就是到现在，来到草原已数月之久的唐成才总算是实至名归的有了一个司马应得的尊重与权力。


    
安抚三部，协调三部在这特殊时期的地盘分配，全力开放一切贸易禁运，在龙门乃至整个妫州范围内收集秸秆等一切牲畜们能食用的东西……琐事一间连着一件，似乎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斗嘴、扯皮、三部之间的小摩擦也是每天都少不了好几十起，唐成这段时间真是忙昏了头，一天里能睡上三个时辰就算是托天之幸的好享受了。


    
幸运的是三部在前面的战事中无论是人口和牲畜的损耗都很大，而草原上冬季的漫长也使得牲口们依旧需要在圈中避冬，这就使得游牧的面积要求被压缩到了最低。也使得唐成在族长们的配合下最终将局面给安置下来。


    
民事做完，唐成总算是回到了本职事物上，三部残军在大都督府司马的旗号下被聚集起来，唐成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三残部联军的首领。


    
不过让图多猛等人安心的是，唐成并没有分拆三部部族军的打算，也没干涉三部部族军内的人事任免，除了安插进来一批军法从吏之外，他这个联军首领在军事上似乎就是个什么都没做的摆设。


    
……


    
饶乐草原上俙索与沙利正式开打，唐成忙忙碌碌，而数千里之外的都城长安此时也颇不宁静。


    
东宫太子府书房内，一身轻简便服的李隆基正与高力士密谈。


    
因在诛安乐废韦后的宫变中立有功勋，高力士荣升为内给事之职，在宫中的地位也可称得上是显赫，如今许多外臣见着他时免不得都要刻意交好，但在面对李隆基时，高力士的态度却没有半点变化，依然保持着以前的恭谨，“今个儿公主进宫之后，是在大明宫见的陛下，公主老话重提又劝着说要易储，至于理由依然还是旧话，一则上有嫡出长子，无立庶三子之理；二则是说殿下年纪尚轻，难负国之重托。”


    
自打父皇登基以来，曾经的盟友，血缘上的亲姑姑就一直在谋划此事，类似的消息听的多了，虽然话题本身实在是与他的命运紧密相关，李隆基也没有半点慌乱的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


    
“对于公主旧事重提，陛下依旧是沉吟未语。”这也是老套路了，李隆基知道父皇的脾性实与亡故的祖父“高宗皇帝”一脉相承，不仅生性尚简不喜欢多事，且是性子偏弱，他的沉吟不语本身就已经是很好的表明态度了。


    
不过高力士随后的一句话却让李隆基刚才一直平静的脸色发生了变化，“后来，陛下许是耐不得公主的苦劝，遂命人将宋王及政事堂几位宰相都请了过来。”


    
宋王李成器就是李隆基的大哥，既是嫡出，亦是长子，早在祖母武氏当政，父皇第一次登基为帝时就被昭告天下晋位太子，且这位大哥多年来行事谨慎，不管是对上对下都是孝悌有加，其贤王之名在京城里传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虽然早在父皇此次登位之初其就辞让了太子之位，但在这皇权之争上只要自己一天还没继位，谁敢保证大哥就不会改变心意，更何况在此事上他有着太平公主的强力支持，“哦！大哥怎么说？”


    
眼见李隆基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尚能保持住平稳，高力士心里再次确定自己的选择不会有错，眼前这位才是真正有天子气度的，跟他比起来，宋王实在是太懦弱也太小心了些，也许对于亲身经历过武后大肆杀戮李氏宗族的宋王来说，这个皇位不仅不值得眼热，反倒是把悬在头顶的利剑吧。


    
高力士心底的揣测一点都没显露出来，微微侧坐着身子用恭顺的语调继续道：“宋王殿下的回话依旧一如当日：‘国安则先嫡，危则先有功’，旁边虽有公主苦劝，言说朝廷天下俱已安定，宋王殿下也不曾意动，后来更拜倒在陛下膝前涕泣不止，请陛下勿动东宫，以全兄弟手足之情。”


    
李隆基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沉吟片刻后慨然一叹道：“大哥的这份心胸本宫不及也！”


    
“宋王的确贤德。”在这种事情上高力士除了复述当日的情景之外实不敢插嘴太多，简单的说了一句后又道：“应召而来的政事堂七位相公里虽有五位都主张易储，但宋王殿下心意如此，他们也说不得什么，倒是韦安石及宋璟两位相公能持正言，力陈殿下之德功实为东宫佳选，宋相公随后更进言储君之设乃国之重器，不可轻动。请陛下下诏禁绝宫城及皇城内外再言易储之事，以安臣子及天下百姓之心。陛下虽没有从其所请，却也明言无易储之意。”


    
至此，李隆基总算是彻底的放了心，“韦安石与宋广平两人能不阿权贵，实有宰相风骨。至于其他五人……”看了高力士一眼后，他终究还是将想说的话直接说了出来，“不过是太平门下走狗罢了，跳梁小丑，不值一哂。”


    
高力士心中陡然一喜，不管哪五人如何不堪，但在位份上毕竟是天子才有权任命的当朝宰相，身为东宫太子却对父皇亲自任命的宰相如此评说，无论如何都是不相宜，这话要是传出去，别的且不说，至少一个“不孝”的帽子是稳稳当当能扣严实的。李三郎能在他面前说出这种话来，明显就是将他正式视为心腹了。


    
与之结交这么长时候以来终于熬到了这一步，高力士如何不喜？只不过像这等事情只要双方心照即可，实不便摆在桌面上摊开了说，所以尽管高力士心下激奋不已，脸上依旧是稳稳的把持住了，“殿下说的是，老公虽长居深宫却也曾听人说过，不管是在皇城各部寺监还是在城内的市井间都有人将这五位相公比附为前朝权奸武三思门下那五个声名狼藉之辈，并以‘五狗’称之。宰相做到这个份儿上，这五人实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李隆基本就爱听这话，又听高力士评说五人时拽文般的引起了前朝进士陈子昂的名句，且还引得再合适不过，当下便是一阵畅快的大笑。


    
笑过之后，李隆基语气轻松的开口问道：“不说这五狗了！父皇近来在宫中的饮食起居如何？”


    
“老公曾在内宫中听前安国相王府中旧人说过，自大家重登大宝以来，饮食起居上似乎比之旧日都有不如，尤其是在孔侍郎等人回京以来朝堂之中风波不断，大家的饮食起居难免也受了影响。”说到这里，高力士沉吟着想了一会儿，“前几日老公还曾听太极宫中御前侍候的太监们炫耀学嘴，说大家近来下朝之后心情都算不得好，曾几次抱怨朝政厌烦琐屑，竟至于想静心提笔都不可得了。”


    
身为人子，李隆基自然知道父皇有书法及文字训诂学两方面的爱好，书法尤工草隶二体。长安城内景云铜钟铭文及曾外祖母杨氏顺陵的碑文俱是出自父皇之手，但这两样爱好却都是极花时间，又要有好心情才能赏玩出趣味的。


    
这些消息本已从别的渠道听说过，此时再经高力士证实，李隆基脸上虽然是一副忧思深深的表情，心底却早已微笑开来。


    
知子莫若父，同理，儿子对父亲的了解也少不了。二十年下来他早已摸清自己这位父皇的脾性其实是最好简淡而不耐琐屑的，甚至在多次阅读史书的过程中对照着前朝那些帝王，李隆基心底深处曾给父皇做过很是“大不敬”的品评——就出身于亲情淡薄的皇族来说，父皇实在算得是一位好父亲、好兄长。因为他不仅重情，而且脾性也很温和；但他也跟祖父及伯父一样，实在算不得一位好皇帝，至于原因嘛也同样在于太重情，太温和且性子过于简淡，简淡到甚至没有一个皇帝对权力应有的热衷。翻遍史书，何曾见过有一个帝王像父亲那样两度主动让出皇帝位的？虽然这种“主动”结合当时的局势来看实在有逼不得已的成分，但仅此一事也足以看出父皇对权力的态度了。


    
想到这里，李隆基对李唐皇室近数十年的权力传承充满了唏嘘之感，自打雄才大略的曾祖太宗皇帝之后，祖父便是性格柔弱，加之身子多病以至于权柄为祖母所控，更一度改唐为周。后虽社稷匡扶，无奈继任皇帝位的伯父中宗性子同样如此，最终权柄为当日的皇后韦庶人所把持，到了父亲这里依旧毫无改变，父亲如伯父祖父一样性格暗弱，这才使得天下权柄竟被姑姑把持，政事堂中七位相公就有五个出自她的门下。阅尽史书，自三皇五帝以来，身为公主而权势能到这个地步的，姑姑尚是第一人吧！


    
想到这里，李隆基脸上油然露出一抹苦涩而讥讽的笑容。


    
眼见李隆基陷入了沉思，以差事为借口出来的高力士在消息传递完后也就不便多留，躬身一礼后便静悄悄的出去了。


    
若是按照以往的惯例，李隆基必定是要将高力士亲送到门口的，但他此刻实在不怎么想动，因也就摆了摆手没有起身，任由思绪循着刚才的路子继续延伸下去。


    
是该到结束的时候了！这个念头蹦出来的时候，李隆基把玩着温玉镇纸的手猛然一紧，随后一个火辣辣的念头不受控制的跟着跳了出来：“以父皇如此简淡不恋权的性子，到最终耐受不得的时候会不会再来一次禅位？”


    
……


    
注：文中“老公”是太监的自称，“大家”是唐代内宫中对皇帝的专称，类似于宋朝的“官家。”

第二九三章 信？还是不信？这是个问题


    
李隆基在东宫书房里想着疲乏不堪的父皇时，脑海里很自然的浮现出孔珪的身影。


    
一想到这个油盐不进的老臣，李隆基的感觉还真是复杂得很。当初他之所以如此热衷于给前朝废太子李重俊翻案，目的就在于将这批在前朝中受牵连而被流放贬谪出去的东宫旧臣援引回京。就不说别的，单是孔珪回京时他可就下足了功夫，以太子之尊郊迎十里，随后嘘寒问暖，亲扶车架，礼贤下士到了十足十的地步。本以为如此以来这批在朝中根基已失的臣子必定会投向自己，谁料到这想法竟然只是一厢情愿。


    
此举的确为他在士林赢得了一片赞誉，也算在太平公主长期占优的领域强势扳回了一城，但事实证明像孔珪这等人根本就不是一些简单的恩惠就能随意收买的，或者更准确的说对这种人而言，任何私人的恩惠都没什么太大的作用，他们心里自有其持身行事的标准。


    
眼见自己花费了偌大心思把这些人弄回京，却无法使其成为自己的羽翼，当日李隆基为此很是烦闷了一段时间。但随后事态的发展却使得他烦闷尽去，很多时候心中的快意简直到了无法言表的地步。


    
因为孔珪等人把目标盯上了太平。


    
乾天坤地，乾阳坤阴，乾男坤女，男阳女阴，这些阴阳的道理说起来玄奥无比，归结起来其实就是一句话：男有位，女有份，男人该干男人的事情，女人就该干女人的事情，否则便是颠倒乾坤，阴阳错位，至于阴阳错位的结果也就是简单的四个字：不祥于天。在这些儒者们看来上天是与人事相互交感的，天之不祥必定会引得地失其宁，直接反应就是朝政紊乱，进而伤及万民。至于例子，甚至都不必往武曌身上引，仅仅几年前的韦后作乱就是再明白不过的显证。


    
皇权乃国之重宝，登御极而治六合，这本是世间最为至刚至阳之事，韦庶人以一阴身觊觎此天地重器，引来的结果便是天地失和，朝政紊乱，短短两年的时间里大唐天子及太子先后崩薨，更引来一场血流内宫的宫变。此事实已成了孔珪等前朝东宫旧人心中最深的痛楚。


    
此番从贬谪地重回帝都，却见韦庶人虽败，镇国太平公主却又以一阴身操控权柄，眼瞅着大唐即将再次上演“母鸡司晨，不祥于天”的大祸事，孔珪等人身上以“气节”与“风骨”为根基的斗志在极短时间里就被推上了顶点。


    
由是，在太平公主多年经营积累下势力绝对占优的朝堂上出现了一支固定的反对力量，这支力量在朝堂上的势力虽然不是很强大，但其在天下读书人及民间的影响力却远超公主府及东宫两系，而且这支力量还非常坚定，至少李隆基就知道公主府大管家曾带着价值不下十万贯的金珠古玩前往孔珪私宅，结果却连大门都没进去。


    
与此同时，这还是一支韧劲极强的力量，孔珪前时虽从御史中丞的位子上被调离到礼部侍郎，但其在反太平公主的力度上却没有丝毫减弱，以至于以前经常上朝堂直接参与政事的太平公主已经很久都没在朝会上露过面了。


    
也正是由于孔珪等人的异军崛起吸引了太平的力量，李隆基这段时间里的日子才能如此轻松，相对的他也就有了更多的时间用来积蓄自己的实力，在此过程中他只需力保住孔珪等人不被再次赶出朝堂即可，而从父皇念旧情又行事寡绝的性格来看，太平一时三刻之间就想把孔珪等人撵走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更别说她即便能做到这一步，也必将尽失士林之心，至少在这一块儿上便要将十多年的水磨工夫毁于一旦。不管怎么说都是有输无赢。


    
李隆基想到这里，灵机一动之下唤进人来嘱咐了几句。待这人走后，他的嘴角忍不住露出了一丝浅笑，等孔珪“曲折”的知道太平今天又在谋图废黜太子的消息后，他将作何反应……这事情只是想想就很让人期待呀！


    
另一方面也正如高力士刚才所说，自打孔珪回朝跟太平针锋相对之后，几乎现在的每次朝会最终都会演变成一场辩经大会，一方引经据典力陈女子干政之于礼不合，恳请皇上削太平权柄并将之移居东都洛阳；而另一方太平的爪牙则拼死力争，直将父皇弄的连他这做儿子的看着都难受。而照当前的发展趋势看来，这种折磨人的朝会似乎在短时间里还没有结束的迹象。


    
做皇帝并非就能为所欲为的，曾祖贞观朝中，太宗皇帝便经常被魏征在大庭广众的朝会中顶的几欲恼羞成怒，而看父皇的性子，他对这种生活的厌烦与忍耐只怕也已快到尽头了吧。只是不知道介时他究竟是会将孔珪等人再次赶出朝堂，还是会在无比的倦累之后索性让出皇权……


    
这个想法让李隆基的心情激荡了许久后才慢慢平复下来，由高力士所说父皇心情烦躁而想到孔珪及近来的朝局，此刻任思绪继续漂浮下去时，他便自然而然的由孔珪又想到了那个远在饶乐草原的唐成。


    
一想到唐成，李隆基的心情就变的更复杂了，仔细回顾一下这几年两人交往的过程，他心里其实真的已经有些相信张亮不止一次说过的那番话了，“天将明君必予贤臣以佐之，此正可谓君臣际会者也！”否则的话又该怎么解释自从唐成在扬州主动向其靠拢后的一系列事情。


    
他那个时候还仅仅只是一个安国相王府里的庶三子，可谓是要什么没什么，要论投靠对象的话唐成至少有不下十个比他更好的人选，可他为什么就选择了自己？若说他在那时就看出了帝王气象所在，这样的话连李隆基自己也不会相信的，但若不是如此，这又该怎么想？


    
这个唐成第一次出手就给了他一个庞大而稳定的财源，且不说以前，甚至就是到了现在，扬州海胡商依旧是他东宫最大的一注财源，不管是之前发动废韦后的宫变还是此时的争位，哪一样少得了钱？可以说他能在短短两年的时间里就由一个王府庶出的三子走上太子之位，唐成为其开辟出的这个稳定财源实在是居功甚伟。


    
然后就是在废韦后的宫变中唐成亲身上阵，再立大功；再接着又是他出谋划策使得自己能将孔珪等人援引入京，从而收到了眼前的奇效。


    
细思这几年的经历，李隆基身为最大受益者，每每想到唐成时最终总是要归结到“奇才”两个字上。更令人几乎不敢相信的是此般奇才竟然比自己还年轻，这样的人若不是天纵天授，依着常理常情怎么能解释的通？


    
“本宫实在是有愧于他！”静室遐思，想想唐成立下的功绩，再想想他如今的处境，李隆基黯然发出了一声长叹。若是前次他能从龙门县令任上能顺利回京的话，自己可是添一大助力了。


    
一件件事情积累下来，或许就连李隆基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对唐成已在潜移默化之间有了一种无法解释的信任，似乎什么事情只要是交给唐成去办就能让他份外的放心。


    
此时的李隆基远没到开元末期当皇帝当久了后倦政的时候，现在一心想着就是到得那一日登上皇位后该怎样如曾祖太宗皇帝般手创出一个大唐极盛之世。


    
有如此强烈的奋进之心，又有度量宽大连魏征都容得下的李世民做榜样，他对于唐成这样的奇才就只有看重的。至于忌惮，那是笑话儿！李隆基要真是个连皇位都没登上就开始忌惮臣子才能的心胸狭小之辈，还怎么一手创建出长达二十九年的开元盛世？


    
念及唐成所处的危险处境，李隆基心里免不得有些焦躁。这样能干，又隐隐似乎与他的“天命”勾连在一起的臣子若是折在饶乐草原上，那可真是太可惜了！只有在想到前不久亲笔写给那个天成军都尉的那封信后，这份因担心而起的焦躁才稍稍平复了些。


    
那个都尉贾子兴的回信不久前已经送到，李隆基对于这封回信中再明显不过的投靠言辞真没怎么在意，即便他现在正在积蓄力量也正是四下搜罗羽翼的时候，一个边军的小小都尉也入不得他眼。回书里唯一让他感兴趣的就是这个贾都尉慷慨激昂的用脑袋担保了唐成的安全，这话李隆基虽不至于就全信，但好歹也多了几分安慰。


    
有八千天成军在，保一个唐成该没什么问题吧？


    
正自想到这里时，门外当值伺候的小宦轻手轻脚的进来禀说张大人到了，正在外请见。


    
一听小宦报出的官职知道是张亮到了，李隆基摆了摆手，片刻之后张亮就走了进来。


    
张亮待那当值的小宦上过茶水退出去后也不等李隆基发问，先自开口道：“殿下，唐别情又用急脚送了信笺过来。”


    
刚想到唐成，这就送来了他从几千里之外急脚来的信笺，这算不算眼前这个张明之所说的天意？这个蓦然而起的想法让李隆基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浅笑，“噢？你上次替本宫给他回书中所征询之事可是不好作答的，竟然这么快？”


    
此前东宫曾经收到过一份唐成从饶乐急脚来的信笺，内容是请太子殿下帮忙督促着让鸿胪寺尽快知会新罗朝廷禁断对松漠契丹人的军器及铁器贸易，这份信的回书是由张亮按照李隆基的意思完成的，自然也就熟悉里面的内容，闻言边递信边笑着道：“尽管臣在前封回书中将最近的朝局及太平种种作为写的清楚，但别情毕竟隔着朝堂这么远，殿下所问怕也是不好回答的。”


    
“看看再说。”李隆基接过信拆开后便即专心的看了起来，看着看着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丝丝笑容。


    
将这封厚厚信笺的前三页看完后，李隆基暂时放下了后边的部分，“这是唐别情的回答，你也看看。”


    
张亮在看这三页信笺时，李隆基既没继续看后面的内容也没说话，边用手指无意识的轻轻叩击着旁边的书几，边继续思虑唐成这三页信笺中的作答。


    
不一会儿，张亮也已看完，抬起头来看着李隆基，“唐别情言说太平企图染指皇权的想法必定落空，其人也必将败亡，在这一点上臣是同意的，不过他就此提出的四点辩说却也只是泛泛而谈。”


    
李隆基闻言，深深看了张亮一眼后微微一笑，“还是你的原话，他距离朝堂太远，无力顾忌细部。不过，他这四点可不是泛泛空谈，相反却都是切中要害之论。明之，单从统御全局的眼力上来看，你不如别情啊！”


    
听到这话张亮不仅没有色变，反倒是一脸坦然的笑说道：“别情奇才，臣自叹不如久矣！只是这信中所言……”


    
“他这回信中说了太平必然败亡的四条缘由。”李隆基明显是来了兴致，从座中起身绕室踱步中缓缓声道：“其一，太平对钱财宝货贪欲无度，其公主府中的日常起居骄奢淫逸到了极致，若依着她镇国公主的身份这些倒也算不得什么，但其最不当的便是纵容府中下人夺民财产，与民争利。这些事想必你也听到过不少风声吧，京兆衙门虽然不敢接这些案子，但越是如此太平就越损民心。昔曾祖太宗皇帝有言：‘万民如水，社稷如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太平以一公主之尊与民争利，必将民心尽失。这等短视之人竟欲染指重宝，若不败亡，天理难容！”


    
“其二，太平多年来势力扩充虽速，但其网络羽翼时却尽是以钱财开道贿买，她对下人‘儒官多穷困，当厚持金帛以谢之’的吩咐早已流出公主府近乎人尽皆知。似这等一点财帛就能被打动收买的羽翼们品性如何还需多说？不过是乌合之众的土鸡瓦狗之辈，这等人便是再多，又有何惧？方今政事堂七位相公中虽然五出其门，但品性能力最强的宋璟却对其避之犹恐不及，仅此便可管中窥豹。”


    
“其三，太平虽好弄权，但她所擅者不过是小阴私小手段，自父皇重登大宝以来，朝政之权可谓尽在其手，但这两载之中可见她在朝政上有何建树？不仅如此，她在去岁一力推动恢复的‘斜封官’更是愚不可及。”


    
这事是自打去年就成了长安城中议论的焦点，张亮自然也清楚事情的缘由，闻言笑着道：“这还是前朝时太平联合韦庶人及那上官婉儿弄下的手尾，归根结底不过是几个女人纳贿敛财的手段罢了，只要交钱三十万，便是商贾屠夫也能授官，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就为此，市井间可是议论纷纷，说‘姚、宋为相，邪不胜正；至太平用事，则正不如邪’。”


    
这话李隆基是早就听过的，但此时再听张亮说出还是忍不住的笑出了声，“太平去岁之所以不顾宋璟的反对而强力推动恢复斜封官，是以为此事关系到女子能不能干政之争。却没想到正因此事却将她的愚笨明彰天下。朝廷命官亦可如货物般明码买卖！人言太平擅权术，岂非笑话？”


    
“殿下说的是。”


    
“这是唐别情的辩说。”带着满脸的笑容李隆基继续道：“其第四点亦是最重要的一点，以昔则天皇后之心性与手段，也是经过三十年执掌朝政的准备后方才于六十七岁上登上伪帝之位。饶是如此，俟其年老多病之际仍不免遭遇五王逼宫之变，太平跟先则天皇后相比又当如何？何况自先则天皇后称伪帝改国号为周以来，我朝野上下实对女子干政警觉甚多，在这等大势之下，任何女子干政的企图都必将败亡，韦庶人如此，太平定也难逃如此结局。”


    
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李隆基回转小几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后，这才哈哈一笑道：“这四点句句言之有物，何来泛泛之说？唐别情果不让人失望，此言深得我心！”


    
“只可惜他如今不在京中。”张亮一声笑叹后，指着小几上其它的信笺道：“殿下且先看看他还有什么事情？”


    
欣然拿起这些信笺，李隆基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容全都没了，反倒是慢慢的起了一层淡淡的晕红，这反应明显是情绪产生巨大波动的结果，见其如此，张亮本有心想问，但再看看李隆基紧紧抿住的嘴，遂又将话压了回去，只是安静的等着。只不过在他心里难免迭生疑惑。


    
唐成在这信里究竟说了什么，竟让殿下反应如此之大？


    
张亮等待的时间很长，这份信笺剩余的部分让李隆基看了又看，似乎这几页纸真有千钧之重。


    
许久之后，李隆基吐出一口气后开了口，想必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憋得很了，就连他这吐气都是恶狠狠的，“唐别情想让朝廷出兵饶乐，并请本宫尽快知会幽州大都督，准其借兵。”


    
闻言，张亮猛然从座处站了起来，“什么？”也不怪他反应如此激烈，迫于诸多藩属蕃国的压力，当今天子在太庙中重申“海内如一”的诏书这才多久？唐成此举岂不是让朝廷自己打自己的脸，这怎么可能？


    
现如今的朝局是太平公主被孔珪等人缠的焦头烂额，东宫正该趁着这压力减轻的时候埋头扩展实力才对，此时去出这个头，而且说的还是如此敏感的话题就是明显招人攻击的。甚至都不用真到那时候，张亮就能想出一旦东宫提出此事后，太平一系朝臣蜂拥而上的样子。只怕就连天子脸上也好看不了。


    
至于说给幽州大都督去信，那也纯是昏招儿。这个张守义对当前朝局摆明的态度就是公主府与东宫两不靠，以他的位份，在这种态度下即便是太子殿下给他写了信也难说有多大作用，反之，这封不一定会起作用的信却会给太子带来极大隐患。


    
“这个唐别情，他到底想干什么？”张亮直接摇头道：“此事断不可行。”


    
“他想图谋一件大事。”李隆基的眼神在这一刻份外清亮，“此事若真能成的话，便是近数十年来国朝未有之大功。”


    
“遇事未虑胜当先虑败，行事最需防备的便是利令智昏，这可是他唐别情的原话。”


    
“他在信中言及能有让朝廷之出兵名正言顺之策，之所以如此安排，是怕饶乐距离长安太远，赶之不及罢了。明之放心，此事我断不会现在就在朝堂上捅开，不过张守义那里这封信嘛……”


    
“臣下以为此信不能写，殿下试思……”


    
“你要说的风险本宫都知道。”李隆基摆摆手制止了张亮将要出口的长篇大论，“不过对本宫而言，这其实就只是一个问题。”


    
“什么？”


    
“究竟该不该信他唐别情有这只手翻天的本事。”李隆基拍着小几上那叠轻薄的信笺沉声道：“若真信他有班定远的手段，这信就该写，不信这封信就写不得，化繁为简之后，此事不过就是如此而已。”


    
“那殿下……”


    
“若是别的事情本宫定不迟疑，即刻修书，但此事实在太大……容本宫想想，好生想想……”

第二九四章 李隆基你个王八蛋


    
饶乐草原上，俙索与沙利两部的战事在全面铺开后如今已是愈演愈烈。这段时间专给俙索送军器的商队比之以前多了两倍不止，饶是如此也有些供给不够的意思，在这种情况下，唐成原想着图多几部既然已经抱团儿靠在了一起，想必对军器的需求自然也就少了。却没想到这两部甚至就连多莫也都是把手头剩余不多的牲口皮货最大宗的淘换回军器储备着，由此可见饶乐的风气及三残部对战事后续的担忧。


    
就此，在解除了禁令之后，饶乐草原上的军器贸易空前繁荣，一支支商队满载腰刀弩矢而来，再驮着皮货赶着牲口而去，直让素来是地广人稀的多莫南部草原显现出一片前所未见的热闹景象。


    
这热闹中唯一的例外就是对沙利部的禁令仍在持续，其间也有沙利部的使者专门过来接洽此事，按照图也嗣的想法唐成是最喜欢见缝插针然后居中取利的，想来定不会拒绝这个足以在俙索与沙利之间弄事的机会，但让他想不到的是唐成不仅毫不迟疑的拒绝了沙利使者，且随后就再次重申了对沙利的禁令。


    
这就意味着俙索部在与沙利的战事中将继续享有军器方面的优势，如此消息自然让他们振奋不已，却也让最近同病相怜经常聚在一起议论战事的三残部权贵们自以为看出了唐成的最终态度。


    
“看来唐司马是铁了心支持俙索部了。”图多部皮帐中，身为主人的图多猛灌了一口酒后声调低沉的说，“俙索平是个心硬手狠的人物，以后等他得了势，咱们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还敢想以后？”比他更悲观情绪也更低沉的是平措部大族长，“一等他们这仗打完，俙索平就得回手收拾咱们。”


    
三残部中多莫部的族长多莫平没来，到的是多莫中，看起来他也是三人中最乐观的一个，“平措大族长多虑了，唐司马不是说了嘛，任他俙索部怎么个想法，也必定保得咱们性命无虞，他俙索平就是再心狠，不也得拿了朝廷的诏书才算名正言顺？就凭着这一条唐司马都能捏住他，再说……”言至此处，他向帐门处看了看后，才又低声接着道：“再说你们虽然跟唐司马接触的时间不多，也该知道他是个说了就算的，这也是个心硬的人，至于说行事的手段，不敢说一定就比俙索平强，却也绝对不会弱了他，两位且放宽心就是。”


    
“即便真是如你所说，那唐司马还能一辈子待在草原上？”平措大族长这句话噎的多莫中一时语塞，倒是旁边的图多猛再灌了一口酒后恶狠狠道：“把命交在别人手里捏着总不算个事儿，索性多派人盯紧那两部的战事，瞅在最重要的关节上咱们三部合力拼死一搏，专挑那赢家打，要残五部都残，没准儿就能死中求活，草原的局面也是一个新变化。”


    
“此事不可。”多莫中闻言连连摆手道：“两位怕是忘了我部当日在大都督府外想要火中取栗的教训，既然前面都已出过这样的事情，如今这么重要的时候俙索与沙利能没半点防备？再说这等时机的把握说来容易，真要做起来可是难上加难。稍有一个不对，咱这三部残余的一点子弟就得被人大胜之师连皮带骨的给吞个干净。那时候就算唐司马想替咱们在俙索平面前保着也都保不住了。”


    
多莫中这话虽然听着软蛋得很，但实实在在说的也不虚妄，草原上打仗最重士气，如今手下的残余儿郎们实在是怯了心，驱使着这样寒胆的军队跟百胜之师打，结果不用想都知道。这种所谓的拼死一搏除了听着豪气点儿之外，不仅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反倒是自己把最后一条可能的生路都给堵死了。


    
皮帐中一阵儿窒息的沉默后，已然带了酒意的图多猛瓮声道：“等也不行，拼也不行，那你们说怎么办？”


    
平措部大族长最终只是一声长叹，多莫中静静的等了一会儿，将两人又打量了一番后这才沉吟着道：“也许还有另一条路走。”


    
这句话把另两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快说！”


    
“你们看看图也卓如今过的什么日子？”多莫中刻意的撇了撇嘴以示对图也卓的鄙视，“就龙门奚这个小族以前谁看得起他们，但现在呢？要论子民的富足，就是咱们三部没经战火的时候都比不上，更别说俙索与沙利这两部蛮子了。至于图也卓，如今咱们谁瞧见他不得客气两句，他龙门奚能有今天的好日子凭的是什么？这些天来咱们在这边打生打死，再瞧瞧他们的草场上可曾亮起过一把弯刀，落过一支弩箭？”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既然对俙索平不放心，唐司马也不能真就一辈子待在草原上，等那两部的战事方一结束，咱们索性就带着亲族细软附了大唐了事。愿住龙门就龙门，不愿意的话北都晋阳，甚至是长安城里也都有胡坊可居，只要手中钱财不失，走到哪儿过不上好日子，还用像现在这样担惊受怕的。”说到这儿，多莫中呵呵一笑道：“不瞒两位，十多天前我就已派人跟着唐人商队南下去龙门和晋阳打探了。”


    
多莫中说的这些是平措部大族长和图多猛从不曾想到过的，但也正因为如此，这个说破了之后再简单不过的想法却如一道闪电劈进了两人脑子里，两人眼神交会之间都有了熠熠的神采，至此图多猛酒也不喝了，“带着亲族附唐？那部族里的牲口草场怎么办……啊……我倒不是舍不下这个，关键是实不忍自己走了却让子民们受苦……”


    
此前一直情绪低沉的平措部大族长不等图多猛说完，也跟着一句道：“图多族长此言正得我心。”


    
多莫中见两人现在装腔作势的样子竟跟唐成此前预想的一模一样，心底的鄙夷差点脱口而出，这两个蠢货分明是舍不得权势与财货，偏还要拿什么子民当幌子，笑话！尽管心下这般想着，但他脸上却是极力做出一副钦佩的神情，“又要保全自己与亲族，又要护住手下子民，这个嘛……也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图多猛与平措部大族长再次交换了一个烫人的眼神儿，尽管两人心里早就想的清清楚楚了，但这时候谁也不愿从自己嘴里把那话给说出来，“什么办法？”


    
“就跟当年的龙门奚一样带着草场和子民一起合族内附。”终于等到一切铺垫结束把这句话说出来后，多莫中脸上终于抑制不住的显露出无尽的落寞，“看看龙门奚就知道了，他们内附过去后除了把天可汗的称呼改换成皇帝之外，该怎么过日子还是怎么过日子。唐人是以耕地为生，跟咱们游牧的不一样，还真能万里迢迢的派官来取代两位族长不成？即便他吏部真想这么干？一来不一定就有官儿愿意来此上任，更重要的是即便他来了也别想料理好草原上的事情，终究还是得用族长们这样的老人。”


    
终于听着多莫中把这句话挑明，平措部大族长与图多猛第三次交换眼神儿后都没有说话，有龙门奚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在前面摆着，内附的好处其实根本就不用多说。现如今关键是这第一步实在不好走。


    
内附的好处固然是多，拘束自然也不少，但对于图多猛两人而言现在在乎的却不是这个，毕竟连命都快要保不住了，还敢多想什么权力受限的事情。他们心理真正在意的是一旦走出这一步就意味着对狼神的背叛，以前他们每次提到龙门奚就瞧不起的骂声一片不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前边骂别人骂了几十年，自己如今却要走同样的路，这可真是……再一个不同的是七十年前龙门奚内附时不过是饶乐草原上不起眼的一个小族，而他们现在却是要带着整整一个部族内附，此间的差别可谓是天翻地覆。


    
如今的形势若是不内附的话别说权势，就连性命都不知道能保住多久；内附虽然能保住这两点，但……心里盘算着这些，皮帐里再次陷入了沉闷的静默。


    
闷了许久之后，这次平措部大族长率先开了口，“多莫长老，不知贵部在此事上是怎么个打算？”


    
“这……”闻言，多莫中扭捏了好一会儿后才颇为难堪的道：“如今咱们处境相同，也就没什么不能说的了。针对此事部族中的长老们虽然口中不说，心里还是倾向着能合族内附的。至于我家大族长，我瞅着也没有要反对的意思，他是从小就在长安长大的，有这想法也不奇怪。但两位大族长毕竟不一样，此事还需斟酌。”


    
内附之后长老们不仅什么都不损失，且还不用承担骂名，反正上面有族长顶雷，他们自然愿意内附。心里一声嘀咕，平措部大族长与图多猛极其隐晦的来了一个眼神交汇后，两人都有着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这样的事情只要有人带头，他们心理和身上的压力至少就能减轻一半不止！


    
当此之时，图多猛与平措部大族长还没傻到直接就表态举族内附的地步，这事儿好歹也得多莫奇先出头之后再说。话说到这一步上之后，随后三人都有意绕开了这个话题，再次品说起俙索与沙利的战事来。


    
留了退路，心里也有了底，平措部大族长与图多猛再说到这个话题时就比此前轻松了许多，心态变化之后那些绝望与消沉也就自然而然的消失了，看他们此时的评说浑似就像在说邻居家的事情一样，就连喝进嘴里的酒也都变了味道。


    
而多莫中也从他们这种变化中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在此后的浪饮中他便刻意的留着量，当平措部大族长及图多猛都沉沉醉过去时，他却乘着外间浓浓的夜色到了唐成的皮帐。


    
唐成正埋首伏案忙碌着，见多莫中进来便也放了手头的事务让着他坐下，此后更亲自倒了一盏茶水递过去，“怎么样？他们对这个主意可是心动了？”


    
“一切进如司马大人所料，这两人毕竟舍不下族长之位。”


    
“草场、牲畜、甚至就连子民的性命都可一言而决，在这饶乐草原上大族长的权利可是让人眼热得很哪，别说他们，便是换了我，但凡还有一点希望的话又怎么舍得丢手。”唐成自端了一盏茶在多莫中身边坐下，脸带轻笑道：“这是人心常理，更别说图多及平措两部已被逼到了绝路上，实也没别的路好走了。”


    
“司马大人说的是。”尽管多莫中努力的做出笑容，却依旧无法掩饰眉宇间厚重深沉的悲凉，不管别人如何，至少在他的余生里是再也没脸自称狼神子孙了，一念至此，他那想走的心思就越发热切起来，“司马大人当日答应我的事……”


    
“放心吧，你那宝贝孙子就在龙门照顾的好好的，此外我也已着商队在晋阳替你预备宅子了，你真不到长安？怪可惜的，要不咱们将来或许还有偶遇之期。”唐成笑着摇摇头后继续道：“答应了你的事情本官就一定会做到，只是你现在还不能走，多莫部内附的事情上少不得还要你出一把力，等三部自请内附的事情一定局，本官当亲自为你送行。”


    
在上次的多莫高垂死一击中，眼前的多莫中是唯一逃出去的一个，但其亲族却被多莫高叛军屠戮一空，只剩下一个小孙子侥幸逃脱。


    
以多莫中如今的年纪即便是再努力也生不出儿子了，如此以来当他亲手屠了多莫高泄尽血仇后，就连多莫部大族长的位子也已引不起他什么兴趣，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唯一的血脉小孙子身上。唐成既已在这上面拿捏住了他，别说只是做眼下的事情，便是让他去死多莫中也不敢拒绝的。


    
“如此就多谢司马大人了。”多莫中心乱如麻，情绪也低到了极点，事情既已说完也就无心多留，起身向外走时肩松腰垂的身影实让人看着可怜。


    
唐成亲自将他送到皮帐门口，说了一番安慰及憧憬未来祖孙重逢的话后这才目送他远去。


    
眼瞅着自己的计划正一步步实现，重回帐中的唐成脸上却没有半点快意的表情，反倒是不时的浮现出一片焦躁。


    
这几天他几乎是数着日子过的，若是用急脚传递的话，长安的回信分明前天就该到了，但他直到现在却还没接到只言片语，唐成又怎么能不急。


    
如今草原上的局势虽明摆着是俙索部绝对占优，接连几个漂亮仗打下来后沙利部的实力已经折损了近半儿，但越是如此就意味着草原巨变将越快到来，从来福最新传来的消息看，第一批数量在两万五千的契丹人已经开始南下，不定什么时候就将投入战场，更可恨的是这些个契丹奴不仅走的隐秘，且是人人都换上了饶乐奚同样的发式装束。


    
显然这些人是准备顶着沙利部的名义出战，而为了此次出战这些蛮横的契丹奴竟然连标志性的发式都给改了，到这个地步他们的野心实已是昭然若揭。


    
冷兵器作战中伤人一千自损八百是常事，经过这段时间与沙利部作战后，俙索的实力也有不少损伤，在这种情况下契丹人的介入将是致命的。


    
契丹人出手前唐成固然是也不能明着出手，但要等到契丹人顶着沙利的名义把事情做完后再出手，那就不知道要添多少麻烦，极有可能还会把眼前百年难遇的机会白白丢掉。这个时机的把握上实在是重要到了极点。


    
但眼瞅着三残部这边的事情已经就位，契丹人也已开始南下，偏生长安那边还一点消息没有，唐成如何不急？这之前他还能凭借饶乐奚内部的分裂居中取利一步步走到现在，但此后要面对契丹人的话，没有足够数量的兵力一切都是空谈。仅仅只能用一次的天成军肯定能起到作用，但要完全靠他们就想把弃发而来的契丹人彻底赶回去却不现实。


    
眼瞅着亲手策划下的一场盛宴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口，自己却硬生生被隔离在一步之外看着别人伸出了筷子，这种感觉让焦躁了两天的唐成在皮帐里挠心挠肺的什么也干不下去，就连刚才多莫中来时看到的那一幕也不过是个假象而已。


    
踱着步子在皮帐里接连又绕了三圈，唐成猛的停住身子，“李隆基你个忘恩负义不知好歹的王八蛋。”嘴里恨声骂完后随之就是一声低喝，“来人。”


    
郑三悄然走了进来，看了一眼急火攻心的唐成后无声弯腰下去。


    
唐成也不废话，挥手下压，“即刻收拾行装，此外再多挑几匹好马，明天一早随我去幽州大都督府。”


    
“是。”郑三答应一声后出帐自去忙碌不提。


    
一旦打定主意安排了该做的事情之后，唐成心中持续了几天的焦躁莫名的消解了不少，踱着步子将此次行程又想了一遍后出帐往贾子兴的皮帐而去。


    
明天一早就要走，这里的一摊子总得安排好才成。这些事不必多言，第二天一早天刚放亮，裹着大氅的唐成已带着郑三等四名护卫策马直向幽州奔去。

第二九五章 一片冰凉


    
四个人却带了八匹马，为了赶时间，一行人赶往幽州的路上是典型的换马不换人，尽管这是他自赴任龙门以来的第三次长途飞奔，上次赶往晋阳比这个路程还要远得多，但这种长途奔袭的辛劳的确是没什么适应这一说的，等赶到幽州城，看到前方门衙阔大的都督府正门时，翻身下马的唐成真是腰酸背疼，难受的要命。


    
那几个同行的护卫也好受不了多少，不过身子酸疼的同时他们对唐成却自然而然的又起了几分敬佩之心，一个读书人，还是进士出身的读书人能受得了这样的苦且没一声抱怨，就冲着这个也让人服气了。


    
郑三的腰背也在发胀的疼，但他还是抢先一步下了马走到唐成身边，“这一路赶的委实辛苦，我看姑爷也是乏透了的，要不先找间客栈歇歇脚儿，梳洗过后再来？”


    
“没时间了，办完正事再歇。”稍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后，唐成当先向幽州大都督府正门走去，郑三见状也不再说什么，将两人的马缰绳递给身后同来的护卫后便抢先一步往门房递名刺。


    
大都督府门口当值的是一个带着八个护兵的校尉，眼见唐成几人来势不凡，初见时倒也没敢怠慢，但当郑三把名刺递给去之后，这校尉的神情顿时就松懈了几分。


    
饶乐大都督府司马，这算个什么官儿？同是军中出身，谁不知道像饶乐、松漠这些都督府里的司马是怎么回事？


    
“这个……实在是抱歉得很了，我家都督刚召了人议事，一时半会儿怕是没时间见客，列位明天再来吧。”


    
校尉前后的神色变化都在唐成眼中，不过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向郑三做了个眼色。


    
“我家大人确是有十万火急之事请见，劳烦校尉大人通融通融代为通禀一声。”郑三上前一步，边笑着说话边已顺手将一张五贯的飞票递了过去。


    
饶乐都督府司马分明是个摆设官儿，没想到出手倒是不小气！眼神一瞥飞票的票面后，校尉脸色又是一变，“看你们一行远来也不容易，那我就担个干系进去看看，等着啊。”


    
眼见校尉径直就走了，也没留个话。郑三上前两步向那值守的兵丁一拱手道：“我等远来请见大都督，着实是乏了，且容门房里等候如何？”


    
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要求，不管怎么说唐成总还是正六品的司马，就算幽州大都督府衙门再大一个门房总还是进得的，孰料那大头兵却是一瞪眼，“都督府重地岂是任人就能进的，出去！”这厮嘴里说着，眼神儿却是再明白不过的向郑三袖中瞥去。


    
一个大头兵都敢如此随口呵斥，要说郑三心里没气那是假的，自他年龄到了能当差的那一天起，最开始跟着的就是上官婉儿的母亲郑氏，其时李隆基尚未发动宫变，上官婉儿正是号为“内相”权势熏天的时候，其母受封国夫人，走到哪儿谁不要敬着三分？此后转跟郑凌意到扬州，那也是顶着扬州市舶使的头衔儿，即便最后跟了唐成，不管是在龙门还是饶乐又何曾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略一回头见唐成并无表示，郑三生生将这口闷气硬咽了回去，手中又自袖里掏了张两贯的飞票递过去。


    
唐时的军队中全无军饷一说，当兵的每月不过就是发个咸菜钱罢了，这两贯的飞票一拿到手，大头兵脸上的肉都开始颤起来。


    
郑三懒的瞅他这丑态，转身向唐成道：“大人，外边风大，还是进门房歇歇脚吧。”


    
“慢着。”大头兵一脸油笑的拦住了郑三，“你看……咱们这班轮值的可是有八位弟兄。”


    
到了这个份儿上，郑三就是再能忍也憋不住了，眼瞅着他的拳头都已攥起时，唐成的声音在后面响了起来，“罢了，咱们就在外面等等就是。”


    
“是。”郑三咬牙退了下来，心中气恨的同时也觉得奇怪，自己这位姑爷也不是个能受气的主儿啊，今天的脾气怎么这么好了。


    
他却不知道唐成现在的心思都放在当前紧张的局势与机遇上，还真没心思跟眼前这大头兵一般见识。


    
心里尽自想着心事，唐成对那些大头兵刻意挑衅的嘲讽冷笑与眼神也就没在意。


    
没等多一会儿，刚才那校尉便从里面走了出来，唐成方才在马上也打量过大都督府的规模，此时眼见他进出的如此之快，脸色顿时沉了沉。


    
按照大都督府的规模，再看看这校尉进出的时间，即便他进去就通禀然后一刻不停的走出来都不够，很显然此人在玩什么花招儿。


    
要说唐成还真没冤枉此人，他刚才的确是进去转了一圈就出来了，郑三递给他的那张名刺自始至终都没掏出来过。要说这都督府门口是属轮值，俸禄不高的校尉赶上一次收门包儿的机会也不容易，加之又见唐成出手阔绰，来历也不让人忌惮，遂就顺势将常用的手段给使了出来。


    
若是遇见懂门路的此时再递一个门包儿好言几句，自自然然就顺利通报进去了。心中打着这样的主意，校尉客客气气的走到了唐成面前，“我家都督尚在与人议事，一时三刻怕是还难结束，要不唐司马明天再来？”


    
“张都督素来在那里料理军务？”


    
校尉不防唐成竟然有此一问，随口道：“自然是在内衙。”


    
“噢！那你的速度可还真够快的。”这句说完，唐成便自迈步向上走去，“本官自去请见张都督，就不劳你通禀传话了。”


    
校尉闻言先是一愣，等唐成都上了两级台阶后这才反应过来，怒声喝道：“幽州大都督府重地，谁敢擅闯？来呀，拿……看住喽！”随口就想说拿下，终究还是有些顾忌着唐成的官身身份，校尉最后关头生生改了口。


    
那几个大头兵勒索不成本就是一肚子火，闻言更无二话，抄着手中的单钩矛就围了过来。


    
一路累得臭死的急赶过来，唐成想的都是见到张守义之后该怎么说，却没想到如今花了七贯钱不仅连名刺都没递进去，人更是连门房都进不了。本就心中忧急了这几天的他再难抑制住心中的怒火，“瞎了你们的狗眼，本官乃六品司马，又是身负紧急公务而来，谁敢阻我？”


    
“司马大人好大的官威，只是饶乐司马却管不到幽州地面！大都督府自有大都督府的规矩。”


    
“好。”唐成转过身来冷冷一瞅那校尉，“本官记住你了！”说完，他复又继续迈步向前。


    
到这一步那校尉尽管心下已有些嘀咕，却也不得不绷起，“愣着干什么，把人看好。”


    
眼瞅着八个军士围了上来，早就憋了一肚子气的郑三等四个护卫毫不示弱的顶了上去，对方虽然人多，但若论身手的话这八个大头兵还真是不够看的，一时间你推我搡直把个都督府门前闹成一片。


    
早在唐成上阶之前早就料到这局面，他甚至是就等着这局面的出现，趁着这边闹的正烈的时候，他步子一转就往大门右侧架着的那面大鼓走去。


    
立在幽州大都督府外的这面鼓硕大无比，不过它的功用却跟地方官衙门前的不同，唯有发生重大军情及大都督紧急聚将之时才能用上，简而言之就是一句，这鼓一敲，不仅是整个大都督府，便是半个幽州城都得震动。


    
这些年边境安稳自然也就没什么重大军情，这种情况下紧急聚将也都用不上，这面鼓着实是闲的有些时候了。


    
那校尉正自注视着大门前的乱局，却没想到唐成会有这一手儿，等他发现时满脑袋顿时嗡的一声炸响，这鼓可不是随便能敲的，今天只要鼓声一响，眼前这鸟司马固然没个好下场，他身为当值校尉也好受不了，几十军仗打个小死都是轻的。


    
念头一起，这厮拔脚就像唐成追去，除他之外尚有两个眼尖的大头兵也一脸苍白的急赶过来。


    
可惜的是门口的地方就这么大，原本守在鼓下的两个军士也被郑三等人吸引走了，此时再赶如何来得及？不等他们走到，占了先手儿的唐成已抡起两个鼓槌使尽全身气力向鼓面儿上砸了下去。


    
这的确是面好鼓，鼓面绷得不紧不松，敲上去声音又响传的又远，“咚”的听到第一声鼓响时，校尉就觉心里猛然一空，那两个大头兵腿都软了。


    
“还愣着干什么，拿下，给我拿下。”校尉的喊声都变了调，等唐成敲到七八下时，双臂连整个身子都已被人紧紧锁住。


    
这鼓声一响，那边六个大头兵也急了，手中的制式单钩矛也不再如刚才般只是做棍子使，翻腕一亮，明晃晃的矛尖便将郑三四人逼住。


    
“不得拔刀，住手！”被校尉三人紧紧扭住的唐成张嘴刚说出这一句话，身上就又多挨了好几下的。


    
正在这当口儿，就听府内传出一阵整齐的脚步声，随后便见一员下镇将领着一队五十人的军士列队而出，稍一打量门口的情况下，随着他一挥手，那五十人的军士已分作四面将郑三等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校尉的脸更白了，不过他也只能上前凑到那下镇将面前将事情分说了一遍。


    
那下镇将听完狠狠瞅了校尉一眼后冷眼向已被紧紧扭住的唐成扫了过来，眼神里有着浓浓的讶色，显然是想不到唐成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将唐成看完之后，下镇将一挥手，“带进去。”


    
就此，唐成终于见到了幽州大都督张守义，尽管现在被人押着的他衣衫凌乱，形容实已狼狈到了极点。


    
一身戎装的张守义已端坐于点将堂帅案中，身后两侧各司其责的校尉也已捧好各自该捧的物事雁翅站定。却没想到摆下偌大一个阵势后迎来的却是这样的场面。


    
下镇将将门口那当值校尉的说辞禀说一遍后，便自退到了一边。


    
“你速领人分晓众将。”向那下镇将一挥手后，张守义寒着脸扭过头来，“你真是饶乐都督府司马？”


    
此时唐成身子犹自被人扭着，但脸上的神情却沉稳得很，“饶乐都督府司马唐成见过张都督。”


    
张守义察看过唐成腰间由吏部下发的银龟袋后吩咐道：“放了他。”他也没看那两个押解军士，只是盯着唐成，脸上的神色虽是平静了些，但语声却更为森冷，“你为何击鼓？若是无因，休怪本督军法无情。”


    
“下官虽品秩低微，却也是执掌军法的司马。”唐成也没整理身上凌乱的衣衫，只是沉稳着语调道：“仓促击鼓一则是因为有紧急军情通报，再则也是张大人这都督府的门槛实在太高，下官抛出七贯门子钱居然连个名刺都递不进来，没办法也就只能借鼓一用了。”


    
闻言，张守义细长的眉毛猛然一挑，不过他却暂没理会唐成后面的话，“有何紧急军情？”


    
“契丹人出兵饶乐了。”


    
唐成淡淡的一句话却让张守义神情陡然一紧，“此言当真？”


    
说到正事时唐成也就将刚才所遭受的一切暂且压下，收起心中的负面情绪正色答道：“契丹第一批两万五千骑兵已经由落雁川南下饶乐，后续兵力正在集结中。”


    
契丹人的数量和行军路线都已清清楚楚，唐成又是饶乐司马的身份，这个消息张守义已是不怀疑了，一时他也没再问话，沉默着思忖。


    
唐成静静的等着，良久之后，才听张守义开口，“唐司马此来就是为通报此军情？”


    
“若只为此事随便谴一二属下即可。”话到这里唐成却没接着再说，而是抬头看了看张守义身后的那些值守小校。


    
张守义见状淡淡一笑，向后摆了摆手：“都下去！唐司马也坐下说话。”


    
见那些小校鱼贯而出之后，自寻了座头的唐成再不耽搁，拱手肃容道：“下官此来是特向都督大人借兵的。”


    
尽管张守义早就从经由贾子兴发往长安的急脚信中估摸出唐成的来意，此时依旧做出一副吃惊的表情，“借兵？”


    
那两封信本就是唐成刻意想让他看到的，目的就是为此后说动幽州大都督府出兵打下伏笔，刚才自己击了聚将鼓也不见这老家伙脸上有什么吃惊的神色，此时却是这番做派，还真是明摆着的欲盖弥彰了。


    
尽管唐成心里已经笃定张守义早该猜出自己的来意，面上却也是丝毫不显，“是。”


    
“这兵却不是某家私人的，说借就能借？唐司马许是不知道，某虽身为幽州大都督，但只要不是敌军来寇，本部军马调动总需请旨朝廷之后方可行事。再则，不得出兵饶乐乃圣意所在，非有朝廷明令，某安敢违背？”


    
闻听此言唐成脸色半点没变，张守义说这话一点也不意外，要是自己刚一说他就答应了那才真是奇怪，“幽州大都督府下辖十二万边军，若是下官没记错的话，唯有要动用四万以上的军力时才需请旨朝廷吧。这四万以下皆在大都督临机专权范围之内。而下官想请的仅只三万人。”说到这里，唐成话语稍稍一顿之后，愈发沉稳声道：“饶乐乃我大唐藩属，朝廷断不会容其为契丹奴染指，于这一节上大人知道的清楚，自无需下官多说。当此契丹人刚露爪牙之时，大都督临机决断出兵饶乐不仅可为幽州都督府省去此后许多麻烦，亦是扬我大唐国威之举，朝廷再没怪罪的道理。”


    
“唐司马言之有理。”张守义依旧是一副微笑的表情，“然则，本督却需依朝廷章程行事，非奉朝廷明令，大军决不可轻动。”


    
“饶乐乱象至今实已到了百年未遇之机缘，若张督肯出此三万兵马，便可获饶乐五部内附，以区区三万兵马可获数州之地，近百万子民，更可使我大唐边军北进至落雁川扎营，此诚国朝数十年未有之大功，如此大功，张督也不想要？”说到这里时唐成已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


    
“某身为一军统帅，自然想为朝廷开疆拓土。只是这饶乐之事唐司马未免太想当然了些，契丹兵盛，既已决意南下，三万人真就能把他们逼回去？奚蛮桀骜，又岂能甘心内附？”


    
“契丹兵马再盛，焉有与我大唐对抗之力？又焉有与我大唐全面大战的决心？至于奚族内附之事，自在下官身上，下官此前……”唐成正说的兴起时，却被哈哈一笑的张守义摆手给打断了，“唐司马少年豪气自然是好的，只是兹事体大，若无朝廷明令，本督定不会轻忽用兵，此事就不必再议了。不过唐司马也尽可放心，契丹南下饶乐至事本督自当以羽书报往朝廷，定不会埋没了你这份勤劳王事之功就是。”


    
眼见张守义眼中连一点意动的意思都没有，唐成心里真是既后悔又失望，后悔的是来前就该先从三残部那里拿到愿意内附的明证，失望的是张守义这个态度显然是劝说不动了，这无关用什么说词，而是他自始至终就从没相信过自己所说的饶乐大功能实现。


    
就凭着这一点，这次若想说动张守义就注定了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既然不相信会有如此大功，这老家伙自然就不会冒任何风险出兵饶乐，一切按照朝廷的旨意办事自然最为稳妥。


    
怪只怪自己这些日子被这份大功迷了心，加之又焦躁太甚，根本就没有静下心来仔细想过这些事情，结果换来的就是李隆基与张守义接连两桶冷水从头浇到脚。


    
这一刻，唐成心里一片冰凉！

第二九六章 最后时刻（一）


    
“唐司马……”


    
正自失神的唐成被张守义一声轻唤拉了回来。


    
张守义看他这副样子，淡然一笑的带着几分安慰说道：“唐司马能勤劳王事，时刻存有为国建功之念自然是好的，但这北地毕竟不同于其它地方，边蛮们的桀骜诡谲，这些人一遇困境不是抢就是骗，俟其难关一过就又翻了另一张嘴脸，化外之民哪有什么信义可言？唐司马毕竟来的时间短，不解这些人的脾性也算不得什么。只要存着一片尽忠朝廷之心，以你这般年纪再历练的沉稳些后，总有为国建功的时候，倒也不必气沮。”


    
张守义这话明听着是安慰，但里面的意思说来说去就只有两条：一则是唐成来的时间短，在尚不熟悉地方的情况下轻动躁进以至于受了饶乐奚蛮子的骗；二则是年纪太轻心性不稳，实有好大喜功之嫌。


    
至于唐成所说的此正是饶乐建功之机，他既不相信，自然也就不会就此深思，甚至连听唐成把话说完的耐心都欠奉。


    
归根结底，张守义对唐成所言就只有一个想法：若是饶乐真这么容易吃进嘴里，开疆拓土的大功真就这么好建，那这数十年间历任的饶乐司马及幽州大都督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还能等到你这个上任不及一年，年纪也刚过弱冠的唐别情身上？


    
自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闯进饶乐拼死拼活，殚精竭虑耗尽心血才营造出这百年不遇的大好时机，如今不帮忙不相信也就罢了，还生生要用这等老气横秋的话来恶心人。这一刻唐成心里的失望、委屈以及对张守义只图保全自身的鄙夷混杂在一起，这鬼地方真是一秒钟都不愿多待。


    
“多谢张督提点，只是眼见大功在前却连一试的心思都没有，身为一方督帅坐拥十余万雄兵却处处只是等着朝廷明令，下官虽愚也知军情如火，有这一来一回的案牍文书便是再好的军机也非得消磨干净不可。如此行事稳则稳矣，但国朝若想开疆拓土，若想打破谨守一面干尸般城墙任人秋掠的局面却不是稳稳当当坐在明堂里就能等得来的。下官虽资历浅薄，但这样的沉稳不要也罢。”唐成这个饶乐都督府司马并不受幽州大都督府管辖，此前来的时候受气隐忍是为大事考虑，现在彻底绝望之后情绪就有些不受控制了，夹枪带棒还回去这番话后，唐成一拱手，“告辞！”


    
身为幽州都督府大都督，张守义实已是大唐地位最高的将帅，若再按照唐朝“出将入相”的惯例看，其此后回京入政事堂也是意料中事，以他这种身份许多年来何曾听过唐成这样嘲讽激烈的不逊言语？


    
脸色一变，张守义紧盯着唐成径直向外走去的背影良久，最终还是将已经半举起的手又收了回去，片刻之后他的脸上重又恢复了此前一派云淡风轻的神色。


    
心中的恼怒自然是有的，但与此同时，张守义也对自己这份从去年就开始涵养起的宰相气度与心胸颇有几分自得之情。


    
人言宰相肚里能撑船，自己连出言如此不逊的唐成都能宽容下，这份胸怀虽古之贤相也不过如此吧。


    
这就是张守义最真实的想法，也是他没兴趣听唐成说下去的最重要原因，他既不相信唐成真能做到仅凭三万兵马就将整个饶乐收入大唐，也更不愿意在这样的敏感时期冒上任何一点不必要的风险，因为这有可能会耽搁他憧憬了一年多的回京入政事堂的道路规划。


    
过了下个月初六的生日之后，张守义就已经六十四岁了，对一个在边地呆了近十年的六十四岁老人来说，功绩对其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张守义现在的想法就是平平稳稳的把日子过下去，然后自己顺顺利利的按照本朝出将入相的惯例回到京城政事堂做一任宰辅。


    
如此不仅可以与多年来聚少离多的家人团聚，享一享含笑弄孙之乐；亦可为自己一生的仕宦生涯完满成一个不留遗憾的结局，同时在百年之后也能有一个更为光辉的谥号与赠封。


    
对于一个六十四岁的老人还有比这更完美的人生吗？任何一个有可能影响到这一规划的事情都是张守义现在最为深恶痛绝的。至于那个唐成所说的大功，先不说他根本就不相信，即便是真有其事也不会对他产生像唐成预料中那般强大的吸引力。


    
立功？笑话，作为一个臣子来说，这世间还有什么功劳能比拥立之功更大的？现在一心只想着全始全终的他连这个都不参与，遑论别的？


    
不参与就是害怕押错宝，害怕不能全始全终。两边都不靠虽然注定了不会成为新皇的宠臣，却也能免于杀身之祸。张守义现在就在坐等朝中局势明朗的那一天，待局势一定，以他现在的表现定然与新皇颇有些疏离，介时这位高权重的幽州大都督位子也肯定是坐不下去了。这些张守义早就想的明白，但他同样知道的是不管哪一位新皇登基，即便仅仅是做做样子，总也免不得要安抚一下前朝老臣，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一交卸幽州大都督之位，回调长安政事堂就是顺理成章之事。


    
可以说张守义现在只需等着就能顺利实现全始全终的人生规划，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不是要努力的做什么，反倒是越安静越没有事情越好。


    
而今天唐成此来分明就是给他找事的，且还是他现在最不想管的大事。


    
原本他给出三万兵也没什么，唐成说得不错，朝廷不会允许契丹染指有着藩属身份的饶乐，毕竟这关系到大唐的颜面和对其它藩属的治理。而三万人的出兵额度又在他这个大都督临机决断权的范围内，给了也就给了。


    
而他之所以拒绝唐成的这个要求，原因还是在于稳妥两字上，朝堂里如今是这么个局面，自己又是两边不靠的，万一因为这件事情成了谁攻击的靶子岂不冤枉？老老实实上报朝廷，等朝廷有了明令后再据此处理才是稳妥之道，前时看以贾子兴名义发出的那两封急脚还真以为这个唐成跟东宫的关系有多近，现在借兵这么大的事情东宫都不肯帮忙说一句话，看来这关系都是假的。


    
否则，只要东宫在此事上有片言半纸表示支持的话传过来，他张守义又岂会连一个没什么风险的顺水人情都不懂得做？


    
张守义心里转着这些念头的时候，唐成已经走出了点将堂，甫一出来就见到被人押解着的郑三等人，他们旁边站着的则是守门的校尉及手下八个大头兵。这些人都聚在这里显然是备着张守义的问询。


    
“放了他们。”眼见那押解的军士丝毫不动，唐成转身亮起嗓子向点将堂里喊道：“饶乐都督府司马唐成有请张督开释下官僚属。”


    
点将堂乃幽州都督府中第一重地，平日里在这附近说话的声音大些都不免要被值守军曹呵斥，更别说像唐成这样高声喊叫的，而且他这喊叫的内容……怎么听着都有几分丧败大都督的意思。


    
随着唐成这一嗓子喊出来点将堂外当真是人人侧目。片刻之后，就听里边传出难以辨明情绪的张守义的声音，“放了他四人，其他人带进来问话。”


    
跟着唐成向外走时，气恨难消的郑三凑上来，“姑爷，今儿这事就这么算了？”


    
“这里是幽州大都督府。”唐成的声音带着一股疲倦的冷意，“不过我等今日身负紧急军情而来，敲那点将鼓也不违军法。幽州都督府门禁公然索贿，阻挡军情，就此事上他张守义也脱不了关系，至少也是一个治军不严。放心吧，这官司有的打。”


    
一路走出，就在唐成五人刚离开都督府不久，便见一额头密布汗珠的急脚骑着同样通体大汗的健马停在了都督府前。


    
刚调来补值的校尉见状不敢有丝毫怠慢，接过急脚递过的信匣后便一路小跑进了内衙，不一会儿的功夫，这信匣便到了张守义案前。


    
张守义厌恶的从下边站着的校尉身上收回目光后顺手打开了信匣，入目处首先看到的就是匣中信笺封皮上的“东宫主人”四字……


    
……


    
虽然依旧挂心于饶乐的局势，但不管是从心情还是从体力的角度唐成都已经走不动了，出都督府找了一家客栈后，进房连梳洗都没做的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真是酣畅淋漓，从不到正午的时候一直睡到夕阳西下时分，唐成醒来时犹自觉得脑袋里闷闷的，又在榻上坐了好一会儿后这才起身梳洗了一番。


    
梳洗罢刚走到隔壁房门口，就听到里间传出一片呼噜声响，唐成独自一人也就没了到旁边酒肆用饭的心思，唤过小二送来一瓯烫酒几样菜蔬就摆在房中窗下独酌。


    
原本存着借酒浇愁的心思，谁知道却是越喝心里越烦，到最后唐成索性将两扇窗子全推开，窗子一开，一阵北地独有的凛冽朔风顿时扑进怀里，猛然打了一个寒噤的同时，心里却觉得松快了不少。


    
唐成丢了筷子舍了酒盏，拎着酒瓯站在窗前，边向外眺望边随口的吃着酒。


    
窗外一片萧瑟也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仅仅三五眼之后，他便意兴阑珊，虽然眼神儿没收回来，但心思却又回到了近日的事情上。


    
眼里心里就只看到那件大功，自己最近还真是太急躁也太操切了。尤其是今天在都督府中的作为甚至急躁到乱了方寸的地步。


    
这倒不是说他对面对张守义时的行为后悔了，既然做了后悔也没什么用。唐成只是自责，要不是心情太过于急躁的话，以他过往的沉稳今天的事情原本是可以处理的更好的。既然选择了走唐朝公务员的这条路，不怕人不怕事固然是好，却也应当尽量避免得罪那些本可以不得罪的人，尤其是那人还有着张守义这般的身份。


    
有谁能保证数十年的宦海生涯中自己提的每一个要求对方都能满足？政治本就是平衡与妥协的游戏，伴随而来的拒绝也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要是遇到一次拒绝就结下一个仇家，这样的人又能在本就险恶的仕途上走多远？


    
吹着寒风的这一番思量有效的平静了唐成急切躁动的情绪与内心，等他将这些想完之后，眉宇间渐渐的又有了以前的沉稳。


    
张守义这边的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官司就得打，不仅要打而且还要尽量动用包括孔珪等人在内的一切资源将这件官司闹的越大越好。唐成一点都没奢望就凭今天在都督府大门口的这点子事情就能扳倒张守义，给这老家伙添乱添堵的同时，其最主要的目的在于将他与张守义之间的矛盾扩大化，公开化。


    
两人年龄与身份上都有着巨大的差异，这矛盾越是闹的尽人皆知，张守义若想针对他时就越不好下手，因为不管其使出什么招儿，别人自然而然的第一反应就会是“打击报复。”对这一点别人或许不会在乎，但官做到张守义这个份儿上之后就不能不在乎了。


    
这一着虽然远远算不上什么高明，但在个人实力差异巨大的情况下，却也是唐成未雨绸缪中能想到的最为有效的自保之策。


    
虽然这第一口自己也不想咬，但不管在什么原因的驱动下既然已经咬了，那就得死咬到底……


    
至于饶乐草原的事情，没借到兵固然让人心灰失望，但在失望过后，对于唐成而言该做的事情就还得做，而且尽量要加倍的把它做好，至于最后是个什么结果……


    
唐成现在不去考虑该老天爷操心的事情。


    
……


    
心里通透之后，虽然唐成的心情依旧不太好受，但心神却宁定了下来，当晚再补了一夜好睡后，第二天一早四人八马顶着初升的朝阳向饶乐急赶而回。


    
不管是来还是现在回去的路上，怀戎都是必经之地，但唐成却没去看望猫蛋儿等人，并不是说时间真就紧到连家里瞄一眼的功夫都没有，实在是唐成怕自己一见到父母，一抱上猫蛋儿之后就舍不得走了。与其如此还不如硬下心直来直去，反正不管结果如何饶乐的事情都即将结束，且等这一切结束之后再与家人好好享受天伦之乐吧。


    
即便来回走的都很快，这一趟也花了十多天的时间，唐成赶回饶乐时，草原上的情势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七天前，此前在与沙利战事中气势如虹，占尽优势的俙索部在中部草原遭遇了两部正式开战以来的第一次败绩，开了这个头之后，随后的几天俙索便一败再败，仅仅几天的功夫，其军力就已损失了近半之多。原本形势已经开始明朗化的五部之争在这最后关头突然发生了惊天大逆转。


    
但是俙索部的连败也并非完全没有价值，至少他们总算是搞清楚越打越人多，越打也越强的沙利部根本就不是单纯的运用自身之力，那些同样穿着沙利部战衣的骑兵竟然是松漠的契丹人！


    
在如此大规模的战事中，契丹人即便是穿着沙利部一样的衣服，要想完全掩饰住身份也是不可能的。俙索平确定这一点之后一边即刻收缩防守咬牙苦顶，一边谴人飞奔来见唐成。


    
与此同时，得知契丹人进兵饶乐这一消息后，三残部从上到下对此亦是议论纷纷。


    
作为最后一个变数的契丹人终于露出行迹后，饶乐草原的纷争就此进入了最后时刻。

第二九七章 最后时刻（二）


    
唐成刚一回到饶乐就有一堆事情涌了过来，俙索部的使者等着见他，三残部的头领们在找他，甚至就连本该在龙门的九姓胡首领之一阿史德支也在等着。


    
“这一路你们也辛苦了，去休息吧。吩咐人多送几个热乎点儿的手巾把子进来。”脸上犹自带着仆仆的风尘之色，唐成就已开始了忙碌，摆手向跟在身后的郑三吩咐完后，他扭过头来对皮帐门口当值的军士道：“先把俙索松请来见我。”


    
唐成进帐坐定，手巾把子也送了进来，仆役知道他在劳累之余有用热手巾敷脸的习惯，且是越热越好，所以这送进来的手巾把子上还腾腾的冒着热气。


    
将滚热的手巾把子摊开敷上，脸上先是一紧，随即所有的毛孔都随之张开，静静的敷了一会儿，疲乏被带走的同时也将身体里的隐藏的精力给压榨出来。


    
俙索松走进皮帐时唐成正好用完第三个手巾把子，一番热敷下来，虽然眉眼间依然还存在倦意，却已是淡的看不见了。


    
自从上回唐成前往俙索部时与俙索海针锋相对的伤了双方脸皮之后，俙索平就换了这个部族中最年轻的长老俙索松来负责接洽军器购买等各项事宜。


    
应该说俙索平的这次换人的确算得上是人尽其才，跟那个总是有些硬邦邦的俙索海比起来，俙索松在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时明显更灵活，见人先是一脸笑的做派也更具有亲和力，而且这家伙也绝不仅仅只是靠一张笑脸和嘴皮子吃饭，具体办事上也很有两把刷子能让人放的下心。


    
要口才有口才，要干才也有些干才，难怪他能成为俙索部最年轻的长老。


    
“来了，坐吧。”唐成对俙索松说话时的语气很随意，一边招呼，一边挥手将皮帐中侍候的仆役都遣走了。


    
俙索松也是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自顾去拎了茶瓯倒茶，手中边忙活边道：“大人可算回来了，你要再不回来，我真就被族长给逼死了。”


    
“你真会为这个着急上火。”唐成没理会这卖乖的话，直接嘲讽的揭破了俙索松的真心思，“怕是心里高兴都还来不及吧。”


    
俙索松放下茶瓯将皮帐里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见所有的仆役都被遣走之后这才放下心来，“大人这话可真是冤枉我了，好歹我身上留的也是俙索部的血。”


    
从某个层面上来说，出身饶乐草原的俙索松在性格上还真跟张相文有几分相似，所以唐成与他接触熟稔，尤其是结成秘密协议之后，对其也就随意得很，“行了，别跟我扯这没用的，这段时间你也该是没闲着，说说，部族里准备的怎么样了？”


    
将斟好的茶水递给唐成一盏后，俙索松自己端着一盏也不落座，就这样站着说起来，“前些日子进展缓慢，就是亲族里支持我的也不多，为怕走漏风声根本就没敢跟其他几个长老家族联络，不过自打契丹人出兵，俙索平又一败再败之后，局面倒是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尤其是最近些日子进展挺快。”


    
唐成慢慢的呷了一口茶水后抬起头来，“这也是预料中事，俙索平是个既有武勇，又有能力的部族首领，贵部在他手上确实壮大得很快，他又能给贵族们带来财富，若是没有契丹人出兵这个变数，而贵部现在又到了存亡一线的危急时刻，你永远也不会有机会。”


    
“强壮、果断、心思细密又能兼顾部族大局，他的确算是个好族长。”唐成对俙索平的评价不仅没让俙索松不快，相反他还认同的点了点头，语带遗憾道：“可惜他总是不能认同我的想法，要不然我何至于会干出这样的事来？部族为什么要抢奚王之位，又为什么会在这些日子里打生打死，填进去那么多好儿郎？目的不就是为了部族强盛，使上至贵族下至普通子民都能有好日子过？但要实现这一目的未必就只能用武力才能完成？看看以前的南方三部，他们的武力确实是不行，但日子可比本部族子民们好过得太多了。俙索平固然有许多长处，但他身上的‘英雄’心思也太重，只要他一天是大族长，本部族就不会停止战争，子民们的血就得一直流下去。但我俙索部最终想要的不是永远的战争，而是更好的生活，是每一顶帐篷下实实在在的好吃，好穿，更多的牛羊和更多的孩子，这才是部族真正的强盛之道。”


    
当日经过多次的试探与猜疑，当俙索松第一次用难以掩饰的激情将这番话说出来时，曾给唐成带来了巨大的震撼，他那时还真是没想到在尚武的饶乐草原，在五部兵力最强盛的俙索部长老中竟然有人会有如此想法。


    
不过也正是因为早就听他说过这种话，所以现在再听就平静的多了，“这个我也早就说过，我是支持你的。打仗的目的终究还是为了过上更好的日子，而不应该只是为打仗而打仗，或者仅仅是为了成就一个人的英雄之名白白葬送无数子民的性命，否则就是穷兵黩武。”言至此处，唐成摆了摆手，“罢了，这个问题不讨论了，你既然也知道俙索平心思缜密，那行事时就要倍加谨慎着别漏了马脚。”


    
“他？”俙索松笑了笑，“他现在心思全都在契丹人身上，那几个真正有能力的得力亲族也都被派下去统军了，哪儿还有心思顾得上这些？再说以他的自信只怕也不会相信有人敢打他的主意，更别提这个人还是他从来就没真正瞧得上眼的我。”


    
“如此就好，总之你行事要小心些。”此后又就一些细节仔细商讨了一番后，俙索松起身出帐去了。


    
至于俙索平交给他的任务：催促唐成尽快说动大唐出兵以解俙索之围的事情，俙索松甚至连提都没提一句。


    
这边俙索松刚走，那边三残部的大族长及部分长老们就联袂而来，突然出兵的契丹人不仅打破了俙索平近在咫尺的美梦，也让这三残部的族长们跟油煎似的难受。


    
虽然前面有过内战但那毕竟是奚族人自己的事情，而眼下契丹狗趁火打劫的举动可就完全是另一个性质了，这就好比一个帐篷下的几兄弟为争夺自家的草场打来打去是一回事，但若邻居插手进来也要抢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三残部的族长及贵族们对此也和部族里的普通子民一样愤慨，但愤慨之余更让他们揪心与关注的永远都是切身的利益。


    
契丹狗可跟大唐不一样，三残部内附大唐后虽然名声不太好听，难免也会失去一些东西，但至少这些个族长和贵族们的地位还是有保证的，就像多莫中说的那样，唐朝廷总不可能真就一下子把他们都给换了，说句不好听的，大唐那些个读书官儿没个十年二十年的积累还真就别想管好草原上的事情，而这些草原的子民们也不会甘心的服他们管；其次是大唐不会抢他们的草场，朝廷还真能把那些一辈子种惯了地的农人们都迁来放牧不成？翻翻几百上千年的老史事看看，都没这样的事；最后再说的更丧气些，内附大唐虽然难免招人骂，好歹还算有点遮掩，毕竟大唐天子是公认的“天可汗。”在名义上早就是这草原的主人。


    
但契丹狗算个什么玩意儿？论国力、论疆域之大……不管论什么契丹狗都是连给大唐提鞋的份儿都不够，就这样的狗货也敢来染指饶乐！更要命的是一旦这些狗货这次真要得逞的话，他们可是不会像唐人那样放过草场的，至于这些个部族的贵族们更是别想有活路，没有草场就没有子民，而这些可都是三部族上层贵族们的命根子，他们又如何不急？


    
所以他们这会儿一窝蜂的来就只有一个问题：此次大唐会不会出兵驱逐契丹人？什么时候出兵？


    
“坐下说，都坐下说，来呀，给列位贵人们上酒。”静静听完他们说的话，又招呼着这些一脸焦急与愤怒的族长和长老们坐下后，唐成这才收了和颜悦色的表情，一脸正色的用坚定无比的语调道：“饶乐是为我大唐之藩属，国朝自不容契丹奴觊觎，出兵乃必然之举。”


    
“如此就好。”心急口也快的图多猛松了一口气后就紧跟着又追了一问，“那朝廷究竟什么时候能出兵？”


    
“这个嘛……就要看列位的了。”唐成放下手中端着的茶盏，“本官身为饶乐都督府大司马，自然是希望朝廷出兵越快越好。但在此事上朝廷也实在有为难之处。”


    
说到这里，唐成话头稍稍一顿，双眼在眼巴巴看着他的图多猛等人身上转了一圈儿后，无奈地叹息道：“去年的事情大家也知道，朝廷就只是指定了一个李诚忠接任奚王，结果就引得四方蕃国不安，八百羁縻州的使者可谓是不绝于路的赶往长安鸿胪寺，最终我陛下为安抚四蕃不仅罢了鸿胪寺赵大人的官，且还在祭祀太庙时对着各蕃使者重申了‘海内如一’的旧诏。这事距现在才多少时候？却让我大唐如何出兵？名不正则言不顺哪！”


    
“但……契丹狗不是打进来了吗？”


    
“图多族长别忘了那些个契丹奴不管是发式还是服饰可都跟奚人一模一样，加之又有同为五部之一的沙利人帮他们遮掩以混淆视听，除了列位饶乐人之外谁又能分辨出来，更别说那些个分居在天南海北的四蕃了，这等情况下朝廷若是一出兵，免不得就被四蕃视作干涉饶乐之举。哎！终归是我大唐太大，一举一动关涉的实在太多，不能不谨慎哪！”


    
“剃咱们的发式，穿咱们的衣裳，这些个契丹狗竟是早就有预谋的。”


    
“契丹人的心思不难猜。”唐成看了一眼接话的多莫中后道：“他们也不敢公然侵入饶乐，所以就使了这龌龊法子顶着沙利的旗号行事，分明存着的就是以快打快，让朝廷无法出兵也来不及出兵的想法，待打完之后立即撤走再通过沙利这傀儡来掌控饶乐。列位想想他们为什么不早些出兵？这里面的心思还不就是想借着俙索部的手削弱沙利以便此后的掌控？真要到了这个局面，沙利不管割多少草场给契丹可都成了‘你情我愿’的内事，朝廷便是想管也管不得了。”


    
以上说的这些其实都是唐成的揣测，不过这揣测的确是能自圆其说，又被其用肯定无比的语气说出来，那些本就心乱的三残部贵族们自然而然的也就接受了，就是想不相信也没个反驳的语词可说，一时间本就不好的脸色愈发的差了。


    
短暂的静默过后，终究还是图多猛先开口，“那……怎么办？”


    
“这就要看列位的了。”等着的就是这句，唐成的语调也就更加沉静，“列位若是能在这个时候上书朝廷申明内附之意，并详加解说契丹奴入侵之内幕，朝廷自可将之宣示四蕃，出兵也就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什么了。我这里再说一句更诛心的话，既然列位都已内附，朝廷出兵还能不快？”


    
……


    
唐成将图多猛等人亲送出皮帐后，尽管满脸疲惫还是抑制不住的露出了一个舒心的笑容，自入饶乐以来花费如此多的心血可不就是为了今天？尽管刚才图多猛等人在皮帐中扭扭捏捏了很长时间，但有多莫中这颗棋子居中作伐，事情最终也还是顺顺利利的办下来了。


    
其间一并说定的还有三残部共同出兵应援俙索部之事，这倒并不是说三部真就把同胞之情看的比生死还重，实在是他们也意识到如今与俙索就是一损俱损的关系，好歹得齐心合力把契丹人挡住，至少也要挡到大唐援军到来时为止。


    
打着同胞大义的旗号保全自己的利益，三残部的贵族们做起这样的事情来得心应手得很，反倒不需唐成多劝说什么。


    
静静的在皮帐门口站着，唐成将眼前一望无际的草原瞭望了许久，复又回身向南了望片刻后才转身回帐。


    
由此向南，越过那一道蜿蜒盘旋万余里的长城后就是一片繁华的大唐道州，这一切唐成虽然在眼前看不到，但在心里却是清晰无比，而其心眼着落处便是大唐的西京，有着黄金之城美誉的长安。


    
“吩咐下去，再送几个热手巾把子进来。”用手使劲的搓了搓脸，唐成继续吩咐道：“去，请阿史德支来见。”


    
没过多久阿史德支就到了。唐成也没起身迎他，随手指了指身旁的胡凳笑说道：“这些日子你也是忙个不停的，怎么反倒胖了！你我之间就不要那些虚文了，说吧，找我什么事？”


    
“某此来实是因为……”阿史德支迟疑了一下后用少见的凝重声调道：“实是因为发现了龙门奚的一些异常。”


    
见阿史德支如此，唐成心中一紧，收了脸上笑容郑重声道：“什么异常？”


    
“不知此事是否得了大人的首肯，但某已确知龙门奚正私下里在与沙利进行商贾贸易。”

第二九八章 最后时刻（三）


    
“图也卓在与沙利进行商贾贸易？”听到阿史德支这话，唐成正在茶盏上轻抚滑动的手猛然停住了，“仔细说说，你是怎么发现的？”


    
声音虽然依旧平静，但就连唐成自己都感觉出其中的干涩。


    
“看来这事他真是不知情，是图也卓悄悄做下的。”见到唐成这样子，阿史德支心里顿时一松，就目前来说他九姓胡的商贾贸易实已与龙门奚紧紧绑在了一起，基本分工上一个负责南货北运，一个负责北货南运，两者紧密结合后已在很大程度上垄断了大唐东北边境的商贾贸易，垄断生意的利润到底有多高根本无需多说，越是如此，阿史德支对于这个商贾贸易联盟就越发着紧。


    
这个眼前正大发垄断财的商贾贸易联盟之所以能够形成，却全仰仗于眼前这位核心人物的前龙门县令唐成，正是他一手抓着龙门奚，另一手托着九姓胡，身上又紧紧背负着河北道观察衙门和控制着边关的天成军，才构成了当下的联盟并使得这一联盟能高效运转。


    
最初发现龙门奚在悄悄与沙利进行贸易往来时，阿史德支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愤怒而是害怕。对沙利的贸易禁运是唐成一再强调的，龙门奚为什么还敢做？而且做的还如此隐秘？难倒……这是要刻意瞒着我九姓胡？


    
由这个念头生发开去，阿史德支越想越忧心，在他想来面对如此强势的唐成，龙门奚该没有胆子做出这等违背其意愿的事情，那当下这种情况很有可能就是图也卓那老贼厮已经获得了唐成的首肯，至于行事如此机密自然是想要瞒着联盟另一方的自己等人。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意味着唐成已经打定主意要把他九姓胡从这一场垄断的财富盛宴中驱赶出去，毕竟这生意实在是太赚钱了……一念至此，额头已悄然沁出一层细密白毛汗的阿史德支再也没有心思料理商贾事务，带着与此事相关的一干人等飞奔来找唐成。


    
不管如何，这是关系到成千上万个九姓胡家庭生计的大事，他必须得亲自问问唐成。孰料他这一来却听说唐成已经南下。


    
南下，是去河北道观察衙门？唐成这突然的出行再联系上龙门奚鬼鬼祟祟的动作，阿史德支心里又凉了三分，此后这几天等待的日子有多难受，说一句热锅烹蚁都毫不为过。


    
此前所有的忐忑，焦虑终于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面对脸色份外凝重的唐成，阿史德支的心情却如千万朵春花一起开放，灿烂无比。


    
阿史德支尽力收敛起如释重负的好心情，叙述起事情的原委来，“我族中有一支专跑河北道刑州的商队，前些日子偶然在刑州市面上看到了一些该是出产自饶乐的北地皮货，这支商队的头人是个有见识的老货，不仅认出这些皮货并非是由他们商队送去的——大人当也知道如今至少在河北道地面上北地皮货的出货生意大都是掌握在我九姓胡身上，尤其是饶乐出产的皮货更是如此——且这老货还认出来这些东西在饶乐草原上是只有沙利部才有的特产，就此再联系到大人一再下发的对沙利禁令，这老货也就愈发动了心思。”


    
“他怎么就能确定那些东西就只有沙利出产？”


    
“皮货的松紧，尤其是上面的花纹，不同草场里出来的东西多多少少总会有些区别，这些区别别人固然是看不出，但在一辈子都吃着这碗饭的老货们眼中却是清清楚楚，毫厘不爽。”


    
唐成点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你接着说。”


    
“随后，这老货也就动了心思……”唐成静静地听着阿史德支的陈说，虽然脸上没有任何表示，但心底里实已信了这事。


    
整个事件的脉络清清楚楚，阿史德支甚至还使黑手抓了两个龙门奚中具体经办此事的过手人。说来还真该感谢这两个蠢货，要是他们没有起贪财的心思悄悄做手脚昧下一小批货出手在刑州，而是谨遵图也卓的吩咐将所有的货物送入淮南道乃至江南东西两道出手的话，至少在短时间里根本就发现不了。


    
随着阿史德支的陈说，唐成心底的怒火也累积的越来越深。


    
一个人在饶乐这么复杂的情势里操控如此之大的局面，没有朝廷的支持，没有家人在身边陪伴放松精神，天知道这么长的日子里唐成在身心上承受了多大的压力，而比身体的忙碌更让人难受的就是心理的重压。成则就是大唐数十年未有之巨功，败则功亏一篑，前功尽弃。眼前的局面却又正好卡在成功与失败仅仅一线之隔的时候，成功的希望很大，但失败的可能也是如影随形，就不说别的压力，单是一个人长期紧紧的绷在这种希望与失望的边缘状态中，其在心理和情绪上就得承受多大的折磨？


    
左手是火焰，右手是海水，这可是真正的冰火两重天！前些天在幽州大都督府时本不该发生的情绪失控或许就是根源于此。


    
心理承受着这么大压力，这才刚刚从幽州大都督府碰壁回来，就又收到被自家人捅刀的消息，唐成要是现在还能保持心态平静的话，那就简直不是人，而是圣人了。


    
背叛！这两个字火辣辣的烙印在唐成心里不断回响，其烈度就像有人当众在他脸上狠狠抽了一耳光，更助长其怒火的是他对龙门奚着实不薄，自从跟了他，这些日子以来图也卓可谓是南北通吃，不管他在饶乐奚族中的地位还是整个龙门奚的财富收入都是爆炸式增长，为什么这老狗还要背叛？


    
唐成捏着茶盏的手青筋暴起，已经苍白到了没有任何血色。最终就在阿史德支刚刚陈说完的时刻，唐成心底堆积的火山也彻底的爆发了出来。


    
“砰”的一声茶盏摔在地上片片粉碎，霍然站起的唐成双眼紧盯着阿史德支，他的脸上无比憔悴，但眼神中瞬间爆发出的杀意却让阿史德支心中发凉，几乎是下意识的一低头避了过去。


    
饶乐奚总是以狼神子孙自诩，但阿史德支却在刚才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狼一般的眼神。


    
若非是亲身感受，阿史德支真不会相信自从相识以来温文和煦的唐成竟然还有如此狠厉的一面。


    
这下子图也卓该倒霉了！


    
唐成的眼神死死的盯着阿史德支，心里却在用最后一丝清明极力的收束愤怒，这还要多亏他脑海里莫名闪现出的幽州大都督府情绪失控事件，小不忍则乱大谋，龙门奚现在还有用，至少他们那近万的战力在当前兵力匮乏的情况下极其重要。


    
许久许久之后，唐成紧攥起的手慢慢松开，人也缓缓的重新坐了下来。


    
“把你抓到的那两个人送到这里来。”唐成向阿史德支摆了摆手后，扬声向帐外吩咐道：“去两个人，请贾都尉及三位族长过来议事。”


    
阿史德支一言不发的出了皮帐，其走出去时脚步声轻的连蚂蚁都听不见，帐篷里脸上疲乏之色更浓的唐成在无边的静寂中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思。


    
贾子兴等人来了又走了，阿史德支将那两个蒙着头全身瑟瑟发抖的家伙送过来后也走了，唐成没理会他们，只是静静的等着，一直等了将近个多时辰后，这才发出了另一个命令——找图也卓父子来见。


    
图也嗣就在唐成手下帮办事务，其所在之处离此不远，来的也就快。


    
“大人刚刚远行回来，实不必如此自苦，事情哪有做完的时候？若是因此坏了身子骨就不值当了。”图也嗣进来时神情正常，这略带关切的语调听着也实是出于自然。


    
唐成没理会他的话，只是仔细的注视着他的眼神。


    
慢慢的，图也嗣脸上挂着的浅笑没了，不解的目光也更多的向那两个蒙头人看去。


    
一时间，皮帐里的气氛诡异而凝重。


    
唐成只是看着图也嗣的眼睛，紧盯着他眼神里的每一丝变化，就在这气氛绷到最紧处，图也嗣眼瞅着就再也忍耐不住的时候他才淡淡的开了口，“看看吧。”


    
扯下那两人蒙头的黑布，图也嗣的表情先是惊讶，继而就是愤怒，霍然抬起头来迎着唐成的眼神怒声道：“这是本族的头人，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唐成心里悄然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至少有六成可能这个图也嗣真是不知道此事。


    
来唐后经过数年的官场历练唐成对自己看人的眼力总还是有些自信的，要是图也嗣刚才的眼神变化全是演戏的话，那他至少也是后世影帝的水平了。


    
正在这时，图也卓到了。


    
几乎是刚一进帐，图也卓就看到了地上那两个筛糠般抖个不停的头人。脚步一顿，他的脸色终究是不可避免的变了。


    
“你这个问题还是问令尊的好。”虽然是在对图也嗣说话，但唐成的眼神却只在图也卓脸上。


    
图也卓没再动，也没开口说话，唯有脸上的神情在慢慢的发生变化，由震惊到木然再到最后定格的苍凉。


    
图也嗣真是被眼前这诡异的场面和气氛憋急了，以前所未有的音量对图也卓追问道：“父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俩……原本应该是在淮南道的。”图也卓的话无比干涩，这一刻他真是老态惊人，图也嗣印象中父亲一辈子挺拔如松的腰也在此时塌了下来，“他们去淮南道本是为沙利部售卖皮货，购进盐巴等物的。”


    
“什么！父亲你……好……糊涂。”埋怨的话刚说完，脸色急变的图也嗣已将目光转向了唐成，“大人……”


    
唐成一脸平静的抬手止住了图也嗣的话头儿，看着图也卓道：“你不是个蠢人，我待你也不薄，这些日子以来龙门奚赚了多少钱，饶乐各部贵族们对你的态度变化你更是感同身受，我只问你一句，为什么要背叛？”


    
唐成的语调很平静，即便是说到最后“背叛”两字时依然如此，但越是如此，图也嗣心里就越寒。


    
图也卓没理会儿子，一步步走到唐成身边不远处的胡凳上坐下来，“都是商贾贸易，跟谁做不是做？沙利部受制于人，契丹人又把他们盘剥得太厉害，我也只是帮着沙利买些牲口皮货、弄些盐巴罢了，军器一点没插手……”


    
图也卓此言一出，刚才一直很平静的唐成眼中陡然冷冽起来。


    
随着图也嗣脸上一抽，猛然站起的唐成已顺手抽出身后帐幕上悬挂的腰刀。


    
这柄腰刀镶金嵌玉，华美无比，原是阿史德支在河北道找高手匠人专为饶乐奚中的贵族们定点打制的，一批打了十二柄，这一柄就是专送给唐成赏玩并点缀皮帐的。


    
腰刀森寒，带起一抹冷光直朝图也卓劈去，下一刻，就听一阵儿哗啦的声响，紧贴着图也卓身侧的楠木镂空小几已被唐成一刀劈碎。


    
腰刀的锋芒很冷，唐成的脸色和声音更冷，“你个忘恩负义的老匹夫再敢有一句装傻，老子今天就屠了你全族。”


    
似乎就是为了配合唐成，皮帐外突然传来图也卓护卫头领极力的大喊声，“族长，天成军和三部部族军都有异常集结。”伴随着他这声音的是皮帐护卫的阻拦拉扯声。


    
“陈雷，即刻把这咆哮皮帐的蠢货拖远些砍了，提头来报！”对帐外吩咐完，唐成又扭头过来紧盯着图也卓的眼睛，“三残部对你龙门奚的豪富早已眼红的久了，即便他们与天成军杀的再慢，三天时间也尽够了，三天之后，我会让你亲眼看到什么叫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在唐成赤裸裸的杀机面前，图也卓心里最后想要维护的一点东西也彻底崩溃了，随即这个一辈子没对谁弯过腰的老人身子一软，拜伏在了唐成膝前，“龙门奚只是个小族，生存不易，我身为族长不能不为全族考虑退路。”


    
唐成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腿前的图也卓，一句话没说；心情复杂到极点，脸色也惨白到极点的图也嗣想说什么，但嘴唇翕张许久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无言的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抬起头的唐成没再看图也卓一眼的走到了图也嗣面前。


    
“这件事情交给你处理，我不逼你弑父，还是把他送到龙门城内做个富家翁安享晚年吧。两天之后，龙门奚调集一万族军随我往援俙索。”说完，唐成便迈步向帐外走去，堪堪走到帐门口时身子停了停，“别忘了龙门奚的根是在大唐的龙门草原上，我只忍这一次背叛，若是再有下次……”


    
后面的话唐成没再说，掀开皮帐走了出去。


    
皮帐内剩下的便只有这一跪一站的父子两人。


    
……


    
当晚，龙门奚族中诸长老毕集于皮帐议事，图也卓退族长位，其三子图也嗣继任。


    
第二日午后，图也卓携妻妾七人离开龙门草原，移居龙门县城，三月后，龙门奚前族长卒于县城西街新宅。


    
第三日晨，龙门奚新任族长图也嗣亲率一万族骑加入三部联军，四方近六万骑兵奉平措部长老平措达为帅，往援俙索。

第二九九章 最后时刻（四）


    
尽管饶乐草原一望无际，但六万骑兵聚集行军的规模还是大到了极点，人上一万已是铺天盖地，遑论六万人外带不下十万匹马，行军第一天傍晚的扎营时分，唐成站在阔大毡车上居高临下看到大军这般铺天盖地的景象后，因未能求得幽州大都督府兵马而有些惴惴的心思轻松了不少。


    
唐成在后世的和平年代里长大，穿越过来后即便在长安万骑军中呆了一段时间也不过是以军法官的身份存在，这样的背景下若要说有多少军事才能那纯粹就是捏着鼻子哄眼睛的瞎扯蛋，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自知之明，所以他坚拒了三部公推他为大军统帅的提议，安心做他掌管军法的司马本职。


    
尽管对兵事了解的并不多，但眼前实实在在的人山人海还是能给人心理安慰的，一个明知道很蠢笨却又总容易冒出来的想法是：这么多人哪，就是站在那儿不动的任人杀，那也得杀上多长时间？


    
站在长安城内唯有正三品以上高官才有资格乘坐的毡车车辕上，唐成瞭望了好一会儿后才回到了车内。


    
没过多久，陆续有八九个军汉来到车中请见，饶是毡车内的面积很大，这八九人再加上一个通译都上来后还是塞的满满的。


    
“都不要拘束，随意坐。”唐成脸上的笑容与和煦的气度使这八九个脸色紧张的奚汉们放松了不少，也都依着唐成所说自己找了地方坐下。


    
从最初的俙索部开始，唐成就在推进往饶乐各部族军队中安插军法从吏的事情，这件事虽然推进的速度并不快，却胜在持之不断，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目前至少在组织形式上已经完备，饶乐五部中除了沙利之外，应有的军法从吏皆已就位。这九人就是三部军法从吏们的头领。


    
人员虽已就位，素质却是半点没有，这些人既没有身为军法从吏的自觉，也不太搞得清楚这个职司究竟应该干些什么，所以就位以来实际上就是什么都没干。


    
唐成把人叫来就是开始培训的，这些人既是他这个司马最为名正言顺的班底，同时也是未来大唐约束甚至是掌控饶乐奚军的核心力量。


    
等这些人都寻了地处坐定之后，唐成也即收了脸上的笑容正色道：“我已与图也族长商议过了，从明天开始你们这些军法从吏还有你们的家人就已不属龙门奚族了。”


    
唐成这句话一出顿时让九人面面相觑，不属于龙门奚族了？那他们算什么？这多少代的传承下来，奚人中有谁能不属于一个族群？没有家族就没有草场，没有草场那牛羊怎么办，一家人的生计……这怎么可能？


    
唐成对这些奚汉的反应早有预料，等了一会儿让他们把这句话带来的冲击消化完后才又接着道：“草场以及你们家人的安顿本官自有安排，至不济也不会让她们过的比现在差，就是家里牛羊放牧的少些，有你们每月领下的俸禄也够在这草原上过上像样的日子了。”


    
此言一出骚动更大，这些个奚汉们转着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简直有些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话，怎么？他们也要跟那些唐官儿们，以及以前只有在大都督府里办事的头人们一样领俸禄了？先且不说这俸禄有多少——听眼前唐司马说话的意思似乎是少不了——单是这份尊荣就让人眼热，别的就不说，要真能这样的话以后就是与那些大头人们家结亲也尽能直得起腰了。


    
唐成这样安排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这倒不是他不想用唐人来担当此事，而是在刚刚推行军法从吏的当口这根本就行不通，全是奚人的队伍里冒出个唐人，且不说办差，单是这份抵触就不知要花费多长时间才能消除。


    
不能用唐人，五部奚自己的人也不能用，这种情况下身属唐朝子民却又有着奚人血统龙门奚自然而然就成了最好人选，只不过这些人要想用的放心，首先就得把他们脑子里根深蒂固的部族意识打破了才成。


    
这也是个需要花费长期功夫的细致活，指望着三两天内一蹴而就明显不现实，但潜移默化的功夫可以放在后面慢慢做，眼前当务之急先得解除他们与族群的依附关系，如果这些人在生存上都不能独立，其它的一切也都是扯蛋。


    
等了一阵儿让他们把这个切身相关的重大消息议论了一番后，唐成一声轻咳将注意力收了回来，同时不管是脸上的神情还是出口的言语都又低沉端肃了几分，“之所以这么安排就是让你们知道，从此之后，你们上头再没有什么头人族长，能命令你们的就只有饶乐都督府司马，你们也只需对本官负责即可！”


    
数年历练下来，唐成这官威也不是白给的，九个奚汉虽然心里翻江倒海，此刻却没再像刚才那样交头接耳。


    
“先明白了这条，那下面本官就跟你们说说军法从吏到底是干什么的，尤其是当下这段日子你们该怎么干。”官威含而不露，唐成保持着一点淡淡的威压对九人解说起军法从吏的职责来。


    
有当日在长安城万骑军中做过近半年军法官的经历，唐成对这些内容自不陌生，只不过他现在也没想着要讲解得太细，毕竟从生手到熟吏也需要一个长期的培训过程，他现在要的就是让这些人明白军法从吏的含义，进而再掌握当下该怎么干就成，至于更进一步也是更规范的培训，等过了眼前这关再来操弄不迟。


    
唐成说着，那九个奚汉记得也用心，说来好笑，奚人的部族生活中不说是族长，就是头人交办的事情若有一个记不牢办不好的话，就得面临极重的私刑，也就正是这些动辄剜眼割鼻的暴虐私刑培养起了普通奚人们朴素的敬业观念。


    
说着记着，堪堪将要到结束时守在车辕上的郑三进来报说平措达在外请见。


    
闻言唐成停了话头站起身，“好了，今天就先说这些，你们回去后务必把本官适才说的这些章程给其他人分说清楚，从明天开始就照着这个办。至于差事办的好坏，本官还是刚才那四个字，赏罚分明。”


    
一边说着一边将这些人送下毡车后，唐成转过身向一边等候的平措达拱手笑道：“扎营的事情忙完了！士卒未起你已先起，士卒已息你犹未息，我观贵人统军实有古名将之风啊。”


    
平措达自然清楚唐成如今的份量，正正式式循着饶乐礼节还了一礼后用略显生涩的唐语道：“司马大人谬赞了。”


    
“哈哈，这可不是什么谬赞！前些时若不是贵人统军得法，平措部在与沙利的抗暴之战中断然不会保存下如此的局面，本官虽未统军但好歹在长安万骑军中领过职司，也知道这打仗最难的便是败而不乱，贵人能在沙利部绝对占优的情势下做到这点，名将之称便稳稳当得。”口中边说，两人边已上了毡车坐定。


    
唐成这番话说的有根有据，语出真诚，饶是平措达已是年近六旬的老将听之也不免在心里大起知音之感，与此同时对准备要说的事情又多了三分把握，只不过他素来持重，不管心下如何，脸上却并无半点矜骄的神色露出。


    
“来呀，把那坛剑南春酿温好了送来。”平措达如此表现让唐成对其更高看了三分，扬声向车外吩咐完后转过身来笑着道：“贵人此来有什么事情尽管放言直说便是，本官既不解兵事便也只守着一条：军无二帅！大军统帅既是委了你，那诸事自是由你一言而决，本官只管军法。”


    
这字字句句都说到了平措达心坎儿上，心中顾虑一消后他便也放开了怀抱，“司马大人既有这等心胸，那我也就直言了，我此来是为三件事，一则是请司马大人接领主帅之职。”


    
“这……”


    
“大人误会了，这不是我有意推脱，只是这支大军毕竟是由三部四族联合出兵……”


    
“罢了，贵人无需再说，这倒是我虑事不周。”唐成笑着摆了摆手，“好，这主帅我就做了，不过章程还是按刚才说的办，统军之事由你一言而决，我只负责协调各部当个下军令的传声筒。”


    
心中大定的平措达笑笑后继续道：“第二件事便是请大人以主帅之尊下达军令：将这三部四族联军中十五岁以下的都放归回去，此外再委图多部之图多真领一万精骑前往接应俙索军南撤，我大军主力则撤回老营。”


    
刚刚出兵一天大军就要全部折返，救援俙索也只是派一万精骑，还只是接应，平措达这话可谓是大胆得很了。闻言唐成本自带着浅笑的脸色沉肃下来，不过他并没急着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平措达。


    
“契丹兵雄、沙利兵暴，此事战事必定艰难血腥，那些十五岁以下没经过战阵的娃子兵不仅当不上用，危急时刻只怕还要坏事，与其如此倒不如放归他们回去，一则对军心有好处，二来也是为三部保存些元气种子。”说到这里时，平措达脸上油然浮现出一片黯然之色，“至于大军回营实是因为老营太过重要，此处一失不说粮食马料即刻断绝，大军崩散也是眨眼间的事情。按当前的情势，咱们要应援俙索就只能是把他们接应着向我方靠拢，图多真有勇有谋，战事中又最擅用奇，实是担任此职的最佳人选。”


    
“这么简单的事情本官竟然没想到，此皆用心太切之过也，好！这两条都依你，十五岁以下放归，大军回营，图多真率一万精骑接应俙索部族军南来，这里面若还有什么安排你尽管做主就是。”唐成拍着脑袋自嘲的一笑后接着道：“第三件事是什么？尽管说。”


    
所提要求一一照准，但平措达不仅没有欢欣的表示，脸上神色反倒愈发凝重，“第三件事就是有请司马大人敦促上国朝廷尽快出兵，我方联军中除龙门奚一族外其余三部皆是新败之师，军力数量也有不济；倒是沙利与契丹兵势既盛，战力又强，加之我军为翼护身后三族子民实难大范围机动，地处草原又无险可守，情势已是恶劣到了极点，倘若上国不能尽快出兵，只怕……”


    
平措达此言虽不中听却是实话，但这样的实话却让唐成前时因观军而起的好心情彻底报废，“此事我自当尽快，朝廷也必然会出兵，不过长安与饶乐数千里之遥，圣旨下达再到军队调动都耗时辰，与这一节上贵人心里也好早做准备，无论如何要尽量支撑的长久些才成。”


    
事情说完，心里都有些沉甸甸的两人便开始了迅速的忙碌。


    
知会三族长及图也嗣等人会议，会议中唐成以饶乐都督府行军司马的身份接掌了联军主帅一职，平措达出任副帅。随后一脸寒霜的唐成花费了近半个时辰以前所未有的严厉再次重申了军法。


    
至于放归十五岁以下娃子兵及派遣图也真接应俙索等细务自不必多说。倒是三部贵族们尚未接战，先已从唐成异常严厉的神情里感受到了大战将来的气息。


    
第二日一早，宣布回归及十五岁以下放归的军令后，联军之内欢声雷动，餐罢，联军分为两部一北一南同时开拔，北上的图也真部不用多说，倒是南行的联军主力中唐成寻了几个错处当场祭军法砍了四个头人的脑袋，其中有一人还是多莫部的长老的身份，此事一出，联军军纪顿时为之一肃。


    
回到老营之后，平措达只是用心军务尽可能设置防御之地，唐成则是紧盯着军法，这时节越是苦战越需奖惩分明，务必要通过这种方式把联军内耗的风险降到最低、而把战力发挥最高。


    
大军回返八日之后，图也真部接应着不足三万的俙索军仓皇而回，就在他们身后不足四十里处便是衔尾追击的沙利与契丹联军。


    
又两日后，后续的契丹军全数到达，联营十余里与唐成等对峙而立，至此，决定饶乐归属的最后一战正式爆发。

第三〇〇章 最后时刻（五）


    
在唐成满心的期盼甚至是咒骂声中，头顶上那方白亮亮的日头总算是从草原尽头的地平线上落了下去，持续整整一天的喊杀声终于结束了，灯树上盛放的灯火在皮帐里迎着透过些许缝隙钻进来的夜风微微摇曳，拖出一条条明暗错灭的影子。


    
灯树下坐着的是两个身心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的人。


    
无声的沉默了许久之后，平措达舔了舔不管喝多少水下去依旧干裂着的嘴唇问道：“大人，上国援军已经走到哪儿了？”声音干涩，就在这段时间里陡然白起来的头发在明暗的灯火下份外醒目，除此之外他的身上还隐隐散发出一股因久未沐浴而累积起的血腥汗臭气息。


    
短短十多天的时间里，平措达每天以近乎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苍老着，分明是五十多岁的人，现在看着已是白发苍苍的七旬老者模样，而其在唐成面前无需掩饰的疲倦就如同灯树最上面的那盏油灯，也许在下一刻就会油枯灯尽，“上国传递紧急军情有羽书可用，换人换马却不停军书，一昼夜能跑得五百里。而上国应援饶乐的大军也尽可就近从幽州边军调拨，算算时间也该到了，司马大人再催催吧，儿郎们实在是撑不住了。”言至最后时，平措达的声音已几近哽咽。


    
自两军正式接战以来，今天已经是第十六天了，从第一次接战就已看出了联军的打算，害怕着夜长梦多的契丹人攻势之猛远超出唐成乃至于平措达的预料，且这种疯狂的攻势从第一天起就再也没有减弱过。


    
尤其是近三天以来，眼瞅着时间越拖越久，早已开始发疯的契丹人在作战中已经不计伤亡只图尽快结束战事。


    
仗打了十六天，喊杀声也持续了十六天，从早到晚周而复始，以至于唐成现在都已经形成了惯性，当太阳还在天上时若是没听见喊杀声甚至连想事情都很难集中精力。


    
十六天里他已记不清看到了多少次流血，两军接战最多的那几片草原上早已被血染红，因为血流得太多，草原无法吸纳之后便淤在上面将这几片地方浆成了一片湿滑滑的血地，一脚下去，半只吉莫靴立时就是红呼呼的一片。


    
同样的，十六天下来唐成也已经记不得看到过多少次死人，只要天还亮着这样的场景就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以至于他现在再看到死人时已近乎麻木到了无动于衷的地步。


    
炼狱般的十六天熬下来，唐成跟平措达相比也好不到哪儿去，乱蓬蓬的头发，乌黑的眼圈，高高凸起的眼袋，眉眼间已经凝固起来的无穷倦意，还有那皱成一团的官衣，他的身上也同样散发着跟平措达一样的臭味，这使得他在与之对坐时根本闻不到对方身上的怪味了。


    
唐成没有直接回答平措达的问话，沉默了一会儿后嘶哑着声音反问道：“我部还能坚持多久？”


    
“两天，最多两天。若是两天之后上国还没有援军到，那也就不用来了。”说完这句，平措达站起了身子，“我还要去看看儿郎们，告辞！”


    
在这个仅有两人的皮帐里根本无需掩饰什么，所以向外走着的平措达彻底塌下了腰，看着他的背影，唐成脑海里下意识的浮现出“日暮途穷”这个词来。


    
“放心吧，两天之内必定有大唐援军到来。”将将走到皮帐门口的平措达闻言既没回身也没说话，只是塌下的腰猛然挺直了几分，随即一顿之后掀帘出帐而去。


    
对这个素来只报忧不报喜的老人，唐成心里充满的只有尊敬。他知道平措达已经竭尽全力了，联军也已经尽全力了。若不是三部贵族及龙门奚根本已无路可退，若不是联军军士们身后住着的就是他们的父母妻儿也退无可退，若不是饶乐人骨子里的确有着野狼般坚韧的血性，若不是有平措达及图多真这批堪称杰出的将领，这场以寡敌众的战事根本就坚持不到今天。


    
三残部连前些日子才放归的娃儿兵都已再次征召，潜力实已到了榨无可榨的地步，即便这次能从契丹狗爪下侥幸逃脱，饶乐五部也已从根本上伤了元气，没有个一二十年别想恢复过来。


    
“两天！”平措达留下的这两个字如同两座大山压在唐成心头，压的他想站都站不起来。


    
饶是唐成的性子再坚韧，现在也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此刻腔子里随着一缕缕绝望同时涌现出的是山崩海啸般说不出也无路发泄的愤懑。


    
饶乐人尽力了，老子也竭尽全力了。我爱大唐，大唐为什么不爱老子！


    
由图多、俙索、多莫、平措四部族长与贵族们联署的请求内附文书早已一式两份分别送往了幽州大都督府及京城长安，有这份文书在，朝廷出兵饶乐已是名正言顺。


    
他以一孤身而入饶乐，殚精竭虑逼迫说服四部申请内附，为朝廷营造出堂皇正大出兵饶乐之局面，更可使大唐唾手可得千里山河；为阻契丹人抢先下手以替大唐保下这千里河山，更强力扭结起数万奚军血战十六日，为此他不惜离妻别子，两过家门而不入；不惜投身于尸山血海夜夜噩梦，不惜耗干心血以二十之龄便鬓生白发，苍天可鉴，日月可证，我唐成对大唐的这一腔血诚实是流干了、洒尽了……


    
为什么，为什么还不出兵？？？幽州大都督府辖下分明坐拥着十二万闲养的边军，分明只要出兵几万人就能尽收饶乐，拓边千里，将大唐边防由长城前推至契丹边境，一改被动防御的窘况为大有可为的进攻防御，秣马草原彻底打断契丹人试图崛起的脊梁……难倒这些关系到大唐百年大计的好处你们这些狗日王八养的都蠢到一点看不见？为什么还他妈不出兵！！！


    
大唐是天下人的大唐，大唐也是他唐成的大唐，任他妈谁都没权利糟践，你们寒了老子的心，老子就要你们的命来填，等着，都他妈等着，早晚有一天，早晚有一天……


    
黄河奔涌般卷天漫地的痛心与愤懑过后，唐成心中勃勃生出的是无穷的含恨，在此之前由扬州生发出的理想有多强烈，那现在的恨意就有多深沉，为了理想的追求与实现他可以吃下任何的苦，但他也绝不容任何人以任何理由糟蹋他为理想付出的努力，糟蹋这百年间无数百姓用血泪拼搏积累起的煌煌大唐。


    
为此，他将不惜以一生的时间为赌注，苍天可鉴，日月为证，所有导致此事功亏一篑的人都必将付出鲜血与生命的代价。


    
不知在皮帐中默坐了多久后，唐成才叫进同样疲惫不堪的郑三吩咐了些什么，随后郑三便向南消失在一片茫茫夜色之中。


    
第二天的厮杀声依旧开始于清晨，结束于日落，只不过跟前面那十六天相比，这一天流的血更多，死的人也更多，那些满身滴血的三部将领们面对唐成时也越发沉默，而他们眼神中的变化也更加明显。


    
第十八天，也就是平措达所说的最后一天清晨，同样也已疲惫不堪的契丹与沙利联军似乎感受到了胜利的召唤，攻击越发的猛烈，时间将到正午，联军本已被压缩到极致的最后防线已频频告急，全线崩溃只在顷刻之间。


    
身上溅满了星星点点鲜血的唐成停下手头的事情向毡车走去，随后，他登上毡车车辕，却不是向前北望，只是转身向南。


    
向南，只是向南。


    
毡车不远处，数个刚刚退下来、满身血葫芦一般的三部中层将领也没去看摇摇欲坠的防线，他们的眼神里就只有毡车，以及毡车上那个同样疲惫不堪的身影。


    
这些人的眼神里满溢着嗜血的绝望与疯狂，就是他，就是这个唐人司马说唐军一定会来，就是他领着那些狗屁的军法从吏们不断的鼓动不断的督战，就是他把一批批的奚人子民送到了契丹人的屠刀下。


    
要不是他许下的希望实在太美，要不是他组织起的鼓动与督战，奚人们本是可以早些投降的，即便要承受屈辱，即便是以后只能做奴隶，但毕竟大家总能活着，但是现在……


    
唐军是不会来了，绝不能让他这个唐官再溜回贼唐继续做官享乐。


    
舔了舔如枯木般的嘴唇，这几个血葫芦交换了一个穷途末路伤狼般的眼神后，没有人说一句话，却都不约而同的拎起滴血的弯刀向毡车围去。


    
要死……大家一起死！


    
唐成没注意到毡车下这危险的一幕，现在也没心思回顾下望，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南方而来的那一片越来越明显的黑云吸引住了。


    
还好，贾子兴总算没有像其他那些王八养的政客们一样行事，他终于应约而来了。


    
至此，唐成也已打尽了手中最后一张底牌。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唐成手扶着车辕上的护栏控制住有些打晃的身体后猛然转过身来用尽全身力气向前嘶喊道：“唐军来了，唐军来了。”


    
毡车不远处那几个血葫芦般的头人听见这嘶喊声脚下猛然一顿，这一瞬间他们心思之复杂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


    
“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传信，向平措达，向前方的弟兄们传信，去，快去！”在唐成的厉吼声中，几个血葫芦猛的反应过来，其中一人更是几个箭步就窜上了毡车向南瞭望。


    
“来了，真来了。”嘴唇哆嗦着将这句话说了一遍后，这厮猛然转过身来如唐成般大吼道：“来了，唐军真来了。”他这吼声声嘶力竭，根本无法分辨究竟是在报信还是在发泄。


    
吼完，这厮凌空向前跳上了拉车的马背，只三五刀便将马脖子下的挽具劈的稀烂，就此策马拖着半截挽木向前狂奔而去，一边奔马一边不断声的吼着：“唐军来了，唐军来了！”


    
此时另几个血葫芦也已掉转身体向前奔去，不一会儿，“唐军来了”之声便在四下里零星响起，而这喊声就如同风一般迅速传扬开去，很快就由零星之声汇聚成整个如雷的欢呼。


    
唐军来了！


    
当贾子兴带着竭尽所能凑起来的六千骑兵盛张“前锋”旗帜到达时，五天来，沙利与契丹联军终于开了第一次在大白天里收缩兵势的先例。


    
……


    
“契丹人有收兵的动向吗？”天成军皮帐中，如软泥般瘫在胡凳上的唐成向巡看完防线回来的贾子兴开口问道，尽管身体已经疲累到一动都不想再动，但他还是尽力挺直了身子，看向贾子兴的眼睛里也满是期望。


    
契丹人停止进攻已经近一个时辰了，也许他们……


    
贾子兴黯然摇了摇头，边往里走边低沉着声音道：“外面的防线我也看过了，只要契丹人再发起一次攻势，甚至都不用尽全力，奚人的防线就必将全线崩溃。唐大人，咱们该走了。”


    
唐成眼睛里期望的光芒慢慢散去后定格成了一片空蒙的绝望，是了，尽管契丹人不会，更重要的是根本没有本钱实力跟唐朝全面开战，但在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后，他们必不甘心在最后关头被仅仅六千人的队伍吓走。哪怕这支队伍已经按着他的要求极力打出了再醒目不过的“前锋”旗帜也不行。


    
归根结底，还是贾子兴带来的人太少，少到在这样的战事面前根本不足以表现唐朝全面介入的态度，也不足以彻底打破契丹人侥幸心理的地步。


    
契丹人现在还不退那也就不会再退了，这也注定他们在随后的攻击中将会更加疯狂，更加拼命。


    
只要再有三万人，不，甚至是只要有两万唐军能在这个时候持重而来，就足以使契丹人认识到他们在这场抢时间的战事中已彻底失去机会，进而翻转大局。但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契丹人再来一次进攻，奚人防线全面崩溃后就将是血腥的清场，场子清理好后作为傀儡的沙利部就将毫无争议的成为饶乐草原的主人，而同样穿着纱利部服饰的契丹人也将抽身而退。


    
当这一切都抹干净时，即便是唐军真的到了也必将被傀儡沙利拒之门外。到那个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将演变为旷日持久的嘴皮子官司。唐军有唐军的说法，但沙利绝对不会承认，而按照现今大唐天子李旦优柔寡决的性子来看，要指望他能不顾四蕃藩属八百羁縻州的干扰悍然出兵饶乐根本就不可能。


    
这也就意味着大唐将在离饶乐仅仅一指之遥的距离上与之永远的擦肩而过。


    
在打出手中握着的最后一张牌后，距离成功依然还有一线之遥，就是这一线的距离便将所有的努力与心血尽数化为了泡影，唐成彻底的绝望了，瘫在胡凳上只是干涩着声音不停地重复着，“我不走，不走。”


    
贾子兴看着往日风神俊朗，自信沉稳的唐成变成这般模样，心里也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酸楚，“我的好老弟呀，老哥可是在给太子殿下的回书里拿脑袋担保了你的安危，你要真在这儿有个三长两……那太子殿下还能容了我的活路？就算是可怜老哥我，你也得走。”言说至此，贾子兴停住话头一声长叹后才又继续道：“老哥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事已至此，便是将你我还有这六千天成军都填在这儿也是白给，老弟年纪轻轻的何必要钻这牛角尖，即便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家人打算着。走吧，再不走兴许想走都走不了了。”


    
唐成没有说话，而从他木然的表情里也看不出对这番话究竟是听还是没听，就在贾子兴颇感棘手的时候，突见唐成的眼角慢慢沁出了两滴浑浊不堪的泪水，泪水方一流出，他的眼睛便已紧紧闭上……


    
“这就对了，留得青山在就不怕没柴烧，来人！”如释重负的贾子兴向应声而入的护兵低声吩咐道：“传令下去，让大家都做好准备，一等契丹人发起攻势，咱们就趁着这空挡迅速回撤。回来，记好了，传令的时候小心些，要是这消息漏给了奚人，你就等着被剁成肉泥。快去！”


    
此后，贾子兴应付了来见的平措达等人，在此期间他一步都没离开过皮帐，只是守着皮帐里面色如死、紧闭双眼的唐成。


    
约莫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后，蓦然便听对面契丹军中突然同时响起了近百支苍凉的牛角号声，一听到这个，贾子兴脸色顿时为之一紧，当下便起身往唐成身边走去。


    
他这边刚刚扶起唐成，就听帐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奶奶的，走都不让老子安生。”嘴里低沉的啐骂了一句后，贾子兴就准备向帐外护卫发令，这时候不管来的是谁都尽数砍翻了好走路。


    
恰在这节骨眼上，帐外疾步而来的那人已控制不住惊喜之情的放声大喊道：“姑爷，来了，幽州大军来了，瞅着黑压压一片。”


    
唐成猛然睁开了眼睛，这一瞬间，他眼中的热切足可灼人皮肉，“什么？郑三，你再说一遍。”


    
一句追问的话说完，唐成就觉脑袋热胀的厉害，刚才猛然挺直的双腿也不受控制的抽搐起来……

第三〇一章 千村万寨处处龙门，千岩万壑层层成田


    
北国饶乐还是一片天寒地冻的景象，都城长安却已春意萌发，一连小半个月晴天大日头的好天气下来，起于渭水之上的春风已渐去料峭的寒意而显出融融的和煦。吹面不寒杨柳风，地确是的，不说灞水桥边的杨柳已是新绿初绽，城中满街的老槐上更已长出了半截手指长短的嫩叶。


    
风吹槐花满店香，胡姬压酒劝客尝。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见到这样的美景了吧！


    
建造于长安城龙首原上的宫城南苑内，株株垂柳应和春风的吹拂舞动着婉媚的柳枝在水面上点起一晕晕细密的涟漪，柳枝下的太液池水波微兴，放眼望去恰似一湖流动的碧玉，眼前如斯美景，再赶上这天朗气清的好天气，委实是一个游览禁苑的绝佳日子。


    
内单丝罗盘龙常服，外面松闲披着一领火狐皮大氅的天子李旦此时便正在太液池边的小径上悠游漫步，他的手中握着一卷善本《尔雅》，身后跟着五六个年纪最大也不超过十岁的孩童。一路走来边赏春景边听着孙儿们玩闹嬉戏，李旦郁闷烦躁了多日的心情终于渐渐的发散开来。


    
要是依着本心，李旦真想把朝堂里每隔十天才有一日的旬假就此一股脑放下去，放他十天半月，甚至是就此永远的放下去，也免得明天一早又要上朝面对永无休止的辩说与论争。


    
一想到明天的早朝，李旦的脑仁就开始条件反射般的隐隐发胀，这些日子他都有些羡慕那些朝臣了，至少，他们还能找借口请假，自己却是不管心里有多不愿意也只能挺着，熬着。


    
烦恼就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李旦摇摇头后依然无法将这突然而起的烦恼心思甩开，索性就停住步子抬手向前边不远的亭阁指了指。


    
随行的太监宫女们顿时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洒扫、安置书几、捧炉焚香再到摆放文房四宝及酒食，一连串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轻盈无声却又高效快捷。


    
李旦决意不肯让明天烦人的早朝扰了今天难得的好心情，进入亭中在书几前坐下抬眼看看远处的水光柳色，再瞅瞅亭外假山竹林间玩闹的不亦乐乎的孙儿们后，就带着一缕轻松惬意的叹息翻开了手中把玩已久的《尔雅》。


    
对于酷爱书法及文字训诂之学的李旦来说，类似《尔雅》这般的音韵训诂学著作可比一摞摞永无止尽的奏章有意思得太多，这里面每一个词语的释诂都能让他不自觉的沉进全部的心思，并在这一过程中体会到无法言说的乐趣，而不是像那些奏章带给他的永远都是疲累厌倦，永无休止、越来越难以忍受的厌倦。


    
左手轻轻的翻动着书页，右手援笔引墨写下自己感兴趣的古词及释义，三四页之后再回过头来考察一番刚刚写下的内容，并从书法的角度就个别文字的结构用笔细心揣摩体味一番，这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乐趣让李旦深深迷醉其中，刚刚因想及明天早朝而起的烦躁也在这一过程中自然而然的烟消云散。


    
李旦正自意兴盎然的沉迷其中时，一声清脆的童音将他的注意力从《尔雅》上吸引开去。


    
放下书卷揉了揉了手腕，李旦这才注意到亭阁下面那几个特意叫进的孙儿不知什么时候已停止了在假山竹林间的喧闹，此时正学着他的样子摆弄着太监们为今天禁苑之游准备下的书册。这童音便是其中一个孙儿摇头晃脑读书时发出的。


    
再一细听，这个小家伙儿正在读着的是《兰亭集序》：


    
永和九年，岁在葵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这篇王羲之的绝美名作以清澈的童声读出后实是别有一番风味，李旦听了几句后竟听了进去，这小家伙见祖父注目，一时得意之下索性舍了书卷硬生生的背将起来，边背边还尽力将小小的胸脯挺的高高的，不消说这该是他最近学会的功课，现在抓着机会拿到皇爷爷面前卖弄来了。


    
李旦被他这副小模样惹的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与此同时，心里也油然生出些遗憾来。要说吟诗会文、赏玩书法这样的乐事终究还是要三五个达者凑在一起时才更有兴味。


    
要说今天的天气恰是《兰亭集序》中所说的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眼前虽无崇山峻岭、茂林修竹，但太液池边的风景亦足以游目骋怀，极视听之娱，若是在这样的天气与风景中召几个兴致相投的臣子来一番辩说《尔雅》、品评诗酒的文人雅集，该是怎样不让于兰亭集会的快意呀！


    
可惜这个具有诱惑力的想法也仅仅只能是想想而已，若要找人把酒共评《尔雅》的话，李旦顺理成章想到的第一个人物就是孔珪，身为当世大儒、孔圣血裔，孔珪对于位列十三经的《尔雅》颇多心得，这样的聚会若是不让他参加实在没什么意思，但真要让他来的话……那还叫文人雅集吗？


    
李旦无奈地摇了摇头，朝堂上的政争早就厌烦无比，他可不想再在太液池畔来这么一出，这简直就是糟蹋眼前的好天气和绝美风光。


    
世事还真就这么邪性，你越是想什么怕什么它偏就来什么，正在李旦为无法实现的文人雅集遗憾不已的时候，有太监上来报说礼部侍郎孔珪正于承天门外请见。


    
李旦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避之唯恐不及的一挥袍袖，“不见。”


    
似乎是不甘于自己难得的好心情被就此破坏，李旦话一说完就迫不及待的重新投入了身前的书卷。


    
他这举动怎么看都像是在逃避。


    
但有些人实在是没法逃避的，当李旦因眼神疲累抬起头时，首先看到的就是贴身太监那张满是愁难之色的脸。


    
“什么事？”这声音既厌烦又无奈。


    
太监小心翼翼的凑上来，“自打大家刚才驳了请见之后，孔侍郎就跪在承天门前，这都有好一会儿了，他前几年遭流放作践过身子骨，年纪也过了甲子，承天门又连着各部寺监立衙的皇城，人多眼杂的万一有个什么不好处，不管是朝廷还是大家脸上都需不好看了。”


    
“他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这般卖力为他说话？”


    
这太监自然矢口否认，给出的理由还挺有说服力：就算我想收，孔珪这号的也不能给！


    
“让他进来。”李旦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伸手一扫，书几上的文房四宝顿时噼里啪啦摔了一地，“这般逼朕，浑是在长安呆腻了，朕这次再不容你。”


    
今天这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终究还是要被毁了！


    
眼见李旦发怒，那太监一言不发的赶紧退出了亭子，甚至为避过随后极有可能的迁怒，他连小太监都没使唤而是亲自到承天门接人以避风头，走在路上他一边在心底抱怨孔珪这老不死的太不识趣，边还琢磨着该怎么把刚才之事传给高力士，也好在太子殿下面前表表功劳。


    
要不是有太子的关照在里边，就孔珪这样又臭又硬从没有半点孝敬的老货不给他落井下石都算他烧高香了，还能替他说话？


    
当孔珪到达太液池边的亭阁时，亭中已经收拾停当，默默而坐的李旦紧紧绷着满是寒肃的脸。


    
唱礼参拜，李旦没开口叫免，孔珪也就做的一丝不苟。


    
“旬假之日还这么撵着见朕到底有什么事，说。”看着跪在地上的孔珪华发半生，老态尽显的模样，优柔而又重情的李旦愤怒之余又颇为不忍，不过他最终还是没有叫起，任孔珪继续跪着回话道：“臣此来是促请陛下尽快发兵饶乐，臣曾居于龙门数年，深知契丹实非良善，先皇后朝便曾反叛入侵我河北道引得生灵涂炭，此番若使其再得了绕乐，为祸之深则我朝东北自此将永无宁日矣！”


    
一听到这个，李旦心中不知淤积了多久的烦闷与不耐烦都一起发作起来，自打那日急脚将饶乐四部请求内附并请发兵驱逐契丹的文书送到之后，朝堂里的兴奋劲儿还没热乎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开始了无穷无尽的争吵。


    
既然有了堂皇正大的理由，朝廷出兵自无异议，说到统兵人选时朝堂上也是不约而同的言说现任幽州大都督张守义年老不堪此任，但在提及新的统军人选时，刚刚还和谐无比的局面就顿时瓦解冰消，各为其主的臣子们轮番上阵推出自己人选的同时不惜使出一切手段驳斥对方的人选。


    
这一个人选可是关系到十二万精锐边军的控制权，份量之重让近两年在历次朝争中多有退让的东宫一系也退无可退，双方阵营中的文臣武将你方唱罢我登场，争的面红耳赤不可开交，最终使这天的朝会不得不以羽林副使与兵部侍郎当殿大打出手，李旦盛怒之下拂袖而去收场。


    
饶是这天的朝会后以“君前失仪”的罪名将羽林副使及那兵部侍郎各杖了三十，也没能阻止第二天朝会中愈演愈烈的争吵，从孔珪回京后就很少上殿的镇国太平公主亲身上阵与太子李隆基来了一场精彩纷呈的姑侄对辩。


    
这是李隆基与太平公主的第一次正面争锋，同时也标志着李旦在二人间实行了两年的调和策略正式失败。至此，以前只是在窃窃私语中的姑侄之争彻底公开化了。


    
若是换了本朝太宗，甚至是前朝炀帝在位，这样的争吵也就算不得什么，任你们吵的再厉害我自选一个圣心默定的人就是，人选一定争端也就自然停住了。无奈当今天子李旦却是个天生的优柔迟疑性子，最缺的就是这份乾纲独断的魄力。他本就游移拿不定主意，再一经这样的争吵就没个准主意了。


    
由此这本该是迫在眉睫的事情就被拖了下来，这一拖不仅把远在饶乐的唐成拖的七伤八痨，就连李旦也被每天无时无刻不在耳边萦绕的进言与争吵给折腾的想到朝会就油然而生厌畏之心。


    
但越是如此，李旦也就愈发的拿不定主意。见到这般情势，朝臣中颇有些两边不靠的臣子在暗室里嘀咕：难怪当初镇国公主在与太子联手发动废韦后的宫变前都不约而同的瞒着当今，直到大局底定之后才告以实情，就按当今这性子要是真提前告诉了他的话，前次的宫变十成十别想成功。


    
“又是这说腻了的老话。”李旦烦躁的摆摆手，“朕只问你，统兵人选给谁？”


    
“臣意还是由张守义统军，军情如火，长安又距饶乐数千里之遥，便是即刻就定人选，待其赶赴幽州再整军前往饶乐就需花费多少时候？只此一点，便再无一人比张守义更为合宜。且其坐镇幽州多年，可谓知己知彼，至于说其年老无力统军……”孔珪言说至此，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后硬邦邦道：“不过是东宫与镇国公主府以私心而害国事的说辞。”


    
……


    
就在孔珪于承天门前跪请陛见时，长安城正南的麟德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雨般的马蹄声。


    
城楼上因着融融春日的天气而有些懒散不振的羽林当值军士先是随意看了一眼，待其看清楚前方来骑额头上系着的红条带之后顿时双眼暴睁，一路向下边的城门急跑而去。


    
麟德门城门洞中被分隔成四条的过道很快被清空了一条，与此同时，另一个本是在城门口当值的军士则翻身上了备马跑上朱雀大街。


    
这军士手持铜铎边策马奔驰边摇个不停，纷纷攘攘的路人闻声后面露惊奇神色的同时也忙不迭地向朱雀大街两边让去，尤其是带着孩子的更是着紧。


    
就此，城门外额缠红带的急骑没有片刻耽搁的直冲过城门洞，迅即不减半点马速的沿着已被清出的道路向皇城朱雀门飞奔而去。


    
“羽书，真的是羽书！难倒边关上又起了大仗？”朱雀大街两边的路人对此议论纷纷的时候，那些带着孩子的父母则神色凝重的向一脸好奇的孩子再三交代，若是今后再遇到刚才这样的事情就要立即避让，万不可挡了路中间的道儿，否则被那头缠红条带的汉子撞死可是白撞的。


    
羽书一路通行无阻的送达到兵部尚书手中，这位堂官拆开数重蜡封的羽书看完后便即刻向政事堂跑去，随即便又与当值相公韦安达一起直奔宫城。


    
二人身后，本是冷清的皇城内难得的在旬假日里热闹起来，各部寺监值守的中小官吏们串来串去的凑到了一起，相互打问议论不断的都是这羽书里究竟写了啥消息竟至于让当值相公都有些顾不上宰相风仪了。


    
遇着重大消息时，当值宰辅有直接进宫面圣之权，是以承天门上也没有像孔珪那样的耽搁。


    
一路长驱直入，堪堪就在孔珪说出镇国公主府与东宫以私心害国事的话时，两人也来到了亭下。


    
饶是今天当值的韦安达相公素以敢谏而为人称道，现下无意中听到孔珪这话也不免心中一跳，一句话把这两位都给扫进去，且话还说的这么重，满朝堂里怕也就只有眼前这位才做得出了。


    
韦安达与孔珪虽然算不上亲近，但对其人还是颇有好感的，此时见李旦脸色不对眼瞅着就要发作孔珪，当即手捧羽书迈前一步朗声道：“恭贺陛下平定饶乐，拓边千里，建我大唐数十年未有之武功。”


    
韦安达突如其来的一句让亭中两人俱是一愣，静默了一会儿后，李旦才一脸疑惑的转身过来道：“韦卿家说什么，饶乐平定了？”


    
“正是。”韦安达一脸喜色的走进亭中将手中包含着五个部分的羽书递了过去，“陛下请看，这两份是幽州大都督张守义及饶乐都督府司马唐成分别具名的报捷文书，这两份是饶乐四部族长请来长安朝拜并请朝廷继续留任唐成于饶乐任职的奏章，至于这最后一份则是唐成请调回京的奏章。几下里对照已可确定饶乐平定之事当无讹误。”


    
李旦接过后将其它三份奏章直接放到了一边，捡着张守义和唐成具名的报捷文书看了起来。


    
两份文书看完，脸色上明显是如释重负的李旦看了看仍在地上跪着的孔珪，“起来吧。”这句说完，他向韦安达两人摆了摆手，轻松的语调叹息声道：“看这两人的报捷文书上俱言此次饶乐解围中幽州边军竟无一伤亡，对此，韦卿以为如何？”


    
“此事当也不假。”韦安达笑了笑，“臣是因将五份文书都看过之后才敢有此言，其实在此次驱逐契丹平定饶乐之战中，幽州边军根本不曾与敌接战，既无接战又何来伤亡。”


    
“不战而屈人之兵。”说话的是亭子中唯一没看过那两份报捷文书的孔珪，“契丹人凶悍，岂肯不战而退？”


    
“不是不战，只是与契丹作战的是饶乐奚人罢了。”说到这个，韦安达一脸的唏嘘感叹，“孔大人有所不知，早在契丹人南下之前，任官饶乐都督府司马的唐成便已生凛惕之心，曾呈文鸿胪寺及河北道观察衙门请为禁断新罗对松漠的军器与铁器贸易，釜底抽薪于前。此后俟契丹重军南侵之后，其复又扭结图多、平措、多莫三部结盟抗敌，其间亦曾分兵一万接应回俙索部残军，遂成就了四部联合以抗契丹之势。”


    
尽管孔珪早已知道唐成虽然年轻却实为干才，但他对唐成才华的认识更多还是停留在内政的层面，韦安达这番话听的他震动不已，若非说话的人是实不可能妄言的本朝相公，他十有八九是不敢相信的，“竟有此事？仆也曾居于龙门数年，对饶乐奚人的性子也知道些，他们素来对唐人抱有提防之心，如今怎肯从唐成之言？”


    
“此事这五份文书中均无说明，仆亦不知。”韦安达笑着摇了摇头，“这个唐成本事大得很哪！侍郎大人可知这四部联军推出的主帅是谁？不错，就是唐成，亦是他领着饶乐四部残破之军力抗契丹人十八日强攻而军阵不破，终使国朝不伤一人不费一箭而尽得饶乐千里草原，经此一役，至少可保我朝东北边境十年安危无虞。”


    
言说至此，韦安达站起身来向李旦恭敬一礼后肃容道：“臣来此之前曾检点过吏部备档，始知当日升调唐成出任饶乐司马乃是出自陛下圣裁，正是陛下慧眼识珠于前，方才有唐成戮力效命建我大唐数十年未有之殊功于后，当此捷报到日，臣请为陛下贺！”


    
孔珪对韦安达这种趁热打铁拍马屁之举很是不以为然，不过随着韦安达同来，至今一句话也没插上嘴的兵部尚书却是不肯放过这么好的凑趣儿机会，见状忙也站起身来跟着行礼称贺道：“唐成乃是陛下去岁御极大宝后的第一科进士，这等出身正是不折不扣的天子门生，陛下先是神目如炬将其拔擢于江湖草泽之中，进而慧眼如珠调任饶乐司马终成今日之功。臣来时路上亦曾细思此事，唐成虽有文武之才，但纵观史籍，有才而白首蹉跎者可谓史不绝书，是以唐成能有今日之功，陛下识才用才之明实是居功至伟。有如此明君在朝，我大唐极盛当指日可待，臣请为陛下贺，为大唐贺，为天下贺！”


    
一直到兵部尚书这话快要说完的时候，李旦才隐隐约约想起唐成调任饶乐司马的始末，不过这时节他自然不会将此事内幕挑破，是以也就面带浅笑的受了这两记马屁，此前因孔珪而坏掉的心情也自然而然的好了起来。


    
可惜他这好心情没能保持多久，随后说及战事的后续，亦即唐成与张守义的赏功安排时，李旦复又头大如斗起来，张守义在报捷文书中已明确流露出请调回京之意，似他这般老臣又是刚立过功勋，朝廷断无拒绝的道理。但一旦他调任回京，那接任者……


    
除此之外，李旦也是在刚刚的高兴过后才猛然醒悟过来，这个被他“慧眼如珠”调到饶乐任上的唐成其实是三儿子李隆基的心腹，据说他这个“无缺”的字都是由三子帮着取下的。这个唐成不声不响的在饶乐立下国朝数十年未有之大功，东宫必定是要使尽全身力气为其请功的，不准说不过去，准吧，妹妹太平公主那里只怕又要不停的啰嗦聒噪了……


    
这些都是事啊，而且只要一天还在皇帝位上像这样的烦心事儿就会源源不断，自己永远也不会有安安静静读《尔雅》的机会，更别说像王右军那样组织文人雅集诗酒风流的生活了。


    
李旦生来简淡，本就是没有什么野心雄心对权力亦不留恋的性子，经过这两年的皇帝生涯，尤其是近一段时间不停歇的朝争之后，他更是对现在的生活厌倦厌烦到了极点。所以就连韦安达带来的这个拓边千里的好消息也没能让他兴奋多久，反倒是臣子们在议论此事的后续时，他的心里却在想着王羲之无拘无束洒脱快意的人生。


    
思绪就此延伸，李旦自然而然的想到了王羲之“坦腹东床”的逸事，亦想及其数度拒绝东晋朝廷征召之事，若非其坚拒了吏部郎这一显官的征召，日日案牍劳形之下，何尝能有兰亭雅集的快意？


    
一念至此，那个在李旦深心中实已酝酿发酵已久的想法如灵光乍现般突然冒了出来：


    
王右军做得，朕为何就做不得？


    
既然眼下一切的烦恼根源都在皇位上，那朕便将之舍了，循着高祖的旧例做一个尽享尊荣却无需劳心视事的太上皇又如何？


    
让出皇权这对别人来说固然是不可想象，但对于性格如此并且已经有过两次出让皇位经验的李旦来说却是轻松的多了。


    
这个念头一开，顿时就如黄河溃堤般一发不可收拾，几乎是在瞬时之间李旦就已看到了这一决定将带来的无穷无尽的好处，他的尊荣将不会减少半点，但眼前所有的一切烦恼都将随风而去……


    
恰在此时，亭阁下不远处乱翻书的几个小皇孙中不知谁翻到了《诗经》，随后便捡着自己学过的篇目读了起来，微醺的春风将稚嫩的童子诵经声轻轻送至：


    
式微，式微！


    
胡不归？


    
微君之故，


    
胡为乎中露！


    
式微，式微！


    
胡不归？


    
微君之躬，


    
胡为乎泥中！


    
李旦本自纷扰的思绪随着这诵诗声平静下来，“是啊，式微，式微！胡不归？”


    
心底喃喃将这句诗复诵了一遍后，彻底拿定了主意的李旦站起身来，此刻他的脸上浮现出挣脱樊笼后发自内心的快意。


    
正自议论着的韦安达三人见状忙也跟着起身，不解地看着李旦。


    
“三位卿家且先退下，朕……要前往太庙告祭先祖。”


    
“臣等疏忽了，如此大捷确需告庙。”


    
对于韦安达等人的误解，李旦淡淡一笑却未解释，拾级下了亭阁后亲手携了方才诵诗的小皇孙逸步而去。


    
这一刻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李旦眼中太液池的水光柳色实是清丽绝美到了极致……


    
……


    
“什么，饶乐平定了？”东宫北书房中，从微微气喘的高力士嘴里听到这样的消息后，本自雍容而坐的李隆基惊问道，“张守义？”


    
“这却要给殿下贺喜了，张守义虽然出了兵，但幽州军跟契丹人一仗都没打，按鱼承庆传来的话儿，此次立下大功的正是殿下心腹唐无缺。”笑着向李隆基拱手为贺后，高力士便将鱼承庆经由小太监传来的消息一字不漏说了个清楚。


    
鱼承庆乃是父皇身边最得信任的贴身太监，这消息既然是从他那儿来的，真实性就无需怀疑，放下这一层担心之后，随着高力士的陈说，李隆基越听心中越是激荡，待高力士说完后他竟是不克自制的再难安坐。


    
高力士照旧是报完信就走，李隆基将其送走转身回来后负手绕室快速的踱步起来。


    
“这个张守义终究还是买了自己的面子。”想到唐成时，此时心情激荡的李隆基除了“好个唐成”之外一时竟想不出还能说些什么。


    
他竟然真的做到了！引奚人内附，拓边千里，将大唐边防由长城一举前移至落雁川，更为朝廷确保了稳定的战马来源……此事的意义与好处实不胜赘言，这可是国朝数十年未有之大功啊，当自己还在为他的安危但有时，他竟然立下了如此夺目的功勋！


    
因此事而起的短暂兴奋过后，李隆基迅即想到了此事的后续，唐成立下这般泼天也似的大功之后必将带动东宫一系的声势大涨，更大的好处是有了这样的大功打底，即便太平再想从中刁难，也挡不住唐成回京的步伐了。


    
想到唐成即将还京，李隆基兴奋之余莫名的又增添了许多安心，天授唐成予自己，这是天意！有这样的臣子在身边辅助，太平又有何惧？君臣际会，不仅要了结了太平，更将在未来打造出一个不下于曾祖贞观的大唐极盛之世……想到这美好的前景，不知不觉停下脚步的李隆基一时竟是痴了……


    
良久，李隆基渐渐平复了心情后召进心腹下人好一番吩咐。待下人领命而去，他的脸上显出一片笑容。


    
就是要将此次捷报的内容以及这国朝数十年未有之大功宣扬出去，宣扬的越开越好，等整个长安市井中都开始热议盛赞唐成时，无论在其回京还是授官上太平都很难再大肆反对了。


    
此后不久，来自饶乐的羽书捷报就成了长安城中上至皇城下至青楼酒肆中最热门的话题，沙场、异族、奇功、进士出身、俊逸风流、文武全才等等等等，有这些要素在，不管是热血的男人还是多情的女子总能从其中找到自己热衷的话题，一时之间，唐成之名就随着饶乐一起被口口传诵，最终流出长安轰传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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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两月之后，当长安已进入花红柳绿的仲春时节时，饶乐草原上也终于迎来了萌萌新绿。


    
此时满脸欢笑的唐成就趴伏在野草地上做出一个马的形状，而他背上驮着的正是宝贝女儿猫蛋儿。


    
刚刚一岁多的猫蛋儿还坐不稳，等她爬好后，唐成嘴里“驾”的一声后，便手脚齐动的向前爬去，边爬口中还不停的学着马儿的嘶鸣之声，轻轻的颠簸里，爬在他背上的猫蛋儿不断发出脆甜脆甜银铃般的清澈笑声，小家伙一边笑一边划动着胖嘟嘟的小手极力的试图挣脱母亲扶着她身子的手。


    
李英纨无奈的看着眼前这父女俩，手中边仔细的扶着女儿，边还不时探头起来向四下里张望一番，生怕这样的场景被什么生人给看见了。


    
不过无奈是无奈，但李英纨眉眼间的幸福欢喜却是想藏都藏不住的。


    
还好今天是唐成临时起意要带着女儿到人少些的草原深处看看，随行的护卫也被他赶去打猎准备什么“野炊”了，这周遭一眼望去除了天际盘旋的那只飞鹰之外连一个活物都没有。


    
“行了，夫君你也起来吧。”在笑疯了的猫蛋儿背心处轻轻拍了一会儿，李英纨开口道：“还好今个儿爹娘没跟着一起来，要不可就了不得了。”


    
唐成爬了一阵儿后也有些累了，遂就依言站了起来，也不顾身上沾着的草汁草屑，伸手便将猫蛋儿从李英纨怀里接了过来，口中笑着道：“英纨你还真说对了，我今个儿到这儿来就是为躲着爹娘的，什么亲孙不亲子？这老皇历的育儿经实在是没道理得很，见着自家女儿都不能亲热个尽兴，我这当爹的还有什么意思？”


    
听着唐成抱怨的话，李英纨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自打战事平定之后他们也就从怀戎城中到了饶乐草原。


    
这下子可好，唐成对这个数月不见的女儿一抱进怀里就稀罕的再不肯撒手，不仅晚上如此，就连大白天他也同样是抱着女儿在皮帐里见人说公务，如此以来，公公那里可就看不过眼了，于是这父子之间就爆发了一场针对猫蛋儿的争夺战。但公公毕竟是长辈，这事情上又有婆婆支持着，所以夫君每每就在争夺战中落败，以至于不得不想出眼下这样的招数来。


    
想到这些，李英纨会心一笑的同时也想起了婆婆最近跟他提点了好几次的话题，夫君这么馋孩子，好歹得加把劲儿多生几个才成啊。


    
是啊，多生几个，到那个时候一堆丫头小子围在自己与夫君面前爹呀娘呀的叫着，该是多快活的事情，正当李英纨憧憬着羞人的幸福时，前方远处出现了数骑人马。


    
不等这几骑人马走近，远远的就听到张相文“大哥大哥”的叫声随风传来，这叫声也化解了唐成刚起的一点担心。


    
张相文、郑凌意、嗯，另外一骑上的竟然是早就被张守义以“不遵军令”之名解了兵权拘管在幽州大都督府的贾子兴。


    
等他们到了近前，唐成向马上英姿飒爽的郑凌意一笑之后先走到了贾子兴面前，“老哥出来了，可喜可贺呀！”


    
被解职后又关了一个多月，贾子兴明显的瘦了一圈儿，不过他现在的精气神儿却委实不错，偏腿从马上下来后哈哈笑道：“托陛下洪福，张守义虽然恼我率先出兵抢了他卖好的心思，终究还是没要我的脑袋，不过他也不好生想想，我天成军正是距离饶乐最近的，他既已决定发兵却又为何故意不征调我部！还不是知道我跟老弟关系走的近，不愿让我抢了他的风头。哼，以前幽州军将都说张督气量大，经过这事才知道竟全是假的。”


    
“他要向我卖什么好？那都是冲着东宫去的。”


    
闻言，旁边站着的张相文嘻嘻一笑，凑上来道：“大哥你这说的都是老皇历了，就在半月之前，太上皇已禅位当今，昔日的东宫太子如今可已是我大唐的国君了。”


    
这消息来得太大也太突然，让唐成听的有些发愣，“真的？”


    
“自然是真的。”张相文的脸都快要笑烂了，“若不是吏部兵部联合行文到幽州大都督府要调贾都尉入京叙职另有重用，张守义岂会如此轻易就将贾老哥给放出来？就是大哥你在这饶乐也已呆不得了，调你回京陛见的公文已经送达皮帐，咱们这就回去吧。”


    
当贾子兴与张相文分两个方向去寻那些打猎的护卫们时，马车旁边一时就只剩了唐成夫妻及小猫蛋儿四人。


    
郑凌意也没避讳李英纨的走到唐成身边轻轻的倚在了夫君的肩上，带着深深的遗憾轻声耳语道：“这就要走了嘛，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可真舍不得龙门，舍不得那些成田哪！”


    
左手挽住郑凌意纤细的腰肢后伸出右手将李英纨并猫蛋儿也一并揽了过来，唐成怀中搂着妻女放眼远眺，任目光顺着一望无际的青青草原直达天地尽头，“你既然舍不得龙门，舍不得成田，那待为夫到了长安后，便使这天下千村万寨处处龙门，千岩万壑层层成田如何？”


    
（全书完）

后记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次此刻难为情！


    
历经中宗李显及睿宗李旦两朝，大唐终于进入了玄宗时代，盛世的大幕已经拉开，唐成也积累下了足够的经验与功勋使之可以站在这个盛世舞台的最中央，到这个时候，以讲述成长为主的《大唐公务员》也走到了功德圆满的尽头，天下本无不散的筵席，是该结束的时候了！


    
当初与签这本书的合同时约定的便是一百五十万字，情节亦是由穿越之初到李隆基继位，不管好坏，我只是尽力去说一个穿越者在唐代成长的故事。从穿越之初的饭都吃不饱到完成家庭的小康及豪富；随后再将对生活的追求由物质的生存层面延伸到精神的理想追求层面，我在这本书中努力想说的其实就是成长。


    
所以，当唐成成长到已足够成熟的时候，故事也就到了结束的终点。虽然其间因结婚及家母患病的缘故耽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更新，但我庆幸于自己最终还是按预定目标完成了《唐朝公务员》的全部内容。


    
对于诸位亲爱的书友来说，或许难免遗憾——好你个死水叶子怎么在这儿结束了，接着写呀！是的，按照故事的展脉络来说本书至少还可以再写他个四五百万字，写唐成怎么参与盛世的创造，写唐成怎么避免玄宗晚年的昏庸，然后一直写到唐成死的那一天，但这不是我最初的预想，也不是我原本计划要写的东西。当《唐朝公务员》纯然到了朝廷斗争的时候，它还是《唐朝公务员》吗？列位达官爷们还有看的兴趣吗？


    
关于这一点就不再多言了，最后我要诚挚的感谢所有对本书给予过关注及支持的书友，没有你们，就不会有《唐朝公务员》的结束，更不会有眼前这段话！


    
再次感谢诸君对本书的支持，并请大家能一如既往的支持水叶子下一部古典仙侠类作品，这本仙侠新书什么时候能出来我也不知道，我没有新书的书名，故事现在也没想好，就更不用说存稿了，我只是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冲动，想再写一本古典仙侠的冲动，仅此而已！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次此刻难为情！


    
改日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