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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行
作者：庚新
内容简介
 宣和六年，来到东京汴梁城！ 距离靖康之耻尚有两年，玉尹站在五丈河畔，茫然不知所措。 东京梦华，真邪？幻邪？ 大厦将倾前的醉生梦死，市井之中繁花似锦 玉尹在这个即将崩毁的世界里，蹒跚而行。蓦然回首时，却发现在不经意间，历史已发生了改变。 一个崭新的时代，悄然拉开序幕！ +++++++++++++++++++++++++++++++++++++++++++++++ 2012年，小新诚意奉献新作《宋时行》，敬请新老朋友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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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宣和六年 第001章 玉小乙（上）


二月二日清晨，随着大相国寺的晨钟敲响，春风拂过，止住了三天不断的连绵细雨。


天空如洗，万里碧蓝。


红日闪出，金光遍地。


辉煌艳丽，繁花似锦的开封府，重又还回人间。护龙河绿波荡漾，戏弄着两岸杨柳袅袅倒影；汴河、蔡河、五丈河、金水河在这一刻，全都苏醒了。


从宣德门到南熏门，长达十里，宽二百二十步的御街，人流如潮。


两侧两条宽为五丈的带状河，玉石砌岸，晶莹生辉。


河两岸，栽种着桃李梨杏，奇葩竞放，红白相间。


红得似火，白的似雪，桃红杏白，分外妖娆……玉尹站在宣和六年的御街河岸，身后有一株万花纷繁的梨树。他看着御街上往来川流不息的行人，脸上却透出了一种极为茫然的表情。


这里是开封府！


宣和六年的开封府……


玉尹是他这一世的名字，他的灵魂，却来自九百年后的未来。身高八尺，体态匀称。外表看去，并非特别强壮，曲线显得极为柔和。但是在这柔和的曲线下，却蕴含惊人力量……重生后，玉尹发现他的身体和力量，与前世有天壤之别。至少在这个时代，足以称为猛士。


前世，他出生于一个古乐世家。


父亲师从琴学大师顾梅羹，甚得蜀山琴派三昧。玉尹家学渊源，而且乐感极强，很小便得到父亲的真传，精通古典乐器，尤其是古琴和二胡，更被人称之为双绝。


然而，未来的世界，西风东渐，西学东渐。


无数传统被抛弃，包括古典音乐，几乎无人问津。即便是有学习的，也大都是出于功利目的。玉尹前世生活的时代，却让他总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受。后来，父母因意外故去，令玉尹的生活一下子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他不得不抛弃他从小所深爱的雅乐，为生存奔波。


但内心中，却从未放弃过自己的理想。


玉尹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为一个真正的雅乐大师，为振兴古典音乐而奋斗。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玉尹终究未能完成他的梦想，反而在二十六岁的时候，因一次车祸丧生。


没想到，他的身体死亡了，灵魂却穿越九百年，来到了公元1124年的开封府。玉尹是他而今的名字，年22岁，正是好年纪。家有薄产，也算得上是生活无忧。不过，那死鬼玉尹的名声却不算太好，是这开封府有名的泼皮闲汉。倒也不是横行霸道，欺男霸女之流的恶人，但好勇斗狠，倒是出了名的……十天前，玉尹在一次冲突当中被人打死，却成就了而今的玉尹。当然了，这件事情也只有玉尹一人知晓。


公元1124年，是宣和六年，也是保大四年，更是金天会二年。


雅乐乐谱，记载繁杂。


若不精通历史和古文，很难了解其中真意。而于古琴而言，宋无疑是一个极为重要的时期。在这个时期，琴乐产生了各种流派，并在明清达到巅峰。所以，玉尹对宋史也很了解。对于这个中国历史上最为繁华风雅的时代，有着太多可以缅怀的东西，也有太多的屈辱和悲哀。


宣和六年，徽宗当政。


两年后，金国入侵，徽宗禅让皇位，交由钦宗，更改年号为‘靖康’……靖康，一个汉人历史上屈辱和灰暗的时代。


玉尹很清楚这个时代的发展轨迹，却又对此无可奈何。他没有功名，也难以科举，更不要说去改变那即将到来的屈辱时代。他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那种威望。他玉尹而今，就是一个开封府里不起眼的闲汉。于这个时代而言，他就是一个不起眼，更不为人知的小人物。


每每想及这些，玉尹就感到无奈。


站在河岸上，看着五丈河中往来不绝的舟船，玉尹心里顿时生出一种莫名感怀。


这天，就要变了！


老天爷让我重生在这个时代，究竟又是什么目的？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远处，一艘画舫缓缓行来。


从画舫中传来袅袅琴声，并伴随着悦耳歌声，在五丈河上空悠悠回荡。


玉尹愕然抬头，遥望画舫。


这是易安居士的《醉花阴》，也是他前生颇为喜欢的一阙诗词。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倒是颇有些意外之喜。玉尹是个极喜欢雅乐的人，前世曾立志，想要把宋词的词牌乐律恢复，然则却一直没有成功。


而今，亲耳听闻古人吟唱，确是别有滋味。


“闻李娘子词，总使人拍案叫绝……比之清真居士那‘莫将清泪滴花枝，恐花也，如人瘦’，却更见高明。德甫好运气，竟得才女所钟。”


就在玉尹沉浸在歌声中时，忽然听到身边有人说话。


扭头看去，却见两个学士模样的男子，站在不远处交谈。一个身材欣长，面容清瘦，神情飘逸。身穿蓝色宽袍博带，头上还带着一顶高统尖顶学士帽；而另一个身材稍矮，面容红润，气度沉稳，身着白色宽袍博带，头戴学士方巾。两人气质非凡，不时发出爽朗笑声。


李娘子，便是李清照。


此时的李清照，应该还没有易安居士的别名，故而更多人称她‘李娘子’。


听他二人口吻，却是和李清照认识。


因其所言‘德甫’，便是李清照的丈夫，赵明诚表字。这么直呼表字，显然和赵明诚的关系不错。而看他们的打扮，似乎是太学生。赵明诚也是太学生出身，前两年才外放缁州知州，也算是开封府的名人。


至于他们说的清真居士，就是早两年亡故的北宋词人，周邦彦。


玉尹有些诧异的看了两人一眼，突然接口道：“李娘子这首《醉花阴》甚好，只可惜琴师学艺不。‘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一句，右手当托一弦，左手落指吟。偏他右手擎弦，令曲调激昂，少几分婉约。”


‘托’、‘擎’，包括落指吟，都是古琴演奏的指法名称。


两个太学生闻听，顿时露出诧异之色，回头看来。


不过，见玉尹打扮，却不由得微微一蹙眉。但旋即抚掌称赞，“大官人却是好耳力。”


与太学生打扮装束不同，玉尹衣着，却是正经的市井装束。


不过与普通市井中人又有些区别，衣着透着几分华美。似这样的装束，大都是身无功名，却又小有家产的市井中人装束。由于双方很陌生，所以言语间也非常客气，称呼一声‘大官人’，却有些抬高了玉尹。


北宋，是一个文风极为鼎盛的时代。


风雅而精致，是这个时代的特征。市井中人懂得诗词歌赋者，并不在少数。若有人吟诵诗词，会有不少人在一旁聆听欣赏。如果感觉作的好，便鼓掌喝彩；若感觉作的不好，也不会有人嘲笑，会微笑散去。


这是一个对文人雅士极为宽容的时代，所以两个太学生倒没有感觉突兀。


而且，玉尹说得也没错。


醉花阴这词的格律，对指法极为讲究。


但如果没有几分功底，还真不太容易听出这其中的错误。


蓝衫文士笑道：“看那画舫，不过是普通人家，如何请得好乐师？”


玉尹笑了笑，而后朝两人拱手，转身准备离去。


但那白裳文士却快走几步，拦住了玉尹的去路，“大官人好耳力，若非方才提起，我险些忽视。在下陈东，此李逸风，未请教大官人高姓大名。”


“小底玉尹。”


玉尹？


陈东和李逸风，不由得抚掌大笑，连声称赞好名字。


玉尹却不知道，他这名字有什么好。只是这两个太学生说好，那必是有些说法。事实上，玉尹本是春秋战国时期楚国的掌玺官名。却不知玉尹的老爹，如何为他起了这么一个名字。至少在陈东和李逸风看来，能起这么一个名字，家世想来也不会太差，竟生了几分结交之心。


可自家人知自家事。


如果谈论乐律，玉尹倒是不惧。


可是和太学生一处说话，难免提及诗词歌赋，却不是玉尹所擅长。


但玉尹却小看了陈东二人的热情。


古人以琴棋书画为君子四艺，更代表了文人骚客的风雅。玉尹既然精通琴律，在陈东和李逸风看来，恐怕也是个隐身于市井中的风雅之人。


所以，两人生了盘桓之心。


玉尹却不想过多的交谈……毕竟他重生不过十日，对于这个时代的了解，更多是源自于这具身体原主人残留的记忆碎片。万一有什么说的不得体，岂不是平白招惹是非？也正是这个原因，玉尹不愿久留。


就在这时候，忽听有人高喊：“小乙哥，你怎地还在这里和人说话？”


玉尹一怔，忙回身看去。


就见两个铺兵沿河岸走来，远远的便向玉尹扬手招呼。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02章 玉小乙（下）


开封府坊巷间，每隔三百多步，就有一座军巡铺屋。每一座军巡铺屋，有铺兵五人，负责夜间巡警，收押犯人等事务。其性质，颇有些类似后世的派出所片警。每一个铺兵都会自己的巡警范围，并守护一方治安。


这两个铺兵，高个名叫石三，矮个名叫周良。


玉尹倒是认得这两人。十天前他移魂重生，便是被这两人发现。据说，石三和周良与玉尹平日里就有些交情，在第一时间把他送回家中。


玉尹忙与陈东和李逸风唱了个喏，快步迎上前去。


“周二哥，石三哥，有何指教？”


周良忙道：“小乙哥，你家里出事了，怎么还在这里厮混？刚才我路过你家时，见郭京那鸟厮带着人正往你住处去，说是要找你讨债，你还不赶快回去？周娘子一人在家，郭京又是痞赖货，莫惹了麻烦才好。”


玉尹闻听，顿时急了。


“多谢二哥，我这就回去。”


说完，他拔脚就走。


周良与石三相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一声轻叹。


“小乙哥虽不堪，却还是个有情义的，希望此事能妥善解决，否则少不得祸事。”


两人说罢，紧跟着玉尹就要走。


却听身后有人道：“两位差大哥且慢走。”


周良停下脚步，回身看去。


就见陈东和李逸风走过来，于是连忙和石三拱手唱了个肥喏。


两人虽然是差人，可陈东和李逸风却是太学生出身，远非他们可比。


陈东道：“玉大官人何故急匆匆离去？”


“老爷是说玉小乙？”


“啊……正是。”


北宋时，凡家中行大，多会称之为‘大’或者‘一’。有时候，‘一’‘乙’同音，又会换做小乙。最为显著的例子，便是那水浒传里的浪子燕青。他行一，也就是家中老大，于是乎便被称之为‘小乙哥’。


玉尹家中独子，也为大。


所以熟悉他的人，多称呼他做‘小乙’。


周良心里奇怪：小乙整日游手好闲，如何又认得太学院里的大老爷？


可他又不敢询问，忙回答道：“小乙哥家里出了些事情，所以急忙赶回去。”


“哦？”


陈东和李逸风相视一眼，突然问道：“差大哥可知玉小乙的住处？”


“这个自然知道……小乙祖上五代，都是开封府人氏，就住在观音院旁边的祖屋。”


“那可否带我们前往？”


“大老爷既然吩咐，小人焉敢不从？”


周良忙答应下来，带着陈东和李逸风二人，往观音院方向赶去。


路上，陈东问道：“差大哥……”


“两位大老爷休要这般称呼我等，却是羞煞了小人。小人名叫周良，这是我兄弟石三，如今都在潘楼东街的军巡铺屋勾当。大老爷若不嫌弃，唤小人一声周二即可。这差大哥三字，小人实在是担当不起。”


陈东顿时笑了。


“那周二，可知玉小乙是何勾当？”


周良道：“大老爷竟不知玉小乙是何勾当？”


“怎么？”


“小乙阿爹，原是一等内等子。


十年前辽人出使，曾设下擂台相扑。玉阿爹奉命登台，连胜十二人，但最后却被辽人设计所害。当时小乙方十二，哭喊着要为玉阿爹报仇。幸好被周教头收留，还夺回了白矾楼下，小乙祖传下来的肉摊子。”


宋人，极爱相扑。


不过这里的相扑，和后世日本的相扑又有些不同。


内等子，是皇家相扑高手的称谓。整个北宋皇室，也只有120名内等子，可见地位崇高。内等子可分为三个等级，一等最高，三等最低。


内等子以下，又设有九等力士。


陈东闻听一怔，脱口而出道：“你说的可是玉飞？”


“大老爷也知道玉阿爹？”


石三一旁接口，言语中颇有些自豪与骄傲之意。石三和周良，也都住在观音院附近，说起来和玉尹是邻里关系。得知太学生也听说过玉阿爹的名号，两人都感到很有面子。


陈东和李逸风相视一眼，暗自吃惊。


十年前，陈东才到开封府，并未亲眼看到那次相扑。但却听人谈过当时和辽人的相扑场面。时辽人派来相扑高手，欲扫了宋人的面子。徽宗命大内内等子登场，却被辽人摔死了三个内等子。后来，玉飞登场，连战十二人，将辽人相扑力士打得骨断筋折，五人吐血而亡。


那场面，着实令人震撼。


据说玉飞每胜一场，就有万人振臂欢呼，声势骇人。


可惜，第二天玉飞再次登场，却离奇被杀。据说，是辽人使了阴招，致使玉飞丧命。虽然辽人抵死不肯承认，可最后却不得不灰溜溜离去。


玉尹是玉飞的儿子？


在白矾楼下当屠户……


陈东心中不由得悲叹，昔日英雄之后，竟落魄如斯。


“小乙人是不错，仗义疏财。


只是太过好勇斗狠，争强好胜……周教头在世时，尚能管教小乙哥；但四年前周教头过世，再也无人能够约束。这几年常与人发生冲突，带着一帮闲汉与他人争锋，人送绰号玉蛟龙……但常惹出是非。”


却是个屠子！


李逸风微微蹙眉，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抵触。


但陈东却毫不在意，笑呵呵问道：“那你说说，他都惹了怎样的祸事？”


“这个……”


周良犹豫了！


石三道：“小乙哥倒也算不得惹祸，只是好打不平。


比如那桑家瓦子的郭京，也算是开封府一霸。整日里聚集几十个泼皮，招摇过市，极为张狂。小乙哥看不过，所以才会和郭京发生冲突。


大老爷，你若是不信可以去裹头打听。


小乙哥的口碑虽不是太好，却从不欺负人。或许有人说他不务正业，或许有人言他为人强横，但却不会有人说他欺行霸市，为非作歹……小乙哥性子太冲，才得罪了不少人。可是裹头若没有小乙哥坐镇，不晓得被那些痞赖货弄成何等模样……若说小乙哥坏，小人却不同意。”


裹头，指的是马行街夜市。


开封府里，以州桥夜市而闻名天下。但马行街夜市比之州桥夜市，又要热闹兴盛百倍。车马充塞拥挤，几乎让人无法立足，所以开封人又把马行街夜市，称之为裹头，以示这里的夜市更加繁华和热闹。


陈东轻轻点头，对李逸风道：“确是个有血性的好汉。”


“少阳莫非对这粗汉有兴趣？”


“呵呵，只是奇怪，这么一个粗汉，又怎能听出平脚入韵？”


“这个……”


“逸风，你我权作看热闹。


若那玉小乙是个泼皮，自无需费心。但若是被人欺凌，我怎么也不能坐视不管。玉等子当初为维护国体而死，他的后人又岂能被人欺辱？”


“这个……”


李逸风显然有些犹豫。


可是见陈东态度坚决，便点头答应下来。


“对了，玉小乙如何就欠了那个郭京的钱呢？”


周良道：“这件事小人也不是太清楚。


只是说十天前，郭京和小乙约斗。不成想那鸟厮却请了‘小关索’李宝出手。小乙险些被李宝打死，于是才有小乙欠债的说法，大致如此。”


“小关索？”


陈东饶有兴趣问道：“那又是何人？”


“大老爷竟不知小关索？”周良奇道。


不过又一想，似陈东这种太学生，每日里苦心钻研学问，哪里会有精神却理会一个街头的把式？小关索李宝在市井中颇有名声，可是放在陈东那种人面前，恐怕难入法眼。却不知道，小乙如何就得了陈东的兴趣。周良心里即好奇，又有些羡慕……这年月，读书人厉害！


“李宝，是开封府有名的相扑力士。


据说那家伙差不多是个六等力士，力大无穷，技艺高深。早年间他父亲和周教头、玉阿爹齐名。可是后来，在内等子选拔时，却被玉阿爹所败。李宝比他阿爹还要厉害，小乙哥输给此人，倒也不冤枉。”


这市井中的事情，若说起来，就没个完。


陈东听的是津津有味，不过李逸风却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大老爷，前面的巷子右拐，便是观音院。”


就在周良唾沫横飞，说的兴高采烈时，沉默寡言的石三却突然开口。


这里是第一甜水巷，此时在前面观音巷口，已是人山人海。


“对了，周娘子是谁？”


陈东再次提问。


周良和石三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周娘子便是周教头幼女，也是小乙哥的浑家。”


浑家，便是老婆的意思。


玉尹重生之后，却意外发现，他竟然是已婚之人。他才二十二岁，就有了家室。而他的妻子，就是当年收养他的周教头之女，全名周燕奴。


不过这个周教头的‘周’，和周良的‘周’没有一点关系。


燕奴年方十六，娇娇柔柔，看上去让人怜惜。


只是燕奴和玉尹之间好像有些矛盾，并非特别融洽。玉尹重生以来，除了头两天，燕奴在他身边照顾之外，待他身体好了些，便又变得形容陌路。两人分房而睡，甚至连话也很少说。就比如今天，玉尹出门的时候，明明和燕奴打了个照面，可燕奴却好像没有看到他一样。


这里面，必有问题。


只是在玉尹的脑海中，却没有留下相关的记忆碎片。


燕奴之所以会嫁给玉尹，完全是因为燕奴的父亲周教头，和玉尹老爹玉飞有八拜之交，是情同手足的好朋友。两人早年间曾有约定：若生男，为兄弟；若生女，为姐妹；若一男一女，则生生世世为夫妻。


典型的包办婚姻。


想来燕奴对玉尹态度冷淡，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父母之命，不可违……


玉尹重生，也就接下了原先玉尹留下的一切。


不管燕奴待他如何冷淡，可终究是他的妻子，又怎可能坐视不管。


赶回家中，远远就见一群人站在门口。


院子里，传来一阵阵的争吵声。玉尹连忙加快脚步，来到院门口。


却见一个闲汉，伸手要推搡燕奴。


玉尹大怒，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力量，大吼一声：“狗贼，好胆……照打！”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03章 燕奴（上）


周燕奴生的娇小玲珑，体态娇柔。


如果单从外表看来，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闲汉身高体壮，敞着怀，露出一巴掌大的护心毛。一脸的横肉，如同凶神恶煞一般。


玉尹本身对周燕奴并无太多感情。


可他现在占居了玉尹的身子，连带着也继承了一些玉尹对周燕奴的感情。感觉得出来，玉尹很爱周燕奴，甚至还有些畏惧。虽不清楚这夫妻两人之间，究竟有什么矛盾，但玉尹都要担负起照顾周燕奴的责任。


眼见着周燕奴受欺辱，残留在玉尹身体中的记忆碎片，陡然间爆发。


有一股力量在体内升起，就见玉尹三步并作两步，眨眼间就冲到了院门口。两个闲汉上前阻拦，其中一个闲汉，更语气不善的说道：“玉小乙，你给我站住。”


“滚开！”


玉尹二话不说，跨步向前，探臂从那闲汉腋下穿过，而后屈肘一下子锁住了闲汉的胳膊，身体顺势猛然一个回旋，啪的一声便把那闲汉的身体从地面上拔起。旋身转动的同时，腰部一扭，甩胯撞在闲汉身上。


那闲汉好像断了线的风筝，身体一下子被甩飞了出去。


蓬！


粗壮的身子撞在了院墙上。


也是院墙不太坚固，被闲汉撞击过后，立刻塌了一个缺口。那闲汉被摔得浑身发软，全身的骨头都好像断掉了一样，惨叫一声，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烟尘飞扬，让人无法看清楚。趁着另一个闲汉愣神的功夫，玉尹伸出脚，在那闲汉的脚上一勾，而后跨步向前猱身冲撞。


这一招，在相扑中有个说法：玉环步。


水浒里武松醉打蒋门神，用的就是这么一招。不过，这并不是玉尹的本事，而是那个已经死去的玉尹，留下来的本领。玉尹也算是家学渊源，父亲玉飞是一等内等子，号称开封府第一力士，相扑高手。


而收养他的那位周教头，也不是普通人。


曾做过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在开封府御拳馆中，出任过首席教习。


所以，玉尹的身手本就不差。


虽然身体换了一个主人，可一旦爆发，还是可以本能的使出过往绝学。


两个闲汉倒在了地上，令周围围观者大声叫好。


与此同时，院子里也发生了惊人变故。那闲汉想要推搡周燕奴，却未曾想，周燕奴突然出手，五指化燕爪形状，轻轻搭在闲汉的手臂上，身形后退，快如脱兔，手臂轻轻一抖，就听呲的一声，那闲汉的衣袖，被撕成了布条。正是春时，人们刚换下冬装，穿上了薄薄春衫。


闲汉的胳膊上，鲜血淋淋，出现了三道清晰可见的血槽子。


燕奴这一爪，至少抓下来二两肉。


疼的闲汉抱着手臂，哇哇大叫。而这时候，玉尹也冲进了院子，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抓住了闲汉，两臂一用力，一百来斤重的闲汉，就好像小鸡子一样被玉尹抓起，高举过头顶。


“小乙哥，住手！”


周燕奴也吓了一跳，忙冲上来，一把拽住了玉尹的胳膊。


她看得出，玉尹这一招就是相扑里的‘鹁鸽旋’。若用劲儿实了，说不得把那闲汉当场摔死。内心里，虽然对玉尹不甚喜欢，可毕竟是她的丈夫。依着大宋律，玉尹若真的把那闲汉摔死，重则被杀，轻则刺配流放，却不是周燕奴所希望看到的结果。


那双小手，如同铁钳，紧紧握住了玉尹的胳膊。


玉尹晃了两晃，却发现无法挣脱。而此时，他也渐渐冷静下来，回想刚才的情形，也是吓了一跳。前世玉尹是个正经的白面书生，从未和人打过架。可是而今，他居然可以轻而易举把那闲汉高举过头顶？


这家伙，还真是一身的怪力！


冷静下来的玉尹，自然不会再打下去。


把那闲汉扔出去，摔在了地上。他扭头看了一眼周燕奴那张吹弹可破的粉靥，猛然想起了周燕奴的父亲，也就是他的丈人，在后世可是鼎鼎大名。


周教头，本名周侗。


师从谭正芳，得少林真传，箭术惊人。


世人多以为周侗善射，可实际上，周侗的拳术同样厉害。后世广为流传的象形拳术之一鹰爪拳，据说是源自抗金名将岳飞所创的岳家散手。而岳家散手，据说就是周侗传于岳飞，而后由岳飞改进而成。


真实与否，不得而知。


反正玉尹刚才所使的玉环步，就是周侗从相扑角抵演化而来，全名叫做玉环步鸳鸯脚，威力惊人。玉尹只用了玉环步，便把两个壮汉打得无还手之力。若是鸳鸯脚使出来，那两个壮汉不免骨断筋折……周侗，那可是岳飞的老师。而周燕奴作为周侗的幼女，自幼得周侗真传，拳术同样是极为精湛。刚才一急，竟忘记了此事。等这会儿冷静下来，玉尹才算想起此事。一颗悬着的心，也就随之放回肚中。


“你……没事儿吧。”


燕奴是自己的妻子，可每当面对她的时候，玉尹总觉得有一种古怪感受。


她，是他的妻子。


可他，却不是原来的他。


当玉尹占居了这具尸体之后，也就注定了和这个外表娇柔的女子，此生怕难以斩断关联。可是，每次称呼燕奴的时候，玉尹还是不太习惯。


好在燕奴对玉尹总是冷冰冰的，所以也没有觉察到玉尹的古怪。


听到玉尹的问话，周燕奴嘴巴张了张，到了嘴边的责备言语，却不知为何，突然又咽了回去。她的确不喜欢玉尹，总觉得玉尹争强斗狠，是一种不成熟的表现。可父母之命，她却无法拒绝。哪怕是父亲周侗过世，周燕奴还是依约嫁给了玉尹，但心里面终究有些不快活。


但是刚才，她却清楚的感受到，玉尹那焦急的情绪。


想要责备，却又不忍。


于是那满腹的不满，只能在心中化作一声轻轻叹息，低声回道：“妾身无事，但请小乙哥把此事处理得当，莫要让这些闲汉总登门闹事。”


玉尹，很是惭愧。


就在这时，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子走上前来。


只见他一身黑衣，腰里还系着一根大带，透出剽悍之气。


眼见玉尹出现，男子先是露出惧色，但旋即便恢复了正常，大步走上前来。


“玉小乙！”


郭京？


玉尹看到这男子，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他的名字。


这男子，便是郭京。


开封府有名的泼皮之一，平日里多在桑家瓦子勾当，横行霸道，嚣张至极。由于他能言善辩，且有几分痞赖性子，所以身边聚集了不少闲汉。


这闲汉，也是开封府的特色之一。


说穿了，就是那种游手好闲的无业游民，职业流氓而已。这种人极为难缠，官府也奈何不得他们。平日里三五成群，普通百姓不敢招惹。


郭京在桑家瓦子一带横行，原本和玉尹没有关联。


可是，玉尹家的肉摊子，位于马行街，也是开封府极为繁华和有名的地方。郭京总想要把势力扩张到马行街，但是因为玉尹的存在，所以才一直没能成功。玉尹家学渊源，得玉飞和周侗两人倾囊相授。加之他出手凶狠，扑法高明，所以在马行街一带，也有些名声。


他那肉摊子上，聚集了五六个刀手，专门负责贩卖生熟肉食。


郭京和玉尹为了马行街的控制权，发生过好几次冲突，但大都是以失败告终。


“郭少三，你敢来我家闹事？”


少三，是郭京的诨号。


如果用后世的称呼，就是‘小三’的意思。郭京在家中行三，又是最小，故而叫做郭少三，也有人称之为郭三黑子。意思是说这人心黑、手黑，连肠子都是黑的。当然了，‘郭三黑子’也都是在私下里称呼，当着他的面，却很少有人敢这么叫。玉尹算是其中一个，但当着这么多人，他也不想太过分。称他一声‘郭少三’，性质也差不多。


郭京脸色一变，气焰突然间嚣张起来。


“玉小乙，爷今天来，是为收账。”


收账？


周燕奴露出疑惑之色，扭头向玉尹看去。那意思分明是问：你欠他债了？


玉尹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不过看郭京那有恃无恐的模样，心里也不免泛起了嘀咕。


这死鬼莫非真的欠了郭京的债？有可能……只不知道，欠了多少债。


“什么帐？”


玉尹决定，还是要问清楚一些。


郭京顿时大笑，手指着玉尹的鼻子，“玉小乙，你要赖账不成？”


那唾沫星子，喷到了玉尹的脸上，令玉尹勃然大怒。探出手，一把抓住了郭京的手腕子，顺势向上一翻。玉尹那是多大的力气？刚稍稍用力，就见郭京诶呦呦连连喊痛，噗通一声就跪在了玉尹的脚前。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04章 燕奴（下）


玉尹松了手，后退一步，冷笑道：“离我远一点，你有口臭，知不知道？”


“你……”


一旁燕奴不由得噗嗤笑出声来。


这一笑，却似那迎春花开，美艳动人。


郭京满脸通红，从地上爬起来。


许是觉得刚才丢了面子，不免有些恼羞成怒。从怀里取出一张字据，扔到玉尹面前，“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就算是和你到开封府，爷也能说的清楚道理。怎么，玉小乙你莫不是想要赖账？三百贯，你什么时候还？”


三百贯？


燕奴脸上笑容，戛然而止。


她忙弯腰捡起了那张字据，一目十行的扫过，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玉尹心里一咯噔，从燕奴手里抢过字据。


字据是十三天前所写，内容大致是说，郭京和玉尹争跤，各出三百贯作为抵押。输了的人，必须在两个月里，凑足三百贯交给对方，否则便要以家产作为抵押。


争跤，其实就是相约相扑。


宋代赌风极盛，这开封府里，更是人人好赌。


赌的方法，也是五花八门，各种各样。甚至拉着一车桔子，都可能赌起来。争跤，也是一种极为广泛的赌博。玉尹并没有获得这方面的记忆，可是看这字据，白纸黑字，恐怕不会作假。也就是说，这张字据，就是十天前他和李宝的那场约斗。不过当时玉尹没想到郭京会请出李宝，猝不及防之下，被李宝失手摔死，才有了而今的玉尹重生。


“三百贯？小乙哥莫不是疯了？”


“是啊，三百贯可不少，这该如何是好？”


耳边响起门外看热闹之人的窃窃私语声，燕奴脸色极为难看，一双明眸凝视玉尹。


她万万没想到，玉尹会赌得这么大。虽然知道有时候他会小赌两把，但大都是十几文钱，从没有超过一百文的赌注。而今倒好，整整三百贯！


燕奴怒了！


玉尹同样有些发懵。


他那肉铺子因为在马行街，而且毗邻白矾楼，所以生意极好，在开封府也算是数一数二的肉铺子。可即便如此，一头一百五十斤重的成年猪，满打满算三十八贯而已。而纯利润，甚至还不足一贯。生意极好的时候，一天能卖出三百到五百斤生熟肉，却也不过三贯纯利。


一个月下来，能得二三十贯，已经是极了不得的事情。


三百贯，几乎是那肉铺子一年的利润。


就算他从现在起早贪黑的卖肉，也不可能在两个月里，赚够三百贯。


眼见一旁燕奴怒气值渐满，玉尹也觉得非常头疼。


他不是郭京，也没有赖账的习惯。这恐怕是郭京画了个套给玉尹，才有这样的结果。


想到这里，玉尹道：“郭三黑子，这字据上明明白白的写着，两个月。而今才十天过去，距离两个月尚早。你为何就急匆匆，跑我家中？”


有字据在，白纸黑字，抵不得赖。


虽然说这件事和玉尹没有半点关系，可现在既然他占据了这具身体，自然也就无法脱得关系。如此，倒不如爽爽快快认下，先把这郭京赶走再说。


不过，言语间玉尹可不会再给郭京留颜面。


既然这家伙打上门来，那索性就撕破面皮。郭三黑子就郭三黑子，难不成他还敢动手？


周围响起一阵窃笑声，让郭京恼怒不已。


但他今天就是登门生事来的，也没有了往日的许多顾忌。


冷笑一声，郭京道：“玉小乙，你可看清楚，是三百贯。


你这家里，满打满算恐怕也凑不出这许多钱来。莫说两个月，就算是再加两个月，你也拿不出来。爷心情好，给你指一条明路……你这宅院，倒也值些钱，虽说破旧，但爷马马虎虎也能凑合。要不然，你就给我交出马行街的肉铺子，爷可以免了你一百贯的债，够意思吧。”


“你休想！”


燕奴终于忍耐不住，大声喝道。


郭京却毫不在意，嬉皮笑脸道：“九儿姐，你这又是何必呢？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玉小乙欠了我的钱，就必须还我……再说了，男人说事，哪有你一个女人家插嘴的份儿？呵呵，我可是听说，你并不愿意嫁给小乙哥……看你这眼眉儿，分明还是个雏儿。也不知道是小乙哥不行，还是你不肯……嘿嘿，你也可以借此机会和小乙分开，岂不是还要感谢我吗？”


这少女和少妇，还是有很大的区别。


似郭京这种痞赖货，一下子就能看出，周燕奴还是一个处女。


周燕奴的脸，顿时变得煞白。


而玉尹的脸色，也格外难看。


这种事情，哪怕是人尽皆知，也不能当着面说出来，否则便是极大的羞辱。


燕奴突然一声娇喝，闪身便要扑向郭京。


一只大手，紧紧握住了燕奴的胳膊，她反手一掌拍出，结结实实打在了玉尹胸口上。


燕奴从小习武，尽得周侗真传。


这一掌，隐隐含着内家功夫，玉尹生生受了一掌，身子不由得一晃，可是仍旧死死抓着燕奴的胳膊。


“九儿姐，不要冲动，休脏了你的手。”


说话间，口鼻流淌出血迹，把周燕奴吓了一跳。


“小乙哥，我不是有意……”


玉尹故作轻松一笑，抹去嘴角的血迹。


“郭三黑子说的不错，你嫁给我，便是我浑家。


而今我和别人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立刻给我回屋去，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从小到大，玉尹待燕奴都是客客气气。


而今突然间厉声呵斥，让燕奴不禁有些吃惊。在他的话语中，有一种让她难以抗拒的威严。玉尹说完之后，燕奴竟不知该如何应答才好。


玉尹一把将燕奴扯到了身后，挡住了燕奴的身子。


“郭三黑子，你这鸟厮却是越发无耻。


我夫妻的事情，与你有鸟关系，却在这里行小人作为，挑拨离间？


燕奴是个好女儿家，而我一无所有。她嫁到我玉家，是我玉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而今她入了我玉家的门，就是我玉家的人。你若再敢口出不逊，爷拼着刺配流放三千里，也会把你生撕了，你不信试试？”


玉尹虽然好勇斗狠，可是外表看上去，却颇有些文弱，带着一丝书生气。


而今他怒，就好像一头随时可能吃人的狮子站在面前。


郭京吓得连退几步，腿一软，险些坐在地上。


“我欠你的钱，我自会还你。


两个月后，就算砸锅卖铁，也不会短你一文。可你若是再敢来我家闹事，可就别怪我不客气。惹急了爷，就让你在开封府无立足之地。”


郭京连丢面子，早已恼羞成怒。


“两个月，你拿什么还？


玉小乙，不是爷看不起你，是爷不信你。万一你到时候跑了，爷该如何是好？”


“那你要如何？”


“嘿嘿，这样，也别说爷逼你。


这里有一张借据，你只要欠了，两个月后，若不能还账，就拿你马行街的肉铺子做抵押。若还不够，这祖宅马马虎虎，爷当两百贯收了。”


玉尹冷笑，“郭三黑子，你倒是好算计。


我这宅子，在市面上开价五百贯，你居然抵做二百贯；我马行街上的肉铺子，也值二三百贯，怎么到你嘴里，只值一百贯？莫说我不会签这张借据，就算你实打实出价，我也不会卖给你这腌臜泼才……”


“你……”


郭京大怒。


可想到玉尹可怕的战斗力，还有他身后，那个看似娇柔软弱，实则胸怀猛虎的燕奴，却又不敢动手。


“你不签也行，那就找个保人。


哼，我还担心，你这鸟厮凑不到钱，到时候带着你那婆娘跑了，我可没工夫去找。”


找保人？


这却有些麻烦。


可是玉尹也知道，如果不能得逞，郭京绝不会善罢甘休。


凭借他手里那张字据，如果到了开封府，恐怕开封府也会先封了他的肉铺子，作为抵押。可如果肉铺子封了，他又靠什么来还钱生存？


想到这里，玉尹也感到有些为难。


正在这时候，忽听人群外有人高声喝道：“那鸟厮，休得寸进尺，欺人太甚。


你是说只要找到保人就好吗？


那我来做这保人，不知你是否满意。”


为官人群突然分开，让出一条路来。当中走出四个人，两个学士打扮，两个差人装束。


郭京今天来，就是要封了玉尹的肉铺子，把他赶出马行街。


没想到，却突然有人站出来，要为玉尹作保，顿时恼羞成怒，厉声道：“你们又是哪儿冒出来的鸟厮？”


“郭三黑子，好胆！”


不等陈东两人开口，周良就冲出来，指着郭京骂道。


李逸风面沉似水，却没有言语。


陈东则冷笑道：“我叫陈东，锡庆院上等上舍生；他是李逸风，乃太常少卿，梁溪先生之子，亦为锡庆院上等上舍生，不知可否为他作保？”


锡庆院，也就是太学的代名词。


这太学是宋代最高学府。庆历四年，范仲淹推行新政，在开封锡庆院兴办太学。后经神宗扩建，将太学名额增加至两千四百人，推行三舍之法。


而到了徽宗执政，更进一步扩建太学，同时还废除科举，人才借由学院选拔，使得太学达到了鼎盛阶段。所谓三舍法，就是上舍。内舍和外舍。其具体的方法，就好像后世的小学中学大学的考试升级……而上等上舍生地位最高，可以释褐授官。


在这种情况下，郭京就算是再张狂，也不敢招惹陈东。


更不要说，李逸风的老子，还是太常少卿。人常言，民不与官斗，他一个开封府的泼皮，如果李逸风的老子真想要对付他，简直是易如反掌。


玉尹诧异地向陈东和李逸风看去。


李逸风明显是被陈东拉上了船，心里并不情愿，所以也不会给玉尹好脸色。


倒是陈东，朝着玉尹微微一笑。


“既然两位锡庆院的老爷出面作保，小人自无异议。”


看起来，今天为难玉尹，恐怕难以成功。郭京也是个聪明之人，忙改了与其，恭恭敬敬的回答。


“既然可以，那就马上给我出去。


至于这作保契约，明日我会和玉小乙在开封府等候，咱们在开封府签字画押。”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郭京虽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他不过桑家瓦子的闲汉，平日欺压善民尚可，但对太学生却不敢放肆。


有宋以来，士大夫与皇帝共治天下。


读书人的地位日渐高涨，非是他一介闲汉可以比拟。更何况，还有个太常少卿之子摆在那儿，郭京怎敢放肆？他狠狠的瞪了玉尹一眼，灰溜溜走了。


倒是玉尹疑惑的看着陈东，半晌后拱手道：“多谢两位老爷出手相助，玉尹感激不尽。”


“此事与我无关，乃少阳主张。”


李逸风说话冷冰冰的，看上去很不高兴。


不过，玉尹倒没有在意，朝着陈东行礼，“多谢陈老爷拔刀相助。”


“呵呵，我也是看不过那痞赖货张狂。


方才听你在河岸上谈论音律，想必也是个有本事的人，我又怎能容那痞赖货欺辱善良之人？只是，我也只能为你作保，其他事情，还要你自己想办法解决。若两个月后你凑不足钱来，我也帮不得你，勿怪我才是。”


玉尹忙道：“这是自然！”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05章 泼皮好手段（上）


陈东只是一个太学生，而且是一个家境贫寒的太学生。


能为一个陌生人站出来拔刀相助，已是仁至义尽。对此，玉尹也是感激万分。


“你不怕我会逃跑？”


陈东嘴角一翘，“我不信一个能听出醉花阴细小错误，一个听说家里出事，就急急忙忙跑回来的汉子，会赖下别人的帐。小乙哥有雅骨，绝非那种腌臜泼才。再说了，我为你作保，也损失不得什么。你这宅子至少值五百贯。若是跑了，了不起拿来抵债，自有大宋律摆在那里，我又有何惧？”


玉尹闻听，不再赘言。


被那些泼皮一闹，家里也被弄得非常凌乱。


玉尹没有留客，送陈东和李逸风离去。回到家中，那些看热闹的人也都散了。周良和石三正帮着燕奴收拾东西，看到玉尹回来，也连忙告辞。


“九儿姐，你歇着吧，我来就可以。”


玉尹从地上捡起刚才被闲汉扯落，方洗好还在滴水的衣物，对周燕奴说道。他一边把衣物拾起来，放在一个木盆里，从水井中汲取一桶清水，把木盆注满。正准备把那晾衣的绳子重新绑好，却发现周燕奴站在堂前，静静的看着他。那双动人的眸子里，透出异样之色。


“干嘛这么看我？”


“小乙哥何时有了雅骨？”


“啊……”


“还有，那两个太学生为何要为你作保？其中一人，还是太常少卿之子？”


“这个……”


玉尹讪讪一笑，“不过是方才认识。


我在五丈河岸歇脚的时候，听到他们谈论歌赋。就胡乱说了几句，哪知道他们却当了真。就这么回事，我和他二人，也只是方才认识。”


燕奴笑了，却带着些许冷意。


“小乙哥好本事，随便说两句，就能让两个太学生倾倒……莫怪奴没有提醒，那些读书人个个脑瓜子活的很，你还是小心点，别上了他们的当。”


“我有什么值得他们图谋？”


燕奴叹了口气，看着玉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我听说，有些太学生常聚众一处，有时候会私设擂台，使人争跤。


你……


总之，还是小心一点为妙。”


说白了，就是有一些有钱有势的太学生，在私下里组织打黑拳，他们下注赌博。


玉尹使得一手好扑，难免会被人看上。


周燕奴毕竟从小在开封府长大，远不是玉尹这个才生活了十天的‘活死人’可以相提并论。她才不会相信玉尹刚才的那番话！自己丈夫是个什么德行？她这个做妻子的，焉能不明白。虽然燕奴对玉尹非常不满，可是一想到他刚才为自己出头，总是觉得心里怀着一丝愧疚。


成亲一载，却未同房。


这种事传扬出去，对男人而言，绝对是极大的侮辱。


可是，玉尹却毫不犹豫的维护她，让燕奴心里，顿时又多了几分感动。


提醒了玉尹之后，燕奴转身就要回屋。


不过，进屋的一刹那，她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道：“小乙哥，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奴向你保证，一日为玉家妇，一世都是玉家人。奴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只不过……”


燕奴说到这里，却轻轻叹息一声。


“小乙哥，以后莫再赌了。


想办法把这债还了，不要再似从前那般，好勇斗狠，整日里不务正业。家里的铺子极好，不晓得有多少人羡慕。咱们好好勾当，岂不是一桩美事？明日的熟食，就由奴来做吧，省的在外面，平白废了银子。”


声音依旧冷淡。


可是却带着无尽的期盼……


若是以前，玉尹必然会二话不说，掉头就走，让燕奴独自在家中流泪。


而今燕奴说出这番话，也不指望玉尹能听进去。


没想到，当她走进堂屋的时候，身后传来玉尹的声音，“燕奴，嫁给我，确是委屈了你。


小乙虽没什么本事，但是发誓，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嫁给玉尹一载，燕奴和他说过的话，恐怕都没有今天的多。


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感动，鼻子一酸，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小乙哥，对不起！


燕奴在心里，默默道歉。


她自然知道玉尹为什么会游手好闲，也清楚他为什么要和人争勇斗狠。


盖因，在燕奴心里，始终存着一个人。


从燕奴八岁时，那个人便存在心里，至今仍无法忘怀。她嫁给玉尹，是因为父母之命。但是，她并不喜欢玉尹，对玉尹总是一副冷面孔。


玉尹也知道那个人！


但他却是爱煞了燕奴。


一心想要做的比那个人强，可没想到，换来的总是燕奴的冰冷面孔。


渐渐的，玉尹不免自暴自弃。


不管他怎么做，都无法取代燕奴心中的那个影子，让他也感到非常难受。所以，他不理铺子上的事情，带着一帮闲汉，和人打架斗殴。


燕奴又怎不明白玉尹的心思，可她就是忘不了那人……内心里，燕奴也知道，对不起玉尹。


只是看着玉尹游手好闲的样子，不免恨其不争，也就越发的冷漠。


一只手，轻轻扶着门框。


瘦削的肩头，微微颤抖。身后传来一阵水声，却是玉尹在清洗衣物。


她抹去脸上的眼泪，又恢复了往日冷漠模样。


转身复又走出堂屋，来到水井旁，把玉尹推开，“一个大男人，怎能做这些事？若是被人看到，说不得又要闲言碎语，说奴不守妇道。


去铺子里看一看吧，顺便带些生肉回来。


要肥瘦相间，奴晚上做些小卤，明日里也好拿去卖钱。对了，记得去宜男桥找蒋十五，让他明日多送两头生猪；再去白矾楼打听一下，看看他们需要多少臊子和精肉。而今开春，说不定能多卖出一些。”


燕奴说的颇有条理，玉尹站起来，答应一声，便朝门外走去。


“小乙哥！”


“还有事吗？”


“路过中瓦子的时候，看有没有泥瓦匠。墙塌了，总要找人修一下才好。”


那院墙，是玉尹刚才摔闲汉是造成的后果。


听到燕奴提醒，玉尹有些不好意思，“知道了！”


瓦子，又叫勾栏，或者瓦舍。于北宋大兴，标志着城市生活、城市景观变革的完成。宋以前，城内街道上疑虑不许开设店铺，到了晚上，还会实行宵禁。但是到了北宋年间，随着物质的不断丰富，人们生活习惯，也随之发生了变化。于是，大街上店铺栉比，熙熙攘攘。


在如开封、洛阳等大城市里，有固定的聚会玩闹场所，后来便叫做瓦子。


玉尹走出家门，向往中瓦子走去。


在巷口，找到了一个泥瓦匠，说好价钱，便让那泥瓦匠自己过去干活。


而后，他直奔马行街的肉摊子。


玉家铺子，距离白矾楼大约几十步，再往前走，就是马行街所在。


正是阳光明媚的好时候，马行街上，人来人往。


玉家铺子说穿了，就是一个棚子。摆放着几张肉案，三个刀手正在肉案后面闲聊说话。此时天尚早，生意也比较清淡。远处白矾楼尚未开张，所以铺子前的行人，也不算太多。偶尔会有几个老妇路过，买些生肉回家。多的一两斤，少的只有几两。在开封府，不存在拒卖的事情。不管客人要多少，都必须勾当……否则，客人可以到军巡铺屋告状。如果军巡铺屋不接手，也可以到开封府告状，求取公道。


若放在后世玉尹生活的年代，买几两肉，说不得会让店主脸色难看。


可是在北宋年间，却不存在。


即便而今是徽宗当朝，纲纪混乱。但那都是大人物的事情，与市井百姓，并无多大关系。一切有大宋律作为根本，大家该怎样生活，还是怎样生活。至于辽人衰弱，金人强大，似乎他们并没有多大关系。


“咦？”


玉尹重生十日，却不是第一次来这个铺子。


事实上，这几日他几乎每天都会过来，即便是无事可做，也会呆上一会儿。


摊子上明显少了两人，按道理说，那两人此时已该过来。


“罗四六和马厨子怎滴没来？”


罗四六，是玉家铺子里的刀手，绰号一刀清。这个人也是玉家铺子里的头牌，许多人来买肉，都是让罗四六出手。一刀下去，不多不多半分。说一斤，那就是一斤，说两斤，那就是两斤，堪称马行街一绝。


而马厨子，则是负责在玉家铺子里做熟食的人。


祖上三代卤肉，手艺极为精湛。这两个人，是玉家铺子的主力，可现在却不见踪影。


玉尹不禁奇怪的询问。


一个刀手起身，“罗一刀早上让人过来，向小乙哥请辞，说是不来勾当了；马厨子那边说病了，想要请两个月的工假。小乙哥晌午没来，我们也拦不住他们，只好让他们走……还有一件事，我阿娘来信，说要我回去成亲。本来我打算一早就走，可觉着还是该和小乙哥当面说一声。”


玉尹沉默了！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06章 泼皮好手段（下）


这突如其来的请辞，实在是太过古怪。


他静静看着眼前的刀手，忽然目光一转，扫向另外两人……“你们两个，也要辞工吗？”


那两人露出几分愧色，期期艾艾，没有回答。


可是那表情里，已经表达的明明白白。


玉尹立刻明白过来，却不禁苦笑。


想那郭京刚带人去闹事，紧跟着玉家铺子里的帮工刀手们就要请辞。这事情，未免太巧合了一些，若说二者之间没有关系，玉尹打死也不会相信。只不过，若这些人都走了，那玉家铺子又该如何是好？


郭三黑子，你好手段！


“小乙哥，你……别怪我。


实话说吧，是郭少三逼我们辞工。本来罗一刀不打算同意，可是那郭少三太过痞赖，几次威胁罗一刀的家人。罗一刀也是无奈，只能同意。


至于马厨子，郭少三说只要他肯辞工，等以后就把这铺子租让给他。”


玉尹面颊一抽搐，“那你们呢？”


刀手犹豫一下，轻声道：“小乙哥，那三百贯，你真能还上吗？”


果然，这问题就出在那三百贯上面。


玉尹心中苦笑不已……


谁都知道，祖屋是万万不可能让出去。那可是他祖上几代人的血汗。


没了祖屋，那就只有割让玉家铺子。


玉尹若没了玉家铺子，也就等于失了在马行街上的根基。可谁都知道，那三百贯可不少小钱。若是玉家铺子生意极好时，一年差不多能赚下这个数。偏偏，玉尹只有两个月的时间……准确的说，只剩不到五十天。


所以很多人，都觉着玉尹没办法保住玉家铺子。


若他没了玉家铺子，自然不可能继续留在马行街上。将来马行街肯定会被郭京霸占。刀手们无所谓，他们可以找别的铺子讨生活。即便玉尹不在马行街，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可是如果得罪了郭京，日后想在马行街讨生活，恐怕会非常困难。这也是几个刀手，要考虑的问题。


“好，都走吧。”


“小乙哥，你莫怪我们。”


玉尹嘴角微微一翘，勾出一抹笑容。


“你们有苦衷，我心里面知道。


这几年，多亏了大家帮忙，我这铺子才能营生下去。而今，小乙自作自受，与大家没有关系。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小乙会努力撑过这一道坎儿，到时候大家若还要回来，小乙还是会欢迎大家。


记得代我向罗阿翁问好，就说小乙以前不晓事，累得几位受牵连，实在是过意不起。若小乙能东山再起，会请阿翁出山，请他莫拒绝才是。”


“小乙哥……”


刀手不由得有些哽咽。


平日里，玉尹虽然好勇斗狠，不务正业，但是待这些刀手却非常友善。


理论上而言，玉尹是东主。


可是却从没有把这些刀手，当作下人看待。


若玉尹破口大骂，这些刀手说不得会走的潇洒。可玉尹说出这一番话，却让三个刀手，不知该如何是好。站在铺子前，玉尹久久不语。


这铺子，也是玉家几代人赚来的产业。


莫非就要毁在自己手中？


既然铺子里的刀手，是这种态度。那蒋十五哪里，恐怕也得了郭京的招呼。郭京那痞赖货，什么手段使不出来？他而今是对玉家铺子势在必得，那么必然有万全安排。想到这里，玉尹不由得暗自焦虑。


“怎么还在这里？”


玉尹深吸一口气，准备先把铺子关了。


不成想，看到三个刀手，还站在铺子门外，没有离开。


“小乙哥，你为人仗义。


这几年如果不是你，这马行街不晓得被郭三黑子那帮腌臜鸟厮祸害成什么模样。你现在虽遭了难，可我们不能走……要是我们走了，这玉家铺子就算是完了。不管怎样，我们陪你到最后。就算是输了，了不起我们去洛阳勾当，那郭三黑子难不成还能霸道去洛阳城吗？”


“就是，小乙哥，我们帮你。”


玉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强作笑容，一拱手，“那哥几个，小乙就多谢大家。”


就在这时，一个伙计打扮的人，从白矾楼方向跑过来，“小乙哥，听说你家里出事了？”


“啊？”


“东家让我问你，昨天定的五十份羊白肠能不能准时送来。


若是能准时送来，东家说就不费心思了。可若是送不来，东家就要另想办法。”


这羊白肠，又叫旋煎羊白肠，是开封一道有名的小吃。


基本上就是现煎现卖，是酒楼里一道不可或缺的小食。之前，白矾楼的东主，每天都会从玉尹这边定五十份羊白肠供应。只是先前做羊白肠的人，就是马厨子。而今马厨子辞工了，自然也就无人能做。


可是如果今天拒绝了，明日白矾楼里，可就未必会再要。


玉尹深吸一口气，笑道：“请转告东翁，就是这五十份羊白肠，准时送到。”


“那我就这么回了，记得，午时前，可别晚了。”


“小乙哥，马厨子不在，咱们怎么做羊白肠啊……材料倒是有，可没人烹制，确是麻烦。”


“小七哥，烦你走一趟朱雀门，等曹家铺子开门，立刻让他做五十份羊白肠，火速送去酒楼。咱们既然答应了别人，就不能失了信誉。


哪怕赔钱，也要供应过去。


至于其他事情，咱们回头再说……我身上有八陌，铺子里有多少陌？”


“我看看……差不多十陌。”


“好，你再拿上七陌，正好可以能买五十份。


不对，别用官陌，肉陌即可，这样每陌还能剩下五文……嗯，白矾楼那边是用官陌结算……呵呵，这么一算下来，咱们倒也不赔，还能小赚二十文。”


一份羊白肠零售价三十文，五十份羊白肠就是1500文。


不过都市钱陌，七十七文为一陌，当百文算，这就类似于一个批发价。但由于不同的商品货物种类，有不同的计算方法。比如在街市上，七十五文一陌，而肉菜则是七十四文一陌。朱雀门那边，多以街市通行的数目来计算，而东华门马行街一带，则是以官陌来计算。


如此一来，五十份羊白肠，玉尹还能赚75文。


抛去一些费用，非但不会赔钱，反而赚了二十文……这笔帐这么一算，倒是划算。小七闻听，顿时明白过来，连连称赞。


“小乙哥不愧是咱马行街上玉蛟龙，这么快就有了主意。”


“好了，你快去朱雀门那边……我还要走一趟宜男桥，找蒋十五说说，看能否多要一些生肉过来。还有一件事，一会儿从铺子里取些生肉送到我家里，让九儿姐想办法烹制一番。不管怎么说，咱们也要熬过今天。至于以后……呵呵，活人难道还能被尿憋死不成吗？”


“正是，正是！”


玉尹走了，直奔宜男桥而去。


不过两个刀手却窃窃私语起来……“自打小乙哥好了以后，和以前大不一样。”


“是啊，看上去沉稳了许多！”刀手连连点头，“而且这脑袋，也好像变得灵活不少。至少放在从前，小乙哥肯定想不出这样的主意。”


“那我先带三十斤生肉去小乙哥家里。


哥哥在这里帮忙先照看着，我去去就回。”


“那就辛苦兄弟了！”


两个刀手客套一番，其中一人切下三十斤生肉，扛着往玉尹家行去。


与此同时，玉尹来到了宜男桥。


不过正如他所猜想的那样，蒋十五不同意增加供应。他非但不同意增加供应，甚至还要停止供应玉尹。玉尹倒也没有和蒋十五较劲，他知道，这背后一定有郭京的手脚。那郭京手里有一张字据，注定了占着上风。许多猪肉贩子，怕得罪郭京，所以就不敢供应生肉。


一连走了几家，都是同样的答案。


玉尹不禁暗自叫苦，闷闷不乐的沿着来路，往马行街方向走去。不过，当他来到玉家铺子的时候，却发现燕奴居然也在铺子里忙碌着。


炉火已经升起，小卤入锅，正噗噗噗噗的冒着泡，散发出浓郁香味。


“九儿姐，你怎在这里？”


却见燕奴身穿一件粗布背衣，腰间系着一副围裙。她时而围着卤煮忙碌，时而在肉案旁帮忙。阳光明媚，照映在她那张娇美的脸上，粉靥红扑扑的，好像熟透的苹果，额头上更布满了细密碎汗，别有一番韵味。


燕奴道：“听小七哥说，铺子里人手不够，奴来帮忙。


奴虽说笨手笨脚，却也懂得些烹煮之法。阿爹在世时，最喜欢吃奴做的小卤。”


说话间，燕奴的脸上，露出灿烂笑容，直让玉尹看得痴了……“对了小乙哥，蒋十五那边可说好了？”


“那鸟厮不同意，而且还要停止供应生肉。不止是蒋十五，我走了好几家店铺，都是这般状况。我估计，郭三黑子肯定私下里威胁过他们，所以才会出现这种状况……我正想着，明日该如何是好呢。”


燕奴并无惊异之色。


很显然，她已经猜到了这种可能。


否则，她也不会催着玉尹去宜男桥找蒋十五，说穿了就是一次试探而已。


“早就知道，那郭三黑子必会用这等下流招数。


幸亏知道的早，否则到了明日，那蒋十五突然断了生肉，才是大麻烦。”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燕奴明眸闪动，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她突然拉着玉尹走出铺子，在一个僻静处停下脚步，“小乙哥，郭三黑子断了咱们的生肉，始终是一桩麻烦。不过奴倒是想了一个主意，只是有些危险。既然蒋十五他们不肯卖给咱们，何不咱们自己动手。”


“你是说……”


燕奴压低声音，“咱们自己宰杀！”


这话一出口，玉尹顿时呆愣住了……他看着燕奴，半晌后一咬牙，点头道：“而今也没有其他的法子，只是咱们自己宰杀，还需小心一些。”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07章 杀猪（上）


豚肉，便是猪肉。


在古时达官贵人们以食牛羊为尊贵，却不代表猪肉不被接受。


事实上唐时，豚肉便成为餐桌上一道佳肴。而于普通百姓而言，能日食豚肉，绝对是一桩美事，幸事。特别在东京汴梁，每日消耗豚肉，不可以数计，数量极为惊人。如此才使得开封城内，肉摊林立……只是国有国法，行有行规。


贩卖豚肉和宰杀生猪，划分极为明确。


按照开封府的规矩，贩卖私自屠宰的生肉，属于百分之百的违法行为。


一般而言，市面上贩卖的生肉，都是在专门的店铺进行屠宰，而后拿到市面上贩卖。玉家铺子的生肉，此前都是由宜男桥蒋十五那里供应，每天天不亮，蒋十五就会让人推着车子，把生肉送到铺子里。


可现在，蒋十五停止供应生肉。


而其他屠户，也都表示不敢供应生肉给玉家铺子，就让玉尹陷入尴境地。没有生肉，那玉家铺子拿什么来贩卖？又靠什么来赚钱还债？


郭京这一手釜底抽薪，倒真是毒辣！


其实，玉尹狠一点，真要是逼着蒋十五他们供应生肉，蒋十五也不敢拒绝。偏他虽有一帮闲汉，却不恃强凌弱，平日里大抵守着规矩。


蒋十五他们也是看重了这一点，才敢停止供应。


如果玉尹也是个横行霸道的主儿，说不定蒋十五这些人也不敢答应。


这世道，就是弱肉强食。


玉尹强则强矣，却终究少了郭京那种不择手段的狠毒。


“九儿姐，这贩卖私自宰杀的生肉，万一被发现了，岂不是要被官府处罚？”


“那你准备怎么办？”


燕奴立刻反问一句，让玉尹哑口无言。


其实，私自屠杀，和定点屠杀并无太大区别。只不过对于开封府的市民而言，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规定。玉尹摸着光溜溜的下巴，半晌后点了点头，“事到如今，似乎也只有这法子……不过，你知道从何处购置？”


“这件事，你最好还是找四六叔打听一下。


他在这行当干的长久，认识的人也多，肯定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玉尹有些为难道：“可是罗一刀已经辞工了啊。”


周燕奴一听，那双妩媚的大眼睛瞟了玉尹一眼，叹口气道：“四六叔辞工，那也是迫于无奈之举。再说了，咱们也不需要他复工，只是打听一些门路。若是连这点事情他都不肯帮忙，才真是没有了良心。


你一会儿带上两瓶苏州齐云清露过去，四六叔最喜欢这种口味的酒水。”


玉尹一咧嘴，暗地里猛撮牙花子。


齐云清露？


七十文一瓶，是道地的好酒。


可事情到这个份上，玉尹也没有别的选择。


于是他答应一声，招手示意小七过来，让他去丰乐楼买酒，自己则在铺子里看着。


过了正午最忙碌的辰光，燕奴回家去了。


玉尹则带着两瓶齐云清露，直奔罗四六的住处而去。


罗一刀家住金梁桥下，也算是一处繁华之所。


玉尹找到罗一刀的住处，推门走进去，就见罗一刀正坐在水井旁磨刀。


当看到玉尹进来，罗一刀顿时露出了羞愧之色，忙起身相迎。


罗一刀的个头不高，也就在172左右。


肤色古铜，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只是那双眼睛，极为有神。身着一件灰色的短襦，腰间系着一根腰带，赤着双脚，感觉着有些局促。


“小乙哥，你怎么来了？”


罗一刀连忙从屋子里搬出一个马扎，请玉尹坐下。


“四六叔，别忙活了……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事相求。”


罗一刀在一旁坐下，苦笑道：“小乙哥，老罗对不起你……在这个时候辞工，并非我所愿，实在是无奈之举。郭三黑子整日里寻我家里人麻烦，明言若我上工，就是和他过不去。小乙哥也知道，我妻走得早，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小子。若是被郭三黑子坏了，老罗家就要……实在抱歉，我帮不了你，请小乙哥宽恕则个。”


玉尹闻听，微微一笑，“四六叔，我今日来，并不是找你上工。你家里的事情，我也听说了，这件事怪不得你。这笔帐，我早晚会和郭少三清算。今日登门，小乙真是走投无路，想要请四六叔指条明路。”


玉尹把姿态摆的很低，让罗一刀有些意外。


在他的印象中，玉尹从来都是嚣张跋扈，似乎除了他老爹和周教头两个之外，谁都不服气。可是今天，他居然向自己低头，也让罗一刀心里的愧疚感越发强烈。小乙如果不是给逼得急了，怕也不会如此。


但愿得他经此磨难，以后能多长一个心眼儿。


“小乙哥莫如此，是老罗对不住你。


有什么事你只管说，只要老罗不为难，绝不推辞。”


见罗一刀把话说到了这份上，玉尹也安心不少。于是，他把玉家铺子而今的状况详详细细与罗一刀说了一遍，最后道：“四六叔，小乙也知，这事情让你为难。可想了许久，却想不出一个能帮我的人，所以才厚颜登门，请四六叔能指一条明路，小乙和浑家，感激不尽。”


罗一刀笑了！


“我当什么事，原来如此。


小乙哥却是糊涂了，你莫非以为这开封府的铺子，都是正正经经的营生？


虽说每天都会宰杀几万头生猪，可开封府那么多铺子，如何能供的上？这私下里杀猪贩卖，也很平常。不少人一早就这么做，只是大家心照不宣，谁也没有说破罢了。不过，这事情却要私下里进行，不能被人知晓。若是走了风声，大家都吃罪不起……小乙哥，三思啊。”


玉尹从罗一刀的话语中，听出了端倪。


“四六叔的意思，是不能在城里宰杀？”


“没错。”


“那……”


罗一刀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见门口没什么人，于是便关了院门，重回座位。


他压低声音道：“不瞒小乙哥，老罗以前，就是专门为人宰杀生猪，所以还算清楚里面的门道。只是宰杀生猪可以，绝不能让生猪入南熏门，否则就是坏了章法。以前，我在城外五里店倒是有一个地方可以宰杀生猪，而且不被人知晓。不过这些年收了手，就再没去过。”


“五里店？”


罗一刀点头道：“小乙哥若信得过我，傍晚时我去看街亭那边带你买两三头生猪，而后送去五里店。只是，这年纪大了，恐怕无法帮你宰杀，还要靠你自己才行。就是不知小乙哥，是否能做得这勾当呢？”


玉尹苦笑道：“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做不做得？”


“那好，你只管戌时前，在五里店等着就是，我到时候前去寻你。”


“那就拜托四六叔。”


玉尹也不啰嗦，站起来向罗一刀道了声谢，便告辞离去。


看着玉尹的背影，罗一刀突然长叹一声，轻轻摇头，仿佛自言自语道：“小乙哥若能早些晓事，何至于而今如此狼狈？不过不算晚，总算来得及！不管怎样，而今的小乙哥，看上去却是比以前，要沉稳许多。”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08章 杀猪（中）


对于罗一刀的感慨，玉尹自然不知。


回到玉家铺子，他坐在铺子里的长条凳上，看着忙碌的小七等人，不由得暗自苦笑。


想他前世，也是堂堂的古琴大师。


十指不沾阳春水，而今却为屠狗辈……说起来，也是一桩极大的讽刺。


他倒是想过，重拾技艺。


但一打听，这开封府的古琴，价格之昂贵，令人咋舌。


且不说那些名家琴，就算是一张普通玲珑琴也在千贯以上。若是制琴者小有名气，那就要万贯，乃至十万贯，百万贯靠上。那几乎就不是弹琴了，分明就是砸钱。这种事情，玉尹不会做，也没条件做。


而今他只能靠着这玉家铺子，先想办法渡过眼前难关。


至于那场即将到来的灾难，玉尹也不是没有盘算。可那种事，他而今一个市井小民，要钱没钱，要权没权，如何能管得了呢？而今这朝堂上‘六贼’当道，又哪里能轮得到他一个小小的肉贩子出来说话？


实在不行，等来年想办法，离开开封。


攒些银两，去钱塘，也就是日后南宋国都临安置业，至少能躲过那场灾难。


听人说，钱塘而今残破。


方腊之乱才结束三年，正是百废待兴之时。


先在那边站稳脚跟，等到将来，也能有些资本不是？至于涉足朝堂？对玉尹而言，实在是太过遥远的事情。自家事自家清楚，他就不是那种做官的人。再说了，他一无功名，二不是太学出身，如何做官？


一想到这些，玉尹就感到头疼。


玉尹，是战国时楚国的捧玺官。按照说文解字的解释，这个‘尹’，又有治理天下的意思。之所以取这么一个名字，也寄托了玉尹老爹玉飞对他的期望。只是而今玉飞死了，玉尹更人非其人，也就没了那心思。


先想办法，把眼前这麻烦解决了再说吧！


玉尹在铺子里坐了一下午，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一把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按道理说，玉尹在马行街也算一霸。


之前身边可是跟着不少闲汉，非常威风。可整整一天，也不见一个闲汉露面。据说，那些闲汉们或是去投奔了郭京，或者自立门户。也许在他们看来，玉尹已经完了！三百贯，也许对那些大户人家算不得什么。可是在那些市井小民的眼中，无疑是一笔巨款，一笔玉尹就算使出全身本领，也还不上的巨款。如果还不上这笔钱，玉尹恐怕再难立足马行街。既然如此，那跟着玉尹，又有什么好处可得？


倒是邻里街坊，不时嘘寒问暖，让玉尹多多少少，感受到了一丝暖意……其中，专卖独胜丸的老曹家二小子，专门跑来，买了四五斤的熟肉。


玉尹当时还有些奇怪，“二哥今日，怎地买许多熟肉？莫非家中有客？”


二小子则笑道：“我阿爹说了，小乙哥这两年帮衬着咱这些街坊邻里不少，而今遭了难，总不能袖手旁观，冷了小乙哥的心。阿爹说，从今天开始，只要小乙哥在这马行街一天，我曹家铺子每天五斤熟肉。”


“这……这怎使得？”


“有甚使不得？”


二小子叹了口气，轻声道：“可惜我家帮不得小乙哥太多……马行街有小乙哥在，那些腌臜泼才就不敢来生事。若小乙哥走了，不晓得会变成什么样子……好了，我就先回去了，记得明日留五斤生肉与我家。”


人情冷暖，这真是人情冷暖！


玉尹曾听人说，开封府人古道热肠，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心中暗自记下了这些老街坊的情义，玉尹吩咐道：“小七哥，从明天开始，每日给曹家铺子送五斤生肉。人家出手帮我，总不得还要费人家的鞋底子。以后就烦劳小七哥负责此事，这鞋钱每天补偿三文吧。”


三文，听上去不多。


可积少成多，也能买一双上好底子的鞋子。


小七高兴的答应一声，继续忙碌起来。不到天黑，铺子里的生熟肉就卖了个精光。玉尹收了钱，让小七关了铺子，便施施然离开玉家铺子，直奔陈州门而去。


在开封府，有一座城门，名叫南熏门。


平日里，勿论士人百姓，还是殡葬车辆，都不许从此门经过。据说，是因为这座城门，正对着皇城。但也有例外，人不可以从此通行，可民间要宰杀的猪羊，每日数以万头，却必须从此门经过方可入城。


在南熏门内，有一座看街亭。


猪羊由看街亭前通行，而后入城被各家宰杀。


玉尹出陈州门时，天刚擦黑。远远就看到一群猪羊，在十几人的驱赶下，正有条不紊的往南熏门而来。想必罗一刀，已经到了看街亭。玉尹不敢耽搁，直奔五里店而去，待他来到五里店，天已经彻底黑下来。


五里店，距离开封城五里外，是一片荒野。


玉尹在大道旁边坐下，等候罗一刀到来。这等人的滋味，着实令人难熬。就在玉尹快要不耐烦时，却见远处车轮声执拗响起，有人推着小车，正向这边走来。


玉尹连忙起身，举目看去。


是两个人，一个推着车，另一个则提着灯笼。


等走近了再看，玉尹却发现，那提着灯笼的人，竟然是周燕奴。而推车之人，正是罗一刀，两人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眨眼间就到了玉尹跟前。


“小乙哥，等的急了吧。”


罗一刀笑着说道：“和楚三麻子讲了好一会儿的价钱，才说到了二十二贯。今天有些急了，所以只买来了两头。不过楚三麻子说了，以后每天可以卖给你三头……只是，每天五百斤生肉，你能卖的干净吗？”


楚三麻子，便是赶猪人。


玉尹感激一笑，连忙道：“尽力便是。”


“那就好！”


罗一刀说着，推车而行。


玉尹连忙上前想要帮手，却被罗一刀拒绝，“小乙哥，这勾当可不是力气大就干的来，还需些巧劲。咱们走吧，往前面在走一里地，就到了。”


罗一刀年纪虽大，可是腿脚却灵活，推着小车就走。


玉尹走到了周燕奴身边，低声道：“九儿姐，你怎么来了？”


燕奴则微微一笑，轻声回答说：“在家里也没什么事情可做，所以来看看。”


其实，她是不放心。


依着玉尹以前那不着调的作风，天晓得会不会放罗一刀鸽子。周燕奴也是怕了！不管她和玉尹有没有感情，可毕竟她们而今，是一家人。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09章 杀猪（下）


很快，三人便来到了一个破落的小院子前。


周围也没有村舍，更不见人影。一条溪水，从旁边潺潺流过。罗一刀放下车子，上前把门打开，而后走进院子，很快就点燃了烛火。


“进来吧。”


玉尹犹豫了一下，迈步走进院子。


这院子极为破败，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子淡淡的腥臭味。混合着一股霉味迎面扑来，让玉尹不由得连忙屏住呼吸，好半天才长出一口气。


“这是我从前杀猪的地方，没什么人知道。”


罗一刀笑眯眯的解释，“太久没过来看过，所以乱的很，小乙哥，九儿姐恕罪则个。”


这杀猪场的面积不大，只有一间茅棚。


罗一刀走过去，看了看厨房，回头笑眯眯道：“运气不错，还有些干柴。


九儿姐烧水，小乙哥搭把手，把生猪抬进来吧。”


周燕奴忙答应一声，将灯笼挂在墙上。


就见院子的一角，有一个青石台子，不过已成了暗红色。也不知道当年罗一刀在这里，偷偷宰杀了多少生猪。估计台子上的暗红，都是当年留下的痕迹。玉尹和罗一刀，把两头捆好的生猪，抬入院子里。


罗一刀从水井里打了一桶水，把那杀猪台，冲洗干净。


也许是觉察到了危险，两头生猪昂昂直叫，声音极为凄惨。玉尹被那生猪的惨叫，叫的头昏脑胀，却无可奈何。而罗一刀呢？却好像恍若未闻，有条不紊的忙碌着，把杀猪台清理干净之后，又从小车上，取来被磨得寒光闪闪的杀猪刀，走进院子，随手递到玉尹手中。


这杀猪刀，显然曾饱饮鲜血。


刀口流转着一抹淡淡的血色冷芒，令人不寒而栗。


罗一刀这口杀猪刀的体形，比普通的杀猪刀明显要大两号，入手沉甸甸的。


可是玉尹接过来，却有些手足无措，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握刀。


“小乙哥，不能这么拿。”


罗一刀说着话，上前指点玉尹正确的握刀方法。


“一会儿杀猪的时候，从这里下去，一刀就可以毙命。顺着劲儿，别蛮干……呵呵，这活儿可不好学，当年我也是练了很久，才熟练起来。


这样，你按照这动作，先练一下。


过会儿我会叫你，到时候可别手软才是……”


罗一刀摆出了一个架势，让玉尹照着做。而后，他就跑到了厨房，看燕奴烧水。


玉尹心中苦笑连连，却也没有别的选择。


站在杀猪台前，耳听那两头生猪昂昂昂凄厉的叫声，他反复着那个动作。


罗一刀不时过来，纠正玉尹的错误。


差不多过了一个时辰，罗一刀才让玉尹停下。


到这时候，玉尹才知道，这杀猪还真是一个技术活。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浑身湿透。他坐下来，从罗一刀手里接过一瓢井水，咕咚咕咚灌入肚子里。


“四六叔，没想到杀猪，还要有这么多的讲究。”


“哈，你以为什么人拿着刀，过去一下子就解决了？没那么容易……一个好刀手，只能用一刀。这一刀下去，生猪不能有半点痛苦感觉，而且要尽量不要流太多血出来。这里面，有很多讲究，你慢慢捉摸吧。”


这时候，燕奴已经烧好了水。


罗一刀从杂物堆里，又翻出一个水瓢，舀了一瓢滚水，泼在青石台上。


和玉尹把一头生猪抬到台子上，罗一刀示意，玉尹可以动手。


可拿着刀，玉尹却有些不知所措。他左比划一下，右比划一下，耳听那生猪的惨叫声，心烦意乱，迟迟下不得手去。一旁罗一刀，真是看得烦了，不由得连连摇头。周燕奴突然走上来，一把握住了玉尹的手。


“婆婆妈妈，却像个什么？不就是杀猪嘛……”


说话间，她握着玉尹的手，猛然挥刀辞去。


生猪的惨叫声越来越响，挣扎的力量也越来越大。若不是之前绑的紧，只怕早就挣脱出去。不过，也正是这一刀下去，让玉尹的心情，一下子平静下来。


燕奴说的不错，不就是杀猪嘛……又不是杀人？


他拔出刀，一蓬腥臊的热血喷溅在他脸上。玉尹二话不说，照着罗一刀刚才指点的方法，一刀顺着那生猪的脖子摸下去，而后一只手，死死的按住挣扎的生猪，杀猪刀轻轻一挑，那生猪立刻止住了叫声。


“不错！”


罗一刀一旁大笑，“小乙哥这一刀，确是有些真本事。”


可玉尹呢，在拔出杀猪刀后，觉得手脚发软，险些拿捏不住那口杀猪刀。


他松了一口气，咽了口唾沫，看着罗一刀苦笑道：“四六叔，莫笑话我了……打架我倒是不怕，可这杀猪，还真是头一遭，心到现在，还砰砰跳呢。”


“一回生，二回熟！”


罗一刀说着，上前把生猪松开，而后一下子推下杀猪台。


那杀猪台上，血迹斑斑。


血水混着热水，顺着杀猪台上凹槽往下流淌，滴落在凹槽边上的木桶里。


“来，还有一头。”


正如罗一刀说的那样，一回生，二回熟。


有了头一遭，这第二次就显得轻松许多。至少心里面，没有刚开始那种紧张，出刀也就显得轻松如意不少。把两头猪宰杀之后，罗一刀取出两个铁钩子，把两头生猪挂在院中的杆子上，一边教授玉尹如何分解生猪，一边感慨道：“想我老罗，几代杀猪出身……可到了大哥这一代，怕是要断了根。大哥好读书，我也随着他的性子来……可是，这祖传的手艺……眼睁睁就要在我手里断送。


小乙哥，你如是有兴趣，我就把这家传的本领教给你，也算是一门手艺。”


说起来，宋人的称呼，颇有些怪异。老子对儿子的称呼，常以‘大哥’代之。罗一刀所说的大哥，便是他那个独生儿子，名叫罗德。


也许在罗一刀眼中，相扑终究不是长久之道。


玉尹心里暗自叫苦：谁没事儿才对这手艺感兴趣？


可他又没有别的法子，至少五十天里，铺子里的生肉，就要靠他自己来解决。


“四六叔，那就烦劳你了！”


“哈，这有什么烦劳，凭小乙哥这身气力，将来一定能杀个出人头地不可。”


杀猪的出人头地，不还是个杀猪的？


玉尹哭笑不得，扭过头，却见一旁燕奴正低头忙碌。烛光照映下，那若粉玉般娇嫩的面庞，红扑扑的非常好看。也许是听出了罗一刀话中之意，燕奴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但旋即便用小手掩住了朱唇。


那副小女儿家的绝美姿态，竟使得玉尹，看得痴了……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10章 另谋出路（上）


如罗一刀所说，杀猪是个技术活。


最难的，还在于在杀猪后，把生猪分解。这里面要讲究得实在太多，以至于第一次执杀猪刀做这种事的玉尹，没几下子便累得气喘吁吁。


这活计不是力气大就能做好。


眼要毒，劲儿要巧。一刀进去，必须清楚肉的纹理，顺着那个劲儿切割，否则用不了几下子，这刀口就要钝了。玉尹在院子里干活，而罗一刀则不时出声，指正玉尹的错误。偶尔他还会亲自上前，与玉尹示范。等到把一头生猪分解完了，玉尹累得一屁股坐下，满头大汗。


旁边，燕奴取来井水，为玉尹解渴。


“四六叔，怪不得大郎不肯学这活计，可真是辛苦。”


“哼，老子凭着这一手活计，活了大半辈子！”罗一刀似乎满腹怨气，长叹一声道：“其实，能学好一门手艺，未必就比那读书差。白屋公卿不是人人都能做得，天下读书人那么多，可真正出人头地又有几个？


大哥心气太高，未必就是福气……我们这行当，也不是不能出人头地。我听老人说，古时候曾有个厨子，为皇帝宰牛，连皇帝对他宰牛的技艺为之惊叹，赞不绝口。你以为当个好的屠子，那么容易吗？那可是正经的要有一番苦功夫才行。”


“哦？这屠子也有讲究？”


罗一刀眉毛一挑，滔滔不绝道：“那是当然。宰牛杀猪，并不是你拿起刀，过去宰杀那么简单。我刚才说的那个古人说过，他刚开始宰牛的时候，眼里所看到的东西，全都是牛。过了三年，他再也看不到整头的牛……后来，凭借着精神和牛接触，而不是用眼睛去观察。


宰牛杀猪，你就要了解它们的天然结构，要清楚它们的筋骨缝隙，顺着骨节间的空处入刀，而且不能用刀碰触……我这口杀猪刀，用了三代，死在上面的猪羊，不急其数，可你看这刀，依旧锋利无比……”


庖丁解牛！


玉尹马上就反应过来，罗一刀说的，正是庖丁解牛的故事。


没想到，他这么一个屠子，居然还知晓这些事情。不过想想也是，整个宋代的风气就是如此。说人人身怀雅骨，恐怕也不算是为过。至少与后世想必，宋代的人，上至公卿大夫，下至贩夫走卒，确是风雅至极。


“好了，咱们接着来。”


罗一刀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来。


“五更开城，咱们得在五更前，到城外等候。


这杀猪的要领，我刚才都已经说了，只看小乙哥你用不用心，说不定将来，能超越过我呢。”


超越过你，又算什么？


想我前世，也是堂堂琴师，过了十级考试。


而今，要我做个十级屠子吗？


玉尹的心里面，总是有些失落感受。他所学的那些东西，似乎无用武之地。早知道当年就不去学习声乐，哪怕是学个经济金融什么的也好过现在啊！


但脸上，还要透着笑容。


毕竟罗一刀是帮他，这份情岂能不记下来？


就这样，在罗一刀的指点下，玉尹总算是掌握了杀猪的技巧。按照罗一刀的话，那就是玉尹天赋十足，将来一定能做一个最好的屠子。


我谢谢你了！


玉尹暗地里嘀咕……


谁愿意一辈子，当个屠子？


不过，宋代的确是有一个屠子很有名，在后世脍炙人口。那就是水浒传里，被鲁提辖三拳打死的镇关西郑屠子。但郑屠子虽说死了，也算过的快活。死之前还享用了金巧莲的身子，正是牡丹花下，做鬼也风流吧。


尼玛……


将过四更，三人离开五里店。


两头猪，超过三百斤肉。如果卖的好，今天至少能多赚两三贯。毕竟这私自宰杀的生猪，价格比从那些店铺里买来的生猪要便宜一些。如果生意好，每天都能卖三头猪，五十天下来，倒也能赚够三百贯。


问题是，这生意能每天火爆吗？


玉尹说不太清楚，只能期盼着老天的眷顾。


在没有想出其他的办法之前，似乎也只有这么一个法子赚钱了。老天爷对玉尹，也不算太差。至少不是让他重生在一个赤贫的家庭，每日连肚子都吃不饱。对此，玉尹内心里，还是怀着几分感激之情滴……五更天，开封府城门大开。


玉尹三人随着人流，涌入了开封府，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有道是，一日之计在于晨。


开封府的早晨，却是格外热闹。19厢135坊，在一夜沉静过后，重又焕发盎然生机。不少酒店，一早便点起灯火蜡烛，贩卖早餐。开封的早餐，不算太贵。论份儿贩卖，一份二十文，经济实惠，很是方便。


罗一刀进城之后，便和玉尹夫妇分开。


他自回家中，而玉尹夫妇，则推着车，直奔玉家铺子而去……“小乙哥，等一下。”


正走着，周燕奴突然唤住了玉尹。


就见她拦下一个推着车的小贩，取出几枚宣和通宝，而后拿来两杯清水，还有一个水盆走回来。在路边的水沟旁，燕奴用一根柳枝沾着粉末似地东西，递给玉尹。


“这是什么？”


“小乙哥，漱口啊。”


燕奴白了玉尹一眼，那意思是说：你莫搞笑了！


漱口……


这开封府的服务，还真是周到，连漱口水都有的贩卖？玉尹接过了柳枝，在口中洗漱了一下。突然间，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对了，牙刷！


好像这个时代，还没有牙刷出现。


在这个连漱口水都可以卖钱的时代，也不晓得这牙刷，能否贩卖呢？


对了，牙刷怎么制作来着？


猪鬃……还有骨制手把。这玩意做起来，可是一点都不费劲儿！而且猪鬃，骨制手把，他每天杀猪会有不少。能不能把这玩意拿来贩卖？


“小乙哥，快点。”


燕奴见玉尹突然停住，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便开口催促。同时，她递过来湿毛巾，又把水盆还给了小贩。玉尹擦了一把脸，顿感头脑清醒许多。


嗯，回头可以研究一下，这牙刷是怎样炼成！


推着小车来到玉家铺子，黄小七已经在铺子里守候，正在清理肉案。


“小乙哥，怎么自己去买肉，平常不都是蒋十五送来？”


黄小七显然还不知道，开封府的肉贩子们，正在联手制裁玉尹。


玉尹心里扑通直跳，表面上却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没什么，自己去，能节省一些。七哥也知道，咱这铺子正在坎上，能省就尽量省吧。”


“呵呵，小乙哥也是个精细人。”


黄小七显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再说了，他也不会想到，玉尹竟然会去私自宰杀猪羊。


一边帮助玉尹卸货，黄小七絮絮叨叨说：“小乙哥，我昨日回去的时候，想起一件事，正要和你商量。”


“什么事？”


“我家隔壁新搬来一户人家，是相州汤阴人，姓杨。夫妇两人，很实在。据说，是因为相州发生水灾，所以逃难过来。不过小乙哥也知道，而今开封府做工，并不容易……老杨找了个染工的活计，却连房租都不够。不过他那浑家，却能煮得一手好肉。如今马厨子走了，铺子里正好少个做熟食的。我就想着，把杨嫂子请来，也不用花费太多，却可以多一个帮手。总好过让九儿姐每日在铺子里抛头露面。”


黄小七的建议，立刻得到玉尹的赞同。


马行街鱼龙混杂，而玉尹又正好在落魄凤凰不如鸡的尴尬局面，比之从前少了些震慑力。燕奴柔柔弱弱，总不适合在铺子里呆着。万一惹来祸事，就有可能出现麻烦。玉尹对燕奴，始终怀着分愧疚之心。


不管怎么说，他占据了人家丈夫的身体。


哪怕燕奴对玉尹总有些冷淡，可毕竟也是他今世的老婆。


是个男人，都不会喜欢老婆抛头露面，被人指指点点。北宋，理学虽已出现，却并不为大多数人接受。本来嘛，理学讲究存天理灭人欲，带着些逆时代而行的味道。而宋代又恰好是一个物质极其丰富的时代，理学自然不会为人接受。


若有个人替代，却也是件好事……燕奴轻声道：“可雇人又要使钱啊。”


是啊，这边正节流呢，再加上一个人工，着实有些麻烦。


玉尹想了想，突然有了个主意。


“九儿姐，咱家里不是还有两间空屋？”


“是啊！”


玉尹笑了，转身对黄小七道：“小七哥，烦劳你打听一下。我可以雇佣杨嫂子，只是这工钱嘛……他夫妇可以搬我家里。反正我家里还有两间空屋，索性让出一间与他夫妇。这赁钱嘛……就不与他算了，权作工钱，如何？”


黄小七目瞪口呆，看着玉尹，半晌说不出话。


“怎么，不行吗？”


玉尹疑惑的看着黄小七，对他这副表情，感到有些疑惑。莫不是我刚才说错了话？


“行，怎么不行！”


黄小七苦笑道：“若老杨夫妇知道，定欢喜的疯了。小乙哥真是菩萨心肠，小七敬佩。”


玉尹，愣住了！


把生肉搬进了铺子里，黄小七急急忙忙赶回住处，和老杨夫妇商量。


“燕奴，我做错什么了吗？”


周燕奴噗嗤笑出声来，“小七说你是菩萨心肠，依我看，也是个糊涂菩萨。”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11章 另谋出路（下）


玉尹真糊涂了！


原来，这开封府随之发展，地价日益飞涨。


似玉尹家的那处宅子，买来的时候不过几十贯。而今却已经价值五百贯靠上。地价的飞涨，也就造成了开封府房价惊人……许多开封干了一辈子的官员，以毕生积蓄，才可能勉强买上一处住所。也正是这个原因，开封府的房屋租赁业极为发达，甚至还成为官府的一项重要收入。


黄小七住在东二厢的永庆坊，属于平民区。


一间房子，官价赁钱，一月5贯97文足，而且环境极差，房舍也不算太好。


染工一月的工钱，也就是三四贯，甚至付不起房租。


玉尹家的房子，地处观音院旁边，环境极好。至少比起永庆坊，要强百倍。


如果依照官价租赁，他那一间房的面积，十贯以下，就根本不用想……“也就是说，咱们也可以租赁？”


“当然可以，只是要去开封府报备才行。听说手续挺麻烦，你之前图清净，也就没有去费那个心思。怎么，难不成你想要把房子租赁出去？


我可说清楚，到时候乱七八糟的人，我可不许赁出。


还有，你刚才已经答应了老杨家，分出一间房子。若再租出去，只怕会有些拥挤。”


“要报备啊……算了！”


前世的玉尹，就不喜欢和官员打交道。


而今来到北宋，更不想和官府接触……挺好的一个院子，若是租出去，乱七八糟的也着实心烦。借出去一间房子给老杨夫妇，不过是看上了那杨嫂子的手艺，而玉尹又不想给工钱，才临时做出的决定。


再说了，一间屋子十贯，两间也就是二十贯。


满打满算，五十天最多四十贯，也于事无补……弄不好，还要有很多麻烦事。


算了算了，这件事先放在一旁，回头再说。


“九儿姐，那过会儿老杨一家过来，你带着他们回去。


晌午就不用来了，让杨嫂子过来就好。晚上，我就直接去五里店，你不用再陪我。”


周燕奴微微一笑，也没有说答应，只是哼了一声。


不一会儿功夫，就见黄小七带着一对衣衫破旧的夫妇来到铺子前。


看年纪，这杨氏夫妇在四十出头。


肌肤黝黑，皮肤粗糙，显然是长年累月做农活所致。


老杨，名叫杨廿九，一口相州口音；而老杨的浑家姓张，黄小七说，她叫做张二姐。


“条件，小七都说了。


我呢，也没太多要求……勤快点，好好做工就是，不知你们是否愿意？”


“愿意，愿意……”


杨廿九忙不迭的答应。


想想也是，这么好的事情，哪儿找去？


有住处，不用赁钱。虽说打的是白工，却也好过做工拿钱。张二姐的工钱，不可能太高。夫妇两人加起来，了不起一个月能赚六七贯。刨去房租，估计连肚子都填不饱，更别说攒钱了。现在房子解决了，就等于解决了大部分负担。杨廿九一月4贯57文，还能有些积蓄。


这种好事，打着灯笼没处找，他们怎能不愿意。


“这是我浑家。”


玉尹一指周燕奴，与老杨夫妇介绍。


燕奴显得有些拘谨，朝老杨夫妇一笑，也不吭声。可不知为何，玉尹总觉得，燕奴看老杨夫妇的眼神儿，有些不太一样。而且情绪，似乎有些激动。


也许，是我多心了？


玉尹搔搔头，让老杨夫妇跟着燕奴回家。


忙了一夜，他也着实累了，于是便坐在长凳上，靠着柱子，不停打瞌睡。


那杀猪，还真是力气活儿！


张二姐是个麻利人。


在安顿好了之后，便赶到玉家铺子上工。杨廿九自去工坊劳作不说，单说这玉家铺子的生意，依旧红火。但玉尹却觉得，有些不太好……看着客人挺多，但不少都是邻里街坊。


许多平日里吃不起肉的人家，也咬着牙买二两肉，一来是支援，二来也能打个牙祭。可总不能靠着他们赚够三百贯吧……对于这些邻里街坊而言，除了少数几家之外，每天都吃肉，那也是一个极大负担。


估计，也就是这两三日。


过去之后，便会恢复正常……这倒是一个麻烦事。如果按照这样的计算，五十天，或者说四十九天，断不可能赚够三百贯。玉尹开始撮牙花子，心里感觉沉甸甸的……“你是说，那玉小乙还在营生？”


桑家瓦子的一处酒铺里，郭京听完了手下的汇报。


“难道蒋十五他们没照我的话去做，继续供应玉小乙生肉不成？”


想想，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些杀猪的屠子，也都不是普通人。


比如蒋十五，曾是力士出身，后来和人争跤，被摔断了腿，才不得不从事屠子的行业。可即便如此，那家伙手上还有些能耐，手底下也有几个狠角色。这些屠子不理郭京，似乎是在情理之中。可是，郭京也不弱，手底下几十个闲汉，在开封府里，也算的上是一霸……他皱了皱眉，对那闲汉说：“你现在就到宜男桥，见蒋十五就说，我郭京今晚请他来瓦子看影戏。”


“就这样？”


“嗯！”


“那玉小乙……”


“先不管他，待我弄清楚状况，再做打算。


再说了，靠着他那铺子，想在五十天赚足三百贯，你信不信？反正我不信。”


“那是！”


闲汉和郭京相视一眼，蓦地都笑了……忙了一天之后，玉尹没有回家。


在东华门一处铺店了叫了两张饼子，一碗羹水，胡乱填饱了肚子之后，他就奔看街亭，找到了张三麻子，说明是罗一刀介绍过来。那张三麻子也是个爽利人，什么都没问，便让人把捆好的生猪，抬上推车。


把猪钱结算清楚，玉尹推车子，往五里店而去。


还别说，这推车也是个技术活。刚开始还好些，可慢慢的就有些乱了。


玉尹发现，这推车要的是一个巧劲儿，不能使蛮力走。


若一直用蛮力，哪怕他气力再大，也早晚有用完的时候。好在，他记忆中有完整的相扑技巧。索性一路推着车，照着记忆中相扑的使力方法，渐渐的居然摸到一些窍门，推车也就随即变得轻松了不少……来到五里店，远远就看到那荒凉的小院里，居然亮着灯。


玉尹来到小院前，疑惑的走进去，却见昨日杂乱的小院，被人打扫的清清爽爽。从厨房里走出一个人来，玉尹看到她，不由得吃了一惊。


“九儿姐，你怎地来了？不是让你在家休息。”


燕奴身着一件颇为朴素的袄裙，朝玉尹笑了笑，“小乙哥辛苦了一天，奴怎能在家里安睡？反正晌午头我也睡了许久，精神正好，便过来帮忙。


小乙哥，你一天都未合眼了！”


“在铺子里眯了一会儿……”


“那怎么行？”燕奴说着，拎着一个食盒出来，摆在院子当中，“奴在家里做了些肉饼，小乙哥先吃饱了肚子，然后再干活吧……对了，奴想了一下，从明日开始，小乙哥晨间把肉送到铺子里，便回家歇息吧。


奴晌午后回去休息，这样子也不至于累坏身子。


要不然整日里不停忙碌，小乙哥你这身子骨再好，恐怕也吃受不住。”


“这个……”


玉尹还是觉得，燕奴的态度，有些过于诡异。


但总不成说，人家对你好，你却不领情……再说了，燕奴说的不错。似从昨夜到现在，他忙了一天一夜，中间只眯了一炷香的时间。一两天还可以，长久下去，他真会顶不住。这么轮换着，倒也合适。


“就依九儿姐所言。”


推了一路的车子，玉尹这肚子，也确实饿了。


燕奴做的肉饼，也确实香甜。玉尹别看身形略显瘦弱，但食量却极为惊人。燕奴做了十张饼子，一张饼子足有三两，却被他狼吞虎咽的吃了个精光。连带着一壶粥水，也喝了个干净。吃完之后，玉尹拍了拍肚子，非常满足的笑道：“九儿姐这饼子做得好，确是美味。”


“不过是些普通饼子，以前又不是没吃过……哪来这么多的闲话。”


燕奴嗔怪一句，上前收拾食盒。


其实，内心里还是有些欢喜。从前的玉尹，的确是一个不解风情的鲁男子。


他爱煞了燕奴，却从不知该如何表达。


有时候，燕奴好不容易做出一顿美味佳肴，他也只是吃了，一句话不说。


而今的玉尹，却懂得夸奖。


也使得燕奴颇为高兴……


吃饱喝足，抹了一把脸，玉尹取出邓一刀赠给他的那口杀猪刀。把刀磨利些，而后将一头生猪抬到那用滚水浇过的青石台上。脑海中，回响着昨日邓一刀所说的那些要点，而后一刀下去，将那头生猪宰杀。


今天宰杀的挺顺利，比之昨日，要轻松许多。


“九儿姐，我今天想了想，从明日开始，还是两头生猪吧。”


“这又为何？不是说今天的生肉不够卖吗？”


“街坊邻居们给面子，来捧咱们的生意。可一两天还成，时间长了，只怕也顶不住。我思来想去，觉着还是要想其他法子，单凭铺子，恐怕凑不足三百贯来。”


燕奴感到欣慰……


经此一事，小乙哥似乎真的成熟许多，知道为别人考虑。


“那有什么好主意？”


“倒是有些想法，可还不太完善。


让我再想想，反正还有时间……”玉尹说完，抬起头看着燕奴，突然道：“九儿姐，委屈了你！”


“啊？”


燕奴一怔，忙连连摇头。


“不晓得你在说什么……快点干活吧。


今日三头生猪，怕是比昨日要辛苦些。我去烧水，有什么事情，你且唤我。”


说罢，燕奴急匆匆便跑进了厨房。


靠着墙，她手抚前胸，半晌后突然自言自语道：“阿爹，小乙哥真的长大了……可是女儿，又该如何是好？”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12章 师兄（上）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晌午！


初春的太阳洒遍汴河，河面上波光粼粼，闪烁金光，景色极为动人。


一个中等偏高身材，大约在178左右身高的青年，斜背着一个包裹，大步走进了望春门。


潘楼东街，人来车往，热闹非凡。


青年在街边，买了一碗水，牛饮而尽。


“敢问大哥，观音院怎么走？”


青年说话，声音有点发瓮，感觉很沉。他额头宽大，方脸大耳，眉宇开阔。眉毛略有些短，双目炯炯有神，透着一股子雄赳赳的勇士气概。


“观音院啊……往前走，看到任店街的时候左拐，过两个街口，再往前大约一百七十步，有一个巷子，往里走，大概一里左右既是观音院。”


开封人大都热情开朗，解释的非常详细。


青年唱了喏，“多谢哥哥指点。”


而后，他转身照着那人所说的路径，直奔观音院方向走去。


辛苦一夜，着实累了！


玉尹辰时不到回家，倒在榻上便呼呼大睡，甚至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更换。


睡到正香甜时，忽闻有人叩门。


就听有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燕奴在家吗？主人家可在？”


找燕奴的？


玉尹挣扎着爬起来，迷迷糊糊走出屋子。


站在门口，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一个懒腰，一边走一边问道：“是哪个？”


说话间，人已经来到了门口，打开院门。


却见门外面，站着一个布衣青年。


看衣着，不甚华丽，是很普通的农家打扮。


“你找谁？”


玉尹疑惑问道。


“莫须燕奴家吗？”


来人开口，带着浓浓的相州口音。


你问玉尹如何能听得出是相州口音？很正常，杨廿九夫妇就是相州人，在玉家住了也有几天了。虽然大部分时候，他们用汤阴土话交谈，玉尹听不太明白。可是这相州口音，却是在他耳朵里，磨出了茧子。


莫须，是宣和年间的俗语。


意思就是：不是应当如何如何……连起来，就是说这里不应当是燕奴的家吗？


玉尹一怔，顿时露出警惕之色，后退一步，“你是哪个？”


自从杨廿九夫妇搬来，玉尹就发现，燕奴对他们很亲。而且有时候她居然能用汤阴方言，和杨廿九夫妇交谈。言语中，对汤阴是极为关心。


比如燕奴会问汤阴灾情如何啊？


又问汤阴那边的人，是不是都出来逃荒了……这原本可以当成是一种闲聊的谈资，可玉尹总觉得，燕奴对汤阴这地方，有着很深厚的感情，甚至对汤阴的关心，也超出了一般人的范畴。


而今，青年一口相州口音，让玉尹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


他对燕奴的感情，很复杂……名义上，燕奴是他的妻子，可是却从未圆房。而燕奴的心事很重，也让玉尹感到揪心。而今占居了玉尹的身体，玉尹发誓要照顾好这个柔弱的女子。


这几天每日杀猪，也使得玉尹对燕奴，更多了分感情。


青年上上下下打量玉尹。


虽然没有开口，但玉尹却从他的眼眉间，看出了一丝不满，甚至是恼怒之意。


“你，便是玉小乙？”


“是啊！”


“已到了这般时辰，你怎地还在睡觉？”


你谁啊！


玉尹一听，顿时恼了！


自家睡觉，与你何干？我又不认识你。


“燕奴呢？”


青年不理玉尹，迈步就要进来。玉尹前世，也是个执拗的脾气。见状二话不说，立刻迎上一步，拦住了青年的路。


“你谁啊，来这里生事。”


“玉小乙，你给自家让开。自家今日来，是找燕奴，不想找你麻烦。”


“你算个什么东西……莫名其妙的跑来我家闹事，还口出狂言？”


玉尹怒了！


他本就是有些清高执拗的脾气，这青年出现之后，表现的如此无礼。口口声声是找燕奴……燕奴是我浑家，你连身份都没有表明，就大模大样的要进我家？我今天要退后半步，那岂不是被那些鸟厮耻笑。


玉尹探手，想要拦住青年。


而那青年也抬起手，想要推开玉尹。


两只手臂碰撞，就听蓬的一声闷响，玉尹只觉一股巨力涌来，忙脚下移动，扎了一个马步。而那青年，显然也吃了一惊，忙后退一步，手上用力。两人在院子门口，竟形成了胶着的态势。玉尹暗自吃惊，心道这人，究竟是谁？而青年也暗自点头：这玉尹果然有些力气。


深吸一口气，青年另一只手，猛然向玉尹推过来。


这在相扑当中，名叫‘推山手’。


玉尹连忙侧身闪躲，哪知道那青年趁机错步而上，推山手猛然变化，化作虎爪，向玉尹的肩膀锁骨扣去。随着他这一步跟上，若换个人，弄不好会被他这股力气，直接晃得使了分寸。但玉尹毕竟也是相扑世家出身。他老子玉飞，堂堂一等内等子，也绝不是浪得虚名。


玉尹从小，得玉飞指点。


对于这相扑的技巧，极为熟练。


虽说此玉尹，已非彼玉尹，可是那相扑招法，却深深印在脑海中。当青年跟进的一刹那，玉尹身体本能的一沉，猛然向前扑击。这在相扑里，叫做‘虎扑’，威力巨大。在极端的距离，借助腰腿之力暴起，产生出巨大的冲撞力。若是被扑的实了，能直接扑伤对手的脏腑。


不过，毕竟不算是生死仇敌，所以玉尹这一下，还是留了几分力气。


青年见状，叫了一声：“好扑！”


说话间，他双手做虎爪之势，腰身向后一弓，整个人的身体，好像变成了一张弓似地，轻而易举的便化解了玉尹的虎扑。当两人身体接触的一刹那，青年猛然针腰向前一挺。双手同时扣住了玉尹的腰，大喝一声，将玉尹一下子从地上拔起来。这一招，名叫霸王举鼎，表面上是靠腰腹之力，非常简单。可实际上，却又包涵了化力、借力等各种技巧在里面。


玉尹身体腾空，顿时有些慌了神。


霸王举鼎接下来的，会连着抱摔的招式。


如果玉尹应对不得当，这一下子就能把他摔得骨断筋折。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个招数。身在空中，可手臂却未停下，啪的锁住青年的脖子。


如果青年要抱摔的话，那么玉尹可以借力扭断对方的脖子。


哪知道，青年却身体向后倾倒，抱着玉尹向地上砸去。如此，玉尹可以扭断对方的脖子，可青年也可以把他摔得脑浆迸裂。两人显然都动了火气，用的是一击必杀的狠招。不过，待使出来后，却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玉尹猛然松开了青年的脖子，而青年则顺势向外一送。


扑通扑通两声响，两人先后落地。


同时向两边滚动，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


“好扑，果然不愧是玉家后人。”


青年大声称赞。


而玉尹则脸色发白，恶狠狠骂道：“你这鸟厮，好没有道理……跑到我家，找我浑家，还要与我动手。莫不是以为你玉爷爷，好欺负吗？”


青年的脸色一沉，“使得好扑，却不走正道。”


“要你管。”


玉尹气坏了，眼见着就要暴走。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究竟是怎样一种情绪。其实可以好好说话，但因为燕奴夹在里面，让他有些沉不住气了。


青年道：“自家岳飞，曾在周师门下学射，是燕奴的师兄。”


“我管你是谁。”


玉尹呼的站起来，猛走两步，却突然停下。


“你是谁？”


“自家岳飞，相州汤阴人士，字鹏举。”


岳飞，岳鹏举？


玉尹脑袋嗡的一声响，整个人顿时都傻了。


他是岳飞？


对啊，我老丈人是周侗，那不就是岳飞的师父？那燕奴不就是……在玉尹这具尸体里，残存的记忆碎片中，留下了一段记忆。其实，玉尹知道燕奴心里有人，也知道那个人是燕奴的师兄。岂不是说，燕奴喜欢的是岳飞？


我居然和岳飞，争风吃醋？


玉尹有点反应不过来，连退数步之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岳飞是谁？


那是大名鼎鼎的民族英雄，是玉尹前世的偶像。记得曾有一次，某知名大学的叫兽，大言不惭说岳飞不是民族英雄，为秦桧翻案。玉尹气得，差一点就杀去那大学里，把那叫兽拉出来，吐他一脸口水。


可现在……


岳飞却成了他的情敌！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13章 师兄（下）


“小乙，你没事儿吧。”


岳飞见玉尹失魂落魄的模样，也愣住了。


他连忙上前，想要把玉尹搀扶起来，却见玉尹猛然甩开了他的手，连退几步。


“你来找燕奴？”


“是啊！”岳飞点点头，“问朝廷招刺，故而前往应募。”


北宋时期，招募军士，又称之为‘招刺’。招募者先用刻着尺寸的木杖丈量被招募者的身长，而后再检阅他们跑跳动作，和能否骑马奔驰。


最后，还会观测其瞻视目力。


凡合格者，就要在脸上刺字，发放衣物钱币，并按照个人的身材高矮，分派上、中、下等禁军和湘军。在宋代，当兵是极为卑贱的职业，几乎和罪犯、奴婢或者某些官府的工匠差不多。若不是不得已，普通人是不愿意从军。


事实上，这已是岳飞第二次从军。


宣和四年，宋徽宗赵佶对燕云用兵，向天下征召勇士。


岳飞应募，并立下战功。但由于老父突然病故，不得不回乡守孝……而今，河北等路，发生水灾。


据史书记载，是‘民多流移’。


按照宋代的赈灾之法，每逢灾年，便实行招兵征募。


其理由是‘不收为兵，则恐为盗’将无以为生而不得不流亡的农民招募为兵，也是宋代稳定统治的一个策略。汤阴灾情严重，而岳飞家中，又有不少人口。不得已，岳飞只有选择参军一条路。不过他有信心，凭借他的武技，可以投充效用士，免去在脸上刺字的痛苦。


只是玉尹，却没有听到他后面一句话。


心情突然间变得烦躁无比，上前一步，推着岳飞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道：“我家里不欢迎你，燕奴过的很好，用不着你来探望，快走，快走。”


“小乙，你这是干什么？”


岳飞感觉着，哭笑不得。


既然通报了身份，他自然不可能再和玉尹动手。


而且，他知道，如果真要动手，他倒是能胜过玉尹，却少不得无法控制力道。万一伤了玉尹，岂不是让燕奴伤心？同时，岳飞又觉得奇怪。


按道理说，玉尹随着周师多年，应该能得周师真传。


可是从刚才交手的情况来看，周师的绝学，并未传给玉尹……周侗有三绝，骑射、拳脚、棍棒。


其中，周侗的棍棒绝技，传给了大名府名为李俊义的人，绰号玉麒麟。也就是后世水浒中，玉麒麟卢俊义的原型人物。后宋江被毒杀，李俊义悲恸万分，失足落水。时宣和二年的事情，而今已渐渐为人淡忘。


周侗有一个习惯，一项绝技传授出去，不再传于第二人。


所以在教授岳飞的时候，只传了骑射功夫。岳飞的枪术，是随相州名枪手陈广所授。


大概八年前，周侗带着燕奴途经相州，在岳飞家中待了几日，检验岳飞的功夫。


于偶然机会，周侗谈到了他的拳脚功夫。


他对岳飞说：“人言我棍棒冠绝天下，射术无双。可实际上，我真正的功夫，还是在我这拳脚上。你天生神力，资质聪明，而且品性甚好。按理说，我应该把这拳脚，教给你……只是我这拳脚，传子不传女。我膝下只有燕奴一女，将来这功夫，必是要传给燕奴的夫婿。”


周侗还说，燕奴从小就有一门亲事。


那孩子名叫玉尹，又名玉小乙。其父玉飞，两年前与辽人争跤，惨遭暗算而死。这一身功夫，将来定是要交给玉尹，才不负老友所托……周侗的功夫，尽在手上，号‘八闪十二翻’，属于一门内外兼修的绝学。


但是，从刚才和玉尹交锋的情况来看，玉尹似乎没学过。


否则他气力惊人，比自家还强横几分。再配合八闪十二翻，就算扑法略有欠缺，岳飞也未必能够抵挡。


这其中，必有原因。


岳飞想到这里，觉得事情不太简单。


他于是伸手，想要制止住玉尹，和他好好谈谈。不仅仅是要了解玉尹和燕奴的状况，还想要劝说一下，玉尹莫游手好闲，辜负了周师期望。


哪知道，玉尹情绪格外激动。


岳飞不动手还好，这一动手，立刻激起了玉尹的反抗。


只见他双脚连环，猛然向岳飞身上贴去。这就是周侗的绝学之一，玉环步鸳鸯脚。岳飞吓了一跳，连忙闪身躲避。可是玉尹步伐极为迅猛，手上更连使推山手，向着岳飞便扑过来。两人你来我往，在院门口就交手了四五个回合。岳飞心怀顾忌，而玉尹则势若疯虎，渐渐占据上风。


就在这时，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小乙哥，你怎么又在打架？”


却是燕奴在铺子里忙完，看时间差不多了，所以回家来，准备做饭。


这些天，燕奴晌午在铺子里帮忙，等到了吃饭的时候，回家做好，叫醒玉尹。午后，玉尹去铺子里盯着，燕奴就休息一会儿，然后做好饭，去五里店等候。


可没想到刚回家来，就见玉尹在和人争斗。


燕奴连忙上前，出言阻止。


但等她看清楚了和玉尹交手那人的长相，只觉心里一颤，脱口而出道：“五哥？”


玉尹也冷静下来，扭头向燕奴看去。


五哥？


原来，岳飞家中行五，虽然四个兄长早夭，可大家还是习惯性的称呼他五哥或者五郎。


燕奴紧走两步，又猛然停下脚……“燕奴！”


岳飞见周燕奴回来，也松了一口气。他可真的有些头疼……如果燕奴再不回来，照着刚才的势头，他迟早要动手反击。事情可就严重了。


“小乙哥，你怎和五哥打起来了？”


周燕奴有些气愤，觉得在她敬爱的五哥面前，丢了脸面。


可这话出口，传到了玉尹耳中，确是另一种滋味。


“五哥五哥，我管他是谁。


这是我家，我不想让他进，他却偏要进，我打他是轻的，惹怒了我，我……”


“你怎样！”


燕奴柳眉一挑，怒声道：“小乙哥，我原以为你吃了亏，学得好了，没想到你还是这般好勇斗狠。五哥是让着你，知不知道？否则以你那点手段，五哥早就把他打翻……你怎地如此粗鲁，连待客之道也不知晓？”


“我粗鲁？”


玉尹看着燕奴，突然仰天大笑。


“好，我粗鲁，你跟着你的五哥过去吧。”


“啪！”


不等玉尹说完，燕奴上前，就是一记耳光，打在了玉尹的脸上。可这一巴掌打下去，燕奴却呆愣住了。她羞怒，却又有一种心痛的感觉。


玉尹牙关紧咬，盯着燕奴。


半晌后，他突然转身，大步离去。


“小乙，你要去哪儿？”


“要你管吗？”


玉尹猛然回头，眸光森冷，凝视岳飞。


那阴冷的目光，让岳飞也不由得顿生一股冷意。在玉尹而言，他虽是重生，却继承了玉尹原来的喜怒哀乐。一种莫名的羞愤，让他难以承受。


而燕奴则站在院门前，看着玉尹离开。


她同样觉得委屈，泪水禁不住，无声的滑落……“燕奴，要不我去找他回来。”


“不要管他！”


周燕奴大声喊道，转身便跑进了院子里，冲进屋中，蓬的关上房门。


岳飞站在院子中央，头痛了！


他发现，自己今天好像来错了地方。


他就不该来看燕奴，竟惹出了这许多事情。


耳听燕奴在屋里的哭泣声，岳飞犹豫了一下，走到门口，轻声道：“燕奴，自家实不知会惹出这许多事故。


我今日来，其实就是想探望你一下，便要前去招刺。可能是我说话随意了些，让小乙哥生出误会。这件事，你莫怪他，他也是紧张你。


对了，还有一件事。


我已成婚了……而今孩子，也五岁了，名叫岳云……”


正说着话，却见房门突然开启。


燕奴从屋中走出来，看着岳飞道：“五哥，你已经成亲了？”


提起自己的家事，岳飞显得很开心，点头道：“是啊，已成亲六载了。”


六载！


燕奴心里一颤。


也就是在她和父亲离开汤阴的第三年，岳飞就成亲了！


可笑自己，却总惦记着他。即便嫁给了玉尹，对岳飞仍念念不忘……其实，细想起来，玉尹争强好胜，未尝没有这个原因。


玉尹的年纪，比岳飞还要大一岁。在明知道自己惦记岳飞的时候，仍默默的在自己身边。哪怕是成亲了，也不肯和燕奴圆房。这里面，固然有燕奴内心里的抗拒。又何尝不是，玉尹在等她回心转意呢？


心中，有一种莫名的羞惭。


但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却要恭喜五哥。”


“燕奴，不去找小乙回来吗？”


燕奴心里有些愧疚，但自幼坚强的她，却不愿意在昔日所喜欢的五哥面前，露出半分软弱。


“没关系，过一会儿他就会回来的。”


燕奴说着，从屋子里搬出了一张长凳，又倒了一碗水过来，请岳飞在院中落座。


在院子里说话，和在屋子里说话，是两件事。


房门一关，各种闲言碎语就会出来。燕奴是个要面子的女孩子，更是个求名节的女孩子，怎可能落人话柄？但是在院子里，性质就不一样了。


事无不可言，我问心无愧。


“燕奴，有件事，我还要问你。”


“五哥请讲。”


不知为何，燕奴在岳飞面前，再无早先的那份局促。


岳飞正色道：“周师在世时，曾言要将毕生所学，也就是他所创的八闪十二翻，传授给小乙。可是刚才过招，小乙给我的感觉……似乎并未得到真传。而且，他扑法虽通，却不甚专精。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燕奴犹豫了一下，轻声道：“阿爹生前，的确是准备把功夫传给小乙，可是当时身子已不好，原想着等身体好了，再教给小乙哥，不想……八闪十二翻的秘法，在我手里。


可是小乙哥这几年守着玉家铺子，却游手好闲，不问正业。经常和人争跤，带着一帮子闲汉与人相争……五哥有所不知，小乙哥天生神力。十六岁时，就能挽五百斤强弓，蹶张十二石硬弩，少人能比。”


岳飞闻听，倒吸一口凉气。


宋代，弓弩是主要武器。故而有‘军器三十六，弓为称首；武艺十八般，而弓为第一’的说法。


而所谓的弩，一般是用足蹶张，多为步兵使用。


岳飞十六岁时，不过开三百斤强弓，蹶张八石弩，已经被称之为神力。


因为按照宋朝的军制，‘弓射一石五斗’，就是武艺超群，甚至可以选为‘班直’，做皇帝的近卫。北宋时期，最高纪录是挽弓三石，也就是三百六十斤左右。按照这个说法，岳飞的挽弓能力，已是登峰造极。


可玉尹，竟然能挽五百斤强弓。


那是多少？


四石的弓箭啊！


燕奴叹了口气，“阿爹临终前，要我把功夫传给小乙哥。


可我看小乙哥天天与人争执，而他那怪力惊人，练成八闪十二翻，一个不慎，就有可能闹出人命。所以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没有传他。


至于他扑法，可能是和前段时间与李宝争跤受伤所致……据我所知，小乙哥的扑法极为精湛，连我阿爹都说，单以扑法，小乙哥尽得阿舅真传。”


阿舅，是宋代儿媳对公公的叫法。


岳飞听完了燕奴的解释，却突然苦笑一声，似乎明白了玉尹的心事。


他轻声道：“燕奴，你糊涂啊！”


“啊？”


“你与小乙哥，是从小结亲。


小乙哥焉能不知，周师生前要传他功夫？你得了八闪十二翻的秘法，却不给他。小乙哥会怎么想？他必然觉得，你并非真心嫁给他为妻。


或者说，你心里，另有他人……”


感情上，岳飞是个很呆板的人。


对于燕奴的情义，他并无觉察。因为在他眼中，燕奴如同他的妹妹一样。


甚至在刚才玉尹怒而咆哮的时候，他也没能反应过来。


燕奴闻听，心里一颤。


“我倒是觉得，他之所以好勇斗狠，只是想得你的承认。


可能他法子用的偏了，让你觉得他不务正业。可我能感觉得出来，小乙哥是真心待你……燕奴，我不知道你究竟如何想。但我觉得，小乙哥是好人。”


一句话，似乎触动了燕奴心中，那最为柔软的地方。


她突然站起来，拔腿就往外走。


岳飞叫喊道：“燕奴，要去哪里？”


“我这就去找小乙回来。”


说罢，周燕奴已如风一般，冲出院门，朝着玉家铺子，飞一般跑去。


“小乙哥，对不起，是燕奴错怪了你！”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14章 大相国寺（上）


太阳渐渐西沉，要落山了。


但是对于开封府而言，这不过是一天刚刚开始。华灯初上，日间还显得井然有序的开封府，突然喧嚣杂乱起来。随着州桥夜市开始，马行街夜市也随即开放。整个开封府，一下子陷入了一种狂欢气氛中。


玉尹坐在一家脚店的角落里，不停的喝着闷酒。


从午后，他就开始来到这里，一直喝到现在。在开封府里，有酒楼正店72家，脚店无数。玉尹找的这家脚店，名叫万家铺子，坐落在相国寺桥侧。出门，便是汴河大街，车水马龙，透着一丝繁华之气。


“嫂嫂，再烫一角酒来。”


随着玉尹这一声高呼，在焦点里忙碌不停的焌槽，立刻答应一声，来到玉尹桌前。开封府的酒店里，有一种名为‘茶饭量酒博士’的职业，简称‘酒博士’。而在路边的脚店里，更有街坊妇人，腰系青花布手巾，挽危髻，为酒客换汤斟酒，俗称焌槽。那妇人的年纪，约在三旬靠上。长的算不得太动人，但也算是中等姿容。身体很强壮，手脚也非常麻利。


妇人似是认得玉尹，捧着一角酒过来，劝说道：“小乙哥，已经是第六角，别再喝了。”


“没事，满上！”


自古以来，没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


妇人是出于好心才劝说玉尹，可若是玉尹执意，她也不可能真的拒绝。


毕竟，还没有那么深厚的交情。


玉尹满饮一碗，打了个酒嗝，酒意上涌。


日间发生的事情，让他感觉很怪异。他真的喜欢上了燕奴？亦或者是这具身体，残留下来的冲动？玉尹说不清楚！或许，两者兼而有之吧。


细想，自己来到这时代，不过十五天时间。


若说喜欢燕奴，未必是真。


既然燕奴始终放不下岳飞……那是岳飞啊，正经的民族英雄。难不成，自己要和岳飞，去争风吃醋？燕奴觉得自己粗鲁，那索性就成全他们。


粗鲁？


玉尹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无尽的自嘲。


自家粗鲁吗？


举起酒碗，玉尹刚要一饮而尽，却见从脚店外，走进来两个军铺。


“嫂嫂，可有快一点的吃食？”


“有，当然有！”


妇人见来了客人，便连忙迎上来，“刚出笼的包子，还热腾腾，差大哥要多少？”


“我兄弟二人，就来二十个包子，要快！”


“再打两角冷酒，不耐烦吃那烫酒。”


“差大哥且坐下，奴这就安排。”


两个军铺环视脚店，忽看到玉尹，不由得一怔，迈步就走了过来。


“小乙哥，你怎在这里？”


玉尹醉眼朦胧，看着两人，“你是谁？”


两个军铺相视苦笑，在玉尹两边坐下，“小乙哥，我是石三啊，你不认得了？他是周二……燕奴晌午后，到处找你，就快把马行街都翻过来了。


你二人是怎么回事？燕奴到处找你，你却在这里买醉吃酒？”


呼！


玉尹打了个酒嗝，“她找我作甚？


她是她，我是我，有什么干系？反正我做什么，在她眼里，都是错的，与其这样子，我又何必凑过去讨她嫌？我是个粗人，配不上她。”


看起来，是真出事了！


周良和石三都知道，玉尹从很久之前，就喜欢燕奴。


可不知为什么，燕奴总是不冷不热。哪怕是成婚之后，也没有改善。


不过，最近听说他二人出双入对。


周良和石三还以为，两人有了进展。哪知道这一天的功夫，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两人面面相觑，见玉尹又要饮酒，连忙把他手中酒碗夺过来。


“干嘛，休拦我吃酒。”


就在这时，焌槽嫂嫂端着热腾腾的包子上来，摆在了桌子上。


“差大哥也认得小乙哥？


劝劝他吧，也不知小乙哥是怎么了，已吃了六角，还要再吃，奴实在是不敢再给他烫酒了。”


“嫂嫂休要担心，只是心情不好，并无大碍。”


说着话，周良把包子就推到了玉尹面前，“小乙哥，先吃些包子，垫垫肚子。”


“不吃，我要吃酒。”


“吃了包子，就与你吃酒。”


玉尹迷迷糊糊，伸手拿起一个包子，正要咬下去。忽然，他却停下来，那混沦的双眼，似乎清醒了一些。他伸出手，攫住周良的手臂。


“二哥，帮我一个忙，可否？”


“什么忙？”


周良顿时警惕起来，沉声问道。


“把我那宅子，过给燕奴……好不好？”


“啊？”


“燕奴跟着我，却是委屈太多。我呢，又没什么本事，总让她难堪。


这次我欠了债，怕也还不上了。


但我不能连累燕奴，所以我想，把宅子过给她。到时候，我会把她休了……等郭京找我麻烦时，也就牵累不到燕奴。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却不能让燕奴受苦。到时候不管我怎样，燕奴有那宅子，就算赁屋，也能养活自己，不用我再担心……二哥，这个忙，你要帮我。”


周良和石三，都呆愣住了！


两人相视，片刻后从对方的眼里，都看出了一丝可惜之色。


小乙果是一个情种……


石三朝着周良点点头，那意思是说，先答应他再说。


“好，我答应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嘿嘿……这包子味道不错，嫂嫂，再来二十个。”


玉尹似乎是放下了心事，可在石三和周良眼中，却透着一份凝重。


“对了，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哦，去相国寺。”


“相国寺？”


“是啊，你忘记了？今天可是相国寺万姓交易的日子。晚上还会有集会，听说请来了封宜奴小唱，我等自然要去看看，顺便凑个热闹。”


相国寺，每月五次开放。


也就是说，差不多六天会开放一次。


在开放日，百姓可以在寺内自由交易。到了晚上，还会有各类娱乐节目观看。


封宜奴是开封府有名的伎女。


主意，是伎女，不是妓女。这两者间，有很大的差别，大体上类似于后世歌星的性质。伎女，是指有技艺，以歌舞为业的女子。只是在后世，往往将伎女和妓女，混淆一起。这封宜奴，以小唱而闻名，歌喉清亮，极为动人。


故而也有人称她为上厅行首。


事实上，在宣和年间，最有名的伎女，是李师师。


不过而今李师师已渐渐淡出，所以才有了封宜奴、徐婆惜，孙三四这些名角的出现。


对于周良石三这种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来说，封宜奴犹如他们的梦中情人。


只是平日里，他们没有那个资本去听唱，所以趁着今天的集会，想要过一把瘾。


“同去，同去！”


玉尹对这大相国寺的集会，颇为好奇。


大相国寺，位于开封府的中心，始建于北齐天保六年，也就是公元555年，一个极为好记的年份。原名建国寺，后在唐代延和七年，唐睿宗因纪念其由相王登上皇位，于是便赐名为‘大相国寺’。


到了宋代，相国寺甚得皇家尊崇，多次扩建。


其治下，占地五百余亩，辖64个禅院和律院，样僧多达千人之数。后世四大名著之一的《水浒传》，其中有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故事，便是发生在相国寺的辖地之内。不过而今，那处菜园子已经荒废不少。


周良看着玉尹那醉态可掬的模样，有心拒绝，却不知如何开口。


还是石三说道：“小乙哥，你去可以，但可不能在里面惹事。


封行首前来献艺，有不少大人物会来捧场。如果你搅了场面，到时候就算我和二哥保你，也是保不住。你先应了，我们就带你过去。”


“哈！”


玉尹笑了。


那红扑扑的脸上，满是醉意。


他眯着眼，含糊不清道：“我又不是惹事生非的人，干嘛要搅场面呢？”


你不是惹是生非的人？


你这几年，惹得事情，还少吗！


石三知道，难甩开玉尹。


而且，玉尹又和燕奴吵了架，估计一时半会儿的，未必会愿意回去。放任他继续在这脚店里喝酒？弄不好还真就会惹出来麻烦。要事他和周良看着他，至少也能有个照应。免得被人杀了，都不晓得状况。


朝着周良点点头，石三扶着玉尹说：“好吧，那我们带你过去。


记住，不许再吃酒，也不许惹事。否则的话……”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保不住我。”


玉尹傻傻的笑了，还打了个酒嗝，让周良二人，顿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15章 大相国寺（下）


玉尹傻傻的笑了，还打了个酒嗝，让周良二人，顿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三人在脚店里吃饱了肚子，付了帐，便慢悠悠走出脚店。


穿过汴河大街，直奔大相国寺而去。


远远的，就见相国寺外，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看上去景色极为壮观。


想来不少人，都是冲着封宜奴前来。


沿途不时看到有车马行进，伴随着一阵阵的呼喝声，此起彼伏，喧闹不已。


玉尹果然如他所言，没有惹事。


非常听话的跟在周良和石三的身边，走进了相国寺。


这相国寺，太大了！


不过，也太拥挤了……


给人感觉，开封府百万人口，有一半都聚集在这相国寺里。人挨人，人挤人，热闹非凡。周良和石三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来，却出了一身的臭汗。


“二哥，封行首是在哪里献技？”


“我听说，好像是八角琉璃殿……”


周良一拍额头，忍不住道：“这还要往里走，少不得又要费些力气……小乙哥，干脆你在前面开路！


小乙哥？小乙哥？”


周良和石三突然发现，不见了玉尹的踪迹。


左右看去，全都是人，惟独看不到玉尹……坏了，刚才光顾着往外挤，却没有在意玉尹的状况。如果换在平时，两人倒也未必会担心。凭玉尹那一手好扑，绝对不可能有事。问题在于，这厮现在吃多了酒。


万一惹出祸事，该如何是好？


“三哥，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


石三也有点懵了，左顾右盼，寻找玉尹的身影。可人山人海，又如何能找到玉尹。


“要不，找燕奴过来？”


“嗯？”


“万一小乙哥发了狂性，你我可都拦不住。


我估计，也只有燕奴能让他老实下来……这样，我在这里继续找他，你赶快回去，带燕奴过来。咱们都别闲着，要尽快找到他才是。”


周良眼一翻，“为何不是你去找燕奴，我留下来找小乙？”


石三没有周良那么多的心思，听他这么一说，立刻点头道：“也好，那我去找燕奴，你在这里找小乙。找到他后，可别再丢了，就在东边的亭子里汇合。”


“好！”


等石三走了，周良又苦了脸。


一个吃多了酒的玉小乙，那可是相当可怕啊！


他有点后悔，应该让石三留下来。可又一想，万一封宜奴出现，岂不是要平白错过？算了，还是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找到小乙再说。


小风一吹，玉尹的酒劲儿上涌。


随着人流进入相国寺，他也没有留意到，与周良石三两人走散了……等他发现时，已来到了一座大殿前。


这大殿，名为罗汉殿，又俗称八角琉璃殿。大殿中，供奉的是千手观音，在大殿前，有一个极为空旷的广场，不过此时，却不见人踪。


广场下，人潮汹涌。


这罗汉殿广场，竟成了一处舞台。


待一会儿，会有上厅行首封宜奴，在广场上小唱歌舞。而此时，封宜奴还不见踪影。所以广场四周，热闹非凡。有卖艺的，有杂耍的，吸引了不少游客。而在广场台阶下，还有许多手持各色乐器的乐师。


这些乐师，大都是民间艺人，上不得台面。


而今聚集在广场下，演奏乐器，赚些辛苦钱，同时也是想碰碰运气。


比如说封宜奴的乐队，万一出了缺，他们也可以临时顶上。


若是能为封宜奴看重，为她演奏一曲，就算不能出人头地，以后也可以作为一个资本。一说，我为东京上厅行首封宜奴伴奏过，那也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哪怕普通演奏，也能多赚些钱来，岂不更好。


以前可是有过这种先例。


当时的东京上厅行首李师师在白矾楼小唱，临时出了缺。于是便找了一个普通的乐师顶替，哪知道那乐师因此，鱼跃龙门，身价倍增。


有了这个先例，自然让许多人，生出无限遐想。


玉尹倒不急着找人，而是漫无目的的在广场四周溜达。或是驻足观看杂耍，或是聆听乐师演奏。那乐器五花八门，有一些在后世，已经失传，玉尹也仅仅是听说过名字，却未见过真人演奏。而今，算是开了眼。


心中的抑郁，似乎舒缓许多。


耳闻乐声此起彼伏，让他仿佛回到了前世幼年时，随父亲到处拜访名家的场景。


父亲常说：恨不能重生于宋。


玉尹也说过：若能回到古代，定为一大幸事。


而今，他真的回到了古代，而且重生于宋。不管两年后，开封府会遭受怎样的战火肆虐，可是在这一刻，他完成了他和父亲两代人的梦想。


酒劲儿渐渐缓解过来，玉尹兴致勃勃，四下观察。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却见在广场一侧的台阶下，一位布衣老者，正在手拉二胡，颇为惬意。


在宋代，二胡名为嵇琴。


早在唐代时，二胡就已经出现，在当时名为胡琴，又叫做奚琴，是流行于北方的民间乐器。在大多数场合下，这种乐器不登大雅之堂。可是因其音色低沉，适合演奏悲呛的情感，也能奏出气势恢宏的场面，所以在北方民间，颇受欢迎。而到了宋代以后，二胡又改名嵇琴。此时的二胡，已经开始渐渐走入宫廷，为大多数人所接受喜爱。


沈括的《补笔谈·乐律》中记载，熙宁年间，曾有教坊伶人名徐衍，于宫宴之上演奏嵇琴。哪知道才开始饮酒，弓弦就断了一根。这徐衍也的确是个嵇琴大家，居然只凭着一根弦，便将一首乐曲演奏完毕。


这若是没有极高的技巧，根本无法做到。


但从另一个方面而言，嵇琴上宫宴，也代表着它的地位，不断提高。


老者的技艺，并不算高明。


一曲奏毕，并未得到太多人的关注。但玉尹觉得，这老人更多是自娱自乐，根本就不在意是否有人关注他的演奏。而令玉尹为之感兴趣的，还是老人所使用的那只二胡。感觉着，与后世二胡，已极为相近。


只是，一些后世二胡演奏的技巧，在宋代还未出现。


这也就不免令老人的演奏，显得有些呆板，失去了不少声色……犹豫了一下，玉尹终于还是下定决心，走上前去。


“老人家，小底可否一观此琴？”


小底，是开封方言，大致就是‘小子’的意思。这是一种年轻人，与老人之间对话的俗语，也是一种尊敬的表现。


老人抹去额头碎汗，笑呵呵道：“怎地，官人也好嵇琴？拿去看就是。”


玉尹连忙道谢，从老人手中，接过嵇琴。


这只嵇琴，绝对是一只好琴。琴筒用上等乌木所制，呈六角形形状。琴皮为蟒皮所制，能令发音沉厚圆润，性能稳定。最让玉尹好奇的，莫过于琴弦。这只二胡的琴弦，比他记忆中大多数琴弦要粗，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制成。弓子使用上等紫竹所制，而弓毛却是用最适合的白马毛鞣制而成。


做工精细，显示出非凡的手艺。


这种纯手工所制的嵇琴，在后世可不多见。


“看官人这架势，也是个好琴之人。


何不在这里奏上一曲，说不得能使人心情舒畅。小老儿就是这样，每当烦闷，就走一曲，而后心情大好……呵呵，小官人要不，试一试？”


试一试？


玉尹怦然心动。


他想了想，便在老人身边坐下。


把眼睛闭上，玉尹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回想前世今生的种种遭遇，忽然间一首二胡曲，在脑海中浮现，却恰好应了他此刻心情。


许是久未操琴，亦或者是嵇琴和二胡的差异。


玉尹先奏了一个时下流行的小调，熟悉了一下这只二胡的性能。


而后，他又把二胡的弦调调整一番，平心静气，半晌后弓子轻颤，嵇琴发出一声深沉而痛苦的叹息……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16章 二泉映月（上）


八角琉璃殿一侧，人山人海。


一棵需四人才能合抱的古槐树下，人挨着人，人挤着人，里三层外三层，喧嚣热闹。


“浑纯！浑纯……”


人们近乎癫狂的呼喊，似乎已经把身外事，都抛在脑后。


一张案子后，站着一个男子，满头大汗。脸色苍白，眼角不停的抽出，双手握成了拳头，甚至连汗水湿透了衣衫，都没有任何感觉。


“幕前，幕前啊！”


在案子上，摆着一个陶罐。


五枚宣和通宝，正在陶罐里转动。


而在案子的另一边，则是一个看上去非常文弱的男子。看年纪，约在三旬靠上，身着青色长衫，足蹬白底黑靴。手里执一把折扇，紧紧握在手里。看得出，他也非常紧张，指关节发白，身子更轻轻颤抖。


“浑纯，浑纯……”


声音，极为动听。


在他身后，两个家丁打扮的男子，也是万分紧张。


陶罐里的宣和通宝，渐渐有了分晓。四枚翻到后做纯，一枚仍在打旋儿。


这是一个赌档。


不过在宋代，更多人把这种赌博，称之为关扑。


宋人极爱赌博，将之称作‘关扑’。有史料记载，曾有一人，花费万文却连一个柑子都买不来。不过，那已经是南宋时的事情。据说一个名叫李生的宣教，因仰慕一个老板娘，故而每日都在那店铺门外守候。


店铺门上，垂着门帘，所以只能看到一双动人美足。


这一日，李生闲来无事，于是拉住一个卖柑子的货郎，就问道：“这柑子可要博的？”


搏，便是关扑的另一种说法。


那货郎回答说：“小底正要搏两文钱使，官人作成则个？”


就是说，我是打算找人扑，你是不是要和我扑呢？


于是两人就在那店铺门前扑起来。奈何这李生一边扑，一边挂念着店铺里的老板娘，扑了两三个时辰，居然输给那货郎万文钱，最后不得不黯然离去。


虽然说的是南宋典故，可从某一方面，也体现出北宋时期，关扑盛行。


甚至在北宋时，官府不得不明文禁止。


不过在私下里，关扑依旧流行于坊间，官府也无可奈何。


此刻在大相国寺里的赌博，是一种极为简单的赌博方式。一个陶罐，五枚宣和通宝，就能搏起。按照关扑的规矩，宣和通宝正面曰字，又名幕前；背面曰纯。若五枚铜钱都是纯，又称之为浑纯。文士和那汉子，已作成了十把，但输多赢少。最后，文士竟以浑纯相搏，若是赢了，那汉子就要输给文士万文以上。当然，文士也搏了千文。


四枚皆黑，也就是说，都是背面。


只要第五枚宣和通宝也是背面，那汉子恐怕就要倾家荡产。


不管是文士，还是汉子，都万分紧张。文士不住的呼喊‘浑纯’，而汉子则顿足捶胸，高呼‘幕前’。可是那枚宣和通宝，却是极为调皮，滴溜溜的一个劲儿打转，就是不倒下。也让两人额头见汗，紧张无比。


“字啊！”


汉子大叫，脸涨得通红。


那枚宣和通宝，终于停止了转动，翻到在陶罐里，却真的如那汉子嘶吼的结果，是个字。


文士一跺脚，大叫道：“该死，怎是个字？”


汉子则浑身是汗，陪着笑说：“官人承让了……不如再作一回？”


文士抹了抹钱袋子，却空空如也。


“赵六，可有闲钱，借自家些使使？”


那赵六闻听，不禁苦笑：“夫……官人，小底身上，也不过百十文，够不得官人作成啊。”


“这样……”


“你呢？九哥身上可带着闲钱？”


“没有！”


九哥那大脑袋，摇得好像波浪鼓。


“真没有？”


“真没有！”


文士一双明眸，盯着九哥，半晌后突然笑道：“九哥莫诳我，谁不知道，你一向把钱带在身上，怎可能没有？若是骗我，小心回去照打。”


“我……”


“有没有？”


九哥的脸，顿时垮下来。


他磨磨蹭蹭，从怀里摸出些钱两。


“官人，我这可是打算送回乡下，给我阿爹盖房子的钱，若是……”


“呱噪，若赢了就还你。”


文士二话不说，伸手将抢了过来。


九哥家底不少，居然有带了两贯……不过九哥的脸色，却难看的紧。


这夫……官人品性是好的，而且文采飞扬。


可这赌性恁大，一赌起来，就什么都不顾，就连家里老爷，乃奈何不得。更不要说，老爷而今在外做官，更无人能够约束官人，可怎生是好？


一双牛眼，恶狠狠盯着那案子后面的汉子。


若不是这汉子挑唆，官人又怎能在这里赌个不停？有心教训一下这汉子，可关扑有关扑的规矩，周瑜打黄盖的事情，怎可以动用官府力量？


九哥不高兴，但却很无奈！


“汉子，一扑落定，自家要搏浑纯。”


汉子闻听，倒吸一口凉气，心里面却是暗自叫苦。


又要搏浑纯吗？


看着那文士手中的钱袋子，他也有点嘀咕。这若是让他作成了，可就是两万文。


但若不搏，又不甘心。


浑纯，可不是那么容易作成……就在汉子抓耳挠腮，犹豫不定的时候，忽闻远处一声深沉而悲壮的琴声响起，令文士不由得一怔，转身眺望，脸上随即露出了好奇之色。


琴声呜咽，带一丝悲凉。


这曲子，却是个完全陌生的曲子，却好像有着令人难以拒绝的吸引力。


文士忙道：“哪里在奏琴？”


“似乎是在琉璃殿外。”


“走，我们去看看。”


文士的赌性，一下子消失了，反而兴致勃勃，朝着八角琉璃殿广场而去。


“官人，不作了吗？”


汉子刚下定决心，却见文士要离开，忙开口呼唤。


可是，文士的心思，而今已经被那琴曲完全吸引，自然无视此人。倒是九哥眼睛一眯，牛眼圆睁，露出凶神恶煞的模样，冷冷哼了一声。


汉子打了个寒蝉，不敢再纠缠。


那文士是个雌儿，哪怕打扮成男人模样，却躲不过汉子这种老江湖的眼睛。不过，这女扮男装在宋代也属于正常，他当然不会去戳穿。


看这雌儿的行头，是个大户人家。


已经赢了几千文，差不多就得了……如果贪心不足，恐怕惹来祸事！


汉子也是明眼人，见势不妙，忙转身灰溜溜走了。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17章 二泉映月（中）


玉尹则已经沉浸在那乐曲当中，并未发现周围的观众越来越多。他所奏的二胡曲，便是后世极为著名的《二泉映月》。悲凉的琴声，似乎符合他而今的心境。不由自主的，便把自己完全融入到了琴声之中。


二泉映月，是后世民国时期，二胡名家华彦钧，也就是瞎子阿炳的代表作。


江苏无锡惠山脚下，有一眼泉水，名为天下第二泉。


据说，阿炳时常在这泉水边上演奏，用音乐不仅把人代入夜阑人静，泉清月冷的意境当中，更表现出顽强的盲艺人，一生坎坷曲折的经历。


玉尹，此时似体会到了这种意境。


大相国寺，人潮汹涌。


可是玉尹已全然忘却周遭时，弓子在他手中灵巧的跳动，手指更以一种时下少有人见过的指法滑动，配合弓子，走出一个个动人音符。


其实，他一生何尝不坎坷？


前世出生在一个良好优渥的家庭，受到良好的教育……可谁知，父母突然故去，使得他如同无根的飘萍一样。所学一切，与那个时代格格不入，包括他的思想，他的行为，甚至他的一举一动，都不为人所理解。


曾有一家公司，想要捧他出来。


可是，却是以一种毁坏古典音乐为代价，把他捧红。


固执的他，选择了拒绝。然而从那之后，便磕磕碰碰，在红尘挣扎。


刚强？


谈何容易！


当所有人都在谈论钱，讨论名利的时候，他所坚持的那些，似乎不堪一击。


离奇的重生，让他来到了宣和六年。


可迎接他的不是鲜花和掌声，而是郭京的逼迫，苦苦的挣扎……还有燕奴的冷漠。这让他感觉到了一种绝望！虽然平日里，他表现的很坚强，但内心中，又是别样感受。把财产，过给燕奴……也许是他而今，唯一能够做到的事情。可他又何尝希望，从此和燕奴分道扬镳？


琴声在经过一个长小的引子之后，旋律由商音，上行至角，而后在徵、角音上稍作停留，以宫音作结，形成了一个微波形的旋律线……文士走到一旁，静静聆听。


眼前，恍若一人，正在沉思往事！


音律陡然间变得高亢，从一个高八度音开始，围绕着宫音上下回旋。


琴声先前所营造出来的沉静，一下子被打破，开始变得昂扬起来。


文士不由得在一旁，轻轻合着拍子。


而那嵇琴的主人，则好奇的看着玉尹，却发现玉尹，已经完全沉醉其中。


本以为玉尹只是个随便玩玩的发烧友，可现在看来，是个行家！


自家这只嵇琴，是经过专门修改，并不是主流所承认的嵇琴。在后世，似这只嵇琴的状况，属于托音二胡，不作演奏的主调而用，也没有传统嵇琴的换把。在一个把位内，上下八度翻用。可是在玉尹手中，却奏出如此优美而深沉的旋律，而且把位极高，堪称前无古人。


眼睛，不由得眯成了一条逢。


老人从未听过这支曲子，却可以感受到，其中所蕴含的刚强，以及悲凉。


渐渐的，老人眼睛湿了……


燕奴慌慌张张，跟着石三走进大相国寺。


“小乙哥在哪里？小乙哥在哪里？”


她慌忙询问，石三却摇头苦笑，表示不知。


两人在寺院东面角落的一个凉亭，与周良汇合。同样，周良也不知道玉尹去了哪里？他找了一圈，也未见到玉尹的影子，心里也有些发急。


“二哥，小乙哥不会出事吧。”


“怎可能出事？”


周良连忙摇头，呵呵笑道：“凭小乙哥一手好扑，恐怕也没什么人能奈何他。”


“可是……”


“九儿姐莫急，相国寺这么大，也不可能一下子找到。这样，咱们往里面走，说不定能找到他。对了，封宜奴封行首今天要在八角琉璃殿前献艺，说不定小乙哥已经过去，咱们往那边走，肯定能找到。”


燕奴也没有其他的法子，只得点头同意。


此时，一行人正在往八角琉璃殿走去。


当中簇拥两人，一个身着蓝色对襟博领直缀，头戴东坡巾。肌肤白皙，容颜秀美。特别是那双眸子，闪着一种可以勾魂夺魄的光芒。


“姐姐何故要来此献艺？”


蓝衫青年，轻声询问。


在他身边，却也是个文士打扮的青年，可是他却称呼青年为‘姐姐’。


“确是盛情难却！


今日不仅是相国寺万姓交易，更是八角琉璃殿观音像修缮完成。方丈大师请我前来……我以前曾欠他人情，也不好推却，只能答应此事。”


蓝衫青年笑道：“原来如此，却还是姐姐佛缘深厚，将来必有大气运。”


文士一笑，并未回应。


这天底下最大的气运，已经落在你的身上。


我们这点气运，又怎能和你相比？目光中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一丝丝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颜色。不过蓝衫青年却未觉察，仍兴致勃勃，向四周观瞧。


“那边，好多人啊！”


“咦？”文士一怔，“那不就是八角琉璃殿？”


“姐姐快听，这琴声甚美……咦？又是什么曲子？怎我从来没听过。”


嵇琴声再次一转，旋律在高音区上流动。


也正是这一转，却产生了新的节奏因素。柔中带刚，令闻者顿感情绪为之激动起来。


玉尹已忘却了一切，将心中的烦恼和悲伤，全都寄托在手中嵇琴上。


当年学习二泉映月的时候，父亲曾说过，华彦钧的二泉映月，在演奏手法上，有着极为高深的技巧。直线滑音，便是其中之一。通过果断的上下滑动，中间不拐弯，演奏出刚健之音。就见玉尹闭着眼睛，双手配合得当，以直线滑音，走出一个个刚健的音头。左手快速直线滑动，右手配以浪弓，使得发音顿挫分明，已展现刚毅性格。


围观者，有那懂行的，不由得发出一声声惊叹。


而最先来到旁边的那个文士，更忍不住情绪激动，两颊绯红，用力的点头。


“好琴，真好琴！”


九哥和赵六听不出好歹来。


但是从琴音中，也能体会到那种刚毅的情绪。


夫……官人博学多才，他说好，那定是好的……更重要的是，官人似乎已经忘记了关扑的事情，对于九哥而言，却是省下了一大笔开支。


“二哥，那边有人奏琴。”


“怎么了？”


“你说小乙哥，会不会在那里？”


周良闻听，不由得哑然失笑，“三哥说笑，小乙哥何时对这种事情有兴趣？”


周良这么说，倒也很正常。


玉尹以前好勇斗狠，不是与人争锋，就是天天练拳脚。若是打拳卖艺，他倒是会有兴趣。可这随风附雅的事情，却从没有见他去做过。


换句话说，玉尹没那个雅骨！


可是燕奴却眉头一蹙，突然道：“二哥，三哥，不若过去看看，说不定真在那边。”


她依稀记得，那天郭京登门讨债的时候，有个太学生站出来为玉尹作保。但后来，那位太学生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以至不少人都忘了。


可燕奴却记得，那天太学生走后，她问玉尹，太学生为何会出面作保？


玉尹的回答时：“许是看我有些雅骨。”


当时，燕奴嗤之以鼻。


不过这件事，却给她留下了深刻的记忆。石三说者无心，燕奴听者有意。


说不定小乙就在那边！


大相国寺实在是太大了，而且又逢这么一个大会，想要在里面找人，如同大海捞针。燕奴很担心！因为她听石三说了，玉尹吃了不少酒。


平日里，玉尹不怎么吃酒。


而今吃醉了就，若惹了是非，才真是一桩麻烦。


说不定，他真有雅骨？


燕奴心里面，怀着一丝丝的期盼。


既然周燕奴都这么说了，周良和石三，自然也不会反对。其实他二人，早就想要凑过去看热闹了……毕竟他们今天的目的，是来看封宜奴献艺。玉尹这个事情，纯粹事发突然，以至于两人也不好开口。


而今燕奴主动说要过去，两人如同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三人凑上去，周良和石三在前面开路，而周燕奴跟在后面，竟生生挤到了人群前面。


远远看去，就见一群人围城一团。


嵇琴声阵阵，带着一丝丝不屈的悲凉和刚毅，让燕奴三人不禁驻足。


三人都不是那风雅之人，但也能听得出好坏。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18章 二泉映月（下）


这不得不说，整个大宋时期的文化氛围，造就了后世难以复制的文化盛事。即便是那贩夫走卒，也能听出诗歌好坏，为好听的音乐驻足。


嵇琴声里，所蕴含的悲戚感，令人感同身受。


燕奴站在那里，轻轻咬着嘴唇，眼睛里竟泛起了一抹泪光，晶莹闪动。


眼前似乎有一个人，在为他一生的坎坷呐喊。


琴声突然变得更加高亢和急促起来，在瞬间，营造出一个奇异的氛围。


曲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从人群里传来一声赞叹：“奏的好琴，好曲。”


随着这一声赞叹声响起，四周也随之传来一声声赞叹。


音乐，没有国界，可以穿越时空。


周燕奴连连称赞，就连周良和石三两个大老粗，也能感受到其中的意境。


“咦？”


石三突然轻呼出声。


“好像是小乙哥。”


周燕奴此时，刚刚从那二泉映月的意境中清醒过来，刚准备转身，却听到了石三这一声轻呼。


“还真是！”


周良也叫出声来。


转过身，凝神看去，但见人群让出一条缝隙，隐隐约约，可以看到玉尹正收了嵇琴，脸上透着一丝恍惚，看上去精神也显得颇有些疲乏。


演奏，本就是一件辛苦事。


更不要说把全情投入其中，用灵魂却演奏音符。


玉尹一曲奏毕，也有些疲惫。脑袋更是处于一个短暂的混沦状态，有一种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感悟。


可就在这时，一个极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鸟厮却拉的什么鸟东西，悲悲戚戚的让自家好不快活……看你也生的一副好面皮，怎地拉出的曲子，却这般不动听。可会唱个小曲，让自家快活快活？”


几个身穿灰色短襦的闲汉，分开人群走上前来。


为首一人，敞着胸，恨不得告诉旁人，他就是一个泼皮。黑黝黝的面皮，三角眼，塌鼻梁，眼睛下面还长了个痦子，痦子旁边，生着两根黑毛。


身着筩袖短襦，走起路来，东摇西晃。


所谓筩袖短襦，就是说衣服体窄袖小。这种衣服，一般都是闲汉最喜欢的着装。便宜，而且很耐穿。动起手来，也不会妨碍身手灵活。


“咦，这不是马行街的小乙哥？


嘿嘿，怎地不卖肉，却来这里奏曲儿……”


这几人一看就知道是来生事。


周良眼睛一眯，轻声道：“这鸟厮好像是郭少三的人，我记得见过此人。”


“牛宝亮，绰号牛二！”


石三眉头一蹙，沉声道：“这鸟厮什么时候放出来了？前些日子不是关起来，怎地就跑来这里？九儿姐，咱们快过去，这鸟厮是郭京的人……郭少三肯定在附近，这家伙是故意来寻事，咱们得要拦住他。”


在燕奴几人看来，依着玉尹的脾气，被人这么一挑衅，还不立刻动手？


可实际上呢？


玉尹却恍若未闻，根本没有理睬牛宝亮。


此时此刻，他正沉浸在一种莫名的感悟中。前世父亲在世时，曾评价玉尹的琴：技巧有余，而灵性不足。所以每每演奏，匠气太重……所谓用灵魂演奏，玉尹知道，却不明白。


后世的生活环境，对于传统的篡改和排斥，加之社会大环境的种种限制，让玉尹无法领会到，父亲所说的‘灵魂演奏’究竟是怎样一种感受。


这也造成了，玉尹在技巧上的出神入化，但却始终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乐者。


他体会不到那种古曲中，所包含的意境，自然也就无法用灵魂演奏。可就在刚才，他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古曲中那种无拘无束，与天地相契合的奇妙感觉，让他无法自拔。他甚至，听不到，也看不见身外的事务。至于那牛宝亮的挑衅，沉浸在奇妙顿悟中的玉尹，更不可能觉察。


老人站起来，挡住了牛宝亮。


“你们要做什么？”


“这老汉滚开，莫挡住爷爷的路！”


牛宝亮伸手，一下子把老人推倒在地。


老汉，在宋代是一种对老年男子的蔑称。牛宝亮刚从牢里出来，奉命寻玉尹的是非，怎可能被那老汉所阻拦。一般来说，这帮闲汉无人敢惹。


可今天，却不知为何，竟立刻激起了旁观者的愤怒。


“兀那鸟厮，好不要脸，竟欺负一个老人，莫不是当开封府无人吗？”


“哪个在喊？”


牛宝亮三角眼一瞪，凶光闪闪。


这厮是个亡命徒，好勇斗狠，却又和玉尹不同。


玉尹以前和人争锋，却从不欺凌弱者。可牛宝亮呢？管你是什么人，惹了老子，六亲不认。这家伙是郭京手下的马仔，平日里嚣张跋扈。


练过一段时间相扑，使得一手好拳脚，而且心狠手辣。


好几次，这厮打伤了人，被关进牢里。可郭京对他颇为看重，每每出事，都会为他上下打点。所以关进牢里不多久，又放出来，更变本加厉。一来二去，牛宝亮竟成了桑家瓦子的一号人物，无人敢惹。


他这牛眼一等，周围人顿时噤若寒蝉。


就在牛宝亮要上去寻事的时候，玉尹却忽然站起身来。


他比牛宝亮高一头，虽则身体并不属于极为魁梧，肌肉坟起的类型，却有另一种剽悍之气。有道是人的名，树的影……玉尹那马行街‘玉蛟龙’的名号，也不是平白得来，是实实在在靠着拳脚打出来。


牛宝亮虽然凶恶，却被玉尹修理过许多次。


这玉尹一起身，牛宝亮竟本能向后退了几步，做出一副防御的姿态。


哪知道，玉尹根本不理他，而是仰天哈哈大笑。


就见他突然间把脚上布鞋甩掉，头发披散，扭头迈步便跳上了广场高台。


牛宝亮却怒了！


这玉尹也太不把他看在眼里。


“鸟厮，好无礼。”


牛宝亮说着话，就要追上去，好生羞辱一下玉尹。


却在这时候，旁边传来清冷的声音，“这大好地方，怎来得这呱噪货？


九哥，还不赶走这鸟厮，省的脏了自家眼，污了自家耳朵。”


话音未落，一个彪形大汉就从人群中走出来，拦住了牛宝亮的去路。


今天还真个是怪了！


二爷在那牢里关了几天，怎么是个人，就敢来阻我？


牛宝亮眼中凶光一闪，双手探出，朝着那彪形大汉的肩膀就抓去。这叫做霸王卸甲，也是相扑里的一招。被牛宝亮抓实了，说不得两个膀子就要掉下。可是，没等牛宝亮双手碰到对方，就听蓬的一声响。牛宝亮的身子凌空飞起，狠狠的摔在地上，顿时口吐鲜血，昏迷不醒。


到他飞出去，也没有看清楚对方使得是什么招数。


几个闲汉吓了一跳，朝那大汉看去，却见大汉衣着不俗，长的也很普通。可是周身散发出来的杀气，却让几个闲汉不寒而栗，呆呆发愣。


“大官人说了，尔等立刻消失，否则休怪自家不客气……滚！”


随着大汉这一声低喝，几个闲汉抬起牛宝亮，掉头就走，不敢再有片刻停留。


周燕奴三人刚到近前，牛宝亮等人就被赶走。


周良看到那汉子，不由得脖子一缩，激灵灵打了个寒蝉，轻声道：“我的个天，怎地是他？”


“谁？”


“赵九！”


“啊？”


石三闻听一怔，也是一哆嗦，“赵相公家的九哥吗？”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19章 化蝶（上）


北宋年间，‘相公’这个称呼，不是一般人能担得起。


非宰相这种等级的官员，一般官吏，不可以使用。而北宋姓赵的宰相不少，比如开国元勋之一，那位号称半部论语治天下的赵晋。不过，周良而今所说的‘赵相公’，则是于崇宁五年进拜尚书右仆射的赵挺之。


这赵挺之，字正夫，密州诸城人，熙宁三年的进士。


徽宗继位时，为礼部侍郎，拜御史中丞，在排击元祐诸臣的事情上，不余余力。崇宁五年为相，在位只有一年时间。大观元年蔡京复相，赵挺之旋即被罢免。同年，卒，年六十八，赠司徒，谥曰清宪。


这赵挺之，也就是赵明诚的父亲，李清照的阿舅。


虽然赵挺之已故去近二十年，但门生故吏不少，所以在开封府，仍有人知晓。


周良石三，公门里勾当。


自然也知道赵挺之的状况。而这赵九，却是赵府里少有的狠人。据说原本是军中效用士，因得罪上官险些被杀。幸得赵挺之出手相助，把这赵九救下，从此在赵府听命。这家伙，可不是牛宝亮之流，可以招惹。


只是，小乙何时与赵府竟有了联系？


或者说他刚才做了什么？使得赵府也出了手……目光，越过赵九的肩膀，周良看到了一个文士。三旬出头，相貌俊美，却颌下无须。如果是玉尹，未必能看出什么端倪。毕竟在后世那种雌雄莫辩的时代里，男女的界限实在太过于模糊。君不见后世新闻里就出现过一男生扮作女生，遭遇强暴的事情吗？所以，玉尹看不出端倪，也算正常。可周良却是老江湖，一眼认出那文士，是女儿身！


赵家能让赵九听命的女人，不算多。


赵挺之的老婆算是一个，但据说已年老体衰，整个人都糊涂了……不符合眼前这文士的年纪。那么生下来，就是赵明诚的妻子，在开封府也享有名号的李清照。


这文士，就是李清照？


周良不禁暗自感叹，玉尹好运道。


早先，有太学生肯为他出头作保；而今又有李清照让人站出来维护。


真不知道，这家伙走了什么好运。


周良心里面泛着嘀咕，可燕奴却紧张不已。


玉尹披发赤足，登上了广场。


要知道，这广场是为封宜奴所设的专场，玉尹突然出现，令不少人为之一愣。


这家伙要做什么？


从厢房里，走出一男一女。


男的，正是先前的蓝衫文士；而女子，却浓妆艳抹，看上去分外妖娆。


“莫言，那人怎跑上台了？”


女人言语间，透着些许不虞之气。


在禅房外，除了一群乐师和随从之外，还有一个僧人。


这僧人年纪不大，五官端正，看上去有些庄严气概。不过那双眼睛有点小，滴溜溜打转，使得那庄重气质大打折扣，反倒让人生出一种猥琐的感觉。


莫言刚才正和人说话，所以并未留意外面情况。


听女人这么一说，他忙回过头，举目眺望，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封行首休要生气，小僧这就去赶他走。”


女人，正是前来大相国寺献艺的东京上厅行首封宜奴。


而这莫言，却是大相国寺主持智真方丈所指派，负责打点一切的僧人。


为了今日千手观音相的庆典，智真长老可是费了不少心思。


宋朝皇帝好修道，也使得佛寺地位受到冲击。虽然在名义上，给予大相国寺极高的地位。可实际上，大相国寺还是不可避免的遭受了打压。


智真长老就想借今日之机会，来扩大相国寺的影响力。


为了请封宜奴前来，长老费了不少口舌，绝不能被那鸟厮坏了大事。


想到这里，莫言不敢怠慢，立刻就要叫人赶走玉尹。


“慢！”


蓝衫文士，突然唤住了莫言。


这蓝衫文士的来头似乎不小，刚才封宜奴在禅房里换衣服的时候，他居然也在里面。


别的不说，他和封宜奴的关系，必然不浅。


莫言心里是羡慕嫉妒恨，可是当蓝衫文士阻止他时，还是露出犹豫之色。


封宜奴诧异不解，看了一眼身边的文士。


文士轻声道：“姐姐刚才不也说，他奏的曲子极好。


说不定而今来了兴致，看他能奏出何等曲子……若是好曲，也可欣赏一番，为姐姐热个场子不是。”


封宜奴想了想，点头答应。


“那，就且看他能有什么表现吧。”


莫言见封宜奴不追究，于是便退到了一旁。


心里面，对那蓝衫文士更加好奇，好奇这人的身份，竟能说动封宜奴。


而封宜奴见周围无人，压低声音道：“妹妹可是看上了这郎君？”


蓝衫文士脸一红，忙说道：“姐姐休要胡说……只是自清真居士故去后，却少了一个能与自家谈论曲乐之人，终究让人有些难过。方才我见此人，奏嵇琴时指法古怪，颇有新意，似是个懂音律之人，所以才想要再看一看，他是否有真才实学。对了，请姐姐帮忙打听一下，此人的来历？”


封宜奴话出口，顿觉失言。


眼前这蓝衫文士，虽然和她情同姐妹，但身份和地位，终究有些悬殊。


刚才那些话若传出去，弄不好就会有人人头落地。


不过，见文士并未生气，封宜奴总算放下了心，连忙道：“这好办，我自会去打听。”


“莫言！”


“小僧在。”


“可识得那郎君？”


“倒不太认识……不过，他手里的嵇琴，似乎另有主人……好像是沃庙朱老汉的嵇琴。说不定是朱老汉晚辈，回头小僧打听清楚，就来告知。”


“烦劳师父。”


“不敢，不敢……”


莫言连连摆手，却趁着靠近封宜奴的时候，用力的呼吸了一口气，感受那空气中所浮游的香气。好在，他这动作不明显，封宜奴也为觉察。


“兀那鸟厮，怎跑上台了？”


“我等今日是来看封行首献艺，怎地上来了一个疯子？封行首何在！”


“滚下去！”


玉尹登上了广场之后，引来一阵喧嚣。


这八角琉璃殿不小，周围聚集了许多人。不少人并不知道，玉尹是什么人，于是破口大骂起来。更有人撸袖子，就要冲到那广场上，把玉尹赶走。


“休要上去？”


“怎地？”


“你招子莫不是瞎了？看清楚，那是何人！”


广场周围，点着一圈烛火，把广场照映得通通透透。


“那不是玉小乙吗？”


有认得玉尹的人，立刻一缩脖子，退了回去。玉尹虽然不是那种横行霸道的人，但是在开封府，也小有名气，不少人都识得玉尹其人。


当然了，也有那不知道玉小乙何方神圣的汉子，噌的就跳上了广场。


却在这时，嵇琴忽响。


燕奴正准备冲上去把玉尹拉下来的时候，玉尹低头，持弓子在线上拉开，嵇琴发出一种古怪的声音，高亢而响亮，竟压住了周遭的喧哗。


长笛！


玉尹用嵇琴，奏出长笛声响，是那样突兀。


他猛然抬头，黑发随之扬起，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喜色，奏响一曲。


梁祝……


玉尹演奏的，是在后世颇有名气的一首《梁祝》乐曲。


不过，这梁祝属于协奏曲，他没有那种能力。可是，当他将灵魂完全寄托在这嵇琴之上的时候，竟使用他前世刻苦学来的技巧，模仿出长笛之声。


一曲梁祝，伴随着几声拨弦，令人恍若在云端，拉开了序幕……管弦乐梁祝，长二十六分钟。


开篇所讲，是一段美丽的爱情故事。嵇琴独特的音质，虽然无法模仿出小提琴的音色，却足以模拟出那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爱情，是美丽的！


李清照的脸上，顿时流露出了凄迷之色。


那袅袅曲乐，竟把她带回少女时代，眼前似乎浮现出，初遇赵明诚的场景。


那种犹若从天上鸟瞰人间，拨开云层，渐渐清晰的感觉，令李清照沉迷其中。


燕奴也愣住了！


小乙何时有这等本领？


在燕奴的记忆里，玉尹是个好与人争锋，好勇斗狠的人。从未见过他摆弄乐器，更没有看到过，玉尹演练……“小乙，一直都在试图证明自己，想要让你接受……”


岳飞的话，在燕奴耳边回响。


难道说，这是小乙在私下里偷偷摸摸练成，希望给自己的惊喜吗？


心里，顿时生出一种莫名的感受。


燕奴忙上前几步，站在广场台下，迟迟看着玉尹。


从八年前，她就没有正眼看过玉尹。哪怕成亲了，心里更多还是岳飞的影子。突然间，燕奴觉得那台上的玉尹，竟然显得是那样陌生。


这才是真正的小乙吗？


燕奴咬着嘴唇，眼中闪烁泪光。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20章 化蝶（下）


嵇琴，奏出了主题。


二长二短，加上一个结束句，竟绵绵长长，幽幽远远。


仿佛一个美丽的少女在诉说着昔日的故事……伴随低音重复主题之后，令无数人，似从天上，回到了人间。


“这是什么曲子？”


蓝衫文士突然问道。


玉尹的演奏方法，还有他奏出的音节，以及这乐曲的形式，却是所有人闻所未闻。广场上，玉尹披着头发，脸上露出一抹回忆似地的笑容。


那种笑容，令无数女子感到痴迷。


燕奴呆呆的看着他，自言自语道：“却未留意，小乙笑时，竟如此好看。”


话音未落，曲调突然变化。


玉尹手里这只嵇琴的琴弦，似是经过专门调整。


一弦略粗，二弦略细。


玉尹用跳弓的手法，以一弦演奏，竟模拟出一种近似于大提琴的效果。在这奇异的琴声里，梁山伯一袭书生装，精神焕发的登上舞台。


随后，玉尹连续使用跳弓和滑音的指法，在一弦和二弦上奏出两种不同的音质，竟有一种大小提琴合奏的趋势，将主题渐渐引申开来。


“好指法！”


蓝衫文士虽然距离较远，却从那音律之中，听出了端倪，失声惊叹。


封宜奴也是个中行家，一双明眸，竟异彩闪动。


玉尹，神游物外。


身体似乎已经完全不受控制，那种把所有一切，都沉浸在乐曲当中的畅快淋漓感受，让他难以自拔。随之曲乐欢快，他则披发而走，一头乌黑长发，伴随着身体的摇晃，飘飞于空中。汗水，散落，在火光照映下，折射迷离光彩。玉尹闭着眼睛，面带奇异的笑容，如醉如痴。


李清照的呼吸，急促起来。


仿佛回到了和赵明诚琴瑟相合的时光……眼角，有泪光闪动。可是脸上，却流露出甜美笑容。


之前登台想要驱赶玉尹的汉子，尴尬的站在那里。他也能听得出好坏，眼见广场下万人齐聚，随着玉尹的嵇琴声而动，不由得面红耳赤。


他想了想，猛然自嘲一笑，从台上跳下来。


只是这时候，已经无人再去留意他，而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玉尹的身上。


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跳弓，每一个音符……都让人如醉如痴，难以自拔。


曲声，透着轻快，犹如风光明媚的三月，二人结伴出游，欣赏那暮春时节，绝代风华。


相聚虽好，总有分别。


当快乐的情绪，蔓延到所有人的身体之后，一曲离情依依，十八相送，让所有人突然间产生出由天堂堕入人间的痛苦感受。人世间，最苦便是那离别时……李清照的身子，轻轻颤抖起来。她有种预感，如此凄美的爱情，到头来，只怕将会以悲剧而告终。这会不会是在预兆着，自家和赵明诚的爱情？女人的心，敏感而脆弱……当她把感情完全融入，几乎是让自己，完全代入其中，更显得是难以自拔。


燕奴，紧咬嘴唇。


远处，蓝衫文士和封宜奴，也咬紧了嘴唇……无数痴男怨女，在这一刻，都生出了一种不祥之感。那种感觉，真的很痛！


玉尹，停下了脚步。


琴声缓缓流出，犹如即将分别的情人，迈不开步履，却又不得不离去。


双弦二重奏，难舍难分。


这也是整个曲子，第一次走出哭调，预示着一场悲剧的到来。


嵇琴不断变幻音调，忽而死大浪汹涌，忽而猛烈低沉。两种情绪所衍生出来的冲突，渐渐上升，琴声一波波汹涌而来，将那主题淹没。


玉尹轻轻喘息着……


十几分钟的演奏，让他感到体力在飞快的流逝。


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襟，却无法阻止他继续演奏下来的情绪。他已经把自己，代入了这个故事。这具身体中，所蕴含的种种情感，似乎和他的灵魂，完美的契合在一起，想要爆发，却又无法痛快淋漓。


玉尹的喜、怒、哀、乐，尽数展现在他脑海中。


少时的骄傲、父亲的亡故、周教头将他收养，第一次见到燕奴时，暗自所立下的誓言……我此生，定要娶燕奴为妻！


哪怕是用我一世性命，也要让燕奴快活。


然而，襄王有意，神女无心……不管自己如何努力，却始终无法得到燕奴的欢心。因为在燕奴的心里面，总有一个师兄的影子。这让玉尹痛苦，愤怒，更无人可以倾诉。


临死前，玉尹仍惦记着燕奴。


他留下的最后一段记忆，却是：燕奴不知会不会为我难过呢？


那种悲伤绝望的情绪，恰恰和梁祝吻合。玉尹甩起头发，眼中闪着泪光，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消失。那种无奈悲伤绝望的情绪，笼罩着他的身体。


琴声悲怆，只让闻者落泪……小乙哥！


燕奴已泪流满面。


她如何听不出来，那琴声中所酝酿的悲愤和不甘。


这，才是小乙哥的真实想法吗？平日里，总见他对自己百依百顺，可是内心里的痛苦，却一直默默的独自承受。偏偏，自家却从未留意。


琴声，渐趋悲伤，压抑着所有人的情绪。


蓝衫文士的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握住了身前的栏杆，身子颤抖不停。


玉尹用他的灵魂，把这悲伤的情绪烘托到了极致。


“师师，你怎地了？”


封宜奴的泪水，已经花了脸，声音颤抖不停。


莫言也陶醉在那红尘中的爱情里，可是听到封宜奴对蓝衫文士的称呼，他突然激灵灵一个寒蝉。在刹那间，他好像一下子清楚了，这蓝衫文士的真实身份。


嵇琴以凄厉的声调哭出：梁兄啊！


碎奏，断奏，哀痛欲绝的旋律，有哭声，有跪行，伴随着回忆片段。


玉尹扑通，双膝跪在了台上。


可是琴声却并没有因此，而出现半点破绽。


化蝶！


当泪眼打开，哭声歇了，更决断了心意。伴随着悲愤低吟，纵身岳父那爆开的坟茔……狂风暴雨，雷电交加。


琴声更达到了极致，玉尹拉着嵇琴，跪行数步，突然长身而起，仰天长啸！


积郁的悲伤，似乎在刹那间得到了宣泄。


李清照忍不住痛哭失声，整个人竟跪在了地上，瘦削双肩，颤抖不停。


而长廊下的蓝衫文士，更绷紧了身体！


那种感觉，让她无法控制，体内一股热流涌出，顺着双腿无声打湿了衣襟。虽然拼命的加紧了双腿，虽然双手扶住栏杆。可那种宣泄的快感，实在无法抑制。悲愤的琴声，伴随那一声凄厉长啸，冲击着她的灵魂，让她想要拒绝，却难以抗拒……身体，慢慢的滑落，半倚在栏杆上。


那张绝美的粉靥，梨花带雨，却又透着一丝丝的潮红。


封宜奴的情况，并不比她强多少。身体摇摇欲坠，直欲跌倒在地上……这，也是梁祝的高潮所在。


当玉尹用自己的灵魂，前世今生的感悟演奏出来的时候，竟使得广场下，万人同悲。


琴声，忽而轻盈飘逸。


爱情的主体再现……


刚经历了一场大起大落的情绪波动，展现在人们眼前的，却是梁山伯与祝英台，从坟墓中化为一对蝴蝶，在花间寰宇自由的飞舞……爱情，终究是美好的！


李清照在赵九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来，泪眼婆娑，却露出甜美笑容。


伴随着琴声，玉尹忽而引颈高歌。


彩虹万里百花开，花间彩蝶成双对。


千年万代不分开，梁山伯与祝英台……这不是一首好诗，甚至连韵脚都不合。可偏偏配合这琴声，还有玉尹那带着沙哑，充满磁性的阳刚之声长出，竟拨动了无数人的心弦。


千年万代不分开，梁山伯与祝英台！


“好！”


李清照大叫了一声，鼓掌喝彩。


一个‘好’字，竟包含了无数含义：好曲子，好指法，好演奏，好诗，好故事……广场下，鸦雀无声。


可是随着这李清照一声喝彩，掌声雷动！


玉尹终于清醒过来，痴愣愣坐在台上，脸上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充满阳光。


那笑容，在刹那间，竟感染了所有人。


这，也许是他一辈子，最成功的一次演奏吧。


只是这演奏结束，却如同虚脱一样……玉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就那样瘫坐在台上。


周燕奴再也顾不得矜持，飞奔上前，纵身便跃上了高台。与此同时，那嵇琴主人，也走上了广场，和燕奴一起把玉尹搀扶起来。


“老人家，多谢你的好琴。”


玉尹说着，就要把嵇琴奉还。


哪知老人却笑了，“这琴在我手里，一辈子都没有似刚才那样快乐过，就好像活了一样。在我手中，终究是明珠暗投，倒不如送给你，也许才是它最好的归宿。”


“老人家，这怎么可以？”


“有什么不可以？当初我父亲制出这琴，就说过若有人能让它真正快活，便送给他。它在我手里，整整四十年，我却感受不到它快活。


可刚才，它真的再说，它很快活。


官人和它有缘，是它的福分。若是官人觉得亏欠，他日再拉响它的时候，记得叫老汉一声。我叫朱红，不过街坊邻里多唤我‘猪头’，我就住在沃庙旁边，官人到时候只需让人打听‘猪头’，便能找到老汉。”


言语里，透着一丝真挚！


玉尹笑了，“那恭敬不如从命。”


他说罢，扭头向燕奴看去，突然一笑，“九儿姐，今日却让你丢了脸，恕罪则个。”


玉尹是说，他在岳飞面前的失态。


燕奴梨花带雨，却一脸的笑容，搀扶着玉尹道：“小乙哥，我们回家吧。”


“嗯，回家！”


玉尹和燕奴，慢慢走下了广场。


围观的人们，立刻让出了一条通路。


两人相互搀扶着，缓缓离去。却让正要上前盘桓的李清照，停下脚步。


看着那相互依持的景象，李清照笑了！


她不知道玉尹和燕奴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在这一刻，看着那背影，竟莫名的感动起来。这小夫妻相互依持而去，何尝不是她未来，与赵明诚的模样。


取出手帕，抹去脸上的泪水。


“九哥，帮我打听一下，他的来历。”


赵九点点头，没有吭声。


他害怕，自己一出声会露出哭腔。


这汉子真真不是个好东西，一曲下来，竟让他鼻子发酸，眼睛发红。


与此同时，长廊下蓝衫文士缓缓站直了身子。


她突然道：“姐姐，便是清真居士，也未有如此造诣。”


“正是！”


封宜奴脸上旋即露出一抹苦涩，“只是这人惹出的麻烦，奴又该怎样收场呢？”


玉尹，已经把现场的情绪推到了高潮。


接下来，封宜奴要登台献艺，如果不能超越玉尹，还真是难以收场。


蓝衫文士想了想，笑了。


她沉吟片刻，轻声道：“既然如此，小妹就厚颜与姐姐联手献艺，但愿得，莫被那人压了风头。”


“若如此，必是好的。”


封宜奴大喜，连连点头。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21章 八闪十二翻（上）


天将四更，喧嚣的开封城，才安静下来。


不过，这安静不会持续多久。当天亮时，又将迎来一个全新的开始。


由高头街北去，从纱行到东华门街，晨晖门。宝箓宫，一直到酒酸枣门，店铺相连。这里曾经是开封府最为繁华热闹的地方之一。不过在宣和初，就拓展成为夹城官道，不复当年的繁华与喧嚣。由此东行，便是潘楼街。从潘楼街向东去，是十字街，这里又叫做土市子，竹竿市。


每天不到五更，天还未亮，土市子便开始点灯交易。


买卖衣物、图画、花环、领巾之类的商品。当然了，还有一些不能为人知的货物，也会在这里进行交易。当天亮时，土市子随之散去。


故而，也有人称之为‘鬼市子’。


幽暗的火光跳动，人们怀着各种心思前来。


大家声音都不算太大，有的还蒙着面纱，是为了不被人看出来身份。


“听说没有？”


“听说什么？”


“昨晚相国寺内有一人，用嵇琴奏出新鲜乐曲，使得万人为之震撼。”


“昨晚？自家记得是封行首献艺啊！”


“是啊，所以才叫怪异。


后来封行首也来献艺，虽然大家很兴奋，可是却没有之前那种热闹劲儿。封行首还请来了一个帮手，两人琴箫合奏，也没能达到效果。


据说封行首离去的时候，很不高兴。”


“是真的啊……自家昨天家里有事，没有去看。”


“那确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既然能在相国寺登台，必会在其他地方登台。到时候去看一看就是。”


“你说的容易……人家只是玩乐，又不是靠这个为生。登不登台，也要看人是否愿意。不过你猜猜，那个奏嵇琴的人，是什么来历？”


“这我那知道？”


“马行街，小乙哥。”


周围一怔，旋即有人道：“你是说马行街玉家铺子，那个卖肉的玉小乙吗？”


“没错，就是他！”


“你休胡说，小乙和人争跤或是好手，自家却未见他奏过什么嵇琴。”


“你认得小乙？”


“废话，我经常出入马行街，焉能不知。”


“可那人真是小乙……一开始自家还以为花了眼，却不想真是小乙。连九儿姐都上去了，除了小乙还能是谁？倒真想不到，小乙还有这般本事。”


“真是小乙？”


“那自然，自家看花了小乙，难不成连九儿姐也认不得吗？”


旁边那人，顿时啧啧称奇……平日里静悄悄的鬼市子，今天似乎有些热闹。


从来不做交谈的人们，或交头接耳，或是窃窃私语，都在谈论着昨日大相国寺的一幕。


那一幕，实在是太过震撼！


万人悲哭，那种感觉若不亲身经历，断然体会不出来。


“等天亮时，却要去玉家铺子看看。”


“嗯，我也有此意。”


不知不觉，天将亮了！


当晨光还在城市上空闪动的时候，巷陌里传来了一阵阵铁牌子的敲打声。


来自于私怨的行者、头陀们，手持铁牌子，用器具敲打。


以平日里练就的诵经念佛的嗓门，大声的通报着现在的时辰。


邦邦邦邦邦……


“五更天亮，大晴喽！”


这些人，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做报晓者。


勿论开封府，还是洛阳城，从城市到乡村，都会出现他们的身影。


后人以诗而证：五更不用元戎报，片铁铮铮自过门。


随着五更天至，晨光浮现。


城门大开，新的一天，却开始了！


玉尹回到家，便一头栽倒在床上，一觉到天亮。


演奏化蝶，耗尽了他的力量，更使得他的精神，在经过了亢奋之后，陷入深深的疲惫之中。他记不清楚，究竟是如何回家。甚至连昨夜的那场奏琴，也都以为是一场梦……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


头昏沉沉的，有些不太清晰。


他爬起来，坐在床上，轻轻拍打着额头，心里却是一阵阵的后悔……早知道，就不该吃许多酒！


用力搓揉了一下面颊，复又想躺下来。


可是一侧身，却看到枕边，那只嵇琴正静静躺着，让玉尹蓦地一愣。


怎么回事？


他一下子坐起来，把嵇琴拿在手里。


不是做梦吗？


昨夜的一幕幕景象，清晰的在脑海中浮现。


他在八角琉璃殿前披发奏琴，狂啸而歌……难道说，那全都是真的吗？


朱红说，嵇琴有生命。


当他拿起弓子，慢慢拉响。


嵇琴那独特的声音在屋中回荡，他甚至能感受到，其中的欢愉之情。


没错，我昨晚就是用这只琴，演奏了化蝶！


阳光透过窗子，洒在屋中。


屋外传来一阵阵水声，把玉尹从沉思中唤醒。轻轻把嵇琴放在枕边，玉尹掀起被子，从床上下地。窗前，摆着一双白底黑面的鞋子。玉尹穿好鞋，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之后，用力将门打开……刺眼的阳光，照的他一阵眩晕。玉尹连忙眯起眼睛，片刻后才向院中看去。


燕奴穿着一件单薄的青色背衣，腰间系着碎花布，正从水井中汲水，清洗衣物。


听到门响，燕奴停下来转身看去。


“小乙哥，你醒了啊！”


“呃……醒了！”


“厨上已做好了饭，还热着呢……若是饥了，且先吃些，垫垫肚子。”


听上去，燕奴说话和平时一样。


可玉尹却能感受出，一种异样的情怀。


犹豫了一下，他走出屋子，朝厨房走去。到了厨房门口，却看到张二姐正在里面忙碌。


“小乙哥起身了！”


“二姐，早啊。”


“呵呵，却不早了，这都过了巳时。”


巳时，是指上午9－11点钟。说起来，玉尹着实起的很晚，这换做别的家庭，早就开始了营生。


对了……


昨天没杀猪啊！


“九儿姐，铺子那边……”


“和七哥说了，今天歇一日，明日上工。”


“歇工？这不好吧！”


可话出口，玉尹立刻想起来，昨天自己喝多了，没有去五里店杀猪，自然也就没得生肉可卖。脸上，顿时显出一抹赧然之色，玉尹闭上了嘴巴。


燕奴道：“奴已经和三哥说过，晚上照常供应便是。


小乙哥也累了好些日子，今天就歇一歇，明日上工也耽搁不得甚事。”


说罢，燕奴在木盆旁边坐下，搓洗衣物。


衣服是昨天玉尹穿过的……


不过因为晚上一场喧闹，有些脏了，所以换下来清洗。就在玉尹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张二姐端着一个盘子，里面盛放了四五张饼子，递给了玉尹。


“小乙哥慢用，奴家正要出门买些东西……小乙哥可有什么吩咐？”


“呃，阿姆回来时，顺便去万家铺子，买二十个馒头来。”


“晓得了！”


张二姐说着，便出去了。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22章 八闪十二翻（下）


开封城里，万家铺子的馒头可谓鼎鼎有名。


不过二十个……


玉尹想想，旋即释然。


他食量惊人，再加上杨廿九夫妇和燕奴，二十个馒头倒也不算太多。


于是，他端着盘子，走到燕奴旁边，搬了一条木凳坐下。


“燕奴，你师兄……”


“昨天便走了。”


“啊？”


“师兄将去投军，所以特地来开封府看看。


昨天午后，他就走了，说是怕耽搁了招刺……”


燕奴说到这里，突然抬起头，轻声道：“对了，师兄已经成亲了，也有了孩儿，而今刚好五岁，名叫岳云。他说下次再来时，带孩儿过来。”


这句话，似是告诉玉尹：我和师兄之间，没什么。


同时，也好像是和她的过去，做一个割舍。儿时的梦，应该清醒了。


岳飞走了吗？


玉尹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有欢喜，也有几分失落。欢喜的是，岳飞从军，从此和燕奴再难相见；失落的是，那岳飞曾是他前世心目中的英雄，却这么错过了，有些可惜。


就在玉尹心头千回百转的时候，燕奴突然站起来，在腰间的碎花布上蘸干了手上的水渍，转身回房。片刻后，她又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布包。


“给你！”


“这是什么？”


“阿爹留给你的，现在也算是物归原主。”


周侗留给自己的吗？


玉尹愣了一下，缓缓把布包打开来。却见里面是一本书册，百分百的手写本。


看了燕奴一眼，却见她正用力搓洗衣服。


玉尹把饼子放在一旁，打开来看，又是一愣。


书册上面，全都是繁体字。不过还好，难不住玉尹……前世背乐谱，全都是繁体字所书。如果单论识字的多少，玉尹自认未必输给那些太学生。可识字归识字，四书五经之类的，他可是不太擅长。倒是看过，也记得一些。但后世中，谁又考这些东西？连学习中国历史，都要考试外语，四书五经这样的书籍，反而不被那些学者所关注。


所以，玉尹如果想做太学生，难度着实太大。


“八闪十二翻？”


玉尹轻轻念出声来。


燕奴没有抬头，仿佛自言自语道：“这是阿爹毕生所学，说要传给女婿。只是，这拳脚威力太大，你基础打得好，且天生怪力，奴一直担心，你学会了会惹是非。不过现在想来，却有些错了……这是阿爹留给你的，奴怎能霸占？


现在，交给你了！


奴别无所求，只希望小乙哥学会之后，再莫似从前那样与人争锋……阿舅用命换来了这铺子，不求小乙哥别的，但求能平平安安。”


她低着头，一缕头发垂在额前。


玉尹在一旁，看着燕奴，半晌后叹了口气，用布包把那八闪十二翻重新包好。


说实话，他对这东西兴趣不大。


但这也算是燕奴的一番心意，却又不好拒绝。


想了想，他轻声道：“九儿姐放心，小乙从前不晓事，以后便不会了。”


燕奴‘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把衣服洗好，玉尹帮着燕奴把衣服晾在院子里。当他准备回屋的时候，却忽听身后燕奴开口道：“小乙……”


“嗯？”


玉尹回身，看着燕奴。


燕奴犹豫了很久，咬着唇，轻声道：“对不起。”


“什么？”


玉尹是真没有听清楚。


可燕奴却气红了脸，解下腰间的碎花布，大声道：“奴是说，对不起！”


“呃……没关系。”


玉尹，有些结结巴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副全不解风情的鲁男子模样，让燕奴恨得牙根直痒痒。把手中的碎花布，狠狠摔在了木凳上，而后便气呼呼的回屋，顺手蓬的关上门。


为什么说对不起？


玉尹呆傻傻站在门口。


而且你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很合适啊？不说这个，那该说什么？


女人，真是古怪。


殊不知，燕奴在门口咬牙切齿。


死小乙，臭小乙，我已经说了对不起，你还要怎地？你为什么不痛痛快快，把心里话说出来？总要奴猜来猜去……小乙哥，奴也会累啊！


可这，真不能怪玉尹。


前世为生计而奔波，二十六年仍是童男子，连个女朋友都没有处过。


到了今生，玉尹也是个不懂得如何表达自己感情的鲁男子。


若玉尹知道如何表达，也就不会与燕奴有那么多的误会。而今两个鲁男子合而为一，那‘鲁’的都已经熟透了，甚至比先前还要严重。


开封，镇安坊。


一座从外面看上去并不是很奢华的宅院里，却是雕梁玉柱，美轮美奂。


似锦繁花中，一座阁楼拔地而起。


楼前有一块匾，却是用瘦金体所书，醉杏楼。


楼外，桃红杏白，景色怡人。阁楼上，一个身穿薄薄绢衣的淡妆女子，正凭靠在栏杆上，一张娇艳如出水莲花般的粉靥，斜倚粉臂，正呆呆出神。


就在这时，从楼下上来一个老妪。


“姑娘，打听出来了。”


“嗯？”


女子抬起头，向老妪看去，“姥姥，打听出什么来了？”


“昨日在相国寺抢了封宜奴风头那汉子，名叫玉尹，也有人称他小乙，诨号玉蛟龙。住观音庙，家中已有了一房妻室。此人无甚功名，父亲玉飞，便是十年前在朱雀门外，摔死辽人的内等子，后被人暗算而死。


这玉小乙十二岁时被御拳馆的周侗收养，练得一身好扑。


后来靠着他阿爹的余荫，在马行街开了一个肉铺子，靠卖些生熟肉为生。


平日里喜欢和人争跤，好勇斗狠。


前段时间，与那小关索李宝扑了一场，险些丧命……不过虽然活下来，却又欠了人三百贯，约定四十天后偿还。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


姑娘何故对此人有兴趣呢？”


“却是个卖肉的！”


女子眉头一蹙，却透出无限娇媚。


她显然没有想到，那个将嵇琴奏得出神入化，直令她达到巅峰的男子，确是个屠子出身。若是个雅士，倒还可以谈风弄月。可一个屠子……女子想了想，轻声道：“姥姥不觉得，有些奇怪？”


“有甚奇怪？”


“一个屠子，却能奏得那么一手好琴。


奴昨日虽隔得有些远，却能看出，他技艺非凡，却非一个屠子能做到。


宜奴的技艺，自家清楚。


或许比自家逊色一筹，但确是各种翘楚。连她也自认不如，说明此人……姥姥，烦你再费心打探一下，弄清楚一点。”


“姑娘放心，自家省的……不过，姑娘却需小心，这两日官家会来，可莫漏了口风才是。”


“奴省的。”


老妪从阁楼退下，女子复又趴在栏杆上。


突然，那张娇媚至极的脸上，露出一抹有趣的笑容，“屠子？力士？奴却不信！”


桑家瓦子，郭家店。


郭京送走了郎中之后，阴沉着脸，看上去极为难看。


“二哥怎样？”


郭京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住心头怒火：“情况不是太好，肋骨断了三根，至少要歇三个月。该死的，自家寻那玉小乙麻烦，怎使得赵九出手？”


“这个……”


“对了，玉家铺子的生肉，可弄清楚了？”


“弄清了，是他自己屠宰……生猪是张三麻子卖给他，据说这价钱也不算高。三哥，要不带些人找张三麻子，警告他不许卖给玉小乙？”


“张三麻子手下有几十个脚夫，个个身手不凡。


真要火拼，自家未必能讨便宜……他三麻子和我一向不对付，就算找上门，也没有用处。本来，我还想通过官府收拾那玉小乙，可赵九这一插手，自家倒是有些犹豫。你说，玉小乙和赵府，可有关系？”


“这个，说不准……


玉小乙阿爹原是内等子，出入皇城，难保认识些人，说不定还真有些关联。”


“这个，可就麻烦了！”


郭京拍了拍额头，显得有些苦恼。


片刻后，他吩咐道：“这件事，不能咱们出头……想办法把这事告诉蒋十五。


玉小乙这也算坏了规矩，看蒋十五他们怎么说。”


闲汉唱了个肥喏，便匆匆离去。


郭京脸色阴晴不定，在屋中徘徊片刻，准备去探望一下牛宝亮的状况。


却在这时，听门外有人道：“三哥，李宝的侄子李秀才，前来拜访。”


“李宝的侄子？”


郭京愣了一下。


他没听说，李宝还有个侄子，而且还是个秀才？


想了想，郭京道：“快，有请！”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23章 成名的烦恼（上）


大相国寺的那场表演，渐渐淡去。


可是玉尹的名字，却为越来越多的人所知晓。玉家铺子的生意，因此增色不少。在两天时间里，铺子的销量直线上升，每日所卖出的生熟肉，三头生猪才可以满足需求，也让小小的肉摊，看上去生意格外兴隆。


“小乙，奏一曲吧。”


当生意兴隆的时候，玉尹不得不亲自上阵。


随着他宰杀生猪的数量增加，这手上的活计，也越来越熟练。当然了，刀法比不得罗一刀那么熟练。可是来买生肉的人，是冲着他那一手嵇琴，所以也就没有那么受人关注。不过，这铺子里人手不足，玉尹实在是忙不过来。


“你就是玉小乙？”


就在玉尹忙碌的时候，忽听有人叫他。


抬起头，看过去，却是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来到了砧板前停下脚步。


刺鼻的生肉味道，让女子不禁捂住了鼻子。


她身着一件翠绿色薄纱襦裙，五官姣好，只是浓妆艳抹，多少破坏了她精致的五官，给人一种庸俗感受。也许是受不得生肉的气味，女人退了两步，手里的小方帕挥舞两下，清楚的表达了她内心中的不耐烦。


“听说，你使得一手好琴？”


玉尹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好琴不敢当，不过是平日喜欢耍弄，让姐姐见笑了。”


“一月三十贯！”


“啊？”


“我是说，一月三十贯，做我家姑娘的乐师。”


“这个……”


玉尹有点糊涂了。


“她是白矾楼俏枝儿姑娘的丫鬟，名叫奴哥。甚得俏枝儿姑娘宠爱，和许多风流雅士认得。”


俏枝儿，是白矾楼里杂剧的名角。


但若是说的直白一点，就是伎女。是伎，不是妓！这俏枝儿素来高傲，平日里少与人颜色。可就是有那么一帮子贱骨头，好她这种傲气，时常前来捧场。一来二去，俏枝儿也就有了名气，在白矾楼里站稳脚跟。


这年月，可别小看这些伎女。


能到白矾楼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地位，更不泛那种非富则贵的主儿。


她们交际面很广，上至达官贵人，下至那些市井闲汉，都有些交情。若是得罪了她们，有时候比直接得罪那些人还要可怕。这女人的心思，变化莫测，永远无法猜透。所以前来白矾楼的人，也都尽量宠着……俏枝儿？


听说过，但没见过！


或许玉尹见过，但那是以前，而不是现在。


再者说了，这奴哥的语气，让玉尹很不高兴。我又没有求着你们，何苦来的傲慢无礼？


这奴哥，分明就是个被宠坏的孩子。


三十贯听上去很诱人，但对我却没什么帮助。


观其下人，知其主人，想来那俏枝儿也是个骄横的主儿。我又不缺你的三十贯，何苦前去受辱？再说了，我奏琴是因为我喜欢，却不是为了给一个伎女当乐师。


奴哥傲慢，可玉尹同样是个骨子里很骄傲的人。


当下，他微微一笑，没有理睬那奴哥，而是扭头问一名老妇人：“老娘要些什么？”


老娘，不是一个贬义词，是一个敬语。


在北宋年间，面对一个老妪的时候，常以‘老娘’而尊之。


老妇人一瘪嘴，立刻笑了。


本来好好的该她来买肉，哪知道奴哥上来就抢在她前面，老妇人心里自然不快。可玉尹没有理奴哥，反而热情的招呼老妇人，自然心情愉快。


“小乙，要三斤精肉，莫要肥的……我家大哥不好吃。”


“三斤精肉，不要肥肉，明白了。”


说话间，玉尹抄起砧板上的钩子，挑下来一条生肉。他拿起刀，在手里挽了个刀花，倒握刀柄，看了一眼那生肉之后，一刀下去，顺着生肉纹理，切下一条精肉，不见半点肥膘。往称上一称，玉尹咧嘴露出尴尬之色。


“三斤六两！”


“那就三斤六两，我家大哥好吃！”


老妇人倒倒是个爽快人，二话不说便答应了。


玉尹连忙道谢，让一旁小七帮忙打理。可如此一来，奴哥却怒了！俏枝儿在白矾楼献艺，奴哥也知道这玉家铺子，更听说过玉尹的名号。只是她自视甚高，怎看得上一个卖肉的屠子？更不要说整日里好勇斗狠。


“玉小乙，你什么意思？”


玉尹抬起头，看一眼奴哥后，轻叹一声，“姐姐恕罪则个，小人在这里勾当，若姐姐没有照顾，且到一旁，莫脏了姐姐衣裳，小人也赔不起。”


“我刚才问你的事情……”


“姐姐莫怪，小人使琴，只为了爱好，却非是为那阿堵物而来。


若要使钱的话，小人这里买几斤生肉足以，却不想脏了小人的琴……”


一句话，只说得奴哥面红耳赤。


玉尹朝她一笑，转身继续忙碌起来。


奴哥则咬牙，看了看玉尹，气呼呼扭头就走。


“小乙哥，何苦得罪俏枝儿？”


“这怎说得上得罪？不过是我志不在此而已。想那俏枝儿也非那不晓事之人，断然不会怪罪。”


黄小七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于是便不再劝说。


小乙哥使得一手好琴，那是他的本事。可若为了三十贯就给人屈膝为奴仆，却实在是可惜了！奴哥也实在是太过傲慢，刚才说话的样子，好像施舍一般。小乙哥是什么人？那可是能压住封宜奴风头的人，你一个丫鬟家家的，不好好说话，却来这里使性子，岂不是自讨苦吃吗？


也亏得小乙哥而今脾气好！


若是换做从前，定要打得你满面花开……想到这里，黄小七笑了！


不过，奴哥走了，麻烦却来了。


正忙碌时，从远处来了几个衣着华美的女子，在肉摊子停下来，燕语莺声道：“敢问小乙哥可在？”


“啊？”


玉尹正帮着张二姐卤肉，听到声音，从摊子后面站起来。


见这几个女子，虽衣着华美，却风情万种，颇不似正经家的女子。


今儿个是怎么了？


玉尹心里暗自发笑，怎么来找自己的人，这么多？


“几位姐姐，可有吩咐？”


“你就是小乙哥吗？”


“啊，正是。”


“奴听闻小乙哥使得一手好琴，所以斗胆来见，不知小乙哥可否为奴奏上一曲？”


玉尹刚要开口，却感觉身后有人拽了一下他衣袍。


是张二姐！


扭头看，张二姐轻轻摇头。


那意思分明是告诉玉尹，莫要答应。玉尹心里有些疑惑！这几个女子，确是生的美艳，而且彬彬有礼，与先前奴哥的态度相比，截然不同。


不过二姐既然反对，定有她的道理。


玉尹忙拱手道：“姐姐恕罪则个，小乙这手头，还有许多事情，只怕脱不得身……再说小乙才疏学浅，当不得姐姐厚爱，勿怪，勿怪！”


几个女人一听，似有些不高兴。


可是见玉尹不理她们，也就没有逼迫，转身走了。


好不容易天将晚了，玉尹要收摊子，算是清闲下来。他这才问张二姐，“二姐刚才，为何拦我？”


“那几个女子，必不是正经人家的姑娘。


小乙哥今非昔比，更需爱惜羽毛才是。她们找小乙哥，说穿了就是为一个‘名’字。小乙哥前几日在大相国寺使得好琴，也当得‘名家’两字。今日若小乙哥为她们使琴，她们便有了自抬身价的借口。只需言小乙哥专门为她们使琴，至少能翻上一倍的价钱，小乙哥切莫上当。”


还有这种事？


玉尹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这不就是‘借势上位’吗？


张二姐虽然没有说的明白，可大致意思却表达出来。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24章 成名的烦恼（下）


头疼！


玉尹不禁苦笑。


一场酒醉，却引来这许多的麻烦，实在是非他所想这些个莺莺燕燕整日前来，使他的生意受到了影响。你不理这些人不成，可若理了，又哪是个结束？


使琴，不是！


不使，好像也不成。


一味拒绝，只怕得罪的人会越来越多。


万一那天这些人想要整他，少不得会惹来许多麻烦。


想到这里，玉尹心里不由得发苦。


“小乙哥，若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


黄小七和玉尹唱了个喏，然后告辞离去。


玉尹搔搔头，正要走，却听张二姐道：“小乙哥，奴有件事情与小乙哥商量。”


“二姐但说无妨。”


张二姐自来了玉尹家，吃苦耐劳，勤勤恳恳。


玉尹笑道：“但求莫要我使琴则个。”


“小乙哥却说笑了……奴是见小乙哥的生意越来越好，可人手未免有些不足。


不知小乙哥，还要不要人手？”


“哦？”


玉尹不是没想过此事，可这开封府的好刀手，大都有人雇佣。若是从前，玉尹可以接着他的名头强行挖来。但现在，他有点落魄凤凰不如鸡的意思，想要招募好刀手，恐怕没那么容易。天晓得，他能干多久？


“二姐有好介绍？”


“奴家中有一大哥，而今方二十。幼年时随乡人学得一手好枪棒……此次家乡水患，不得不离开家园。大哥不愿随我们来开封府勾当，留在乡里。只是他性格暴躁，我夫妇实在不放心。若是小乙哥招人，奴想让大哥前来。虽当不得刀手，可是打杂使力的活计也还算熟练……奴听说小乙哥而今也有些麻烦，若能用的大哥，也能让他帮衬一二。”


张二姐说的非常含蓄。


可玉尹还是听得出，那位‘大哥’，恐怕也是个刺头，或者是横行乡里的泼皮。


这种人若来了开封，不晓得会不会惹出祸事。


但是看张二姐说的诚恳，玉尹也不太忍心拒绝。


“大郎叫得什么？”


他知道，二姐家里只有一个儿子，所以大郎这个称呼，却也不算过分。


张二姐忙道：“大哥的名字，是村里先生所起，双名再兴。”


“哦！”


玉尹点点头，便说道：“二姐不妨打听一下，若他愿意，自家接下却无妨。”


“多谢小乙哥。”


玉尹笑了笑，便走了。


可是走了几步之后，他突然停下来，回身向那铺子看去。张二姐正收拾着，看上去非常勤劳。可玉尹却紧蹙眉头，脸上带着不可思议之色。


杨廿九，杨再兴？


杨廿九的儿子，肯定姓杨，除非二姐是再嫁。


可问题是，二姐似乎是从一开始就嫁给了杨廿九。也就是说，她的儿子必是姓杨。名再兴？那不就是杨再兴嘛！这可是宋代的一员抗金名将，可惜英年早逝，战死于小商河。不过，玉尹对此人却是耳熟能详。


杨再兴或许比不得岳飞那般名号，但也非等闲之辈。


难道说，二姐的儿子就是杨再兴？


之前燕奴的师兄是岳飞，玉尹就觉得是非常巧合了……现在，又蹦出来一个杨再兴。


莫非这两宋名将，纷沓而来？


玉尹感觉着，有些凌乱了！


也许只是巧合而已，说不定此杨再兴，非彼杨再兴呢？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


怕是我想多了……


玉尹摇了摇头，直奔看街亭而去。


此时，正是万猪入城的时候，张三麻子站在看街亭上，指挥人驱赶生猪。


看到玉尹过来，他爽朗一笑，朝着玉尹招手。


“三哥！”


“哈，小乙却不当张三朋友吗？”


“三哥这话从何说起，若非三哥帮忙，小乙而今怕是连饭都吃不得，如何不当三哥朋友？”


张三麻子哈哈大笑，“那你怎不告诉我，你便是那天相国寺里大出风头之人？”


“这个……”


“哈哈，小乙莫怕，我说笑而已。


相国寺那天，我正逢有事，所以没去观瞧。后来听人说，有一人在八角琉璃殿前使得一手好琴，连封宜奴都压不住风头，故而才有些好奇。


昨日寻人打听，才知是小乙献艺。


嘿嘿，我就知道，四六老哥介绍的人不会错，小乙你果然是深藏不露。”


“让三哥见笑了！”


“这怎是见笑？”张三麻子打着玉尹的肩膀，口中带着些酒气，“不过确是要小乙帮忙。我和那几个杀才说，识得小乙，他们却不肯相信。


改日自家做东，请小乙来，好生让他们瞧瞧。


咱张三麻子的兄弟，也有那了不得的……到时候，必羞臊他们的面皮。”


“三哥既然吩咐，小乙焉能拒绝？”


“哈哈哈，说定了……到时候我通知你。”


说着，张三麻子让人把生猪加上了车子。


玉尹付了钱，正要走，却被张三麻子拉到了一旁。他左右看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小乙，最近当小心些。蒋十五他们不知是从谁那里知道了你在我这边购生猪宰杀，言你坏了规矩，还叫嚣着要教训你一下。”


“有这等事？”


张三麻子点点头，“蒋十五那些腌臜泼皮，为人虽不堪，却也有些本事。


你要小心点，莫着了他们道。


真要是担不住的话，就与我说。自家虽是个卖生猪的，还算有些门道。”


这三麻子，是个义气之人。


玉尹连忙道谢，“三哥这番情意，小乙必铭记在心。”


“诶，自家弟兄，休说得这些呱噪。”


玉尹不再言语，再次拱手，与张三麻子道别。


只是这心里面，却多了些警惕。蒋十五这些人虽非亡命之徒，但也不好招惹。如果真要是生事上门，终究有些麻烦，最好还是小心应对为好。


这几日，让燕奴别再去五里店了！


万一被蒋十五他们拦住，可就真的麻烦了……只是，蒋十五如何这么快就知道？


而且还找上了张三麻子！玉尹脑海中，闪过了郭京那张脸，不由得下意识，握紧了车把。郭京那鸟厮当真可恶，这是要对自己，赶尽杀绝啊！


玉尹深吸一口气，让心中怒气平息下来。


不过你郭京莫得意，待我缓过这口气，早晚要找你算账。


来到了五里店时，周燕奴已经忙碌起来。


今晚，她准备了玉尹最喜欢的饺子……见玉尹过来，她连忙上前帮忙。


“小乙哥，先吃饭，再干活不迟。”


“嗯！”


玉尹坐在门槛上，端着那盘饺子狼吞虎咽。


燕奴则坐在一旁，笑盈盈的看着他。虽说不上含情脉脉，却闪烁着一抹从未有过的温情。玉尹呢，也吃的格外香甜，八十个饺子入腹，这才满足的拍了拍肚子。


休息了一会儿，两人把三头生猪抬进院子。


玉尹抄起杀猪刀，在手里挽了个刀花，轻车熟路的走到了生猪旁边，恶狠狠一刀下去，便让那生猪断了生机。这些日子，死在玉尹手里的生猪，加起来也有几十头。从最开始的不适应，到现在的熟练，玉尹已没了刚开始的那种悸动。三头生猪宰杀妥当，燕奴也把水烧好端上。


“对了，明日你莫来了。”


“为什么？”


玉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把这件事说出来。


“蒋十五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知道你我在五里店杀猪……说咱们坏了规矩，想要生事。我担心，他们会对你不利。这几日我自己来就好，你莫再过来……你放心，我尽量不和他们冲突，此事若能妥善解决，总好过把事情闹大。等我和他们照过了面，咱们再商议这解决之道。”


“不行！”


燕奴闻听，顿时急了。


“你一人，怎敌得过他们许多人？”


玉尹一蹙眉，“九儿姐你休要胡闹，这件事挺麻烦，你最好听我的话……若我敌不过他们，加上你又能如何？到头来总不成咱两人都出了事。”


“你敌不过，却不代表我敌不过。”


周燕奴忍不住笑了。


“你什么意思？”


“小乙哥莫生气，奴也知道，你使得好扑。


可你忘了，奴从小便随父亲习武。未记事起，便是被阿爹在药水里泡大。


若言技巧，奴比不得小乙哥。


可如果真要交手，小乙哥恐怕抵不住奴十招。”


好吧，我知道你是周侗的闺女，可你说这话，未免也太狂妄了一些。


这大男人的面子还要有！


周燕奴比玉尹低了一个头还多，而且娇小玲珑，看上去柔弱不堪。


若说连十招都抵不住，那你也太小瞧人了……燕奴似看出了玉尹的心思，娇笑一声，闪身来到院子中央。只见她身形一转，裙角飘扬，顺势塞进了腰间的碎花布里，伸出手来，朝玉尹招手。


“小乙哥，咱们试一试？”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25章 燕子飞，裙里腿（上）


叫板？


被一个妙龄少女这样挑衅，就算是自己的老婆，是个男人也无法忍耐。


已经完全和这具身体融合的玉尹，大致上知道，周燕奴家学渊源，是一名高手。至于什么不记事就被泡在药水里泡大？你当你是胖大海不成？


玉尹知道，周侗一直希望有一个儿子，可惜到老才得了一女。故而，这老武师毕生心血，都投注在燕奴的身上。想必身手好，也不是吹牛。


可要说十招之内就能胜了自己，玉尹断然不信。


看着一脸得瑟的燕奴，玉尹还是忍了一人，“好了九儿姐，莫再说笑了。”


“说笑？”燕奴那好看的柳叶眉一挑，“奴若输了，家中大事小情，尽有小乙哥吩咐。不过若是小乙哥你输了，却要答应奴一件事情，如何？”


玉尹看着燕奴，半晌后问道：“答应什么？”


“打过再说。”


燕奴咄咄逼人，玉尹再想退缩，可就没了借口。


于是，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身体。玉尹深吸一口气，“好吧，咱们点到为止。”


“嗯，点到为止。”


燕奴笑靥如花，却突然错步滑行。


玉尹还没来得及做好准备，却见眼前裙角飘扬。在那飘飞的裙角中，燕奴纤足闪电般袭来。玉尹吓了一跳，忙双臂交叉，在胸前使个十字臂，也叫铁门闩。蓬蓬蓬，就在眨眼间，燕奴就踢出了十余记。虽然玉尹封挡住了燕奴的攻击，可那纤纤玉足，却蕴含无穷劲力。哪怕玉尹一身怪力，也抵挡不住，脚下不断后退，拼命才挡住了燕奴的攻击。


“九儿姐，你使诈！”


当玉尹挡下燕奴最后一脚的时候，燕奴却借力腾空而起，恍若灵巧的燕子，在空中翩然飞舞，当双脚落地的一刹那间，身形电射而出，那双修长柔荑，却化作利爪之状，夹带着凶猛劲力，再次向玉尹袭来……玉尹，刚站稳了脚，燕奴的第二轮攻击就来了。


这一次，他可不敢再轻视，双手握拳，大吼一声一拳轰出。


这在相扑计较当中，名为‘当头炮’，取得是一股气势，威力极为惊人。


拳爪碰撞，燕奴化爪为掌，贴着玉尹的拳头，向下一按。


就是这一下子，玉尹的步伐顿时乱了。身体好像被一股奇异的力道所牵引，跌跌撞撞就朝前跌倒。燕奴则顺势侧身，伸出玉足在玉尹的脚上轻轻一勾。


噗通，玉尹狠狠的栽倒在地上。


燕奴这一连串的攻击，使得是快如闪电。


最令人吃惊的是，她在出手的同时，气脉显得格外悠长，手脚丝毫没有停顿。


玉尹翻身坐在地上，惊讶的看着燕奴。


“这是什么功夫？”


“燕子飞……”燕奴轻笑道：“阿爹生前专门为奴创出的一套拳法，是从那穿云巧燕的变化而来，可内外兼修……小乙哥，你感觉如何？”


这辈子就没受过这么大委屈！


被一个女娃子打成这样，令玉尹心里很不舒服。


“不过取巧手段，刚才自家轻敌，才着了你的道……下次就不会了！”


燕奴脸上丝毫没有愠色，而是摆出一个旗鼓式。


“既然小乙哥不服，那再来！”


玉尹一巴掌拍在了地上，呼的站起身来。


“九儿姐，自家可要动真了。”


“小乙哥只管动手。”


玉尹趁着燕奴说话的一刹那，大吼一声，身形窜出，双手化推山掌，挂着风声，呼的就劈向燕奴。玉尹天生怪力，这一掌中蕴含不下数百斤的力道。可是燕奴却丝毫不惧，看着玉尹的推山掌劈来，向后退了一步，抬手啪的一声脆响，就打在了玉尹的手臂上。她动作很快，快的玉尹甚至看不清楚，燕奴这一巴掌是如何打出来的。那玉掌上似有异力作祟，打得玉尹手臂为之一麻，顿时力道全失……“这是什么功夫？”


“嘻嘻，这叫碎玉手……小乙哥小心，奴要出手了！”


说话间，燕奴猱身而上，手足并用。


但见裙角飞扬，扰的玉尹视线模糊。在那裙角中，一记记凶猛的踢腿袭来，踢得玉尹连连后退。或是裙里腿，或是碎玉手，蓦地手脚并用，令玉尹根本无所适从。被燕奴逼得，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玉尹只好连连闪躲。


顶过了燕奴三招之后，玉尹突然暴起，双手张开，朝着燕奴就仆了过去。


燕奴却娇笑一声，纤纤玉掌啪啪两声脆响，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拍击在玉尹的胳膊上。与之前碎玉手似乎有所不同，燕奴这两掌下来，打得玉尹上半身都好像失去了感觉。


“不好！”


玉尹心中顿觉不妙，错步就要闪避。


却听到燕奴娇笑道：“小乙哥，叶里藏花鸳鸯脚！”


啪啪啪，一连串的脆响，在小院中回荡。


那纤纤玉足如同雨点般落在玉尹身上，把他踢得连连后退，最后噗通倒在地上。


“叶里藏花鸳鸯脚？”


玉尹惊呼道：“这不是我阿爹的招数，怎地变成了这副模样？”


燕奴，飘然落地。


脸不红，气不喘，看似平静异常。


“小乙哥，前两日奴给你的那本秘册，你没有练过吧。”


“没有！”


“也没看过？”


“呃……翻了几页。”


周燕奴叹了口气，轻声道：“奴就知道……若你练过，定不会似今日这般狼狈。


小乙哥，那八闪十二翻，是阿爹结合了他的拳脚功夫，与阿舅的相扑技法创出，内里更要炼气之法，使力的窍门。小乙哥天生怪力，等闲人无法相比。可若不晓得这炼气使力的法门，即便是技巧再好，用的还是蛮力。


那小关索比如小乙哥高大威猛，比不得小乙哥气力。


可是他却能胜得小乙哥，也就是因为那炼气法门！这几天来，小乙哥每日操劳，奴心里开心的很。但却从未见小乙哥练功，不知是何原因？”


玉尹一怔，似乎一下子明白了燕奴为何要突然和他交手的原因。


可是，这问题怎生回答才好？


我根本不喜欢这玩意儿，难不成还要强练吗？


这人啊，讲的是一个兴趣。玉尹前世记忆，注定了他喜欢音乐，而非功夫。当然了，每一个中国人都有一个侠客梦。玉尹也不例外……小时候，跟着老爹练过一段太极拳，但说起来，那也不过是一时兴起而已。


末武时代，真正的练家子，又有几多？


玉尹前世所有的精力，都投注在练琴上，才使得他技巧超凡脱俗……而今，却要练武吗？


人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玉尹不是没有毅力，而是实在没有兴趣。


所以，得了周侗手书的秘册之后，他还真没有往心里去，更未曾练过。


但，这话该怎么说？


燕奴叹了口气，轻声道：“奴知道，小乙哥怕奴不高兴。


不过奴既然把秘册与你，也是不想你荒废……那秘册，凝聚了阿爹毕生心血，更是结合小乙哥特点所创。奴希望小乙莫辜负了阿爹的厚望，把这一门绝技湮没。再说了，郭京能请出李宝一次，就能请出他二次，三次。他这次若是不能得逞，那下次呢？小乙哥以为，能敌得过李宝吗？”


玉尹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他倒是没有考虑这么多，一直在想着，怎么渡过难关。


可正如燕奴所言，郭京敢害他一次，就敢二次，三次的迫害。


就比如这私自宰杀生猪的事情，郭京而今隐忍不发，恐怕是胜券在握。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找了蒋十五等人出头。


玉尹这次如果还上三百贯，却保不住郭京没有后招。到时候他再出招，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26章 燕子飞，裙里腿（下）


就在玉尹沉思之时，燕奴却拉起了玉尹的手臂。


小手轻轻揉动玉尹的胳膊，虽隔着衣服，可是玉尹却感受到，燕奴那双小手越来越热，渐渐变得滚烫起来。按在他的身上，身体的麻木感在慢慢消除。与此同时，一种极为古怪的力量透入他的皮肤，流转全身。


“这是……什么功夫？”


燕奴微微一笑，“燕子飞。”


“啊？”


“燕子飞本就是一门内外兼修的炼气功夫。你刚才被奴用寸劲击中，表面上没什么伤害，可是筋骨已经受损。我用燕子飞为你化开淤血，恢复元气。若不这样子，等过上十年二十年，你就会出现气血衰败的情况。”


气功？


亦或者内力？


寸劲不是截拳道的功夫吗？


玉尹虽然不好功夫，却不代表他不知道寸劲。


不过，他可以肯定，燕奴的寸劲和李小龙的寸劲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并不是一回事。说穿了，就是重名而已。其实中国武术博大精深，在李小龙没有成名之前，又有多少人知道寸劲这个说法？如果后来没有《叶问》或者《咏春》等电影，恐怕也没人知道，寸劲是咏春拳的功夫。


周燕奴为他推拿了一阵，身体恢复了知觉。


同时，还感觉到精力格外旺盛……这恐怕就是燕奴所说的：气血强壮！


“好了，开工。”


玉尹站起来，兴致勃勃。


而燕奴则微微一笑，自去厨房里忙碌起来。


也不知道是心理原因，还是燕奴推拿真的有效。反正干起活来，总觉得精神非常旺盛。分解生猪的速度，比之早先也加快不少，三头生猪，不到三更天，就全部解决。


燕奴端来一盆水，让玉尹洗面。


她又在厨房里忙碌，煮了些面条，权作早饭食用。


“对了！”


燕奴突然取出一件物品，递给玉尹。


玉尹接过来一看，却是一支牙刷。比起后世牙刷的式样，他此时手里的牙刷，并不是特别漂亮，甚至有些丑陋。可，这是史上第一支牙刷啊！


“依着小乙哥上次说的样子，奴试着做了一把，但不知，是否合用？”


“试试不就知道了？”


玉尹犹豫了一下，从厨房里取出一些青盐。


用这简陋的牙刷蘸了蘸，而后在口中洗刷。有点硬，不太舒服……不过总体而言，还算合用。


“这东西，做起来麻烦吗？”


“也不算麻烦，只是骨柄处理起来有些复杂，猪鬃倒是简单一些，制作起来，也不复杂。”


周燕奴说着话，那双妩媚的大眼睛，好奇的盯着玉尹。


“小乙哥，你有何打算？”


“我在想……”


玉尹突然摆手，哑然失笑。


这玩意自己能接受，是因为他来自后世的灵魂。可而今是宣和六年，这牙刷绝对是一个新鲜事物。想要被人接受，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至少就目前而言，需要有一个过程才行？


可问题是，他现在有这精力吗？


而且，靖康之乱就要来临，开封汴梁也将不复如今的繁华……嗯，还是想办法，先还了那三百贯，而后再赚些钱，到时候去临安……不对，应该是钱塘定居。到那个时候，再好好考虑一下，如何推广牙刷不迟。


“只是有些想法，但还不是很清晰。


待我想好了，再与九儿姐知。”


“嗯！”


燕奴用力点点头，算是答应。


此时，天已过了四更。


夫妇两人收拾了一下小院，而后一起，推着车朝开封府的方向行去……把铺子打开，生肉摆好。


玉尹便径自回家，准备歇息。


就在他准备离开铺子的时候，却见石三迎面过来，一把就拉住了玉尹。


“小乙，办成了！”


“啊？”玉尹一怔，疑惑问道：“什么办成了？”


“你不是说，要把宅子过到九儿姐名下？


你这件事忒复杂，主要是之前在开封府备了案，所以处理起来有些麻烦。


好在二哥认得衙门里的文书，请他吃了几顿酒，便答应下来。


只是，需要你过去画押，才算是作数……还有，那文书要价十贯。二哥说了很久，他才算减少了两贯。本来这事情不需要花费许多，可你那边有案子，只能如此才算作数……不过我和二哥却没有要一文好处，当初便与你说过，要作成此事，少不得要使些钱两，你当时也同意了。”


这件事……


玉尹一拍额头。


他忙扭头看了一眼铺子里忙碌的燕奴，拉着石三走到旁边。


“就这么说，但你可别让九儿姐知道。”


“这是当然。”


“那文书叫什么？”


“肖堃。”


“这一两日若得闲，请两位哥哥代我请他吃酒。”


说话间，玉尹从怀里摸出一些钱来，塞进了石三手里，“约好时候，我到时定去。”


石三没有看，只在手里掂量了一下。


小一贯钱！


石三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这个我省得……说实话，你是不是打算赖账了？”


“到时候再说。”


石三叹了口气，“可恨那郭三黑子欺人太甚……自家也知道，小乙若非被逼到绝路，必不会如此。不过你还是要小心点，那鸟厮心狠手辣。”


“多谢三哥提醒。”


“那我走了！”


石三和玉尹唱了个喏，便要分手。


却没想到，燕奴突然过来，诧异道：“小乙怎地还在这里？与三哥说甚话？”


“啊……”


石三一怔，张口结舌。


玉尹忙说道：“三哥说，要找日子请我吃酒，我正说要与九儿姐知呢。”


“是吗？”


“当然当然！”


石三忙不迭点头。


可是燕奴还是显得有些怀疑。


“三哥，你不是说和二哥约好见面吗？这眼看着快到了时辰，你还不快去。”


“啊，是啊是啊，我与二哥约好……九儿姐，自家先告辞了。”


燕奴道了个福，并未阻拦石三。


一旁玉尹见石三走了，忙做出疲倦模样，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九儿姐，自家困了，先回去歇息。午饭时再过来，烦九儿姐多费心。”


不等燕奴说话，玉尹掉头就走。


燕奴那两道极为秀气的柳叶眉微微一挑，自言自语道：“确是耍什么花招？


神神秘秘的！”


回到家，玉尹便睡了！


这一觉睡得很香甜，午饭时，醒了过来。


洗了一把脸，玉尹抖擞精神，往玉家铺子行去。


正午时分，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


玉尹来到铺子里，却见燕奴和黄小七，苦着脸，满面愁容。


“怎么了？”


黄小七苦笑道：“白矾楼断了咱们的熟肉。”


“为什么？”


“那鸟厮不说，自家也不清楚。


刚才我按着规矩送熟肉去，却被拦住，说以后都不要咱们的熟肉了……”


“怎会这样？”


玉尹一听，顿时大怒。


“我与他说理去！”


“小乙……”


燕奴连忙上前，想要拦住玉尹。


可玉尹却不管她，径自朝白矾楼走去。也难怪他生气！玉家铺子和白矾楼不是一两天的生意。这白矾楼的生意甚好，一天下来，会消耗上千斤的熟肉。而玉尹每天则要煮两百斤熟肉。其中有一大半的熟肉，都是由白矾楼消化。而且，熟肉的价格比生肉要贵不少，也是玉家铺子一大收入来源。现在突然断了合作，必然给玉家铺子带来巨大冲击。


如果是在平常，还好一些！


可而今玉尹可指望着玉家铺子赚钱还债，若熟肉的生意一断，结果可想而知。


“小乙哥怎地来了？”


玉尹刚走进白矾楼，一个熟悉的伙计就迎上来，拦住了玉尹的去路。


这白矾楼，原本是因商贾再次贩卖白矾而得名。


后来改名为丰乐楼，并由此延续……但作为老开封人，还是习惯称呼丰乐楼为白矾楼。因其建筑在店铺民居之中，故而其格局，是朝空中发展。


三楼相高，五楼相向。


高低起伏，参差错落。楼与楼之间，飞桥栏槛，明暗相通。而且，站在西楼，可以鸟瞰皇宫。要知道，宋开封皇宫，是以高大闻名于世，可白矾楼的高度，却高过皇宫，足见其规模之大，在开封府可算得上独一家。


能够与白矾楼相提并论的，恐怕只有潘楼街上的潘楼。


其他酒楼与之相比，还是有些差距。


白矾楼采用了一些宫廷庙宇的建筑式样，门首排设朱黑木杈子。所谓杈子，就是用木条互穿而过，可以用来遮拦人马。魏晋之后，只有官至极品，才可以有资格使用杈子。东京御街，御廊，安置有黑漆杈子，御街的路心，则摆放两行朱漆杈子，阻隔行人。白矾楼排设杈子，也似乎表明了它非凡的来历。正因为如此，白矾楼开设至今，少有人生事。


玉尹认得那伙计，名叫朱成。


以前也是马行街上的闲汉，为人极为孝顺。后来在母亲的劝说下，便收了心。经人介绍，在白矾楼寻了一个差事。而今，朱成已经成家，有了妻子和一个女儿，小日子过得也算是和和美美。他和玉尹的关系不错，虽然洗心革面，但是和玉尹的联系一直不断。每天下工，会在玉尹的铺子里，买些猪肺之类的下水，回家给妻儿食用，也算得上老主顾。


朱成拦住玉尹，把他拖到了一旁。


“可是为熟肉之事而来？”


“正是！”


“这个事，你去也没用……我问你，昨日里奴哥是不是到你铺子上了？”


“奴哥？”


玉尹愣了一下，旋即想起了那个浓妆艳抹的脑残女。


“是有这么回事。”


“你怎地得罪了她？”


“这话怎么说？”


朱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那奴哥却是个骄横的主……仗着俏枝儿的宠爱，平日里在店中就有些霸道。你得罪了她，岂不是自讨苦吃。”


“慢着慢着！”


玉尹问道：“这件事暂且不说对错，我就算得罪了她，为何要断我生意？”


“你是不知道，俏枝儿在楼里的地位。


多少客人前来，就是听她小唱。你得罪了奴哥，就等于得罪了俏枝儿，你得罪了俏枝儿，楼里怎还能要你的熟肉？那小姐，也是个骄横之人。”


在宋代，很少有人使用‘小姐’这个名词。


对正经家的少女，多用‘姑娘’来称呼，再不济，也会唤作‘娘子’。而‘小姐’这个称呼，多少带着鄙薄之意，是用来唤那些伎女或者妓女。


这就有些类似后世的状况，你若是对正经人家的姑娘称呼‘小姐’，老大的耳刮子直接上来，打你都不会有亏。至于何时‘小姐’变成了正经称呼，却不太清楚。反正后来错打错着，却又恰恰回复了早先的习俗。


玉尹有些怒了！


这俏枝儿，也忒不讲理……


他正要开口，却听旁边有人说道：“呦，这不是玉小乙吗？怎地来此？”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27章 你又算什么东西？（上）


仲春的阳光，有点毒！


玉尹的位置正好是背着太阳，听到有人叫他，很自然的转过身，正迎着那一道毒辣的阳光，让他不自觉的眯起了眼睛，才算看清楚了来人。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奴哥一身淡绿色的襦裙，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鸳鸯带。挽着仙人髻，足蹬一双弓鞋，看上去婀娜动人，风姿俏美。脸上没有施浓妆，比上一次见她，看上去多了几分清雅。只是那眉宇间，依旧流露着倨傲之色。


玉尹，却突然笑了……


“多谢大郎提醒，那我先走了。”


回过身，他朝着朱成拱手唱了个喏，拔脚就走。


对奴哥这种女子，你越是理睬她，她就越是耀武扬威。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之无视，看她能猖狂几时？


果然，奴哥一下子怒了。


“玉小乙，我家姑娘说了，之前所言，依旧算话。”


玉尹脚下一顿，大笑而行。


把个奴哥气得脸通红，“玉小乙，莫要给脸不要脸，到时候可别后悔。”


言语间，透出一丝威胁之意。


这番争执，却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


时正午，不少人前来丰乐楼用餐。看到这一幕，都饶有兴趣的停下脚步，驻足观看。其中不少人，认得奴哥。于是交头接耳，纷纷议论起来。


“那厮何人？怎得罪了奴哥娘子？”


“不晓得！不过看他装束，却是个闲汉，怎会和奴哥发生冲突？”


“刚才奴哥说他家姑娘……莫不是俏枝儿？难道说，俏枝儿十八春心动，看上了那鸟厮？真真个瞎了眼，自家这等人物，何故无人看顾呢？”


“呸，你也不看看你那肚子，快赶上了十月怀胎的娘子。”


“……”


玉尹缓缓转过身，看着奴哥，眼中透着一抹冷意。


他不喜欢惹事，却也不是个怕事的人。这奴哥咄咄逼人，还有那俏枝儿蛮横不讲道理，让玉尹很不高兴。只是他身上背着麻烦，所以不想节外生枝。可这奴哥好不晓事，把自己的退让，当成懦弱，一再挑衅。


奴哥，活脱脱一直骄傲的小公鸡。


昂着头，挺着胸，有一种俯视的眼光看着玉尹。


“怎样？”她面带不屑之色，冷笑道：“我家姑娘还说，只要你答应，便想办法免了你家的债务。郭少三那边，我家姑娘自会出面与之说项。”


这可是赤裸裸的利诱！


想来那俏枝儿也确实是想要玉尹加入，才说出这样的话。


以俏枝儿的人脉和财力，帮着玉尹还上那三百贯并非一件难事。而且凭她的面子，郭京就算再蛮横，也不过是一个泼皮闲汉。俏枝儿有足够的能力，让郭京老实下来。只不过，如此一来玉尹就永远要活在俏枝儿的阴影里。从俏枝儿行事手段来看，那将是一个永远还不完的人情。


玉尹人鲁，可并不愚蠢。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了双手，“这是什么？”


“啊？”奴哥一怔。


玉尹露出一抹自豪的笑容，“这是我的手！玉尹不才，没什么大本事，可是不缺手，不缺腿，还不需要做那等仰人鼻息的事情。奴哥，你家那位小姐以为她是谁？你又觉得，你算什么东西？玉尹顶天立地，一不奴颜屈膝，二不坑蒙拐骗，三不会横行霸道……靠自家这双手，自可打出一片天地来。要我向你主仆低头？呵呵，奴哥，你太高看了自己。”


一番话，说的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奴哥顿时红了脸，那双桃花眼里，泛着凶光，直勾勾盯着玉尹。


有道是，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自俏枝儿成名以来，谁个不赞她一声才艺过人？哪个不是百依百顺？


可自家事自家清楚，俏枝儿就算再红火，却终究是个伎女。


‘小姐’这个称谓，是专门对下贱女子的称呼。虽然大家开口俏枝儿姑娘，闭口俏枝儿娘子，但俏枝儿和奴哥心里却很明白，她们是什么人。


越是如此，就越在意这种事情。


奴哥那近乎扭曲的自尊心，也有很大程度，源自于此。


玉尹却毫不客气，直接称呼俏枝儿‘小姐’。说穿了就是告诉奴哥，你以为你是谁？可以在开封府一手遮天吗？你那主人，不过是一个伎女而已。老子清清白白的做人，靠自己双手打拼，不比你们卑贱……丰乐楼上三层，一扇窗子打开。


竹帘低垂，只能隐约看到那窗户后，站着一名女子。


一双白皙如玉的纤纤玉手，搭在窗栏上，一双美目，透过那竹帘缝隙，朝楼下看去。


“咦，怎地是他？”


竹帘后的玉人，轻呼一声。


却听得屋中有人问道：“姐姐再看谁？”


“喏，就是那日在相国寺使琴的汉子，似乎在与什么人争执……九哥，下去打听一下，看看是什么事？”


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又见一人走上前来，与那玉人并肩而立。


“可是大相国寺，使得一手好琴，令万人疯狂的玉小乙？”


“正是他！”


“嘻嘻，却是个有趣的人。


这厮原是个闲汉，人却不算太坏……之前着了人的道儿，和李宝争跤，险些被打死。这好了之后，就像是变了个人似地，每日里也甚为勤快。


而今开来，却是本性难移。


这刚好了几日，又要与人争执，却可惜了那周家小娘子。”


“妹子对他倒挺熟悉。”


“熟悉称不上，不过他那玉家铺子就开在我楼下，我焉能不打探清楚？


只是，他那一手嵇琴，果真使得好吗？”


“怎一个出神入化了得！”


玉人身边女子，咦了一声，“倒未听说过，小乙有这等本领，不知是从何人学来。”


就在这时候，房门声响。


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夫人，已打听清楚。”


“嗯？


那一声回应，慵懒娇柔，若只闻其声，说不定会以为，是个豆蔻少女的声音。


“这个事情……似乎和马娘子有些关系。”


“和我有关？”


“好像是那玉小乙，不知怎地得罪了楼里的俏枝儿姑娘。而后那俏枝儿姑娘，便使楼里断了玉小乙的熟肉生意。楼下是俏枝儿的婢女奴哥，拦着玉小乙争执。听说似乎是俏枝儿姑娘看上了玉小乙，可玉小乙却不肯依从。”


谣言，往往就是这么兴起。


如果俏枝儿知道事情变成了这模样，不晓得会气成什么样子。


也怪那奴哥，说话不清楚。一个是东京名伎，一个又生的俊秀高大。


才子佳人的故事，最容易被人接受。


当年柳永醉眠青楼，成为天下美谈。而今在这丰乐楼前，自然就有了这样的猜测。


玉人，登时闭上了嘴巴。


而那位马娘子，却满脸通红，气得一巴掌拍在桌上。


“好个不知羞的女子！


不过唱曲的，却如此霸道……来人，给我把马十三唤来。自家却要问问他，这丰乐楼，何时竟让个唱曲儿的跑来当家作主？他莫非是皮痒了不成？”


“慢！”


玉人却突然开口，阻止了马娘子。


“妹子何故如此动怒？”


“姐姐有所不知，丰乐楼和玉小乙的熟肉生意，乃是亡夫生前定下。小乙的父亲，便是玉飞。当年和辽人争跤相扑，为咱大宋争了面子……没想到惨死在辽人暗算之下。亡夫当时尚在世，见小乙过的凄苦，便和玉家铺子定下了熟肉生意。数量虽不算太多，却可以帮衬一二。


这马十三竟敢擅自做主，把亡夫生前所定下的事情坏去。


而且，还是为一个不知羞耻的女人所坏……若不惩治，我家规何在。”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28章 你又算什么东西？（下）


“居然有这种事？”


玉人犹豫了一下，却依旧拦住了马娘子，“妹子莫急，且看小乙如何应对。


若他应付不来，你再出面不迟。


我知你也是爱护之心，但有些事情，他终究要去独立面对。这样对他，也有好处……你只管在旁看着，若实在不行，再出手相助，也不迟。”


“可是……”


“妹子，你放心。


那玉尹有如此高明的琴技，而且又能隐藏至今，说明他是个知道隐忍的人。说不定以前与人争斗，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但观其性情，却不会善罢甘休。俏枝儿今天摆他一道，且看他将如何应对，讨要回来。”


玉人如此说，那马娘子也就沉默了！


两人走到窗后，就见玉尹扬长而去……“小乙，当如何应对呢？”


玉人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自夫君去缁州赴任以来，总觉无趣……而今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有趣的人，怎可以轻易放过？若真个有本事，倒是可以向夫君推荐一二。


虽说到时候要远离开封繁华，却也胜似当个卖肉的屠子！


“小乙，怎么了？”


当玉尹回到了铺子里，燕奴立刻迎上来，关切询问。


玉尹笑了笑，“没事儿，不过小人作祟。”


“那白矾楼……”


“少了他白矾楼，难不成还能饿死咱们吗？九儿姐放心，此事我自有计较。”


不管心里有多么没底儿，可玉尹还是拍着胸脯保证。


难道让燕奴平白无故的为之担心吗？


不过，这件事还是要妥善解决。倒小觑了那俏枝儿的能量，竟然用这样的办法，来逼迫自己。可老子吃软不吃硬，你越如此，我越不会向你低头。


一个唱曲的戏子，竟然霸道如斯吗？


想到这里，玉尹不由冷冷一笑……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他刚才把话说的那么狠，想必俏枝儿也不会善罢甘休。


兵来将挡，水来土填。


话虽是这么说，可仔细想来，自家麻烦已经够多了，而今又莫名其妙的惹出一个女人出来。玉尹摇了摇头，莫不是自己天生就有吸引仇恨的光环吗？


俏枝儿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不过呢，如果事情往两面看，虽说有些麻烦，却也给玉尹带来了其他的思路。


我既然可以把熟肉卖给白矾楼，为何就不能提供别家？


开封府七十二家正店，脚店数以万计。如果真能打开销路，倒也是一件好事。可问题在于，自家这些熟肉，该怎样才能进入开封府大大小小的酒店酒肆呢？玉尹不是学经济的，对此没有任何头绪。可这思路开启，总是一桩好事。后世那么多电视剧电影里，总能找到一些办法。


“九儿姐，辛苦了一晚，回去吧。”


“那你呢？”


“铺子里的人手，足够应付过来。


我留在铺子，反而平添许多乱事……这几日杀猪巷的姐儿们，常跑来这边扰闹，虽说没甚影响，却总归不好。我想着，晌午后走走，到处看看。


说不得能想出些门道来，也不至于被那白矾楼逼到这等模样。


晚上，我自去五里店。


九儿姐你就别动了，以免惹出祸事。”


虽然知道燕奴一身武艺，恐怕也没多少人能够威胁她。


但内心里，玉尹还是不想燕奴冒险。


燕奴笑了笑，没有回答。


而是话锋一转，笑嘻嘻道：“如此，奴就先回家歇息，小乙哥莫太焦虑，有些事情总能解决，莫急坏了身子。”


“嗯！”


玉尹用力点了点头。


燕奴走后不久，原本阳光明媚的天空，突然间阴云密布，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这春雨最是缠磨人，让玉家铺子的生意，一下子冷清不少。


玉尹坐在铺子里的长凳上，看着雨水洗刷道路上的尘埃，路人行色匆匆……“我去走走。”


“小乙哥，正落雨呢。”


“我知道。”


玉尹说着，从铺子的角落里，取出一面油纸伞。


“只是在附近走走，当不得事。


小七哥在这里帮忙照拂，我很快就会回来。”


“那小乙哥多小心。”


玉尹点点头，打着油纸伞，施施然走出铺子。


沿着那青石铺成的路，他慢悠悠的在雨中漫步。雨中的开封府，又是一副别样景色。朦朦胧胧，行走其中，恍若置身于梦幻，真邪，梦邪？


沿着潘楼街东去，不知不觉，便走出望春门。


一座小桥，横跨于河上。


河两岸绿柳窈窕，随风婀娜舞动。


在细雨中，宛如动人少女，翩翩起舞一般……桥，名朱家桥。玉尹漫步走过去，站在桥上，举目远眺。却见一派迷蒙，万物笼罩在那雨雾之中。


清新，瑰丽？


这原本是一副极美的图画，却让玉尹心头，笼罩着一层厚厚的乌云。


如此美丽的景色，两年之后，还能再看到吗？


上苍让他重生于宣和六年，却又没给他任何的提示。


玉尹至今，仍不清楚他为何来到了这个时代。而面对着一场灾难即将到来，他一介草民，却不知该如何去应对。有时候想想，却真真羞愧！


桥头下，是一处瓦子。


此刻有些冷清。


在路边，有一座小茶肆，那幌子在雨中低垂，显得有气无力。


玉尹感觉有些口渴，便走到茶肆里坐下。


茶肆的面积不大，三三两两的，客人也不多。玉尹要了一碗冷面，配上两个馒头，一边津津有味的吃着，一边欣赏店外的景色。这家茶肆的冷面，做的不差。纯手工面，入口劲道，有些弹牙，非常有嚼头……汤，是用大骨熬制，极为鲜美。


冷厉的面，爽口的汤，一碗入腹，分外满足。


没有味精，也没有那种乱七八糟的调料，纯自然的冷面，分外可口。


玉尹一碗落肚，甚至意犹未尽。


不过，他不想再吃了，而是要了一碗茶水，坐在帘子后面，呆呆发愣。


“这果是家园制造，道地收来也。


松阳县软柔柔白璞璞蜜煎煎待粉儿压扁的凝霜柿饼，也有那婺州府脆松松鲜润润明晃晃拌着糖儿捏就的龙鑱枣头。蜜和成糖制就细切的新建姜丝，也有日晒皱风吹干去壳的高邮菱米……白甜甜的莲子呦，钱塘的菱角儿！”


蒙蒙细雨中，传来甜美的唱叫声。


那带着极有地方韵味，偏又融合了各地口音的技巧，顿时吸引了玉尹的注意力。


就听一旁有人探头出窗子，大声喊道：“八姐，要三两姜丝，两斤菱角。”


从雨中，走来一个小姑娘。


看年纪大约在十八九岁，胳膊上挎着一个篮子，吃力的慢慢行来。


很显然，小姑娘和茶肆的人挺熟悉，听到叫喊声，立刻跑过来，把东西奉上。


“八姐，这下着雨，在店里歇歇吧。”


“可是……”


“八姐，唱叫则个！若唱叫的好，你那些果子，我等都要了。”


“就是就是，八姐唱叫则个。”


唱叫，就类似于后世的叫卖。


在北宋年间，属于口技的范畴。这唱叫极有技术，需要用不同方言，把身边来自各地的货物，一一唱叫出来。虽口音有差别，却要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比如，福建的荔枝，当要用福建的口音。


但客人却必须要明明白白听出来，你卖的是荔枝……这可是一桩极有技巧的营生。唱叫的好，甚至可以带来丰厚的收益……玉尹一开始觉着，这八姐唱叫的极好，很有滋味。


可是，当他弄清楚其中奥妙之后，脑海中却突然间浮现出一道灵光。


可以吗？


玉尹搔搔头，不自觉的眯起眼睛。


也许，可以……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29章 唱叫（上）


细雨靡靡，如轻雾，笼罩东京。


汴河水潺潺，雨丝飘落，荡起一圈圈涟漪后，很快便被流水抹平了……兴国寺桥下的酒肆，冷冷清清。


不过这里的视线很好，坐在酒肆里，透过竹帘，便可以看到河两岸桃杏美景。雨落下，却见桃红杏白纷纷飘落地上，令河堤平添几分凄然意境。


郭京在酒肆里坐下，难得的穿上了一身长衫。


只是他那模样，那气质，即便是华美衣裳，依旧给人一种极端猥琐的感受。


要了一角酒，一斤带膘的肥牛肉，还有几个小菜。


北宋，禁止杀牛。


但可以贩卖那些非正常死亡的死牛牛肉。


这也给了不少酒店以钻空子的机会……我说这牛是死于劳累，你又奈我何？私下里，不少人干着屠宰活牛的活计。官府在大多数时候，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非碰到那种很较真的官员，也许会有所收敛。不过大多数时候没人过问，于是乎那禁令，也就变得如同一张废纸。


酒菜上来，从店外走进一人。


个头不太高，大约在170左右的模样，肤色古铜。五官端正，相貌很普通，属于那种走到人群里，基本上就认不出来的主儿。看打扮，却是书生模样。头上戴着一块青色东坡巾，手持折扇，慢慢的来到了店中。


“大郎，在这边。”


郭京看到那人，忙举手招呼。


来人微微一皱眉，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露出灿烂笑容。


“三哥，可让我好找。”


他说话带着浓浓的燕云口音，快步上前，在桌前坐下。


“来来来，嫂嫂方烫好了酒，大郎来的正是时候。”


郭京热情的招呼，还亲自为那人满上一杯。


如果有人看到他此时的样子，定然会吃惊不小。这一向都是嚣张跋扈的郭三黑子，何时也变得如此有礼貌了？而来人却不推拒，非常痛快的一饮而尽。


“好酒！”


“呵呵，自是好酒。”郭京一脸狗腿笑容，“虽比不得那琼花露，但滋味也不太差。李三娘祖籍就是扬州人，酿的一手好酒，这兴国寺桥可以有了名的。”


“是吗？”


来人一笑，正好那焌槽嫂嫂路过，他端起一碗酒道：“却还要敬嫂嫂一杯。”


李家嫂嫂也是个爽快人，和那人吃了一杯，自去忙碌。


“大郎，不知阿叔那边怎么说？”


来人冷笑一声，“三哥做的好事，却让我去吃排头。


当初你让我阿叔出手帮忙，说好了是切磋较量。可你倒好，竟然暗中作扑，令我阿叔扫了面子……而今东京城里人一说，都是我阿叔仗势欺人，与你合伙陷害那玉小乙。你还想他出手？哈，他不找你麻烦就好。”


郭京顿时慌了。


“大郎，还请美言几句啊。”


“我倒是想，可你也知道，我久居燕云，多年未与阿叔联络。若不是而今局势混乱，我又怎会跑来这里？阿叔供我住所，已经很关照我了……这件事，我着实帮不上忙。再说了，你要对付那小乙，何必劳我阿叔出手？”


“大郎的意思是……”


“我阿叔门下，得真传者十八人，找其中一人出手，也就是了！”


郭京连连摇头，“大郎有所不知。


玉小乙使得一手好扑，是家传的绝学。一般人，恐怕当不得他的对手。”


“当得当不得，与你何干？”


“大郎这话是什么意思？”


来人一笑，伸手轻轻念着颌下短须，“我问你，这次生事，可是你来挑头？”


“当然不是。”


“着啊，既然不是你挑头，管他做什么？


打的赢了，蒋十五他们心满意足，玉小乙也就没了奔头；打输了……你觉着以阿叔的性子，会善罢甘休吗？到时候不用你说，自会出手。


玉小乙，还不照样是死路一条？”


“着啊！”


郭京一拍大腿，兴奋大叫。


只是这市井中的举动，让那人不禁眉头一蹙，露出了几分不快之色。


“三哥，说起来你也是有身份的，以后要多多留意举止。


你看你，在东京也算是小有资产，可为什么却不得人关照？就是你这粗俗举动，让人望而止步。你可别怪兄弟直言，我这真的是为你考虑。”


郭京顿时满面通红，连连点头道：“那是那是，自家以后会多小心。”


“对了，三哥可知道这东京何家胭脂水粉最好？”


“这当然知道。”


郭京忙滔滔不绝介绍，而那人只是静静听完，然后起身拱手与郭京道别。


人刚一走，几个闲汉就凑过来。


“哥哥，那鸟厮好嚣张……不就是个秀才，怎可以对哥哥如此无礼？”


郭京脸上的笑容，也渐渐隐去。


突然，他冷哼一声，“那鸟厮若不是李宝的侄儿，自家何需要吹捧着他？不过，他也确实有些本事……就说刚才那主意，你们谁能想得出？


哼哼，而今且让他张狂些时日，等自家解决了小乙，他叔侄一个也不放过。”


“哈，这才是三哥嘛。


不过听人说，这鸟厮的浑家，却是个极风骚的，不知哥哥可否见过？”


“见过，见过，却是风情万种。”


郭京说着话，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好像被卡住了喉咙的公鸭动静。


片刻后，他突然止住笑声，“找人和蒋十五说，李宝虽请不来，可以请他徒弟出来嘛……对了，李宝的大徒弟吕之士确是一把好手，据说甚得李宝真传，一手翻子使得出神入化，绰号鬼脚八，想来也不会太差。


就让他们请那姓吕的出面，看那玉小乙如何应付。


对了，别露出我的名号，说不定会弄巧成拙……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了？”


“哥哥放心，小底们怎会不知？”


郭京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颇有滋味的咀嚼起来。


雨停了！


玉尹兴冲冲回到家，见燕奴并没有休息，而是在厨房里忙进忙出。


突然意识到，这段时间燕奴好像清瘦不少。他白天还可以睡一两个时辰，可燕奴似乎，连两个时辰都休息不得。如此下去，早晚会累坏了身子。


而且这杀猪的活计，不是一两日。


至少还有三十多天，她怎受得住？


别看燕奴每次都说她午后歇息过了。但认认真真想来，根本歇不得多久。


首先，她要收拾屋子。


而这其次，还要为玉尹准备晚饭。


比如前日那顿饺子，恐怕就不是一时半会能够做好。


如果再这么继续下去，只怕三百贯没赚到手，燕奴自己倒可能累倒了。


“九儿姐！”


玉尹站在厨房门外，唤了一声。


燕奴正在烙饼，听到玉尹的声音一愣，忙回身过来，露出吃惊的表情。


“小乙哥怎这时候回来？”


“咱们，别杀猪了。”


“嗯？”


玉尹叹了口气，迈步走进厨房，轻声道：“再这样下去，只怕债没有还上，你身子就要先累垮了。我这几日一直在想，这也不是个法子……每日里通宵不睡，我还好些，晌午可以歇息一下。


可是你……”


燕奴连忙摆手，“小乙哥莫担心奴，奴没事的。”


“现在没事，不等于以后没事……我决定了，一会儿找三哥商量一下，请他帮忙宰杀了生猪。我记得小七不是在永庆坊住吗？就烦劳他辛苦一些，早上去接一下生肉。小七也是个信得过的，想来不会有问题。


无非是少了些钱，可身子骨要紧，累坏了可不是那几贯钱能顾得过来。”


燕奴眼睛一红，两只手在腰间的碎花布上抹了一下，转过身子。


“可这样一来，每天怕要少一贯多呢。”


“呵呵，一贯多又怎地？就算是一日多赚两贯，还是差不少。自家觉着，似咱们这样老老实实的贩卖，到时候还是还不上，需想些主意才好。


我刚才在外面，见人唱叫。


明明五文的果子，却卖到了八文……我就想，要不咱们也来个唱叫？我可是听人说，中瓦子的丈八娘，靠着一手好唱叫，一天卖的果子，比别人多出一倍有余，不一样能赚钱吗？”


本觉着自己想出了一个好主意，哪知道燕奴却笑了。


“丈八娘确是有一手好唱叫，可她卖的是果子……中瓦子每日里行人众多，自然生意兴隆。可咱们卖的是生肉，这词儿该如何编写？还有那南腔北调的唱法，你知道多少？能不能唱的如丈八娘那样吸引人呢？


小乙哥，奴非是不愿。


只是你这主意，实当不得用处……”


东京开封府以唱叫闻名的角儿不少，可演变至今，已经成了一种艺术形式。


丈八娘唱叫果子，是有人为她专门写的好词。


可这卖生肉，如何唱叫？


这唱词谁来编写？还有，谁来唱叫？


让燕奴唱叫？


玉尹万万不会答应。


可让他来唱叫，恐怕也吸引不得太多人吧……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30章 唱叫（下）


好似一盆冷水浇下来，让玉尹顿感失落。他走出厨房，慢慢往卧房里行去。可行了一般，他突然停下脚步，扭头道：“九儿姐，若我奏琴，如何？”


“啊？”


玉尹郑重其事道：“别的本事我没有，可自家至少还能使得一手好琴。


这东京城里，风雅之士甚多。


白矾楼上，更高朋满座，都是有学问的人……可惜，瑶琴太贵。一张好的瑶琴，动辄千余贯，根本就碰不得。否则的话，自家抚琴卖肉，说不得也能成就一段佳话。呵呵，好在猪头公送我一支嵇琴，倒也聊胜于无。不如这样，我们就在白矾楼下使琴？”


使琴，卖肉？


两相全部相干的事情，被玉尹说到一起，让燕奴感觉着万分古怪，甚至有些别扭。


而且，她还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小乙哥似是在说，他最擅长的并非嵇琴，而是瑶琴？


这瑶琴，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古琴。之所以称之为古琴，主要还是为了和西方乐器加以区别而命名。在中国古代社会里，琴棋书画，历来是被视为文人雅士，修身养性的必由之路。而这瑶琴，乃君子之器，因其清、和、淡、雅而寄寓了文人的风凌傲骨，超凡脱俗的心态，故而在四艺之中，位于首位。


小乙哥使嵇琴，已经出神入化。


如果说他的瑶琴技艺比嵇琴还要厉害，又是什么状况？


而且，他究竟是从何处学来的琴艺？为什么在此之前，从没有听说过？


燕奴疑窦丛生，但却没有询问。


她相信，有朝一日，当小乙哥可以说的时候，一定会毫无隐瞒的告知。


不过，瑶琴昂贵，倒也是事实。


以他夫妇二人目前的状况，想买一张好琴，恐怕难于上青天。


只是，这嵇琴卖肉……


想法非常好，可要做起来，怕并不容易。


见玉尹兴致勃勃，燕奴也不好再浇冷水。想了一想，她轻声道：“小乙哥要想清楚，若嵇琴卖肉，少不得要被人指责，恐怕会适得其反啊。”


“这个……”


玉尹也不禁陷入了沉思。


但为日后着想，玉尹还是坚持了自己的主张。


“对了，那俏枝儿何时在丰乐楼献艺？”


“那却不太清楚……可能吧！我记得曾听人提起过，说俏枝儿每隔几日，便会登台献艺。至于具体日子，我有些记不清楚了，还要打听一下才知道。


小乙哥，你要做什么？”


玉尹咬牙切齿道：“没什么，不过是要坏了她的好事。


嗯，就这么决定了……九儿姐想办法打听一下俏枝儿的事情，我这就去找张三麻子。使些钱，请他找人杀猪，每天晌午让小七接一下，多与他十文工钱，想来也够了。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找张三麻子，九儿姐一会儿去铺子里，和小七商量一下。这日子，还是得要正常着来过才好。”


不等燕奴开口，玉尹就匆匆跑了出去。


周燕奴站在院子里，有些哭笑不得……不管怎么说，这才是小乙哥。什么时候都是风风火火，想到了就要做！


至于能不能坏了俏枝儿的事？


燕奴倒有些把握！


连封宜奴都压不住小乙哥的技艺，那个俏枝儿，能压得住小乙哥吗？


若她有这本事，那东京上厅行首的位子，就不是封宜奴担当，而是他俏枝儿坐了……张三麻子住在城外，玉尹倒是知道他的住处。


找到了张三麻子，把事情与他一说，张三麻子就爽快的答应下来。


“当是什么事，原来是杀猪。


这小事，小乙既然开口，张三自不能拒绝。反正我也认得一些杀猪的刀手，待自家与他们说。但是这价钱……咱们就爽气些，一头生猪一贯，如何？”


“猪鬃和猪骨，却要给我。”


“这没问题！”


张三麻子非常江湖，拉着玉尹在家中小坐，很快便找来了杀猪的刀手。


正所谓这鼠有鼠路，蛇有蛇径。


如果没有张三麻子的介绍，玉尹想找来刀手，并非易事。


可张三麻子出面，却变得简单至极。那刀手和玉尹谈好了价钱，便告诉玉尹，从明天开始，玉家铺子的生猪，就由他来宰杀，只管放心就是。


玉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杀了十几天的猪，昼伏夜出，对任何人而言，绝对是一件辛苦劳神的事情。


以前和张三麻子的关系没到这一步，他不好开口。


而今有了交情，也就水到渠成。


至于张三麻子为什么如此爽气？


想来和玉尹那日在大相国寺出的风头有关……似张三麻子这种人，说穿了是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一个群体。别看手底下有些闲汉，自己也小有家产。但是在那些真正的上等人眼中，张三麻子不过是蝼蚁般。


他需要有人为他撑起场子，赚些颜面。


达官贵人？


张三麻子没有考虑过。


以他这种层次，也接触不到真正的贵人。倒不如认识几个名人，还能涨些面子……封宜奴那样层次的名人，他也认不得。可玉尹，却认得！


这对张三麻子来说，已经足够了。


能让他涨面子，他自然就会表现的爽气。


解决了这件事以后，玉尹回到家，已经天黑了。


杨廿九因为在染坊作工，还没有回来。张二姐与燕奴，正操持着晚饭。


黄小七那边也没有问题，燕奴才一开口，他就答应下来。


反正于他而言，并不费事。


不过是接些生肉而已，还有工钱拿，何乐而不为呢？


黄小七也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蒋十五断了玉尹的生肉，可是玉家铺子的货源，却一直充盈。这里面的弯弯道道，只要聪明点就能够想出来。


大家心知肚明，他黄小七也不会站出来，把这事情说破。


反正，有好处拿就是！


“二姐的事情，我知道了。”


晚饭后，燕奴说道。


“杨大郎要来，倒算不得事。


只是听二姐说，那可是个夯货……好好干活，咱保他一个衣食无忧，可如果他惹是生非，你就必须把他赶走。小乙哥若答应，奴就应下此事。”


说穿了，燕奴还是怕玉尹重蹈覆辙。


好不容易开始正正经经的营生，若那杨再兴是个不省心的，岂不是要把玉尹，在勾回旧路去？燕奴断然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故而提前约定。


玉尹一听，哪里还能不懂燕奴的意思？


他本就无心去做那闲汉，于是笑着点头道：“就依着九儿姐说的办吧。”


燕奴，这才算是露出了笑容。


烛光下，燕奴的笑容很美，犹如那五丈河畔，盛开的桃花。


“还有一件事，既然不用夜里作工，那从明天开始，每日五更天起身。”


“不作工了，何故要早起？”


燕奴轻声道：“练功！”


说罢，她站起来，收拾碗筷去了。


却把个玉尹震得脑袋发懵……练功？


“九儿姐，练什么功？”


燕奴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小乙哥从前可是拳不离手，练功不缀。怎地输了一阵，却变得懒了？这些日子，奴可很少见到小乙哥练功呢。


阿爹那本八闪十二翻，小乙哥还是要好生练习才是，莫辜负了阿爹的期望。


以前奴见小乙哥辛苦，也就不提了。


而今既然没了夜工，自然应该好好修炼才是……这练功，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玉尹闻听，不禁苦笑摇头。


这好端端的，练个什么功呢？


有那功夫，还不如让我练练琴，说不定更靠谱些……可这话，却怎也说不出口来。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31章 麻烦来了！（上）


蓬蓬蓬！


玉尹被一阵声音吵醒。


天还没亮，玉尹披衣从床上下来，险些一脚踩翻了窗边的木盆。他摸着黑来到门口，把房门打开来，就见周燕奴和杨廿九夫妇，居然都在。


张二姐举着火把，照亮了小院。


而杨廿九则在燕奴的指挥下，把一根根碗口粗细的木桩子插在院子里。燕奴一边帮忙，时不时的还会推一下那木桩，看一看是否插得实了。


玉尹打了哈欠，含糊道：“九儿姐，你们在做什么？”


“小乙哥，快过来试试看。”


“试什么啊！”


“试试这桩子可插得结实？”


玉尹揉着眼睛走过，来到桩子前停下，伸手推了两下，然后朝燕奴点了点头。


“挺结实！”


“那试试看？”


“不是已经试了吗？”


周燕奴笑盈盈说道：“奴是说，让小乙哥上去扎个马来。”


“啊？”


这一句话，登时让玉尹清醒了。十八根碗口粗细的木桩子，看上去凌乱，但却暗合河图洛书的方位，高低有序的排列着。虽然没练过，可前世也看过不少电影，玉尹又怎可能看不出这些木桩的真实用处？这是练功用的木桩，只是不晓得这木桩叫做什么名字。难道这是为我所设？


“小乙哥，这是阿爹创出的罗汉桩，是专门练习八闪十二翻中的站桩翻。”


果然是为我所设！


玉尹顿时拉下了脸……


昨天燕奴说让他练功，他含含糊糊的答应下来。


本想着到时候糊弄过去，可看这样子，燕奴好像是动了真格，要让他认真练习。问题是，玉尹对这东西，是真的一窍不通。怎么练？如何练？


就在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燕奴却滔滔不绝的解释起来。


原来，这八闪十二翻为周侗结合本门拳脚，融合玉飞留下来的相扑技巧所创。周侗师承谭正芳，是少林正宗传人，隶属于温家流派，也是出身名门。


北宋以来，少林宗法流传甚广，并开创出四门十派的说法。


所谓四门，便是赤、伯、蠢、温四家。


十派则是代表十个拳种，分别是洪、留、枝、名、磨、弹、查、炮、花、龙。


周侗是四门中温家流派弟子，学得是枝、炮、龙三种拳。


“八闪十二翻讲的是手脚并重，突出腿活。


动作要舒展，架势要大。攻防的方法明显，硬功直进，快速勇猛，放长击远。特别是这腿功，要练得和胳膊一样灵活多变，运用自如才算过关。


当初阿爹教你，虽然没有传授什么技巧，可是把基础已经为你打好……你天生神力，简直身强腿长，正适合这八闪十二翻的架子。其实，阿舅留下的那些架子，也是为了让你修炼这八闪十二翻的基本功。若说基础，小乙哥打得很扎实，所以不需要太费力气。关键是要学会这养气和使力的功夫。”


说话间，燕奴腾空而起，一脚踹在一根木桩上，只听蓬的一声闷响。


身形斜掠而起，飘然落在桩上。


“小乙哥且看奴先使一趟，有什么不懂的，再来询问。”


燕奴话音未落，身形闪动，在罗汉桩上腾挪。她身子娇小，故而练习的拳法，又有不同。讲的是灵活多变，干净利索，刚柔相济，虚实难测。


一套拳脚，使得极为漂亮。


玉尹虽然不懂拳法，可是这融合了这身体所有灵魂印记之后，原先那玉尹的记忆，而今已合而为一。所以，他很快就看明白了燕奴的拳脚妙处，不由得暗自点头。但如果让他说出好来，恐怕也不会说的清楚。


一趟拳脚使完，燕奴恰如穿云巧燕，飘然落地。


“小乙哥，该你了！”


“这个……”


玉尹脸色变了。


看可以看，可让他去练，未免强人所难。


但看着燕奴那一脸的期盼之色，又想到她不辞辛苦的连夜赶工，设好罗汉桩。这份心意，怎么也不能辜负了才好。罢了罢了，不就是练功嘛！


闭上眼睛，玉尹深呼吸几口气，学着燕奴的样子，腾空一脚踹在木桩子上。


按照燕奴刚才示范的动作，他应该是借力而起，跃上木桩。


哪知道，他这一脚下去，就听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木桩子，竟被他生生踹成了两段。整个人在空中失了平衡，大叫一声，啪的就摔在地上。


这一跤，可是摔得不轻。


“小乙哥未仔细看秘册吗？”


“这个……”玉尹脸通红坐起来，看着燕奴，搔了搔头，“这些天忙碌了些，所以也没时间看。怎地你刚才那么轻易的就上去，我却上不去？”


一句话，恰到好处的把尴尬掩饰过去。


燕奴好笑道：“小乙哥怎忘了借力之法？你身长力大，一脚下去实打实的使力，木桩怎能承受？你忘了小时候阿舅曾教给你，那借力诀窍吗？”


“呃……”


玉尹揉了揉鼻子，低下了头。


借力？借力？


这玩意儿听上去，好像比弹琴要难多了！


努力的回忆了一下之后，他再次起身，学者燕奴的样子，再次踏足腾空。


这一脚，他倒是没有踹断桩子。


可力道没使到，自然也就无从借力。于是乎，玉尹再一次狠狠摔在了地上。


燕奴眉头微微一蹙，犹豫了一下，走上前。


“许是小乙哥久不练功，才会这般。


再来一次，奴会帮衬一二，只是小乙哥这功夫退步不少，还要勤练才是。”


虽然燕奴没有责备，但玉尹却感觉万分羞愧。


他知道这借力的技巧没错，可是身体却显得有些笨重，一下子也配合不来。


“小乙哥蓄力如张弓，发力似射箭。


手眼身法，步肩肘腕，包括胯膝在内，都要协调一致。上肢以腰带肩，对肩带肘，以肘带手；下肢以腰带胯，以胯带膝，以股带脚……就好像这样子！”


燕奴手把手，矫正玉尹的姿势，而后又示范了一次。


那温热的小手放在玉尹的腰上，传出一种奇怪的力量，告诉他发力的技巧。


平衡、协调？


玉尹一边感受着燕奴紧贴着他身体，传来的幽幽体香，一边暗自思忖。


弹琴，同样要协调。


勿论是坐姿手臂，还是身体，都要处在一个极为和谐的状态之下。


他沉吟片刻，猛然学着燕奴那样，一脚踏在木桩子上，默念借力窍门，身体刷的一下子腾起，飘然落在桩子上。


“小乙哥，稳住。


脚下要似生根……”


燕奴欣喜异常，连声提醒。


只不过，没等说完，玉尹身体一个晃动，就蓬的摔下了桩子。


这一次比前两次，可是要狠得多了。只摔得玉尹，脑袋瓜子一片空白。


燕奴露出了诧异之色。


走上前，把玉尹搀扶起来，她轻声问道：“小乙哥，没大碍吧。”


“不当事，不当事！”


玉尹好不容易才算是恢复了正常，看着眼前的桩子，他一咬牙，重又上前。


“我就不信，我练不成这站桩翻。”


看着玉尹一次次上桩成功，一次次从桩子上摔下来，而后爬起来再上桩，燕奴脸上总算是露出了笑容。这才是她记忆中那个从不肯认输的小乙哥。虽说而今技巧生疏了很多，但只要练下去，自然可以恢复过来。


对于玉尹的这种生疏，燕奴还是本能的为他找到了原因。


定是这些日子没有好好修炼，才造成的结果。


阿爹说的不错，这练功如逆水行舟，若是疏忽怠慢，就会立刻退步……小乙哥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当天光大亮时，玉尹坐在一张长凳上，骨头架子都好像散掉了一样。


怪不得后世人人都知道中国功夫，可是能练好的人，却越来越少！这练功真的是遭罪……如果不是这具身体的底子好，只怕玉尹现在，已经起不得身了。


不过，受了这番罪，也不是没有收获。


至少对于这具身体的控制力，又增强了不少！


不得不说，玉尹这具身体的确很好。十几年的功夫磨练出来，有着寻常人无法比拟的坚韧和强悍。但饶是如此，玉尹还是有些消受不起，再在长凳上不愿起来。


阳光，明媚！


仲春的太阳，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杨廿九上工去了，张二姐也赶去玉家铺子帮忙。玉尹痛并快乐着，沐浴在阳光下，半眯着眼睛，感觉很是惬意。就在这时候，脚步声传来……“小乙哥，把上衣脱了。”


“啊？”


燕奴脸红扑扑的，站在他身后。


“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快点脱了，奴好为你擦药酒。


你今天练得辛苦，如果不调理一下，会伤了筋骨，反而对你没有好处。


这药酒是阿爹留给我的方子，正好得用。”


说话间，燕奴手里变戏法似地，多出来了一瓶黑色的药酒。


把塞子拔下来，立刻传来一股子刺鼻的药酒味道。玉尹呲了呲牙，犹豫片刻后，将上衣脱下来，露出了白净的身子。人言玉尹是马行街上玉蛟龙，这话可不是凭空得来。他的皮肤白皙，在阳光下犹如玉石一般。


若放在后世，就冲这皮肤，当个什么护肤品的代言人，绝对不成问题。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32章 麻烦来了！（下）


仲春的风，还有些凉。


吹过来，登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燕奴脸更红了，走上来，深吸一口气，把药酒倒在了掌心，贴着玉尹背上的青紫伤处，轻轻搓揉。她的手，有些糙……想来是长年练功，加之家务导致。当燕奴的小手贴在玉尹的身上时，玉尹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疼啊！


“重了吗？”


“没事，我忍得住！”


燕奴微微一笑，轻声道：“小乙哥忍一忍，很快就好。”


小手刚开始还好，可是随着她力道增加，动作加快，开始变得热起来。


有点热……很热……到最后，那小手竟如同一块烙铁般，在玉尹身上揉动。疼得他不停翻白眼，脸更憋得通红。若不是怕丢了面子，说不定早就叫出声来。不过，待燕奴为他推拿过之后，身体却变得轻松许多。


早先那种骨头架子好像散了一样的感觉，也随之不见。


燕奴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碎汗，脸红扑扑的，在晨光中，透着妩媚……“小乙哥，如何？”


“好多了！”


“嘻嘻，那就好。”


燕奴红着脸，把药酒收好。


“小乙哥晌午在家歇息下，琢磨琢磨你那发财的大计……奴先去铺子里帮忙。”


玉尹刚想要拒绝，却见燕奴道：“不过，小乙哥你最好把那秘册好好看一下，莫到了明天，还是这个样子。这功夫，一天不练就会倒退。”


“知道了！”


玉尹羞愧万分，向燕奴保证。


看燕奴换了身衣服，要出门的时候，玉尹突然喊声了：“九儿姐，我绝不会让你失望。”


却见燕奴回眸一笑，翩翩离去！


日子，就这样又过去一天。


从这天开始，玉尹每天早上练功，晌午在家练琴，晌午后在铺子里帮忙。


虽然和燕奴还是分房而居，可是比之早先那种冷淡，却改善了不少……铺子里的生意，冷清了些。特别是随着白矾楼断了玉家铺子的熟肉生意，收入也有了明显的减少。燕奴虽然不说，却急在心里……但她也知道，玉尹已经尽了力，实在是无法改变。除非，能恢复和白矾楼的合作。


只是俏枝儿在白矾楼一日，这件事恐怕就不太好办……除非，能把俏枝儿赶走！


可这又谈何容易？


俏枝儿可是白矾楼的宝贝，虽说只是个伎女，可捧她的人着实不少。


这是白矾楼的招牌，怎可能轻易赶走？


所以，要想改变现状，还要另寻途径。


玉尹那个唱叫的法子虽然好，可真要找个好唱叫，花费的钱粮恐怕比他们一天赚的还要多，不免得不偿失。为此，燕奴可是没少和玉尹商量。


转眼间，已到了二月二十。


玉家铺子的生意，突然出现了转机……熟肉生意突然多起来，倒是让玉尹高兴了几日。但他旋即发现，生肉的生意，明显比从前少了。


“怎么回事？”


玉尹站在砧板后，看着剩下的生肉，有些头疼。


燕奴叹了口气，好似很无奈一般道：“小乙哥莫非忘了，清明将至，以入了寒食。”


“呃……”


玉尹想起来了！


清明前一段时间，在古代名为寒食节。


是一个祭祀祖先的节日！在寒食期间，尽量不在家中生火，多是在外面买来熟食。这也是玉家铺子熟肉销量增加的一个原因，但时间不会太持久，很快就会恢复正常。


“奴和二姐商量，准备做一些面食来卖。


等到了大寒食那三天，生意一定会很好，说不定还能多赚些钱两……对了三月一日开金明池琼林苑。我听人说，俏枝儿当天会在白矾楼献艺歌舞。”


玉尹一怔，旋即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在宋朝，大寒食前一日，唤作炊熟。人们习惯用面粉蒸制出来，形如飞燕状的面点，然后用柳条把这种面点穿起来，挂在门楣上。这叫做子推燕，也是一种祈福的仪式。每逢炊熟，这种面点需求量就会增大。


马行街上住户不少，想必也会卖得不少的钱两。


没办法，在没有想出更好的方法之前，他们也就只能用这种发式开源节流。


好在，玉尹已经偷偷的把观音院祖宅，过到了燕奴的名下。


到时候了不起自己把铺子卖了，还了债，也足以让燕奴衣食无忧。只是每每想到，一旦还不上债务，他就要和燕奴离婚，这心里就很不舒服。


和燕奴相处时间越久，玉尹就越是喜欢燕奴。


怪只能怪，这身子原来的主人，实在是太过愚蠢。那么明显的一个圈套，居然跳进去。结果却是让自己来承担这一切，真真个让人憋屈死了。


燕奴和张二姐买面粉去了！


玉尹则搬了张长凳，靠在铺子旁边，打量地形。


三月初一是吗？


他揉了揉鼻子，看着远处巍峨恢宏的白矾楼，嘴角一撇，露出一抹冷笑。


想坏了我的事吗？


那我就先坏了你的事……


“小乙哥，不好了！”


就在玉尹沉思的时候，忽见黄小七慌慌张张的跑过来。


“七哥，这是怎地了？”


“蒋十五，蒋十五来了……”


“嗯？”


剑眉一挑，玉尹长身站起。


蒋十五终于出现了吗？距离张三麻子给他提醒，已经有些时日，蒋十五却一直没有出现。而今突然登门，想来这蒋十五，一定是有了万全之策。


却不知，他又会拿出什么手段来？


正思忖间，就见几个男子来到了玉家铺子门前。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看上去极为蛮横的男子。年纪大约在四十左右，身着黑色短襦，腰间系着大带。黑黝黝面皮，生着络腮胡子，一副凶恶表情。


“小乙，我正要找你。”


蒋十五一眼就看到了玉尹，大步上来。


在他身后，是几个杀猪的大户，在东京也算是小有名声。


玉尹心里顿感紧张，不过脸上却不带丝毫惧色。


“十五哥，自家一直在等你。”


是祸躲不过，玉尹心里非常清楚。私自宰杀生猪，算不得大事……就看你较真与否。如果蒋十五他们真较真，那就是官府里问话。现在他们找上门来，显然是不想闹开来。在这件事情，蒋十五他们占着理，所以玉尹也没有其他办法。就看他们究竟想怎样解决，最坏的结果，不外见官。


蚊子多了不怕咬，玉尹而今，倒真不怕蒋十五耍出什么花招来……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33章 赌约（上）


蒋十五本名蒋佘，因行十五，故而才有了蒋十五这个叫法。


早年间也是个横行东京的泼皮，后来接过祖传杀猪的营生，才算收心。


他还有一个绰号，叫做蒋门神。


别误会，这个蒋门神和水浒传里的蒋门神，可没有半点干系。特别是在收山之后，平日里虽说有些霸道，但并不是那种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恶霸。做起营生，也是本本分分，也没听说过欺行霸市的行径。


在此之前，玉尹一直和蒋门神合作，也有些交情。


仲春的阳光暖暖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桃杏芬芳，沁人肺腑。


柔柔的春风拂过，拂动玉家铺子门口的布幡子轻轻抖动。马行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玉尹穿着件薄薄的布袍，脸上透着淡淡的笑容。


“小乙……”


蒋门神开口。


但没等他说完，玉尹就打断了他的话。


“十五哥，自家一直在等你来。”


蒋门神露出一抹愕然，看着玉尹，突然不知道该怎样说下去。说起来，他和玉尹倒是没有什么恩怨，而且以前处的也不错。这一次，也是受了郭京的挑唆，加之有些利欲熏心，所以才拿定主意，断了玉尹的生肉来源。


说到底，这件事是蒋门神先不义在前。


玉尹私自宰杀生猪，并将之放在铺子里贩卖，着实触动了这圈子的利益。


如果玉尹是个普通肉贩子，倒也罢了。


问题在于，他而今的名气不小。


不少人都知道玉尹被断了货源，可玉家铺子依旧生意兴隆，便足以说明问题。


甚至有一些人，私底下已开始偷偷自己宰杀生猪。


这一来，却使得杀猪行业，受到巨大冲击。当蒋门神他们登门问罪的时候，那些人会把玉尹抬出来说：这件事是小乙起头，若十五哥能治得小乙，自家定遵守规矩。可如果十五哥治不得小乙，自家也没办法。


东京街头，大大小小的肉铺子不下数百个。


谁家没雇佣几个刀手？


即便是安分守己，也不代表可以任人欺凌。这些铺子里，即便是那女人，也敢拎刀动手。蒋门神虽然生气，也不敢逼迫的太过分，以免惹了众怒。


但行有行规，这件事不解决，终究是个麻烦。


思来想去，就如郭京说的那般，必须要找玉尹讨个说法才行。治得玉尹，就能治得那些肉铺子。如果治不得玉尹，就要眼睁睁看着这个行当的规矩遭到破坏。自有行会这个机构的存在之后，各行各业都有立有规矩。


蒋门神即便心里不情愿，也必须要找上门来。


只是，当他看到玉尹从容的模样，心里面也有些打鼓。


蒋门神不是没听说，这玉尹也不知怎地，和已故赵相公府上勾搭起来。


万一……


蒋门神犹豫一下，一拱手，“小乙，之前的事情，是哥哥做的不对，若有什么得罪，哥哥在这里给你陪个不是。不过，家有家法，行有行规。


小乙也是明白人，自当清楚这勾当里的规矩。


你私自宰杀生猪本不是大事，奈何你名声太大，若不问个清楚，哥哥这边也不好交代。到时候大家各做各的，乱了规矩，若官府问下来也不好说。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玉尹虽说早有准备，可事到临头时，心里面还是有些紧张。


只是，这范儿一定要拿起来，不能被蒋门神这些人小觑了……“哥哥说的甚是，小乙没甚话讲。


正如哥哥所言，这事勿论对错。事情，自家做了！哥哥划下道来，小乙接着便是。”


玉尹神情自若，不卑不亢。


也使得蒋门神对他高看了几分……“小乙果然是好汉，不愧马行街玉蛟龙。


话已经说开了，自家也不啰嗦。自家知你而今麻烦在身，也不想落井下石，为难于你……不如这样，三月二十二，快活林咱们作上一场，如何？”


此快活林，同样也不是《水浒》里的快活林。


它坐落于开封城里，是一处瓦子。但里面的杂耍玩意儿不多，主要是以赌博为主。而其中最为著名的一个项目，便是相扑争跤……当然了，这相扑争跤和坊间所说的相扑又不一样，更类似于后世的地下黑拳。


玉尹眼睛一眯，看着蒋门神。


而蒋门神也正看着他，脸上透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好，自家接着便是。”


“小乙，痛快！”


蒋门神哈哈大笑，抚掌对玉尹道：“若小乙扑的好，那之前的帐一笔勾销；若扑的不好，可别怪哥哥对你不客气。咱这行里，自有规矩。”


“别啊！”


玉尹眼珠子一转，抬手阻止蒋门神。


“我输了，任你处置。


可我赢了，也要有一个说法才是。”


“嗯？”


蒋门神环眼一瞪，凶光闪闪。


“我赢了，我要进这行当……十五哥，别说小乙不晓事。是非对错咱虽不说，可这事情却是你们先挑起来。我输了，命给你都成，我赢了，这圈子里算我一个。只要十五哥点头，咱们这个赌，就算作成了！”


说话间，玉尹嘴角一挑，伸出手来。


进这圈子？


就是说，我从此以后，可以宰杀生猪贩卖！


蒋门神没想到，玉尹会提出这要求。一双环眼，眯成了一条缝，看着玉尹也不说话。


“玉小乙，你坏了规矩，也敢提这等要求？”


“十五哥别和他废话，咱们砸了他的铺子，看他还敢嚣张。”


蒋门神的随从们，勃然大怒，群情激奋的吼叫起来。


圈子就这么大，多一个人，就少一分利润。这个道理，大家都很明白。


“想砸我铺子？”


玉尹虎目圆睁，突然向前一步，厉声吼道：“自家倒要看看，是哪个敢动手。”


说话间，黄小七三名刀手拎着剔骨刀，就来到玉尹身边。


“都给我住手。”


蒋门神大声喝道，玉尹也摆手，制止了黄小七等人。


“怎样，十五哥？”


他依旧伸着手，目光炯炯，凝视蒋门神。


而蒋门神看着玉尹也不说话，半晌后他仰天大笑，“小乙，好胆气！”


“比不得十五哥家大业大。


自家拿命来拼，怎么着也要讨要些好处才是……十五哥，作还是不作！”


“你这鸟厮，倒是有我当年几分模样。”


蒋门神伸出手，与玉尹啪啪啪击掌三下。这叫做击掌盟誓，不可反悔。市井之中，没有许多文字讲究，讲的是一个信诺。答应了便是答应，不答应便是不答应。一旦誓约作成，谁若反悔，就等于没有了信诺。


玉尹说的没错，这件事是蒋门神先挑起的争端。


你既然做的出事情，就要有本事把事情圆回来，这才是一个行业大哥的行为。


“哥哥，这怎么可以？”


“怎么不可以？”


蒋门神凶目圆睁，回过身从众人身上扫过。


“这牌子，我给了……了不起这份子，从我这里扣除，与尔等无关。”


说完，蒋门神又向玉尹看去。


“三月二十二，快活林李家店，规矩你知道。


黄昏暖场，戌时开战！若到时候，你如果不出现，那就算做是你输了。”


玉尹一笑，“那到时见。”


蒋门神也不废话，转身大步流星离去。


一干随从，恶狠狠瞪了玉尹一眼，紧随蒋门神走了！


“呼！”


玉尹长出一口气，只觉后背湿涔涔的，冷汗淋淋。


别看他刚才表现的非常镇定，可心里面的紧张，却只有他自己清楚。


如果刚才真的动手，那麻烦可就大了！


他在赌，赌蒋门神有些良心。这一点从他平日里的为人处世，能够看出一些端倪。而结果就是，他赌赢了……不管怎样，先撑过去再说。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34章 赌约（下）


头有点发晕，口干舌燥。


玉尹深吸一口气，缓缓在长凳上坐下，手微微颤抖。


“小乙哥，真要和他们作一场吗？”


黄小七忙端来一碗凉茶，玉尹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抹去嘴巴上的茶水，他突然一笑，“不作一场，只怕事情就不会善了。”


心里面暗自苦笑：想我前世斯文一世，结果重生了，却要和一个泼皮闲汉打赌！


若是老爹知道，一定会骂我有辱斯文，打断我的腿不可。


但正如玉尹所言那样，他若是不应下来，今天这事情，蒋门神绝不会善罢甘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和准则！


蒋门神子承父业，当上了他们那个圈子的行首，一直遵守着那个圈子的规矩。


这就是蒋门神的规矩……


闭上眼睛，心仍在怦怦直跳。


好不容易等情绪稳定下来一些之后，玉尹重又站身来。


宰杀生猪的事情，总算是有了一个说法。不管以后还会有什么波澜，可至少就目前来说，问题不大。接下来，就是要全力赚钱还债……至于蒋门神的赌约，可以先不去考虑。当然了，还有俏枝儿那桩事，也要有个了结。


燕奴是在回来后，听黄小七报告，才得知了事情的经过。


闻听玉尹和蒋门神打赌，而且是私下争跤相扑，周燕奴顿时就急了眼。


玉尹这时候，已经回家了！


燕奴匆匆把铺子交给了张二姐和黄小七打理，便急匆匆赶回家中……夕阳西下，晚霞照映院中。


门前的那株古槐，已绽放出一片片嫩绿枝芽，在晚霞中，随风乱舞。玉尹坐在院子里的长凳上，正在操弄那支嵇琴。不时的，拉响嵇琴，奏出一声声古怪旋律。晚霞照映在他身上，恍若有一层模糊的光晕。


他脸上带着恬适笑容，正聚精会神调试音调。


燕奴怀着一腔怒气回到家，可是看到这一幕景色，却突然停下来，扶着门框，静静的看着玉尹。那双动人的明眸中，闪动复杂光彩，轻轻咬着朱唇，却没有打搅玉尹。


人常说，男人在专心做事的时候，最有魅力！


而事实上，玉尹全神贯注于嵇琴的时候，让燕奴到了嘴边的责备言语，又生生的咽了回去。


是啊，这件事又怎能怪小乙哥？


蒋门神既然找上门来，那就不是一两句话能解决的事情。恐怕蒋门神早已经有了打算，所以才会登门。小乙哥就算是退让，也只是平添蒋门神的气焰。若小乙哥不答应，恐怕那蒋门神等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想到这里，燕奴也就释然……阿爹说过，若真退无可退，那就打他则个。


小乙哥没有退路，除了应下来，还能有什么选择？


这桩事，怪不得小乙哥！


燕奴心里还是有些担心，不过却没了早先的那份怒意。说起来，还从没有这么认认真真的观察过小乙哥。即便是成了夫妻，大多数时候也是形同陌路。自从岳飞说过那一番话后，燕奴的心结慢慢的打开了……那只是儿时的一个梦罢了！


师兄已经娶妻生子，而小乙哥对奴却是真的好，怎可以再去三心二意？


只不过，燕奴和玉尹从小长大，却陌生的紧。


猛然回过心思，却发现自己对玉尹，竟然是一无所知。


只知道他以前好勇斗狠，却不知道他能使得一手好琴，更能通晓音律。


认认真真思想，一直都是玉尹在迁就她。


可是，她却从未认认真真的，却了解玉尹……夕阳下，晚风轻拂。


弥漫着空气里的桃杏芬芳，为这并不算太大的院落，平添几分温馨。


玉尹操琴，而燕奴扶着门框，螓首轻轻抵在手臂上，痴痴看着……晚风，拂起乌黑柔顺的秀发，燕奴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好看的笑靥。


“小乙哥，以后每天加练一个时辰。”


晚饭的时候，燕奴往玉尹碗里夹菜，一边看似若无其事的说道。


“啊？加－练！”


“是啊！”燕奴抬起头来，盈盈笑道：“难不成小乙哥胜券在握吗？”


“这倒不是！”


“快活林李家铺子，奴也听人提过，规矩很大，不过倒也还算公平……阿爹早年曾在那里与人斗过几次，所以奴对李家铺子，略知一二。


在李家铺子登场的力士，不比街上寻常力士。


全都是见过血的亡命之徒……小乙哥身长力大，少有人可以相提并论，可如果真与人相搏，怕也就是二级力士的手段。如果不是小乙哥占着怪力惊人的便宜，说不定连三级力士都不是对手。这次蒋门神既然划下道来，绝不可能请一个弱手出战。小乙哥如果不好好练习，胜算不多！”


对于力士等级的评判，玉尹不是太了解。


不过，他曾经扑过三级力士，而且大获全胜。所以一直以来，他都认为自己的水平，至少在四级靠上。哪知道到了燕奴口中，他那身怪力，却变得一文不值。二级力士吗？也就是个普通的水准，有这么差吗？


“力士，固然使力，也要讲究使力技巧。


小乙哥天生怪力，虽技法熟练，却并没有真正领悟到如何使用这怪力。


这就好比，坐拥金山而不自知。


加之小乙哥此前与人交手，并没有碰到真正好手……呃，那李宝除外。你别看我，李宝‘小关索’之名不是凭空得来。想当初他和小乙哥一般年纪的时候，周游燕云十六州，与各方名手交手，实实在在打出来的本事。


他一身技艺，阿爹在世的时候，已经有了六级力士的巅峰。


而今，恐怕七八级是有的……所以，小乙哥每天必须练功两个时辰。除了八闪十二翻之外，晚上还要与人切磋，增加经验，才能有些胜算。”


“切磋？和谁切磋？”


燕奴笑了，“小乙哥先胜了奴，再找别人。”


玉尹闻听之下，顿时苦了脸！


和燕奴切磋？纯粹找虐嘛……且不说自己能否下的手，单只是她那一身层出不穷，千奇百怪的功夫，就足够他头疼。目前已知，燕奴身怀碎玉手，燕子飞，叶里藏花鸳鸯脚等功夫。但具体还会什么？玉尹并不清楚。


和她切磋，岂不是找打？


“怎么，小乙哥怕了？”


“怕？谁说的，我才没有怕。”


“那就这么说定了，从今天开始……”


“今天就要开始吗？”


玉尹一咧嘴。


“早一日开始，便多一分胜算。”


燕奴一边起身收拾碗筷，一边故作成熟，非常严肃的说道。只是，她那娇柔的模样，怎么也看不出严厉来。玉尹不敢顶嘴，只能苦着脸，应下！


二月二十二，玉尹重生宣和六年，整整一个月。


玉家铺子的声音在这段时间里，因为种种原因，收益还算是不错。计算下来，差不多有五十贯的样子。这还是后来白矾楼断了熟肉生意的缘故，否则还会多出几贯来。


但玉尹和周燕奴都没有感觉到开心，反而心里面沉甸甸的！


辛辛苦苦，五十贯？


距离那三百贯的数目，相差实在是太大了！


剩下那二百多贯，从何而来？如果不想些办法，恐怕到了下月，也就是一百来贯。坐在桌旁，夫妻两人看着匣子里的宣和通宝，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


“小乙哥，这该如何是好？”


燕奴显得有些气馁，说话也有气无力。


玉尹摸了摸鼻子，强作镇定，“九儿姐休气馁，还有三十天，总能想出办法。”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35章 一生一世跟你走（上）


桃树做果。


一连三天靡靡细雨，打湿了东京……护龙河岸边的数行杨柳，在雨中摇曳。汴河、蔡河、五丈河、金水河上的几十座飞桥，在雨中若隐若现。朱雀门外的驿馆、酒楼、妓院高悬秀旗低垂，宣德门前壮阔的御街，在雨中亮成了一条玉带。


大相国寺传来晨钟暮鼓，曲院街骚乱的市井买卖声，汴河漕运船队腾起的船夫号子，都似乎被这缠绵不尽的淫雨浸透，失去了往日的洪亮。


几枝红杏，从观音院的墙上露出头来，影影憧憧。


一棵桃树上已结了果子，压得枝头低垂，探进了玉家小院。


“二姐，你说小乙哥近来在忙些什么？”


坐在檐下，看着雨水顺着屋檐瓦楞流淌下来，周燕奴痴呆呆的问道。


眼看着时间越来越少，可债务仍旧差着一个巨大的数字。


燕奴快要急疯了！


偏偏玉尹，好似无事人一样，一点也不着慌。


每天除了练功之外，便是进进出出，看上去很忙，却又不知道在忙什么。


昨日，他买来许多白马毛，在屋中编制琴弦。


燕奴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心里暗自埋怨。可是今天一大早，玉尹又跑了出去。外面下着雨，他却显得兴致勃勃，让周燕奴心里有些不开怀。


张二姐在一旁坐着，缝补衣裳。


这几日肉铺里的生意有些冷清，所以她也忙里偷闲，没有去铺子里见工。


听到燕奴的抱怨，二姐抬起头，用绣花针在头发上滑了两下。


“九儿姐在担心？”


“是啊！”燕奴叹了口气，那张俏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委屈的表情，“小乙哥怎恁大的心？眼看着这日子一天天逼近，他却一点都不急。


昨日奴问他，有什么打算？


可他却不回答，只是傻笑……”


在玉家住了一段日子，二姐多少也清楚了玉家的状况。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而后搬了张凳子，在燕奴身边坐下。


“九儿姐，自家是粗人，有些话也不知当不当讲。”


“二姐请说。”


“这家里啊，有个男人当家，便够了！


人说男主外，女主内……九儿姐是个好强的人，自家清楚。只是男人的事情，女人家不懂。自家只知道，做好本份的事情，其他就由着男人做主便是。问的多了，反而不好！男人好面子，你总是问他，他就觉着，你不信他，这心里就会有疙瘩。自家这些话，也不知是对是错。


九儿姐听听便是，莫心里去。”


张二姐和燕奴的情况不一样，是个地地道道，本本分分的农家出身女子。


所受的教育，多是三纲五常。


夫为妻纲，什么事都以丈夫和孩子为重。


而燕奴呢？


外表看去柔弱，内心实则刚强。


她有她的做人准则，也有她的生活方式。从小在开封城里长大，周侗又是老来得女，自然万分宠爱，寄予了诸多期望……刚开始听二姐的话，燕奴心里面感觉确有些不快。但如果认真想来，却也有一些道理。


燕奴虽然正视了她和玉尹的这段婚姻，可是在方方面面，却总是依照着她的准则，要求玉尹。


如今想来，似乎有些太宽了！


她管的太宽了……换句话说，不正是对玉尹的不信任，或者说不了解吗？


男人自有他们自己解决问题的方式。


作为妻子，应该尽力为他分担忧愁，而不是一个劲儿的询问，添乱……越是不信任，小乙的压力就越大。


燕奴若有所思坐在那里，有些茫然。而张二姐看她不说话，也就不再赘言，站起来两手在腰间的碎花布上抹了一下后，便朝着厨房走去。


差不多快午饭了，午后还要去铺子里见工。


玉尹夫妇待张二姐夫妇很友善，可张二姐却不能忘了，这主从的区别。


夜色，笼罩开封城。


又是一个热闹的夜晚，似乎比往日更加喧嚣。


州桥夜市，人来人往；马行街上，更人山人海……而远在极远的北方，从白山黑水走出来的生女真们，已建立了大金国，正在强行吞咽着大辽所剩无几的元气。金太宗完颜晟那如同饿狼般的目光，正穿越千山万水，凝视着歌舞升平的大宋国都。不过此时，开封府上下，百万民众，却没有多少人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冷意，犹在狂歌乱舞，纸醉金迷。


明天，就是三月初一。


州城西顺天门外，将开放金明池、琼林苑，每日操练天子仪仗车驾前来金明池的仪规。这一天，士人庶民皆可前来观看，而御史台也会发出文告，不准弹劾这样的行为。对于开封府的老百姓而言，也是极难得，感受皇家气象的好机会。到二十日，天子亲临，则守卫也将严密。


不少人前往金明池，准备占个好位子，观看皇家仪仗。


而各式杂耍，叫卖也纷纷云集，让金明池更显繁华……玉尹没有去凑那热闹，而是非常自觉的在家里练了一个时辰的功夫，便回到屋中，摆弄他那支嵇琴去了。他自有他的计划，要妥善安排方可。


能否成事，只看明日。


一想到自己即将要做的疯狂事情，玉尹就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成败与否，在此一举……


若真是成了，说不得能改变目前的窘境。


反复调试琴弦，不断拉奏，调整状态。不得不说，朱红的这支嵇琴，的确是一支好琴。如果放在市面上叫卖，少说也要有百余贯。如果卖出去，玉尹说不得也就不必再为债务烦恼。可他却不能这么做！朱红视他为知音，将这支嵇琴相送。若是卖了的话，岂不是辜负了知音二字。


所以，玉尹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卖掉嵇琴。


每天似宝贝一样的捧在手上，体会着嵇琴之中，所蕴含的灵魂……这是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感受。


玉尹就是觉得，这嵇琴之中蕴含着生命和灵魂。


前世父亲曾说过，一张好琴，有制琴人的生命和情感在里面。只有感受到了其中的奥妙，才能用好那张琴。可是玉尹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受。


那日大相国寺演奏，让他触摸到了一丝其中的奥妙。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在试图感受嵇琴中的灵魂……为了这件事，几乎废寝忘食。喧嚣的开封府，对玉尹而言，显得是那样的庸俗。就连晚上燕奴和张二姐要去夜市游玩，他也没有跟随，而是在家中细细揣摩。


吱呀，吱呀……


琴声忽而响起，忽而停止。


玉尹突然听到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忙站起身来，走出房门，就看到燕奴和张二姐杨廿九夫妇，兴高采烈的走进院门。


“小乙哥还未歇息？”


“哦，等会儿就去……对了，明天不必见工了，我已经告知小七他们。”


“不见工？”


“是啊！”


燕奴连忙上来，轻声问道：“小乙哥，若不见工，岂不是要耽搁生意？”


“忙里偷闲而已，反正少见一天工，也当不得大事。


对了，九儿姐不是一直说，想要去看皇家仪规吗？一年才一次，机会难得，不如明天我陪你去金明池看看。正好我对那仪规，也非常好奇。”


燕奴还想再说什么，脑海中却突然间，回响起了张二姐的那些话来……到了嘴边的话，还是硬生生的咽回去。


小乙哥而今是一家之主，他既然这么说，那必然是有他的道理。


做妻子的，只要默默的陪着，尽到自己的本份就好！


本份？


不知为何，想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燕奴不由得脸一红，立刻低下头来。


自己，又何尝尽到了妻子的本份……内心里不住的劝说自己，可越是想，就越是觉得脸发烫，身子发热。十六岁，已经是情窦初开的年华。更不要说古代的女子，多发育较早。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36章 一生一世跟你走（下）


妻子的本份是什么？


自然就是侍奉丈夫，繁衍后代。


可到现在……


燕奴虽然在尽力的改变着她的态度，却终究还是存着一丝疏离感。毕竟在玉尹身上，似乎隐藏了很多秘密。就比如，他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技巧，究竟是从何人学来？玉尹没有说，而燕奴也努力的克制她的好奇。


她在接受玉尹的同时，也在努力的，希望玉尹坦诚！


“九儿姐，你怎么了？”


灯光下，燕奴的脸突然通红。


玉尹连忙伸出手，贴在了燕奴的额头，“有点烫，是不是病了？我去找医生来。”


“不用了……”


燕奴好像受惊的小鹿，连忙后退一步，躲开了玉尹的大手。


“只是刚才累了，奴先去歇息，小乙哥也早些睡下吧。”


说完，不等玉尹反应过来，燕奴一溜小跑就跑到了自己的屋子里，蓬的关上了房门。


一旁已经进了房间的杨廿九和张二姐夫妇，看着玉尹那呆愣愣的模样，忍不住苦笑摇头。


这小乙哥，还真是鲁得够呛！


第二天一早，玉尹和燕奴便离开了家。


杨廿九还要上工，而张二姐呢，则留在家里看门，清理，还有清洗衣物。


本来，玉尹是怀着见识一下的心情来到金明池。


哪知到了金明池以后，才发现这金明池人山人海，根本就没办法挤进去。


从里面传来一声声嘹亮的呼号，还有悠长的号角。


除此之外，就剩下脑袋。


放眼看去，除了脑袋，还是脑袋……这让玉尹不自觉的想起了前世假期的那些旅游胜地。哪里是游玩，分明就是看人！好的位子，早就被人占走。似玉尹这等市井小民，自然也得不到半点的优渥。燕奴原本也是兴致勃勃，可看到这样子，顿时兴趣索然。


“小乙哥，全都是人！”


“是啊！”


玉尹皱着眉头，想要挤进去。


可挤了几次，到头来还是被人潮给推了出来。


索性也就淡了凑热闹的心，和燕奴商量了一下之后，两人并肩离去，沿着汴河岸边漫步。


三月，杨柳青青，柔风和煦。


明媚的阳光普照汴河，却见河边金鳞闪动。


虽然没有看到那金明池的盛况，但是能漫步在这充满雅致气息的河边，同样是别有情趣。一时间，两人都忘记了先前未能观摩仪规的失落……“小乙哥，我们回去吧。”


虽然只是并肩而行，没有什么亲昵的言语，更没有肌肤之亲。可玉尹还是很享受，与燕奴一起漫步的感觉。那少女身上独有的体香，令人心情愉悦。哪怕是一句话不说，就这么默默的行走，也会感觉到开心。


可燕奴突然提出要回去，让玉尹多少还是有些失落。


“天还早，再走一会儿吧。”


燕奴噗嗤笑出声来，“再走，可就要出开封城了！”


不知不觉，两人几乎横贯了整个开封城，从城西来到了城东。再往前走，可就要变成沿着护龙河绕圈。玉尹都没有发现这一点，顿时面红耳赤。


“那我们在外面吃吧。”


玉尹不太想这么早回家，于是向燕奴提议。


“不了，还是早点回去……二姐已经做了咱们的饭，若不会去，岂不是可惜？


再说了，你晚上还有事。


走了一个晌午，想来也觉得累了！回家歇一歇，把精神养好才是正事。”


心里虽然不舍这种无声的温馨，可也清楚，自己晚上还有事情要做……若是精神不好，万一坏了事，反而得不偿失。


反正时间还足够，等事情有了了结，再和燕奴一起来河边散步也不迟。


就这样，夫妇两人回了家。


吃过午饭，玉尹便回房歇息，而燕奴和张二姐，则坐在院子里，窃窃私语起来。


这一场好睡，直到天光放晚。


玉尹睁开眼睛，伸了一个懒腰之后，感觉着精神格外饱满。


他洗漱一下，而后穿戴妥当。


从书案上拿起了嵇琴，深吸一口气，把脸贴在琴上，自言自语道：“伙计，今天晚上，可就要靠你了！”


手指轻轻拂过琴弦，发出一声清音。


似乎是那嵇琴在回答玉尹：放心吧，咱们一定可以成功。


“小乙哥，要去哪里？”


当玉尹穿戴完毕，准备妥当走出房门时，天已经黑了。


已过了酉时，即将戌时。


晚风吹拂，令人感到神清气爽。


张二姐正在忙碌，看到玉尹出来，便开口询问。


玉尹道：“去马行街，凑一个热闹。”


二姐看到了玉尹身上的嵇琴，眼睛不由得一亮……她可是听说相国寺的盛况。可惜那天她没有亲眼看到，而这些日子以来，玉尹虽然时常摆弄嵇琴，却从未听他演奏出一首完整的曲子。更不要说，那首使无数人痛哭的《梁祝》。有时候，二姐甚至觉得，玉尹并不会使琴……但现在看玉尹的装束，她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心里没由来，感到些许兴奋。


“九儿姐呢？”


“晚饭时说什么要占个好地方，一早就走了。”


玉尹闻听，先是一怔，旋即露出了一抹奇异的笑容。


“占个好地方不错……对了，那俏枝儿今晚的开演，是在什么时辰？”


“说是要到亥时才会开唱。”


玉尹笑了，点点头道：“没关系，还来得及！”


张二姐那里还能听不出玉尹的意思。今儿个看小官人的举动，是要打那俏枝儿的脸啊。这等热闹，可不能不凑……对于，九儿姐说是去占位子，那定然是去马行街了。虽然不知道玉尹究竟要怎么做，可二姐的好奇心却强烈起来。不管怎么说，今天这个热闹，是不去看都不成。


玉尹前脚刚走，张二姐后脚就收拾好东西，跑了出去……此时，华灯初照。


马行街上的席铺正陆陆续续的摆开来，不时可以看到衣着华美的男女，在街上走过。


远处白矾楼下，车水马龙。


今晚是俏枝儿开唱，吸引了不少风流雅士，王孙公子。


一个个嬉笑着，打着招呼，登上西楼。而在白矾楼下，也聚集了不少人围观。他们也听说了俏枝儿开唱的事情，却进不得白矾楼，只好在门外凑个热闹。


张二姐老远，就看到燕奴打来了铺子，在肉案上摆放着一碗碗凉茶，似是打算叫卖。


“九儿姐，你这是……”


燕奴看到张二姐，展颜而笑。


“待会儿若热闹时，少不得会有人口干舌燥。


准备茶水，也可换些钱两……二姐你看，我专门买来了许多的泉水呢。”


在肉案后，放着几桶泉水。


炉火已经生起，正在烹煮茶水……茶不是什么好茶，是那种最为廉价的茶叶。不过既然上当街贩卖，也用不得什么好茶，能解渴润喉就好。


“小乙哥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不过奴离家的时候，小乙哥已经出门。”


燕奴的脸上，透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也不知小乙哥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不管是什么药，却定是好的！”


张二姐上前，和燕奴一起忙碌起来。随着一碗碗茶水烧好摆上，喧嚣的马行街夜市，也缓缓拉开了面纱。远处白矾楼中，忽闻丝竹声响……戌时，来到。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37章 李大官人（上）


靡靡细雨，无声无息降临人间！


谁也说不清楚，这细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反正就如同唐诗里说的那样：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当人们觉察到的时候，雨丝蒙蒙，已笼罩在马行街上空。柔柔细雨落在身上，别有舒爽之意。只是，那马行街上的火树银花，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熄灭，照映着长街，通通透透……俏枝儿正在梳妆打扮，奴哥在一旁奉来了蜂蜜水，为她润喉。


宋代的伎女，大致分为三类。


官妓，顾名思义，无需太费口舌解释；家妓，则是一种类似于奴婢的形式，有私人蓄养。第三种便是私妓，其中也有不小的区别。有那卖艺不卖身，有那卖身不卖艺……当然私下的交易，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俏枝儿属于第三种，私妓出身。


宋代有科举，可以使男儿出人头地，有那白屋宰相，更名留于青史。


而对于这些伎女呢，也有她们的科举。


不过，属于民间选拔，有点类似于后世的选秀节目，至于是否存在黑幕，却不为外人知晓。


最初，她们在公共场合献艺。但随着名气大了，人红了，一曲千金，财源滚滚，便买来豪宅广厦，在自家开设堂会，招待风流雅士，名人贵客。


这伎女一旦被选入花魁，便称之为行首、上行首，就是带班艺人。


似俏枝儿，就是上行首级别的伎女，比之行首要高一级别。但在上行首之上，还有上厅行首存在。所谓上厅行首，就是指名次被列入官厅举办宴会，演出的压轴主角。得上厅行首称号，便等于有了官妓身份。


有徽宗一朝，最著名的上厅行首，就是李师师。


但是自从宋徽宗包养了李师师以后，李师师就等于卸下了上厅行首的位子，由封宜奴取代。而今，五年一度的花魁大选，即将开始。封宜奴会卸下上厅行首之位，由民间再次评选，选拔出新的上厅行首人选。


几乎开封府有点名气的伎女，都开始着手准备。


评选会在来年正月初一举行，到时开封府的伎女，会各施才华，争夺上厅行首的资格。俏枝儿也是这热门人选之一，对上厅行首的位子早就跃跃欲试。


请玉尹做乐师，也是俏枝儿为年底做出的一个准备。


只是却没想到玉尹竟不识抬举，非但拒绝了邀请，还出言不逊（奴哥转述），这让自十六岁出道，名冠开封府的俏枝儿，如何能够接受？她年纪不大，方双十年华。自出道以来，得白矾楼热捧，迅速走红东京。


那些风流雅士，名人才子从来都是捧着，让着，惯着……如此一来，也就养成了俏枝儿不可一世的秉性。她没有看过玉尹在相国寺的表演，至于压制封宜奴的说法，她也不是特别相信。不过有这样一个人才，她还是愿意拉拢一番。至少也可以避免被其他对手拉拢。


可是玉尹的拒绝，让她大失颜面。


所以才有了逼迫白矾楼掌柜，停止与玉家铺子的生意往来，想要给玉尹一个教训。


不过这事情过去后，俏枝儿便把玉尹忘了！


在她眼里，玉尹再厉害也就是个乐师。这天底下三条腿的蛤蟆哪找，可两条腿的乐师并不难找。玉尹再厉害，能比当年在宫宴上演奏的嵇琴大师徐衍还要厉害？徐衍，可是连官家都要为之抚掌赞叹的人物。


而今，徐衍已经过世。


不过徐衍的亲传弟子却被俏枝儿以重金买来。


俏枝儿不似其他的伎女，成名之后广置家产，而是花费重金，请来了开封府内多位有名的艺人和乐师，打造出一套属于她的专属班底来……别小看这个班底，对于伎女而言，却极为重要。


封宜奴何以能够在李师师退出后担当上厅行首？全赖她和李师师的私交，在参选献艺的时候，从宫中请来了一套豪华班底，其中不泛大晟府解散后留在宫中的乐师为他助阵。也正是这个原因，封宜奴才非常顺利登上花魁宝座。


俏枝儿没有这等门路，更与李师师无有交情。


但她手下的这个班底，实力之雄厚，却非等闲伎女可以相提并论……甚至，连封宜奴在私下里也必须承认，俏枝儿的班底，堪称开封府第一豪华阵容。


“姑娘，奴婢刚才看了一下，西楼那边，已经坐满了！”


“是吗？”


俏枝儿淡定一笑，没有露出任何惊喜之色。


这种场面对她而言，算不得什么。她可是有志要成为东京第一花魁的人，自然少不得排场。


“都准备好了吗？”


“姑娘放心，今晚必是个满堂彩。”


“奴哥，偏你生了一张巧嘴……也罢，借你吉言！待会儿下去看看，请大家多多费心。自家听人说，封宜奴为徐婆惜那贱婢在潘楼也准备了一场献艺，怎地也不能输了气势，日后再见时，免得被那贱婢耻笑。”


徐婆惜，东京开封府新近崛起的小唱名家，为潘楼上行首。


和俏枝儿年纪差不多，生的娇小玲珑，貌美如花。嗓音清亮，琴艺非凡，是潘楼主推的花魁人选。封宜奴也曾在潘楼献艺，自然要帮衬徐婆惜。


许多人都说，今年的花魁，就是在白矾楼的俏枝儿、潘楼的徐婆惜、景灵宫东墙的长庆楼安娘和城东宋门外仁和楼的张七七四人之中评选。


与往届花魁选举，今届明显要激烈许多。


以至于许多伎女必须从年初开始，便着手准备，否则就要落后于他人。


所以每一场献艺，俏枝儿都必须要谨慎对待。


奴哥应了声，便退出房间。


俏枝儿对着铜镜中的影像，呆愣片刻后，深呼吸一口气，一双柔荑放在饱满的胸前，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虽非第一次献艺，然每次献艺，于俏枝儿来说，都犹如第一次……她要用最好的状态，呈现给观众！


“少阳，怎突然要请我吃酒？”


白矾楼外，李逸风驻足，拉着陈东疑惑问道：“而且还选在丰乐楼……呵呵，莫不是又要如上次那般模样，到一半光景才说身上未带钱两？”


李逸风头戴东坡巾，身着月白色印花缎子长衫，腰间系着一个香囊……淡淡的香气，令人神清气爽。他笑呵呵的看着陈东问道，眼眉间还流露出笑意。


陈东的打扮，比之李逸风要朴素许多。


青色长衫，已洗的有些发白。全身上下的行头，都显得非常简朴，唯一的装饰，便是在鬓角斜插一朵牡丹花，倒是让他透着一股子精神劲儿。


别奇怪，宋人承盛唐遗风，好用香囊。


所选的香料，也是千奇百怪，各有各的说法。


而陈东的打扮，更是徽宗以来常有的装饰。男人好插花，以显示风雅和俊朗之气。陈东长的不难看，只是家境不好，平日里很少有装饰。


今天来白矾楼，却不能丢了太学生的面子，故而专门买了一朵牡丹，插在鬓发中。


“大郎莫取笑，若自家嘴馋，定会找你说明……上次，上次真的是忘了带钱两。不过，今天这一顿，却非我来做东，实另有金主，大郎莫怪。”


“谁？”


李逸风眉头一蹙，疑惑问道。


“便是那新入太学的外舍生，李观鱼李大郎。”


“李观鱼？”


李逸风顿时露出不快之色，“便是那刚从燕州而来的李观鱼吗？你怎地和他认识？我听人说，那厮是走了李彦的路子才入得太学，何故与他走的这么近呢？我还听说，他常与贩夫走卒为伍，而且不好求学。


这样的人，你素来不屑于理睬，怎地……”


陈东微微一笑，“我怎不知他走了李彦的路子？


而且我还听说，他在给李彦的行卷里，以阿爹相称，此等德行绝非我辈中人。只是我对此人颇感好奇，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些秘密。”


“嗯？”李逸风一怔，轻声道：“此话怎讲？”


“这李观鱼的来历，似乎有些古怪。


我见他举止谈吐，颇为不俗，举手投足间，总有些威严，不似等闲之辈。他说，他是因金人强行迁移燕州百姓，于是带着妻子逃出燕州，投奔亲人……而他那亲人，也不过是开封府的力士，也没有太多资产。


这李观鱼来到之后，却能在州桥附近置办宅院。


你也知道，那州桥附近的宅子，是何等昂贵。他那宅子倒不算是华美，却也要几百贯才能得手。更让我奇怪的是，这人竟能走通李彦的门路。


李严这人贪财好货，些许钱财未必能放在眼中。


但他居然可以为李观鱼出头，想来使了不少钱两，才能让李彦开口……这人加入太学之后，也未认真求学。


反而呼朋唤友，每日酒宴不断。这其中，我总觉得有些古怪……如果说他使了那么多的钱两才入得太学，理应是个好学之人。偏偏又不见他求学，出手也极为阔绰。我就觉得，这人不一般，需要仔细的观察。”


李逸风搔搔头，忍不住笑道：“许是他家财丰厚，来到开封却发现，自己要投靠之人，也是个没本事的，所以才想入太学，提高他的身份。”


“是吗？”


陈东摇摇头，“反正我觉得这人不正常。


正好他今日邀我来丰乐楼吃酒，我才叫了大郎前来……听听他怎么说，探探他的底子。吃完了这一顿，咱们各奔东西，还真个与他结交不成？”


“嗯，既然少阳你有主张，那自家也就不说什么。


反正多小心才是，若形式不好，自当退走，莫与那厮太过纠缠为好。”


“我明白！”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38章 李大官人（下）


两人说着话，便走进楼中。


迎面来的小二，正好是朱成，与两人唱了个肥喏之后，笑嘻嘻道：“两位官人来的正好，楼上还有空位。今日乃我家上行首献艺，可找个好位子？”


“安静便好。”


陈东和李逸风本就不是为了给俏枝儿捧场，自然也不想太过抢眼。


从朱成手里领了一支小旗，黑底红字，写着西二地三四个字。西是西楼，二指二楼，地三则是房间号。这支小旗，就类似于门卡之类的东西。走上西楼之后，将小旗交给了小二，然后便由小二带进一间雅间。


“怎地高三郎也在？”


陈东突然指着一个背影说道。


李逸风皱了皱眉，轻声道：“莫理他便是。”


这高三郎，是两人的同窗，也是太学的上舍生。姓高，名叫高尧卿，是太尉高俅的小儿子。人品也不算坏，而且性情豪爽，颇有些江湖之气。


只是高俅这人的名声不好，所以李逸风对高尧卿，也是敬而远之……交代了小二一番，两人在雅间坐下。


李逸风突然叹了口气，低声道：“今金人狼子野心，与我大宋虎视眈眈；可官家却宠信奸党，任用奸妄，令朝纲不振……满朝之中，多宵小之辈，正义之士难以容身。你看看，这丰乐楼上，多是所谓名流雅士，竟无一人能看出而今之危局。大宋看似太平，实则已风雨飘摇啊。”


陈东的脸色，顿时也阴沉下来。


只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劝说李逸风，只能拍了拍他的胳膊。


“官家不过是一时被蒙蔽而已，早晚必能觉察……”


“可若是无法醒悟呢？难道就这么一直下去吗？远的不说，你且看这开封府中……人人醉生梦死，谁又真个在意这大宋江山？宣和之前，这开封府尚有八十万禁军，可现在呢？不过七八万人，多是老弱残兵。


万一真打将起来，又如何能阻挡金人虎狼之辈？


我相信，官家早晚可以醒悟……可究竟是早还是晚？却会是两个结果。”


“要不，咱们上书？”


“没用的，官家若能听得进去，便不会是而今局面。”


陈东面颊抽搐了几下，终未开口劝说。


也许，就连他自己，内心里也是充满了迷茫……“少阳，怎地来了却不行菜？”


正说话间，忽闻外面一阵脚步声，紧跟着雅间房门打开，从外面走进一人。


赫然正是当日与郭京，在酒肆里谈话的那李大郎。


当他看到李逸风时，也是一怔，却旋即露出灿烂笑容，紧走几步，“却不知李公子也在，月关来迟，实在是大罪，大罪……还请李公子宽恕。”


这李大郎，名叫李观鱼，字月关。


他身着一件蓝色长衫，腰间系着香囊，鬓角也插着一支牡丹，显得格外俊俏。


李逸风也不好太过冷淡，于是还礼道：“少阳拉自家来，却是不请自来，大郎勿怪。”


“哪里哪里，李公子能来，是月关的福气。


对了，梁溪先生可好？月关在燕州时，就听说过梁溪先生大名，奈何没有机会拜访。他日若有空闲，还望公子引荐则个，也能让自家聆听教诲。”


“大郎客气！”


李逸风不置可否，只笑了笑，便错开了话题。


陈东淡淡一笑，“主家未来，自家焉能专擅？”


“诶，少阳说的好生分，自家虽只是外舍生，但也算是同窗，哪来的主客之分？


我听人说，这丰乐楼酒醋白腰子，还有那三鲜笋炒鹌子味道甚好，正好品尝一二。再来些下酒的冷食……还有烙润鸠子、石首鱼、糊炒田鸡……做个百味羹。再来三角皇都春……对了，俏枝儿何时开唱呢？”


“回官人的话，马上就要开始了！”


“那就这么多，先上着，若不够时再点。”


李观鱼果然是个豪爽的人，腾腾腾就点了许多道菜，全都是丰乐楼有名的菜肴。


那小二立刻又重复了一遍，旋即传到厨房里着案。


“两位兄长，不知小弟点的这几样，可合口味？”


李逸风和陈东不由得相视一眼，暗自感到心惊。怪不得太学里传言这李观鱼家财不少，为人也非常豪爽。今日一看，果然这样，出手真个阔绰。


李观鱼点的这些菜，全都是白矾楼有名的菜肴，价格不菲。


三角皇都春，更是极为昂贵。


一角至少要一百五十文左右，这三角皇都春下来，单只是酒钱，就要五百文上下。一顿饭下来，怎么着也要两三贯，还真个是财大气粗啊！


“再去找些粉头。


定要那长的好看，善解人意，知趣儿的来……嗯，先叫十个过来，也好挑选。”


白矾楼里，扎有欢楼，里面尽是等候召唤的歌伎舞姬。


李逸风一怔，连忙阻止，“大郎，确使不得。”


“诶，今日两位兄长来，是给自家面子。


而今美酒佳肴，尚有佳音可期，怎少得美人作伴？两位兄长莫推辞，今天且听小弟安排，如何？”


李逸风还要再开口，却感觉着陈东在下面，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眉头微微一蹙，但旋即道：“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无事献殷勤，非奸及盗！


少阳说的没错，这李观鱼果然有问题。就算再豪爽，也不至于如此热忱。按道理说，大家是同窗，你请客吃酒，也属正常。但再叫上粉头，可就有些过了。只是李逸风和陈东有些不明白，李观鱼究竟所为何也？


就在这时，楼下邦邦邦，三声锣响，俏枝儿即将开场……白矾楼外，玉家铺子摊上上。


燕奴颇有些紧张，四处张望，寻找着玉尹的身影。


“小乙哥怎地还不出现？”


她轻声问张二姐，可是张二姐，却也是一脸的迷茫。今晚生意不错，已卖出了不少的茶水。但燕奴也好，张二姐也罢，所为的却不是赚钱。


这白矾楼里丝竹声响起，想是那俏枝儿已经开始了。


但玉尹仍旧踪迹不见，让燕奴不由得感到心焦。


就在燕奴左顾右盼的时候，忽听一阵奇异的鼓点声，从马行街尽头传来。


一个身穿黑色短单衣，腰间扎着大带，帮着羯鼓的男子，出现在人群中。他头上插着一支桃花，在街市中欢快的跳动。一双粗糙的大手，极有节奏的拍击羯鼓，发出一连串极为新颖而又奇特的鼓点，引起了路人的关注。


那人，并非玉尹。


看年纪，可是不小了……


不过步履却非常矫健，身形也极为灵活。


一边击打羯鼓，一边在长街上跳动，竟使得不少人随着他，一同行走。


“咦，这不是朱红吗？”


燕奴看到那老者，不由得一愣。


她认得出，老者便是当日在大相国寺里，赠玉尹嵇琴的那个老人。据说家住沃庙附近，名叫朱红。老人的性格，颇有些诙谐，喜欢以‘猪头’自居。


他击打羯鼓，从玉家铺子摊前行过，还朝着燕奴，微微一笑，点头示意。


怎么回事？


小乙哥没有等到，却等来了一个‘猪头’老人？


燕奴忙绕过案子，目光顺着老人移动的身形看去，见朱红很快的来到了白矾楼边上，猛然停下脚步。他身体在原地突然疯狂的旋转，双手犹如雨点般击打羯鼓鼓面，发出铿锵鼓点，引得许多人都停下来驻足观看。


“好！”


有人忍不住鼓掌，大声叫好。


“老汉，使得好鼓……”


“这是什么曲律，为何从未听过？”


“是啊……这老汉年纪不小，可是这鼓却使得极好。


听他击鼓，我这心情不知为何，也变得开始愉悦起来，竟想要随之舞动。”


“是吗？我亦有同感！”


众人交头接耳，讨论着老人的羯鼓鼓点。


“这鼓声，我好像听过。”


“哦？”


燕奴扭头，朝张二姐看去。


张二姐轻声道：“前些日，奴常见小乙哥摆弄嵇琴之余，在那罗汉桩上拍击，发出的声音，和这鼓声很相似。奴不是说声音，而是说那种，那种感觉……”


燕奴明白了！


张二姐所说的，恐怕是节奏！


难道，朱红的羯鼓，是小乙哥传授？


那他这段时间神出鬼没，经常跑出家门，也就说的清楚了！原来是去找朱红，讨论羯鼓的事情。只是，如果这羯鼓真是小乙哥传授，朱红既然出现了，小乙哥也应该在附近才是。他不是那种在幕后指指点点的人，这种场合，他肯定会出现。不过，小乙哥现在都不见，又是为何？


燕奴目光迷离，四处张望。


她相信，玉尹一定就在附近，他让朱红先出来，也一定有他的原因。


四周围聚的人，越来越多。


甚至许多在欢楼中，打扮的花枝招展，等待召唤的伎女，也纷纷走出。


连带着，白矾楼里的客人，也忍不住好奇探头出来，想要看一个究竟……此时，俏枝儿的开唱刚刚开始，过场还没结束，高潮也没有到来。


对于那些等待俏枝儿登场的人而言，外面有热闹看，当然不会放过……铛铛铛！


咚咚咚……


过场结束锣声结束，而朱红的鼓声，也戛然而止。


那种感觉，就好像那男女之事，女人刚来了感觉，突然间男人萎了……吊在半空中的滋味，自然不太舒服。以至于许多人忍不住想要破口大骂，却在这时，只见在一旁的房顶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手中持一只嵇琴，弓子一颤，琴声响起，却正好接住了朱红戛然而止的鼓声！


“是小乙哥？”


燕奴看清楚房顶那人的模样，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呼，连忙捂住了嘴巴。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39章 序曲（上）


手指灵动，拂动琴弦，产生欢快的节奏。


伴随着弓子一次出人意料的跳动，玉尹手指一个滑弦，陡然间令琴声变得格外响亮。


只见他腾空而起，在半空中一个侧翻，身形稳稳落地。


而在这侧翻的同时，琴声却没有停止，在所有人耳边回荡。刹那间，围观者中发出一连串的喝彩，和着琴声，却让长街之上的气氛，更加热烈。


“真是小乙哥？”


张二姐忍不住一声轻呼。


燕奴露出灿烂的笑容，自言自语道：“奴就知道，小乙哥怎会错过这热闹？”


长街上，已让出了一块空地。


玉尹手持嵇琴，欢快的奏响音律，看似随意的，缓步而行……他的脚步很灵活，在围观者的眼中，就好像在跳舞一样，颇能吸引眼球。


腰间系着一个木档，嵇琴就架在上面，即便是松手，也不会脱落。如此一来，也就使得玉尹在使琴的同时，可以做出各种各样吸引大家的动作。


一时间，长街之上，琴声飘飘，引得无数人，随着那乐曲而行。


从内心里而言，玉尹并不介意包装。


前世的经验，让他非常清楚包装的重要性。


之所以不肯向现实低头，却不是因为包装。玉尹最讨厌的，那种无休止、无节操，令人恶心的炒作方式。明明很雅的音乐，却要弄几个漂亮姑娘光着膀子露着大腿，恨不得赤身裸体般在舞台上搔首弄姿……原本很优雅的事情，也因此变成庸俗而低级的东西。


此次，他要打俏枝儿的脸。


那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那些去给俏枝儿捧场的人，全都吸引出来……玉尹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在长街上演奏。


马行街夜市，是开封府最热闹的夜市，路人众多，不可以数计……而他所选择的演奏曲目，也别出心裁。并非是传统古乐中的曲目，而是选择了法国音乐家比才在1874年为歌剧《卡门》所创作出来的序曲。


也就是在后世极为著名的《卡门序曲》。


卡门序曲，常被人称之为‘斗牛士进行曲’。用强音奏出辉煌而极富生命力的进行曲式主体，能够迅速让人们产生浓厚的兴趣。与传统古乐不同，卡门序曲采用了变奏的模式，从开始的强音，道到最终的一个不协和尾音结束，整首曲子都能够紧紧的抓住人们的心思和情绪……用嵇琴演奏卡门序曲，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过在后世，这种现象并不少见。外国人可以用小提琴来演奏民乐，那么古典乐器，何尝不能够演奏西乐？玉尹也不是一个一味排斥西乐的人。事实上在他重生之前，对于西乐也颇有兴趣，演奏卡门序曲，自然也就不在话下。


今晚，将会是一个极为快乐的夜晚！


玉尹为了这次演奏，准备了很长时间。


首先，他更换了嵇琴琴弦，比普通的嵇琴琴弦，整整粗了一倍。


这样的结果，就是令琴声更具穿透力，也更容易覆盖整条长街……同时，他还找到了朱红帮忙。朱红不是艺人，但是却极好音乐，能够使用各种民间乐器，例如嵇琴，例如羯鼓，甚至包括琵琶和竹笛，也极为擅长。


玉尹找上门，把想法告诉朱红。


而朱红很快就应承下来。


本就是个爱凑热闹的人。否则大相国寺万姓交易会，他本不是落魄艺人，只是喜欢热闹的气氛。两人一拍即合，玉尹随后便设计出了方案。


朱红开场，以斗牛舞的鼓点来热身……到差不多结束的时候，再由玉尹亮相，可以在最大程度上，吸引大家的目光。


事实上，这个方式的确成功了！


“小乙，好彩！”


“小乙哥……”


“小乙，使得漂亮。”


人群中传来各种各样的叫喊声，顿时令现场变得有些混乱起来。


不过，玉尹恍若未觉，依旧用二胡奏出欢快的曲调。连续几次变调，令现场的气氛，也达到了高潮。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可谓此起彼伏。


“外面怎地这么嘈乱。”


白矾楼上，陈东放开怀中的粉头，起身来到了窗子边上。


李逸风显然不太能适应这样的环境，也连忙起身跟上去。人常说，宋朝是一个风雅的时代。但凡才子，必然风流。特别是在这青楼瓦舍之中，逢场作戏也是极为正常的事情。偏偏李逸风家教很严，若只是吃酒玩乐还好，但如果加上了粉头歌伎，就显得有些拘束，远不如陈东放得开。


李观鱼搂着一个歌伎，看似调笑，实则默默观察李逸风两人的表现。


内心更做出了判断！


楼下，伴随着管弦丝竹声响起，俏枝儿在千呼万唤之下，终于登场……然而楼外的喧嚣，却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俏枝儿也感觉有些怪异，因为当她登场时，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热烈的反响。


“那不是玉小乙吗？”


陈东突然指着人群中，正欢快演奏的玉尹，诧异询问。


“玉小乙是哪个？”


李逸风显然已经忘记了玉尹这个人，听到陈东的话，他好奇的询问道。


“大郎莫非忘了，当日在五丈河上，言范大夫家娘子抚琴指法有误那人？”


“啊……你是说那个与人扑输了，还欠了三百贯的汉子吗？”


“正是！”


陈东笑道：“我还为他在开封府做了保，也不知他而今情况如何。不想这汉子竟真使得好琴，大郎若是有兴趣，咱们楼下一观，你以为如何？”


李逸风不喜欢玉尹，但同样也不习惯这楼中气氛。


当下点头道：“就依少阳所说。”


两人说罢，转身就与李观鱼告辞。


李观鱼愕然道：“两位哥哥何故要走？可是小弟招待不周？恼了哥哥？”


陈东连连摆手，“非也非也，只是见故旧于外，故而要前去寒暄……李官人招待甚好，只是碰巧……改日，不如改日，由大郎做东，倒是还请官人莫推辞才是。”


说罢，陈东拉着李逸风，就匆匆走了。


李观鱼一脸阴霾，走到窗户旁边，向外张望。


“那人是谁？”


一旁的粉头笑嘻嘻道：“不就是头前玉家铺子的玉小乙？


早就听人说，他使得好琴，一直未见过。不想今日，他竟在楼下献技。”


他就是玉小乙？


李观鱼的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不过旋即，他便露出灿烂笑容，“果然使得好琴，不如一同过去观瞧？”


粉头们顿时喝彩，引得好一阵子的莺莺燕燕……冯超手里的弓子微微一颤，出现了一个极不起眼的杂音。


好在他经验丰富，立刻就觉察到了不妙，忙稳住心神，将曲调拉回来。


可即便是这么一个小小的杂音，也无法逃过俏枝儿的耳朵。


她身形曼妙舞动，伴随着歌声轻轻旋身，目光向冯超看去，带着一丝疑问。


对于冯超，俏枝儿很敬重。


徐衍的亲传弟子，号称市井之中第一勤，绝对是开封府使嵇琴的一个行家。当初俏枝儿请冯超出身，也是费了不小的心思。自冯超成为他乐师以来，也的确是给俏枝儿，带来了巨大的收益，这名声越来越响。


俏枝儿不似李师师、封宜奴那样的小唱名家，讲求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是杂剧出身，论层次比李师师要低一筹。这也是俏枝儿夺上厅行首，最大的一个障碍。但是随冯超的到来，或多或少掩盖了这一缺陷。


所以，俏枝儿对冯超，非常尊敬……似水秋波，似乎是在询问：“出了什么事？”


冯超向她微微一笑，示意无妨。不过在俏枝儿转身的一刹那，冯超突然扭头，看了一眼一旁的奴哥。努了努嘴，那意思是说，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冯超处于台上，距离楼外长街甚远。


可玉尹那经过改造之后的嵇琴，具有极强的穿透力，竟然影响到了他的节奏。


卡门序曲，和俏枝儿的小唱，南辕北辙，有着巨大的区别。


冯超身为名家，当然能觉察到玉尹琴声中所具有的魔力，更容易感染他人。刚才的失误，也正是不小心，受到玉尹琴声感染，才造成的结果。


奴哥有些不太明白，看着冯超。


冯超心头一怒，再次努嘴，向奴哥示意。


奴哥这才反应过来，忙转身匆匆离去。她也觉察到了外面的喧嚣，只不过没有往心里去。可是随着不断有客人向楼外行去，奴哥也不禁好奇。


“怎么回事？”


奴哥拦住了朱成。


“好像小乙在外面使琴，所以大家都去观看。”


“小乙？”


奴哥眉头一蹙，沉声问道：“可是那街头的玉小乙？”


“正是！”


奴哥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朱成看着她的背影，不由得心里冷笑一声：看你狂，能狂到几时……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40章 序曲（下）


而这时候，玉尹的卡门序曲，已经变奏到了F大调上。


乐曲越发明快，令人心情万分的激动。


他猛然转身，手中弓子在琴弦上连续做出了六个跳弓的动作，犹如行云流水，潇洒至极。同时手上更连续做出滑弦的动作，一连串的技巧，只看得围观者一个个眼花缭乱，忍不住连声叫好，拼命的鼓掌助威。


燕奴，更是激动无比。


“二姐，小乙哥使得如何？”


张二姐笑道：“小乙哥的琴，自然使得无双。”


“嗯，奴也如此觉得。”


燕奴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更夹杂着一丝丝自豪之色。


就在这时，忽听一阵喧闹声传来，从白矾楼里用处了十几个身穿黑色短单衣，如同凶神恶煞般的汉子。似白矾楼这样的地方，少不得会有人闹事。故而蓄养打手，也极为正常。这些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善类，冲到了大街上以后，二话不说，就气势汹汹的朝着玉尹走了过去……人群中，李逸风眉头一蹙。


“这是作甚？”


陈东则冷冷一笑，“无非是担心小乙，扫了他们面子。”


嵇琴，以一个极不协调的音符，戛然而止。


卡门序曲到此，演奏完毕，玉尹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


只是，为何没有掌声？


他抬起头来，就见一个大汉走过来，凶神恶煞般的吼道：“我道那个这般胆大，原来是玉小乙。你吃了熊心豹胆，敢在这丰乐楼下闹事吗？”


出招了吗？


玉尹心里不禁冷笑。


不等他回答，却听人群中有人说道：“莫非这条马行街，是你丰乐楼的私有财产吗？东心三哥，你好大的威风……是不是以后，我们连在马行街走动都不成了？”


人群一分，就见燕奴快步走来。


大汉复姓东心，单名一个雷字，也曾是马行街上有名的泼皮。


不过早些年，便投到了白矾楼里，当上了打手头子，所以这些年也很少出来惹是生非。燕奴认得东心雷，但是却丝毫不惧。她走到了玉尹身边，凝视东心雷大声发问。


东心雷脸色一变，“周娘子，好胆气啊！


我告诉你，你们在哪儿使琴，和我都没有关系。但就是不能在这里使琴。看在周教头的面子上，我不为难你们，赶快离开这里，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玉尹一笑，“我若不走，你奈我何？”


“小乙，咱们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往大家也算旧识。


除去今日，你爱怎样就怎样。但只今日，你不能在此闹事，否则我认得你，可这拳头却认不得。”


“闹事？”


玉尹抬手拦住了燕奴，脚下一个滑步，手中的弓子在琴弦上那么一拉。


一个浑厚洪亮的音符，回荡在空中。


“自家使琴，与你何干？


三哥，别说我不给你面子，连官家都能开金明池，与百姓同乐，莫非你丰乐楼下，比金明池、琼林苑还来头大吗？我今朝在这里，自使自家的琴，与你丰乐楼何干？三哥，面子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得……强出头的椽子，总容易烂掉，你还是想清楚了再说。”


大家都是混江湖的，玉尹并不怕对方。


东心雷脸色一变，目光冷厉，“小乙，这可是你自找的！”


燕奴心里一紧，本能的握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只听人群中有人说道：“三哥好大威风，小乙在这里使琴，我底爱听。我张三麻子倒要看看，三哥有多大威风，竟如此的神气。”


说话间，人群中走出一行人，大约有二十多个。


为首的正是那贩猪的张三麻子，身边还跟着几十个脚夫，一个个杀气腾腾。


张三麻子这一出来，让东心雷脸色大变。


他的确曾是马行街的一霸，靠着白矾楼，手下也养着十几个闲汉打手。


可张三麻子却不一样。


他是这开封城里的一霸！


别的不说，为他赶猪的脚夫，就有百余人，更不要说靠着张三麻子吃饭的闲汉，不计其数。这厮绝对是市井中一霸，只不过很少再外显露。


“张三哥……”


“诶，我当不得三哥两个字。


东心雷，我今天来，就是听小乙使琴，不为别的。这大街，不是你丰乐楼的产业。你在丰乐楼里怎样，我管不到，可是小乙在这大街上使琴，却没有碍到你丰乐楼半点事情。你要讲理，我和你讲理；你若不讲理，我也就不和你讲理。话就说到这里，你三哥是否还要驱赶小乙？”


东心雷脸色阴沉，扭头向玉尹看去。


却见玉尹脸上，依旧带着几分和煦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让东心雷难受。


这家伙，就是来闹事！


可玉尹占着理，如果他是在丰乐楼闹事，东心雷自然可以出面。但现在……更不要说，这鸟厮还请了张三麻子出面。


东心雷自认，他奈何不得张三麻子，只能咬了咬牙，一拱手，“小乙，都是误会，你莫往心里去……你要使琴，只管使来，自家这里赔罪了！”


“刚才，得罪了三哥，还请海涵。”


“不敢，不敢……”


东心雷带着人，灰溜溜的走了。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声。


“小乙怎地和丰乐楼生了龌龊？”


陈东这时候，也看出了端倪。玉尹绝对是故意的……甚至还请了人来护场子。


他扭头，疑惑问道。


李逸风则露出几分好奇之色，摇头回道：“我怎知道这其中的事情？不过，这玉尹确是个有趣的，居然跑来和丰乐楼打擂台，确是有趣的很呢。


对了，他刚才使的曲子，叫什么？”


“这个……”陈东揉着面颊，一脸尴尬之色，“自家还是第一次听到。


不过，甚是有趣！


我就说，这玉小乙不是等闲的屠子，你却不信。怎样，只这一手好琴，就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到。”


李逸风心里面，也颇为赞同。


只不过脸上还是露出不屑之色，仿佛自言自语说道：“使得再好，也终究是市井之物，登不得大雅之堂……对了，你说他接下来，会使什么曲子？


我记得前些时候大相国寺，曾有人以嵇琴，一手压制的封宜奴颜面无存……那厮叫甚来着？前几日我还听人提起此事……对了，玉尹，莫非就是他？”


陈东这些日子，在准备功课，所以并没有留意外面的事情。


听李逸风这么一说，他也不禁露出了好奇之色，“未曾想，小乙竟有如此本事！”


丰乐楼里，俏枝儿的歌喉动人！


丰乐楼外，玉尹平心静气。


他看了一眼燕奴，突然用手指拨动琴弦，奏出了一连串欢快的音符……“燕奴，我们跳舞吧！”


说话间，弓子一动，嵇琴再次发出了欢快的声音。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41章 谁是第一人（上）


扑面而来的压力，让俏枝儿再也无法平静。


虽然浑若无事，犹自用动人的歌喉小唱，但是心里面却已经翻江倒海起来。


楼外的欢笑声，喝彩声，让她心烦意乱，以至于一连发出两个走腔……好在，俏枝儿功底深厚，倒也没有让人感觉出来。


可她自己清楚，今晚的开唱，恐怕是要演砸了！君不见，连那一直都在为她捧场的高家小衙内，也从消失不见。就在刚才，那位衙内还在为她欢呼叫好，但一眨眼，就不见了人影。这说明什么？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精彩到连她最忠实的拥趸，也产生了好奇，跑去观望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不管怎样，俏枝儿必须要表演完，才能够下去询问。


目光朝冯超看去，带着无尽的期盼。她俏枝儿想要从冯超那边得到一丝提示，不过看得出，冯超也是不知所措，甚至连续奏出两个破音，他本人却毫无所觉。


心，乱了！


不止是俏枝儿和冯超，几乎整个班底，都有些乱了……冯超脸色很难看！


这一场莫名其妙的混乱，搅乱了他的心神。


自出师以来，冯超春风得意。特别是在徐衍过世以后，更隐隐有嵇琴第一人的迹象。这也让冯超志得意满，有些骄傲不可一世。俏枝儿三顾茅庐，花费重金将他请来，更使得冯超的风头，隐隐压过当年徐衍。


可以说，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状况。


那不知名的对手，令他失去了往日的冷静。之前，他发出一个破音，但并未在意。特别是看到东心雷带着人出去，心思也就随之平定。


却不想，东心雷撞得个头破血流。


非但没有将外面的对手赶走，更助长了对方的气势。第二首乐曲，依旧令人感到新奇。而且乍听起来，似乎没有任何技巧，音调始终如一。


偏偏就是这古怪的乐律，竟使得楼外完全疯狂起来。


那不时传来的叫好声，喝彩声，都让冯超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压力……是谁？


是谁在闹场？


难道说，是针对我的吗？


冯超的心，已经完全乱了，更使得乐班的调子，也开始出现了混乱。


节奏，节奏完全控制不住！


俏枝儿在台上，越来越感到从楼外，扑面而来的寒意。


难道说，自己辛苦四年，就要毁于今日吗？


李观鱼立足窗边，静静地看着楼下的骚动与喧哗。


歌姬们已经走了，赶去楼下，看热闹去了……长街上，玉尹手执嵇琴，奏出欢快的乐曲。这是波兰籍作曲家莫什科夫斯基在1873年所创作的《西班牙舞曲》中的第二首乐曲，以歌谣风和舞蹈风的节奏组合创作而成，旋律部分极为突出，最能调动人们的情绪。这原本是钢琴曲，但是后来，演变成为吉他曲。后世也曾有人有二胡演奏出来，特点鲜明。


玉尹的印象非常深刻，对这首曲子，也非常喜爱。


他游走在人群中，奏响乐曲，身随曲动，跳着欢快的舞蹈。而在他身边，燕奴围着她，双手虚合胸前，跳着胡旋舞，裙袂飘扬，姿态绝美。


那俏丽的面容，红扑扑，透着快乐的气息。


额头上渗出细碎的汗珠，在火光下，晶莹闪动……朱红，也加入其中。


他取出了两串小铃铛，系在手腕上。鼓槌敲击羯鼓，伴随着琴声，走出欢快节奏。同时随着他身形转动，手腕上的铃铛也发出愉悦的歌声。


琴声，鼓声，已经那清脆的铃声，合在一起，彻底引爆了马行街的气氛。


路人驻足，随着琴声而动。


哪怕是心情抑郁，在这片欢乐的海洋中，那点抑郁也不禁随之烟消云散。


李逸风突然跳出来，一边畅快大笑，一边旋舞。


而陈东则显得相对沉静一些，拍着手，蓦地抬头向白矾楼上看去。和李观鱼的目光，在不经意间相触。李观鱼微微一笑，旋即没入窗后。而陈东却不禁微微一蹙眉头，心里更增添了几分凝重和怀疑。


“这厮，使得好琴！”


一个衣着华美的青年，站在白矾楼外，连声称赞，“可知这厮何人？”


“哦，是街头上玉家铺子的玉小乙。”


“玉小乙？”


“他本名叫玉尹，他爹据说曾经是一等内等子，不过十年前与辽人相扑，中了暗算而死。这厮也使得一手好扑，却不想，竟还使得这好琴。


衙内若有兴趣，来日不妨请他专门使琴。”


青年，名叫高尧卿。


也就是殿前都太尉，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保，奉国军节度使，简国公高俅的幼子。不过，他可不是《水浒传》里的高衙内，而是太学上舍生。


为人有些纨绔，喜奢华，好女色。


但总体而言，为人还算不坏，没有欺男霸女，性子也能算得上是豪爽。


高尧卿有两个哥哥。


大哥高尧康，是桂州观察使，二哥高尧辅，为安国军承宣使。高尧卿在宣和四年时，因高俅受开府仪同三司，也得了一个岳阳军承宣使的职务，但并未赴任，依旧在太学求学。等待来年登第，便可正式上任。


“衙内可是对此人有兴趣？改日把他招进府中便是。”


哪知高尧卿却摇摇头，轻声道：“尔等休要乱来，此人说不得与我阿爹有些交集，待我回去问过阿爹之后，再做打算……对了，他这曲儿叫甚名字，为何自家从未听过？确是一首好曲儿，怎使得如此精妙。”


身边随从，一个个瞠目结舌。


玉尹的心情很愉悦！


围观者越多，就说明他越成功。


当长街随着他的舞曲一起舞动起来的时候，玉尹脸上的笑容，也就更加灿烂。


伴随一个极为巧妙的变奏，他停下了脚步。


将弓子收起，站在阑珊灯火之中，举目朝着白矾楼看去。


里面的琴声显得有些杂乱，在普通人听来，可能不觉察什么，但是在玉尹听来，明显出现了错误。


“老爹，多谢了！”


他拱手，朝朱红一揖。


这老爹是一种对老人的尊称，与‘老汉’的意思恰恰相反。


朱红也停下了脚步，气喘吁吁从手腕上解下了铃铛，朝着玉尹连连摆手。


“痛快，痛快……老汉已有多年未曾如此痛快，还要感激哥儿，给老汉今日这个机会。哥儿的技艺，已经出神入化，当算的是第一人了！”


第一人？


玉尹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朱红竟然如此称呼他，不免有些受宠若惊。


“第一人，愧不敢当。”


玉尹连连摆手，客套了几句，又向张三麻子等人拱手道谢。


他早就想到，如果在白矾楼外演出，弄不好会惊动白矾楼的人出面驱赶。


于是，玉尹找到了张三麻子。


却不想这三麻子也是个爽快人，闻听玉尹的目的之后，二话不说，便应承下来。


打俏枝儿的脸？


这可是不是一桩小事！


开封府里，想要打俏枝儿脸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但似玉尹这般摆明车马打脸，却还是第一遭。能找张三麻子，也是他三麻子的脸面。再说了，也算不得什么难事。白矾楼势大不假，可这是开封府，却也要守着规矩。


他才不怕白矾楼的人，更不要说那东心雷出面。


玉尹连奏两曲，也有些乏了。


他与众人道谢之后，迈步朝白矾楼走去。


“小乙这是做甚？”


李逸风不由得一愣，有些好奇的询问身边陈东。


而陈东则也是一脸迷茫，轻轻摇头，“我怎知道……大郎，你怎地也叫他小乙了？呵呵，我可是记得，你之前提起小乙，总以屠子而代之。”


李逸风脸一红，整理了一下衣冠。


“他技艺非凡，当不是等闲的屠子。


称他小乙，也没什么了不得。莫忘了，当日作保，可也有我一份子呢。”


李逸风死鸭子嘴硬，惹得陈东哈哈大笑。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42章 谁是第一人（下）


而这时，玉尹已经来到了白矾楼前，人群让开一条缝隙，正可以看到，那高台之上，俏枝儿轻歌曼舞。


“今日得与上行首同场较艺，实玉尹之幸。


但望得，未扰了上行首雅兴才好……只想与上行首知，玉尹走玉尹的独木桥，上行首走上行首的阳关道。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何故苦苦相逼？”


话音未落，顿时引起一阵哗然。


如果说，此前玉尹在长街奏乐，很多人以为是他的爱好所致。那么在这一刻，就全都明白了！玉尹之所以要在今日，奏乐马行街，是针对俏枝儿来。这两人，一个琴技高超，一个却是艳名远播，却不知又有什么故事？


玉尹，是马行街街头的肉贩子。


俏枝儿，却在白矾楼献艺……这年头才子佳人，风流艳事最能引发人们的好奇心。一时间，白矾楼外乱成了一锅粥，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双双目光，好奇的打量玉尹。


小乙玉树临风，虽是个肉贩子，但也算的上是一表人才，是肉贩子里的白马王子。


那俏枝儿，却是一位佳人。


才貌歌艺双全，两人之间，莫非有些什么故事？


白矾楼里，歌声戛然而止。


俏枝儿有些呆滞的立于台上，脑袋里一片空白……究竟是怎么回事？这玉尹又是哪个？因何故如此羞辱奴家？奴，又是在何事得罪了他呢？


她对玉尹，并没有多少印象。


哪怕当初玉尹引爆大相国寺，她也只是出于好奇，才想要招揽。


事情过后，她就把玉尹抛在了脑后。毕竟在俏枝儿而言，争夺上厅行首之位，才最是重要。没办法，今年的竞争实在是太激烈了，激烈到让她根本无暇顾及其他。所以当她听到玉尹那一番话的时候，竟不知所措。


实在想不起来，如何得罪了玉尹！


难道说，这玉尹是别人派来，专门与奴捣乱不成？


心里面委屈，俏枝儿眼眶中泪水打转，却又不好在台上表露，扭头就走。


这一下，也使得场面，更加混乱！


“燕奴，我们回家了！”


玉尹说完，只觉心情顿时开朗许多。


这些时日以来，积郁在他心中的事情太多，以至于有些难过。今日使琴使得痛快，出气也出的爽利。于是乎，心情也随之大好，下意识伸出手，想要为燕奴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当手指碰触那娇嫩肌肤的刹那，燕奴的脸，腾地更红了。她身子轻轻一颤，忙向后一缩，躲过了玉尹的手。


“小乙哥，且回家吧。”


唉！


玉尹心里，轻叹一声。


燕奴对我还是有些抵触……也许这样最好！将来我若一无所有时，也能走的爽快些。


他强自一笑，“嗯，我们回家。”


拿着嵇琴，两人朝外走去。


人们自动让出了一条缝，不时从人群中传来一声声称赞。


“小乙，使得好！”


“小乙哥，下次再使琴时，定要唤上自家……”


“燕奴，刚才你跳的可真好！”


“小乙，再使一曲吧。”


玉尹一边拱手道谢，一边和燕奴往外走。两人走出人群，朝着家的方向行去。


只是在他二人身后，却是窃窃私语。


“上行首如何与小乙结怨？”


“我听人说，似是上行首追求小乙不成，恼羞成怒……所以小乙才欠下三百贯，据说就是上行首设下的圈套。”


“这女子，怎地如此狠毒？”


“……”


“你休胡言乱语，俏枝儿怎可能与郭三黑子那等鸟厮有关联？我倒是听说，那俏枝儿很久以前便喜欢小乙哥，苦苦纠缠，令得周娘子心中不满。


你也知道周娘子那脾气，至今不肯和小乙圆房，恐怕就是因为这俏枝儿作祟。”


“不会吧，俏枝儿堂堂上行首，居然做得这等事？”


“这有什么不可能……姐儿爱俏，小乙偏有生的好，出这等事也是常理。”


“有道理，有道理！”


人群中，各种议论纷纷。


高尧卿的脸色，却显得有些难看，半晌后回头看了一眼白矾楼里空荡荡的舞台，突然一顿足，转身就走。


他追俏枝儿，也非一两天的事情。


这俏枝儿对他，一直是若即若离，令他心痒难耐。哪知道，居然有这等事？说俏枝儿和那郭京什么的联手坑玉尹，高尧卿倒不太相信。从众人的议论中可以听出，那郭京不过是开封府一个闲汉，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人。


以俏枝儿这样的地位，根本无需和郭京联手。


那白矾楼里的东心雷就是个闲汉出身，若真要陷害，也是找东心雷，而非是郭京。


那么，第二种猜测，最靠谱！


老子如此追你，你却与我耍脸子，反过来倒贴小白脸？


这让高尧卿如何能接受，同时心里对玉尹的好感，一下子也减少许多，甚至隐隐有些敌视。


只是到了高尧卿这个层次，玉尹相差太大。


高尧卿本身也算个低调的人，并不想追究下去……了不起，自家不捧你的场就是。这开封府又不是你一个上行首，大可以去捧徐婆惜她们。


高尧卿气冲冲的走了！


陈东和李逸风也觉得无趣，悄然从人群中走出来。


一阵狂舞，缓解了心中的抑郁。但狂舞之后，又有一种莫名的空虚感。


李逸风抬起头，仰望夜空。


但见天边，飘来了几朵乌云，掩住了天边明月……一场夜雨即将到来！


“少阳，我回去了。”


“啊？”


“要下雨了，你也早些回吧……对了，那李观鱼的事情，你莫插手，我自会寻人打探他的底细。此人的确是有些古怪，你最好少与他交道。”


陈东点点头表示明白！


“对了，我明日打算寻小乙去耍，你可要去？”


李逸风想了想，展颜一笑，“那玉小乙也算个妙人，可以与他走动一番。你明日寻他时，叫自家一声……若有的空暇，我自与你前去拜访。”


两人拱手告辞，各自朝着住处走去。


但马行街上，却依旧是喧嚣无比，今夜发生的一切，足以让人们谈论好几日。


那玉尹，究竟和俏枝儿之间，有什么故事呢？


真真个让人，好奇啊！


“真个该死，怎就听了她的劝？”


白矾楼里一个雅间，一身素缟的马娘子，正咬牙切齿。


在她跟前，却是个中年人躺在地上，头破血流，被人打得面目全非……几个黑衣打手站在一旁，静静的一言不发。


马娘子突然一转身，盯着那中年人，恶狠狠骂道：“却要你记住，白矾楼姓马，不是那贱婢可以做主的地方。和玉家铺子的生意，是老爷生前安排下来，你算什么东西，居然听一贱婢挑拨，擅自解除了生意？”


“姑娘，小人该死，小人该死……请姑娘饶命则个。”


“好啊……那你明天给我把生意重新拉回来！若拉的回来，就饶你这次。若拉不回来，可别怪我不见情面。到时候你自己收拾东西，滚出开封府。”


“是，小人定会把此事解决。”


“滚！”


马娘子丝毫没有她外表的柔弱，把那中年人赶走之后，慢慢坐下来，轻轻拍打额头。


“姑娘，玉小乙这般，分明是不给姑娘面子。


要不然，小人找机会做了那小子，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姑娘以为如何？”


东心雷凑上前去，露出阿谀笑容。


马娘子睁开了眼睛，看了他一眼，突然抬手就是一巴掌。


“该怎么做，还轮不到你这泼皮教我……带着你的人，给我放老实一点。


你若是敢动他一根毫毛，老娘就废了你的爪子。”


看得出，这马娘子也是个泼辣的女人。


东心雷一缩脖子，竟不敢再开口。


“备车，去赵相府！”


这一夜，注定得将会有许多人，彻夜难眠……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43章 燕归来（上）


恼人的春雨，淅淅沥沥，洒落人间。


开封府，复又陷入一派寂静中。那雨丝，恍若水雾缥缈，浮游空中，恰似梦境。


又是一夜的喧嚣过去，人们都累了！


俏枝儿靠在窗上，看着窗外雨打桃花纷落。院中桃杏凋零，但枝头却结出了青涩果实。在春雨无声洗刷下，在雨中轻轻震颤。突然，一个桃子从枝头脱落，摔在了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碎成了一地……这桃子，就如同自己！


俏枝儿幽幽一声叹息，缓缓回过身来。


屋中，那奴哥正跪在地上，两颊红肿，嘴角还挂着血丝。


而冯超则坐在一旁，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超哥儿，奴而今当如何是好？”


筹谋已久的春季献礼，一下子被破坏殆尽。


别小看这一次失败，所带来的后续影响，必然巨大。


俏枝儿如果还要继续争夺上厅行首的位子，那么玉尹就是摆在她面前，一道必须要迈过去的坎儿。否则莫说是上厅行首，就是她这白矾楼里上行首的位子，都将摇摇欲坠，甚至有很可能被其他人，取而代之。


宋以来，各行业迅速发展，使得这竞争也格外激烈。


勾栏瓦舍，同样残酷，就犹如后世的娱乐圈一样，充斥着各种勾心斗角。


俏枝儿看似风光，实则也如履薄冰。


她有先天缺陷，没有李师师封宜奴那等才华，很难吸引到那些真正的雅士名流。所以，俏枝儿对每次献唱都会非常重视，以免出现差池，与人把柄。只是这一次，她万万想不到一个肉贩子，却使得她颜面无存。


到此时，俏枝儿唯一能够依靠的，便是冯超。


内心的迷茫和惶恐，自不必赘言，她很想听一听，冯超有什么主意……冯超捧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


沉思良久，他低沉着声音道：“而今姑娘有两个法子。


扳回一局，找玉哥儿再比试一回。他这次胜在取巧，又出其不意，所以姑娘才失了分寸。如果能胜过他，也算一个路子。只不过我觉得，玉哥儿刚才已经说的清楚，日后井水不犯河水，恐怕他未必肯点头答应。


再说了，他不是勾栏里讨生活的人，许多勾栏里的手段，也就无法使用……想用强，未必成功。而且，此人的琴技，的确是高妙过人，所奏曲乐，也非常新奇，未必能讨得便宜。更何况姑娘你而今的身份摆在那里，胜了未必会有人称赞，说不得还落得个欺凌乡邻的名号；若是输了，姑娘你就只能交出上行首之位，日后再想立足开封府，却难了。”


各行当里，有各行当的规矩，谁也不能破坏。


后世曾有人说，中国的历史分为三个阶段。从上古开始，人们讲求道德，至秦而终；有汉以来，讲求谋略智慧，至五代而终；有宋以来，道德已经泯灭，而智谋亦已穷尽。于是人们开始诉求以律法为准绳……是否准确？


各有各的评价。


但不可否认，有宋以来，各行当相对规范了很多，更出现了许多规矩。


勾栏瓦舍之中，自有勾栏瓦舍的规矩。


艺妓乐师，还有那江湖杂耍，在规则以内可以各凭手段。但若是对付外人，就有些不符合规矩。就比如说，如果玉尹是勾栏中人，俏枝儿为打压他，可以通过自己的关系对玉尹进行封杀；而玉尹随后的报复，就超脱出了规则，整个勾栏行当，都可以对玉尹进行各种各样的报复。


可问题在于，玉尹不是这行当里的人！


那些手段，自然也就无法使用……再者说，俏枝儿有俏枝儿的江湖地位。正如冯超所言，她可以找玉尹挑战，但玉尹完全可以置之不理。而且，如果胜了，俏枝儿胜之不武；败了，那可就再难立足于开封府。


这样一个后果，俏枝儿也必须要考虑清楚。


冯超也认为，玉尹的技巧，的确高明，想要取胜，并不是一件容易事。


“那拉拢他如何？”


冯超搔搔头，摇头苦笑道：“这难度，恐怕也不小。”


“此话怎讲？”


“如果今晚这事没有发生，一切都还好说。


我听说，那玉尹欠了人不少债，姑娘出面给予些帮助，也未尝不能讨一个善缘。可现在，姑娘招揽不成，还断了他的财路！断人财路，那可是大忌……更何况，这里面还牵扯到了一个郭京。自家可是知道，那郭京非善类，设计陷害了玉哥儿。知道的人，能了解姑娘这么做，是被他薄了脸面；可不知道的人，定会以为，姑娘和那郭三黑子联手迫害……现在再想拉拢，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一旁奴哥突然开口道：“区区一个肉贩，何至于这么费心。


只要姑娘肯略施手段，难道还怕那玉小乙不低头吗？只是要姑娘，亲自出面才好……”


不等她说完，冯超反手一巴掌，便抽在了奴哥脸上。


啪！


这耳光打得好生响亮，奴哥本已红肿的脸颊，被冯超这一巴掌打得，皮开肉绽，满脸是血。


“贱婢好胆！


若非你挑拨生事，怎会有今日麻烦？而今又要你家姑娘抛头露面，你把你家姑娘当成什么人？她是这白矾楼的上行首，不是杀猪巷里卖俏的姐儿。”


奴哥的意思，是要俏枝儿出卖风骚！


别看俏枝儿是个歌伎，但却是守身如玉。


舞台上，她可以烟视媚行，搔首弄姿，风情无限。


但骨子里却守着规矩，并不是那种靠出卖色相而上位的人……换句话说，她属于那种卖艺不卖身的。而杀猪巷里，妓馆林立，多是那卖身不卖艺的姐儿。奴哥也是被宠的狠了，被俏枝儿教训一顿，却仍不自知。


俏枝儿面罩寒霜，只看了奴哥一眼。


虽然什么话都没有说，可是奴哥却有一种似赤身裸体，身处冰天雪地的感觉。自家姑娘是个什么性子？奴哥也并非不清楚。别看俏枝儿长的柔弱，确是个有手段的女人。否则，又如何能笼络得住冯超这尊大神？


嘴巴张了张，想要开口解释，却被俏枝儿冷冷一眼，生生逼了回去。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奴当如何是好？”


俏枝儿没有再理睬奴哥，而是看着冯超，一双明眸中，透出楚楚可怜，动人之态。


一个靠杂唱而崛起的名伶，演技端地不俗。


冯超也说不清，俏枝儿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一咬牙道：“姑娘莫为此烦心，不过是被抢了风头，也算不得太大事情。只是此事姑娘莫再出头，自由自家出面解决便是。


还有，姑娘日后，还要多留意才是。


这勾栏瓦舍里，规矩极多，争斗的也厉害。一个不小心，便会惹祸上身，有天大麻烦。姑娘若得意时尚好，一旦失了名声，可就难办了……自家也知，有些话不该说。


可是这话到嘴边，如噎在喉，听不听只在姑娘，还请姑娘三思为妙！”


说罢，冯超瞄了奴哥一样，便转身走了。


“超哥儿，你要如何做，可要奴家帮衬？”


“姑娘莫问，自家自有主张。”


冯超说完，大步流星便走。


那奴哥也爬起来，忍着痛道：“姑娘何必对这厮客气，不过是个拉嵇琴的，能有什么好办法？姑娘待底下，就是太心软，才有这冯超呱噪。”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44章 燕归来（中）


俏枝儿笑了，上上下下打量奴哥，看得奴哥心里发毛。


“是我，自家确是有些太柔弱了，以至于有些人不知尊卑，不晓感激。


奴哥，自家知你忠心，从明日起，你去伙房勾当吧。”


“姑娘！”


奴哥大吃一惊。


伙房可不是好去处，她虽算不得什么大家闺秀，可也是俏枝儿手下第一红人。去伙房？岂不是……这奴哥总算不蠢，知道惹怒了俏枝儿。


她刚要开口，却见俏枝儿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甩在奴哥的脸上。


“让你个搬弄是非的贱婢，还敢在这里呱噪？


日后若在让自家见到，就割了你的舌头……还不滚出去，莫不是要吃排头？”


奴哥捂着脸，连忙退出房间。


俏枝儿却长出了一口气，重又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却是个愁容满面。


虽然冯超说了，要帮她解决麻烦。


可冯超又能有什么办法，能挽回脸面呢？


“超哥儿，你究竟准备如何做呢？”


俏枝儿喃喃自语，却最终，只能一声幽幽叹息……外面还下着雨，玉尹一觉醒来，却见屋中光线昏暗。


天阴沉沉的，恍若在酝酿一场风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压抑的气息，玉尹披衣而起，走到房门口，却见院子里空荡荡的，不见一人……昨晚回家后，玉尹便睡了！


不想这一觉天亮，有饥肠辘辘的感觉。


燕奴和二姐都不在，想是去了摊子上忙碌。


玉尹活动了一下腿脚，走进伙房，却见屉子里热着饼子，还有一碗麦粥。


“小乙哥，奴与二姐在铺子勾当，火上有吃食，你且将就。燕奴！”


屉子旁边，有一张字条，是燕奴所留。


北宋以来，文风极盛。


乡村里，总会有些先生教人识字。而百姓当中，不管多贫苦，也能得到学字的机会。老百姓未必个个要去做那‘白屋宰相’，不过能认得几个字，总归好事。似燕奴从小在开封府长大，周侗先是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后来又在御拳馆里当教习，说不上富裕，但条件还算不错。


故而，燕奴也就有机会接触这些，并写的一手好字。


玉尹心里暖暖的，拿起饼子，三两口填饱了肚子，把麦粥一口喝完，封了火，换上衣服，便走出了家门。雨依旧是淅淅沥沥的下着，让人感到了一丝凉意。


打开油纸伞，沿着湿漉漉的长街而行，不片刻光景就来到了马行街上。


今天和玉尹打招呼的人不少，都是熟悉的面孔，却多了几分赞赏。


“小乙，上工吗？”


“小乙哥，昨夜使得好琴，何时也教我两手？”


“玉哥儿好本事！”


“……”


玉尹一路与人寒暄，这脸都快要笑得抽筋了。都是街坊，平日里也有些照应，总不能视若不见。不过，这也让玉尹多多少少，有了一种‘角儿’的感受。但与后世那些明星相比，他觉得，生活在这个时代，似乎更加轻松惬意。


大家追星，却不是盲目的追捧……也没有人拉着你签名，扰了你的生活习惯。


一切都好像那么自然，那么惬意。


这也让玉尹的心情，一下子变得畅快许多。


“小乙哥，怎不多睡一会儿？”


二姐正在卤肉，看到玉尹，忙起身招呼。


黄小七三名刀手，也是面带笑容，“小乙哥，昨夜可真个爽气，扫了那鸟厮的颜面，好个痛快。刚才你不在，那白矾楼的东主过来时，好生小心。”


“白矾楼来人了？”


“是啊，是他们东主来，想要继续咱家的卤肉生意，还说要加大数量。”


“多少？”


“说是每天三百斤熟肉……不过九儿姐没答应，说要和小乙哥商议。”


“九儿姐呢？”


张二姐笑道：“听说潘楼街来了些新鲜玩意儿，正好铺子里不忙，九儿姐便去瞅个热闹，说过会儿便回。小乙哥若不急，不如先歇上片刻？”


说着话，二姐拿来一张长凳，摆在幌子下面。


玉尹倒是不累，不过见二姐热情，也就坐下来，与黄小七等人说话。


却在这时，忽听有人喊道：“玉哥儿来了！”


一旁酒肆里，突然跑出几个女人，兴冲冲来到了铺子前，一下子把玉尹围在了中间。


“小乙哥，再使一回琴，好不好？”


“是啊，昨日被客人缠住，未能见小乙哥使琴……小乙哥莫推辞，我姐妹一早便来，就是望能再聆听一番。小乙哥，你不会拒绝吧，只一曲便好。”


“玉哥儿，你可不能只应了小红，奴不依……却也要为奴，使一回才好。”


这些女人，有的看着眼熟，有的却是眼生。


不过，大致上能看出，是那白矾楼下，欢楼中卖笑的姐儿。


玉尹有些手足失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有心逃走，却不想姐儿们太过热情，让他难以脱身。春衫正薄，姐儿们的衣衫不厚。这拉着，牵着，甚至抱着玉尹的手臂，但觉乳浪此起彼伏，四周尽是温香软玉，玉尹的脸，腾地红了。


“我没带琴！”


“小乙哥，我这里准备好了……”


一个姐儿捧着一支嵇琴上前，塞到了玉尹手中。


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玉尹，秋波流转，甚是撩人。


上辈子就是个鲁男子，这辈子也是个不解风情的主儿。


玉尹两世加在一起，那经过这等场面，顿时慌了手脚。想拒绝，可是那目光楚楚，让他心生不忍。一旁二姐看得分明，连忙上前想要解围。


“你们这是做什么？莫要坏了生意。”


“哪里坏了生意？”


张二姐道：“你们围在这里，我家玉哥儿如何做的生意？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玉哥儿而今正难，你们莫要让他难做，到时候便宜了郭少三。”


“不就是钱嘛……”


一个身着翠绿襦裙，身材甚是丰满的姐儿，一撇嘴，取出一吊钱来，摆放在案子上。


“正知玉哥儿艰难，方来捧场。


取十斤精肉，只管送楼中，只说是奴买来即可……对了玉哥儿，奴叫李七儿。”


“是十斤精肉怎好，但取二十斤来。”


李七儿话未说完，便有一人大声道：“玉哥儿，奴叫做敦奴。”


有了这开头，玉家铺子前顿时热闹起来。你十斤，我二十斤，眨眼间一头生猪，就这样卖出去。


玉尹只听得头疼，连忙道：“姐姐们且住，姐姐们且住，听小乙一言。”


姐儿们闭上了嘴巴，向玉尹看去。


却见玉尹轻轻拍着额头，拿着嵇琴，也是好生为难。


想要拒绝，恐怕不成！


这些个姐儿若不得目的，只怕是不会罢休，那整日里便休想要安生了。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45章 燕归来（下）


他抬起头，向那送嵇琴的女子看去。


“姐姐高姓大名？”


那女子闻听，顿显几分羞涩，轻声道：“奴换做小六，楼里的都叫奴做六娘。”


“如此，我便赠六娘一曲吧。”


玉尹说罢，深吸一口气，在长凳上坐下，拿起嵇琴，调了调音。


这嵇琴虽比不得朱红那口嵇琴，却也是极好，音色音质极佳，也能趁了玉尹的心思。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六娘。


这六娘算不得国色天香，但胜在有一种清纯感受，眉宇间似有忧虑之色，颇让人心生怜惜。


“而今正值好时光，却为六娘奏一曲《燕归来》，还请六年指教。”


六娘闻听，先一怔，旋即大喜。


“但请小乙哥使来。”


沉吟良久，玉尹弓子一颤，那嵇琴发出一声轻吟。


铺子前，自是安静下来，姐儿们也都停止了呱噪，一旁静静的聆听，又颇为羡慕的看着六娘。


玉尹经昨夜一曲，已有了名气。


加之他刚打了俏枝儿的脸，更是风头无两。


六娘本是个普通的姐儿，甚至连名号都算不得周全。可现在，玉尹为她奏了一曲，必然会名声大噪。说不得凭借这名声，能上一层楼。哪怕还是留在欢楼里做姐儿，那身价也不再与早先一般，必然是水涨船高。


该死，只记得要玉哥儿使琴，却忘了待支琴来。


六娘这贱婢却是好心思，先前见她带琴来，却没想太多，不成想却凭着这琴，得了玉哥儿的好！真真个狐媚子，就是心计多，真个气煞人了！


心里虽然羡慕，却也无可奈何。


没办法，谁让人家聪明，知道如何能吸引目光呢？


玉尹这曲燕归来，确是实实在在的原创。


前世，父亲过世之后，他心情低落。加之事业陷入低潮，所以终日浑浑噩噩。直到一日，他忽见屋檐下的鸟巢里，去年冬天飞走的燕子又飞回来，有所感悟，便依照古曲，做了燕归来一曲。只不过此曲本应用瑶琴演奏，更见个中滋味。而今用嵇琴，平白却有多了几分怅然……六娘初闻，并没有什么感觉。


可是渐渐，她感受到了其中的韵味。


春天来了，确是一个让人振奋的辰光。那屋檐下的鸟巢里，燕子回巢，却又多了几个生命。那种在沉沦中所勃发的生机，令人不由得感动。


回想自己一生，岂不正是如此？


嘴角挂着笑，眼中却含着泪……待一曲结束，六娘盈盈朝着玉尹一拜，“却谢过玉哥儿这番心意，六娘知如何做了。”


玉尹一怔，愕然不解。


你知道什么了？


没等他开口，却见六娘取出身上所有的钱来，足有一贯多，而后让黄小七割了一斤生肉，便扭头走了。


“姑娘，钱多了！”


“能得玉哥儿一曲，这点钱，又怎算得多呢？”


说罢，头也不回的走了。


一斤生肉，一贯钱？


玉尹却不知，该如何说话才好。唯一的感觉，便是这姐儿身上，真真个有钱！


那李七儿和敦奴几个，你看看我，我看了看你，突然间露出了然之色。


“玉哥儿真个使得好琴，明日定要再来叨扰。”


几个姐儿扭头也走了，却把个玉尹，弄的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轻轻拍了拍头，他转身问道：“二姐，这究竟算是怎地一回事情？”


张二姐毕竟是老江湖了，经历的事情也多，旋即便明白了六娘的意思。


若是当时玉尹收了钱，而六娘什么也不拿走，便等于说，玉尹入了勾栏。


可是明显，玉尹并不愿意入这行当之中。


于是，六娘用这么一手，解决了玉尹的难题。


玉尹使琴，是兴趣。


可若是凭这嵇琴赚钱，那便是入了行，要偱这勾栏里的规矩。但六娘给的钱，是买肉的钱，所以玉尹便不算是越界。至于这肉何以如此贵，确是看主人家的意愿。玉尹凭借一曲《燕归来》，得了一位知己。


而这位知己，觉着价钱合适……人家买的是肉，可看的是人。


玉尹以曲会知音，非但不会越界，却使得玉家铺子的名号，一下子响亮起来。


这姐儿的心思，实在是太过于复杂。


玉尹好不容易才听明白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半晌后突然笑了起来……“二姐，那我这算不算得唱叫？”


“这怎是唱叫，玉哥儿凭这本事寻找知己，又不是靠着赚钱，何来唱叫一说？”


玉尹，笑得也随即愈发灿烂起来……燕奴回来时，铺子里却已经冷清下来。


玉尹正坐在长凳上，把弄着六娘送给他的那支嵇琴。


“小乙哥，怎地又买了支琴？”


“非是我买的，是有人硬要赠我，我也无奈！”


“谁这般大方，竟送了支琴来？”


黄小七立刻上前，把方才的事情，和燕奴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确是说的眉飞色舞，好不精彩。


“九儿姐，你是不知，小乙哥方才何等威风。


他那琴方一响，立刻便使那些个姐儿息声……不过，那琴使得确是好听，真真个称得上一绝。”


哪知道，燕奴闻听，顿时阴沉了脸。


她咬着嘴唇，不再询问，只是进了铺子里，低着头忙碌。


玉尹和她说话，也是爱答不理，看上去很不高兴。这小女儿突如其来的情绪变化，也使得玉尹有些不知所措，看着燕奴，只能在一旁挠头。


“收工了！”


“这么早就收工？”


“没见这生肉已经卖完了吗？


对了，白矾楼的韩东主说了，每日要进三百斤熟肉……待会儿你最好和三哥说一声，要多杀一头生猪才是。还有，韩东主那边，你自去说吧。


这价钱的事情，奴不好决定，小乙哥你自己做主就好。”


说罢，燕奴气呼呼的走了。


玉尹丈二和尚有些摸不着头脑，忍不住拉住了张二姐，“二姐，九儿姐这是何故？”


二姐倒是个人精，顿时笑了。


“九儿姐生气了！”


“我知道，可这好端端，为何生气？”


张二姐看着玉尹那一脸的迷茫之色，不由得摇头，很是无奈的一声苦笑。


这夫妻两个，明是夫妻，实际上却是两个孩子。


明明对对方都上心的很，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如何说明……“小乙哥使琴的事，可与九儿姐说过？”


“这个……”


玉尹搔搔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好久，他才结结巴巴道：“未和她说过使琴的事情。”


“那就是了！”二姐笑道：“九儿姐是小乙哥的妻子，可是却不知道小乙哥还有这手本事。若只是这般，也就罢了。偏偏小乙哥为那姐儿专门使了一曲，却从未与九儿姐使过。若换做是奴，廿九敢这般，奴也会不高兴，会心生醋意……好吧，小乙哥还不明白？九儿姐是吃醋了。”


“啊！”


玉尹顿时张大了嘴巴。


他倒是真的忽视了这件事，只顾着使琴，忘了燕奴的感受。


是啊，那六娘不过是个姐儿，他却为六娘专门使了一曲。可燕奴是他的浑家，却从不知道，自家有这么一手本事，更没有为她使过一曲。


换做任何人，怕都会有所不满吧！


玉尹苦笑拍了拍脑袋，仿佛自嘲般道：“真真个笨蛋，累得九儿姐难过。”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46章 金蛇狂舞（上）


燕奴吃醋了！


玉尹虽然在自责，但同时也感到有些得意和高兴。


岳飞，犹如一块阴霾，压在他的心头。哪怕后来燕奴的态度发生变化，可是在玉尹而言，依旧感受到巨大的压力……那个人，可是岳飞啊！


燕奴会吃醋，说明岳飞在她心中的影子，已经淡去。


玉尹开始觉得，心里那块阴霾，好像一下子稀薄许多，也没有之前那么大的压力存在。


这男人啊，还是要有些本事才行。


若是和以前一样，恐怕燕奴怎么也不会为了这么一桩小事为他吃醋。


嗯，回去之后，要为燕奴使一回琴才是。


不过用什么曲子才好呢？


玉尹站在一旁陷入沉思。


这曲子可要选的得当才是，必须要三思后行。


“小乙！”


忽然间，有人呼唤玉尹的名字。


他抬头看去，却不由得愣了一下，连忙快步走上前，唱了个肥喏道：“却是两位官人来，玉尹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来人，正是陈东和李逸风。


说起来，玉尹对陈东的印象比较深刻，但是对李逸风的印象，相对有些淡薄。原因？也很简单！李逸风性子傲，不似陈东那般的和善，故而玉尹对他，也敬而远之。不过内心里，对李逸风还是非常感激。当初若不是陈东和李逸风为他作保，郭京也断然不会就那么轻易的罢手。


大家萍水相逢，能拔刀相助。


不管李逸风是否出自本心，这份情意，玉尹不能不牢记心中。


同时，玉尹还有些奇怪。


记得上次陈东介绍李逸风时，说他是梁溪先生之子。梁溪的儿子，不应该姓梁吗？却为何姓李？这也是玉尹一直想不明白的事情，但又不好询问。今日李逸风突然出现，这疑问，旋即再一次浮现在玉尹的脑中。


“听说，刚才小乙又使了琴吗？”


“啊……却让两位见笑。”


玉尹一愣，马上就明白过来。这二人来，只怕是和他使琴有关……否则的话，以两人太学生的身份，又怎可能突然跑来这肉摊子，找他寒暄？


李逸风笑了笑，“小乙昨夜使得好琴，自家与少阳，也在场看得分明。


虽说那曲调奇淫，登不得大雅之堂，却看看应景。


小乙既然有这等本事，又何故每日操劳，做这市井勾当？若在勾栏，以小乙的本事，一月得个百十贯，怕也不难，还债岂不是更加容易吗？”


玉尹，沉默了！


若不是这两场演奏，谁个又知道玉尹手段？


去勾栏中？


玉尹还真不太愿意……


“小人使琴，是爱好！”玉尹想了想，拱手道：“若掺杂了太多阿堵物，也就少了这其中乐趣。再说了，这铺子是我阿爹留下，又怎可置之不理？小乙就是个市井中的粗汉，比不得那勾栏中大家名流，徒增羞辱。


自娱自乐足矣，何需理会其他？”


这番话，说的是不卑不亢，令得李逸风眼睛一亮。


“小乙有这般心思，确是自家看走了眼。


少阳说的不差，你这身子里，有雅骨，不可与那俗世人同日而语……但愿得小乙能多使好琴，自家与少阳，也可常闻佳作，当浮一大白。”


“小乙，走走走，吃酒去！”


陈东大笑，拉着玉尹的手说道：“今日大郎做东，小乙万勿拒绝才是。”


只是，陈东那小胳膊小腿，如何能拉得动玉尹？


“好大气力！”


没拉动玉尹，陈东不禁有些吃惊。


不过他却未放弃，再次使力。面对如此热情的陈东，玉尹也不好拒绝。毕竟，人家是太学生，这么热情邀请，若拒绝了，等于是削了对方脸面，反而惹怒对方。


“去哪里吃酒？”


“今儿个是张真奴千金一笑楼里舞旋。


大郎平日里，对那真奴甚捧场，怎地也要去看上一眼，你我不过沾光罢了。”


捧场？


玉尹向李逸风看去。


没想到这李逸风生一副相貌堂堂，看上去颇为严肃，怎地也有这种嗜好？可以肯定，李逸风家境不错，否则也谈不上捧场。不过，陈东这一说完，李逸风的脸，腾地红了，露出几分赧然之色，狠狠瞪了陈东一眼。


“你这夯货，总是收不住嘴。”


“哈哈，大郎又何必如此？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张真奴洁身自好，是个有才学的女子。可惜门楣低了些，做不得上行首。但自家觉得，却好过那俏枝儿的傲气。虽不比封宜奴她们才艺，姿色却不遑多让。”


这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谈论风花雪月，偏偏又是那样自然……玉尹也笑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求之不得，却要辗转反侧喽！”


李逸风虽然傲气，却是个好说话的。


至于陈东，更是爽快人，说话也没什么顾忌。玉尹也就放开了心情，与两人说笑。却不想，李逸风脸更红了！只见他啪的一声打开折扇，故作潇洒模样，扇着扇子，以掩饰尴尬。玉尹知道，不能再说下去了！毕竟交情没到那一步，不似陈东和他熟悉，再说可就要惹来是非……与张二姐说了一下，二姐点头答应。


她自是希望东家的层次能越来越高，于她夫妻而言，也有好处不是？


“小乙哥莫回去太晚，免得九儿姐担心。”


不过必要的叮咛，总要有的。


张二姐虽不知道那千金一笑楼在何处，可是看陈东那表情，想来不是个好去处。燕奴正在吃醋，若玉尹又跑去鬼混，少不得会有更多误会。


玉尹答应一声，便随陈东二人走了。


“千金一笑楼，究竟在何处？”


“小乙不知千金一笑楼？”


陈东诧异问道：“我还以为，开封府的人，都知道那地方呢……大郎，你不是说那里很有名吗？”


李逸风脸一红，“少阳，就你多嘴。”


不过这脸上，还是露出诧异之色，显然是因为玉尹不知道千金一笑楼，而感到吃惊。


这千金一笑楼，位于杀猪巷。


整条街都是妓馆，档次不算太高。不过，千金一笑楼却是一个例外，位于河边船坞，但凡有身份地位的人，都喜欢从水道而来。一是可以避免麻烦。杀猪巷里，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三教九流，更是极为复杂。


土娼、乐伎、乃至行首张真奴。


泼皮，闲汉，乃至那地方的团头……有身份的进去，平平安安还好，若是寻乐子不成，反惹来一身的骚，少不得成为他人笑柄，被人耻笑。所以，但凡有些地位，绝不会从杀猪巷口进入，多走水路，还可以彰显身份不同，也算得是一举两得。


玉尹自不知这其中的规矩，甚至在登船时，犹自一头雾水。


好在，陈东在路上把这其中的奥妙一一讲解告知，才算是解开了玉尹心中的疑惑。


“一笑千金楼，可颇有渊源。


天圣九年时，开封有一豪商，为得到花魁孙七斤一笑，耗费千金，在此处购置土地，建起了这座一笑千金楼。之所以取名一笑千金，也是颇有意义。一来是说那孙七斤一笑倾城，美艳动人；二来也是为称赞那豪商一掷千金，得佳人一笑的豪气。虽选在杀猪巷，又有出淤泥而不染之意。


嘿嘿，可惜大郎却无这等豪气，否则那张真奴说不得早已倾心于大郎。”


李逸风的脸又红了！


他怒声道：“你这夯货，要你与小乙说风月，何故又扯我进来？”


那恼羞成怒的模样，却是让陈东哈哈大笑。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47章 金蛇狂舞（中）


玉尹在一旁笑而不语，饶有兴趣的看着两人。说起来，他对这千金一笑楼的来历，兴趣并不是太大。只是他也知道，随着他乐名鹊起，接触的人，层次也会渐渐提升。国家大事，他插不上话，但这风花雪月，还是要懂得一些。毕竟，在这个圈子里，总是要多知道一些典故才好。


“三位官人，千金一笑楼到了！”


就在陈东和李逸风嬉笑的时候，船家上前禀报。


玉尹抬头看去，就见那远处河岸上，一座高楼拔地而起。这千金一笑楼占地甚广，分高低两座，内有廊桥相连。两楼中间一座大舞台，是张真奴和她的弟子们旋舞表演之所。


楼外，一排大红灯笼高高挂着，在夜幕下，透出一抹旖旎和绮丽韵味。


“却是两位大官人来，怪不得今儿个门头的喜鹊叫不停，原来是贵客到来。”


一个衣着华丽的男子，快步迎上前来。


带着阿谀笑容，在李逸风三人面前唱了个肥喏，请安问好。


“小楼，果然生的好嘴，怪不得张姑娘一力推荐，要你来在楼里主事。”


看样子，陈东和这男子并不陌生。


一旁李逸风看了他一眼，却只是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男子也没有生气，反而笑呵呵的将三人领进楼里。


“真奴，何时开演？”


“不久了，不久了……姑娘而今正在楼里装束歇息，再过一会儿就开演了。”


“如此，就还是老位子吧。”


李逸风轻车熟路，直奔楼上而去。


男子则热情的招呼，不过当目光从玉尹身上扫过的时候，他还是愣了一下。


玉尹的衣着，和陈东李逸风全然不同。


虽然陈东衣着简朴，但也是太学生打扮，和李逸风站在一起，一个朴素，一个华美，并无太大区别。可玉尹却是普通人装束，虽说穿着很是整洁，可还是有非常明显的区别。男子一开始，怕是当玉尹随从。


可是看陈东和玉尹说话的样子，才知道这位也是客人。


却走了眼！


男人脸上依旧带着灿烂笑容，可一出门，立刻就变了脸色。


“可知道刚才与李大郎他们一起的，是什么人？”


“却不晓得，眼生的紧！”


询问了一下，却没有人认得玉尹。男子正要开口，河面上又来了船只，只好先把此事放在一旁，匆匆忙迎上前去。


“呦，大官人来了……我家姑娘晌午时还提起官人，说是很久没见官人捧场了。”


坐在楼中，可以清楚的看到舞台。


这位子极好，如果是在白矾楼，恐怕没几十贯的花销，做不得这等位子。


千金一笑楼或许比不得白矾楼，但想必也价格不菲。


由此便能看得出来，李逸风对那张真奴的确上心，却不知张真奴是否对他有意。


人常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虽有些绝对，但也不是没有道理……玉尹坐下来后，问陈东道：“刚才那人是谁？”


“你是说戴哥儿吗？”


陈东笑道：“那厮姓戴，名小楼，确是个有眼睛的，八面玲珑，能耐的很。原只是个行菜的，生的一副好面皮，加上嘴巴巧，所以颇有名气。


张姑娘原本在仁和楼献艺，不想后来和楼里的上行首张七七起了龌龊，便离开仁和楼，来这千金一笑楼。她来时，专门点了这戴小楼做主事，也是个有眼睛的女子。戴小楼来了这里，确是打理的井井有条……”


玉尹露出恍然之色，道了声：“原来如此！”


隔行如隔山，这话说得真是不假。


玉尹在开封城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可是戴小楼这名字，却第一次听闻。


就在这时，忽听有人敲门。


门打开来后，一个身着绣罗裙，扎着仙人髻的青年女子，俏生生飘然而入。


“闻大官人来，奴特来拜会。”


女子生的娇小玲珑，妩媚动人。


使得红妆，眉间还有一抹眉黄，更添几分俏丽。


这红妆便是颊间施以红粉，唇点口脂，是这年月仕女们最流行的装束。


而眉黄，则是在两眉间勾勒一笔鸦黄，以赠姿色。


女人一进来，带着香风阵阵。


李逸风连忙起身，“怎劳动姑娘前来，实小生之幸。”


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玉尹忍不住笑了。


“这便是张真奴？”


“正是！”


陈东一扭脸，低声道：“觉得如何？”


“临镜纤手上鸦黄……果然名不虚传。”


这是苏轼所做的一首《好事近词》，却让陈东眼睛一亮，旋即将手指放在嘴上，压低声音道：“小乙好大胆子，怎敢在此时，吟诵苏黄诗词？”


宣和六年，也就是今年！


正月，宋徽宗下令，再次禁苏黄文字。


苏东坡黄庭坚等人的诗词，被严谨在私底下流传。不过，这禁令形同虚设，在民间依旧广为流传。玉尹忘记了此事，脱口而出了一句来应景。


陈东这一说，他立刻醒悟过来。


不过见陈东那脸上笑容，旋即放松了心情，“少阳若要告官，且去便是。”


陈东也就是想要吓唬一下玉尹，却不想被玉尹噎了回来。


“我若要告官，那日后可就别想再抬头了。”


“那就是嘛……官家说说，自己未尝不在私下吟诵，咱们又何必当真？”


“小乙，确是个洒脱的！”


陈东脸上，笑容更甚。


那张真奴和李逸风你侬我侬的说了会儿话，是发自真心，还是逢场作戏，自不得而知。只是两人过来时，玉尹发现李逸风竟牵着她的小手，好像打了鸡血似地。


“少阳不是第一次见，不与姑娘介绍了。


这是少阳新识的好友，想来姑娘也听说过他的名字，马行街的玉小乙。”


虽然接纳了玉尹，可是内心中，总是有些傲气。


生怕张真奴笑话他与一个市井中的肉贩结交，故而李逸风介绍玉尹时，只说是陈东的好友。


陈东倒是不介意，可玉尹心里，却有些不痛快。


当然了，玉尹没有把这不痛快表露在当面，只是朝张真奴拱了拱手……正要开口时，却听张真奴惊喜唤道：“可是那位在相国寺里，力压封、李二位姑娘，以两曲嵇琴，而令万人失态的玉小乙，玉尹玉公子吗？”


玉尹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而李逸风更是感到奇怪，“哪位李姑娘？”


“自是那上厅行首！”


李逸风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扭头向玉尹看去，眼中流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姓李，还是上厅行首！


而今活着的，又符合这条件的，怕只有一人……便是官家的禁脔，李师师。


玉小乙何时，与李师师见过？


当初玉尹在相国寺演奏，李逸风没见过，只听人说过。


他总觉得，这件事有夸张的成分在里面。而昨日玉尹引爆马行街，说起来也是使了巧。他那两首曲子，说起来正应了当时的环境和气氛，加之有出其不意的作用，才使得俏枝儿失了分寸。可要说真实的本领，李逸风还是有些不太相信。他信玉尹有些才气，但若说大家，却名不其实。


可现在……


李逸风发现，张真奴非常激动。


玉尹也不明白，张真奴为何如此表情，连声客气。


可张真奴却上前，拉着玉尹的袖子，满怀期盼道：“玉哥儿，奴有一事相求，还望哥儿成全则个。”


“啊……姑娘请说。”


“今日奴登台舞旋，但总觉得，有些不满意。


听说，玉哥儿使得好琴，奴不敢奢望玉哥儿为奴使琴，但却听人说，昨日玉哥儿在马行街使了两个小曲儿，极是热烈。故而奴冒昧，向玉哥儿求曲，以配合今日献艺。却不知，玉哥儿能否……奴愿使钱买下。”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48章 金蛇狂舞（下）


张真奴，向玉尹求曲？


李逸风嘴巴张了张，想要提醒张真奴，那两首曲子虽然好，但却不适合在这楼里使。


哪知道，玉尹却毫不犹豫，点头应下。


“我当何事，原来是这个……姑娘要曲儿，当不得什么。不过，昨夜那曲儿，却不适合在这里使出。那两首曲儿，只适合与街头献艺，若是在楼里，却有些不等大雅之堂。


自家倒是另有一谱，说不定更加适合。


不过需有笔墨写出来，却不知能不能赶上姑娘献艺，莫要耽搁了正事。”


“若有好谱，耽搁些也成。


只要玉哥儿的谱好，奴自会吩咐下面演练，都是些熟练的，不成问题。”


说着话，那张真奴好像一个小女孩儿般，欢快的走到门口，招呼外面的婢女，取笔墨纸砚。


“小乙，成不成啊！”


李逸风趁着机会，低声道：“今日真奴献艺，确是为年末花魁做准备，若是演的不好，只怕会有很大影响。她为这次花魁，可准备了许久。”


言语中，带着浓浓的不信任。


玉尹有些不高兴，心道：你看不起我，我怎样也要把这面子讨回来……于是微微一笑，成竹在胸道：“大郎放心，我自有主张。


若写出来不好，姑娘自不会选用。凡事，总是个机缘，说不得正好与姑娘相合。”


“那……”


李逸风犹豫不决，可张真奴，已取来了笔墨纸砚。


玉尹把纸铺好，提起笔，蘸饱了墨汁，想了一想后，便挥毫写下‘金蛇狂舞’四个字。


前世，玉尹自幼学琴。


不过琴棋书画，乃君子四艺。似玉尹这种出生于书香门第的，更不可能不涉及。在学琴的同时，也要兼修其他。书法，更是重中之重。玉尹学得是明代书法大家董其昌，特别是董其昌的行书，他颇有些研究。


金蛇狂舞四个字写出来，令陈东李逸风，还有在旁边观看的张真奴眼前一亮。


“好字！”


张真奴忍不住轻呼一声，发出了赞叹。


而李逸风，更是露出惊骇之色……只看玉尹行笔，便知道是个有功夫的。而这四个字一出来，更让李逸风感到无比震撼，忍不住连连点头。


董其昌的书法，方圆兼备，流丽而不失劲健。


墨色偏淡，时与枯笔形成呼应，也使得这字迹，生得秀色。结字很讲究，紧密有势。平正中寓欹侧，于字势的开合，字形内部的疏密，更透出大家风范。而章法布局，更是颇有心机，以疏朗简淡为主调，把字距行间拉大，在虚淡背景之下，通过牵绕将字相连，更增添了风流之气。


玉尹虽说不上是尽得董其昌真传，但也能做到形似。


陈东在一旁，轻轻抚掌赞叹，“小乙，只这四个字，你当得大家之名。”


一旁李逸风，顿时满面通红。


他实在是有些羞愧，甚至是不敢抬头。


就在刚才，他还倨傲的有些不愿意承认，玉尹是他的朋友。哪怕对玉尹和颜悦色，在内心里，却始终有高人一等的想法，有些看玉尹不起。


没错，玉尹是个肉贩子，却是个风流的肉贩！


自己身为太学生，而且是上舍生，可相比之下，却好像有许多不足之处。


嵇琴？


你可以称之为小道。


可这书法……


玉尹笑了笑，依照古法，将他脑海中的曲谱写下。


这金蛇狂舞是后世音乐家聂耳，在1934年，根据民间乐曲《倒八板》整理改编而成。乐曲旋律昂扬，热情洋溢，锣鼓铿锵，最是欢腾。


虽然不知张真奴这舞旋究竟怎样，但想必最适合这样的环境。


玉尹挥毫泼墨，一旁张真奴，不由得看得痴了，那双妩媚的眸子，竟紧紧的盯着玉尹，满是情意。李逸风心里，好一阵不舒服……可是却不敢打搅了玉尹，怕坏了这气氛。他站在一旁，一边泛着酸水，一边欣赏玉尹的书法。越是看，心里就越是酸，同时更生出了敬佩之意……曲谱完成，玉尹长出一口气，把笔放下。


“姑娘看看，若喜欢了，不妨使来。”


这勾栏里曲乐虽多，但真正用于演奏的，却不是很多。来来去去，都是那些个调子，听多了，难免让人心烦。可好曲子，不是随意便能得来，那也是个人脉的问题。


好比封宜奴、李师师这样的地位，自是有人上杆子的想要凑过去。


但对于张真奴而言，相对就有些困难。


至于那些底层的乐伎，便只能拾人牙慧。张真奴虽然比不得李师师那种才艺双全，但也能一眼看出曲子的好坏。


“好谱，果然好谱！”


张真奴兴奋不已。


有这么一首好曲子，则她的江湖地位，必然能够再上一个台阶。


眼睛里闪烁着喜悦光芒，她忙问道：“玉哥儿，这谱子，可能赠与奴家？”


末了，她又加了一句：“不管多少钱，奴都可以出。”


玉尹偷偷看了李逸风一眼，却见李逸风，欲言又止，也是露出请求之色。


让你傲，让你刚才不给我面子！


玉尹笑道：“姑娘何必谈那阿堵物，少阳与我有恩义，既然姑娘与少阳相识，便赠与姑娘，又有何妨？区区小事，当不得姑娘如此看重，但赠与姑娘！”


“这怎可以！”


张真奴连忙摆手，只是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恰如秋水般，便勾在玉尹身上。


李逸风，满面通红，期期艾艾，说不得话。


陈东，那是个人精，哪里有听不出玉尹话中意思的道理？他知道，这是玉尹在表示不满，表示对李逸风的不满。心里面，暗自叹息了一声：大郎，早就劝过你，莫如此好颜面，你却不听……罢了，我且为你圆这一次。


“诶，小乙何必说这些话。


当初也是大郎使了力气，才能帮得小乙渡过难关。既然真奴喜欢这曲子，便拿去了……不过也不能让小乙吃亏。大郎，你待小乙作保，究竟多少？”


“啊？”


李逸风一怔，旋即明白了陈东的心思。


这是少阳，在为我找回面子，也是要我在真奴面前表现的机会。


只是……


他心下有些羞愧，低着头，期期艾艾道了句：“三百贯！”


“啊？”


张真奴不由得掩住了小嘴，露出震惊之色。


“真奴，小乙而今确是有些困难，但是却从不肯以钱帛来换取这一身风流。说那阿堵物，着实有些坏了兴致，可也不能就这么平白付出……对了，我听说这千金一笑楼，每日好耗费许多生肉，何不自小乙那边买来？如此，即不坏了小乙的规矩，却解决了小乙难题，更不使姑娘为难。”


可别小看了这些姐儿的能量！


俏枝儿一句话，便可以断了玉尹的熟肉生意。


而千金一笑楼虽比不得白矾楼的规模，可每日消耗，也有数百斤的生熟肉。


张真奴是这千金一笑楼的行首，其地位相当于俏枝儿与白矾楼。


听陈东这么一说，张真奴顿时笑了。


“这有何难，待奴去问一下，看看一日要耗费几多生肉，便全交与玉哥儿是了。”


玉尹连忙道：“这怎使得！”


“怎使不得？”


张真奴道：“我知玉哥儿有傲骨，不取嗟来之食。可这不是嗟来之食，不过正常的生意罢了。在别家买也是买，在玉哥儿手里买，也是买。


奴虽不太懂这其中的规矩，可想来楼里，也不会薄了奴的面子。


比起玉哥儿这谱子，奴却是占了大便宜。若玉哥儿不答应，奴怎能安心下来？”


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


玉尹期期艾艾，好半天一拱手，“那多谢姑娘。”


张真奴欢天喜地拿了谱子，跑去演练。


李逸风则坐在旁边，犹豫片刻后，起身端起一杯酒水，“小乙，自家有事不晓事，不会说话。但是小乙的本事，自家而今确是心服口服。


这杯酒，且权作自家赔罪。”


“啊，这怎使得。”


玉尹也连忙起身客套。


陈东忍不住在一旁开口：“小乙，大郎，都是自家朋友，莫如此客套。


大郎便是这秉性，其实人并不坏。


小乙大才，自家而今也是心服口服……人言市井中藏龙卧虎，今日一见，才知不假。小乙若不弃，且饮了这杯酒水，过去的事，权作烟云。”


玉尹闻听，也不由得笑了。


“正当如此！”


他举杯，一饮而尽。


李逸风和陈东，也同时干杯，三人吃罢了酒，相视一眼，却忍不住同时放声大笑。


这一笑，却把先前种种不快，都抛到九霄云外。


陈东坐下来，打趣道：“小乙，我见真奴对你极为敬佩，说不得日后，还能成为一个曲中柳三变呢。大郎的事情，还请费心，多撮合才是。”


“自然，那是自然。”


曲中柳三变吗？


玉尹可不敢去想……


不过看着李逸风满面通红的模样，他也忍不住凑趣，连声称是。


“莫羞臊，莫羞臊……却羞煞了自家！”


李逸风连连摆手，一脸的羞涩。


玉尹和陈东，又是好一阵笑……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49章 并非人人柳三变（上）


张真奴不愧是这千金一笑楼的行首。


虽说比不得俏枝儿那种班底，但也有那勾栏里有名的乐师。得到玉尹曲谱之后，乐师们演练了几次，便初步掌握。伴随着鼓乐声起，张真奴迈着曼妙步伐，登上舞台，舞姿曼妙而绮丽，登时引来一个满堂彩。


只见她舞旋台上，风姿动人。


李逸风禁不住连连叫好，满面春风。


不过在玉尹看来，张真奴确跳的好，但比不得燕奴。若从舞姿而言，比燕奴自然高出百倍。而且张真奴更知道如何展现体态之美，伴随裙袂飘扬，更有一种妩媚诱惑之意。可是，玉尹还是觉得，少了些什么。


“怎样，怎样！”


李逸风一脸的称赞。


陈东在一旁，则抚掌赞叹：“好舞，好旋……”


玉尹只是微笑，却不言语。


半晌后，他突然明白了，张真奴和燕奴的差距在何处。这兴致也随之一下索然，缓缓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悠悠的品尝酒水滋味。


“小乙，真奴舞得可好？”


李逸风得意不已，有些炫耀的回头问道。


“呵呵……甚好。”


“只是甚好吗？”


李逸风不满意了，蹙眉道：“真奴舞技之高明，这开封府里，少人可比。


怎到了小乙口中，只是甚好？


莫非小乙曾见过更好的舞旋吗？”


玉尹真的是很无奈！


那张真奴，又不是你老婆，我只是少夸赞了几句，怎地就好像扫了你面子一样？至于不至于啊！


但这话，玉尹有没办法说出来。


一旁陈东连忙劝道：“小乙并非说不好，只不过是不知道该如何称赞。”


是这样吗？


李逸风疑惑的向玉尹看去。


这厮也忒不晓事，你觉得好，不见得人人觉得好。所谓一千个人眼里，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你总不成要所有人，都赞成你的审美观点吧。


骨子里，玉尹也是个傲气的人。


前世不肯为五斗米折腰，而今世，更不会随便向别人低头。


我知你李逸风李大郎是太学生，是那劳什子‘梁溪先生’的公子。可是你今日表现的有些太过分了，过分到让我无法接受的地步，那就超出了我可以忍耐的范畴。


玉尹想了想，突然铺开一张纸，拿起笔来。


沉吟片刻，他挥毫写下：清水濯芙蓉，天然去雕饰。


然后慢慢放下笔来，向李逸风一拱手，“今日多谢大郎款待，他日若有闲暇时，自当回请。我娘子还在家中等我回去，就不叨扰了，告辞！”


说着，他起身拱拱手，便走出雅间。


“大郎，你今日是怎地了？何苦这般针对小乙？


你若是不喜他，又何必与我来寻他？既然来寻他，又……却有些过了。”


“我……”


李逸风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针对玉尹。


说实话，对玉尹也没有恶感。


虽说早先有些看玉尹不起，但是后来，也渐渐改变了观点。这是个在市井中的隐士，只看那一手漂亮的字，就能知道，他的素质不会太差。


可是，方才张真奴待玉尹的热情，又让李逸风心里有些泛酸。


说简单一点，他就是吃醋了！


虽然李逸风也知道，他这样做有些不合适，甚至是有些无理取闹。但也不知是怎地，就是忍不住想要和玉尹对两句，否则这心里面，就不舒服。


“少阳，我……”


“算了算了，本是件开心事，却闹成这样子。


我去找他说说！小乙也是个傲气的，你这样逼他，总是有些不太妥帖。”


说话间，陈东也离开房间。


李逸风呆愣愣站在那里，片刻后转身，又痴痴的看着正在舞旋的张真奴，这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来。不过是一个肉贩，少阳看重他，连真奴也是如此。无非使得一手嵇琴，那也是市井中的玩意儿，怎上得大雅之堂？


他思绪有些混乱，甚至没留意，舞台上张真奴舞旋结束。


新曲子，配合这张真奴的技艺，可谓是大获成功。而且可以看到，随着张真奴对乐谱的熟悉，以及和乐师们配合熟练，必然会更受大众欢迎。


张真奴卸了妆，便兴冲冲上了阁楼。


推开门，却见屋中只有李逸风一个人坐在那里发愣，玉尹和陈东，都不在房间里。


“大郎，玉哥儿和少阳怎不见了？”


“啊……小乙家中有事，先走了……”


张真奴一听，顿时显露出失落之色，“玉哥儿怎地走了？莫不是奴舞得不好？”


“啊，不是不是！”


李逸风连忙摆手，称赞道：“真奴舞得甚好，小乙确是家中有事，所以提前离去。这不，他还写了一幅字，赠与真奴，不正是称赞真奴舞技吗？”


说着，他便指着案上那副字。


张真奴收起失望之色，走上前，看着那副字，轻声念道：“清水濯芙蓉，天然去雕饰？”


这本是唐代诗人李白所做的《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载》中的两句诗。不过原句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而玉尹则把‘出’改为‘濯’，大体意思并未有太大的变化，只是这蕴意，却变得有些不同了……出，是一种自然现象，而濯，则带有一丝后来之意。


张真奴也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很快便明白了玉尹的意思。


玉哥儿这是说我，舞旋匠气重，不够自然。我技艺是好的，可惜却因为太过于注重技艺，而忽视了乐曲的本来，以至于配合显得有些不好。


嗯，定然是这样，否则玉哥儿又怎会留下这样的字来？


“小乙也是，明明是清水出芙蓉，怎写成了濯芙蓉？”


李逸风这时候才留意到，玉尹用错了字，于是忍不住在一旁嘀咕起来。


张真奴却笑道：“玉哥儿并非是在称赞奴，而是在指出奴的不足。”


“哦？”


“清水濯芙蓉，玉哥儿的意思，是说奴舞旋匠气太重，以至于失于自然。他留下这幅字，则是提醒奴，洗尽铅华呈素姿，唯自然方为最美。”


“是吗？”


李逸风顿时愣住了！


他是真没有去想那么多，却不料这副字里，还有如此意思。


那张俊脸，腾地一下子又红了。


这一次，他是真真个羞愧不已：只记得嫉妒，却忘了体味个中真意！


这玉尹，端地不是等闲之辈。


张真奴则看着那一幅字，露出悠然神往之色。


好半天，她轻声道：“若能得玉哥儿指点，当为一大幸事！”


那模样，放在后世就是典型的花痴状。本来心生愧疚的李逸风，看到张真奴这样子，忍不住又泛起了酸水。又是酸，又是苦，这诸般滋味在一起，直让李逸风好不自在。他端起一杯酒，一扬脖子，一饮而尽。


该死，就不当带那小乙，来这里快活……“小乙，大郎不是那意思。”


陈东追上了玉尹，与他解释道：“大郎就是个古怪性子，你莫往心里去。”


玉尹则停下来，低头看了看陈东的脚，又看了一眼自家的鞋子。


两人都是穿的云头鞋，只是玉尹的脚，比陈东略显小了些。他脱下鞋子，对笑着对陈东道：“少阳，你也脱了鞋子，试试我这只，看合适否？”


“干什么？”


“你先试试再说。”


陈东疑惑不解，把鞋子脱了，接过玉尹的鞋子，试了试。


“小了些，夹脚。”


“对啊，你看这鞋子，穿到我脚上正合适，可到了你脚上，就有些小了。多大的脚，配多大的鞋子……这就和人一样。你与大郎，同为太学生，将来有光明前程，虽然家境悬殊，但总是同一种人，就好像你的鞋子和他的鞋子，只不过新旧之分，并无太大区别。所以，你二人成为好友。


可是自家，不过是马行街上一个闲汉。


虽说家境比少阳你好些，可在大郎眼中，还是上不得台面。


这就好像你的鞋，与我的鞋一样。我穿着合适，可你穿着，就不合适。


我知道，大郎没有恶意。


但越是如此，就越要分的清楚。


或许于少阳而言，认识我玉小乙算不得什么；可是在大郎眼中，小乙却有高攀之嫌。这道理，自家心里清楚的紧！大郎曾为自家作保，小乙感激不尽。也不奢求与大郎成为知己，但只求将来，能有机会报答……”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50章 并非人人柳三变（中）


陈东，登时止声。


他目光极为复杂，看着玉尹，半晌后突然笑了。


“小乙，我总觉着，你不是一个等闲的肉贩。”


“是吗？”玉尹也笑了，“放心吧，终有一日，说不得能进化成屠夫。”


陈东哈哈大笑，突然用力一蹬玉尹的那只云头鞋。


“走！”


“喂，咱们先把鞋子换了再说嘛。”


“换甚换？”陈东一把搂住了玉尹，笑呵呵道：“你看，这走着也挺舒服。”


原来，陈东踩着玉尹那只鞋的鞋帮子，好好一只云头鞋，却变成了拖鞋。


玉尹指着陈东，“这是我娘子刚为我做好的。”


“当不得事，当不得事，我不介意。”


那话语中另有深意，是告诉玉尹：我陈东也是个贫寒出身，虽是个太学生，也比你强不到哪儿去。所以，我们可以成为朋友，与身份无关。


玉尹不禁有些感动。


这家伙，却是个爽快的，至少比李逸风，多了些爽利……就在这时，忽听前方一阵骚乱。


紧跟着，就见一个青年，被人架着从妓馆里跌跌撞撞的走出来，而后被一下子扔在了地上。


“哪里来的鸟厮，也敢在这馆子里生事？


以为作得两首歪曲，便是那柳三变不成？今日若放走了你，以后我们这潇湘苑，如何作得生意？”


话音未落，一个衣装甚是凌乱的女子，浓妆艳抹，跑了出来。


“打死这没钱的夯货，坏了老娘的身子不说，身上却连一文钱都没有。平白让老娘使得好多手段，结果却没一次爽快。给我把他的衣服扒下来，拿去质库也能换些银子，总好过一文钱收不回来……给我打，狠狠打这鸟厮。”


那女人看上去约有二十四五，却是浓妆艳抹的，气急败坏。


两个黑短单衣打手上去，就要扒了那青年的衣服。


质库，便是后世的当铺。


青年拼命的抓着衣服，“娘子，你先前还说，爱慕我才学……怎地如此？


莫扒衣服，辱了斯文！”


他挣扎着，大声叫喊，却又引来好一阵的哄笑。


“这夯货以为是谁？莫非柳三变在世吗？”


“哈，若真个是柳三变，自有去处，怎来得这杀猪巷取乐……老娘，你先前说使了手段，不知是什么手段？不若再使一回，定叫你爽快！”


“是啊，是个什么手段？”


那妓女显然也是个没脸皮的，听到哄笑，非但不羞，反而搔首弄姿的，卖弄风情。


玉尹在一旁看得真切，不禁微微蹙眉。


“真个有辱斯文！”陈东一旁怒道。


玉尹说：“这后生虽有辱斯文，却也真真个应了那句老话。”


“什么话？”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陈东一怔，抬头向那妓女看去，旋即哑然失笑。


而今这女人叫嚣的厉害，还不知道方才，又是怎一个模样。


小乙这话说的虽有些恶毒，但也道尽了这其中真谛，确是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啊！


“小乙，救我！”


就在玉尹和陈东，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那青年却突然挣脱出来，跌跌撞撞跑到了玉尹身边，一把抓住了玉尹的衣袖，大声喊道：“小乙，救我！”


玉尹，愣住了！


他可以指天发誓，根本不认识这人。


而且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被这人这么抓着，实在是有失颜面。你看，陈东的目光明显有些变化，还悄悄的退了一步，和玉尹拉开了距离……“你是哪个？”


玉尹探手，一把就掐住了青年的肘关节，手指顺势一弹，扫过他的麻筋。


“我是罗德，罗德啊！”


青年急得大声呼喊，“小乙认不得我吗？我是罗德，罗一刀家的罗德！”


就在这时候，几个打手已经上来，一把将那青年拉走。


那青年拼命的弹着腿挣扎，“小乙，救我啊……我是罗德，家父罗一刀！”


哦！


想起来了。


这罗德，便是罗一刀的儿子，据说在书院里读书，是个读书人。不过，罗德和玉尹，或者说重生之后的玉尹，并没有太多交集。只是听罗一刀说过这个名字，便再也没有任何印象。若不是提起罗一刀，玉尹哪能想得起，罗德又是哪个？可他是罗一刀的儿子，玉尹就不能袖手旁观。


当初郭京逼上门的时候，蒋门神断了玉尹的生肉。


玉尹无奈之下，只好自己宰杀生猪，于是便找到了罗一刀帮忙……说起来，玉尹而今和张三麻子如此亲近，也是罗一刀的关系。


这份恩情，却不能不还。


“住手！”


玉尹连忙快步上前，想要阻拦。


却见一个黑衣闲汉上来拦住了他，厉声喝道：“兀那厮，休要多事……这鸟厮睡了女人却不给钱，自要教训一番。你若敢多事，连你一起教训。”


说话间，他伸手要推搡玉尹。


可玉尹又岂是他能推搡的动？早在丛生之前，他便是马行街有名的相扑力士。最近又被燕奴逼着练武，虽算不得登堂入室，却也长进许多。


玉尹侧身一闪，手掌搭在那闲汉的臂膊上，轻轻一带。


脚底下同时试过了小绊子，就见那闲汉呼的一下子，就飞出去老远。


噗通，闲汉被摔得鬼哭狼嚎，趴在地上，却动弹不得。


最近一段日子的习武，玉尹已经渐渐能控制力量。别看他只是轻轻带了一下，却本能的用上了一个巧劲。摔不伤人，但是却能让对方在短时间内，无法动弹。


“哪来的不长眼的鸟厮，竟敢在潇湘苑闹事。”


几个打手见此，立刻围上前来。


而玉尹则快步走到罗德身边，一只手把他搀扶起来，脸上带着笑，“几位哥哥，切莫动手。


小乙与他虽算不得熟悉，却深受他父亲大恩。


不如这样，他欠了多少钱，我帮他还上，几位哥哥且放他一回，可否？”


玉尹不是个喜欢争强斗狠的，而且这杀猪巷，也是个是非之地，他不想久留。所以言语间，更给足了面子。几个打手相视一眼，有些犹豫。


“却是使钱便能好吗？


老娘这两日陪他，确使了不少心力，怎地也不能轻饶了他。你们几个，是个好吹嘘的。平日里说自己如何了得，怎地见了人连动手也不敢吗？”


想必是妓女怒的狠了，玉尹表示愿意还账，也不肯罢休。


“有卵子的就给老娘好好教训他们。”


打手面面相觑，同时发喊，便扑向了玉尹。


玉尹心知有些不好，早在那打手还未动手的时候，便轻轻推了一下罗德，让他到一边去。三个打手扑过来，玉尹不慌不忙，闪身一让，而后猛然身子一倾，一只胳膊横里而出，噗通把那打手打得拦腰而起，倒在了地上。


“小乙，小心！”


陈东突然大喊。


玉尹只听身后传来沉重的呼吸声，忙一哈腰，身子向后一靠，便撞进了那打手怀中。说时迟，那时快，玉尹身体一抖，一个霸王卸甲，崩开了打手的胳膊，脚下使了个鸳鸯拐，啪的将那人踢飞出去，连带着把另一个打手，也砸到在地。


“莫动手，否则我便不客气了！”


玉尹后退一步，顺势撩起衣袂，塞进腰带。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51章 并非人人柳三变（下）


“都住手！”


从那妓馆里，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紧跟着一个彪形大汉走出来，看是玉尹，先一怔，旋即冷笑：“我道是哪路好汉来我这里闹事，原来是玉蛟龙……听说你玉蛟龙快成了一条蛇，怎还敢在我这里闹事？玉小乙，旁人怕你，我吕之士却不会怕你。”


吕之士？


玉尹愕然看着对方。


“原来他就是玉小乙啊！”


“是啊，听说他使得一手好琴，厉害的紧呢。”


“好俊俏的小郎君……”


围观者，窃窃私语。


更有一些姐儿凑过来，打量玉尹。


“小乙哥怎到了这里？却也不来光顾……小乙哥，不如让奴来伺候，比那潇湘苑的凤姐儿，却要强多了。”


而刚才那叫嚣着要打玉尹的姐儿……呃，貌似叫做凤姐。


这时候也不在叫嚷了，那水汪汪的小眼睛，眼睫毛忽闪忽闪的，做出娇羞之态，上下打量玉尹。


两场演奏，已经让玉尹有了一些名气。


只是姐儿们太过热情，让玉尹臊红了脸……“哪个不知羞的再敢呱噪，老子就让她知晓厉害。”


吕之士眼见情况有些失控，勃然大怒。


他这一吼，周围人顿时闭上了嘴巴。而吕之士迈大步上前，脸上露出凶狠之色。


“你想怎地！”


陈东见势不妙，连忙上前厉声喝道。


许是他那一身太学生装束，着实震慑了吕之士。


而他那种气度，也远不是普通的穷酸文人可以相比，怒目圆睁，竟使得吕之士有些畏惧。


“少阳，此我私事，你莫插手，坏了名声。”


玉尹连忙过去，把陈东拽到了身后。


他看了一眼吕之士，突然道：“我不认得你！”


吕之士露出狰狞之色，厉声道：“你不认得自家，可自家却认得你……玉小乙，需知这烦恼皆因强出头。当初家师手下留情，没摔死你。可看这样子，你却没受到教训，还敢跑出来呱噪。我叫吕之士，绰号鬼脚八，在这杀猪巷里勾当。对了，再过些日子，咱们还有一场争跤。”


“嗯？”


“莫不是忘了，你和蒋门神的赌约？


自家也不怕告诉你，到时候和你争跤的，便是自家。你最好小心点，到时候莫死在自家手里。”


这吕之士生的人高马大，膀阔腰圆。


面皮发青，额头上还有一块红色胎记，在灯火下，更显出几分狰狞可怖。


玉尹顿时眯起了眼睛！


上上下下打量了这鬼脚八两眼，突然笑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到时候见。”


很显然，吕之士并不想这时候和玉尹对决。


而玉尹呢，却意外的获得了消息。


和蒋门神那一场赌约，始终也是一桩心事，玉尹颇为挂念。只是一开始不知道，究竟和谁交手，所以玉尹也不太有底。现在，知道了对手，也就能踏实一些。看这吕之士的样子，却是个下盘极稳的……他既然绰号鬼脚八，想来这一身本事，主要是在腿上，倒也可以有了小心。


“那今日之事，怎么解决？”


吕之士一笑，“也罢，自家不和那快死的人废话。


这罗德在潇湘苑连吃带喝，还要姑娘相陪，总共使了八贯二百一十七文。


我这些弟兄平白被你打了，也要赔偿。


十贯钱，把人带走。


否则的话，就留下一条腿来……你莫以为我欺负你，这是杀猪巷的规矩。”


玉尹听到那数目，吓了一跳。


他转身向罗德看去，心道：老兄，你究竟在这里都干了些什么？


罗德低着头，不敢和玉尹对视，想必也觉得有些羞臊。轻轻叹了口气，玉尹苦笑着朝陈东道：“少阳，只怕要烦劳你，借些银子来，我这身上，只有三贯。”


谁身上没事儿带着几千个铜钱？


又沉，而且还费事……


陈东苦了脸，把手一摊，那意思分明是说：我兜里，比我脸还干净。


“怎么，连这点钱也拿不出吗？”


玉尹看着那吕之士，突然一咬牙，大声道：“谁借我十贯，我便送她一谱。”


吕之士先一怔，忽然间哈哈大笑。


“这厮吃了失心疯，你以为你是大学士吗？


一谱十贯，端地是想钱疯了……要真使不出钱来，我倒有一个办法。”


吕之士说罢，上前一步，抬脚踩在台阶上。


“从这里钻过去，当你十贯，如何？”


“哈哈哈哈，钻啊，怎么不钻呢？”


陈东不由得紧握拳头，看着那吕之士。


而玉尹则瞪着吕之士，久久不语。


“玉小乙的谱子，莫说十贯，二十贯也值得。”


就在玉尹陷入尴尬境地的时候，忽听人群中，有人高声叫嚷。人群分开，一个青年走出来。看衣着，却也普通，只是那发髻，显得很古怪。


“阁下……”


“莫问许多，刚才小乙说，十贯一谱，可是？”


“是！”


青年笑道：“那好，自家就要小乙，当日在大相国寺，所使的那谱子。”


“啊？”


“呵呵，当日小乙使了两曲。


不过自家也知，那第二曲，远非十贯能取。这样，我用这里……一共有十六贯，要你那头一个谱子。若小乙愿意，咱们现在就成交，如何？”


“十六贯？”


玉尹可不知道，自己的谱值多少。


但他知道，青年说的是二泉映月的谱子。


眼前的局势，容不得他不应下。虽有些不舍，却点了点头，“成交……不过我现在却拿不来谱，若你信得过我，一会儿随我回家，我为你写出来便是。”


青年笑道：“马行街上玉蛟龙，我怎能信不过？


明日我便去铺子里寻你，到时候你把谱子与我就是……这里有许多人，自家难道还怕你赖账不成？玉小乙，我信得过你，这十六贯拿去。”


青年说话，把钱袋子递给了玉尹。


却把周围许多人，都给惊到了……“那谱子，果真值得这许多钱？”


青年笑道：“连李行首都要称赞自愧不如，可值千金的谱子，焉能不值。”


“啊？”


周围人，顿时发出了一连串的惊呼。


这里是杀猪巷，也是勾栏所在……若问开封府妓女们的偶像是谁？可能有各种答案。但如果问她们，最羡慕什么人？那答案却只有一个：李师师！


前任上厅行首，而今官家的禁脔。


李师师才艺出众，有侠伎之称。她交友广阔，堪称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能被李师师称作价值千金，可想是什么概念。也就是说，这玉尹的身价，从这一刻开始，已经成倍增长。这，又怎能让人不眼红呢？


“该死该死，我怎地刚才不抢先出手？”


一个嫖客忍不住顿足捶胸。


若能得了这谱，说不定还可以一亲芳泽。就算是不能真个销魂，哪怕成为座上客，也是极有光彩的事情。刹那间，一双双眼睛，都落在了玉尹身上。


刚才那青年花了十六贯买来一谱，也就是说，真正价值千金的谱，还在玉尹手中？


自有人开始盘算起来，想着如何从中渔利。


不过，这一切和玉尹已没有多大关系。他上前一步，从袋子里取出十贯，递给吕之士。


“十贯，咱们两清。”


吕之士也有些懵了，竟不知所措，呆立原地。


玉尹嘴角一撇，猛然松手。


钱袋子哗啦啦落在地上，只不过，却没有人留意。


拱手与那青年道谢，而后他走到罗德身边，一把将罗德搀扶起来，朝着陈东道：“哥哥勿怪，小弟先行一步。改日，改日小弟再回请哥哥和大郎。”


“小乙自便。”


玉尹拉着罗德，从吕之士身边擦肩而过。


“鬼脚八是吗？


我不是黄飞鸿，你也不是鬼脚七。今日的玉尹，也不是昨日的玉小乙。


二十天后，快活林见。


到时候再要你知道自家手段，可别哭鼻子才是。”


吕之士面颊剧烈抽搐，猛然紧握拳头。


但玉尹却视而不见，拉着罗德边走。看着玉尹的背影，吕之士几次想动手，却又有些不敢。


没错，而今的玉尹，和之前那个与师父比武的玉尹，完全不一样。


不是说相貌，而是说那气质！


那种浑然洒脱的气质，让吕之士咽了口唾沫，早先的信心，不禁动摇。


今日之玉尹，非昨日玉小乙？


什么意思！


难不成说，他又练出了什么了不得的本领吗？不行，这事儿，还要与师父商议。


“我不回家！”


罗德不断挣扎着，大声叫嚷。


“你放开我，我欠你的钱，自会还你……你休要管我。”


不管是什么原因，反正罗德听到玉尹要送他回家的时候，显得非常激动。


他大声叫喊，拼命想要从玉尹手中挣扎出来。


却让玉尹勃然大怒，抬手一记手刀，把罗德打昏了过去。而后他一弯腰，把罗德扛在肩上。走了几步，玉尹又停下来……他想了想，转身朝观音院方向走去。看罗德这样子，也许有什么难言之眼，还是弄清楚再说。


远远地，看到了家里的灯光。


玉尹心里一暖，忙快走几步，来到门口，伸手把门推开。


院子里，燕奴正坐在矮桌旁，就着那桌上油灯的光亮，缝补着衣服。


那绝美的面庞，在灯光的衬托下，更显妩媚。


玉尹感觉好轻松，迈步走进去，轻声道：“九儿姐，我回来了……”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52章 莺莺燕燕翠翠红红（上）


家的温暖，绝不是那些勾栏瓦肆里能相提并论。


听到玉尹的声音，燕奴抬起头，露出一抹温馨笑容。不过看到玉尹肩上还扛着一个人，燕奴先吃一惊，忙放下手中的家什，快步迎上去。


“咦，这不是罗大郎吗？”


很明显，燕奴认识罗德。


这也让玉尹可以免去许多口舌，苦笑一声道：“九儿姐，一言难尽……待我先把他放下，再与你细说。对了，还有烦劳廿九哥去一趟金梁桥，找四六叔来一下。哥儿好像遇到了些麻烦，怕要四六叔来才好说。”


燕奴忙应了声，去敲杨廿九的房门。


那染工的活计可不轻松，每日要忙到很晚不说，还会危害到身体健康。


杨廿九很结实，可每天放工后，也会感到疲惫。


所以，他早早便睡了，以便于第二天继续工作。但对于玉尹的请求，杨廿九即便是劳累，也没有任何意见。很爽快的答应下来，问清楚罗四六的住址以后，披衣便赶去了。二姐也爬起来，帮着玉尹夫妇忙活。


别看罗德被打昏了，照顾起来也不轻松。


玉尹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的告诉了燕奴，甚至连他去千金一笑楼也没有任何隐瞒。燕奴听罢，倒也没有再追究，而是心有余悸的点点头。


“未曾想，那蒋十五居然找来了吕之士。”


言语中，多少有些担忧。


也让玉尹有些好奇，便问道：“九儿姐，那吕之士很厉害吗？”


燕奴点点头，轻声道：“吕之士是个五等力士，已得那小关索的真传。他那一身扑技，未必会输于小乙哥，一身功夫都集中在他的腿上，能断石开碑，威力惊人，故而才有‘鬼脚小八’的绰号。两年前，他曾与人争跤，结果一脚就踢坏了对方的肋骨，致使那对手当晚便不治身亡。


开封府定案时，本是要给他一个斩立决。


但李宝为他走了门路，结果只判了一年，半年前才放出来，便接手了杀猪巷，是个心狠手辣的狠角色。小乙哥这次对手是他，却要多小心。”


玉尹听罢，也是心头一颤。


不过也有些奇怪，燕奴怎知道的如此清楚？


似乎看穿了玉尹的想法，燕奴幽幽道：“小乙哥以前好勇斗狠，也是个刚强的性子。奴自然也有留心，特别是开封府一些很狠角色，倒也知道些。


比如贩卖生猪给咱们的张三哥，同样是力士出身，当年可不输于李宝。只是后来收了手，却有些不知底细……还有那蒋门神，也不是等闲之辈。没接手家里的生意之前，他也是快活林有名号的人物。这‘门神’的绰号，也就是那时候叫开来，以至于到现在，真名反而无人知晓。”


以前常有人说，市井之中，卧虎藏龙。


可是这卧虎藏龙四个字的真实意思，却很难认清楚。


这一下，玉尹算是知道，什么叫做卧虎藏龙了！开封府百万人口，还真是一个龙蛇混杂之地。只是这谁为龙，谁是蛇，还真不太好看明白……蒋门神、张三麻子！


这两个他都认识，可是却从没想到过，这两人居然有如此辉煌经历。


“那自家可胜得吕之士？”


燕奴的笑容，顿时没了。


她吞吞吐吐，似乎不知该如何回答。


燕奴虽然没有回答，可那表情，已经把最终答案清清楚楚告诉了玉尹。


尴尬搔头，玉尹笑了。


玉尹笑的时候，很有特点。


特别是那双眼睛，会笑出弯月。虽然他此刻笑容有些憨傻，却又更添几分特殊味道。燕奴有些看呆了！不过她马上反应过来，红着脸说道：“一说到关键，小乙哥总是笑……其实，吕之士也没有想像中那么厉害，他那功夫尽在一双腿上，一旦抢进去，便威力大减，不足为虑。”


“呃？”


玉尹顿时有了兴致，“如此说来，九儿姐有应对之策？”


“应对之策倒说不上，不过阿爹当年曾传奴一门多罗叶手，是少林正宗法门。吕之士那腿法，唤做金刚腿，本也是少林绝学。但后来被人加以简化，威力较弱许多，远不是正宗大力金刚腿可以相比。而今距离比武，尚有二十日。奴便传了这多罗叶手与小乙哥，只要小乙哥能领悟其中借力化力的奥妙……使得好时，未必便输给吕之士的金刚腿。”


多罗叶手？


玉尹没听说过，但多罗叶指却听说过。


不过那是后世金庸小说里的招式，有极大可能，出于杜撰。至于大力金刚腿？在后世更是耳熟能详。可威力究竟如何？玉尹还真不太清楚。


他并不好打打杀杀，但毕竟怀有浓浓的武侠情结。


就好像前世他所学习的琴艺，出于蜀山琴派，简称蜀山派。所以偶尔也会与人说笑，他也算得上一个‘蜀山剑侠’。当然了，两个蜀山派之间，相差十万八千里，不可以同日而语。但玉尹这好奇心，却起来了。


时将子时，夜色已弄。


天上又开始下起了靡靡细雨，雨落大地，润物无声，但平添几分清幽。


小院里，很安静。


玉尹和燕奴坐在屋檐下，不知不觉中，坐得越发近了。


“那少林寺可还有龙爪手，大韦陀杵，火焰刀之类的绝学吗？”


燕奴娇俏的面颊，露出迷蒙之色。


“龙爪手确是有，但大韦陀杵和火焰刀，又是什么功夫？我从未听阿爹提起过这两种功夫。”


“那般若掌呢？”


“不太清楚！”


“对了，我记得还有大力金刚指什么的，难道也没有哦？”


“大力金刚指倒是有。”燕奴疑惑回道：“不过大力金刚指，是龙爪手的基础功夫，当不得什么高深武学。小乙哥，你这些功夫都是从何处听来？”


“这个……”


玉尹嘿嘿笑了，没有回答燕奴的提问。


不过经此一番交流，气氛似乎变得更加和谐了。


燕奴总觉得，她和玉尹之间有些隔阂。可这一番交谈过后，那隔阂似乎一下子变得小了。


坐在矮凳上，可以嗅到燕奴身上，那淡淡的少女体香。


“九儿姐，你使得是什么香粉？”


“嗯？”


“味道真好闻。”


燕奴顿时满面通红，抬起小手，打了玉尹一下，“小乙哥去了一次杀猪巷，却学会油嘴滑舌，好生讨厌……奴，不喜欢用那些东西，终归是有些昂贵。”


玉尹却知道，女孩子哪有不喜欢胭脂之类的东西。


可是燕奴不喜奢华，从不使用哪种物品，甚至连香囊都不愿意佩戴。


偶尔采一朵应季的花朵插在鬓角，便让她极为满足。


这是个好姑娘！


玉尹心里暗自告诫自己：绝不能辜负了燕奴……就在这时，屋中传来一声呻吟。


“大郎醒了！”


燕奴觉察到，和玉尹距离这边近，有些暧昧。听到那呻吟声，她好像受惊的小鹿一样，一下子跳起来，转身便走进房间。玉尹搔搔头，也站起来。


心中还是有些恼怒，这罗德早不醒晚不醒，偏这时候醒，真真个煞风景之人。


不过，脸上却没有表露出来。


玉尹和燕奴走进屋中，就见罗德正挣扎着要下床。


“大郎，你身上有伤，莫要起来，只管躺下便是……自家已经让人去找四六叔，估计这时候，也快到了。你莫乱动，先躺下来休息，有什么事，等四六叔来了再说。”


哪知这话一出口，罗德顿时好像惊了似地，一下子就站起来。


玉尹连忙把他搀扶住，却见罗德拼命挣扎，“哪个要你来多事，我便是死了，与你何干？休要拦我，让我走……小乙哥，求求你，让我走吧。”


这说着说着，罗德竟哭起来。


玉尹有些不知所措，但一双大手，依旧牢牢把罗德按住。


“你这鸟厮，怎恁多事？


你自家麻烦还没有解决，偏生要来管我闲事？你给我放开，否则我便要骂了！”


罗德见挣扎不过玉尹，便破口大骂。


只不过，他说的不是开封官话，带着一些口音。加之语速太快，以至于玉尹也听不太明白。可他听不明白，却恼了燕奴。就见燕奴上来，抬手就是一个耳光，打得罗德立刻闭上了嘴巴，骇然看着燕奴，却不敢出声。


“你又算什么东西？


小乙哥而今虽有些麻烦，可是却不会似你这般，哭天喊地好像没出息的姐儿般吵闹。不管怎样，小乙哥都还在努力，而且也从没有放弃过。


你不过是被一个姐儿骗了，便是如此模样，比那街头的泼赖还不如……莫以为小乙哥脾气好，便容得你放肆。若非看在四六叔的面子上，我们才不愿与你这等人交道。本事没学会一成，那花钱的手段却学了个十足十。我问你，你凭什么说小乙哥是泼赖？至少我们花的每一文钱，都干干净净，靠着自家赚来。那似你这鸟厮，竟跑去妓馆吃白食，还被人打将出来……小乙哥，你松开他，让他走，免得污了咱家的地方。”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53章 莺莺燕燕翠翠红红（中）


玉尹还是第一次，见燕奴如此泼辣。


印象里，燕奴虽则刚强，却很少这样骂人。


那罗德被骂的面红耳赤，捂着脸停止挣扎……玉尹一旁松开了手，上前拉扯了一下燕奴，轻声道：“九儿姐，莫这般生气，大郎也是一时心急，并无恶意。且留他在这里，若他走了，四六叔过来也不好交代。”


“让他滚！”


玉尹话音未落，忽听门外传来一声怒吼。


扭头看，就见罗四六站在门口，脸通红，梗着脖子，一副怒冲冲模样。


“四六叔！”


罗一刀红着脸，朝玉尹一揖，唱了个肥喏。


“若不是小乙哥，自家还不知这畜生，竟做出这等无行事。


有那本事，你便是学柳三变那无行浪子，自家也不说什么。偏偏没那本事，被姐儿骗了，还在这里丢人现眼……自家这老脸，却被你丢尽了！”


罗德低着头，不敢和罗一刀正视。


“还不与你小乙哥道歉，非要自家舍了老脸，与你跪下不成？”


罗一刀大吼一声，使罗德再也不敢逞强，站起来便要与玉尹行礼，却被玉尹拦住。


“四六叔，莫再责备大郎了。


刚才他说那些话，想必也非本意，自家不会放在心上。不过，我观大郎也非那等无行的浪荡子，必事出有因，否则也不会沦落到那种地步。


至于杀猪巷姐儿的话，又能信得多少？


不过是一群无情义的，大郎莫往心里去……我听四六叔说，你而今在学舍里就学，将来必是个有出息的。如果遇到了难处，不妨说出来，这里都不是外人，也能为你出谋划策，想些办法。去那等地方，却解决不得事情。”


一番话，罗四六闭上了嘴巴。


而燕奴非常乖巧的走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玉尹把油灯拨亮了些，使屋中的光线，比之先前好许多。


“说吧！”


罗四六脸上怒容不减，往矮凳上一坐，怒气冲冲吼道。


罗德却低着头，不肯开口。


玉尹犹豫了一下，“若是大郎不好说话，自家且先回避。”


“不用！”罗四六大声道：“小乙哥非外人，何需回避？我罗四六识字不多，却认得个‘义’字。一辈子讲求信义，老来却为了这孽畜失了信义，险些让小乙哥陷入困境。可小乙哥却从未怪我，这份情，罗四六记下了。


今日若非小乙哥，这孽畜不晓得还会给我做出什么丑事。


当着小乙哥，你且把话说清楚。若说不得满意，今日自家就豁出去，和你断了这父子情义，从此再无关系。”


罗四六这话出口，可吓了玉尹一跳。


后世，经常听到不愿意赡养老人的不孝子，似乎司空见惯，不足为奇。


可在北宋，虽说理学尚未大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纲纪却比那律法还要森严。若罗四六真断了罗德的父子关系，说不得罗德也就完了。


这辈子千夫所指，再无抬头之日。


除非，他隐姓埋名……


玉尹看得出，罗四六是真怒了！


想想也是，罗一刀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很是要强。在市井中，算得是有名号的主儿，为了罗德，不惜辞了玉尹的活计，甚至在私下里被人责骂。


他对罗德，真的是抱有极大期望。


偏偏罗德做出这等丢人的事情，让罗四六日后又如何能够抬得起头来？


罗德脸色惨白，泪水突然从眼眶中滑落……“阿爹，书院被我除名了！”


“啊？”


罗德哭道：“他们说我偷了东西，将我除名……可是我真的没有偷人财物，我是被冤枉的。他们还说，就算是闹到官府，这人赃并获，铁证如山，到时候少不得要被关入大牢，弄不好还会被刺配充军。阿爹，我真个是害怕啊！如果真要到了官府，我这辈子就算完了……他们联起手来害我，可我真的没有偷人财物。我不敢与阿爹说，可总觉心情抑郁。


路过杀猪巷时，看那姐儿倚门卖笑，孩儿也是昏了头，不知怎地就……”


罗四六，顿时呆住了！


原以为是怎生状况，却未曾想，会是这般。


玉尹一旁也是暗自叹息，这显然是有人故意陷害，而且还抓住了罗德软肋。


罗德看似刚强，实则内心懦弱。


被人一吓，居然连反抗的勇气都没了。


他看了看罗四六，发现罗四六好像一下子变得苍老许多。父子两人四目相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半天，玉尹开口道：“大郎，你在书院里，可得罪了什么人？”


罗德苦笑道：“小乙，不过一介书生，平日在书院，也极小心，从不与人争执，只是苦读圣贤之书，哪里会得罪人呢？”


玉尹说：“大郎，得罪人未必会争执，恐怕这里面，另有隐情……你仔细想想，近来书院里可发生了什么事故？或者说，将会有什么事故发生？”


罗德一脸茫然道：“没什么事故啊！若说有，也是今秋太学登第，各大书院，都会参加。我最近一段时间，都在埋头苦读，并没有得罪别人。”


“你书读的如何？”


罗德想了想，“虽非最出众，但可及第。”


玉尹有些明白了！


及第，是科举的术语。


但由于宋徽宗取消科举，从太学生中提拔官员，故而每年都会有大批学子，试图进入太学就学。于是这入学的考试，在不知不觉中便沿用了科举的术语。


及第，那就是属于高材生喽！


太学招收的学生虽然不少，可毕竟有限制。


如此分下来，每个书院招收的数量，必然也有限额。能干掉一个竞争者，就能多一分保证。要清除障碍，自然是从罗德这种一无家世，二无钱财的普通学子身上着手。恐怕罗德就是因这个原因，才遭到了陷害。


只是这手段，未免太卑鄙了些……玉尹心里叹了口气，感到无可奈何。


这种事，他真帮不得什么忙，只能为罗德感觉可惜。


在他前世，比这更恶心的手段都见过。为了能考上大学，连祖宗都可以不要，明明是汉族，却在报考单上填写少数民族，已获得加分……那手段，虽算不得卑鄙，却真个是没品到家。


罗德很明显是被书院和同窗联手设计，被做的实了，想要翻案也很困难。


最关键的是，他在杀猪巷又闹出那么一出事来，恐怕名声也臭了！就算是能洗清冤屈，想入太学，也不太可能。毕竟进入太学，要品学兼优。


不过是不是真的，可这名声却不能有污点。


就好像高尧卿高尧康高尧辅兄弟，身为高俅之子，但平素里为人却很低调。也许背地里是坏事做绝，但在明面上，却让人挑不出任何刺来。


至于风花雪月？


那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连苏东坡那样的人物，也经常出没勾栏瓦舍，算得什么大事？


总之，罗德这一回，可真真个算是完了。固然有他人的陷害，但他自己，同样也有无法退却的因素。


面对这情况，玉尹又能给出什么帮助呢？


罗四六带着痛哭流涕的罗德走了！


那哭声犹自远远传来，让人感到莫名心酸。


“小乙哥，真个帮不得大郎吗？”


玉尹搔搔头，轻声道：“若告到官府，洗刷罪名倒也不是没有希望，但想要入太学，恐怕困难……这样吧，我回头再找二哥与三哥打听下，说不得能为他洗刷罪名，却仅此而已……这几日九儿姐多费心，有闲暇时，不妨去四六叔家里探望一下。四六叔这辈子，也是真个够苦的……”


“嗯！”


燕奴应了一声，看着玉尹目光里，又多了些柔情。


小乙哥，总是个知情义的好男儿！


三月小雨，淅淅沥沥。


来匆匆，去无痕，有些令人无法琢磨。


深夜时，开封府笼罩在蒙蒙雨雾。观音院周围，万籁俱寂，透着静谧气氛。


玉尹已经睡了！


但燕奴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已经很乏了，可精神却显得极为亢奋。回想过往，燕奴突然有一种古怪感受。


原以为对小乙哥很了解，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至少那琴技，可不是一两天就能练成，需要常年累月的练习。偏偏从未见小乙使过，若非亲眼所见，她甚至会以为，如今小乙是冒名顶替。


真个有些奇怪！


燕奴轻轻叹息，翻了个身子，却依旧无法入睡。


小乙哥，究竟还隐藏了什么秘密？亦或者说，他要隐藏到什么时候？


一直以为小乙是个好勇斗狠的人，如今细想，又非如此。


微风，从窗外吹进屋中。


燕奴生出一丝寒意。


她下意识的将薄薄的被褥拉了拉，眼中闪动迷茫，最终化作幽幽一叹。


自家从未认认真真去了解过小乙，又如何说，小乙瞒了自家？


不知不觉，燕奴睡着了……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54章 莺莺燕燕翠翠红红（下）


一夜细雨过后，将东京城洗刷干净。


清晨，雨停了。


但空气中犹自弥漫着薄薄的水雾，令东京城，若笼罩在一层轻纱之中。


玉尹醒来，一如往日在院中练功。


那罗汉桩而今已经练得纯熟，渐入佳境。对力量的掌握，似乎比之先前，也有了很大的提高。使了两趟拳脚后，玉尹感觉神清气爽不少。


他从卧房里取来了那支嵇琴，迈步出门。


清晨时分，东京重又恢复生动。


大街小巷里，行人穿梭，透着勃勃生趣。只是这生趣，这繁华，恐怕也难长久。


唱叫声，在耳边回荡。


不时传来小孩子的玩闹声；衣着各式的女子，聚在一起悄声细语，不时发出银铃般悦耳欢笑。合着这景致，配着这风情，让人宛若行走在清明上河图里。


北宋最后的繁华与喧嚣……


玉尹漫步长街，思绪飘飞。


看着一幕幕生动的景象，内心里却丝毫感觉不到快乐。


开封府的百姓们，你们可知道，那些金钱猪尾巴的祖先，而今已磨刀霍霍，正欲杀将而来？开封的繁华，与靖康后的破败，总是让人心情抑郁。


面对这一幕幕，玉尹真想大声呼喊：醒醒吧，狗日的金钱猪尾巴，已经把屠刀架起。


可是，谁又会相信？


恐怕连燕奴，也未必会认同自己的话吧。


出身市井，注定了玉尹无法走入官场。就算是进入，也未必能习惯……对了，不若试探一下陈东？


他是太学生，结交有广，接触人也远非玉尹可以相比。


是不是应该提醒他一下，或者借他之口，提醒一下，让官家早作准备呢？


这念头一升起，便再也无法抹去。


不知不觉，玉尹已来到了马行街上。


玉家铺子已开张了，黄小七等人正在案头忙活。玉尹意外看到了一个熟人，确是罗一刀。只见他一身短打扮，正手持切肉刀忙碌不停……“四六叔，你怎地来了？”


罗一刀抬头，那张枯皱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许久不来，小乙哥这勾当，确是越发好了……总在家无事可做，有些闲得发慌。所以便厚着面皮前来，不知小乙哥这边，还缺不缺人手呢？”


玉尹有些糊涂了。


但他很快就明白过来。


罗一刀以前辞工，是担心坏了罗德的前程。


而今，罗德的前程没了，罗一刀自然就没了许多顾虑，于是便返回来。


“四六叔愿意回来，小乙正求之不得。”


罗一刀应了一声，目光在玉尹手中的嵇琴扫了一眼，旋即流露出了笑意。


“怎地小乙哥今日，欲使一回琴吗？”


“总是无事，便来消遣。”


“自家可听人说，小乙哥使琴一绝，可惜无缘看到。今日却能一饱耳福了！”


玉尹哈哈大笑，从铺子里拉出一张长凳，靠在栏杆坐下。


他拿起弓子，试着在嵇琴上拉了一下，感觉音调有些不对，于是便调整琴弦。就在他拉动琴弦的时候，原本很热闹的玉家铺子，突然间安静下来。


许多衣着华美的姐儿，自动靠上前来。


未等她们开口，却见玉尹突然动了……如泣如诉的琴声，在马行街上空响起，那样突兀，却与这环境如此契合。玉尹今日使得是一个民间小调，琴声也显得有些悲凉。偏偏这琴声，又吸引了不少人驻足观看，不多时，那玉家铺子门口，便聚集了上百人。


这感觉真好！


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时代，可以找到知音。


似乎每一个人，都是音乐大家。哪怕是那市井中的贩夫走卒，也能谈音说率。比之前世，苦苦寻求却不得一知音，这时代，似乎更适合自己。


幽幽琴声，凄凄萧索。


宛如这天气一般，让人心中感受压抑。


待一曲结束，竟无一人出声。好半天，也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叫了一声好，顿时引起一派叫好声。


“小乙使琴，真个冠绝。”


一个女子上前，欠身一揖，“此前坊间流传，总有些不信。然今日听得，才知传言不假。这开封府内，能与小乙齐肩者，恐唯有冯超一人……然小乙方才使琴，似有忧虑，却不知这心中忧虑者，究竟为何？”


说完，她也不等玉尹回答，便走到肉案前，要小七取了一斤精肉，扔下一贯钱，便施施然走了。


这妞儿是谁？


好生爽气，颇有些大丈夫气概。


不过，她确是个知自家心意的……方才玉尹琴声里，隐隐包含着些许不安和燥郁情绪。这妞儿居然听得出来，看见她在音律上，端地不俗。


“刚才那姐儿何人？”


“作死不成？那是武节郎夫人。”


“哪个武节郎？”


“真个啰唆，还有哪个武节郎？自然是韩武节……你怎可称之为姐儿？”


韩武节？


玉尹忍不住扭头低声问道：“韩武节是谁？”


罗一刀笑道：“便是三年前率五十骑，在滹沱河畔大败金人的韩世忠韩武节……怎地小乙哥忘了？当初韩武节滹沱河大败金人后，你还说恨不得为韩武节牵马缀镫。呵呵，刚才那女子，想来便是韩武节夫人。”


梁红玉吗？


玉尹一怔，下意识抬头看去。


只是此事，那女子已不知去了何处，踪影不见。


真的是梁红玉？


那个黄天荡擂鼓助战，大败金人的梁红玉吗？玉尹不免，感到吃惊。


先有岳飞，而今又有梁红玉。


靖康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心中，随即又多了几分焦虑……“小乙哥，今日生意端地是好。”


待晨间的生意过去，玉家铺子渐渐归于平静。


玉尹只使了一次琴，便没有继续。这也让许多特地来观瞧的姐儿，不免心生遗憾。但既然玉尹能使一次，就一定能使第二次。这也使得玉家铺子周围，总有不少姐儿徘徊。有的是慕名而来，有的则在白矾楼常驻。


不过没有人上来要求玉尹再使一曲，那不免有些唐突。


可许多人，还是心怀期待，等着玉尹再使一次。可惜整整一个晌午，玉尹没有再去碰触嵇琴。


然而这许多姐儿徘徊，却为玉家铺子带来不少生意。


待闲下来后，黄小七清点了一下，意外发现今日的生肉，竟卖了三分之二还多。这正午还会有一个高峰期，若是没了生肉，岂不是要坏了勾当。


黄小七忙告诉玉尹，玉尹想了想，便让黄小七去周围的铺子，平价收购些生肉过来。总不能使中午没了生肉，断了档才是。黄小七答应一声，便匆匆走了。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就见他推着一头生猪回来。


“刚才在潘楼街遇到个相熟的，本说好了要给千金一笑楼送去，不想那千金一笑楼却减了一头生猪。那厮正头疼如何回去交差，正好被自家碰到，便说好了十八贯买来。待会儿，自家再把钱给他送去……”


千金一笑楼？


啊！


却忘了这桩事情。


昨日和张真奴说好，这千金一笑楼日后生猪会从他这里购买。


原以为是说笑，但现在看来，恐怕是当真了……午后还要去千金一笑楼走一遭，若真个能做成了这买卖，倒也是桩好事。至少能多赚个一两贯来。


还有白矾楼那边，要三百斤熟肉。


也是要做成才好……


玉尹和俏枝儿不对付，但是和白矾楼，却没什么恩怨。


既然他们要送钱过来，玉尹自然不能放过。没办法，谁让他缺钱呢？


“小七，明日里你找个人来！”


“要招人？”


“倒也不是……晌午后我要去谈些事，若谈得好，怕要增加这生肉的数量。你一个人未必能顾得住，需找个人帮衬才好。最好是识字的，能通晓算术最好。到时候必然会有大笔钱的交割，我担心你忙不过来。”


“有这等事？”


黄小七顿时兴奋了。


玉尹笑了笑，点头拿起了嵇琴。


就在他准备使一曲的时候，罗一刀却突然开口：“小乙哥，我家大哥识得字，而且算学极好。不知小乙哥能否给他个机会，让他来做此事？”


“你是说，罗德吗？”


玉尹一怔，想了想，便明白了。


罗德而今从书院里被赶出来，怕一时间也找不到事情。


罗一刀家里有没有田产，如果单靠他一个人操劳，恐怕也照顾不来。


让罗德帮忙，问题不大。


却不知那家伙是否愿意？


玉尹道：“若大郎愿意，自家当然欢喜。


不过还要等自家晌午后去谈好了，才能决断。而且，大郎愿意操劳这卑贱之事吗？我却担心，他未必愿意。四六叔不妨回去，和他商议一番。”


“他敢不答应！”


罗一刀勃然大怒，“偌大的人了，难不成要老子为他切一辈子的肉来养活？


就算上他，小乙哥莫担心。


他若不答应，我回去就打断他的狗腿。”


罗一刀把话说到这地步，玉尹自然没有办法再拒绝。


于是，他点头，算是应下此事。


坐直了身子，玉尹正要再使上一曲，忽见一个中年男子，昂首阔步，走到他面前。


一袭青衫，头戴方巾。


身上，还背着一个琴囊。


他站定之后，沉声道：“玉小乙吗？”


玉尹抬起头，看着那人，点了点头道：“正是自家。”


“自家冯超，听闻你琴艺无双，故而特来向你讨教，不知小乙可敢应战。”


冯超？


玉尹觉得这名字好生耳熟，偏偏又想不起在何处听过。


正要开口，却见那冯超一手抄起长凳，滴溜溜在原地一转，而后单腿翘起，朝长凳坐下。同时，他取下琴囊，拿出嵇琴，弓子一颤，琴声顿起。


玉尹脸色，随之一变……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55章 斗琴（上）


冯超使的曲子，名为《流水》。


是一个极为古老的曲子。如果放在后世，与另一个曲子和在一起，称之为《高山流水》。


这高山流水，出自于《列子·汤问》一文。


说的是古时候有伯牙善于鼓琴，钟子期善听。伯牙鼓琴志在高山，于是钟子期就说：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如果伯牙鼓琴志在流水，钟子期就会说：善哉，洋洋兮若江河。


总之，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


等到钟子期死后，伯牙谓世上再无知音，于是破琴绝弦，终身不复再用。


后人常用伯牙钟子期来形容知音或知己。


《高山流水》原本为一曲，但是在唐代以后，《高山》和《流水》便分为两个独立的琴曲。其曲谱，最初是见于明代《神奇秘谱》当中。不过在宋代，这两首曲子颇为广泛，并且衍生出各种曲谱，作用于各种乐器。


瑶琴之中，有高山流水一曲。


二胡里面，也有这首曲子。


然而在最初是，高山流水属于古筝曲目，并由此在后世，衍生三个流派。


其曲谱略有不同，指法和曲调，差距甚多。


玉尹一听，便听出了冯超演奏的《流水》曲谱，而且是近似于后世山东派曲谱，或者说，这是后世山东派前身雏形。山东派的《高山流水》颇有齐鲁大板的风格。把曲谱挪到二胡之后，依旧不改其独特之处。


大指使用频繁，刚健有力。


而在大指连‘托’下的花指更种类繁多，堪称一绝。


指法刚健，琴弦纤细，于是便产生了刚柔并蓄，铿锵深沉的特点。而其演奏风格，更加传统和古雅，是北宋年间，极为流行的一个曲谱，同时也是最见功力的曲目。


斗琴！


玉尹马上便明白过来，冯超的来意。


与此同时，也正是因为冯超的出现，引得许多人都驻足观瞧。有认得冯超的姐儿，忍不住低声细语：“这冯大家未免欺人太甚！玉哥儿又非勾栏中人，他这样做，分明就是逼着玉哥儿和他相斗，又怎生个好？”


“是啊，当初是俏枝儿太过霸道，难道还不许人还手吗？”


“果然是俏枝儿的面首，这打了俏枝儿的脸，他便耐不住性子来生事……”


“就是就是，若非如此，他怎会出头？”


人群中，一身朴素衣装，素面朝天的俏枝儿，听到这些话语，不由得握紧了拳头，紧咬着红唇。她也是听说，冯超要来为他讨回颜面。可没想到，确是已这样一种手段，出现在众人面前。若冯超今日输了，恐怕再也无法在开封讨生活，甚至终身无法使琴。因为，冯超所用的手段，是破釜沉舟。他在逼玉尹应战，不仅是那名声来赌，更是用后半生来搏。


其实，冯超也不愿意这样霸王硬上弓。


问题在于，玉尹并非勾栏中人，他无法勉强玉尹应战。


唯有这种办法，才有可能迫使玉尹应战。可如果按照行当中规矩，他若输了，便再也不能使琴。因为他这样做，难免给人一种以势压人错觉。


“怎地这么多人？”


燕奴昨夜失眠，以至于起晚了。


当她赶来玉家铺子的时候，只听到一阵阵悠扬琴声。


里三层外三层，全都是人，根本无法看得清楚状况。一开始，燕奴还以为是玉尹在使琴。但当她听那些围观者窃窃私语，立刻便知道不妙。


强行从人群中挤进去，却见玉尹取了个搭子，把琴筒搁在搭子上，正欲使琴。


“小乙哥……”


燕奴开口想要阻止。


但距离太远，玉尹却听不见。


这欺上门来的斗琴，由不得玉尹不应战。


早在前世，他便听人说过这种斗琴规矩，看样子对方，是发了狠要挽回面子。


其实，于玉尹而言，无所谓要应战。


他已经打了俏枝儿的脸，算是出了一口恶气，自然也不想再和俏枝儿计较。


可如果对方找上门来，他自不会退缩。


学音乐的人，骨子里都有一股子普通人难以理解的傲气。更不要说，冯超的琴技的确是高明，那齐鲁大板的磅礴气势，更让玉尹怦然心动。


玉尹二胡技艺，师承河南派。


虽然在后世，最流行的属于浙江派曲谱。但玉尹学琴时，教他二胡的老师告诉他：“河南派曲谱，号中州古调，有称郑卫之音。是最为传统的流派，远非浙江派可以相比。浙江派从发展到现在，吸收了太多东西。以至于古谱中所蕴含的本意，被淡化许多，更流于近代音乐特征。


而真正能体现古谱本意，还是山东派与河南派曲谱。


特别是河南派曲谱，素有曲高和寡，妙技难工之说，需仔细体会，方能理解。”


玉尹见冯超一曲流水，使得精妙绝伦。


不由得也生出了比试高下之心。


事实上，在后世山东派与河南派为正统之名，争斗的也非常厉害。两派传人在民国时期，更将争斗发展到不可调和的地步，甚至是你死我活。


而正因为这两派争斗，也促使浙江派崛起。


等到后来，两派再想要重整旗鼓，已是元气大伤，许多曲目都已失传。


玉尹曾有幸，学到了河南派《高山》曲谱。


如今这流派之争，尚未兴起。但玉尹却忍不住生出，为河南派正名的心思。


冯超打上门，他自然不能退缩。


这是琴派弟子的骄傲，更是他们的原则。


深吸一口气，玉尹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一抹好看的弧线。弓子一振，琴声旋即响起。以高山配流水，可谓相得益彰。但关键在于，是那高山可以永驻，亦或者是流水长存？玉尹左手，随着弓子振动，大幅度的做出揉颤动作，顿时令《高山》一曲，透出浓浓的戏剧性效果……在河南派曲目中，将这种技法，称之为‘游摇’。


原本是曲子古筝技法，但后期加以简化，形成了独特技艺。玉尹的左手滑按，每至音位，必有一个几乎是不为人所注意到的弹弦动作。如此一来，也就使得迎音更加迅速滑上，敏越无迹，颇有些鬼斧神工之妙。


当玉尹使出这游摇技巧的时候，冯超心中一乱。


他下意识想要稳住，花指乱舞，试图从玉尹高山一曲节奏之中摆脱出来。


真个是大家！


玉尹心中，暗自赞叹。


冯超技艺之高妙，出乎玉尹意料之外。


能够迅速从自己营造的节奏之中摆脱，正说明，他基础之稳，技巧之高。


而在一旁聆听众人，不仅大呼过瘾。


斗琴本就是一种极能挑起人们兴趣的行为。更不要说，这里面还牵杂了许多因素。恩怨纠葛，绯闻八卦……等各种因素在里面，更让人心生好奇。


一个是开封府老牌乐师，师从徐衍，有开封第一嵇琴之名。


而另一个则是新生代浪子，曾为闲汉，争强斗狠。一日突然醒悟，琴技高超，不畏权贵。


玉尹和冯超这一番比试，不自觉吸引无数人关注。


燕奴悄悄走进铺子里，伏在案子上，纤手撑着下巴，怔怔看着玉尹，目光有些迷离。而人群中，俏枝儿则紧张万分，恨不得冲进去拦住冯超，中止这一段比试。


“超哥儿，奴不争那上厅行首了！”


俏枝儿在心里面大声叫喊，但同时又有一种莫名的幸福感。


冯超何故会这样跳出来，逼着玉尹斗琴？他可以说，是用他后半世前程做赌博。为的只是给俏枝儿，讨回颜面……至于他，勿论胜负，都将背负恃强凌弱的骂名。


眼睛，在不经意间，湿润了……白矾楼上，马娘子推开窗子，面露不可思议表情。


她轻叹一声，回身道：“早知小乙有这手段，便为他偿那笔债，也是值得。


凭今日这一战，小乙嵇琴无双之名，当被认可。


却可惜，冯超为那俏枝儿，却坏了名号。若徐衍复生，不知要多难过……真个一情种。


妹子可以为，自家能请小乙入行吗？”


屋中，李清照正侧耳聆听那琴声，听到马娘子言语，她摇摇头，轻声道：“闻其声，治其人。玉小乙虽说是市井出身，也是有傲骨的，否则断然不会接受今日冯超的挑战。你想要让他入行，他却未必能看得上。


否则，他大可以毛遂自荐。


自大相国寺之后，有不少人，都在盯着他呢。”


马娘子闻听，不禁有些失落。


但旋即展颜一笑，“那我与他多走动，拉拢关系总不会差。”


“嘻嘻，姐姐其实不必如此。


玉小乙使琴，多为乐趣。他每日能在这里使一回琴，于楼中生意也有益处。姐姐又何必，一定要让他入行呢？这行里规矩甚多，他也未必喜欢。这等人，需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方能够有所大成，而非在这勾栏瓦舍里营生。”


李清照说着，言语中却不经意流露出一抹神往之色。


与此同时，玉尹和冯超之间争斗，也越发激烈。


冯超沉稳大气，丝毫不乱。而玉尹技法奇妙，更具效果。两人的琴技，说实话冯超略胜一筹。但玉尹的见识，却远非冯超可以相提并论。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56章 斗琴（下）


那一支嵇琴在他手中，使出万般技巧。


小颤，颤音细密急促；


滑颤，边沿边颤……


每一次变化，都给冯超带来了巨大的麻烦。


一曲高山产生无数种变化，竟使得冯超几次险些走调，是硬生生拉回来。


额头上，开始渗出汗水。


但于冯超而言，此时此刻，却忘记了斗琴之争。


他已经全身心投入曲谱，将一曲《流水》，奏得若同天籁。两个曲子，相互呼应，又相互干扰。只看得围观者，如醉如痴，不时发出叫好声。


那些个姐儿，更是眼睛都红了。


只恨不得参与其中，否则必然是一番佳话。


玉尹同样紧张！


后背衣衫，更湿透了。


冯超几个花指变调，也险些让他走了音。幸好他注意力集中，方不至于失败。


峨峨兮若泰山……


洋洋兮若江河！


两人的演奏，把这高山流水使到了极致。


玉尹心知，若再这样下去，早晚会被冯超所败。毕竟论技巧，他比冯超高明，可是若以基础而言，恐怕比冯超差了许多。深吸一口气，玉尹旋即使了个大颤技法。说实话，这技法他并不是特别熟悉，缠幅阔大，动宕有情。那巍峨泰山之雄姿，令人心驰神往，更引来一片叫好声。


“使琴，别太刻意！”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前世父亲的教诲：“不管是那慢板或是快板，也勿论曲情欢快与哀伤。我自在这里，无悲无喜，不着意追求清丽淡雅，纤巧秀美……”


那是有一次，他闲来无事，奏高山时，刻意去卖弄技巧。


但最后却被父亲一顿责骂，言过于追求技巧，则失了河南派曲谱的真意。


“我以河南派曲谱，抚琴一曲，你且听之。”


父亲旋即，抚琴而歌。


那景象，玉尹至今记忆深刻。


胸中突然有一股积郁之气，也使得玉尹忍不住，生出想要放歌冲动。


琴声，陡然一变，自先前那花俏炫目风格，转变为浑厚淳朴之音。那种于深沉内在中的慷慨激昂，令冯超心里不禁一乱，差一点走错了调子。


而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燕奴看不出来。


不过人群中的俏枝儿，以及白矾楼里的李清照，却听出奥妙，顿时表情生出了变化。


特别是李清照，起身迈步，走到窗前。


她幽幽一叹，轻声道：“超哥儿这次，怕是要输了！”


“何出此言？”


马娘子闻听一怔，忙开口问道。


却在这时侯，只听一阵洪亮而又浑厚的歌声，从街上传来。


玉尹纵声长啸，引得周围惧惊。


“泰山天壤间，屹如郁萧台。厥初造化手，劈此何雄哉。


天门一何高，天险若可阶。积苏与垒块，分明见九垓……”


玉尹的歌喉，并不算太好，有些沙哑，往往会产生破音。偏他用吼的方式长啸而出，却带着别样雄浑之气，直令人浑身不由自主，为之战栗。


合着那慷慨激昂琴声，巍巍泰山，恍若眼前。


人群中，陈东和李逸风不由登时色变，骇然看着玉尹，久久竟不能平静。


而燕奴眼中，更透出万般柔情。


这是奴的夫君，谁说他只是一介肉贩，奴的夫君，乃这世上大大才子！


“好诗！”


李清照动容，轻声赞叹。


马娘子脸色变得极为古怪，她如何听不出那诗词好坏？只是李清照这般一赞，若传扬出去，只怕小乙从今，身价倍增，再也无人能请的起。


而长街上，玉尹浑然忘我。


他似乎已经忘却了正在与人斗琴，精气神在一刹那间，达到了极度统一。


“扶摇九万里，未可诬其谐。秦皇憺威灵，茂陵亦雄才……哈哈哈哈哈，翠华行不归，石坛满苍苔。古今一俯仰，感极今人哀……唉！”玉尹唱到这里，幽幽一叹。却似有一种魔力，让周围人，顿生一抹哀意。


李清照下意识握紧窗栏，只觉热血澎湃。


她虽是婉约词大家，可是却更爱这豪放之情……娇躯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随着玉尹那幽幽一叹过后，李清照竟遍体生出一层鸡皮疙瘩。那古怪的感受，让她难以用言语来表述，只能集中精神，生怕错过了一句，怔怔看着玉尹，贝齿更是紧紧咬着朱唇。


“此诗，何人所作？”


李逸风突然扭头，看着陈东问道。


而陈东则茫然摇头，整个人的情绪，都被那琴声，歌声所牢牢吸引……“或许，是小乙所作。”


“怎么可能！”


“有何不可能……他能写的一手好字，如何就作不得一首好诗呢？”


“这个……”


李逸风顿时无语。


冯超额头汗水密布，顺着脸颊滑落。


虽然他在竭力控制着流水曲调，但是其势已经完全被玉尹所夺。


“奇控忘登顿，意惬自迟回。夜宿玉女祠，奔崩涌去雷。


鸡鸣登日观，四望无氛霾。六龙出扶桑，翻动青霞堆。


平生华嵩游，兹山未忘怀。十年望齐鲁，孤云指层崖……哈哈哈哈！”


玉尹再次大笑，合着那琴声，陡然间曲调拔高了一阶。


冯超脸色一变，有心想要控制，可是这手上却不由自主的随着玉尹曲调拔高，一下子转到了《高山》之上。不过这时候，已经无人再理会他那曲子，所有人精神，都被玉尹所吸引。前奏已经达到了妙处，当有绝句出。


果然，随着玉尹大笑过后，几乎是用咆哮一般，吼出最后一句。


“青碧洛洛云间开。眼前有句道不得，但觉胸次高崔嵬……”


随着那崔嵬二字吼出，就见玉尹手中嵇琴的琴弦，嘣的一下子断了。


而冯超的琴弦，几乎是不分先后，嘣的断成两截。


他面如死灰，呆呆看着手中嵇琴，久久不动。流水琴曲，不可能产生如此效果。他的琴弦之所以崩断，全是因为随着玉尹那一曲高山而走，再也无法控制住情绪，才产生出来的结果。也就是说，他……输了！


整个人如失去了魂魄，呆呆站立原处。


而此时，围观者已经完全忘记了冯超的存在，只朝着玉尹，大声叫好。


李逸风看着如此混乱场面，久久说不出话。


好半天，他突然道：“却发现小乙，真个是惹事之人。”


“是啊，似乎从我们认识他，每次见到这家伙，总会惹出一番轰动来。


大郎，可有意与令尊引介？”


“这，却需有机会。”


玉尹此时，则是神情恍惚。


他闭上眼睛，耳边嗡嗡直响。


燕奴连忙走上前来，扶着他的臂膀。好半天，玉尹才算是平静下来，再抬头看去，却见冯超失魂落魄在面前，身边也站着一女子，搀扶着他。


两人，可谓都耗尽了心神。


不管是玉尹还是冯超，都达到了极限。


不仅仅是身体，更有精神的消耗……玉尹把嵇琴递给了燕奴，而冯超也把手里嵇琴，放在身边女子手中。


“多谢先生指教。”


玉尹拱手一揖，在雷动欢声之中，也更加抢眼。


而冯超则摇摇头，轻声道：“却是自家要谢过小乙，若非小乙，自家当真就成了井底之蛙。”


“以技艺论，是玉尹输了。


不过借助一些小技巧，侥幸得胜。”


而冯超则微微一笑，“斗琴本就如此，各施手段。自家养精蓄锐前来，本也是要打小乙措手不及，但结果，还是自家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说罢，冯超再次拱手一揖。


而玉尹则躬身还礼。


“此，必将为一段佳话。”


李逸风突然道：“从今以后，玉小乙之名，将为开封人尽知。”


“是啊，那你我还不过去道贺？”


李逸风和陈东上前，便要和玉尹道贺。


而冯超则在俏枝儿的搀扶下，缓缓离开。此时，已没有人再去留意他二人。成王败寇，冯超确是输了，而且是输得心服口服，没有任何不满。


“枝儿姑娘，自家要走了，怕再也无法，帮衬枝儿。”


俏枝儿眼中含着泪，但脸上却露出一抹灿烂笑容，“超哥儿若走了，枝儿留在开封，还有什么意义？就好像当初奴请你时说过：奴是最好的小唱，而超哥儿却是最好的乐师。如今最好的乐师走了，自然也没了那最好的小唱。只不知道超哥儿是否愿意，带奴一起离开这繁华之地？”


“你……”


冯超一怔，呆呆看着俏枝儿。


好半晌他突然笑了！


“超哥儿笑个甚？”


冯超说：“自家觉着，今日似乎并未失去什么！”


“是吗？”


俏枝儿也笑了……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57章 富贵滚滚来（上）


冯超和俏枝儿走了！


俏枝儿是乐伎，不在籍，也就无需太多繁琐。想当初，野心勃勃要争那上厅行首。而今却默默虽冯超离去，究竟是失去了？还是得到了呢？


也许，只有他二人最清楚。


开封府很大，但消息却流传很快。


玉尹马行街长啸一曲，挫败冯超，在短短时间内，便传遍大街小巷。


“冯超输了？不可能吧！”


许多人在初闻这消息的时候，似乎难以置信。


可随后传来的消息，却证实了这一点。那马行街玉蛟龙，一曲高山，真挫败了冯超！


“今日要说的，便是马行街玉蛟龙，大败冯超。”


正午，正是客人们用餐辰光。


有那聪明的说书先生，马上就改了牌子，说起了方才玉尹和冯超二人斗琴故事。


这开封府百姓，好在勾栏瓦舍里嬉闹。


吃了饭，听说书先生讲演两段，确是极舒心快事。


许多人并未亲眼看到那场面，但这说书，本就是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少不得一番演绎。但见那些说书先生，一个个口沫横飞，令听众如醉如痴。


“冯超眼见抵不住玉小乙，便急了眼。


于是连使招数，小乙哥渐渐抵挡不住……说时迟，那时快，小乙哥灵机一动，计上心来。但见小乙仰天长啸，那嵇琴在他手中，使得更见高妙。


小乙哥临阵赋诗：泰山天壤间，屹如郁萧台。厥初造化手，劈此何雄哉。天门一何高，天险若可阶。积苏与垒块，分明见九垓……这诗真真作得好，顿时压住了冯超的气势，令冯超心神大乱。


诸位客官也需要说了，那小乙不过是一介肉贩，何来这等才学？却不知，小乙本为天上星宿，原是那谪仙弟子。谪仙当初被贬凡尘，小乙不忍弃恩师离去，于是便随着谪仙一同来到人间。只是，那轮回之中千差万错，却使得小乙与谪仙分离。在轮回中周转，整整晚了数百年……”


不得不说，这些说书先生，想象力真丰富。


本想把玉尹和那苏东坡联系一起，可一想官家刚禁了苏黄诗词，恐怕会有不妥。于是便把这时间向前推，直推到谪仙李白身上，却也能说过去。


至于听众信不信，反正他是信了！


那说书先生越说就越是起劲，到后来，竟模仿着玉尹，做长啸状，吟诵那阙诗词。


说是吟诵，倒更似咆哮。


一首元好问的《登岱》，竟然在这等情况下，传遍坊间。


说书先生越说越兴奋，而郭京脸色，却越来越黑。


“哥哥，这玉小乙而今声名鹊起，若再继续下去，只怕你我难以对付。”


牛宝亮忍不住开口。


他脸色蜡黄，说起话来有气无力。


大相国寺被赵九险些打死，在床上躺了许久，这才堪堪能下地走动。不过饶是如此，说起话来也是极为吃力。更不要说似从前那般争强斗狠。


郭京黑着脸，不言不语。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


玉尹名号渐渐响亮，身边结交之人，层次也越来越高。


先是那太学生，后又有赵府出头。


天晓得玉尹背后，还有什么人物藏着？以前玉尹声名不显，那些人或许不会露面。可现在玉尹的名声起来了，再想欺凌，恐怕也不太容易。


君不见，那蒋门神等人，甚至已在私下里商议，勿论快活林胜负，都不会再去寻玉尹麻烦。郭京等人不过是一群小地痞，焉能惹得那玉尹呢？


可问题是，他能收手吗？


不说郭京陷害在前，就说他在后来步步紧逼，更是使出各种拙劣手段。


和玉尹之间的仇，太深了！


到这时候，不是他郭京愿不愿意罢手，而是玉尹，愿不愿意放过他……可以想象，凭借玉尹而今名号，那三百贯钱赚起来，怕也不算困难。


等玉尹缓过了劲儿，就是他郭京倒霉之时。


郭京越想，就越觉着头疼。


牛宝亮说的道理，他何尝不明白。可事到如今，已经由不得他郭京选择。


真个该死！


这咸鱼怎就一下子翻身了？


郭京深吸一口气，思忖半晌，也想不出个主意。


这时候，忽听楼下一阵吵闹，郭京怒从心头起，立刻骂道：“牛二，下去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鸟厮在闹事？爷爷正在想事情，不要打搅。”


牛宝亮答应一声，便走下楼去。


不一会儿，却见他扭着一个青年上楼，抬脚就踹在那青年腿上。


“哥哥，这厮输了钱，却不肯清帐，还大喊大叫吵闹。”


“谁说自家没钱？


我告诉你，明日我便有钱了……知道吗？玉小乙接下了千金一笑楼的生肉生意，每日过钱都要从自家手上走，怎可能还不上？你们这些男女休要狗眼看人低，不就是几贯钱嘛，爷爷还看不在眼里，早晚还上。”


“罗德？”


郭京突然开口。


青年一怔，“你识得自家？”


郭京眼睛一眯，突然笑了，“我道是谁，原来是大郎……我与令尊颇熟悉，怎认不得大郎？二哥确是不该，大郎是个有身份的，在自家店里使钱，何必斤斤计较？大郎只管去耍，若不够时，只管与我知晓。”


罗德嘿嘿笑了。


他朝郭京一拱手，道了声谢，扭头便走。


牛宝亮想要拦住他，却被郭京摇头阻止。


“哥哥，不过是个被书院开除的泼皮，何必理会？”


郭京则冷笑道：“若他还在书院，少不得要敬几分。可现在……自家敬的并非他罗德，而是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刚才他说什么？千金一笑楼每日生肉，要从玉小乙手里过？哈，那可是十足真金白银，不能怠慢了。”


牛宝亮蹙眉道：“哥哥莫不是要打千金一笑楼的主意？


这怕是有些困难……那千金一笑楼确是个有背景的。听说他们背后是司马静。那厮虽不是开封人，但也是个有身份的。据说潘楼也有他参与，和许多大人物相熟。若得罪了他，怕咱们这些人，吃罪不起啊……”


郭京，冷笑一声。


“自家难道不知那司马静难惹吗？


我非是要去寻千金一笑楼是非，而是要找这罗德不是。这件事你莫再问，我自有主张。以后这罗德来耍钱时，只管借他，但要有字据才行。


不止是他主动来耍钱，你还要找人，把他引过来……这等穷酸书生，最没见识。看上去好像傲滋滋，实际上不过一群蠢货。”


牛宝亮搔搔头，疑惑看了郭京一眼。


他不明白郭京是什么意思。


但郭京既然这么吩咐，他照做就是！


待牛宝亮下去之后，郭京也随即起身。


他突然笑起来！


只不过，那笑容看上去，却显得极为诡异，令人不由得遍体生寒……玉家铺子生意，真个是好起来。


和冯超斗琴结束后，玉尹本打算去千金一笑楼拜访。却不想戴小楼主动登门。


“小乙，真是好手段。”


戴小楼见玉尹，便竖起大拇指，连声称赞。


玉尹连忙起身，只是这铺子里很简陋，也没个好座位。好在戴小楼也不在意，自顾自找了一条长凳坐下，从怀中取出一纸契约，递给玉尹。


“昨日真奴姑娘与自家说了，本想晌午就来，却被耽搁了。


哪知小乙竟这半日光景，做好大事，连冯超也输给小乙。这是真奴姑娘昨日说得那桩事，以后我千金一笑楼每日六头生猪，便由小乙供应。


这是契约，还请小乙过目。”


真的是耽搁了？


玉尹相信，张真奴或许的确能影响千金一笑楼，可戴小楼未必真就重视。


不过他晌午胜了冯超，大大有名。


这才是戴小楼急匆匆赶来，谈论生意的缘故。


“小乙真个大才，昨日送与真奴那谱子，我却听了，妙不可言啊。”


玉尹连连谦让，人家给了面子，这台阶也要给人家。


花花轿子大家抬！


玉尹前世不屑于做这种事，然则重生以来，对这种事倒也随之看开了。


契约是正经开封府的契约格式，没有任何问题。


玉尹取了印鉴，画了押，算是契约达成。


而后，戴小楼又和玉尹闲聊几句，并邀请玉尹，常去千金一笑楼捧场。


玉尹自然欣然答应，戴小楼这才离去。


“哈！”


戴小楼走之后，玉尹显得格外亢奋。


“四六叔，这千金一笑楼的事情作成，每日怎地也能多出十贯钱来。咱们在努力一番，说不得到二十日，这三百贯不但能凑足，甚至还会有盈余。”


罗四六也很高兴，“那自家就恭喜小乙哥，财源广进。”


压在心头许多日的阴霾一下子烟消云散，让玉尹感到无比轻松。三百贯债务，偿还有望，更令他感觉开怀。燕奴从外面回来时，不等开口，玉尹便把这消息告诉她。正如玉尹所猜测的那样，燕奴笑逐颜开。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58章 富贵滚滚来（下）


“小乙哥，奴也有一桩喜事，要与小乙哥知。”


“呃？”


“刚才遇到大郎，他与奴知，说是白矾楼东主已过问楼中事务，还说得知和小乙哥勾当没了，很不高兴。白矾楼东主，愿意购入咱家熟肉，每日五百斤。但不知咱家能否供应足，所以让奴回来问问，看小乙哥心意。”


哈，还真个是好事成双啊！


玉尹和白矾楼之间，没有任何恩怨。


此前他和白矾楼之间的种种纠葛，说穿了也只是他与俏枝儿之间问题。


而今，他报复也报复过了，还胜了冯超。


对俏枝儿恨意，自然也就没那么重。既然白矾楼愿意修复关系，他也不可能拒绝。


当下，玉尹道：“此事便由九儿姐做主，我没意见。”


燕奴自然是希望和白矾楼重新勾当，见玉尹点头，燕奴粉靥，笑容更浓。


若这么一算起来，每日五百斤熟肉，也能有五六贯纯利。


再加上之前千金一笑楼十贯利润，还有这铺子里的利润，三百贯债务，绰绰有余。


“二姐，干脆让廿九哥来帮忙吧。”


燕奴拉着张二姐商量说：“日后铺子里会很忙，只是那熟肉，怕你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念旧哥老实勤快，每日在染坊里勾当，也忒辛苦。何不来铺子里帮忙，就按照他在染坊里的工钱，这样也可以轻松一些。


小乙哥，你以为如何？”


杨廿九的工钱，一月下来也就是那么多。


如果这生意做起来，倒真算不得事情。可玉尹心里，还有另一番打算。


他想自开封离开，难不成要带着杨廿九一家？


可是燕奴既然开口，玉尹也不会薄了燕奴面子。当下他点点头，笑道：“自家也觉着廿九哥合适，却不知廿九哥是否愿意？我倒也没意见。”


“愿意，他自然愿意。”


张二姐连连点头，表示应承下来。


染坊工作累，对身体还不好。二姐每日看着杨廿九做工辛苦，早就不忍。


如果能在一起做工，当然是好事。


每日五六百斤熟肉勾当，听上去似乎很多，却也比在染坊做工轻松……“不过，每日做这许多熟肉，只怕家里不好营生。


要有个作坊才好，也不会脏了院子，小乙哥和九儿姐住着也不甚舒服。”


燕奴笑了！


“这事朱成也有说起，就在前面夹道小巷里，有一空屋，两层楼，也很简陋。那空屋是白矾楼的产业，如果小乙哥愿意，可以赁给咱们，赁钱一月3贯96文足。奴刚才去看了那处空屋，倒也合适，正好成作坊。”


玉尹道：“大郎升职了？”


这些事情，本不该朱成出面。


可他现在不但出面，还隐隐有做主趋势，令玉尹不免感觉奇怪。


“是啊，升做了管事。”


果然是升职了！


玉尹想了想，便答应下来。


如果按照这情形下去，再入了蒋门神那些人行当。还了郭京的债务之后，玉尹也有把握，半年里赚上一些身家，难度应该不大。到时候去临安……不，而今还应该是叫杭州。去杭州置办下产业，当难度不大。


只是这人面关系，少不得又要重新认识。


玉尹心里很是矛盾，即想要搬走，躲避靖康之乱；又希望留下，继续在这东京生活。


揉了揉鼻子，把这念头抛在脑后。


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汴河畔店铺林立，布幌飘扬。


一座茶楼边上，建有一座庭院。三进三出，面积虽不算大，却极精致。


这庭院，背靠汴河。


闲暇时还能欣赏汴河风景，颇具匠心。


在院中一座小阁楼里，封宜奴慵懒靠着栏杆。一身翠绿色长裙，衬托出婀娜风姿。那精致而动人的粉靥上，此际正流露出一抹淡淡笑容。


“小和尚，今日怎地有闲暇，来奴这边？”


在堂下，站立一个青年，神情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封宜奴笑嘻嘻开口，青年那张脸顿时红了。只不过，那双滴溜溜的小眼睛，却有意无意的在封宜奴胸前丰腴扫过来，扫过去，甚是有精神。


‘小和尚’名叫莫言，是大相国寺里，正经的受戒僧人。


别看他满头黑发，实际上全都是假发。


“小生……小僧昨夜在杀猪巷，偶遇那马行街玉小乙。


他当时正急着使钱，拍卖曲谱。小僧记得，姑娘甚喜玉小乙曲子，便倾尽所有，从他手中买下曲谱。今日才从玉小乙处取来，特来献于姑娘。”


“你这小和尚，明明是出家人，却跑去杀猪巷……”


封宜奴掩着嘴，吃吃笑了。


但旋即，她便说：“如此，且拿来吧。”


莫言连忙从怀中取出曲谱，走上前双手呈上。


当封宜奴从他手里拿走曲谱的时候，肌肤碰触，香风萦绕，直个让莫言好销魂。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暗自怀念那温香软玉的刹那接触。


这身下的尘柄，竟可耻得硬了！


好在他衣袍宽大，不至于露出破绽。


但是看封宜奴的目光中，却又多了几分倾慕……封宜奴接过曲谱，并未急着看。


妩媚眸光在莫言身上扫了一眼，直个叫莫言心里大叫：真个是销魂！


“真不明白，你这小和尚明明凡心甚重，你家师傅却还要留你。


这曲谱，使了你多少银子？”


“啊，此小僧赠送姑娘，何谈银两？”


“你这小和尚不老实，若真个要送奴家，何必非要奴家亲自见你？


好啦，休要呱噪，但说无妨。”


“这个……”


莫言露出扭捏之色，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启口。


半晌后，他突然一咬牙，似下定决心，“小僧从玉小乙手里买来，是五十贯，姑娘喜欢，便原价与小僧便是。”


封宜奴笑了，“五十贯若在昨日，确贵了些。


不过放到今日，确是大大便宜……小乙与冯超斗琴，从此这开封府中，便有了名号。况乎他那首诗，嗯，奴记得是叫《登岱》，对吧？虽人在市井，才名已显。这样吧，总不能是小和尚吃亏，奴再加上一百贯，一百五十贯买下这曲谱。这个价钱，小和尚可有意见？若不成，还可商量。”


发财了，发财了！


莫言心中咆哮不止，可脸上却一派失落之色。


“姑娘这般豪爽，小僧本该欢喜。


只是，小僧今日来，确是诚心诚意献谱，姑娘这般……”


“二百贯，若在呱噪便算了。”


“那小僧恭敬不如从命！”


十六贯，有木有？


二百贯，有木有……


莫言心中狂喜，本想要小赚一笔，顺便能得见心中女神容颜。却不想竟是十倍的利润……玉小乙啊玉小乙，你可真是贫僧财神，贫僧福星。


二百贯，白矾楼里找姐儿，一个捶腿一个揉肩，贫僧怀里还要再来两个！


封宜奴并没有挽留莫言，便把他打发走了。


“妹妹，那小和尚真个不老实。


明明是十六贯买来谱子，到你这边，转手就是二百贯，你真个太大方了。”


莫言前脚刚走，却见屏风后转出一个白衣丽人。


未施粉黛，素面朝天，却美得动人。


那气质，俨然大家闺秀，在冷漠中，却别有一番妩媚。冰与火完美和谐荣誉她一身，只站在那里，就令人怦然心动。封宜奴更也随之容颜失色。


“师师何必在意？


那小和尚便是如此，既然辛苦了腿脚，便宜他又有何妨？”


“若你便宜了那个玉小乙，奴也无话可说。


只不喜出家人这般……你与他银子，他必然去风花雪月，坏了佛门清名。”


“嘻嘻，却忘了师师笃信佛祖。”


封宜奴浑不在意，笑嘻嘻站起来，走到了那白衣丽人面前。


那白衣丽人接过来，打开看时，眼睛不由得一亮，忍不住赞道：“好字！”


“哦？”


封宜奴好奇探头过去，看到那纸上字迹时，也是一惊。


“没想到这市井中一个肉贩，却能有如此好字，怕是官家亦不遑多让。”


“那倒未必。”


白衣丽人道：“官家书法纤柔，自成一派，已有总是风范。


而玉小乙这字笔法飘逸，乍看也是自成一家。可若是仔细看，还是有些匠气，算不得宗师。想必他尚未融入神魂，若成功，才算得一派宗师。”


封宜奴忍不住吃吃笑了。


“却忘了姐姐对官家书法深得三昧。


不过这玉小乙真个不凡，竟能写出如此好字，比那些太学生强上百倍。”


“这话，倒也不假。”


白衣丽人说罢，便把曲谱收好。


“妹妹真要退出吗？”


“正是。”封宜奴脸上露出怅然，轻声道：“在这勾栏瓦肆久了，也真个累了。若不是司马大官人苦苦挽留，去年时便已退出。不过我答应，要为潘楼捧起一位上厅行首。徐婆惜倒有些资质，可惜还不足以取胜。”


白衣丽人却沉默了！


封宜奴的话，何尝不是她的写照？


看似风光，却危险重重。想要退出，又身不由己。


封宜奴是因为人情债身不由己，而她呢？


“妹妹若真想捧起徐婆惜那妮子，也不是没有办法。


眼前便有一条捷径，只看妹妹是否愿意去尝试……妹妹可还记得，玉小乙当日在大相国寺，后来使得那曲子吗？”


说到这里，白衣丽人粉靥一红。


她可是清楚记得，那日玉尹把曲谱使到疯魔时，竟让她不由自主有了高潮。


每想起此事，她便感到羞耻。


哪怕而今重提起此事，犹自觉得身体中，似有冲动……封宜奴道：“那曲子，奴当然记得。”


“自家能够感觉出，玉小乙曲谱中，似有故事存在。


何不请他编曲，把那故事写出来，而后使徐婆惜演习献艺，当能造成轰动。”


封宜奴闻听一喜，“能成吗？”


这编曲写故事，要有功底，非等闲人可以当之。


白衣丽人笑道：“能做出‘厥初造化手，劈此何雄哉’的人，又何必担心呢？坊间不是说他为谪仙弟子，天生星宿？正可借此机会，捧出徐婆惜……只是而今再想要买来曲谱，怕大不易。妹妹最好早些动手。”


封宜奴微微想了想，点头应下。


“此事，就交由奴来解决！”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59章 声名鹊起（上）


晨光洒满汴河。


河面上波光粼粼，东京从沉睡中醒来，河两岸杨柳青青，随风舞动，恍若婀娜少女。这里是开封府，宣和六年春天的开封府，透出勃勃生机。


观音院传来的晨钟声，犹自杳渺。


小院里，玉尹正满头大汗，在燕奴监督下，开始一日辛苦练功。


三百贯债务，已不再让两人感到头疼。真正让燕奴担心的，反而是不久后，那一场快活林争跤。在知晓了对手以后，燕奴便开始紧张起来。


吕之士不是易与之辈。


这厮腿法凌厉，号称可开碑断石。


鬼脚小八之名在开封府也是小有名气。虽比不得李宝‘小关索’尽人皆知，也是个狠角色。如果不小心应对，玉尹说不得就会招惹来麻烦。


所以，燕奴对玉尹的要求，也变得更加严格。


距离冯超斗琴，已过去三天。


这三天里，铺子生意也逐渐稳定下来。杨廿九和张二姐商议后，在第二天就辞了染坊工作，开始在铺子里操持。这是个闲不下来的老实人，勤勤恳恳，也能吃苦，任劳任怨。玉尹给他的待遇不差，每月4贯276文足，比在染坊工作，赚得还要多。工作环境也好过染坊，更没有那么辛苦。每天陪着黄小七和罗德把生肉送到作坊，而后去购买柴火木炭，调料以及各种物品，帮着张二姐做熟肉，倒也真个轻松许多。


玉尹对他夫妇关照，杨廿九牢记在心。


他和张二姐商量一下后，便从小院里搬出来，住在作坊里。


反正作坊有两层楼，一层做作坊，二楼可以住人。生活方便，还能照看铺子，一举两得。


“过些时日，我家大哥也会过来，总不成也住在家里，有诸多不便。反正作坊宽敞，也能住下。到时候大哥来了，也可以帮衬小乙哥一二。”


杨廿九还有另一层意思。


他看玉尹和燕奴到如今还是分房而居，不免有些惭愧。


杨廿九觉着，正是因为他夫妇缘故，才使得玉尹夫妇分房而居。小夫妻，抹不开脸，也很正常。等杨再兴也过来时，岂不变得更加麻烦？


索性趁着机会，搬出来也好。


殊不知，玉尹夫妇分房，并非因他夫妻二人，而是另有缘由。


燕奴对玉尹虽然改了态度，还是有些拉不下脸。至于玉尹，虽感觉着九儿姐对他温和不少，却不敢越雷池一步。从开始到现在，这过程可不容易。万一恼了燕奴，之前努力岂非付之东流？还是循序渐进，水到渠成为好。


重生宣和，玉尹正渐渐把自己，代入这个时代……“小乙哥小心。”


杨廿九夫妇搬走后，燕奴便把这小院子，收拾如武馆模样。


除了那罗汉桩，有增加了一些沉甸甸沙袋，挂在院中。她在外面不断推动沙袋，让玉尹接下。不是挡，也不是拦，更不能躲闪……而是在原地接住沙袋，在把沙袋送回。这便是燕奴口中，那多罗叶手基本功。


如今在院子里，只挂了九个沙袋。


燕奴在外面，用各种方式，忽而脚踢，忽而拳打，忽而身体撞击……沙袋在不同方式打击之下，飞向玉尹。玉尹则必须要凭借一双手，稳稳接住沙袋。多罗叶手，又叫做慈悲掌，使到巧妙时，一双手如传花蝴蝶，能接下各种攻击，同时还能根据各种情况，做出凌厉反击。


多罗叶手，讲求身法，眼力。


但最关键处，还是在一双手上。筋络开合，指骨灵巧，懂得巧劲，明白化力方法……按照燕奴说法：“这多罗叶手使到妙处，可同时接下七十二个沙袋攻击，并且通过化解沙袋力道，借力打力，把原来力道尽数再返还回去。”


“九儿姐，你能接下几重攻击？”


燕奴说：“奴而今功夫，能接下三十六重。”


“九儿姐，你而今拳脚，算得几等力士？”


“嗯，单以拳脚而言，可为七等力士。不过若与李宝这种经验丰富的力士比试，输多胜少……毕竟奴很少与人交手，恐也不是那李宝对手。”


玉尹不由得，一阵呲牙。


这多罗叶手极辛苦，练起来，更少不得受罪。


内心里，即想要练出真功夫，又有些怕吃苦，想中途停下。


若不是怕燕奴不开心，亦或者有男儿面子在其中作祟，说不得玉尹已经放弃。


武侠梦是武侠梦，那终究是梦想而已。


前世生活在末武时代，玉尹又怎受得了这种苦楚？


怪不得后世武术越来越没落，最后几乎成了花架子。盖因这习武，真个辛苦。


玉尹大喝一声，迎着一个沙袋，抬手接住。


巨力袭来，他机械向后一退，手腕随之一抖，把那力量化掉，反手又推回去。


就是这一抖、一推！


消耗不少气力。


反观燕奴，轻巧接下来，反手将那沙袋又退回来，力道更加凶猛……每天下来，不被砸上几十下不算结束。


不过练功过后，也有福利。


当朝阳升起，阳光洒满小院时，玉尹光着膀子，沐浴在清晨阳光下。


燕奴则抿着嘴，用那双略显粗糙，但颇好看的小手，抹上药酒，为玉尹推拿。那双小手上，带着一丝丝奇异魔力。每次推拿过后，玉尹都会有一种神清气爽感受。这也是一天中，他和燕奴最为亲密时候。内心里暗自感激杨廿九夫妇：真个是有眼色。若不是他夫妇搬走，他又如何享受这般待遇？鼻端，萦绕着燕奴身上少女体香，最让他心神荡漾。


下意识，玉尹向后靠了一下。


温香软玉在怀？


他没那胆子。


但咱无法在怀，却可以感受一下不是。


哪知他身体才动，燕奴却本能做出反应，撤步向旁一闪，玉尹连人带凳子，扑通就摔在地上。


“小乙哥，可摔到了？”


燕奴也吓一跳，忙过去搀扶。


这一下摔得不轻，但比起方才沙袋的撞击，却好许多。玉尹自然不会有事，不过倒在燕奴怀里，头枕两团丰腴，舒服的让他忍不住哼起来。


“小乙哥，摔坏了哪里？”


“头，痛！”


话音未落，一双小手便在他头上轻轻揉动。


玉尹心中大喜，又说道：“胸口，胸口也痛……”


“哪里痛？”燕奴忙又为他揉胸口，还焦急问道：“是不是这里？痛不痛？”


那双小手，许是久做家事的缘故，略显粗糙。


但暖暖的，柔柔的，在胸口轻轻揉动，确是一桩极为舒服得享受。轻轻侧过脸，正对着那胸前丰腴。暮春时节，春衫正薄，隔着一层薄薄织物，可以清楚感受到那温玉滋味。玉尹哼唧两声，没有回答燕奴的话。


燕奴也生出一样感受……


从玉尹口鼻中传来炙热的气息，隔着织物，传入怀中。


她这才留意到，此时二人的姿态是何等暧昧。有心想要推开，却又觉得手脚发软，竟动弹不得。那粉靥红红的，恍若观音院里熟透的红杏。


内心里，即有些抵触，又有些期待，各种滋味涌来，确是难以启口……“小乙在家吗？”


就在玉尹享受这片刻暧昧时，忽听门外有人呼唤。


燕奴好像受惊的小鹿，忙一把推开玉尹。毫无防备的玉尹，蓬的一下子撞在旁边的井沿上。这一次，真个撞得实在，让玉尹哎呦叫出声来。


“小乙哥……”


燕奴连忙走过去。


可这时候，门却被人推开了。


周良笑眯眯走进来，看到眼前这一幕时，登时愣住。


玉尹光着膀子，燕奴脸通红，衣衫不整。


“抱歉抱歉，我什么都没看到。”


燕奴这才发现，她和玉尹的姿势着实有些暧昧。嘤咛一声，推开了玉尹，转身便跑回房间。蓬的一下子把房门关上，燕奴站在门后，手抚胸口，剧烈的起伏。那粉靥烫的，快要煎熟了鸡蛋，可心里却极甜蜜。


不对，先前小乙哥是仰面摔倒，怎会胸口发痛？


燕奴似乎醒悟过来……


可这一醒悟，却无解她粉靥火烫，心口好像十五个水桶，真个七上八下。


确是个登徒子！


燕奴咬牙切齿，在心里恶狠狠骂道。


却又不自觉坐在梳妆案前，看着那铜镜中满面羞涩的女子，有些失神了……“二哥，你可真是会挑选时候。”


玉尹接连被燕奴推倒，脑袋更两次与那井沿儿发生亲密接触。他揉着脑袋，爬起来从一旁的架子上抄起外衣，披在身上。真个可惜了，若周良刚才不出现，说不得今日就能开了荤，少不得与九儿姐能有些温存。


“哪个又知，这大清晨你夫妻……”


“没那回事，二哥休要乱说。刚才我只是不小心摔倒，九儿姐正搀扶我。”


周良则是一脸‘我明白’的笑容。


“小乙，要恭喜你了！”


“恭喜？”


“嘿嘿，眼见着九儿姐待你，与先前大不一样，可是看得甚紧。多年所愿，终可得偿，难道不值得恭喜吗？不过，你二人怎还是分房而居？小乙哥却要再加把劲，等真个得偿所愿时，自家会再来与你道贺。”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60章 声名鹊起（中）


玉尹这脸，腾地红了。


“二哥莫呱噪，真个没什么。”


“好吧好吧，且当你没什么……自家今日来，也是有事找你。我受人所托，请你吃酒，还望小乙你莫推辞。自家可拍了胸脯，与人保证呢。”


“谁要请我？”


“这个……你去了便知。”


周良一脸神神秘秘，那嘴下方的痦子，随着他脸上笑容，更是一跳，一跳。


“还如此神秘？”


玉尹笑了。


“待我与九儿姐说一声，咱们便去。”


周良帮过不少忙，这个面子怎么也要给的。


玉尹换了身衣服后，走到燕奴门口，敲了敲门，轻声道：“九儿姐，二哥唤我出去，晌午我便不去铺子照看。我晌午后过去，九儿姐记得与二姐说一声，到里瓦子找个工匠，把那灶台做好，顺便把工钱与他。”


“知道了！”


屋内传来燕奴低弱声音。


那语气，宛若妻子对丈夫的温柔，让玉尹又是一阵甜蜜。


“二哥，这究竟是要见什么人？怎地这般神秘？”


出家门，玉尹和周良一路行去。


不过走着走着，却好像是往马行街方向。


玉尹不免心中奇怪，便开口询问。


周良笑了笑，“小乙怎这么好奇？放心吧，是好事……哥哥有怎会害你。”


“害我却是还不得，不过总要和我说说，究竟是什么人？有什么事？我这心里也好有个底儿啊。莫不要这般神神道道，总是感觉着古怪。”


“你莫问了，随我来便是。”


玉尹是一头雾水，见问不出什么，索性不再询问。


反正他也不怕周良使坏，如今好歹也算名人，周良也难使得坏出来。只是心里有些好奇，究竟是谁要见他？这可着实让玉尹猜测不出结果。


“小乙，今日怎不使琴？”


路上，不时有人询问。


玉尹则一一回答，不时还与人聊几句。


路过铺子时，见肉案前生意甚好。他也不想去扰了生意，便随着周良前行。


“怎地是这里？”


两人在白矾楼外停下，周良笑嘻嘻道：“到了！”


说着话，他便往里走。


可玉尹却犹豫了……


“二哥，究竟是谁啊。”


他前些日子刚打了俏枝儿的脸，自有些抹不开脸。周良见他犹豫，转身一把拉着他的胳膊，“走走走，已经到了，见一见有算得什么？放心，不会亏了你！”


“这，好吧！”


玉尹和周良走进白矾楼。


迎面见东心雷拦住去路，一脸阴霾道：“玉小乙，你又要来这里生事？”


前次玉尹舞动长街，让东心雷好没有面子。


而今看到玉尹，自然不会有好脸色。玉尹呢，也是个倔脾气，见东心雷拦住去路，立刻拉下脸，扭头就走。


周良忙止住玉尹，对东心雷道：“哥哥莫误会，今日我们来，是受人所请，在西雅三吃酒，并非惹事。小乙此前得罪了哥哥，也是年少气盛。哥哥大人有大量，何必与他见识？这进门都是客，哥哥总不会赶人吧。”


西雅三？


便是西楼四层三号雅间。


能上四楼，那都是了不得的人物。


东心雷一皱眉，扭头问道：“今日西雅三，谁在？”


“西雅三没有客人啊……”


东心雷顿时大怒，抬手就要去抓周良。


“两个泼赖货，自家险些就上了当。


玉小乙，上次张三哥帮你，自家便忍你一次。你今日又来闹事，莫怪爷爷不客气。”


说话间，从一旁呼啦啦走上五六个黑色短衣打手，眼看着就要围住玉尹。


“东心雷，怎地在此生事？”


一个娇柔的声音响起，却见四楼开了一窗子，露出一张娇美面容。


“东家，非是自家惹事，是有人闹事。”


“混帐东西，小乙是奴请来客人，你怎地拦着他？”


“啊？”


东心雷一愣，愕然向玉尹看去。


不过玉尹这心里，却有些不快。若不是看在周良的面子上，说不得已甩袖离去。见东心雷看过来，他头一扭，哼了一声，也不出声。东心雷好尴尬，也不知该如何开口道歉。还是周良有眼色，连忙说道：“马娘子休要误会，只是些许小误会，倒也算不得东心哥哥的错，马娘子休要责怪。”


说着，他一拉扯玉小乙。


“小乙，快随我上去吧。”


“我不去！”


周良哪里还能不知道，玉尹这是来了脾气。


当下苦笑一声，“小乙，权作给哥哥一个面子？都到了，也不耽搁这一时半刻。”


“说好了，我是看你面子。”


周良连连点头，又和东心雷说了几句，才拉着玉尹上楼。


“真个晦气！”


东心雷忍不住嘀咕：“遇到这厮，总没有好事，真个是倒霉到底了。”


“哥哥近来看上去有些不顺，不如去观音院烧柱香，去去晦气？”


“也罢也罢，改天真要去烧香拜佛，去去晦气了。”


玉尹随着周良，一直上了楼。


早有那人在楼梯口侯着，也是熟人，新晋白矾楼管事，朱成。


玉尹和朱成关系不错，自然也不会给他脸色看。当下朝朱成唱了个喏：“听说大郎而今得意，还未道喜……呵呵，请大郎恕罪则个才是。”


朱成笑道：“小乙休要取笑，横竖不过是个管事，怎比得小乙风光无限？”


嘴巴上客套，但言语中还是透露出一股子欢喜。


“自家东主请小乙，说起来，也有些香火情，小乙待会儿，多关照则个。”


玉尹笑了笑，和周良一起，随着朱成走进雅间。


这四楼的雅间，明显比楼下的雅间宽绰许多，装饰也格外精美。马娘子身着一件淡青色长裙，梳着高鬓，正坐在主位上。在她旁边，还有一个青年。长得一副好面皮，看上去极精明。不过那眼角挑着，显得有些倨傲。


而在他身后，还坐着一名女子。


瓜子脸，柳叶眉，一双勾魂眼，甚是妩媚。


看那气质，极是端庄。


然则那相貌，却又极为魅惑。


于魅惑中有些端庄，于端庄里又有些魅惑。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却又完美的融为一体。那风情，那韵味……只消用那勾魂的眸子扫一眼，就足以让人心动。


厉害，厉害啊！


这美人倒真个是有吸引力。


玉尹只看了美人一眼，便不由得心中感叹。


也幸亏了他那鲁男子的性子，加之心里挂念着‘九儿姐’，倒也没有失态。


“小乙，快坐。”


马娘子起身相迎，身边青年，却显得不情不愿。


“小乙，这位便是丰乐楼东主。”


玉尹不由一怔，忙拱手唱喏，“确是老娘相邀，小乙失礼了。”


这‘老娘’二字，是个尊敬的称呼。一般而言，在市井中颇为平常……马娘子笑道：“小乙莫客气，说起来小乙这些时日，声名鹊起……若玉大哥泉下有知，必然欣喜。”


马娘子说的‘玉大哥’，便是玉尹父亲玉飞。


当年那个大胜辽人相扑手的内等子。她提起玉飞，也表明和玉飞认识，算玉尹长辈。玉尹先是一愣，态度更加恭敬，“确是长者，小乙先前不知，胡闹时还请老娘多多包涵。”


她是老爹朋友，玉尹自然有些惶恐。


这些日子，他闹出动静可不小……虽说不是针对白矾楼，却也让白矾楼受到巨大影响。


“这是自家外甥，名叫白世明。


此前在大名府勾当……以前事，就莫再说了。小乙也不清楚这其中事情，怎能算胡闹？”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61章 声名鹊起（下）


马娘子倒是一副和蔼之色，把身边青年介绍给玉尹。


不过，那白世明还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只拱了拱手，便算是见礼。


玉尹也没往心里去，在一旁落座。


“不知老娘今日唤小乙，有何事情？”


马娘子看着玉尹，轻轻叹口气，“当年玉大哥大胜辽人，却中了辽人奸计，以至于身亡。亡夫生前与玉大哥也有些交情，所以在玉大哥故去后，便定下规矩，每日要从你那铺子里，购置二百斤熟肉，作为资助。”


“啊？”


玉尹愣住了。


他是真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包括原先玉尹残留的记忆，也没有相关内容。


马娘子见玉尹吃惊，便微微一笑，“先夫故去后，自家也很少在打理楼中事务。不想这楼里人不晓事，竟然擅自断了与你那铺子勾当。自家听说后，已经晚了……只是没想到，小乙好魄力，竟与俏枝儿争锋。”


“这个……”


玉尹顿时一脸羞愧。


坐在白世明身后的女子，用那一双勾魂夺魄的眼睛，好奇打量着玉尹。


只不过，玉尹此刻心思不在这上面，也就没有留意。


“大丈夫当快意恩仇！”马娘子倒是颇为爽快，一摆手道：“人家欺负到头上，若不还击，还怎算得上马行街玉蛟龙呢？小乙，莫往心里去。”


“多谢老娘宽恕。”


马娘子则笑了笑，示意无碍。


“当日那管事，已被自家辞了……这几年自家疏于楼中事务，却让一些人张狂过份。不过从今日起，自家会安排世明管理酒楼。以后，还要拜托小乙多多关照。”


说罢，马娘子举杯请酒。


玉尹连忙拿起杯子，把酒水吃了。


偷眼看了看白世明，却见白世明眼皮子一耷拉，对玉尹并不算在意，甚至还有些不耐烦表情。


心里有些别扭。


但又一想，自己和白矾楼，还有勾当，却不能表现出不满。


马娘子絮絮叨叨，扯了些家常话，玉尹也耐着性子。


酒过三巡，马娘子突然话锋一转，“小乙可知，那俏枝儿已经离开白矾楼？”


“啊……这个小底确不清楚。”


俏枝儿离开白矾楼，也是这两天颇为轰动一桩事。


她原本是最有希望获得花魁之人，却不想被玉尹坏了场子，连冯超也输了阵。不过，俏枝儿离开白矾楼，并非是因为这个。更多时候，还是因她看穿了这世情，更明白了冯超对她的心思。于是才下定决心，退出行当。


在斗琴当天，俏枝儿和冯超便离开东京。


玉尹这些日子，忙着生意，又忙着习武，还真个不是太清楚这桩事……马娘子叹了口气，“而今开封府七十二正店中，能与白矾楼争锋，也只有潘楼。本来自家倒也不惧潘楼，却不想那夷州豪商司马静也掺和进来，投入重金。若只是如此，自家也能和他斗一番。却不想俏枝儿突然离去，让自家有些手足无措。这年末便是争花魁，自家不想输了阵。”


玉尹闻听，顿时沉默了！


这种事，可不是他一个卖肉的能够参与。


只是马娘子和他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冯筝！”


“奴在。”


一直坐在白世明身后的美人儿，起身走上前来。


那水汪汪的大眼睛，似包含万种风情。自周良身上扫过时，让他失魂落魄，竟没了往日的镇静。


不过，玉尹却不在意。


他只看了一眼美人儿，心里大致上，有所了悟。


目光沉静，神色如常。


却又让那冯筝，不自觉多了份好奇，在玉尹身上多停留了一下。可这已停留，让一旁白世明有些不快。当下咳嗽两声，似乎是在表示不满。


冯筝，笑了！


这一笑，端的是百花争艳，美得不可方物。


玉尹也是心神一荡，但马上就恢复正常。


“冯筝是沧州人，本在大名府勾当……前些时候随世明来了开封，正要寻个出路。


俏枝儿今走了，自家准备要她递补上去。


只是，她在开封府并无名号，所以想要借小乙之名，为她暖一暖场子。”


冯筝捧一杯酒，俏生生，娇柔柔上前。


“还请小乙哥多帮衬，请吃了奴这一杯。”


声音娇柔，酥麻麻，只让人骨头都有些发软。


这女子，绝对是一狐媚子！


长得一副好盘子，更有一副好嗓子。再加上她风情万种，妩媚动人，若得好人捧场，必能红遍开封。


那勾魂的眸子，就盯着玉尹。


似是祈求，更显娇柔，楚楚可怜的韵味。


即便玉尹是个鲁男子，也有些推却不得……当下他举起酒杯满饮，眼角余光，却看到白世明，脸色阴沉。至于周良，则是满脸艳羡，瞪大牛眼。


“老娘欲使小乙，如何帮衬？”


“小乙当日在大相国寺，曾奏得一曲。”


“可是二泉映月？”


“不是……自家听人说，你已经把那二泉映月卖出去。自家要说的，是你第二首曲谱。


不知可有名称？”


“呃……老娘说的，原来是梁祝。”


“梁祝？”


马娘子顿时来了兴致。


而那冯筝，则极为乖巧的在一旁，为玉尹满一杯酒水，而后顺势坐下。


一抹香风萦绕，如兰似麝，极撩人。


冯筝坐下时，贴着玉尹很近。一双玉腿，几乎挨着玉尹，只一动，便会有碰触。


那双美腿，肌肤若温玉般光滑，让玉尹心神一荡。


忍不住暗地里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向旁边坐了坐，而后朝冯筝一笑。


白世明那脸色，更黑了！


“这梁祝，是小底于偶然间，从坊间说书人那里听到的一个故事……”


玉尹娓娓道来，把梁祝简单讲述一遍。


在后世，对于梁祝的起源，众说纷纭。


大体上是说，他产生于晋朝。而最早的文字记载，则出于初唐梁载言所撰《十道四番志》。到晚唐时，张读所撰《宣室志》，有做了文学性渲染。


这故事成熟于宋代，特别是南宋时期。


不过其雏形，在北宋已经出现，在坊市中也有一定程度的描述。玉尹不怕马娘子她们去查找，因为他言之有物。更不要说，那马娘子和冯筝，都是感性女子。对于这悲戚的爱情故事，全然没有丝毫抵抗能力。


等玉尹说完，两个女人，是泪流满面。


“如此凄美故事，若非小乙说，险些错过。”


“小乙大才，还请满饮此杯。”


冯筝举起酒杯，递上去。


那杯口处，还有一抹唇形红晕。


白世明面色铁青，但又不敢发作。只能恶狠狠瞪着玉尹……因为那酒盅，是冯筝刚刚用过。


玉尹并未留意，道了声谢，一饮而尽。


却不知那冯筝一双勾魂夺魄的眸子，此时秋波荡漾，柔情万种。


马娘子好半晌，才算稳住情绪。


“小乙，这曲谱，自家要了。”


“啊？”


马娘子笑道：“冯筝琴艺歌喉皆出众，却苦于没有好谱子。


所以自家想买下这曲谱，不知小乙可愿割爱？至于价钱，小乙勿担心。


此前李师师曾说，小乙此曲，当值千金。


这样吧，自家一千五百贯买下了……不知小乙，何时能写出曲谱来呢？”


一千五百贯？


玉尹脑袋嗡的一声响，有些懵了！


二泉映月，才卖出十六贯。当时那个叫莫言的人说，梁祝价值千贯，玉尹还有些不太相信。没想到，没想到……玉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马娘子见他不说话，便又开口道：“若小乙觉得少了，便两千贯如何？”


一旁周良，倒吸一口凉气！


两千贯，什么概念？


也许在那些达官贵人眼中，两千贯算不得多。可是于市井小民而言，两千贯无异于一笔天文数字。而在玉尹来说，两千贯……他就可以去买了一副好琴。市面上的玲珑琴，也不过八百到一千贯。这，这，这真个是一笔巨款。


不过这曲谱，却不好写。


玉尹上次使得，是后世管弦乐曲谱。


如果演化成为适合于这个时代的曲谱，却要费些心思。


想到这里，玉尹沉吟一下道：“曲谱倒还容易，可若编排的好，只怕要两个月。”


白世明忍不住道：“我只要曲谱，至于编排，我自会找人，无需你费心。”


言语中，颇有不屑之意。


你使得好琴，却未必能编排好曲谱。


很明显，这是一出戏……马娘子要的是曲谱，而非是玉尹编排。


玉尹脸色，随之一变。


“世明，如何说话，还不向小乙道歉。”


“我……”


白世明很不情愿，可是在马娘子的目光下，却又不敢反抗，只好起身道歉。


马娘子说：“小乙只需把曲谱写出便好。”


不让我编排？


那正好，我还省的麻烦！


玉尹也有些不太高兴，于是起身一拱手，“既然如此，二十天内，小底完成。”


“甚好，这里有一纸契约，小乙可以看一下，若同意，咱们就敲定此事。到时候小乙一手交曲谱，一手取钱。自家对小乙这曲子，也好奇的紧。”


马娘子说罢，掩嘴笑了。


然而玉尹心里，却总有些不快。


他拿起契约，仔仔细细看了一回。毕竟此前有过教训，这一次他更加小心。


也好，一手交钱，一手交谱。


这回合作好了，也算了一桩心事。


从此我和你白矾楼，没有那许多纠葛，只剩下生意上的勾当，大家都能爽快。


想到这里，玉尹二话不说，提笔便签字画押。


“小乙还有事情，先告辞了……”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62章 睚眦必报（上）


暮春时节的京师，别有韵味。


气温不高不低，很舒服。空气也不太干燥，总带着一抹后世江南韵味。


湿润，温和！


这也许是玉尹对宣和六年开封，给出的定论。


与后世那干燥多风，四季极其不分明的环境相比，此时开封，更似江南。玉尹走出白矾楼时，呼吸着宣和六年的空气，将心中积郁清扫一空。


与马娘子会面，很不愉快。


周良也看出玉尹不高兴，只好在一旁低声劝说：“小乙莫生气，你不知马娘子背景，所以心气不顺。可事实上，白矾楼能在京师立足，号称开封府第一酒楼，若没底气，焉能如此？那马娘子已多年未露面，这次为买你曲谱，亲自招待，已是极看重了……咱们市井小民，何必与之斗气？


反正你不也得了两千贯，收获颇丰……说不得以后，自家还要尊小乙一声‘大官人’。”


周良生得好嘴，话也极有道理。


只是这并未抹去玉尹心中不快。


玉尹也是个极傲气之人。勿论前世，还是今生，他都不愿向权贵折腰。


马娘子要他曲谱，却不要他编排，分明看他不起。


若不是马娘子开头便说出白矾楼和玉家铺子关系，玉尹说不得早就拂袖离去，哪里会和马娘子继续？一曲梁祝，对玉尹来说并不算太重要。北宋是戏曲蓬勃发展的时代，自唐以来，戏剧已有雏形。而北宋杂剧，便是后世戏曲前身……几十年后，昆曲将流行大江南北。玉尹前世研习古乐，自少不得对戏剧有所钻研，脑子里有几十折戏，又怎会发愁？


他恼怒马娘子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却迫于白矾楼早年间对玉家铺子的帮助，才答应交出梁祝曲谱。不过这样也好，从今以后，玉家和白矾楼再无纠葛，只剩下生意上往来。对玉尹而言，倒也算是落得轻松。


这世上，人情债最难偿还。


如今人情两清，以后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吧……想到这里，玉尹心情倒是好转许多。


“二哥先留步！”


见周良要走，玉尹忙唤住他，而后急匆匆跑到铺子上，拿了一贯钱，又回到周良跟前。


“今日多亏了二哥，这点是小乙心意，请二哥莫推辞。


待那勾当做好，小乙还有厚礼……这点心意，二哥且拿去吃酒便是。”


周良半推半就，才算接受。


“早知小乙是做大事之人，这些钱，自家收下。


将来若有用得上地方，只管与自家说，决不推辞……对了，还有件事要与你知。郭少三那三百贯快要到期了，小乙多小心，那厮断不会轻易放手。自家和三哥会多留意他，有什么消息，会立刻通知小乙知晓。”


人啊，生于世上，若没点名声，真个被人看不起。


想想刚重生时，周良和石三对玉尹虽亲热，却不会为他的事情大包大揽。


可转眼一个多月，两人态度已有变化。


而这一切，正是因玉尹声名鹊起缘故，让两人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态度。


从最初尚高人一等，到而今迎奉。


不是说两人品性如何，而是这现实，就是如此。


玉尹拱手，再次向周良道谢。两人分开后，玉尹来到铺子里照看。铺子的生意很不错，黄小七等三个刀手，在罗四六带领下，一直忙碌不停。


不时会有些穿戴俏丽的女子上来搭讪，但大都是些风尘女子。


玉尹兴致有些不高，刚开始还会寒暄几句，渐渐便没了兴趣。他让黄小七从张二姐那边的作坊里，取来一支嵇琴。便是当初那位七娘赠与他的礼物……那位七娘，以一支嵇琴，而得玉尹一曲《燕归来》。随后，她便起名燕七娘，短短时间里居然有了些名声，着实让许多人羡慕。


虽然玉尹的名气，大抵是在市井中流传。


可那燕七娘，也非是国色天香，原只是普通欢楼中姐儿。就因为这一曲燕归来，让她得了不少人看重。甚至连那身价，也比以前高出许多。


那支嵇琴，便存放在作坊里。


玉尹拿起嵇琴，深吸一口气后，静了静心。


一曲二泉映月缓缓自嵇琴流出，刹那间，本喧嚣的铺子，顿时安静下来。


人们安安静静上前，或是买些生肉，或是要些做好的臊子。递上钱，便退到一旁默默欣赏。玉尹心情不算太好，这二泉映月，也正和了他此刻心境。


你们看不起我吗？


我虽然身份比不得你们高贵，但我绝不会低头！


就连罗四六，也停下来不再招呼客人，在肉案后面，静静感受那乐曲中的情感。


一曲结束，玉尹怅然。


心情虽然好转些，可依旧有些萧索。


“四六叔，这边就交给你了……自己有些乏了，便回去休息。


有事便是小七去找我，我就在家中。对了，张三哥那边最近，情况如何？”


“一切都很好，小乙放心便是。”


玉尹点点头，把嵇琴还给张二姐，施施然走了。


“小乙今日，情绪似乎不高……是不是和九儿姐闹别扭，生了龌龊？”


张二姐摇头道：“没见九儿姐提起。


方才她过来时，还开心得紧，若是和小乙有龌龊，九儿姐断然不会如此。可能是小乙哥有什么烦心事吧……罗大哥当知，人这一出名，少不得许多麻烦。”


“也是！”


对于这种情况，罗四六也不知该如何劝解。


午后阳光很是温暖，玉尹独自一人，沐浴在阳光下，倒是稍稍缓解心中积郁。


回到家，燕奴却不在。


想是去瓦子里寻人，那作坊要尽快完整起来，少不得各种琐碎。


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呆怔怔有些出神。


那院墙上开着白色的紫藤花，藤蔓顺着墙壁爬升，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坐在那里，玉尹神游物外……“小乙可在家中？”


就在玉尹迷迷蒙蒙时，门外传来车马声响。


一个银铃般悦耳的声音响起，软软的，柔柔的，入耳极舒服。玉尹回过神，站起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道：“自家便是，谁在找我？”


门，开了！


却见一个身着淡蓝色长裙的美人走进院子。


那美人身材修长，体态婀娜。一头如云秀发挽了个高鬓，插着一支雀儿钗。


柳叶眉儿弯弯，杏眼含着春情。


粉靥抹红，恰到好处。


只站在那里，便有一种别样的诱惑。与晌午时见到的冯筝又不一样，冯筝是魅惑，而眼前女子却是真个动人。那气质，那相貌，让玉尹眼前一亮。


不过他却眉头一蹙，“姑娘找小乙何事？”


美人儿一笑，倾城倾国。


她朝着玉尹欠身一副，唱了个喏，“奴便是封宜奴……前些时候，曾在大相国寺里见过小乙风采，一直想要来拜会，却总琐事缠身。今日冒然前来拜会，小乙勿怪。”


封宜奴？


玉尹吃了一惊。


这段时间，可没少听说这个名字。


大名鼎鼎的东京上厅行首，怎跑来自家住处？


“封姑娘！”


玉尹忙还了一礼。


别看封宜奴只是个乐伎，可这乐伎也有三六九等。封宜奴无疑便是站在乐伎之中最高处的那人。若换在后世，怎么也是给类似于奥斯卡影后的角儿。


这种人，倒是当得玉尹重视。


而且她亲自登门，也显示出足够的诚意。


虽然不知道封宜奴目的，可是玉尹还是有一种被重视感受。


“自家住所有些乱了，让封姑娘见笑。”


这大白天的，也不好把人姑娘往屋里让。若燕奴在还好说一些，可燕奴不在，孤男寡女，始终有些不方便。于是玉尹搬来一张凳子，请封宜奴在院中坐下。


“乱了些，但风景尚可一观。”


封宜奴顿时笑了，“早说小乙是雅人，果然不假。


婆惜，把礼物拿进来。”


说话间，门外有人应了声，紧跟着玉尹就又见到一位美人儿走进院子。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63章 睚眦必报（下）


这美人儿比之封宜奴，姿色不遑多让。


但相比之下，青涩些，又少了几分封宜奴那种开阖自如大气。但是，别有一种小家碧玉的动人美感，若历练些时日，也是个不逊色封宜奴的主儿。


那美人儿带着人，拿进来些礼物。


却也不甚贵重，都是些时令果蔬。礼物虽然不厚，可是却极有心意。


“婆惜，这就是小乙。”


“徐婆惜，见过小乙哥哥。”


她就是徐婆惜？


据说是今年潘楼推出，准备接替封宜奴的当家花魁……“小乙，奴今日来拜访，是有事相求。


当日小乙在大相国寺使了两曲，那二泉映月，如今就在奴手中。不过另一首曲子，奴也极有兴趣。不知小乙可愿割爱，奴愿以重金相求。”


玉尹顿时愣住了！


这距离上次他在大相国寺演奏，已经过去月余。


一个月里，无人问津。可这一天之内，却一下子有两个人要来求购……从内心而言，玉尹更愿意把曲谱给封宜奴。


毕竟，封宜奴对他，表现出足够尊敬。一个是找人把他召唤过去，一个却是亲自登门。虽然说封宜奴和马娘子之间不可同日而语，可这份尊重，却是玉尹更愿意看到。


玉尹苦笑，“封姑娘却晚来一步！”


“啊？”


“就在刚才，小乙已经把《梁祝》曲谱，卖给白矾楼马娘子。


契约已经签订，二十天后，会交出曲谱，由白矾楼着人编排，而后献艺。”


封宜奴愣住了！


玉尹这么说，肯定不是推辞。


“据奴所知，白矾楼上行首俏枝儿已经离开，要这曲谱又有何用？


再说了，这曲谱里的故事，是小乙所有。换个人编排，恐怕未必能配得上那曲谱，只怕不能尽入人意。如此要求，小乙怎能答应下来呢？”


“这个……一言难尽。”


玉尹叹了口气，只是摇头苦笑。


封宜奴那是何等聪明的女子，立刻便猜出其中隐情。


只怕是玉尹和那白矾楼之间有什么纠葛，使得他无法拒绝对方要求。否则，依着玉尹性子，怎可能点头？封宜奴之所以来的晚，也是在认真研究玉尹。她想要弄清楚玉尹性子，而后也好交道，方便行事……以封宜奴对玉尹的了解，这也是个自恃甚高之人，容不得别人耻笑。


否则，便不会有当初白矾楼外，和俏枝儿争锋的事情。


“却可惜了！”


封宜奴不免有些失落。


可以想象，如果那白矾楼得了这曲谱，编排妥当之后，只要能找来一个不逊色于俏枝儿的主儿，必可以火爆一回。如此一来，对徐婆惜产生的压力，显然会无比巨大。虽然封宜奴不怕竞争，却也感到了头疼。


至于原因？


同样也是一言难尽。


潘楼和白矾楼之间，竞争一直很激烈。


京师虽说有七十二家正店，可是却从没有潘楼和白矾楼这样竞争激烈。


其涵盖面极广。


从酒店的规模，到菜品，到花魁，一直都争夺不休。


自北宋第一次评选花魁以来，大都是在潘楼和白矾楼之间产生。白矾楼有背景，潘楼同样是资金雄厚。特别是在得了夷州豪商司马静参与后，甚至隐隐有超出白矾楼趋势。这花魁选举，也是两家重中之重。


要说潘楼实力不俗，又有封宜奴等人坐镇。


徐婆惜本身才艺超群，不逊色于封宜奴，且姿容绝美，可谓是大热门。


只是，徐婆惜身上，存有一个致命缺陷。


也正是这个缺陷，才使得封宜奴动了从玉尹手中买曲谱的念头。同时还她找到了司马静等人商议，结果便是，不惜一切代价，要买来曲谱。


哪知道，竟晚了一步！


见封宜奴一脸苦恼之色，为她平添几分娇柔，令人不由得心生怜惜。


“封姑娘莫非有为难事？”


封宜奴苦笑一声，轻声道：“不瞒小乙，奴今日买这曲谱，乃是为婆惜造势。小乙而今声名鹊起，婆惜若能借小乙之名，便可以更进一步。


可惜，却被那丰乐楼抢先。


婆惜才艺不俗，相貌也甚娇美。但她却有一个麻烦，便是她京师话有些不好。她本是太仓人，言语间自然有些口音。若在平时倒也无妨，可若评选花魁，就弱了气势……小乙当知道，京师人总有那么点傲慢。”


玉尹明白！


这就好像后世，一个外乡女子到帝都求发展，却说得一口不标准的帝都话。生活在帝都，总有些傲气。如果旁的还好，但若是评选花魁，那帝都人就会觉着，你连我这帝都话都说不好，还想在帝都闯江湖吗？


大致便是如此……


玉尹是道地京师人，又从市井中崛起。


梁祝那曲谱本就不差，若再加上玉尹这名声，可以令开封人对徐婆惜少些挑刺。


谁说古人不会炒作？


至少玉尹觉着，封宜奴就不缺乏那种炒作的精神。


“确是晚了，若封姑娘能早些来，这曲谱必卖给姑娘。”


玉尹也是个不想掩饰好恶之人。


一句话出口，也使得封宜奴笑了……她掩嘴轻笑两声，“想是那马娘子太强势，看轻了小乙，让小乙不快。


不过没关系，此次不成，还有下次。


奴相信，那劳什子《梁祝》不会是小乙绝唱。只是下次若有好曲子时，请先使人与奴知……相信奴出手，未必会属于那位马娘子，定要合了小乙身份。”


封宜奴，也许不是一个好的生意人，但她一定能成为成功的生意人。


做生意若是把那利益看得太重，未必就是一桩好事。


既然购不得曲谱，封宜奴也就不再啰嗦。


看天色不早，他起身准备告辞。而一旁徐婆惜，则露出一抹黯然之色。


显然，作为花魁候选人，她真个是‘压力山大’。


“封娘子！”


玉尹心里一动，突然唤住封宜奴。


不过言语中却改了称呼，不再似先前那般疏远。


封宜奴停下脚步，疑惑问道：“小乙可还有指教吗？”


你们樊楼如此看低我，万万不能这么算了……你们不是不要我编排吗？那我定要编排出一折好戏来，和你们打一打对台。我要你们知道，就算是你们得了曲谱，没有我也等同于一堆废纸，总要你们后悔才是。


想到这里，玉尹已经拿定主意。


“刚才封娘子说，婆惜是太仓人？”


徐婆惜愣了一下，回答道：“奴确是太仓人，因家乡遭遇水患，所以与父母一路逃荒来到京师。小乙哥何故有此问？莫非在太仓有熟人吗？”


“非也，非也！”


玉尹突然忍不住心中欢愉，笑出声来。


“那婆惜可还记得，太仓小曲儿的唱法？”


徐婆惜更糊涂了……


她不明白，玉尹为何问这些事。


回头看了一眼封宜奴，见封宜奴也是一脸茫然。


于是她点点头，便回答道：“家乡小曲儿，自是记得……来京师六载，无人时也常小唱排解思乡之情。虽然家中已没有亲人，却总是家乡……”


说到这里，徐婆惜的眼睛却红了！


封宜奴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忙问道：“小乙莫不是有什么高见？”


玉尹抚掌，哈哈大笑。


“真天助封娘子！”


太仓小曲儿，也许很多人不太熟悉。


可是在几十年后，太仓小曲将会演变为一种名为‘南曲’的曲种。而在过百年，这南曲又会演变成为一种戏剧剧种，也就是在后世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2001年，于巴黎宣布第一批‘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之一的昆曲。准确说，那太仓小曲，也就是昆曲的前身……作为一个穿越者，总带些金手指。


玉尹不明为官之道，不晓天文地理，更不会行军打仗。


继承了原来那玉尹一身怪力和相扑技巧外，而今他最大的金手指，怕就是脑袋里丰富的曲谱。


封宜奴诧异不解，只是看玉尹笑得畅快，也觉有些意思。


“愿闻其详！”


玉尹搭手唱了个喏，而后正色道：“若封娘子不弃，小乙可为徐姑娘作一谱，助徐姑娘夺那花魁之名。只是不知，封娘子是否能信得自家。”


封宜奴一愣，直直看玉尹半晌后，突然展颜而笑。


“若能如此，确是婆惜福分！”


徐婆惜听着，不由愕然……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64章 一气贯通论阴阳（上）


暮春三月，气候多变。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落观音院内杏花凋零，散落地上。当暴雨止息时，已近傍晚。斜阳夕照，把小小庭院照映通红，更映衬得那地上残落杏白，格外醒目。


送走封宜奴后，玉尹心情大好。


由于要帮着张二姐夫妻打理熟肉作坊的事情，燕奴要晚些才会还家。


玉尹闲来无事，便打扫了一下庭院。看看天色，正是晚课辰光，从观音院方向传来阵阵木鱼‘空空’，伴随着隐隐约约的诵经声，玉尹心境顿感莫名的平和……换了身短衣，玉尹走了一趟罗汉桩。


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每到傍晚时，若无甚大事，便会走一趟罗汉桩，使几趟拳脚。郭京那三百贯钱已不成问题，但与吕之士的争跤，却一日日临近。虽然燕奴传授了八闪十二翻，可这时日毕竟太短。所以玉尹汉室感受到了一丝丝压力。


真个是不逍遥！


人常说，北宋时代，虽最好的年月，也是最坏的年月。


但不管好坏，却和玉尹无关。


他首先要面对的，是横在他面前的一道道坎儿。若是连这些个坎儿都迈不过去，那更不要说日后更为艰苦的岁月。要知道，在不久将来，这天下将会有一场动荡。


使了两趟拳脚，玉尹热身完毕。


许是偿还债务有望，亦或者是因为找到了存在感，玉尹心中有一种想要宣泄的冲动和欲望。


重生四十天，每一日都承受着巨大压力。


为了那沉重债务而奔波不止，同时还要面对重生的迷茫，感情的挫折，以及对这个陌生时代的恐惧。现在，似乎都有了好转！燕奴对他的态度一日好过一日，而对于这个时代，也在慢慢熟悉。这使得玉尹的心情，也在慢慢的转变，逐渐开朗……站在木人桩前，玉尹平静心情。


脚下错动，在不经意间使出罗汉桩的步伐，身形轻快，出手若闪电，噼啪击打木人桩。


初时，玉尹的动作并不快。


每一次击打，尚可以清楚看出脉络。


不过，伴随着从观音院传来的木鱼声声，玉尹的速度也随之开始加快。击打木人桩的频率越来越密集，在不经意间，竟与那木鱼声相契合，融入在隐隐诵经声中。


多罗叶手，原本就出自于佛门。


玉尹的心情愉悦，不知不觉里与佛音相合，使得心境越发开朗。


心情愉悦了，开朗了，也就豁达起来。这豁达了，出手便更加迅猛，宛若羚羊挂角，不着痕迹。


最初时，玉尹击打木人桩，声音发闷。


可随着他的心境与佛音契合，击打木人桩时，竟产生出如同木鱼般一样的空空声，并且带有一种极为奇异的韵律，与那佛寺里传来是佛音融为一体，难以分辨。


庭院外，停下了一辆推车。


车上摆放着一些杂物，周燕奴带着些许疲惫之色，随着那脚夫来到了门口。


取出十文铜钱，递给了脚夫。


燕奴轻声道：“烦劳十三郎把东西搬进来吧。”


那脚夫长的黑粗壮实，一脸憨厚色。


听燕奴说罢，他连忙道：“九儿姐放心，自家定会小心。”


说着话，他停好推车，走过去搬卸货物。与此同时，燕奴也来到了门前，伸手准备开门。


可就在那只柔荑碰触院门时，燕奴突然间停下动作。


脸上露出一抹惊喜色，她停下脚步，侧耳细听。十三郎背着一个包裹走上前来，燕奴忙把他拦下。


“十三郎，且把东西放在这里，待会儿让小乙哥拿进去就是。”


十三郎一怔，但却并未细究。


他不是正经的开封人，少年时随父母从青州搬来东京。靠一身气力吃饭，自然也知道燕奴说的小乙哥，是怎样一个人物。想当初，玉尹横行马行街时，也是十三郎的偶像。若非家中还有老母需要赡养，说不得那时候，便追随玉尹做起了闲汉。


“便依了九儿姐吩咐。”


十三郎说话间，把包裹放下。


燕奴则小心翼翼推开了门，从门缝朝庭院中看去。


夕阳西下，玉尹那矫若游龙般的身影，绕木人桩而动，双手十指灵动，拳脚刚猛有力。然而击打木人桩的声音，却颇为诡异，看似刚猛时，却悄然无声，看似柔弱时，却又刚劲有力。啪啪啪，空空空……那诡异而极具韵律的声音，也许在普通人听来，差别不大。可是对燕奴而言，哪怕是细微差异，也能听出端倪。


粉靥透出惊喜之色，燕奴轻轻点头。


而玉尹此刻，已浑然忘我，全身心都投入了拳脚之中。


佛音杳渺，令他的精神，在恍惚中进入一种极为奇妙的境界当中。


精气神在这一刻，完美统一，拳脚施展开来，更带着一丝羚羊挂角，难言禅韵。


体内，自丹田腾起一丝莫名热气，游走于全身。


是真实，亦或者是幻觉？


玉尹也无法说得清楚！


只是感觉这气流若水银泻地般，流转四肢百骸，令他更加舒爽畅快。


观音院内的佛音突然加快，玉尹的拳脚也越来越快，快的到后来，令人眼花缭乱。


击打木人桩的声音，越发急促，力道也越来越大。


铛！


从观音院里传来一声钟响。


玉尹大喝一声，跨步上前，噼噼啪啪一阵子爆响声传来，紧跟着轰的一声，那一人多高，足有百余斤重的木人桩，竟被他一拳打爆，轰然倒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地面上，散落木屑残迹。


一根根儿臂粗细的木头，或碎裂，或扭断，看上去令人触目惊心！


玉尹只觉通体舒爽，缓缓收功。


“小乙哥，使得好拳脚！”


燕奴推门而入，脸上带着灿烂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真挚喜悦，还有些莫名惊异。


只见她走进庭院来，快步来到那一地的狼藉旁站定，蹲下身子，捡起一根断裂的木头，仔仔细细打量。


“九儿姐，这是……”


玉尹蓦地清醒过来，看着遍地狼藉，心中不免疑惑。


却听燕奴笑道：“恭喜小乙哥，贺喜小乙哥……八闪十二翻窥得门径，已登堂入室。”


“啊？”


玉尹张大了嘴巴，一脸茫然，“九儿姐说得甚话？”


燕奴脸上笑容收起，而后轻轻叹了口气。


“阿爹果然没有说错，小乙哥真个奇才！”


“九儿姐……”


“小乙哥莫着急，且先帮奴把门外物什拿进来！都是作坊里的杂物，摆放在那边又不甚方便，所以暂时放在这边。对了，今日便不开火了！奴看天色不早，所以请七哥买了王楼前的脯鸡带回来，小乙哥且先将就，真若不够时，奴再煮饭不迟。”


说着，燕奴神情复杂，走出庭院。


片刻后她拎着个食盒回来，从厨房里搬出一张小矮桌，而后打开食盒，取出食物。


玉尹这时候，也帮着燕奴把门外那几个大包裹搬进了院子。


摆在角落处的简陋棚子下，洗了洗手，便走了过来。


王楼脯鸡，是开封极有名气的美食，而且价格不菲。看眼前这一盒脯鸡，至少要几十文钱。除了一盘脯鸡外，还有一斤半的肉饼，一碗香气馥郁的鸡汤，和一壶秀州清若空。看着桌上美酒佳肴，玉尹食指大动，顿生出饥肠辘辘的感受来。


也不客气，径自走到矮桌旁坐下，拿起一张肉饼，三两口便吃个干干净净。


一边吃，一边含糊问道：“九儿姐，你刚才……”


“小乙哥，食不言，寝不语，君子之道。”


“唔唔唔！”


玉尹便不再询问，坐在那里狼吞虎咽。


说来奇怪，他虽说食量惊人，可今日却更加明显。


一斤半的肉饼入腹，再加上一盘约一斤多的脯鸡，还有一大碗鸡汤，再加上那一壶半斤装的清若空，吃下去却全无半点胀意。燕奴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风卷残云般吃干净了桌上饭食，不由得暗自点了点头，心中暗道一声：果然如此！


拍了拍肚子，玉尹虽说不上心满意足，却也不好意思说没吃饱。


“小乙哥可吃好了？”


燕奴笑嘻嘻问道。


“吃好了……”


“嘻嘻，只怕还算不得好吧。”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65章 一气贯通论阴阳（下）


玉尹闻听，脸顿时通红，赧然道：“确有个七分饱……今日不知怎地，直恁能吃，让九儿姐见笑了。”


“小乙哥一气贯通，初窥刚柔之道，食量自然增加，算不得奇怪。”


“啊？”玉尹一怔，看着燕奴问道：“九儿姐方才说甚话？甚个一气贯通？初窥刚柔？”


燕奴笑了笑，轻声道：“小乙哥莫急，且听奴慢慢道来。


她停顿了一下，端起桌上的水碗，喝了口水，这才慢慢解释道：“阿爹生前说过，这功夫有五层。想要练好功夫，若不识刚柔，不晓阴阳，终究算不得登堂入室。”


“慢着慢着，什么五层功夫？”


玉尹一听就糊涂了，连忙开口询问。


不是说九等力士，三等内等子，怎滴又来了个五层功夫？


似乎看出玉尹心中疑惑，燕奴不慌不忙道：“小乙哥定然奇怪，坊巷间不是就九级力士之分，这五层功夫，又是何意？其实，这二者并无冲突！力士之说，不过是方便那普通人明了，而这五层功夫，则是于习武者所言，说的都是一回事……阿爹说过，一生二，二生三，而三生万物。


天地本为混沦，而后分阴阳。于是功夫也有刚柔之说，刚柔相济，阴阳相合，方为正道。


虚为阴，阳为实，而这缺一不可。


若把那刚柔阴阳化为十份，小乙哥此前，不过一阴九阳，算不得真正好拳脚，只是粗汉所学。不明阴阳之道，刚柔之法，便不知道真正功夫，更算不得登堂入室。”


玉尹听得云天雾地，不过大体上还是明白了燕奴的意思。


燕奴其实是说，他此前使得拳脚，只不过是基础，算不得真法，如莽汉打架，全无章法可言。


心里面虽不是太舒服，却又生出强烈好奇心。


玉尹问道：“那这五层功夫，又是个怎生解释？”


“小乙哥机缘好，悟性和资质也不差。


只是此前未得真法，不算窥得门径。也幸亏得小乙哥天生一身怪力，加之又未遇到狠角色，所以才得以横行。若当时遇到有真功夫之人，小乙哥少不得要吃大亏。”


话说到这里，燕奴脸色却突然一变。


她突然想起来，不是玉尹没遇到狠角色，只是他运气太好。


小关索李宝就是一个狠角色，如果当时……一想到这些，燕奴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寒蝉，顿敢后怕。若玉尹运气差一些，岂不是要死在李宝手中？殊不知，玉尹的确是死了，而今她面前的玉尹，已换做他人。


“九儿姐，怎地不说了？”


“啊……”燕奴醒悟过来，忙强笑一声，驱走了心中后怕。她接着道：“小乙哥的根基打得好，只少了机缘和真法，所以此前一直徘徊在一层功夫，未有进境。


阿爹说过，想要练到第二层功夫，便要克服了身体内外产生的僵劲、丢劲、顶劲等各种不协调。想来刚才小乙哥使拳时，也感受到了丹田中内气流转……这边是第二层功夫中所言：一气贯通，内外相合。一般来说，想要练出一气贯通，要四五年光景。不过小乙哥虽说修炼八闪十二翻不久，可根基牢固，自然事半功倍。


其实，若是奴早些把阿爹的《八闪十二翻》交与小乙哥，说不得又是一番景象……”


燕奴说话间，不由得露出一抹悔恨之色。


玉尹一怔，搔搔头，轻声劝慰道：“九儿姐莫这样，若不如此，自家又岂能把这根基打好？”


燕奴强笑一声，“说得也是，阿爹常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倒是奴想的多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想想也似乎的确如此……如果不是这样，恐怕也就不会有今日的玉尹重生吧！


周燕奴不是一个健谈的人，可说起武事来，却是滔滔不绝，兴致勃勃。


调整了一下心情之后，燕奴突然道：“小乙哥而今登堂入室，练成了第二层功夫，那罗汉桩便可以放一放，从明日开始，习练其他武艺。特别是阴劲柔劲，更要有一番苦功夫才可以练成。若小乙哥真能通晓阴阳刚柔，吕之士必不是小乙哥对手。”


说到了吕之士，玉尹心里却一动。


“九儿姐，你早先说的那九级力士，和这五层功夫，又是甚关联？”


“这个嘛……”燕奴想了想，而后极认真与玉尹解释道：“若真个解释，确是麻烦。简单一点说，每层功夫，也会因功夫深浅产生区别。若简单划分，便是初期、中期、后期。而每一层区分，就对应一级力士。似小乙哥而今只是初入二层功夫，虽一气贯通，内外相合，但并不熟练稳固，也只能算是个四级力士吧。


不过小乙哥天生怪力，加之根基牢固，等闲之辈，也非小乙哥对手。”


“比吕之士如何？”


“这个……”燕奴想了想，笑道：“可堪一战！”


要知道，吕之士可是五级力士。


最初当得知玉尹要和吕之士争跤时，燕奴紧张的很，可现在却已是‘可堪一战’。


玉尹顿时，也松了口气。


“九儿姐如今又练到了几层？”


燕奴愣了一下，旋即微微一笑，轻声道：“奴在一年前，便已练到了‘意气君来骨肉臣’，三阴七阳之境。”


声音不大，可是却听得玉尹顿感颓然。


三阴七阳，岂不是三层功夫吗？


没想到燕奴这娇娇小小，柔柔弱弱的外表下，竟然有如此功夫。


不由得上下打量燕奴，玉尹苦笑道：“如此说来，自家岂不是落后九儿姐许多吗？”


“这……”


燕奴这才想起，光顾着骄傲自豪，却忽略了玉尹感受。


只是她刚想要劝说玉尹，却见玉尹一笑，复又振作精神，笑眯眯问道：“那我阿爹，又练到了几层？”


燕奴想了想，回答说：“阿翁生前为一等内等子，已练到四层高深处。


阿翁当年遇害时，阿爹曾说过，若阿翁能再练个几年，说不得能成就宗师之境。”


宗师？


玉尹更是不解。


“若练成五阴五阳，刚柔相济，阴阳相合，是为宗师。


不过，便是成就了宗师，也逃不过天道循环，生死轮回……阿爹生前便练到了宗师，到头来……小乙哥而今一气贯通，更要小心。他日若遇到宗师人物，万不可以逞强。那等人物，绝非李宝可比。举手投足，可取人性命，端地是狠角色。”


玉尹面颊抽搐两下，点了点头。


“那天下间，又有宗师几人？”


“这个嘛……奴也不太清楚。


只是阿爹生前曾提过几个人，他日小乙哥遇到，不妨留意。阿爹师出嵩山少林寺，前任方丈智通大师，现任方丈惠初大师，皆非等闲之辈。此外还有相州陈广，枪术绝伦，号一代宗师。当年阿爹便极为推崇，后因枪术已有所传，所以便把箭术授予是雄厚，介绍师兄，拜在了他门下……阿爹说，陈广枪术，已入化境！


至于辽人，阿爹曾提及一人，名叫善应。


据阿爹说，此人功夫极深，而且心狠手辣……小乙哥以后若遇到，定要小心才好。”


天下武功出少林！


玉尹不由得暗自称赞。


此时的少林，绝非后世少林可以相提并论，那是有真功夫的地方。


想必那两位方丈，必是极厉害的人物。


至于善应，玉尹却没太留意。他更用心记下了陈广的名字，并偷偷观察燕奴……特别是当燕奴提起‘师兄’时，显得极为平静。


这也让玉尹的心情，顿时大好！


不过玉尹可以看出，燕奴对这江湖中事情，并不是特别了解。开口阿爹说，闭口阿爹讲……她对于江湖典故，更多是源自于周侗生前所言。可周侗，早已过世多年。江湖风云，变幻莫测，莫说周侗已故去多年，即便是一两年，也有巨大变化。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燕奴身居开封，又怎可能了解江湖变幻？


“自家在开封，善应又怎会前来？”


玉尹呵呵笑道，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是啊，他又不打算闯江湖，与那善应又能有什么交集？


但说是这么说，玉尹心里却不多了几分小心，把‘善应’这个名字，牢牢记下来。


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


玉尹本是个无神论者。可而今连穿越重生这么离奇古怪的事情都发生了，让他也不由得不多了几分感触。靖康将至，天晓得在未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呢？


当夜色降临，屋外起了风。


也许是帮助杨廿九张二姐夫妻拾掇那熟肉作坊太过辛苦，燕奴在收拾了一下家务之后，便早早睡下。


而玉尹并没有歇息，点亮油灯，伏案书写《梁祝》曲谱，不知不觉将至子时。


风很大！


天空中乌云密布，隐隐有雷声传来。


玉尹写了一会儿曲谱，突然感到心浮气躁。


有一种莫名的惶恐升起，令他再难静下心来。放下笔，打开门走出去，却见乌云中银蛇闪动，咔嚓一声轰响，玉尹不自觉激灵灵打了个寒蝉，顿感毛发森然……越是了解这个时代，越是融入这个时代，玉尹就越是不安。


特别是和燕奴一番交谈后，让他更感受到了一丝恐惧！


刚重生时，他总想着避开灾难，逃离开封。可身在这毂中，他真能够躲避过去吗？


要知道，他如今并非一个人。


他有家庭，还有朋友……难道要坐视他们遭难？


大丈夫重生一世，总要做一番事业。不仅仅是为自己，也为身边的亲人，还有朋友……想到这些，玉尹顿感壮怀激烈！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66章 郭少三好手段（上）


随着辽国连连战败，金人迅速崛起于白山黑水之间，兵锋更不断向西夏边界逼近。


宣和六年，也就是西夏元德六年，金天会二年。


西夏遣使者向金国上誓表称藩，意欲臣服。


也就是在三月，完颜吴乞买，金太宗完颜晟下诏书，赐西夏誓诏，同意其称藩所请……同月，辽天祚帝罢耶律大石，重掌兵权。


一心要报仇雪恨的天祚帝，从阴山室韦谟葛氏借来兵马，意欲复夺燕云。


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燕云战云密布，而开封却依旧是歌舞升平。


有识之士忧心忡忡，而达官贵人们却依然是纸醉金迷，对那迫近危机，毫无觉察。


位于白矾楼畔，距离玉家铺子不远处，有一座极有名气的茶楼。


这茶楼的历史，极为悠久，几乎和白矾楼相差不多。作为开封府最好的酒楼，周围的茶楼格局，自然也不遑多让。加之茶楼名气在外，故而生意更是无比的兴隆。


“歌停檀板舞停鸾，高阳饮兴阑。兽烟喷尽玉壶干，香分小凤团……”


茶楼里，唱的是黄庭坚的《阮郎归》，正合了这茶楼意境。


丝竹声悦耳，歌舞更令人心旷神怡。


才方巳时，茶楼里已是宾客络绎不绝。除了一些文人子弟在这里聚会之外，还会有不少女伎，前来茶楼饮茶。一般来说，茶楼的消费可是不低！若是第一次前来，就会有人提着水壶来献茶。即便是喝上一口，也要支付数千钱，美其名曰：点花茶。


登楼喝一杯茶，需有茶博士打赏。


这又有一个说法，名为‘支酒’，多则数贯，少则几百文不等，也是一项巨大开销。


所以，普通人一般来不得这等地方。


而那些女伎之所以在茶楼聚会，更多是为了探听消息。


朝堂上会有那一位官员来京，哪里会有诗词聚会；谁家开设堂会？哪一家要娶妻纳妾……诸如此类的事情，往往就是从茶楼里传出。女伎们也正是通过这种方式，获取各种各样的信息，以方便她们安排取舍。再说了，谁又能保证，花团锦簇招引不得几个浮浪公子，一掷千金？


当然了，若是运气好，说不得还能遇到个好人家，也就可以脱离苦海，鱼跃龙门。


也正是这许多因素集中一处，小小茶楼，就显得格外热闹！


“今个这楼里怎地这许多人？”


在酒楼靠窗的位子上，一个身着华服的俊美少年，拉住茶博士，好奇的询问打听。


这少年，十五六岁，生的极美！


对，就是‘美’。


声音煞是悦耳，只是言语中，带着些许倨傲气。


在他旁边，则是一个近三旬男子。


同样是一身贵气，衣着华美，相貌堂堂。


对于少年那颇有稚气的问话，男子浑似没有听到，坐在一旁默默品茶。而在两人身后，则分别站立两人，活脱脱侍卫模样，一看就知道是那种身手强悍的高手。


“小官人有所不知，这楼里的小姐，多是在等候玉小乙使琴。”


“玉小乙？”


少年愕然，露出茫然之色。


而男子则放下茶盏，疑惑问道：“这玉小乙又是什么人？竟使得许多人在此等候？”


茶博士顿时笑了！


“大官人怕是少出门，所以不知道小乙哥名号。”


“如此说来，这玉小乙还是大大有名吗？”


“有名没名小底不知，可这酒楼里的小姐们，却都是为小乙哥而来……”说话间，茶博士手指窗外。从他的位置，正好将玉家铺子看得清清楚楚。只见那小小肉摊前，却是生意火爆，人来人往的，络绎不绝。几个刀手在肉案后忙碌不停，不时还会从不远处的一家作坊里取来生熟肉食，而后很快便卖的干干净净。


“那铺子，便是小乙家的勾当。”


少年闻听，顿时流露出晒然之色，“如此说，不过是一个肉贩而已，有甚值当稀罕？”


“呵呵，肉贩不稀罕，稀罕的是小乙哥使得一手好嵇琴。


此前他与开封第一琴冯超相斗，结果让那冯超一败涂地，最后只能和俏枝儿灰溜溜离开东京。这里许多小姐，便是来听小乙哥使琴。以往他隔三差五，会来使一回。不过这两日却来得少了，据说是在家中写谱，故而很难抽身出来……只是他人虽少来，但小姐们还是会来这里聚会，若运气好的，说不得还能听上一回。


大小官人不知，丰乐楼之前也曾想要请小乙去使一回，却被小乙拒绝。


他那琴技，真个高明，且谱曲甚好，据说连李大家都说，他那曲子，价值千金呢。”


“李大家？”


少年顿时露出好奇之色。


而一旁男子，却脸一沉，似有些不快。


“一个肉贩，居然有这等本事，的确不简单。”


茶博士笑道：“谁说不是，小乙在这马行街也算是老人了……他爹当年与辽人争跤，最后却被人害死。小乙一个人撑起了这家业，而今有所成就，玉大官人九泉之下，也能含笑瞑目了。”


“他阿爹何人？”


男子一怔，开口问道。


“便是十年前，与辽人争跤的内等子，玉飞玉大郎。”


“玉飞？”


男子扭头过去，向身后人看。


站在他身后的侍卫听到玉飞名字，也是一怔，旋即醒悟过来，在男子耳边低语几句。那男子不由得连连点头，仿佛自言自语道：“确是玉大郎之子，倒真个不容易。”


不过，少年显然不知道玉飞是谁。


“他既然有此技艺，又何必做这等勾当？”


茶博士闻听，不由得笑了，“不做这勾当，莫不是进那勾栏瓦肆营生？小乙没有功名，也难以出头。与其跑去勾栏瓦肆，倒不如在这里逍遥快活，也是番滋味。”


少年还要问，却见男子朝他摇摇头。


“多谢博士解惑。”


说话间，他取出一贯钱来，递给茶博士。


待那茶博士走了，男子摆手示意身后护卫俯下身来，轻声道了句：“且打听一下，玉小乙的情况。若能帮衬一把，且帮衬一把……总不成使玉大郎之子受了委屈。”


“小底明白。”


“十九哥，玉大郎是谁？”


男子闻听不由笑了，轻声道：“嬛嬛莫问这些，只管吃茶便是……这些许事，当不得知道。吃罢了茶水，还要早些回去才好，免得使官家担心，少不得又要责怪。”


少年顿时苦了脸！


他点点头，不情愿道：“便依十九哥。”


只是那眼珠子滴溜溜直转，显然是在打另一番主意。


而男子看在眼中，只笑了笑。


嬛嬛虽然聪明，可要想耍花招，却不容易。只盯紧了他，想来也不会出甚事情……不过，玉飞？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着玉飞的名字，思绪一下子飘远，似又看到了十年前，那场惨烈的争跤。


玉小乙吗？


男子脸上，闪过一抹笑意！


随着玉家铺子的生意日趋好转，玉尹也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曲谱上面。


朝堂上的纷纷扰扰，不是他一个市井小民可以参与。不过，他也没有完全不理，偶尔陈东登门来，便旁敲侧击的询问一番。所以大体上，也能了解到外面的状况。


天祚帝集结兵马，意欲夺回燕云。


这也使得金国暂时停止了对大宋的挑衅，准备全力对付天祚帝。


西夏称藩，也令金国少了擎肘。


陈东对时局总体还算乐观，不过对辽金战事，却更看好金人。很明显，而今的金人，已非辽人可以抗衡。天祚帝此举，无疑是困兽犹斗，其结局早已经注定……若辽人战败，接下来怕就是大宋遭殃。


玉尹曾旁敲侧击问道：“若金人来犯，又当如何？”


陈东倒是信心满满，“若那金狗果然前来，必死无疑……而今我大宋得燕云之地，兵强马壮。更何况有郭药师这等名将在，金狗即便来了，也定然讨不得便宜。”


郭药师？


玉尹心里一动，“焉知那郭药师，一定拼死抵御？”


“这个……”


陈东登时沉默了！


玉尹也没有再说什么，他相信，陈东是个聪明人，一定能觉察到一些状况。历史上，不正是这郭药师反复，归顺了金人之后，使得金人长驱直入，才有靖康之耻吗？


玉尹身份卑微低贱，有些话说了，也无人在意。


可陈东不一样，身为太学生，所接触的层面远非玉尹可以比拟。若能从他口中传出，自然会有些效果。看只看朝堂上那些大老爷们，是否有那有识之士，看出端倪。


郭药师……


玉尹心中苦涩。


郭药师之反，说穿了还是徽宗皇帝造的孽。


若去年张觉投降，徽宗皇帝能强硬些，保住张觉性命，说不得还有回转余地。可正是张觉之死，令北方将士寒心。张觉本事辽将，后归顺金国，为平章事，知州，也算位高权重。可张觉骨子里，依旧是个汉人。归顺金国不久之后，便反出金国，归顺大宋。似张觉这样的人不少，宋徽宗杀了张觉，也令得那些人心寒。


郭药师，同样也是降将。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如此浅显道理，他焉能不知？


偏偏徽宗皇帝仍不自觉，视郭药师为北方屏障。玉尹只希望，能通过陈东，令开封府那些个大人物们，有所警觉。他当不得大用处，但也希望，能出一份绵薄之力。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67章 郭少三好手段（下）


阳光明媚，照在身上，颇为舒适。


北宋的四季很分明，虽近初夏，但天气并不是特别炎热，甚至还带这些凉爽之气。


在院中的古槐树下撰写曲谱，耳边隐隐约约，有观音院传来的诵经声。


凉风习习，拂动枝叶沙沙作响。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院落里，平添了份清幽。


写完一段曲谱，玉尹伸了个懒腰，随后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身子骨，他拿起摆放在小案边上的嵇琴，准备拉上一曲，已舒缓心境。可哪知道，他刚把琴架好，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紧跟着，院门被蓬的推开，黄小七闯入进来。


“小乙哥，出事了！”


黄小七气急败坏，一进门就大声叫嚷，神色慌张。


玉尹愣了一下，连忙把嵇琴放下，起身迎上去，一把搀扶住了黄小七，“七哥莫急，出了什么事，竟使七哥如此慌张？且喝口水，慢慢说来，莫不是九儿姐出事了？”


这几日因为要撰写曲谱，玉尹便把铺子里的事情，暂时交给燕奴打理。


其实，而今铺子的生意已进入正轨，不会出什么状况。铺子主要是负责一些零售，真正的大生意，则是千金一笑楼与丰乐楼的生肉供应。而且有罗一刀在，能省去很多麻烦。真正的问题，是那熟肉作坊，方才开始，少不得会出现各种问题。


所以，大多数时间，都是燕奴在打理。


玉尹原以为，是燕奴出了事故。


可未曾想黄小七连连摆手，喘了口气，稳了下心神，“不是九儿姐的事，是四六叔那边出了差池。罗德把生肉的钱拿去使，结果输了个精光，张三哥带人来了！”


“啊？”


玉尹闻听，大吃一惊。


他也顾不得再去询问，忙把书案上的曲谱收起来，转身便冲了出去。


罗德把生肉钱给输了吗？


究竟是怎生个状况……


由于玉尹把进货的事情交给罗德负责，所以每日买生肉的货款，都存放在罗德手中。有罗四六在，玉尹倒也不担心罗德会闹出什么幺蛾子。可没想到，偏偏就是这一块出了状况，让他怎能不急？张三麻子是什么人！那是开封府有名的团头。


说难听点，张三麻子就是一个泼皮头子，只不过他的地位高，又有正经勾当，少在坊巷中生事。可他手下有百十号泼皮，更不泛亡命之徒。他找上门来，又岂有好事？


玉尹越想越紧张，脚下生风，一路狂奔。


沿途不时有人与他招呼，却恍若未闻，使得不少人感到奇怪。


“小乙这是怎地？”


“不知道啊……莫不是出了事故？”


“走，过去看看，说不得小乙需要帮衬……”


不得不说，玉尹的人缘不错。


不管是以前的玉尹，还是而今的玉尹，这邻里间的关系，大体上都算太差。


所以，当看到玉尹出事，不少人都赶去观瞧。


而玉尹则心如火焚，一路跑下来，很快便到了马行街街头。


玉家铺子门外，围聚不少人。


虽算不得是里三层外三层，放眼看去，也是人头簇拥。


“借过，借过！”


玉尹忙向里挤过去。


当人们看到是玉尹前来，忙让出通路，并不时有人叫喊道：“小乙来了，让路，让路！”


“是啊，正主来了……”


人群让出一条通路，玉尹来到铺子前。


就见铺子外，跪着一个青年，鼻青脸肿，衣衫破碎，看上去非常狼狈。


虽背对着玉尹，可玉尹还是能认出来，那青年便是罗德。罗一刀在肉案后面，被燕奴和两个刀手死死拉着。而张三麻子带着几个闲汉，坐在肉铺门口的长凳之上，面沉似水，一言不发。


杨廿九张二姐夫妇，手足无措。


不过这夫妇二人，并未退缩，在一旁盯着张三麻子，小心翼翼。


那杨廿九手中，还拎着一支剔骨尖刀……“小乙来了！”


张三麻子闻听叫喊声，抬头看去。


见是玉尹，他便站起身来，摆手示意那几个闲汉退后，大步流星的朝着玉尹迎过来。


“小乙，得罪了！”


张三麻子搭手，朝玉尹唱了个喏。


玉尹也连忙还礼，“三哥这是怎地，闹出这般大的场面？若有事时，着人唤小乙声便是了。”


说话间，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罗德，又朝着燕奴看去。


“小乙，自家对不住你，生了这么一个孽子……”


罗一刀看到玉尹时，也禁不住放声大哭。


只见他生生挣脱了两个刀手，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


玉尹吓了一跳，忙快步上前，把罗一刀搀扶起来，“四六叔，你这是何必……有甚事故，咱解决便是，何必这般，却折煞小乙。九儿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燕奴咬碎银牙，恶狠狠瞪着那跪在地上的罗德。


“小乙哥……”


这时候，张三麻子却开了口，“小乙，这件事，还是我来说吧，只怕九儿姐也说不清楚。”


“还请指点。”


张三麻子冷冷看了罗德一眼，“这鸟厮，是小乙的人，可对？”


“啊……正是。”


“此前，小乙让他与自家勾当，每日十口生猪，皆由此人过手。”


玉尹深吸一口气，点头道：“正是。”


“那好，自十天前，小乙你每日所取生肉，皆未付账……这鸟厮与自家说，小乙你开了作坊，所以手紧，望宽限则个。自家敬重小乙，所以并不怀疑，便答应此事。哪知道，前两日听到消息，这鸟厮在档口使钱，输了精光。自家便感觉不对。这鸟厮哪儿来的钱两去耍？所以细打听下，才知是他自作主张，压了自家的肉钱，跑去档口耍。自家也知道，这事情和小乙无关……可这生肉是小乙取走，故而来求个说法。


今日我带人寻这鸟厮，也是在桑家瓦子的档口里寻得。


这鸟厮却是个泼皮，输光了钱不说，还嘴硬的紧……自家没忍住，便教训了一顿。


而今来找小乙，便是请小乙给个说法，究竟认不认这笔钱。”


张三麻子说的客套，但玉尹却能听出，他言语中所蕴含的冷意。


深吸一口气，玉尹强笑道：“还未请问三哥，罗德究竟欠了多少钱？”


“不多，二十七头生猪，共五百贯！”


玉尹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蓦地转身，看着罗德道：“若这般说来，大郎怕输的不止五百贯吧。”


罗德低着头，却不吭声。


罗一刀怒声吼道：“你这痞赖货，小乙问你话……你究竟输了多少？”


“我……”


罗德结结巴巴，良久后才轻声道：“差不多六七百贯的样子。”


玉尹，激灵灵打了个寒蝉。


而罗一刀则怒不可歇，起身从肉案上抄起刀来，便要扑向罗德，“我杀了你这畜生。”


“四六叔！”


玉尹吓了一跳，忙上前一把抱住了罗四六。


燕奴也跑了过来，从罗四六手中夺下了那支杀猪刀。


只是，她眼中透着些绝望之色，看着玉尹，半晌说不出话来。


小乙哥，这该如何是好？


六七百贯？


那岂不是说，连这些日子赚来的钱，也输光了吗？玉尹手里有一百多贯，本来若算上罗德手中的钱，倒也堪堪够数。哪晓得这罗德不禁输光了那些钱，还倒欠了张三麻子五百贯……里外里计算下来，非但还不得那三百贯，还多出五百贯来。


玉尹双手，暗自颤动。


可是表面上，却还要做出一副平静模样。


他知道，这个时候他万万不能乱……若他乱了方寸，只怕会使得这件事，更加复杂。


转身向张三麻子看去，久久不语！


玉尹不知道，张三麻子在这件事里面，究竟是充当了什么角色！


“三哥，你打算如何？”


“若小乙担得，张三便信小乙这回……若钱不多，张三也不追究。可五百贯不是小数，自家底下的兄弟，也要吃饭，所以请小乙给个说法，什么时候把这钱抵上。


若小乙不担，也很简单！


咱们官府评理便是……若官府说与小乙无关，自家绝不再找小乙麻烦，若官府……”


张三麻子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


一双眸子直勾勾盯着玉尹，“还请小乙指条明路。”


“那他呢？”


玉尹指了指罗德。


张三麻子冷笑一声，“自家自有自家规矩，此事总要有人出头，否则岂不被人笑话？”


那言下之意便是告诉玉尹：你不担下这件事，罗德必死无疑。


玉尹深知，张三麻子不是说笑。


他若没有些手段，又如何能聚拢那许多人卖命？


这种人，平常看上去是人畜无害，可要发起狠，绝对是那种亡命之徒，心狠手辣。


“小乙……”


燕奴颤声唤道。


罗一刀说：“此事与小乙无干，这笔债自有自家担下。”


“四六哥，这件事，你担不下。”


张三麻子看了一眼罗一刀，轻声道：“你我也是老交情，我无需瞒你……”


“我怎就担不下……五百贯，我砸锅卖铁也给你。”


“可问题是，你哪儿来的五百贯？


十天之内，你若凑不出五百贯来，自家也难保你！而且我可以告诉你，没人会借你五百贯来。我知道，你那宅子能抵些钱两。可这是五百贯，不是五贯，五十贯！”


玉尹突然道：“三哥，可是郭少三？”


“嗯？”


张三麻子一怔，只笑了笑，却没有回答。


玉尹笑了，伸手拍了拍罗一刀的肩膀，“四六叔，此事是冲我而来，大郎恐怕……三哥，若你信得过我，这事小乙担下了。五百贯，小乙还你！不过还请三哥多宽限些时日。”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68章 人性（上）


“小乙哥……”


燕奴失声唤道。


五百贯，可不是个小数目，更不要说还有郭京的债务没有偿还。这里外里加起来，可是六七百贯！眼看着马上就要到还债的时间了，家里又如何能够把债务抵上？


不仅燕奴吃惊，连带着罗一刀也一样。


面颊抽搐着，罗一刀声音颤抖道：“小乙，这怎使得？”


“四六叔，此事你莫再说了，就由自家做主。”


玉尹转身向张三麻子看去，“三哥要交代，小乙便担下此事。


五百贯，小乙接下了……不过还请宽限几日。十天太紧，十五天，三哥以为如何？”


“好气魄！”


围观人窃窃私语。


“小乙哥果然仁义，是条好汉。”


“是啊，当初小乙在马行街时，就是个仗义疏财的汉子。而今虽然成名，却未有丝毫变化。


这马行街有小乙在，真个高枕无忧。”


“话是这么说，可这是五百贯啊！”


“是啊，万一还不上，岂不是连累小乙吃罪？”


“依我看，这罗大郎真个废物……被人从书院赶出，幸得小乙收留，却不思报答，反而做出这等事情来，真个不为人子。日后当提醒我家大郎，小心此人才是。”


围观者是议论纷纷，各种说法兼而有之。


有的说玉尹仗义，也有的说玉尹愚蠢……人群外，一名男子负手而立，透过人群缝隙向内观瞧。


在他身边，还立着一个少年，以及几名护卫模样的奴仆家丁。


“十九哥，那人便是玉小乙吗？”


少年轻声问道：“确是一条好汉，竟有如此担当。”


男子微微一笑，却没有回答。


片刻后，他扭头对身后护卫道：“打听一下，究竟是怎样状况！打听出来，立刻与我知晓。”


“十九哥，你要帮那玉小乙？”


男子朝着玉尹看了一眼，而后与少年道：“嬛嬛休多问，还是早点自家回去，以免被官……人责罚。”


少年犹豫一下，点头答应。


只是在离开的时候，他又回身向人群中看了一眼，眸子里闪动着一抹好奇之色。


“三哥，如何？”


张三麻子没想到玉尹竟真的担下了事情，忍不住竖起拇指，赞道：“便依小乙所说，十五天便十五天。”


“另外，自家还有一事相求。”


“小乙但说无妨。”


“自家这铺子里的生肉，还请三哥多多关照。


一应花销，一日一结，绝不拖欠。而且从今日起，由小乙与三哥结算……不知三哥能否帮衬一二？”


“这个……”


张三麻子蹙眉，露出为难之色。


也难怪，这旧账未消，继续交易难免让人心里忐忑。


可是玉尹今日表现，却又让张三麻子不得不佩服。他对玉尹颇有好感，否则当初也不会出手相助。哪怕最初是看在罗四六的面子上，可后来……对了，这件事和罗四六还有关系，也让张三麻子一时间拿不定主意，所以就显得格外纠结。


半晌后，张三麻子叹了一口气。


玉尹心里一紧，正要开口，就听张三麻子说：“小乙，自家对小乙也很是钦佩。小乙声名鹊起，却从未有看不起自家的意思，这份情张三记在心里。按照规矩，小乙这要求有些难做。只是我三麻子认小乙这个人，此事便依小乙所说……一天一结，不可拖欠。十五日后，需还上五百贯，否则的话，休怪自家无礼。”


玉尹闻听，顿时喜出望外。


不管怎么说，张三麻子都算是给足了他颜面。


“好了，小乙既然应下这事，那自家便不打搅了。


不过小乙哥，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非是张三挑拨，此事你还要妥善处理才好。”


说着，张三麻子看了罗德一眼。


玉尹微微一笑，“三哥高义，小乙记下了！”


“那就这么着吧……”张三麻子迈步就走。在和玉尹错身而过的时候，他突然压低声音道：“小乙，小心那郭少三。这件事便是他挑的是非，你可是要小心应对。”


“多谢三哥指点。”


玉尹搭手道谢，送张三麻子几人离去。


果然是郭京！


就知道，这鸟厮不会善罢甘休。果不其然，他终于出手了！


其实也难怪，玉尹近来风头太盛，难免让郭京提防。可不得不说，这家伙的确毒辣，使出这么一招来，让玉尹有些措手不及。距离还债日不过两三日功夫，又怎生赚的一百多贯来？玉尹突然觉得，这郭京别看是个泼皮，手段可真个不差啊。


“小乙哥……”


燕奴上前，颤声叫了一声。


“九儿姐莫慌，先让人散了吧。”


他转过身，拱手向围观者唱了个喏道：“诸位街坊，没事了，都解决了……大家都散了吧，莫堵住了道路。”


“小乙，真仗义玉蛟龙！”


人群中，有人高声称赞，顿时引得一阵响应。


仗义吗？


这要是放在后世，只怕是要被说成白痴了！玉尹脸上带笑，可心里却暗自发苦。


与众人道谢之后，他看了一眼罗德，而后道：“有什么事，咱们作坊说话。”


说罢，他直奔不远处作坊而去。


燕奴和罗一刀紧紧跟随，而罗德在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跟着罗一刀，一同走进了作坊。


“小乙哥，你怎能担下这桩事？”


一进门，燕奴就忍不住说道：“十五天，你又如何赚来那五百贯呢？


而且郭京马上就要讨债上门，而今还缺着空，若还不上这笔债，五百贯又从何谈起？”


玉尹苦笑一声，“九儿姐，我也知道时间太紧。


不过这次的事情，罗大郎也是受了牵连，被郭京算计。若我真撒手不管，只怕罗大郎难免落得个充军发配的下场。四六叔年迈，我又怎能忍心呢？再说了，和张三麻子的勾当，是我出面定下。就算是把官司打到开封府，张三麻子也占着道理。


与其到时候被官府判定，倒不如我先担下来，至少还能得一个人情！


只是……”


玉尹朝罗一刀看去，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四六叔，大郎心高，非是我这小小肉铺能容下。以后，就莫再让他来了，我吃受不起……还请四六叔，你多包涵。”


“小乙哥，这话是怎说得……”


“不过，有些事情，总要说个清楚才是。”


玉尹突然转身，静静看着罗德。


罗德原本一脸的麻木，似乎是做好了破罐子破摔的准备。可是在玉尹那双平静目光注视下，他突然间有一种莫名的不安，“玉小乙，你想要怎样？”


话一出口，却不知如何继续。


难道说，他真的是没心没肺？


罗德其实也很羞愧，只是那读书人的傲气，让他不愿意在玉尹面前露怯出来。


一直以来，罗德都是人们眼中的骄子。学业优良，入了书院，可谓是前程远大……可谁又想到，一夜之间，他从天上坠落人间。


被书院赶出来，更在杀猪巷被一群女伎羞辱。虽说后来为玉尹管账，可内心深处，罗德又何曾把玉尹放在眼中？玉尹，是什么人？不过是马行街上的一个闲汉泼皮。


就算他口碑不错，可说到底了，也是个泼赖货，如何能比得他罗大郎？


就是抱着这种心思，罗德开始为玉尹做事。但这心里面，总憋了一口气，让他很不舒服。在他看来，玉尹根本无法和他相比，可是却娶了一个貌美如花的妻子，更被街坊邻里称赞。这越想就越是憋屈，罗德在愁苦烦闷中，着了郭京算计。


一开始，他的确是赚了些钱两。


可这人的欲望总是无法满足，罗德就越是无法摆脱……等到最后，当他觉察到不妙时，已受不得手。之前赢来的钱不但输了精光，甚至还欠了一屁股债。在牛宝亮等人的逼迫和诱使下，罗德最终也没有其他选择，动用了买卖生肉的公款。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69章 人性（下）


而今，罗德内心愧疚的紧。


可若是让他低头，他又不太情愿……“小乙，这笔钱算自家欠你，总有一日，会加倍还你！”


罗德抬起头，又是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


可没等他说完，一个钵头大的拳头已出现在他眼前。玉尹突然出手，一拳狠狠砸在罗德的脸上。罗德并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毕竟出身屠户之家，身子骨也算得结实。可即便如此，他又如何是玉尹的对手？这一拳头砸在脸上，只打得罗德血流满面，惨叫一声便倒在了地上，捂着脸，半晌也爬不起来。


“小乙……”


罗一刀吃了一惊，大声喊道。


“四六叔，你莫拦我，我早就想揍他了！”


玉尹厉声喊喝，罗一刀刚迈出的脚步，顿时又缩了回去。他看了看从地上坐起来的罗德，又看了一眼凶神恶煞般的玉尹。犹豫一下之后，罗一刀叹息一声，不再阻拦。


“罗大郎，我早就想揍你一顿。


你看看你，而今什么德行？好像这全天下都亏欠了你一样……可是，你又有什么值得骄傲，谁又真个欠了你的？我知道，你书读的好！我那我就和你说一说，这为人子之道。孟子说：孝之至，莫大于尊亲。可你看看，你对你父亲，可有半点尊敬。


你阿爹每天起早贪黑，为你费尽了心思……甚至不惜背负骂名，只求你能好好读书。可你呢？却与你那些狐朋狗友，整日里出入风花雪月场所，效仿那纨绔子弟所为。你知不知道，你花出去的每一文钱，都是你阿爹辛辛苦苦杀猪切肉赚来……我记得有一本书上说：雏既壮而能飞兮，乃衔食而反哺。你是读书人，懂的也比我多。你阿爹辛苦为你操劳半世，可你呢？偌大一人，四肢健全，可曾为你阿爹考虑半分？


禽兽尚知报答父母之恩，可是你呢？


偌大年纪，却还要你阿爹为你四处求人，磕头下跪……罗大郎，你又算得甚东西！”


罗德本一腔怒火，可是被玉尹一顿臭骂，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玉尹抓住他的衣服领子，将罗德拎起来。


“你以为，我在意那五百贯？


罗大郎，你忒小瞧了自家。玉小乙虽没有你读书多，可却是勤勤恳恳，靠双手讨生活。你说我是泼皮闲汉也罢，或者是我仰先人余荫。但我能有今日，都是靠我自己拼出来。你又有甚资格小瞧我？我若要钱，自有人乖乖送上……今日打你，只是教你一个乖。不要以为读了几年书，便高人一等，谁也瞧不起。这满屋众人，最没有出息的便是你这家伙……说句心里话，若无你阿爹，你便连狗屎都不如，还敢如此张狂。


这五百贯，便换三拳，让你清醒一点。


记住，没人欠你什么……你也什么都不是，休要再做你那大老爷的春秋大梦！”


玉尹说话间，抬手又是两拳下去。


这两拳，正捣在了罗德肚子上，打得罗德如同虾米一样弓着身子，缓缓跪在地上。


“从现在开始，你我没有半点关系。


五百贯，我自会赚取，与你无干。那边是后门，给我滚出去，好好想想你这些日子所作所为，一样样对比圣人言，看看你还算得个读书人吗？白屋宰相，我呸！”


燕奴取来一块湿布，递给罗德。


罗德整个人，如同失了灵魂一样，木然接过了湿巾，却久久没有动作。


“小乙……”


“四六叔，你莫担心！”


玉尹微微一笑，“我之前写了一部曲谱，丰乐楼的马娘子已出高价，想要买走，所以这件事，真个算不得什么。四六叔莫要放在心上，这件事我已有了应对之法。”


说着话，玉尹偷偷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罗德。


他轻轻叹了口气，在罗一刀耳边轻声道：“我能做的便只有这些，四六叔回去后，还要好生开导大郎。你若是不肯管他，以他那性子，只怕在东京再无立足之地。”


罗一刀老泪横流，却说不出半句话来……依照着玉尹计划，八百贯听上去数目巨大，却也不是拿不出来。


距离郭京还债的日子，还有两天，时间也算得上充足。只要能把曲谱写出来，就可以很轻松从马娘子那里拿到两千贯，所有的问题，也就能够随之，迎刃而解了。


把计划与燕奴说明，总算是稳住了燕奴的心。


随后，玉尹便赶回家中，用了一整夜的时间，把《梁祝》曲谱撰写完全，算松了一口气。


然而令玉尹意想不到的是，当他赶到丰乐楼，找马娘子交稿时，才知道马娘子竟然不在开封。三日前，马娘子受好友相邀，前往西都洛阳，说是去白马寺上香，要五天后才能回来。负责接待玉尹的，便是而今丰乐楼的管事，马娘子的外甥，白世明。


白世明一脸为难之色，对玉尹道：“小乙，这件事恐怕有点困难，也不合规矩啊。”


在他面前的书案上，摆放着《梁祝》曲谱。


手指叩击桌案，发出笃笃笃声响。


脸上虽带着为难之色，可是嘴角却微微翘起，透出一抹嘲讽之意。


玉尹坐在对面，却是一言不发。


“小乙，两千贯不是小数目。


且不说你这曲谱真假，还需验明。依着规矩，你交出曲谱之后，也要三天时间来进行验证，而后才能交钱给你。非我小气，是你我不熟，只知小乙有个‘玉蛟龙’的诨号，怎敢轻易决断？再者说，家舅母不在，白某也不敢擅做主张，是不是这道理？”


这话，听上去很在理。


可玉尹却总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白世明话里话外，透着些许讥讽嘲笑，甚至认为他写不出曲谱来，不过是一个泼皮而已。


心中顿时大怒，但有求于人，玉尹又不得不强压着怒气。


“少东言之有理，小乙也知道，此事有些冒昧。


只是小乙而今确有要事，继续使钱。奈何囊中羞涩，所以才冒昧前来，恳请少东行个方便。至于这曲谱真假……小乙世代居住开封，有怎能用假谱蒙骗少东呢？”


白世明闻听，不禁冷笑。


“小乙可知，人心难测之理？


说着话，白世明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玉尹跟前，“不过小乙的事情，白某也听说一二。呵呵，小乙为人仗义疏财，白某也极敬佩。可规矩就是规矩，若白某今日坏了规矩，以后怕也没办法在执掌这丰乐楼，小乙想必也能体谅白某一二。


这样吧，若小乙真个急着使钱，十贯二十贯的，白某倒还能做主，与小乙应急，如何？”


这句话出口，可真个是在羞辱玉尹。


若不是有求于人，依着玉尹的性子，断然不可能如此低声下气。


可这是白世明……


玉尹再也忍耐不住，呼的一下子站起身来。


“你这厮要作甚？”


白世明吓了一跳，忙后退一步。


玉尹个头比他要高一些，身材虽然略显瘦削，可是这举手投足间，却别有一股子煞气。已进入二层功夫，玉尹的气质，与早先相比，还是有不小的变化。以前，玉尹给人一种圆润的感觉，似乎很和气。而今，却犹如一柄出鞘利剑，煞气逼人。


“既然少东要依照规矩，那小乙别无话说！”


玉尹深吸一口气，上前从桌子上拿起曲谱，“少东做不得主，那只好等马娘子回来再说。曲谱我先收回，想来也算不得违反契约吧。至于那些钱，少东还是自己留着吧。”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信不过我吗？


我还信不过你呢！


玉尹转身要走，白世明这才反应过来。


“玉小乙，你放肆！”


白世明觉得方才有些失了面子，顿时大怒，厉声斥责。


玉尹停下脚步，冷声道：“白少东，俗话说的好，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小乙今日来，不过是想要履行契约，可白少东你却三番五次出言羞辱，莫不是觉得，玉小乙好欺负吗？”


话音未落，玉尹猛然顿足。


只听咔嚓一声，脚下那坚硬的榆木地板，被他这一脚，跺的四分五裂。


此时的玉尹，犹如一头暴怒雄狮。


白世明本来到嘴边的话，一下子咽了回去。


他怔怔看着玉尹，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


不得不说，发怒的玉尹，和平日里的玉尹全然不同。平日里，玉尹给人一种圆润温和感受，可这一旦发怒，竟暴烈如斯。那强大的气势，使得白世明胆战心惊。


冷笑一声，玉尹扬长而去。


白世明这才长出一口气，可旋即又感到莫名羞耻，心中更涌出了无尽怒火……“玉小乙，焉敢欺我！”


白世明抬手，把桌案掀翻在地。


而后，一屁股坐下来，大口的喘着粗气，脸色更是阴晴不定，透出一抹阴森的狠戾……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70章 波澜迭起（上）


事情似乎有些出乎了预料！


白世明的刁难，让玉尹在无所适从的同时，更感到有些怪异。


那丝毫没有任何掩饰的敌意，令玉尹不知所措。至少在他的记忆里，甚至包括以前那个玉尹的记忆里，根本就没有白世明的影子。两人也不过是上次在丰乐楼，与马娘子签订契约时才认识。在那之后，玉尹和白世明就再也没有交集，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既然如此，那莫名其妙的敌意又从何而来？白世明为何刁难他呢？


走出丰乐楼大门，就见一辆马车停在一侧的小巷口。


从马车上走下一名女子，身穿一件绛红色如意牡丹蜀锦薄丝背子，云鬓高耸，妩媚动人。


冯筝？


虽然有些距离，可玉尹还是一眼认出那女子身份。


大名府的当红头牌，也是丰乐楼在俏枝儿离开后，请来的台柱子。


虽然不过短短十余日，冯筝已经打出了名号。


在丰乐楼强大的实力推动下，许多人已经知晓了冯筝这样一个存在。或许还有些陌生，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想来很快就能艳名昭昭，为整个开封知晓。


除了丰乐楼的实力，冯筝也确有才华。


能使一手好箫，更有一手出色小唱……琴棋书画，皆有涉猎，可称得上是一位才女。


加上她相貌绝美，还能跳得好旋舞。


种种因素凑在一起，也就注定了冯筝的迅速崛起，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俏枝儿离去的影响。


玉尹也是在上次和冯筝见过，之后再无交集。


所以，当他看到冯筝时，也没有想着上去招呼，只愣了一下后，便转身匆匆离去。


倒是冯筝看到了玉尹。


本有心招呼一声，奈何玉尹走得急，她也不好前去阻拦。


“朱成，方才可是玉小乙来了？”


“正是。”


“有什么事吗？”


朱成犹豫一下，轻声道：“小乙本是来交曲谱，可马娘子不在，少东又不肯支付钱两，所以小乙便拿着曲谱走了，说是等马娘子回来，才会把曲谱交出来……”


“少东这又是何故？”


冯筝愕然，抬头向三楼看去。


却见白世明正往外走，冯筝嘴巴张了张，但却没有唤出声来。


那白世明是个志大才疏，偏偏又极小心眼儿的家伙。冯筝大约猜出，他为何如此对玉尹。这时候若她再出面，只怕会让白世明更加不快。她随白世明从大名府来到开封，自有她的目的。在未能完成任务之前，冯筝是断然不会与白世明反目。


“小乙，可是为钱而来？”


“正是！”


冯筝蹙眉沉思，片刻后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玉尹就算在有才学，也不过是个破落户，一个贩卖猪肉的肉贩子……冯筝虽说对玉尹充满好奇，但思忖良久，还是决定不去触怒白世明。毕竟，白世明对她而言，无疑更为重要。她又怎可能为了一个小小乐师，而耽误了她的大好前程？


那就只好先委屈玉小乙了……回到铺子，玉尹脸色阴沉。


黄小七忙问道：“小乙哥，事情办得如何？”


一旁燕奴和罗一刀都放下手中活计，聚在玉尹身旁。


“马娘子去洛阳上香了，白世明当不得家，说要等马娘子回来。”


玉尹深吸一口气，从燕奴手中接过水碗，咕嘟咕嘟喝了两大口，而后才轻声回答。


内心里，火气极大！


可他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强作无事。


“那岂不是说，明天……”


黄小七脱口而出，话说了一半，又生生咽了回去。


“事情也没那么坏，昨天我查了一下账务，手里尚有一百二十六贯，今日千金一笑楼那边还能有二十三贯收入，在加上铺子里，零零碎碎加起来，也差不多有一百六十贯。还差一百四十贯，再想想办法……这活人难道还能让尿憋死不成？”


玉尹说的轻松，可无论是黄小七还是燕奴，却显得忧心忡忡。


一百四十贯，如果能有十天……不，哪怕是七天，说不定还能赚回来。可现在……明日就是还债的期限，玉尹即便是有天大本事，也变不出来这一百四十贯钱啊。


“小乙哥……”


燕奴轻轻唤了一声。


“九儿姐莫慌，万事有我在。”


玉尹强作镇静地拍了拍燕奴的手，而后站起身来笑道：“大家别聚在这里，去忙自己的事吧。我再去想想办法，说不得能想出好主意，明天绝不会有任何事情。”


罗一刀满脸自责，黄小七则默默无语。


所有人，都显出一副无精打采模样，玉尹看在眼里，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让大家振作起来。


事情就摆在眼前，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解决。


闭上眼睛，玉尹深吸一口气，默默念叨：难不成，这一次真要结束了吗？


内心中涌出强烈不甘，玉尹咬了咬牙，转身准备离开。不管怎样，都要再努力一把……对了，潘楼封宜奴！实在不行，找她通融一番，说不得还有希望。可经过白世明一事之后，玉尹也不敢轻易上门。他为潘楼准备的那出曲目还没开始撰写。


要知道，他准备的那出曲目，极是复杂。


想要写出来，也绝非一两日可以完成……再说了，他也没有那一两日的时间撰写。


可是，至少要先写一些出来吧。


否则空口白牙的过去，人家也未必能够相信。


想到这里，玉尹便准备返回家中，开始着手撰写。


哪知道就在这时候，铺子门口突然一阵骚乱。七八个闲汉晃晃悠悠走上前来，为首之人，正是那郭京手下头号马仔，牛宝亮。这些人一边往铺子走，一边大声吆喝。


本来，摊子上还有些客人。


可这些个闲汉一露面，把客人们吓得连忙闪躲。


“牛二，你来做什么？”


黄小七说话间，便抢身出来，厉声喝道。


牛宝亮咧开大嘴，嘿嘿一笑，“七郎，你这是做甚？呵呵，你这里是卖肉的，自家来，自然是买肉。怎地，莫不成这玉家铺子要关门了吗？连生意都不要做了吗？”


黄小七大怒，便要喝骂。


却见玉尹上来，一把拦住了他。


“牛二，我这铺子谁的生意都做，偏就不做你的。”


“哈，我道是谁，这不是大名鼎鼎的玉蛟龙玉小乙吗？


怎么，是不是做不下去了？亦或者是你不敢做自家生意……可告诉你，自家今天要和你做的可是大生意。十斤精肉，合着十斤臊子剁成馅。你若是不肯做，咱们官府说话。难道说，你牛二爷手里的钱，便不是钱了吗？你说是不是，玉大官人。”


玉尹笑了！


“只怕你买不起！”


“你自管切来便是……对了，你自与我切。


自家倒要尝尝，这玉蛟龙切出的馅儿，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快点，二爷还有事情。”


牛宝亮分明是来生事！


“小乙……”


罗一刀上前要阻止，却被玉尹拦住。


“四六叔，人家既然点名要我来，自然不能让别人代劳。


再说了，自家也不是不会切肉，便切与他，倒要看看这些个鸟厮，能耍甚个花样。”


玉尹说着话，微微一笑，从案上抄起刀来。


看了一眼挂钩上的生肉，而后抬手摘下一块，啪的摔在案上，一刀切成两段。切肉需随肉理，不可以硬劈硬砍……玉尹随罗四六学过杀猪，同样也知道如何切肉。只见他用铁钩挑起生肉，顺着骨头刷的一刀下去，便将那肉里的骨头挑出来。


十斤精肉，十斤臊子……


玉尹手脚灵活，动作更是沉稳。


只听铛铛铛声响不断，玉尹手中大刀如雨点般切在肉上。


每一刀下去，都能准确的切入肉理之中，毫不费力将那精肉和臊子剁碎。铛铛铛……刀劈肉馅，极有韵律。玉尹抬手又抄起一口刀来，双刀飞快，将那整块的精肉和臊子剁成碎末。一开始，动作还略显生疏，但随着那韵律感出来，速度随之加快。


牛宝亮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看着玉尹双刀如飞，也不禁吓了一跳。


在他看来，玉尹而今也算是小有名气，定然受不得激……到时候，他自有一番羞辱。


可现在，看玉尹那荣辱不惊的模样，牛宝亮有些慌了。


自从和李宝争跤之后，玉小乙屡有惊人之举，更比之当初，沉稳许多！


若换做从前，玉尹那受得这种羞辱，必然会与牛宝亮动手。可现在，他居然能沉住气，倒是让牛宝亮有些不知所措。不过，牛宝亮转念又一想：怕个甚？他玉小乙就算再有本事，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凑足三百贯钱……等到了明日，还不是被自家羞辱？


想到这里，牛宝亮脸上闪过一抹笑意。


“牛二，肉馅好了……”


玉尹这边把肉馅剁好了，让黄小七找来一张荷叶包裹起来，“承惠十斤精肉，十斤臊子，一共一贯三陌五十七文足。”


“啊？”


牛宝亮正要掏钱，听玉尹说了价钱，顿时吓了一跳。


“不过二十斤生肉，怎地这就要一贯多？”


玉尹闻听，顿时笑了。


“牛二，你可以在街坊四邻打听一下，自家可要的多了？”


话音未落，就听有人道：“小乙亲自出手，二十斤肉才一贯多，却卖得有些贱了。”


“谁！”


牛宝亮闻听，大声喝问。


却见人群中走出一个姐儿，穿着虽非特别华美，但也不算便宜。


“我说的！”


那姐儿大声道：“小乙哥堂堂开封第一嵇琴，为你这泼皮动手，一贯多怎算得多？”


“你又是哪个？”


“奴家丰乐楼燕七娘，怎地要与奴家动手不成？”


有那识得燕七娘的泼皮，连忙在牛宝亮耳边道：“二哥休要莽撞，这燕七娘非是个好招惹的……她那姘头，便是开封府的押司肖堃。若恼了她，只怕肖堃难办。”


这押司，是北宋官署吏员职务，经办案牍等事务。


宋代把官职分为官、吏两大类，押司便属于吏。似开封府，共有十六个押司，各司其职。但泼皮口中的肖堃，确是个世代刀笔吏，专门负责处理衙门里的案宗。别看只是个押司，可是权力不小。世代积累出的经验和人脉，让这肖堃在开封府，犹如地头蛇一般。开封府尹更迭频繁，可这些刀笔吏，却很少发生变动。


这也就使得每一任府尹，在不同程度上都会对这些刀笔吏产生依赖。


肖堃，便是那些刀笔吏之中，最难对付的一个……玉尹不禁诧异看了一眼燕七娘。


他立刻认出，燕七娘就是当初他奏《燕归来》时，赠他嵇琴的欢楼小姐。不过当时，她只有一个‘七娘’的名字。后来还是因为《燕归来》一曲，而改成燕七娘。


听说，燕七娘混的不差。


虽说她没有特别出众的容貌，也没有俏枝儿徐婆惜那些女伎的才艺，但凭着手段，还是站稳脚跟。再往后，玉尹就不太听说她的事情……据说燕七娘和一个官府的吏员好上，便不再抛头露面。却不成想，在这时候，她居然能够挺身站出。


“是啊，开封第一嵇琴为你切肉，一贯钱算是便宜的。”


燕七娘站出来，立刻有人响应。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71章 波澜迭起（下）


牛宝亮脸色一变，吭吭哧哧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群泼皮，身上那带的许多钱两。一贯钱……可着实让牛宝亮等人，有些难堪。


“且放在这里，待二爷取钱来便是。”


“一个没钱的也要跑来吃肉？”


玉尹还没开口，黄小七便说道：“小乙哥，若是走了他们，怕到头来也是有去无回。”


“牛二，你要买肉，自家卖你！”玉尹沉声道：“你要我切肉，我便切给你……可你现在又说钱不够，莫不成是来消遣我吗？这道理就算说到开封府，我也不会怕你。


没钱？简单，那东西抵啊！”


“对，那东西抵！”


众人大声呼喊，让牛宝亮面红耳赤。


已骑虎难下，他心里清楚，今天要没个交代，只怕休想离开。


玉尹是马行街的老户了，街坊邻里关系不差，而且和军铺房也颇有交情。万一弄的军铺出面，事情怕就有些难办。千算万算，本想折了这小子的面子，不想……不过，牛宝亮毕竟是个泼皮，哪里会讲脸面？


他想了想，把身上衣服下来，只着了一跳袴子，光着膀子赤膊而立。


“自家这里还有一贯，七套衣服，怎地也值三五陌……且押在这里，回头来取。”


七个闲汉光着膀子，让玉尹也无话可说。


后世有句话却说的好：人之贱则无敌！


这些闲汉泼皮，哪有什么脸面可言。


差不多就成，如果逼得太狠，只怕会闹出事端。


玉尹也不想和这些人再纠缠，便挥手让牛宝亮等人走了。


与燕七娘道了声谢，而后又与众乡亲作了一揖。他正准备交代罗一刀，然后回去谱曲，哪知道罗一刀却抢先开口道：“小乙，自家今天有些不太舒服，就先回家歇息了。”


“四六叔哪里不舒服？可要找个郎中？”


罗一刀忙摆手笑道：“只是昨夜睡得不好，所以有些疲乏。


那来的那般娇贵，还要寻郎中诊治？小乙莫担心，待回去歇息一下，便无事了……”


“那，四六叔早些回去歇息吧。”


昨日闹出那么大的事情，给罗一刀带来的刺激，可以想象。


若一夜没歇息，一大早又赶来铺子做事，必然疲乏……对此，玉尹也没有想太多。


好在此时已过了午后，铺子里也不会太忙。


黄小七几人也是铺子里的老人了，想必能应付过来。当初罗一刀没回来时，不就是黄小七几人帮忙？当时那般艰苦都熬过去了，也就不在乎这一时半会的功夫。


“九儿姐，自家先回去了！”


“小乙回去忒早作甚？”


玉尹笑了笑，“丰乐楼去不来钱两，还有潘楼可以。


自家就不信，这开封府人人都如那白世明一般……再不济，自家当个乐师，也能凑足钱两。九儿姐莫再为明日事担忧，车到山前必有路，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与刚重生时相比，玉尹言语中多了几分自信与豪气。


燕奴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后，“那奴也随小乙哥回去，虽帮不得大忙，也可端茶送水。”


“这样……也好！”


玉尹想了想，便答应下来。


两人又和杨廿九张二姐夫妇交代了一下，便匆匆赶回家中。


回到家，玉尹也顾不得疲惫，便铺开纸张，撰写曲谱。不过，他这回要撰写的曲谱，比之那《梁祝》还要麻烦一些。其间包涵了许多内容，自然不可能一蹴而就。


燕奴则生了火，在厨房忙碌起来。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晚了。


玉尹吃罢晚饭后，又回到房中苦思冥想不止，而燕奴则坐在屋檐下，取出玉尹的袴子，就着微弱灯光，仔细缝补。庭院里，极为宁静。清风拂动院中那可老槐树枝叶沙沙作响……月光从枝叶缝隙，照在庭院中，点点斑白，颇有几分动人。


小院，古树，油灯！


屋檐下美人端坐，缝补衣衫，令人顿感温馨。


玉尹写了一会儿之后，放下笔来。


思绪有些混乱，始终静不下心来。这也使得曲谱进度缓慢，令玉尹颇有些头疼烦闷。回身，看着燕奴的背影，玉尹自有一番感触。莫名其妙穿越来到了北宋，莫名其妙有了家，有了妻子……这在玉尹前世，是万万无法想象的事情。


不管怎样，都不能让这个家散了！


否则燕奴一个弱女子，又如何能应付得了即将到来的乱世？


轻轻拍了拍脸颊，振作了一下精神。


玉尹收起心思，正要伏案书写，却在这时，燕奴转过身来。两人目光相触，却不由得都露出了笑容。


笃笃笃！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玉尹的思路。


没等玉尹起身，燕奴已站起来，朝院门走去。


“哪个？”


她一边走，一边询问，顺手还从墙根抄起一根烧火棍来。


“敢问，小乙在家吗？”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燕奴回头朝玉尹看去，而玉尹此时，也走出了房门。


声音听上去似乎有点熟悉，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但又想不起来。玉尹微微一蹙眉，朝燕奴点了点头。总体而言，开封府虽然有许多泼皮闲汉，但治安并不差。虽说不得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但还算安全。再说了，玉尹也好，燕奴也罢，都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主儿。特别是燕奴，一身燕子飞的功夫已经练到化境，燕爪劲威力强横，就算是坚硬的榆木，也能被她一爪下去，变成粉碎。


见玉尹点头，燕奴便放下烧火棍，抽调门闩。


“谁啊！”


“敢问小乙在吗？”


门外，是一个青年，手里还提着个灯笼。


借昏暗光线，玉尹觉得这青年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于是迈步走上前，沉声说道：“在下便是玉小乙，敢问……”


“小乙，怎地识不得老朋友了？”


“你是……”


“你忘了？”青年呵呵笑道，那双眼珠子，滴溜溜直转，透着几分灵性，“前些时候，自家从小乙手里买过那《二泉映月》的曲谱。小乙忘了？杀猪巷，自家还帮过小乙的忙呢。”


“啊！”


玉尹顿时恍然，手指青年，“你是，你是，你是……”


“在下莫言，小乙真个贵人多忘事。”


“没错，是莫言。”


玉尹忙走上前，搭手唱了一个肥喏。


当初在杀猪巷偶遇罗德落魄，玉尹为替罗德还债，高价出卖二泉映月。当时便是这个莫言二话不说，买下曲谱，帮了玉尹一个大忙。虽则后来听说，这厮把那曲谱又高价卖给了别人，但玉尹依旧心怀感激。莫言有魄力，有眼光，更有运气……所以他赚得那个钱，也是理所应当，没什么值得怨恨。这一气魄，玉尹还是有的。


见玉尹走上来，燕奴顺势便退了下去。


既然来人和小乙哥认识，想必也不会有什么事故发生。


再说了，刚才观察时，这莫言步履飘浮，显然不是个练武之人，更不必提防小心。


玉尹走上前道：“莫大郎深夜来访，有何指教？”


“哈，指教二字不敢当，小乙乃开封第一嵇琴，莫言又怎敢担得指教二字？若是传出去，只怕那些小姐们便饶不得莫言，以后不理莫言，让在下又当如何是好？”


“哼！”


身后传来燕奴一声轻哼，让玉尹心中暗自叫苦。


这厮怎地说话没个把门的，什么都往外说？


就好像他怎地多情一样，怕是被燕奴误会……玉尹强笑一声，“莫大郎有事便说。”


“呃，其实不是自家找小乙，而是受人之托，送些东西与小乙。”


说话间，他侧身让开。


玉尹看去，就见台阶下停着一辆推车。


而那推车的，也不算陌生，是经常在潘楼大街上勾当的脚夫，十三郎。


“小乙哥，十三这边有礼了！”


十三郎朝玉尹憨厚一笑，抬手从车上搬下来一个箱子，肩上扛旗，便往院子里走去。


“这是……”


玉尹不禁愕然。


莫言笑道：“小乙打开便知！”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72章 两千贯恩义（上）


这是一个黄花梨木雕制而成的木箱。


温润的黄色，在灯光下更显柔和。即不显得醒目，却又不会使人忽略，正符合了儒家中庸之道的思想。箱子保持其木纹行云流水般的舒畅自如，做工也极精细。


只看木箱外形，便可以感受其不凡之处。


玉尹家中也有此类家具，但和这木箱一比，显然不在一个层次上。


莫言笑嘻嘻，也没有再言语，只是拢手往旁边一站。十三郎把木箱放在了地上，默默退到一旁。


“小乙，何不打开来看？”


玉尹凝视莫言，片刻后迈步上前，打开锁扣，把箱子掀开。


嘶！


他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银光闪闪，险些花了眼睛。


定睛看去，确是一锭锭银子。玉尹猛然抬起头，诧异向莫言看去，带着疑问之色。


北宋货币以铜本制为主，但实际上从仁宗景佑年间，便开始把银作为流通货币。按照宣和年间的物价，一两银子约折合850文足铜钱。只不过不过，银两的流通相对较少，坊巷之中大都还是以铜钱作为结算货币。这木箱中，大约有二百多锭银子，每一锭重约十两，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看上去着实让人有些眼花缭乱。


“大郎这是何意？”


玉尹先是一阵迷茫，旋即便冷静下来。


而一旁燕奴探首看过来，见那箱子里满满腾腾的银子，也吓了一跳，忍不住惊呼出声。


莫言笑了，“小乙勿怪，自家并无恶意。


这箱子里共二百三十六锭足银，两千三百六十两。若到市面兑换，正好两千贯。这些银子，也是小乙应得之物。听说小乙而今遇到麻烦，所以便提前把这银两送过来。


小乙莫非忘了，你与封大家有约，要卖她曲谱。


这两千贯，便是预支的，供小乙应付眼前麻烦……小乙能静心谱曲，早日完成，也是封大家所愿。”


封宜奴？


玉尹闻听，露出恍然之色。


“原来是封姑娘送来。”


“呃……却非是封姑娘。”莫言闻听，哑然一笑道：“封姑娘前两日随贵人往郑州去了，说是去参加一场诗会。此李姑娘着小底送来，她与封姑娘情同姐妹，所以便算作封姑娘也当不得错。两千多两银子，还请小乙点收，再写一张收据，小底回去也好交差。”


李姑娘？


玉尹刚有些清醒的脑袋，顿时又糊涂了。


李姑娘是谁！


在他记忆里，也认识几个姓李的，可都是男人。其中有这能力一下子拿出两千三百多两银子的人，怕只有李逸风一个。但李逸风也是男人，和‘李姑娘’断然没有干系。


扭头看了一眼燕奴，“九儿姐可知这李姑娘何人？”


面对着白花花两千三百六十两银子，燕奴有些发懵！长这么大，何曾见过这许多钱？


“啊？小乙哥刚才说甚？”


敢情莫言和玉尹的谈话，燕奴一句都没听进去。


也难怪，这突如其来的两千三百六十两银子，足以许多人失去冷静。燕奴的表现还算不差，只是短暂失神。不过话一出口，她马上就醒悟过来，惭愧低下头，轻声道：“小乙哥再说一遍，甚李姑娘？”


“莫大郎说这些银子是一个李姑娘所赠，和封宜奴封大家关系甚为密切，你说会是……”


玉尹话说一半，突然闭上嘴巴。


他转过身，吃惊的看着莫言，好半天开口道：“大郎方才所说李姑娘，莫非是……”


莫言点了点头。


“哪个李姑娘？”


燕奴还是没能反应过来。


“便是那位住在镇安坊的李姑娘。”


镇安坊，位于东华门外两里地左右。燕奴也是老开封，听闻镇安坊，立刻反应过来这‘李姑娘’是什么人。居住镇安坊，与封宜奴情同姐妹，更一下子拿出两千三百六十两银子的女人，除了那位被官家包养的开封第一女伎，上厅行首李师师之外，还能有谁？


只是，小乙哥又如何识得李师师！


这时候，玉尹也冷静下来。


“这……小乙无功不受禄！”


对李师师这个在后世颇有传奇之色的女人，玉尹内心里也是极为好奇。可正如他所言，无功不受禄！他和李师师素无交情，更没有见过。突然间送来一两千三百六十两银子，总让人心里不安。两千三百六十两，不是二十两，二百两！如此一笔巨款……对，就是巨款。玉尹若真个收下，天晓得会惹出什么是非出来。他而今已经是麻烦缠身，实在不想在惹出祸事来……更何况，李师师的身份太敏感！


自李师师和宋徽宗相识后，可是惹出不少事端来。


皇帝的情妇，又岂能容他人染指？


偏有些人不肯罢手，比如武功员外郎贾奕，曾作词讽刺宋徽宗，以泄心中之愤，到头来却差点被宋徽宗砍了脑袋，后来被发配到琼州做了个参军。运气好一点的，恐怕就是前任大晟府乐正，有清明居士之称的周邦彦。不过也是几次差点被宋徽宗干掉，幸得李师师求情，才算保住性命……玉尹自认不比贾奕，与周邦彦相比，也相差甚多。万一宋徽宗那醋坛子破了，少不得会惹来一场杀身之祸。


宋代不杀士大夫，不杀读书人！


可玉尹身无功名，宋徽宗要杀他，易如反掌，更不会有人为他求情。


许是明白玉尹心中所忧，莫言不等他说完，便开口道：“小乙不必担心，这笔银子是李姑娘待封姑娘所赠。只要小乙把曲谱写好，早早送过去，便算作是两清。”


若是这样……


玉尹犹豫了！


他现在很需要钱，需要一大笔钱。


如果不接受李师师的馈赠，只怕连明日都难渡过。


不过也算不得馈赠，李师师说的很清楚，这是他为封宜奴做曲谱的代价，倒也能说得过去。


回头看了一眼燕奴，玉尹突然转身回房。


片刻后，他拿着一纸回执递给莫言，“烦请大郎转告李姑娘，李姑娘这份恩情，小乙铭记在心。他日若李姑娘有所差遣，小乙绝不推拒，只需将此信拿来就是。”


这是一个承诺！


玉尹也不知道，自己能帮李师师什么。


可这个态度，却必须表达出来。


莫言笑道：“小底一定把话转告李姑娘……不过李姑娘说了，这勾栏瓦肆自有尊严，小乙虽无功名，但一身才学却不是那些泼皮无赖可以轻辱。请小乙只管静下来，把曲谱写好。李姑娘还说，她会恭候小乙妙才，编排一出好戏，莫使人小瞧了。”


这番话里，带着鼓励之意。


李师师虽出身勾栏瓦肆，却有侠伎之名。


玉尹深吸一口气，拱手一揖，“但请转告李姑娘，小乙定不使她失望。”


“如此，小底就先告辞了。”


“大郎好走。”


莫言带着十三郎告辞离去。


玉尹和燕奴则呆呆站在庭院里，脚边还摆放着一个黄花梨木制成的木箱。


就这么解决了？


直到此时，燕奴还有些无法相信，脑袋里乱糟糟的。两天来担惊受怕，却又不敢表露于形，害怕因此而令玉尹压力更大。可现在……她看了一眼那一箱银子，又看了看玉尹，喃喃自语道：“小乙哥，是不是咱们的房子和铺子，都能保住了？”


玉尹也有些转不过来，只是呆呆站在原处。


别看他刚才表现的很正常，彬彬有礼，可实际上，也只是强撑。


从无到有，而后又从有到无。从充满希望，到最后绝望……玉尹虽然强撑着说要写曲谱，但心里一点底儿都没有。他甚至已经做好准备，明日和郭京拼个你死我活。干掉郭京，所有的麻烦便全部解决了！他或许会因此而发配充军，但是却可以保住燕奴不受牵连。要知道，早在一个多月前，他就把房契偷偷过给了燕奴。


谁又能想到，会有贵人相助。


玉尹在片刻失神后，突然仰天大笑。


“没错，保住了，都保住了！”


说着话，他一把将燕奴抱起来，原地转圈。


燕奴本能的想要挣扎，可旋即有放弃抵抗，双手慢慢环住玉尹的腰，粉靥埋在他的怀中。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73章 两千贯恩义（下）


停止旋转，玉尹才发觉自己在不经意间，把燕奴揽在怀里。


这也是他和燕奴最亲密的一次接触，温香软玉在怀，少女淡淡体香萦绕鼻端，令玉尹的身子一下子也僵住了。想松开，却又舍不得。就这样静静搂着燕奴，一言不发。


小院里突然变得宁静起来，燕奴依偎在玉尹怀中……在这一刻，两人之前所有的误会，都随之烟消云散，一缕淡淡温馨，萦绕在两人心中。


一个是重生在这陌生的时代；一个在这个世上举目无亲。


从此以后，将相依为命！


蓬蓬蓬！


急促的敲门声，破坏了小院中那甜蜜而温馨的气息。


从门外传来杨廿九的叫喊声：“小乙，小乙……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燕奴顿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竟如此搂抱着玉尹，顿时大羞，嘤咛一声，便挣脱了玉尹的怀抱。而玉尹也醒悟了，心中不由得大恨，这杨廿九来的，可真是时候。


“来了，来了！”


他连忙向外走去，而燕奴则迅速合上了箱子盖，然后推到了角落。


人常说，财不外露！


害人之心不可有，可防人之心不可无。周燕奴倒也并非不相信杨廿九，只是这许多银两，万一传扬出去，难免被人惦记。思来想去，还是低调一些为好，省得再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玉尹打开院门，就见杨廿九发髻凌乱，衣衫不整。


很显然，他是在睡梦中被人吵醒，而后匆匆赶来。玉尹看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顿时有一种不祥预感。他忙让开身子，一边让杨廿九进来，一边问道：“老杨，发生了什么事情？怎地如此狼狈！慢慢说，别着急……有什么事，咱们商量着来。”


“不是我，不是我……”


杨廿九平日里是个闷葫芦，但说话还算利落。


可一旦着急，就很容易结巴。


他走进院子，结结巴巴说道：“小，小，小乙……出，出大事了！”


“什么事，慢慢说！”


“老，老，老罗他，他，他……”


杨廿九越急，就越是说不清楚。


玉尹本来也没什么，可是被他说的，是生生着急起来。


“老罗，四六叔？”


“是，就是四六……”


“四六叔他怎么了？”


玉尹变了脸色，看着杨廿九结结巴巴说不清楚，忍不住道：“老杨，你倒是说话啊，你可急死我了！”


“老罗杀人了！”


杨廿九喘了口气，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


“什么？四六叔杀人了？他杀了什么人！”


周燕奴走过来，正好听到杨廿九这句话，顿时也急了眼。


噌的上前，一把抓住了杨廿九的胳膊，“四六叔出了什么事？这好端端，他怎地会去杀人？”


“他，他，他……”


杨廿九又开始结巴了，“他，他杀了牛宝亮。”


“啊？”


玉尹激灵灵一个寒蝉，连忙把燕奴拉开，“老杨，你慢慢说，说清楚……四六叔怎好端端，会杀了牛宝亮？”


燕奴也非常懂事，忙跑进厨房里，端了一碗水，递给杨廿九。


杨廿九接过了水碗，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干，这情绪也渐渐稳定下来，“具体情况我也不知，本来我与二姐已经歇下，石三突然跑过来通知，说四六叔跑去桑家瓦子，杀了牛宝亮。正好当时有一队军铺经过，把四六叔制住后，押去了官府。


这时候，四六叔应该已经被关进牢里去了。


估计明日就会惊动官府……三哥说，四六叔当街杀人，证据确凿，他也没办法为四六叔脱罪。他让我尽快通知小乙，让小乙你想想办法！这当街杀人，可是死罪。”


玉尹，倒吸一口凉气。


“九儿姐，你照看家里……廿九一会儿回去，让二姐过来，陪一下九儿姐。另外，你尽快通知小七他们几个，让他们赶来这边。我这就去衙门，找三哥打听情况。”


“好！”


杨廿九也不迟疑，扭头就走。


“小乙哥……”


燕奴露出担心之色。


玉尹则走到了那口箱子前，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十锭银子，而后揣在怀中。


“九儿姐身上可有散碎铜钱？”


“你等等。”


燕奴扭头跑进卧房，不一会儿功夫取了一个钱袋子出来。


“里面有两三千文，小乙哥拿这作甚？”


“我得打点一下，莫让四六叔吃亏……你在家呆着，把银两收好。


那牛二是郭少三的心腹，而今被四六叔杀死，郭少三怕也不会善罢甘休。一会儿二姐他们过来，你们相互间也能有个照应。


真该死，晌午后我就觉得四六叔情绪有点不太正常，没想到……家里就拜托你照顾，若是郭少三上门生事，你要多小心才是。”


燕奴用力点点头，“那小乙哥也要小心。”


“嗯！”


玉尹抓起钱袋，便匆匆离去。


而燕奴则站在庭院里，脸色有些发白。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双手紧握成拳头。猛然，她转身走到木箱旁边，把箱子里的银两取出，放到卧房中藏好。而后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一个长条形的皮囊，转身又回到了庭院。在那棵古槐树下坐好，燕奴打开皮囊，从里面取出三根半米长，约鸡蛋粗细的熟铜短棒。只见她双手飞快，将三根短棒拼接在一起。站起身来，在庭院里舞了一回，转身踏步而上，一棍戳出，啪的正中木桩。


碗口粗细的木桩，顿时粉碎。


灯光下，那熟铜棍的一段呈六棱尖刺形状，就好像一根铁枪。


燕奴手中转动两下后，便收起来，往矮桌上一放，随后端坐长凳，闭上了眼睛……周侗枪棒一绝，燕奴是他的女儿，又怎可能真的没有传承？


罗四六被石三拿下，肯定是被石三所看押。


而石三所在的军铺房，距离观音院并不算太远。从第一甜水巷拐到榆林巷后往西走，一直到保康门大街拐角，便是军铺房所在。往常这个时间，军铺房很清闲。不过今日眼见着就要到子时了，军铺房内依旧是灯火通明，人头簇动，乱成一片。


“三哥，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罗四六杀了自家兄弟，若不能给个说法，恐怕自家回去，也很难与兄弟们交差啊。”


隔老远，玉尹就听到郭京的公鸭嗓子。


“郭少三，你要什么交代？”


玉尹大声喝道：“罗一刀杀人，如何定罪，自有衙门做主。你带着人在这里，又算是什么作为？莫不是想要劫牢杀人，冲击大牢吗？聪明的，就带着你的人，滚开。”


火光下，郭京看上去极为狼狈。


眼见就要得偿所愿，他今天非常高兴，便带了牛宝亮等一干心腹，在桑家瓦子里吃酒看戏。连带着，还着人叫了几个小姐助兴，不知不觉便吃多了酒。本来郭京兴致勃勃准备带着小姐回去快活，哪知道刚出了酒店，罗四六就从一旁冲出。


这老儿发疯了似地，手里拿着一口杀猪刀，看到郭京便砍。


郭京虽吃多了酒，可神智还算清楚。眼见罗四六杀气腾腾的冲过来，他立刻觉察到不妙，匆忙中把牛宝亮往外一推。在他想来，牛宝亮是个三级力士，对付罗四六不成问题。哪知道牛宝亮今天真吃多了酒，糊里糊涂迎上去，被罗四六一刀砍翻在地，当场毙命。


在杀了牛宝亮之后，罗四六更加疯狂。


幸好郭京身边还有几个能打的泼皮，拼死护住了郭京……恰逢石三带着人巡查，见此情况，便把罗四六拿下，押回军铺房。郭京也算是有头脸的，被罗四六当街劈砍，又怎能咽得下这口气，于是便带着人要来找罗四六麻烦。


石三自然不会容忍，于是双方就争执起来。


看到玉尹，郭京火冒三丈，“玉小乙，你还敢来？”


玉尹面沉似水，冷笑一声道：“自家为何不敢来……听说你郭少三被人砍，怎地也要来探望一番才是。只是见你这般活蹦乱跳，自家却又觉得，这老天可真个不长眼。”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玉尹冷笑道：“若老天长眼，怎么没砍死你！”


“你……”


“怎地，要动手不成？”玉尹一点也不客气，冷声道：“郭少三，我劝你看清楚！


这里是军铺房，代表着朝廷刑法森严。


你带着人来这里闹事，再不济也是个‘大不敬’的罪名。就算抓不得你，一顿杀威棒也是在所难免……我知道你郭少三有手段，可这朝廷律法面前，却容不得你撒野。”


石三在台阶上听得清楚，顿时反应过来。


着啊，老子是军铺，背后可是开封府……你郭三黑子什么东西，居然跑来闹事？


“郭京，你再若喧哗，休怪老子无情。


石三认得你，可石三手里的家伙，却认不得你……还不给我立刻滚开。”


郭京脸色一变，三角眼中闪烁凶光。


半晌后，他突然笑了，“也罢，自家也信朝廷律法森严，断不会轻饶了那枉法之人。


自家这就散了……不过玉小乙，眼见着天就要亮了。


天亮之后，咱们还会再见，到时候我看你玉小乙，还能这般猖狂……走，咱们回去。”


郭京胆子虽大，却也不敢真的在衙门口闹事。


一帮泼皮一哄而散，郭京走的时候，瞪着玉尹，嘴角流露出一抹狰狞笑意。


玉尹看着他，也不答话。


转过身，他走上台阶，搭手对石三道：“三哥，多谢了！”


若不是石三及时赶到，罗一刀怕也有危险。


石三笑了，“小乙何必客套，自家兄弟……不过四六叔这件事，的确有些麻烦。大庭广众之下杀人，证据确凿，自家也没办法与他开脱。弄不好，可要被砍头。”


玉尹闻听，顿时沉默了！


的确，这件事很麻烦……


可要撒手不管，玉尹却万万做不出来。


他隐约能猜出来，罗四六杀人，是为了报答他的恩情。


其实玉尹原本也有这种打算，只没想到，罗四六竟然走到了他前面……这也让玉尹感慨万千。


“三哥，能让我见见四六叔吗？”


玉尹想了半晌，上前把石三拉到旁边，从怀里取出一锭银子，悄悄放进石三手中。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74章 未雨绸缪（上）


军铺房的大牢非常简陋。


穿过军铺房的正堂，进入后院，便见到两排低矮的牢房。牢房低于地面，需俯下身子，才可以看清楚牢房里的状况。房间的大小也不太相同。一边是一个通间，可以同时关押十几个人；而另一边则都是单间，专门关押那种穷凶极恶的犯人。


这里只是一个临时关押犯人的地方。


待天亮后，会送往开封府大牢，另行看押……至于开封府大牢是什么模样？玉尹没见过，所以也不是很清楚。


在石三的带领下，他走到一间低矮的牢室前，蹲下身子，透过一排木栅栏，可以清楚的看到里面的情况。


“四六叔？”


牢房里躺着一个人，听到玉尹的呼唤声，便坐起身来。


哗棱，锁链声响。


很显然那犯人被锁链捆绑，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囚犯。石三取来一支火把，插在木栅栏上，顿时把牢室照映通透。罗四六须发蓬乱，坐在一堆干草上，双脚双手还戴着铁锁，身上还沾着隐隐约约的血迹。抬头看清楚是玉尹，罗四六露出惭愧之色。


“小乙，怎地来这里？”


“四六叔……却苦了你！”


罗四六连忙道：“小乙这话从何说起，小老儿得小乙关照太甚，无以为报。只可惜老了，若再年轻十岁，定为小乙除了那心腹之患。唉，真个是老了，不中用了。”


玉尹沉默了！


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说才是。


责备？


那还是人做的事情吗？


罗四六是为了他，才去刺杀郭京！


“小乙，天亮之后，当如何是好？”


罗四六全不在意自己的处境，反而关心起玉尹来。


玉尹道：“四六叔放心，事情已经解决了……小乙已经筹来银两，足够偿还郭京，还有张三哥的债务。只恨小乙无能，若早些解决了麻烦，便不会有这些事情。”


听到玉尹筹来银两，罗四六顿时露出释然之色。


“筹来就好，筹来就好……若真个小乙没了铺子，罗四六才真是罪该万死。


小乙，回去吧！


自家在这里挺好，衣食无忧，也无需操劳。辛苦了大半辈子，倒是方才那一会儿，最为轻快。回去吧，自家杀了牛宝亮，也算断了郭京一臂，想来也会消停几日。”


说完，罗四六竟然侧身堂下，背对着玉尹不再说话。


玉尹嘴巴张了张，半晌后低声道：“四六叔，我一定会照顾好大郎。”


罗四六没有回话，好像睡着了。


石三上前取下火把，看了看玉尹，低声道：“小乙，走吧……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四六叔。明日送去开封府大牢时，我会向肖押司求情，让他代为照看好四六叔。”


“嗯！”


玉尹点点头，站起了身。


当他转身一刹那，耳边响起罗四六低沉的声音：“小乙，我家大哥，就拜托你了。”


玉尹身子微微一颤，迈步往外走。


与石三来到军铺大堂后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又从怀里取出两锭银子，连带着那钱袋里两三千文铜钱，一起塞到了石三手中，“三哥，四六叔就拜托你了……他年纪不小，莫让他受罪。这些钱只管拿去使，若不够时，三哥自管找我便是。”


石三看到那银子，眼睛顿时一亮。


但旋即，他摆手道：“小乙这是作甚？


四六叔也不是外人，我自会尽力为他周旋。拿这些阿堵物来，岂不是小瞧了石三？”


“我知三哥是仗义汉子！


若四六叔关在这里，我也不会担心。可到了衙门……上上下下都需要打点，总不能让三哥你破费。正好小乙赚了些银两，手头也算宽裕。三哥莫要再与我推辞。”


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石三不由心生感慨。


看这架势，小乙真个是发达了！


这两锭银子，少说也有二十两，再加上先前给的那锭银子，足足三十两之多。对于军铺而言，这可算是一笔巨款。开封居大不易，石三虽在衙门里做事，可收入也算不得太多。若真要他自己掏腰包为罗四六打点，恐怕还真个是心有余力不足。


“小乙为人，自家真个无可话说！你放心，就算石三豁出去性命，也绝不会让四六叔在牢里受半点苦。我这边安排好之后就去找肖堃，定为四六叔安排妥妥当当。”


玉尹拱手，一揖到地。


“如此，便拜托三哥。”


走出军铺房大门，就见黄小七蹲在台阶下，正百无聊赖地画圈圈。


看到玉尹出来，黄小七连忙起身，快步迎过来，“小乙哥，情况如何？”


“说不上好……不过四六叔倒是很平静，似乎已看开了。天亮以后，四六叔会被送去开封府大牢。我已经拜托三哥，代为在开封府疏通，想来也不会吃太多苦。


只是这杀人……却证据确凿，恐怕有些麻烦。


不过也不用担心，官府宣判也需时日，咱们有足够时间来想办法，尽量为四六叔开脱吧。”


“也只有如此！”


玉尹突然道：“对了，你怎在这里？”


“是九儿姐要我来查看情况。


还有，九儿姐要我找罗大郎，可是却不见他在家。老杨已带人去寻找，九儿姐说，小乙哥莫担心家里，有她在万无一失。倒是大郎有些危险，四六叔杀了牛宝亮，难保郭京不寻他晦气。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大郎……免得被郭少三害了性命。”


“正当如此。”


燕奴想的很周全，玉尹也非常赞同。


可问题是，这开封府何其之大，人口更达百万之众。


在偌大城池中找一个人，与大海捞针并无二致。和黄小七商量了一下之后，两人便往州桥赶去。开封府夜市最热闹无非两处，一个是马行街裹头夜市，一个便是州桥夜市。罗德之前在玉家铺子闹出那么大丑事，恐怕也没脸前往裹头夜市。


那么，他最有可能便是在州桥附近。


两人急匆匆赶到州桥，正是开封府夜晚最为喧嚣之际。


沿途只见人潮汹涌，灯火通明。


王姓楼前，买獾子肉、野狐肉、风干鸡的地摊前生意兴隆，梅家、鹿家两间脚店门口挂着一串灯笼，布幌子在风中猎猎，里面更是高朋满座，喧嚣而热闹。从州桥往南，一直到朱雀门，当街叫卖不断，更为这州桥夜市，平添了几分兴旺之气。


玉尹和黄小七两人沿河而走，但见有脚店便进去查看。


这一路走下来，足足走了两三里地，终于在一家偏僻脚店中，看到了罗德的身影。


罗德已酩酊大醉。


案子上杯盘狼藉，也没什么好菜，不过牛角酒壶却摆放许多。


“这官人从晌午后便在这里吃酒，劝了几次都不肯停下。


林林总总，喝了快十角……幸亏两位官人来得及时，否则小店还真不知如何是好。”


焌槽嫂嫂向玉尹埋怨，少不得又是一番寒暄。


算了一下帐，倒也不多，加起来不过百十文钱。只是罗德喝得烂醉如泥，根本无法唤醒。无奈之下，玉尹只得把他扛在肩上，与焌槽嫂嫂道了声谢，便直赶回家。


回到家，杨廿九和两个刀手都回来了。


见到玉尹和黄小七带着罗德一同回来，众人不约而同都松了口气。


“今晚大家便在这边休息……郭少三此时像一头疯狗，这两天大家最好小心一些。”


玉尹交代完毕，便打发众人去歇息。


黄小七和两个刀手住在玉尹的房间里，杨廿九和张二姐则住在原先他们住的房间。好在已近初夏，晚上也不算太冷。大家挤一挤，倒也不会太难过，反正是将就一夜。


看着烂醉如泥的罗德，玉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75章 未雨绸缪（下）


把他放置在燕奴的房间后，玉尹和燕奴并肩坐在门槛上，呆呆看着庭院中那棵古槐树，谁也没有先开口。天色越来越晚，玉兔高悬。皎洁月光洒在庭院中，恍若蒙上一层朦胧轻纱。


“小乙哥！”


“嗯？”


“把债还了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燕奴突然问道，让玉尹一怔。


犹豫了一下，玉尹道：“我想离开这里。”


“离开？”


“嗯！”


“去哪儿？”


玉尹目光有些迷离，半晌后轻声道：“我想去杭州。”


“为什么！”


全天下人都巴不得来开封居住，却没想到，玉尹居然想要离开这里。燕奴当然感到吃惊，不过更多是一种疑惑。扭过头，看着玉尹，燕奴道：“小乙哥，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自你和李宝争跤，苏醒之后，就好像变了个人一样。”


“呃？”


玉尹心里一咯噔，“变成什么样？”


“奴也说不清楚，反正和以前不同……若不是和你朝夕相处，奴甚至会觉得你是冒充小乙。


这段时间，你一直心事重重。


奴可以感觉出来，小乙哥不仅仅是为钱财担心，更多时候似乎是在畏惧什么……”


玉尹脸色一变，扭头向燕奴看去。


我在畏惧？


玉尹搔搔头，强作笑颜道：“我有什么可畏惧的？”


“奴不知道，可是奴知道，小乙哥似乎想要躲避什么。”


躲避吗？


也许吧……


也许我真的一直都在躲避！


躲避这个时代，躲避自己重生的现实，躲避即将到来的那场灾难。


可是，真能躲避的过去吗？


用力搓揉脸颊，玉尹幽幽一声长叹，“其实我也不知道在躲什么，可总是感觉不安。


九儿姐，你也知道我时常和少阳逸风一起吃酒，言谈之间听他们说起一些事情……我总觉得，开封将会有一场灾难到来。九儿姐，待来年咱们一起去杭州可好？”


“灾难？杭州？”


燕奴有点想不明白这其中的机窍。


只是，既然玉尹开了口，她也不能沉默。


想了想，燕奴轻声道：“若小乙哥真个向离开，燕奴自然跟随。


只是杭州那边，风土人情全然不知，冒然过去，怕也未必是一桩好事。小乙哥既然有此心，还是早作筹谋为好。实在不行，可以找个贴心的人过去探路，也好过来年你我两眼摸黑过去。奴听人说，杭州景色甚美，只是比不得开封的繁华。”


这女人考虑事情，倒是比男人细腻许多。


玉尹一直想着去杭州定居，却没有一个具体的章程和计划。


是啊，而今是北宋，与后世可不一样。后世从开封去杭州，做火车最多半日光景就能抵达。可现在，从开封到杭州路途遥远，必然有许多麻烦。除了户贯之类的问题要处理，还有燕奴说的风土人情等问题。没错，北宋时期杭州的确是有巨大变化，比之三国魏晋隋唐强许多。但相比开封而言，杭州依旧有些落后……风土人情必然有很大不同，到时候难免会有一个习惯过程。


而且跑去杭州置业，说来简单，操作起来可并不容易。开封有闲汉泼皮，杭州也定然有地痞流氓。人生地不熟，一头闯过去的话，弄个不好，会撞得头破血流。


“九儿姐所言极是，倒是小乙考虑的太简单了。”


燕奴笑了！


这一笑，若幽兰绽放，煞是动人。


“非是小乙哥想的简单，而是整日忙大事，哪有时间考虑这等琐碎事情。


对了，小乙哥要去杭州的话，需早作打算才是。最好现在就派人过去，来年再去时，才不至于麻烦。奴看小七哥便挺合适，与小乙哥也算是患难与共，可以信任。”


“如此，我便考虑考虑。”


一番话下来，气氛顿时更加融洽。


寂静的夜晚，隔壁房间里传来一阵阵鼾声，燕奴靠在玉尹怀中，却不知不觉间，睡着了……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在门槛上坐了一夜，身子骨不免有些发僵。


燕奴睁开眼，伸了一个懒腰，却见身上一件长袍落在了地上。


是玉尹的长袍！


燕奴顿时清醒过来，忙回头向屋内看去。


只见罗德已经不见了踪影，玉尹也不知去了何处。


“小乙哥？”


燕奴大惊失色，忙起身呼唤。


“九儿姐醒了？”


从厨房里，走出来张二姐，看到燕奴一脸惶急，忙上前说道：“九儿姐莫着急，小乙哥一大早带着罗大郎去军铺房探望老罗。小乙哥临走时交代，让九儿姐在家呆着。他很快就回来……”


燕奴这才松了口气，搓揉了一下脸，迈步走到水井边洗漱。


杨廿九和黄小七去角子门取生肉了……因为要陪同罗德去军铺房，所以只好让杨廿九二人前去交易。燕奴洗漱一番后，整理了一下衣裳，便准备去厨房帮忙做饭。


可就在这时，忽听门外一阵喧哗。


紧跟着就听院门蓬的一声被人踹开，郭京带着一帮子闲汉走了进来。


燕奴一见是郭京，二话不说，反手从墙角抄起熟铜棍，横在胸前，“郭少三，可知私闯民宅，是大罪。”


郭京哈哈大笑，“什么私闯民宅，这宅子从今天起，便是我的。


怎么，玉小乙不在吗？难不成是怕了，自己先溜走了……哈，留个娘们在家，以为能躲得过去吗？九儿姐，咱丑话说在前面，这日子已经到了，该把钱拿出来了。”


燕奴脸色一变，就要开口。


却听门外传来一个洪亮声音，“我道是哪个杀千刀的在任人咬舌头，原来是郭少三。”


话音未落，就见玉尹大步流星便走进了庭院。


两个闲汉上前想要阻拦，玉尹冷哼一声，喝道：“若不想缺胳膊断腿，给我滚一边去。”


人是名，树是影。


别看玉尹输给了李宝，也不复当初的威势。


可玉蛟龙的诨号，却不是凭空得来。那是以前的玉尹，凭着一双拳头生生打出来的名号。输给李宝，那是没办法。但也不是等闲泼皮闲汉，就能够与他抗衡。


这一瞪眼睛，两个闲汉顿时停下脚步。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旋即便让开了一条路。


郭京顿感没有面子，狠狠瞪了那两个闲汉一眼，而后冲着玉尹狞笑道：“玉小乙，果然有担当。”


“自家有没有担当，轮不到你郭少三评价。


你带着许多人堵我门楣，又是什么意思？”


郭京，笑了！


“什么意思？”


他看着玉尹，咬牙切齿道：“今天是你还钱的日子，三百贯的帐，是时候交出来。


我告诉你，可别想耍赖。


自家请了开封府的宋押司来，若还不出前来，你那铺子和宅子，便要立刻过到我名下。否则，咱们开封府勾当……我这里有你的借据，更有人作保，怕你耍赖不成？”


说着，郭京闪身让开，露出站在他身后的男子来。


就见那男子身穿一件黑色长衫，结一根长长的儒绛衣带，脚上蹬着一双黑靴。只看着打扮，便知道是官府中人。北宋时期，各行各业的穿戴，有非常明确的规定，可以一眼辨认出来。


就比如那香铺子里的伙计，必须戴帽，穿披肩做外套。


换做其他行当，决不可能这么穿戴。同样，如果香铺子里的伙计不是如此穿戴，轻则被斥骂，重则被撵出铺子，甚至整个行当，都会容不得他。又比如典当铺的伙计，就必须穿戴黑色短袖单衣，腰间扎着角带。而最关键的是，不许戴帽子。


普通百姓，多是短衫高帮鞋。


而衙门里的吏员，虽非士大夫阶层，但是却可以穿戴长衫，佩戴秀才才能结的儒绛衣带。


所以只看那人穿戴，玉尹便知是衙门中人。


于是拱手唱了个肥喏，道声：“宋押司。”


这称呼好耳熟……貌似水浒传里，便有一个宋押司。只不过眼前这位宋押司，生的白白嫩嫩，高高大大，颇有几分气概。见玉尹行礼，宋押司却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嘴角一翘，带着倨傲之色道：“面前男女，便是玉尹玉小乙吗？今有开封户贯郭京，言你欠他三百贯，今日偿还。此前有太学院陈东李逸风作保，不知保人何在？”


男女，是北宋时期一种带有轻蔑性质的称呼。


大体上是说玉尹欠了开封藉男子郭京的钱，要在今日偿还。


“保人在！”


门外传来一声呼喝。


紧跟着，就见陈东和李逸风二人迈步走进庭院，朝那押司只一拱手，“某家太学院上舍生陈东陈少阳（李逸风），此前为玉尹作保，今日特地前来。”


别看陈东和李逸风只是两个太学生，但那押司顿时失了倨傲之气。


宋押司忙露出笑脸，躬身道：“两位大官人来的正好，依着此前契约，玉尹今日需偿还郭京三百贯。若偿还不得，需以这宅院做赔……小底也是不得已，特来监管。”


别看宋押司是押司，可是在太学生面前，还是要低一头。


“该还你时，自然还你，休得呱噪。”


陈东没有说话，但李逸风却开了口。


官宦子弟一开口，自然透着几分不同寻常。那宋押司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主儿，立刻觉察到，这李逸风身份不同。却见李逸风转过身，与玉尹照面时，露出了笑容。


“小乙，许久不见，确尝听人提起大名。呵呵，近来可好？”


玉尹忙拱手道：“劳大郎挂念，一切尚好。”


陈东说：“小乙，仗义！”


“啊？”


“你之前的作为，我听人说了……真个是好汉子，不愧这马行街上玉蛟龙之名……自家今日拉了大郎前来，自是为你出头。大郎凑了些银两，大约一百贯左右，就先借与你应急。我就不信，这世道怎容得小人猖狂，难不成没好人一条活路？”


说话间，陈东恶狠狠向郭京瞪去。


郭京心里暗自发苦刚要开口，却听玉尹笑道：“大郎高义，小乙心领。


不过些许钱两，当不得大事……三百贯也算不得什么，燕奴且取来，与郭少三抵账。”


这一回，不仅是郭京吃惊，陈东和李逸风，同样吃惊不小。


郭京一手陷害玉尹，自然知道玉尹状况。


而陈东和李逸风，也是听人说起前日罗德的事情，对玉尹的仗义，心下格外敬佩。所以李逸风才会凑了一百贯，想要帮衬玉尹一下。没想到，玉尹竟然自己解决了！


两人相视一眼，都笑了。


这小乙，果然是个有手段的家伙……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76章 香燕（上）


看着眼前三十五锭白花花的银子，郭京懵了！


筹谋许久，使出各种手段，却不成想到头来是这样一个结果。三十五锭，正好折合三百贯钱……也就是说，此前种种所为都付之东流，玉尹似乎已渡过了难关。


“宋押司，这里有三百五十两银子，想来足够抵偿那三百贯钱。”


玉尹淡然开口，似乎浑不在意。


钱是英雄胆，这腰包鼓起来以后，说话的气势，自然也就不同于往日。至少在郭京看来，正是如此。


宋押司眉头微蹙，露出为难之色。


他扭头看了一眼郭京，眼中带着责怪之色。


你不是说，这玉小乙还不起钱，所以我才过来为你撑腰。人家背后有太学生做靠山，那个李逸风一看就知道是官宦子弟，也不晓得是什么来头。而且，玉小乙现在把钱拿出来了，让我如何帮你做主？这件事，恐怕有麻烦，你还是自己解决。


郭京为请来宋押司，也使了些钱。


可这些钱很明显无法让宋押司站在他这一边。


宋押司见郭京不说话，便走上前，拿起一锭银子掂量一下，扭头道：“十两足银，丝毫不假。”


“不对！”


郭京突然大声叫道，“这银子有问题。”


“郭少三，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说本押司伙同玉小乙，欺骗你不成？”


宋押司脸一沉，声音顿时变得有些森冷。


郭京忙道：“押司恕罪则个，郭京非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玉小乙这银子的来路有问题！据我所知，玉小乙不过是靠卖肉为生，此前又为那罗德顶债，如何来得这许多银子？押司请看，这银子是足银不假，却都打着官银印记。小底以为，玉小乙这些银子来路不明，只怕是勾结匪盗，劫掠来的官银，还要仔细查问。”


李逸风一旁闻听，也沉下脸来。


他走上前，拿起一锭银子看了两眼，扭头问道：“小乙，可能说清楚这银子来路？”


这可是官银，不同于市面上流通的散碎银子。


若玉尹无法交代清楚来历，必然会有一场麻烦到来。


玉尹一蹙眉，犹豫一下来到李逸风身边，压低声音道：“大郎休问，这银子是从镇安坊流出，绝不会有任何问题。”


“镇安坊？”


李逸风愣住了。


见玉尹点点头，他旋即便反应过来，于是退到一旁，不再追问。


宋押司见状，不免感到头疼。


莫非这玉小乙在官府中，还有关系不成？


“押司，休要放过这鸟厮……这些银子定然有问题，他不过一个卖肉的，哪里有这许多官银在手？当把他拿进大牢，严刑拷问，定然能问出来这银子的出处……”


宋押司闻听，顿时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忽听外面有人说道：“听说郭少三嚣张跋扈，昨夜带着人围攻军铺房不说，今日还请来了衙门里的押司做靠山。只是这官府做事，何时由你这泼皮鸟厮做主？拿不拿玉小乙，非是你郭少三能说了算，更不是宋押司可以拿得主意。”


“谁？哪个鸟厮乱说话。”


郭京勃然大怒，厉声喊喝。


而宋押司也面沉似水，回身看去。


可这一看，却把宋押司吓了一跳。人群闪开一条路来，走出一个中年男子。


看年纪，约四十上下，相貌堂堂，透出一股子刚正气息。


那中年男子走上前，看了一眼宋押司，冷笑一声，“宋押司，你好大的官威啊！”


郭京还想开口，却见宋押司面色苍白，身形颤抖不停。


“押司……”


“闭嘴！”


那宋押司一声厉喝，而后快步上前，拱手行礼道：“卑职宋仁，拜见府尹大人。”


府尹？


什么府尹？


郭京再一次凌乱了。


而李逸风则上前行礼，“小侄见过香燕先生。”


“原来是李家大郎……梁溪先生可好，前些天听说他身体有恙，奈何公务繁忙，未能前去探望。回去后请代我向梁溪先生问好，就说过些时日，一定登门拜会。”


李逸风忙开口言谢，而后退到一旁。


香燕先生？


府尹？


郭京作为开封府的地头蛇，听到这两个称呼，哪里还能不明白眼前男子的身份？那脸色顿时惨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低着头，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再出。而玉尹则一脸茫然，犹不清楚是什么状况。不过他心中无愧，这银子也能说明来路，自然不会畏惧。当中年男子向他看来时，玉尹则挺腰昂头，迎着那男子目光，不卑不亢。


“你便是玉小乙？”


“正是小底。”


玉尹言语恭敬，却并未退缩。


“最近时日，倒是常听人提起你名字，言你嵇琴无双，堪称大家……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仪表堂堂，确是一条好汉。呵呵，而今有人质疑你银子来路，不知你可否说明？放心，只要你所言不假，我可以保证，这里无人能冤枉与你。”


这厮，是个官！


言谈举止，穿着打扮，还有那气度，无不表明他的身份。


虽然不清楚来人身份，可是看那宋押司的表情，便知道地位不低。


不过，最让玉尹感到好奇的，还是李逸风的身份。听他和男子的交谈，李逸风的父亲和来人应该是同僚，而且有些名望。只是玉尹实在想不出，梁溪先生何人？


“回先生话，这些银子，是小乙凭本事得来。


想必先生知道，小乙当初在大相国寺曾演奏一曲，为丰乐楼马娘子所喜，出两千贯买下。”


“哦？”


来人一怔，轻轻点头。


“小乙当日在大相国寺使琴，我只听人说过，却未曾欣赏。


若马娘子买下，倒也合情合理。但马娘子手中又何来这许多官银？待回去问她则个。”


一旁郭京一脸苦涩。


而周围众人，则发出一声惊呼。


两千贯一曲？


还真个大手笔……


“我就说，小乙为人坦荡仗义，如何能效仿鼠辈，做偷鸡摸狗之事？”


“玉大郎九泉下有知，定然欢喜。”


“我早就说过，小乙哥这等人物，又岂是郭少三能够陷害？果然有贵人相助，竟两千贯……”


陈东和李逸风闻听，相视一眼后，点了点头，露出欣慰之色。


可玉尹却道：“先生休误会，这些银子，非马娘子所出。”


“呃？”


“小底除了卖给马娘子一曲之外，还受了潘楼封宜奴封姑娘所托，为潘楼编排一曲。这些银子，是小底编排曲谱的酬劳，至于出处……先生可着人往镇安坊查问。”


“镇安坊？”


男子一怔，旋即露出一抹惊奇之色。


“你是说……”


“此代封姑娘所付酬劳，为使小乙静心编曲，昨夜时着人送来。”


中年男子脸上疑惑顿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一抹会心笑容。


李娘子果然豪爽爱才，不愧女中丈夫。若是她送来，倒也合情合理。如此说来，这玉小乙真个有才。否则的话，李娘子也不会如此关照，倒要多注意一些才是。


两人交谈对话，宋押司也好，郭京也罢，听得云山雾罩。


“既然如此，确让人期待。


能得封姑娘和马娘子看重，小乙才华定然不俗。他日若有机会，确是要好生领教。”


说罢，他扭头对宋押司道：“这笔银子没有问题，若不方便，便有我来作保。


把契约结了，休要再纠缠小乙。还有，你也算是官府中人，还需时刻维护朝廷威严，莫要被他人所用。”


“是，卑职明白。”


中年男子说的轻描淡写，可是却听得那宋押司一头冷汗。


那是在警告他：别光顾着拿钱，而助纣为虐。


总体而言，北宋官员的薪金不低，可是吏员薪金相对较少。不少吏员都会收取一些灰色收入。只要不被人揭穿，大体上官府也不理会。就比如那水浒传里的宋押司宋江，若单靠着他老爹宋太公的田庄，和那微薄薪水，也难得‘及时雨’之名。


水浒传第十四回，赤发鬼醉卧灵官殿，晁天王认义东溪村当中，晁盖就曾行贿捕头雷横，私纵赤发鬼刘唐。而这种事情在北宋末年，基本上也就成了人尽皆知的潜规则。


宋押司忙说道：“卑职明白，定会秉公而办。”


说罢，他转过身来到郭京跟前，“郭少三，把那借据拿出来吧，然后在这里画押，算是结了此事，以后不可再寻玉小乙麻烦。好了，快点画押，休要再啰嗦……”


郭京一肚子憋屈，但又不敢发作。


他很清楚，眼前那中年男子要收拾他，就好像碾死一只蚂蚁般容易。


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


郭京本高高兴兴而来，此刻却不得不捏着鼻子，偃旗息鼓。


不过也不算白来，至少有三十五锭白银，三百五十两银子的收入……想一想，倒也划算。


只是等他销了契约，准备拿钱走人的时候，玉尹却突然唤住他。


“郭少三，且慢。”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77章 香燕（下）


郭京停下脚步，扭头怒视玉尹，脸上却要强作笑颜道：“小乙哥还有什么指教吗？”


那副纠结的模样，让燕奴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玉尹笑了笑，回头对宋押司道：“宋押司，小底还有一问，不知宋押司可否指教？”


“啊，指教不敢，小乙但问无妨。”


宋押司这时候对玉尹客气的紧，哪里有半点之前倨傲？


看这样子，玉尹可不是一个单纯贩卖生肉的主。且不说自己身后的人，就看一旁两个太学生，便知道这玉小乙有些能耐。这种人，最好还是别去招惹，也招惹不起。


玉尹拱手道：“敢问宋押司，私闯民宅，坏人门扉，当是何罪？”


“啊，这个嘛……”


宋押司张了张嘴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偷偷瞪了郭京一眼，宋押司心里暗道：你这鸟厮，方才好好敲门便是，何必把门坏掉？而今人家追究起来，却让我当如何回答？这样一来，我怕是护你不得啊。


“玉小乙，休欺人太甚。”


郭京脸通红，破口大骂。


而玉尹则笑了笑，淡定道：“郭少三，难道我问错了不成？


是你跑来我家，踢碎了我家大门，又不是我请你踢碎？你现在拍拍屁股走了，我这脸面又当如何挽回。非是我欺人太甚，而是你太过嚣张跋扈，欺人太甚才对吧。”


“若以刑律，当披枷三日，打三十杀威棒。”


一旁陈东突然开口，让郭京吓了一跳。


陈东是太学生，自然清楚这大宋律的内容。


中年男子点头道：“没错，私闯民宅，披枷三日，杖三十，倒也算合理。”


“慢着！”


郭京大喊一声，“谁说是私闯民宅？我不过是用力大了一些，坏了小乙大门……我愿赔，小乙开个价，我赔你大门便是。小乙，杀人不过头点地，你看如何？”


披枷三日，杖三十！


听上去好像很厉害，可是对郭京这种人，能有什么用处？


不过，这梁子结下来，已无法解开。玉尹也很清楚，别看郭京现在低头，可让他回过气来，必然会变本加厉的报复。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情面可讲……只可惜，这次弄不死他，早晚是一个祸害！玉尹深吸一口气，便在心里拿定了主意。


“九儿姐以为如何？”


燕奴这时候则显得很轻松，听玉尹询问，便微微一笑道：“但凭小乙哥做主。”


“那好！”


玉尹回身，会郭京道：“郭少三，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也不想做的太绝。”


“那多谢小乙。”


郭京强作笑脸，拱手道谢。


只是内心里却暗自骂道：玉小乙你等着，咱们这事不算完……自家绝不会放过你。


“郭少三，你先别急着道谢，我话还未说完。我也不要你帮我修门，你只要赔了我家这大门的钱便可……不过，三百贯。”


“玉小乙，你休要信口开河，漫天要价……你家那破门，那值得三百贯？”


玉尹脸一沉，正色道：“如何值不得三百贯？


我告诉你，我家这大门，是我阿爹为内等子时，官家赏赐……正经金丝楠木所制，当初有人开价五百贯想买走，我都没有答应。看在你我乡亲份上，我说三百贯，真没多要。”


重生一次，玉尹看开了很多。


而这段时间以来，所经历是是非非，更让他在潜移默化中，有许多改变。


郭京脸通红，嘴巴张了张，正要开口。


却听李逸风道：“小乙这话不错，前次我与他开价五百贯，他都没有答应……三百贯，倒是真没有多要。郭京，你要想清楚，三百贯，还是披枷三日，杖三十呢？”


眼中闪过一抹森冷，让郭京激灵灵打了个寒蝉。


杖三十，听上去不算多。


可这三十杀威棒，却是轻重之分。


轻的让你皮开肉绽，看上去挺凄惨，可是却不伤筋骨；若是重的，打你个骨断筋折，甚至可能要了老命。看李逸风这架势，分明是要帮着玉尹。更不要说那该死的香燕先生，显然也站在玉尹一边。虽然不知道玉尹怎么勾搭上了香燕先生，郭京知道，真要是进了衙门里，披枷三日是小，万一那三十杀威棒下来，把他打成残废，可真个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玉小乙，算你小子狠！


郭京咽了口唾沫，强笑道：“原来小乙家这大门，还有这渊源！


三百贯就三百贯，郭少三今日认栽……不过小乙哥，山水有相逢，咱们来日方长。”


刚到手，还没等来得及捂热，三百贯就还了回去。


郭京这心里，真个是在滴血，偏偏脸上还要做出笑容……“哦，忘了一件事。”当玉尹从郭京手里接过银子的时候，在郭京耳边低声道：“还未问候牛二的事情……我找人打听了一下，四六叔虽杀了人，却也不是没有回旋余地。三百贯正好可以为四六叔买罪……还要多谢三哥那一脚，让自家少费一笔银子。”


“你……”


郭京抬头，怒视玉尹。


这心头有一股气上涌，他嘴巴张了张，突然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仰天倒地。


“三哥，三哥……”


几个泼皮吓了一跳，忙上前搀扶。


中年男子看到这一幕，不禁重又打量玉尹一番。


片刻后，他突然笑了，“既然无事，我也算是完成老友托付……小乙，你才华横溢，以前却有些莽撞，倒是而今极为出色。虽身无功名，但好好做事，多读些书……将来总有机会飞黄腾达，休要再似从前那般与人争强斗狠，辜负你阿爹之名。”


“小乙谨记先生教诲。”


“如此，我便告辞了！”


男子转身，施施然离去。


却让玉尹在一旁，一头雾水。


这男的是谁？


什么叫做‘不负老友所托’？


他那位老友，又是什么人？


一连串的疑问，让玉尹感到极为茫然。


转过身，他看着李逸风，“大郎，这位先生何人？”


李逸风一怔，“你不认得他？”


“我干嘛要认得他？今日是第一次见他，我根本不知道他是何人！”


李逸风顿时哭笑，“堂堂开封府尹，为了你这三百贯，亲自前来助威，你居然不认得他？”


“开封府尹？”


“对啊，他便是香燕先生，燕瑛！”


玉尹，更加茫然。


这开封府，是北宋时期极为重要的一个官职。


由于开封是北宋国都，所以这开封府尹，在尚书之下，侍郎之上，一般为从一品或正二品官衔。若储君担当，则为一品……事实上在北宋年间，许多皇帝都当过开封府尹。从最初宋太宗，到宋真宗，即位之前皆担任此职，权力颇大！


自宋徽宗登基后，开封府尹更迭频繁。


这燕瑛，字仁叔，进直龙图阁，甚得徽宗皇帝所重，于宣和六年初，任开封府尹。


玉尹着实想不明白，他与燕瑛有什么关系。


至少在原来那玉尹的记忆当中，根本就没有燕瑛这个名字……谁？


谁能请得燕瑛出面！


是李师师吗？


玉尹旋即否定了这个想法。


李师师虽然得徽宗宠爱，而且在士林之中颇有名声，可要请来燕瑛，怕也份量不足。


更重要的是，李师师是个聪明女子，很少与朝中官员联系。


偶尔相聚，也都是诗酒会上，谈论诗词歌赋。她身份太敏感，若是接触官员频繁，必然会被徽宗皇帝所不喜。而且李师师和玉尹之间，好像也没有那么深的交情。


会是谁呢？


不仅玉尹茫然，李逸风同样是一头雾水。


只是这种事情他也不好开口相问，只得推了推玉尹，“小乙，先把这边事情了结再说。”


“啊，正当如此。”


玉尹醒悟过来，见郭京仍昏迷不醒，便对那几个泼皮道：“还不请三哥回去吗？难道还要自家找人诊治？”


那几个泼皮，本就对玉尹有些畏惧。


听闻玉尹开口，哪敢再多说，忙不迭抬着郭京便走。


至于那位宋押司，当燕瑛在时，噤若寒蝉，哪里敢出声开口。


现在燕瑛走了，郭京昏迷不醒……而宋押司的责任也算尽了，便悄然准备离开。


“宋押司！”


玉尹突然唤住他。


“啊，小乙有何吩咐？”


这时候，宋押司是断不敢再摆出倨傲之色，一脸的谦卑。


玉尹拿了一锭银子，塞到宋押司手中，“今日烦劳宋押司走一趟，真个是辛苦了……些许心意，还请宋押司莫拒绝。日后小乙少不得与宋押司交道，还请关照则个。”


宋押司愣住了！


而燕奴则在一旁，诧异看着玉尹。


一直以为小乙哥是个不通人情世故之人，可看他今天作为，真个叫做是八面玲珑。


“这……”


“怎么，押司莫非看不起小乙是个摆摊卖肉的？”


宋押司心里顿时觉得舒服许多，忙笑道：“小乙这话怎说得……宋某久闻小乙是个仗义疏财，豪爽的好汉。今日本不愿来，奈何职责所在，还请小乙莫怪罪才是。”


说话间，他手一翻，便把银子拢在袖子里。


脸上也多了几分红润，连连与玉尹客套，而后才告辞离去。


陈东笑呵呵上前，打量了玉尹一番后，突然一伸大拇指，“小乙，确是真人不露相。”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78章 我爸是李纲（上）


晨光明媚，开封迎来崭新一天。


解决了郭京之后，玉尹心情格外愉悦。虽然行贿宋押司并非他本意，但也并非不可接受。换做前世，他绝不会允许自己做这种有辱斯文的事情。然则重生之后，也的确看开许多。人死一次，还有什么看不开？最关键的，还是要把握现在。


当然了，玉尹也可以不理那位宋押司。


反正宋押司暂时不能，也不敢找他麻烦。但仔细想想，能结一善缘又何乐而不为？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求上门去。


“小乙招呼两位大官人，奴到铺子里看着。”


燕奴见事情解决，便拉着张二姐赶去铺子忙碌。


“小乙，看起来九儿姐对你，可是亲近许多。”


李逸风忍不住打趣，令玉尹面红耳赤，“大郎休要取笑我，不知你与那千金一笑楼的张真奴张姑娘，而今进展如何？”


“这个……”


李逸风顿时脸红了。


本想调笑玉尹，却被玉尹调戏。


“他倒是想，可惜困难重重，也非一桩易事。”


“哦？”


陈东道：“张姑娘对大郎倒是有些好感，只是还有些舍不得而今虚名。至于大郎这边，也有麻烦。梁溪先生家教森严，对大郎与张姑娘之间的事情，也是非常不满。”


梁溪先生，梁溪先生！


你们把姓名说出来，会死不成？


玉尹和李逸风结识许久，偏偏不知道李逸风的出身来历。


耳听陈东再次提起‘梁溪先生’四字，他再也忍耐不住心中好奇，“梁溪先生哪位？”


没想到他这话一出口，陈东和李逸风二人，竟瞪大眼睛，吃惊看着玉尹。


“你们这是何意？”


陈东指着李逸风道：“小乙莫非还不知大郎家世？”


“你们不说，我又哪里知道。”


玉尹一脸茫然。


“大郎没说过吗？”


陈东扭头向李逸风看去，旋即摇摇头道：“就算没说过，你也应当知道梁溪先生啊。”


“这个……真不知道。”


玉尹赧然，颇有些惭愧道。


李逸风和陈东相视，突然哈哈大笑。


“也难怪小乙不知，我从未在他面前提起家父名讳，至于家父雅号，也是同僚好友之间流传。小乙每日忙碌生活，怎可能听说过家父雅号？这，确是在下疏忽。”


说着话，李逸风一挺胸，露出骄傲自豪之色。


“家父，单名一个纲，表字伯纪，政和二年进士及第。”


李刚？


玉尹先一怔，立刻联想到了前世那句极有名的话：我爸是李刚！


不过，他旋即反应过来，此李纲不是彼李纲。北宋末年名叫李纲，且进士及第之人，似乎也只有一人。李纲李伯纪？难不成便是历史上那鼎鼎大名的七十七天宰相？


李纲，字伯纪，江苏无锡人氏。


政和二年进士及第，政和五年出任监察御史，兼权殿中侍御史。


后因为议论朝政过失，而被罢免去谏官职事。宣和元年，又因上疏朝廷应注意内忧外患问题，而被徽宗皇帝认为其议论不合时宜，谪监南剑州沙县税务。年初时复又召回，出任太常少卿之职。玉尹身在市井之中，自然不清楚这朝堂上变动。


而梁溪先生之名，在坊巷间也不算有名。


毕竟李纲虽进士及第，却不是苏东坡柳三变那等人物，所以也就不甚为百姓熟知。


李纲，北宋末年与宗泽齐名的抗金英雄。


靖康元年，金兵入侵汴京，李纲出任京城四壁守御使，团结军民，击退金兵。可惜不久之后，便被投降派所排斥，最终令靖康之变发生。宋高宗赵构继位之初，曾一度启用李纲为相。但为时仅七十七天便被罢黜，故而史称七十七天宰相……绍兴二年，李纲复为湖南宣抚使兼知潭州。


但不久，又被罢免……后李纲多次上书，陈抗金大计，却均未被采纳，最后抑郁而终。


对于这段历史，玉尹倒也熟知。


只是关于李纲子嗣，他并不是非常清楚。


李逸风，居然是李刚之子？


“梁溪先生方还东京，故而知者不多，大郎勿怪。”


陈东怕李逸风心怀芥蒂，忙开口解释。


李逸风笑道：“少阳莫不以为，李大郎是一心胸狭窄之人？”


“不敢不敢！”


陈东连连摆手，而后哈哈大笑。


哪知道，玉尹突然起身，朝着李逸风一揖到地。


“小乙这是为何？”


“自家久闻梁溪先生为人刚正不阿，见识高远，心中极是仰慕。这一拜，非是拜大郎，而是拜梁溪先生。可惜小乙出身卑贱，不得梁溪先生真面目，还请大郎他日有机会，代为转达小乙敬意。没想到……呵呵，真没想到大郎竟是梁溪先生之子。”


李逸风却一脸茫然！


不错，李纲为太常少卿，主持太常寺日常事务。


但也仅仅是个正四品的官职，而且是那种主管祭祀，并无太大实权的正四品官员。


若说李纲闻名，也是他为谏官之时。


当时李纲长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比如宋金海上盟约，李纲就极为反对，认为与金结盟，并非一桩好事。在当时，着实为不少人所批驳，甚至认为他是危言耸听。


再后来，李纲言内忧外患，更不为官家所喜。


所以此次召回东京，徽宗皇帝也仅仅是给了李纲一个虚职，并为委以重任……玉尹所言刚正不阿或许不假，但这见识高远，又从何谈起？


莫非……


李逸风心里一动，突然道：“小乙以为，燕云可固？”


玉尹一怔，露出犹豫之色。


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可思来想去，能信他话的人，而今怕除了李纲，再无其他人。


毕竟，李纲对金人，极为忌惮。


整理了一下思路，玉尹沉吟良久，轻声道：“若张觉未死，燕云尚可一战……可惜张觉一死，则兔死狐悲，而朝廷信誉也毁之一旦。小乙对这件事，却不甚乐观。”


李逸风和陈东，顿时色变。


张觉，辽降宋将领，平州义丰人。


中辽国进士，后为辽兴军节度副使。金兵入燕，张觉归附，被封为临海军节度使，知平州。后平州升为大金南京，张觉又被封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算得官运亨通。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始终心系大宋朝，不甘这一辈子都做金人奴才。


宣和五年，张觉降宋。


金国遣兵马前来，双方斩于营州。


后金兵退，徽宗皇帝建平州为泰宁军，已张觉为节度使。


不久后，金国再次遣兵马前来，张觉不敌，逃奔燕山宋军大营。而金兵在攻占平州营州之后，继续威逼大宋朝廷交出张觉。宋将王安中将张觉斩杀，方才是金人罢兵。


这件事在当时，极为轰动。


李纲曾私下与李逸风说：官家背信弃义，斩杀张觉，则河北兵马，从此不可复用。


所谓河北兵马，大抵是指燕云兵马。


这些宋军有很多是大辽降将，张觉一死，必然会产生动荡。


可惜对于这一点，宋徽宗并没有放在心上。在他看来，死一张觉而换大宋和平，是一桩划算的事情。李纲在返回东京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上书徽宗皇帝，请求徽宗皇帝与天祚帝联手，攻打金人。用李纲的话说：金人凶蛮贪鄙，有虎狼之心，难以驯服。而辽人虽与大宋百余年恩怨，却受大宋影响，与大宋极为亲近。


辽存，则大宋无忧。


辽亡，则大宋必有灾祸。


可这样一道奏折送至徽宗皇帝面前，直接被徽宗皇帝撕毁。


而后徽宗皇帝派人警告李纲，休要胡言乱语，破坏大宋和金国之间友谊。今燕云收复，大宋江山固若金汤。若因他之言而造成两国关系紧张，实乃罪无可恕……时楚国公，少宰王黼也斥责李纲，要他休多事！


李纲气郁难平，便卧床不起，直到前几日，才恢复一些。


李纲有这样的见识，倒也正常。


可玉尹，一个卖生肉的，居然能看穿这里面的玄机，李逸风和陈东，又如何不惊。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79章 我爸是李纲（下）


“小乙，此你真心话？”


“皆肺腑之言。”


李逸风和陈东相视一眼，而后叹息一声。


“小乙，这些话，出你口，入我二人之耳，切勿被第四人知晓，否则会大难临头。”


玉尹闻听，却笑了。


“自家不过是一个摆摊贩卖生肉的市井小民，便是说了，谁又相信？


大郎少阳休要担心，若非知大郎为梁溪先生之子，我断然不会说出这种话。只是……河北兵马，不可重要，还需谨慎小心。至于其他的事情，却非我市井小民可以畅谈。”


李逸风和陈东二人点点头，不再言语。


三人在庭院里闲聊一阵，又让玉尹使了两回嵇琴，陈东和李逸风，这才告辞离去。


至于李逸风是否会把这些话告诉李纲，玉尹不得而知。


但他相信，即便是李逸风与李纲说了这些话，用处也不会太大。而今朝堂之上，六贼当道，蔡京把持朝政。而李纲宗泽等人，并不受重用，甚至为徽宗皇帝猜忌。


这种情况下，能有什么用处？


玉尹送走了李逸风陈东二人，把家里收拾一下。


正午时，从里瓦子来了两名工匠，丈量了一下庭院大门的尺寸，便回到家中赶工。


午后，玉尹本打算在家写谱，却不想石三来访。


同石三一起来访的，还有一个文士。


看年纪，大约在三十出头的样子，长的矮矮胖胖，皮肤黝黑。圆圆脸，小眼睛，蒜头鼻，一张大嘴。颌下长着山羊胡，乍看去颇有些和善之色，但却让人难生亲近之心。


“小乙，这位便是肖先生。”


石三拉了一张长凳，在庭院中坐下。


“可是肖堃肖先生？”


“正是。”


玉尹忙拱手行礼，又奉上茶水。


“罗四六的事情，我听三郎讲述，大体上已经明白。


小乙放心，有我在开封府，必不会是罗四六受委屈……只是罗四六这罪名确凿，想要开脱，恐怕不是一件容易事情。死罪可免，活罪难饶，至少也是个充军发配。若小乙能接受这样的结果，自家便为小乙设法周旋，若不接受，另请高明。”


肖堃说话很直接，丝毫没有半点遮遮掩掩。


玉尹听罢眉头一蹙，有些为难。


天亮时，与石三送罗四六前往开封府大牢，石三便对他说，若肖堃肯出手，说不得能有转机。而这肖堃也确是直接，就告诉玉尹，能保住罗四六性命，却难免其罪名。


“若充军发配，当往何处？”


肖堃想了想，道：“这个自家难说，还要看府尹决断。


不过大体上也就是燕云之地，至于具体何处，自家真不敢保证。不过我听说今日府尹前来力挺小乙，小乙何不请燕府尹高抬贵手？若我出面周旋，最多也就是让罗四六充平定军。那里虽在燕云，但却有太原为依持，相对也还算是安宁……呆个三五年，罗四六便可以返回开封。


但若燕府尹高抬贵手，可能会更加优渥……一切借由小乙定夺，只是少不得要使些银子。”


玉尹心中苦笑。


若我有这个本事，何必在马行街卖肉？


燕瑛为什么会来帮我，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若我这么直接登门造访，只怕没见等见到燕瑛，便被赶出去了……“需几多银子？”


肖堃捻着山羊胡，扭头看向石三，“三郎，你与小乙说是多少？”


“至少三百贯。”


“三百贯……倒是少了些！”


见玉尹要开口，肖堃一摆手，“小乙莫急，三郎是我老兄弟，既然他说了数目，自家也不再更改。三百贯，我保罗四六性命无忧，充平定军。其他的，我做不到。”


平定军，治山西平定。


在宋朝的行政区划中，府、州、军、监大致上平级，下设县，上设路。


各路有不同的掌管和区划，平定军则是连接河东与河北路的交通要冲。是一座小小军城，大约有几百户人家。按照宋代军制，平定军会设骑兵四百人，步兵两千人。相对于其他各地而言，环境也还算不错，不会似其他各地那边凶险辛苦。


肖堃收了贿赂，便不会信口开河。


玉尹想了想，起身从屋中取出一个包裹，里面装得正是那三十五锭白银。


往肖堃面前一放，玉尹道：“肖押司，三百贯在此，请肖押司清点……若四六叔大难不死，小乙还有心意奉上。只是这段时间，需押司多多费心，护四六叔周全。”


罗四六杀了牛宝亮，而郭京更一无所获。


这种情况下，难保他不会设计想办法加害罗四六，出胸中一口恶气。


肖堃打开包裹，顿时被那白花花银子闪了眼，嘴角在不经意间，流出了口水……“小乙真不愧马行街玉蛟龙，就冲这份豪气，肖某便交小乙这个朋友！


放心，只要我还在开封府一日，就没人能害得了罗四六性命……这样吧，回去我便提交文书，把三郎从军铺房调过去，让他在开封府大牢当值，保护罗四六周全。”


石三闻听，顿时喜出望外。


军铺，说穿了就好像后世的城管，而且还属于那种临时工性质。


但若能进了开封府大牢，便是正经的开封府小吏，也就属于那种有了事业编制的人。


石三听了肖堃这话，又怎能不高兴。


他连忙道：“小乙放心，若自家能调去开封府大牢，谁敢动四六叔一根毫毛，自家便废了他。”


玉尹听了这话，总算是长出一口气，放了心。


“有肖押司这句话，小乙还有什么不放心呢？”


说着话，他又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子，塞到了肖堃手中。


“小小心意，押司若是不收，便是看不起小乙。


三哥，小乙在这里便预先恭喜三哥，得偿所愿……到时候四六叔，便拜托三哥了。”


掂量了一下钱袋，耳听里面哗啦直响。


肖堃那双小眼睛顿时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人说玉小乙清高倨傲，谁想确是个豪爽有眼色的……这钱袋里，少说也有两三贯。


肖堃也不客气，把那钱袋往怀里一揣，“小乙放心，罗四六的事情，肖某自会半点妥妥帖帖。”


有钱能使鬼推磨！


把肖堃和石三两人送走之后，玉尹也轻松不少。


罗德没有回来，而是留在开封府大牢，负责照顾罗四六。在北宋，监狱制度其实挺人性化。早在宋太宗雍熙年间，便有‘令门留、寄禁’的制度，甚至还有取保在外的制度。罗四六年纪大了，所以罗德可以根据规矩，在大牢中进行照拂。


当然，这需要钱两。


不过在三百贯的诱惑下，什么规矩也就成了浮云。


就算燕瑛忠于职守，也不可能经常视察监牢。这也就给了肖堃，充足的投机取巧空间。当然了，罗德门留照拂，也要缴纳一定费用，这些费用，自然有玉尹支付。


天色暗了！


燕奴拎着食盒，回到家中。


买来了三十个包子，还有一大壶肉汤，供玉尹晚饭食用。


趁着玉尹吃饭的时候，燕奴轻声道：“小乙哥，蒋门神晌午后派人前来，让小乙哥莫忘了后日争跤之事。到时候他会在快活林恭候小乙哥大驾，蒋门神还说……”


“说什么？”


燕奴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李宝到时候会去观战。”


玉尹一个包子差点被噎住，好一阵子咳嗽。


喝了两口肉汤，总算是顺下那个包子，他看着燕奴，轻声道：“蒋门神真如此说？”


“嗯！”


李宝！


玉尹突然间，长出一口浊气。


重生之后，无数次听人提起过李宝这个名字。当初若不是这李宝，只怕他也不会重生宣和六年。虽然玉尹表面上好像不在意，可这内心里，却不免增加了许多压力。


李宝前去观战？


那到时候，究竟该如何应对！


玉尹想到这里，就不免忧心忡忡。


当然了，他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仿佛毫不在意般对燕奴道：“也好，正要叫那小关索知道，玉小乙今非昔比。他堂堂七级力士与我交手，全无半点高手风范。这次若赢了吕之士，也好骚骚他的脸面……呵呵，九儿姐别担心，我赢定了！”


“那是自然。”


燕奴表面上也非常轻松，可是从她的眼睛里，却看出一抹忧虑。


见玉尹吃完了饭，燕奴突然道：“小乙哥，虽则只剩下两天一夜，但也能有所准备。


阿爹生前有两套绝学，名为穿花蝴蝶步，和龙爪手。


穿花蝴蝶步是阿爹自创而成，龙爪手确是正宗的少林功夫，不如……奴这就教给你？”


穿花蝴蝶步，龙爪手！


玉尹闻听，眼睛一亮。


“这功夫现在练，来得及吗？”


燕奴笑道：“若说大成，定然不可能……但练一练，终归有好处。


本想着小乙哥功夫稳定下来再传授，未曾想李宝来了，总要小心才是……小乙哥可愿意修炼？”


玉尹二话不说，把饭碗一推，长身而起。


“练，为什么不练？便是不睡觉，也要练成……”


就在玉尹在家中挥汗如雨时，丰乐楼里，马娘子抄起账册，便摔在了白世明脸上。


“你做得好事！”


马娘子气急败坏，破口大骂道：“本以为你能托付，却不想是个不晓事的混帐东西……哪个让你刁难小乙？人家交了曲谱，你给钱便是，又何故推三阻四拒绝？


现在可好，整个开封城都知道，我姓马的没有道义，反而便宜了司马静！


好了，玉小乙为封宜奴谱曲，摆明了就是要和冯筝一争高下，你现在可满意了吗？”


也难怪马娘子如此。


晌午后从洛阳回来，便听人传说，玉尹因为拿不到钱，所以答应了潘楼封宜奴，另谱一曲。马娘子倒是不怕玉尹再谱一曲……似梁祝这样的神曲，又岂是说超越就能超越？关键是这个名声！整个开封府都在流传，丰乐楼没有道义，不讲信用。


这让马娘子，如何不恼？


“姐姐莫如此，事情已然如此，再责备大郎，也没用处。”


在一旁，端坐一名美妇。


但见她秋波流转，旋即微微一笑，“若姐姐不怪，便由小妹出面，为姐姐挽回一局。”


“哦？”


马娘子忙回身看去，“妹妹可有把握？”


“把握倒说不上，却也可以，探一探小乙口风。”


美妇一边说，一边举起酒杯，轻抿一口，“只是那两千贯，还望姐姐莫要再拖延。”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80章 杨家大郎（上）


汴河，两岸垂柳，碧波滟潋。


一艘画舫缓缓在河上行过，隐隐约约可以听到，画舫中传来的杳渺丝竹声。历经白日喧嚣之后，夜幕降临，汴河变得格外宁静。暮春晚风徐徐，让人格外舒畅。


郭京脸色惨白，没有半点血色。


他无心欣赏窗外汴河美景，只直勾勾盯着在他对面端坐品酒的李观鱼，眼中布满血丝。


“大郎，这次定要帮我。”


李观鱼呵呵一笑，“三哥要我如何帮衬？”


“想个主意，弄死那玉小乙。”


郭京说着，端起酒杯，恶狠狠一饮而尽。


李观鱼眉头一蹙，沉吟半晌后摇了摇头，“三哥，这个我怕是帮不得你……玉小乙而今风头正盛，连那开封府的燕瑛都过去为他撑腰，这背后的来头必然不小。这个时候，只要玉小乙出事，三哥绝脱不了干系，弄个不好，还会有大祸临头。”


“难道，就这样放过他不成？”


李观鱼大笑，“玉小乙算不得什么，真要想他死，其实也不难。


后天晚上，他和蒋门神不是还有一场争跤吗？这也是最好的机会！只是我不知道，玉小乙的扑法如何，所以也无法评论。不过吕之士的扑法精湛，算得上一个高手。若吕之士错手……呵呵，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会和三哥扯上牵连，对吧。”


郭京眼睛顿时一亮，连连点头。


“再给三哥支个招！吕之士是我叔父首徒，为人贪婪，却甚得叔父所喜。


三哥何不与吕之士说项，让吕之士出面，请叔父前去观战？玉小乙曾险些死在叔父手中，见叔父前去观战，必然心生顾忌。到时候，十分能耐使个七八分，而吕之士只要找准机会，便可以轻而易举把他干掉……众目睽睽下，谁也无话可说。”


郭京喜出望外，忙给李观鱼满上一杯酒。


“大郎果然高明，此计甚好，正好出自家心中一口恶气。”


正说话时，忽听楼梯脚步声响。


从楼上走下来一个女子，年约二十出头，一身白色苏绣缎子长裙，着一青色背子，姿态婀娜，极为动人。胸前鼓鼓，隐隐透着一抹细腻白嫩，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秋波荡漾，更显妩媚风情……美妇一出现，顿时吸引了郭京的目光。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他连忙站起来，却掩饰不得眼中赤裸裸欲望。


而李观鱼也忙起身，快步上前，“金莲，怎地下来了？”


美妇人一脸慵懒之色，扫了李观鱼一眼道：“你们楼下如此吵闹，奴有怎地歇息。”


“啊，确是自家疏忽，娘子勿怪。”


李观鱼似乎很怕那美妇人，转过身，见郭京仍旧一副失魂模样，眉头一蹙，便咳嗽了一声。郭京醒悟过来，忙拱手与美妇人见礼，“嫂嫂休怪，是三郎忘形，惊扰嫂嫂休息，实在大罪……这天色也不早了，三郎便先告辞，嫂嫂莫责怪大郎才好。”


郭京虽然粗鄙，可混在市井之中，这眼色却有。


他看出那位美妇人似有意送客，也不敢再耽搁时间，便急忙向李观鱼告辞，准备离去。


“我送送三哥。”


李观鱼忙说道，又朝着那美妇人道了个罪，与郭京一同出门。


“三哥，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大郎只管吩咐，只要能做到，郭少三绝不推辞。”


李观鱼笑道：“自然不会让三哥为难……其实，是几个军中朋友，借了自家些钱两。这本算得不大事，三哥也知道，我李大郎最好交朋友，便是送了他们也不当紧。可几个朋友却有些记在心上，总躲着我，让我颇有些不快。所以请三哥你帮忙打听一下他们的行踪……其他事情不需三哥费心，不知道三哥能否助我？”


这话，你得从两方面听。


李观鱼说是不计较，可欠债还钱，却是天经地义。


很明显，李观鱼是想要追债，却又找不到对方行踪……东京禁军自有军规，入夜之后不得出营。郭京也是个久混江湖的人物，哪里还能听不出，李观鱼的心思？


如果李观鱼要他去讨债，少不得要三思一下。


没错，有宋以来，武人地位低下，却也要看是对谁而言。


对那些文人士子，武人的地位的确是很差。可若说对郭京这等人，照样有震慑力。


不过李观鱼既然说了，只让他打听行踪，郭京便放心了。


身为开封府的地头蛇，打听个人的确不在话下。李观鱼取出一张名单，递给了郭京。郭京扫了一眼，见名单上有十几个人，而且也没什么大人物，便更加放心了。


一拍胸脯，郭京笑道：“大郎放心，最多十天，必有消息。”


“如此，便烦劳三哥。”


清偿三百贯债务，张三麻子的五百贯也填补上了！


玉尹的心情，顿时变得格外轻松，压在他心头近两个月的阴霾，随之一扫而空。


最重要的，还是郭京并没有占到便宜。


那三百贯出手之后，又生生抢回来，更令郭京气得吐血……玉尹也知道，这会让他与郭京仇恨更深。但细想之下，就算把这三百贯给了郭京，便能与郭京相安无事吗？定不可能！玉尹和郭京之间的矛盾，已经无法缓和。只要玉家铺子在马行街一日，郭京就一日横行不得马行街，两人之间的冲突，必然会越发严重。


既然如此，何需缓和？


想明白这个道理，玉尹自然不会有任何愧疚或者负罪感。


再者说了，他的麻烦其实还没有真正结束……三月二十一，也就是还债的第二天。


玉尹一大早来到马行街的玉家铺子里，招呼一下生意之后，便到熟肉作坊里帮衬。


这熟肉作坊刚开始，还有很多事情。


而玉尹手边，也没什么可用之人。特别是罗一刀进了监牢之后，这人手更是短缺。


黄小七倒是能照看好铺子，但却无力再兼顾作坊。


单凭杨廿九夫妇和燕奴两个人，也会有些吃力……特别是在早上，更是如此。


“小乙哥，马瘸子昨日托人，想要回来做事。”


趁着清闲时，黄小七跑过来和玉尹道：“还有昔日几个弟兄，也想着再回来！不过自家没有答应，只说要问过小乙哥才好……小乙哥，你看这件事，该如何是好？”


燕奴在一旁张了张嘴，但却没有吭声。


而今这当家作主的是玉尹，她着实不好这个时候表达什么主意。


马瘸子？


玉尹放下手中活计，眉头微微一蹙。


这马瘸子原本是铺子里做熟肉的，后来见玉尹情况不妙，便辞工离开。和罗一刀的情况又不一样，罗一刀是为了顾及儿子罗德，可这马瘸子，就纯粹是落井下石。


至于黄小七所说的‘弟兄’……还是不说为好。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这池子虽小，却也不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他马瘸子当初做的决定，而今就不要后悔。


你回去告诉他，玉家铺子人手充足，还不需要帮手！至于其他人，还是算了吧。我又不想做那团头，回来作甚？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我这边没有那个心思……”


燕奴顿时松了一口气，脸上随之绽放出笑容。


说实话，她挺害怕的！


害怕玉尹再回到以前那种状态，整日里和争强斗狠。先前她想要开口阻止，但碍于玉尹的面子。现在听到玉尹这么回答，总算是放下心来，不必再去担惊受怕。


这，算不算是浪子回头呢？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81章 杨家大郎（中）


燕奴出了口气，在一旁道：“小乙哥，若他们愿意来做事，倒也不是不可以……咱家这铺子生意越来越好，总需要一些帮手。否则单凭二姐她们，也着实忙不过来。不如找几个肯吃苦，能卖力气的，也能少些辛劳，小乙哥正好可安心在家谱曲。”


“这个……”


玉尹露出犹豫之色。


不过没等他开口，黄小七却说：“九儿姐，那些鸟厮是什么德行，你还不清楚吗？若说偷鸡摸狗，寻衅滋事一个个都很在行，可要他们过来干活，只怕未必能成。


只是，若小乙哥真需要帮手，我倒是有个人选。


州桥那推车的高十三，人憨厚直爽，又是个愿意吃苦的……他家境不好，老母卧病在床，也需要钱两诊治。每日在州桥推车，又能值几个钱？若小乙哥肯使钱，十三郎倒是一把好手。至少这作坊里的力气活，不必小乙哥再去亲自操劳了。”


十三郎吗？


玉尹和燕奴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他们和十三郎也不算陌生，对这个人也知根知底。十三郎本姓高，行十三，却没有名字，故而大家都唤他十三郎。这家伙倒是确如黄小七所言，是个肯吃苦下力的老实人。


“若十三郎愿意，自然是好。


不如这样，烦劳七郎走一趟，探探他口风。若十三郎愿意来，自家断然不会亏待他……这样吧，一个月5贯96文足，和其他刀手一样。做的好时，还会有赏。”


五贯九十六文足，在普通人家里，也算是好收入。


比如玉家铺子，收入最高的原本是罗一刀，一个月有近二十贯收入；其次便是黄小七和张二姐夫妇，也有八九贯的收入。普通刀手，一个月大约是五贯出头……玉尹开出这个价钱，极有诚意。


黄小七听了，也觉得很有面子……小乙哥而今虽然发达了，却还是豪爽的紧。而且也很看重自家，定当为小乙哥办好事情！


“小乙哥放心，这事儿准能成。”


他拍着胸脯，为玉尹打包票，而后溜溜达达回到了铺子里。


“小乙哥，我家大哥若来时……”


张二姐有些担心，凑过来问道。


“大郎若来，便依了十三郎的工钱，若做得好，自有打赏。”


“那就好，那就好……”张二姐顿时笑逐颜开，“算算时日，我家大哥也该来了，许就这一两日。也是个有气力的，到时候必然做的妥妥帖帖，让小乙哥满意。”


玉尹听了，顿时笑了！


这杨大郎来了，究竟是什么状况还不好说。


不晓得此杨大郎，会不会就是那历史上鼎鼎大名的杨再兴呢？


玉尹摇摇头，若真个是那杨再兴，却是发达了！


晌午时，马娘子派人过来，请玉尹过去。


只是玉尹心下还是感觉不快，也不想和马娘子打太多交道。内心里，已经下决心要打白矾楼的耳光，从立场上来说，他是站在潘楼一方，和马娘子属于对手。


交道打得越多，到时候就越是愧疚。


与其这样，倒不如少见为妙！


所以，玉尹让张二姐陪着燕奴，带着《梁祝》曲谱，前去与马娘子见面。


反正他也不缺钱，马娘子就算不立刻给钱，也无所谓。有契约在，那两千贯她也不可能赖掉。


正午的阳光，有些炽烈。


三月末，气温正逐渐升高，特别是到中午，那太阳就显得格外火辣。


与后世相比，北宋的暮春初夏，显得很分明。中午热，晚上凉爽……只不过随着时间推移，会越来越热。玉家熟肉作坊，在一条坊巷里，门口还有两颗大树遮荫。


玉尹吃了午饭，便搬了一张躺椅在树下，和黄小七杨廿九两人一边聊天，一边乘凉。


手里摇晃着一支蒲扇，看着巷口大街上，人来人往的繁华。


玉尹突然有一种不舍之意！


如此逍遥快活，还能持续多久？


明明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却又无力进行改变……这种滋味，还真个有一些难受。


“七郎！”


“嗯？”


“开封可好？”


黄小七愣了一下，笑道：“自是好……比起西京，毫不逊色。


自家能生在这里，也是上辈子福分。小乙哥，怎突然这么问？难道开封不好吗？”


好！


真真个好！


可是，这繁华背后的危机，你可曾看到？


和黄小七这种市井中人，讲不得大道理。你和他说什么生死存亡，他也不见得能明白。


不过玉尹能感觉到，他对开封的眷恋。


本想着黄小七无亲无故，也没什么挂念，可以让他去杭州打个前哨。但现在看来，黄小七未必肯愿意……毕竟这开封是帝都，是天下最为繁华之地。杭州虽好，终究比不得开封的喧嚣。更不要说故土难离，这开封可是黄小七的故乡啊……看起来，还要另寻人选。


若是个不能静下心的人，即便是去了杭州，怕也安生不得。


想到这里，玉尹刚有的念头，便又压了回去。


“小乙哥，明日和吕之士争跤，可有把握？”


玉尹蹙眉，想了想道：“不好说！和吕之士没交过手，怎能说得上把握二字？”


“小乙哥吉人天相，必是能赢得！”黄小七笑嘻嘻道：“那吕之士可是口出狂言，发了话出来，要让小乙哥好看。而今不少人都作了扑，小底可压了一月薪水，赌小乙哥胜出呢。”


“哦？”


玉尹闻听，忙坐直身子。


“怎地，还有人作扑？”


“可不是……昨日开始作扑，已有不少人作成，只等着明日小乙哥与吕之士争跤。


不过不少人买小乙哥输，说小乙哥扑法虽好，却终究比不得吕之士师出名门。还有人说，小乙哥输给了李宝，怕也不是吕之士对手……都是鬼话，吕之士怎扑的过小乙哥，对不对？”


在黄小七等人眼中，玉尹是相扑高手。


也难怪，与他们看来，自然看不出这其中的奥妙。


玉尹笑了笑，“总不让七郎失望便是。”


“我就说，那吕之士不是对手！”


黄小七一声怪叫，显得兴奋不已。


不过对玉尹而言，心里却增加了几分莫名沉重。


吕之士，鬼脚八……传说中的五级力士，也不知道究竟是甚本领！


虽然燕奴说，他和吕之士有一战之力。


可这个一战之力，却是建立在原来的玉尹基础上。而今的玉尹，虽然继承了原先玉尹的扑法，甚至还练成第二层功夫，登堂入室。可是就经验上而言，却差了很多。毕竟重生至今，除了偶尔几次出手之外，玉尹并没有与别人争跤的经验。


而吕之士却是个身经百战的主儿，想要胜他，还是有些忐忑。


午后，燕奴和张二姐还没有回来。


杨廿九要去朱家桥买柴，只好请玉尹帮忙照看。好在作坊里已没什么事情，玉尹便坐在门口的大树下，拿着燕七娘送给他的嵇琴把玩起来。巷子挺僻静，加之玉尹又刻意小心，所以并没有引来旁人关注。拉两下琴，拿起笔来写一段曲谱。


虽身在闹市，却又别有一番清净……“阿爹，阿娘可在！”


就在玉尹心神沉浸在曲谱之中的时候，忽听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带着浓郁的相州口音。


玉尹被人打断了思路，顿感不快。


抬起头，就见一个魁梧大汉迈步跨过作坊，走了进来。


那大汉身高大约在190公分左右，比玉尹还要高出半个头来。身形魁梧壮硕，可称得上是虎背熊腰。头上盘髻，鬓角插着一朵杏花。身穿灰色粗布长衫，腰间系着大带。长衫前襟撩起，掖在大带上，足蹬一双草鞋，看上去有些破烂。手里拎着一根哨棒，上面还系着包裹。


大汉一身风尘，透着疲倦之色，显然是赶了不少的路。


玉尹看这壮汉，不禁有些别扭。


特别是看到那插在他鬓角的杏花，更是难以接受。


可这是北宋的风尚，并非只有女人才可以在头上插花，事实上不少男子，也有这习惯，谓之风雅。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82章 杨家大郎（下）


“你找谁？”


被打断了思路，玉尹心情自然不是太好，便开口问道。


壮汉这才留意到坐在一旁的玉尹，浓眉一蹙，旋即大声喝问：“你这鸟厮又谁人？为何坐在这里？我阿爹阿娘在哪里？快些带我去见他们……否则定要你吃我老拳。”


“你这厮好没道理，跑来我家店铺，却大喊大叫，谁又知道你爹娘是谁？”


玉尹话出口，突然间反应过来。


这厮莫不就是杨再兴？


不对啊，刚才二姐还说，她家杨大郎要过两日才到，怎么就来了？


想到这里，玉尹放下嵇琴想要询问来人身份，却不想那壮汉却勃然大怒，厉声吼道：“你这泼皮，直恁无礼……自家好生问你话，你却口出不逊之言，定不饶你。”


说话间，那壮汉一把将哨棒上的包裹扔到旁边，垫步一棍，便刺向玉尹。


有道是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玉尹好歹也是登堂入室的人物，自然一眼看出，壮汉这一棍中，竟包涵诸多变化。虽是简简单单一棍，却令玉尹生出无处闪躲的感受……好家伙！玉尹吓了一跳，顺手一把抄起身边矮桌，向外就是一推。蓬！只听一声闷响，哨棒上传来一股极为诡异的力道，隔着矮桌汹涌而来。玉尹脸色大变，忙错步向后退一步。


也就是退了这一步，两脚刚站好，手中的矮桌，却咔嚓一下子碎裂开来！


“兀那汉子，且慢动手！”


玉尹不禁苦笑，这壮汉还真是蛮不讲理。


我问他爹娘是谁，怎地就成了‘不逊之言’？不过细一想，玉尹马上就反应过来。


在他看来，他问对方父母何人是一句正常的话，但是在汤阴的确，这句话隐隐含着骂人‘杂种’的意思。可问题在于，这里是开封，玉尹又怎会想那么多顾虑？


“呀，居然是个练家子，再吃我一棍。”


说话间，那壮汉双手举棍，大吼一声，迈步向前。


这看似简简单单的一步，却令玉尹生出一种无可抗御的诡异感受。他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两手各紧握一根桌腿，便要抵挡对方。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壮汉一棍挂着罡风，就要劈下来时，忽听一声娇喝，紧跟着一道身影从门外飞扑而来，快若灵燕，朝着壮汉就踢过去。壮汉忙侧身一让，同时将哨棒横在了胸前……只听啪的一声响，来人一脚踢在哨棒上，把那儿臂粗细的哨棒，一下子踢成了两段。


燕奴一脸怒色，口中喝骂道：“哪儿来的腌臜泼才，竟敢在此闹事。”


她身形飘落地上，一双小手化作燕爪形状，二话不说，便劈出去。壮汉大吃一惊，忙双手合十向外一封，蓬的一声响，燕奴凌空倒飞出去，而壮汉也噔噔噔，连退数步。


玉尹忙过去，扶住了燕奴。


“九儿姐，可无恙？”


“这鸟厮何人？好大力气！”


燕奴低声道了一句，一双手背在身后，不停抖动。


很显然，刚才一击她也未曾占到便宜，甚至还隐隐有些落在了下风。


“住手，都住手！”


这时候，张二姐从门外跑进来，看清楚情况之后，忙大声叫喊，“小乙哥，九儿姐，大哥还不给我住手！”


“阿娘！”


壮汉看到张二姐，顿时露出了喜悦之色。


玉尹轻声道：“他似乎是二姐家的大哥。”


“哦？”


燕奴愣了一下，旋即对玉尹道：“这厮好大力气，只怕已到了第三层功夫……单以气力而言，恐不输小乙哥。怎地二姐家的大哥，有这等惊人手段？何不去投效用？”


玉尹闻听，也是苦笑摇头。


应该就是这家伙了！


那个历史上杀得金军狼狈不堪，战死小商河的杨再兴，杨大郎。


这家伙的功夫，不输岳飞，甚至比岳飞的气力还大。却没想到，竟然到了自家手中。


而另一边，杨再兴已跪在了张二姐跟前，“阿娘，你去哪儿了？


儿接到你和阿爹书信，处理完手中事情之后，便赶来东京。不成想一进门，这鸟厮便口出不逊之言，儿也是一时怒极，才和他动手！这鸟厮是谁？却有些力气。”


“休得胡言，这便是我信中所言小乙哥。”


杨再兴开口‘鸟厮’，闭口‘鸟厮’，让玉尹好不尴尬。


而张二姐更是恼怒不已，忙厉声喝道：“大哥再要乱说，休怪为娘教训你……还不向小乙哥和九儿姐过去道歉。以后你在这边，便要听从小乙哥和九儿姐的吩咐。”


很显然，杨再兴是个孝子。


听张二姐这么一说，立刻不敢再言语了。


只是让他向玉尹道歉，却不免有些不太情愿。所以站起身，磨磨蹭蹭，不肯开口。


张二姐刚要斥责，却被玉尹拦住。


“大郎好本事，小乙真个佩服……刚才是自家口误，以至于大郎生了误会，怪不得大郎，怪不得大郎。”


有道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杨再兴也是个性情中人。


玉尹自承过错，让杨再兴的脸色，也好看许多，上前拱手唱了个喏，“小乙哥，多谢你这段日子照顾我阿爹阿娘。自家刚才也是莽撞，无礼之处，还请见谅则个。”


“当不得事，当不得事！”


玉尹拉着杨再兴的手，呵呵笑道。


一旁张二姐的脸色，这才算好了一些，与燕奴介绍道：“九儿姐，这边是我家大哥。”


“大郎的确好本事，燕奴佩服。”


既然是误会，燕奴便不放在了心上。


“大郎这一身本事，又师承何人？”


杨再兴一怔，拱手道：“自家是从家乡一个老道士学得拳脚枪棒，却让九儿姐笑话。”


说罢，他突然一扭头，压低声音对玉尹道：“小乙的拳脚，比不得九儿姐。”


一句话，说的玉尹满面通红。


被人鄙视了！


却偏偏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杨再兴没有带什么行礼，除了那根被燕奴踢断的哨棒之外，就一个包裹。


当下，玉尹便安顿杨再兴在作坊里住下。


反正这熟肉作坊两层，楼上的房间也足够。杨再兴一家人，自然是希望住在一起，这样倒也更加方便。


“马娘子把钱给了！”


燕奴对玉尹说：“方才马娘子见我时，也是连连道歉，说那白世明不晓得事，才做出如此事情。她已经责罚了白世明，并且罢了白世明管事的职务，说请小乙哥见谅。”


玉尹闻听，不禁一声冷笑。


“现在给钱，又有何用？”


他打开箱子，取出一锭银子，在手里掂量一下。


马娘子支付的也是银两，却不似李师师那般整整齐齐的官银。而且从数量而言，只多不少，但是却难以让玉尹生出感激之情。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却困难。


如果早两日，玉尹自然感激，不过现在……玉尹把手中银子掂量一下，大约四五两重。


“大郎初至开封，想必有许多东西添置，且拿去用，若不够时，再与我说。”


“小乙哥，这怎使得？”


杨廿九张二姐夫妇大惊失色。


玉尹笑道：“二姐大哥休要多问，大郎来这里帮我，我又怎能小气？且拿去用，休要不爽快。”


杨再兴一笑，也不客气，便把银子揣在怀中。


“既然如此，自家便却之不恭，日后还请小乙多关照才是。”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83章 小高衙内（上）


杀猪巷，潇湘馆。


吕之士敞着衣襟，露着胸口浓密的护心毛，怀里倒着个几乎半裸的姐儿，正与一帮狐朋狗友张狂大笑。


桌子上是杯盘狼藉，已不知吃了多少酒。


吕之士也熏熏然，大手揉捏着怀中姐儿那裸露酥胸，神态甚是嚣张。


“祝八哥明日旗开得胜。”


“干！”


几个闲汉戳哄着，端起酒碗。


吕之士一饮而尽，把那姐儿更搂在了怀中，狠狠的亲一口，然后咧开大嘴笑了……“这是自然，那玉小乙焉能是我对手？”


“八哥定要好生教训那厮，要他晓得厉害。”


怀中姐儿突然说话，语气中带着浓浓恨意。


吕之士道：“美人放心，定不教那玉小乙好过……什么玉蛟龙！爷明日让他变成一条虫。”


“那奴再敬八哥一杯。”


姐儿慵懒举起杯，递到了吕之士嘴边。


吕之士却淫笑道：“却教美人渡酒则个。”


姐儿荡笑一声，把杯中酒喝下，而后搂着吕之士的头，以口相渡，顿时引得一干泼皮连声怪叫不停。


灯光下，仔细看去，这姐儿却赫然是昔日白矾楼上行首俏枝儿身边的贴身丫鬟，奴哥！


说起奴哥，也着实凄惨。


被俏枝儿罚去了伙上，本还有复起的机会。


哪知道冯超和玉尹斗琴失败，俏枝儿竟然跟着冯超，一同离开开封，也就使得奴哥绝望至极。新来的上行首冯筝，是个极挑剔的主儿。奴哥这等曾犯过错的女使，想要重获青睐，难上加难。加之后来马娘子得知奴哥在里面曾起的作用，更勃然大怒，把奴哥赶出白矾楼……也是这奴哥当初太不会做人，竟无人为她求情。被赶出白矾楼后，更连个愿意接受她的人都没有，只能流落在街头上……她不似俏枝儿，有一技之长。


更没有李师师、封宜奴等人的本领和才学。


所幸生的一副好面皮，一咬牙一跺脚，竟做起了暗娼的勾当。


不过没多久，奴哥便遇到了吕之士。吕之士当然知道奴哥，甚至还有些喜欢，便把这奴哥带到了身边，也让奴哥在杀猪巷的环境一下子好转过来，渐渐有了起色。


只是好端端女儿家，若非不得已，谁愿做这等营生？


奴哥更是对玉尹怀恨在心，听说吕之士要和玉尹争跤，便不住的撩拨吕之士起来。


美人有所求，吕之士焉能拒绝。


他喝了一口酒，对奴哥道：“美人休再介怀那玉小乙，待明日自家摔死那厮，为美人出这口恶气。”


“八哥，你好大口气！”


吕之士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个冷森森的声音。


“谁，那个不长眼的敢乱嚼舌头？”


一名泼皮起身开门，却见门外人突然出手，一拳把那泼皮打得飞起来，狠狠摔在地上。


从门外走进来一名中年男子！


看身高，约175靠上，气宇轩昂。


身着藏青色长衫，腰系一根大带……中年人走进来，顿时让屋中人感受到一股子莫名压力。吕之士看清楚来人，顿时吓得酒劲儿没了，整个人也一下子清醒许多。


“老爹何故来此？”


这里的‘老爹’，并非父亲的意思，而是对长辈的尊称。


来人走进屋后，扫了一眼，旋即森然喝道：“不相干的，全都给我滚出去……尔等莫不是想要害了八郎不成？”


几个地痞吓得不轻，扶着那刚起身的泼皮，狼狈离去。


奴哥也是惊慌失措，抓起一件衣服，便跑了出去。


她认得这男子，正是吕之士的授业恩师，在开封府赫赫有名的相扑力士，小关索李宝。


若说相貌，李宝也算得美男子。


试想，那关索不就是以美男子而著称，既然叫小关索，那相貌当然不会太差。


头上戴着幞头，鬓角插着一朵花。小关索撩衣坐下，吕之士忙恭恭敬敬满上酒水。


“老爹怎提有此雅兴？”


“雅兴？”


李宝冷笑一声，“我若不来，只怕你明日有难。”


李宝的双臂，比普通人的手要长一些，面如冠玉，鼻直口方。只是那眼神有些冷，总让人感觉不舒服。他吃了一口酒，盯着吕之士骂道：“你这鸟厮，真不晓事……明日与人争跤，不好好养精蓄锐，却在这里喝酒。你可知道，酒是穿肠涂药，色是刮骨钢刀。你这般不小心，明日与玉小乙争跤时，又岂能是他对手？”


吕之士愕然道：“老爹为何这般说？


那玉小乙说穿了，也不过是个三级力士，弟子就算再不济，也不可能输给他啊。”


“三级力士？”


李宝冷笑道：“那你却小觑了玉小乙。


这厮自上次险些被我摔死后，如同变了一个人。我这几日偷偷观察，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练到了第二层功夫。虽说方才晋级，但你要知道，这四级力士和三级力士之间差距何其巨大。更不要说那厮天生怪力，上次连我都差一点着他的道。


你这般漫不经心，必输无疑。”


吕之士倒吸一口凉气，顿生出感激之情。


“若非老爹告之，弟子险些被他蒙骗过去。”


“我今天来，一是要你养精蓄锐，那些个粉头，休要招惹。


等争跤结束之后，你有大把机会享乐，何必急于一时？你要知道，你是我的弟子，代表着我的颜面。我上次虽打赢了玉尹，可毕竟胜之不武，难以让人心服口服。


所以这一次你和他动手，才是真真正正展示我李家扑法第一的机会。


此战你许胜不许败，否则回去之后，家法伺候！”


吕之士一咧嘴，顿时哭丧了脸。


“老爹，非是弟子没信心，只是这……”


李宝一摆手，示意吕之士莫再说下去。


他沉吟片刻后，从怀中出去一对铁家伙。黑漆漆，似生铁打造，成半圆形，里面中空，外面则是一层锋利的铁片。


“这是当初我在大名府与人争跤时，得来的小玩意。


按理说我不该教你这个……可而今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把这玩意套在鞋上，你腿法惊人，可以起到奇效。不过别要了那厮性命，只要把玉小乙打败，便可收手。”


吕之士接过来，在脚上比划了两下。


他抬起头，笑呵呵说道：“老爹，这东西重了些，却也不碍事。


放心吧，有这东西在，明日必胜了那鸟厮。也教人知道，咱李家扑法不逊色他玉家。”


李宝那阴冷刻板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有这心便好……好了，早些休息，明日起来后，来家中找我，咱们再盘盘手。


休要再饮酒，更不要去找女人。


明日一战，至关重要！到时候我会去观战，为你鼓劲儿。”


吕之士忙躬身道：“老爹放心，弟子晓得轻重。”


夜色已深，起了风。


观音院旁边的玉家小院，仍旧亮着灯。


玉尹在燕奴的监督下练完功，披着外衣坐在门槛上，看着在灯光下缝补衣服的周燕奴。


“九儿姐！”


“嗯？”


“那杨大郎，可练到了三层功夫？”


燕奴一怔，旋即放下针线。


“杨大郎的功夫，用意不用力，外柔内刚，柔中寓刚，周身相随的境地，确是到了第三层功夫。不过他拳脚普通，这一身功夫，都在枪棒上。而且看他的路数，走的应该是桓侯、王铁枪般路数。若到疆场上，定然是那种骁勇善战的猛将。”


桓侯，便是张飞。


而王铁枪，则是指五代时期，后梁名将王彦章。


史书记载，这王彦章临阵骁勇，常持铁枪，无人可挡，故而人送绰号‘王铁枪’。


玉尹不知道王铁枪的来头，却知道桓侯是谁。


历史上的杨再兴，也的确如燕奴所说，是一个骁勇善战的猛将。


心情不免有些低落……杨再兴年岁和他差不多，竟如此厉害；还有那个岳飞，据说也到了三层功夫。偏偏他如今，方练到二层功夫。玉尹骨子里骄傲，也是个好强的人！虽说他不喜欢这打打杀杀，却不代表，他愿意输给别人……特别是岳飞。


心里敬佩归敬佩，玉尹却存着要和岳飞争高下的心思。


哪怕燕奴已经渐渐淡忘了岳飞，可玉尹却不想输给岳飞太多。


似乎感受到玉尹内心中的失落，燕奴轻声道：“小乙哥休要气馁，虽说小乙哥而今功夫比不得杨大郎，但是基础却比他打得牢固。加之而今得了真法，必然能突飞猛进。以小乙哥现在的进境，用不得太久，一定可以超过杨大郎，练就三层功夫。”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84章 小高衙内（中）


玉尹笑了笑，“但愿吧！”


他站起身来，走到庭院中央。


但见一轮明月高悬，月光清冷，洒向人间。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当然！”


“等这件事了结了，九儿姐有什么打算？”


“小乙哥如何打算，便是奴的打算。”


“嗯！”


玉尹在心里，暗自叹息一声。


“小乙哥可是有心事？”


“我在想……四六叔的事情，也不知道能否顺利解决。”


燕奴闻听，笑了笑，没有吭声。


罗四六那边的情况有些复杂，主要是因为他动手时，有太多人看到，更不要说真个杀了人。那肖堃虽说收了钱，而且做出保证，能保住罗四六性命。可是在开封府没有做出判决之前，终究让人无法放心。燕奴走到玉尹身边，轻轻搂住他的手臂。


“小乙哥莫挂念，吉人自有天相，四六叔不会有事。”


“嗯！”


“那，早点歇息吧……今日养精蓄锐，明日与那吕之士斗一场，休要丢了阿舅的名声。”


说实话，每次听燕奴说‘阿舅’长，‘阿舅’短，玉尹总有些反应不过来。


谁让这后世，阿舅的含义和如今完全不同？你便称一声‘公公’又如何？偏要叫做‘阿舅’！想想，确是有些别扭，只是入乡随俗，玉尹对此，也没有什么办法。


“九儿姐也早些休息吧。”


玉尹轻声劝道。


燕奴答应一声，便催促玉尹回屋去。


关上了门，听院子里不是传来拾掇东西的声音，而后渐渐寂静下来。


玉尹闭上眼睛，静下心。


他深吸一口气，而后用力吐出胸中浊气，依着《八闪十二翻》中所学到的呼吸之法，让自己渐渐平静下来。


明天一战，许胜不许败！


一夜，无事。


当天光大亮，再次为开封府注入了充足活力。


玉尹本打算去铺子帮忙，却被燕奴阻拦，让他在家中好生休息，调整状态，以应付晚上争跤。


要说起来，这不过是一场小小争跤而已。


只不过因为种种原因，变得格外引人关注，竟弄的坊巷之中，人人都在谈论不止。


有的支持吕之士，也有人支持玉尹。


所以，这时候若玉尹再出现在铺子，必然会引来诸多关注，平添许多压力。


玉尹也知道燕奴好意，于是便应了燕奴的请求。


待燕奴走后，他打扫了一下庭院，便换了一件衣服，站在木人桩前打磨拳脚。到晌午时，杨再兴兴冲冲来到玉尹的住处。他是得了燕奴所托，前来和玉尹切磋指点。


不管怎么说，杨再兴也是练到三层功夫的人。


哪怕拳脚相扑非他所长，也能给玉尹不小的指点。


他持一根哨棒，反复和玉尹交手。


每逢玉尹出现破绽，便停下来指点一二，倒是让玉尹感觉收获颇丰。


两人也因为这一场切磋，变得亲近不少。


“小乙这基础，比我强十倍。


以前我虽师父习武时，家里很少有肉食，大都是我和师父在山里打来野味。所以我这气力虽大，却比不得小乙持久。依我看，用不得一年，小乙便能练到三层。”


人常说穷文富武，大体上就是这道理。


玉尹的家境算不得上等，但也算是衣食无忧。更重要的是，他家本就经营者肉摊子，也就无需有肉食而发愁。习武相扑之人，食量很大，需要大量食物的供应。


比如玉尹的食量惊人，也有这方面的因素。


相比之下，似杨再兴和岳飞，虽说练得好武艺，却比不得玉尹这般日日肉食。


吃糠的和吃肉的，这底子当然不会一样。所以岳飞也好，杨再兴也罢，气力都比不得玉尹悠长。听了杨再兴的话，玉尹这心里面，顿时舒服不少。加之他刻意与杨再兴交好，也就使得两人的关系，越发亲近，甚至让杨再兴恨不得与他结拜。


午饭时候，黄小七来了。


一来是为给玉尹和杨再兴送饭菜，二来也是有事和玉尹商量。


“高十三那边答应了，愿意来作坊帮忙。”


“他答应了？”


玉尹闻听，也是万分高兴。


而今作坊里有了杨再兴，再加上高十三，的确是可以省很多心。


“对了，十三郎究竟叫什么名字？


每次高十三，高十三的叫，总觉得别扭。认识这许久，怎能连他名字也不知道？”


黄小七一怔，歪着头，一副苦思冥想状。


“小乙哥这一问，我还真不知如何回答。


十三郎自是有名号的，不过这些年来只唤他十三郎，倒记不得他大名了……反正听人说过，十三郎祖上也是鼎鼎有名的人物，后来不知怎地家道中落，才变成而今这种模样。要不，我回头打听一下，这一下子，我还真就想不起他的大名。”


玉尹笑道：“算了吧，与其这样，不如我回头问他。”


吃了一口菜，他突然看着黄小七道：“七郎，这么说来，我也不知道你的大名呢。”


哪知这话出口，却见黄小七脸羞红。


“自家大名……说起来也真个羞人。


当年我阿爹盼我能出人头地，所以还专门找人为我起了名字，叫做文清。文章的文，清涟的清。可惜我当初不喜读书，整日里游手好闲，令阿爹甚失望，便不再提这个名字。若不是小乙哥发问，我自己险些都快要忘了大名，真个愧煞人了。”


黄文清？


听上去倒也真是个好名字。


玉尹拍了拍他的肩膀，“七郎何必妄自菲薄？


殊不知朝闻道，夕可死……而今后悔，还来得及。”


“说得好！”


玉尹话音刚落，就听门外有人大笑说道。


紧跟着，陈东和李逸风联袂进来，在他二人身后，还跟着一个青年，衣着华美至极。


玉尹见陈东二人来了，忙站起身。


“大郎与少阳，怎地来了？”


“嘿嘿，今日小乙争跤，怎好错过？


久闻马行街玉蛟龙的名号，却还未见过小乙动手，怎地也要摇旗呐喊，为小乙助威则个。对了，还未介绍，这便是我太学同窗，也是上舍生，今年就将要及第，高尧卿！三郎也是久闻小乙大名，听说我二人来探望小乙，便朝着要一起来。”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85章 小高衙内（下）


玉尹不禁一怔，忙拱手与高尧卿见礼。


却见高尧卿伸手把他拦住，“前次白矾楼外，曾见小乙风采过人，可惜不得相识，但心中极为仰慕。后来有听人说起小乙和冯超斗琴，一首登岱，更让自家敬佩。


今日听少阳和大郎说要来见小乙，便厚颜前来。


来时匆忙，只带了些酒水，正好可以好生盘桓……待晚上，再为小乙摇旗呐喊。”


看这高尧卿的谈吐仪表，绝不是等闲人物。


玉尹心中疑惑，但嘴上却连连道谢，招呼黄小七和杨再兴从屋中抬出来桌椅相让。


两个穿着高阳正店酒楼衣服的伙计，拎着食盒酒水进来，摆在桌案上。


“三哥来便来了，怎地这般客气？”


等他看了那酒菜，更感不解。


这酒菜都是上等酒菜，菜是高阳正店的招牌菜，酒更是高阳正店的招牌酒。这一桌酒菜下来，少说也要十几贯，可不是等闲人家能够吃得起。当然了，依着玉尹而今身家，十几贯也算不得什么。可若要他真去吃的时候，也会感觉到心痛。


“这高三郎，是何来历？”


趁人不注意，玉尹把陈东拉到一旁。


陈东则一脸茫然，“怎地，你不认得高三郎？”


“我怎知道他是谁？”


“还真个奇怪了，今天可是他主动要求过来……殿前都太尉高俅高太尉，你可知道？”


高俅？


玉尹不禁笑了！


高俅他哪能不知道呢？


事实上，在后世又有几个不知高俅之名？


凭借一手好蹴鞠，得而今徽宗皇帝喜爱。以一个市井泼皮，一跃成为这大宋朝的朝堂重臣。


水浒传里，这家伙还得开封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王进，不得不携母逃亡。


又使得他那干儿子高衙内，还得林冲家破人亡，夜奔梁山……总之，在不少后世人眼中，高俅是一个头长疮，脚流脓，坏到家的人物。不过玉尹，确不太相信。


因为他看过史书，知道这高俅虽然不学无术，好溜须拍马，倒也没有太大的过错。


他有三个儿子，长子高尧康，次子高尧辅，三子高尧卿。


至于那所谓的‘高衙内’，实际上是水浒传作者施耐庵施大爷杜撰出来。而施大爷为什么会在《水浒传》里如此丑化高俅呢？也使得后世不少人，苦苦寻找答案。


不过此刻，高尧卿就在面前，让玉尹多了几分忐忑。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高尧卿怎会突然登门？


难道说……


《水浒传》里的高衙内，可是为了林冲的老婆，让林冲家破人亡。不会这高尧卿……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一个可能。玉尹越想就越紧张，下意识便多了些提防。


“衙内怎地如此空闲？”


玉尹小心翼翼探询。


高尧卿哈哈笑道：“小乙休紧张，今日在这里的是高三郎，没有甚衙内。


说起来，你我两家还有些渊源……我当日听说小乙之名，回去后与家父提及时，家父言当年与令尊也有过些交情。令尊为内等子时，还教过家父一些相扑之法，家父至今仍记忆犹新。”


还有这回事吗？


玉尹是真不太清楚。


玉飞在皇宫做内等子的时候，高俅已是朝中大员。


这件事莫说玉尹，恐怕连周侗、周燕奴也不太清楚。只是一个是堂堂太尉，一个只是皇宫侍卫，相差太大。所以玉飞也不会挂记在心上，而高俅也未必真的在意。


若真如高尧卿说的那般亲密，又怎可能许多年没有露面？


不对，这里面有问题！


玉尹当然不会把高尧卿的话当真，但还是表现出几分惊讶之色。


“这个，恕小乙当时年纪幼小，真个不太清楚。”


高尧卿笑道：“刚才不知，现在不就知道了吗？来来来，咱们坐下来，慢慢说话。”


这桌子上三个太学生，其中两个还是官宦子弟。


不管是黄小七和杨再兴，都显得有些拘束，于是便告辞先行离去。


而玉尹呢，也有些不适应。


只是客人上门，身为主人又怎能告退？


无奈之下，只好强耐着心中忐忑，与高尧卿周旋起来。


不过听高尧卿说话，似乎真的是来为他摇旗呐喊，并没有其他意思。言语间，多围绕着晚上争跤的事情，偶尔也会说起一些乐律雅事，倒是让玉尹渐渐放松下来。


“小乙这嵇琴，师从何人？”


高尧卿突然话锋一转，笑呵呵问道。


玉尹一怔，忙用早就想好的推辞道：“此事说来话长……当初家父尚在时，曾结识一位真人。我这嵇琴，还有其他本领，便是从那位真人学来。”


“如此说，小乙还会其他本事？”


“倒也不算其他，多是乐律之事……除嵇琴外，瑶琴亦略知一二。”


“小乙使得瑶琴吗？”


李逸风诧异问道：“怎地未见你使过？”


玉尹搔搔头，苦笑道：“那瑶琴动辄千贯万贯，我这小门小户人家，怎买得起呢？


再者说，似我这等人，买了瑶琴，奏与谁听？”


李逸风想了想，倒也释然。


没错，玉尹一个闲汉，肉贩子，使瑶琴又有谁愿欣赏！


哪怕是嵇琴，也是阴差阳错，恰好逢上机会而已。所以，对玉尹这解释，李逸风也没多想。


“敢问那真人叫何名？”


“这个……”


玉尹眼珠子一转，脱口而出道：“家师名孔山真人！”


孔山真人？


高尧卿顿时懵了！


玉尹说的孔山真人，算是他曾师祖张孔山。


高尧卿又怎可能听说过这样一个人物，自然感觉有些迷糊……“却不知，真人而今仙归何处？”


“家师在青城山修行！不过而今却不知道，是否还在。”


青城山！


高尧卿暗地里记下了这个地方，便不再追问。


只是如此一来，却使得玉尹心中更多出几分疑虑。他实在不清楚，高尧卿问他这些，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过，高尧卿倒是颇有才学。


与他交谈时，隐隐约约可以感觉到，他似乎也擅长瑶琴，而且属于京师琴派传人。


但以造诣而言，这家伙应该不弱。


想想也是，徽宗皇帝本就是那种多才多艺，琴棋书画无不精通的人物。高俅作为一个弄臣，如果真个是不学无术，恐怕也很难长久讨得徽宗皇帝的欢心和信任。


那么高尧卿有此造诣，倒也不足为怪。


这顿饭吃的极别扭！


至少在玉尹感觉，别扭至极。


但高尧卿似乎很开怀，颇有些心满意足的意思。


酒足饭饱之后，他便向玉尹告辞，并说好了，晚上会去快活林为玉尹捧场！


“小乙万不要输给那吕之士，此次自家可是作得小乙胜出！”


“定竭尽全力。”


玉尹笑着，送高尧卿出门。


但回过身来，便拉着李逸风和陈东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与高太尉家从没有联系，为何突然登门？”


李逸风摇头道：“你问我，我又问哪个？


我还以为小乙与那高……关系密切呢！不过，看三郎这意思，并无恶意，你也无需担心。了不起，不与他往来便是，难不成他高三郎，还能逼着你与他勾当不成？”


想想，似乎也是这么个道理。


玉尹这才松了口气，只是这心里面，还是隐隐约约，有些忐忑。


高尧卿不在，气氛自然融洽许多。


三人在庭院中高谈阔论，吟风弄月，不知不觉间，时间倒也过得飞快。


但天色将晚时，燕奴和杨廿九一家三口回来了！


“时间也差不多了，咱们早些过去，以免耽搁了时辰……顺便还可以熟悉一下场子。”


“正是，现在过去，刚好热场，还能看个热闹！”


李逸风和陈东也连忙赞成。


玉尹站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


他点点头，“也好，那咱们现在便出发吧。”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86章 争跤（上）


快活林在金水河畔，位于开封府外城北厢横桥下。


准确说，快活林是一处瓦子，占地面积很大，瓦子里更是酒幌飘扬，酒肆林立。


一条可以容纳五人并肩而行的碎石子大路，两边则遍布舞台。


这些舞台，多是在酒肆酒楼门口，大约也就是两三米高，主要聚集了一帮子江湖艺人在这里卖艺，吸引客人驻足关注。舞台下，还有许多商贩，每到入夜后便摆上摊子，叫卖声不断，形成一道极有开封府特点的风景线，更令入夜后的快活林，热闹非凡。


玉尹一行人走进快活林，只见人潮汹涌。


陈东笑道：“小乙，今日你和吕之士一战，可吸引了不少人呢。”


“是吗？”


玉尹眉头微微一蹙，驻足观瞧。


只见在快活林尽头，金水河畔有一座极为恢宏的高台。


约六米高，六米见方，用二三十公分厚的木头做地板，底下林立十余根粗大柱子，支撑着这座高台。这就是快活林最有名的献台，可算得上一处标志性建筑。


过一会儿，玉尹就要在这献台上，和吕之士一比高下。


献台两侧的酒楼里，已人满为患。


高台下更熙熙攘攘，簇拥了无数人等待开战。


一艘艘画舫游船，从金水河上驶来，在献台一侧的码头上停靠，而后从船上走下来一个个衣着华美的男女。


“端地好气派。”


杨再兴忍不住一声赞叹，引得身边众人纷纷点头。


看看时辰，尚早！


李逸风道：“不若先找个地方，歇息一下？”


“不需要准备吗？”


“放心，快活林李家店的献台，是出了名的公正，绝不会暗中做什么手脚。


待会儿还会有厮扑和女飐热场，真要到小乙登场，至少还要再一个时辰左右……”


厮扑，说的是女子角抵，带着些贬义。


北宋时期，相扑是一种极为流行的运动，勿论贵贱，皆可以参与。


就连宋徽宗这样一个风流皇帝，对相扑也极为痴迷。据说，大内皇宫的五龙寺中，常有内等子训练，徽宗皇帝也经常会带着嫔妃前去观看，偶尔还要上去扑一回。


水浒传里，那不学无术的高俅，也练过几回相扑。


这也说明了相扑在北宋时期的普及……但正是这种普及，衍生出各种各样的活动。比如女子角抵，从最初单纯的角抵，到后来演变成裸身角抵，更吸引了无数眼，被称之为‘妇人裸戏’。哲宗时，更有女子在东京最大的宣德门广场上，为皇帝和百姓表演，当时万头攒动，热闹非凡。


为此，司马光还作过《论上元令妇人相扑状》一文，认为应该将其阻止。


但效果嘛，却不是非常明显。


厮扑依旧存在，只是比早年间要收敛许多。除此之外，尚有女飐等表演活动，是在男子相扑之前，使用类似‘水流星’等利于急速展转的‘飐’打开场子，吸引关注。


总之，一场相扑下来，有许许多多程序。


等到正戏开场，怕也要到戌时中了……玉尹想了想，对李逸风道：“大郎，你们且先去找地方歇息，自家想陪着九儿姐在这瓦子里走走，同样也是一种放松。”


说罢，玉尹朝周燕奴看去。


燕奴脸一红，忙点点头，露出期盼之色。


有好久了，未曾和小乙哥单独一起。燕奴内心里颇为希翼，却又不好明言。如今玉尹主动提出来，燕奴自然开心的紧。更何况，燕奴不过十六，说到底还是个小孩子。骨子里，还是喜欢热闹。可由于种种原因，只能整日里忙碌于生计……李逸风和陈东对视一眼，点点头。


“如此也好，我们便去李家店里等，不过戌时前，一定要回来。”


“自家省得！”


当下，一行人便在快活林瓦子口分开。


玉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燕奴的柔荑。


燕奴身子轻轻一颤，本能的想要挣脱，可是到头来，却没有反抗，只任凭玉尹牵着她。


两个月，五十天，荣辱与共。


玉尹和燕奴之间的感情，也在急剧升温。


两人手牵着手，沿着长街而行。不时驻足舞台下，看着艺人表演，令燕奴不时发出咯咯咯，银铃般的笑声。


“小乙哥快看，是傀儡戏。”


走不多远，燕奴突然唤住玉尹。


不远处，是一个好大水池。


伴随着一阵悠扬嵇琴声，从水中缓缓升起一个几乎裸体的胖木偶，露出个弥勒佛般的大肚子，满面笑容地点燃了一串爆竹。刹那间，炮声大作，更溅起水花飞溅。


冰凉的水珠子，洒在了燕奴身上，引得她一阵阵笑声。


那娇憨模样，活脱脱一个没有长大的小女孩儿……其实，她不就是还没有长大吗？


在后世，她这般年纪，正是受万千宠爱，快活无忧的时候。


可是而今，却已嫁为人妇，陪着自己，承担着生活重担。玉尹心中顿时升起一抹怜惜，伸出手，拭去了燕奴脸上的水渍。燕奴先一怔，旋即脸羞红，却没有反抗，任由玉尹这看似轻薄的柔情。两个人，不知不觉中，距离又靠近了一些……一个小伙子爬上高高大树，点燃了一个转圈的焰火，吱吱冒着金星。


这是傀儡戏的开场形式，意在驱鬼清场。


“小乙哥，好漂亮！”


看着那动人焰火，燕奴忍不住低声呢喃。


玉尹笑了笑，也陪着燕奴，举起手来大声叫好！


忽而，大旗招展，一条金龙从水下冒出。在弥漫的白汽中腾云驾雾般舞动起来；两头狮子虽锣鼓节拍争夺绣球；白鹤展开双翅，正赶上乌龟摇头晃脑迎面走来。


于是一场鹤龟大战，拉开了序幕。


两种光泽，黑白分明的倒映在水面上。


燕奴一双柔荑拍的通红，玉尹在一旁，也是禁不住连连叫好……后世的木偶戏，杂技，看了无数。可又怎比得眼前这般精彩？传统技艺不是不好看，只可惜后人不愿意认认真真的发掘和传承而已。眼前这一幕戏，便是东京极有名的傀儡戏，名叫‘龙龟狮鹤显灵’。在后世流传下来的宋人笔记当中，也曾多次被提及。


龙龟狮鹤显灵结束，便是‘人’戏。


一幕幕精彩不断上演，喜得燕奴连连叫好，看得如醉如痴。


当演出结束时，水池中八名水漫胸际的男女艺人，从竹帘下钻出来，手掌铜盆，讨要赏钱。看客们纷纷叫好，把一把把铜钱扔进铜盆里。燕奴也是兴奋不已，一激动，竟然从腰间摸出一钱多的银子丢到铜盆里，但旋即，她又一阵后悔不迭。


一钱多银子，可就是一陌多啊！


别人扔也就是十几文，她这一扔，可就是百十文……这要让小乙哥知道，岂不又要怪罪？


咦，小乙哥呢？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87章 争跤（中）


燕奴突然发现，玉尹不知何时失踪了！


她也顾不得心疼那一钱银子，忙四处寻找。


“小乙哥……小乙哥！”


燕奴走了几步，却见在水池不远处的一个摊子上，玉尹正蹲在那里，低着头也不知在看什么。


“小乙哥，怎地在此？”


玉尹回头，朝燕奴笑了笑。


而后冲着那摊贩道：“这张琴我要了，开个价吧。”


燕奴这才注意到，摊子上摆放着一张看上去极为残破的古琴。古琴通体发黑，髹漆残落，斑斑点点。比之普通的古琴，看上去要长一些，宽一些，总体很是不堪。


摊贩笑道：“大官人好眼光，这琴可是我家祖传之物，若非急需用钱，我定……”


玉尹不等他说完，起身便走。


“大官人且慢……”


“我实话告诉你，我买这琴，是给我浑家学琴所用，没甚大用处。


你这琴一看就知道是一张废琴，偏恁呱噪，莫非是欺我不懂吗？你若真心要卖，给个实在价，要可以的话，我就买走。”


摊贩脸上，顿显尴尬之色。


而燕奴则走到玉尹身旁，好奇打量那种破琴，露出疑惑之色。


“小乙哥，这琴好破，要来作甚？”


“你不是说要学琴吗？若太贵重好琴，咱也买不起……我看这琴琴体保存尚可，买回去花上几贯修补一下，再上一层髹漆便可以使用，总好过在那和润琴社中，百余贯一张琴，也未必适合。”


摊贩在一旁偷偷观察，发现燕奴确是不屑。


当下眼珠子一转，便说道：“大官人既然想要，那自家也不啰嗦，五十贯，你看如何？”


“当我傻子吗？”


玉尹闻听，勃然大怒，拉着燕奴就走。


“大官人留步，大官人留步！”


见玉尹要走，摊贩顿时急了眼，忙快走几步，拦住玉尹。


“大官人何必这么急躁，有话好说……既然大官人觉得贵，不妨开个价来听听？”


“五贯，足矣！”


那摊贩急了，“大官人说笑，五贯怎成？


这琴虽破了些，可是琴体保存尚好，怎能五贯成交？”


玉尹顿时冷笑起来，压低声音道：“你当我傻子吗？这分明就是一张废琴……你看这琴体长度宽度，分明就是做坏的琴，你却拿来贩卖！若不是我浑家喊着要学琴，我连看都不看。”


“这个……”


摊贩面露赧然之色。


“五贯也太少了……三十贯，你看如何？”


“八贯！”


“二十五贯！”


“八贯！”


“二十贯……”


两人讨价还价许久，那摊贩见实在是骗不得玉尹，苦笑道：“大官人，要不这样，这琴我十贯收来，也不赚大官人钱，便十贯给你，至少要让小底保本，是不是？”


“十贯吗？”


玉尹思忖良久，做出为难之色道：“也罢，看你不容易，十贯便十贯。


不过，你得给我一副琴囊……就这副吧。”


玉尹说着，从摊子上拿起一副黑色的皮革琴囊。


摊贩见状，也只好答应，一副肉痛模样，接过了玉尹的银子。


把古琴放进琴囊装好，玉尹斜背在身上，拉着燕奴就走。


“三哥，怎地十贯就卖他？”


看着玉尹和燕奴的背影，一个摊贩凑过来问道。


三哥嘿嘿笑了，一脸市侩的奸诈，“不过一张破琴，自家收来也不过一贯多，而今却卖出十贯，怎地也不会赔钱。这琴在我手里也有一年多了，本以为是个宝贝，没想到险些砸在手里。幸亏这厮买去，也算是赚了一笔……我唐三甚时候做过亏本买卖？”


“那是，那是！”


两个摊贩，嘿嘿笑了……


“小乙哥，怎走这般急？”


燕奴被玉尹拉着，急匆匆直奔李家店而去。


“九儿姐莫问，待会儿到了李家店，再与你解释。”


两人匆匆来到李家店，表明了身份之后，直奔后堂而去。


“呦，这不是玉小乙吗？”


刚要进屋，就听有人招呼。


玉尹回头看去，见郭京几人簇拥着吕之士，正朝他走来。


“原来是郭少三，身子大好了？”


郭京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怒气，“小乙哥，但愿你过了今晚，还能继续张狂。”


玉尹笑道：“这个不劳你郭少三挂念，自家该快活时，还是快活。”


“玉小乙，好大口气。”


吕之士突然开口，冷冷道：“待会儿咱们台上见分晓。”


“八哥还是多小心为妙。”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最后同时冷笑一声，各自转身离去。


“小乙哥，那吕之士看上去不善，你登台后，要多小心……他绰号鬼脚八，金刚腿也练得出神入化，需小心应付，尽量游走，莫与他硬碰硬，不然难讨得便宜。”


“自家省得。”


玉尹点点头，和燕奴就要走。


不想迎面蒋十五走来，朝着玉尹拱手唱了个肥喏。


“小乙，别来无恙。”


“十五哥安好。”


两人相视片刻，蒋十五突然叹了口气，低声道：“自家也没想到，会变成这副模样。


小乙登台后多小心，那小关索也来观战了……本你我两家事情，偏偏牵扯出这许多周折。小乙只管放心，这一战不论输赢，前帐一笔勾销，总之你多多保重吧。”


蒋十五说完，便匆匆走了。


玉尹眉头一蹙，不禁多了份小心。


今天这一局，似乎有些古怪。


以蒋十五的为人，突然说出这些话来，必然有所指……看起来，还真要小心才好！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88章 争跤（下）


天色，将黑。


随之初夏将临，白昼愈长，已到了戌时，天仍有些发亮。


李家店献台上灯火通明，四面台柱上，插着十几支火把，照应献台一派通红。


金水河上，画舫相连。


远远看过去，景色极为壮观。


而献台下面，更是人头攒动，人山人海。


李家店，高三层，也是快活林最醒目的建筑之一。


康王赵构迈步登上三楼，迎面却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殿下，怎地也来此地？”


就见一老者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这老者长的一副好面皮，虽然而今脸上已布满岁月沟壑，却依然可以看到年轻时的模样。


赵构，是徽宗皇帝第九子，生的高大威猛，仪表不凡。


徽宗皇帝诸子当中，尤以赵构最为勇猛，号称力大无穷，骁勇威武。宣和三年，晋康王，与太子赵桓往来密切。看到面前老者，赵构的面皮抽搐一下，眼中闪过一抹厌恶之色。不过脸上依旧露出和煦笑容，忙上前搀扶住老者的手臂，亲热无比。


“有这等热闹事，太尉怎地不与自家知晓？


若非嬛嬛告知，险些错失了今日热闹……咦，香燕先生也在，梁溪先生别来无恙。”


这李家店三楼上，竟坐着不少朝中大臣。


那老者，赫然正是殿前都太尉高俅，一旁还有开封府尹燕瑛，太常少卿李纲，以及大大小小，十几位官员。赵构心中不免疑惑，不过是一场普通争跤，何来这许多人？


高俅这些年，依旧是官运亨通。


哪怕是徽宗皇帝对王黼梁师成等旧部产生怀疑，可是对高俅，却依然重新。


只不过高俅表现的非常低调，全不似王黼等人那般张狂。入春后，高俅被封为楚国公，但是却一直告病在家，很少露面。今日突然出现，自然惹得赵构疑惑……“高太尉！”


这边赵构话音刚落，就见一个婀娜身影从他身后跑出。


“啊，柔福帝姬。”


高俅看清楚来人，也吃惊不小。


面前少女，一身穿着翠绿鸳鸯蜀锦背子，勾勒出婀娜线条。看年纪，少女也就是二八年华，面带娇憨之色，别有一番韵味。高俅自然认得这少女，便是徽宗皇帝女儿，柔福帝姬赵嬛。他忙又上前行礼，却被赵嬛拦住……“高太尉也来看那玉小乙吗？”


“柔福帝姬也知玉小乙？”高俅那布满皱褶的脸上，浮现一抹笑容，“玉小乙的父亲玉飞，本是五龙寺一等内等子。当年曾传授过几手扑法，故而有一段香火情。”


“原来太尉与那玉小乙还是旧识！”


柔福帝姬喃喃自语。


“那太尉作得谁赢？”


“这个……”


高俅看了一眼少女，然后又朝其他人看了看，便笑道：“既然是故人之子，当然是作得小乙胜。”


“那梁溪先生呢？”


李纲身高大约在178左右，是个看上去很敦实的男子。


他回答道：“玉小乙与犬子交好，自家当然作得小乙胜出。”


“想必香燕先生也是作得小乙胜出喽？”


燕瑛笑而不语，只点了点头。


赵构不禁眉头微微一蹙，“自家听说，玉小乙扑法虽好，可是那吕之士确有名师传授，也是个了不得的力士。此前玉小乙曾惨败给那李宝，吕之士身为李宝弟子，对玉小乙的深浅，自然清楚……想来真要争跤，玉小乙未必是吕之士对手。”


“有这种事？”


柔福帝姬赵嬛露出犹豫之色。


“那九哥作得谁胜？”


“自然是吕之士胜。”


“这样啊……”赵嬛歪着小脑袋瓜子想了想，“既然九哥作得吕之士，小妹便作玉小乙胜！嘻嘻，要不然，小妹再与九哥作一回，若吕之士胜了，小妹便将蔡元长的《节夫帖》赠予九哥；不过若九哥输了，需将九哥珍藏的大圣遗音与我。”


“这个……”


赵构不禁有些犹豫。


蔡元长，便是蔡京。


也就是徽宗时期，六贼之一。


其人品性自不去讨论，但是以才情而言，确是北宋末年首屈一指的大家。


蔡京书画双绝，其翎毛丹青，即便是把苏轼这些大家算上，也能稳稳进入三甲，而他的书法，乍看近似米芾，但从其姿媚笔法而言，确可以追溯‘二王’，笔意精细，体态健丽。蔡京用笔挥洒自然，不放纵间能流露出高雅格调。结字方面，更是出自天然，起笔落笔呼应，创造出多样而统一的字体，堪称是当世一绝。


哪怕是创出瘦金体的宋徽宗，也未必能超出蔡京太多。


节夫帖，是蔡京为数不多的巅峰之作，价值不菲。关于蔡京的书法，曾有这样一个传说：蔡京有一次乘凉，身边仆人打扇甚好，他一时兴起，便在两人的扇子上各写了一首杜甫的诗词。不过随后，蔡京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不复记得……不多久，两个仆人居然在开封购置了房产。


蔡京后来询问，才知道这两人把他那首题诗的扇子买了，一把折扇，竟价值两万贯。


这还是发生在崇宁之前的事情，而今蔡京的书法，更是一字千金。


赵构不喜蔡京，但是对蔡京的书法却非常喜爱。他曾多次向蔡京讨要，可却总被拒绝。后来，也就是宣和三年，赵嬛生日的时候，蔡京居然把节夫帖送给了赵嬛。这让赵构很是窝心，几次找赵嬛索取都未能得逞。今天赵嬛把节夫帖做赌注，赵构本应高兴才是。但那张大圣遗音，却是一件不可多得的珍宝，同样得赵构所爱。


大圣遗音琴，是唐至德年间所出。


木制古琴，悠悠然然，堪称传世珍品。


赵构即想要节夫帖，可又舍不得那大圣遗音琴，心中纠结无比。


虽然他听人说，吕之士必胜无疑。但万一要输了呢？岂不是……“怎地，九哥莫非不敢？”


赵嬛笑盈盈问道。


赵构狠狠瞪了她一眼，又扭头朝窗外那高台上看了看。


此时，高台之上，两个女子正在厮扑，惹得观众一阵阵叫好。


“也罢，就与你作这一把，倒要看那玉小乙，究竟有甚本事……”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89章 角力记（上）


献台上，厮扑正炽。


两个身着单薄衣衫的女子，正在激烈搏斗。自司马光上书之后，女子厮扑必须着衣，更不得裸戏。可鼠有鼠路，蛇有蛇径。你不许裸戏，那便换个方式来吸引眼球。


所以，厮扑女子衣着甚少，在一些勾栏瓦肆中，甚至只着一件薄薄轻纱。


纱衣又怎抵得住撕扯？


于是只几下子，便能清洁溜溜。


可越如此，似乎就越激发了人们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兽性。眼看着轻纱撕裂，片片飞扬，耳听纱衣撕拉声响，总能够引起人们潜藏的兽性。这厮扑也就越发兴盛。


李家店的献台，还算好一些。


至少女子衣着不是薄薄轻纱，而是正经的脱裤和背子组合。


但即便如此，还是吸引得无数人前来围观。更有人在献台下作扑，令场面格外混乱。


周燕奴面露紧张之色，不时朝献台后看去。


随着厮扑拉开序幕，玉尹和吕之士也都开始各自进行准备。


待厮扑和女飐结束之后，便是他二人登台之时。燕奴这心里，也就格外紧张……她知道，这种情况下已帮不上什么，可不知为什么，总有一些不安的警兆。


小乙哥，定要胜出才是！


燕奴双手握拳在胸前，不时低声呢喃，祈求佛祖保佑。


陈东和李逸风两人则在一旁交谈，揣测这即将拉开序幕的争跤究竟会是什么结果。


“大郎，梁溪先生也在？”


“嗯！”


李逸风低声道：“不仅是家父，听说有不少人前来观战……真个想不明白，怎地一场争跤，竟变得如此兴师动众。我听真奴说，千金一笑楼今日作扑，已多达万余贯……一场小小争跤，闹出如此动静。阿爹对此，同样也是感到非常无奈。”


是啊，无奈！


陈东自然明白，李逸风所说的‘无奈’究竟是什么意思。


“上次小乙说的事情，可与梁溪先生知道？”


“自然说过……要不然，以阿爹那性子，也必不会跑来凑这种热闹。阿爹只是觉得，小乙能有这种见地，也算是难得。今日前来，未尝没有提携小乙的心思……”


“那倒是小乙福气！”


陈东蹙眉，旋即轻声笑道。


他是太学生，不日将上舍登第，自不愁出路。


可玉尹不过是一个肉贩，若想要有成就，没个帮衬必然难成。陈东自是希望玉尹也能飞黄腾达。毕竟玉尹的成就越高，于他这个朋友而言，也就会越有面子不是？


“快看，小关索来了！”


耳边忽听有人高呼，引得陈东李逸风两人转身眺望。


此时，献台上，厮扑已经结束……书名女飐登上高台，正表演水流星，以吸引更多人关注。


只是伴随着这一声呼喊，许多人的注意力都随之转移。


燕奴忙翘首而亡，只见人群分开，从外面走进来一群人……十数人在前开路，每个人手里，都持着一根包裹红绸的哨棒。最前面，四面镶金绣旗，显得格外晃眼。


这绣旗，也代表着李宝的身份：四次开封‘献圣’夺魁！


开封府每年都会有一次献圣大典，正月初一，在官家祭祀天地之后，便会拉开争跤大赛的序幕。这献圣大典，有官方和民间两种模式。官方的献圣大典，多是以五龙寺内等子参加，表演性质更重一些；而民间的献圣大典，则是召集民间相扑好手，设下丰厚奖金，已争夺魁首之名。论本事，五龙寺的内等子更精湛；可要是说吸引力，还是民间的献圣大典为最……因为这献圣大典，可是实打实，真刀真枪的搏斗。缺胳膊断腿的事情经常发生，弄不好，还会闹出来人命。


李宝已连续四年夺魁，自然声名响亮！


他这一出场，气势逼人。


李宝端坐在一面轿子当中，前后还有二十多对花胳膊好汉，前遮后拥。


这些人，大多是李宝的弟子。


今日大师兄吕之士争跤，身为师兄弟，当然要来捧场。


而李宝更是摆出了魁首姿态，显然是为吕之士撑腰……这些人一出现，立刻引发出一连串的欢呼声。在这坊巷之中，一个相扑力士的地位，可是远高出普通人。


“九儿姐，那厮谁人？”


杨再兴也留意到了李宝到来。


只是当他看到李宝那排场，心里不免有些别扭……或者说，是羡慕？


不等燕奴回答，黄文清，便是黄小七道：“那鸟厮便是李宝，也算得是开封府一条好汉。只是此人一贯霸道，心狠手辣。此前还险些害了小乙哥性命，也是小乙哥的大仇人。”


“大仇人？”


杨再兴眸光一闪，轻轻晃动一下身子，从体内传出一连串低弱的空爆声。


燕奴心中一惊！


虎豹雷音？


没想到这杨再兴，竟练到了如此境界！


“如此人物，算得甚了得？”


杨再兴倒也知道那场比试的大概。


在他看来，当时玉尹不过练得一层功夫，连二层功夫的门槛都还没有迈过去。而你李宝，一个堂堂八级力士，居然跑去找玉尹的麻烦，实在是没有半点高手风范。


对这种恃强凌弱的主儿，杨再兴一贯看不入眼。


随着李宝出现，献台上的‘部署’也不敢怠慢，急匆匆跑到近前来，请李宝下轿。


部署，也就是类似裁判的角色。


多是由一些德高望重的老者来担任，同时也必须精通相扑规则。


由于李宝身份不同，这部署自然少不得要有一番恭维，说几句温暖的呵会，李宝这才献身。


才一露面，顿时引得一阵子喝彩。


李宝身穿黑色大袍，腰扎大带，走出来面带微笑，与众人挥手。


目光不经意间，在燕奴身上掠过。


只见李宝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一抹森冷笑意：过了今夜，必要你做一个寡妇……“李教头，请！”


“请！”


李宝如今还担当者御拳馆教头的职务，也算是有些地位。


所以部署们多以‘教头’二字称呼，也是表达敬意。只不过，这开封府不仅仅御拳馆有教头，那东京八十万禁军当中，更有大小教头无数，谁又能真个把他当真？


在两名部署的陪同下，李宝登上献台，在边缘处坐下。


这个，叫做压场，也叫做镇台。


比武当中，若谁敢捣乱，压场的便可以出手将对方打走。


与此同时，女飐的表演也告以段落，献台下，是一阵突如其来，令人心悸的安静。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90章 角力记（中）


李家店三楼，出现了无数张面孔。


柔福帝姬一脸兴奋之色，扭头向身边赵构问去。


五龙寺也时常有争跤，不过表演性质居多。这民间争跤，赵嬛还是第一次参加，而且还和赵构作了扑，不免透出几分激动之色。赵构呢？则是一脸的淡然，听赵嬛询问，他轻轻点头，而后笑着对脸色难看的高俅等人道：“怎地，我看今日一战，吕之士必胜。”


混账东西！


高俅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不过，他并非是责骂赵构，而是针对李宝。


你堂堂四届献圣大典的魁首，居然跑来压场……为谁压场？还不是为吕之士撑腰？


高俅也练过几手相扑，算不得好，可这里面的规矩，却极清楚。


有这么个高手压场，会给玉尹带来何等压力？可想而知！偏偏，高俅又找不得发作的理由，让他极为恼火。


“康王殿下，而今言胜负，为时过早。


今日争跤，非李宝和玉小乙，而是吕之士和玉小乙。我看那吕之士，也未必能赢。”


赵构冷哼一声，“既然如此，拭目以待！”


二人言语中，颇有些火药味，似是针锋相对。


燕瑛李纲等人都没有开口，只能是一旁摇头苦笑。也难怪这般，谁都知道，徽宗皇帝虽确立太子赵桓，但并不算满意，甚至几次动意想要废了赵桓，改立旁人。父子二人的关系，并不算好。而赵构呢？偏偏与太子赵桓交好，所以不免对徽宗皇帝宠臣的高俅，怀有敌意。高俅虽说处世低调，但面对赵构，也不会退缩。


总之，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间有一笔糊涂账。


赵构突然唤来在旁边此后的女使，“太尉，不若你我二人作扑，一万贯为注，如何？”


高俅咬了咬牙，“康王既然有此雅兴，小臣焉敢不从？”


一句话，令楼阁中，火药味更浓！


伴随三声铜锣响，玉尹迈步，缓缓从静室中走出。


只见他头发挽成两个穿心红角子，上身赤膊，下身着一条月白色绣花缎子脱裤，步履稳健，登上献台。而在另一边，吕之士也走出来，和玉尹的打扮极为相似，只不过脱裤是黑色而已。两人一出来，顿时又引起了献台下，一连串的呼喊声。


“小乙，必胜！”


“小乙哥威武！”


“小乙哥，打死那黑炭头。”


在献台下一隅，一帮子身着华丽衣衫的妙龄女子，正大声呼喊。


李家店二楼的一个隔间窗户打开，露出来两张千娇百媚的面容。一个是封宜奴，另一个赫然正是李师师。两人听那台下的呼喊，自然相视一笑，微微点了点头。


燕奴哼了一声，突然大声喊道：“小乙哥，你必胜的！”


却又引得陈东和李逸风二人，哑然失笑。


当然，也并非全是为玉尹喝彩加油的……许正是因为这娘子军的呼喊，引得许多男子心中泛酸。


加之玉尹虽赤膊立于献台上，可一身腱子肉在火光照耀下透着那股子阳刚之美，令不少人心情不爽。


你个小白脸，直恁了得吗？


“八哥，必胜！”


一个闲汉振臂高呼，却引来身边女子，一连串的喝骂……“玉小乙，过了今晚，且看你还敢嚣张。”


吕之士面带狰狞笑容，咬牙切齿的看着玉尹，“若识相，便现在下台，否则莫怪八爷手下无情。”


玉尹却笑了！


那笑容，在火光照映下，又显出一种不同寻常的超凡脱俗气韵。


他这一笑，又令得台下女子发出一连串惊声尖叫。


“八哥说笑，此等情形下，小乙怎也要领教八哥拳脚……不过，若八哥输了，只怕这脸面上更难看。小乙直恁甚事？可八哥若是输了，又如何过得了令师一关呢？”


吕之士脸色一冷，更显狰狞。


“小八，休要与他啰嗦，只管好扑便是。”


献台边上，李宝发出一声厉喝。


那言下之意便是说：你只管好好扑，稳赢的……玉尹本想要激起吕之士的情绪，哪知被李宝这一声喊喝，顿时化做无用功。


偏他又奈何不得李宝，规矩上可没说，李宝不能说话。可这样一来，岂不是令吕之士平添助力？


扭头向那部署看去。


哪知那部署却一扭头，毫不理睬。


心里没由来一沉，玉尹立刻有一种不祥预感。


李宝的出现，无疑使得吕之士有多了一层保障。看那部署的态度，也似乎隐隐偏向吕之士。


这又如何扑得？


玉尹的心，顿时乱了……


“喝！”


吕之士在那部署的关照下，喝了一声参神喏，而后又受了两口神水，吐在献台上。


玉尹则显得有点乱，也照着规矩喝了参神喏，受了神水之后，与吕之士面对面站在献台上。那部署手持竹批，站在两人中间。伴随一声铜锣响，他向后退一步，举起竹批，猛然向下一挥，口中同时喝道：“扑来！”


话音未落，吕之士便如同下山猛虎般，呼的一下子扑出来。


双手同时张开，化作连环推山手，凶狠劈向玉尹。部署的喊喝声很突然，令玉尹有些失神。等他回过味来时，便已经失了先手。面对吕之士连环推山手，他双臂横于身前，迎着吕之士蓬蓬蓬接连交击……那推山手虽然是基础功课，但也最能体现出相扑力士的本事。吕之士人不怎样，可这推山手的力道却是极大。


玉尹硬接三记推山手，身形不由得向后退出五六步。


同时，对于吕之士的力量，也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小乙哥不对劲！”


燕奴突然道：“怎地被鬼脚八抢了先手？”


杨再兴也一蹙眉，转目向献台一侧压场的李宝看去，“怕是被那小关索乱了心神。”


燕奴脸色，顿时格外难看。


“好扑！”


“扑的好……”


献台上，玉尹和吕之士拳来脚往，极为精彩。


对于陈东和李逸风而言，看不出这其中的奥妙，只觉得二人使得好扑，甚是精彩。


可是渐渐的，陈东却看到燕奴和杨再兴二人面沉似水。


于是忙轻轻扯了一下李逸风，轻声道：“九儿姐，莫不是小乙不妙？”


燕奴点了点头，“真个怪事……小乙哥也算的身经百战，即便以前没有遇到好手，可这争跤的经验却远胜奴家。而今小乙哥却显得有些生疏，不仅仅是扑法有些生疏，看上去更好像从没有与人有过争跤……否则，怎会被那吕之士抢了先机？”


玉尹在街头打了许多年，这相扑打架的经验，按道理说应该是很生疏。


可现在……


“若非小乙气力惊人，只怕已经输了！”


封宜奴身后，站出一个僧人，看着台上局势，也是微微蹙眉。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91章 角力记（下）


“莫大郎莫非也使得好扑？”


“虽不会使，但却能看出高下。”


“那岂不是说……”


“小关索压场，看起来对小乙的影响很大啊！”


僧人低声道了一句，却让封宜奴李师师二人，眉头紧锁。


吕之士的攻击，如同狂风暴雨。


从最开始的双手扑击，渐渐变成了手脚并用。身后有小关索压阵，的确是给了吕之士极大信心和勇气。更何况，他还有杀手锏没有施展出来，自然也就是信心满满。


有了信心，拳脚扑法便使得更加自然流畅。


伴随着吕之士一声声暴喝，金刚腿施展出来，如同两支大斧，力逾千钧，声势骇人。


玉尹则显得有些慌乱，被吕之士连连逼退。


数次想要猱身而上，但吕之士那双腿，却令他无法靠近。


怪不得这吕之士绰号鬼脚八，腿上的功夫，真个惊人。玉尹施展出多罗叶手，堪堪勉强化解。可时间久了，也不免有些难以抵挡，更被吕之士双腿逼得，狼狈至极。


冷静，冷静！


玉尹抬手，啪的一声拍在吕之士的腿上。


可那巨大的力量，震得他手发麻……本想顺势一抹，来个分筋错骨，可不等他招数施展出来，吕之士已经变换了招数。这吕之士的‘逼’、‘拿’战术，使得炉火纯青。以腿逼得玉尹不能靠近，也就使得玉尹的怪力，无法施展；用双腿打乱玉尹的节奏和防御，而后以推山掌扑拿。只要玉尹一个破绽，便可以稳稳获胜。


这战术，也是李宝昨日，专门为吕之士设计！


李宝和玉尹交过手，对于玉尹那一身天生怪力，自然体会颇深。


若非如此，就算玉尹练成第二层功夫，李宝也未必会放在心上。可是，玉尹那身气力……玉尹无法近身，一身功夫也就难以施展。


眼见着吕之士渐渐占据上风，台下为玉尹欢呼叫好的声音，也渐渐弱下来……燕奴急得连连顿足，几次想要冲上去，为玉尹解围。


不过，却被杨再兴拦住，“九儿姐莫急，小乙哥而今虽是下风，但还未露出败相。


此前你我怕都想的差了！


小乙哥以前身经百战不假，但多是写泼皮闲汉，怎比得这等真正高手？


加之他不久前才输给了李宝，李宝站在那里，自然给他许多压力……这也是个机会，不和真正高手相搏，焉能练成好扑？自家记得，小时候随恩师学艺，被恩师扔在山中，与那大虫相斗，才能有今日成就。小乙哥若过了这一关，必然能水到渠成，以后进境甚快。可若连一个吕之士都扑不过，如何能找小关索报仇？”


“这个……”


燕奴沉默了。


虽然她明知道杨再兴说的有道理，可仍焦急万分。


天晓得玉尹能不能撑过去，若撑不过去，又该如何是好？


就在燕奴焦虑之时，玉尹在经过了先前的慌乱后，也逐渐冷静下来！


李宝？


算个鸟！


他厉害，可我又不是和他争跤。


我是和吕之士相扑，他就算是有千般手段，又能奈我何？而且，部署虽有些偏向，可这众目睽睽之下，他总不能放任李宝出手。我只需静下心，依着九儿姐传授，未尝不能一胜！


有道是，一心不可二用。


玉尹这一分心，吕之士看出一个破绽，猛然使了个金刚穿心脚，朝着玉尹扫去。


说时迟，那时快，玉尹眼见无法闪躲，气沉丹田，口中一声暴喝，扬手臂蓬的一声，硬生生抵住了吕之士的穿心脚。不过这一次，玉尹没有再退，反而双臂发力，猛然向前一扑，抬手一个砸钉，便劈向了吕之士。砸钉，也是相扑当中一个极有威力的技巧，配合玉尹惊人神力，一使出来，吓得吕之士大叫一声，错步闪躲。


“好！”


莫言突然鼓掌。


李师师疑惑道：“莫大郎，何故叫好？”


“小乙这一手砸钉出来，气势不同一般。


此前他被吕之士气势压制，十分本事怕使不出八分。不过现在……嘿嘿，李娘子且看，这好戏刚开始。从现在起，才是小乙的真本事，这胜负恐怕还在两可间。”


封宜奴意兴阑珊，“怎个无趣，为何你们如此喜好？”


她本就不是喜欢打打杀杀的女子，有那闲情逸致，还不如抚琴一曲；偏偏李师师好热闹，更对相扑极为痴迷。可惜没有名师指点，也只能看一个热闹，却看不出其中奥妙来。


见封宜奴兴趣索然，李师师也不怪。


反而嘻嘻笑道：“姐姐若觉得无趣，且吃些果子……小妹倒是觉得，这扑的甚好。”


献台上，玉尹轻轻甩动手臂。


硬接了吕之士一脚之后，玉尹也觉得手臂发麻。


不过此刻，他已经完全平静下来，看着吕之士，突然笑了……“笑个甚？”


吕之士心中一凛。


“八哥，方才只是热身，现在正要叫你知道，自家本事！”


说话间，玉尹错步而上，一记后外摆腿，便踢向了吕之士。而吕之士则一蹙眉，突然间冷笑起来。


使腿吗？


难道不知道，自家就是靠腿法而闻名！


心中杀意凛然，吕之士迎着玉尹，一脚蹬出，使了一个搓踢的招数。就见玉尹不慌不忙，眼见吕之士还击，猛然变招。他此刻使出的招数，名叫九翻子！也是八闪十二翻中的杀招。同样也是以腿法而著称，要求在踢击、落回时，已前脚掌重重反戳在地上。这有个叫法，换做‘戳丁’。把重心落在支撑脚上，来击发退以前脚掌向下反戳桌底，脚后跟上翘，两腿形成一个‘丁’字，称之为正戳。


刹那间，玉尹腿脚快如闪电，鸳鸯腿，后蹬腿，后撩腿，后偷腿，蝎子势……等等腿法如同疾风暴雨般施展出来，夹带着万钧之力，隐隐挂着风雷之声，轰向吕之士。


这一轮攻击下来，只打得吕之士头昏脑胀，连连闪躲！


而献台下，刚因为玉尹落在下风，而偃旗息鼓的姐儿们再次来了精神，忍不住齐刷刷爆发出一连串叫好声。


“好扑！”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92章 通臂猿（上）


李宝脸色变了！


从最初的神情自若，到玉尹一声暴喝，发起反击的紧张，再到而今铁青的表情，李宝那张脸，恍若是川剧中的变脸般，变换不停……对玉尹，李宝并无太多敌意，最多也就是因为长辈的恩怨，所以看玉尹不舒服。此前受郭京挑唆，险些把玉尹打死，事后李宝也颇有些愧疚，不过这愧疚感随着玉尹重生，便烟消云散。


只是看着仇人之子，昔日手下败将混的风生水起，李宝更感难过。


再后来，玉尹和吕之士争跤。


本来李宝是不想插手，可是自家侄儿李观鱼，还有郭京一旁戳哄，令他最终插手进来。


争得，是个面子！


吕之士可以输给任何人，但就是不能输给玉尹。


这边是李宝的想法。


一开始，玉尹受李宝影响，气势上落在了下风，被吕之士压着一顿猛打，李宝自然不会担心。随后玉尹反击，但是在李宝看来，也算得不大事。吕之士的身手，李宝非常清楚。却未曾想，玉尹气势起来之后，竟打得吕之士无还手之力……周侗！


李宝下意识，把目光一转，落在台下燕奴身上。


那周侗几若宗师般本领，死后又岂能没有留下传承？没错，必是这贱人传了玉尹真法，才会有这种结果。也不知道周侗老儿死后，究竟留下来怎样的传承呢？


李宝而今，正处于一个瓶颈。


若是能得了周侗的传承，说不得五龙寺行走，也并非不可能！


目光中，不自觉透出一抹贪婪之色。李宝的思绪一下子离开献台，琢磨着如何才能把周燕奴手中的周侗真法弄到手。而燕奴也觉察到有人在窥视她，心中一紧，顿生毛发森然感受。抬起头，朝着李宝看去，那一双秀眉，不由得微微一蹙。


所谓九翻子，是一种拳脚并用的变化。


上翻下、左翻右、前翻后、阴翻阳、肘翻手、手翻足、虚翻实、刚翻柔等变化蕴含其中。一手翻三手，三盘翻九手，便是这九翻子的精髓所在。玉尹初领悟阴阳刚柔之道，对于阴翻阳、虚翻实、刚翻柔等变化运用还不算特别纯熟，然则其他变化，却已经练得纯熟。他底子极好，练起来也就事半功倍。一时间只听噼啪脆响，吕之士被玉尹抢入怀中，一连十余击，打得吕之士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口中，哇的喷出一口血来！


“小八，出妙手！”


李宝正魂游物外，忽听一阵喝彩声，忙凝神抬头观看。


这一看不要紧，李宝急了……输给谁都不能输给玉尹！


他呼的一下子站起身，厉声喊喝。


同时，李宝身形向前移动一步，一双虎目，死死盯着玉尹，似是要把玉尹千刀万剐。


别小看这一步，玉尹心里顿时一惊。


李宝毕竟不是普通人，即便明知道他不可能出手，却依旧给玉尹带来了巨大压力。玉尹身形一顿，而吕之士则趁着他这一愣神的功夫，一个懒驴打滚，重又站起身。只不过，在他起身一刹那，把那铁足弓便带在脚上。玉尹没有发现，而那位部署，也就看了吕之士一眼，便转过头去。吕之士的心境，一下子平静下来。


这也是玉尹经验不足！


九翻子连环，如果换个人，足以把对手打得起不得身。


偏偏玉尹这心里面，还存着些顾忌，以至于虽打得吕之士受伤，却未能令他失去战斗力。


当吕之士站起身的时候，献台下传来一阵喝彩声。


“八哥好本事，打他！”


这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吕之士自然也有一帮子追随者，更不要说郭京在背后煽风点火。


燕奴勃然大怒，在台下厉声喝道：“李宝，亏你还是个有名的力士，竟如此无赖？”


李宝移动那一步，对玉尹产生的影响，或许普通人看不出，却瞒不过燕奴的眼睛……眼见着小乙哥能一举获胜，却因为李宝的动作，而错失良机，燕奴怎能不怒？


李家店三楼，高俅面沉似水。


突然，他冷笑一声道：“真个好本事，原来李宝便是如此得来偌大名头？”


“太尉何必动怒，有道是兵不厌诈，自家以为，李宝能把兵法运用其中，确是人才。”


赵构笑眯眯说道，心里面却有种如释重负的感受。


柔福帝姬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身边随从却有那眼力好的，看出其中端倪。


“九哥，你怎地这么说？


这李宝分明使诈，还有那部署，明知李宝使诈，却不阻止，又凭什么当得部署？”


“这个……嬛嬛，若那玉小乙有真本事，李宝就算违规，吕之士也取胜不得。”


柔福帝姬哼了一声，突然转身对一旁燕瑛道：“香燕先生，这等人怎能做得部署之位？”


燕瑛一怔，心中苦笑不迭。


柔福帝姬，这是官家和太子之间的矛盾，你何苦让我卷入其中？


不过既然柔福帝姬开口，燕瑛也不能不表态：“这厮确有些不当，待结束后，下官自着人查处。”


柔福帝姬，这才心满意足。


献台上，耳听燕奴指责，李宝却微微一笑。


历经多次献圣大典，更记不得多少次与人切磋比试。李宝早已经到了古井不波的心境，那脸皮子更练得极厚。


献台之上，各出手段！


想当初你阿爹也没少使出手段，才有后来名号。


黄毛丫头又懂得甚事？这献台上比得可不仅仅是扑法，更比得各种手段……周侗老儿虽传下真法，却没有传下这经验。如此说来，说不得能少费些力气，便可得到那老儿传下的真法。


李宝想到这里，非但不怒，反而又慢慢坐下。


他这一坐下，让燕奴顿时无话可说了……恨恨一跺足，气呼呼道：“好个不知羞的小关索。”


而杨再兴，则眉头紧蹙。


吕之士缓了口气，再看向玉尹的目光，却多了几分凝重。


好个玉小乙！


这是你逼我的……


被李宝惊了一下之后，迅速恢复冷静的玉尹，看着吕之士笑道：“八哥，总不信你一直这么好运气。”


吕之士则一声狞笑：“玉小乙，休逞口舌之利，看扑！”


说话间，吕之士猛然顿足一声发喝。


巨大的力量，竟震得那木板颤抖不停……身体猛然一个虎扑，张开双手便向玉尹拿去。而玉尹则显得不慌不忙，闪身一让，在原地滴溜溜打了个转之后，使了个巧劲，托着吕之士的手臂向外一推。还未等他发力，那吕之士却一下子腾空而起，身体在半空中一个拧腰，单脚落地刹那，发出蓬的一声闷响，震得献台上粉尘荡起。与此同时，一脚横扫！吕之士大吼一声：“玉小乙，给我拿命来！”


这一脚踢出，力道惊人，竟带着一股子罡风。


玉尹心中突然生出一丝警兆，忙错步抬手使了个铁门闩向外一封，想要崩开吕之士的金刚腿。吕之士的腿脚厉害，但玉尹的手臂，也练得不差。此前几次交锋，虽略在下风，却没有吃太大的亏……不过这一次，当拳脚交击一刹那，玉尹顿时觉察到不妙。眼睛蓦地睁大，身形向后骤然后退……可即便如此，还是晚了一步。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玉尹的手臂，一下子折断。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93章 通臂猿（中）


胳膊软塌塌打着，疼的玉尹大叫一声，噔噔噔后退数步，一手托着断臂，脸色煞白。而吕之士一见，顿时兴奋起来，铁脚连环，快如奔雷般，便朝着玉尹踢去。


“鸟厮好胆！”


杨再兴大怒，腾身便要上台。


哪知道刚走两步，便被几个花胳膊力士拦住去路。


“争跤未止，闲杂人等，不得登台。”


“滚开！”


杨再兴怒道：“尔等只知暗箭伤人的鸟厮，算得什么好汉……”


不等杨再兴动手，燕奴已经猱身而上，燕爪张开，一个砸钉，便拍向了花胳膊力士。


此时，献台下一阵大乱。


许多人都看出这其中的奥妙，顿时连声呼喊。


而在李家店里，李师师则紧蹙眉头，猛然回头问道：“莫大郎，这究竟怎么回事？”


莫言苦笑道：“想是那吕之士动了手脚……不过献台之上，各施手段，也算不得大事。虽有些胜之不武，可还在规则内。只是周娘子这一动手，却让小乙落了口实。”


“该死！”


李师师有些急了。


一双如秋水般妙目，随着献台上狼狈闪躲的身影而动。


半晌后，她轻声道：“此等人物，又算得什么小关索？”


对此，莫言无话可说！


献台之上，以胜负论英雄。当年玉尹的父亲玉飞，也是着了暗算，最终丧命……虽然民间对玉飞颇有赞誉，可最终的结果，却还是玉飞死了，辽国人最后赢了！


而今说吕之士使诈，可过后谁又在乎许多？


封宜奴忍不住道：“还以为小关索何等了得，不想也是个只会在暗地里耍奸猾的……”


奸猾吗？


莫言，还以一声苦笑。


玉尹强忍剧痛，退到献台边上。


“九儿姐，大郎，休要莽撞。”


此时，两个花胳膊力士，被燕奴打得口吐鲜血。


听到玉尹的声音，她一怔，眼泪汪汪抬起头看去，“小乙哥……”


“这是我和吕之士的事情，休要坏了规矩。”


说话间，玉尹跳步闪躲，从吕之士肋下钻过。吕之士一记凶狠的橛子腿，轰得一声落在玉尹先前站立的位子，把那厚厚的木板，一下子戳出了一个窟窿。见攻击落空，吕之士狞笑着旋身又是一腿，玉尹眼见吕之士步步紧逼，却只能闪躲，无法接挡。此前燕奴传给他的拳脚招数，在这一刻，竟无法施展出来半分。


这台下，有那眼睛亮的！


见此情形，哪里还能不知道其中猫腻。


不少姐儿大声喝骂，不过台上的部属，却恍若未闻，毫不在意。


眼见吕之士踢法越来越猛，越来越凶狠，玉尹只能节节败退。


忽然，台下一名男子站出来，朝着那台上发出一声巨吼：“吕之士小贼，恁猖狂！”


这一声巨吼，恰似惊雷炸响。


只不过对玉尹和吕之士而言，却产生了不同的作用。


吕之士心里一个哆嗦，似乎被那巨吼震得，有些失魂落魄，攻势随之一减……而玉尹呢，则觉得精神振奋，胳膊上的疼痛感，仿佛也一下子减弱许多。趁着吕之士这一愣神的功夫，玉尹突然猱身上前，左臂断了，还有右手！只见他手化龙爪形状，一下子扭住了吕之士，以肩膀做支撑点，身体向前一进，用肩胛抵住吕之士的胸膛，生生一只手，把吕之士扛起来，原地接连几个旋儿，抖肩发力！


吕之士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呼的一下子便向献台外飞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李宝大惊失色，忙腾身而起，“玉小乙，你找死……”


只是不等李宝出手，台下那男子已经踏上了献台，横身挡住玉尹，双手张开，朝着李宝就是一个砸钉。同样都是‘砸钉’，可男子这一出手，威力比之玉尹，大数倍。


李宝啊的大叫一声，抬手蓬的崩开对方双手。


只是，崩是崩开了……可这手臂却一阵发麻，甚至失去了知觉。


巨大的力道，令李宝难以抵抗，于是连退数步，方站稳身形，一脸骇然抬头看去。


那男子，年纪大约在四十出头。


一身淡青色大袍，腰间系着一根大带。


不过那大带环佩，确是一个巨大的龙头环佩，显示出来人不寻常的身份。


“李宝，早听说你嚣张，不想竟嚣张若斯……”


部署吓了一跳，忙闪身上前，厉声喝道：“你是何人？”


而后，他朝着玉尹喝道：“玉小乙，你莫不是要坏这献台上规矩？竟敢使人滋事？”


这句话一出口，顿时引得台下一阵嘘声。


吕之士被摔出献台，落地时正摔断了腿，正抱着腿哀嚎不止。


也幸亏是台下有人接了他一下，否则必然被摔死。听到高台上的对话，吕之士呲牙抬头张望。


来人却冷笑一声：“五龙寺三等内等子唐吉。


怎地，偏李宝使得诈，自家便不能仗义出手？你这驼子，又算的什么东西？竟敢在自家面前吼叫？明明是李宝先动手，偏不去寻他，到来找小乙麻烦。驼子，别以为玉大哥过世多年，他的儿子便能被任意欺凌……不管怎地，小乙都是我五龙寺子弟，焉得被你这等泼皮咆哮？还不给我滚下去，来日自有玉大哥朋友寻你。”


玉尹一脸的迷惑！


只不过，听到五龙寺三个字的时候，立刻明白了对方来历。


皇城内等子……


这个人，似乎是父亲生前袍泽。


而那部署，听到来人的话语之后，脸色顿时发白。


相扑这行当有多大？


能入了五龙寺的，又岂是他小小部署，可以对付？


而李宝的脸色，也格外难看。


“既然五龙寺前辈当面，恕李宝眼拙，多有得罪。”


哪怕是李宝张狂，面对着一个堂堂内等子，也不敢太张狂了。


来人冷笑一声，转过身看了一眼玉尹，突然笑道：“你很不错……只是这一身功夫，实在太差，丢了你阿爹的脸面。以后，需更加用功，若有难处，便来寻我。


自家唐吉，便住在裹市子，只要一打听，便能找到我。”


唐吉？


在玉尹的记忆中，却没有这个人的印象。


只不过既然他开了口，而且刚才还有救命之恩，在礼数上，玉尹自然不能弱了，便唱了个肥喏，向唐吉道谢。


“通臂猿，唐吉？”


李宝突然失声唤道。


仔细看，这唐吉长的还真有些像猿猴，特别是那一双大长胳膊，格外引人注目。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94章 通臂猿（下）


燕奴和杨再兴，此时已跑到了献台上，搀扶玉尹。


听到李宝的叫声，燕奴一怔，脱口道：“你便是通臂猿唐吉？”


“九儿姐，多年不见……却成了大姑娘，越发俊俏了。”


李宝知道这个人，燕奴也知道这个人……这就说明，唐吉绝不是一个等闲的角色。


当下再次向唐吉道谢，而后也不等那部署判定胜负，转身便走。


事实上，还需要判定吗？


玉尹这时候还站在献台上，而吕之士却躺在献台下的地上无法起身，胜负一目了然。


“这唐吉很厉害吗？”


“却不太清楚，不过他早年间曾随阿爹学过些拳脚，所以有些印象。


听阿爹说，这个人还算不错，只是心狠手辣，杀性重了些……阿舅过世后，他也很少抛头露面，这些年更几乎没有露头。若不是他自报门庭，奴都快忘了此人。”


“那家伙确是厉害，若不是他刚才那一声暴喝，小乙真个危险了！”


“那是什么功夫？”


“不知道，感觉有点像佛门的狮子吼！”


玉尹在燕奴搀扶下，蹒跚而行，走下了献台。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却见蒋十五带着人，突然拦住了他的去路。


“十五哥，有何吩咐？”


那蒋门神目光复杂，上上下下打量玉尹半晌，而后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铜牌，递给了玉尹。


“小乙好本事，连吕之士也不是对手。


愿赌服输，自家作得输了，按照之前约定，以前种种一笔勾销……从今天开始，小乙可以在开封杀猪，自立门户。这铜牌拿好，即便是官府询问，也没有事情。”


玉尹，愣住了！


对蒋十五这个人，他倒是没有太多看法。


此人或许霸道，或许张狂……可是从他现在的举动来看，倒是个有担当的家伙。


“如此，谢过十五哥。


不过十五哥放心，自家杀猪，只为自家用……除了自家摊子，小乙绝不会找其他摊子，以后还请十五哥多关照则个。”


蒋十五闻听，也是一愣。


片刻后，他突然笑了！


“小乙仗义，这份情，自家领了。


待身子大好后，十五再请小乙吃酒，到时候当面赔罪，以后咱们，便是兄弟！”


说罢，两人相视，哈哈大笑……“走吧！”


当玉尹退下献台后，高俅笑眯眯站起身来，朝着赵构一拱手，“康王，手段再多，终究比不得真本事。今日确是康王谦让了……他日若有机会，咱们再好好切磋。”


一个‘钱’字没出口，可那意思，却表达明显。


赵构也只能强作笑颜，“太尉慢走……等回去便着人把一万贯送到府上。”


“那，告辞了！”


高俅带着高尧卿，慢慢走下楼去。


“阿爹，何故与殿下这般敌对？”


“也是成不得气候的，何需与他客气？


而今官家与太子之间矛盾重重，也少不得他在中间挑唆。这种时候，也无需与他好脸色，守住官家那边，才是正理。对了，回头去看看玉小乙，没成想还真是一个好手。李宝连那下作手段都使出来，结果还是被他赢了，真个是不简单啊！”


说完，高俅便露出一副疲惫之色。


高尧卿知道，这是老爹不想再说了……只是这心里面却暗自盘算起来，玉尹究竟有什么值得高俅看重？


真如老爹所说的‘香火情’？


那就是个笑话……做官到了高俅这种位置，所谓的香火情，真真个没半点用处！


这里面，怕还有其他的奥妙。


比如……唐吉？


高尧卿脑海中灵光一闪，似是捕捉到了什么。


他回身，朝空荡荡献台看去，眼中透出一抹若有所思之色。


目送高俅父子离去，赵构心里恨得咬牙切齿，可这表面上，还是透着风轻云淡。


一万贯，一万贯啊！


赵构这心里，直在滴血……


“九哥，记得把那张大圣遗音琴送来。”


“啊？”


柔福帝姬笑嘻嘻的拉着赵构的胳膊，“九哥莫非要赖账吗？”


“笑话……九哥什么时候赖过账？再说了，嬛嬛喜欢，就算九哥砸锅卖铁，也要送去。”


“嘻嘻，那说好了！”


柔福帝姬一脸天真烂漫的笑容，让赵构好生无奈。


大圣遗音琴啊！


那可是大圣遗音古琴啊……这放在市面上，少说要几十万贯！这丫头，可是比高俅老儿，更狠！


玉小乙，该死的玉小乙。


赵构冷静下来后，不由得迁怒玉尹起来。


他虽是皇子，而且与太子赵桓交好，却终究算不得正统。赵构的母亲名叫韦娇娇，原本只是郑皇后身边侍女。后来徽宗皇帝宠爱乔媚媚，韦娇娇因为与乔媚媚交好，才得以被徽宗皇帝宠幸。只是徽宗皇帝也只宠幸了一次，便不再有兴趣。


不过就是那一次，韦娇娇便生了赵构，才得了婉容之位。


说起来，赵构在徽宗诸子当中的地位颇为尴尬，甚至还比不得魏王系的赵叔向受宠。


在外人看来，赵构身材魁梧，气度不凡。


可实际上呢？


赵构的心眼儿，可算不得太大。


早晚要让那玉小乙好看！


脸上带着笑容，可是心里面，却暗自发了狠……玉尹并不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得罪了未来的高宗皇帝赵构。


从李家店走出来时，但听得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许多个小姐冲着他连连喝彩，更有甚者搔首弄姿，朝着他抛飞媚眼。玉尹对此，倒不甚关心，甚至暗自叫苦。


因为他感觉到，搀扶着他腰间的那只小手，掐着他软肉不停的发力。


扭头看，只看到了燕奴那气呼呼的小脸。


“九儿姐，我们回家吧。”


“嗯！”


“对了，我买的那张琴呢？”


陈东背着琴囊，快步走过来，“小乙，这甚破琴，你要去作甚？”


“这个……等回头再与你说。”


说着，玉尹便让杨再兴从陈东手里接过琴囊。


看他那意思，分明是担心陈东看出端倪了，不肯放手。可越如此，陈东就越好奇。


不仅是陈东好奇，连李逸风，也不禁露出奇怪表情。


玉尹不是个小气的人，怎地这次……难道说，那琴有古怪吗？


与陈东相视一眼，从彼此眼中，都看出了几分疑惑。要知道，他二人先前可是看过那张琴，一致认为玉尹上了当。可仔细一想，玉尹在乐律上造诣如此高深，怎可能连那明显的破绽都看不出来？


不对，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有人拦住了去路。


“小乙，果然是好汉！”


玉尹抬头看去，顿时愕然，“怎地莫大郎在此？你……怎地这副模样？”


眼前男子，僧人装束，正是那大相国寺的莫言。


就见他呵呵一笑，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本就是出家人，这副打扮又有何奇怪？”


“出家人你……”


玉尹话说到一半，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本想说，出家人你跑去杀猪巷找女人？可又一想，水浒传里不还有个花和尚荤腥不忌，莫言找女人，似乎也算不得奇怪。只是这心里面，却总觉得有些怪异。


“大郎有何指教？”


“呃，请小乙移步，有人想与小乙说话。”


抬头看，只见不远处横桥桥头，有一辆马车停在那里。


玉尹犹豫了一下，便对莫言道：“既是莫大郎出面，走一遭便是……九儿姐，你们便在这里等我，去去就来。”


燕奴本有些不情愿，可是也不好在众人面前，薄了玉尹面子。


就这样，玉尹随莫言来到马车旁边，还未开口，却见那车帘一挑。


玉尹往车里看去，登时呆住了……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95章 手有余香（上）


天，将亥时。


一轮皎月高悬，照映得金水河面，波光粼粼，煞是动人。


车中端坐一白衣女子，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


她，秋波闪闪，在车中，娴静而端庄。


玉尹乍一见这女子，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红楼梦》里一句诗词：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好一个美人，端坐车中，恍若观音，令人不敢生亵渎之心。


即便曹子建陛下雒神，也不过如此吧！


玉尹打量这女子，女子也正好奇看着玉尹。


说实话，此时玉尹的模样，确有些狼狈。特别是胸前挂着胳膊，更让人感到有趣……女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可这一笑，顿令玉尹眼前一亮。


脑子飞快转动，玉尹微微欠身，“久闻李娘子大名，不想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此前李娘子提携帮助之恩，一直未能报答，今日相见，正要与李娘子道谢。”


说罢，玉尹欠身一揖。


这女子是谁？


能有这容貌，这风范的女子，开封府又能有几人？


李师师！


毫无疑问，眼前的女子便是那位艳名冠东京的上厅行首。除了她，玉尹实在想不出还会有什么人，能有此容貌。那妩媚与端庄恰到好处融合在一处的女子，方能使得徽宗皇帝这种风流才子神魂颠倒吧。


白衣女子笑了！


“小乙如何知奴是何人？”


这话一出口，也就承认了她的身份。


玉尹则笑了笑，指了指心口：那意思是说：别问我原因，我也只是猜出来而已……可这平常一个动作，却让李师师生出了误会。


他是在说：心有灵犀一点通吗？


只是两人都不会说出来，李师师心里也仅止是一慌，旋即便冷静下来，又恢复到了原有的清冷表情。


“奴助小乙，本是想小乙静心打谱，却不想小乙跑来参加这等事情。”


“这个……”玉尹无奈苦笑：“非小乙所愿，实不得已而为之。”


“真个是不得已而为之吗？”


李师师眸光一闪，柔声道：“既然如此，何不往潘楼？宜奴一直在奴面前夸赞小乙，言若得小乙，来年潘楼必可夺魁。宜奴虽只是一介女子，但也有些脸面。若如此，小乙便可以静心打谱，修炼琴技……坊巷中种种困扰，自有人为小乙解决。”


玉尹，愣住了！


这算是拉拢吗？


不过他想了想，还是摇头拒绝道：“非是小乙拿捏，怕要辜负娘子美意。


使琴是小乙所爱，闲来无事，三五知己，一盏清茶，便滋味足矣。可这勾栏瓦舍……却是一处名利场。进得容易，出来却难。小乙担心，若进得那名利场，只怕会失了方向。倒不如似而今，快活时奏一曲，痛苦时奏一曲……我自使我的琴，管他人说三道四？如此方能快活，如此，才可以使得好琴，又不致于迷失方向。”


李师师沉默了。


勾栏瓦肆，便是一个名利场吗？


名利场，真个说的妙！每一个进入其中的人，勿论男女，不都是在追逐名利吗？


看得出，玉尹并非是推脱，而是发自内心。


月光洒在桥头，朦朦胧胧，又使得玉尹那狼狈之态消减许多，更平添几分洒脱气概。


柳三变留恋青楼，不过是迫于无奈。


而眼前的玉小乙怕才是真个快活逍遥，比那柳三变，似乎有高明几分……呸呸呸，不过一个杀猪卖肉的，奴怎地把他和柳三变相提并论？真个是罪过，罪过啊！


李师师忙摇摇螓首，似是想把那荒唐念头甩掉。


对了，我拦住他可不是为了与他说笑，还有要紧的事情与他说！


想到这里，李师师忙收回了心神，轻声道：“小乙，奴知你才学不俗，可今日，你确是招惹了祸事。你与那吕之士一战，奴听人说，康王殿下与高太尉作扑，输了一万贯。康王看似心胸宽宏，实在好斤斤计较。若没甚事情，最近莫要再出风头……你近来风头有些过盛，难免会有人心怀不满，在暗中对你使些坏来。”


康王？


玉尹一惊，不免有些茫然。


康王是谁，他当然知道，而且他还知道，在未来的岁月里，这位康王殿下，将成为皇帝，便是那位高宗赵构。这怎地好端端，就招惹了此人？玉尹心中暗自苦笑。


当下连忙作揖，“多谢李娘子高义，若非娘子与小乙知，险些惹来祸事。”


“手臂……如何了？”


“啊，这当不得大碍。”


李师师犹豫了一下，柔荑取出一张名剌，递给玉尹。


“奴知道一位神医，医术高明，曾在太医署勾当……只是性格怪异，招惹了仇人，以至于被罢黜了官职。此人而今就住在天清寺里，名叫安道全，整日装疯卖傻，你去一打听便知晓。你把奴这名剌给他，他自会出手，让小乙手臂早日康复。”


“啊，多谢李娘子。”


“便这样吧……小乙早些回去歇息吧。


日后若有事情，可以去大相国寺那边，请莫大郎出面与奴知，若能帮衬，奴必不推辞。”


玉尹忙伸出手，要接住那名剌。


哪知这时候，那拉车的驽马突然一窜，令得马车随之晃了一晃。


李师师正倾着身子，随着马车一晃，顿时发出一声惊呼，险些从车上摔出来。好在玉尹眼疾手快，忙伸出一只手，蓬的一下子搀扶住了李师师的手臂。暮春时，衣裳正薄。隔着那层薄薄衣物，犹能感受到李师师那如同羊脂暖玉般柔腻肌肤。


“吁！”


马夫忙拉住了马，稳住马车。


“姑娘，没事儿吧。”


“没事，没事……”


李师师的脸，腾地一下子红了。


她急忙从玉尹手中抽出了手臂，但犹自不忘了道一声，“多谢小乙，奴这便告辞。”


说着话，车帘垂落。


温香暖玉，手有余香。


玉尹目送马车上了桥，犹自有些发懵。


“小乙哥！”


耳边传来燕奴的呼唤声，玉尹这才回过神来。


“刚才是谁？”


“呃，镇安坊的李姑娘……之前借我们银两的，便是她！她也看了方才争跤，见我受伤，便介绍一个神医与我。九儿姐，咱们回去吧，明日一早，再去拜访神医。”


燕奴睁大了一双明眸，看着玉尹半晌，方点了点头。


“那，我们便先告辞了！”


陈东和李逸风二人上前和玉尹道别，玉尹又是一番感谢，这才各自取道回家。


顺金水河入金水门，玉尹一行人缓缓而行。由于他胳膊不便，走的也不算太快，杨再兴实在是等的不耐烦，便与父母前头走，先去观音院那边拾掇，等待玉尹返回。


而燕奴和玉尹，则搀扶着慢慢行走。


沿途不时有人和玉尹打招呼，一个个表现的极为热情。


更有几个闲汉，更叫嚷着要跟随玉尹，却被玉尹婉言谢绝。经此一战，玉尹惨败李宝所带来的影响力，将会消除到最小。毕竟在他身后，出现了一个五龙寺的内等子。那唐吉的来头，可比李宝大许多，而且还有官方背景，怎是李宝可敌？


玉尹有这么一个靠山在，只要他想，能很快拉起一帮子闲汉出来。


至少在马行街上，不会有人来找他的麻烦……至少似郭京这种角色，已威胁不到玉尹。


“慢着！”


玉尹突然停下脚步。


燕奴诧异看着他，“小乙哥，怎地？”


“刚才那李娘子说，神医叫安道全？”


燕奴笑道：“小乙哥与李娘子说话，奴又不在旁边，怎知那神医叫做什么？不过叫安道全又如何？只要他医术高明便好……既然是李娘子介绍，想必不会太差。”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安道全，安道全……《水浒传》里那个地灵星，当世华佗不就是叫做安道全吗？


但玉尹知道，所谓的梁山108将，更多是虚构故事。


宋江，确有其人，而且也的确是为盗肆虐天下。只不过那不是108将，而是京东三十六巨盗。玉尹重生之后，还专门打听过这方面的事情，可以确定，这京东巨盗之中，也没有什么医生的存在。可是这安道全……莫非同名不同人？只是个巧合？


嗯，倒也有可能！


李师师不是说了，这安道全是太医署的人，后来得罪了权贵，被罢黜了官职，而今在天清寺装疯卖傻。如果他真个是京东三十六巨盗，李师师一定会有所提醒……“没事，只是觉得这名字有趣。”


“有趣？”


燕奴一脸茫然。


她实在是不能把安道全这个名字，和有趣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安道全，很有趣吗？


想到这里，燕奴不由得疑惑摇头。


回到家，已经是亥时中。


杨廿九和杨再兴父子，在院子里忙碌，而张二姐则烧开了水，点上了油灯。


玉尹的胳膊被踢断，已经肿的不成样子，伤处更透着青紫色。好在比试完毕之后，做了及时处理，用夹棍固定住了胳膊，使伤处不至于恶化。身为武者，难免磕磕碰碰。燕奴房中有不少药水，为玉尹又仔细检查了一番后，抹上药水，重新固定。


眼睛里，泪光闪闪。


燕奴托着玉尹的手臂，轻声问道：“小乙哥，疼吗？”


疼！


疼得不得了！


特别是在刚才换药的时候，那滋味真个让玉尹销魂。


不过，周侗留下的药水，似乎颇有效果，涂抹之后，伤处有些清凉，缓解了不少疼痛。


“没事儿，不过是小伤而已。


那吕之士也好不到哪儿去……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怎地也要伤筋断骨一段时间。此前我还打了他十几拳，恐怕这时候，正躺在床上动不得。相比之下，又算什么？”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96章 手有余香（下）


男人的刚强，还是要演绎一番。


这种时候，疼死也不能说出。


折腾了一个晚上，也着实有些饿了。好在家中存放有食物，张二姐拉着杨廿九，便进了厨房忙碌起来。而玉尹，则让杨再兴把那琴囊取出来，又使燕奴取来一盏油灯，摆放在桌子上。把古琴从琴囊里取出，玉尹和杨再兴小心翼翼放在桌上。


“轻点，轻点！”


杨再兴本来还不是特别紧张，可是被玉尹说的，却紧张起来。


“小乙，这究竟是什么琴？”


灯光下，古琴残破，在灯光下，更透出一抹古拙之气。


玉尹让燕奴拿了个小刷子，而后又取来一块柔软干燥的抹布，轻轻的擦拭去琴体上累积的灰尘。


凤额有些破损，有几处弦眼也出现裂纹。


岳山和冠角处，都有损毁痕迹，但大体上，还能够修复。玉尹心里粗略估算了一下，这张琴若修好，少说要花费百余贯。因为年代太久远，破损处太多，需要一一修复。


“这面板保存不差，之前的主人，看样子下了不少工夫。


九儿姐，你看这木纹木质，正经的老杉木制成，距今至少有几百年……我约摸着，这张琴的寿命恐怕还在唐以前。只是这琴体的长度，真个有些怪异，忒长了些。”


这张古琴，几乎有一人高。


竖起来，差不多赶上玉尹的个头。


这种尺寸，可是不同于当下所流行的长度。


在《风俗通》里有记载，琴长四尺五寸。而北宋以来，则以三尺六寸为标准尺寸，和唐代琴制又有不同。可眼前这张琴，足有八尺一寸长，几乎是唐制的一倍。


即便是与魏晋时的古琴相比，也有很大区别。


“小乙哥，这琴怎地恁长？”


燕奴轻声道：“我也看过一些瑶琴，似乎和它不太一样……莫非真似李大郎他们所说，这是一张废琴？”


“九儿姐何时见废琴，已百年老杉木做面，以上等梓木做底？”


“这个……”


玉尹用单手，揉了揉面颊。


“而且你看这漆，乃上等髹漆……嗯，慢一点，好像是朱漆。


你再看这里，手工极其精细，绝非出自普通工匠之手。若只是废琴，何必要费这许多精神？此前这琴的主人，应该极为爱惜，所以整体保存很好。只是后来不知何故流入民间，致使明珠蒙尘，才变成这副残破模样。可是琴体依然保存良好。


八尺一寸，八尺一寸……”


玉尹不禁陷入沉思。


“小乙哥快看，这里好像写有字。”


“哪里？”


玉尹忙顺着燕奴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龙池上方，有一个方形双边大印，而在下方，还有一个略小的印章痕迹。印章上的字迹，虽然模糊，但还能看出来轮廓。玉尹皱着眉看了许久，却苦笑着连连摇头。


“我不认得这是什么字，也看不出，究竟是什么书体。”


连玉尹都不认得，那么燕奴和杨再兴，便更认不得了。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好半晌玉尹才摇摇头，起身说道：“这琴究竟什么来历，倒先不急。待我先把他修复过来，在慢慢捉摸，我想总可以找出些蛛丝马迹来。”


燕奴说：“也只好如此。”


“先把琴收起来……大郎帮忙，咱们把琴放进屋中。”


杨再兴答应一声，和燕奴把琴抬起。


可就在他二人要把古琴放进玉尹房中的时候，却听到玉尹突然叫了一声，“慢着！”


他快步上前，又仔细看了几眼。


“自家记得：《史记》一书里曾有记载，说这瑶琴琴制，八尺一寸。


史记中记载的琴制，多是以先秦为主。难道说，这瑶琴竟然是先秦时期制成的古琴？”


“小乙，先秦是什么？”


杨再兴呆愣愣问了一句。


“呃，这先秦……就是秦始皇之前。”


“哇！”


杨再兴大叫一声，吓得燕奴手一抖，险些脱了手。


“那不是有一千年？”


燕奴气得哭笑不得，“大郎，且先把琴放下再说……一千年前的琴，若坏了，你赔都赔不起。”


“是啊，是啊！”


杨再兴顿时紧张起来。


之前，他还觉得是玉尹看走了眼，买来一张废琴。


可现在杨再兴却不敢再轻视……虽然不清楚古琴价值，可一千年以前的古琴！我的个天，怕怎地也要值几千贯吧。


玉尹顿时笑了：“若真是先秦所制，几千贯，连摸一摸都不成。”


他说着，指挥杨再兴和燕奴把琴放进了屋中，而后小心翼翼用一块布盖好。这时候，张二姐在外面招呼吃饭，玉尹这才被燕奴拉着，恋恋不舍的离开了房间……吃罢了饭，杨廿九和张二姐，带着杨再兴回熟肉作坊去了。


家里便只剩下燕奴和玉尹两人……很显然，燕奴有些兴奋。


玉尹打赢了吕之士，算是渡过了最后一道难关；同时，还获得了屠宰生猪的权力，也就是自家生意，能够更加红火。若不是玉尹受伤，这件事怕是一件极圆满的结局。


夜已经很深了，可燕奴依旧亢奋，拉着玉尹说话。


“小乙哥，咱们还要去杭州吗？”


“这个……”


玉尹大体上能理解燕奴的想法。


而今生意火爆，再加上获得了屠宰生猪的资格，他和燕奴在开封的日子，一定非常红火。如果没有靖康……想必真个如此！可是一想到靖康将至，玉尹又不免忐忑。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可是能有多大用处，玉尹真不清楚。


感觉着，只要徽宗皇帝还在，恐怕就难以避免这场灾难。


本来去杭州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今天听李师师说，自己居然得罪了赵构……我的天，那杭州未来可是南宋都城，跑去杭州，不就等于落到了赵构的手里？


那时候，赵构非赵构，而是官家。


杭州，恐怕也是是非之地……那么还有必要去杭州吗？


玉尹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杭州的事情，暂时先放一边吧。


就算要去，而今也找不得一个合适人选过去探路。小七虽然说可靠，但我之前探他口风，感觉他似乎不愿意离开这里。既然他不愿意，咱们只好另找其他人选。”


我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反正一时间也找不到人过去，就暂时放在一边。


玉尹没有把话说死，但是在燕奴听来，却有些改变了主意。


内心里，燕奴自然也不想离开东京，跑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过之前玉尹提出来，她也不好拒绝。而今玉尹说放在一边，正合了燕奴心意，顿时笑逐颜开。


“杭州有甚好，就算西湖秀美，又怎比得开封繁华？”


“是啊！”


玉尹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


西湖虽好，怎比东京梦华？可是，又该如何阻止那场灾难？


一想到这件事，玉尹这心里，就不免有些沉甸甸，压抑的紧……天边，飘来了两朵乌云，正缓缓逼近。


想必明日会是一个阴天，玉尹抬头看着黑漆漆的苍穹，心头愈发沉重。如此良辰，又有美人在怀中。按道理说，这本是一个风花雪月的夜晚，可玉尹却提不起兴致。


燕奴靠在他怀里，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看着怀中熟睡的美人，玉尹顿时生出一丝怜惜。


不管怎样，都要让九儿姐过的快活……只是而今这情况，着实不太妙。虽然自己声名鹊起，可层次还是有些低了。以至于很多事情，明知道结果，却又无可奈何。


该怎样才好？


如何让自己的名气更大，最好是可以惊动官家！


玉尹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陷入沉思。


恍惚间，他仿佛站在开封城墙上，身前一张古琴，城下雄兵百万！伴随着古琴幽幽，号角声响起，回荡天地之间。远处，一队队凶神恶煞般的金兵，正在逼近……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97章 这一幕，好熟悉（上）


“杀！”


滔天血海，天地染红。


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鲜血浸透一样，玉尹站在旷野中，手持一口杀猪刀，疯狂劈砍。


女真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潮水般。


那醒目的金钱猪尾巴摇晃着，还有那一张张丑陋而狰狞的面孔不断出现玉尹面前……玉尹几乎麻木了，一口杀猪刀已经卷了刃，浑身上下更伤痕累累，血染征袍。


杀不尽的女真狗！


玉尹大声咆哮。


只见一个女真人恶狠狠向他扑来，手中一杆大枪，分心便刺。


玉尹闪身，劈手躲过大枪，杀猪刀脱手，蓬的劈在女真人的面门上，一蓬鲜血喷溅脸上。


“杀！杀！杀！”


玉尹吼叫着，抡起大枪，上下翻飞。


“玉小乙！”


耳边忽然听到有人喊叫他的名字，玉尹顺着声音看去，却见远处平原上凭空出现了一座高台。燕奴被缚在高台上，身边站立一人，面目极其模糊，看不太清晰。


那高台下，堆着干柴，十几名女真人手里拿着火把，正在张狂大笑。


“郭少三？”


玉尹一眼认出，郭京居然一副女真人模样站在人群中。他正朝着玉尹狞笑，嘴巴一张一张，也听不到在说些什么。而那高台上，燕奴凄声喊道：“大哥哥，休要管我！”


“玉小乙，拿命来！”


从千军万马中，杀出一员女真大将。


手中一口大砍刀，气势汹汹迎面而来……这不是李宝吗？


玉尹一愣神的功夫，李宝已经到了跟前，抡起大刀，便朝着玉尹恶狠狠劈落。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在这一刻，玉尹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僵住了，竟然无法闪躲。


眼睁睁看着那大刀落下！


“小乙哥，小乙哥……”


玉尹蓦地睁开眼睛，就见燕奴正一脸焦急在跟前。


“燕奴！”


他说不清楚是怎样一种冲动，单臂将燕奴搂在了怀中，“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


燕奴被玉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也是吓了一跳，本能双手啪的搭在了玉尹的肩膀上，但旋即，手指缓缓松开，下意识环住了玉尹的腰，把一张俏脸，紧贴在玉尹胸口。


心中，有羞涩，也有几分诧异。


小乙哥这是怎地了？


难道做了什么噩梦，竟然变得如此疯狂。


不过，小乙哥的臂膀真的有力，这种感觉，也真的很好……半晌后，燕奴轻声道：“小乙哥，你怎地了？”


原来是梦！


这真是一个乱七八糟的噩梦啊！当玉尹怀抱燕奴的时候，已经醒悟过来，刚才只是一个梦而已。后背冷汗湿透了衣衫，耳听燕奴呢喃，他这才算清醒，忙松开了燕奴。


“做了一个梦，一个噩梦。”


“甚梦？竟如此可怕……”


“我梦到……”


玉尹突然止住了话语。


这梦忒荒唐，怎地连神雕侠侣的场景也出现了？还‘大哥哥’，难不成我是杨过吗？


不过似乎差不多，我而今不正是一条胳膊！


玉尹想到这儿，不免生出荒谬感受，他轻声道：“没事儿，只是做了一个糊里糊涂，古里古怪的梦而已。啊，这天都已经亮了……九儿姐，咱们收拾一下，准备去铺子里吧。”


燕奴轻笑一声，“一个大男人，做梦也能吓成这样子！


小乙哥，你今日就别去了，那边一定乱得紧。再说了，李姑娘不是介绍了一位神医吗？你过去看看，正好顺便去开封府瞧一瞧四六叔……他可一直在担心你呢。”


“呃，你不说，我险些忘了。”


燕奴整理了一下衣裙，转身走向厨房。


记得昨晚睡着时，是坐在门槛上，怎地这会儿躺在了床上？


玉尹坐在榻上，仍有些发懵。


目光扫过了一旁桌子上那张残破的古琴，他猛然甩甩头，站起来自言自语道：“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真个古怪！”


古怪吗？


人常言，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玉尹心下对这时局一直不太安稳，加之内心中莫名的恐惧，才会有如此古怪的噩梦吧……可是，该如何避免？


玉尹搔搔头，心中暗自发苦。


门外，燕奴已打好了洗脸水，还摆放一个极其简陋的猪鬃牙刷。


这牙刷本是玉尹的主意，只是后来各种琐事缠身，使得他根本没有功夫来关注这个。可不曾想，他只出了一个构想，燕奴却当了真。和张二姐一起鼓捣了一个多月，居然还真就弄出了成品：用骨片做牙刷手柄，把猪鬃煮一下，消毒并祛除味道。然后五到十根做成一缕，把鬃毛绕在骨片上，在用细绳绑好固定，一个简易的牙刷，便出来了！按照燕奴的说法，这工艺极简单，而且不用太多成本。


只是玉尹后来已无心来考虑这个事情，便放置一旁。


不过，做好的成品，已经成为家中日常用品……蘸了青盐，玉尹在门口洗漱起来。


而燕奴则在厨房中，忙碌早食……“小乙，小乙！”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叫喊声，紧跟着陈东和李逸风两人，兴冲冲便闯进了院子。


“自家昨夜和大郎翻查古籍，《史记》中有记载，先秦秦制，八尺一寸，八尺一寸！


还有我……”


陈东一进门，便大声嚷嚷。


但话说到一半，就看见玉尹拿着个牙刷正放在口中，不免愣住了，“小乙，这是作甚？”


“刷牙！”


玉尹含含糊糊回答，然后拿起水杯，漱了漱口，把漱口水吐在地上。


“咦？”


陈东很明显，对那牙刷来了兴致。


走上前拿起牙刷，左看看，右看看，然后还放在鼻前闻了闻，“这玩意儿你做的？”


玉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牙齿。


“怎地，想要吗？


五文一支，三十天见效。”


陈东顿时不高兴了，“自家兄弟，怎还谈钱这般生分？”


玉尹本就是玩笑，见陈东那样子，顿时莞尔。劈手从陈东手里夺过牙刷，“我用过的！又不是什么宝贝，你若是喜欢，走时那两支回去便是，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你看人家大郎，就比拟沉稳许多。”


李逸风一旁嘴角一翘，不过眼睛也是极好奇的看着那支牙刷。


“你刚才说甚八尺一寸？”


“哈，就是你昨日买的那张破琴……呸呸呸，不是破琴，弄不好那琴还是先秦古物呢。”


见玉尹迷茫，李逸风道：“我和少阳昨日回去后，查了些古籍。


有记载说，先秦是琴制为八尺一寸……然后我们又查了《风俗通》，记载先秦两张名琴，一为楚庄王所制绕梁瑶琴，不过楚庄王所制绕梁，与你那张琴似乎不合。


而另一张名为号钟，相传为周代所制，晋国上大夫伯牙，曾弹奏……后此琴为齐桓公所得。号钟音色洪亮，犹如钟声激荡，号角长鸣。相传齐桓公曾令部曲奏牛角，而他则以号钟呼应，相得益彰。而这张琴，似乎与号钟有些相似，不知真否？”


号钟？绕梁？


这可是后世所说四大名琴之二。


另外两张，一名绿绮，是西汉司马相如所用，曾奏凤求凰而闻名；而另一张则唤焦尾，是东汉末年一代大儒蔡邕所制。不过在后世，这四大名琴已成为传说，至少玉尹从未那实物面貌。难道说，真是‘号钟’？先秦古琴可不止号钟绕梁，不过即便是相似，也价值不菲。想到这里，玉尹心里也不可避免的激动起来……号钟？


太过于虚幻缥缈。


玉尹还真没有往这方面去想！


三人忙走进卧室，站在琴前，低声交谈。


“周朝尚火，五行尊火德……这琴上髹漆，看上去应该是红色，想来与周有关联。


只是这字……不如这样，让大郎拓印一下，回去请教梁溪先生。


梁溪先生学识过人，想来能有所见地！可惜，那德甫而今在缁州为官，不然倒可以请教一番。对了，不是说李娘子也通晓此道？何不登门拜访，向李娘子求教？”


陈东说话，跳跃性极大。


玉尹听得是迷迷糊糊，如堕雾里。


“德甫哪个？”


“便是赵相公之子赵明诚，小乙也读过李娘子词，为何却不知德甫呢？”


赵明诚啊……


玉尹立刻反应过来，陈东所说的‘李娘子’是谁。不是李师师，而是那位婉约词一代宗师的李清照李易安。玉尹露出恍然之色，旋即又苦笑道：“我又不识李娘子，怎好登门？”


“你不识李娘子？”


“是啊？”


李逸风露出一脸古怪之色，“可是李娘子对小乙，却是颇有赞誉……此前曾多次谈及小乙所作《登岱》一诗。而且李娘子还在家父面前，举荐小乙太乐署勾当。”


“啊？”


玉尹确是吃惊不小。


印象里，他可没有见过李清照。


如果真的见过，少不得会有些记忆，可是……他用力甩了甩头，“不过偶得佳作，那当得李娘子赞誉，不过这太乐署……实不敢当！”


自大晟府废黜之后，太乐署依旧保存。


而且说来也巧，这太乐署正属于太常寺所辖，李逸风的父亲，恰恰就是太常少卿。


如果李清照真要举荐人才，还就必须要通过李纲。


也就是说，李逸风说的这件事，绝非信口编造。只不过对玉尹而言，却越发感到疑惑。无功不受禄！这好端端李清照推荐自己，恐怕没有想像中那么简单吧！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98章 这一幕，好熟悉（下）


要拓印琴上文字，还需要许多周折。


这琴要清理妥当不说，拓印的纸张，也颇有要求。


所以一时半会儿还无法确定这琴的来历，三人也只好作罢。燕奴做好了早餐，陈东和李逸风干脆一起食用。饭桌上，陈东突然道：“小乙，你而今也算有些名望，怎地家中连本书都没有？不如这样，回头让大郎送你一些来，也可以点缀门面。”


“这……”


玉尹犹豫要不要接受李逸风的馈赠。


李逸风笑道：“区区几本书算得什么，待自家回去，便使人送来。”


北宋时期，随着活字印刷术的出现，书本已不似汉魏时期那般难得。市面上有许多书铺贩卖书籍，甚至还有一些人为出名，自己出钱印刷文集，以博取世人关注。


不过虽然如此，一般人家还是很少在这方面下功夫。


除非家中有读书人，或是有心求取功名……而玉尹此前不过一个泼皮闲汉，又怎来这许多闲情雅致，静下心来看书？不过，如今的玉尹对此，倒是颇有些意动。


当下向李逸风道谢，算是逞下这个人情。


燕奴这时候也在厨房里用罢了早饭，和玉尹招呼一声，便出门前往玉家铺子照拂。


“小乙哥，记得一会儿去天清寺。”


“知道了！”


目送燕奴离去，李逸风突然变脸，露出期期艾艾之色道：“小乙，你此前为真奴所做金蛇狂舞，极受欢迎！真奴也因此曲，而声名大噪，令不少人前去为她捧场。


不过，担此一曲，未免……


可否为真奴再作一曲？呃，这次不让你白作，真奴言小乙你的曲谱，马娘子和封宜奴使得甚价格，她也可以照此例出。我也知道，此事有些为难，不过还请小乙费心。”


玉尹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


“大郎真个痴情种，既然开了这口，那自家便试作一回。


只是要等些时日，这曲谱不是说来便能来，所以还请张姑娘等些日子。马娘子和封宜奴都是开价两千贯，我也不让大郎为难，也照准这个价钱，不知可否适合？”


“适合，怎地不适合！”


李逸风喜出望外，连连点头，如小鸡啄米般。


他知道，玉尹这个价不高。


而今传出玉尹两千贯把《梁祝》卖给白矾楼，而且还有封宜奴，开价两千贯，求玉尹新作。只这两个消息传出后，玉尹身价倍增！《梁祝》，不少人听过，自然知道好坏；可封宜奴两千贯求新曲，说明玉尹这肚子里确实有货，而非昙花一现。


如此一来，再想两千贯买曲，已是困难重重。


自昨夜玉尹李家店胜了吕之士以后，身价再次提升……李逸风也打听了一下，而今再想找玉尹要曲谱，没有三五千贯，怕也是难以启口。


陈东在一旁暗自感慨：昔日初会小乙，还在为三百贯而发愁。


而今随便一曲，便价值千金，真个让人感慨。


“恨不得重生，也学会一手好琴。”


他这话一出口，顿时引得玉尹和李逸风大笑不止。


李逸风更笑道：“少阳，你便一俗人，焉得如此雅骨？便重生十次，也难有成就。此前世宿慧，非强求便能够得来。人固有生而知之者！依我看，小乙前世必是此道宗师级的人物。”


人固有生而知之者？


玉尹可不敢当。


可这‘前世宿慧’，李逸风真说到了点子上。


他有而今本领，岂不是正是从前世带来？


想到这里，玉尹不由得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吃罢了早饭，玉尹要去天清寺求医。


李逸风和陈东也要跟着，还说要陪着玉尹，去州桥旁边的和润琴社，购买修琴器具。


“和润琴社，乃崔尊度弟子所创，和润二字，也取自崔尊度‘清丽而静，和润而远’之说。也算得是开封府极好的琴社，一应器具齐全，这价格嘛，也颇公道。”


李逸风在路上，为玉尹解释和润琴社的来历。


崔尊度这个名字，玉尹自然知道，那是北宋时期一位了不得的琴派宗师。曾做《琴笺》一书，在后世也有流传。玉尹曾拜读过此书，对于崔尊度也非常的敬重。


既然李逸风说了，也不好推却。


于是便答应，待到了天清寺，找到安道全诊治过后，一同前去和润琴社。


天清寺，位于开封东南。


原本，这天清寺叫做繁台，是一座长百米的宽阔高台。相传五代时期，后梁高祖朱温曾在高台上阅兵，故而又有人称之为讲武台。后周显德二年，周世宗柴荣在此修建佛寺。落成之时，恰逢周世宗生辰‘天清节’，于是便取名为天清寺。


到了天清寺，自然少不得要提及繁塔。


北宋时，许多诗人曾在此留下诗篇，而其中最有名的，莫过于梅尧臣所作：二三君少壮，走上浮图巅，何为苦思我，平步犹不前。苟得从而登，两股应已挛。复想下时险，喘汗头目旋。不如且安坐，休用窥云烟。


繁塔，六角九层，高达80余米。


玉尹前世也曾来看过，只是由于种种原因，昔日巍峨高耸繁塔，已变成六层小塔。


勿论是外形外貌，还是格局气度，都不复当年盛况。


来到天清寺的时候，天色尚早。


僧人们刚做完了早课，一个个显得颇为忙碌。


找到那知客僧，询问安道全的踪迹。知客僧一脸无奈，手指后面禅房，苦笑道：“那厮昨日又吃多了酒，疯了大半夜，快天亮时才睡下，而今怕是还未起床洗漱。”


这家伙，真牛！


玉尹不禁心中暗道：跑来佛寺里吃酒撒疯，这安道全真是个有个性的家伙。


似乎除了花和尚鲁智深之外，还没有听说过如此极品。


李逸风打听了一下，回来对玉尹道：“小乙，莫不是那李娘子弄错了？刚才那知客僧说，安道全这厮确是从太医署出来，不过是因为医术不高，险些弄出人名，才被赶出太医署，并被勒令不得行医……若不是这天清寺住持与他交好，恐怕在就被赶出去，流落街头了！要不我回去再打听一下，找其他人为小乙诊治吧。”


不应该啊！


李师师和玉尹，无冤无仇，又怎可能害他？


玉尹想了想，“既然李娘子介绍，还是见一见再说……若实在不成，再找别人诊治。”


见玉尹态度坚决，李逸风也不好说什么。


于是，三人一路走来，到了后面禅房。远远的，就问道一股子劣质酒水的气息，还有那呕吐后产生的恶臭。李逸风一蹙眉，下意识捂住了鼻子，止步不愿再往前。


反倒是玉尹，恍若未觉。


与陈东一起来到禅房外，恭敬说道：“敢问安道全安神医可在？”


呼噜，呼噜……


屋中传来响亮的呼噜声。


“敢问，安道全安神医可在？


小底得李娘子所荐，特来求医，不知安神医可否行个方便？”


鼾声戛然而止，好半天，从屋里传来了一阵骚动声，不一会儿就见禅房门开，一个须发灰白，披头散发的老者出现在门后。一对长眉，半掩朦胧醉眼。若以相貌论，这老者年轻时，想必也是个英俊男子。只是而今却看上去，显得格外邋遢！


“谁让你来的？”


老者一口浓浓的建康府口音。


玉尹只觉扑面而来一股酒臭味，让他差一点呕吐。


忙屏住了呼吸，他恭敬道：“小底是得李娘子推荐，前来寻安道全安神医求治。”


“李娘子？”


老者醉眼一翻，“那小娘皮又与我生麻烦。


这里没有安神医，酒鬼确有一个……你要求医，自管去找那些坐堂的，何必找我？”


玉尹没有生气！


前世得来的经验，这种看似邋遢的老人，多是有故事的人。


所以虽然老者言语间显得无礼，可玉尹还是笑呵呵说道：“小底更愿意相信李娘子所言。既然她说这里有安神医，那便一定有。与其这样，又何必再费心思？


敢问老人家，可是安神医？”


“安神医，安神医……我说了，这里没有什么安神医！”


老者突然显得很暴躁，半晌后却又露出颓然之色，“那小娘皮真个多事，安老子自在这边快活逍遥，却非要为我寻来是非……罢了罢了，我这医术也未必高明，不过有两贴膏药……你若是愿意，就拿去用，贴在伤处即可，休要再来寻我麻烦。”


说着话，他转身回屋。


不等玉尹进去，老者便拎着一包裹瓶瓶罐罐，塞到了玉尹手中。


“拿去，休扰人清梦。”


说罢，蓬的一声关上房门，把玉尹扔在了屋外。


“这老儿怎恁地无礼？”


陈东大怒，忍不住骂道。


玉尹忙拦住他，轻声道：“非常人行非常事……若不是有伤心事，焉得如此作践自己？


你我前来求医，不得无礼。


老人家，多谢你赠药，若安好时，再来道谢。”


玉尹拎着包裹，朝禅房内恭声道谢。


片刻后，突然传来老人咆哮声音，“少年人休要逞血气之勇，本分做人便是，休再来烦我。”


话语中带着告诫之意，玉尹笑了笑，再次道谢，这才随陈东退下。


“这东西，能用吗？”


看着那包裹瓶瓶罐罐的黑布，李逸风不禁紧蹙眉头。


那块布，实在是太脏了！


上面斑斑点点，还有一些呕吐后残留的污迹。


玉尹拎着包裹，其实内心里也颇有些膈应。只是那安道全把东西给了他，也不好丢掉。


听李逸风询问，玉尹苦笑一声，想了想道：“既然是长者赐，总归是有些用处……不过自家却不懂这东西如何使用，待回去后见燕奴打听。她对药物颇有了解，说不定能知道其中奥妙。算了，不管怎么说，也是见过了他，总归一份情谊。”


说罢，玉尹便往外走。


在佛堂中又遇到了知客僧，便拦住那知客僧，给了他两块碎银子，约三五贯的样子。玉尹托付知客僧代为照顾安道全，若有空时，帮他打扫一下房间也算心意。


至于那知客僧是否会做？


玉尹也就管不住了……反正这心意，已经尽到了。


从天清寺出来时，天将午时。


本来李逸风和陈东和玉尹约好一起去和润琴社，不想在寺院门口，却与几个太学生相遇。对方极为热情的邀请李逸风陈东一起用午饭，两人推脱不掉，只能应下。


“不如小乙一同前去？”


玉尹笑了笑，轻声道：“少阳还记得当日杀猪巷，我曾与你说过那鞋子的故事吗？


大家穿的非一样鞋子，走在一起也别扭。


你们去吧……我正好先去开封府大牢，探望四六叔，顺便与他道个平安，免得他一直挂念。不如这样，咱们晡时在和润琴社门口碰头，而后再顺便买些纸张回去。”


陈东犹豫一下，也知道强拉玉尹过去，有些突兀。


于是便答应下来，和玉尹约好时间，这才告辞分别……看着一帮子太学生兴高采烈离去，玉尹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些人还能高兴到何时？


正午的阳光有些毒辣，照在人身上有点热。


已经是三月二十三，眼见着初夏将至，天气也变得一日热似一日。汴河河岸上，垂柳轻轻，随风摇曳。那河面上波光粼粼，恍若披上了一层晶亮外衣，格外动人。


漫步长堤，玉尹把心神，沉浸在这动人的景色中。


后世的开封，绝无此时的动人，自然要好好欣赏一番。


走了一会儿，就看到前方有一个集市。看时间，也差不多是午饭时间，玉尹想了想，便走下长堤，拐进集市里。他向买些酒菜，然后带去大牢，总不能空手过去。


此时集市里，还不到热闹时。


沿街到处可见随风摇曳的酒幌子，布幌子，一阵阵饭菜香，随风飘来。


玉尹选了前方一个酒肆，迈步正要过去。忽然间，临街楼房二层的窗户打开，一个体态妖娆的女子，在窗边站立，手里拿着一支叉竿，推开窗帘。当她正要把叉竿落在窗台时，不小心一失手，那叉竿便一下子掉下来。玉尹正站在屋檐下，被那叉竿打了个正着。


“啊！”


女子吃了一惊，忙转身离去。


玉尹则站在楼下，揉着脑袋，抬头向上观瞧。


咦，这一幕，怎地感觉着如此眼熟？好像是在什么地方，或者是什么书中见到过。


正想着，旁边房门打开。


那女子莲步从屋中走出，见玉尹忙柔声道歉：“小女子一时失手，竟伤了大官人，还请大官人恕罪则个。”


“这是你家的叉竿？”


玉尹弯腰捡起叉竿，递给那妇人。


这时候，他才看清楚了夫人的样貌，端地是美艳不可方物。


那眼眉儿，那唇角儿，莫不带着些风情，站在那里，恍若杨柳般婀娜，妖娆至极。


妇人羞道：“此正奴之物，本想挑开窗帘，却不想……大官人可有不适？往前走三家，便有一医馆，需多少钱两，奴愿意赔与大官人，还请宽恕则个。”


“呃……不过砸了下，当不得事。


小娘子以后挑帘时，需小心一些，不是每个人都似自家这般好说话。算了，也没大碍，小娘子莫放在心上。自家还有些事，便先告辞……呵呵，小娘子请回吧。”


说着话，玉尹迈步就走。


可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脚步，猛然回身问道：“敢问小娘子芳名？”


“啊，奴家杨金莲。”


那小娘子被玉尹这突然一问，顿有些紧张，又有几分羞涩。


那妩媚姿态，直撩拨的人心里发痒。


玉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鬼使神差般的询问。


“杨金莲？还好还好，不是姓潘！”


他自言自语一句，与那妇人告辞，而后转身离去。


可这心里面总还是觉得有些怪异：她叫金莲，唤我大官人……那我岂不成了西门庆吗？

卷一 宣和六年 第099章 过尤不及（上）


西门大官人……


呃，不对，是玉大官人满怀心思的走了。


不过，他动的倒不是什么坏心思，更多还是为这种巧合奇遇感慨。毕竟人家是叫杨金莲，而非潘金莲。据说那家的主人姓李，不姓武，唯一吻合之处，便是这主人家也叫大郎。开封城姓李叫大郎的人多了去，李逸风不也是叫做李大郎吗？


对了，别问他怎么知道的‘据说’。


打酒是随口一问，便能从那焌槽嫂嫂口中得出答案。


还好，这家旁边没有一个叫做‘王婆’的！


也许是美女赏心悦目，也许是这意外缓解了心中压力。玉尹买了酒菜，倒显得轻松许多，一路直奔开封府大牢。


“小乙哥，刚才肖押司过来说了，我阿爹最终将刺配充军太原府。”


在开封府大牢中，一身朴素打扮的罗德拦住了玉尹，“我知小乙哥而今看我不起，不过罗德而今重新做人，绝不会再似从前那般不知好歹了！阿爹养我成人，我却无力反哺。此次阿爹刺配充军，罗德决意一同前往，再苦也要陪伴着阿爹。”


没有喝酒，没有使钱，罗德的面容平静。


至少在玉尹看来，此时的罗德没有那天在玉家铺子前的戾气，取而代之是一种从容，那种让人看上去很舒服的从容。玉尹觉得，这时候的罗德，更像个读书人。


不经一事，不长一智！


而今的罗德显然变得成熟稳重许多。


说起来，玉尹和罗德年纪相差不算太大，可是看着罗德的成长，却发自内心高兴。


四六叔终于不用再为大郎而费心了！


“决定了？”


“嗯！”


罗德坚定点点头，突然又压低声音道：“阿爹听闻小乙哥昨夜获胜，喜得一晚未睡，方才歇下，还请小乙哥宽恕则个。这里挺好，肖押司也颇关照。环境虽差了点，不过却少了我这么一个让他闹心的，阿爹看上去，好像还长胖了一些呢。”


把食盒递给罗德，玉尹没有再说什么。


大郎真个懂事，知道疼惜阿爹……想到这里，他长出一口气，“那就别打搅四六叔，让他好生歇息。我去找肖押司，请他关照一下，到时候配个好的军铺差役。”


说完，玉尹便走了。


当他抬脚准备迈过高高门槛时，突然听身后罗德道：“小乙哥，自家以前不知事，累得小乙哥心烦……以后，大郎不会再糊涂了！有句话这两日一直想与小乙哥说：多谢！”


罗德，昔日何等倨傲。


而今却口出感激之言，让玉尹不由得一怔，停下脚步，回过身去。


不过留给他的，却只是罗德的背影。


“大郎，好好做事。”


玉尹没有说什么教训言语，直奔公房而去。


肖堃正坐在公房里，翘着二郎腿，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


身为这公房里诸多吏员的头目，其实大多数时候，并不需要肖堃亲自出手去忙碌。


看到玉尹进来，肖堃忙起身，一脸笑容。


“小乙哥，恭喜恭喜！”


“肖押司笑话了，这喜从何来？”


“昨日小乙哥在快活林大展神威，败了吕之士不说，还得了蒋门神的入门贴……呵呵，凭而今小乙哥的名号，必然能日进斗金，如何能不道喜？”


入门贴，便是蒋门神给玉尹的那枚铜牌。


听闻之后，玉尹也不禁笑了，忙还礼道：“肖押司客气了，若无押司关照，小乙何来日进斗金？


今后，还请押司多费心照拂。”


经历了那三百贯债务的曲折，比之前世，玉尹变得也成熟了，圆滑了……至少他知道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该低头的时候，他也会低头。


若放在前世，这种事断不可能。


只那心中的执拗，还有那文青的范儿，就让玉尹拉不下脸面。


肖堃那黑黝黝，圆乎乎的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他这一笑不当紧，脸上褶皱好像盛开了的菊花一般，让人颇有些不舒服，“小乙，且坐。”


他伸手让座，而后走到房门口，向两边看了看，顺手关上了门。


“押司，这是何意？”


玉尹心里一咯噔。


他可是听石三说过，这位肖押司是个风流的主儿，貌似男女通吃。


肖堃浑不在意，在书案后坐下，看着玉尹说：“小乙，你可知道，你马上要有祸事。”


“祸事？”


玉尹一愣，忙道：“还请押司指点。”


“你这些日子，风头太盛。”


“呃？”


玉尹见肖堃闭口不言，眼珠子一转，立刻明白了其中玄机。


从怀中取出一锭碎银，摆放在书案上。


那银子看上去约有二三两重，肖堃眼睛一眯，袖袍一甩，便盖在那银子上，“小乙，你这是何意？”


“此次四六叔的事情，实在是有劳押司。


见押司靴子有些破旧，且请买双鞋子，算是小乙的心意。”


这年头，不好说茶钱，酒钱。


但凡行贿时，多是说买鞋子的钱……肖堃眼睛一眯，脸上笑容更盛。


“聪明！”


他拿开了袖子，桌子上的银子已不见踪影。


而肖堃呢，更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抿了一口茶水，“小乙先前在大相国寺一鸣惊人，而后又打了俏枝儿的脸，赢了冯超，可谓是风头极盛。而今又赢了吕之士，得了蒋十五的入门贴，表面上看，似乎已没有了麻烦。可实际上，小乙这般出彩，定找人嫉妒……你可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小乙而今可危险的紧。”


“还请押司明言。”


“今日朝堂上，有台谏弹劾燕府尹。


我听人说，不少人都在寻燕府尹的麻烦，恐怕这开封府的位子，要坐不久了……此前燕府尹曾帮过小乙，定会成为攻击燕府尹的口实。如果小乙继续留在开封，早晚会有麻烦。燕府尹在位时，自然能护小乙一二，若他不在……怕郭少三就要寻衅生事。你接是不接？接了，就要招人口舌；不接，你这麻烦可不小。”


玉尹闻听，也觉有些头疼。


从怀中又取出一锭碎银，放在肖堃跟前。


“还请押司指点明路！”


肖堃把那银子收起，嘿嘿笑道：“自我大宋自太祖定鼎之后，这开封府便是最难做的官。燕府尹虽得官家所喜，可惜终究不是亲王太子，终究难在这位子上久坐。


不过，这也就是一阵阵的。


等这阵风过去了，大家便相安无事……不过，在这段时间里，小乙最好还是别呆在开封。若能离开一段日子最好，等这风平浪静后再回来，也就不会再有麻烦。”


“离开？”


玉尹有些迟疑。


“没错，暂时离开。”


“可……让我去哪里？”


“这个嘛……”肖堃手指颇有节奏的敲击书案，发出空空声响。


操！


玉尹终于忍不住在心里，爆了一句粗口。


肖堃这动作的意思，他岂能不明白，恐怕和后世敲竹杠的意思差不太多。只是这家伙不免太太贪了些，一会儿的功夫，就敲走他快五六贯。五六贯，那可是普通人家，一个月也未必能积攒下来的收入。可是，到这份上，他也不能不听从。


咬了咬牙，玉尹从怀里再次摸出一锭碎银。


不过内心里，对肖堃却有了一丝防备。


如此贪婪的人，和他讲节操，基本上没有作用。这家伙就是个死要钱，要死钱的主儿，必须要小心一点才好。今日他能收自己的钱，他日未尝不能收别人的钱。


“罗四六不是要充军嘛……


呵呵，回头办个户贯，陪他走一遭便是。从开封府到太原府，来来回回也要一两月光景，等你回来了，想必这边的事情也就了结了，还能有什么麻烦上身呢？


至于郭少三，你不在，他也就闹不起来。


呵呵，小乙背后还有五龙寺，他郭少三真要想欺凌嫂嫂，只怕也要掂量一下份量。”


“这个……”


玉尹陷入了沉思。


去太原，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这事情太突然，此前没有半点准备。


沉吟片刻，玉尹问道：“四六叔的案子，何时能有结果？”


“已经有了结果，呵呵……自家在公文里，把‘罗四六用刀杀人’改成了‘罗四六甩刀杀人’，也就是无心之过。所以燕府尹那边，便判了个刺配充军，两三载便可以回来。到了太原府那边，再使些银子，得个轻松的活计，这两三年便过去了。”


果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不管怎么说，这家伙还算是有点节操。


至少给自己出了一个还算能行得通的主意……“小乙不妨回去考虑一下，若觉得自家这主意可行，便让石三与我说一声，自家这边自会把小乙的户贯安排妥当。当然了，若小乙另有妙法，也可以自行决断。


不过，要快一点。


我估计燕府尹最多两三日便会有决断。


一俟案子判定，罗四六在三日内就要动身……呵呵，办理户贯，也要费些功夫嘛。”


也就是说，多则四天，少则六天？


玉尹起身唱了个诺，“此事，自家回去后定会考虑。不管怎样，还要多谢肖押司。”

卷一 宣和六年 第100章 过尤不及（下）


从衙门里出来，玉尹心情有些沉重。


肖堃带来的消息，让他措手不及。原以为还上了债务，解决了蒋十五的纠纷，好日子就来了。可不成想，又闹出这么一档子事。燕瑛的事情，说严重一点就是党争。对于北宋的党争，玉尹多多少少也有些了解……北宋的党争，极其酷烈，甚至是不择手段。最耳熟能详的，莫过于‘乌台诗案’，连大名鼎鼎的苏东坡也被牵累其中。


这乌台诗案，是一场文字狱。


当时的御史中丞李定，何正臣等人摘取苏轼《湖州谢上表》中语句和此前所做诗句，以谤讪新政为名，将苏东坡抓进乌台，被关四个月，可谓是历经种种折磨。


表面上，这只是一次文字狱。


可实际上，却是一场赤裸裸的党争……在这场文字狱里，许多人被卷入，许多人遭到牵连，甚至许多人为之丢掉了性命。


自古以来，这政治斗争都极其残酷。


燕瑛此次遭遇弹劾，天晓得里面有没有党争的痕迹？


若真有，那作为曾接受过燕瑛帮助的玉尹，势必也会受到牵连。北宋是一个风雅的时代，是一个文人至上的时代。可越是有名气，一旦遭受攻击，就越是严酷。


玉尹觉得，最近两个月来，的确是闹出不少风波。


不管是大相国寺一曲《梁祝》，还是马行街上鼓动万人狂欢，以及后来种种，的确是有些风头太盛。如此一来，少不得要被人惦记。更不要说，此前还得罪了赵构，这麻烦可就越来越大。一旦被卷入其中，少不得又是一场苦难。玉尹可不认为，那些御史台谏会给他多少优渥。毕竟他虽有名气，却依旧处于社会底层。


肖堃说的不错，是应该出去，避一避风头……想到这里，玉尹的兴致一下子变得缺缺。若不是和陈东李逸风约好，他甚至不想再去和润琴社。


不过，被肖堃敲走了近十两银子，玉尹身上的钱已经不多了。


与陈东二人汇合之后，在和润琴社里买了一套修琴的工具，玉尹便向二人提出告辞。


“小乙这是怎么了？”


陈东疑惑不解。


这晌午头还兴致勃勃，怎地中午分开了一会儿，便没了兴致？


陈东这个人，很聪明……但有时候却显得大大咧咧，没心没肺。说难听一点，这种人最容易被人利用，没太多的心机，喜怒都会表现在脸上，而不懂得隐藏想法。


相比之下，李逸风作为官宦子弟，倒是隐隐觉察到了一些问题。


“想必，小乙是听说了什么烦心的事情。”


“有甚烦心？”陈东诧异道：“他而今应该春风得意才是，还了债，胜了吕之士，还找到了他阿爹昔日同僚做靠山……这一桩桩一件件事情，可都算得上喜事啊。”


李逸风微微一笑，“有时候喜事太多，就容易变成祸事！”


“你是说……”


“难道你没听到风声？


柏台那边在弹劾香燕先生……那帮人无孔不入，小乙风头这么盛，难保不惹来祸事。”


柏台，也就是御史台。


因树上常栖息乌鸦，故而又名乌台。


没错，就是那个昔日关押苏轼，制造乌台诗案的‘乌台’！


陈东脸色顿时一变，“那你为何不与小乙提醒？”


李逸风一笑，“本想要提醒的，不过现在看来，已经不需要了……想必小乙已经听到了风声，所以才会有如此表现。这件事，咱们帮不得忙，只能看小乙造化。”


“连梁溪先生也帮不得？”


“你说呢？”


李逸风轻轻叹了口气，陈东登时无语。


是啊，李纲虽为太常少卿，可说穿了，也不过是个闲职，根本不受官家待见。这种情况下，的确是帮不得玉尹什么。莫说李纲，恐怕朝中不少人，都是自身难保。


陈东不禁摇摇头，“小乙这造化，还真个不好！”


突然，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说到底，还是小人当道，令朝纲不振……有那些人在，这世道就安稳不来。”


李逸风没有接口。


他当然清楚，陈东说的‘那些人’是谁。


可是，连自家老子都没办法的事情，他们两个太学生，又能有什么办法？


这时局……


李逸风顿时显得，忧心忡忡！


玉家铺子的生意比之往日，更加火爆了。


自相继传出马娘子和封宜奴重金向玉尹求曲之后，这小小的肉摊子，一下子成为开封城的焦点。而这时候，又传来张真奴得玉尹《金蛇狂舞》曲谱，不日在千金一笑楼正式献艺的消息。于是乎，玉家铺子的生意，也就随之变得更加兴旺。


高十三郎已经正式见工，充当着刀手的活计。


别看他以前没做过刀手，可这刀工却非常纯熟……只是，人太多了！连杨廿九都跑过来帮忙下手。燕奴一脸喜悦笑容，在铺子里忙进忙出，看上去格外的高兴。


玉尹没有过去，而是远远的站在角落里。


是有些过了！


他自言自语道，片刻后摇摇头，转身离去……中国人常说，过犹不及。


这句话出自《论语·先进》：子贡问：师与商也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曰：然则师愈与？子曰过犹不及。


凡事都要有一个限度，过了那个限度，好事也就可能变成了坏事。


而今这局面，怕是正应了过犹不及这句话！也许肖堃说的不错，出去暂避下风头。


在玉尹记忆里，宣和年间并未有太过激烈的党争。


也就是说，不管是什么斗争，都把持在一个范围之中。所以燕瑛这次遭遇弹劾，恐怕也不会太过持久。一旦尘埃落定，一切麻烦也就烟消云散，出去躲避，未尝不可。


说实话，而今的开封府，的确是有些复杂。


各路牛鬼蛇神，你方唱罢我登场，始终不是长久之计……想到这里，玉尹这心中也就有了一个打算。


回到家，玉尹把安道全给他的那些瓶瓶罐罐放好，然后便坐在院子里打谱。毕竟答应了封宜奴，这曲谱还要尽快交出。若真要出去避风头，那就一定要在离开前，把曲谱完成。只是，那曲谱真个太过于复杂，玉尹写写停停，不知不觉，天将晚了。


燕奴今天回的早，一脸喜色。


回到家，见玉尹正蹙眉沉思，便也不打搅他，径自跑进厨房里忙活起来。


当一阵饭香传来，把玉尹从沉思中唤醒。他这才发现，天已有些擦黑，燕奴已回家了。


“九儿姐，今日铺子里可好？”


“嗯！”


燕奴在厨房里应了一声，端着饭菜便走出来。


“铺子里生意极好，三百斤生肉天未黑便都处理得当，连带着作坊里二百多斤熟肉，也卖的干干净净。方才奴使七哥与张三哥说，从明日开始，要多两头生猪。


对了，大郎说，那杀猪的活计，没必要给外人做，平白便宜别人。


他也懂得杀猪，而且咱家又有了十五哥的入门贴，可以自行宰杀，也能省下不少。”


让杨再兴杀猪？


玉尹愣了一下，旋即释然。


没错，历史上杨再兴是个猛将，可不代表着，猛将就不能杀猪。


君不见那张飞张三爷，也是个杀猪的出身？若可行，倒也真个能省下不少心思……“对了，那三岔口的院子，回头找四六叔买下吧。”


玉尹拿起一张饼子，对燕奴道：“那院子闲着也是闲着，大郎若真要接了杀猪的勾当，正好可以拿来使用。明天我再去开封府，寻四六叔商量下，把这件事解决。”


他说的那院子，便是当初罗四六教他杀猪的地方。


虽然罗四六没有说，可玉尹能猜出来，那院子一定是罗四六名下的产业。只不过太偏僻，而且罗四六这些年也不再从事杀猪的勾当，所以便废弃在那里不用……既然杨再兴有这想法，便买下那院子来。


想必罗四六不会有什么意见，而玉尹手头，也不缺这个钱两。


燕奴点点头，“那地方极好，若能买来，倒是可以省了许多麻烦……”


“九儿姐！”


“嗯？”


玉尹犹豫了一下，轻声道：“今日我去见了肖押司！他与我说，最近我风头太盛，只怕会招惹来祸事。你还记得燕府尹吗？他要被弹劾了，估计会有麻烦缠身。


若我留在开封，少不得有苦头吃。


我思想一下，觉得肖押司所言不是没有道理。四六叔的案子马上要判定了，刺配充军太原。我想陪四六叔一起去，一来可以避避风头，二来也能帮四六叔打点妥当。


估计这一去，要四五十天！”


燕奴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渐渐的，她收起脸上的喜悦，好半天才低声道：“真的很祸事吗？”


“嗯……这朝堂上的勾当，谁个能说清楚。


官家虽说对读书人优渥，可我毕竟不是读书人……想当初，连苏学士都难免乌台受难，若换做我，恐怕更不会有任何顾忌。与其这般，倒不如去躲多……待风平浪静之后再回来，也就不再有事。只是我这一走要许多天，九儿姐少不得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


燕奴的头好像拨浪鼓般摇着。


“只是小乙哥伤还未好，太原距离开封路途遥远，奴有些担心……”


说话间，那眼圈却红了，一双明眸中，泪光闪闪。


燕奴虽极力想要冷静，可是却又忍不住有些不舍……以前倒也不觉得什么，整日和玉尹一起，好像很平常。但而今突然听玉尹说要走，哪怕只是四五十天，燕奴心里，却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好像一下子失去了什么，整个人都显得那般无力。


玉尹伸出手，把燕奴搂在怀中。


“只四五十天，不会太久，九儿姐莫要挂怀。”


“可是……”


燕奴难受的，快要哭了。


好半天，她伏在玉尹怀中，努力平复了情绪。


挣脱了玉尹的怀抱，那小脸红红的……“那什么时候走？”


“看四六叔的行程吧，我明日去开封府找三哥帮忙，一有消息，便马上通知我。”


“嗯！”燕奴突然抬头，“对了，今日去找那安神医，可有说道？”


“这个……呵呵，许是李娘子弄错了，那位安神医是个酒鬼，喝得醉醺醺……我过去时，根本没有看我伤处，只丢给我一堆瓶瓶罐罐，也不知是什么，便把我赶走。


对了，那些东西在我房里，九儿姐看看，究竟是什么？”


燕奴一怔，起身走进玉尹房中，不一会儿的功夫便拎着那包裹走出来。


在桌上放下，打开了包裹。


她拿起一个罐子，打开来闻了闻，眼睛却突然一亮，“金创药？这可是好东西……”


“什么？”


“这种金创药，是专治外伤。


以前阿爹也有一些，不过后来用完了，就没再见过……嗯，这个是生肌散；这是活血散……小乙哥，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就算是有钱，也未必能够在市面买来。


咦？”


燕奴拿起一个黑色瓷瓶，打开塞子闻了闻。


“这个……好像是，强筋壮骨散？”


“什么强筋壮骨散！”


燕奴似乎有些不太确定，有拿起来闻了闻，又凑在灯下看了一阵。


“记得小时候阿爹教奴练功，每次练功之后，都会让奴在药水中泡上一个时辰，说是能强壮筋骨。奴而今能练成第三层功夫，便有强筋壮骨散的缘故。只是这强筋壮骨散太难调配……阿爹还是从一位老友手中获得。后来却未再听他提过。


安道全？


这名字真个有些耳熟。


如果这真是强筋壮骨散的话，小乙哥便可事半功倍，不出半载，练成第三层功夫。”


“啊？”


玉尹顿时目瞪口呆。


拜托拜托，这不是什么武侠小说，怎地听上去，如此玄幻？


“明日，小乙哥陪奴一起，再去找一找这位安道全安神医，若这强筋壮骨散是他所制，绝非等闲之辈。


慢着，这个是……”


燕奴把那黑瓷瓶放下，拿起一个淡青色的瓷瓶。


“这个是，断续膏！”


一张粉靥，闪烁着兴奋光彩，燕奴拿着那瓷瓶兴奋叫嚷道：“有这断续膏，小乙哥这伤不出二十天，必能痊愈。断续膏，真的是断续膏……这安神医果然厉害。”


而玉尹，则一脸茫然。


断续膏？


听上去，似乎真的很武侠啊……

卷一 宣和六年 第101章 那一夜（上）


入夜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小雨，驱散了暮春时节的几分热气。


雨后的开封，空气很清新，弥漫一丝别样芬芳。雨水顺着房檐，滴答落下。砸在房檐下的青石台阶上，旋即水星四溅。古槐树，枝叶婆娑，发出沙沙轻响，恍若奏响一曲美妙的雨后旋律。


“疼，疼疼疼……”


玉尹直吸凉气，脸更是通红。


当燕奴把处理好的断续膏贴在他胳膊上的时候，一种难言的痛楚，使玉尹顿时发出惨叫连连。


那，是怎样的一种疼痛啊！


当断续膏贴在伤处，就好像放在火上炙烤一样。


玉尹想要挣扎，又被燕奴死死抓住，动弹不得……“亏小乙哥还是男人，这些许痛楚，便如此模样，算不得好汉。”


燕奴抛了个白眼，但脸上却带着笑意。


原来，小乙哥也知道疼的！


自从玉尹重生以来，展现出了许多不同凡俗之处。特别是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嵇琴，更让燕奴有些羞惭。不过，最让燕奴感到惭愧的，还是玉尹一谱卖出两千贯的本事……玉尹的不同凡响，让燕奴甚至生出了一种自愧不如的感觉，以为天人。


现在看来，小乙哥还是个普通人。


她当然知道，这断续膏涂抹上去是什么滋味。


依稀记得，自家小时候习武，也曾摔断过腿脚，还是阿爹用了断续膏，才没落下残疾。


但那痛楚，可记忆犹新。


当时阿爹用了好多好话，甚至扮作大马让她骑着玩，还许诺了许多点心，才让燕奴忍住。


而今这痛楚，却落到了玉尹身上，看着他那狼狈模样，燕奴忍不住笑了。


“还笑，还笑！”


玉尹直翻白眼，不听倒吸凉气。


但经燕奴这一说，他却不好意思继续惨叫，只得强忍着那火烧火燎的痛楚，一只手更死死抓住了桌角。


“不过是一时不得留意，怎就算不得好汉？


古有关云长刮骨疗毒，今有我玉小乙忍痛治伤……将来传出去，也必是一段美谈。


哈哈哈……”


玉尹想要做出大丈夫气，可是那疼痛感，却让他的笑声，显得格外难听。


“关云长？


你是说那三国关羽关云长吗？”


“是啊！”


“小乙哥真个不知羞，居然把自己与那关羽相比，若传出去，定会被人耻笑呢……”


燕奴笑嘻嘻的讲，但那双柔荑，却不断在玉尹伤口处摩挲。从她那柔柔的小手上，传来一丝淡淡的热气，透过伤口处的断续膏，传入伤口，顿时又有一种痒痒的感受。那感觉，就好像是被蚂蚁钻咬一般，一开始还不太明显，可渐渐的……又是火烧火燎的疼，又是蚂蚁钻心的痒。


一会儿是痛，一会儿是痒，使得玉尹不停呲牙咧嘴。


到后来，痛与痒已融合在一起，那种难受的滋味，真个令人坐不住。


不过为了表现出大丈夫气概，玉尹虽是呲牙咧嘴，但还是努力做出风轻云淡模样。


只不过，他那风轻云淡的样子，实在是太过于难看！


“为什么不能比？”


玉尹笑道：“他关羽是人，自家也是人，怎就比不得？”


燕奴翻了个白眼，却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那眸光中，又多了几分柔情在内……小乙哥也是个胸怀大志的，把他和关羽相比，算得上志气！


若玉尹知道自己随口这么一说，却得来燕奴如此想法，肯定会哭笑不得。自己再厉害，又怎敢与那关公相比？


不过细想，倒也无碍。


关公成武圣人，是清朝以后的故事。


真正在民间流传开来，也是后来发生的事……而在北宋，关羽大都还是以正常人出现。民间讲史说唱，也未特意对关羽赞誉，所以关羽在百姓心中，也没有后来的那种形象。


燕奴额头，布满细密汗珠。


灯光下，小脸通红。


不过伴随她按摩伤处，经过火烧火燎的痛楚和蚂蚁钻心的奇痒之后，断续膏也发挥了神效。不复最初的痛楚和奇痒，转而变成一缕缕清凉，渗透入肌肤之下……疼痛感，随之消失。


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莫名舒爽。


这断续膏，不是金庸小说里的黑玉断续膏，不过对于玉尹这种伤势而言，效果奇佳。


玉尹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连连点头，赞不绝口。


燕奴取出两块夹板，把伤处固定，有用煮干净的干布缠在胳膊上，吊在玉尹胸前。


“小乙哥，教奴识字可好？”


“啊？”


玉尹疑惑问道：“九儿姐怎地突然想要识字？”


“总不成，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将来被别人耻笑。”


燕奴说的是风轻云淡，好像不算什么大事。可内心里，却又另外一番念头想法……随着玉尹崭露头角，燕奴也看出，小乙哥未来不可能只是一个肉贩子。他接触的人，层次越来越高。从最初泼皮闲汉，到后来太学生，连那京都第一名妓的李师师，也对他高看一眼。这种飞速的成长，却使得燕奴，感受到莫名压力。


以前，她看不起玉尹整日争强斗狠。


可现在，她却觉得，自己和玉尹的差距越来越大……若不迎头追赶，这差距会更大。燕奴骨子里，也是个好强的，自然不可能就此认输。


玉尹不明白燕奴的心思，可既然燕奴开口，他当然不会拒绝。


“九儿姐既然开口，小乙怎地也要鞠躬尽瘁才成。


明日我便去寻一寻适合的书，也好做个教材。这样即便是我出去了，也不耽搁课业。”


“那，奴家还要学琴。”


“学琴？”


“是啊，小乙哥是开封第一嵇琴，奴又怎能不识这嵇琴之道？”


“这个……”


玉尹有些为难。


音律乐器，可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需要长久的练习，更要有天赋才成。不过又一想，燕奴而今才十六，学起来倒也不算晚。不一定要精通，似朱红那样当成一个兴趣，也不是一桩坏事。


所以想了想，玉尹笑道：“当不得事，九儿姐吩咐，自家怎能不教？”


燕奴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加灿烂！


夜幕下的开封府，别有韵味。


已经夜了，喧嚣的开封府，逐渐沉寂下来。


玉尹，已经睡下。


窗子开着，徐徐凉风透入房中，令人极为舒适。


在经过了一天的忙碌之后，玉尹也确是有些乏了，所以一倒在床上，便睡着了……皎月，高悬。


乳白色的月光洒在庭院中，恍如披上了一层雾，朦朦胧胧。


突然间，玉尹感觉有人进屋。


他刚要睁眼看去，却觉温香软玉，投入怀中。


“九儿姐！”


他一怔，旋即轻呼一声。


那怀中小娇娘，只着单衣，躺在他怀里，嘤咛一声，却未回答。


屋外，月光朦胧。


而屋内，则漆黑一片。


玉尹可以听到燕奴那细细，如猫儿般的呼吸声，心中不由一叹，把燕奴搂在怀中。


“九儿姐！”


燕奴含糊应了一声，怯生生的声音，有点发颤。


那弓起来的身子，显示出她此刻心中的紧张。玉尹虽看不清楚燕奴的面容，却可以感受到，她此时复杂的心情。和玉尹成亲一年多，却一直没有同房……玉尹也知道，这里面有种种原因。重生以来，也一直相敬如宾，不敢有半点逾越。


燕奴窘得躲在玉尹怀中，不敢抬头。


身子更蜷成了小猫一样，两只小拳头紧握了放在胸前。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紧张和害怕。玉尹是她的丈夫，不管他以前如何的不争气，可是这两个月来，却是浪子回头金不换的表现。周侗是老来得女，对燕奴自小娇惯，有求必应。虽然学得三从四德，可内心里，燕奴却又极是独立。


父亲把她许配给玉尹，她不太情愿。


可是，既然成了一家人，她也愿意和小乙白头到老。


可惜当初的玉尹，太过于刚强，以至于走了偏锋。两人虽生活在一起，却如同陌路。


玉尹爱她，却不知道如何表达。


用一种错误的方式，以至于几乎路人……可是这两个月来，却是燕奴最快乐的日子。她看到了一个全新的玉尹，一个与从前完全不同的玉尹，心里自然也欢喜的紧。可是，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来表达自己的心思，原以为麻烦解决，可以水到渠成，却不想风头太盛，小乙不得不出门避祸。


哪怕只是几十天，燕奴心里，却又一丝难割舍之请。


圣人说过：妇人者，付于人也。


若玉尹主动一些，便是要了她，也没什么不应该。偏这冤家却活脱脱木头人一样，虽然有些时候表现的颇解风情，却总不得正事，让燕奴也不知该如何才是好。


如果玉尹今天没有说要离开，燕奴或许还能等待。


可是……


虽然鼓足了勇气，但真个和丈夫同榻时，燕奴却又感觉着，一阵阵禁不住的心慌慌。


“睡不着吗？”


玉尹柔柔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燕奴可以感觉得到，玉尹搂她的臂膀，用了些力气。


身子，不由得一颤，她低低的应了一声，却把脸儿贴在玉尹胸口。虽然看不得模样，但是却可以感觉出来，那小衣下窈窕动人的身段，在自己的怀中轻轻颤抖。

卷一 宣和六年 第102章 那一夜（下）


许是练武的缘故，燕奴的线条极柔和，却又充满弹性。


美人在怀，玉尹也不禁有些冲动，身体更极为可耻的出现了一些反应。两人贴的很近，燕奴也能觉察到那男性特征的变化，身体一颤，似想要拉开些距离，却被玉尹用力搂在怀中。


这，是我的妻！


玉尹在心里念叨。


说实话，他很冲动，可是一想到燕奴的年纪，却又不免有一种罪恶感。


“九儿姐？”


“嗯？”


“不知怎地，自家突然想起了一位古人。”


“古人？”


“是啊，便是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人说这位君子品德高洁，有美人在怀，却丝毫不乱，毫无反应。以前我信，可现在却有些不信了。”


“为什么？”


似乎被玉尹这么一打岔，燕奴的紧张感缓解许多。


柳下惠坐怀不乱的故事她自然听说过，那可是被世人所传唱的君子代表。可玉尹居然说不相信？燕奴不禁有些好奇，轻声的问了一句，身子却不经意的贴近了些。


那胸前的淑乳，极有弹性。


让玉尹顿时反应更加强烈……他忙下意识弓起身子，嘴上却笑呵呵说道：“若这位先生不是有什么毛病，怎可能毫无反应？就似现在，我与九儿姐这般一起，却已有些耐不得，怎可能没得动静？”


燕奴愣了一下，旋即感受到玉尹下身那突起的火热物，顶在她小腹上。


小脸儿顿时羞红发烫，伸出手轻轻打了玉尹一下，“小乙哥休要乱说，若传出去，少不得被人指责。”


嫁为人妻，虽还没有过真个销魂，可是却也听那三姑六婆说了许多。


燕奴羞得不得了，说罢了玉尹，却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若是圣人知你如此糟蹋，九泉之下，也要和你拼命的。”


“呵呵，怕甚？


便真个来了，也要争论一番。”


“小乙哥不知羞，竟大言与圣人争辩？”


“如何争辩不得……道理越辩越明，若不得争辩，岂非一家之谈？”


“那小乙哥怎生争辩？”


“这个……我想到了一首打油诗，九儿姐且听来。


嗯……乞丐何曾有二妻？邻家焉得许多鸡？当时尚有周天子，何时纷纷说魏齐？”


这本出自后世《古今笑概》一书，却被玉尹拿来逗乐使用。


只不过，这故事对于燕奴而言，却似乎有些过于高深了，以至于当燕奴听完之后，满心迷茫。


“小乙哥，这诗是什么意思？”


原以为燕奴能知道关羽刮骨疗伤的故事，想来也知道这诗句里面的笑料。却不曾想……也难怪，北宋虽然普及教育，可终究是一些最基础的东西。似这首诗当中，包含了许多典故，却不是燕奴这等程度可以了解。见燕奴不明白，玉尹倒也不觉得失望，反而来了许多性质，把燕奴搂得更紧一些，也没有了先前紧张。


“这诗当中，包涵了好几个故事，话说……”


玉尹娓娓道来，燕奴也情不自禁的贴在玉尹怀中，一只玉臂轻轻搭在他腰间，聆听着玉尹说话。


只是，对玉尹说的故事，燕奴并不觉得有趣。


她更喜欢贴在玉尹的怀里，闻着玉尹身上淡淡的体味，心头不禁为之颤动。


他是我一生一世的丈夫，我愿意永远这般，依偎在他怀中，陪他度过所有的艰辛和磨难！


只是，这话儿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


燕奴在心里一遍遍的重复着，不知不觉中，竟依偎在玉尹怀中睡着了。玉尹讲了半天，见燕奴没有反应，便低头看去。虽看不清楚面貌，却隐隐约约能扛刀燕奴那娇美的轮廓。那一双长长的睫毛，随着轻柔的呼吸一颤一颤，美得让人心碎。


她的身子轻轻的，软软的，抱在怀里好舒服。


玉尹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爱惜，轻轻抚摸燕奴那乌黑的秀发……先前的欲念已经淡去，一阵困意涌来，让玉尹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哈欠，便搂着燕奴，沉沉睡去。


梦中，他梦到了和燕奴白头偕老，相濡以沫……窗外鸡鸣，当晨光透过窗子照进了屋中时，燕奴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睛。


咦，怎地在这里？


燕奴一下子发现，她居然不在自己房中，而躺在一张陌生的榻上。心里一阵紧张，不过旋即有清醒过来。好不知羞，昨夜……她自己也想不到，哪里来的胆子，居然跑来玉尹的房间。燕奴的脸，腾地一下子红了，旋即有检查了一下身子，却发现衣物完好，身体也没有那些媒婆们所说的破瓜时才有的状况，顿时放下心来。


可是，虽然放下心，却又有一种莫名的失落感。


怎地小乙哥……


呸，真个不知羞，竟想着这些事！


就在她有些不知所措时，屋外响起一阵悦耳口哨声。


玉尹早已经起床。


不过由于胳膊不太方便，所以也无法像往日那般练武，便独自一人在厨房里生火做饭。


当燕奴走出房间，就看到门口的洗脸水，还有牙刷和青盐准备妥当。


而玉尹则端着一个食盘，从厨房里走出来。


看到燕奴，便笑道：“九儿姐醒了？且洗漱一下，早饭已经做好，快来吃吧。”


“小乙哥，怎地你……”


燕奴顿时一阵手忙脚乱，快步上前接过了食盘。


那食盘中的食物，非常简单。


两碗粥，一盘咸菜，还有馏热了得馒头。馒头是昨日剩下的，咸菜也是早就腌好的……很简单，却让燕奴感动不已，眼睛一下子红了，竟忍耐不住，抽泣起来。


北宋虽未有理学兴盛，可谁家男子，又会为妻子做饭？


玉尹笑道：“不会使炉火，用多了柴火。待会儿去朱家桥，让在送些过来……这厨房里，果然不是自家的地盘。只做了两碗粥，便手忙脚乱，让九儿姐笑话了。”


“没有，没有！”


燕奴把食盘放下，连连摇头。


可这心里，却不自觉涌出一股暖流。


若得如此儿郎，便是死了，也心甘情愿……早饭过后，燕奴便赶去了天清寺，去找那位安道全安神医，请教关于强筋壮骨散的事情。


玉尹则在家中写了一会儿谱，便起身出门。


既然决定要离开开封，暂避风头，那就少不得要有些准备。再说了，还要去找罗四六，和他商量一下三岔口那院子的事情。虽然很清楚，罗四六绝不会拒绝自己，但也需要般些手续才好。这零零碎碎的事情虽不重要，可办起来，却不轻松。


正如玉尹所猜想的那样，罗四六很爽快的答应。


那院子是罗四六早年间买下，也没有使太多银子。不过到了如今，价格却暴涨许多……本来罗四六打算把院子送给玉尹，可在玉尹的劝说下，还是以市价卖出。


三岔口位置偏僻，又在开封城外。


比起城里寸土寸金自然不成，可依旧卖了三百贯左右。


这三百贯，其实也是玉尹赞助给罗四六。因为罗四六父子要前往太原，人生地不熟，少不得要使银子。偏偏他家徒四壁，可谓是一贫如洗，哪里又有银子打点？


若玉尹平白送他，罗四六必然不会接受。


别看他只是一个屠夫，可骨子里却极为刚强，断然不会接受嗟来之食。把那屠场卖给玉尹，正好可以解决了罗四六不必要的麻烦。对此，罗德又是一番不住的感激。


“四六叔，过些日子，咱们一起走。”


“怎地小乙哥也要去太原？”


玉尹叹了口气，把肖堃说过的话重复一遍，“若而今留在开封，少不得会有麻烦。”


“这个……”


罗四六深以为然，“小乙哥最近确是有些风头硬，出去避一避也好……这官府中的事情，说不太准。可若是被惦记着，终究不是一桩好事。不过，我可听人说，太原颇有些混乱。若小乙哥去，最好还是做些准备，免得到时候又手忙脚乱。”


“小乙省得！”


玉尹笑着应了。


把屠场的手续办完，已经过了正午。


玉尹又赶去了马行街，叫上杨再兴与高十三郎，一同前往三岔口的屠场查看。毕竟，这里以后就是他们的屠宰场，总要拾掇一下，添置些器具，才好开工干活。


哪知道，高十三郎看罢之后，却又有了念头。


“小乙哥，我和阿娘住在城里，恁不方便。


看这里清静，也需有人照应，不知能否租给我母子用？一来可以看护屠场，二来也能攒些钱出来。我阿娘身子骨不好，需要将养身体，住在城中，开销实在大。”


别看高十三郎是开封人，但家境并不好，甚至连处房产都没有。


他住在永兴坊，靠近染院桥，环境极其恶劣。这屠场虽然偏僻，环境却极好。虽然每日进出城会很麻烦，但也好过在染院桥那种乱糟糟的地方，令人不得心静。


玉尹闻听，自然不会有意见。


“若十三郎愿意搬来，只管搬来就是，说甚赁钱？


这里有些偏僻，不甚方便。十三郎若过来住，倒省了我找人看护，是一桩好事……就这么说定了，你和老娘何时方便，只管来住。若需要使钱时，便与我说就好。”


“小乙哥，这怎使得？”


高十三闻听，顿时激动起来。


三岔口虽说偏僻，可毕竟也是在开封治下。


似这样一处独门独院，到市面上怎地也要四五贯的赁钱，可玉尹却一下子给他免了。这份情意，让高十三郎感激不已。他连连推拒，却是恼了一旁的杨再兴。


“十三郎直恁不痛快，小乙即说了让你来住，只管过来便是。


你若再这般推拒，却真个冷了小乙这份情意……只管来住，只管来住，休在要啰嗦。”


杨再兴这一开口，让玉尹哭笑不得。


不过也必须承认，杨再兴这么一说，高十三郎也不再拒绝。


“如此，十三记下小乙这份情意，他日若有使十三处，小乙只管吩咐，绝不推辞。”


玉尹哈哈大笑，而后用力拍了拍高十三郎的肩膀。


“十三怎恁地客气，既然来帮我忙，便是自家兄弟……若再说客气话，可要恼了。”


高十三郎闻听，顿时呵呵笑了！

卷一 宣和六年 第103章 感觉很厉害（上）


屠场废弃多时！


虽然玉尹中间曾使用了一些日子，但随着后来把宰杀生猪的伙计给了张三麻子后，便再没有来过。一晃一个多月过去，屠场又变成了当初那残破不堪的模样。蜘蛛网密布，那屠宰台上更落满了灰尘。随着天气日渐炎热，又招来许多腌臜物。以至于要重新使用，真就要费不少心思……不说别的，单消毒，就很麻烦。


好在过来时，带了不少烈酒。


在清洗擦拭之后，把残留在屠宰台上的异味也消除个干干净净，总算是恢复些生气。


杨再兴和高十三郎忙碌着，玉尹则站在院中央，呆呆看着山墙。


此时，正值荼蘼花开。


满墙开着花白色的花朵，在青茎和小圆叶的衬托下，透着无比灿烂。


荼蘼花开？


玉尹心头突然一颤！


这荼蘼花又名山蔷薇，百宜枝，是古代一种极有名的花木。它在暮春时开化，在盛夏里怒放，体态清瘦可人，芳馥悠远恬淡，是无数文人骚客笔下常见的事物之一。


而这荼蘼花，却与而今时局，何等相似。


大宋朝就如那体态清瘦可人的荼蘼花，在怒放之后，渐趋凋零。


这是一种病态的美丽，真可人个极了，却又是那般弱不禁风，仿佛随时可能凋谢。


“谢却荼蘼，一片明月如水。篆香消，尤未睡，早鸦啼。


嫩寒无赖罗衣薄，休傍阑干角。最愁人，灯玉落，雁……还飞。”


一首纳兰性德的《酒泉子》，却让玉尹心中平添了几分忧郁。联想到即将远行，这心中不免唏嘘。时值暮春，荼蘼花开！山墙上的荼蘼花此时方绽放，正在动人时。那清瘦纤细的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在夕阳中，笼罩了一抹残红，却平添无限凄然美感。风吹来，花轻抖，竟那般柔美，柔的，让人顿有怜惜的感受。


玉尹呆呆看着墙上荼蘼花，整个人似是痴了般，竟久久站立不语。


“十三郎，小乙刚才说个甚？”


杨再兴倒是听得真切，不禁回头询问。


高十三郎苦笑道：“大郎若不懂，自家更不懂得……似是小乙哥有甚心事，不过这词，真个作得好。虽听不太懂，但觉好厉害。怪不得人说小乙哥，才学过人。”


相比之下，高十三郎久居开封，所接触的人虽多为市井中人，可耳濡目染下，也能学得几分风雅；反倒是杨再兴，别看认得字比高十三郎多，却是个实实在在的粗汉。这等婉约风雅的词句，在他听来，无异于牛嚼牡丹，根本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是啊，我也觉得厉害！”


再怎样，也不能输了高十三郎。


杨再兴轻声道：“只是自家奇怪，小乙如此才学，为何不去进学，说不得考个状元郎。”


高十三郎一耸肩膀，“我又怎知？


其实自家和小乙哥接触不多，虽都在开封府，可小乙哥以前，和如今却全不相同。以前小乙哥好争勇斗狠，虽然说不是那种横行霸道之人，可是却令人难以接近。好像就是前次与李宝争跤，九死还生后，就好像变了个人，看总有些不同。”


“怎个不同？”


高十三郎搔搔头，想了半晌后道：“从前小乙哥总让人不甚亲近，身上带这些戾气；而今小乙哥更能让人亲近，只是总觉得他满腹心事，好像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嗯，大致如此……反正和从前比起来，自家倒觉得而今小乙哥更让人欢喜。”


杨再兴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高十三郎。


许久后，他怔怔说道：“我听不懂你说什么，但也觉厉害！”


“大郎，十三，别忙了！”


玉尹回过神，看天色，却已是斜阳夕照。于是便喊了一声，道：“天色已经不早，先回去吧。反正这地方在这里，明日再清洗也不迟，都回家吧，莫让家人着急。”


“甚好！”


杨再兴和高十三郎也都饿了，听了玉尹的话，立刻应下。


三人走出屠场，锁了门。


玉尹把钥匙交给了高十三郎，让他随时可以搬来入住。高十三郎，自然又是好一阵开怀。


小乙哥果然仗义，真个是及时雨！


眼见就要交赁钱了，有了这房子，便可以省下些钱来，为阿娘买些好吃的，补补身子。


高十三郎是个孝子，一想到母亲能过上好日子，便开心得不得了。


家道中落，之前靠着拉车卖力气为生。而今这日子有了奔头，高十三郎自然充满干劲。内心里，对玉尹更是感激不已。心道：若有机会，便搭上性命，也要报答小乙哥这份恩情！


傍晚时，晚风轻柔。


玉尹三人踏着斜阳往回走，眼见快到了陈州门时，不想却被一群人，拦住了去路。


为首之人，却是李宝。


只见他一身长袍，却袒着胸，露出浓黑胸毛。


“玉小乙！”


李宝一声沉喝。


玉尹正和杨再兴说笑，忽闻到有人喊他名字，便抬头看去，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这家伙怎在这里？


要知道，李宝和玉尹之间的恩怨，可算得上是无法调和。两人的恩怨，从长辈便有了开始，而后更经历了玉尹险死李宝之手，李宝爱徒吕之士，又被玉尹惨败。


这人都讲个面子！


李宝作为坊巷中的高手，又岂能容忍玉尹薄了他脸面？


只是前日有五龙寺内等子唐吉出面，使得李宝不敢轻举妄动。不过现在……玉尹可不认为，李宝是跑出来游山玩水，更不是找他饮酒作乐。他这模样，分明就是有备而来。恐怕自家才一出城，这李宝就带着人出现，显然是要堵玉尹的路。


“却是李教头，不知唤自家何事？”


玉尹知道躲不开这李宝，所以便迎过去。


李宝是御拳馆的教头，所以尊一声‘李教头’也不算过分。毕竟这家伙在开封府还是有些实力，玉尹也不想真个撕破脸，那对于而今的他来说，绝不是桩好事。


李宝眼睛眯在一起，上上下下打量玉尹。


玉尹的不卑不亢，多多少少出乎了李宝的预料。


李宝曾经和玉尹交过手，说起来也算不得太陌生。和当初与他比武时相比，而今的玉尹似乎多了几分他看不清楚的诡异。不过，这并不能让李宝就此心生惧意。相反，见玉尹迎上来，他反而笑了……嘴角一翘，那眼中却闪过赞赏的神采。


若玉尹这个露出惧色，还是玉飞之子吗？


“玉小乙，你好大的胆子！”


“哈，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自家胆子自然大，又有何可惧？”


“看起来，死过一回，你的确是长进不小……本来我并不想找你麻烦，可是你摔断了小八的腿，这笔帐却要和你好生算算。若不然的话，旁人还以为我怕你玉小乙。”


玉尹脸色一变，冷声道：“李教头这是甚话？


前日争跤时可是说话，生死由命，胜负在天……莫不是李教头想要反悔，准备寻小乙麻烦？若当日小乙死在了献台之上，恐怕今日李教头还在家中，吃酒庆祝。”


李宝顿时沉默了！


生死由命，胜负在天，这的确是当时争跤文书上写下的话语。


他自然也清楚，过来寻玉尹的麻烦，不是一桩好事。不过，看到玉尹侃侃而谈，丝毫不惧的模样，却又让李宝多了几分忌惮。此前的玉尹，只能说是个二愣子。一言不和，便要出手，即便是说话，也很难似现在这样，说的清清楚楚，句句在理。


莫不是摔他一次，却变了个人吗？


如果李宝和玉尹之间没有冲突，那也就罢了。


偏偏两人之间，恩怨颇深。也正是这种恩怨，使得李宝对而今玉尹，多了些警惕。


“玉小乙，我知你能言善辩……不过没有用，我今天来，并不是和你说这些。


你那生死契约，与我无干，那是你和蒋十五签订。我徒儿被你打了，做师父的若不为他出这口气，又有何面目得他孝敬？给你两条路，和我打一场，或者……呵呵，我听说你那阿翁给你留下一部真法。若你献于我，便恩怨两清，你看如何？”


真法？


玉尹一怔，旋即便明白了李宝的意思。


他，看上了周侗的《八闪十二翻》。


也难怪，似李宝虽是出身相扑世家，毕竟没许多传承。而周侗作为宗师人物，定会留下传承。就好像后世金庸小说当中的《九阴真经》，酿成了何等巨大的祸事？


李宝今日所为者，就是自家的八闪十二翻！


玉尹想清楚了，却不由得大笑起来。


他这一笑，却让李宝恼羞成怒，厉声道：“玉小乙，笑作甚？”


“还道你李教头是个英雄，也不过如此。


你不是要给你那弟子报仇吗？怎地为了一部真法就放弃，难道就不担心弟子失望？


实话告诉你，自家不会与你打一场，更没有什么真法与你……”


“大胆！”


李宝被玉尹一番话，说的面红耳赤。


眼中凶光一闪，他猛然一个踏步，单脚落地时，只听蓬的一声响，在他脚下顿时荡起一圈烟尘。玉尹虽然距离他还有几步，却可以清楚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


心中暗道一声不好，刚要后退，身后蓦地闪出一个人来，横身挡在了玉尹身前。


“小关索，莫非只会欺软怕硬？”


玉尹看时，却见杨再兴已经站在他跟前。

卷一 宣和六年 第104章 感觉好厉害（下）


李宝勃然大怒，“哪来的鸟厮，也敢在我跟前张狂？”


说话间，他抬手一个砸钉，便向杨再兴劈去。


同样是砸钉，可玉尹使出来的威力，显然比不得李宝。玉尹心里不由得一紧，忙提醒道：“大郎，小心！”


杨再兴哼了一声，也不闪躲。


只见他气沉丹田，突然间爆发出一声如雷巨吼，踏步上前，一拳便轰出去。整个人，宛如一条大枪，迅猛如雷。李宝脸色一变，错步闪身，反手一记虎爪劈出。


“来得好！”


杨再兴似乎显得非常兴奋，硬生生止住身形，旋身又是一拳轰出。


蓬！


一声闷响，虎爪劈在杨再兴的拳头上。


两人不由得同时哼了一声，杨再兴噔噔噔退了五六步，而李宝也退了三步方站稳身子。


再向杨再兴看时，李宝的眼中，透出凝重之色。


“这位好汉，高姓大名？”


有道是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李宝和杨再兴这一搭手，便知道杨再兴的本是，虽略逊色一筹，但相差却并不大。


最关键的，是杨再兴年轻力大。


若真个搏杀，李宝胜券在握，却也知道，是个惨胜之局。


他能胜得杨再兴，但自家也未必能讨得便宜。弄个不好，只怕就是一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这玉小乙，又从何处觅来如此好手？


“汤阴杨再兴！”


杨再兴脸色有些发白，可是声音却极为洪亮，“小关索，莫不是以为开封府无人吗？你想要为难小乙，且先过了我这一关。不过下一次，自家使了家伙，可别怪棍棒无眼。”


李宝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杨再兴这句话说的很清楚：比拳脚，我不是你对手。


所以下一次再交手时，我会用兵器……也就是说，杨再兴真正擅长的，是兵器。


李宝心下不免有些怦然，没想到玉尹身边，还有这样好手？


他犹豫一下，心知今日要动手，怕难讨得便宜。别看玉尹断了胳膊，可是这身手犹在。自家倒是不怕玉尹，可万一被杨再兴缠住，身边弟子可未必是玉尹对手。


更不要说，一旁还有个高十三郎。


也是高十三郎平日低调，李宝不太认得……可是从高十三郎那充盈气血来看，恐怕也不是个容易对付的角色。


如此一来，想要收拾玉尹，恐怕难度很大。弄不好，便是一个灰头土脸的结果！


李宝想到这里，突然笑了。


“小乙何必如此，不过玩笑而已。


你身后有五龙寺唐吉撑腰，自家怎敢为难你呢？不过莫说我不提醒，周教头留下的真法，可是甚得人关注。我想便是唐教头知道了，也会对那真法，颇感兴趣。”


我今天认栽了，不过我可不是怕你们几个，而是忌惮你身后的唐吉。


李宝顺道，还给唐吉上了眼药。


玉尹心里一动，顿时上了心……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那唐吉说，他和玉飞是袍泽，当初受过玉飞指点。可是在此之前，发生那么多的事情，也不见唐吉出面为玉尹撑腰。偏偏当玉尹练成了第二层功夫之后，这个唐吉，却高调出现在面前。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玉尹脸上，还做出淡淡笑容，“唐叔叔与先父乃至交，断然不会害我，有劳李教头牵挂。”


“既然如此，那便不耽搁小乙，告辞。”


李宝倒也爽快，见讨不得便宜，扭头便走。


杨再兴还想出手阻拦，却被玉尹拦住，轻声道：“大郎休要冲动，而今还不是与他生事时机。”


“难道就让他走了？”


“不然怎地？


这里是开封府，少不得会有许多约束。这李宝也不是等闲之辈，在开封府多年，也有些实力。若真与他翻脸，还不到时候。更何况，开封府而今，也不甚安稳。”


燕瑛正被弹劾，而玉尹也难免被牵连其中。


这时候若和李宝翻脸，必然会把事情闹大……这一来，却让玉尹再也无处可躲藏。


只是，这些话玉尹不会与杨再兴说。


“大郎善使枪棒，而疏于拳脚。


真个打起来，未必是那李宝的对手。与其这般，倒不如暂时罢手。若他下次再欺上门，与他交手也不迟……呵呵，天色已经不早了，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免得家人牵挂。”


“小乙说的，有道理。”


高十三郎突然开口，让杨再兴也无话可说。


只能啐了一口，冷声道：“却便宜了这沽名钓誉之辈。”


本极好的心情，因李宝出现，顿时烟消云散。


玉尹在甜水巷口与杨再兴和高十三郎道别，便径自往家回去。此时，斜阳夕照，把那狭窄的街道，笼罩在一派残红之中。从观音院传来阵阵诵经声，让玉尹本有些烦躁的心情，一下子平静许多。


周侗传下的八闪十二翻，看起来已经被人窥探。


不管是李宝，还是那个突然出现的唐吉，玉尹此刻都无法放心。


李宝好些，毕竟只是个拳馆教头。可那唐吉却不同，他是五龙寺的内等子！虽然玉尹的父亲生前也是内等子，而且还立下了功劳。但人死如灯灭，人走茶凉……玉飞活着的时候，也未见有太多朋友。而今已过世十载，谁还能记得当年英雄？


想到这里，玉尹不免有些不安。


最主要的还是燕奴，要不然，带她一起走？


这念头一出现，便再也无法消除。玉尹就这样，满怀心事，不知不觉中来到家门口。


庭院里，传来燕奴银铃般的笑声。


同时还听到有男人的声音响起，让玉尹心里一紧张，忙上前推开了门。


“小乙哥，你回来了！”


听到动静，燕奴忙迎上前来，“快看，是谁来了？”


玉尹顺着方向看去，顿时愣住了！原来，在那古槐树下，端坐着一个老者。鹤发童颜，看上去精神极好。一身洗的干干净净的衣服，却看着眼熟，好像是自己才换下的衣衫。


“安神医？”


玉尹失声唤道。


他旋即向燕奴看去，那目光中带着疑惑。


老者正是安道全，不过却不是昨日玉尹在天清寺中见到的模样。


燕奴笑嘻嘻道：“安大叔是阿爹生前好友！奴今日去天清寺，本想请教一下那强筋壮骨散的用处，却不想居然认得安大叔。小乙哥可还记得，奴五岁时曾得了伤寒，险些丢了性命。是安神医出手救下奴的性命……他与阿爹，可是多年交情。”


玉尹懵了！


这个事情，他是真不太清楚。


至少在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碎片中，没有相关印记。


不过既然燕奴开了口，玉尹也不好意思再站在原处。


于是忙上前一步，唱了个诺道：“不想长者当面，昨日却是小乙失礼，还请包涵。”


安道全的身上，没有了酒臭味。


本脏乱的头发经过清洗，看上去也干净许多。


至少此时的安道全，还真有那么几分神医的风采，全不似昨日那般，不堪入目……“你便是玉大郎之子？”


玉大郎，便是玉尹的父亲玉飞。


玉尹忙躬身道：“正是小子。”


“真是老了，这一晃当年跟在玉大郎身边的小子，而今也已经长大成人，还娶了妻子。


昨日却是自家丢了脸，让小乙你见笑了。”


玉尹忙摇头，连声道不敢。


这时候，燕奴拉扯了一下玉尹到旁边，轻声道：“小乙哥，安叔父这般年纪，偏膝下无子，孤苦伶仃。他早年得罪了权贵，更不敢再抛头露面，外出行医，只能以酒浇愁，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奴想……把叔父接过来，你看可否能成？”


把安道全接来住？


玉尹到真是没有往这方面想去考虑。


不过，既然燕奴开了口，他也不好驳回。


尊老爱幼是一种美德，只是这位神医……玉尹轻声道：“那安神医究竟得罪了何人？”


“便是那太傅，楚国公，王贼将明。”


“啊？”


玉尹吃了一惊，回头向安道全看去。


王贼，说的便是太傅王黼，也是历史上鼎鼎大名的‘六贼’之首。


这王黼，是开封府祥符县人，表字将明，本名甫，后该做黼。说起来，这王黼是个极有姿容的人物，史书里记载，他风姿俊美。又善于迎奉，在崇宁年年间中了进士，历任相州司理参军，校书郎，符宝郎等职务。宣和年间，有通议大夫晋少宰之职，便是右丞相职务，可谓连跳八级，是大宋朝开国以来，升官最快之人。


后世说什么连升三级，与王黼相比，简直算不得什么。


任少宰之后，王黼更为迎合徽宗皇帝，建艮岳，收花石纲，使得天下民不聊生，天怒人怨。


不过，安道全得罪王黼时，王黼应该还不是少宰。


如今收留了安道全，也不知是福是祸！


“小乙哥若是觉着不妥，便罢了。”


“诶，既然九儿姐开了口，安神医又是咱们长辈，便接过来，也是理所应当，何需与我商量？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只是安神医要搬过来，却如何安置？还请九儿姐费心。”


“这是自然。”


燕奴见玉尹答应，顿时喜出望外。


而玉尹心里，更好奇这为安道全安神医，究竟是惹了什么祸事？竟沦落到如斯地步！


王黼？


才不惧怕！


按照历史，恐怕用不得太久，这位少宰便要失去徽宗皇帝宠信，离开权力中枢了……

卷一 宣和六年 第105章 强筋壮骨散（上）


暮春的雨，总来的突然！


日间还晴空万里，入夜之后，却突然间淅淅沥沥。那雨水落在院中古槐树上，令这棵不知道有多少年轮的古老植物，在夜幕中显得格外生动，更透出了些许灵性。


玉尹呲牙咧嘴，看着眼前的浴桶，好生为难。


浴桶里的水，漆黑如墨，看着让人不禁心里面有些发怵。浓浓药味弥漫在空气里，更让玉尹不停蹙眉。只见安道全用手探了下水温，一脸古怪笑容，朝燕奴点了点头。


随后，燕奴睁大一双明眸，便看着玉尹……目光中的情意，让玉尹难以拒绝。


再向安道全看去时，就听这老人说道：“傻小子，看作甚？还不快点进去？”


“这个……”


玉尹看着木桶里黑乎乎的水，好生为难。


木桶里有强筋壮骨散，根据安道全的说法，这强劲壮骨散每月一次，一次三日连续浸泡，每日至少要浸泡两个时辰，才能是药力透入体内，达到强筋壮骨的作用。


听上去似乎不错，可真要用时，玉尹心里不免嘀咕。


他倒不是信不过安道全，只是这强筋壮骨散，是安道全在天清寺里做醉猫时配出来的东西，天晓得有没有副作用？至少，这浓浓的药味中，还带着一股子难言气味，总让玉尹心中忐忑。可是，这药物已经摆在了跟前，他也没有其他选择。


只好褪下了衣服，着了一件小衣，走到浴桶跟前。


“九儿姐，我这胳膊还没好，不好浸水吧。”


“屁话！”


不等燕奴回答，安道全却怒了，“不过是小小骨伤，算得甚事？我这强筋壮骨散，本就有强壮筋骨之效用。便是有伤，也不碍事，反而对你这伤势，有极大好处。


这三天，你白昼用断续膏，夜间跑强筋壮骨散。


不出十日，我保你复原，不会留下半点毛病……好了，休要再啰嗦，赶快进去。”


“是啊，安叔父医术高明，早年间曾有安三绝之称，绝不会有事。”


燕奴在一旁，也是轻声劝说。


玉尹见推脱不得，也只能苦笑着答应。


他试了试水温，似乎正合适。


于是抬脚迈入了浴桶，身体缓缓下沉，完全浸泡在药水当中后，不禁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舒服吧！”


“嗯，真个舒服极了！”


安道全脸上那诡异的笑容更重，点点头道：“既然是舒服了，便好……”


“什么？”


玉尹心里，突然生出一种不祥之兆。


他刚要起身，却见安道全手掌一翻，掌心里放着一排金晃晃的金针，大小长短粗细各异。安道全捻针而动，不等玉尹反应过来，十余根金针分别落在玉尹脑后，头顶和两肩上。刹那间，玉尹这身子骨好像一下子失去了知觉，竟动弹不得半分。


“安叔父，你这是……”


“这会儿舒服了，可是过一会儿，可就要难受了！”


安道全笑呵呵说道，而后看了燕奴一眼，又对玉尹道：“你岳丈留下的八闪十二翻，可都记得？”


“记得！”


“我记得里面有一篇聚气法，可都背熟？”


聚气法？


玉尹一怔，旋即道：“自然记得……不过九儿姐说，那要三层功夫后才可以练习，故而没有练过。”


“那现在正是好机会！”安道全道：“其实周教头留下的聚气法，并非一定要三层功夫才可以练习，只不过需要适当的药物来配合。我这强筋壮骨散，正是配合周教头的聚气法而炼制，有事半功倍之效果。不过，在未到四层功夫之前，一定要保住元阳之气，不可以破身。如此一来，便可以在最短时间，达到宗师之境。


强筋壮骨散好是好，只不过药力过于霸道。


燕奴毕竟是女孩子，怕是难以承受如此力量，故而只能练成聚气，便难再有进境。


小乙，好好珍惜这机会，待你真个练成了真法，方不负你丈人对你的期望。”


“啊？”


玉尹吃了一惊。


他本要破口大骂，却突然觉得，全身上下，似乎有成千上万的蚂蚁在钻咬。痛、痒滋味让他说不出半句话来，脸涨得通红，好像喝多了酒一般，令他无比难受。


安道全手一探，一根金针出手，玉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小乙哥，快练聚气法。”


燕奴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玉尹只得深吸一口气，依照着八闪十二翻中的聚气法，开始修炼起来。蚂蚁钻咬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甚至似乎已钻进了他的身体里，在他五脏六腑中噬咬不停。


习武者，不可不明乎经络。


若不明经络，犹习射而操弓矢，其不能决也。能内景遂道，返观而以察之，则体用兼备。前任后督，气行滚滚，井池双穴，发劲循循。气纳丹田，冲起命门，引督脉而过尾闾，由脊中直上泥丸……两脉上下，旋转如园，前降后升，络绎不绝。


这聚气法的口诀，在脑海中浮现。


玉尹暗自庆幸，这段时间在燕奴的逼迫之下，熟读经脉，不至于事到临头手忙脚乱。


体内的气感逐渐加强，随着玉尹默念聚气法口诀，循环不息。


蚂蚁噬咬的感觉，在渐渐转弱。可是伴随着的，却是一种难言的酷热……体内气流，在不断升温，而身外的药水，则伴随着体内真气的循环，也生出奇异变化。


整个人如同是在熔岩中修炼，那灼热的痛楚，令玉尹下意识睁大了眼睛。


他想要叫喊，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要挣扎，偏偏动弹不得。整个身体，除了耳朵和大脑似乎仍保持功能，其余的机能，在这一刻，竟好像完全丧失了一样，痛苦不堪。


“小乙哥，休要分心，继续聚气。”


燕奴见玉尹睁开眼睛，忙大声的提醒。


玉尹心里一惊，不敢再胡思乱想，闭上眼睛，默念聚气法口诀，循环体内那灼热真气。


热，好热！


玉尹感觉痛苦至极。


而浴桶之外，燕奴和安道全则紧张的注视玉尹，安道全更不时出手，在手指在金针上弹动。只见那金针嗡嗡颤鸣，抖动不停。而玉尹则渐渐的，进入到一种空灵之境。呼吸伴随身上金针摇摆，显得极有规律，而他的面孔，更赤红如同滴血。


只不过，脸上痛苦之色，在渐渐消失。


安道全轻轻呼出一口浊气，朝着燕奴点点头，轻声道：“成了！”


说着话，他便一屁股坐下来。


燕奴这才发现，安道全身上的衣服，不知在何时，已经被汗水湿透……“安叔父……”


“放心吧，这小子根骨极佳，当初周教头给他打下的基础，也非常夯实。


聚气已经成功，接下来就要看他自己造化。不过丫头，这样一来你恐怕要再等些时日了。”


燕奴闻听，脸腾地红了。


“叔父休要取笑，只要小乙哥能练成真法，便是等也当不得事。”


“你啊……”


安道全摇了摇头，突然问道：“那岳五郎，而今在何处？”


岳五郎，便是岳飞。


燕奴一怔，茫然摇头道：“两个月前，五哥曾来过一次，说要去投军，而今却不太清楚。”


“可惜了周教头一身好武艺，到头来……”


安道全说话间，轻轻叹息一声。


周侗一生，拳脚、骑射、枪棒号称三绝。可这枪棒弟子李俊义落得个惨死，而拳脚功夫，却无人继承。剩下一门骑射，虽说有岳飞传承，却又算不得周侗真传。


只希望小乙能争一口气，莫让周教头绝学，就此失传才好“九儿姐，小乙经此修炼之后，食量必然大增。


日后这家中膳食，务必要跟上才好，否则也会影响他今后修炼。只不知道，家里可还跟得上？”


燕奴脸上，顿时露出自豪之色。


“叔父只管放心，家中而今尚可，小乙哥更通生财之道。


先前才卖出两曲，家里尚有三千多贯。铺子那边虽算不得日进斗金，不过一日二三十贯却也能赚得。若需要些什么，叔父只管说，燕奴定会准备的妥妥当当。”


无债一身轻，更兼腰包里银子充足，所以燕奴说起话来，也是底气十足。


安道全听了不禁露出笑容。


故友之女过得好，他自然开心。于是想了想，便拿起纸笔，写了一个方子递给燕奴。


“从明日开始，你与小乙的膳食要依照我的吩咐来做。


莫小看了这膳食，若一个不当，也影响颇大……原以为你家中不甚宽裕，却不想也是个能生财的……如此却不需顾虑。这些东西虽不贵重，可放在普通家庭，也极耗费钱两。只是小乙过些日子要出门，总是有些麻烦……这样，明日九儿姐取一百贯来，我去药铺里买些药材，制成药剂，方不至于耽搁了小乙的修炼。”


燕奴听了，毫不犹豫便答应下来。


一百贯于普通人家不是小钱，但对于自家，而今却算不得太多。


燕奴有这个底气，更何况是为了玉尹好，自不会有半点迟疑。不过，燕奴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忍不住轻声问道：“安叔父，你怎地会与那李娘子相识，还欠了她人情？”


安道全苦笑一声，“却也不算甚事，不过是早两年得她关照，才能活到今日。


她时常会着人找老夫诊治，老夫虽然不甚愿意，可碍于情面，也只能答应她要求。


本以为小乙是那李娘子的人，把药物给他，也算两清。


却不想……


呵呵，若非如此，怕还遇不得侄女，倒也算是一场缘法。”

卷一 宣和六年 第106章 强筋壮骨散（下）


也许是在天清寺呆的久了，安道全开口缘法，闭口缘法，颇有几分高僧之色。


不过在燕奴听来，却真个如此。


如果不是缘法，又怎会遇到安道全呢？


一想到这里，燕奴便忍不住嘻嘻笑起来，看着玉尹的目光，也更显出几分甜蜜……玉尹醒来时，已过了丑时。


当他从浴桶中出来，只觉浑身上下轻松无比，更感到莫名的神清气爽。四肢百骸中，似乎蕴藏了巨大力量。他换了一身衣服，走了一圈之后，更觉气力增加不少。


“从今日开始，每日静坐，修炼你丈人留下的易筋锻骨法，内外兼修，不可懈怠。”


安道全毕竟年纪大了，见玉尹出来后，只吩咐了一下，便回去歇息。


至于这易筋锻骨法，则是周侗所传，更无需安道全来费心。易筋断骨法分内外两种，内功精修，外功便是站桩。玉尹以前，从未练过内功，只修习过外功桩法，便是之前燕奴教给他的罗汉桩。不过而今尽然安道全吩咐，他自然听从仗着言。


人徒知枯坐息思维进德之功，殊不知上达之士，圆通定慧，体用双修，即动而静，虽撄而宁……经过了强筋壮骨散的洗礼之后，玉尹发现，这‘圆通定慧’，果真是妙不可言！在卧房里盘膝静坐，五心朝天，呼吸轻柔，渐渐便再次进入到了那空灵之境界。


一夜无事，鸡鸣五更。


当天大亮时，玉尹已练好了桩功，精神格外抖擞。


本打算去铺子那边看看，却被燕奴阻拦，让他把曲谱尽快写好，莫耽搁了别人的事情。


玉尹想想，也是这个道理。


于是便留在家里，写起了曲谱。


手臂较之昨日，轻松许多。伤处也没有之前那么疼痛，甚至感觉着，似乎复原一样。这也让玉尹的心情，变得愉快很多。曲谱编排的速度，较之当初也加快不少。


只一晌午的功夫，便写成了一半。


这也让玉尹的心情，变得更加愉悦起来。


待在家中，颇有些无趣。


再继续写曲谱，又好像没了感觉。


突然想起，要教燕奴识字。于是便换了身衣服，施施然出了门，往集市行去。昨夜一夜小雨，天亮时，却又是阳光明媚。暮春的阳光，很舒服，照在了身上，也不甚热。


玉尹记得，在西保康门桥下，有一家书铺。


铺子里多是贩卖蒙学读物，倒正适合燕奴而今的水平。


西保康门桥，毗邻太学。一条街上，全都是书铺书社，文化气氛颇为浓郁。不少太学生闲来无事，便会来到这里闲逛。若运气好时，说不得还能买到一两本珍本孤本。玉尹倒没有这闲情逸致，只不过对于这条街上的气氛，也是非常欢喜。


在书铺里，买了一本千字文，一本百家姓。


这也是蒙学最基础的读物，不过随着活字印刷术的出现，也就有了许多名家注释的版本。


玉尹挑中的千字文，是苏门四学士之一的黄庭坚注释版。


据说这是黄庭坚教授儿女的版本，也不知怎地，就流传到了坊市之中。虽然朝廷下令，延津苏黄文字传播。可实际上，这禁令在坊市之中，根本没有什么影响力。


甚至有不少书铺，以贩卖苏黄文字为自豪，也就让那禁令，名存实亡。


玉尹感叹，宋代文风之重。


似他手里这黄版千字文，司马版百家姓，在后世几乎少有流通。至少玉尹印象里，没有见到过这种版本的书籍。黄庭坚，司马光，可都是北宋鼎鼎有名的人物。玉尹心里不免感到好奇，这两位大家，又是怎样注释蒙学读物，会有怎样惊喜？


出了书铺大门，玉尹正打算回去。


却看到在不远处一家书铺门口，陈东和一名男子，正低声交谈。


“少阳！”


玉尹高呼一声，便走了过去。


哪知道，正在与陈东交谈的男子听到有人呼唤，抬头看了一眼后，便扭头走了……“咦，小乙怎地在此？”


陈东看到玉尹，不免一怔。


神色间，露出一些紧张之色，让玉尹不免感到奇怪。


“呃，九儿姐要识字，我来为她买两本读物，回去好教她……刚才那人是谁？怎地这就走了？”


“啊！”


陈东张了张嘴，而后哈哈一笑，“一个太学同窗！呵呵，他性子有点孤僻，不喜和陌生人说话，所以便走了……呵呵，反正也没什么事情，不当事，不当得事。”


他故作出一副轻松模样，可是却难掩眼中的紧张之色。


玉尹心里奇怪，不过并未追问。


每个人都有他们自己的秘密，追问的太多，反而不是一桩好事……“既然如此，那我便回去了。”


“这就走吗？”


“是啊，只是为买两本书而已，买来了，自然要走。”


“那我就不留小乙，先告辞了。”


说着话，陈东便转身离去。


那匆匆忙忙，慌慌张张的模样，着实让玉尹感到有些奇怪。


目送陈东离开，玉尹摇摇头，刚要走，却发现地上有一本书。捡起来看，是柳三变的诗词文集。不过那上面还有一方印鉴，写着‘魏叔向珍’四个好看的文字。


只看文字，便知是能工巧匠所制。


而且采用的书体，竟然颇有几分‘金错刀’的风范。


这书就落在方才陈东站立之处，想必是陈东所遗留。玉尹搔搔头，心道一声：这陈少阳今日怎地如此丢三落四？也罢，且先拿回去翻阅一下，回头再还给陈东便是。


人常说，书不借不可读！


玉尹也有这种毛病。


他把书揣在了身上，施施然离去。


却不想刚走没多少功夫，陈东便行色匆匆跑来。


在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太学生打扮的青年，“少阳，你真确定丢在这里了？”


“当然！”


“可怎地没有？”


两人在书铺门前左看看，右看看，半晌后陈东道：“刚才我在这里遇到了小乙，和他交谈了几句。会不会是被他拿走了？”


“哪个小乙？”


“便是那开封第一嵇琴的玉尹，玉小乙啊。”


青年愣了一下，旋即露出恍然之色。


“你这一说，我倒是有些印象。


只是，你可确定？那里面的名单，可至关重要，若是被他人得到，说不得大祸临头。”


“这个……”


陈东想了想，转身便去了书铺。


片刻后，他走出来道：“没错，就是被小乙拾到。


刚才书铺的伙计还看到他拿着一本书，在门口寻找什么……想来就是被他拿走。


嗯，这样吧，我过一会儿便去找他，把书讨要回来便是。”


青年想了想，便不再焦急。


两人旋即一边走，一边交谈，朝着太学方向行去。


此时，天方晡时。


玉尹并没有立刻回家，走到半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便调头出了成，直奔三岔口。


三岔口的屠场已经开张了！


杨再兴和高十三郎，正把一头生猪抬到屠宰台上，一刀下去，便放了那生猪的血。


远远就听到屠场里生猪凄厉惨叫，玉尹蹙眉，迈步走进屠场。


“小乙哥怎地来了？”


“没甚事，只是来看看。”


“呵呵，小乙哥来得正好，今日这是最后一头生猪，待处理好了，便要送去潘楼。”


“潘楼？”


“是啊，潘楼那边与铺子下了定，以后每日送三头生猪过去。


方才我算了算，而今一天下来，差不多要十五头生猪，小乙哥，咱们这勾当定然会越发红火。”


“那是，那是！”


玉尹笑着点了点头。


“十三郎，与你阿娘说了？”


“已经说好了，等下月初，自家房子正好到期，便搬过来住……阿娘这两日在家里拾掇东西，到时候少不得又是大动干戈。对了，小乙哥记得到时来这边吃酒。”


搬家，那可是一桩大事，自然马虎不得。


若碰到一些大家庭，说不得还要挑日子，看黄历，上香拜神。好在高十三家中没有这许多顾虑，只要把东西收拾好，便可以搬来。不过，摆酒请客，不可或缺。


陪着高十三郎和杨再兴把杀好的生肉放在车上，三人返回城里。


高十三郎推车去潘楼送货，杨再兴则要去熟肉作坊照看。玉尹看天色已经不早，于是便径自返回家中。回到家时，天已昏昏暗，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子浓浓饭香。


燕奴已经回来，在厨房里忙碌。


而安道全则在屋子里，房门紧闭，也不知忙些什么。


“小乙哥，方才有人过来，送了一张帖子，就放在你屋中桌上。”


“帖子？谁送来的？”


“不清楚，看装束，确是个好人家模样。


对了，晌午后陈家大郎到铺子里找你，不过见你不在便走了……好像有什么急事，慌慌张张的。奴问他有什么事情，他也不肯说，只说待回头再来找小乙哥商议。”


玉尹‘哦’了一声，便走回房间。


陈东这是怎么了？


一会儿急着走，一会儿又要找自己说事情……神神道道的，也不知他喉咙里卖的什么药。


把书袋放在床上，玉尹便看到桌子上放着一张帖子。


那帖子制作极其精美，采用的是冷金笺的制法，帖子上写着‘北园诗社’四个字，打开来看，只见帖子里一行极为婉约娟秀的工整小字：三月二十七日戌时，北园相邀，望勿推辞！

卷一 宣和六年 第107章 锦衣楼（上）


北园诗社？


玉尹有点懵了！


这又是什么？


“九儿姐，北园是哪里？”


人道是不耻下问，玉尹拿着这张没有署名的帖子，站在卧房门口大声问道。


不等燕奴开口，却见另一侧房门开启，安道全一脸满足之色从屋中走出。听到玉尹的询问，他愣了一下，旋即露出古怪笑容道：“小乙，怎地连北园都不知晓呢？”


“啊？”


“北园，便是瑞圣园，你久居东京，何故不知？”


北园就是瑞圣园？


那你直接写上瑞圣园不就是了，好端端来个‘北园’，我又怎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玉尹顿时一脸郁闷。


开封府内，园林比比皆是。


而其中最为著名的，莫过于‘四园’，分别是玉津园、瑞圣园、琼林苑和宜春苑。


这四处园林，也是东京最具代表性的园林。


其中瑞圣园在最初便叫做北园，因泰山天书存放于此，于是在太平兴国三年便改作瑞圣园。作为老东京，大都知晓瑞圣园的所在。玉尹也知道瑞圣园，却不清楚这‘北园’的来历。听安道全一说，他这才恍然，不过旋即复又蹙起眉头来。


“小乙，莫非有事？”


“安叔父可知，北园诗社来历？”


“北园诗社？”


安道全一怔，从玉尹手中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后轻轻摇头。


“这怎又知道……北园优雅别致，官宦子弟常在此吟诗颂赋，说不得又是哪家子弟聚会罢了。不过看这笔迹，确是个女子，而且看笔锋，年纪应该不小。小乙莫非认识什么贵人，所以才邀请你前往？这种事情很平常，你便是去了就知晓。”


这老儿，好厉害的眼睛。


帖子上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看便知出自女子之手。


可他却能从笔锋，看出书写帖子之人的年纪……玉尹刚才没有留意，听安道全一说，在仔细看时，倒也颇为赞同。所谓诗社，其实就是一次普通的游园聚会。一些官宦子弟聚在一处，作些诗词，在这个时代来说，倒也不算的什么稀罕事。


但究竟是谁邀请他呢？


燕奴听到是女人邀请，顿时起了小心。


不过，旋即听到说是一年长女子，遂又放下心来，端着饭菜走出厨房，摆放在院中食案上。


“小乙哥何必担心，去了便知。”


“倒也是！”


玉尹闻听，顿时笑了，“却是自家钻了牛角尖。”


“快吃饭吧，莫让饭菜凉了。”


夜了，屋外又下起了雨。


眼见着初夏将至，可天气却因这连日夜间小雨，变得凉爽宜人。


燕奴帮着安道全把那浴桶里的药汁加热，忙的热火朝天。而玉尹则在房间中，修了一会儿琴之后，从桌上拿起那本柳永事迹。正要看时，却见从诗集中滑落一页纸张。玉尹一怔，弯腰捡起来，在灯光下扫了两眼。纸张上密密麻麻写了几十个名字，而陈东的名字，也赫然在其中。这使得玉尹顿感疑惑，正要仔细看时，忽听到有人敲门。


“谁啊！”


燕奴擦了擦手，快步上前。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九儿姐，是我，陈东！”


“叔叔怎地这般晚来？”


“小乙可回来了？”


陈东并未回答燕奴的话，只问玉尹是否回来。


玉尹在屋中听到东京，把那名单往书里一塞，起身走出卧室。


这时候，燕奴开了门，却见陈东大步流星进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衣服被小雨湿透，却浑然不觉。一见玉尹，陈东连忙大声问道：“小乙，日间可在学而书社门口捡到一本书？”


“柳永诗集？”


“正是，正是……”


听到玉尹这么说，陈东这才如释重负般，出了一口气。


“可在小乙手中？”


玉尹也不回答，转身进了屋，从桌子上拿起那诗集，复又回来递给陈东，笑呵呵问道：“不过是一本诗集，也当不得什么钱，怎地少阳这般焦急？莫非藏了秘密？”


“啊……哪有，哪有！”


陈东脸色一变，旋即做出一副淡然之色道：“不过是借他人之物，故而有些着急，却让小乙见笑。”


说着话，陈东伸手接过那诗集，翻了两页，便看到那张名单，脸色顿时轻松不少。


玉尹眼神却骤然一凝。


嘴巴张了张，不过最终没有把心里话说出。


反倒是陈东，失而复得之后显得格外轻松，见燕奴正忙里忙外，不禁疑惑问道：“小乙，这是要沐浴吗？”


“是，也不是。”


“此话怎讲？”


“只不过得了一方子，配了些药，可以加快手臂复原。”


“原来如此……那这位是？”


安道全从房中出来，和陈东打了个照面。不过陈东此时，已认不得安道全，因为而今安道全的模样，和当日天清寺里那醉猫模样完全不同。只不过看玉尹家中突然多了一个人，陈东不禁有些奇怪。因为他知道，玉尹和燕奴，并无其他亲人。


“哦，此家翁老友，前日才来东京，暂时住在我这边。”


“原来如此，那我就不妨碍小乙治伤，先告辞了！”


陈东没有觉察到玉尹态度的变化，笑哈哈一拱手，便告辞离去。


待陈东走了，燕奴上前疑惑问道：“小乙哥，怎地今日对陈叔叔的态度如此冷淡？”


“少阳，似加入了什么帮会。”


“啊？”


“他刚才说是来取书，依我看，更像是在意那书中的一页名单。


我刚才翻看的时候，发现那名单的存在……自家有些担心，少阳是不是加入了什么帮会。”


“帮会不可能，不过嘛……”


安道全走过来，呵呵一笑，脸上带着些许嘲讽之色，“这些读书人，看似一个个精明似鬼，实则愚蠢的不得了。之前不是有什么新旧党争吗？说不得他卷入党争里。小乙，你可要小心一些，万不可卷入其中，否则的话，落得一辈子麻烦。”


党争？


玉尹愣了一下，旋即释然。


这倒是极有可能，自王安石变法以来，新旧党争接连不断。


忽而新党占了上风，忽而旧党得了权势……双方相互倾轧，争斗不止。而卷入党争着，不泛后世琅琅上口的名人。王安石、苏东坡、司马光……玉尹甚至觉得，北宋之衰颓，衰颓于王安石变法，衰颓于熙宁！五十五年党争不断，致使良臣归隐，朝堂之上宵小遍布。许多有志之士，在小人压制下，难以施展一腔抱负。


熙宁变法？


玉尹也很难说得清楚是非对错。


后世在学堂，历史书上教导了什么三大矛盾，促使王安石变法。不过后来随着知识增长，阅历丰富，玉尹只当做是笑话。王安石变法的本意或是好的，可惜变法不得人。王安石本身也不是一个合适的变法执行者，因为他性格太过于刚愎。


刚愎的人，往往听不得意见。


听不得意见，就要打击排斥政敌……说起来，变法初期，新党旧党人才济济，可惜随着一场场报复，一次次清洗，使得无数精英最终落得个凄凉结局。


玉尹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陈东卷入党争，也不知最终会是怎样一个结局呢？


三月二十六日，开封府做出判决。


罗四六因过失杀人，刺配充军太原府。


也许在一些人眼里，北宋是一个一言不和，便可以拔剑杀人的时代。可实际上呢？北宋的法制，相对于还算健全。特别是东京汴梁，更是如此。若不是这样，那水浒传里的鲁智深，也不至于失手杀了镇关西以后，落得个亡命天涯，最终出家为僧的结局；而卢俊义，堂堂大名府的员外郎，被逼得最终上了水泊梁山……罗四六能够得以活命，已是一桩奇事。


据说，当判决发出之后，郭京在家中气得是口吐鲜血，险些丢掉了性命。


而经这件事以后，郭京在桑家瓦子的统治力，被削弱了许多。自家兄弟死了，却不得报仇，又如何能让下面的弟兄们心服口服？于是乎，许多泼皮闲汉，悄悄从郭京身边离开，使得郭京更雪上加霜。不少人在离开郭京之后，想到了去马行街投奔玉尹。只是玉尹对此兴趣不大，加之朝堂上弹劾燕瑛的声音越来越响亮，玉尹更不敢跳出来，出这个风头……只不过，世上许多事，并非人力可阻挡！


根据安道全的吩咐，玉尹用了三天强筋壮骨散，第一阶段算是功德圆满。


用燕奴的说法，经过这三天药水浸泡洗身，玉尹筋骨得到了进一步强化。筋长则力大，玉尹的气力，更达到了一个极致水准。


“小乙今后，每隔一个月要用一次强筋壮骨散，只是效果未必能如此次这般明显。


这强筋壮骨散，要连续使用三十六次，才可以算是圆满。


到时候，以小乙真法，配合这强筋壮骨散的效用，达到玉大郎当年水准，当不成问题。只不过，想要如你丈人那般成为宗师，还需你自己努力，非外力能有作用。”


三十六次，每个月一次……那岂不是要三年？


玉尹暗自啧舌，同时又有些好奇，“叔父可曾习过武艺？”


安道全哈哈大笑，“我若是习过武，又何至于沦落到在天清寺里借酒浇愁？只不过我自幼学医，懂得一些健体强身之法，故而才能活到现在。不过我学得这些东西，却不适合小乙。你只要好生练习你丈人留下的真法，早晚必能有大成就。”


说罢，安道全笑呵呵看着燕奴，“怎地九儿姐，可愿学我这些鬼画符吗？”

卷一 宣和六年 第108章 锦衣楼（下）


燕奴闻听，顿感惊喜。


那小脑袋瓜子忙不迭如小鸡啄米般点头道：“自然愿意。”


玉尹倒不觉得遗憾，毕竟燕奴能学得安道全的本事，对于他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所以更不会去阻止。


三日光景过去，玉尹一边修琴，一边准备启程动身。


肖堃已办好的户贯文碟，同时石三那边也传来了消息：三月三十，启程前往太原。


此次押解罗四六前往太原的差役，一个叫冷飞，绰号一枝花；另一个叫做罗格，绰号没影子。这两人都是开封府一等一的解差，身手不差，而且江湖经验丰富。


两人与石三的关系极好，故而也得了石三托付。


行程定下后，玉尹请石三帮忙，带着罗德在潘楼大街的一家酒店里，请两位解差吃酒。


冷飞和罗格，欣然前来。


“此次前往太原，小乙和大郎打算同行，两位哥哥可行个方便？”


酒桌上，玉尹提出了请求。


一般而言，这押解犯人，不准许有外人相随。


只是律法不过情理，若真提出了要求，解差也会视情况而决定。


冷飞年约三十，生的极为精壮。


八尺身高，膀阔腰圆，善使棍棒。其人豪爽，好仗义疏财。因平日里喜欢在耳边插一支花朵，表示风雅，故而人称‘一枝花’；而没影子罗格，却是个精瘦干练之人。大约170公分左右的身高，脸瘦削，长着一只小胡子，其人更极为精明。


年纪约在三十六七，行走如风，使得好刀，更兼能打一手好镖，故而在开封府颇有地位。


听玉尹相求，两人相视一眼，露出犹豫之色。


罗德忙起身道：“求两位哥哥通融。”


他虽是第一次听玉尹说要同行，但很快就猜出了一些端倪。


冷飞说：“非是我不同意，只是这……不太合规矩啊。”


“规矩也不过人定，两位哥哥怕是在开封招惹闲话，既然如此，我们便在牟驼岗那边汇合。只要出了开封，自然也就不会有人说三道四，小子实在是放心不下阿爹。”


一旁，玉尹拿出两锭散碎银子，一锭约莫三五贯的样子，偷偷放在罗格手中。


“还请两位哥哥通融。”


“若这样……”罗格接过银子，私下里掂量一下后，顿时露出笑脸，“难得大郎一片孝心，自家怎好不通情理？不过先说好，这押解有押解的规矩，断不能耽搁了行程。所以这路上，我们也不好拖延，若耽搁了行程，我与冷飞确不好交代。”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玉尹连连点头，表示明白。


一顿饭，吃的极为痛快。


只是出了酒肆之后，罗德却露出了担忧之色。


“阿爹年迈，此去太原长途跋涉，只怕身子吃受不起。”


“这算得甚事？”


玉尹却笑了，“大郎何不去买个脚力？到时候让四六叔代步便是。”


“这，使得吗？”


罗德先是一喜，旋即又疑问道。


罗四六是犯人，却有脚力代步，那两个解差岂能答应？


“大郎可听过一句俗语？”


“还请指教。”


玉尹在罗德耳边轻声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推得鬼子哈哈笑。”


“啊？”


罗德愣了一下，突然明白过来。


“若这般，倒也使得。”


他而今也不少钱，家里的屠场卖给玉尹，得了不少现钱，而祖居的宅子也准备出手，只是因为时间仓促，卖不得好价钱。罗四六私下做主，将那宅子三百贯卖给玉尹，而后玉尹卖多少，与他父子无干。罗四六那宅子，也处于内城闹市，若真个找个好人家买了，六七百贯问题不大。本来玉尹是说要按市价买，却被罗四六拒绝。


“小乙哥为自家费了不少心，也使了不少银子。


要说便宜，却是自家占了不少……且不说与肖押司三百贯，再加上张三的五百贯，以及零零碎碎上下打点使得钱，加起来怕也有千贯。自家怎好再这般不要脸面？”


算起来，还真差不多有千贯。


罗四六把这话说出来，罗德更是态度坚决，玉尹只好答应。


不过即便如此，罗德手里而今也有五百贯钱，买一头骡子，再使些小钱托付冷飞二人，到了太原府打点一下后，手里的钱粮也是足够生活，而且能生活的不错。


“既然如此，那我便去菜市桥看看，寻一头好脚力。”


罗德说话，拱了拱手，和玉尹告辞。


不过说实话，就算是好脚力，也不过是骡子牲口。想要买马，却非罗德能承受得起。


菜市桥在封丘门内，横跨五丈河。


那里有一个牲口市场，想要买一头好脚力，倒也不算太难。


所以，玉尹倒也不太担心这些，和罗德道别后，便施施然，沿着汴河往回走。答应了封宜奴的曲谱，已经完成，整个人好像一下子轻松许多一样，心情变得愉悦。


无债一身轻！


大致就是这样一个道理。


不过接下来，还要给张真奴一支曲子，却也真个是有些麻烦。


这一来，李逸风的面子摆在那里，他实在不好推却；二来嘛……张真奴给的价钱，的确不错。而且千金一笑楼那边，在过去一段时间里，的确是帮衬玉尹不少。


虽然说只是几百斤生肉，可却是第一个这么做的酒楼。


而千金一笑楼这么帮衬，也是张真奴恳请。雪中送炭，如此人情，玉尹怎能不偿还？


突然间，玉尹笑了！


重生至今，自己似乎变了太多。


前世提起阿堵物，总是一副不屑之色，却不成想今世，却要为那五斗米而去折腰。


其实，市侩一些，未尝便是坏事。


只是上辈子，自己一直没有想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小乙！”


正行走间，忽听有人叫他名字。


顺声音看过去，却见在路旁一座茶肆里，李逸风从二楼的一个窗户探出头，正向他招手。


“锦衣楼？”


玉尹看清楚那茶楼名字，顿时一怔。


乍一看，还以为是锦衣卫呢……“大郎怎地这里如此悠闲？”


玉尹走上茶楼，朝李逸风唱了个肥喏，顺便扫了一眼这茶楼的环境。


茶楼面积并不大，而且一楼并不迎客，主要是二楼这四五百平方的面积在经营。茶楼的装饰很典雅，带着些江南风韵。而且茶桌散落，用的全都是天然奇石为桌椅，看上去参差不齐，却别有几分情调。只是如此一来，使用面积便更小了。


如此一座茶楼，在这般设计的情况下，也就是几十人的格局。


看得出来，茶楼主人并不是以此来盈利，更多是一种兴趣。这可是开封府内城，在汴河之畔，寸土寸金。想来这位茶楼的主人，一定是以为豪商，而且极为富裕。


“此夷州司马静所设，他祖籍开封，后来举家去了夷州。


开这锦衣楼，说是有衣锦还乡之意，主要是一些朋友来此，并非为了赚钱开设。


来来来，我为小乙引介几位朋友。”


李逸风拉着玉尹，便走到茶桌旁边坐下。


茶桌是一个石头整天做成，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痕迹。在茶桌周围，还有几个文士模样的男子。其中一人年纪较大，看上去约三十多岁，而其余两人，则略显年轻。


“这是吴义夫，庆元公七世孙。


方得了秉义郎，不日从泾原军，干办经略司公事。”


尼玛，你说人名会死吗？


玉尹心中不由得暗自叫苦，庆元公又是哪位？


“在下吴革，多次听大郎谈及小乙，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那吴义夫微微欠身，朝玉尹笑道。


而玉尹忙还礼，连说‘久仰久仰’。


另外两个青年，则是李逸风的同窗，都是太学生，一个名叫李若虚，一个叫做徐揆。听李逸风的介绍，似乎与这两人关系极好。玉尹与两人，又是一阵子客套。


“庆元公是谁？”


在李逸风旁边坐下，玉尹低声问道。


李逸风一怔，诧异看了一眼玉尹，“小乙竟不知庆元公吗？”


“不知道。”


这庆元公，名叫吴廷祚，算得是北宋开国名臣。


其人出生于五代后梁贞明四年，是太原人。后汉末，吴廷祚为后汉枢密使，检校太保郭威身边亲兵将领。后周天顺元年，郭威即位周太祖，吴廷祚授庄宅副使，迁内军器库使、怀州知州、皇城使等职务。后郭荣，也就是周世宗柴荣继位，吴廷祚再受重用。及周世宗驾崩，赵匡胤陈桥兵变，建立大宋王朝，吴廷祚又出任雄武军节度使，屡立战功。开宝四年，吴廷祚改任永兴军节度使，身患重病。宋太祖赵匡胤亲自探望，并使中使王继恩日夜守候，但最终不治而卒……玉尹还真不太清楚吴廷祚生平，听李逸风这么一介绍，才算是恍然大悟。


不想这吴革，居然还是名臣之后。


“大郎这两日，可曾见到少阳？”


李逸风愣了一下，苦笑道：“却少与他相见……这几日也不知他忙些什么，整日不见人，连课业都缺席数次。我问他，他又不肯说，整日里神神道道，颇为诡异。”


玉尹闻听，不禁眉头一蹙。


他有心把那名单的事情和李逸风说一下，让他提醒陈东。


可不成想，他尚未开口，就听吴革道：“久闻小乙琴技高超，却不想也是个有见识的……前两日自家听大郎提起，言小乙曾道：郭药师不可信，不知当真否？”


“啊？”


玉尹愣了一下，全没有想到，吴革居然会问他这件事。


而李若虚和徐揆两人听吴革这么一说，两双眼睛顿时向玉尹看去，令玉尹没由来，一阵紧张！

卷一 宣和六年 第109章 邸报（上）


深吸一口气，努力平抑下心中忐忑情绪。


玉尹有些紧张，却又不得不做出平静姿态。而今状况，和以前不同。当着李逸风与陈东的面，玉尹可以高谈阔论，是因为朋友关系。可现在，吴革是大宋官员，而李若虚、徐揆更是头次见面，这言语间一个不慎，说不得就会惹来一场麻烦。


该死，我与你说便说了，你却又把我卖出来作甚？


玉尹狠狠瞪了一眼李逸风，微微一笑，“秉义郎以为，这辽人是当灭，或不当灭？”


“嗯？”


吴革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其实，对于当年海上盟约，联金攻辽之事，在大宋朝堂上，同样存在诸多的分歧。


诸如李逸风之父李纲一些人，认为不应当联金攻辽；而赵良嗣童贯等人，则极力赞成联金攻辽。时至今日，这种争论仍旧存在，虽然于大局，已经于事无补……不过，这是一种意识形态，从很大程度上，体现出大宋对金人的一种态度和看法。


只是在民间，随着王黼用六千多万缗买来几座空城，被宣扬成为有宋以来少有之大胜后，对辽金的争论，也就变得不再重要。玉尹突然提起这个话题，让吴革三人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吴革道：“愿闻其详！”


说出这句话，也表现出吴革态度上的变化。


他将从泾原军，少不得要和金人打交道，所以也就格外关注这方面的事情……玉尹说：“辽人虽与大宋为敌百年，却仰慕我大宋文化。


彼此间征战不休，实则潜移默化，已被我大宋同化。只看他们用我宋人为官，学我宋人文化，模仿我宋人衣食住行。表面上，那辽人是蛮夷，可骨子里却无一不在学我大宋风俗。


然则金人，乃真蛮夷。


一群无知未开化之种族，只知破坏，而不懂得建设，贪婪成性，残忍而暴虐！


若此等人代辽而兴，与我大宋才是真正祸害。我大宋与辽，虽交战百年，却有兄弟之谊。檀渊之盟时，曾言我大宋与辽乃兄弟之邦。而今兄弟有难，我大宋却不肯伸出援救之手，反而落井下石。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我大宋背信弃义，已落在下风。


张觉来降，本代表着燕云宋人之心声。


然我大宋先弄虚作假，再一次落人口实；随后又显出张觉，更是人感到心寒……郭药师，渤海人也，非我宋人，更无忠义之心。


之所以归降我大宋，也是利益驱使。而张觉一死，必然令郭药师有唇亡齿寒之感受。若金人来攻，这第一个投降的，怕就是那郭药师！所以我以为，此人绝不可信！”


吴革突然抚掌大笑，“小乙说的好！”


可旋即，他又露出颓然之色，轻声道：“虽知如此，奈何官家受小人蒙蔽，终不得成事。


小乙，那你说，该当如何？”


让我说？


玉尹顿感一阵头疼，甚至有些哭笑不得。


你堂堂干办经略司公事，也是从八品的秉义郎，却跑来问我，该当如何？


只是，看着吴革那颇为殷切的目光，玉尹也觉得不好推却。他想了想，轻声道：“辽亡，则金必攻宋；若不亡，许尚有一线生机……只看那耶律延禧能否成事了。”


言下之意，宋金之间，必有一战。


而这一战的关键，确是在辽国天祚帝。


吴革愣了一下，陷入沉思之中。


李若虚和徐揆两人，则上上下下打量玉尹，似颇为好奇。


这家伙，真个是肉贩不成？


“小乙，已都办妥了吗？”


李逸风见众人息声，气氛有些沉重，于是笑呵呵开口道：“你此去太原，却让这东京城里，少了许多热闹。”


“小乙要去太原？”


“正是！”


李若虚眼珠子一转，笑道：“莫非是香燕先生事？”


“咦，李先生也知道此事？”


李逸风道：“而今柏台弹劾香燕先生，谁个能不知晓？


益虚之弟，乃太学博士，这几日也时常和我们谈论这朝堂之事，颇令人感到忧虑。”


益虚，是李若虚本名。


玉尹不禁好奇问道：“李先生兄弟又是何人？”


“便是那太学博士，李若水。”


李若水？


玉尹顿时愣了。


这名字，怎听上去这么熟悉？


啊……想起来了，李若水不就是那‘南朝一人’吗？


李若水，广平曲周人，历任元城尉、平阳府司录、济南教授之职，宣和四年为太学博士。时主和派在朝堂上占居上风，李若水极为愤慨，多次上书官家，条陈兴国良策。靖康元年，钦宗加封李若水为礼部尚书，不受，后改封为吏部侍郎。


靖康二年，金兵南侵，徽宗和钦宗二帝被俘。


李若水仗义执言，怒斥粘罕。


粘罕试图收买留用，便言：“今日顺从，明日富贵。”


然李若水严词拒绝……


粘罕又言：“你父母的年岁已高，如果投降，便可以和他们团聚，尽人子孝道。”


李若水怒道：“忠臣事君，不复顾家。”


此后，他对粘罕骂不绝口，气得粘罕命人割了李若水舌头。李若水不能用口骂，便怒目而视，以手相指，又被挖目断手，最终殉难，死年方三十五岁，可谓悲壮。


后高宗赵构继位，下诏：“若水忠义之节，无比伦，达于朕闻，为之涕泣。”


赠李若水观文殿学士，谥曰‘愍’。而在后世，更有人尊李若水为‘南朝一人’之称号。


玉尹万万没想到，对面坐的，居然是李若水的哥哥，心中顿生敬佩之意。


“小乙和香燕先生旧识？”


李若虚有些好奇。燕瑛在朝堂上，是出了名的清高自傲，除少数人之外，对他人很少理睬。而玉尹呢？听大郎说不过是马行街上的肉贩。虽能使得一手好琴，但也不至于和燕瑛相熟。就算他老子是五龙寺的内等子，也不可能被燕瑛看重。


玉尹苦笑一声，“说来不怕先生见笑，自家与香燕先生，只见过一次。


不过我也不知道，香燕先生为何会帮我，至今仍觉着糊涂……前两日听开封府的押司说，香燕先生会有麻烦，让我出去躲一躲。我也觉得最近有些过于浮躁，出去走一走也好。方巧一长者犯事，我便随他走一趟太原，顺便也能避避风头。”


“原来如此！”


李若虚恍然，连连点头。


只是对玉尹的身份，越发感到好奇起来。


“对了，小乙今晚可有空闲？”


“怎地？”


“我正好受邀，前去北园参加一场诗社，若小乙无事，不妨随我同去？也可以多结识些人物。”


李逸风突然开口相邀，却让李若虚和徐揆两人愣住了。


今日北园诗社，可是李娘子发起，请的多是这开封府俊彦。李逸风作为李刚之子，又是太学生，自然受到了邀请。可你把玉尹带去，难道就不怕被别人耻笑吗？


哪知玉尹听了，却笑起来。


“不瞒大郎，我前几日也收到一帖子，邀我前去参加这北园诗社。


本觉着没甚熟人，犹豫是否要去。既然大郎也受邀前往，正好可以与大郎作伴……不过，那北园诗社又是作甚？是何人发起？我那帖子上也未说明，至今仍在糊涂。”


李逸风一怔，“小乙也受了帖子？”


“正是。”


这一下，可真让李逸风感觉着古怪了。


他搔搔头，说道：“你这家伙倒是有趣……还记得先前我与你说的那位李娘子吗？”


“赵相公家的？”


“正是！”李逸风点头笑道：“这北园诗社，便是李娘子发起，邀请的大都是官宦子弟，青年才俊。我正想借此机会，将那拓本送给李娘子鉴别，不想你也受了邀，却省了许多麻烦。既然如此，咱们便一同前去，彼此间也能有一个照应。”


一边说，李逸风一边摇头。


玉尹是一头雾水，这李清照好端端邀我，又是何故？


几人在茶楼里交谈，气氛渐渐活跃起来。


玉尹在一旁听着李逸风几人谈论朝政，不免有些插不上话。


就在这时，忽见一人上楼，一身青色短衣打扮，斜挎着一个兜囊，手中还拿着一张小纸。


此人上了楼，便大声叫喊道：“小报到……香燕罢黜，新官上任。”


香燕罢黜？


玉尹一愣神的功夫，就见吴革招手把那人唤到跟前，取出五枚宣和通宝，递给那人。


那人旋即把手中纸张递上，而后转身继续吆喝。


“这是什么？”


玉尹愕然问道。


吴革一目十行扫了一眼，旋即抬头笑道：“小乙是开封人，怎地不知这小报来历？”


“啊？”


李逸风解释道：“便是朝堂谕旨，官员任免，臣僚奏议的内容。小乙平日里可能不甚留意，所以不清楚这些。”


邸报！


玉尹马上反应过来，这小纸的来历。

卷一 宣和六年 第110章 邸报（下）


所谓邸报，又称之邸抄，起源于西汉年间，并有朝报、条报、杂报的称谓，专门用朝廷传知朝政文书的文抄。汉代的郡国和唐代的藩镇，都曾在京师设邸，其作用就相当于后世的驻京新闻机构。最初，这邸报只是用于朝廷内部传抄，后张贴于宫门，让人们传抄，所以又有人叫做‘宫门抄’或者‘辕门抄”是古时发布新闻的方式。


不过到了宋代，就出现了专门抄录邸报，以牟利的商人。


而官员们为了求省事，也都乐于花钱购买……玉尹手中的这份小报，约十六开大小，上面密密麻麻抄写着各种各样的内容，排版极不规范，以至于看着非常辛苦。不过，字体有大有小，也反应了新闻的重要程度。


比如今日小报，便有十二个字字体极大，也就是今日的头条新闻。


香燕罢黜，少府监主簿继府尹。


十二字反映出了许多事情。首先，燕瑛已经被罢黜了开封府尹的职务；其次，开封府尹已经有了人选；其三，新任开封府尹，是原少府监主簿，很快会接掌开封府。


只不过，这些内容只有熟知朝堂事情的人才知晓。


至少对玉尹来说，他便不知道这少府监主簿，究竟是哪一个？


“没想到，竟然是蔡懋接掌开封府……看起来这开封府，又少不得将有一阵麻烦。”


“蔡懋哪个？”


“便是那原少府监主簿。”


你这和没解释差不太多，我若是知道少府监主簿是谁，还会用问你吗？


李逸风看出端倪，在玉尹耳边轻声道：“六贼走狗。”


你看，你这么说我便明白了，那肯定是一个奸贼！


只不过，玉尹还是不清楚蔡懋的底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开封府将会要有混乱。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拿起那小报，颇有兴趣的观看起来。


至于吴革等人的讨论，与他没有关系。


他想到了一个生财之法，只是有些犹豫，不知道是否当说。


“小乙在想什么？”


“我在想……”玉尹抬起头，笑了笑道：“这小报虽好，却看着恁辛苦，而且于百姓而言，实在是用处不大。若是能把这小报，办成一分专业的报纸，不知会如何？”


“报纸？”


李逸风疑惑看着玉尹，有些不解。


“就是一份综合性的小报，不仅仅是朝堂邸报内容，还可以加上一些时政评论，小道消息，以及各种百姓们喜闻乐见的文章。如此一来，朝堂上不同的政见，可以拿出来进行辩论，学术上的分歧，也能够有更直白的交流。而作为百姓，可以更加清楚的了解当今局势……不过要作成此事，恐怕是普通人，难以达成。”


玉尹详细的解释一番这报纸的模式，虽然不够详尽，却已经勾勒出了一个轮廓。


吴革等人哪能听不出这里面的好处？


闻听之下，眼睛顿时一亮。


“大郎，你看这太学之中，贫苦人家子弟不少，却无任何收入，过的极为艰难……如果这报纸办成，便可以特邀一些太学生撰写文章，不但能发表他们的意见，还可以赚取稿费，改善生活。而那些名士大家，也能通过这报纸，表达他们的政见。


总之，我是觉得若这报纸能够开设出来，于朝堂，于百姓，都将是一桩大好事情。”


吴革连连称赞道：“小乙这主意甚好，甚好！”


“只是这报纸用手抄，不免辛苦……我听说，不是有活字印刷之法？大可以运用起来，必能令报纸节省许多成本。只不过这件事，必须要找个有背景的……否则朝廷说要封了报纸，便可以轻而易举的封掉，那这一腔心血便要付之东流。”


这话一说出来，吴革等人的目光，便看向了李逸风。


李逸风连连摇头“此事我出不得头……非是自家胆小，实在是……义夫你们当知道，家父虽为太常少卿，也只是个没职事的，根本当不得用处。要作成此时，至少是要个有职事的，而且最好是枢密院的背景。若实在不成，有官家背景也成。


至于小乙说的编辑，我倒是可以出一把力，找些人来帮忙。


还有那活字印刷之法，也能找来，包括工匠人选，都不成问题，却当不得出头人。”


李逸风是这几人当中，除吴革之外，出身最好的。


连他都出不得头，其他几人，更不用说了……李若虚和徐揆不可能出面，而吴革马上要去泾原，也不太可能。至于玉尹？更不用说，肯定当不得这个出头人。


场面顿时又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李逸风突然眼睛一亮“我倒是想起一人，说不得可以作成？”


“敢问何人？”


吴革连忙询问。


李逸风看了一眼徐揆，笑道：“徐三哥以为，朱绚如何？”


“你是说，那上舍生朱绚？”


“正是！”


玉尹一脸茫然“大郎，朱绚又是哪个？”


“呵呵，便是今太子妃堂弟，武康军节度使朱桂纳堂侄。


太子妃身后，有当今太子，而朱绚出身虽好，可是家中并不宽裕。朱桂纳常年在外，其父朱振也只是个闲职，若非太子妃暗中接济，生活颇有些艰难。不见朱绚从不出入风花雪月之地，但私下里常抱怨，月例太少，以至于难以负担生活。


若能把朱绚拉过来，这报纸之事，便可作成。”


太子妃的堂弟？


那岂不就是太子赵桓的小舅子！


有这个背景，倒也可以操作一番……玉尹点点头，又思忖片刻后道：“可是要把这报纸办起来，恐怕还需要不少钱两。”


“这个……”


一句话，说的李逸风四人面面相觑。


李逸风虽是李纲之子，可李纲为官清廉，每月给李逸风的例钱也不算太多。否则当初玉尹还债，他又何必辛辛苦苦凑得钱出来？至于李若虚和徐揆二人，那更无需赘言，两个穷鬼而已。相比之下，吴革情况好些，所以沉吟片刻后便问道：“小乙以为，开设这报纸，需几多钱两？”


“说不准，不过约摸着没三四千贯，怕难以成事。”


李逸风闻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三四千贯，这又如何作得？”


吴革想了想道：“我这边凑一凑，大约能挤出三五百贯，多了却也不成……大郎，你呢？”


李逸风苦笑道：“我比你好不得多少，凑一凑，再找人借一下，也不过两三百贯。”


“可这却还差的远呢。


让朱绚出头可以，但要他出钱，怕也不太可能。”


一旁玉尹沉默良久，突然道：“我可以出一千贯，咱们先把这摊子支起来，再说其他。若是不够时，我还可以再追加……我那肉摊子一月也能赚二三百贯，过些时候，再与那千金一笑楼的谱子，也有两千贯钱，想必足够咱们把此事作成。”


李逸风和吴革相视一眼，从吴革眼中，他看出了些许不情愿。


也难怪，玉尹就算使琴使得再好，终究还是个不入流的肉贩子……这等事情，却要一个肉贩子出钱支持，说出去不免有辱斯文。可这一时间，又真个想不出更好办法。


李逸风沉吟片刻道：“若这样，倒也能省却了心思。”


言下之意，他同意让玉尹出资。


而吴革则还是有些犹豫，向李若虚和徐揆看去，希望他二人能够开口拒绝了此事。


只是，李若虚和徐揆两人，都没有表示。


“那……便先这样？”


“就先如此吧！”


玉尹一旁长出一口气，算是放了心。


他可不愿意白白放过这大好事情，只不过担心吴革和李逸风等人排斥。自家身份自家清楚，一起吃酒饮茶，也许没有大碍，可如果是一起做事，这些人未必同意。


果然，他看到了吴革的犹豫。


只是没想到，李逸风居然站出来支持。


要知此前，李逸风可有些瞧他不起，没想到……玉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李逸风的目光，顿时又多了几分亲切。


五人聚在一起，又详细的商议了这报纸的具体细节问题，不知不觉间，已过酉时。


吴革因为马上要离开开封，所以告辞回家，收拾行李。


而李若虚和徐揆两人，则返回太学，准备明日功课。李逸风和玉尹在茶楼里吃了些点心，看时间不早了，这才施施然起身，走下茶楼，往瑞圣园方向缓缓行去。


一路上，两人还在探讨着这报纸的细节，越说越是兴奋。


如果不是对李清照心存几分好奇，说不得玉尹就不去那瑞圣园，拉着李逸风讨论细节去了。不过，经此一交流，不管是玉尹还是李逸风，对报纸也有了越发清晰的思路。


瑞圣园，位于景阳门外道东，是一座皇家园林。


初名北园，在太平兴国二年有改为含芳园。真宗大中祥符三年，也就是公元1010年，奉安泰山天书于院内，便有了瑞圣园之名。而在绍圣三年，又设立了北郊斋宫于道西，故而称之为北表城。


这瑞圣园内，殿廊亭榭，参差错落，塘池湖泊，波光粼粼。


园中种植了名贵花木，苍松翠竹。


“这瑞圣园，除每年孟秋佳节官家会驾临，在此宴请大臣外，其余时候多是关闭。李娘子之所以能在此开诗社，也是因官家最喜爱的柔福帝姬拜在李娘子门下学琴，托柔福帝姬向官家求情，方才得以使用。故而今日前来参加诗社者，比多显贵，说不得几位帝姬也会出席。到时候小乙到时候，说话还要多小心，莫招惹来祸事。”


李逸风在瑞圣园门外，小心提醒道。


玉尹点了点头，笑道：“自家晓得厉害，怎会招惹是非？大郎只管放心。”


两人正说着，忽听一阵銮铃声响。


一辆马车由远而近，在瑞圣园园林门前停下。


从车上走下两个女子，一个看上去大约在双十年纪，做人妇打扮，相貌极美，恍若仙女一般，气质更是婀娜端庄，高贵无比；而另一个则是个少女，约十三四岁模样，也是活脱脱一副美人胚子，年纪虽然不大，却已透出几分动人的美貌……李逸风忙拉着玉尹往旁边闪躲，却不想被少女看到。


“我认得你，你便是那马行街的玉小乙！”


少女手指着玉尹欢声叫道，声音若银铃一般悦耳动听。


只是她这一喊，却让玉尹和李逸风都愣住了！两人相视一眼，不绝感到有些疑惑。


她是谁，怎又认得我呢？！

卷一 宣和六年 第111章 两位帝姬（上）


早在那马车出现的时候，李逸风就变了脸色。


不等玉尹反应过来，他快步上前，朝那两个女子唱了一个肥喏：“不想茂德帝姬、柔福帝姬也在，多有失礼，望请恕罪。”


茂德帝姬？柔福帝姬？


玉尹顿时愣了！


茂德帝姬的名字，他并未听说过。


不过柔福帝姬，确真真个听说过……相传靖康时，柔福帝姬被金人掳走，后赵构登基，忽有一女子，自称柔福帝姬，自金国逃亡而来。柔福帝姬被掳走的时候，不过十七岁。归宋时，已过去了多年，以至于赵构也认不出真假，便认下了这位帝姬。直到后来，韦后归宋带来消息，柔福帝姬在金国已死去多年，于是乎，一场惊天骗局被揭开，柔福帝姬也成了当时的一个笑话。


玉尹听说过这个故事，故而听闻柔福帝姬之名，不免有些愕然。


只见眼前这小女子，一派天真烂漫之气，说话时虽有些傲气，却并不让人反感。


她，便是柔福帝姬吗？


玉尹一时间，有些恍惚。


而另一旁，茂德帝姬却等了少女一眼，轻声道：“嬛嬛，休得无礼！”


少女似乎很听姐姐的话，吐了一下粉红的小舌头，在茂德帝姬耳边低声细语两句话之后，茂德帝姬不仅诧异向玉尹看了一眼，那绝代风华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大郎，却许久不见！”


茂德帝姬与李逸风一福，“五哥前日还说，许久不见大郎，颇有些想念呢……”


李逸风忙道：“改日定当叨扰，还请嫂嫂代为请罪。”


茂德帝姬笑了，这一笑，却让人眼前不由得一亮。此时天色昏黑，门庭上挂着一排灯笼。茂德帝姬的笑容在这夜色里，只让那灯光失色，令玉尹不禁暗自称赞。


好一个美人胚子！


“玉小乙，待会儿可否使琴？”


柔福帝姬虽得了茂德帝姬的警告，可是那天真之色却丝毫不减。


“我听许多人说，小乙嵇琴无双，连冯超也非对手。所以心下非常好奇，特别是那当日在相国寺使得《梁祝》，不知可否使来？一定要使，若使得不好，必要罚你！”


宋代的帝姬公主们，并不似后世影视作品那样，动辄本宫如何如何。


她们多自称‘吾’或者‘我’，在言语上，更显得平易近人。只不过，毕竟是皇室子弟，开始说的还好，可到后面，却又威胁起来。但在玉尹听来，却不觉得突兀，反而有一种亲切感。那种感觉，就好像燕奴对他撒娇，要惩罚他如何如何。


“若有机会，自然使来。”


玉尹一欠身，权作还礼。


“那说好了，一定要使一回才好！”


柔福帝姬顿时露出欢快笑容，抚掌对玉尹说道。


这时候，就听茂德帝姬道：“嬛嬛，莫要让你师父等候……大郎……”她停顿了一下，旋即又柔声道：“还有小乙，待会儿莫要拘束，不过是一场普通的聚会罢了。”


玉尹可以和柔福帝姬说笑，但是面对茂德帝姬，却不自觉生出一丝紧张感。


忙欠身道：“有劳茂德帝姬提点，小底感激不尽。”


柔福帝姬被茂德帝姬牵着小手走了，临进门的时候，她回身朝着玉尹，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别忘了你说的，一会儿定要使一回嵇琴，不然我可不会放过你。


那小女儿的模样，却让玉尹笑了。


鬼使神差一般，他举起手，伸出小指，朝柔福帝姬勾了勾。


那意思是告诉柔福帝姬：一定！


两位帝姬走进门庭，李逸风这才如释重负，长出了口气。


“小乙，真佩服你，居然这般轻松。”


“怎么了？”


“你难道不知吗？


茂德帝姬与柔福帝姬，乃官家最为宠爱的两位帝姬。去年时，茂德帝姬下嫁那蔡五郎，可是被传为一段佳话。茂德帝姬端庄稳重，柔福帝姬却天真可爱，真美人邪！”


玉尹再一次愕然！


怎地这宋朝人对公主，可以做这般评价吗？


真美人邪，怎么听怎么觉着，这厮似乎有轻薄之意。


“小乙，我们还是进去吧，看起来已来了不少人。”


“好！”


玉尹点点头，与李逸风迈步走进门庭。


不过刚一进门，便被两个侍卫拦住。检查了玉尹和李逸风手里的请帖之后，这才算是放行。


毕竟，这瑞圣园是皇家园林。


而且又有两位帝姬参加，自然要格外重视。


沿着崎岖小径，穿过亭台楼榭，远远就见一座荷花池，池中心一座精致小亭，矗立水中。池畔和小亭之间，有一座小桥勾连，四周则栽种着桃杏果树，极为清雅。


这一路上，李逸风向玉尹介绍了两位帝姬的情况。


那茂德帝姬是徽宗皇帝的第四个女儿，名叫赵福金……听听，这名字多俗！如果是在后世，甚至可能被人耻笑。不过在这个时代，福金可是一个好名字，多福多金的意思。茂德帝姬而今方十八岁，只不过由于她那妇人打扮，看上去有些年长。但如此一来，却又少了几分青涩，平添了几分端庄文庄的成熟风韵……赵福金在去年，下嫁蔡京第五子蔡鞗。


别看蔡京是‘六贼’之一，可蔡鞗却是品性极佳。


承蔡京家学，文采不俗，也是开封城里有名的才子……不过这性情嘛，却有些风流。虽娶了帝姬在家，每日流连于青楼瓦舍之中，令许多人感觉有些不可理解。


蔡鞗比李逸风大，加之行五，故而称之为五哥或五郎，与李逸风关系颇为密切。


而柔福帝姬呢，名叫赵多福，也有多福之意。


她是徽宗皇帝第十个女儿，年十三岁，与康王赵构是亲兄妹，母亲便是后世颇有名气的韦贤妃。


赵多福能歌善舞，最喜欢音律。


故而拜李清照为师，学习操琴之技，而且甚得徽宗皇帝称赞。


玉尹听罢了李逸风的解释，对两位帝姬，也有了大致的了解……不过内心里，还是有些疑惑：如此排场，而且在这皇家园林之中，李清照把我找来，又是什么意思？


小亭说是小，却一点也不小。


当玉尹随着李逸风走进亭中，亭子里已有十余人。


这些人似乎和李逸风挺熟悉，故而两人才一走进来，便立刻有人站起身打招呼，李逸风也是一一回礼。不过，玉尹却一个人也不认识，甚至有一种不协调的感觉。


似这种聚会，自然是要锦衣华服才好。


可玉尹没有功名，也非太学出身，虽着一件长衫，却与这亭子里众人显得格格不入。


也没有人与他寒暄，更没有人理睬。


以至于玉尹进了亭子后，便找了一处偏僻位置坐下，静静观察众人。


“小乙，何故独坐于此？”


就在玉尹坐在角落里观察的时候，忽听到有人叫他。


回身看去，却是两名男子，一个年纪大约在三十多岁，生的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而另一个则略显年轻，大约二十多岁的模样，也是英俊潇洒，气度颇为不凡，却正是高俅之子高尧卿。


“衙内怎地在此？”


玉尹忙起身向高尧卿行礼。


高尧卿呵呵一笑，“闲来无事，听闻李娘子召集诗社，故而前来凑个热闹。


哦，待我来介绍，这位便是职方员外郎秦会之，听说小乙不但使得好琴，更写得一手好字，所以要我引见一番。会之兄，这便是小乙，怎地可称得上是一表人才？”


那中年人朝玉尹一拱手，“自家秦桧，久仰小乙嵇琴一绝之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职方，兵部下辖机构，类似于后世的参谋部。


员外郎则是职方下辖各司次官，品秩从六品上，也算得上是一个入了品的官职。


不过玉尹却没有回来，而是瞪大了眼睛，呆愣愣看着那中年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秦桧，他便是秦桧？


那个历史上，南宋的大奸臣，卖国贼，用‘莫须有’之名害死岳飞的秦桧？


在这一刹那，玉尹突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感。


与历史如此的贴近，近的让他遍体生寒。他已经见过了岳飞，而今又见到了秦桧。这是不是说明，那历史的脚步正在不断逼近，正在把他一步步的融入在其中？


本能的，玉尹握紧了拳头。


内心里甚至有一种冲动，一拳轰死秦桧。


“小乙，小乙？”


“啊！”


玉尹清醒过来，忙露出赧然之色，“还请两位见谅，方才小底一时出神，失礼之处，万望包涵。”


秦桧本露出不快之色，不过听玉尹这么一说，但也旋即释然。


很正常啊！


这小亭子里的人，非富则贵，更有自己这种从六品的官员在。玉尹虽然有些名气，可说到底还只是个市井小民。忽见到自己，难免有些发愣，倒也真个是正常。


秦桧旋即笑了，“小乙第一次参加，自然有许多不适，没甚关系。


就如三哥所言，多来几次也就习惯了……呵呵，不过一会儿会有贵客前来，小乙可切莫失态，以免被人怪罪。说起来，我与小乙这一次，也算是第二次相见了。”

卷一 宣和六年 第112章 两位帝姬（下）


秦桧笑了，“小乙第一次参加，自然有许多不适，没甚关系。


就如三哥所言，多来几次也就习惯了……呵呵，不过一会儿会有贵客前来，小乙可切莫失态，以免被人怪罪。说起来，我与小乙这一次，也算是第二次相见了。”


秦桧一派儒雅之色，说起话来，也是柔声细气。


他本是江宁人，早先也只是个乡村教师。后来得了用，当上太学学正，而后出任职方员外郎的职务。入京时间不算长，也算不得短，所以说起话来，虽然是开封官话口音，却还带着几分江宁的乡土之气。以至于玉尹费了好大劲，才听懂了他的意思。


忙不迭向秦桧感激，可内心里却嘀咕：这奸贼，看上去倒是一表人才。


“员外郎曾见过小乙？”


“哈哈，当日小乙大相国寺一曲《梁祝》，使得是出神入化。某当日正好也在，故而曾领教小乙风采。恨当时不得识，否则早就与小乙亲热，那会等到今日？”


秦桧说起话来，让人感觉颇为舒服。


只是那‘亲热’二字用的……虽然在这个时代，亲热是表示要多交往，多盘桓的意思，可依旧让玉尹毛骨悚然。亲热？和你这么一个卖国贼亲热，岂不是同流合污？


只是而今秦桧的名声不差，更是坚定的主战派。


甚至连李纲对他也非常赞赏，玉尹也无法表露出不敬之色。


心中不住苦笑，一边与两人客套，一边有些坐立不安。


“我道是谁，不过一鄙夫尔，羞与尔同席。”


三人这边说着话，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顿时让玉尹变了脸色。


扭头看去，却见一旁端坐一个青年，一身锦衣华服，头戴东坡巾，鬓变还插着一朵杏花。长的确是一表人才，只是那眼眉儿往上翻，嘴角往上翘，一脸不屑之色。


玉尹不认得这青年，有些疑惑。


而秦桧，则眉头一蹙，露出不快之色。


高尧卿显然认得这青年，冷哼了一声，脸上却带着笑容，“我道是哪个？确是王衙内。”


青年脸一红，勃然大怒。


“高尧卿，你欲何为？”


“不欲如何，只不过觉得小乙虽出身市井，却总好过有些人，卑躬屈膝，硬要去喊着别人做阿爹强。”


“你……”


秦桧低声道：“此人名叫王胜，是王相公的本家侄儿。


倒有些才华，只是其人凉薄，贪恋权势……王相公膝下无子，这厮来了东京后，明明父母尚在，却要拜王相公为父。不过王相公到头来没有答应，以至于成了笑话。能作得几首好诗，也能弹奏一手好琴，在这开封府嘛……倒还有些名气。”


玉尹陡然有一种强烈的错乱感。


你秦桧居然说别人的品性不好？你又能好到哪里？


就在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时，忽听亭外传来一阵悦耳的环佩声响。


只见一三旬美妇，在茂德帝姬和柔福帝姬的陪同下，缓缓走上了小桥，正往亭中行来。


秦桧忙上前道：“衙内稍安勿躁，主人来了。”


“啊！”


高尧卿忙回过身，不再理睬王胜。


不过，玉尹却看到王胜目光凶恶的瞪着自己，心里不免奇怪：羞辱你的又不是我，你找高尧卿去呗？瞪着我作甚？这厮真是古怪，放着正主不找，偏来看着我。


但旋即想来，玉尹又明白了。


这王胜，还真就不敢去招惹高尧卿。


论官职的话，高俅比不得王黼。可是论在徽宗皇帝心目中的地位，却又不分伯仲。


高尧卿是高俅的小儿子，正经衙内；王胜……却只是王黼的侄子。曾想要拜王黼为老爹，结果还被拒绝了，以至于沦为笑柄。这种人，又怎敢去找高尧卿麻烦？


欺软怕硬！


玉尹心里冷笑一声，旋即便不把此人放在心上。


反正老子明天就走，哪有那闲情逸致与你计较？就算你那本家叔父王黼是太宰又如何？如果我记得不错，就在今年底，你那本家相公叔父，便要失去皇帝宠信……想到这里，玉尹反而挺起了胸膛！


三旬美妇，正是李清照。


她在两位帝姬的陪同下走进小亭，若秋水一般的目光，在玉尹身上扫了一下，微微一笑。


她，似乎是在对我笑？


玉尹心里好生奇怪，同时又有一种莫名的激动。


这种激动，哪怕是先前见到茂德帝姬和柔福帝姬时也未曾有过。说实话，初次与岳飞相见时，本应该有这般激动心情。可惜当时醋性大发，以至于光顾着生气，却忘了激动。而眼前这女子，已是徐娘半老。论相貌，即便风韵犹存，可是和一旁的赵福金比，少了些端庄成熟；和赵多福比，又没有那种青春的光彩。


但在玉尹眼中，当三个女子走进来时，最耀眼的，确是中年美妇。


婉约派宗师，一代女词人……命运坎坷，但同时又在不断和命运抗争。她曾两次嫁为人妇，若在明清，怕就要被冠以不贞之名；她好酒爱赌，被许多人争议，偏偏她的文采之出众，所做诗词，在后世广为流传，为无数人琅琅上口，交口称赞。


她，便是李清照，李易安！


玉尹觉得自己的心跳，陡然加快。


不为别的，只为李清照留下那一首首经典的诗词。


在这一刻，玉尹甚至是用一种朝圣的目光看着李清照，那目光的炽热，却让李清照愣了一下，旋即粉靥闪过一抹羞红。


这玉小乙，怎如此无礼？


不过他的眼睛，却真个好看。


玉尹在朝圣，而其他人则纷纷向赵福金和赵多福两人问好。


也许在玉尹的眼里，李清照是那种独一无二的存在；可是在其他人眼中，李清照不过是一个过气相公的儿媳妇，才学虽然好，但对于这个时代而言，并不为奇。


毕竟这时候的李清照，远不似历史上那个南渡的李易安。


此时的她，虽能作得好词，但却算不得出众。有宋以来，好词人多不胜数，李清照也不过其中之一。加之她女儿身，便终究无法和柳三变那等浪荡子相提并论。


在众人眼里，真正尊贵的，还是赵福金姐妹。


李逸风快步走到玉尹跟前，轻轻扯了一下玉尹的袖子，“小乙，休要失礼。”


“啊……”


玉尹一怔，顿时醒悟过来。


他刚要见礼，却听到一个银铃般好听的声音响起：“玉小乙，咱们又见面了！”


说话的正是柔福帝姬赵多福。


她这一开口，顿时使玉尹成为众矢之的。


本来，并无多少人注意到玉尹的存在，因为他衣着太普通，普通的让人无法关注。


若非高尧卿认得玉尹，说不定也不会理财他。


而现在，堂堂帝姬，官家最宠爱的女儿，却一派亲热姿态的和玉尹说话，顿时引得不少人为之疑惑。


“这厮何人？”


“不认得……许是那位大人家的亲戚？”


“玉小乙？这名字我怎么觉得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那就是了，定然是谁家大人的公子。”


众人窃窃私语，却使得王胜心中怒火更炽。


本来，柔福帝姬和玉尹说话，已经让他是羡慕嫉妒恨，再看玉尹成了众人焦点，这心里面更加不快活。


“甚公子，不过马行街上一操刀肉贩耳。”


“啊……我想起来了，就是他，马行街上的肉贩。


能使得一手好琴，更学得好扑……之前曾作《梁祝》和《二泉映月》，好像千金一笑楼的那首《金蛇狂舞》也出自他之手。你看，我这记性，看他吊着胳膊便应想到。前些日他在快活林和吕之士争跤，虽败了那鬼脚八，但也伤了手臂……”


“原来是一个屠子。”


“怎地一个屠子，也在这里？”


“是啊，真是有辱斯文……李大郎也算是堂堂少卿之子，怎么与一个屠子混在一处？”


柔福帝姬的脸色变了！


李逸风的脸色，也变了……


而一旁高尧卿和秦桧，则默不作声的看着玉尹，想要看玉尹在这等情况下，会做什么反应。


却不想，玉尹对周遭闲言碎语恍若未觉，大步走到李清照面前。


“久闻李娘子之名，更读过李娘子无数诗词，小底钦佩之至……今日得见李娘子面，实三生有幸，还请李娘子受小底一拜。”


而今的李清照，远非历史上那个饱受煎熬折磨，历经沧桑的李易安。


面对玉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李清照不禁手忙脚乱，忙伸手想要搀扶，可又一想，这男女有别，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只是这一来，她可是实实在在，受了玉尹一拜。


“小乙，你这是作甚？


李大郎，还不快来拦下……自家不过一弱女子，怎当得小乙如此赞誉，更当不得这般礼数。”


这时候，人群中却传来一个突兀的声音。


“李娘子诗词虽好，你一个屠子，却要装甚风雅来？可曾读过李娘子一首诗词吗？”


话音未落，顿时引来玉尹，怒目而视！

卷一 宣和六年 第113章 解词（上）


李逸风嘴角一翘，露出些冷笑。


他可清楚记得，第一次见到玉尹时，便是因李清照的一首《醉花阴》。虽然当时主要谈论的是琴，可也能感觉得出来，玉尹对李清照的诗词，并算不得太陌生。


只不过，李逸风还是觉着奇怪。


李清照虽然有些名气，似乎也值不得玉尹如此失态。


毕竟是一女子，虽作得那‘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的好句，但终究是一介女子。她李清照有才学不假，但比之苏门四学士，亦或者柳三变来，还有很大的差距。


可玉尹，偏偏如此动容！


说话的人，正是王胜，在坊巷间也有些名气。


所做诗词在青楼瓦肆有流传，故而也有人称他做‘小王三变’。但在李逸风眼里，王胜作词，纯粹是无病呻吟。若非因为他是王黼的侄儿，谁又真个把他看在眼里？这家伙却真以为自己是柳三变了，还‘小王三变’，实在是不知羞的家伙。


心里面，倒殷殷期待，玉尹能落一下王胜的面子。


“小乙是否读过李娘子诗词，只需一试便知……有理不在声高，小王三变何需如此？”


是啊，试一试不久知了？


众人不由得把目光，向玉尹看去。


而李清照则更加好奇，玉尹方才那炽烈目光，让她芳心砰砰直跳。


听罢玉尹的话，心里面又隐隐有些高兴。她的诗词虽流传在外，却不似柳永诗词那样，被人们琅琅上口的传唱。李清照也是个骨子里极高傲的人，她虽然赞赏柳永的诗词，可是对柳永那种浪子作风，却极为不屑，甚至内心里还有些鄙薄。


然而，这是个男人的世界！


李清照的鄙薄，却恰恰是无数人所羡慕的事情。


所以，当玉尹那般称赞她的时候，李清照顿时有一种知己感受，甚至还有些激动。


听李逸风一说，李清照便闭上了嘴，饶有兴趣的看着玉尹。


赵多福却有些不高兴了！


她唤了一声玉尹，不成想却给玉尹惹来了麻烦……小女孩儿其实非常单纯，王胜的那些话，让她很没有面子，同时又生出了些许愧疚。只见她眼睛一瞪，就要发作。不想赵福金偷偷拍了她手臂一下，赵多福扭头看，见姐姐朝着她，摇了摇头。


赵福金毕竟比赵多福大几岁，所以也有些心思。


她对玉尹不了解，甚至对玉尹的事情，也是刚才从赵多福和李清照口中得知。同时，李清照还把玉尹与马娘子之间的矛盾解释了一番，并让赵福金看了玉尹所做的《梁祝》。没错，就是玉尹交给马娘子的《梁祝》原版！李清照和马娘子的关系极好，今日办这诗社，原本也就存了想要为马娘子解释，化解玉尹误会的意思。


为此，马娘子把《梁祝》原本，交给了李清照。


赵福金也是个行家，不禁精通乐律，更擅长书法……她那老子，本就是少有的书法大家，独创瘦金体，可谓一派宗师。耳濡目染之下，赵福金的眼力又岂能差了？故而她一眼就看出，玉尹的书法独树一帜，乃从未出现过的书法。虽然看上去还有些生硬，但这功底却显露无疑。这也使得赵福金对玉尹，多了些好奇。


她也想看看，玉尹是真的喜欢李清照的诗词，还是以此为借口，别有居心？


玉尹那想到这两个女人在片刻之间，便有了如此众多的念头！听李逸风的话，他想了想，而后朝着李清照一拱手，朗声道：“小底前些时候，曾听人读过李娘子一首新作。既然王‘衙内’这般说，为了以示清白，怎地也要诵上一番，还请李娘子海涵。”


说着，玉尹向李清照拱手一揖。


李清照还了一福，笑道：“小乙唱的好词，自家正要一饱耳福……来人，取嵇琴。”


词和诗还是有许多不同。


诗可以唱的如黄钟大吕，随性之至，可这词，却要依着词牌而诵。


柔福帝姬……也就是赵多福闻听顿时喜上眉梢，从身后一名女使手中取来一支嵇琴，跑上前递到玉尹手中。


“小乙，莫输了阵才是。”


说着话，赵多福来攥紧了那粉嫩嫩的小拳头，朝着玉尹晃了晃，做出鼓劲的姿态。


一时间，又引来许多羡慕的目光。


玉尹接过了嵇琴，取弓子轻轻一挑，嵇琴立刻发出幽幽之音。


他闭上眼睛，沉吟许久后手指一滑，在滑动的同时却又使了一个小颤音，使得嵇琴音调骤然一转，透出一股子幽幽哀怨之气。一时间，李清照和赵福金的眼睛，亮了！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嵇琴发出一连串颤音，大颤小颤糅合一处，恍如如泣如诉之女子在歌唱。


那幽幽相思之情，只让李清照心头一颤。


这首词，本就是她收到夫君赵明诚书信后，在一种极端思念情绪下作出。却不想，玉尹凭借着一支嵇琴，竟把她当时心境，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准确表现出来。


暗地里，倒吸一口凉气。


李清照不禁轻声赞道：“小乙嵇琴第一之名，真个名不虚传。”


而赵福金，也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至于赵多福，则还是个天真少女，说难听一点，就是有点没心没肺。她当然无法体会出李清照那种情感，只是单纯觉得，玉尹唱的这词，真真好听悦耳，那双动人的眼睛，盯着玉尹，竟有些发痴。原来他使琴的模样，比父皇还要好看来！


“好词，好琴，好唱！”


秦桧突然抚掌，大声称赞。


高尧卿也更赞不绝口，“本以为小乙琴虽使得好，可第一之名只是运气得来。不成想今日一见，才知道小乙这琴，使得真个出神入化……果然好词，果然好唱！”


玉尹，则缓缓睁开了眼。


哪知那王胜却不甘心被夺了风头，冷笑声道：“便是读来又有何用？怎知其中好处？”


你便是读过李娘子的这首词，怕也理解不得李娘子这词的奥妙。


李清照那张俏脸，顿时通红。


“王胜，你好胆。”


而赵福金则一蹙眉头，“王胜若在不知自重，休怪我与王相公知。”


这本是李清照思念夫君而作，其中自少不得女儿家的苦苦相思之情。王胜的话，确是要玉尹解词，岂不是说要把李清照那女人家心思，赤裸祼摆放在众人面前？


这不仅是对玉尹羞辱，更是对李清照羞辱。


也难怪赵福金大怒，不管怎样，李清照可是她琴学恩师。


哪知这王胜却阴阳怪气道：“茂德帝姬何必动怒，颂词自需解词，如何他玉尹便解不得？”


言下之意，丝毫没有把茂德帝姬放在眼中。


也难怪，这北宋天下本就是皇帝与士大夫共治。


有的时候，皇帝的威严并不能让所有人为之畏惧……赵多福小手攥紧，小脸更是气得通红，暗自道：这厮怎忒可恶，想那王黼也不是好人。我回去后，定要奏明父皇，好好整治这叔侄二人一番，否则难解我心头之气！


哪知玉尹却笑了！


“解词又有何难，便说了与你听。”


“小乙！”


玉尹话一出口，李逸风忙唤道。


这词，没法子解……你就算是解了出来，李娘子颜面何存？你便是畅快一时，却得罪了李娘子，何苦来哉？


李清照则向玉尹看去，却正对着玉尹的目光。


那目光中带着一丝令人心安之意，好像是说：还请放心，绝不会有事。


王胜冷笑道：“便愿闻其详！”


玉尹转身，却与一双目光不期而遇。


那目光中带着责怪之意，似乎是在说，你怎能这般逞强？


是赵福金！


玉尹笑了笑，回过身道：“李娘子这词，本当是寄一剪梅，双调小令。这一剪梅当有六十字，有前后阕句句用叶韵。只不过李娘子这首词，似乎作了些许变化，上下片各三平韵，当为一剪梅变体，且每句并用平收，不如便唤作‘玉簟秋’？”


李清照眼睛不由一亮，喃喃道：“玉簟秋？却真个贴切。”


一番话出口，却震慑了众人。


包括李逸风在内，都不禁目瞪口呆。


秦桧也是个通晓词牌小令的行家，听了玉尹的话，便闭上眼睛，手掌轻轻拍击节奏。半晌后，他睁开眼，冲玉尹笑道：“玉簟秋，好名目，却正合了‘红藕香残玉簟秋’之意。


嗯，这名目好，真个妙不可言。”


秦桧这一叫好，让其他人也紧跟着连连称赞。


王胜气得脸通红，却半晌说不出话来……“非是自家想的好，实李娘子这一句，便绝妙无比。


我第一次听到这句子时，若吞梅嚼雪，不愿再食人间烟火……李娘子这一句词，便堪称大家之作，未必比那柳三变逊色。”


在座众人，多有才学。


似李逸风、高尧卿，也都是太学内舍生，才具自然不俗。


听玉尹说完后，再仔细品味这‘红藕香残玉簟秋’词句，也禁不住是连声的叫好。


“吞梅嚼雪，说的好，说的果然好！


原未曾觉察，可听小乙这般说，真个是有吞梅嚼雪之韵味，好词句，好解词，妙不可言！”


人常道，作词难。


其实这解词也不容易……一段词句，需用相应文字进行注解，而且要解得恰到好处才行。这就要考校解词人的才具，也就是解词人的底蕴。若没有相应的才学底蕴，想要做好这解词，也是极为困难的事情，弄个不好，便是驴唇不对马嘴。


李清照欢喜不已。


心下那知己感受更加强烈，看着玉尹的目光，也显得格外亲切。


“还请小乙继续解词。”


赵福金突然开口，又让一旁赵多福一愣。


姐姐是个不好言语的人，今日却主动开口，请玉尹继续解词？


转头来，向赵福金看过去，却看到赵福金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欣赏，还有些好奇之意。


这心里一动，却没由来，有了些酸楚。


那感觉，就好像是自己心爱的东西，被人分走了一些。

卷一 宣和六年 第114章 解词（下）


玉尹则看了一眼王胜，见他一副呆若木激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暗自冷笑。


我不招惹你，你却来惹我？


那就别怪我，不给你留颜面！


想到这里，他坐下来，端起一杯酒水，吃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接着道：“这上阕六句，像是李娘子从昼到夜，一天之内所做事情、所触之景、所生念头。独上兰舟，本想排遣愁绪，可怅望云天，偏有怀远之思。小乙思来，却只得‘一望断天涯，神驰象外’九字解词。虽不尽如意，却足以能表达出这词中所蕴含深意。”


玉尹句句点评，却没有说男女之情。


而一望断天涯，神驰象外九个字，正如他所言那样，不尽如意，却是最为贴切。


李清照轻轻颔首，露出赞赏之色。


“而这上阕最后三句，自家思来，却想不出好解词来。


只觉‘日边消息空沉沉，画眉楼上愁登临’；又有’凭高目断，鸿雁来时，无限思量之意。秦观曾作‘困倚危楼，过尽飞鸿字字愁’的句子，虽有些相近，但仔细思来，又似是‘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雁字回时，月满西楼，真个道尽真意。


所以，这三句词，倒不如用一首七绝作解词，或许更为准确。”


玉尹这一番话，却让所有人变了脸色。


话语中的诗句，都是前人所作，偏偏玉尹信手拈来，这份功底真个让人感到敬佩。


李逸风忙欠身道：“愿闻其详！”


“那边是李益所作《写情》：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李清照的这首一剪梅，和唐代诗人李益这首写情，都写了竹席，写了月光，写了西楼。


玉尹用这首诗做解词，不但解了最后三句，同时也把上阕作出一个总结来。


李逸风愣了一下，扭头与高尧卿和秦桧相视，眼中不觉露出了一些些骇然之色。


他们惊讶玉尹读书驳杂，更惊讶玉尹的信手拈来。


高尧卿和秦桧还好，可李逸风却知道，玉尹家中没什么藏书，又如何知晓这许多诗词来？


赵福金忍不住抚掌而笑，李清照更眼含热泪，连连称赞。


玉尹的解词，不但留了颜面于李清照，更说出李清照在作词时的那一份心情和感受。


怎个好端端的男儿家，直恁懂得女儿家心思？


李清照虽未说话，但那脸上赞赏之意，却已表露无遗。


“可还要继续解下去？”


玉尹转身，看向王胜。


却见王胜满面通红，一双眼睛红彤彤瞪着玉尹，听玉尹问，他咬着牙道：“解，自然要解。”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玉尹叹了口气，又吃了一口酒。


一旁一个青年忙端起酒壶，为玉尹满上，这态度与先前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花自飘零水自流，是一句过片，既是即景，也是比兴，遥遥与先前红藕香残，独上兰舟相和。这倒是让小乙想起晏殊那首《浣溪沙》：无可奈何花落去！恰恰相得益彰。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不过是上阕‘云中谁寄锦书来’之补充。


以自家感怀，却莫过于罗邺所做那首‘江南江北多离别，忍报年年两地愁’最是相似。也正是这两句，与接下来‘此情无计可消除’相连，心已笼罩深愁，难以排遣，才会有‘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之感怀。不过，窃以为这结拍三句，似是有范老夫子的《御街行》而演化出来：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呵呵，不知是否？”


玉尹欠身恭敬询问，李清照则微微一笑，颔首表示正确。


玉尹也笑了，“所以自家对这结拍三句的解词，只有八个字，那边是‘语意超逸，令人醒目’。


呵呵，自家才疏学浅，也只能解到如此程度。


不知王‘衙内’可否满意，大可以提出来，与大家商讨。”


这家伙，真的好厉害！


赵多福看向玉尹的目光，已带着些崇拜。


解词是一个非常劳心劳神，而且不得好的事情。所以一般人，大都不愿意解词，弄个不好，甚至会得罪别人。


玉尹这份信手拈来的超逸，以及那种淡然的气质……柔福帝姬曾在她那老子徽宗皇帝身上见到过，可是却没有此刻玉尹来的那么深刻。联想当日，玉尹在争跤台上与那吕之士争跤的风采，更让赵多福无比欢喜。十三岁，在后世或许还只是小孩子，却已是青春萌动，少女怀春之始。赵多福倒也见过不少青年才俊，可要么是粗鲁，要么就是弱不禁风。自古美人爱英雄，却没有说爱那弱不禁风的酸秀才。当然了，这英雄若是透着儒雅风范，美人自然会更加欢喜，更加高兴。


玉尹，身材魁梧高大。


从小相扑，加之早先常与人斗殴，自有一股子剽悍之气。


可如今在这剽悍之中有多了几分儒雅和淡然，却使得那剽悍少了几分粗鲁，多了几分英气。


赵多福忍不住拍起了手掌，“小乙，好解词！”


这厮究竟读过多少书？


难不成，这厮专攻诗词吗？


怎地这许多诗词，信手拈来的纵意潇洒，李逸风看在眼里，也忍不住是连连摇头。


又让这家伙，出了一次风头！


你说你走便走了，偏偏临走还来了这么一下，这真是，真是……李逸风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语句，若他也是穿越，倒真可能会想出一句非常经典的后世言语。


哥便是不在东京，东京城里一样流传着哥的传说……“解词不过小道，玉小乙可敢与我比琴？”


王胜实在是拉不下脸面，被玉尹这么生生夺了风采不说，更令两位帝姬为之称赞。


此时的王胜，俨然一只开屏的孔雀，想要吸引两位帝姬关注。


可越如此，就越使人厌恶。


他站起来挥舞手臂，大声喊喝。


赵福金俏脸一沉，“王胜，你究竟要怎地则个？”


“玉小乙，你不是精通乐律吗？”王胜没有理睬赵福金，而是冲着玉尹大声喝道：那咱们便比一比乐律，咱们各使一曲，让大家评判，看你这开封第一琴，是否真的名不虚传。”


输给谁都可以，便不能输给玉尹。


想我堂堂太宰族侄，又怎可能比不过你一个马行街的屠贩。


“小乙……”


李逸风听出了王胜话中陷阱，忙起身想要阻止。


哪知玉尹一起开口，朗声笑道：“那便聆听王‘衙内’手段。”


王胜，笑了！


“来人，取我琴来。”


王胜身为王黼的侄子，自然也有扈从相随。只不过，在这小亭之中，他那扈从没资格进入。所以，扈从多是在池畔聆听吩咐，听到王胜的叫喊声，立刻有人答应。


不多时，只见一扈从捧着一张古琴前来，恭恭敬敬摆放在琴桌上。


可如此一来，不少人都变了脸色。


“七弦琴？”


李清照眉头一蹙，便要起身说话。


玉尹善使嵇琴不假，可这嵇琴与七弦琴，却有着极大差别。


七弦琴，也就是瑶琴，古琴……那可是君子四艺之一。而嵇琴虽然说已可以登上宫宴，却还是有些上不得台面。玉尹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便是能使嵇琴，也不见得能使七弦琴。这王胜，分明是在偷梁换柱，设了一个圈套给玉尹。


王胜道：“自然是七弦琴，难不成学那走街串巷的伶人不成？”


玉尹面颊抽搐，显露出凝重之色。


“小乙，便认输了，也不算丢人。”


“是啊，你虽精通乐律，可是这七弦琴和嵇琴全不一样，你可莫要上他的当才是。”


王胜得意洋洋，“怎样，可敢比试？”


玉尹闭上眼睛，双手握紧了拳头。


李逸风甚至看到，玉尹那衣袍随着身体，轻轻抖动……“小乙……”


玉尹睁开眼睛，拦住了李逸风。


“今日自家受李娘子相邀而来，本已是荣幸。


奈何王‘衙内’这般苦苦相逼，小乙真个是……也罢，既然如此，咱们就比试一回。


不过，你可敢与自家作扑吗？”


作扑，便是下赌注。


王胜闻听一怔，心里暗道一声：这家伙莫非是七弦高手吗？


可是再仔细看时，又发现玉尹的身子，在轻轻颤抖。心里一动，他旋即醒悟过来。


这厮，分明是虚张声势！


“玉小乙，你若想作扑，那边只管作来。”


“我若是输了，便断了我这手，从此不再使琴；可你若是输了，又如何作扑与我？”


“我……”


王胜吓了一跳。


他那想到，玉尹居然是和他作这等‘肉扑’。


所谓肉扑，就是指用身体的部位做赌注来赌博，手脚眼睛，甚至连性命都能作扑……“小乙，你这又何必？”


李逸风低声劝说道：“这七弦琴和嵇琴，可是大不一样。”


玉尹的面颊，轻轻抽搐了一下。


可就是这极不引人注意的抽搐，被王胜看在眼中。


装，你继续装……以为这样就能下到我吗？不过，你想和我肉扑，却不可能……自家什么身份？你又算什么东西！王胜想了想，沉声道：“自家这琴，乃是唐武德元年所制的名琴，虽算不得价值连城，可是在市面上，却值上十万贯……我若输你，便将此琴与你！”


话出口，王胜不禁有些心痛。


这张七弦琴，是王黼珍藏，心爱之物。


本想借此次诗社机会，以此琴吸引帝姬关注，最好能擭取美人芳心，从此飞黄腾达。


哪知道玉尹横空出世，却生生抢了他风头。


王胜自认琴艺不俗，早先与人斗琴，却从未有过失败。


而这，也是他最后机会。比诗词？他实在是没有太多信心……眼前这家伙，简直就是个怪胎，能把诗词信手拈来，其诗词功底，绝不会差，最好还是别和他相比。


若诗词不能占上风，便只有斗琴！


在这方面，王胜的信心可是非常充足……玉尹的眼睛，不由得眯成了一条缝，仔仔细细打量着那琴桌上的古琴，暗自赞叹不已。


梅花落，竟然是梅花落琴！


正如王胜所言，梅花落琴制于大唐武德元年。他走上前，仔细观看，在北面龙池内左侧，发现了‘大唐武德元年岁次戊寅’十个字。琴为仲尼式，琴面髹漆，兼有红黄，若蛇腹断纹。红木雁足，呈五角星形，侧面雕成了齿轮形状，足底更是精雕细纹。


隐间（两山岳之间的有效弦长）约110厘米，肩宽19厘米，尾款约13厘米偏上，厚6厘米。


果然是梅花落！


玉尹的眼睛，突然有些湿润。


此时这张古琴，尚不叫做‘梅花落’。大约再过八百年，也就是公元1963年，这张琴会落入一个名叫沈草农的琴家之手，而后才有了‘梅花落’之名。上辈子，玉尹曾随父亲参观过这张古琴，后父亲为他买来一张仿梅花落琴，也就是玉尹学琴的第一张琴。


却没想到……


玉尹深吸一口气，猛然转过身，看着那王胜道：“既然如此，小乙便与你作成一回！”

卷一 宣和六年 第115章 新梅花三弄（上）


这呆子，怎可作成这等扑？


赵多福在一旁听得真切，顿时急了眼，就要跑上前阻拦。


为什么会有这样冲动？她说不清楚！只觉得眼前这玉小乙极为亲切，万不可让他有失。


十万贯扑玉尹一只手，乍听似乎不算什么。


但玉尹擅长的是嵇琴，与这七弦琴有天壤之别，是一场必输之局，赵多福又怎能眼睁睁看着玉尹输掉，失去他的手掌？若真失了那只手，玉尹还是而今玉小乙吗？


哪知道，赵多福方要动作，一只手却搭在她手臂上。


“老师……”


李清照朝她笑了笑，柔声道：“帝姬莫急，且再看看。”


“可是……”


“多福帝姬可是担心小乙？嘿嘿，别担心……以自家看来，这小乙其实是在打埋伏，要骗那王胜入毂。虽然方才他一副紧张之色，可我却觉得，小乙其实是在做戏。


不如此，王胜岂能入毂？”


“做戏？”


赵多福一怔，旋即又向玉尹看去。


却见玉尹依旧是方才那模样，只是不再颤抖。


不过给人的感觉，更像是在硬撑，而不是那种胸有成竹的气度。


“他又怎使得琴？”


“多福帝姬，你又怎知道，他使不得琴？”李清照轻声道：“小乙大相国寺一鸣惊人，自家便使赵九暗中打听。此前从未听人说他能使嵇琴，却不想最后，连冯超也败在他手下。没有人知道他读过书，但偏偏能做出《登岱》绝唱，又岂是等闲？


小乙虽冲动，却是个知轻重的。


而今却作成了扑，我看啊，他恐怕已有打算。


不如一旁静静观瞧，说不定小乙还能使出一些惊喜……呵呵，我倒觉得，这玉小乙不简单。他今日如此高调，与他往日表现，颇有出入，恐怕他心中别有算计。”


“算计？”


赵福金不禁来了兴趣，忍不住开口道：“这玉小乙不过当街屠户，又能有甚算计？”


“方才李大郎说，他明日就要离开东京，说是要送一个长者前往太原。


这件事我倒是听说了一些，那确是个长者，但却是个配军，因杀了人，所以要充军太原。而那人所杀之人，偏偏是之前对玉小乙步步紧逼一泼皮手下，小乙所以才要相送。听上去似乎只如此，可我却觉得，玉小乙之所以离开，恐怕是为了躲避风头……呵呵，多福帝姬新得一张大圣遗音，那可是康王殿下心爱之物。”


“老师是说，他是为躲九哥？”赵多福一听，立刻撅起小嘴，“九哥才不是那种输不起的人。”


“呵呵，我倒未说是康王殿下报复，只不过小乙近来风头太盛。


此前还劳顿燕香燕出面为他撑腰，而今香燕遭受弹劾，他留在东京，的确不是好事。出去走走，待香燕之事尘埃落定，他再回来时，自然风平浪静，不再有事。”


赵多福一听就怒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发怒，只觉得不痛快，便说道：“这不是牵累无辜嘛……哪个若这般不讲道理，我就去和他说理去。香燕先生，与小乙又有什么关系？”


李清照愣了一下，看赵多福的目光中，突然多了些许变化。


这感觉，怎么觉得有些古怪？


不等她开口，茂德帝姬赵福金却责备道：“嬛嬛休得放肆，朝堂上的事情，怎容得你去胡闹？若小乙无干，自然不会有事；若他有罪，你便是说也说不过去道理。你若是再这般胡闹，我回去便与父皇禀报，以后不许你再随意走出宫门……”


大体上而言，赵官家的子弟，大都是采取了放任的态度。


有宋以来，皇室尽量表现出亲民态度，所以许多皇室子弟留恋市井，并不足为奇。


只不过，若官家真的发了话，赵多福再想出宫，却困难许多。


柔福帝姬轻轻咬着嘴唇，心里虽然很不舒服，但却又不敢惹姐姐生气，只得把一腔怒火，转移到那王胜身上。


不过是王黼的侄儿，便能一掷十万贯？


哼，不晓得那王黼又是什么样子，恐怕比这王胜，要可恨十倍。


这家伙不把我放在眼中，想必那王黼也是如此……你等着，待我回宫之后，定要禀报父皇，治你叔侄一个大不敬的罪名。哼，定要如此，王黼王胜，你们等着！


这小女儿家的脾气上来，可没有道理讲。


赵多福私下里拿定了主意，便不再开口，而茂德帝姬见她不吭声，也就不再斥责。


却在这时，便听得琴声响起。


王胜净手焚香，端坐琴后，手指一挑，顿时传来激烈琴声。


他使得是周朝鲁人贺云所作《风雷引》，讲的是雷雨大作时的情境。从风雨欲来的酝酿之势，进入迅雷烈风阵雨如注的磅礴。王胜之法娴熟，极为灵动，所奏琴曲，更颇吸引人。伴随着他手指拂动琴弦，在座众人恍若听到雷声隆隆，风声萧萧，那欲罢不能之势。琴声激烈，令人不由得色变，眼前恍如一派风雷交加景色。


风雷引，奇纵突兀，苍郁险峻，又威武雄壮之气。


看得出，这家伙的确是在古琴上下过一番功夫，就连李清照一旁，也是轻轻点头。


而李逸风则露出凝重之色。


使得是甚东西？


赵多福轻声嘀咕起来。


这小女孩儿便是如此，喜怒于形……她不喜欢王胜，甚至讨厌王胜，哪怕这王胜能练成伯牙一般琴技，她还是会一样不屑一顾。这个人，从发型到长相，从衣着到气质，无一不令人讨厌。还一副装模作样的使琴！哼……使得有算甚东西？


只不过，从李清照脸上流露出来的赞赏之色，赵多福又有些忐忑。


老师怎地这样，明明使得不好，还要称赞这厮吗？


下意识，赵多福看着王胜的目光，更透出了一些敌意。她干脆在一旁气鼓鼓坐下，瞪着那水汪汪，动人的双眸，恶狠狠盯着王胜。王胜本使得得意，心气自然高涨，琴声激烈，正到好处时，却突然觉察到好像有人在盯着他看，充满杀气。


偷眼看去，却是赵多福！


王胜心里一颤，鬼使神差一般，手指一滑，揉错了琴弦。


那激烈琴声中突然多了一个杂音，虽然王胜马上修整，可在座众人，都不是外行，哪能听不出他那个杂音。李清照一皱眉，旋即朝赵多福看去，不由得哑然失笑。


琴使得虽好，可这养气之功，却差得很！


如此心气，便是技巧练得再好，又能怎样？


李清照旋即摇摇头，对王胜的兴趣，骤然间大减……养不得气，便技巧再好，始终是上不得台面。


风雷引，在后世古琴评级考试曲目当中，属于三级曲目。


说难不算太难，但要操的好，也并非一桩易事。玉尹闭目静坐，恍如老僧入定一般。


虽未看王胜一眼，但王胜的一举一动，却好像在脑海中浮现。


这一曲《风雷引》，上辈子时他不知练习过多少次。而今细听古人演奏，却又多了许多感触。毕竟，历经八百年之久，宋人的风雷引，和后世的风雷引还是不同。特别是在一些细微的指法上，又不小出入。玉尹闭着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王胜指法的变化，一边推敲琢磨，细细体味，一边又轻轻点头，暗自称赞……雨过天晴，琴声戛然而止。


玉尹猛然睁开眼，看着那王胜，突然笑了。


“衙内使得好琴！”


这家伙莫非疯了不成，怎地为敌人鼓掌？


赵多福眉一蹙，有些不太高兴；但是赵福金的脸上，却透出了一抹赞赏之色……她，并非称赞王胜的琴技，而是赞赏玉尹的气度。


好便是好，这来不得虚假。


玉尹越是如此，赵福金就越是觉得，他不但心胸宽广，更有一种胜券在握的气度。


她此时有些明白了李清照方才的那些话。


玉尹恐怕是设了一个套，让王胜自己跳进来。


他嵇琴使得好，这七弦琴造诣，也不会太差……他这边表现的越高调，他离开之后，那些人就越是不敢轻易动他妻子家人。想来，今夜过后，随着他那一篇解词流入坊市中，那些意图对玉尹有不轨之心的家伙，也定然会暗中掂量一下份量。


只不知道，他这七弦琴，究竟有何造诣？


玉尹长身而起，一边抚掌，一边赞道：“衙内使得好琴，果然下过一番功夫……不过观衙内指法，当师出崔尊度一派。崔师操琴，讲求清丽而静，和润而远。但衙内心思不静，虽得了指法，可使琴时，与崔师所求，却大相庭径，算不得真传。”


这一番话，使得王胜刚升起的得意之情，骤然消失。


他骇然抬头，向玉尹看去。


心里不由得一颤：这厮好像是行家……我学琴拜师，并无人知晓，他又怎知道我……方才还洋洋得意的心情，骤然间低沉下来。


王胜沉默片刻道：“玉小乙休逞口舌之利，自家是否真传，轮不到你一屠户评价。


我使了琴，却不知你又要如何使琴？”


玉尹，笑了！


那笑容依旧显得温和圆润，让人感觉非常舒服。


可不知为何，在王胜眼中，玉尹的笑容却变得那般阴险。


只见他走到一旁水盆便，净了净手。旁边女使连忙递上一块柔软干净的手巾，供玉尹擦拭手上的水迹。而后，他走来到香炉旁，用银匙取了香料，而后慢慢点燃。


今日诗社所用香料，都是御用的贡品，品质极好。


玉尹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这心情旋即进入一种古井不波的平静状态。


他来到琴桌后坐下，一只手搭在琴上。

卷一 宣和六年 第116章 新梅花三弄（下）


只是这一坐，王胜的脸色，顿时铁青……操琴坐姿，有极为独特的讲究。会不会使琴，只看你坐姿，便能看出一个端倪来。


这家伙，莫非是行家？


王胜的脸色，顿时变得极难看，甚至有一种中计的感觉。


“而今，春去夏来，繁花似锦。


千样人有千样爱，有人喜欢牡丹，有人喜欢幽兰，有人喜欢桃花，有人又爱杏花……然小乙独爱梅花，最羡慕和靖先生之逍遥。今便三弄梅花，博诸君一笑。


梅花一弄，断人肠；梅花二弄，费思量；梅花三弄，起风波……”


玉尹的声音清亮，伴随着那极有韵律的节奏，话音戛然而止，琴声幽幽响起。


“小乙操得何曲？”


当琴声响起时，秦桧脸色微微一变，忽而扭头问道：“怎听着似梅花落，却又不尽相同？”


高尧卿摇头，表示不解。


而李逸风则紧蹙眉头，只是脸上那凝重之色，却渐渐隐去……小乙，果然操得好琴！


只见玉尹指法变化，或揉或挑，或按或拂，那一双手在琴弦上如流水般拂过，却生出了千般变化，令人顿感心旷神怡。曲声幽幽，却带有一丝不屈。恍惚间，眼前仿佛一片冰天雪地，一朵梅花傲然绽放，迎着那风雪不愿低头……此何等高傲！


我开放时百花杀，真个应了此景。


李清照却突然笑了，她扭头道：“小乙这是在表明心迹……他虽是一介屠户，确有铮铮傲骨。我却是小觑了他，原本想借此机会为马姐姐说项，看来不必再费口舌。


若肯和解，自然和解；若不肯，便是刀斧加身，也未必低头。


这小乙，还真个是要一鸣惊人啊！”


而一旁赵福金却眉头紧蹙，“怎地我觉着，小乙这琴，使得有些古怪？”


“嗯，确是古怪。


他操得是梅花落的谱，但又似乎有所变化，加入他独特理解。若依着梅花落曲谱，当有怨愁离绪之意。可他这曲子，却别有奥妙。我闻至今，只觉得一个字可形容。”


“什么字？”


赵多福好奇问道。


“福金帝姬以为如何？”


李清照并未回答，反而询问茂德帝姬。


赵福金闭上眼睛沉吟，片刻后轻声道：“梅为花之最清，琴为声之最清，以最清之声，写最清之物，宜其有凌霜音韵也。老师若问福金是和感觉？福金只有一字评价：清！”


李清照顿时笑逐颜开，轻轻抚掌，却未敢发出丝毫声音，怕扰了那至清之音。


“未曾想，此曲竟小乙这一变化，居然有这般妙处。


福金帝姬笛技冠绝，难道未有生出伯牙钟子期之心？何不奏一曲，以和小乙这至清之音呢？”


茂德帝姬赵福金，不但美艳动人，更使得一手好笛。


听李清照这么一说，她顿生了几分意动。


只是看了看玉尹，又瞧了一眼旁人，一咬牙，转身摆手，示意那女使过来，在她耳边低声细语几句，女使连忙应诺，急匆匆离去。不一会儿光景，女使便返回小亭。


只是手中，却又多了一支晶莹翠郁的玉笛。


恭恭敬敬把玉笛递给了茂德帝姬之后，赵福金正想要开口，忽闻琴声突然一变……抬头看，只见玉尹正向她看来。


目光相视，玉尹与赵福金微微一笑，轻轻点头。


不知为什么，赵福金被玉尹的笑容心神一乱。但她马上醒悟过来，旋即平静心思。


玉尹这是在向她发出邀请！


所谓梅花落，其实就是梅花三弄的前身，宋时又名为三弄梅花。


东晋时期桓伊创梅花落，最初本是笛曲。直至唐末，才化为琴曲，变成而今的三弄梅花。只是由于秉承了南朝至唐时的风貌，三弄梅花在北宋时，主要表现的是一种怨愁离绪情感。直至入明，经虞山派和广陵派的发展创新，去其原有的怨愁离绪之意，转而以梅花凌霜傲寒，高洁不屈的节操和气质，作为表现主题。


至此，梅花三弄的本意，与早期的梅花落，已有极大区别。


玉尹所奏的，正是虞山派《琴谱谐声》中所记载的梅花三弄。虞山派的梅花三弄，和广陵派梅花三弄的最大不同处，便在于其曲谱中，有琴笛合奏的段落。节奏极为规整，即便是突然加入笛曲，也不会产生太大的变化和波动，最适合合奏。


赵福金的脸，腾地一下子红了！


心里面陡然有一种古怪的情绪萦绕，好在她自制力不差，很快就平静下来。那玉笛置于红唇边上，伴随着玉尹琴声的一次小小变奏，忽而吹响玉笛，刹那间，琴笛相和，竟显得是那般贴切，毫无半点突兀，让人有一种天作之合的感受……李清照讶然，向玉尹看去。


未曾想，这小乙的手段竟个如此高明，高明到，高明到让李清照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琴声至清，笛声悠扬。


琴笛合奏之后，令人顿感心旷神怡。


而最为巧妙的，还是在于玉尹的琴声……作为合奏主导，玉尹掌控这梅花三弄的节奏。偏偏茂德帝姬所学的梅花三弄，是源自桓伊早期的梅花落。所以在演奏时，必然会出现许多不同。可每次出现问题的时候，玉尹都能用琴声巧妙和化解琴笛之间的分歧，令得这琴声和笛声完美结合在一处，俨然若已练习多年的搭档。


这份琴技，足以让所有人为之瞠目。


你能操的好琴不算稀奇，稀奇的是，你能够用琴声掩去笛声的瑕疵，以至于琴笛相和，竟是那般美妙动人。先不说玉尹的改变，使得梅花三弄的品调提升百倍，只这一手琴技，便远非王胜可以相比。那种遇乱不慌的气度，让众人纷纷称赞。


王胜那张脸，涨的通红。


本最初时，玉尹操琴，他还有些高兴。


可随着琴曲展开，王胜原本那份自信，渐渐开始消失……而到了茂德帝姬吹笛，与琴声相和的时候，王胜更是有一种快要崩溃的感觉。怎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这琴技高下，已不言而喻。


且不说风雷引的技巧性，远非梅花三弄可比。


一个在后世是三级考核曲目，一个是八级考核曲目，又怎可能相提并论？


关键还在于，玉尹的创新，以及琴笛合奏时所表现出来的那份气度，俨然一派宗师风范。


虽只是一曲，王胜便知道，自己输了！


可他又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输给玉尹，更不甘心，把那梅花落琴，拱手相让……这梅花落琴，可是价值十万贯。


王黼借与王胜，却不代表着他可以输掉。


莫说这琴值十万贯，便是一万贯，估计回去后，王黼也会扒了他的皮！


王胜的眼中，陡然显出疯狂之色。


玉尹按住了琴弦，闭目平静心情，许久之后，方从那《梅花三弄》的至清之音中清醒过来。他起身之时，小亭内众人，依旧一副呆愣相，尚未从那至清悠扬琴声之中清醒。


“茂德帝姬笛技高明，小底敬佩。”


玉尹朝茂德帝姬拱手一揖，而茂德帝姬赵福金则满面羞红，忙起身和玉尹还礼。


“今日方知，何为梅花落。


我学了这多年笛，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若非小乙方才配合，我险些乱了曲子。我有一请，还望小乙能指教。这新《梅花三弄》曲谱，可否赠与我呢？”


茂德帝姬是个极矜持的女子。


在所有人的印象中，还未曾见过她主动开口，向别人所要事物。


而今，她居然向玉尹讨要曲谱……李逸风心中一动，似乎有些明白了茂德帝姬的心意：一曲之师，那也是老师！有茂德帝姬这座靠山，小乙虽还是要离开东京，可谁又敢再去招惹小乙的妻子和家人？


这不仅仅是向玉尹讨要曲谱，更是给玉尹当起了保护伞。


李逸风想明白了这其中奥妙，对于今天玉尹反常的举动，也一下子了然于胸了……经此一晚，这开封府内，必会有玉尹一个名号！


心里面，不禁为玉尹感到高兴，同时更在为好友这份心思，而感到无比的惊讶。记得初识小乙，他还被一个泼皮地痞逼得走投无路，却不想如今……玉尹的算计，竟如此深。只这份心思，便非李逸风可比，他心中感叹，玉尹这成长之快。


不过同时，又更增添了几分好奇！


小乙本事究竟从何而来？


即便是人固有生而知之者，可是……李逸风挠了挠头，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其中的机窍！


“慢着！”


王胜突然间冲出来，大声问道：“还未知，今日比试，哪个胜出？”


这话一出口，顿时引来众人鄙薄目光。


孰高孰低，一目了然，非要说出来，才算作事吗？你王胜也不是三岁小儿，习琴多年，难道就不知道，谁胜出了？你这举动，分明是想要耍赖，想要不认账啊。


就连几个平日和王胜关系不差的人，也都蹙起了眉头。


“衙内以为，何人胜出？”


高尧卿阴阳怪气开口，脸上露出不屑之色。


哥也是衙内，可哥却不会做那赖账的举动出来……你好歹也算开封名士，怎地如此无耻？哥羞于与你为伍。


王胜这时候，也算是撕破了脸。


反正无论如何，都不能把这梅花落琴输掉。


他大声道：“我操风雷引，丝毫不差；可这屠户虽操得梅花三弄，却是变了模样。


以琴技而言，自是我胜出。


来人啊，把玉小乙的手给我斩了！”

卷一 宣和六年 第117章 荼蘼花落时


李清照怒了！


这王胜也忒不识趣，已给了他颜面，却还要如此张狂。今日这诗社，是李清照发起。原本并不想请这厮，只是考虑到若请了别人，却不请他，不免脸面不好看。


再者说，王黼正气焰嚣张，李清照也担心，若因这事情得罪了王黼，会牵累赵明诚。


所以，在不得已才发了帖子，没想到……别看李清照作得词，缠绵悱恻，可骨子里却极刚烈。


我敬你叔父，所以请你前来，但你却与我捣乱，莫非我治不得你吗？


李清照啪的一巴掌拍在了案上，“王胜，小乙乃我请来客人，你今日实在是忒放肆！这里是瑞圣园，不是你家，莫非以为，我一介弱女子，便收拾不得你不成？


九哥，谁敢上桥，就给我动手。”


李清照这一发火，早就憋了一肚子气的赵多福，竟在这时候猛然挣脱了赵福金的手，呼的一下子扑出去，犹如一头发怒的小猫，便到了那王胜面前，一拳打在王胜脸上。


王胜吃痛，也未看清楚何人，抬手便把赵多福推倒在地。


等他看清楚的时候，却吓呆了！


他，居然打了柔福帝姬？


虽说他叔父权势熏天，连那媪相童贯和公相蔡京都被打倒，却不代表王黼真可以为所欲为。官家是个念情念旧的人，所以对王黼颇为放纵。王胜可以不把茂德帝姬放在眼里，毕竟那是已经嫁出去的女儿，而且还是嫁给了蔡京那个老东西。


赵多福，确是最得官家所喜。


他而今却推倒了赵多福，脑袋里一下子变得空白。


玉尹一旁手疾眼快，见赵多福被推倒，忙纵身上去，把赵多福抱在怀中，身子在原地打了个旋，而后轻轻将柔福帝姬放在了地上。


“王胜，你好大胆！”


玉尹怒声喝道，更把个王胜吓得是魂飞魄散。


未等他清醒过来，玉尹便已扑到近前。没错，玉尹一只手臂不太方便，却不代表他使不得力气。只见他使了个顺鸾肘，一下子便把王胜打翻在地，而后抬脚把他踩住。


那只脚落在王胜身上，就好像一座大山压着似地。


王胜被打得满脸鲜血，想要挣扎，却又动弹不得……此时，池畔一名壮汉，把王胜的几个随从打得骨断筋折。而得到消息的侍卫，也纷纷赶来，一个个拔出兵器，便要冲上前来。


“全都住手！”


茂德帝姬站出来，大声喝得：“把那几个不长眼的东西拉出去，丢进开封府大牢……派人告诉蔡懋，让他好生关照这几个家伙，我不想再看到他们出现在东京城内。”


蔡懋，便是新任开封府尹。


他当初走的是蔡京路子，故而才得了重用。


如今蔡京虽不比从前，可是余威犹在。更重要的是，蔡京和王黼不对付，而且还被王黼坑了几次，又岂能轻易放过这些家伙。可以想象，这些人进了开封府，必然是死多活少。哪怕茂德帝姬和蔡鞗有矛盾，却终究是帝姬，也是蔡京儿媳。


侍卫们见茂德帝姬出面，便收起兵器。


三下五除二，把那王胜的随从便拖离了荷花池……“小乙，还请放过他！”


“阿姐，他打我，怎可放他离开？”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王相族侄，总要给王相些面子……不过今日之事，我必当禀报父皇。至于父皇是否追究，便非我能测度。王衙内，请走吧，这里不欢迎你。”


赵福金眼中闪过一抹冷芒，让王胜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他爬起来，恶狠狠看了玉尹一眼，扭头便想要把那梅花落琴抱走。


却听茂德帝姬道：“此琴你已输给小乙，若你还想要你那两只手，就莫要再碰它。”


“我……”


“至于今日胜负，在座诸位皆可作证。


琴艺不必其他，胜了便是胜了，输了便是输了！你这等人，真个脏了这绝世名琴。还不给我滚开，再若让我看见你，必取你狗命。那时候，便是你叔父说情，也没有用。”


赵福金这一发怒，却使得王胜不敢再停在这里。


他灰溜溜，狼狈跑出小亭，再无先前那份倨傲之色……李清照走上前，“小乙，今日请你来，我本有其他心思。


不过聆听你至清之音，我也算明白了你那性子。我不知该怎样说才是，但请你还看在马娘子当年曾照拂你的份上，她一介女子，虽未丰乐楼之主，有时候也是无奈。还请你莫再计较当初白世明无礼之举，马姐姐回来之后，已严厉斥责了他。”


白矾楼，马娘子？


玉尹恍然大悟！


“李娘子休在说了，小乙与丰乐楼，并无恩怨纠葛。


她对我虽有照拂，可是我把那曲谱卖给她，虽出价两千贯，但是已经还了那恩情。至于白世明……呵呵，我更未放在心上。明日我便要离开东京，更不会找马娘子麻烦。”


玉尹话是这么说，可任谁都能听出，他内心里存有怨气。


李清照犹豫了一下，本不想再管此事，可一想到马娘子和她的那份情谊，还是忍不住道：“我听说潘楼也高价买了小乙一部曲谱，不知是何曲谱？能否透露一二？”


玉尹，不会再和丰乐楼有交集。


即便是丰乐楼断了他家的熟肉生意，也不会产生太大影响。


而今玉尹的铺子，据说供应了除白矾楼外，三家正店酒楼的熟肉供应。特别是千金一笑楼和潘楼，几乎把生肉熟肉的生意，都交给了玉尹，相比之下，丰乐楼的生意，真个是无关紧要。更不要说，还有高阳正店等几家酒楼，也在勾搭玉尹，所以现在的玉尹，已不是那个被郭京逼得焦头烂额的玉小乙，他有足够底气。


但出于对好友的关系，李清照还是希望能打听一些消息。


玉尹听罢却笑了，“非是小乙不给李娘子面子，实在是这曲谱交出，小乙便不好再说什么。唯一能与李娘子说的，便是那曲谱整部由我编排，词曲皆出自我手。


至于内容，到时候李娘子自然知晓。


马娘子不要我编排，小乙也乐得清闲……但小乙还有句话请李娘子转告：用小乙则胜，不用小乙，非我遗憾，而是马娘子损失。言尽于此，小乙明早还要赶路，便先告辞了！”


自从解决了郭京的麻烦之后，玉尹这气势，越发强大。


以至于李清照听罢，只得连连摇头苦笑，却不知道是不是该挽留玉尹，再套套口风。


玉尹，真个已经给足了自己面子。


李清照也不是那不知好歹的人，知道若再追究下去，只怕会冷了这情分。


“既然如此，便待小乙归来，再做盘桓。”


“告辞！”


玉尹转身，又向茂德帝姬和柔福帝姬道别。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柔福帝姬看他的目光中，却平添了几分言语不可形容的味道……“真真个扫兴，本好好诗社，却被那鸟厮坏了兴致。”


李逸风没有和玉尹一同离去，看众人意兴阑珊在一旁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他悄悄走到了李清照身边，把从玉尹那里拓印的纸张递给了李清照，并说明了情况。


“八尺一寸？”


李清照乍听之下，也颇多惊讶。


“这怎可能，八尺一寸的琴，如何能操得？”


“自家也不清楚，只是小乙买来之后，如获至宝一般。


据我翻查典籍，那琴应当是周朝物品，但具体是什么来历，却真个是不太清楚。


龙池下方有铭文，可惜却认不得。


故而自家拓印出来，请李娘子鉴别，说不得能找出端倪。”


李清照博学多才，精通诗词音律，喜好金石之物，对先秦文字，更是痴迷至极。


她接过了拓本，扫了一眼之后，眉头微微一蹙。


“这似真是周朝金文，但一时间还无法确定，需回去后查找典籍，方能知晓来历。”


“如此，便烦劳李娘子。”


两人正说着话，却忽听得赵多福发出一声惊呼。


“琴，玉小乙怎地把琴忘在这里？”


众人闻听，顺着赵多福手指方向看去，只见那张梅花落琴，好端端摆放在琴桌上。


“我去给他送去！”


“慢！”


高尧卿突然开口，“这琴，绝不能与小乙送去。”


“这又是为何？”


高尧卿叹了口气，“若小乙真个拿了琴走，只怕才真是惹来祸事！


据说，此琴为王相公最爱，虽说王胜输了小乙，但追究起来，只怕小乙吃受不起。”


“他敢！”


赵多福勃然大怒。


不想赵福金却说：“三郎说的不错……王相公在一日，小乙就操不得这琴。想必他自己也清楚，否则又怎会把琴放在这里？据说，曾有人想以十万贯求此琴而不得，小乙若拿回家，才真会有祸事。此琴，绝不能为小乙所有，还需另想办法。”


“什么办法？”


赵多福一脸茫然。


而赵福金却嗤嗤笑了，“父皇醉心音律，酷爱收藏名琴。


嬛嬛何不把这琴送与父皇，再把这琴的来路说明，想必父皇定会有丰厚赏赐……嘻嘻，不是说小乙家境不好吗？


便把那赏赐与了小乙，看谁还能再找小乙麻烦。”


高，实在是高！


李逸风闻听，不由得暗自抚掌叫好。


人说茂德帝姬最为聪明，今日一见，果名不虚传。如此一来，不但免了小乙的祸事，还能在官家面前，露上一脸。若得了官家欢喜，说不得小乙便要飞黄腾达！


一旁李清照，却用奇怪目光向赵福金看去。


不知为何，赵福金的脸，一下子红了！


李清照心里一动，却暗自叫道：冤孽，真个是冤孽啊……朝阳，自地平线升起。


玉尹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屋外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想来是燕奴在厨房里忙碌早食。


昨夜回家后，玉尹便把行囊收拾妥当。除了一些衣物和干粮之外，还有一些银两。


燕奴为玉尹准备了一支哨棒，路上做防身之用。


两人坐在院子里，一直聊到了很晚。


从小时候的点点滴滴，到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种种，似乎总是有说不完，聊不完的话题。


心中，有一股暖意。


玉尹起身下床，走出房间来洗漱。


“小乙哥，早食已经准备好，快来吃。”


燕奴从厨房里走出，依旧是一副素面朝天的样子，一身小碎花单衣，着了件背子，腰系围裙。


她看上去很平静，把早餐端过来，摆放玉尹面前。


“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


“银两需带足，奴昨日在集市上看到一牛皮腰袋，便把银两放在里面。这里是些散碎银子，还有二十贯钱。小乙哥路上莫委屈了自己，看到甚好吃的，便买来吃。


对了，还有这根哨棒！


可惜小乙哥使不得枪棒，奴也不擅于此……不过拿在手里，也可以防身，路上要多小心。


这是换洗的衣物，下面是贴身的，上面是外衣……还有，奴还买了两双布靴，出门在外，总要讲些脸面，靴子就放在这里，小乙哥赶路时，可要多留意，莫伤了自己。”


燕奴言语间，非常平静。


可那絮絮叨叨，却总让玉尹觉得有些心酸。


重生到现在，和九儿姐打打闹闹，有许多别扭。可真到分别是，这心里面真不是滋味。


“奴便不送你出城了，待会儿还要到铺子上照看。”


“九儿姐……”


玉尹忍不住唤了一声。


“好了，莫这般模样，小乙哥大丈夫，当志在四方。


不过出去几日罢了，家中奴自会照拂好，再说还有安叔父在，不会有什么事情……对了，安叔父给你配的那些药，记得服用。三天一粒，记得莫把功夫给落下。”


“嗯……九儿姐也要在家好好识字，待回来时，定要考校。”


燕奴露出灿烂笑容，“小乙哥放心便是，莫忘记了，小时候奴可比小乙哥聪明。”


“那是，那是！”


两人相视，突然间没了话。


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浓浓不舍之意。


燕奴的眼中闪着泪光，却强忍着，没有流下来……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铃铛响，却是罗德赶着一头黑骡子，来到门口和玉尹汇合。


“那，我走了！”


“嗯！”


“九儿姐要多保重。”


“小乙哥也要保重才是……”


玉尹实在是受不了这种分别是的痛苦，一咬牙，背起包裹，拿起哨棒，便走出去。


罗德也是一身朴素装束，带的行李不多，却挂在骡子背上。


和玉尹打了个招呼，两人便联袂而去。


走不多远，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却是燕奴跑了出来，“小乙哥，何时还家？”


玉尹犹豫一下，回头大声道：“九儿姐，荼靡花落时，小乙还家日。”


荼靡花落时……


目送着玉尹的背影渐渐远去，燕奴眼中的泪水，再也无法强忍住，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卷二 鹧鸪天 第118章 流传在东京的传说（一）


“……面对王衙内步步紧逼，玉小乙真个怒了！


他长身而起，指着那王衙内厉声喝道：衙内直恁欺人，莫不是以为自家操不得琴？


王衙内却冷笑道：尔一介屠户，焉得操琴？


小乙恼怒不已，上前一步，便坐在琴桌后，使了一个四平大马，操琴使曲，顿时令得所有人瞠目结舌。诸位客官，你道这小乙究竟使的什么曲子，竟使人鸦雀无声？”


潘楼中，灯火通明。


舞台上，一个说书先生正滔滔不绝说话，说到好处时，又突然间使了一个埋伏。


“是那二泉映月吧。”


有客人大声回答。


说书先生呵呵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润了润喉咙。


昨夜瑞圣园发生的故事，晌午时便流传到了坊巷中。有那聪明的，立刻把这故事编排了一下后，便拿到了酒肆里说。不过，这故事编排的也有好有坏，而今日潘楼请来的说书人，恰是东京有名的贾九。此人说书，往往是声情并茂，起伏跌宕掌握的极好。特别是那节奏感，把握的出神入化，对听众的心思也洞若观火。


“二泉映月虽好，还不足以如此。


依我看，定是那《梁祝》！想当初我可是看过小乙在大相国寺使琴，那梁祝之妙，至今仍有回味。可惜那之后，小乙便未再使过梁祝，直恁让人难受，难受啊！”


“是二泉映月！”


“是梁祝！”


谁也没想到，为了这么一个小小问题，竟使人争吵起来。


而且，这争执似有愈演愈烈之势，以至于双方各不相让，直让个酒楼里，乱哄哄闹成了一片。许多欢楼里的女子，也纷纷探头出来，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停。


“这玉小乙究竟何人，怎地会进入瑞圣园？”


在一座雅室里，一个清瘦男子，好奇的向人询问。


这男子看年纪还不到四十，身穿锦衣，头扎方巾，透出一丝文弱和儒雅之气。


不过，当他开口时，却又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流露。显然是久居上位养成，只随口一问，便让周围人生出一丝寒意。一个白白胖胖，颌下无须的男子忙凑上前来。他小心翼翼满了一杯酒水，轻声道：“官家难道忘了？昨日赵明诚的浑家在瑞圣园作诗社，柔福帝姬还专门向官家禀报，得了官家的准许，方准开放使用。”


“呃！”


男子闻听，不由得一拍额头。


“我想起来了，嬛嬛却说过这事……不过，这玉小乙又是谁？”


“便是十年前与辽人争跤，惨死于献台之上的内等子玉飞之子。官家莫非忘了？当年官家还称赞过，说玉飞扑法，天下无双。他战死之时，官家还难受了好几日。


玉小乙便是玉飞之子，而今在马行街开了家肉铺，贩卖生肉。”


官家？


自赵匡胤兴宋以来，官家这个称谓，一向只用于皇帝的身上。


这中年男子，赫然正是赵佶！


赵佶这几日颇有些烦闷，而这烦闷的源泉，却是来自于一封书信。辽天祚帝派人前来送信，言欲与金人决战，请赵官家出兵相助。而且天祚帝承诺，若是败了金人，他定然会把燕云十六州还给大宋，从此以后，辽为弟，宋为兄，永保太平。


这书信传来，顿时引得朝堂动荡。


是帮助大辽，亦或者是协助金人？朝堂之上争论不止。


为此，赵佶也极为头疼。


他实在是受不了双方无休止的争吵，于是便走出宫门，微服私访，来到潘楼玩耍。


哪知道，却听到了玉尹的名字。


“肉屠，也知操琴？”


赵佶疑惑问道：“却不知那二泉映月和梁祝，又是怎样状况？”


白胖男子，名叫张大年，是宫中宦官，也是赵佶的近臣。


听到赵佶询问，他忙轻声说：“回官家，二泉映月和梁祝，据说是那玉小乙所做曲谱，曾在大相国寺使出，引得许多人称赞。不过奴婢听说，这厮以前善使嵇琴，却不想居然还能操得一手好琴，倒是有些出人意料。奴婢这也是道听途说，官家只听一听便是……要说操琴，奴婢觉得，还是李娘子操得好，玉尹怕也是言过其实。”


其实，要论琴技，赵佶尤胜李师师一筹。


只是这时候不能说出来，一个肉屠和当今天子相提并论，张大年还没有那么愚蠢。


不想，他话音刚落，从身旁走出一人。


“官家，说起李娘子，奴婢还听说了一件趣事。”


“趣事？”


赵佶闻听一笑，“甚趣事，白锷你慢慢说来。”


“我听说，玉小乙此前欠了别人三百贯……这厮倒也是个有骨气的，居然不肯低头，拼了命想要还债。眼看着就要还上了债务，却又被人设计，不断没了钱两，甚至又多欠了别人五百贯。幸亏李娘子出手相助，给他两千贯，渡过了难关。


而今这坊巷中多有流传，说李娘子是个知情义的，慷慨豪爽，有不让须眉之风……”


赵佶，笑呵呵的听着这白锷说事。


一开始，他还捻须轻轻点头，不住称赞玉尹是个有情义的。


可等他听说李师师借了玉尹两千贯，而那白锷有说什么‘知情义’，脸上笑容顿时一僵。


李师师，可是他的禁脔。


怎地又和这肉屠联系在了一处？


心里面颇不是滋味，赵佶的脸色，便阴沉下来。


“白锷，休要胡说……官家，此时奴婢倒也听人说过。据说是这潘楼上厅行首封宜奴，向这玉尹买了一部曲子。封大家和李娘子素来亲密，当时封大家不在东京，李娘子听说了这件事，便代封大家，提前把那两千贯给了玉小乙，倒也不是平白相助。”


说到这里，张大年狠狠瞪了白锷一眼。


这混帐东西，却越来越放肆，浑不晓得规矩……张大年是得了茂德帝姬的托付，想要为玉尹说些好话。


可这白锷！


他心里恼怒不已，却又奈何不得白锷。盖因这白锷，是康王之母，韦妃门下的太监，平日里颇为晓事，所以也甚得赵佶喜爱。只是这一次，却不知为何如此不知进退。


赵佶‘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此时，楼外已乱成一团，争执不休。


忽听‘啪’的一声响木，贾九慢条斯理道：“诸位客官，却都猜错了……小乙使得这一曲，名叫三弄梅花！别嘘小底，这三弄梅花虽是古曲，但小乙却平添了新意。


这一曲使得是至清高雅，全无三弄梅花的愁怨离绪之意。


小乙使了这一曲后，又引得席间一人，怦然心动。要知道，这三弄梅花本源自笛曲梅花落，而这人，偏偏又最擅长使笛，一时忍不住，便叫人取了一支玉笛，吹奏起来。


方才可说过，小乙这三弄梅花，有新意……偏这人的并不知晓新曲，只会梅花落。这新旧相交，本应会乱了曲调，哪知小乙变了个法，竟把这旧曲，融入新曲之中。原本相互矛盾的曲子，在这一刻配合的天衣无缝，令在座等人无不称赞。”


“兀那九哥，那人是谁啊！”


台下顿时有人鼓噪起来。


而贾九则故作神秘的一笑，突然压低声音说：“此人便是茂德帝姬……这正是，一曲梅花添佳话，心有灵犀一点通……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自家与客官分解。”


“原来是茂德帝姬啊！”


“没想到，真个没有想到……”


台下众人顿时鼓噪起来，却不想赵佶的脸色，顿时变得极难看。


他也知道，这坊巷中最喜欢流传什么才子佳人的故事，而这皇室子女往往会成为其中主角。


只是……


赵佶恼怒起身，哼了一声便走。


“官家，待奴婢着人，收拾了碎嘴的。”


白锷忙上前请示，不想赵佶停顿了一下后，犹豫片刻道：“算了吧，本就是没踪影的事儿，若真个和这人较真，反而平白坐实了闲话。这件事，便到此为止吧。”


白锷还想再说什么，张大年已拦在他身前。


赵佶满怀心事，从雅间走出，下了楼，便在侍卫的簇拥下，悄然返回皇宫去。


“张常侍且留步。”


白锷紧走几步，唤住了张大年。


张大年则冷笑一声，“白常侍，有何指教？”


“张爷爷何必这边，奴婢在张爷爷跟前，那算得甚常侍……只是今日奴婢之举，非是为了别事，想为康王出一口恶气罢了，别无其他意思，请张爷爷恕罪则个。”


白锷虽得看重，但在宫中地位，却远远比不得张大年。


听他这一说，张大年一蹙眉，轻声道：“这玉小乙，又怎地惹得康王殿下不快？”


白锷叹了口气，“这件事，说来话长！”


却说赵佶返回宫中，直奔西寝阁。


这西寝阁，位于坤宁殿。而坤宁殿，又分东西两阁。


西寝阁原本是太子所居，不过随着太子赵桓长大，便搬出坤宁殿去了。于是，赵佶便把西寝阁改为书房，平日里在此操琴书画，即便是皇后，也不可以擅自打搅。


在西寝阁内坐下，赵佶很烦躁。


只不过，这次他不是为那天祚帝的书信而烦恼，而是为了方才听到的消息而烦恼。


李师师？玉小乙？


虽然张大年已经做出了解释，可赵佶这心里面，还是很不舒服。


还有，茂德帝姬的事情，也让赵佶感到难堪。自家女儿竟然被平民百姓当成了笑料谈论，这让身为大宋天子的赵佶，情何以堪？简直，简直就是丢了官家的脸。


走到《鸳鸯沐春波》图前，赵佶沉思不语。


片刻后，他突然喝道：“张大年！”


“奴婢在！”


“宣茂德帝姬来，朕有事要问她。”

卷二 鹧鸪天 第119章 流传在东京的传说（二）


西寝阁里，灯火通明。


宋时的夜间照明，多是以灯油为主，而且价格不高，最能为普通百姓所能够接受。


当然，官家不是普通百姓，所以使用的，是由河阳县专造，又用龙涎香灌入烛心，价格及其昂贵。在照明的同时，龙涎香还可以有提神清脑效用。而赵佶本又喜好奢华，所以这西寝阁中，分列一百二十支蜡烛，幽香袭人，更令华丽的陈设生辉。


赵福金本已睡下，不过听说父皇召见，便忙不迭赶来。


烛光下，只见赵福金身穿一件绛红如意牡丹蜀锦薄丝背子，小心翼翼走进了西寝阁内。


“父皇，这么急唤我与姊姊来，有事吗？”


不等赵福金行礼，就见一个少女突然从她身后窜出来，欢叫着便扑到了赵佶怀中。


“嬛嬛……”


赵福金大惊失色，忙出声喊道。


哪知那少女却钻进赵佶怀里，好似扭骨糖般的扭动着，更嘻嘻笑道：“父皇，我有一件礼物要送你。本打算日间便送来，可是……昨夜睡得晚了，竟起不得早来。”


在这西寝阁里，能如此肆无忌惮的，便只有赵多福一人。


柔福帝姬搂着赵佶的胳膊，那模样让赵佶哭笑不得。抬头向茂德帝姬看去，似是在问她：朕要你来，怎地你把这小家伙也带过来了？你们姐妹俩，搞什么把戏？


茂德帝姬忙道：“父皇，昨日嬛嬛便在女儿那边歇息。


今日缠了女儿一天，连女儿练字的功夫都给占去……父皇，你却要好生管管嬛嬛。”


“哼，才不是……明明是姊姊想要赏琴，不肯让我离去。”


“哪有！”


“就是有……哼，要不是我要把琴献给父皇，姊姊说不得就把琴强行夺走了去。”


“嬛嬛！”


这姐妹二人斗嘴，让赵佶哭笑不得。


这可是朕的地方，怎么变成了两个小女孩吵架之地？别看茂德帝姬已经嫁人，可是在赵佶眼里，她始终是没有长大的小孩子。而今两个小女孩儿叽叽喳喳的吵闹，非但没有让赵佶生气，反而把方才心里的那点积郁之情，也一下子驱散干净。


“福金，嬛嬛！”


赵佶抱起赵多福，“休在吵闹，且坐吧。”


父女三人在两张朱漆螺钿椅子上坐下，赵多福倚在赵佶怀里，似乎不肯离开。而赵佶也没有生气，笑眯眯问道：“嬛嬛，方才说送父皇礼物，不知道是什么礼物呢？”


“嘻嘻，父皇一定喜欢。”


赵多福顿时来了精神，从赵佶怀中挣脱出来，跑到了西寝阁门口。


“张大年，把我刚才带来的东西拿进来。”


在西寝阁外值守的张大年，连忙答应一声，不一会儿的功夫便抱着一张古琴走进来。


“这就是嬛嬛送父皇的礼物？”


赵佶笑了！


他宫中珍藏名琴无数，赵多福又能为他找来甚好琴呢？


不过，他还是兴致勃勃起身，来到琴桌旁站下。而赵福金则举着一支蜡烛到跟前，轻声道：“父皇，你好好看看，这琴是什么琴？”


“哈哈，正好好好欣赏。”


赵佶说着话，便弯下腰仔细查看。


突然，他发出一声惊呼，“这莫不就是武德元年所造的仲尼式？”


“嘻嘻，正是……不过现在，它已经换了名字，我与姊姊商量一下，唤它做梅花落。”


“梅花落？”


赵佶眼睛一眯，脑海中突然浮现了那梅花一曲诉衷肠，心有灵犀一点通的传言。抬头看了看赵福金，却发现赵福金面色如常，没有丝毫不一样的感觉。这心里面，才算是多少舒服了一点。本想询问一下，可一来赵多福在旁边，二来又想要仔细欣赏这梅花落，便决定等一下再去询问。


“这琴，又怎生来得？”


“嘻嘻，是女儿扑来的。”


“嗯？”


赵多福见赵佶来了兴致，便兴致勃勃的把昨晚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你是说，这琴原本是王黼所有？”


赵佶眉头一蹙。


赵多福撅起了嘴巴，“嗯，就是王相所藏。


据说，这张琴价值十万贯呢……父皇，是不是真的价值十万贯啊。”


赵佶笑着伸手，轻轻拍打了赵多福的小脑袋瓜子一下，“区区阿堵物，又怎比得这好琴？朕倒是没想到，王黼家中居然藏了这好物品，而朕却对此，是一无所知。”


“哼，他那么厉害，当然能藏得好物品。”


“怎地嬛嬛也觉得王黼厉害？”


“何止是厉害，我看啊，这开封府内，没人能比他更厉害。”


“嬛嬛，住嘴！”


赵福金忙出声喝止。


可赵佶却已听出了端倪，蹙眉问道：“嬛嬛，岂能这么说话……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父皇，是这样的……”


赵福金见赵佶板起脸来，忙上前为赵多福求情。


她把昨夜王胜和玉尹斗琴，而后还差一点把赵多福推倒在地的事情，详详细细说了一遍。当然了，在赵福金口中，王胜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形象被夸张百倍。


“一个王胜便如此猖狂，也不知那王相，要猖狂成甚模样。”


“够了！”


赵佶突然怒声喝道：“王黼乃朝中大臣，岂是你们这种小女娃可以随便评价？还有你，福金……你说你堂堂帝姬，竟然和一个肉屠琴笛合奏，简直，简直就是……这件事休要再讲，带着嬛嬛下去后，把《女诫》抄写百遍，否则不准你回府。”


“父皇……”


赵多福还想撒娇。


可赵佶却沉着脸喝道：“再啰嗦，朕可真要生气了！”


赵福金连忙扯了一下赵多福，恭恭敬敬朝赵佶行了一礼，而后退出西寝阁。


这偌大西寝阁中，只剩下赵佶一人。


他坐在椅子上，轻轻拍打额头，又突然看着那梅花落琴呆呆发愣。西寝阁中，鸦雀无声。张大年站在西寝阁外，更是胆战心惊，有些不知所措。很少见官家如此发怒，今天这是怎么了，居然发了这么大的火？看样子，今天晚上要小心一些。


哪知道，他念头刚起，就见赵佶起身，走出西寝阁。


“官家，这是要歇息吗？”


“不，你叫上人，立刻随我出宫。”


“出宫？”


张大年好生奇怪。


眼看着就要过了亥时，子时将近。


这时候，宫门都已经落锁，官家这好端端，又要出宫作甚？难道说，是要找李娘子吗？


不过，他心里虽然奇怪，却不敢耽搁。


帮着赵佶换好衣服，带着一干侍卫，直奔宫门行去。


在路上，张大年小心翼翼问道：“官家，这么晚，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却见赵佶眉毛一挑，眼中闪过一抹冷色，“朕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想要去拜访一下王相。”


张大年可从未见过赵佶如此表情，心里不由得一寒。


王相？


王黼又怎地招惹了官家，使得官家这大半夜，竟要动如此干戈？


脑海中，陡然浮现出了一个念头：莫不是享了多年恩宠的王相，今夜就要完了吗？


月冷，星稀。


在一片疏林中，火光跳动。


玉尹罗德，还有罗一刀、冷飞罗格五人，围坐在一堆篝火边上，正有说有笑。


出了开封以后，玉尹和罗德直奔牟驼岗，等候罗一刀三人。直到午时，罗一刀在冷飞和罗格的押解下，才来到牟驼岗，和玉尹罗德汇合一处，然后踏上了旅程。


刚开始时，玉尹的心情很低落。


临走时，燕奴那殷殷期盼的声音犹在耳边回响，让他有一种莫名的心痛。


“小乙哥，喝点汤吧。”


罗德端着一个陶碗，递给玉尹。


玉尹接过来，朝罗德笑了笑，拿着手中烙饼狠狠咬了一口之后，又喝了一口面汤。


“冷大哥，这一路前往太原，需几多辰光？”


冷飞喝了一口酒，想了想道：“若路上顺利，走的快时，大约二十余日……不过若不顺利，怕要三十多天才可以抵达。怎地小乙，这刚离家，便想回家了不成？”


罗格哈哈笑道：“哪里是想家，依我看，怕是想那千娇百媚的九儿姐！”


玉尹顿时露出赧然之色，连连摆手，“两位哥哥休要说笑，小乙不过是随便问问。”


“呵呵，非是取笑，不过人之常情。


想当初自家新婚，正赶上一趟解差……不过不是去太原，而是要押解大名府。当时与小乙一样，才出了门楣多久，便惦记家中娇妻，恨不得能立刻回去，与她团聚。


只是做了这行当，就要守这行当的规矩。


自家不必小乙，虽在市井，好歹也能搏个出身；似自家，三代解差，到了我这一代，已是第四代。眼看着儿子一日日大了，说不得将来，也是要继承我这差事。”


有宋一朝，胥吏子弟不得为官。


所谓胥吏，便是在衙门里当差的职事，比如肖堃，比如石三，比如眼前这冷飞和罗格，都属于胥吏范畴。按照规矩，他们的孩子不可以入朝为官，不过第三代不在受此约束。只不过，这需要一个前提，那便是冷飞罗格的孩子，不为胥吏。


可不为胥吏，又能如何？


这其中的心酸，怕只有冷飞等人自己明白。


玉尹在一旁听着，也不禁随着他二人一阵唏嘘感慨。


眼见天越来越晚，众人便依次安歇。


玉尹睡不着，便讨了个值夜的活计……他怀抱着哨棒，背靠着大树，透过枝桠缝隙，仰望寂寥苍穹。


忽然间，听到一阵悉索声响。


玉尹忙回头看，就见罗一刀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卷二 鹧鸪天 第120章 楼兰宝刀


“四六叔，怎不去睡？”


玉尹挪了挪身子，看着罗一刀笑道：“明日还要赶路，再要休息，怕是天黑之后。”


罗一刀笑了笑，没有回答。


玉尹奇怪，但罗一刀不开口，他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可以感觉得出来，罗一刀有话要说。索性也闭上了嘴巴，顺手把哨棒顺在身旁，靠着树干上，一言不发……“小乙怕不会使枪棒。”


“啊？”


罗一刀突如其来一句话，让玉尹愣了。


“小乙这年纪，便是再学枪棒，怕也是难有大成就。


这枪棒之术，还是要从小学来，似小乙如今再学，也赶不及，最多是学一个把式。”


我可是从没说过，要学枪棒！


玉尹被罗一刀说糊涂了，好半晌才笑道：“四六叔，你究竟想说什么？”


罗一刀似乎很纠结，半晌后轻声道：“我观小乙手掌，学刀最合适，不知有兴趣否？”


“学刀？”


“嗯！”


罗一刀看着玉尹说：“可记得当日我教你杀猪，曾说过小乙有天分。


不瞒你说，我家中祖传有一刀谱……我家这大哥，却不指望了！文不成，武不就，从小就不喜欢耍枪弄棒。可这刀法，却真个不想在我手中失传。小乙拳脚不差，又使得好扑，思来想去，唯有你最合适，故而才冒昧一问，不知小乙愿否？”


学刀？


玉尹真有些懵了！


他怔怔看着罗一刀，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牛宝亮可是练过扑的，哪怕是喝多了酒，这武者的本能犹在。勿论是从气力还是体格来看，罗一刀都不是牛宝亮的对手。偏偏这罗一刀竟杀了牛宝亮，而且还从许多泼皮手中保住性命！以前，玉尹没想太多，可而今罗一刀说出这些话来，让他蓦地醒悟。罗一刀能杀了牛宝亮，恐怕不仅仅是因为牛宝亮喝多了酒。


他，也是个武人！


不过在玉尹看来，罗一刀怎地也不像个练过武的。


至于他说的那家传刀法……


“怎么，你不信？”


罗一刀看出了玉尹眼中的怀疑，顿时急了。


玉尹连声道：“信，怎地不信？”


可那模样，怎么看都不是‘信’的表情。


“我祖上，乃折御卿……帐下亲军。”


见玉尹仍一副迷茫模样，罗一刀又说：“你知道天波杨府？”


天波杨府？杨家将！


玉尹立刻如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


杨家将嘛，我怎可能不知道？


小时候听杨家将演义，可是听得极为痴迷。不过杨家将历六朝天子，自神宗之后便开始衰落。而今老杨家已经破败，天波杨府早已变成一处为人凭吊的遗迹。


虽然水浒传里说，那青面兽杨志也是老杨家子弟，但终究属于演义。


而岳飞传里，更说杨再兴是杨家将后人。可杨再兴世代居汤阴，显然和天波杨府没有什么联系。也就是说，在宣和年间，老杨家基本上已经破败，再无后人……罗一刀又道：“即知天波杨府，想来也知折老太君？”


“折太君？”玉尹愣了一下，旋即醒悟过来，罗一刀说的折太君，不就是杨家将里，那位老而弥坚的佘赛花，佘老太君的原型吗？于是，玉尹再次点头，表示知道。


“折御卿，便是折老太君的二哥，曾随太祖东征西讨，拜永安军节度使。当年他老人家在子河汊，曾一战灭辽人五千余人，打得辽人望风而逃，不敢正视……”


说到这里，罗一刀又露出落寞之色。


“可惜，折将军死得早，否则焉有后来辽人肆虐？”


玉尹这一回，真听懂了！


这折御卿，原来还是赵匡胤时期的人物……罗一刀说：“我祖上曾在折将军帐下做事，后来犯了军纪，被赶出折家军，这才回到东京定居。我那祖上回来之后，便郁郁不乐。后来听说折将军病死，他不久后，也追折将军而去！自那时候，我家这刀法便不得全，无真法可以筑基，只能做个屠户。其实那天我教你杀猪执刀之法，便是从我家祖传刀法中脱胎出来。


你家学不俗，又有周教头真法相传，想必能练好我家祖传刀法。


大郎以后，也就是那样子，难有什么作为；我呢，这一去太原，这刀法便失传了……小乙，你待我姓罗的，没话说。


姓罗的也没什么可以报答，唯有这家传刀法，和一口祖传宝刀，还请小乙笑纳。”


家传刀法，祖传宝刀？


玉尹越听，越觉得有些发懵。


却见罗一刀起身，走到那一旁拴在树上的骡子边上，从那骡子背上取下一个小包来。


他复又回到玉尹跟前，把包裹放在玉尹手中。


好沉！


玉尹接过那包裹，心中不由得一动。


这包裹看上去并不大，没想到入手极重。玉尹粗略估量了一下，这包裹得有三十多斤。他扭头看了一眼罗一刀，却见罗一刀朝他一笑，示意他打开那包裹查看。


揉了揉鼻子，玉尹把包裹放在腿上，解开上面的结扣。


包裹里，放着一本羊皮图册，还有一把黑鲨皮制成的短刀。这短刀的长度，大约在55公分左右，也就是半米出头。刀柄是用什么材质做成，黑色，呈龙形，长约二十厘米，入手凉润，令人精神一振；刀身越三十厘米出头，大约在三十三四的模样，刀背极厚，靠近刀锷处，有十余个龙牙锯齿，而且打磨的也极为锋利……刀身呈现一个非常柔和的线条弯曲，使得这口刀看上去，感觉赏心悦目。


宽越十厘米，透着一股子冷幽的光芒。


“好刀！”


虽然不太了解，可玉尹还是能感觉得出来，这口刀的不凡之处。


在手里掂量一下，玉尹不禁一呲牙，扭头对罗一刀说：“这家伙得有三十斤吧。”


“三十六斤七两！”


罗一刀说的是宋斤宋两，如果折算下来，差不多四十斤左右。


也不知打造这口刀的人是怎么想，竟然如此沉重。可以想想，罗一刀的祖上，一定是一位臂力雄浑的猛士。玉尹在手里掂量掂量，觉得这口刀的份量，刚刚好……把刀收回刀鞘，玉尹有些相信刚才罗一刀的那些话了。


“这刀，怎地不像是中土所造？”


罗一刀一听，顿时笑了，“小乙好眼力，我祖上唤这口刀，名为不死鸟！据说是当年楼兰古国所造的宝刀。后来不知道怎地，就落到我祖上手中，一直传到了今日。


只是这不死鸟，着实太重。


想要使用，不但要有足够的臂力，还有筋膜粗壮悠长，手指灵活……我曾曾祖父，也是个有臂力的，想要使用这口宝刀，结果……自己把自己的手指给削了三根，变成残废。从那以后，我家便无人再能使用，更不要说，去修炼刀谱中刀法。


小乙臂力惊人，筋膜粗壮，更兼一双灵活的手，正适合做这宝刀主人。


有道是宝刀赠烈士，我想这口‘不死鸟’，等待了一百多年，便是在等小乙出现。”


玉尹，顿时沉默了！


他犹豫一下，再次拔刀出鞘。


在火光照映下，那刀口透出一抹淡淡的暗红色，显然是饱饮鲜血所致。伸出手，在刀身上拂过。玉尹闭上眼睛，似乎感受到一种，从宝刀传来的莫名喜悦之情。


这，莫非就是武侠小说所说的‘刀中有灵’？


他再次把宝刀收回鞘中，拿起羊皮图册。图册并不算后，一共只有十页而已……头七页，画了七个人像，做出不同的执刀姿势，图下面还有密密麻麻，详细注解。


而在最后三页中，却共有三十多副小图。


每张小图下，注明了文字，是练习手指的诀窍。


玉尹初看时倒未在意，但仔细又看，却发现这练习手指的诀窍，居然和多罗叶手的练习诀窍相似。只不过，比多罗叶手更加繁琐，更加详细，同时也更加困难。


他看了一遍之后，突然笑了！


莫非真是如此？这劳什子刀法，还有这劳什子宝刀，竟然是为他量身打造而成……玉尹犹豫不决，不知道是否改手下。


哪知罗一刀已经为他做好了决定，把刀和图册放好，又包裹起来，打了结扣，塞在玉尹怀中。


“这以后便是你的了！”


“四六叔……要不这样，这口刀，我买下？”


这可是宝刀，若在市面上，怎地也要价值千贯。


哪知玉尹话刚出口，罗一刀却恼了！


“小乙，莫非看你四六叔不起吗？”


“四六叔，你这话怎说。”


“便你能帮得我，我便不能送你东西？这东西放在我身边，说实话也着实无用……之前在牢里时，我不知是生是死，便已经决定，把他送给你，只是苦于无有机会。你帮衬我恁多，甚至还救了我的性命……难不成我这一条命，比不得这口刀吗？”


罗一刀气得须发贲张，让玉尹也无话可说。


许久，他苦笑一声道：“既然四六叔这么说，那小乙再推辞，便是矫情了……好吧，这刀和刀谱，便先放在小乙这边。他日若四六叔想要回去，只管与小乙开口。”


“你四六叔，是这等送出去的东西，再要回来的人吗？”


罗一刀一脸不快，站起身道：“小乙，当初你做人太爽快，爽快的让人心烦……可而今你虽变得好了，却婆婆妈妈的惹人心烦。真不晓得，九儿姐怎受得你这脾气。”


一句话，说的玉尹面红耳赤，又苦笑不迭。


这四六叔，说话还真直接啊！


不过他倒没有生气，把包裹往身边一放，“既然如此，那小乙便生受了！”


“这才对嘛！”


罗一刀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伸了个懒腰，笑呵呵道：“总算是不至于老祖宗的绝技失传，自家也算是放了心。


睡了，睡了，明日一早，还要早起……”


说完话，罗一刀便走到一旁，和衣而卧躺下。许是了却了心事，罗一刀很快便睡着了，发出均匀鼾声。


初夏的夜，极静！


草丛里不时还传出蝉虫的鸣叫声，更给这夜晚，平添了几分静谧。

卷二 鹧鸪天 第121章 断碑沟


阳光，炽烈！


玉尹停下脚步，取下水囊喝了一大口水，随后将水囊递给罗德，用布巾抹去额头汗水。


“这狗娘养的天气，真个要把人热昏了。”


罗德喝了口水，忍不住破口大骂。


是啊，好热的天气！


方初夏，便如此炎热，真不知到了三伏时，会成什么模样。一旁罗一刀气喘吁吁，罗格和冷飞两人也是有气无力。从罗德手里接过水囊，冷飞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看上去精神不少。解开身上的差衣，坦露出胸膛来，用力呼出一口浊气。


“哥哥，天气这般炎热，不如找个地方歇息一下。待凉爽些时，再启程赶路，好过这般难耐。”


玉尹忍不住开口劝说，从驴子背上解下一个水囊，递到罗一刀嘴边。


罗一刀此时的模样，真个狼狈。


身上囚衣已经湿透了，更要命的是，带着沉重的木枷和锁链，行走起来也更加辛苦。若年轻个十岁二十岁，也许还能忍受。可罗一刀毕竟老了，身子骨又不算太好，自然更加辛苦。真亏了玉尹和罗德两人一路扶持，否则怕早就坚持不住。


冷飞看了一眼罗格，似是询问罗格的意思。


罗格的年纪比冷飞大，这解差更有多年经验，所以一路上，大都是以罗格做主。


“自家记得这条路，再往前大约三五里路，有一处村子。


便到村子里落脚歇息一下，顺便吃些东西……等过了这晌午头再出发，也许能凉爽些。今年这天气真他娘的怪异，这才什么时候？居然就热的让人难受无比……”


玉尹犹豫了一下，走到罗格跟前，轻声道：“罗大哥，可否商量件事情？”


“小乙但说无妨。”


“四六叔年纪大了，这行走起来，颇不方便。


而今又带着如此沉重的枷锁，更有诸多不便……可否为他取了枷，也好加快速度？”


“这个……”


罗格犹豫了！


这披枷戴锁，是解差的规矩。


罗格看了一眼罗一刀，不禁眉头紧蹙。


正犹豫着，却觉手里一沉。低头看时，原来是玉尹放了一贯钱在他手里。这叫做‘开枷钱”虽说朝廷有规矩，犯人要披枷戴锁，可实际上在操作时，也不是那般严密。罗四六不是那种穷凶极恶的凶徒，年纪又大，更别说和罗格冷飞还是乡亲。


罗格想了想，便从腰间解下了钥匙，递给冷飞。


“小乙真个是性情中人，也罢……便开了这枷，也算是一场缘分。不过枷可开，锁不可解，还请小乙宽恕则个。这规矩毕竟是规矩，真若不带枷锁，怕更惹来是非。


这样吧，四六叔也算是熟人，若真个辛苦时，便骑驴走一遭，免得耽搁了行程。”


罗格这么做，也算是给足了玉尹面子。


自古以来，哪有犯人能骑驴赶路的先例？只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加之罗四六和罗格也认识，才有如此方便。冷飞上前为罗四六开了枷，罗德忙不迭道谢。五人再次启程赶路，取了枷的罗四六，也显得轻松不少，这速度更加快许多。


快正午时，一行人来到了罗格所说的村子。


只是眼前的景色，让玉尹和罗格大吃一惊……只见一片残垣断壁，哪里还有村庄模样？走进村子里，半晌也见不到一个人影，冷冷清清，恍若一块死地般，令人心悸。


“这是怎么回事？”


罗格瞪大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


冷飞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哥哥前次来这边，是甚时候？”


“这个……差不多两年前吧。”


两年！


玉尹不禁苦笑。


“看起来，这里怕是发生了什么事故，以至于成了废墟。”罗格搔搔头，露出几分尴尬之色。他也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可真个是实实在在，丢了颜面。想了想，罗格道：“记得村口有一处龙王庙，实在不行，咱们就去龙王庙里歇脚如何？”


“便依了哥哥所言。”


此地，名为断碑沟，理论上属河阴管辖。不过又因为靠近荥阳，同时还接壤荥泽，所以便成了一个三不管的地带。断碑沟面积不算太大，据罗格介绍，当初有几十户人家居住此地。天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使得偌大个村庄，变成了废墟。玉尹示意罗德搀扶罗一刀，他拎着哨棒，与冷飞走在前面开道。而罗格则手持钢刀，牵着那头驴子在后面压阵，五个人一路穿过废墟，便到了村口。


远远的，便看到了那座龙王庙。


灰色的山墙上，布满岁月的斑驳。


“小乙，怎地？”


玉尹突然停下脚步，引起了冷飞的注意。


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前后左右的四处张望许久。玉尹摇摇头，轻声道：“不知怎地，总觉着好像有人在盯着咱们。”


“有人？”


冷飞蓦地打了个哆嗦，向四处张望了一下。


只见一片残垣断壁之外，便是半人多高的荒草。这鬼地方连个人影都没有，哪里有人盯着？除非……冷飞的脸，刷的一下子便白了！


“小乙，你莫吓我，难道有不干净的东西吗？”


“啊？”


玉尹一怔，旋即便明白了冷飞所说的不干净东西是什么，不由得笑起来，连连摇头。


“哥哥误会了，不是甚不干净的东西，只是……有些不自在。”


所谓不干净的东西，便是那鬼怪神灵。这地方这么荒凉，一个好端端的村子成了废墟，难免会让冷飞生出乱七八糟的想法来。这年头，怪力乱神之说颇多，似冷飞更对这些事情深信不疑。身处在这一片荒凉之中，自然少不得让他感到惶恐。


听了玉尹的解释，冷飞松了口气。


“小乙，你以后把话说清楚点，哥哥胆子小，受不得惊吓。”


玉尹听罢，笑容更盛。


只是那眼眸中，却闪过一抹冷芒。


先前那种被人盯梢的感觉，真实存在，绝非他的臆想。若按照安道全和燕奴的说法，练武到了第二层功夫后，六识灵敏，若有危险时，便会产生毛发森然感受。


古时候说某某大将厉害，常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其性质，相差不大，而习武之人的六识，更远非普通人能够比拟。


就在刚才，玉尹真的生出了一种毛发森然的感受……龙王庙不是很大，也就是二百多平方的模样。


当中央是一座龙王雕像，不过龙头已经不见，只剩下半截残躯。而庙宇墙壁，也坍塌了一面，以至于看上去更加残破。走进龙王庙，玉尹四下看了一眼，便与冷飞清扫出一块空地，把那龙王庙的供桌拉扯一旁，而后唤罗一刀等人进来休息。


这庙里，地上的灰尘积得很厚，角落里还挂着蜘蛛网。


玉尹在庙后面，找到了一个水井，发现里面的井水，颇为清澈甘甜。取了井水回来，罗德已生了火，准备煮饭。玉尹便坐在罗四六身边，一言不发，神情凝重。


“小乙，发生何事？”


“四六叔，我总觉着有点不太对劲。”


“哦？”


“说不上来原因，反正就是觉得不太好，似乎有事要发生……一会儿吃了饭，天气稍凉爽些，咱们就上路吧。若停留太久，我担心会生出变故，说不得会有危险。”


“嗯，这样也好。”


罗四六很累了，靠在供桌腿上，很快便有了困倦之意。


而罗格和冷飞两人，则坐在旁边，看上去也有些疲乏……这么热的天，赶了一晌午的路，即便两人是解差，也有些吃受不得。偏偏又没有其他办法，干得便是这辛苦行当，哪怕再辛苦，也要干下去。所以，两人更抓紧了时间，想要休息。


初夏时节的天气，变幻莫测。


晌午还是艳阳高照，可刚过了正午，便见天边飘来两朵乌云。


忽然起了大风，卷起风沙漫天来……玉尹一直没休息，站在龙王庙的门口，向外张望。


“好像要下雨了！”


“是啊，这一场雨下来，说不得要凉爽几日。”


罗格和冷飞也觉察到了天气的变化，走到玉尹身边，低声交谈起来。


正说话间，忽听一声闷雷炸响。紧跟着一道惨亮银蛇在天空划过，似要撕裂苍穹。


“看起来，却走不得了！”


罗格眉头紧蹙，不过言语间却透出几分得意，“幸亏咱们落了脚，否则要继续赶路的话，必然会遭逢这场大雨。不过这场雨下来，说不得今后两日，会舒服些。”


冷飞笑道：“还是哥哥有见识。”


他扭头过来，见玉尹脸色凝重，便拍着玉尹的肩膀说：“小乙，莫担心……咱们这两日走的还算顺畅，比预定行程，要快一些。等雨过之后，咱们再奔汴口，待过了河，便进入怀州治下。按照如今行程，说不得二十天便可以抵达太原府。”


玉尹闻听，只笑了一声。


咔嚓！


又是一声闷雷炸响！


紧跟着，瓢泼大雨落下，将天地顿时笼罩在一片水幕之中。


玉尹眉头紧蹙，负手站在庙门外的台阶上，心中那不安的感觉，却越发强烈起来。


“小乙哥，何故如此紧张？”


罗德做好了饭，走到了玉尹身边，轻声询问。


玉尹回头看了一眼正蹲在篝火旁狼吞虎咽的罗格和冷飞二人，压低声音道：“不知为何，总有些不安，好像要发生什么事情。一会儿照顾好四六叔，警醒一点。”


说着话，他把哨棒塞到了罗德手里。


而后转身走到篝火旁，盛了一碗粥，便坐在神龛旁边，默默的吃起来。

卷二 鹧鸪天 第122章 荥泽有盗


“直娘贼，这贼老天莫非疯了？”


雨越下越大，雨幕笼罩，仿佛要把大地吞噬。翻滚的乌云中，不时传来隐隐雷鸣，让人心惊肉跳。冷飞本打算在门阶上看看雨势，却被狂风卷裹的雨点打了回来。只那片刻功夫，衣服便湿了……只气得冷飞站在大门后，跳着脚大声咒骂。


好大的雨！


玉尹靠着神龛侧壁，似乎睡着一样。


只见他闭着眼睛，两手拢在袖子里，面色极为平静。


而罗德则是一副紧张表情，紧握着哨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呈现出一抹惨白色。


玉尹方才那番话，让罗德非常紧张。


别看冷飞和罗格说不会有事，可对于罗德而言，他更信玉尹多些。


“大哥，放轻松些。”


罗一刀看罗德紧张样子，顿时笑了，“你且看小乙，若真有事情，他自会发出警告。你这般紧张，待会儿就算出了事，也会受到影响，不如放松下来，陪我说话。”


“阿爹……”


罗德赧然一笑，挠了挠头。


正要开口时，却听到龙王庙外咔嚓一声惊雷炸响，一道惨亮银蛇掠过，把个昏黑的龙王庙里，照映的一片通透。冷飞吓了一跳，忙倒退几步，引得罗格讥笑不已。


可就在这时，玉尹突然睁开了眼睛。


“大家小心！”


话音未落，一支利箭刷的从龙王庙外飞进来，直奔冷飞而去。


“兄弟小心……”


罗格大惊失色，连忙放声叫喊。


说时迟，那时快，玉尹错步闪身，手持木枷啪的一下子将那支利箭打落，而后大声喊道：“大家都小心，有敌人。”


雨幕中，人影憧憧。


十几个衣着破烂，手持木棒的男子，风一般便冲上门阶。


“兄弟们，来了肥羊，休放过一人。”


为首一个彪形大汉，手中拎着明晃晃的钢刀，冲上门阶之后，二话不说，迈步纵身跳进龙王庙内，照着玉尹当头就是一刀。那刀势极猛，竞挂着一股风声，呼的劈下来。别看玉尹看上去平静，可初次遇到这种情况，也难免产生出莫名紧张。


手里拿着一支木枷，向外一挡。


就听铛的一声响，钢刀劈在那木枷上，竟迸溅出火星四射。


原来，这木枷上面大都会包裹一层铁皮，一方面可以限制囚犯的行动，另一方面，也可以在危急时作为兵器使用。玉尹不会使用枪棒，那哨棒在他手里，说实话还没有这木枷的威力大。所以，他把哨棒给了罗德，自己却从冷飞手里要过木枷。


刀枷交击，那汉子只觉虎口一振，险些拿捏不住钢刀。


“小心，有硬点子，扎手！”


他大吼一声，想要提醒身边同伴。不过也就是这一刹那的光景，冷飞和罗格也都清醒过来。一个拔出腰刀，一个抄起哨棒，迎着那些冲进来的人，便斗在了一处。


玉尹一只胳膊还有些不方便，但却不影响他用木枷为盾。


两只木枷在他手里翻飞，先前那一刹那的紧张，也已经随着战斗开始，而烟消云散。


眼前这汉子用的是一口钢刀，明显是首领。


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对方人数虽多，可只要拿下这首领，便可以解决战斗。重生至今，玉尹已经经历了太多上辈子没有经历过的事情。从最初的恐惧迷茫，到而今也已经习惯。虽然不清楚对方来历，却能看出这些人不过乌合之众。


他夭生怪力，木枷又极为沉重，犹如两张阎王帖子，呼呼拍向那持刀的汉子。


很显然，这汉子也没有想到会遇到如此扎手的人物，一口钢刀左封右挡，狼狈不堪。钢刀虽然锋利，却明显抵挡不住对方了木枷。每一枷拍下来，都让他有一种无法抵抗的感受。


“哥哥休要慌张，我来助你。”


几个青年见持刀汉子落了下风，立刻扑上来。


玉尹先是一阵紧张，旋即一声大吼，将那木枷使得更急。他本就不擅长用兵器，虽然这些夭在路上，依照着罗四六给他的那刀谱修炼，终究时日太短，当不得用处。好在他气力惊人，而手中木枷又极为坚固。虽然没什么章法，却把对方逼得连连后退。


这些人，似乎也没什么高明之士。


但玉尹还是很小心，因为他发现，冲进来这些人，没有一个带弓箭的……而方才那支突然出现的利箭，显示出对方还有人没有露面，这让玉尹如何不感到担心？


“你们别过来！”


两个汉子手持木棍，向罗德逼来。


罗德手里紧握着哨棒，紧张得大声叫喊。


可那两个汉子，却丝毫不惧罗德手中的哨棒，大叫一声，挥棒便向罗德砸去。


“不要！”


罗德惊恐的大叫，可是却没有逃跑或者后退。因为在他身后，便是他老子。若他跑了，罗一刀岂不是危险。一咬牙，眼睛一闭，罗德拧棒踏步向前，狠狠刺出。


只听蓬的一声，一根木棒砸在了罗德的肩膀上，痛的罗德惨叫一声。


不过，他手中的哨棒还是狠狠戳在其中一个汉子的肚子上，把那汉子戳的蹲在地上，半晌也站不起来。


“大哥小心！”


罗一刀的眼睛，顿时红了。


眼看着罗德被打倒在地，他咆哮着便冲过去，一下子将另一个汉子扑倒在地上，双拳抡起，砰砰打得那汉子满脸是血。别看罗一刀年纪大了，可毕竞是屠户出身。真要是和人拼命，罗一刀还不惧什么人。双方的战斗，已经胶着成了一团。


玉尹在经过最初的紧张之后，也渐渐平静下来，一对木枷在他手里，更见威力……他这一平静，出手可就变得狠毒起来。


只听一连串惨叫声响起，三个配合那持刀汉子的青年被他拍翻在地。包裹着铁皮的木枷，每个几乎有十几斤的份量。加之玉尹神力，打在身上，顿时骨断筋折。


持刀汉子见情况不妙，也急红了眼！


“三郎再不出手，我等便要折在这里……”


说话间，从大门外射来一箭，向玉尹飞来。玉尹也不慌张，脚踩罗汉步，一个闪身，抡起木枷啪的拍飞了利箭。而那持刀汉子也趁着玉尹这一分神的功夫，纵步跳出圈子，舞刀扑向罗一刀。他看得出，这罗一刀，好像还是一个关键的人物。


“狗贼，大胆！”


玉尹一见，顿时大怒。


反手刷的将左手木枷砸了出去。


持刀汉子忙错身想要封挡，哪知道罗德这时候拾起了哨棒，在他脚下使了个绊子。噗通，那汉子摔了个狗啃屎，手中的钢刀也飞出去老远。木枷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啪的砸在山墙上，火星四溅。罗德忍着肩膀上的剧痛，冲上前拿起钢刀，便骑在了那汉子身上。钢刀压住那汉子的脖子，他大声喊道：“都住手！”


这说起来，似乎很长。


但在当时，却只是电光火石间。


玉尹见状大喜，忙跳出圈子。


不过，也就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这龙王庙的地上，便躺了七八个汉子，一个个哀嚎不止。


“哪个再动，便杀了那鸟贼。”


正如玉尹所猜测的一样，持刀汉子果然是个首领。


剩下还有五六个青年，见此状况，也都有些不知所措了，忙向后退去，聚在一处。


冷飞被砸了好几棍，拖着刀，和罗格相互搀扶着，也退到玉尹身旁。


“外面那鸟厮，莫非真要见血不成？”


玉尹朝着龙王庙大门外，厉声喝道。


“好汉，手下留情！”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身披蓑衣，头上绑着幞头的少年，迈步走进来。


光线有些昏暗，可还是可以看得出清这人模样。看年纪大约在十七八左右，一身短打扮，卷着裤腿，赤着脚，手中一张猎弓，腰间有一把猎刀，一脸紧张之色。


“这位哥哥，还请手下留情，放了我家哥哥！”


说着话，他把手中猎弓放在地上，并取下猎刀，一并放下，而后退了几步，朝玉尹唱了个肥喏。


“三郎，你怎可以……”


持刀汉子见状，忙大声叫喊，想要阻止少年投降。


没等他说完，冷飞便用刀柄狠狠砸在他肚子上，疼的那汉子一声闷哼，再也说不出话。


“这些人，似乎并非山贼。”


罗格在玉尹耳边，低声说道。


也难怪，山贼若混到了这些人的模样，也真个叫做失败。


玉尹沉默了一下，用手一指那少年，“你叫什么名字，何处人氏，为何要偷袭我们？”


少年犹豫片刻，苦笑道：“我等皆断碑沟人氏……”


“啊？”


“去年时，村里起了一场瘟疫，以至于全村百余口人，只剩下二三十个。本想投奔河阴，哪知河阴县却把我等当作流民，赶了出来。后来投奔荥泽县，荥泽县又说我等户贯在河阴，不肯接受。无奈之下，我等只好躲在附近，靠劫掠为生。


今见这位配军大叔未戴枷锁，更有人随行照顾，还以为来了肥羊，所以才起了恶念……”


这少年倒也诚实，言语间更没有半点隐瞒和掩饰。


只是却急得那持刀汉子连连跺脚：三郎，你这不是要让大家送命吗？


少年脸上还带着几分稚嫩，朝玉尹拱手道：“好汉，我等有眼无珠，冒犯了好汉……只不过，也是迫于无奈而为之。二三十口人，已经断了两夭的粮，若不是逼得急了，谁又愿意做这等无本的买卖？今日折在好汉手里，王敏求心服口服。


哥哥要杀要砍，我绝无怨言，但还请哥哥放了他们……实在是没办法，才走的这条路。”


说着话，这少年便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卷二 鹧鸪天 第123章 一群苦哈哈


少年名叫王敏求，不过称呼他做青年，可能更加合适。


别看他外表长的好像十七八岁，但实际年龄比玉尹还大两岁，已二十有四。只不过身体单薄，加之长得一张娃娃脸，所以看上去很年轻；持刀汉子名叫霍坚，比王敏求大一岁。两人都是土生土长的断碑沟人，不过断碑沟已成了过往云烟。


霍坚练过两年扑，大约有三级力士的水准。


而王敏求是猎户出身，生就一双飞毛腿，射术精准，且能使得一手好刀。


断碑沟大瘟后，幸存的断碑沟人便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民。官府不愿意接纳，又无处可去，只好做了盗匪。本来，王敏求和霍坚二人还可以去招刺，却又舍不得乡亲，最后决定留下。三十多个断碑沟人集合在一起，常出没于断碑沟附近路上。


当然了，他们不敢，也没有能力打家劫舍，更不敢去招惹商队。


北宋的经济极其发达，即便是那些小商队，也会有十几个护卫相随，绝不是他们这等连武器都凑不齐的乌合之众能够对付。所以，王敏求霍坚把下手的对象，主要是一些落单的行商。罗一刀身为配军，偏偏又没有带枷，身边还有人跟随照应。这在王敏求和霍坚看来，便是典型的肥羊，而且说不定是那种作恶多端的肥羊。


本来，两人还犹豫着要不要下手。


不成想玉尹一行人，竟来到了断碑沟落脚。


这送上门的肥羊，若是放走了，可真不知道何时才能够再遇到。


而且王敏求等人也确实有点撑不住了！年轻人还好说，可那些妇孺，却已经两三日吃不得饱饭，靠着挖野菜来勉强度日。王敏求和霍坚都是那血气方刚的年纪，他们既然决定留下来，当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乡亲饿死，最终下定决心动手……玉尹一旁也不说话，只静静聆听。


他不知道是否该相信王敏求和霍坚的话，而且就算是信了，又能如何？


“小乙，把他们放了吧。”


罗一刀突然开口，“不过是一群苦哈哈，若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也不会做这等事情。”


“放了？”


罗格一蹙眉，显得不太情愿。


这十几个盗匪，若是拿到官府，少不得也是个功劳。


做解差到他这个年纪，自然要考虑到方方面面。这解差还能做几年？更不要说，这活计有多么辛苦！罗格一直期盼着能再上一层台阶，摆脱解差的身份，哪怕是做个军铺的头目，也好过风吹日晒，整日里提心吊胆的讨生活。而这十几个盗匪，无疑能成为他进身之阶。若运气好一点，甚至有可能和石三那样做个狱吏。


若真如此，以后生活就能轻松许多……“小乙，这可是个大功劳！”


如果不是玉尹，可能他而今已经死了！再说了，罗格也不想得罪玉尹，故而低声劝说。


只是他话未说完，罗德便开口道：“哥哥莫忘了，这里并非东京。”


罗格眼睛一翻，“那又如何？”


“在这里缉盗，当隶属河阴县所辖……哥哥以为，河阴县会把这功劳分与哥哥不成？不要说哥哥要去太原府，便是留在这边，河阴县也断不会把功劳让给哥哥。”


“这个……”


罗格沉默了！


罗德说的没错，这可是功绩，怎可能分与外人？


换做是他，怕也不会这般行事……“难道，真要放走吗？”


罗德没有回答罗格，却转过身，拉着玉尹到了旁边，“小乙哥，此事真假，还需确认。小弟倒是有一个想法，不过还要小乙哥验明真假之后，才可以说与小乙哥知。”


玉尹本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并没有考虑其他。


可罗德这么神神秘秘，让他不禁有些奇怪，“大郎打得甚主意？何不先说出来呢？”


“这，还要确认之后再说。”


初夏的暴雨，来的突然，去的也突然。


酉时将至，云消雨停。一轮骄阳洗尽铅华，重又出现在天边，彩虹横空划出美丽光弧，又为这傍晚平添了几分生动。玉尹和罗德，押解着王敏求和霍坚两人，往断碑沟人的老巢行去。其余众人，则被捆绑起来，由冷飞罗格二人看押在龙王庙。


断碑沟人的老巢距离龙王庙不远，大约也就是四五里路。


地处一个极为隐秘的破庙里，若非本地人，根本就无法找到。这破庙比之龙王庙，条件要好许多。只是当玉尹走进庙里，便立刻蹙起眉头来。庙里大约有十几个人，其中妇人有六个，生下九个全都是孩子。而妇人当中，还有两个怀了身子。


这些人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看到王敏求进来，一个妇人忙跑过来，“三郎，可找到粮食？”


不等王敏求回答，她看到了玉尹和罗德。先是一怔，脸色旋即变得惨白，露出绝望之色。


“三郎……”


王敏求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女子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喃喃自语道：“早就说过，莫做那伤天害理的事，总有一日会遭报应……而今，这报应真的来了！可这么多孩子，又当怎样？”


她猛然抬起头，手脚并用，爬到了玉尹身前。


“大官人，我们也是迫于无奈，才走了这黑路，求大官人开恩，放过这些孩子，他们可都是无辜的！”


说着话，女子已是泪流满面。


玉尹也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久久说不出话来。


此时，那些正在玩耍的孩子们也觉察到了不对劲儿，竟一个个哭喊起来，乱成了一团。


王敏求和霍坚在旁边，耷拉着脑袋，一句话也不说。


他们很清楚自己犯下的罪过，若拉到了县衙里，必然是死路一条。这一年来，死在他们手里的行商并不在少数……可那些落单的行商，连护卫都请不起，又能有多少油水？好不容易来了个肥羊，不想没吃下去，反而折在了对方手中。两人很清楚，迎接自己的将会是什么命运。只是想到那些孩子，心里不免生出许多愧疚。


“两位大官人，好汉做事好汉当，我等杀了人，认罪便是，哪怕是千刀万剐，也绝不皱一下眉头。还请大官人能放过这些孩子，他们，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玉尹揉了揉鼻子，扭头向罗德看去。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拉着我来看这些，又是什么目的？


罗德却表情平静，直勾勾盯着王敏求两人，而后又看着破庙里的景象……“小乙哥，你而今在东京，也算是有头面的人。


一些事情，以前你可以做得，但而今却不好再出面。就比如先前你赢了吕之士，许多人要归附你，可你却不能收留一样。我知道小乙哥你是浪子回头，可这一个好汉三个帮，刘玄德再厉害，也要有关张相助；李世民再英明，也要有凌烟阁二十四功臣才能成大事……小乙哥，我的意思是，何不把这些人，留在身边？”


“啊？”


玉尹吃了一惊！


他万没想到，罗德居然给他出了这么一个主意。


我如果要帮手，开封府里大把的人，何必找这些人呢？


罗德轻声道：“我知小乙哥必然奇怪，要找帮手，为何不在东京寻找？


小乙哥，你虽出身东京，还小有资产，可这身份和地位……东京城里，七品官多如牛毛，你便是把琴使得再好，也比不得那些家伙。况且东京人眼界高，心气也高，又怎会真个服气你呢？先前小乙哥你横行马行街，可祸事来时，一个个全都跑了。那些家伙，不可靠……你得意时跟着你，你倒霉时，绝不会有一人跟随。


要么，小乙哥似李宝那样熬资历。


要么就学张三麻子那样，从别处招揽人手。


我看这两个生的精壮，虽说是亡命之徒，却也知晓情意……何不收为己用，至少身边能有个跑腿帮忙的人，总好过小乙哥你而今这样，一个人在那里拼死拼活。”


“这个……”


玉尹蹙起了眉头。


“你怎知，这些人会安分守己？”


罗德微微一笑，“到了东京，那容得他们张狂？


官面上，小乙哥与肖押司有交情，而且同时东京人，他自然会帮你；私底下，杨大郎和十三郎真个是那种好相与的不成？杨大郎我不了解，可那十三郎，当年也是个狠角色。若非他老娘约束，说不定早闹出人命来……这些人焉能张狂起来？”


高十三郎，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玉尹对此还真是不太了解，但听了罗德的话，还是不免怦然心动。


没错，他的事业越做越大！


等过了这次风波，以后便算是在开封府站稳了脚跟。可他身边，又有几人可用呢？


黄小七那些人忠心是忠心，却不堪重用。


而杨再兴和高十三郎，也不可能让他们随意出动。


必须要有一些属于自己的人马，就好像那张三麻子手下的泼皮闲汉，平日里操持生意，赶猪杀猪……必要的时候，可以拿出来充门面，让等闲人不敢正视自己。


罗德说的没错，王敏求和霍坚是亡命之徒。


可如果到了东京，他们是龙盘着，是虎趴着，断然折腾不出风浪来。更不要说，还有这些孩子和女人可以牵制他们。有这些人在，这两人就闹不出来什么花样。


而养活这些人，并非难事。


肉铺的生意极好，需要增加些刀手。


屠场也要有人帮忙，接下王敏求等人，根本不成问题。


唯一麻烦的，恐怕就是那户贯。可有那肖堃在，这户贯又岂能难得住玉尹？


“既然如此，就烦劳大郎，探一探他二人的口风……若真个可以，倒也省了麻烦。”

卷二 鹧鸪天 第124章 浪里白条七十二


玉尹并没有说话，而是在一旁站着，看着罗德和王敏求霍坚二人交谈。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玉尹自己也说不清楚原因。自从罗一刀出事后，罗德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地，恍若脱胎换骨。勿论做事还是考虑事情，无不透出稳重气质。而且比之当初那个在潇湘馆被妓女欺骗的家伙相比，多了一股子阴鸷气。


嗯，就是阴鸷！


罗德很少说话，但每一次说话，都能说到点子上去。


那种隐藏在沉默中的阴鸷，让玉尹感觉很不舒服。就好像，就好像一条潜伏的毒蛇。


罗德隐藏了毒牙，用沉默来迷惑旁人。


可一旦发起攻击的话，必然会喷吐出致命的毒液……这家伙，真不简单！


玉尹不知道罗德对王敏求两人说了什么，可看得出来，两人看上去，似乎很犹豫。


原本平和的面容，突然间露出狰狞。


罗德低声好两人说了两句，令两个人顿时脸色苍白。


王敏求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到先前说话的女人身边，在她耳边低低的说了几句话。


女人点了点头，蹲下身子，搂住两个孩子。


玉尹敏锐觉察到，这女人正在用眼角的余光看他，于是便笑了笑，也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王敏求和霍坚二人在罗德的带领下，走到玉尹身前。


只见他二人推金山倒玉柱一般，朝着玉尹躬身一拜，“小底拜见大官人，以后还望大官人多多照拂。”


玉尹眉毛一挑，朝罗德看去。


罗德微微一笑，朝着玉尹点点头，那意思是说：放心，都搞定了！


“你二人可想好了，真要跟随我吗？”


“小底本就是烂命一条，若非这些娃儿牵挂，怕早就闯下天大祸事。今日得大官人提点，小底可以有一条明路，又怎地能不真心跟随？只望大官人，莫苦了这些孩子。”


这厮正如罗德所言，是个有情义的家伙。


玉尹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三贯钱，便递给了王敏求。


“先拿去买些吃食，让娃儿们和女人们填饱肚子……我这里也没什么好交代，该说的，想来大郎都已经说过了。东京居大不易，尔等当好自为之。到了那边，自会有人招呼你们，其他事情，便不再赘言。一句话，到了开封之后，便好好做事。


以前所做种种，我不想知道，更无意追究。


可如果你们到了东京还不老实的话，自会有人收拾你们，让尔等生不如死……”


“小底不敢，小底不敢！”


两人忙不迭道谢，又连连和玉尹行礼。


“大郎，你究竟与他二人说了什么？”


在回去龙王庙的路上，玉尹忍不住好奇心，向罗德打听。


至于王敏求和霍坚那些人，并没有跟随玉尹返回。按照双方的约定，王敏求等人会拿着玉尹的信物前往东京，找杨再兴报到。只不过玉尹非常奇怪，罗德究竟和王敏求说了些什么？以至于在分开的时候，这两人都是一脸恭恭敬敬的模样。


“我告诉他们，若不按照吩咐做，送去官府之后，便是死罪。”


“就这么简单？”玉尹笑道：“这些人既然敢做无本的买卖，恐怕早就把生死看开了。


我倒是觉得，若真个死了，对他们怕还是一种解脱呢。”


罗德说：“或许对他们是解脱，可对那些女人和孩子而言，才是灾难的开始。”


“哦？”


“我告诉那厮，他们死了，倒是很爽快。


可这些女人，怕就要送去教坊中，做那最低贱的录事……每日被人蹂躏，生不如死不说，那两个孕妇肚子里的孩子，从出生那天起，便注定了要成为贱户，一辈子不得翻身。还有那些孩子，若运气好，或许能有个善终；运气不好时，恐怕比那些女人还要凄惨！


呵呵，这王敏求霍坚，倒算是有情义的，否则断然不会带着一帮子乌合之众，躲在这山沟里讨生活。这些人，是他们断碑沟的种，若都死了，断碑沟人也就绝了。”


玉尹闻听，顿时哑然。


“便如此，就屈服了不成？”


罗德哈哈大笑，“小乙哥，一边是一条死路，一边则是生路，你说他们会选哪一条？


我告诉那王敏求，我知道他们的来历。


若不老老实实，回头便着人挖了他们的祖坟，把他们祖宗的尸骸抛至荒野中，尸骨无存。”


玉尹倒吸一口凉气，看着罗德，半晌说不出话来。


“大郎，你真会这么做吗？”


“若他们敢欺骗我，我便这么做。”


罗德说的是风轻云淡，可那份隐藏在骨子里的狠毒，还是展露无遗。


这家伙，真的变了！


玉尹不禁感慨，但却又感到高兴。


如此心狠手辣的罗德，想必到了太原府之后，能混的风生水起，无需罗一刀再去费心了……回到了龙王庙后，玉尹便放走了那十余个匪人。


罗格有些不太高兴，但是在玉尹一番劝说下，很快便解开了心结。想他不过是一个解差，在河阴也没什么熟人。正如罗德所言，便是把王敏求等人送去官府，又那轮得到他的好处？只怕等他押解了罗一刀从太原回来时，早已经尘埃落地了。


与其这样，倒不如卖小乙个面子。


玉尹而今也算是开封府的名人，为人又豪爽，总不会短了他的好处。


至于冷飞那边，更好说话。他和石三关系不错，也听石三说过，玉尹在开封府里，有些门路。若处的好，到时候玉尹帮他周旋一下，得到的好处，远可胜过这十几个盗匪。所以，既然罗格不吭声了，冷飞更是爽快，一切便交由玉尹做主。


当晚，众人便夜宿在龙王庙里。


这一夜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也许是经过了一天奔波，加上午后的一场搏杀，大家都变得疲乏不堪。玉尹服用了一颗安道全为他特制的药丸，盘坐神龛旁修炼。由于他此去太原要两个月时间，至少要耽误两次强筋壮骨散的沐浴。为此，安道全便炼制出这强筋壮骨丹，每三日一粒，堪堪可以弥补上两次缺憾。


而玉尹，对此也非常上心！


天亮以后，玉尹等人再次上路。


不过当他们走出龙王庙的时候，却看到王敏求霍坚两人，带着断碑沟人前来送行。


“大官人离开后，小底们也要赶路去开封了。


只是那汴口极不通畅，每每过河，也是非常麻烦，有时候甚至可能要等上一两日。


小底在汴口有一个朋友，专门操持渡河的营生。


此人江湖人称浪里白条田行建，也有人唤他做七十二郎。大官人可以到汴口陈家渡寻他，只要报上小底的名号，他自会尽力帮忙。小底听人说，而今河东破混乱，大官人过河之后，还要多加小心才是……河东绿林道的好汉，听人说极是厉害。”


王敏求说的非常诚恳，让玉尹的心情，一下子舒畅许多。


他点点头，“王三郎美意，自家心领。”


“如此，便恭送大官人！”


王敏求和霍坚，带着三十余断碑沟人，在路旁拱手相送。


玉尹又叮嘱了他二人几句，这才牵着那头驴，与罗一刀等人一同上路。


“三郎，真要去开封府吗？”


当玉尹等人的身影消失之后，霍坚突然开口问道：“你又何必待那些人厚道？要我说，便把他们交给七十二郎，让七十二郎请他们在大河之上吃馄饨，不是更好？”


“哥哥此言差矣，小乙哥饶了咱们一次，更为咱们指明出路，怎可做那忘恩负义之事？再说了，这断碑沟过往的人越来越少，咱们这日子，也过得越来越艰难。


罗大郎说的不错，人挪活，树挪死……与其死守在这断碑沟，倒不如出去寻条生路。以前是没有门路，而今有了门路，且不可以错过。听那罗大郎说话，也非等闲之辈。他既然帮小乙哥说话，那说明小乙哥必有不同凡响之处。咱们到了东京，只要好好营生，难道还怕活不成吗？


不为咱自己想，为你家那婆娘，还有你婆娘肚子里的娃儿，咱们也必须要拼这一遭。哥哥难不成希望自家娃儿将来也和咱们一样，做这等没有出路的营生吗？”


王敏求一番话，说得霍坚哑口无言。


虽然他年纪比王敏求大，可是在很多时候，还是听从王敏求的主意。


回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挺着肚子的女人。霍坚不由得一声长叹，苦笑点了点头。


“三郎既然如此说，那咱们便去东京，走上一遭！”


王敏求和霍坚二人的交谈，玉尹自不可能知晓。


离开龙王庙后，一行人风餐露宿，在第二天晌午时，便到了汴口。此时汴口官渡，人潮汹涌。这里是勾连河东路和京西路的必经之地，往来行人车辆，更不计其数。


看了一下渡口上排的如长龙一般的队伍，玉尹和罗德商量一下之后，便照着王敏求所说，来到了陈家渡。这陈家渡，位于汴口官渡以东，大约十里左右的位置上。原本这里曾是一处商渡，可后来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渐渐便荒废了，以至于当玉尹等人来到陈家渡时，只看到一派荒凉景色。河面上，听着几只小船，看上去冷冷清清。而渡口上，则坐着几个船夫打扮的男子，正在有说有笑的交谈。


“敢问，七十二郎可在？”


玉尹走上前，大声问道。


可那几个船夫，却没有理睬，依旧自说自的闲话……

卷二 鹧鸪天 第125章 水军效用


“敢问，浪里白条七十二郎可在！”


玉尹再次大喊，可这话出口后，又有一种极其别扭的维和感。


浪里白条，不是水浒传里的人物吗？怎地这陈家渡也出来了一个浪里白条？若非这浪里白条名叫田行建，说不得玉尹真会以为，他是穿越到了水浒传的世界里面。


“哪个在喊洒家？”


一个带着淡淡巴蜀口音的声音响起。


紧跟着，就看到在那几个船夫身旁的一块大石头后，站起来一个白乎乎，胖墩墩的男子。


这男子的模样颇为古怪，没有蓄发，牛山濯濯，是个大光头。


身高在七尺六寸左右，也就是180公分上下的样子，光着膀子，只着了一条布袴，挽着裤脚，赤着足，晃晃悠悠走上前来，“哪个龟儿子在叫，却扰了爷爷的好梦。”


阳光下，一身白肉随着走动，一颤颤，好似一座肉山。


不等玉尹开口，冷飞便怒了：“兀那鸟厮，怎地出口伤人？”


“你这厮好没道理，爷爷自睡爷爷的好觉，偏你在这里呱噪，怎地还敢这般张狂？”


这肥胖男子，长着一双小眼睛，说话时眉毛一挑一挑，颇为生动。


玉尹看到这人，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两个字来：猥琐！绝对的猥琐……这家伙从头到脚，莫不散发出浓浓的猥琐之气，让人有一种，有一种想要动手揍他一顿的冲动。


偏他说起话来，还慢条斯理，更让人心头火起。


冷飞虽然只是一个解差，却哪里受得这种气，二话不说，上前一步便要动手教训这白胖子。没想到，这白胖子看上去臃肿，身手却极为灵活。眼见冷飞动手，那双小眼睛猛然圆睁，脚下一顿，整个人呼的一下子竟扑出来，双手张开，朝着冷飞便抱过去。


好扑！


玉尹眼睛一亮，不由得暗自一声称赞。


同时，更生出一丝不祥预感，忙上前一步，大声道：“这位哥哥，我等是受断碑沟王敏求引介，前来渡河，并无恶意，还请哥哥手下留情。”


哪知道，白胖子却恍若未闻。


冷飞砰砰两拳打在他身上，只见一身肥肉颤动，却没有半点用处。反倒是这白胖子一把将冷飞抱起，脚下极为灵活的一转，身体顺势向地上砸去。这一招叫做抱摔，若是被这白胖子摔得瓷实，冷飞半条命恐怕都要没了……玉尹见势不妙，垫步上前，一个顺鸾肘使出，把白胖子一下掀翻在地，放算是保住冷飞无碍。


可如此一来，却让那白胖子恼羞成怒。


“小贼焉敢偷袭？”


他爬起来，一掌便拍向玉尹。


玉尹忙闪身躲避，同时大声道：“这位哥哥休要误会，自家并无恶意，只是……”


“小白脸，休要废话，看扑！”


白胖子根本不听玉尹的话，猱身便扑过来。


与此同时，那码头上聊天的几个船夫更嘻嘻哈哈笑道：“七十二郎，怎地遇到了对手？”


“一个小白脸而已，那算得对手，某三招之内，必把他制服。”


玉尹也看出来了，这一场相扑怕是少不得。眼前这白胖子便是浪里白条吗？他那一身白肉，看上去倒是颇为妥帖，若到了水里，说不得真就是个浪里大白条呢。


可这是在岸上，玉尹并不怕他。


两人索性便在这岸上使起扑，拳来脚往，好不热闹。


这七十二郎身体宽大，却不失于灵活。更重要的是，这家伙的力气不小，扑法也极为精妙。打了两个回合之后，玉尹便知道，这家伙若在开封，怕也是个五级力士的水准。如果和吕之士争跤，未必就会输给吕之士，甚至有可能打败吕之士。


又过去了五个回合，七十二郎有些顶不住了。


玉尹的扑法，在经过快活林一战后，有了很大的提高。加上最近一段时间，用了那强筋壮骨散，身体变得更加强壮结实。如果不是他胳膊还有些不灵活，说不定早就把这七十二郎扑倒。不过，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玉尹必然能取胜。


但，有必要吗？


想到这里，玉尹猛然跳出了圈外，一拱手道：“七十二哥扑法精妙，小乙甘拜下风。”


而那七十二郎则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和玉尹扑了这么几个回合，对于他而言，也是极为吃力。


“若是在水里，自家三两下便能收拾你。”


他心里也很清楚，玉尹是给他留了面子。


再打下去的话，输的人一定是他！不过，嘴巴上却不肯承认，脸上依旧怒气冲冲。


玉尹笑道：“那是自然，哥哥既然号浪里白条，想来这水上的功夫必然精湛。小乙在岸上或许还能周旋几下，若是到了水里，便是个旱鸭子，如何比得上哥哥手段？”


谁人不好个脸面？


白胖子的脸色一下子好看许多。


“你刚才说，是王敏求王三郎介绍你来？”


“正是。”


“三郎可好？”


“他……呵呵，已经离开断碑沟，去开封讨生活了。”


“哦？”


白胖子一怔，诧异的看了一眼玉尹，“三郎那厮恁执拗，我劝他几次来这里讨生活，他都死活不肯，怎地跑去了开封？汉子，看你使得好扑，想来也是个有名号的，不知高姓大名？与那王三郎又是什么关系？对了，你跑来找我，又是何故？”


合算着刚才光顾着打了，没听清楚玉尹说什么。


玉尹倒也不矫情，只微微一笑，“不瞒七十二哥，自家在开封小有产业，身边正需人手。与王三郎也是萍水相逢，只是看他是个有情义的，便想要帮他一把……我叫玉尹，开封城里有个诨号，叫做玉蛟龙。


这次是因我一位长辈犯了命案，要发配太原。我正好也无事，便陪他一同去太原。


找哥哥来……呵呵，除了渡河还能有甚事？三郎说，这黄河虽有九曲，可是在哥哥眼里，犹如平地。方才在汴口渡见许多人排队，自家不耐烦等待，所以请哥哥帮忙。”


玉尹这一番话出口，让这白胖子顿时多了几分亲热。


“我就说嘛……唉，三郎这厮牵挂太多，要他来这边讨生活，倒是真不如与你去开封寻个营生。这样也好，不必整日提心吊胆，把脑袋拴在裤腰上过活。既然你是三郎的东家，那自家便不啰嗦了……渡河可以，拿一贯钱来，立刻便出发。”


“一贯钱？你怎地不去抢！”


冷飞勃然大怒。


白胖子田行建那双小眼睛一眯，“自家做的是无本的营生，要做自家的船渡河，没有利市如何能行？若非你们是三郎引介，便不是一贯钱，而是所有家产，然而请你们吃一顿板刀面，或者扔到河里下馄饨。这是规矩，没钱就休要我开船。”


这大概意思，就和那拔刀就要杀人，刀出必须见血的意思差不多。


田行建倒是没有掩饰自家的身份，倒是让冷飞不知如何是好。


这厮，就是在黄河上讨生活的悍匪……玉尹一见，忙笑道：“一贯便一贯，还请哥哥费心。”


“你这厮倒是个有趣的，而且还使得一手好扑，又懂得情义，自家便交你这个朋友。”


说着话，他转身往码头上走。


“这船这么小，如何能……”


冷飞话未说完，就听田行建在河边打了个响哨。


紧跟着，从不远处的芦苇荡里缓缓驶出一艘大船来，慢慢向渡口靠上。


“这……”


“哼，你以为自家没大船不成？


告诉你，便是你要坐小船，自家还怕你会沉了那船呢？休要废话，快点上船吧！”


田行建和冷飞真个好像是冤家一样，不停的争吵。


对于玉尹的来头，他没有追问，甚至连玉尹是在开封做什么勾当，也没有询问……既然是王敏求介绍过来，而且田行建又看玉尹顺眼，便渡一次河，又算得什么？


玉尹呢，也没有多说，更不会去询问这大船从何而来。


不过看那船上人的装束，他心里不禁有些发苦：怎么看怎么像是那黄河渡口的水军……这个田行建，恐怕也不是普通水盗的身份，否则又如何能使得来这大船？


更重要的是，这里距离汴口水军营寨，不过十五里。


而他……


兵匪一家！


想来这田行建既是兵，也是匪，否则不会有如此本领。偷偷打量了一下田行建，就见他上了船之后，俨然是大哥般的人物，连那船上的水军对他也颇为敬重……“这厮，是水军效用。”


“啊？”


罗格毕竟是老江湖，一眼便看出了田行建的来历。


“你看他脖子上，有水军刺身，一般水军兵士，会把那刺身放在额头，而效用士则无需如此，只随便刺一个便成。这家伙绝对是水军效用，否则断不会如此张狂。”


大宋的水军，早已糜烂。


玉尹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一眼刺在田行建脖子上的飞鱼刺身，而后轻轻的叹了口气。


连这军兵都变成了水贼，天晓得大宋局势，是何等危急！


只是，玉尹对此又有些无奈，只能是暗自担心，却束手无策。


想要避开靖康之耻，自己要走的路，要做的事情，真的是还有有太多，太多了……

卷二 鹧鸪天 第126章 忻口寨


男人之间的友谊很奇怪，甚至是有些说不清楚，道不明白。


有一句俗话：不打不相识！


也许用在这里，恰好解释了玉尹和田行建之间的关系。至少田行建看对了眼，对玉尹很亲热。他没有询问玉尹在开封做什么营生，也没有打听玉尹的身家。总之，他就是看对了眼了！以至于当玉尹在河对岸下船时，田行建还把他送下船来。


“小乙回程时，若等不得通行，便拿着这块牌子，到武德镇寻一个叫苏灿的人。他是自家结拜兄弟，诨号龙门锦鲤，颇有些手段。你找到他，便可以让他渡你过河。那厮在这大河上，也颇吃的开，有他相助，便可以轻而易举渡过这大河。”


浪里白条，龙门锦鲤！


听这名字便知道，苏灿应该也是个水性不差的主儿。


玉尹从田行建手中接过一块看上去颇为简陋的木牌，大约巴掌大小，正面是刻着波纹，北面则是一个‘田’字。这想必便是田行建的牌子，只是不清楚什么用途。


不过，玉尹还是非常感激。


朝田行建一揖，“哥哥若有闲暇时，不妨到东京玩耍。


别的小乙不敢保证，但可以带哥哥看看这东京繁华……小乙这就与哥哥告辞了，还请哥哥保重。”


“兄弟，保重！”


田行建目送玉尹一行人离去，那张胖乎乎的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


一个水贼上前，轻声问道：“哥哥何故与那厮啰唆？”


“笨蛋，你可知这小乙是开封人，能收下王三郎那些家伙，必是个有身份，有门路的……咱们虽说在水上讨生活，却毕竟眼界不宽。就比如上次那个孟州商人，多好的一块玉器，偏偏找不得出路，结果贱卖给武陟县的那帮子混蛋，只买了几贯钱。后来我可听说了，那厮把那玉器卖给了一个开封来的商人，就上百贯。


若是再遇到这种事，咱们便可以直接去开封找他，请他介绍些门路，岂不更快活？”


“哥哥怎就知，这厮有门路？”


“废话，你要是能一下子招揽三十多个人做工，你他娘的能是个苦哈哈？


放心吧，自家这辈子从没有看错过，那厮使得一手好扑，又颇有身家，断然不是等闲之辈。再说了，只是通过他寻门路而已，便真个没本事，又算得个甚事情？”


那水贼闻听，顿时露出钦佩之色。


“哥哥果然好算计！”


“那当然，自家虽长得不怎地，可这脑袋瓜子，却好过那些饱读诗书的穷酸书生。”


说完，田行建发出一阵‘桀桀’怪笑，惊起路旁一群飞鸟。


“小乙哥，当小心那白胖子。”


在路上，罗德牵着驴子，来到了玉尹身边，“那厮这般热情，定然别有用意。”


玉尹闻听，却笑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及盗。


那白胖子莫非以为自家是傻子吗？太刻意了……不过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便看他能耍出什么花招来。”


罗德一听，也笑了。


“既然小乙哥已有了盘算，小弟便不再赘言。”


两人相视，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大家都不是傻子，只看到最后，又是谁能算计到谁人？


渡河之后，便算是离开了京西路，进入河东路治下。这河东路，是在至道三年，也就是公元997年，由河东道改变而来，东际常山，西逾大河，南距砥柱，北塞雁门。下辖包括后世山西长城以南，闻喜县以北全境，以及陕西葭县以北之地。治阳曲县，也就是太原府所在，统领并、代、忻、汾、辽、泽、潞、晋、绛、慈、隰、石、岚、宪法、丰、麟、府等十七州，有平定、火山、定羌、宁化、岢岚、威胜六军，永利、大通二监。


可以说，北宋的官僚体系极其庞大，也非常周详。


只是这体系实在是太过于庞大，以至于玉尹重生这么久，也没有彻底弄清楚其中关系。


一行人一路北上，倒也没有遭遇什么麻烦，行程可谓非常顺利。


在渡河后大约二十一天上，阳曲县便遥遥在望。


当晨光初升时，阳光照耀在阳曲城墙，玉尹等人不约而同，都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这二十余日的行程，可真个辛苦！


玉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这风吹雨淋，又是炎炎夏季，人变得黑了许多，但看上去，却又精神不少。人常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虽则上辈子也曾去过不少地方，又怎比得这一步一个脚印丈量壮丽河山来的真实，来的贴切？好河山……只是不知道再过两年，会变成什么模样。怪不得岳飞发出‘还我河山’呐喊，这片河山，真的值得我辈，抛头颅，洒热血，用生命去守护……“城门开了，且先入城吧。”


冷飞在小溪旁，湿了湿手巾，擦去满面风尘。


“若是办得顺利，说不得今天便可以办完事情……对了，如今既然来了太原府，小乙哥有何打算？”


“打算？”


玉尹有些诧异。


罗格道：“等过了堂，交了文书，我二人便算是交差了……最多在这边歇息三日，便要启程返回开封。到时候小乙是随我们一同回去，还是先安顿好四六叔，自己回去？”


“这个……”


玉尹搔搔头，“还是待四六叔安顿下来，再回程吧。”


罗格和冷飞相视一眼，脸上透出无奈之色。


他们倒是很想和玉尹一同回去！毕竟有玉尹这么一个高手在，行走路上也能放心。


可现在看来……


“小乙，你还是和两位差大哥一同走吧。”


罗一刀哪能看不出两人的心思，便主动提了出来。


玉尹道：“先过了官营那一关再说，看看到时候如何安置四六叔……既然已经来了这边，就把事情处理妥当再走，也省得心里挂念不是？四六叔，你莫再管了。”


“也好，那咱们先入城！


阳曲，地处忻州和晋中盆地之脊梁地带，扼守要冲，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城市的面积不算太大，但城墙极高。虽比不得开封府那般巍峨，却也算得上雄浑。


这里，本是一处军镇，三面环山。


不过随着发展，已逐渐演变成大宋北部的一处商贸与军事病重的城市。


玉尹等人在城门口验了户贯文书，并在城门旁边的税所中，交纳了一些税金，便牵着驴子，走进城中。繁华喧闹的阳曲，远远比不得开封，可是由于地处边塞，却别具一番风味。


只是玉尹等人没心情游玩，径自来到阳曲县衙。


依照着规矩，由罗格冷飞两人前去勾当公文，玉尹和罗德则在府衙外焦急的等待。


大约一个多时辰过去，冷飞出来了。


罗德忙上前几步，焦急问道：“哥哥，官营要如何安排我阿爹？”


冷飞轻声道：“大郎放心，四六叔那边已经安顿好了。


本来这公文上，是要四六叔往平定勾当，不过忻州团练使发来军令，要调集人手前往忻口寨。我与官营商议了一下，明日便带四六叔前往忻口寨。那边据说还不错，忻州团练使季霆，也颇为和善。方才我使了两贯钱，免了四六叔的杀威棒，并且为四六叔讨来了一个料场的勾当……呵呵，活计不算太重，也算得清闲。”


玉尹哪能听不出冷飞话语中的意思：分明是讨利市！


已经到了这一步，便不心疼那两个小钱了……只是不等玉尹开口，罗德便抢先一步，将一锭大约六七两中的银子塞到冷飞手中，口中更是忙不迭的一连串道谢。


这块银子，若折算下来，也有五贯钱。


罗德这般豪爽的出手，顿时让冷飞笑眯了眼……“大郎何必如此？这一路上吃住都是大郎使钱，我们已经是非常羞愧了。不过随手之劳，怎能让大郎破费。”


“哥哥说得哪里话？


若非两位哥哥照顾，阿爹又如何能如此轻松过来？已经照顾许多，怎可让两位哥哥再破费。些许小钱，还请两位哥哥笑纳，这里还有些银两，请代为转交官营，多谢他对我阿爹的照拂。”


本来嘛，罗四六是罗德的父亲，又不是玉尹的老爹？


玉尹虽说是为避难出来，可是这一路上，已经关照颇多。这时候，罗德断然不能再让玉尹出钱，而玉尹呢，也不想争执，只是颇为赞赏的看了一眼罗德，心道：大郎真个比以前，有眼色许多。


冷飞又客气两句，便又走进衙门。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冷飞和罗格并肩走出来……“小乙，明日一早，咱们送四六叔前往忻口寨。”


“啊？”


冷飞笑了笑，“这两日太原府人手不够，更抽不出人解差四六叔。那官营便与我们商议，让我们代劳走一趟，还给了我二人两双买鞋的钱。想想左右也无事，还能得些好处，便走这一遭。如此，到了忻口寨我二人出面，也好给四六叔一些关照。


四六叔今晚要在牢里休息，咱们先去驿站，待明日天亮之后，再来接四六叔动身。”


如此结果，倒是出乎了玉尹和罗德的意料之外。


不过这样一来，便更让两人放心。


罗德忙道：“两位哥哥这般关照，怎能再去驿站休息？左右也当让小弟尽一番心意，不如先找个干净的客栈落脚，然后好生吃一杯水酒，权作是小弟对两位哥哥的感激。”

卷二 鹧鸪天 第127章 罗德的机遇


已近仲夏，开封此时正烈日炎炎。


阳曲县城倒显得很凉爽，据说是因为前两日一场豪雨所致。坐在路旁一家酒肆里，点了丰盛的酒菜，玉尹和罗德陪着冷飞、罗格二人推杯换盏，气氛倒也热烈。


“这忻口寨，究竟是什么去处？”


罗德给冷飞满上一杯水酒，笑嘻嘻问道。


冷飞说：“说实话我二人也为来过这边，不过刚才在衙门里，大致打听了一下情况。


明日咱们出发，过赤塘关和石岭关，大约两三日路程，便到了忻州治下。忻州共有三寨，徒合寨、云内寨，还有便是这忻口寨。其地处忻川水下游，毗邻滹沱河，地势极为险要，更是定襄和秀容的门户……嗯，风景不错，算是个好去处。”


哪知罗德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了！


门户？


他只听进去了门户二字，心里不免有些忧虑。


这太原府本就是一处兵家必争之地，而忻州在太原府北面，恰恰又是太原府的门户。秀容，是忻州治所所在，忻口寨作为秀容和定襄的门户，其意义不言而喻。


那恐怕不仅仅是秀容和定襄的门户，更是太原府的门户吧！


这么一个地方，一旦发生战乱，岂不是要首当其冲？罗德一双浓眉扭在一处，虽竭力做出平静之色，可是那眼中还是流露出了一丝淡淡忧虑。这，又该如何是好？


“大郎，怎地？”


“这忻口寨，怕不是个好地方啊。”


罗德这句话的声音，也许大了些，被罗格听了个正着。


他顿时大怒，拍案道：“大郎你这是怎地说？好似我二人害了你父子一般！我告诉你，这可是我二人和那官营好说歹说，才求来的差事。你道这太原府是你家开的不成？你想去什么地方便去什么地方？我告诉你，这太原府下辖六军，哪里有许多空闲处？若不是这次正好忻口寨有这么个闲缺，四六叔说不得要摊甚苦差。”


冷飞在一旁，也沉下了脸。


玉尹忙开口道：“两位哥哥莫急，大郎这般说，怕也有他的原因。”


罗德也起身连连赔罪，“两位哥哥休恼，自家不是怪罪两位哥哥，而是这忻口寨……哥哥且先吃一杯酒，待小弟慢慢道来……这忻口寨是忻州门户，更是太原北面屏障。小弟是担心，若一旦发生战事，忻口寨将首当其冲，少不得一场灾祸。”


“战事？”


罗格愣了。


冷飞笑道：“大郎恁地担心，而今辽人已颓败，而金人与我朝又有盟约，怎会有战事？


更别说忻州北面尚有代州，屯扎我大宋数万兵马。


如果真个发生战事，恐怕不等到了忻州，那贼酋便已经望风而逃，又怎地个有危险？要我说，大郎是多虑了……忻口寨那地方不错，能到那边勾当，也算不差。”


“辽人若病虎，金人似饿狼。”


罗德沉默许久后，轻声道：“病虎不足惧，饿狼最凶残……也许是我多虑，不过……也罢，便去了忻口寨也好。阿爹这身子骨也着实折腾不得，且享些清福再说。”


“着啊！”


罗格和冷飞都笑了。


不过玉尹的眼睛，却陡然眯缝起来，看了一眼罗德，心中不免诧异。


在他的印象里，罗德虽然出身书院，饱读诗书，却算不得真本事。怎地而今……他竟然也感受到了那女直人的威胁吗？没错，这忻口寨的确算不得好地方，可作为配军的罗一刀，又有什么资格去选择。玉尹这心里，不免也有些忧虑来。


只是他和罗德都未留意，在他二人背后的酒桌上，三个酒客都停止了用餐。


这三个酒客，看上去年纪都在三四十模样，其中一个身穿锦袍，体格健壮魁梧，透着一股子浓浓的行伍气。他留着络腮胡子，脸膛黑红，显然是究竟日晒所致。


一双大手，布满了老茧。


当听到罗德的话时，这汉子把酒碗放下，扭过头诧异看了一眼罗德。


身边两个男子，也都放下碗筷，静静向罗德看去。似乎感受到了这三人的目光，罗德扭过头，和那汉子对视一眼，而后微微一笑，便又扭过头，不再理睬三人。


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更何况罗一刀尚未安置下来，罗德也不想生出事端。


“小乙哥，背后这三人，不简单啊！”


玉尹扭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蹙。


那络腮胡子，显然是一个武者，气血之旺盛，令人心惊。


这，当是个高手！


就在玉尹猜测这三人来历时，忽听酒店外传来一阵喧闹声。


“怎么回事？”


他顺着声音向外看去，却见一队车马，正缓缓从酒肆门前行过。车队大约有数百人，前面开路的是一队骑军。身着白衣，个个是体型壮硕。而最为醒目的，却是这些骑士身后留着的长辫子……金钱猪尾巴！玉尹看到那辫子，心里顿时一咯噔。


“是女直人？”


“嗯！”


“这些女直人怎地来这里？”


罗格道：“这是金国使团，说是要去开封觐见……呸，你看那模样，真个是怪异，真不知道，辽人怎会败给这帮子家伙。不过我听人说，这帮女直打起仗，可凶得很呢。”


“能有多凶？”


“连辽人都不是对手，你说有多凶？”


冷飞和罗格低声交谈，似乎对这些女直人，也非常不爽。


反倒是玉尹和罗德走到酒肆门口，仔仔细细的观察这些个家伙……“好像是金人的阿里喜。”


“阿里喜？”


“就是正兵随从。”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玉尹扭头看去，却是那个魁梧的络腮胡子走过来。


“那些，才是正兵，女直人真正的锐士。”


顺着络腮胡子手指的方向，车队中央，大约有百人骑队。


与那些白衣阿里喜相比，这些骑士明显要年轻许多，而且更加剽悍。胯下的坐骑，也非白衣阿里喜的坐骑可以相比，行走间流露出的气势，更令人顿感压力。


“某曾亲眼见过，五个女直正兵，生生把二十多个辽兵精锐打得狼狈而逃……这些家伙，正如这位小兄弟说的那般，是一群饿狼，凶残悍勇，却有骁勇善战。


而今那耶律延禧集结兵马，意欲和金人决战，夺回燕云。


只是以我看来，这一战的结果，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恐怕耶律延禧就要落个惨败。耶律延禧若败走，金人在北疆便再无牵制。西夏早已不是当年可比，恐怕也无力阻挡金人铁骑。若真个变成这般状况，这些个女直人的下一个对手……”


络腮胡子言语中，透着浓浓的忧虑之意。


罗德突然道：“这些女直人去开封，莫非是因为耶律延禧的那封书信？”


络腮胡子闻听一怔，看了一眼罗德，而后露出一丝笑意，“小兄弟莫非是开封人士？”


“正是！”


“那怪不得！”


络腮胡子点点头，轻声道：“据说耶律延禧给官家一封书信，请求官家出兵相助。而今女直人正要和辽人决战，断不会允许有意外发生，所以派遣使团，也正是为此事而去。”


“敢问大官人高姓大名？”


罗德愣了一下，对这络腮胡子，多了几分好奇。


看这人的气势，似是个做官的，可是又弄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来头。罗德只好用大官人这个称呼来代替，以表示他对络腮胡子的尊重。络腮胡子一怔，旋即笑了。


“某名刘子羽。”


“刘子羽？”罗德顿时露出惊讶之色，“莫不是崇安仲偃公大公子当面？”


“咦，你知我名？”


罗德忙说道：“焉不知大公子威名……大公子从仲偃公在越州镇压方逆，小底也曾听过。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大公子，若被人知了，定然不会相信这番造化。”


玉尹却愣住了！


刘子羽是哪个？这仲偃公又是哪个？


至于罗德说的方逆，他倒是可以猜出一二，想来便是方腊。这位大公子，定然曾参加过镇压方腊起事的行动，但何至于让罗德如此激动？言语间，更透着亲近。


刘子羽却笑了。


“未曾想贤弟也知我名。


我从家父在真定府，为卫尉丞，今日正好来太原府公干，却不想遇到了贤弟。方才闻贤弟所言，似乎对女直人颇为顾虑，倒是与家父的想法不谋而合，却不知来太原，又是为何？”


看样子，那位仲偃公对女直人，也没有好感。


这一点从刘子羽刚才的话，便可以听出一些端倪来，所以玉尹倒也不觉得奇怪。


甚至，他有些为罗德感到高兴。


若真个能得了刘子羽的关照，想必罗一刀父子在这边的生活，也能有不少方便。这卫尉丞职位不高，不过从七品而已。但刘子羽既然随其父前来，想必他那老子，也是个有实权的大人物。玉尹这时候，不禁对这仲偃公的来历，感到好奇。


他实在是记不太清楚，北宋末年，这真定府有什么名臣吗？


至于罗格和冷飞两人，则吓了一跳。


他二人也没想到会在这小小酒肆中，遇到刘子羽这样的人物。两人都是老油子了，见罗德和刘子羽交谈甚欢，这目光中便顿时多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意味。还真个是人挪活，树挪死……罗德在开封的名声已经臭了，却不想来到太原，竟有如此机遇。


他若是真搭上刘子羽这条线，说不得以后的路，会变得格外光明。


罗格更暗自后悔，怎地刚才对罗德那般无礼呢？


刘子羽和罗德相谈甚欢，就在这时候，忽听对面酒楼上传来一声厉喝：“萧庆，背主家奴，拿命来！”


紧跟着，一声弓弦响，一支利箭从酒楼里射出，朝着那女直人车队正中央的一辆马车飞去。与此同时，哗啦声响，十几扇窗户破开，从里面纵身跳出数十个黑衣人，一窝蜂朝那马车扑去，一个个手中执明晃晃兵器，气势汹汹，杀气腾腾……

卷二 鹧鸪天 第128章 无妄之灾


萧庆是谁？


玉尹不知道，更不关心！


只是这突如其来的刺杀，让他心里莫名一颤，究竟是怎么回事？就在他有些糊涂的时候，黑衣人已经冲进了女直人车队中。这些人显然是一群经历过无数次惨烈搏杀的战士。方一出现，便立刻结成了战阵，三人一组组合一处，疯狂与女直人打在一处。


狭长拥挤的街道，让女直人很不适应。


虽然他们人数占居优势，可在这陌生而又拥堵的环境下，遭遇这突如其来的刺杀，难免手忙脚乱。许多女直正兵甚至还没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便被黑衣人从马上扯下来，乱刃分尸。而在前后两边的阿里喜，也因为事发突然，以至于乱成一锅粥。有的要下马参战，有的要拨转马头，于是乎，这狭长街道上顿时变得混乱不堪。


人喊，马嘶！


鲜血混着一声声惨叫，在长街上空回荡。


刘子羽眼见这场面，也变了脸色。


“怎么回事？”


他冲出酒肆大门，厉声喝道：“铺兵何在？”


他想要制止这场刺杀，因为这里是太原，而对方却是女直人。如果真的让女直使者死在这里，怕少不得要有一场大风波。刘子羽很讨厌女直人，却不代表他可以眼睁睁看着女直使者被杀。


“刘卫尉，小心！”


玉尹见刘子羽冲出去，也吓了一跳。


他二话不说，也跟着冲出去，一把抓住刘子羽的胳膊，大声道：“卫尉，休要逞强，这局势已经够乱了，万一再有个闪失，会让局面变得更加复杂，快退回去。”


“可是……”


“双方都还有后手，咱们这时候不宜加入！”


玉尹连拖带拽，想要把刘子羽拉回酒肆。可没想到，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一名阿里喜看到玉尹和刘子羽在街上，二话不说，拔刀就扑过来。


“小乙，小心！”


酒肆里，冷飞忙大声提醒。


不过不用他出声，玉尹已经发现了那阿里喜，于是拉着刘子羽错步一个闪身，脚下使出玉环步，身形在原地滴溜溜一个转，反手一拳，便把那阿里喜打翻在地。


一名黑衣人从旁掠过，见此情况二话不说，一刀便砍死了那阿里喜。


一蓬鲜血喷溅在玉尹的身上，顿时把他的衣裳打湿。


而玉尹却一下子懵了！


他本来只是想要救下刘子羽，哪里会想到，发生这样的事情？


死人了！


虽然不是他亲手所杀，却与他有着莫大干练。看着那倒在地上，依旧是一脸狰狞之色的阿里喜，玉尹脑海中一片空白。最可恶的，还是那黑衣人杀了阿里喜后，冲着玉尹说了声：“小心点！”


声音很轻柔，却是典型的北方口音，好像是个……女孩子？


偏偏就是这么一句提醒，被女直人听得真切。两名阿里喜立刻大声喊道：“此地南人是刺客同党，休要走了他们。”


刹那间，十余名阿里喜嚎叫着便朝玉尹和刘子羽扑过来。


“小乙，快跑！”


罗德在酒肆里看得真切，也忙不迭一声大喝。


玉尹激灵灵打了个寒蝉，从方才那令人震惊的一幕中清醒过来。与此同时，刘子羽和他的两个随从，已经和阿里喜打在一处。同时还不停的叫喊着：“我乃真定卫尉丞，并非刺客！”


可这时候，阿里喜们已经杀红了眼。


这群从白山黑水中走出来的家伙，骨子里有一种凶残本性，而今更变成了嚣张气焰。


女直人对生活在大宋统治下的汉人，有一种莫名的仇视。


他们称呼生活在北方，也就是原来辽人治下的汉人为‘汉儿’；对生活在大宋统治下的汉人，称之为‘南人’。眼见袍泽被杀，而那刺客又让玉尹等人小心，本能的便把他们当成了刺客同党。你刘子羽便是宋朝的官又如何？就算是你们大宋的皇帝，也要对我们恭恭敬敬，便是杀了尔等，你们也奈何不得我们……既然如此，杀了又有何妨。


刘子羽相貌粗犷，却是个实实在在的文士。


只不过由于经历讨伐方腊的战事，又在真定生活日久，所以才带着一股子行伍气。


不过他那两个随从，却是实实在在的军中锐士。


两人拔刀和那些女直阿里喜站在一处，拼死保护着刘子羽的周详。


玉尹见此，不由得一声苦笑。


这还真个是无妄之灾啊！


他一咬牙，冲过去劈手从一名阿里喜手中夺过一把腰刀。只见那腰刀在手中滴溜溜一打转，反手就劈翻一个阿里喜，同时高声叫喊道：“刘卫尉，速退，休要纠缠。”


若说刀法，玉尹还真不算纯熟。


虽然这一路上反复练习，初步掌握了罗一刀传给他的刀法，可要说用到实战当中，还远远不够。不过，他天生力大，加之练就第二层功夫后，对力量的运用极为纯熟。特别是和吕之士一战，让他不至于在慌乱之中乱了手脚。同时凭借着超乎寻常的六识，也能让他提前预知危险，从容闪躲。一口腰刀在他手里，好像一柄大斧，直来直去，大开大阖，全无半点退让。冲过来的阿里喜，根本无法抵挡住他一刀之力，只听一连串的惨叫声，三名阿里喜随着玉尹冲锋，倒在血泊中。


“拦住那厮！”


阿里喜们也觉察到玉尹的威胁，忙丢开刘子羽三人，朝玉尹扑过来。


与此同时，车队里的女直正兵也逐渐稳住了局面，纷纷下面，联手与黑衣人展开搏杀。


这些正兵，兵器精良，更剽悍凶狠。


黑衣人虽然个个武艺高强，但面对着女直人悍不畏死的拼杀，也是连连后退，呈现出不支的局面。


“休放走一个刺客！”


这时候，一个中年男子从车厢里走出。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名精瘦男子，似乎是他的随从。


“萧庆，拿命来！”


从酒楼里传来一声怒吼，紧跟着一道黑影，纵身从酒楼中跳下。


那是个身高近两米的彪形大汉，手中一根大约有180公分长，碗口粗细，用精钢打造而成的狼牙棒，呼的一下子，便把一名骑在马上的女直正兵，连人带马砸成了一滩烂肉。这大汉身上披着轻甲，黑黑的脸膛，露出狰狞之色，舞动狼牙棒便朝那马车冲过去。十几名正兵冲上前，却无人能够抵挡那大汉的凶狠一击。


“耶律习泥烈！”


中年人看到那大汉，非但没有惊慌，反而笑了。


“嘿嘿，没想到堂堂赵王殿下，居然亲自出马来取我性命……也好，我正要找你，让你和你那两个兄弟作伴，你便自己来了！善应国师，还请将此獠生擒活捉。”


精瘦男子闻听，嘴角微微一翘。


“爱臣贤弟既然吩咐，便走这一遭。”


说话间，这精瘦汉子也不见使力，蓦地一下子凭空从车上腾空而起，向那大汉扑去。


身形掠空而行，却好像飘在半空中一样。


一双大手从大袖中探出，手指乌黑，带着一抹诡异的光亮……“桀！”


从他口中发出一声长啸，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声音，带着一股子勾魂荡魄的诡异力量，回荡在长街上空。玉尹手中的腰刀已经折断，正从一名阿里喜手中夺过一柄大斧。可是这刺耳的声音传来，让他不由得心神一荡，手中大斧险些脱出手。


也多亏他最近一段时间勤练养气之功，总是没有被那声音惊扰。


可是内心中，却感到一阵莫名惶恐，忙舞动大斧，劈翻两个阿里喜，来到刘子羽身边。


“卫尉，速退！”


刘子羽这时候那张黑脸已变得煞白，闻听之后，立刻转身。


可是，十几个阿里喜却冲过来，迫的玉尹不得不执斧回身和对方战在一处……蓬！


一声闷响。


那手持狼牙棒的魁梧大汉，被赤手空拳的精瘦汉子一拳打在肩膀上。咔嚓咔嚓，骨骼的碎裂声清晰可闻，魁梧大汉惨叫一声，手中狼牙棒一下子跌落在地上，抱着胳膊连连后退。


“赵王殿下，既然来了，便留下命来！”


那精瘦汉子一击得手，却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似地，朝着大汉便逼过去……大汉脸煞白，拔出腰刀要与那人拼命。


可不等他动手，三名黑衣人已经疯狂朝着那精瘦汉子扑去。


“殿下，休要恋战，速走！”


远处，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显然是惊动了太原府的兵马。


玉尹心里才松了一口气，却见一个黑衣人从他身边掠过，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傻子，留下来想要送命吗？”


“啊？”


“快跟我走！”


那黑衣人的力气不小，拖着玉尹边走。


远处，太原府兵马已经赶来，为首一员大将厉声喝道：“所有人全都住手，若再反抗，格杀勿论！”


中年人见此情况，眉头不由得一皱。


他先是犹豫了一下，旋即用女直话喊了几声，女直兵马旋即缓缓退到了一旁……可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那些黑衣人死的死，逃的逃，在长街上留下了遍地尸体。


中年人脸色铁青，厉声喝道：“某家乃大金国皇帝所差，出使大宋使团正使萧庆，今在太原府被刺，尔等不阻拦刺客，反而将某家随从阻拦，莫非大宋欲与我大金开战吗？”

卷二 鹧鸪天 第129章 忻州团练使


“金国使者休着急，你说我大宋军卒阻拦你们抓捕刺客，某家倒要问你一句，在我大宋治下，擅自攻击我大宋官员，莫非真以为我大宋朝无人，不敢与尔开战吗？”


不等宋军将领开口，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抢先站出来，手指中年人厉声喝问。


中年人一怔，疑惑向青年看去。


只见青年身边，一身斑斑血迹的刘子羽在两个随从的搀扶下，正向他怒目而视。


什么意思？


中年人记得，刘子羽曾加入战团，并伙同一名男人，杀了十几个阿里喜。


刘子羽怒道：“某为真定府卫尉丞刘子羽，奉命来太原府勾当。哪知你女直兵马不分青红皂白，便围攻于我，险些置我于死地……我待要问，这件事又如何算？”


真定府卫尉丞？


中年人心里一咯噔，眼睛不由得眯缝起来。


这真定府卫尉，属河东河北宣抚使帐下，也就是说，眼前这个人是那老太监童贯的部曲？若如此，倒真个不好追究……可如果就这么放过，中年人却又不甘心。


眼中闪过一抹冷芒，猛然扭头喝问：“哪个方才与刘卫尉动手？”


几名阿里喜你看我，我看你，犹豫了一下之后，便站了出来。哪知他们刚一站出，那中年人朝精瘦汉子一点头，精瘦汉子二话不说，闪身便到了那几个阿里喜跟前，手起掌落，就听啪啪啪三声响，这精瘦汉子三掌击毙了三个阿里喜，复又闪身退回中年人身后。从阿里喜们站出，到精瘦汉子出手击毙，不超过十息功夫。


三个鲜活生命，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刘子羽和那青年脸色也是一变，暗自道一声：这厮端地是心狠手辣！


“自家冒犯了刘卫尉，自有自家处置。


然则男人勾结辽人刺杀于我，不知两位又要怎生交代？”


青年朝刘子羽看去，却见刘子羽眼珠子一转，扭头向那宋军将领道：“季团练，怎地在此？”


那宋军将领，正是忻州团练使季霆。


宋代延续唐旧制，依旧设立团练使一职。不过与唐代团练使不同，宋代采用强干弱枝的政策，团练使实际上仅是一个虚职。诸州团练使，其实就是个武臣寄禄官，并无定员，也没有实权，并且不驻本州。比如这位忻州团练使季霆，若是在唐代，应该驻扎忻州才对。可是在宋代，便不可以驻守忻州，而是在太原府听命。


这也就是自赵匡胤以来，推行的将不将兵的政策。


许多将领甚至不清楚本部兵马就有多少，而兵卒们，也可能从未见过他们的主帅。


如此一来，固然可以稳固朝堂，不至于出现唐末期的藩镇之乱。但同时也造成了宋代兵马指挥体系混乱，文臣知军的尴尬局面。季霆在开封，若忻州方面有政务，便通过他呈报太原府。比如之前忻口寨呈报人手短缺，便是由季霆出面处理。


季霆在马上微微一笑，“某听闻使团遭遇伏击，故奉命前来保护。”


那中年人却一蹙眉，“刘卫尉，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要追查凶手，自去追查……那人自家却不认得。


我本是出来阻止刺客行凶，哪知道却被贵使团部曲攻击，谁又知道方才那人身份？”


“你……”


中年人脸色顿时铁青。


方才他明明听到刘子羽和玉尹对话，而且玉尹也确实是在保护刘子羽。


哪知道，刘子羽却翻脸不认，根本不承认他认得玉尹，让中年人一下失了算计……本来，他还想通过这件事，给予太原府一些麻烦。


哪知道对方这一否认，便把他所有的算计都给破坏了。不单单如此，他还杀了三个自己人，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自归附大金以来，这中年人可谓是春风得意，甚得大金两代皇帝看重。谁又想到，在这小小的阳曲县城，吃了一个哑巴亏。


怎么追查？


中年人很清楚，如果真要追查，刘子羽一定会设法保护那南人凶手。


而自家身上还有重任，他必须要赶去开封，警告大宋皇帝，逼迫大宋皇帝拒绝和天祚帝结盟。如此一来，女直人就可以心无旁骛，全力备战，准备与天祚帝交锋。


面颊抽搐了一下，中年人突然笑了。


“大宋国果然是人才辈出，刘卫尉好本事。”


“金国使者客气了！”


“敢问这位俊才，高姓大名？”


站在刘子羽身边的青年，则挺起胸膛，高声道：“自家便是真定府承务郎刘子翚！”


“哈哈哈，能得识两位俊彦，倒也不虚此行。


可惜萧某尚有公务在身，不能与二位盘桓。他日若有机会，咱们在真定府一醉方休。”


刘子羽脸色一变，冷笑道：“若萧使者能来，自家定会款待。”


“告辞！”


中年人再次登上马车，而那精瘦汉子也紧跟着钻进车厢。


就在他进车厢的一刹那，刘子羽只觉两道阴冷目光在他身上扫过，令他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寒蝉。联想方才那精瘦汉子的杀人手段，刘子羽也顿时提高了警惕。


女直人收拾了自家军卒的尸体，车队再次行进。


自有宋军将士负责收拾那些黑衣人的尸体，刘子羽和季霆站在路旁，目送女直人离去。


“方才那人，便是萧庆？”


“嗯！”


“据说这厮原本是辽国进士，不知怎地就得罪了萧奉先，无奈流亡女直，却被完颜阿骨打看重，并委以重任……可惜辽人无能，竟杀不得此人，早晚必成大祸。”


萧庆，字爱臣，出身辽国贵胄。


得完颜阿骨打看重，担任要职，更曾一手促成了宋金海上盟约。


刘子翚咂巴了一下嘴，忍不住轻声咒骂。


而刘子羽则是面沉似水，轻声道：“这次萧爱臣出使开封，只怕又要惹出一场风波！”


身为真定府卫尉丞，刘子羽当然清楚这开封府的事情。


数日前，刘子羽得到消息，少宰王黼不知何故得罪了徽宗皇帝，一日徽宗皇帝连夜造访，却意外发现王黼居然和梁师成的府邸相互连通。之后不几日，徽宗皇帝便下诏，责令王黼致仕！这件事在开封反响颇大，也使得朝堂上顿生出变化。


王黼是坚定了主和派，认为应该加强与女直人的联系，不与辽人联合。


随着他被责令致仕，主和派顿时人心惶惶。而作为主战派的朝臣，纷纷表示赞同与辽人联手，共同抵御女直人！消息传来真定时，刘子羽的父亲，也就是河东河北宣抚使行军参议刘韐喜出望外，认为这是大宋彻底掌控燕云的最佳机会……但现在看来，女直人似已得到消息，这件事恐怕要再生波澜。


“刘公子？”


就在刘子羽沉思时，罗德战战兢兢走上来。


“啊……”


刘子羽扭头看去，旋即笑道：“怎地大郎有事？”


方才和罗德交谈了几句，刘子羽对罗德的印象颇佳，故而态度也显得极为和善。倒是在他身边的刘子翚有些奇怪，看罗德这打扮，似乎是外地人，又是什么来路？


“小乙哥他……”


罗德道：“方才小乙哥被那些刺客拉走，该如何是好？”


“方才那位壮士，名叫小乙吗？”


“啊，非也，非也！”罗德连忙摆手，“小乙哥大名玉尹，是开封府极有名的乐家，有开封府第一嵇琴之美名。他这次是护送我父子来太原府，不想却受到无妄之灾。


敢问公子，该如何是好？”


刘子羽和刘子翚闻听，都是一愣。


开封府第一嵇琴？好大名号！


既然有这般名号，那想来也不是等闲人，可万万不能出了差池。


更何况，方才玉尹与阿里喜搏杀，刘子羽也看在眼中。可以说，玉尹若非是为救他，怕也不会被卷入这件事。想到这里，刘子羽不禁也感到焦虑起来。他想了想，回身向季霆道：“向真，方才那些人，可知道来历？他们若走，又会躲到何处？”


季霆是个老阳曲人，听罢一蹙眉，沉吟不语。


片刻后他说道：“这个确不清楚，看这些人似乎是辽人死士，而具体身份，恐怕只有那萧庆知晓。他们既然敢在这边刺杀萧庆，必然有周详计划。阳曲三面环山，若在城内或许还能找到，一旦被他们出了阳曲城，恐怕就很难找到行踪……而且，即便是找到那人，怕也难有好结果。


你道萧庆真会这般算了吗？估计他很快会派人通知，要求我们缉捕凶手……若真如此，那人跑了倒也有好处。只要萧庆不清楚他的身份和来历，便可以安然脱险。”


刘子羽想了想，感觉颇有道理。


他沉吟片刻，而后转身与罗德说：“方才季团练的话，大郎想必都听到了！


小乙不在这里，与他倒也是一桩好事，否则又要平添麻烦……不过，从现在开始，大郎当牢记，你们并不认得方才那南人身份，以免被女直人知晓，小乙更加危险。”


罗德点了点头，向冷飞和罗格看去。


冷飞一瞪眼，“大郎看我作甚，我二人只不过解差，在这里更人生地不熟，何来熟人？”


听他这么一说，罗德也算是放了心。


他刚要开口，却听刘子羽问道：“对了，大郎既然来了太原，可有什么周详打算？”


罗德愣了一下，道：“却无甚打算。


家父因误杀他人而获罪，被刺配太原，明日将前往忻口寨勾当。自家当随同家父前往忻口寨安身，到时候且看情况，找个营生便是，难不成还能跑去做个闲人？”


“忻口寨？”


刘子羽和季霆都愣住了。


那刘子羽眼珠子一转，突然对季霆道：“向真，某有一事相求，不知……”


没等刘子羽说完，季霆却一瞪眼，大手一摆，厉声道：“彦修勿赘言，此事绝计不成！”

卷二 鹧鸪天 第130章 余黎燕


彦修，是刘子羽的字。


季霆笑呵呵道：“公函上写的明白，罗大郎尊翁发配太原府。这是开封府所断，更竟提点刑狱司核查，怎可以擅自改变？这件事就算是到了府尹那边，也做不得主，而且更改公函，还要往来开封，牵涉三府，就算令尊那边也会非常难办。


罗大郎既然已经来了太原，不如让他留在我身边做个书记。


至于大郎尊翁，想来体弱多病，往忻口寨有些辛苦。就留在太原，我营中尚少一个料场知事，便让他暂代领料场，与大郎也好有个照应，不知大郎可愿屈就呢？”


忻口寨，隶属忻州团练所辖。


季霆虽然不当什么实权，可想要更换个料场知事，却非什么难事。


就算是太原府尹，也不能因为这么一件小事，薄了季霆脸面。反正都是看管料场，到哪里都是看管。相比之下，罗一刀留在太原府，比之忻口寨却要好上百倍。


罗德顿时喜出望外，“敢不尊团练之命？”


去真定？


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看刘子羽的态度，应该能得到些许照顾。


可问题是，罗一刀怎么办？正如季霆所说，罗一刀发配太原府，是开封府判决，已经经过提点刑狱司核查，更留有备案。如果更换发配地，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但里面牵扯到三府之间的协调，说难也不难，可说不难，还真就有一些麻烦。


刘子羽看着季霆，苦笑摇头。


他大概能明白季霆的心思，既然罗德能得他看重，想来也有些本事。而季霆身为忻州团练，身边也需要幕僚帮手，所以更不会眼睁睁看着刘子羽在他眼皮子下挖墙脚。


书记这职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季霆自己就能委任。


相比之下，刘子羽就没有季霆这种便利。他老子刘韐是真定宣抚不假，可他刘子羽，还只是个从七品的卫尉丞，也就没资格招揽幕僚。所以，刘子羽虽然看罗德很顺眼，偏又无法招揽。也罢，大郎留在太原府，说不得也会有另一番机遇。


至于冷飞和罗格，真傻了眼。


怎地这一眨眼，罗德就变成了忻州团练使的书记？


虽然不算多大的官职，可是比他们这等解差，却高贵不少。两人面面相觑，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感慨才好。这人啊，真的是说不准。当初罗德离开东京时，谁又能想到，这家伙能在太原遇到一番机遇呢？真个是时也，命也，谁也强求不得。


若罗德没有随罗一刀来太原，而今怕只能呆在玉尹的铺子里，当一辈子的账房吧……对了，小乙怎么办？


两人突然想起了玉尹，这心里没由来，平添了许多忧虑！


这回去开封，又该如何与九儿姐交代呢？小乙啊小乙，你可千万不要出什么差池。


黑衣人撤离长街后，便立刻分开。


很显然，他们这次的伏击行动经过极为精密的计划，而且对太原府也显得非常熟悉。


那个把玉尹拽走的黑衣人，大概有175左右的身高，体型略显单薄。


他对太原府的道路了然于胸，带着玉尹左一拐，右一拐，天晓得怎么就转入一条小巷。


在一个小院外停下，黑衣人见左右无人，一招手：“还愣着做什么，赶快翻墙啊。”


“翻墙？”


玉尹愣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


这好端端，卷入一场刺杀当中，还被一帮刺客带走，恐怕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了！正想着，黑衣人手搭院墙，噌的一下子便翻了过去。玉尹犹豫一下，也紧跟着翻进去。


这院子里，大约有五六百平方的大小，有一座两层小楼。


院子里还栽种着花朵，透出一丝别样的动人。黑衣人走到小楼前，推门便走进去，玉尹紧随那黑衣人进去，却听黑衣人道：“你在这里等一下，那壶里有水，渴了便自己动手。”


声音很清脆！


玉尹这时候才留意到，这黑衣人竟是一个女子。


只见她上了楼，把玉尹孤零零一人留在一楼的客厅当中。玉尹打量了一下，便走到一张桌子旁，倒了一碗水，一饮而尽之后，便坐在椅子上，心里面忐忑不安。


这女子，究竟何人？


正思忖间，却听脚步声传来。


从楼上走下来一个婀娜女子，弯弯的柳叶眉，一双好看的大眼睛。鼻梁挺直，樱桃小嘴……那张颇为精致的面容，并没有什么刻意的雕琢，却透着一股子飒爽英姿。


“南人，你叫什么？”


她开口询问，不过对玉尹的称呼，却有些不客气。


从她对玉尹的称呼可以看出，这女子并非大宋子民。虽着一身汉家女儿的打扮，可是给玉尹的感觉，绝非等闲之辈。


辽人？


倒是有可能！


若说与女直人仇恨最深的，而今怕就是辽人。


而听她口吻，怕也是个辽人贵胄出身。那种贵胄子弟言语中独有的傲慢，即便是刻意掩饰，也能听出端倪。


“你这南人，怎地恁不知礼？


咱问你话呢，你却不理咱……若不是看你刚才有些悍勇，咱才懒得顾你是死是活。”


少女一脸不愉，大声说道。


这一生气，偏又别有滋味，透着一丝刁蛮的可爱。


玉尹这才醒悟过来，忙起身道：“自家名叫玉尹，朋友们都称我做小乙，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咱叫余黎燕。”


余黎燕？


怎听上去，是个汉家女儿的名字。


不过玉尹却敏锐觉察到，当少女说出自家名字的时候，眼中闪过一抹不太自然的光彩。


这是个假名！


玉尹已经可以肯定，眼前这少女，绝对是辽人！


他当下也不说破，只朝那少女一拱手，“还要多谢姑娘方才搭救之恩。”


“当然该谢咱，否则萧贼焉能饶你性命？”


“萧贼？”


“便是那女真生番的正使，本是个破落户，却背叛祖宗，投奔女真人……那贼厮心狠手辣，而且极是阴毒。若咱刚才不拉着你走，你杀了那么多人，萧贼岂能饶你？”


宋人称金人为女直，是为了避讳。


而辽人则唤金人为女真，所以少女的这番话，更进一步落实了他辽人身份。


如今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女直人正气焰嚣张，便是出使，也非常狂妄。而玉尹方才杀了好几个女直阿里喜，以女直人那张狂性子，焉能放过玉尹？哪怕玉尹是为救刘子羽，恐怕刘子羽也难保他周全。现在想一想，还真有些后怕！杀人了……他居然真真的杀了人！


玉尹出了一身冷汗，不过旋即便恢复正常。


少女道：“你且在这里住下，这里很安全。


估计这两天你们大宋的官兵，会封锁县城，想要出去并不容易。等过两天风头过去，咱再带你离开。不管怎么说，你这次是受了咱的牵连，绝不会对你不管不问。”


少女言语中，倒是没有掩饰她辽人身份。


话语听上去挺傲气，可是玉尹却没有反感。这女子，倒是个直爽性子，颇有不让须眉之风。只是……玉尹想起了罗德等人，不免忧虑重重。


自己跑走了，那罗德他们可会有危险？


对了，刘子羽似乎挺器重罗德，说不得会关照他们……不过如此一来，自己怕是要和罗德他们，暂时分离！玉尹想到这里，不禁有些头疼。


“对了，你们为何要刺杀那个萧贼？”


余黎燕已经走出客厅，在屋檐下收拾花草。看她那轻松的模样，若不是亲眼看到她杀人，玉尹绝不会把她和黑衣刺客联系在一起。他站起身来，朝余黎燕问道。


余黎燕却未回头，只淡淡回道：“不杀他，难道任由他去开封府，和你们那宋朝皇帝勾结吗？”


话语中，透出对徽宗皇帝浓浓恨意。


玉尹倒是可以理解，当初徽宗皇帝和金人签订了海上盟约，要夹击大辽……从某种程度上说，是徽宗皇帝撕毁了当初和辽人的盟约。不管大辽国是因何而灭亡，但宋朝的背信弃义，绝对是其中的一个因素。所以这余黎燕对徽宗没有好感也在情理之中。不止是余黎燕，而今怕是辽人贵胄里，也没几个人对徽宗有好感。


可这些事，和玉尹何干？


他复又坐下，把身上的包裹取下来，放在桌上。


这次事发突然，玉尹除了一个小包裹之外，只带了一个腰包来。安道全给他配的药还在，罗一刀送他的刀谱和楼兰宝刀也在。只是其他诸如衣物，都在酒肆中。


身上血迹斑斑，却连一件换洗的衣服都没有。


这时候，却见余黎燕复又走进客厅，指着客厅旁边的一件厢房，“傻坐在这里干嘛？那屋子里有可以换洗的衣服，却不知道是否合身。你且将就下，待回头离开这里，再做打算。对了，你这身衣服别要了，待会换下来，咱便烧了，免得麻烦。


还有，这两日你便住在楼下。


咱先警告你，休要有非分之想，更不可上楼，否则别怪咱心狠手辣……”


说着话，余黎燕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剑，朝着玉尹挥舞了一下，便噔噔噔上楼去了。


这女人，怎地恁剽悍？


玉尹坐在椅子上，目送余黎燕那婀娜身影在楼梯上消失，顿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受……

卷二 鹧鸪天 第131章 大辽贵胄


厢房有点杂乱，似是不久前有人在此居住。


床上还有两件月白色的长袍，做工不凡，价格嘛……恐怕也不会便宜。只是这衣服似乎大了些，穿在身上略显宽大。好在挽起袖子，还能将就，倒也还能将就。


玉尹知道，自己而今不方便露头。


与其跑出去给罗德他们添麻烦，倒不如老老实实呆在这里，先躲过风头，在离开太原。只要离开太原，便天高任鸟飞。到时候他大可以返回开封，也就相安无事。


一边清理房间，一边想着事情。


玉尹总觉得自己好像捕捉到了什么，又有些模糊，说不太清楚。


咦？


在清理床铺的时候，玉尹突然发现在床脚摆放着一支嵇琴。莫非这房间的主人，也好用嵇琴吗？他拿起来，仔细打量，却发现这嵇琴的做工，丝毫不逊色于当初在大相国寺，朱红赠给他的那支嵇琴。甚至在某些方面，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琴弦，是罕见的青纹弦。


所谓青纹，就是用白马的鬃毛制成。这里说的白马，可不是普通的白马，而是一种生长在青海地区的汗血宝马。据说这种马，是当年吐谷浑培育出的品种，鬃毛白中带青，若不仔细看，恐怕也难以觉察。一匹汗血宝马，也只有那么几根带青的鬃毛，也就变得更加稀有。在开封府，这样一根143纶的青纹琴弦，价值二百三十多贯，而且是有价无市。除了少数人可以拥有，普通人根本就买不来。


在后世，琴弦的材料已经发生了许多变化。


但真正的琴家，还是喜欢用这种类似于原生态的琴弦。


玉尹留意到此时，也是非常惊讶。


这嵇琴就不用说了，做工讲究，价格不菲；而这种青纹弦，只怕唯有皇亲贵胄才能拥有。


难道说……


玉尹正思忖着，忽听外面传来敲门声。


紧跟着，脚步声噔噔噔响起，想来是余黎燕下了楼。


“殿下已经脱险……只是被那善应打碎了肩膀，还受了内伤，所以一时难以行动。


殿下吩咐，刺杀既然失败，此地便不可久留。


奴婢已安排好了车仗，明日晌午时来迎接殿下，先离开阳曲，而后尽快返回天德军……奴婢带来了吃食，殿下先用了膳，好生休息一晚……这里很安全，殿下勿忧。”


也亏得玉尹六识敏锐，断断续续听了余黎燕和人的交谈。


“任老公，咱们这次损失……”


“唉，几乎全军覆没，只三人逃出。


好在两位殿下无虞，否则奴婢真个不知，该如何回复陛下。”


余黎燕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传来关门的声音，紧跟着脚步声响起。


玉尹忙闪身离开窗户，装作收拾房间。可心里面，却不免感到了几分骇然！


殿下？


什么人，可以得到这等称呼？


原本以为这余黎燕只是辽人贵胄，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莫非是大辽皇亲国戚？若非如此，怕也得不到‘殿下’这么一个称呼。还有，‘老公’一词与后世的‘老公’，有着完全不同的意思。唐宋以来，‘老公’代表的只有一个含义，那便是太监……对了，在北宋时，太监这个词还不是后来的‘太监’之意，而是一个官名。后世所说的‘太监’，在这个时代更多是称之为阉寺，或者阉宦。


玉尹重生已有三个月，对这点常识，倒是掌握的很清楚。


余黎燕，余黎燕……


玉尹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若余黎燕是皇族，那么她应该是姓耶律。耶律余里衍？耶律余黎燕……难道她是……天祚帝膝下六子六女。


长子耶律敖卢斡、次子耶律雅里，一个被天祚帝逼杀，一个死于去年，也就是宣和五年末。保大三年，也就是公元1123年，金兵围攻青冢寨，五皇子秦王耶律定，六皇子许王耶律宁被金兵俘虏；天祚帝六子当中，三皇子燕国王耶律挞卢、四皇子耶律习泥烈下落不明，连带着还有天祚帝的几个子女，也都不知所踪。


在天祚帝膝下诸皇女中，唯一获得公主封号的，便是蜀国公主。


而这位蜀国公主，名叫耶律余黎燕……历史上，她最后也成为女直人的俘虏，但具体的命运，却记不太清楚。余黎燕，余里衍？难道说，这余黎燕就是耶律余里衍？


若真如此，那倒是能解释清楚了！


不过，为何那位任老公称呼她做‘殿下’？


还有，这任老公又是谁？为何会出现在太原府，而且听上去，在太原还颇有实力。


玉尹拿着嵇琴，坐在床榻上竟有些发愣。


却不知在什么时候，余黎燕出现在厢房门口，那双清冷的眸子，正凝视着玉尹……“啊！”


玉尹发现余黎燕的时候，不禁一惊。


他连忙站起来，刚要开口，却见余黎燕的眼中，有一抹泪光闪动。


“怎地，你还会使琴？”


玉尹咽了口唾沫，点点头，有些尴尬道：“略知一二……刚才收拾房间时，看到这支嵇琴，不免见猎心喜，所以拿在手中。若公……姑娘不喜，小乙不碰它便是。”


“危险你杀人是凶狠无比，还会使琴……”


余黎燕笑了笑，转身便走。


“食饭了！”


“嗯，小乙这就过来。”


晚饭很简单，不过几个菜，还有一壶酒。


桌子上摆放了一盆馒头，还得着热气，显然刚出笼不久。此时，天边晚霞夕照，把这小小的庭院，照应一片残红中。透过窗户，霞光映入房间，使得屋中气氛，有一丝悲戚。


余黎燕点上火烛，和玉尹围坐一桌食饭。


按道理说，在北宋时女子不能和男子同桌，但余黎燕似乎全不在意这种风俗，只自顾自的吃起来。而玉尹，也真的是饿了！正午时光顾着吃酒，并未吃什么饭菜。加之后来一场搏杀，又仓皇撤离，早已经是饥肠辘辘。以他而今食量，这一盆馒头根本不够，更何况是两个人用？只是碍于余黎燕是个女子，他也不好太放肆，吃了个六七分饱便停下来，没想到还是让余黎燕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你好大食肠！”


玉尹拿着最后一个馒头，露出赧然之色。


余黎燕笑了，“你食吧，咱已经饱食……不过看这样子，怕是你也吃不得饱……方才任老公来，想必你也听到了一些？”


玉尹一口馒头刚咬下来，被余黎燕这一句话，问的顿时咳嗽连连。


看着他狼狈的模样，余黎燕笑得非常开心，给他倒了一杯水，“怎地，你以后有何打算？”


“打算？”


“左右你在阳曲是待不得，倒不如同咱一起走。


咱也不瞒你，咱是大辽国蜀国公主耶律余里衍，余黎燕是咱的汉家名，倒也不算骗你。咱见你使得一手好拳脚，杀起人来，也颇爽利，是个好汉……不如随咱一同走，虽则我大辽国已比不得当初，却也能给你一个富贵，不知你意下如何？”


去大辽国？


玉尹打死也不愿意！


别说他有了家室，便是没有燕奴的牵挂，他也不会跑去做一个辽国人。


玉尹骨子里，还是有些大汉主义情节，对于充当异族走狗，颇为排斥。这要在后世，该叫做什么？


汉奸！


难道日后名留青史，也是以汉奸之名？


便不能名留青史，也不可遗臭万年，这是一个原则问题。


玉尹犹豫了一下，摇摇头苦笑道：“蜀国公主高看小乙，是小乙的福分！不过小乙在开封还有家室，妻子正倚门盼着小乙回去，怎可以抛弃妻子，去寻求富贵？”


“你，成家了？”


“嗯！”


余黎燕脸上露出一抹释然之色，“一直觉得，汉儿多薄情……没想到你这南人，却是个有情义的家伙。也罢，人各有志，你不愿随咱走，咱也不勉强。明日咱带你出城，便各奔东西。至于以后……咱觉着怕是没机会再相见，便后会无期吧。”


不知为何，余黎燕这些话出口，玉尹感到了一丝黯然之意。


难道说……


脑海中那道灵光，似乎清晰了不少，玉尹搔搔鼻子，半晌后轻声道：“公主何故在此？”


余黎燕苦笑道：“去岁那些生番围攻青冢寨，咱与四哥带人突出重围。当时父皇下落不明，上京更已经沦陷，咱也无处可去。好在当初大哥曾密令任老公来到阳曲，咱与四哥商量后，便来到阳曲，一边躲藏，一边托任老公打探父皇消息。


两月前，父皇自阴山室韦谟葛氏借来兵马，咱才得到了消息。


本打算立刻前去投奔，不想却听说萧贼要出使大宋，咱便和四哥商议，准备在太原伏击萧贼。想着若杀了萧贼，能促使你们那位大宋皇帝下定决心，与父皇联手抗击女直……没想到，萧贼竟带了善应前来。四哥虽勇，却非善应对手，以至于功亏一篑！”


善应？


这名字听上去，似乎非常耳熟！


玉尹可以起誓，他应该在什么地方听说过这个名字。


善应，想必就是那个精瘦的汉子……长街上他一声历啸，竟有勾魂荡魄之力，恐怕……对了！玉尹终于想起来，当初燕奴教他八闪十二翻时，曾提过当世几个宗师级的人物。莫非今日见到的那个精瘦汉子，便是九儿姐之前所说的那个善应？


玉尹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凝重之色。


不过随之而来的，确是一个让他自己都感觉有些疯狂的计划……

卷二 鹧鸪天 第132章 月夜


太原的夏夜，很生动。


一轮皎月高悬于天空，把阳曲县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如雾一般，迷蒙的银白中。


没有风，天气也不算热。


坐在小院里的石阶上，耳听隐隐蝉鸣，别有一番好滋味。


玉尹拿出那支嵇琴，在院子里坐好。


已经有许久没有使过琴了，心里面不禁有些意动。


调了一下弦，用弓子在琴弦上轻轻拉了一下，嵇琴顿时发出如泣如诉的幽幽呜咽。


如此仲夏良宵，怎个不让人心生感触。


在沉思片刻，玉尹奏响嵇琴。


那乐曲旋律柔美，一改二话幽怨悲戚之声，委婉质美。


余黎燕原本已经睡下，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嵇琴声，不由得一怔，披衣走到窗前。透过薄薄窗纱，却见玉尹瘦削的背影，在月色中更显出一种难言的孤高气质……“三哥？”


余黎燕忙揉了揉眼睛，这才认出院中那人并不是她的三哥耶律挞卢，而是那个南人玉尹。不得不说，玉尹的嵇琴真个优美。此时他演奏的，正是后世一代国乐大师刘天华的作品《月夜》。据说，在1918年夏天，刘天华在月下纳凉，突然触景生情，信手操起二胡望月抒怀，乐思入流，于是便有了《月夜》初稿。而后时隔六年，《月夜》定稿。甫一问世，便被无数乐家称赞，并且迅速流传开来……在后世二胡评级考试中，《月夜》也是一首必考曲目，更被列入二胡十大名曲。


玉尹当年学二胡时，曾对此曲下过苦功夫。


而今景色，正恰恰和了当年刘天华创作《月夜》时的心境，不由自主把自己带入曲中。这曲子，以级进为主的旋律进行，不时会出现六度、七度和八度的大跳音阶，跌宕生姿，不拘一格。


余黎燕也曾酷爱嵇琴，更下过一段苦功夫。


如此优美乐曲，她从未听过，不禁侧耳聆听，细细品味。


余黎燕可以肯定，玉尹使琴的手法，绝对是独创，她可以品味出玉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那如同春蚕吐丝，连绵不断的曲调，每断尾句固定的终止型，绝对是一种创新……一唱三叹！


这也是《月夜》一曲采用展衍旋法之后，所产生的独特效果。


“更深月夜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


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


这是唐代诗人刘方平的《月夜》一诗，恰好与此时景致吻合一处。聆听着乐曲，余黎燕闭上眼睛，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这首《月夜》诗，并伴随曲调，幽幽清唱起来。她的声音很甜美，当年在上京时，曾被许多人称之为辽人的黄鹂鸟。


可是现在……


余黎燕唱着唱着，竟忍不住生出了悲戚感受。歌声伴随着嵇琴声，更催使的余黎燕泪流满面。曾几何时，她就像而今这般模样，无忧无虑的在父母呵护下快活歌唱。余黎燕的母亲，便是天祚帝文妃萧瑟瑟，出身于大辽豪门，乃国舅大房父之女，才华横溢，文采卓绝。母亲如此出色，身为女儿的余黎燕自然家学渊源。


可惜最后，母亲被萧奉先所陷害，为天祚帝所杀。


不仅是母亲，连同余黎燕一母同胞的哥哥，也就是天祚帝皇长子耶律敖卢斡，也惨死于天祚帝之手。


对于天祚帝，余黎燕又敬又恨！


此时聆听月夜一曲，悲由心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哭到伤心时，甚至连玉尹何时停下嵇琴，来到房门口都不知道。


一只修长的手，出现在余黎燕面前。那手上有一方手帕，还带着些许体温。余黎燕下意识接过手帕，擦去脸上泪水。可突然间，她醒悟过来，忙回身向后看去。


“我听到有哭声，以为出了事情，所以上来看看。


公主切莫以为小乙是故意犯了规矩，而是担心有什么意外。若公主无事，那小乙便先告退。”


“你……”


余黎燕俏脸腾地一下红了。


不过她也知道，玉尹也是出于关心，便强自一笑，“你这人真是……咱心里正难受，你不说宽慰，反而要走，真个是个铁石心肠的鲁男子。还有，别再唤咱公主了！而今咱这模样，比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又算得是什么公主？说出来笑话！


母后在世时，唤咱做燕子！


你若当咱是朋友，便也唤我燕子吧……”


“这……”


“吞吞吐吐的，当什么事，便这么说了，陪咱说说话吧。”


余黎燕说着，便往屋外走去。


毕竟是女儿家的香闺，怎好让个臭男人一直呆在里面？哪怕余黎燕是契丹人，没有宋人那些繁琐规矩，可依旧会感觉不好意思。玉尹笑了笑，也不赘言，便陪着余黎燕走出香闺。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来到院子里，余黎燕一捋裙子，便坐在台阶上。


“小乙，和咱说说你的事吧。


咱的事情，都和你说了，可是却不知你的过往。你怎会来到太原？还有你妻子为何不随你一起？她……长得可漂亮。”


玉尹笑了笑，便也颇为随意坐下。


说实话，他挺喜欢余黎燕的性格。


开朗，一点都不做作，更没有那种所谓大家闺秀的扭捏，更多是一种异族女儿家的豪爽。


“自家，不过是在开封马行街上，一个肉屠而已。”


“啊？”


余黎燕闻听一愣，诧异扭头看着玉尹，突然咯咯笑起来，“小乙，你休要玩笑咱，你若是个肉屠，那咱便是酒肆里那温酒的焌褿嫂嫂了。”


很显然，余黎燕不太相信。


玉尹笑道：“自家为何不能是个肉屠？”


“你身手这般好，又使得好琴，怎可能……”


余黎燕话说到一半，突然闭上了嘴。


是啊，身手好，又使得好琴，便不能是肉屠了吗？


“你真是肉屠？”


“千真万确。”


“那你不在家好好做你的勾当，怎跑来阳曲？”


玉尹笑了笑，“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于是，他便把他过去这两个月的经历，若说故事般与余黎燕讲述起来。说到好时，余黎燕笑靥绽放，说到紧张时，便露出惊骇之色。当然，玉尹不会告诉她什么八闪十二翻的事情，只说是家传的绝学。不过当余黎燕听玉尹说起他的身世，却蹙起眉头。


“你阿爹是玉飞？”


“是啊。”


“怪不得，你有这么好的本事。”


“你听说过我阿爹的名字？”玉尹愣了一下，旋即醒悟到，十年前玉飞和辽人争跤，而余黎燕不正是辽国公主？说起来，他两人之间，可是还有一段血海深仇。


当年玉飞之所以丧命，便是中了辽人诡计。


“咱似乎听重德皇叔提起过这个名字，还说你阿爹是一条好汉，只可惜投错了胎。”


玉尹脸色顿时一变。


他当然能听得出余黎燕这话中之意，无疑是说辽国人也很敬佩他老子，只可惜他老子是辽国的敌人。眉头微微一蹙，脸上露出不快之色，“重德皇叔，又是哪个？”


“便是我大辽北院大王，耶律大石。”


耶律大石？


好熟悉的名字。


历史上这家伙在辽国灭亡之后，带领辽国残部，建立西辽，更横扫中亚。只可惜，这个在历史上只存在了九十年的西辽帝国，最终毁灭在蒙古人的铁蹄之下……玉尹犹豫一下，轻声问道：“你皇叔，又怎知我阿爹？”


“当初出使大宋，便是我皇叔为使者，当然知道。”


难道说……


玉尹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自他重生以来，人人提起他阿爹玉飞，都会露出敬佩之色。可不管是谁，都没有说玉飞究竟死在谁人诡计之下，只说是中了暗算，才在献台之上落败身亡……耶律大石是辽国使者，而他又知道阿爹的名字。


说不定，这家伙就是暗算阿爹的凶手？就算不是，他一定也知道那凶手是什么人！


对耶律大石，玉尹倒是有些了解。


《辽史》曾有记载，说耶律大石是太祖耶律阿保机八世孙，属于皇族。不过若细想，追溯八代的皇族，又能有多少血亲关系？耶律大石这皇族的身份，恐怕和三国演义里那位号称皇叔的刘备刘玄德，也相差不多，甚至可能还比不得刘备。


不过，这家伙的确是很有本事。


公元1115年，耶律大石以二十九岁的年纪，中殿试第一，翰林应奉，故而又称之为‘林牙大石’。


时大辽大辽正值动荡，耶律大石迅速得到重用。


宣和四年，宋金相约夹击大宋，女真人攻取中京。天祚帝南走南京，不理朝政，这时候年尚不足四十的耶律大石，竟做出了一次赌博，支持当时大辽宰相李处温，拥戴耶律淳为帝，建立北辽帝国。时宋军攻辽，宋将杨可世轻骑数千，直取燕山，被耶律大石在兰沟甸伏击，大获全胜。后耶律大石率部与宋军对峙白沟，耶律大石避开宋军主力，命起兵自西边上游涉水渡过，两面包夹，再次大败宋军。


可以说，在大辽国末年，这耶律大石便是大辽为数不多的名将之一。


只是后来，北辽发生内讧，耶律大石复又归附天祚帝，与女真人决战，遭遇金军都统完颜宗望围攻，被金军俘虏。这完颜宗望，又名完颜斡离不，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二儿子，同时也是后世《说岳全传》里的金人四太子金兀术的原型……后耶律大石逃离金兵大营，投奔当时身处夹山的天祚帝，更甚得天祚帝的重用！


没错，就是耶律大石！


玉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若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个耶律大石说不定便是我改变这历史的一个关键人物……想到这里，玉尹顿感心跳加速，猛然扭头问道：“燕子，你说你父皇这次出兵，真的可以取胜吗？”

卷二 鹧鸪天 第133章 也许异想天开


庭院里很静，蝉虫清脆的鸣叫声，不时从花丛中，草地里传出，更给这宁静平添几分祥和之气。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仿佛蒙上一层薄薄的，如雾一般轻纱。


玉尹的提问，让余黎燕沉默了！


这个问题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女直人而今兵强马壮，而且名将能臣辈出，绝不是已日落西山的天祚帝可以抗衡。


可若说胜不得，余黎燕似乎也不太愿意承认。


自去岁青冢寨告破，她与四皇子耶律习泥烈东躲西藏，多亏了身边亲随拼死保护，才算是保住了性命。自幼锦衣玉食，从未受过半点委屈的余黎燕，在这半年多时间里，变得成熟了，理智了……对于而今这天下大局，她心里自有一本帐。


胜得，而且是必胜无疑！


她一遍又一遍这样催眠自己，可同时脑海中又有一个声音不停响起：而今大辽，已非当年，如何能抵挡住凶残暴虐的女真人？所谓大胜，不过是安慰自己罢了。


玉尹见余黎燕不说话，笑了。


他神态悠闲，拿起那支嵇琴，用弓子不时轻轻滑动，发出一声声忧郁的呜咽……“小乙，你什么意思？”


余黎燕深吸一口气，看着玉尹，沉声问道。


玉尹说：“其实燕子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令尊虽说从室韦借来兵马，却不代表着能够大获全胜。而今女直气焰正炽，绝不是大辽可以抵御。如果是我，定然会保存实力，休养生息，而不是急着与女直人决战，更不会幻想能够夺回燕云。


这道理，你很清楚！


可你也知道，令尊刚愎自用，听不得你劝说。


所以你才和你兄长筹划了这么一场伏击，意图刺杀萧庆。你嘴上说那萧庆背主，可实际上你们大辽投降女直人，又何止萧庆一个？据我所知，你那姨父耶律余绪也投降了女直人，而且还是上京失守的元凶之一……如果你真的那么很萧庆，就应该更愤恨你姨父才是。可我看到这支嵇琴上，可有余绪二字……你从青冢寨狼狈撤离，一路颠簸，却未丢失这支嵇琴，说明在你内心里，并不愤恨他。


燕子，你刺杀萧庆，是想要嫁祸我大宋，借此迫使我大宋和女直人开战，对不对？”


余黎燕面颊一抽搐，抬起头，骇然看着玉尹。


半晌后，她幽幽问道：“小乙，你真个只是肉屠？”


“这有什么值得隐瞒？”玉尹微微一笑心里暗自庆幸，自己当初因为喜爱宋词，而刻意看了一些研究宋史的书籍，以方便理解当时那些词人填词时的心境和想法。却没想到，后世几乎是用不到的东西，在而今却派上用场，真个有些可笑。


“你若不信，将来有机会可以去开封，到马行街打听一下，便知道我有没有说谎。”


余黎燕目光迷离，半晌后苦笑道：“若你这等本事，只能做一个肉屠，那咱只能说，大宋真的是藏龙卧虎。可惜你们大宋皇帝不会用人，你也只能做个肉屠……”


说着，她噗嗤笑出了声来。


先前有些凝重的气氛，因余黎燕这一声轻笑，变得轻松许多。


“没错，咱的确是希望大宋朝能和女真人开战……不过咱也知道，你们大宋朝的皇帝，没有这个胆量。咱不指望你们大宋朝能取得胜利，只希望能拖住女真人一些时日，让我们可以获得喘息之机。父皇他老了，已不再适合坐在皇位之上。”


那双明媚的大眼睛，盯着玉尹，一眨也不眨。


玉尹倒是有些紧张了！


同时心里面暗自吃惊：余黎燕说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耶律延禧不适合再坐在皇位上，那谁适合？


难道说……


玉尹眯起眼睛，好似出神一般拉了一下嵇琴。


幽幽琴声，在小院的上空回荡……余黎燕突然展颜一笑，“便算你是个肉屠，小乙给咱说说，这一战咱真的没有胜算？”


“没有！”


玉尹非常果断的摇了摇头。


余黎燕咬着嘴唇，“咱还有林牙大石，乃我大辽名将。


当初他在白沟，大胜你们宋军，可谓是功劳卓著。咱觉得，就算不能大胜，也未必会输得太惨。”


又是耶律大石！


玉尹方才还在头疼，怎么把话题扯到耶律大石身上。却没想到，余黎燕主动提了出来。他依稀记得，历史上耶律大石在大辽灭亡之后，带着兵马西进，逃到中亚建立了西辽帝国，自己当了皇帝。但具体的情况，玉尹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若耶律大石走了呢？”


“嗯？”


“我是说，如果耶律大石也不想打，而你父皇却一定要打，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


玉尹目光灼灼，盯着余黎燕。


余黎燕脸色突然一变，半晌后她站起身来，轻声道：“小乙，夜了！咱要去休息，你也早些休息吧。”


说罢，她不等玉尹开口，扭头便走。


走到门厅时，余黎燕又停下脚步，扭过头来看着玉尹道：“小乙，咱想要请你帮忙，你愿不愿意？”


玉尹露出愕然之色，犹豫了一下道：“那要看帮什么忙。”


“帮咱回天德军！”


“啊？”


“咱想回天德军去看看，看看那边到底是什么状况。”


余黎燕的眼中，充满了期盼之色。


玉尹想了想，“若只是回天德军，那倒也并非难事。”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你明天随咱出城后，一起去天德军吧。咱如今虽比不得当初，可至少也不会像你们那大宋皇帝一样，把大好的人才赶去当一个肉屠。”


余黎燕说完，便走了。


只留下玉尹一个人呆呆站在庭院里，半晌后转过身，脸上闪过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似乎，成了！


要想找耶律大石报仇，那必须要先见到他。


如果是他一个人孤零零跑去，恐怕不等见到耶律大石，便要死了……而今有余黎燕想要，也就名正言顺。等见到了耶律大石，再想伺机而动，打听那杀父仇人的下落。


玉尹没见过玉飞，可是却不止一次，听到别人提起玉飞的名字。


哪怕没有半点感情，却终究是血浓于水的父子。而今玉尹夺舍重生，在某种程度上，也继承了原先玉尹的感情。若不能报仇雪恨，只怕这心里面终究还有些疙瘩。


同时，他脑海中有一个极为疯狂，甚至是荒谬的计划。


记得上辈子，他生前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是个宋史博士。曾经和玉尹不止一次讨论靖康，并且谈到了一个近乎于疯狂的猜想。若时大辽尚在，耶律大石未西行，那么历史又会变成什么状况？根据好友的猜想，如果当时天祚帝战败，耶律大石留守可敦城，进行休养生息的话，说不定还有机会，与女真人再一次争锋。


可是耶律大石走了！


他名为西进，倒不如说是逃往……哪怕后来在中亚建立了西辽帝国，甚至说横扫了中亚，却也加速了女真人崛起的速度。


正因为天祚帝被俘，耶律大石西进，使得西夏最终，停止了对女真人的抵抗。要知道，西夏虽然对女真人称藩，可一直到建炎年间，也没有停止对女真人的抵抗。


双方没有太大的战争，可是小冲突却接连不止。


后来在辽国灭亡，北宋南迁之后，西夏才算是彻底平静下来。


好友说：“辽对西夏，有救国之恩。


所以只要大辽犹存，西夏就不会停止对女真人的战斗。哪怕只是些小冲突，也可以对女真人形成一定程度的牵制。而大宋若在当时坚守北方，战局会成为什么样子，恐怕谁也说不准！”


为此，好友还模拟了各种情况，和玉尹进行讨论。


只是最终的结果，却让好友非常失落，因为玉尹当时提出了一个先决条件：赵构不可登基，一切推演方有可能。只要赵构，乃至徽钦二帝在位，南迁不可避免。


因为这三人，都算不得那种有魄力的雄主。


莫说比不得宋太祖赵匡胤，恐怕连宋太宗赵光义也远远不如。


一头狮子可以带着一群羊打败一群狼；可若是一只羊带着一群狮子，只可能让所有狮子，成为恶狼裹腹的食物。徽钦二帝以及赵构，就是一只羊！女真人当时虽然名将迭出，可大宋名将也多不胜数。岳飞韩世忠这种在后世尽人皆知的民族英雄就不用说了，除他们之外，当时的大宋还有许许多多能征惯战的猛将，未必就逊色于女真将领……好友最后，也只能扼腕长叹，感慨华夏多灾多难……负手站在庭院里，玉尹闭上了眼睛。


他有些紧张，同时心里更涌动着一种莫名的澎湃！


玉尹不知道他这个想法能否实现，也不知道最终会产生什么样的结局和后果……但不管怎样，也要搏一回！


哪怕是为了九儿姐，为了开封城里那些朋友，那些伙伴，他也想要好好的拼一次。


重生以来，一直浑浑噩噩。


为了那三百贯的债务，可谓是费尽心神。


玉尹一直觉得自己没有一个目标，而现在，他似乎找到了一个目标。


改变历史的机会，就在他面前……老纪，但愿你当年的推演是正确的，否则便是做鬼也不和你善罢甘休！


玉尹仰天望着寂寥苍穹。


那一轮皎月在天空中格外明亮，繁星点点，也预示着明日会是一个好天气……玉尹嘴角轻轻一翘，勾勒出一抹好看的笑容！

卷二 鹧鸪天 第134章 女人野心


月光透过薄薄窗纱，照进屋内。


余黎燕身着一件薄薄单衣，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脑海中，一会儿是当初母亲萧瑟瑟和兄长耶律敖卢斡被杀的景象，一会儿又是父皇耶律延禧狰狞的咆哮；忽而是女真铁骑呼啸而来，忽而又是漫天血色，身处一片尸山血海当中……那秀美粉靥，更阴晴不定，变幻不停。


窗外，庭院寂静。


玉尹已经回屋歇息去了，想必此刻正睡得香甜。


余黎燕拽起一件单衣，披衣而起，移步来到窗前，抬手推开竹帘。微风缓缓的吹了进来，一阵莫名的惬意。她胳膊搭在窗台上，单手托腮，痴痴看着楼下小院，脑海中却一片空白。


说实话，听闻耶律延禧从夹山出兵，余黎燕很开心。


不管她内心里是否怨恨天祚帝，那始终是她的父亲，哪怕这个父亲杀死了她的母亲和兄长。当天祚帝音讯全无时，余黎燕也是提心吊胆。以至于和四哥听说父皇出兵的消息，两人第一个反应，便是立刻回去找到耶律延禧，重振大辽国威。


可是，当她冷静下来……


特别是在和玉尹一番交谈后，余黎燕对未来充满迷茫。


内心里，更有一丝淡淡的恐惧。她不知道回到耶律延禧身边后，该是怎样的情绪。


是继续怨恨，亦或者……


大辽，已经无望重复当初之强盛。


这一点余黎燕也非常清楚。至少在短时间内，大辽国绝无可能夺回燕云十六州。那么，父皇出兵的意义究竟又是什么？余黎燕闭上眼睛，有些不知道如何决断。


劝说耶律延禧改变主意？


那最终的结果，必然是身首异处。


“令尊刚愎自用，又如何能听得进去别人言语？”


玉尹的话，突然在余黎燕脑海中回响，那娇美的面容，轻轻抽搐了一下，一双小手，下意识握成拳头。


是啊，谁又能劝说得父皇改变主意！


莫说是余黎燕，恐怕就算是那位在大安四年便做了王妃，性情温淑的皇后萧夺里懒重生，也没有用处。萧夺里懒在天祚帝还是燕国王的时候，便嫁给了耶律延禧，一直很得耶律延禧的宠爱。保大二年，天祚帝西逃，唯一带在身边的便是萧夺里懒。可惜在西逃路上，因受了风寒，萧夺里懒在保大三年初便不治而亡。


萧夺里懒一死，谁还能劝说得父皇呢？


至少余黎燕内心里没这把握，哪怕她是耶律延禧六个女儿中唯一获得公主封号的女儿，也不敢忤逆耶律延禧的意志。也就是说，此次天祚帝出兵，怕难得善终。


“耶律大石的确是很有才华，可莫忘记，他曾经随奚王萧干，拥立了耶律淳为帝。没错，当时大辽是胜了我大宋，可打赢我大宋的不是令尊，而是北辽的耶律大石。


燕子，你真以为这样一个人，令尊能够信任吗？


好吧……若不得信任，只怕接下来，便是这位大辽名将谋逆之时！他能背叛令尊，用力耶律淳，说明他内心里并不赞同令尊。迫不得已下复又归附令尊，若不得用，他岂能束手待毙？我敢说，令尊出兵与女直决战之日，便是耶律大石谋逆之时。”


玉尹的话，犹如黄钟大吕般，在余黎燕脑海中回响。


如果……如果耶律大石真的谋逆，当如何是好？如果父皇真的失败，大辽又当如何？


余黎燕这思绪，一下子变得混乱起来。


耳朵嗡嗡直响，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她不愿意承认这些，却又不得不说，玉尹并没有夸大其词。


这该死的肉屠，怎地有这般见识？如果被他真的言中了，那大辽可真就要完了！


不行，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大辽灭亡。


可是咱一个弱女子，又该如何是好？


余黎燕闭上眼睛，心里默默念叨：若睿智皇后在，面对这局面，又当如何解决呢？


睿智皇后，名叫萧绰，也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萧燕燕，萧太后。


她是辽景宗耶律贤的皇后，是大辽名臣，北府宰相萧思温的女儿。辽景宗因长期患病，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有萧皇后萧绰代理军国大事。这萧绰，也是辽国极为罕见的女统帅，军事家和政治家。正是在她的执掌下，辽国才逐渐强大起来。


余黎燕一直很敬佩萧绰，内心里更把这位睿智皇后，当作偶像来看待。


心里突然间一动，想当年睿智皇后可以治理国家，更早之前，还有武则天当上了天子。她们可以做到的事情，为什么咱不可以做？说不定，能比她们做得更好。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无法压制了……余黎燕站起来，在屋中轻轻旋转，那薄薄的单衣随着她曼妙舞动飘飞起来，在月光里，恍若是下凡仙子。武则天可以当女皇帝，睿智皇后可以统领朝堂，咱也可以这么做，未必便输给她们……不过，余黎燕也知道，而今这时局，已大不同。


当年萧绰能震慑朝廷，统领文武百官，一来是因为她是皇后，二来又是北府宰相萧思温的女儿，同时在萧绰身边，更有一个与她青梅竹马，甚至定过婚的韩德让，默默无闻的帮衬她，辅佐她；至于武则天，那更不用说了，手里握有权臣。


可自己呢？


余黎燕露出苦涩笑容。


耶律延禧诸子诸女当中，她最敬佩的是大哥耶律敖卢斡和二哥耶律雅里。可现在，大哥被父皇杀了，二哥在去年也已经亡故。其他耶律延禧的子女，并不在她眼中，哪怕是四皇子耶律习泥烈，余黎燕也不放在心上，甚至还有一些鄙视。


没错，耶律习泥烈武艺高强，性情虽然暴烈，但对余黎燕极好。


可他最多就是一个冲锋陷阵的猛将，甚至连统帅都算不得……从青冢寨突围之后，也多亏了余黎燕为他出谋划策，才能平平安安抵达太原，保住大家的性命。但若是要他统帅三军，重振大辽，却不太可能。更不要说，父皇身边那些大臣们个个都有算计，耶律大石更不能信任，这天底下，谁又能做咱的韩德让呢？


余黎燕，迷茫了……


这一夜无事，天方鱼肚白时，余黎燕被一阵古怪的声响惊醒。


她迷迷糊糊起身，来到窗边，就看到在一缕晨光中，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正迎着天边第一缕晨光出拳练武。玉尹赤着膀子，身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中闪烁光亮。他每出一拳，必然会发出一个古怪的音节，令拳势也随之变得刚猛。


玉小乙？


余黎燕突然清醒了！


他虽是一个肉屠，却见识不凡。


昨夜和咱说话的时候，也是不卑不亢，有一股子大丈夫气。


能文能武，这不就是咱的韩德让吗？呸呸呸，这一大早便在这里发痴，韩德让是睿智皇后的情人，难不成让他一个肉屠，做咱的……余黎燕啊余黎燕，你恁地不知羞。


余黎燕这脸颊腾地通红，却又站在窗边，痴痴看着那个在晨光中使拳的男子，脑袋瓜里乱成一团，这心中小鹿，更砰砰直跳。咱怎地这一大早，便在胡思乱想呢？


“燕子，早！”


玉尹练完了拳，回头正看到在窗边站立的余黎燕。


晨光里，他脸上闪烁着晶莹的汗珠，朝着余黎燕挥了挥手，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余黎燕好像被惊吓到的小兔，刷的一下子便缩回窗后。


脸，红得发烫，好像受了风寒一般，这心里面，更乱的成了一团麻，剪不断，理还乱！


这女人是怎地了？


玉尹茫然，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一大早看见我，好像见鬼了似地？


想着，他摇摇头，从一旁栏杆上拿起衣服，便走到楼后面的水井旁，打了一桶水，当头冲下，顿感神清气爽。擦干身子，顶着湿漉漉的头发，玉尹回到屋中……对着铜镜拾掇了一下发髻，而后又挑了一件衣服，穿在身上，这才走出房间。


余黎燕这时候已经恢复了冷静，从楼上走下来。


见到玉尹，这心头还是没由来的一慌，但旋即便沉静下来，“小乙，可决定了吗？”


“你是说随你去天德军？”


“嗯！”


“呵呵，走一趟倒也无妨，只是先说好，事情办完了，我还要返回开封。”


“你……”


余黎燕听了这句话，也不知是怎地了，心里没由来一酸。


他，终究不是咱的韩德让！


不过她也没有理由反驳，毕竟玉尹说过，他已经成了家，妻子还在开封城翘首盼他回去。


余黎燕哼了一声，“回去便回去，咱还稀罕你吗？”


本只是一句发泄似地牢骚，可不知为何，说出口之后，更好像是小女儿在撒娇……玉尹一怔，感觉有些怪异。而余黎燕也觉察到她语气不对，脸腾地红了，转身复又往楼上去。


“燕子，你去哪里？”


“要你管……”


呸呸呸，怎地越说越像是打情骂俏？


余黎燕心里慌得很，却又怕玉尹误会，只得停下脚步，回身道：“一会儿任老公的车辆便来了，你还是收拾一下，省得到时有丢三落四。待见了咱四哥，你休要多言，更不要把你昨日说的那些话，与咱四哥知道。他脾气不好，反而适得其反。”


玉尹闻听，立刻点头答应。

卷二 鹧鸪天 第135章 耶律习泥烈


任老公也算得神通广大，派来一辆马车。


马车底部有一个夹层，可供人躲藏在里面……只是一个人还好，若两个人，就不免有些拥挤。


也许是余黎燕忘了与任老公提醒，以至于看到这马车时，余黎燕俏脸通红，透着几分扭捏。玉尹也很尴尬，只是事已如此，好像也没有其他选择，干脆一咬牙，便钻进去。


“公主，实在是小底疏忽，不知有两人出城，否则断不会如此安排。”


赶车的是一个青年，大约在二十四五的模样，长的颇为精干。


“怨哥儿休这般说，本是咱的疏忽，昨日忘记与任老公说明……而今不比当初，一切从简便是。反正也不会太久，只将就一下便好。对了，咱四哥他们可走了？”


“天刚亮，才一开城门，契爷便送殿下出城了。”


契爷，是北宋时的一个叫法，意思和后世的‘干爹’差不多。只不过在后世，契爷这个词大多流行在南方，特别是两广福建地区。这青年名叫任怨，是个北地汉儿，也是任老公来太原之后收下的义子。据说原本是山中猎户，后父母双亡，这任怨便卖身葬父。任老公也是感其孝义，不但帮任怨操持了丧事，还专门把他留在身边，给了他一个职事，帮忙照顾生意。后来，任怨便拜任老公为契爷。


这任怨生就飞毛腿，穿山越溪，如履平地。


练得一手好箭法，能百步穿杨，也是任老公手下一等一的干将。


这次耶律习泥烈兄妹要去和天祚帝汇合，任老公便把任怨派出，想要他帮衬一下。


毕竟，天祚帝身边而今没太多帮手，若运气好时，说不定还能为任怨搏一番功名……任老公已经成了太监，五体不全，想要出人头地，断断是没有机会了！他膝下又无子女，更没有什么亲人，于是任怨便成了他的寄托，将心血投注在任怨身上。


余黎燕也知道任老公的心思，所以没有说破。


在犹豫一下之后，她还是一咬牙，钻进了车底板的夹层。


本来还算宽敞的夹层，而今一下子多了两个人，顿时变得拥挤起来。


这仲夏时节，太原虽还算凉爽，也不过相对而言。人们穿的本就单薄，当玉尹和余黎燕并肩躺在夹层里的时候，甚至可以清楚感受到，彼此那薄薄衣物下的肌肤。


玉尹本就是身材高大，而余黎燕也属于那种偏丰腴的类型。


两个人挤在一起，都是面红耳赤。


玉尹道：“燕子，要多久能出城？”


他这一转身，呼出的气息，一下子便吹到了余黎燕的脸上。


余黎燕也是强忍着羞涩，扭头道：“大约要半个时辰，忍一忍就是了……”


面对着面，鼻儿对着鼻儿，口对着口。


从余黎燕口鼻中呼出如兰似麝的气息，直让人这心头儿乱颤。玉尹忍不住深呼吸一口气，却让余黎燕脸登时通红，轻声嗔怪道：“还以为小乙是个正人君子，却不想也这般轻浮。”


轻浮？


轻浮什么？


我这是觉得呼吸不顺畅！


不过玉尹马上就醒悟到余黎燕说的轻浮是什么意思，顿时也是面红耳赤。


“燕子休怪，只是这夹层里太憋屈，有点呼吸不畅……小乙绝无轻浮之意。”


这种事是不能解释，越解释就越解释不清。


两人索性不再交谈。可是随着马车颠簸，身体也难以把持的摇晃，少不得又是一阵旖旎的摩擦。以至于玉尹也忍不住有了本能的反应，而余黎燕，更呼吸急促。


“怨哥儿，这是要出城吗？”


想是到了城门口，马车突然停下。


一个带着浓浓燕云口音的声音响起，想来是城门门卒。


任怨笑道：“是啊，阿爹要自家出一趟远门，这不……带了许多货物，还有这许多人。


哥哥今日当值，怎地如此森严？还要盘查不成？”


“没办法，上峰有名！


你又不是不知道，昨日里出了那么大事情，那帮女直人走了也不肯安生，还派人与府尹大人交涉。府尹大人本也不想费事，迫于无奈，所以才设卡盘查可疑人等。


都是自家人，哪里来的盘查……怨哥儿只管过，记得回来时，带些礼物便是。”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马车吱纽吱纽的再次移动，玉尹突然想起来一桩事情。


“燕子，咱们离开后，烦你派人设法通知一下官营，找一个叫罗一刀或者罗德的人，让他们代为通报拙荆，就说我安然无恙，怕要过些时候，才能够返回开封。”


置个鲁男子！


这等时候，居然说出这等不解风情的话。


当玉尹侧头与余黎燕说话时，从口鼻中呼出的热气，直入余黎燕的耳中，令她顿时心神大乱，只觉得一种怪异的感觉，就好像有电流过身般，让她顿时毛发森然。


就在这时，马车一晃。


玉尹的嘴唇，如蜻蜓点水般，在余黎燕的耳轮上轻轻一点。


整个人激灵灵打了个寒蝉，余黎燕忍不住嘤咛一声，下意识圈住了身子，两条修长的美腿，更紧紧夹住。身体中，似有一股热流涌动，从两腿之间，无声蔓延。


余黎燕，彻底痴迷了……


道是半个时辰，似乎并不算太长时间。


可是对玉尹和余黎燕而言，这半个时辰，即甜蜜，又漫长……以至于当马车停下，余黎燕还有些恍惚。她从马车里走出来，腿发软，险些一下子坐在了地上。


幸好玉尹出来，忙伸手把她搀扶住。


“燕子，怎来的恁晚？”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北地口音。


玉尹这才发现，马车停在一处残破的庙宇门前。周围有几十匹战马，还有几十个男子，有的是契丹人打扮，有的则是汉人打扮，一个个手持兵器，神情紧张……从庙里走出一个彪形大汉，吊着一只胳膊，大步上前。


“你是哪个？”


那彪形大汉看到玉尹，不免一怔。


又见余黎燕身子倚在玉尹身上，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因为他看得出，玉尹并非燕云汉人。这燕云汉人的气质和大宋朝人的气质还是有很大不同，其实并不算难以分辨。


不等玉尹开口，余黎燕抢先道：“四哥休怒，这是咱请来的一位高人。


昨日他曾助我们伏击萧爱臣，还杀了十几个女真番子，武艺不俗。咱觉着，此次回去，说不得会遇到麻烦。而且父皇身边，也需要有人相助，所以便请他同行。


小乙，这边是咱四哥，还不快拜见？”


余黎燕可是给足了玉尹面子。


原本那彪形大汉一声大喝的时候，周围几十个随从，都露出警惕之色。不过在他们的眸光里，还透着些不屑。燕云汉儿素来看不上南人，所以又怎会给玉尹好脸色？


不过听余黎燕说，玉尹昨日竟杀了十几个番子，这些人的脸色，顿时变得精彩了！


女真人骁勇善战，便是那些老迈的阿里喜们，也很难对付。


辽人吃了不少亏，自然知道女真人的厉害。听闻玉尹能斩杀这么多人，心里便多了几分敬佩。再听余黎燕说玉尹是帮他们的，这脸色也变得好看许多，敌意随之减弱。


不过，让他们和玉尹亲热？


那绝无可能！


辽人对大宋的仇恨，很难化解。


如果说从前他们对大宋还有些仰慕的成分在里面，但是自海上盟约，宋金联手夹击辽国之后，辽人对背信弃义的大宋，便恨之入骨。玉尹倒也不在意，松开余黎燕，朝那彪形大汉一拱手，唱了个肥喏道：“自家玉尹，开封人氏，此次来太原府，不想被卷入风波……非是自家要帮忙，实在是走投无路，便应了公主之邀。”


原来如此！


彪形大汉听玉尹这么一说，脸色倒是缓和许多。


这说明，玉尹并非刻意和他们接近，更不会是南人奸细……只是，他那双环眼中还是流露出几分怀疑之色，沉吟片刻，突然抬起手，向玉尹伸去。


“既然是燕子请来的朋友，便是孤的朋友。”


玉尹也伸出手来，两只大手握在一处，玉尹的脸色陡然一变。


这大汉，好大气力！


那只手就好像铁钳一样，直欲把玉尹的手掌捏碎。这家伙，是在试探我的根底……玉尹这次去天德军，是怀着别样目的。


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被对方看低了……彪形大汉大概已经练到了三层功夫，按理说玉尹并非对手。不过，他那身天生的怪力，却在此时产生了作用。加之突破二层功夫之后，得安道全已强筋壮骨散锤炼，这一路过来，更从未停止过修炼，功夫已隐隐快到了二层巅峰。所以当他和大汉较力时，竟然是丝毫不落下风！


两人手掌紧握在一处，四只眼睛圆睁。


渐渐的，两人额头上都出了细密汗珠，在两人脚底下，更隐隐开始下陷。


“你们干什么？”


余黎燕也看出了端倪，顿时勃然大怒，厉声道：“四哥，小乙，你们还不快松手。”


那彪形大汉和玉尹相视一眼，突然向后一退。


也就是在他一退时，玉尹同时收力，也退了两步。


“好汉子，好力气！”彪形大汉脸上露出赞赏之色，连连点头道：“未想到南人中，竟有你这等好汉……嘿嘿，燕子眼光不错！孤叫耶律习泥烈，你便唤我倪烈便好。


等回了天德军，孤定要再与你好生比试一番！”


玉尹则把手放在身后，轻轻抖动了几下，脸上带着笑容，“殿下相邀，小乙敢不从命？”

卷二 鹧鸪天 第136章 蝴蝶振翅第一弹


有宋以来，大宋朝一直都存在一个严重的问题：马！


大宋缺马，而且极其严重。虽然立国一百多年，宋的科技文化一直在发展，但是缺马的问题，始终是大宋朝难以解决的麻烦。没有马匹，就等于失去了机动力。大宋朝的科技很发达，制造出各种武器，以弥补机动力不足的问题，但只能被动防御，而无法主动出击。所以，守有余而攻不足，也就成了一个极大麻烦。


太原临近北疆，同样缺马。


好在任老公也算神通广大，准备了二十多匹战马，供耶律习泥烈等人充当脚力。


问题来了！


玉尹不会骑马。


开封汴梁虽然发达，存在骡马市，但大多是以驽马为主。


用来牵引车辆倒是可以，但若用来充当战马，显然不太可能。即便是这样一匹驽马，也价格昂贵。至少以玉尹此前的财力来说，买一匹驽马还是有一些吃力。


当然了，这个财力，是指玉尹接收李师师和马娘子四千贯之前而言。


不过如此一来，玉尹自然也就没有机会接触马匹，更不要说练就一身上等的骑术。


分配给玉尹的马，是一匹老马。


据任怨说，这些马大都是从平定军买……可即便是这样一匹老马，也让玉尹好生头疼。幸亏余黎燕叮嘱了任怨，让他多多照顾玉尹，否则玉尹可能连上马都成问题。


“小乙不会骑马？”


任怨有些奇怪问道。


玉尹尴尬点头，“自家在开封，如何能学得骑马？”


“那倒是，开封虽然繁华，但好马多为军用，不似北地这般方便。”


任怨说着话，便上前点拨玉尹如何上马，如何与战马交流，令它能够老老实实，服从命令。


“马有灵性，也许交流。


这匹马虽老了些，胜在温顺，也懂得人心思。小乙只需掌握好诀窍，便可驾驭得当。呵呵，刚开始骑马，难免会紧张……不过千万别紧张，你越是紧张，它也会紧张，如此最容易出事。放轻松点，先上了马，缰绳别扯的太紧，它会紧张……”


任怨虽拜了任老公为契爷，但终究也是南人。


在一帮子契丹人和北地汉儿当中，难免会觉得不舒服。而今有了玉尹，也算是有了一个伙伴。他不太清楚玉尹的本事，可余黎燕看上去很看重他，任怨也就尽心尽力。加之大家都是南人，也就更加亲切，不一会儿的功夫，玉尹便学会了骑马。


只是，想要纵马疾驰，还有些难度！


任怨见此情况，便和习泥烈商量一下，让习泥烈他们先走，而后他们慢慢在后面追赶。


玉尹的速度，也着实让耶律习泥烈心烦。


若非方才试了玉尹的力气，而且又有余黎燕推荐，说不得早就把玉尹赶出队伍……“如此，我们便先走，你们不要耽搁太久，我们会在前边等候。”


耶律习泥烈吩咐过后，便带着人纵马离去。


余黎燕看着小心翼翼骑在马上的玉尹，也是吃吃一笑，紧随耶律习泥烈等人离去。


玉尹感觉很丢人。


但这骑术，可不是一时半会儿便能练出来。


身为大宋子民，总比不得契丹人那般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也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好在，这过程并没有持续太久。


老马温顺，并非那种桀骜烈马，易于控制。


而任怨又是一个好老师，而且颇有耐心……一路上，任怨领着玉尹驰行，不时点出玉尹姿势的错误，不断调整。大约半天时间，玉尹便已经初步掌握了这匹老马性情，午饭时草草用了些食物，两人纵马驰行，玉尹竟然能勉强跟上任怨……“小乙，好悟性！”


任怨在马上回身，笑着对玉尹说道。


“先学会骑行，等慢慢熟悉了，便可以练习骑射功夫……当年自家也是学了很久，才算是勉强入门。小乙悟性不差，想来用不得太久，便可以完全掌握这骑术。”


玉尹在马上笑道：“也要怨哥儿多多指点。”


“嘿嘿，大家都是南人出身，此次北上，少不得要相互照拂，以免被人欺负才是。”


“那是自然！”


玉尹也觉得，有个熟人照顾，总是一桩好事情。


“怨哥儿，可否快些？”


“小乙莫着急……呵呵，而今你方学会骑马，还要多熟悉才是。而今这速度，正适合你的骑术，若是走的太快，肯定吃不消。此去天德军，路途遥远……有的是机会纵马疾驰。说不定到了天德军，小乙这骑术便可以追上自家的骑术了……”


既然任怨这么说，玉尹也就不急了！


任怨都不着急，他又着急什么？


天德军，最初治于北城，也就是后世内蒙古乌梁素海土城子。


公元749年，张齐丘在可敦城置恒寨军，同年又从中受降城迁移安北都护府治于此。


可敦城，原名可贺顿成，是突厥语音译而来，意思是皇后之城。


753年，庵寺顺和郭子仪奏弃横寨军，在大同川以西筑城置军，作为朔方根本。755年，唐玄宗赐名大安军，也就是天德军的前身。安史之乱以后，郭子仪奉调征讨，只留下老弱病残留守，后被燕将宋星星攻破，纵火焚毁……天德军都防御使便把治所迁至西受降城，改名天德军，并安置军马在永清栅，位于后世乌梁素海南岸。


公元813年，河套泛滥。


西受降城被黄河河水冲毁，天德军都防御使周怀义上表请求重修天德军城，但是因费用过高，最终否决，迁天德军治所至中受降城，后被称之为天德军北城……公元920年，辽太祖耶律阿保机攻占天德军城。


但由于辽对经营河套地区颇感困难，不得不把其统治范围向东收缩，迁入前套地区，隶属西京道。后辽又设置了一些州、军，形成了大辽在西南地区的统治体系。


玉尹在历经三天学习之后，已完全掌握了骑术要点，并且可以跟随耶律习泥烈等人一同驰行。这也让余黎燕感到吃惊，盖因玉尹的学习能力太过强悍，只三天便掌握了要点。虽然每次骑行，玉尹都是最后一名，却已无需再去专门等候……不过，这一加快速度，玉尹可算是遭了老罪。


也亏得他身体强壮，否则这一路下来，少不得筋疲力尽，每次停下来休息，他吃过了饭菜，倒头就睡。一连五六日，才算是完全习惯了这种生活，逐渐适应下来。


“燕子，刚得到了消息，父皇兵出夹山之后，在渔阳岭大败女真番子，正逼近青冢寨。


我估计用不了多久，父皇便夺下振武，直逼西京大同府。


我的意思，咱们便直奔振武，与父皇汇合……说不得还能赶上与女真番子的决战。”


一行人过宁远镇后，天已经黑了。


耶律习泥烈便选了一个偏僻残破的寺观落脚，并拉着余黎燕，商议下一步的行动。


玉尹等人，则在大殿中生活做饭。


余黎燕却犹豫了！


按道理说，直奔振武，与耶律延禧汇合，也是她和耶律习泥烈之前的计划。可是在和玉尹一番交谈后，余黎燕却有些犹豫了，一直想和习泥烈商量，改变主意。


可是，父皇兵马接连取胜，甚至很可能拿下振武……这又让余黎燕不知如何是好。


是返回天德军，亦或者是去振武和父皇汇合？两个念头交织一处，让余黎燕难以决断。


“小乙！”


她突然起身朝玉尹唤道。


耶律习泥烈一怔，诧异道：“燕子，叫那南蛮子作甚？”


“四哥，小乙是咱请来帮忙的，你能不能不要整日里把那‘南蛮子’挂在嘴上，好生无礼。小乙见识非同一般，而且极有主意。咱想要听听他的主意，再做决定。”


耶律习泥烈浓眉一蹙，露出不快之色。


“这有什么好商量，他不过是开封的一个肉屠，又能有什么见识？燕子，你太抬举他了。”


“便是肉屠，也是个有见识的肉屠。


再说了，听听他的主意又算得什么？若有道理便听，没道理时，便依着原来计划行事。四哥，而今咱不比当初，所以每走一步，都要三思，以免重蹈当初覆辙。”


见余黎燕生气，耶律习泥烈也有些怕了！


这耶律习泥烈别看是耶律延禧的四子，而且还得了赵王封号，可实际上，耶律习泥烈的出身却算不得好。他的母亲原本只是皇宫里的宫女，而且也没什么背景。只不过耶律延禧一次酒醉之后，将他母亲临幸，这才有了耶律习泥烈……没多久，耶律习泥烈的母亲病故，耶律延禧也没有对他太多留意。可以说，耶律习泥烈能长大成人，完全是多亏了余黎燕之母，也就是文妃萧瑟瑟的多方照拂。


后来耶律习泥烈以武勇称雄，得了耶律延禧的喜爱。


但对于萧瑟瑟的恩情，耶律习泥烈从未忘记。内心里，他甚至把萧瑟瑟当成了生母，当年萧瑟瑟被害，耶律习泥烈更躲在府中痛哭不止，为此还生了一场大病。


对余黎燕，耶律习泥烈非常宠爱，甚至有些害怕。


他也知道自家的事情，冲锋陷阵或许还可以，但如果说运筹帷幄，却远远不如余黎燕。


“既然燕子说了，便听那南……南人说说。


不过咱还是觉着，那南人未必有什么好主意……而且都到了这一步，不和父皇汇合，难不成再躲回太原府？”


余黎燕狠狠瞪了耶律习泥烈一眼，便站起身来。


“小乙，过来一下，咱有事情想要向你请教。”


她朝着玉尹一声呼唤，顿时让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在了玉尹身上。


玉尹愣了一下，便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来，“公主，唤自家何事？”

卷二 鹧鸪天 第137章 争执


在这支二十多人的队伍里，玉尹一直是一个有些尴尬的存在。


首先，他是南人，而且和大辽没有半点关系。之所以被卷入其中，纯粹是个意外。除了余黎燕和任怨两人对他还算照顾之外，其余众人莫不对玉尹带有几分戒备。


也难怪，这二十几人里，任怨是任老公的义子，不会有任何问题。


其余众人不是大辽贵胄子弟，便是耶律习泥烈侍卫出身。在他们心里，南人不可信！当初若非大宋背信弃义，也许大辽不会这么快灭亡。潜意识里，对南人有一种莫名敌视。偏偏玉尹又是余黎燕介绍过来，让他们也不好表现的太过明显。


不过，小小的排斥还是可以存在。


以至于这段时间里，玉尹的地位非常尴尬，根本无人理睬。


如果不是玉尹怀着想法，说不定早就拂袖而走。可越是如此，这些人对他就越排斥……对此，玉尹也无可奈何。


当停驻歇息的时候，他独自一人生了火，默默烹煮饭食。


听到余黎燕呼唤，玉尹拍了拍手上灰尘，起身向余黎燕走过去。


余黎燕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便带到了耶律习泥烈旁边，“小乙来的正好，给咱出个主意，是该去振武和父皇汇合，亦或者是去天德军，静候父皇在前方凯旋佳音？”


“是啊，燕子说你很厉害，你给出个主意吧。”


耶律习泥烈环眼圆睁，瞪着玉尹瓮声说道。不过那话语当中，却没有多少请教的意思，更多是一种无所谓，甚至于有些轻蔑之意。玉尹不会骑马，被耶律习泥烈看低一头；后来又听说玉尹是个肉屠出身，便更加不屑……若非试过玉尹的力气，加之余黎燕说玉尹杀了十几个女直阿里喜，说不定耶律习泥烈根本不会理财玉尹。


对于这一点，玉尹又如何看不出端倪来？


当下只笑了笑，却没有在意耶律习泥烈。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他也看出来，耶律习泥烈其实就是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说他有多大的心眼儿，玉尹不太相信。虽说有些看不起玉尹，可想想他贵胄出身，曾是堂堂皇子，也就没放在心里。贵胄子弟，哪个不是心高气傲？


“而今，是什么状况？”


玉尹并没有急于回答，而是扭头询问。


余黎燕上前一步，在他身边蹲下来，指着面前一副简陋的地图道：“我们刚得到消息，父皇自夹山兵出之后，已接连获胜。而今，父皇率部攻破渔阳岭，直奔青冢寨……据咱和四哥估计，最多二十天，父皇便可以攻破振武，直逼大同府。”


余黎燕一边说着，一边在地图上比划。


玉尹看着眼前这简陋的羊皮地图，半晌后轻声问道：“而今何人驻守于大同府呢？”


“大同府？”


余黎燕向习泥烈看去。


耶律习泥烈本来不想理睬玉尹，可余黎燕瞪他，这才心不甘情不愿道：“出发前任老公曾说过，而今大同府都元帅是斡里衍，蒲察石家奴为斡里衍副将，任左副元帅。”


“斡里衍是谁？”


玉尹脱口而出问道。


耶律习泥烈顿时怒了，长身而起，“燕子，非是咱不懂规矩，可你说这小乙是能人，怎地连斡里衍是谁都不知道？这种人的话，真值得你我相信吗？咱却不信。”


“四哥！”


余黎燕很不高兴，板着脸道：“小乙常年在开封，少与女直人交道，又怎知谁是斡里衍？


你应该说清楚一些……小乙，这斡里衍便是完颜娄室，为女直七水部长，骁勇善战。”


玉尹本来脸通红，可听余黎燕这么一说，也怒了！


“殿下便直说是完颜娄室即可，他女直人名字恁古怪，自家哪能记得清楚？”


也难怪玉尹发怒，他是真知道完颜娄室这个人。只是完颜娄室的字，却有些记不太清楚。当然了，这与女直人当时文化落后有莫大关系。在女直人崛起之前，甚至没有属于自己的文字。直到完颜阿骨打建国，才由当时的女直人元帅右监军完颜谷神创造出来。此时的女直语言极不丰富，所以取得名字，也就稀奇古怪。


比如女直名将粘罕，字义便是‘心’的意思；而历史上那个大名鼎鼎的完颜兀术的兀术，便是‘头’的意思。更有甚者，如谋良虎，若翻译过来，便是‘无赖’……诸如此类的名字很多，由于文字较少，所以不管词义好坏，女直人拿来便用。


而后随着女直与大宋之间的交流增加，上层人物便有了一些典雅的汉名。


不过在女直人和女直人之间，还有女直人和契丹人之间，大都还是习惯于女直名字相称。


耶律习泥烈称呼完颜娄室为‘斡里衍’没有错误，而玉尹不清楚斡里衍，也很正常。


余黎燕听完玉尹的解释，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四哥，你看……这可怪不得小乙，你若是直呼完颜娄室，他便知道是什么人了。”


至于那蒲察石家奴，也是女直贵族，更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女婿。


玉尹道：“我听人说，当初这大同府，便是完颜娄室打下？”


耶律习泥烈和余黎燕相视一眼，不约而同露出黯然之色，点头表示玉尹没有说错。


“我听人说，这完颜娄室骁勇善战，勇猛无敌。


开封曾有流传，政和五年时，这完颜娄室从那完颜阿骨打攻达鲁古城，与银术可率骑冲阵，九陷其阵，打得你们大辽溃败而逃。后来有以都统之职，占领中京，攻破西京……宣和四年，西夏三万大军援助大辽，却被完颜娄室督战，将西夏军大败，斩首数千。而就在去年，大辽都统林牙大石，攻奉圣州，却被完颜娄室合并迎击，生擒林牙大石……我不知道令尊帐下而今，又有谁是此人对手？”


玉尹说罢，往篝火边一坐。


而余黎燕和耶律习泥烈却是面面相觑，好半天那耶律习泥烈才道：“小乙，你真只是卖肉的肉屠吗？”


也难怪，玉尹能对完颜娄室的战绩如数家珍，令耶律习泥烈感到无比震惊。


说实在话，就连耶律习泥烈自己，都说不清楚完颜娄室的过往战绩。余黎燕则眼中闪动异彩，内心里有一个声音不断呼喊着：他就是咱的韩德让，他就是咱的韩德让！


“那小乙以为……”


耶律习泥烈这一回，显然客气许多。


“令尊兵出夹山，渔阳岭获胜，乃至于接下来有可能在青冢寨和振武获胜，但他真就可以抵御那个斡什么来着？”


“斡里衍！”余黎燕笑着回答。


“对，就是这个完颜娄室斡里衍！”


耶律习泥烈沉默了。


半晌后，他突然起身道：“不行，咱要立刻赶赴振武，和父皇汇合，劝他停止用兵。”


哎呦，这家伙倒是个孝子！


明知有危险，还要坚持前去和耶律延禧汇合，也算是一条好汉。


玉尹没有出声，向余黎燕看去。


他可是记得，余黎燕曾提醒过他，尽量不要开口……方才，他已经说了太多。


如果余黎燕和耶律习泥烈还是要赶去和耶律延禧汇合，那么玉尹便只有选择离去。


因为他很清楚，那结局会是怎样。


余黎燕秀眉轻轻一蹙，站起身来，把耶律习泥烈拉到旁边。


玉尹没有刻意去听，但是看耶律习泥烈的表情，显然有些激动……片刻后，耶律习泥烈一把推开余黎燕，大步走到了玉尹跟前，“你这南蛮子，是不是你教唆燕子，要她不去和父皇汇合？若父皇败了，那我大辽便真个没了希望！


咱早就知道，你们这些南蛮子不怀好意……你，你，你……你究竟是用了什么妖术，竟使得燕子对你言听计从？”


耶律习泥烈憨，却不代表他傻。


到这时候，他怎能看不出，耶律余里衍改变主意，和玉尹有着莫大干系。


他一边振臂咆哮，一只手便握住了腰间宝刀刀鞘。不过玉尹依然是一副平静表情，拿起篝火旁的羊皮酒囊，拔下塞子，仰头喝了一大口，而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若你去和令尊汇合，那大辽才真个没了希望。”


“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明白。”玉尹站起来，厉声道：“令尊是什么秉性，难道你耶律习泥烈不知道吗？据我所知，他这个人刚愎自用，一旦有了主意，就算是九头牛都无法拉回。你觉得，你和令妹便是见到令尊，就能改变他的想法吗？


四殿下，我可以保证，如果你真去和令尊汇合，便是死路一条。


而今你是大辽皇室的唯一男丁，你若也出了意外，这大辽谁人可以接掌？燕子吗？她是个女人，便是再有本事，也难令其他人心服口服……再者说了，你觉得你现在便是和你父皇汇合，又能有什么用处？难不成，你去了，令尊就一定能获胜？”


“这个……”


耶律习泥烈低下了头，不知道该如何争辩。


他原本就不是一个善于争辩的人，而玉尹偏偏说的又都是事实，更让他不知所措。


余黎燕阴沉着脸走过来，狠狠瞪了玉尹一眼。


“四哥，既然如此，何不听听小乙有什么高见呢？”


耶律习泥烈犹豫一下，点了点头。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玉尹沉默半晌，抬起头轻声道：“四殿下，而今状况，唯有回可敦城，方为上策。”


……

卷二 鹧鸪天 第138章 第一次交锋


可敦城？


耶律习泥烈沉默了！


虽然内心里反感，可是脑海里却不断回响一个声音：这南蛮子说的没错，他说的没错。


余黎燕没有再开口，而是缓缓坐下。


良久，她轻声道：“四哥，何去何从，由你决断。


咱这些人的性命倒不重要，重要的是咱大辽国祚，便在你一念之间，你来决定吧。”


这个女人，不简单！


和余黎燕接触这么久，玉尹多多少少对她也有些了解。


这女人有野心，也有算计……别看她刚才那一句话，似乎是尊重耶律习泥烈，但实际上，她是在给耶律习泥烈增加压力。一边是天祚帝耶律延禧，耶律习泥烈的父亲；另一边却是大辽延续二百年的国祚。该如何取舍？耶律习泥烈也很为难。


“小乙教咱，真要去可敦城？”


耶律习泥烈的姿态更低了，甚至有几分请教之意。


玉尹叹了口气，真不是个果决之人！在这一点上，耶律习泥烈远远比不得余黎燕。


他内心里何尝不清楚孰重孰轻？


甚至说，他已经知道，该如何做决定……偏偏又做不得决断，只能依靠外力推动。


玉尹想了想，轻声道：“四殿下而今与令尊汇合，可否为令尊分忧？或者说，四殿下到了令尊帐下，有把握击败完颜娄室吗？如果没有，自家劝殿下，慎重决断。”


“可是……”


“四殿下，如果令尊可胜，夺回大同府，便是四殿下不在，一样可以夺回。


但如果令尊失败，四殿下至少可以在可敦城保住大辽国祚，休养生息，以图日后东山复起。我知四殿下是孝子，但这国祚延绵，孰轻孰重，此刻必须要分清楚才是。


这样即便是令尊败了，也能有个归处，不同样是为人子的孝道吗？”


这一番话出口，令耶律习泥烈位置意动了。


余黎燕也说：“四哥，大丈夫当断则断，切不可短视啊。”


耶律习泥烈闭上眼睛，良久突然一顿足，“也罢，便依了燕子和小乙，咱们去可敦城。”


“这才是咱的四哥，便是父皇知晓，也定会称赞四哥今日决定。”


余黎燕抚掌而笑，可耶律习泥烈，却是一脸苦涩……决定了行程，接下来便好办了。


当耶律习泥烈把他的决定告诉随行众人之后，众人的反应倒也平静，更无人反对。


想来，在他们内心里，也不想和耶律延禧汇合吧。


倒是任怨感觉有些吃惊。


本来大家出发时，都商议妥当，要去和耶律延禧汇合，却不想突然间改变了主意。


而促使耶律习泥烈态度改变的人，无疑便是玉尹！


这也使得任怨在接下来几日，对玉尹的态度更加亲切……第二天，自寺观启程。


宁远镇已越来越远，逐渐消失在地平线。


从这一刻起，大家便等于是进入金国治下。这里曾经是大辽国土，曾经也极为繁华。可是现在，放眼望去尽是狼藉，沿途经过许多村庄，都已经变成了焦土废墟。


在一个拐弯处，玉尹看到了一个木桩子。


那桩子钉着一具尸体，显然已有些时日……天气炎热，尸体已经出现了腐烂，散发着一股子浓浓恶臭。不过走过去，还是可以从那尸体的眉目间看出他生前曾遭受过的痛苦。他是被人活活钉死在桩子上，而后鲜血流尽而亡。衣着有些破烂，却是汉人打扮。任怨催马上前，看了一眼尸体，轻声道：“像是个北地汉儿……”


燕云汉人！


玉尹咬了咬牙，拨马离去。


“其实，见怪不怪。”


“怨哥儿，此话怎讲？”


“那些女直人凶残成性，而且极为狠毒。


只要有地方出现些许反抗，便整村、整镇、乃至于整座城池的屠杀，可算是鸡犬不留。


自家小时候听人说，辽人凶残。


可是与这些女直番子相比……去年自家受命前往营州收取货物，见营州一派萧条，到处都是死人。后来听人说，当初张觉归宋，与完颜宗望战于营州。城破之后，完颜宗望纵兵洗掠，几乎将满城汉儿杀尽……自家也因为这事，对官家死了心，才听从契爷安排，追随四太子。不管怎样，这四太子总好过那些女真番子。”


任怨的声音很小，却又带着些绝望和悲愤。


想来，他也是对徽宗皇帝死了心，才愿意追随辽人北上。


玉尹看了一眼在前头行进的耶律习泥烈等人，只能叹息一声，伸手拍了拍任怨肩膀。


“小乙哥，你这次可要留在可敦城？”


“嗯？”


“其实留在可敦城不错，虽说荒凉偏僻了些，可也能衣食无忧。


呵呵，其实自家看得出来，公主好像也有些喜欢你。你有见识，而且武艺不凡，留下来正可以施展才华，博取一番功名。说不得将来，还能娶了公主，做个驸马。”


玉尹一怔，扭头向任怨看去。


但任怨说完这番话，便催马走了，好像没事儿人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


是要挽留我吗？


这是任怨自己的想法，亦或者是……玉尹吁了一声，勒马向前看去。远远的，只看见耶律余里衍的背影，正沐浴在晚霞中！


轻轻呼出一口浊气，玉尹犹豫了一下，又催马跟上。


“怨哥儿，我有妻子！


而今想来，她正在家中等我回去，我又怎能把她抛弃？至于驸马……呵呵，自家从未想过！待这次事情结束，我便要返回开封。不管怎样，那里才是我的家啊。”


任怨愣了一下，朝玉尹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和玉尹催马并辔而行……想来他刚才那些话，也是得了人指使。说实话，玉尹对余黎燕那爽朗性情也颇为喜欢，可一想到燕奴在家中翘首期盼他回去，对余黎燕那份喜欢，便立刻淡去。


糟糠之妻不可弃，我虽然算不得什么人物，却也不屑做那陈世美之流……不对，历史上的陈世美，似乎并无抛妻弃子之说，更没有被包拯杀掉。那似乎是北宋时期的一位名臣，切不要冤枉了好人。嗯，反正就是不做那无情无义的负心汉。


就在玉尹想着心事，有些神游物外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远处一骑飞来，在耶律习泥烈马前停下。


马上的骑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道：“四太子，前方发现女直人。”


“啊？”


耶律习泥烈一怔，脸上顿时露出紧张之色。


“有多少番子？可看清楚为首何人？”


“人数不算太多，也就是十几个番子的模样，未着旗号，正往这边行来。”


耶律习泥烈扭头向余黎燕看去，似乎是想要询问余黎燕的意见。


余黎燕也不回答，而是向四下张望了一下后，一咬牙道：“想来是番子的巡兵……这里只有一条路，咱们坐骑不好，恐怕也跑不过对方。索性便在这里伏击了他们，也可以为父皇分担些忧愁，更可以为咱那些被番子俘虏的兄弟们出一口恶气。”


说话间，余黎燕便取出黑漆弓，紧盯着耶律习泥烈。


习泥烈沉吟一下，点头道：“燕子说的不错，咱们这便是退走，怕也跑不过他们的马。


正好，咱们干掉这些番子，夺了他们马匹，也能增加脚力。


大家立刻散开，咱负责截断他们退路，怨哥儿你带着人，便躲在路两边负责伏击他们……小乙，燕子便交给你来保护，小心那些番子，都是些不怕死的野蛮人。”


“咱才不要人保护。”


余黎燕一听便生气了，“咱的箭术，未必输给你。”


“燕子，休要再啰嗦，听从我的安排就是。”


耶律习泥烈也不和余黎燕赘言，一摆手，便带着人下去埋伏。


余黎燕虽然不太情愿，可是也不敢太过于忤逆耶律习泥烈，只得收了黑漆弓，和玉尹躲在路旁的树林里。


玉尹从马上取下一副盾牌，而后犹豫了一下，从腰间拔出楼兰宝刀。


“你作甚？”


余黎燕看着玉尹问道。


“万一发生意外，也能战上一阵。”


“你拿这么短的刀，如何搏杀？”


余黎燕看着玉尹手里那口楼兰宝刀，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了。


她犹豫一下，从马背上取出一个长条形的兜囊，打开来看，里面装着两杆大枪。


“给！”


余黎燕取出一杆大枪，递给玉尹。


枪是宋军中常见的制式大宁笔枪，因枪形如笔，故而得名。


枪长七尺六寸，也就是大约180公分靠上。可以看得出，比宋军制式大宁笔枪要短一些，但恰好适合余黎燕使用。那枪头下数寸处，有一个小铁盘，上面有钩刃。与人交锋时，可以防止对手用手抢夺，也是北宋军中，九种制式枪之一……不过，看余黎燕这样子，却是习惯使双枪。


玉尹收起楼兰宝刀，从余黎燕手中接过其中一杆，在手里掂量一下，也不过十余斤的份量。


这枪，未免太轻了些吧！


更重要的是，玉尹不会使枪，这该如何是好？


他犹豫了一下，正打算开口拒绝，哪知余黎燕却一摆手，那俏丽面庞上露出凝重之色。


“别说话，来了！”


不知为何，余黎燕这句话一出口，玉尹心里顿时感到一种莫名紧张。


他犹豫了一下，翻身下马。


就凭他那才学了十几天的骑术，与其和人骑战，倒不如步战来的更容易些……向两边看了一眼，玉尹收好盾牌，抄起长枪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路旁一棵大树下。


余黎燕心里正疑惑，就见玉尹宛如一只灵猴，三两下便爬上了那棵大树。


“小乙，你这是作甚？”


余黎燕刚要催马上前，却见那大树上玉尹朝她摆了摆手，又朝着大路的方向指了一下，旋即便缩成一团，躲在枝叶当中。


远处，传来马蹄声。


余黎燕不敢再耽搁，拨马便转到一棵大树后躲藏起来……

卷二 鹧鸪天 第139章 搏杀


马蹄声渐近，玉尹心情越发紧张。


虽说在太原府曾经历过一场搏杀，但当时更多是因为意外而卷入。可现在，确是实实在在的伏击！哪怕玉尹曾杀过人，可还是免不了紧张，心里更是砰砰直跳。


不对！


玉尹蜷在树上，透过枝叶缝隙看去，脸色骤然一变。


对方可不是十几个人！


就见从大路前方行来一队女直人，有大约十人是披重甲而行，另外尚有十几个人，没有穿戴甲胄，随着那些重甲骑军牵马步行。玉尹对金兵军制不太清楚，可是耶律习泥烈等人却了然于胸。这可是半蒲辇兵马，披甲的是金军正兵，而那步行未着甲者，则是正兵扈从，阿里喜。来的人数，可己方人数可是相差不太多。


耶律习泥烈犹豫了！


还要不要继续伏击呢？


就在这时，为首一个身披重甲的女直人突然发出一声古怪的吼叫，金军立刻停下脚步。


紧跟着，就见那女直人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女直土语，刹那间所有女直人都露出紧张之色，一个个取出了兵器。而那些阿里喜，更翻身上马，手中也都擎着腰刀。


马蹄印！


道路上遍布马蹄印，引起了女直人的警惕。


任怨本一直在等待耶律习泥烈的信号，可是见女直人如此反应，立刻知道坏事了！


没想到，这些女直人竟如此细心。


任怨心里暗自责备耶律习泥烈，怎可以在这时候优柔寡断？


方才这些女直人明明没有防备，进入伏击圈后正好可以击杀。现在可好，他们有了提防，再想要伏击，这难度可增加不小。两名阿里喜口中发出呼啸，便朝路旁冲过来。任怨也知道，若这时候再犹豫的话，只怕己方的死伤，会更加严重。


“放箭！”


他猛然长身而起，挽弓搭箭，抬手就是一支点钢箭呼啸飞出。


这点钢箭，也是宋军制式装备，杀伤力极强。为首的阿里喜被猛然站起来的任怨吓了一跳，措手不及便被射下马来。与此同时，十名辽人侍卫也长身而起，十支点钢箭呼啸射出，顿时又有两名阿里喜被射下马来。可是，也仅止是如此了……先前那名女直首领见此，勃然大怒。


“无胆鼠辈，也敢偷袭咱家……一个不留，给我杀！”


十名正兵同时呼啸，手持长枪，便冲上前来。


任怨等人的脸色顿时变了……原以为对方会混乱，而后四下逃窜，正好可以和耶律习泥烈配合，把这些人击杀于此，哪知道女直人竟然临危不乱，还发起反击。


“大家别慌，后撤！”


任怨连忙大声叫喊，率领辽国侍卫，朝高处退去。


一边退，一边以弓箭射杀，只是面对女直正兵身上那厚厚沉重铠甲，即便是点钢箭，也有些奈何不得。两名侍卫一个慌张，便摔倒在地上，迎面一名女直正兵纵马而来，一枪便把那侍卫钉死在地上，任由侍卫凄厉嘶号，全无半点怜悯之色。


“不要慌，不要慌，随我放箭！”


任怨一边射箭，一边叫喊，“射他们的马……”


心里面更万分焦虑：怎地四太子还不动手？难道要眼睁睁看我们死在这里不成？


说实话，耶律习泥烈是有点害怕！


他太了解这帮子女直人了，一个个俨然亡命徒般，悍不畏死。


这也和女直人实行同名队有关，战场上一人逃跑，就会遭遇连坐……也正因此，当女直人进入伏击圈后，耶律习泥烈犹豫不决，不知道是否下令出击。谁又能想到，女直人竟发现了己方存在，而任怨的擅自行动，更使习泥烈陷入两难境地。


“虏人尔敢！”


习泥烈正犹豫不决，却听到一声娇呼，令他脸色大变。


原来，当女直人向任怨等人发起攻击的刹那，余黎燕的战马，似乎产生了不安情绪，以至于发出一声嘶鸣。也难怪，女直人出击时，煞气逼人……而习泥烈等人的坐骑，多是被军中淘汰战马，顿时有些惊慌。余黎燕战马这一嘶鸣，立刻便吸引了那些阿里喜的注意力。女直人的阿里喜，大都是一些从正兵退下来的老兵，因年纪大或者身体不好，不得不充当正兵随从。不过，这些家伙也是一帮子老兵痞子，非常清楚该如何选择……正兵攻击任怨，三名阿里喜拨马便冲向林中。


余黎燕也是吓了一跳，眼见无法藏身，催马便冲出来。


掌中大宁笔枪一颤，扑棱棱划出一抹冷芒。为首阿里喜举刀相迎，却见那道枪芒一闪，让过了阿里喜掌中腰刀，噗嗤一声便刺入他胸口。不过，剩下两名阿里喜却丝毫不慌张，甚至连看也不看那名被余黎燕刺落马下的阿里喜，舞刀夹击。


余黎燕别看是个女人，却极有胆气。


眼见对方夹击而来，却不慌不忙，拔出大宁笔枪，拍马冲过去……玉尹在树上看得真切，也不禁为余黎燕这份胆气而赞叹。只是，他并没有立刻出手，而是蜷缩在树上，默默等待。因为他看得出，余黎燕枪马纯熟，两名阿里喜并非对手。他想要再等等，等到时机成熟再出手，最好能把那名女直首领干掉。


可是，看到余黎燕被夹击，耶律习泥烈却急了！


也不再犹豫，催马便冲出来，口中一声厉喝，“休伤咱家燕子！”


他这一出来，也引起阿里喜们一阵骚乱。但这帮久经战阵的老兵痞们，很快就平静下来，三骑纵马冲出，便拦住了耶律习泥烈。与此同时，其余阿里喜也纷纷上前，将辽人侍卫拦住。双方在这大路上打成一团，只听一声声呼喊，血肉横飞。


那女直首领原本没有把这些人辽人看在眼中，却不想发生了这等变故。


眼见那耶律习泥烈手持狼牙棒纵横无阻，两个阿里喜冲上去，却未敌一个回合，便被耶律习泥烈轰杀马下。女直首领也努力，一双三角眼圆睁，一手持刀，另一只手里却拎着一支如同链锤般的武器，纵马便扑向了余黎燕……这家伙长得五大三粗，却心思细腻。他自然看得出，习泥烈等人出击，是为了救援余黎燕……也就是说，这余黎燕并非等闲人物。


只要拿下余黎燕，便可以结束这场战斗！


余黎燕此时正被三名阿里喜围攻……虽然她枪马纯熟，可是论搏杀经验，却远远不如阿里喜们丰富。三名阿里喜你来我往，相互配合，把余黎燕死死圈在中央。再加上余黎燕原本学得是双枪，而今一支大宁笔枪给了玉尹，单枪匹马便有些抵挡不住。


见女直首领纵马冲过来，余黎燕也是一紧张。


怎地小乙，还不出手？


就在她感到疑惑的时候，那女直首领已经冲过来，正好从玉尹藏身的那棵大树下经过。


已经蓄势待发许久的玉尹，咬牙切齿，纵身从树上跃下。


盾牌挡在身前，一只手擎着那大宁笔枪，宛如泰山压顶般向女直首领扑去……女直首领就要冲到余黎燕马前，甚至已经看清楚余黎燕脸上的惊慌之色。


这娘们儿倒是个美人，少不得擒回去，好生快活一番！可是，他突然看到余黎燕脸上的惊慌之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古怪微笑。也就在这时候，玉尹已经到了他头上，女直首领激灵灵打了个寒蝉，抬头看，正好看到玉尹脸上的狞笑。


想要闪躲，已经来不及了！


他在马上一拧腰，手中链锤呼的一声便斜撩砸去。


只听蓬的一声闷响，玉尹手里的盾牌被砸的变形，不过却把那链锤给崩了出去。巨大的力量，让玉尹也是一惊，不过他借着这股力在空中生生一个扭身，躲过女直首领手中大刀之后，抬手一把便搂住女直首领的脖子，把那女直首领生生从马上拽下来。


两人落地，同时发出一声闷响，荡起烟尘翻滚。


女直首领摔在地上，身上沉重的厚甲，令他难以立刻起身。相反玉尹却在地上一个就地十八滚，顺势丢了盾牌，一把便把这女直首领按在地上。那只大手，青筋毕露，把女直首领死死按住。


“去死吧！”


玉尹大吼一声，手中大宁笔枪高高举起，带着一股锐风，狠狠扎进了女直首领的面门。


余黎燕这支大宁笔枪有八尺长，却被玉尹一下子贯入土地两尺。


女直首领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身体拼命挣扎两下，便再也动弹不得……一蓬鲜血，混合着黄浊且发白的脑浆喷到了玉尹脸上，却让玉尹生出一种莫名的快感……此前在阳曲，他虽然杀了十几人，也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感受。


可现在……


当这个女直首领活生生被他杀死的一刹那，有一种无法说清楚，道明白的感觉油然而生。


这帮子虏人，也不过如此！


“小乙，小心！”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余黎燕惊声呼喊。


玉尹一个寒蝉，陡然清醒，同时更生出一股子毛发森然的警兆。他连忙伏身趴在地上，一支利箭就擦着他头皮，蓬的射入地面。紧跟着，一匹快马呼啸而来，那骑在马上的阿里喜，脸色惨白，更因扭曲而显得无比狰狞，轮刀便劈向玉尹……

卷二 鹧鸪天 第140章 蒲辇孛堇


当玉尹用枪刺穿了女直首领的脑袋时，林中突然一静。


“蒲辇孛堇死了！”


一名阿里喜发出一声呢喃，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口吻。也许在他们而言，这位蒲辇孛堇不应该被杀，也不可能被杀，可是那具尸体，却活生生倒在他们的眼前。


“蒲辇孛堇死了……”


阿里喜发出一声凄厉嘶吼。


三名本在围攻余黎燕的阿里喜，在刹那间全都放开了余黎燕，纵马朝玉尹扑过来。


为首的阿里喜，咬牙切齿，面目狰狞，轮刀劈下。


不就是杀了个头目，何至于像死了老爹一样？


玉尹而今赤手空拳，眼见阿里喜冲过来，不免手忙脚乱……“小乙小心！”


余黎燕大声呼喊，可是距离太远，却帮不得玉尹。而耶律习泥烈和任怨等人，被那些正兵和阿里喜拦在林外，也无法给与支援。眼看着玉尹就要活生生被阿里喜砍死，余黎燕弃了大宁笔枪，擎弓取箭，想要射杀那阿里喜。说时迟，那时快，玉尹却紧握那杆入地两尺深的大宁笔枪，身体猛然借力回旋，喀吧一声把大枪折断。


躲过阿里喜凶狠一刀之后，玉尹躺在低声，撑起身子，右手发力，把那支断枪狠狠扎进了战马的脖子上，生生刺了个对穿。战马希聿聿一声悲嘶，噗通就摔倒在地，连带着那名阿里喜也被压在马身下动弹不得。阿里喜手中的钢刀已经脱手，正掉在玉尹身旁。玉尹顺手抓起钢刀，手起刀落，便砍下了那阿里喜的脑袋。


与此同时，剩下两名阿里喜也冲过来。


看着两人气势汹汹的模样，玉尹单手撑地，刚要起身，却不想手底下有硬物膈了一下。也没有看清楚是什么武器，玉尹顺势抓在手里，站起身来挥刀架开一名阿里喜的腰刀，同时右手抡起手中那不知是什么武器的事物，呼的飞向另一名阿里喜。


这武器轮出去，玉尹才算看清楚模样，正是先前那女直首领手中的链锤……也不知道这链锤是如何打造，份量不轻，大约在五十斤靠上。一根长约半米的手柄，有儿臂粗细，下面挂着一条三尺长的锁链，锁链一头系着一个香瓜大小的铁球，锤头上更有一根根尖锐挂刺。玉尹这也是情急出手，链锤带着千钧之力便砸在那阿里喜的头上。只听蓬的一声，阿里喜的脑袋被砸的粉碎，脑浆飞溅。


这阿里喜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未来得及出口，便一头栽倒在马下。


剩下那名阿里喜见势不妙，拨马就想逃走，身后却听弓弦声响，一支利箭飞来，将他射下战马。玉尹随后垫步上前，一刀砍下这阿里喜的首级，鲜血喷溅一身。


“小乙，你没事儿吧！”


余黎燕纵马上前，神情紧张。


玉尹则靠在大树上，朝余黎燕微微一笑，喘了口气道：“燕子别担心我，只管去帮忙。”


“那你小心！”


余黎燕虽然关心玉尹，却也分得清楚轻重。


林外，耶律习泥烈和任怨正和女直人打在一处，轮不到她这时候来儿女情长。


余黎燕摘下大枪，纵马便冲出树林。


“四哥休要担心，咱来助你！”


余黎燕这一出现，耶律习泥烈顿时也放下心来。


只见他大笑一声，抡起狼牙棒，便把一名女直正兵拍下马。他那支狼牙棒，有六十多斤重，砸在人身上，直接便把那女直兵砸的骨断筋折，眼见着已经活不成了！


而任怨在折损了四个手下之后，占居有力地形，接连射杀了三名正兵。


那女直首领一直不见出现，余黎燕又杀将出来，令女直兵顿时慌了神……耶律习泥烈带着人，一阵狠杀，眨眼间便把女直兵杀了个干净。宽敞的大路上，横七竖八倒着一具具死尸，十几匹无主的战马，在大路上徘徊，空气中弥漫浓浓的血腥之气。


玉尹从林中出来时，战斗已经结束。


失去了首领的女直兵，全军覆没，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脱。不过，耶律习泥烈这边，也有七人丧命，此外还有三人身上有伤。任怨冲到了路上，把那些无主战马收拢起来，一共有十五匹。而耶律习泥烈这边，加上伤者，恰好还剩下十五人。


“一人双骑，咱们马上离开。”


耶律习泥烈看了一眼战场上的惨状，忙不迭发出命令。


“这里既然有女直巡兵，想来女直兵营离此不会太远……若是惊动了女直人，再想离开怕是难了。大家收拾一下，马上离开这里，待离开河滨县之后，咱们再休息。”


任怨等人忙答应一声，迅速忙碌起来。


余黎燕则下了马，走到玉尹跟前问道：“小乙，还好吗？


咱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原本以为能顺顺利利抵达可敦城，不想……看样子，这一路多有凶险，要不然，你还是走吧。万一你出了事情，只怕家中妻子会难过。”


玉尹笑了！


“燕子直恁小看人？


自家既然答应和你一起去可敦城，怎地也要到了目的地再说。大丈夫岂能做那缩头乌龟，遇到点危险便要离开……放心吧，我没事儿！几个虏人，又能奈我何。”


不知为什么，余黎燕觉得玉尹变了。


如果说，此前玉尹给她的感觉带着些许儒雅，那么此时，却有一股子剽悍之气扑面而来。


“对了，你看这是什么？”


玉尹一手拎着那支链锤，一手递给余黎燕一块木牌。


余黎燕接过来看了一眼，木排上写着‘蒲辇谋良虎孛堇’的字样。脸上闪过一抹笑容，她转过身，对耶律习泥烈道：“四哥，小乙杀了那蒲辇孛堇，居然叫谋良虎。


看着腰牌，似乎是蒲察石家奴的手下……咱们最好快点离开这里，蒲察石家奴那厮，确不好对付。”


耶律习泥烈听罢，脸色顿时变了。


他忙朝着正在收拾女直人尸体上箭支和干粮的任怨喊道：“怨哥儿，休再管了，马上动身。”


显然，耶律习泥烈对那蒲察石家奴颇为忌惮。


余黎燕牵过一匹战马，把缰绳放到玉尹手里，“小乙，你那匹马老了，倒不如换骑这匹马。”


余黎燕牵过来的战马，看上去雄壮许多，比先前玉尹骑得那匹马要强不少。


却在这时，那匹老马从林中走出来，看到玉尹，立刻发出一声欢叫，一路小跑到跟前。


玉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缰绳还给了余黎燕。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别看这匹马老，可我觉着却好过所有战马……燕子，我还是骑这匹马走吧。”


玉尹说者无心，可余黎燕却听者有意。


她咬了一下嘴唇，轻声道：“便随小乙心思。”


只是当她转过身来的时候，那双若秋水般明媚的大眼睛里，却闪过一抹失落之色。


也许在小乙心里，咱怎地也比不得他得妻子！


入夜之后，玉尹已远离河滨县。


河水滔滔，在夜幕中发出如同怪兽咆哮般的嘶吼，给这夜色又平添了一分恐怖……日间那场搏杀，虽然大获全胜。


可一想到那些战死的袍泽，大家的兴致也就变得极其低落。


所以在找到一处山峪做宿营地后，耶律习泥烈等人吃了干粮后，便早早躺下歇息。


算算时间，距离上次服药，正好过了三天。


玉尹在峪谷中找了一处偏僻位置，服了强筋壮骨丹，便盘坐在一块巨石后，闭目调息。


耳边，传来轻弱脚步声。


玉尹猛然睁开眼，扭头笑道：“燕子怎地不去歇息？”


“你怎知是咱？”


余黎燕一脸好奇之色，走过来在玉尹身边坐下，而后好奇问道。


“我听得出你脚步声。”


“嗯？”


余黎燕一怔，旋即眼中闪过一抹喜色。


“你兄长他们脚步沉重，唯有你步履轻柔……咱这些人当中，只你一个女子，如何猜不出来？”


“哦……”


余黎燕眼中喜色一黯。


“怎地不去歇息？我看大家都很疲惫。”


“睡不着……这还没有到可敦城，便死了这么多人，咱这心里不太舒服。”余黎燕轻声回答，又叹了口气，“这些人都是当初随咱从青冢寨杀出的好汉，却没想到，还是死在了女直人手中。今天看这些女直人的模样，咱真有些担心，父皇胜不得他们。”


是啊，女直人骁勇，凶残至极。


可玉尹就想不明白，这些家伙明明已经没了活路，居然没有一个人逃走，未免太过悍勇了吧。


如果女直人都这般模样，还真难对付。


玉尹耐不住心中疑惑，便向余黎燕请教。


哪知道，余黎燕听罢后却笑了。


“非是他们不怕死，而是知道，他们若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见玉尹仍不明白，余黎燕便耐心解释道：“女直人行‘同命队’军法。比如今天被你杀死的那个家伙，嗯，便是那个叫谋良虎的虏人，是女直人的蒲辇孛堇……所谓蒲辇孛堇，便是五十夫长。他既然战死沙场，而他的部曲却跑回去，便要遭受‘洼勃辣骇’的军法处置。五十夫长以下十夫长、五夫长、包括五夫长所属，都要被杀。”


“洼勃辣骇？”


玉尹露出茫然之色。


“那又是什么处罚？”


余黎燕犹豫一下之后，轻声道：“洼勃辣骇是女真语，便是用棍棒敲碎脑袋而死。”

卷二 鹧鸪天 第141章 蒲察石家奴


“混账，混账！”


河滨县县府大堂上，点着两排二十四支河阳龙涎香蜡烛，散发出幽幽香气，更把大堂照的通通透透。


蒲察石家奴是个年逾三十的壮汉，生着一张蜡黄面孔，倒是与说唐小说里的秦琼秦叔宝非常相似。他身高七宋尺，体态犹若巨人，如果折算成后世的身高，已过了两米。声如洪钟，颌下短须，站在那里，便会有一种让人几乎窒息的莫名压力。


堂上，跪着十几人，一个个噤若寒蝉。


只听蒲察石家奴振臂挥舞，咆哮连连，更一拳把堂上那张坚硬的长案砸成了两段。


轰的一声，长案倒在地上。


桌案上的物品也散落一地，一支毛笔滴溜溜滚到了一个女直将领跟前。


“阿鲁！”


蒲察石家奴发泄之后，洪亮的声音再次响起。


“末将在。”


那女直将领名叫阿鲁，全名女溪烈阿鲁，是蒲察石家奴帐下一员猛将，拜谋克孛堇之职，也就是一个百夫长。


“可曾查清楚，古里甲所部为何人所为。”


“回左副元帅的话，末将赶去时，凶手已经不知所踪。


谋良虎所部人马，全军覆没，无一人生还。不过……”


“不过什么？”


“末将在路旁林中发现了几具尸体，并非谋良虎所部人马，想来是凶手来不及掩埋，遗留在林中。其中一人，末将有些眼熟，似乎在去年攻打青冢寨时见过……那厮名叫萧太保，是耶律延禧帐下的一员猛将。不过在攻陷青冢寨时，此人不见了踪影。


故而末将以为，古里甲所部被杀，恐怕和辽国人有关。


说不定，便是那耶律延禧派人所为……”


“屁话！”


蒲察石家奴哼了一声，“耶律延禧老儿如今正志得意满，满脑子都是攻打青冢寨，怎可能跑来我治下生事？不过，你说那萧太保是辽国人，我倒是想起一桩事……当初攻破青冢寨时，耶律延禧的三儿子和他那几个女儿都被俘虏，惟独逃走了耶律习泥烈和蜀国公主。为此，斡里衍还和我牢骚过，说那蜀国公主生的千娇百媚，本打算纳入房中……你们说，会不会是耶律延禧的儿女听说耶律延禧出兵，所以前来与耶律延禧老儿汇合？”


“左副元帅，此事甚有可能。”


一员女直将领忙开口说道：“都元帅设计，诱耶律延禧前来，甚至不惜让出渔阳岭、青冢寨和振武，以作为诱饵。那耶律延禧老儿的儿女若听到消息，怎可能不赶来与耶律延禧汇合？左副元帅的推测极有道理，末将以为当尽快禀报都元帅。”


“阿里，急个甚？”


蒲察石家奴忍不住笑了。


“本帅倒是以为，应该先把蜀国公主拿下，而后送给斡里衍。


说不得斡里衍一高兴，会把他那匹乌云盖雪送给本帅……本帅对斡里衍那匹马，可是眼馋了许久。不过都元帅命我偷袭柔服，截断耶律延禧老儿的归途，也不能耽搁。


这样吧，就让阿鲁率部追击，为古里甲报仇雪恨，你以为如何？”


阿里名叫斜卯阿里，也是蒲察石家奴帐下一员名将。


听闻蒲察石家奴所言，斜卯阿里轻轻点头，而后沉声对女溪烈阿鲁道：“阿鲁，怎样，可敢追击？”


女溪烈阿鲁大喜，忙恭声道：“请左副元帅与忒母孛堇放心，若不取了那些人的项上人头，阿鲁便提头来见。”


“给我留下蜀国公主！”


“喳！”


女溪烈阿鲁领命而去，斜卯阿里旋即挥手，驱散大堂上众将。


“左副元帅，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蒲察石家奴道：“我已命兀林答和夹谷两猛安兵马连夜出发，要他们在六月之前，抵达柔服后潜伏不出。十日之后，我当亲率八猛安出击……在我攻击柔服之时，兀林答和夹谷策应出击，一举攻克柔服，则耶律延禧老儿退路将被我截断。


占领柔服之后，阿里你亲率两猛安，给我夺回渔阳岭。想那谟葛失部也不是傻子，一旦我夺回渔阳岭，他自然知道该如何抉择。而后我与斡里衍前后夹击，则耶律延禧老儿必败。”


斜卯阿里连连点头，“此一战，则辽人必亡。


即便还有一个林牙大石，也不足为虑……嘿嘿，待灭了耶律延禧，便是咱们南进之时。


闻得那赵皇帝有一万美女，若得我拿下开封，怎地也要抢他三十个回来。”


“那我便要一百个！”


蒲察石家奴说完，和斜卯阿里相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


斜卯阿里看着身上白绸子左衽，仿佛自言自语道：“老赵皇帝家中如此富庶，说不得这一次，我就能换上一件木棉布袍子了。”


天气炎热，女真人已脱去了狐裘和貂裘，换上了大宋产的单衣。


女真人喜白色，故而多着白色衣物。似斜卯阿里身上这件紧身左衽，便是海上盟约时，徽宗皇帝派人送给女直人的礼物。不过，蒲察石家奴身上却着的是一件白色木棉布袍子。这木棉布，便是用棉花做成的布匹，北宋时期的产量比丝绸还要稀少。


也正是因为这原因，女真人的皇亲国戚们，更喜欢是用木棉布做衣服，而相比之下，丝绸反而比木棉布还要低一个等级。蒲察石家奴便穿着一件木棉布做成的左衽，听斜卯阿里说完，他忍不住哈哈大笑，“阿里，莫说是用木棉布做衣服，便是拿来做褥子，也是轻而易举。大宋的宝贝如今都堆放在开封，等着咱们提取。


用不了多久，你一定能穿上这木棉布袍子。


到时候咱们走马开封城，又有什么东西抢不过来呢？”


“没错，没错……大宋皇帝的那些宝贝和美人儿，早晚都是咱们的！”


斜卯阿里说完，与蒲察石家奴又是一阵猖狂大笑……“一般而言，虏人军中有两种死刑，最常用的便是洼勃辣骇。而另一种则叫做‘蒙山不屈花不辣’，是指拉肋而死。不过这种刑罚，在虏人军中并不经常使用。”


余黎燕对女直人很熟悉，远非玉尹后世读了些许史书可以相提并论。


而玉尹呢，也希望能多了解一些女真人的事情，所以虚心请教，向余黎燕提出各种问题。


宋军这两年来，虽说和女直人有过冲突，可很少传入普通百姓耳中。


那些朝堂上的王公大臣，对此也好像没有什么兴趣，那老百姓也就更不可能了解。


坊巷里流传的女真人故事，很多是民间艺人加工出来。


而这些民间艺人，又有几人和女真人有过实际接触，差不多都是道听途说而来……也正因为这原因，宋人对女真人的了解很少。


大都是一些‘女真人粗鄙不堪’之类的笑话，这一旦和女真人交战，便会造成巨大的影响。玉尹希望借此机会，能够多了解一些女真人的事情，包括他们的语言，生活习俗等等。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玉尹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可别忘了，他和李逸风等人正在筹划报纸，至少可以让大家多一些真实了解。


见玉尹对女真人兴趣很大，余黎燕也不隐瞒藏私。


从女真人的生活习惯，到他们的兵制和官职，她一一向玉尹讲述。


“虏人军中有六级编制，统兵将领分别以忒母孛堇、猛安孛堇、谋克孛堇、蒲辇孛堇、十夫长、五夫长来称呼。如十夫长和五夫长，就如同队正那样的职务，一旦到了蒲辇孛堇，便可以算作是虏人的将领，比如今日被你所杀的那个谋良虎。”


蒲辇孛堇是五十夫长。


玉尹忍不住问道：“那谋克孛堇又是什么？”


“谋克孛堇，便是百夫长，猛安孛堇是千夫长，而忒母孛堇便是万夫长。


如你们宋人以‘军’作战一样，这虏人的猛安便等同于宋军的‘军’。忒母孛堇更多时候，是作为统帅，并不实际率领兵马。所以这虏人出兵，多以猛安相称。”


受教了！


玉尹不禁连连点头。


他又询问了一些关于虏人的问题，比如虏人的婚丧嫁娶，比如他们的饮食结构等等。


而余黎燕是知无不答。


辽人和女真人交战多年，甚至一度女真人臣服于辽人。


也正是这原因，余黎燕对女真人非常熟悉，只不过在许多人眼中，对此并不在意。


比如耶律习泥烈，便不太了解女真人。


所以当玉尹第一次提出，不要和耶律延禧汇合的时候，耶律习泥烈就表现的非常不满。而同样是第一次提出，余黎燕便可以接受，这其中便有她对女真人了如指掌的因素在里面。


两人就这样坐在避风处，靠着大石头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聊着。


聊着聊着，困意涌来……


余黎燕头靠在玉尹的肩膀，迷迷糊糊便睡着了。


看着余黎燕那张俏丽的面庞，玉尹也不禁感到万分心痛。


这是个好女子，只是却生错了时代，生错了家庭……他轻轻侧了下肩膀，余黎燕便顺着他的手臂，滑入他怀中，头枕着玉尹的腿，脸上露出一抹快乐的笑容……轻轻拂了一下她的秀发，玉尹也闭上眼睛。


山谷中，一片宁静，偶尔会有战马的响鼻声传来，却给这个夜晚，平添许多浪漫之色。


不知不觉，天亮了！

卷二 鹧鸪天 第142章 血战金河泊（一）


已是初伏，天气越来越热。


正午时，一轮骄阳高悬，喷吐着热流，峪谷炙烤的连石头都烫的吓人。光秃秃的峪谷，寂静无声。忽有急促提升响起，一队铁骑风驰电掣般冲进峪谷，旋即住马。


马上骑士，一袭白衣。


他跳下马来，大约有六宋尺身高，几近180公分。大步走到一个山洞口，蹲下身子，仔细查看了一番后，又从地上抓起一把尘土，在鼻子前闻了闻，浓眉紧蹙。


“阿鲁孛堇，怎样？”


“就是这里……那些人昨夜应该就是在这里宿营。


看这样子，怕已经走了些时辰。看这脚印，大概15-20人之间的样子，不会太多。不过他们抢了古里甲那帮蠢货的马匹，差不多就是一人双骑。这般要追下去的话，却有些麻烦。左副元帅要活捉那甚蜀国公主，还需要仔细斟酌再做行动。”


这队骑军，正是奉蒲察石家奴之命，负责追击耶律习泥烈一行人的女真谋克孛堇，女溪烈阿鲁等人。别看这女溪烈阿鲁生的五大三粗，却又是个心思细腻之人。


他命人检查峪谷，自己则走到谷口，沉思良久。


“阿鲁孛堇，谷中什么都没有留下。”


“嗯，刚才我想了一下，从这里奔振武，必经金河泊。


只是过金河泊后有两条路，一条是往振武，另一条则往云内州。我在想，是在金河泊北岸拦截，还是在金河泊南岸拦截。这些人而今急于前往振武，若是在南岸拦截，少不得要有一番搏杀；可若是过了金河泊再动手，又有些麻烦……当如何是好？”


女溪烈阿鲁说完，目光便转向身边两人。


这两个女真人，都是阿鲁的手下，为蒲辇孛堇，也就是五十夫长，与之前被玉尹杀死的谋良虎职务相当。两人相视一眼，其中一个面皮略黑的五十夫长道：“若是在北岸拦截，那辽人便有两条路可以选择。而咱家要想万无一失，便要兵分两路才可以，会分散了人手，弄不好反而会被他们逃走，到时候难以与左副元帅交代。


阿鲁孛堇，咱们而今有一谋克兵马，足足八十人。


真要是搏杀起来，明显占据优势。就算这帮子辽人厉害，也不过二十人而已，以四倍兵力截杀于金河泊南岸，能有什么问题？最重要的是，有金河泊阻拦，正可以把他们一网打尽。”


说话的蒲辇孛堇姓高，是渤海人，名叫高飞。


女真人的人口不多，所以也启用了不少契丹和渤海人为己用。


女溪烈阿鲁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了笑容，“高孛堇说的不错，却是咱有些多虑了。


嘿嘿，八十人围剿他二十人，又怕个鸟？


你立刻带一蒲辇人，立刻启程赶赴金河泊，尽量拖住那些辽人；咱亲领一蒲辇随后便到，到时候两下夹击，那些辽人插翅难飞。就这样决定，高孛堇马上出发。”


“喳！”


高飞闻听，二话不说领命下去。


不过他前脚刚走，另一个蒲辇孛堇便道：“阿鲁孛堇，左副元帅可是对那蜀国公主极为看重，怎地把这功劳，平白让给高飞？”


“纳剌阿里古，休得胡言乱语。


都是为主子效命，谁得功劳不都一样吗？再说了，高飞便是去了，就能占得便宜？


谋良虎也算得猛将，在兵力相当情况下，居然被那些辽人全歼……你难道看不出这里面的问题吗？”


“请阿鲁孛堇指点。”


纳剌阿里古，是正经女直人出身。


他姓纳剌，名叫阿里古，也是女真十二部之一的纳剌部子弟，而今方十六岁，勇力过人。只不过女真人讲究功勋，他虽然出身不错，也要从基础做起，故而从蒲察石家奴所部，一步步成为而今的蒲辇孛堇，五十夫长。对于高飞这种渤海人，他素来看不上眼。所以对于女溪烈阿鲁让高飞打先锋的决定，心里有些不满。


阿鲁道：“那些辽人，不好对付！


便是伏击，也说明这些家伙当中，有那勇力过人之辈，否则古里甲谋良虎怎可能全军覆没……让高飞先追上去纠缠一下，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咱们再行出手。


到时候，若高飞兵力折损甚大，咱还可以问他个治军不力之罪，到时候让他下去做个十夫长，岂不是更好？嘿嘿，宋人不是有‘借刀杀人’的说法吗？那些辽人，便是咱要借的刀。先杀一杀高飞的锐气，到最后这功劳，还是属于咱们的。”


纳剌阿里古闻听，顿时喜出望外。


“阿鲁孛堇好计谋，真不愧是左副元帅帐下最得重新的谋克孛堇。”


“那当然……”


女溪烈阿鲁放声大笑，用力拍了拍纳剌阿里古的肩膀，“传令下去，让大家休息一下，半个时辰之后出发。便是借刀，也要多小心，可别借刀不成，反惹来麻烦。”


纳剌阿里古躬身领命道：“喳！”


骄阳似火，普照大地。


玉尹骑着那匹老马，紧随耶律习泥烈等人身后，一路风尘仆仆，直奔金河泊而去。


金河泊，位于东胜州东北方向。


渡了金河泊后，有两条路，一条往振武，另一条则是往云内州。只要穿过云内州，便可以进入天德军治下。云内州，很荒凉，行百里难见人烟。生活在云内州的，多是一些游牧部落，人烟稀少。整个云内州，没有什么兵马驻扎，所以只要进了云内州，也就算是安全了……从云内州到可敦城，大约十天左右的路程。


耶律习泥烈算了一下，按照而今速度，大约在五月中，便可以抵达可敦城。


“也不知可敦城而今，是什么状况。”


耶律余里衍放慢了速度，和玉尹并肩而行。她忍不住轻声呢喃，带着一丝忧虑之气。


玉尹道：“燕子莫急……如今也没有听说云内州治下的部落出现混乱，说明一切尚好。若真个可敦城出了事情，首当其冲的怕就是云内州，咱们至少能听到风声。


不过，我觉着可敦城应该问题不大。


问题最大的，还是现在……这一路上，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好像要发生什么事……咱们前日杀了半蒲辇的虏人，却未见一点动静。


我听人说，虏人睚眦必报，他们吃了这么大的亏，怎可能没有声息？我担心，那些虏人不会轻易放过咱们，所以这一路上，还是多加小心为妙，以免中了圈套。”


“着啊！”


余黎燕突然勒住马，看着玉尹道：“咱这一路上也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是却想不出来。听小乙这么一说，咱倒是清楚了……虏人太过安静，确实不太正常。依着他们的性子，必然会派人追赶，若不报了这仇，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余黎燕说完，也不等玉尹再开口，便催马加速。


“四哥，四哥！”


她大声叫喊耶律习泥烈，让玉尹有些哭笑不得。


这丫头还真是风风火火，不过这性子，却又真个是直爽的可爱。


“小乙，发生了什么事？”


任怨来到玉尹旁边，一脸疑惑之色。


玉尹把方才和余黎燕说的那些话，又向任怨重复了一遍。任怨闻听眉毛一挑，也露出凝重之色。


“小乙说的没错，我们似乎都忽略了此事。”


这时候，耶律习泥烈等人也停下来，和余黎燕交谈起来。


玉尹和任怨催马赶上来，就听余黎燕道：“四哥，这件事可忽视不得，还要多加小心才是。咱是觉得，应该派人打探一下消息，以免中了那些虏人的圈套……”


“燕子以为，当如何做？”


余黎燕想了想，轻声道：“分出四匹马来，给怨哥儿和咱。


怨哥儿带一人往后打探，咱带上小乙，去金河泊打探状况。四哥路上也不要再耽搁，最好加快速度，尽早赶到金河泊。只要咱们过了金河泊，进入云内州才算是安全。在此之前，切不可掉以轻心，更不能放松警惕，那些虏人，可狡猾的紧。”


耶律习泥烈想了想，点头表示赞同。


只是，他对余黎燕点玉尹跟随，还是有些不放心……“小乙骑术不精，会不会不太适合？”


“怎就不适合，小乙骑术虽然不精，却有一身好武艺。我们一人三骑，便是遇到危险，也可以及时撤离。四哥，你莫在担心，咱已经决定了，就让小乙随咱去。”


余黎燕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一旦决定下来的事情，耶律习泥烈也不好再劝说。


玉尹这一路上，也算有目共睹。


他的武艺不用多说，能干掉一个蒲辇孛堇，足以说明问题。


想了想，耶律习泥烈便点头答应。


不过趁着余黎燕在一旁准备的时候，耶律习泥烈把玉尹拉到旁边，轻声叮嘱道：“小乙，你和燕子一同往金河泊，路上还请多多照拂。咱这妹子性情刚烈，你要多费心才是。”


玉尹没想到，余黎燕居然会选他同行。


不过既然余黎燕已经做了决定，那他也不会推辞。


当下朝耶律习泥烈一拱手，“四太子只管放心，小乙定会照拂燕子周全。”


“小乙，怎地恁啰唆，快点，咱们出发了！”


这时候，余黎燕已经准备妥当，朝着玉尹招手示意。


玉尹笑了笑，再次和耶律习泥烈拱手，而后翻身上马，来到余黎燕的身边。两人也不多话，催马便走，六匹马在大路上飞驰而去，荡起了滚滚烟尘，渐行渐远。


耶律习泥烈搔搔头，也是无奈一声叹息。


“怨哥儿，就烦劳你多留意虏人动静，有消息，便立刻通知于我。”


……

卷二 鹧鸪天 第143章 血战金河泊（二）


金河泊是翁金河下游的一个水泊。


翁金河水流入金河泊，而后又从金河泊流出，汇入黄河。


时值初伏，金河泊上碧波荡漾，茂密芦苇荡在风中摇曳，远远看去，俨然一副生动油画。


玉尹勒住马，举目眺望。


炽烈的阳光照耀下，金河泊笼罩在一片迷离光幕中。


“小乙，可发现蹊跷？”


余黎燕用手帕拭去额头汗水，轻声询问。


玉尹的衣服快湿透了，从后背看去，那薄薄单衣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摇了摇头，“似乎很好，只是如此宽阔水面，又如何能渡得过去？我方才一直观察，却不见船只出现。如此一来，咱们想要渡过金河泊，恐怕还有些麻烦呢。”


“没有船吗？”


余黎燕秀眉扭成一团，露出几分苦恼。


“以前这里可是有许多船只，怎地而今一艘船也见不到？不仅如此，连人烟也几近无踪。”


说到这里，余黎燕停顿一下。


“小乙，不如咱们过去看看？”


“也好！”


玉尹没有觉察到什么危险，于是便点头答应，和余黎燕纵马而出，直奔金河泊畔。按照余黎燕的说法，金河泊沿岸有不少渔村，当地人也多是以放牧或者打渔为生。


可是当两人走到金河泊畔的时候，却发现这里一派冷寂。


他们倒是找到了两个村庄，可进去一看，发现早已经被人废弃。残垣断壁之间，隐隐留有发黑的血迹，预示着在很早以前，这里曾遭遇过祸事。玉尹勒住马，纵身跳下。他紧走几步，在一堆废墟中，找到了一口折断的钢刀，回来递给余黎燕。


钢刀上，锈迹斑斑，不过隐约还能看清楚刀上残留的血迹。


玉尹叹了口气，轻声道：“燕子，看起来这里遭遇了兵祸，所以才变成眼前模样。”


“嗯，似乎是虏人来过。”


“哦？”


余黎燕把那口断刀复又送到玉尹跟前，“这种刀，是虏人所用，与大辽和宋人所用兵器大有不同。不过看着刀上的血迹，也有些时日，恐怕不是近日发生的变故。


去岁西京道战事不断，虏人入侵，自然少不得洗掠一番。


所以咱觉得，这里可能也受到了战火波及，故而才变成而今模样……可若是没有船只，又如何过去？如果绕道而行，只怕会耽搁十余日。到时候虏人只要守在对岸，切断咱们往天德军的道路，便寸步难行。这该如何是好，这该如何是好？”


玉尹也沉默了！


“要不然，咱先歇一下？”


余黎燕想了想，便说道：“约摸着四哥他们会在天黑时抵达，咱先吃点东西，而后沿着河畔寻找。这金河泊这么大，咱就不相信，真找不到一艘可以载人的船只？”


倒也是个办法。


玉尹想了想，觉着余黎燕说的也有道理，便点头应下。


两人在这废弃的村庄里转了一圈之后，找到了一处相对还算完整的房子，便把马匹拴在了门口，玉尹把那口楼兰宝刀挂在腰间，而后把链锤从马上取下来，和余黎燕一同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小院，院子里还挂着半张残破渔网。


茅屋坍塌了一大半，不过还能遮风避雨。吹去门口台阶上的浮尘，玉尹和余黎燕坐下，而后取出干粮，放进口中默默咀嚼。玉尹一边吃，还一边四处打量。突然，他瞳孔一缩，用大腿轻轻碰撞了一下余黎燕的腿。


“怎地？”


“戒备！”


玉尹轻轻道了一声，便站起身来。


这是二人之间的信号，意思是说：有情况！


余黎燕也要起身，却被玉尹探手按住了肩膀，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燕子，渴不渴？”


“啊……有些口渴。”


“你等一下，我去伙房找找看，看有没有可以盛水的工具。你慢慢吃，我这就回来。”


说着，玉尹便朝一旁那已经坍塌的伙房走去。


余黎燕把一块干肉放进嘴里，而后装成做的不舒服，换了一个姿势，顺势将宝剑的绷簧按开，剑柄朝下，随时可以拔剑出来。玉尹进了伙房，然后直接从伙房那面崩塌的围墙出去，绕过房子，来到房舍的另一边。在屋角有一扇柴扉，看上去很破旧。玉尹探头查看，然后朝着余黎燕做了个手势，余黎燕立刻站起身来。


“这小乙，怎地还不来？”


她喃喃自语，声音却很大。


一边说着，一边做势朝伙房走去。


也就是在这时候，玉尹突然闪身出来，一脚踹开了柴扉，扑进屋中。


这房间不大，可能也就是三四个平方的模样。里面堆着两堆柴火，似是做柴房用。


当玉尹闯进去的一刹那，从柴堆里传来一声惊呼。


紧跟着，那柴堆散开，朝着玉尹飞去，一个瘦小的身影陡然出现，朝着玉尹便扑过来。


只是，来人显然没练过功夫，身形虽快，可是在玉尹眼中，却是破绽百出。


玉尹侧身一闪，脚底下同时使了个绊子，来人扑了个空，被玉尹一下子绊倒在地。不等他起身，玉尹健步上前，一把将他按住，手中楼兰宝刀滴溜溜打了个转，便架在他的脖子上。


“再动便要了你的命！”


玉尹说着话，沉声喝道：“别再躲藏了，再不出来，便杀了他。”


“别杀我哥哥！”


一个怯生生，带着几分娇柔之气的声音传来。


从另一个柴堆后面，走出一个瘦小的身影，看个头，也就是在140公分左右。脸上涂抹着灰尘，却能看出，是个小丫头。而在玉尹手中的人，年纪也不算太大，十六七岁的模样，瘦瘦小小，却是一副狰狞之色，拼命挣扎，嘴里更吐出一连串玉尹听不明白的语言。


“你们是什么人？”


“……”


少年依旧是一串急促的音符，可是玉尹却不明白。


“小乙，先放开他们吧。”


身后传来余黎燕的声音，玉尹一蹙眉，松开那少年，向后退了一步。哪知道那少年甫一自由，便立刻如同一头小老虎般，向玉尹扑过来，口中更叽里咕噜的说个不停。


余黎燕连忙大声吆喝，说出一串同样是玉尹听不懂的话。


那少年这才停下来，退后一步，退到那小女孩儿身边，紧张的看着玉尹和余黎燕两人。


余黎燕语音急促，声音格外严厉。


少年似乎有些畏惧，半晌后才叽里咕噜的说起来……两人说的都不是汉语，玉尹在一旁是一脸茫然。之所以发现有人，是因为他看到，在柴扉门上，没有蜘蛛网。而在院中四处角落里，都有蜘蛛网的存在。最容易出现蜘蛛网的地方，却没有蜘蛛网，那只能说明，这里有人……可谁又料到，柴房里躲藏着两个小孩子。玉尹索性不理余黎燕和那少年，目光落在少年身后的小女孩儿身上。


那小女孩儿的模样看不太清楚，不过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极为有神，从少年背后探出半个小脑袋瓜子，好奇的打量玉尹。见玉尹看她，她一下子便缩回去。不过又过了一会儿，小女孩儿再次探出头来，脸上的恐惧之色，也减弱许多。


玉尹朝她笑了笑，把宝刀收回。


而这时，余黎燕却露出一抹喜色，猛然回身道：“小乙，咱们可以渡河了！”


“啊？”


“这孩子……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句，玉尹还是一头雾水。


“他说，他叫马尔忽思，是不鲁亦黑后裔。”


马尔忽思？不鲁亦黑？


玉尹看着余黎燕，感到一阵头晕。


这名字好怪，不像是契丹人的名字，也不像是女直人的名字，怎地觉得有些似蒙古人姓名？


不过，余黎燕显然没有功夫和他解释，把那少年拉到一旁，兴奋的询问不停。


玉尹是一句都不懂，可他却突然想起来，刚才那小女孩儿，说的似乎是一句汉语。


犹豫了一下，他朝小女孩儿笑了笑，蹲下身子。


“我，玉尹；他，马尔忽思；你叫什么？”


哪知道小女孩儿听到他这种说话方式，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我叫忽图黑台·依丽克赤……你是汉家人吗？我会说汉家话……小时候曾有一个僧人来这里，教过我汉家话。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来这里？你们会不会杀我们？”


小女孩儿的声音很甜，也非常清脆。


虽然语调有些古怪，但大体上还是表达清楚了意思。


哪知道，没等玉尹回答，那个马尔忽思·不鲁亦黑好像一头小老虎般便冲过来，一下子拦在小女孩儿的身前。那双乌黑的眸子，闪烁着警惕的光芒，朝着玉尹叽里呱啦一阵咆哮，而后又回头与小女孩儿叽里呱啦的说话，好像是在责备她。


“他说汉家人狡猾，让忽图黑台不要和你交谈。


他还警告你，如果敢对忽图黑台不利，他就算拼了性命，也要和你决斗……嘻嘻，这小家伙似乎对你非常不满啊！对了，他就是这村子里的人！本来这村子里有百十口人，不想去年虏人从这里路过，洗掠了村庄，全村的人都被虏人杀死。


他和忽图黑台躲了起来，才算是保住性命。


他还说，他知道哪里有船，如果咱们要渡河，他可以帮咱们，但是要咱们带上他和忽图黑台。”


玉尹本来挺不高兴，好端端被个小子提防，总不太舒服。


不过听说这马尔忽思知道船只下落，顿时喜出望外，忙问道：“燕子，快问他，船在何处？”

卷二 鹧鸪天 第144章 血战金河泊（三）


日当正午，玉尹和余黎燕站在金河泊畔，目瞪口呆看着站在船头上，昂首挺胸的马尔忽思。


用力咽了口唾沫，玉尹苦笑道：“这边是你说的船？”


老子不是游山玩水，你给我弄出这么一艘小船，有什么用处！


马尔忽思倒没有说谎，他的确是有一艘船。不过，不是那种渡船，而是用来捕鱼的小船。船体很小，一次估计也就是载五个人，再多了的话，怕就要撑不住了。


更不要说还要那么多马匹，又如何渡河？


玉尹扭头向余黎燕看去，不过余黎燕的脸色虽然难看，但大体上还算保持了平静。


“小乙，马尔忽思没有说错。


当日遭遇兵祸时，村里的船只几乎被虏人焚烧一空。他当时和依丽克赤两人躲在这艘小船上，逃进芦苇荡中，才算保住了性命。这艘船，怕也是附近唯一一艘船只。


咱们要想过河，唯有用此船方可。”


玉尹其实如何能不明白，只是眼见船只窄小，着实有些失望。


“看起来，要分几次方能渡河了。”


玉尹想了想，突然道：“既然如此，先把这马匹送去对岸吧。我估计那么多马匹，怕是没办法运过去，先把这六匹马运过去，到时候也能减少些麻烦，你看如何？”


“你是说，过河之后，一人一骑？”


玉尹点点头，“要是全部运过去，恐怕这马尔忽思哥儿也顶不住，得一天一夜才成。”


余黎燕道：“这也是个办法，便依小乙所言。”


她犹豫一下，转身从马背上取下一壶点钢箭和一张黑漆弓，递给玉尹。


“你这是作甚？”


“两边都要有人守着，我带依丽克赤过河看马，你在这边等候四哥他们过来，到时候咱们便在对岸汇合。”


“也好！”


玉尹接过弓箭，挽了一下，有些轻了。


这一路上，他跟随任怨和余黎燕也学了一些射术。虽然比不得任怨和余黎燕那样骑射娴熟，但也能弯弓搭箭，十箭之中，至少能有四五箭中的。不过若骑在马上，恐怕也就是一两箭的命中率。好在玉尹臂力惊人，至少可以保证射程以内。


用余黎燕的话，百步之内，十箭中能有三五箭射中目标，便算是进步。


哪怕那三五箭中的并非要害，射不死人，也可以吓吓别人。说这番话的时候，余黎燕更多是一种调笑，偏偏玉尹对此无能为力，毕竟这射箭，不是一蹴而就能成。


两人商量妥当之后，余黎燕便准备上船。


没想到，玉尹前脚刚一松开绳子，他那匹老马便率先一下子冲进河中。只见那匹老马，在水中滑行，居然不需要任何外力的帮助，朝着河对岸游去。而其他几匹马，显然做不到这一点，只能眼巴巴看着那匹老马在河中滑行，却无可奈何。


“咦，你这匹马居然会水？”


余黎燕诧异惊呼。


马尔忽思说：“这算得什么？只要训练的好，便可以泅水过去……我听人说，南人的马匹，大都识得水性。大江大河可能泅不得水，可是一般河流，倒也无碍……金河泊水流很缓，又没有什么漩涡暗流，马儿若识得水性，泅过去并不困难。”


听他这么一解释，余黎燕倒有些不好意思。


虽然马尔忽思没说出来，但话语中还是带着一种‘你少见多怪’之意。被鄙视了！余黎燕面红耳赤瞪了马尔忽思一眼，纵身跳上船只，那小船在水上一阵剧烈摇晃，吓得余黎燕一声惊叫，又惹得那忽图黑台·依丽克赤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就这样，余黎燕随船走了！


剩下五匹马，在马尔忽思的领引下，一同下水，随船同行。


这马的泅水本能是天生，不过需要引导。马尔忽思对马的性情非常熟悉，又常年生活在金河泊，故而也不算困难。只是这样一来，在河上耽搁的时间不免延长。


玉尹跨刀负弓，在岸边目送小船远去，长出一口浊气。


左右一个来回需要时间，玉尹想了一想，便回身往村庄里走去。一手拿着一根木棒，拨打废墟中杂草，同时一家家查看，希望能找到一些可以派上用场的东西。


还别说，这一通翻腾下来，还真让他找到了不少好东西。


空木桶十只，！玉尹想了想，便把木桶拎到空地上，找来一些工具，把捅口封死，然后三只木桶穿在一起，用绳索绑结实。在河水里试了一下，发现这三只木桶，可以撑住一个人的重量。也就是说，待耶律习泥烈等人过来是，有三个人可以不用坐船，靠这木桶筏子渡河。只要能掌握方向，慢是慢了点，渡河却不成问题。


做好木桶筏子之后，玉尹又回到村子里继续翻腾。


差不多到酉时，也就是下午五点左右，马尔忽思撑着小船，缓缓驶到了岸边。


算算时辰，耶律习泥烈等人也快来了……玉尹看着马尔忽思，张了张嘴巴，最后还是没有说出话来。这家伙不懂汉语，和他说话忒费力。他想了想，从身边的干粮袋中取出两块干肉和一张饼子，递给坐在船头的马尔忽思。马尔忽思警惕的看了玉尹一眼，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不过从他鼓动的喉头看，只怕是饿了。


“吃吧，天黑以后，还要几个来回呢，若饿着肚子，到时候可就没气力了。”


说完，把饼子和干肉放在船头，玉尹又回到岸边，从袋子里取出剩下的干肉和饼子，一口肉一口饼，狼吞虎咽吃起来。看玉尹吃的香甜，马尔忽思咽了口唾沫。


他对南人没有好感，不过……谅这南人也使不出花招来！


自从村子里遭遇兵祸，马尔忽思带着忽图黑台在这里讨生活，大多数时候是鱼塘野菜为生。这干肉大饼已经快半年没有吃过，如今重又回味，不禁流出两行热泪来。


他一边吃，一边流泪。


玉尹在一旁也不说话，把干粮袋里的干粮吃完之后，把楼兰宝刀往腰间一插，拎着链锤便走向村庄。


马尔忽思吃完了干粮，就看见玉尹从村子里抱着干柴出来。


点上火，一堆篝火熊熊燃起，玉尹坐在篝火旁，闭目不语，却让马尔忽思心里无比好奇。


“你……点火作甚？”


玉尹猛然睁开眼睛，诧异看着马尔忽思道：“你会说汉话？”


马尔忽思结结巴巴道：“谁告诉你，我不会说汉话？虽然没有忽图黑台说的好，但也能听懂。”


“那你刚才……”


“我只是不想说罢了。”


玉尹忍不住笑了，他摇摇头，看了一眼马尔忽思道：“天快要黑了，这金河泊这么大，点上火，是为了给别人指路。否则黑漆漆的，未必能找到这边来。”


马尔忽思恍然大悟。


他犹豫一下，走过来坐下。


不过距离玉尹还是保持一些距离，轻声问道：“你是南人，我们是辽人，为何要帮我们？”


“这个……


呵呵，没什么为什么。想帮时，便帮了，哪有许多道理？对了，我听你和依丽克赤的名字，似乎并非辽人性命，怎地觉得好像是蒙古人？你们难道是蒙古后裔？”


马尔忽思摇摇头，“不是，我们是突厥后裔。”


“突厥后裔？”


马尔忽思似乎不想再解释，只点点头，便沉默了。


玉尹搔搔头，有心再询问，可是看马尔忽思好像没有说话的意思，也不想去讨没趣。


干脆又闭上眼睛，依照着强筋壮骨法的口诀，吐纳呼吸。


天色，越来越暗，直至完全黑了！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乱窜……坐在河畔，可以隐隐约约看到对岸的火光闪动。


想来，余黎燕那边也升起了篝火。


忽然间，玉尹睁开了眼睛，长身而起。


“怎么了？”


“来了！”


玉尹侧耳倾听片刻，而后快步离去。马尔忽思犹豫一下，便紧跟在玉尹身后。两人行不多远，就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月光下，一队骑军风驰电掣般朝这边行来。


“可是四太子吗？”


玉尹忙高声呼喊。


紧跟着，就听一声：“吁！”


为首一名骑士勒住了战马，“前面可是小乙？”


“正是小底。”


玉尹忙走上前去，就见耶律习泥烈也翻身下马。


两人见了面，耶律习泥烈看余黎燕不在，忙紧张问道：“小乙，燕子呢？在何处！”


“燕子已经过河，请四太子也快些上船。”


“找到船了？”耶律习泥烈喜道：“我们一路过来，也没有看到船只踪迹……”


玉尹笑了笑，把这周围村庄的遭遇说了一遍，而后用手一指紧跟在他身后的马尔忽思，“四太子，这边是马尔忽思。船就在那边，只是要分批过河。我还准备了些许工具，可以多带三个人过去。只是这样一来，马匹需自行泅渡，船只无法承载。”


“这样啊……”


耶律习泥烈沉吟一下，便点头同意。


只是当他看到那小船之后，也是一阵苦笑。


“小乙，我先带人渡河，怨哥儿还没有过来，你便留在这边，等怨哥儿来了一起走。”


玉尹眉头一蹙，扫了一眼耶律习泥烈身后几人。


“也好，那我便在这里，等怨哥儿过来。”


耶律习泥烈露出笑容，用力拍了拍玉尹的肩膀，“小乙果然是好汉，这次若得逃出生天，小乙当记首功。等到了可敦城之后，咱一定不会亏待你，到时候定有重赏。”

卷二 鹧鸪天 第145章 血战金河泊（四）


呦，居然会使空头支票了！


玉尹心中冷笑，不过脸上还是作出一副恭敬模样，客客气气送耶律习泥烈登上船。


连同耶律习泥烈登船的，还有六个人。


其中三个是大辽贵胄子弟，另外三个用木桶筏子的则是耶律习泥烈的亲随。说实话，耶律习泥烈的这个选择倒也没什么错误，毕竟关键时候，还是要保护亲近之人。


亲疏有别！


即便玉尹再有本事，终究比不得他身边亲随亲近。


不仅是玉尹，想来包括任怨在内，也都如此……君不见留在岸上的五个人，包括玉尹在内，还有任怨和他的同伴两人，似乎都不是显赫出身，玉尹和任怨还是南人。


小船缓缓驶离河岸，朝着对面行去。


船尾处，拴着一根绳子，绳子上还帮着三个木桶筏，上面趴着三个人。有几匹战马，随同小船入水，朝对岸泅去。如此一来，小船的速度比之下午渡河时，还要缓慢。


“大家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吧。”


玉尹呼出一口浊气，回到篝火边坐下。


“估计这来回要一两个时辰，咱们先填饱肚子，否则等会儿过河，可就要没了气力。”


留下来的五人你看我，我看你，相视一笑，和玉尹坐在一处。


他们取出干粮，更有人从马背上拿来了一个酒囊，喝了一大口之后，递给了玉尹。


“这酒，好烈！”


玉尹喝了一口，好奇问道：“哪儿来的酒？”


“嘿嘿，还不是从那帮子虏人身上拿来……虽比不得你们大宋的酒，却别有些滋味。”


不管怎么说，大家一路行来，也都熟悉了。


特别是经过一场搏杀之后，几个辽人对玉尹的排斥感，明显也减弱不少。当时玉尹可是杀了那蒲辇孛堇。不管是用什么手段，确是实实在在的功劳。辽人这些年来，受大宋文化影响，颇有被同化的趋势。着宋服，吃宋酒，食酒肴，读宋书……当年耶律阿保机驰骋北疆的狂放之气已经被淡化许多，不过依旧保留着好武之风。


再说了，玉尹这一路上可是出了不少力，以后说不定还会一起做事，何苦把那关系搞得紧张？


对于辽人释放出来的善意，玉尹也没有拒绝。


他不准备在北疆久留，但为日后谋划，也要结一些善缘才是。


而今的玉尹，可不是前世那个古板孤傲的文艺青年。随着重生于这个时代，潜移默化中，玉尹已经改变了许多。他开始学习和别人相处，和别人交流，学习揣摩别人的心思……而且，在这个时代他还学会了杀猪，双手更沾染了十余条性命。


诸多事情，足以让一个人产生巨大变化。


玉尹一边喝着酒，一边和众人闲聊，不知不觉，已过去了许久……小船已经到了河中央，晃晃悠悠在水面上行驶。


若站在河边，基本上只能看到一个黑点，根本无法看清楚全貌。算算时间，估计下一趟登船，要一个半时辰之后。玉尹忙了一天，也着实有些乏了，便和其他五人招呼一声，在一旁和衣而卧，想要休息一下。哪知道，刚闭上眼睛，耳边就响起一阵马蹄声。


玉尹激灵灵打了个寒蝉，忙翻身坐起。


“是怨哥儿他们来了？”


“好像是……耶律查奴已经迎过去了。”


玉尹忙站起来，朝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黑夜里，两匹快马疾驰而来。


不等玉尹开口，从马上滚落下一人，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四太子何在，四太子何在。”


“怨哥儿，发生了什么事？”


玉尹眼神不差，认出那从马上滚落下来的人，赫然正是任怨。


忙快步上前，一把将任怨搀扶起来。同时凝神看去，却见另一匹马上，空无一人。


“虏贼，虏贼追上来了！”


“啊？”


任怨从那个名叫耶律查奴的手上接过水囊，拔掉塞子咕嘟咕嘟喝了两口，喘了口气道：“虏贼追上来了……我们在路上，发现了虏贼踪迹。萧少保被虏贼包围，我是拼死杀出重围，赶来报信。估计，估计少保这一次，凶多吉少，四太子何在？”


耶律查奴的脸色煞白，身子不自主的微微颤抖。


玉尹朝河上看了一眼，轻声道：“四太子和公主都已经渡河，让我们在这边等候你们前来。


怨哥儿，有多少虏贼？距离这边还有多远？”


“大约一蒲辇，估计有四十人，是虏贼前锋……我在路上设了两个小陷阱，但估计也阻挡不了太久。半个时辰，最多半个时辰，那些虏贼一定会追到这边来……”


半个时辰！


玉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半个时辰，估计耶律习泥烈等人还没有抵达对岸呢！


七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玉尹从大家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恐惧之色。


深吸一口气，他开口道：“诸君，此时咱们绝不可以乱……咱们一旦乱了阵脚，便是死路一条。先前咱们杀了那么多虏贼，想必他们也不会放过咱们。唯有想办法，拼死和他们一战，说不定还能有些生路。对了，在座都有谁识得水性？”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


宣和年间，北方的河流其实不少……可辽人擅长骑射，若说水性好的，还真没几个。


任怨犹豫了一下，举起手道：“自家倒是识些水性，但算不得出众。”


玉尹揉了揉鼻子，“我也会水，不过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会水！”


耶律查奴举起手，轻声道：“比起那些常年泅水的人或许不如，但也能泅水渡河。”


“这样啊……”


玉尹犯难了！


这里有七个人，三个人会水。


而且这三个人当中，估计水性特别出色的，没有一个。


也就是说，这三人自己泅水还行，要带人泅水，断然不可能。更不要说这金河泊河面宽阔，一个人能否泅水过去都是问题，再带着别人，弄不好一起被水淹死。


怎么办？


玉尹想立刻泅水离开，却知道他这样做，必然会被其他人阻止。


“小乙，有什么主意吗？”


任怨看着玉尹，目光中带着几分期盼。


可这时候，我又能有什么主意？咱没读过兵书，更不知道如何行军打仗，连三十六计都记不完整。凭这七个人，想要在这边抵御四十个如狼似虎的女直精锐，难度着实不小。


玉尹刚要说没注意，耳边突然响起一连串的响鼻声。


抬头看去，就见河畔上差不多二十匹战马，正貌似悠闲的散步。


这么多战马，丢在这里却可惜了……慢着，马？


玉尹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连忙道：“查奴，你立刻把岸边的马匹全部都搜集过来。”


“做何用？”


“你先搜集过来再说……怨哥儿，你带人进村，在废墟里找绳子。若没有绳子，便是床单被褥也可以，尽量多找来一些。大家都别闲着，赶快行动起来。趁着虏贼还未抵达，咱们准备一下。虽不一定有用处，却说不定能拖延一些时间……”


任怨和耶律查奴几人，一头雾水。


不过这时候能有人带头，却让众人心里平静不少。


耶律查奴带着两个人，赶去收拢马匹；任怨则带着剩下的人，跑进村子里，在废墟中寻找绳索。玉尹则径自跑到先前发现马尔忽思和忽图黑台的房子。他在残破的伙房中，找到了一个铁桶，而后拎着铁桶便跑出来，直奔那村庄的村口去。


不一会儿的功夫，耶律查奴便赶着马进村。


而任怨则在一间房舍的废墟中，找到了一盘缆绳。缆绳的长度还成，拉开来差不多有二三十米的样子。玉尹让耶律查奴把那些战马拉进村子，十匹一排排好……“怨哥儿，得把那些虏贼引过来。”


“啊？”


任怨一脸迷蒙，看着玉尹。


这时候躲还来不及，怎地要把对方引来？


“怨哥儿刚回来，怕是精力不足。


咱歇了许久，倒不如让咱去……不过小乙，你确定要把那些虏贼引过来吗？那可是一蒲辇。便是死战，咱们七个人怕也不是对手，到头来还不是一样被他们杀死？”


“死战？”


玉尹笑了！


“我脑袋还没坏，七个人战四十人，我疯了不成？


别说咱们这七个人中还有两个伤者，便是完好无损，恐怕也很难力敌……放心吧，咱还没活够，家里妻子还等着咱回家团聚，怎地也不能死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玉尹说完，顿时引得众人哄然大笑。


先前的紧张气氛，一下子缓解不少，耶律查奴道：“既然如此，咱这就去引他们来。”


说罢，耶律查奴牵着一匹马，扳鞍认镫，翻身上马。


待耶律查奴离去之后，玉尹又指挥大家，用绳索套在战马身上，把战马连成一排。


“连环马？”


任怨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道：“我知道了，小乙你这是想用连环马破敌！”


“嘿嘿，你只猜出了一半。”


“啊？”


任怨一脸迷惑之色，看着玉尹忙碌不停，还把拎着一个铁桶，把里面的液体涂抹在马背之上。


“小乙，自家却真的猜不出来了。”


玉尹嘿嘿一笑，正要回答。


却听村外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蹄声，紧跟着那蹄声越来越大，哒哒哒犹如千军万马奔腾。


玉尹脸色一变，轻声道：“来了！”

卷二 鹧鸪天 第146章 血战金河泊（五）


皎月当空，映在金河泊水面上，波光粼粼。


远处，一队铁骑呼啸而来，带着腾腾杀气，直闯进已经成为废墟的村庄里。月光下，身着白色甲胄的女直人，手持明晃晃长刀，蒲辇孛堇高飞一马当先，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可以清楚的看到，那脸上狰狞表情，以及令人心悸的可怖杀气。


高飞不能不怒！


被两个辽人在中途伏击，三人战死。


追击途中，有被一连串的陷阱阻拦，虽然算不得麻烦，但也实实在在造成两人受伤。


也就是说，连蜀国公主的面还没见到，他这一蒲辇便折损五人。


自高飞归附女直以来，还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传扬出去，真个有些磨不开面子！


所以，高飞此刻已经是怒火中烧。


眼见目标出现，他二话不说，率部便追击过来。


在前面亡命奔走的正是耶律查奴，纵马冲进村庄之后，便立刻从马上跳下来，任由那匹战马落荒而走。与此同时，任怨冲上前，拉着耶律查奴就走，迅速没入一片废墟之中，不见了踪迹。


高飞率部冲进村庄，却不见人影。


他不是傻子，立刻生出一种不祥预感。


下意识勒住战马，同时高举手中大刀，示意部曲停下。


这高飞，是渤海大族出身。如果追溯上去，他祖上便是隋朝开国九老之一的高颖。


所以算起来，他也是书香门第。


辽国战败之后，渤海望族纷纷归附大宋。


可就在去年，因张觉被杀一事，令渤海望族生出惶恐之心。他们归顺大宋，本就是为寻求一方庇护。却没想到，这大宋皇帝竟是个没担当的，居然把张觉杀了。


玉尹早在开封时，便和李逸风等人说过。


张觉一事，看上去算不得大事，可是对河北地区所产生的影响，却真个难以估量。


渤海高氏，旋即叛离大宋，归附女直人。


高飞可算是高氏子弟中的年轻翘楚，为谋取军功，这才来到大同府从军。


算起来，这家伙也读过兵书战策，谋略亦不算太差。女溪烈阿鲁和纳剌阿里古的算计，高飞不是不清楚。只是他更明白，女直人以军功为进阶资本，只要他能顺利拿下对手，便是实实在在的军功！即便阿鲁和阿里古想要抢夺也并非易事。


关键就在于，他得要把这功勋，牢牢掌握在手中……你说高飞是立功心切也好，说他狂妄嚣张也罢，但是在关键时候，他却能保持冷静。


“高飞孛堇，何故停住？”


一名十夫长催马上前，疑惑问道。


高飞道：“有古怪！”


“古怪？”


那十夫长刚要开口，却听得村庄中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马嘶声。


紧跟着，马蹄声响起，一团火光从村庄深处呼啸而来，十余匹战马好像发疯了一样朝高飞等人冲来，只吓得高飞激灵灵一个寒蝉，拨转马头嘶声喊道：“中计了，快走！”


十余匹战马被绳索连在一起，马尾涂抹了灯油，此时正熊熊燃烧。


战马不清楚发生什么状况，反正身后一团火，让它们无法保持平静。十余匹战马疯了似地逃窜，在这村庄里呼啸而来。这村庄，早已变成废墟，道路并不算平整。女直人见势不妙，忙拨马想要撤离，可是这仓促之间，那可能一下子掉头？


前面的人要调头，后面的人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情……三十多名金兵乱作一团，可眨眼间，那连环火马阵便到了跟前。


一支利矢，从废墟中射出！


而一个正忙着调头的金兵，根本就没有留意，被那支利矢射落马下。马蹄乱踏，那金兵本没有被射中要害，可是在乱马踏踩之下，又如何闪躲？一连串凄厉惨叫声响起，金兵瞬间便被踩成了一滩烂肉。与此同时，不断有冷箭从废墟中射出，金兵纷纷乱马。


火马阵冲过来，狠狠撞在金兵的坐骑上。


十余匹战马连在一起，产生的冲击力，显然难以估量。


高飞眼见不妙，忙大喊一声：“休要慌张，下马步战！”


他纵身从马上跳下来，双脚刚一落地，心中却没由来生出一丝警兆。一道身影从废墟中呼的窜出，朝着高飞便扑来。高飞虽然惊慌，但毕竟家学渊源，身体本能在原地一个打旋，只听铛的一声响，手中大刀撞击在对方手中兵器上，一股巨力传来，直震的高飞两臂发麻，虎口迸裂……两只手顿时鲜血淋淋，手中大刀，再也无法拿捏。


高飞大叫一声，垫步侧身想要闪躲。


哪知道来人却诡异的一个扭身，就听呼的一声闷响，一枚链锤横扫而来……高飞再想躲闪，却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蓬的一声，身体好像被一支无形大手击中，一下子便飞出去。


是谁？


高飞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身体在空中飞行，眼睛却紧盯着那袭击他的敌人。这一次，他看清楚了……来人身高六宋尺靠上，从外表看算不得特别魁梧。一只手紧握一口短刀，而另一只手上，则握着一柄链锤！这厮好大力气，却不知是何来历？


蓬！


高飞身体落在废墟之中，想要站起，却感到身上一阵剧痛。


低头看，却见一根森森白骨，从肋下破皮而出，最可怖的，还是肚子上那一道口子，可以清楚看到，自己内脏已被砸得烂成一团。一口鲜血喷出，高飞惊恐的睁大眼睛，手指那手持链锤短刀，杀入乱军中的汉子……未等他说出话来，就见从废墟中又窜出一人，眨眼间便到了高飞身前，手起刀落，便把高飞人头砍下。


村口，已乱成了一团。


火马冲散了女直人的骑兵，更造成十余人惨死于战马的撞击之下。


不过，这些女直人也着实凶狠，在片刻慌张之后，迅速下马，躲开了火马阵的冲击，与那些从废墟中冲出来的人战在一起。玉尹一手刀，一手链锤，闯入乱军之中。那沉甸甸的链锤，呼呼作响，而那口楼兰宝刀，更在他手中滴溜溜打转，挽出一朵朵刀花。


罗一刀传给玉尹刀谱，招式并不复杂。


如果总结下来，只有八招而已，分别以切、割、斩、削、抹、刺、铡、旋做为基础。


所以，这套刀法，又叫做庖丁八法。


不过别看只有这八招，却可以通过各种握刀的手法，产生出许多巧妙变化。对于那些变化，玉尹还没有琢磨透，但是八式刀法，却已经熟练掌握。他总觉得，罗一刀传给他的这套刀法，就是一套完整的杀猪刀法，并不太适合战场上大开大阖的搏杀。


可是，如果配合手中这支链锤，却可以产生奇妙的变化。


一手锤，一手刀，再配合之前玉尹所学的罗汉步，竟然产生巨大威力……玉尹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变化。他的锤法倒是非常简单，还是余黎燕传授，来来回回不过砸、扫、拦、圈、抹五个招数，却与这庖丁八法相得益彰。


一名女直人冲过来，玉尹二话不说，轮锤就砸。


那女直人忙举盾牌相迎，就听蓬的一声巨响过后，链锤被荡开来……玉尹借助链锤被荡开了力道，身形陡然一转，脚下错步前进，闪身就到了那女直人身边，手中楼兰宝刀顺着那女直人的胸口往肋下一抹，就听那女直人惨叫一声，便倒在血泊中。


锋利的楼兰宝刀，在女直人肋下留下了一道长约三十公分的伤口。


即便是有甲胄护身，也无法阻止楼兰宝刀的切割……脏器顺着那伤口涌出来，流了一地。


玉尹此刻心神沉静，一刀过后根本不理睬对方死活，便猱身扑向下一个对手……“休放走一人！”


任怨手持弓箭，接连射杀三人，同时大声呼喊。


而耶律查奴更舞枪而上，那支近八宋尺，超过两米长的大枪翻飞，圈点拦扎，身前无一合之敌。女直人占居人数优势，奈何面对的却是一群凶狠疯狂的猛兽。玉尹和耶律查奴二人一左一右，如入无人之境，所过之处，只杀得女直人血流成河。


眨眼间，两人便杀了一个对穿。


十余个金兵横尸在两人身后，鲜血流淌一地……那些死在玉尹手中的金兵，形状凄惨，几乎没有一个能保住全尸。


耶律查奴打了个寒蝉，偷偷朝玉尹看了一眼：这南人好生凶残，怎地比咱还嗜杀？


“小乙，停手，停手！”


玉尹此时，已杀红了眼。


耳听任怨呼喊，他这才算清醒过来，站在尸体堆中举目环视，脑袋里顿时一片空白。


怎地，这都是我杀得吗？


眼前的景象，看上去触目惊心。


遍地残尸，血流成河……前世在电视里，看到过不少战争片。可真要身处其中，完全是另外一种感受。玉尹慢慢从尸堆中走出来，迎面就见耶律查奴上前，一把将他搀扶住。


“小乙，真是好汉！”


玉尹强笑一声，回头又看了一眼遍地尸体，“查奴，都死了吗？”


“嘿嘿，放心吧，一个都没放过。


小乙不但武艺高强，这脑袋更活泛的紧。今日这一招连环火马阵，不逊色当年田单的火牛阵。”


“那就好，那就好！”


玉尹丢了链锤，一屁股坐在地上，只觉一阵阵眩晕。


阳曲县的那场搏杀虽然惨烈，却怎比得眼前这景象？玉尹这一次，算是真真切切明白了什么叫做战争的残酷。


这些女直人，可真够狠！


他咽了口唾沫，从腰间取出一个水囊，拔了塞子一阵狂饮，总算是让情绪稳定下来。


“怨哥儿，伤亡如何？”

卷二 鹧鸪天 第147章 血战金河泊（六）


“四哥，怎地不见小乙？”


当马尔忽思的小船抵达岸上，余黎燕带着忽图黑台迎上来，左右一看，却不见玉尹身影。余黎燕顿时急了，不等耶律习泥烈站稳，便上前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燕子，别担心，小乙还在对岸，等待怨哥儿汇合。


咱这边人已经齐了，一会儿让不鲁亦黑再划船过去，把小乙他们接过来便是……呵呵，放心吧，没有大碍。估计到子时，咱们便可以出发，天亮时就能进入云内州了。”


耶律习泥烈笑声爽朗，但余黎燕却感受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她猛然向后一退，紧盯着耶律习泥烈。


那目光灼灼，仿佛利剑般，穿透了耶律习泥烈的内心。


不知为何，耶律习泥烈不敢和余黎燕的目光相触，只咳嗽两声，便故作无事一般转过身去。


余黎燕轻轻叹了口气！


四哥，变了。


虽然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变了，可是余黎燕却清楚，耶律习泥烈如此安排的用意。他在拉拢人心！随同耶律习泥烈过河的六人，都是大辽贵胄子弟，其中不泛一些部落王子的身份。就比如和耶律习泥烈关系最密切的耶律屈突律，便是粘八葛的王子。


这粘八葛，又有个名字叫做乃蛮族，生活在蒙古高原西部，实力极为强大。


在《金史》里，粘八葛又叫粘拔恩，历史上最终为成吉思汗铁木真消灭。不过此时，铁木真还未出生，粘八葛的实力依旧雄厚。历代粘八葛的王汗都会送王子到上京，一方面吸取大辽文化，另一方面也是作为质子，加强和大辽之间往来。


当老一代王汗将要故去，便会召回质子，继任王汗之职。


而新一代的王汗则继续遣送质子到上京，表示对大辽的臣服……耶律屈突律便是而今粘八葛的王子，也是下一任粘八葛的王汗。耶律习泥烈把他带过来，显然有其特殊想法。更重要的是，耶律习泥烈恐怕也竟做好在可敦城继承王位的准备。


大敌当前，却满脑子的小算盘。


余黎燕对耶律习泥烈的做派，也颇感愤怒，只是当着许多人，她也不好开口指责。


“马尔忽思，还有力气吗？”


马尔忽思接连撑船两次，着实有些疲倦了。


不过听到余黎燕询问，他喘了口气，大声道：“公主请放心，咱有的是力气……”


“那烦劳你马上出发，到对岸接小乙过来。”


“好！”


马尔忽思刚准备上船，却听忽图黑台发出一声惊呼：“公主，快看，起火了，起火了！”


余黎燕忙顺着忽图黑台手指的方向看去，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河对岸火光冲天……有人喊马嘶声传来，但是并不清晰。站在岸边，想要隔着金河泊看清楚对岸状况，显然不太可能。不过余黎燕的脸色却变得惨白，忙大声喊道：“马尔忽思，随咱渡河。”


“燕子，你疯了！”


耶律习泥烈大惊失色，连忙伸手把余黎燕拦住。


“肯定是虏贼追兵赶来，你这时候渡河，岂不是自寻死路？”


“便是自寻死路，也总好过临阵脱逃。”


“你说什么？”


“咱说你贪生怕死，私心太重……”


“公主，你怎能这样与四太子说话？”


耶律屈突律忙站出来，大声说道：“四太子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好……而今追兵将至，我等应尽快离开。有道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公主莫非要四太子送死乎？”


这耶律屈突律读过不少书，所以张口闭口，也是之乎者也。


余黎燕冷笑道：“屈突律不知‘盗亦有道乎’？”


比文采？


你一个蛮族部落的王子，也敢在咱面前之乎者也吗？


余黎燕说完，纵身便跳上了小船。与此同时，马尔忽思和忽图黑台也紧跟着上船，带着那三个木桶筏子，便朝着对岸划去。只留下一个屈突律，站在河畔茫然不知所措。


良久，他开口道：“四太子，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耶律习泥烈脸上露出羞愧之色，看了屈突律一眼，叹了口气，“这是《庄子·外篇》里的故事，说春秋时有一个强盗名叫盗跖，他的徒弟问他：盗亦有道乎？盗跖便回答说：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智也。


燕子这是在说咱连强盗都不如！


可她又怎知道咱的苦处，若咱留在对岸，岂不是要遭遇虏贼。咱死事小，可万一父皇败了，岂不是失了大辽国祚？咱这样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可惜燕子不懂。”


耶律习泥烈也不知是在对那屈突律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反正这番话出口，身边几人连连点头。


屈突律说：“四太子身系大辽国祚，怎可以轻身犯险？蜀国公主，实在是太不懂事了……不过，公主这般急切，究竟是什么原因？以咱之见，只怕是那南人作祟，迷了公主的心。四太子，那南人终究不是自己人，宋人不是有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四太子此次返回可敦城，对这个南人，却不可以不加以防范。”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耶律习泥烈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不经意间，握紧了拳头。


“只剩下咱们三个？”


玉尹惊呼一声，看着任怨久久不语。


一场血战过后，高飞所部一蒲辇金兵全军覆没，可是在玉尹这边，同样死伤惨重。


留在河畔一共有七个人，其中也包括了任怨和耶律查奴。


然后战后清点，却发现其余四人，全都战死。有两人本来就受了伤，但是却没有退缩，杀了三名金兵才阵亡。其余两人，也都是力战而亡，更有一人尸首两处。


耶律查奴对此，倒显得很平静。


毕竟经历过青冢寨一战，更惨烈的场面也看到过，眼前这场面，说实话算不得什么。


可是在玉尹和任怨看来，这一战却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接下来，怎么办？”


任怨忍不住开口问道。


玉尹把宝刀入鞘，插在腰间，然后又从一匹无主的战马身上，找出来了一根绳索。


“咱们过河。”


“啊？”


“这些虏贼这么快追上来，看样子贼酋未必肯放过咱们。


万一还有追兵，不说多，只要一蒲辇兵马，凭咱们三个，断无活命可能……趁虏贼援兵还没有抵达，咱们要尽快离开这里。你二人不都会泅水吗？咱们三个相互照拂着，一起泅水过去。对了，找两根木头带上，累的时候，也能在上面歇息一下。


事不宜迟，赶快行动！”


耶律查奴和任怨脸色变了一变，一咬牙，分别行动起来。


还别说，真就在废墟里找到一块门板，倒是让玉尹也放心不少……月朗星稀，金河泊河面平静如画。三人气喘吁吁，把那块木板丢进水中，然后把一应兵器和一些随身物品都放在门板上，而后有用绳子套在腰间，推着门板，慢慢走进水中。


一场惨烈搏杀，三人都非常疲惫。


可三人也都清楚，而今这边已变成是非之地，多停留一会儿，便会增加一分危险。


门板漂浮在水面，很大程度上缓解了三人压力。


一边往对岸泅水，任怨突然道：“小乙，四太子为何不让你先走？”


玉尹，没有回答！


耶律查奴冷笑一声，“小乙武艺高强，且有谋略，于我等正是臂助。


可惜小乙是公主请来的人，四太子未必能放心，更不要说身边还有小人挑拨离间。”


“哪个？”


任怨忙问道。


“除了那屈突律，还能有谁？”


耶律查奴的语气极为不屑，同时偷眼看去，却发现玉尹面色如常。


“说实话，可惜蜀国公主非男儿身……要不然，咱倒是觉着，蜀国公主最适合接掌国祚。”


“查奴慎言。”


任怨吓了一跳，忙开口打断了耶律查奴的话。


玉尹依旧没出声，胳膊搭在门板上，默默的往对岸游去……“查奴，到了对岸，千万别乱说话！


其实燕子……呵呵，君不闻，巾帼不让须眉这句话吗？燕子是女儿身不错，但这大辽最强盛时，却是睿智皇后当政。不过这些话你知道就好，毕竟燕子不表态，咱们说什么都没有用处。传扬出去，反而会得一个挑拨离间的罪名，毕竟四太子和燕子是兄妹，是一家人……而咱们三个，不过是外人，怎好插手他人家事？”


玉尹说完，便闭上了嘴巴。


而耶律查奴和任怨，也都不再出声……说实话，玉尹已经看出，耶律习泥烈算不得一个雄主。


先前在路上伏击谋良虎的时候，见谋良虎人多，便缩手缩脚，不敢下令出击。也正因为这原因，任怨等人被谋良虎发现，折损了不少人。如果当时他能果断一些，说不得就不用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在这一点上，耶律习泥烈还真不如余黎燕有勇气！


若把大辽国祚交给这么一个人，还真不敢想象未来的情况。


可不让耶律习泥烈出面，还有谁能担当重任？余黎燕倒是最适合，偏偏是个女儿身。


想到这里，玉尹也只能暗自一声叹息。


就在这时候，忽听身后岸上，传来一阵人喊马嘶声。


玉尹忙回头看去，就见一队铁骑，正迅速向河岸逼来……不好！


玉尹心里一惊，忙压低声音道：“快游，虏贼来了。”

卷二 鹧鸪天 第148章 各怀心思


女溪烈阿鲁和纳剌阿里古终于抵达金河泊。


虽然说是要高飞出发，但两人还是带着几分小心，并未落后太多。加之高飞路上被阻拦了一下，所以两队人马前后相隔不到一个时辰，但阿鲁没想到，高飞竟然全军覆没。


看着村庄废墟里横七竖八的尸体，女溪烈阿鲁脸色阴沉的几乎要滴出水来！


“高飞无能，竟全军覆没！”


阿鲁在高飞的尸体旁，狠狠一顿足，厉声喝道：“快给我找，那贼人必然走不远。”


不管女溪烈阿鲁还是纳剌阿里古，都身经百战。


从那尸体上尚在流淌的血迹，两人都看出高飞并未死太久，甚至不到半个时辰……也就是说，敌人不可能走远！


“阿里古，带回你带一队人往东走，我带一队人往西追。


这金河泊沿岸没有村庄，想来那些人也不可能走远，咱们一定要追上他们，将他们斩尽杀绝。否则回去后你我都无法向左副元帅交代，弄不好，还会被蒙山不屈花不辣。”


纳剌阿里古激灵打了个寒蝉。


蒙山不屈花不辣，便是拉肋而死。这种刑罚之残酷，就算是女直人自己，也很少使用。往往被拉肋的人，会隔许久才能断气。中间所承受的痛苦，简直无法想象。


若让他选择，宁可被‘洼勃辣骇’。


虽说敲击脑袋致死，死状很凄惨，但至少不用手拉肋那般剧烈痛苦。


若遇到熟悉的人，可能一棒子下去就能毙命，根本不需要忍受什么痛苦……纳剌阿里古二话不说，扭头便命人牵马过来。就在这时候，忽听有人高声叫喊：“水里有人！”


阿鲁和阿里古闻听，忙快步走到河边，举目向河中眺望。


此时，玉尹等人才游出不多远，在月光的照耀下，三人在水面上起伏，显得格外醒目。


“休走了贼人！”


阿鲁一见，立刻嘶声叫喊起来。


一队金兵立刻冲过来，在岸边半蹲下身子，弯弓搭箭，朝水中三人射去。


箭矢力道极为强劲，呼啸飞来。


既然已经被人发现了，玉尹也顾不得许多，大声喊道：“别回头看，快点游啊……”


三人六只脚，拼命拍打水面，朝河中央游去。


身后箭矢飞来，没入身边水中，溅起涟漪无数。玉尹根本不理睬那飞来的箭矢，只是拼命的推着门板游动。大约游出去一百多米，箭矢明显已经射不到三人，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扭头看，却见耶律查奴脸色惨白。


在他背上，插着一支犹自摇晃的箭矢，在月光下格外醒目。


“查奴……”


“小乙休啰唆，快走。”


耶律查奴咬着牙，想要加快速度。


可他本就精疲力竭，而今身上又有伤，渐渐就跟不上玉尹两人的速度。


玉尹见耶律查奴快要支持不住，便放开门板，踩着水，搂住他的要，往门板上一托。


“小乙，你作甚？”


“别废话，趴好了别动……怨哥儿，听我口号，咱们一起用力。”


两人推着门板往前走，耶律查奴则趴在上面，眼中泪光闪闪。只是他很清楚，这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处，这份恩情，他日若有机会，总要偿还才是……如果小乙愿意辅佐公主，我大辽国祚，未必就没有希望。再不济，也比那耶律习泥烈强！


耶律查奴对耶律习泥烈本就不满，此时心中更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身后，传来游水的声音。


玉尹忙回头看，就见五六名金兵不知在何时跳下水，朝着他们迅速逼来。这些金兵的水性不差，清一色口中衔着短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几乎可以看清楚长相。


“怨哥儿，别回头，继续游！”


玉尹亡魂大冒，忙嘶声叫喊，和任怨推着门板拼命游动。


可是和金兵的距离，却没有拉开。等两人到了河中央的时候，那金兵已经快到近前。


玉尹从门板上抄起楼兰宝刀，便要返身回去和金兵拼命。


哪知道，一个游得最快的金兵，突然露出惊恐之色，口中短刀掉进水中，他舞着双手，嘶声叫喊道：“救命啊！”


话音未落，这金兵就一下子沉入水中。


紧跟着，一股血水从水下漂浮起来……与此同时，又有一名金兵沉进水里，再也没有露头。其他三个金兵一见，也都慌了神，“有水鬼，快走，快点离开这里……”


那叫喊的金兵，话未说完口中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随后就见从水下冒出一个小脑袋瓜子，在月光下，玉尹面前呈现出一张清秀面容。


忽图黑台？


玉尹一眼认出，那竟然是忽图黑台。


可没等他开口呼喊，忽图黑台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再次扎入水中。而不远处，一个金兵好像被什么缠住了似地，在水里不停翻滚，喊了两声救命之后，便沉入水中。


至于最后一个金兵，再游出去三十多米的时候，一下子沉入水里。


水面上泛起一连串的气泡，旋即冒出一股血水，便再无声息……玉尹看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儿来。这时候，岸上的女溪烈阿鲁和纳剌阿里古暴跳如雷，偏偏又无可奈何。弓箭射不到，派人追赶，也全军覆没……这五个人，可是队伍中水性最好的五个。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便成了龙王的女婿，让两人怎能不惊。


“小乙哥，我们走……船就在前面。”


在木板两边，突然冒出两个小脑袋，把任怨和耶律查奴吓得险些沉入水里。马尔忽思和忽图黑台两人一人拉着一角门板，然后朝着玉尹大声道：“小乙哥，快走……公主还在前面等着咱们呢。”


玉尹这才清醒过来，忙游过去，和任怨推着门板，朝前飞速游去。


别看两个小孩年纪都不算大，可是这水性是真好！有他们帮忙，玉尹和任怨的压力减轻许多，不一会儿的功夫，便看到那一叶扁舟，在不远处晃动。马尔忽思和忽图黑台率先上了船，玉尹和任怨推着门板，来到船边，把耶律查奴送到船上。


“多谢公主！”


耶律查奴感动的涕泪横流。


余黎燕则一脸凄然，拍了拍耶律查奴的肩膀，轻声道：“查奴勿赘言，好生歇息！”


这时候，玉尹也翻上渔船。


不过这小船最多载五个人，任怨只好弃了门板，把门板上的东西扔到船上，趴在那木桶筏子上，随着小船朝对岸行进。


“你怎么回来了？”


“你们在为咱拼命，咱又怎能坐视不理？


便是死，咱也要和你们死在一起，断然不会做那忘恩负义的勾当……查奴，忍着点，咱帮你取箭。”


余黎燕说完，也不理玉尹，从腰间拔出一口小刀，撕开耶律查奴的衣服，用小刀挑出那支插在查奴背上了箭矢。一蓬血箭喷溅到余黎燕的身上，把那白色长衫染成了红色。玉尹见状，忙从腰包里取出一个黑色罐子，打开塞口，用小刀挑出一团糊状的东西，冲耶律查奴说道：“查奴，却是好运气，这金创药可贵的很，你是第一个使用……不过有点疼痛，你忍一下便是，效果不错，可以迅速止血。”


说完，他便把金创药膏抹在伤口上。


耶律查奴本来还笑着说：“区区疼痛，能耐我……啊！”


他惨叫一声，没说出口的话，生生又咽了回去。


“小乙，这甚金创药？”


余黎燕忍不住问道。


玉尹笑道：“此我一位长辈所制……你别看我，我那位长辈，可是做过太医令呢。”


余黎燕一听，顿时放了心。


本来，余黎燕心情挺沉重的。看到玉尹和耶律查奴、任怨三人，她就知道其他人都已经不在了。这些人，都是当初随她和耶律习泥烈从青冢寨杀出来，一路跟随，不离不弃的亲信。可是现在……从阳曲出来时有二十多人，可如今，算上耶律习泥烈六人，连一半都不剩下。饶是余黎燕坚强，面对这样的结果，也是暗自伤心。


不过经耶律查奴这么一打岔，心里的伤痛，突然减少许多。


“小乙，咱突然觉着，咱们这算不算苦中作乐？”


月光下，玉尹看着余黎燕那张如花似玉的粉靥，心中突然涌起一丝怜惜，“燕子，这是不是苦中作乐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咱们很快就要苦尽甘来了……别太难过，这世上没有迈步过去的坎儿。咬咬牙，也就过去了，接下来便有好日子。”


余黎燕愣了一下，突然噗嗤笑了！


柔荑握住了玉尹的手，她柔声道：“方才真把咱吓坏了，还以为你……若真个如此，咱这辈子都快活不得。”


耶律查奴脸一黑，忙转过头去。


小乙真是个有情义的汉子，公主若真能和他在一起，未必就是坏事……反正不管怎样，若公主也是有情有义的人，如果真个当了家，想来一定好过四太子当家。


目光，不由自主的扫过那抱着木桶，还在水里沉浮的任怨。


耶律查奴眼睛一眯：任怨背后有任老公在，他日便真个在可敦城立足，少不得要麻烦任老公。如果任老公也赞成公主当家，这件事说不得还真有希望……等上了岸，却要探探怨哥儿的口风。只要怨哥儿也赞成，这件事倒是能有六成把握。


想到这里，耶律查奴嘴角微微一翘，眼中闪过一抹精芒。

卷二 鹧鸪天 第149章 四太子可堪重任？


当小舟靠岸时，耶律习泥烈带着屈突律等人，热情迎上前。


“方见对岸火起，咱也是万分焦急，本想要随燕子一同前去接应小乙，奈何被屈突律拦住。小乙可无碍？那边情形如何？有追兵几多？怎地只有你三人返回？”


言语很热情，可是这话却有些不好听。


那意思就好像是说：别人都战死了，怎么只有你三个人回来？


“四哥！”


余黎燕柳眉一蹙，忙打断了耶律习泥烈的话。


“呵呵，只是问一问情况，燕子莫往心里去。”


不等玉尹开口，耶律查奴冷声道：“劳四太子费心，虏贼共分两拨人马追击，第一波人马在一蒲辇左右。幸亏小乙设计，在村中以连环火马阵破敌，并将那一蒲辇虏贼全部击杀……只是一场恶战下来，众弟兄皆死战而亡，仅止剩下我三人。


至于第二波人马，却不清楚有多少人。


他们抵达时，我三人已经下水，准备泅渡金河泊……幸亏公主不计生死接应，才保住我三人性命。若非马尔忽思和忽图黑台水性高超，我三人而今已变成水中冤魂。”


耶律查奴话说完，令耶律习泥烈等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一蒲辇？


那可就是五十人个人！


玉尹他们满打满算，也不过八人，竟然令对方全军覆没。


耶律习泥烈看玉尹的眼神，有些不同了……玉尹听出耶律查奴话语中的怨气，担心会惹出祸事，忙开口道：“四太子而今有几多马匹？”


“泅水过来共十二匹。”


不等耶律习泥烈回答，一名亲信便开口道。


很显然，他也被玉尹等人的战绩给震撼住了……八个人干掉一蒲辇虏贼，如何不得让人敬佩。这些人，都和金军战斗过，对于女直人的战斗力，更是心知肚明。那些个从白山黑水中走出来的野蛮人，而今早已变成了无数大辽贵胄的梦魇。


可就这么一帮子穷凶极恶……没错！就是穷凶极恶的野蛮人，却生生被玉尹干掉。


这亲信看玉尹的眼神，自然变得有些不太一样。


不是说宋人懦弱吗？


看这家伙，可一点都不懦弱！


玉尹此时已经浑身乏力，听那亲信说完，立刻道：“四太子，咱们不能在此停留。


虏贼明显是要将咱们赶尽杀绝，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今咱们虽然已经渡河，但还算不得安全。当即刻出发，离开这该死的地方，只要进了云内州，他们再想追击，也不是一桩容易的事情。燕子，你也收拾一下，咱们不要继续逗留在这里。”


余黎燕立刻道：“小乙所言极是。”


耶律习泥烈心里有些不太舒服，感觉被玉尹抢了风头。


可他也知道，而今不是计较的时候。目光一凝，脸上却带着那如沐春风般的笑容，“大家立刻收拾东西，准备启程。”


说完，他带着耶律屈突律等人便走了。


只留下玉尹几个站在原地，看着耶律屈突律的背影……突然，耶律查奴恶狠狠吐了口唾沫，而任怨的眼中，则露出一丝冷意。还没有安全，便要开始内讧了吗？


玉尹叹了口气，转过身揉了揉马尔忽思的脑袋瓜子。


“会骑马吗？”


马尔忽思看着玉尹，摇了摇头。


“燕子，你带上依丽克赤，我和马尔忽思一起。


大家别愣着了，赶快收拾一下，立刻动身……我估计那帮子虏贼，恐怕正暴跳如雷呢。”


说完，玉尹笑了！


月光下，玉尹这一笑，露出一口好看的牙齿，让余黎燕心神一荡，忙转身离去。


把楼兰宝刀收好，又拎起那支链锤。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可是又不太清晰。


玉尹隐约感觉，他好像找到了一种适合他特点的搏杀方法。只是一下子又想不明白，于是把链锤往马背上一搭，他抱起马尔忽思，翻身跨坐马上，朝着任怨和耶律查奴道：“别胡思乱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这世上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


一句话，令耶律查奴和任怨眼睛一亮。


两人相视一眼，而后轻轻点头，便各自跨坐马上。


没错，这世上没有迈步过去的坎儿！区区耶律习泥烈，又怎可能是小乙的对手呢？


两人心里都很清楚，这一场关乎大辽国祚的博弈，而今才刚拉开序幕！


金河泊畔，女溪烈阿鲁和纳剌阿里古面面相觑。


眼看着玉尹等人远去，两人心中，都升起一股子莫名寒意。


该怎么办？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后纳剌阿里古轻声道：“阿鲁孛堇，咱们还要追吗？”


“追，怎么追？”


阿鲁勃然大怒，振臂咆哮。


“这该死的金河泊，连一艘船都找不到。便是咱们现在追过去，那些家伙早就跑得无影无踪。”


可内心里，他却感到了恐惧。


这帮子辽人，似乎不简单……居然在短短时间里干掉了一蒲辇兵马，说明他们当中，一定有能人。阿鲁是个身经百战的谋克孛堇，怎能看不出那战场上的蹊跷？


三十多名全副武装的金兵，几乎有一半是死于战马踩踏之下。


根据倒毙在村口那几匹被火烧成焦黑的马匹残尸，阿鲁大概能分析出当时的状况。


高飞，这是中了辽人的诡计啊！


他也没有把握，继续追下去会是什么状况。


弄不好，他这一谋克八十人，就要栽在对方手里……不行，绝不能这么去冒险。


阿鲁想清楚之后，突然道：“阿里古，咱们这一次恐怕有麻烦了。


必须要想个法子才行，否则的话……唉，也是我太过相信高飞孛堇！如果不是他冒然出击，令我们中了辽狗的埋伏，说不定而今我们已经高奏凯歌，回去请功呢。”


纳剌阿里古的脑筋没有阿鲁转的快，却不代表他愚蠢。


眼睛顿时一亮，他便听出了阿鲁话中的意思：此战之所以失败，不是我们的过错，而是那高飞贪功冒进所致。当然了，对手当中也有能人，以至于我们落得惨败……对，就是这个原因。如果不是高飞贪功冒进，被人全歼，必不会是如此结果。


这么说，不一定会脱罪，但至少不会是死罪！


女溪烈阿鲁和纳剌阿里古是女直十二部子弟，蒲察石家奴便是真要处置他们，也必须要考虑两人背后的部落。活罪恐怕是避免不了，但死罪可免，就已经足够了。


“正是如此，全怪高飞孛堇贪功冒进！”


女溪烈阿鲁和纳剌阿里古相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了一丝默契。于是，两人微微一笑，便立刻下令兵卒收拢尸体，返回河滨向蒲察石家奴禀报。当然了，他们还会派人通知翁金河畔的金兵，请他们协助追击。但最终的结果，多是不了了之。而今完颜娄室正全力备战，要一举击溃耶律延禧所部兵马，也就不会轻举妄动。


天，亮了！


一夜马不停蹄，玉尹等人在天亮时，已远离金河泊，进入云内州。


大河在一侧奔流不息，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赶了一整夜的路，人困马乏，包括玉尹在内，所有人都有点支撑不住。特别是玉尹三人，更是精疲力竭。先是赶路，而后又经历一场厮杀，最后泅水渡河。以至于当耶律习泥烈下令休息的时候，耶律查奴直接便从马上滚下来，躺在地上昏迷不醒。他的情况比玉尹更糟糕，身上中了箭，哪怕是安道全所制的金创药有奇效，这一路颠簸也难承受。


不过，看耶律习泥烈似乎无意理睬，玉尹只得叫上任怨，拖着疲惫的身子，把耶律查奴抬到了一个避风处。先检查了一下他的箭伤，并没有出现恶化的迹象……“失血过多，再加上整夜奔波，所以才昏迷过去。”


余黎燕看了一眼东倒西歪躺在林中的众人，也是眉头紧蹙。


“小乙，只怕是赶不得路了！”她轻轻叹了口气，“赶的急，也没带多少干粮……而且坐骑也有些吃不消，再这么赶下去的话，只怕还不见可敦城，马便撑不住了。”


“那……歇息一下吧。”


任怨突然起身，“我去想办法找些猎物，马可以吃草，可人却不能不吃肉，否则怎有力气，应付不测？”


“也好！”


余黎燕点点头，看了看玉尹，又看了看耶律查奴。


“小乙，查奴就拜托你照顾，咱和怨哥儿去找些猎物回来，填饱了肚子，再做打算。”


“甚好！”


玉尹实在是没力气了。


他朝余黎燕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会照顾好耶律查奴。


马尔忽思和忽图黑台则跟着余黎燕一起行动，带余黎燕和任怨四人离去，林中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当中。


玉尹闭上眼，长长出了口气。


他把楼兰宝刀横搁在膝上，而后依照着强筋壮骨法的口诀，闭目调息。


随着一口真气运转，游走于四肢百骸。玉尹感觉到，疲乏的身体仿佛干涸的土地，而那一口真气，就好像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泉水，滋润着身体，好不舒服。


待功行一个大周天之后，玉尹睁开眼睛。


虽然依旧有些疲惫，却没有了先前那种强烈的乏力感。甚至隐隐觉得，气力好像增大了不少，而体内那一口真气，也变得粗壮许多。活动了一下身子，他站起身来，就听全身骨节嘎嘣嘣一连串的爆响。玉尹深吸一口气，打量了一下四周环境。却见耶律习泥烈等人都倒在地上呼呼大睡，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值守的人。


眉头一拧，玉尹摇了摇头。


正要迈步前去值守，却忽听耳边传来一个低弱的声音：“小乙，四太子真可堪重任吗？”

卷二 鹧鸪天 第150章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阳光从繁茂的枝叶缝隙间透入林中。


耶律查奴不知何时醒来，正瞪着眼睛，盯着玉尹，等待他的回答。


脸色依旧苍白，精神似乎也很萎靡。浓密的络腮胡子上，还残留着些许血污，让他更显狼狈。不过，耶律查奴却没有转移目光，轻声道：“小乙，你告诉我，四太子可堪重任吗？”


玉尹忙蹲下身子，“查奴，你醒了？”


“小乙，你休要打岔，先回答我。”


“这个……”玉尹露出为难之色。他朝左右看了一眼，耶律习泥烈还在呼呼大睡，鼾声如雷。进树林的时候，也不知是什么原因，玉尹和耶律查奴等人并没有和耶律习泥烈等人靠的太近，而是在树林边缘找到了一个僻静之处，用以隐藏踪迹。


“查奴，你这让我如何回答？


我不是大辽子民，之所以卷入其中，不过适逢其会。四太子是大辽皇子，而今更是大辽唯一的继承者……且不说我的话没有用处，就算是有，说多了也会有喧宾夺主之嫌。”


是啊，会喧宾夺主！


耶律查奴苦涩笑道：“小乙以为，大辽而今可有真主？”


“这个……”


“小乙，我也知道，这样逼你回答有些不妥。可这件事牵扯到我大辽国祚，四太子虽是我大辽唯一的继承人，却无人主之像。我担心，若大辽真个交给四太子，最后也是难以善终。你我曾并肩作战，我也看出来，你虽心怀大宋，可是对我大辽并无恶感，而且一心一意想要帮我大辽延续国祚。你是个好汉，蜀国公主对你也极为看重，所以我希望你能真心回答我这个问题，四太子可堪重任否？”


耶律查奴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让玉尹再也无法回避。


是啊，他来可敦城，不就是希望能够在未来，为大宋的将来，增添一个变数吗？


他而今不过布衣，可位卑未敢忘忧国，玉尹内心里一直期望能改变历史。


大辽，是一个变数！


可如果把这个变数放在一个不靠谱的人手中，到头来还是一潭死水，岂不是和他最初期望背道而驰？


为公，他不想大辽灭亡。


为私，他也不希望耶律习泥烈执掌朝堂。


想到这里，玉尹叹了口气，苦笑道：“查奴，你这是在逼我。”


朝耶律习泥烈等人的方向看了一眼，玉尹压低声音道：“四太子，无人主之像。”


“嗯？”


“四太子看似洪烈，实则小肚鸡肠。


看似果决，耳根子却很软，很容易受人蛊惑。如今大辽，实非虏人对手，当务之急应积蓄力量，休养生息。可是令国主在应该死战时却仓皇逃亡，应该收敛锋芒时，却要拼死一战。说好听一点，他是刚强不屈，说难听点，就是不识时务。


四太子在某些方面，和令国主极为相似……若真个把大辽国祚放在他手中，到头来必然是一个凄凉结局。


我能说的，也只有这些，查奴莫要再逼我。”


耶律查奴面颊抽搐了两下，苦笑着点了点头。


“小乙，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请讲。”


耶律查奴咬着牙撑起身子，朝耶律习泥烈六人看了一眼之后，突然把声音再一次压低了一些，几乎是在玉尹耳边轻声低语问道：“小乙，蜀国公主，可堪重任吗？”


玉尹心头一颤，耶律查奴这句话，一下子击中了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一路过来，他已经觉察到，余黎燕其实比耶律习泥烈更适合接掌大辽国祚……可问题是，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可供余黎燕施展才华的空间，实在太小。


如果余黎燕能接掌大辽，那倒是真有可能成为变数。


可问题是，余黎燕是一个女人……玉尹不是看不起女人！


事实上，前世的世界女权至上。不管是否属实，可动辄男女平等的口号，着实让女人的地位提高许多。余黎燕如果生在后世，说不定能够成为一个女强人。可现在……玉尹犹豫了一下，轻声道：“若以蜀国公主才具，倒也算得上合适。”


“好了，我知道了！”


耶律查奴好像松了一口气，复又躺下来。


“对了，你若是到了可敦城，需小心两个人。


萧乞薛和坡里括……此二人乃陛下心腹。其实陛下此次出兵，还是留了后手，让他二人留守可敦城，只怕也是想有一个退路。萧乞薛骁勇刚猛，在上京时便有赛翼德之名，枪马纯熟，有万夫不挡之勇；坡里括心狠手辣，且诡计多端，需要提防。


这四太子和萧乞薛关系甚好，而萧乞薛和坡里括，素来狼狈为奸。


我知道，耶律屈突律其实一直对蜀国公主心怀叵测，蜀国公主对你则信任有加，令耶律屈突律很是不满。这一路上，他背地里没少说你坏话，偏他又是粘八葛的继承人，四太子对他极为倚重。若到了可敦城，一旦四太子得势，小乙你必然会面临危险。所以，你最好小心一些……蜀国公主能护你一时，恐护不得一世。”


耶律查奴对玉尹，可谓是推心置腹。


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一并说出来，而后眼睛一闭，躺在那里便不再言语……怎觉着，这耶律查奴是在交代后事？


玉尹嘴巴张了张，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口来。


其实，耶律查奴已经说得够多了！


蜀国公主能护玉尹一时，却护不得玉尹一世……潜台词恐怕就是：除非公主能成为女王。


可问题是，余黎燕可以吗？


天渐渐黑了，余黎燕四人在傍晚时回来。


她们的收获不小，猎来了两头獐子。忽图黑台和马尔忽思兴高采烈，余黎燕则招呼玉尹，一起处理獐子，而后生了火，烧烤起来。林中，弥漫着一股子浓浓肉香，耶律习泥烈等人也醒过来，兴奋的跑上前，看着在火上被烤的吱吱冒油的獐子，直吞口水。


玉尹发现，耶律查奴和任怨并没有凑过来，而是躲在一旁窃窃私语，不晓得再说什么。


眉头微微一蹙，玉尹觉得事情似乎变得有些复杂了！


说实话，当初决定和余黎燕一起去可敦城，本是想着能做出一个变数出来，却不曾想这大辽内部，还有许多周折。还是考虑欠周详，却忽视了耶律习泥烈的性情。


一开始觉得这个人挺豪爽，可相处下来才知道，此人也是个空心大萝卜，花把势而已。


相比之下，余黎燕还真是一个继承大辽国祚的合适人选。


而且从耶律查奴的话语中可以听出，耶律查奴似乎也改变了主意，不太希望耶律习泥烈上位。可就如同耶律查奴所言，耶律习泥烈在可敦城还是有一些根基……那劳什子萧乞薛和坡里括，必然会成为耶律习泥烈的臂助，这问题还真麻烦了！


至于那耶律屈突律，玉尹并未放在眼中。


小人一个，成不得大事……


如果这家伙不是粘八葛的王子，恐怕余黎燕根本就不会正眼看他。


但问题在于，大辽若想延续国祚，少不得要拉拢一些盟友。粘八喊是蒙古高原西部的一个大部落，实力强横，绝对会成为耶律习泥烈拉拢的对象。可耶律习泥烈如果要拉拢粘八葛，只怕到最后，一定会牺牲余黎燕，来达到拉拢粘八葛的目的。


想到这里，玉尹没由来心里一阵泛酸。


他也说不清这究竟是怎样一种情绪，只下意识握紧了腰中楼兰宝刀，看着那正在大快朵颐的屈突律，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杀机。余黎燕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朝玉尹笑了笑，复又低下头，烧烤獐子肉。玉尹轻轻出了口气，慢慢松开了楼兰宝刀。


大家饱食之后，便又休息。


也难怪，这一路折腾，风餐露宿，所有人疲惫至极，已经到了极限。


半夜的时候，玉尹迷迷糊糊，突然听到一阵呻吟声。他睁开眼睛，却见一旁耶律查奴脸通红，身子不住的抽搐，看上去好像得了重兵一样。他连忙爬起来，走到耶律查奴身边，伸手在耶律查奴的额头摸了一下，好烫……坏了，这家伙莫不是得了风寒？


“小乙，发生了什么事？”


余黎燕也被惊醒，忙走过来问道。


“查奴好像得了风寒，看样子病的不轻。”


玉尹说着，还检查了一下耶律查奴的伤口……可是好奇怪，伤口没有任何问题，安道全的金创药可不是白来的，耶律查奴的伤势，已经大有好转。突然得了病症，恐怕还是昨夜在水中受了风。玉尹把他的猜想说出来，余黎燕也着急了……“明日天亮，查奴能否好转？”


耶律习泥烈也被惊醒，走上前来，面沉似水。


这家伙，好凉薄！


耶律查奴跟随他一路走来，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地这个时候他不慰问，反而……玉尹立刻反应过来，耶律习泥烈这么问，恐怕是在担心，耶律查奴耽搁了他的行程。


“四太子，怕是不成！”


“哦？”


任怨轻声答道：“若查奴患了风寒，恐怕不是一下子能够康复，需要慢慢调养才成。”


“这怎么可以！”


耶律习泥烈顿时急了眼，“咱们必须要立刻赶去可敦城，怎能为他在这里耽搁下来？”


“四哥，你怎地说话？”


“燕子，我等身系大辽国祚，一切当以国事为重，且不可以感情用事。”


耶律习泥烈说的是大义凛然，余黎燕还想争辩，却被玉尹扯了一下，示意她别再说话。


就在这时，耶律习泥烈身边一个亲信，便是那昨日回答玉尹问题的亲信……此人名叫萧孛要合，萧是姓氏，孛要合是他的名，沉吟片刻后，开口说出一番话来。

卷二 鹧鸪天 第151章 任怨与查奴


“四太子身系国祚，自不可耽搁。


不过查奴身患重病，也的确不适合长途跋涉颠簸。这里距离白达旦部不远，而白达旦与我大辽一向亲密，可以着一人送查奴往白达旦部，请巫医诊治，待身体康复再往可敦城汇合。这样一来，即不会耽搁四太子要务，也能使查奴有妥善安置。


四太子，以为如何？”


萧孛要合一席话，令耶律习泥烈大喜。


“孛要合所言极是，就这么定下……只是，诸君之中，谁愿意送查奴前往白达旦？”


白达旦部，位于远辽倒塌岭招讨司治下，毗邻云内州。


表面上，白达旦是契丹部落，和辽国一脉相承。但实际上，白达旦部是一个由契丹人、汉人和西夏人组合而成的部落，一直以来负责为大辽守御阴山以北地区。


可问题是，谁愿意护送耶律查奴？


余黎燕目光扫过习泥烈身边众人，除了萧孛要合之外，其他人都把头低了下来。


心里暗自叹息一声，余黎燕刚要开口，却见任怨站出来。


“便由小底送查奴往白达旦吧。”


“怨哥儿，你成吗？”


任怨到底是宋人出身，余黎燕担心他不了解白达旦的情况。万一闹出什么误会，反而会惹来麻烦。自大辽兵败之后，白达旦的态度就变得有些暧昧，不似从前那般紧随大辽的脚步。这一点，从此次天祚帝出兵夹山便可以看出端倪。按道理说，白达旦也应该派出兵马支援才是，可到目前为止，只听说了谟葛失部落出兵的消息。


而谟葛失部落，还算不得契丹部落，而是室韦人。


任怨笑了，“公主不必担心，小底这些年帮契爷打理外务，走过不少地方，甚至远赴西域诸国。这白达旦的习俗，小底心知肚明，而且在那边还有几个好朋友。


这次护送查奴就医，顺便还可以访友，说不定能够为四太子请来一些帮手。”


耶律习泥烈眼睛一亮，那张极为粗矿的脸上，顿时升起灿烂笑容，连连道：“怨哥儿既然熟悉白达旦，就只好烦劳辛苦一趟。不过怨哥儿前去白达旦，空手前往恐怕不好……这样吧，屈突律，你把那袋子里的东西取一半来，让怨哥儿带去。”


耶律习泥烈离开阳曲时，任老公曾送给他袋子珠宝。


本打算让他献给天祚帝，却不想耶律习泥烈等人中途改变了主意。


屈突律答应一声，立刻转身去取珠宝。


只是他没有发现，站在耶律习泥烈背后的孛要合眼中流露出失望之色，似在不经意间，朝任怨点了点头。


发生了这件事后，众人自然再无睡意。


耶律习泥烈和余黎燕商量一下，决意连夜赶路。


能早一日抵达可敦城，便多一分保障，所以他很快下令，收拾了行李，准备出发。


余黎燕则蹲在查奴身边，轻声安慰。


也不知道耶律查奴是不是烧糊涂了，竟然一把握住余黎燕的手，半晌才松开来……玉尹留意到，余黎燕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太好！


“燕子别往心里去，查奴也是烧糊涂了，才有这失礼举动。”


余黎燕强自一笑，却没有吭声，只是点了点头，轻声道：“小乙放心，咱没有事。”


这话，是什么意思？


玉尹心头一怔！


我让你别往心里去，你却回答没有事。


下意识朝耶律查奴看去，却见耶律查奴睁开了眼睛，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澄亮……看着目光，那像是烧糊涂的人？脑海中顿时闪过一个念头，玉尹心里咯噔一下。


下午时，耶律查奴还好好的。


说话虽然有些中气不足，但精神却极好。怎地这入夜以后，突然便生了病呢？再联想下午时耶律查奴说的那一番话，还要提醒玉尹要注意的事情……玉尹蓦地明白了！


他扭头朝任怨看，见任怨朝他点点头。


玉尹恍然，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耶律查奴看样子是要反击了！或者说，他已经决定，要保住余黎燕进行反击了……至于怎样反击？玉尹猜不出来。但他可以肯定，这必然会引发一场不小的动荡。


若成功了，余黎燕便可以登上女王之位。


可若是失败了……玉尹激灵灵打了个寒蝉，暗自苦笑一声。


他突然发现，自己卷入了一场大辽国祚之争。当初，他出于为大辽延续国祚，可以在未来增添一个变数。可又怎会想到，加入这国祚之争的漩涡？如果余黎燕失败，恐怕第一个丧命的，便是玉尹。哪怕这时候想要抽身出去，也是要身不由己。


出卖余黎燕？


玉尹没有想过！


其实在他心里，余黎燕也许才是这大辽国祚的真主。


罢了罢了，既然无法独善其身，那不妨争一回……反正自己本就是想要增添一个变数，索性便让这变数，再大一些。辽国的变数越大，恐怕于大宋的好处更多。


想到这里，玉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余黎燕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闪过一抹喜色。


同时，更如释重负般，长出了一口气。


玉尹还是骑着那匹老马。


说来奇怪，这匹老马的卖相不好，鬃毛更长的几乎齐胸，一副潦倒模样，却极有耐力。


从阳曲这一路下来，回回都落在最后。


可除了最初为配合玉尹学习骑术之外，这匹老马从未掉队。


哪怕是在金河泊，也是它率先冲进水中，泅水渡河。这匹老马的鬃毛发黄，色泽有些发黑，于是玉尹便极有恶趣味的唤它做‘暗金’，看它样子，好像对这个名字也颇为满意。


一行人准备妥当，玉尹抱着马尔忽思上马，忽图黑台则跟在余黎燕身边。


随着耶律习泥烈一声令下，八人纵马疾驰，冲出树林……目送玉尹一行人离去，直至消失不见。任怨这才松了一口气，回过头大声喊道：“查奴，起来吧……别装了。”


“直娘贼，快烫死咱了！”


耶律查奴一声大叫，从怀中取出一个水囊，丢在了地上。


任怨笑嘻嘻从地上捡起水囊，“若不如此，又怎能骗得过屈突律那小子？”


说罢，任怨脸色一整，“查奴，咱这次可是背水一搏，输了的话，咱还好说，了不起跑回阳曲当咱的平民百姓，你可是把所有身家，都投在了公主身上，可不能有半点疏忽。”


“咱心里明白。”


耶律查奴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从任怨手中接过一件干净的布衣穿在身上，而后沉声问道：“你说能请来汪古铁骑，可真有把握吗？”


任怨嘿嘿笑了！


“咱与汪古少主摄叔，是结义安答。”


“哦？”


“三年前咱奉契爷的命，往净州送货，不想在途中遇到汪古和克烈两部冲突。摄叔当时被克烈人追的极为狼狈，幸亏是咱出手，把他解救下来。摄叔因此，与咱结为安答……呵呵，刚才我说和白达旦有熟人，其实说的，就是这汪古的摄叔。”


汪古部，也叫做雍古王孤、瓮古、旺古、汪骨、汪古惕等名字。


在蒙古语中，汪古叫unkuh，是‘大墙’的意思。汪古部起源于唐会昌元年，也就是公元841年。当时回鹘被攻破，其中一部南走，定居于阴山地区。故而其贵族与高昌回鹘一样，以卜国可汗为始祖。唐末，汪古部同李克用率领的沙陀关系密切。可能是因为有部分沙陀人融合其中，故而自称‘晋王’或‘沙陀雁门节度’后裔。


这晋王和沙陀雁门节度，便是指李克用。


后契丹崛起，汪古臣服于大辽。


不过随着大辽国势逐渐衰弱，汪古便不再听从大辽调遣，只是名义上臣服大辽国。


而今的汪古部，和白达旦颇为相似，融合了汉人、契丹人和西夏人，以及从西域内迁而来的回鹘人，称雄于漠北。而漠北各部，在史书中多称之为鞑靼。汪古在唐书和五代史书中，也被认为是鞑靼别部。不过实际上，汪古的主要语言与诸多部落颇有不同，基本上是以突厥语为主，所以有一部分汪古人，自称突厥贵族。


汪古人的相貌和习俗，与蒙古人、契丹人也不太一样。


加之其贵族成员皮肤偏白，所以契丹人也把他们换做‘白鞑靼’，以区分漠北地区蒙古语族的鞑靼或者黑鞑靼。历史上，到元朝时期，蒙古人把汪古并入色目人行列。


耶律查奴听了任怨的话，也是万分惊喜。


同时内心中，又有一丝莫名的伤悲……若大太子还活着的话，焉能使大辽沦落如斯？


任老公是大太子，也就是余黎燕的亲哥哥耶律敖卢斡所遣，在阳曲通过阳曲独特的地理环境，连接大辽西北部和大宋之间的联系，同时还担负着结交漠北各部落的使命。如果按照耶律敖卢斡的计划，用二十年时间整合漠北河套各部落人马，必然可以是大辽获得一个巨大的发展，其铁蹄可以踏遍漠北，直指西域诸国。


可惜，未等他施展才华，便惨死于宵小之手。


耶律查奴感慨万千，对任怨道：“如此，那汪古援兵，便拜托怨哥儿。”


“还请查奴到了西夏，好生与大太子说项……大辽国祚，就将决定于你我两人之手。”


任怨一揖到地，耶律查奴不敢怠慢，忙一揖回礼。


两人相视，突然笑了。


“如此，我便启程了！”


“那我即刻赶赴西夏，请仁爱大太子出兵相助……怨哥儿，此去汪古，你多保重！”


“保重！”


任怨翻身上马，朝耶律查奴一拱手，便打马扬鞭离去……

卷二 鹧鸪天 第152章 牟那山中月


牟那山，安川之南，黄河之北。


它东起昆都仑沟，西至巴彦淖尔盟乌拉特前旗西嘴山，为阴山支脉，全场70多公里。


过牟那山再往西行进，便可抵达乌梁素海，可敦城所在。


自从和任怨分手之后，玉尹就越发孤独了。除了余黎燕之外，能和他说话的便只剩下马尔忽思和忽图黑台两个小孩子。忽图黑台还好，汉话说的挺流利，可马尔忽思虽然会说汉话，可是这口音里带着浓浓的异族语调，交流起来非常吃力。


再说了，两个小孩子，又能说些什么？


玉尹开始变得沉默了！


其实，从过了金河泊之后，玉尹便有一种强烈的被排斥感。


这种被排斥感来自于耶律习泥烈。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耶律习泥烈和他的那些心腹，总把玉尹隔离在圈子以外，有什么事情，也不再和玉尹商量。这与早先的情形完全不同。在未过金河泊之前，不管什么事，耶律习泥烈都会询问一下玉尹的意见。哪怕是玉尹没什么好主意，出于一种客气，他也会表示出尊重。


可是过了金河泊后，这种客气和尊重，就渐渐淡弱了！


玉尹心里清楚，在没有过金河泊之前，耶律习泥烈有很强的危机感，故而要礼贤下士；可是进入云内州之后，这危机感也就随之淡化，耶律习泥烈则然意气风发。


说好听一点，叫过河拆桥，说难听点，便是卸磨杀驴。


也许这才是耶律习泥烈的真实心性，只是在过金河泊之前，玉尹并没有觉察出来。


人若得意时，总难免会猖狂……在耶律习泥烈心中，只要到了可敦城，他便可以顺理成章的掌握局势。那么似玉尹这样的人物，自然不再需要重视。而今耶律习泥烈眼中，耶律屈突律也许才是那个值得他下工夫拉拢的对象。所以一路上，耶律习泥烈对屈突律更加亲热。


好在还有余黎燕！


不过大多数时候，余黎燕显得很沉默，甚至比玉尹还要沉默。


玉尹隐约能够猜出余黎燕的心思，但是却不好明言。耶律习泥烈既然排斥他，倒也正和了玉尹的心思。每当宿营时，玉尹便带着马尔忽思和忽图黑台独自在外寻找住所。即便是用饭时，也很好参与其中，只领了食物以后，便在一旁默默用餐。


一时间，仿佛队伍中没有玉尹这个人的存在一样。


耶律习泥烈从最初的刻意排斥，到如今，似乎已经淡忘了……“小乙，穿过牟那山，便可以抵达可敦城了！”


当众人在牟那山脚下宿营的时候，玉尹一如往常，带着马尔忽思和忽图黑台找到一处僻静之所，正准备生火做饭，不想余黎燕却突然到来，把玉尹唤道了旁边。


“小乙这两日，可有委屈？”


“委屈？”


玉尹笑了。


他摇摇头，“谈不上什么委屈，自家早已经习惯了……倒是燕子你不在那边，怎地来这边说话？”


余黎燕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盯着玉尹，久久不语。


“陪咱走走吧。”


“好！”


玉尹笑了笑，招呼了一下马尔忽思兄妹，便随着余黎燕沿着小径，往牟那山上行去。


这牟那山的平均海拔，两千米靠上。


山路崎岖，余黎燕走在前，玉尹跟在后，两人默默沿着山路而行，很快便登上了山顶。山风猛烈，吹拂一闪猎猎作响。举目眺望，可见巍峨牟那山在一轮皎月中，格外婀娜。


好美的山色！


玉尹不由得发出一声感慨。


余黎燕停下脚步，轻声道：“牟那山虽美，却终究清冷了些！”


“呵呵，其实也不错，没有那许多人工雕琢，才是那最自然的美丽。”


“是吗？”


余黎燕在一块山石旁停下脚步，取出手帕，拂去山石上的灰尘，而后朝玉尹一笑，“小乙，坐！”


“好。”


玉尹也不客气，自寻了一块山石坐下。


“咱知道小乙这两日苦闷，但咱还是希望，小乙能助咱一臂之力。”


终于要说开了吗？


玉尹其实一直都在等待，等待余黎燕向他表明。


当下微微一笑，“燕子这话从何说起，自家不一直在帮忙吗？”


“不，之前小乙是帮大辽，可现在，咱希望小乙帮咱，帮咱掌控住可敦城。”


这也是和余黎燕相识后，余黎燕第一次说出她的野心。哪怕玉尹早已经猜出答案，可是听余黎燕说完，仍忍不住有些骇然。他看着余黎燕，一言不发；余黎燕也没有再出声，只静静和玉尹对视。山顶上，山风呼啸而过，除此之外，再无声息。


余黎燕的目光炽烈，带着强烈的期盼。


虽然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可是从她的眼睛里，玉尹却看到了一丝乞求之意。


双手搓揉面颊，玉尹沉默了！


良久，他轻声道：“燕子，你真下定决心了吗？


你可要想要，若你这决心下了，再想后悔可就没了退路。”


“其实，你都知道，对吗？”


余黎燕露出苦涩笑容，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顿让人生出一种想要怜惜的冲动。玉尹闭上了嘴巴，只点了点头，却未说话。


“其实，这两日，咱一直在犹豫。”


余黎燕深吸一口气，眼中突然浮现出一层水雾。她站起来，走到悬崖边，俯视山下景色。


那瘦削修长的身影，在月光下，楚楚动人。


“自咱娘亲故去，四哥一直很照顾咱，好像是亲兄妹一样。


离开阳曲时，咱也想着，要助四哥一臂之力，为我大辽延续国祚。可咱没有想到……金河泊时，咱就对四哥有些不满。


可一想到这些年的关照，若父皇败了，咱在这世上，怕也只剩下四哥可以依靠。所以，那天查奴给咱提醒时，咱虽然没有阻止，可心里面还有些犹豫。咱希望四哥只是一时失了方寸，等他清醒过来，自然能够悔悟……这一路上，咱一直在观察，观察四哥。但是，咱很失望，四哥的表现，不是一个中兴之主，更像是个得志的小丑。”


玉尹愣住了！


得志的小丑？


这句话可是有够毒辣。


不过余黎燕能说出这样的话，不也正表明了她对耶律习泥烈的失望之情吗？


也不知道耶律习泥烈做了什么事情，竟让余黎燕说出这么恶毒的言语。玉尹没有出言打断，只坐在那里，静静聆听。突然，余黎燕抽泣起来，瘦削双肩抖动不停。


玉尹忙站起身，走上前……


他伸出手，想要扶住余黎燕的肩膀，可是当他双手在余黎燕肩膀上空时，却僵住了。


“若非有人通风报信，咱甚至不知道，四哥他……他竟然要咱嫁给那屈突律，以换取粘八葛的支持？咱成了什么！”


月光下，余黎燕猛然转过身，脸上已布满泪痕。


玉尹不由得一阵心痛，再也无法顾及许多，把余黎燕搂在了怀中。


余黎燕再也无法抑制住心中的痛，失声痛哭起来。


泪水，瞬间打湿了玉尹的衣衫，让玉尹也生出一阵莫名的酸楚。他紧紧搂着余黎燕，也不说话。两人就这样站在山巅上，任由山风拂起衣衫作响。清冷月光扫在两人身上，那地上的影子，已融为一处。


“我去杀了屈突律！”


他脱口而出，带着浓浓杀机。


余黎燕却摇了摇头，从玉尹怀中挣脱出来，脸上带着一抹羞意。


“便杀了屈突律，还会有其他人……四哥而今已经失了本心，一心想要做这大辽国主，却不知，而今大辽已是病入膏肓，想要中兴，又谈何容易？小乙不知草原上那些部落，全都是些见利忘义的家伙。除了少数几个部落之外，谁肯真心帮助？


咱大辽当年，疆域何其广盛，治下部落，更多达千余。


但是当父皇落魄时，除了室韦人出兵相助之外，就连许多本宗部落，都袖手旁观。


粘八葛当初靠着咱大辽的帮助，才在漠北立足。这些年来大辽给予粘八葛的援助不计其数，可是当咱遇到麻烦的时候，粘八葛按兵不动，至今未给一兵一卒的援助。


四哥以为让咱嫁给屈突律，便可以获得粘八葛的援助？


且不说粘八葛靠不住，屈突律更做不得主……他上面还有部主在，哪里轮得到他来话事。便是粘八葛能给予支援，咱大辽子弟，又岂能仰仗他人鼻息，做低三下四之事？太祖当年凭借一部之力，横扫北疆，建立了赫赫大辽。自古以来，又有哪位雄主，是靠着出卖家人才打下的江山？小乙，咱要你帮咱，拿下可敦城？”


余黎燕脸上仍残留泪痕，可是这话语中，却透着一股刚烈之气。


玉尹只觉心神激荡，他看着余黎燕，半晌后柔声道：“燕子放心，你不说，我也会帮你。”


余黎燕笑了！


她这一笑，犹如梨花带雨，煞是娇媚。


“小乙，咱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但是咱却能猜出一些你的心思。”


“啊？”


“你别奇怪！”余黎燕说：“咱不相信，大宋朝能有你这么一个文武双全的生肉屠子……咱向你保证，只要大辽国祚尚存一息，他日若大宋有难时，咱绝不袖手旁观。”


玉尹闻听这话，顿时呆愣失神！


……

卷二 鹧鸪天 第153章 斯诺的《西行漫记》


“你……看出来了？”


这话才一出口，玉尹就后悔了。


这不是废话吗？自以为表现的很好，却不知余黎燕早就已经看出了他的心思。不是玉尹笨，而是他小看了古人，或者说小看了古代女人的智慧。余黎燕在深宫里长大，所接触的，经历的事情，绝不是玉尹可以相比。即便他是从后世穿越而来，便真的能比余黎燕的智慧高深吗？说起来，也是最近一段时间，他有些太得意了！


归根到底，玉尹之前的接触层面太低，哪怕在他前世，更多时候也就是一个宅男。


嗯，文青宅男。


哪怕穿越以来，他赚了钱，扬了名，还挫败了郭京。


可郭京又算什么人物？不过是开封一个不足为人道的混混，泼皮，闲汉而已。哪怕后来玉尹还认识了陈东、李逸风等人，更与李清照、李师师还有两位帝姬产生纠葛，但也仅止于此。他并没有接触到这个时代的精英阶层，更不了解那些个精英们的手段。仅凭着他对历史的了解，勉勉强强站稳脚跟，但始终不是长久之计。


一直以来，玉尹并没有认认真真的去认识这个时代。


甚至随余黎燕一同来天德军，也是一时冲动，更没人一个周全的计划。


余黎燕，给他上了一课！


实实在在的上了一课……


在这时候，玉尹再也没有那点小算盘，只看着余黎燕，苦涩而笑。


余黎燕轻声道：“小乙有才具，能文能武。


咱其实一直在想，小乙为何要帮助咱呢？大辽和大宋之间，恩怨极深……小乙却要帮助大辽延续国祚，咱心里甚是奇怪。这一路上，咱就在考虑这件事情，小乙帮助咱的真正目的。若说为了权势，正如小乙所说，大辽而今不过风中残烛，能否生存尚在两可……如果真为权势，大可以投靠虏人，他们说不定更加欢迎。


钱帛吗？


大辽国库早已经不复存在，咱与四哥，也是靠着任老公帮助，才躲过了一劫，又哪有什么财富钱帛？


不是为权势，也非为钱帛，咱一开始还以为，小乙是为了咱……可是后来，咱知道错了！小乙看咱的目光很清澈，更没有那种赤裸裸的欲望。


而且咱可以感觉出来，小乙对家中妻子甚是相爱，不太会为了咱，做那种抛妻弃子的事情。思来想去，咱后来终于明白了！虏人势大，连我大辽也无法抵挡，那么一旦大辽灭亡，接下来……咱不知道小乙是如何看出这大势，但咱相信，小乙之所以愿意帮咱，恐怕也是不希望大辽灭亡，大宋成为下一个大辽。这么一想，所有的疑问也就一下子清楚了……小乙，咱只想问你一句，你究竟是什么人？”


余黎燕好奇的看着玉尹，等待着玉尹的回答。


玉尹则一声苦笑，“小底并未欺骗燕子，我只是开封街头，一个杀猪卖肉的屠户。”


“那你……”


“位卑未敢忘忧国！”


玉尹深吸一口气，沉声回答。


余黎燕闻听先是一怔，那明亮的双眸，透出一抹古怪之色。


“位卑未敢忘忧国吗？小乙真个出口成章……只是，咱越发无法相信，小乙大好人才，何故做那杀猪卖肉的屠户？也罢，小乙心思咱已经明白，唇亡齿寒，咱懂了！


咱只要小乙一句话，可愿帮咱掌控可敦城？”


坏了！


玉尹刚说出口，便知道说错了话。


位卑未敢忘忧国，是南宋著名诗人陆游在《病起书怀》一诗中的句子。可问题是，陆游而今似乎尚未出生，若记得不错，他应该是在明年才会呱呱落地，这位卑未敢忘忧国一句，自然无从谈起。


不过既然已经说出来了，玉尹索性也不去辩解。


他正要开口回答，却听余黎燕又道：“有件事，咱要和小乙说明白！便是咱掌控了可敦城，其实能给大宋的帮助也不会太多，至少在这几年里，不会有太多帮助。


你还愿意帮咱吗？”


如果余黎燕说话是大包大揽，玉尹反而不会信她。


以大辽而今的形式，便是余黎燕接掌了大辽国祚，想要对抗女直人，也不太可能。女直人如今正气焰嚣张，哪里是余黎燕现在可以对抗？哪怕是接掌了可敦城，余黎燕想要稳住阵脚，也需要一个漫长过程，甚至在必要时，会抛弃可敦城。


连立足之地都没有，又如何能帮助大宋？


玉尹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只是希望借助大辽的影响力，在必要时可以给予女直人一定程度的牵制。换句话说，余黎燕不过一只小蝴蝶，还无法制造出一场风暴。


闭上眼睛，玉尹没有回答。


余黎燕的脸上，露出了失望之色。


她站立良久，默默转过身，想要沿着原路下山。


不想就在她准备离开的一刹那，玉尹却突然睁开了眼睛，轻声道：“燕子，拿下可敦城之后，最好能派人走一趟伊犁河谷。若小乙没有记错，在八拉沙兖一带，似乎还有你的同宗。而且当地康里人和葛逻禄人，对大辽始终存在一丝好感。”


“啊？”


余黎燕身子一颤，猛然回过身，瞪大双眼，一脸震惊。


“你，你怎知道这些？”


我怎知道？


还真要多亏了我那位好友老纪！


他曾经专门研究过西辽的建立过程，而且作为耶律大石的粉丝，更对耶律大石在反出大辽之后的经历，了如指掌。公元1124年，耶律大石率众西进，打算向阿拉伯借兵复国。他率领四万兵马，分两路进入西域，一支南下喀什葛尔，准备打通帕尔米通道。只是这支南进军，遭遇了喀喇汗王朝的抵抗，最终以失败告终。


而另一支兵马，则是由耶律大石亲自率领的北路军，在穿过伊犁河谷的时候，也就是在八拉沙兖地区，受到久居此地的同宗欢迎，并且收服了当地康里人和葛逻禄人，取得出乎意料的胜利。后来，耶律大石改八拉沙兖为虎思斡耳朵，然后挥兵西进，攻占了中亚大部分地区，更建立了西辽帝国，延续大辽九十年国祚。


对于这段历史，玉尹的记忆有些模糊，所以需要认真思考，才做出了回答。


他这么回答，也就等于是向余黎燕保证，他会帮助余黎燕，却接掌大辽国祚……余黎燕且喜又惊。


喜的是，她没有看错人，玉尹还是决定要帮助她。


而惊得则是，玉尹既然是一个杀猪贩肉的屠户，又如何能知道这许多事情？他怎会知道八拉沙兖有自家同宗？余黎燕不知道玉尹说的真假，可是八拉沙兖是契丹语，她却听得明白。既然是契丹语命名的地名，说不定还真会有自家的同宗。


玉尹说八拉沙兖的同宗，依旧忠于大辽……他，如何知晓？


面对着余黎燕那满是疑惑的目光，玉尹也有些头疼了。


他知道，他必须要对这件事做出一个解释，否则余黎燕又如何能相信他的言语？


深吸一口气，玉尹道：“也许燕子不知，小乙在开封，还算有些名气。


因使得好琴，故而和一些权贵也有接触。小乙有一位好友，名叫李逸风。他父亲，便是我大宋当朝太常少卿李纲李伯纪……梁溪先生家中有一部古书，是一个叫做斯诺的人所撰写，叫西行漫记。其中便记载了这件事，小乙也是偶然翻阅。”


编，接着编吧！


反正余黎燕也不可能跑去开封找李纲，更不可能询问这件事的真假。


最多她能打听到李逸风，而玉尹和李逸风，恰恰认识……这便足够了，足以令余黎燕深信不疑。听了玉尹这解释，余黎燕糊涂了！李纲李伯纪，她当然听说过，而且她还知道，在对待大辽这件事情上，李纲是站在大辽一边，不赞同宋金联合。


只是……


这斯诺是谁？


怎地这名字听上去忒古怪，似乎不像是宋人的名字。


西行漫记？


更没有听说过，难道说是某个部落的人所撰写？不过内心里，余黎燕已经信了八九分，盖因玉尹说的有鼻子有眼，容不得余黎燕不相信。不成，将来若有可能，还是要派人去阳曲，请任老公帮忙，想办法找来这部书，好好的看一看才是。


余黎燕没有再去询问这部子虚乌有的《西行漫记》，心中更充斥着一种莫名幸福。


他，真的只是位卑未敢忘忧国？他，真的只是为唇亡齿寒而助咱？


看得出来，玉尹是下了功夫，甚至连夺取可敦城之后的计划，都已经为咱想清楚了……余黎燕咬着嘴唇，半晌后轻声道：“入可敦城后，怕要有些麻烦。


到时候小乙要多加小心，莫落了他人口舌……如果真有麻烦，可以找孛要合帮忙。”


孛要合？


耶律孛要合！


玉尹听到这个名字，顿时愣了。


耶律孛要合不是耶律习泥烈的亲信吗？怎地听余黎燕这口气，耶律孛要合是她的人？


刚想要再问，余黎燕却不给他机会，转身走了。


“小乙，且忍些时日，最多不过三十天，咱便可以掌控局势。”


余黎燕的声音，在玉尹耳边回响。


看着余黎燕背影消失在崎岖山路上，玉尹突然长出了一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官家子弟，真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啊！

卷二 鹧鸪天 第154章 可敦城


乌梁素海，是后世的称呼。


乌梁素，在蒙古语中是乌里雅苏的转音，翻译成汉语就是‘生长红柳的地方’的意思。


事实上，后世的乌梁素海，形成于公元1400年左右。而此时的乌梁素海，还是一片长满红柳的低洼地。河套地区，最适合生长红柳，故而又有‘烧红柳，吃白面’的说法。这片红柳林面积极为广袤，占地多达三百平方公里，一眼望去，尽是红柳摇曳。


可敦城，就坐落在这片红柳林一畔。


不过说起来，可敦城不大！


只要想想这可敦城的由来，就能想出一个大差不差。它本是军寨，后来改成军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甚至被抛弃，直到后来才又重新启用，其格局又能有多大？


可敦城的实际人口，大概在三万出头。


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当地的游牧部落成员……城墙很高，但也非常残破，大眼一看，便能看出应该有很多年未曾修缮。有的地方，甚至还出现了坍塌的状况……当玉尹看到这座城池的时候，不免有些失望。


原以为，这座军镇至少从外表看来，至少应该保留军镇的气息。可现在看来，不过是一个残破的小镇而已。凭借这座小镇，真可以抵挡住女真人的铁骑吗？玉尹非常怀疑。


可没有办法，这也是而今大辽治下，可能是唯一一座完全掌控在手中的城镇了！


“早在许多年前，可敦城就被弃置。


如果不是大河改道，使得原来的天德军治所无法继续使用，可能也不会迁至北城。”


余黎燕轻声和玉尹解释，话语中带着一丝无奈。


大辽国，不就像眼前这可敦城一样，已经到了风中残烛的地步吗？


如果想要中兴大辽，她就必须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行！嗯，小乙说那八拉沙兖还有我大辽同宗，倒是值得考虑。实在不行，便只有弃了可敦城，再向西进……或许那西州，可以成为一个不错的选择，至少在那里，可以暂时躲避女真人的锋芒。


西州，包括了彰八里、北廷、龟兹、伊州等六座城市，原本属于高昌回鹘的聚居地。不过随着高昌回鹘的没落，西州即便上就成为无主之地，而今也极为混乱。


但不可否认，西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东面有西夏可以作为屏障，南面有黄头回纥勾连吐蕃，是一个相对独立而有封闭的地区。如果能拿下可敦城，也许抵挡不住金兵的攻击，但是拿下西州却不是问题。


嗯，只要拿下了西州，便可以获得喘息之机。


女真人不可能久驻天德军，当他们把注意力转移到大宋的时候，便是我大辽崛起之机。


余黎燕的心思细腻，远非耶律习泥烈可比。


最重要的，是她有一种危机感，一种极为强烈的危机感，远比耶律习泥烈看得更远。


居安思危，余黎燕虽然还没有掌控可敦城，已经开始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在这一点上，自从过了牟那山便显得意气风发，甚至有些得意忘形的耶律习泥烈，远远不如余黎燕的脑子清醒。不过，而今还未掌控可敦城，余黎燕很快便收回了思绪。


远处，可敦城城门大开，一队辽国铁骑在两个辽国官员的带领下，正在列队迎接。


“小乙，你要多加小心。”


余黎燕又看了玉尹一眼，而后催马便追上了耶律习泥烈。


玉尹下了马，在他的身边，马尔忽思和忽图黑台分立两侧，静静的看着耶律习泥烈等人纵马而去。


“小乙哥，我们该去哪里？”


玉尹深吸一口气，朝两人微微一笑，“咱们先进城，等进了城之后，也就清楚了。”


马尔忽思沉默了！


良久，他再次开口道：“小乙哥，四太子他们……好像并不在意你。”


“呵呵，四太子乃一国储君，操心的都是国家大事。


我等升斗小民，哪里入得他法眼？好了，别想那么多，咱们先进城，总要找个落脚的地方才是。至于以后的事情，自有公主去费心，咱们现在，还是要耐心等待。”


三人说着话，牵马往可敦城走去。


此时，耶律习泥烈已经在城下和可敦城的兵马汇合一处。


远远看去，这位四太子阁下一扫早先狼狈模样，整个人显得是意气风发，格外得意。


迎接耶律习泥烈的人，正是留守可敦城，天祚帝耶律延禧的两个心腹。


一个是萧乞薛，另一个便是坡里括。


对于耶律习泥烈的到来，两人也是非常欢迎。不过内心里，也非常奇怪，四太子怎地不去和陛下汇合，却跑来这可敦城呢？不过出于对耶律习泥烈的尊重，两人也没有多问。只是在城外和耶律习泥烈寒暄一阵之后，便簇拥着耶律习泥烈入城了！


“小乙！”


眼看无人招呼自己，玉尹也颇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忽听有人叫他名字，于是抬头看去，就见萧孛要合催马来到他三人近前。


“四太子已经安排好了小乙住处，请小乙随我走吧。”


“已安排妥当了？”


玉尹听了先一怔，旋即心里冷笑。


如果耶律习泥烈真有这份心，那也就不会让余黎燕下定决心，要掌控可敦城了……想来，这应该是余黎燕的安排。


之前余黎燕不是说过，如果有事情的话，可以找萧孛要合帮忙。


只是玉尹心里有些奇怪，这萧孛要合，又是什么时候归附了余黎燕呢？看他的态度，非常亲热。而且余黎燕既然让他来招呼自己，也就说明对这萧孛要合非常信任。


官家子弟，手段真个高明！


恐怕连耶律习泥烈在内，都不会想到这萧孛要合，会是余黎燕的人吧。


“那就有劳大兄。”


“哈哈，小乙客气，都是为主公效力，何来‘有劳’之说？”


萧孛要合爽朗大笑，而后翻身下马，和玉尹并肩走进了可敦城城门。这可敦城的面积不大，城市格局也非常简单。主体结构，依旧沿用了唐五代时期的十字格局，一横一纵两条主干道，把可敦城分为四个区域。西部，为民居，大都是一些平民所在；东部是商业区，虽然算不得繁华，却也还说得上热闹。毕竟可敦城位于大辽西北边塞，同时勾连漠北和西域地区，所以过往的商人，也不算少。


而南部则是可敦城军镇所在，除了三座校场之外，可敦城的政府官署都集中在这里；北部也是一个商业区，可敦城的军驿和客栈大都建在这里，供过往客商居住。


总体而言，可敦城格局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一路走下来，整座城市看上去也算的上一个干净整洁……萧孛要合的话语中，透着几分亲热。


他别是说‘同为主公效力’时，似乎刻意咬重了‘主公’的读音，玉尹心中了然。


他这是在让自己放心，同时也是告诉自己，这是余黎燕的安排。


“大兄，我有一事想要请教。”


“但说无妨。”


玉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我听人说，林牙大石如今被陛下关在这可敦城？”


萧孛要合愣了一下，左右看了一眼，轻声道：“确有此事。”


“那林牙大石，被关在何处？”


“这个倒不太清楚……小乙问林牙大石有事吗？”


“呃……有些私事，想要找他请教。”


“这样吧，我回头打听一下，不过需要些时日。你也知道，我刚来可敦城，不好太过招摇。而且林牙大石的身份颇为敏感，我也不好开口。明日萧乞薛的儿子回请我吃酒，到时候我再找机会，向他打听情况。这两日，小乙最好多加小心。”


萧孛要合这话一出口，顿时引起了玉尹的重视。


他诧异向萧孛要合看去，却见萧孛要合低声道：“金河泊一战时，公主听说你陷在南岸，便登船前去救援……屈突律因此对你颇为不满，这一路上时常有挑唆之语。方才入城时，屈突律还对人说，要找个机会，寻你麻烦，所以要多加小心。”


屈突律！


又是这个屈突律……


玉尹不由得在心中暗自苦笑，这屈突律还没站稳脚跟，便要争风吃醋，还真是个麻烦的角色。


他明白，萧孛要合为什么要提醒自己。


屈突律是粘八葛的少主，而粘八葛距离可敦城，也算不得太远……耶律习泥烈还希望能借助粘八葛的力量，完成复国大业，所以一旦自己和屈突律起了冲突，耶律习泥烈绝不会站在自己一边。而余黎燕才到可敦城，哪怕她身为蜀国公主，却毕竟不是主角。所以在短时间内，余黎燕恐怕也无法给玉尹太多实际的帮助。


再说了，耶律习泥烈不是还想用余黎燕做代价，交换粘八葛对他的支持吗？


玉尹想到这里，也忍不住感觉有些头疼。


还真是个大麻烦啊！


没想到自己还没有实现这个历史的变数，却要先卷入一场争风吃醋的风波之中……余黎燕提醒过他，要他小心忍耐。


萧孛要合也提醒他，要他留意那耶律屈突律。


看起来，这耶律屈突律是已经做好了准备，要来寻他的麻烦了……玉尹不由得蹙起眉头，心中没由来，一阵心烦意乱，同时更生出一丝淡淡的杀机。


若这屈突律真个要生事，又当如何才好？

卷二 鹧鸪天 第155章 耶律大石的消息


玉尹三人，被安排到了北城的军驿住下。


这里环境还算不错，地势也比较高，视野也挺宽阔。玉尹的住所是一个独立的庭院，有一座三层阁楼。据说能在以前能住在这里的，至少也要是州府一级的官员。


由此可见，耶律习泥烈虽然把他排斥在外，但还没有把事情做的太绝。


不管怎么说，玉尹这一路也算立了大功，如果做的太过于明显，只怕会让那些跟随耶律习泥烈的人，生出不满之意。特别是前去白达旦部借兵的任怨，和玉尹一样都是南人出身。若耶律习泥烈做的太过分，弄不好会让任怨生出不满之意。


在目前而言，耶律习泥烈还需要依靠任怨。


不仅仅是任怨能借来白达旦的兵马，任怨背后还有一个任老公，虽然人在阳曲，但却是耶律习泥烈如今不可缺少的臂助。如果耶律延禧战败，可敦城孤城一座，需要大量的物资和钱帛。这些物资和钱帛从何处来？怕很大程度，要依靠任老公。


所以，哪怕是面子工程，耶律习泥烈也不能太怠慢了玉尹……站在三层阁楼上，透过窗户，可以看到远处那一片繁茂的红柳林，也算是可敦城一景。


玉尹来到可敦城，已经两天了。


两日里，一切也还平静，并没有什么麻烦上门。


至于耶律屈突律，也没有找上门来。据孛要合偷偷派人传信，说那屈突律最近正忙着联络粘八葛部落，所以才没有过来招惹玉尹。孛要合说，屈突律和耶律习泥烈私下有协议，只要粘八葛那边回复可以出兵，耶律习泥烈就会把余黎燕嫁给屈突律。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余黎燕到了可敦城之后，便被耶律习泥烈禁足了！


若不是有萧孛要合在暗中协助，通风报信，余黎燕就很可能要与外界失去了联系。


玉尹听说这消息后，感觉很不舒服。


这心里面，更一个劲儿的冒酸水，对耶律习泥烈和屈突律的反感，更进一步加深。


不过，余黎燕说过，要他务必忍耐。


相信余黎燕已经有了对策，可具体是如何安排，余黎燕究竟有什么计策，玉尹还不是特别清楚。他隐隐约约可以猜到一些端倪，比如任怨和耶律查奴的去向……耶律查奴不是生病，只怕是为余黎燕寻求臂助。


但究竟是怎样的臂助？


余黎燕没有机会详细和玉尹说明，亦或者说，她不愿和玉尹说明……整日里呆在军驿里，着实无聊。


闲来无事，玉尹便修炼庖丁八法，同时不断琢磨当日在金河泊杀敌时，产生的一丝灵感。金河泊一场大战后，玉尹的功夫进境甚快。特别是连续服用那强筋壮骨丹以来，玉尹有一种感觉，他很快就要突破第二层功夫，进入第三层功夫，也就是燕奴口中的‘意气君来骨肉臣’的境界。只有到了这第三层境界，方算真正登堂入室。


八闪十二翻的内容，已经背的滚瓜烂熟。


玉尹也知道，唯有练成第三层功夫，做到以气立身，才能忘身化神，最后至炼神还虚，达到大成。可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想要练成第三层功夫，还需要一个契机。但究竟是什么契机，玉尹也说不清楚，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将要突破。


立身庭院，玉尹缓缓施展拳脚。


他的动作非常缓慢，而这些架子套路，早已经练得纯熟。


意为君，骨肉动作只是基础。什么时候能达到了以意炼形，用意识来指挥动作，才算是真正迈入第三层功夫。一套拳脚，从肩圈胯圈练起，慢慢引动气机，是内气流转，最后达到用意气指挥形体而产生劲力的途径……玉尹拳脚的圈子从最初的大开大阖，越来越小，渐渐进入一种非常奇妙的境界当中。一套拳脚使完之后，他摆了一个罗汉桩，闭目而立，慢慢的体味着方才练拳时所产生的气劲感受。


忽然，耳边响起了马尔忽思的声音。


“小乙哥，能教我练拳吗？”


玉尹猛然睁开眼，向外看去，就见马尔忽思站在门口，正满脸期盼之色的看着他。


微微一笑，玉尹收了罗汉桩，摆手示意马尔忽思过来。


“怎地突然想要学拳？”


“我……”


马尔忽思眼圈一红，轻声道：“我想要报仇！”


“报仇？”


“嗯！”马尔忽思抬起头说：“我父母和依丽克赤的家人，都死于虏贼之手。若非我当时机灵，带着依丽克赤躲进芦苇荡，只怕而今也已经变成了死人。这一年来，我一直想要找机会为家人报仇，可是虏贼凶悍，我年纪小，终难以达成心愿。


小乙哥是高人，我想请小乙哥教我本事，请小乙哥成全。”


说完，马尔忽思跪在玉尹身前，砰砰砰直磕头。


玉尹连忙把他搀扶起来，怔怔看着马尔忽思，半晌后轻声道：“马尔忽思，你可知习武，可是极为辛苦。”


“我知道，可是我要报仇！”


轻轻叹了口气，玉尹道：“自家功夫也练得不好，不过既然马尔忽思你想要学，我也不会拒绝。这样吧，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闻鸡起舞，随我练功……至于你能学多少，只看你的造化。自家也不敢保证，一定能教好，但我会尽力教你。”


马尔忽思闻听大喜，又郑重的朝玉尹磕了三个响头，这才站起来。


“对了，你不是说要带依丽克赤去玩耍，晌午不回来吗？”


马尔忽思这才想起正事，连忙道：“师父，刚才我和依丽克赤在街上，遇到了孛要合。


他偷偷给我一封书信，要我带给师父……刚才看师父练功看得欢喜，险些把正事给忘记了。孛要合的书信在这里，师父慢慢看，我这就找依丽克赤报喜去！嘿嘿，她若知道师父收了我做徒弟，一定会非常欢喜。对了，师父可要吃些可敦城特产？”


可敦城能有什么特产？


无非就是一些漠北风味，说实话真没什么好吃。


只是看马尔忽思如此兴奋，玉尹也不好薄了他的兴致，便点点头，表示同意……马尔忽思兴高采烈的走了！


而玉尹拿着书信，在阁楼前的门阶上坐下，把书信打开。


“近日四太子与萧乞薛、坡里括走动频繁，故而难以脱身，还请小乙见谅。陛下已攻克振武，捷报频传。据悉，陛下不日将出兵白道坂，并决意攻取宣德，兵进焦山。四太子似有些意动，然坡里括认为四太子而今前往振武无用，待粘八葛与白达旦援军抵达之后，再前往振武，方能助陛下一臂之力，所以与屈突律甚亲密……”


信中，萧孛要合简单介绍了一下形势，明言耶律习泥烈这几天来的动向。


而后他在心中告诉玉尹，他已经得到了耶律大石的消息！


看到耶律大石四字，玉尹心里一动，顿感振奋。


原来，耶律大石自金军逃走之后，率七千兵马归附天祚帝耶律延禧。表面上，耶律延禧非常欢迎大石，并且表现出一种既往不咎的态度，好像不再计较当初耶律大石拥立耶律淳，建立北辽的事情。可实际上，在耶律大石归来不久，耶律延禧便收回了耶律大石手中的兵权，并且把耶律大石从金军带来的七千兵马打散。


不久之后，天祚帝得到了室韦谟葛失人出兵相助，认为大辽复兴在即，于是决心攻取大同府，夺回燕云十六州。


可耶律大石却表达了不同意见。


他认为，耶律延禧在应该和女真人决战时，却狼狈而逃，失了国祚；而今应该设法休养生息，恢复元气，可天祚帝却要和女真人决战。当战时不战，不当战时却一意要战……耶律大石的话，可能说的有些难听了，惹得天祚帝勃然大怒……耶律延禧原本想要杀了耶律大石，不过被部曲劝阻。


但要他放过耶律大石，又不太可能……特别是耶律大石以前做过的事情，也一一被他想起。所谓新仇旧恨，耶律延禧一怒之下，把耶律大石打入了大牢，并着萧乞薛和坡里括两人看守，并明言等他打败了女真人之后，再治耶律大石死罪。


而今，耶律大石就被关在可敦城大牢里，坡里括更派了一个百人队，负责看守耶律大石。


萧孛要合告诉玉尹，如果想要解救耶律大石，断无可能！


玉尹看罢书信，忍不住笑了。


萧孛要合误会他了，他哪里是想解救耶律大石，只是希望能从耶律大石口中，获悉当初父亲玉飞的真正死因而已。至于耶律大石的死活，玉尹才懒得理会！他要帮助余黎燕，便是这耶律大石本事再大，也不可能去臣服一个女人，那又何必理会？


慢着！


玉尹心里突然一动。


依稀记得，耶律大石就是在天祚帝和女真人决战之前，突然逃走……而后才有了北进中亚，建立西辽的事迹。那岂不是说，耶律大石要逃走的话，就在这一段时间吗？


可他被关押在大牢里，又如何得以脱身？


还有，他被关在大牢，有重兵看守……自己想要接近耶律大石，岂不是非常困难？


若不得接近耶律大石，又如何探听玉飞的死因呢？


这个问题，还真有些棘手！


玉尹眉头紧蹙，坐在门阶上，陷入了沉思当中……

卷二 鹧鸪天 第156章 登门寻衅


可敦城地处漠北，但风景如画。


北宋时的漠北，没有后世的水土流失，土地沙化现象，整体而言，颇为宜人。红柳林在初夏阳光照耀下，透出勃勃生机。站在阁楼上，放眼看去，入目皆是绿色。


天刚刚亮，玉尹便唤醒了马尔忽思。


先是在庭院里热身，把身体活动开来之后，便传授马尔忽思罗汉桩的功夫。待马尔忽思清楚了罗汉桩的要点，玉尹便走到庭院正中央，取出那口名为‘不死鸟’的楼兰宝刀，一遍遍联系庖丁八法。这过程，极为枯燥，但玉尹却练得兴致勃勃。


晌午时，忽图黑台跑来拉着玉尹，让他教她识字。


这忽图黑台也是个极聪明的女孩子，同时性情中更有一份就算男人也难比拟的暴烈。


她求上门来，玉尹自然也不会拒绝。


于是便托人在外面买来一本百家姓，开始一个字一个字的教授忽图黑台，倒也别有乐趣。


时间，就这样流逝，眨眼间三天过去。


玉尹在这军驿中过的挺平静，只是和外界的联系，几乎断绝。


他只能通过马尔忽思和忽图黑台，了解可敦城而今的变化。萧孛要合自从把玉尹送来军驿之后，就没有再出现过。期间也只送来了两封书信，除了耶律大石的消息之外，另一封书信只简单介绍了耶律习泥烈的状况，并提醒玉尹要多小心。


小心？


小心什么？


玉尹感觉有些奇怪！


“小乙哥，屈突律向公主求婚了！”


“啊？”


这一日，玉尹正在教忽图黑台写字，就见马尔忽思急匆匆跑来，一进门便大喊大叫。


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马尔忽思的汉话也逐渐纯熟。


虽然言语间，总带着一些口音，但已经不会在影响到和玉尹之间的交流。至于忽图黑台，口音在渐渐淡去，说汉话的时候，有时候甚至会带着开封官话的味道，颇让玉尹惊奇。


放下书本，玉尹道：“屈突律怎地求婚了？”


“方才那厮在署衙外唱歌，不过公主并没有回应。


那厮倒是没能求成，走的时候更脸色发黑……哼，算得什么东西？也不看看自己的模样，居然妄想迎娶蜀国公主。要我说，这天下能配得上蜀国公主者，只有小乙哥。”


按照契丹人的传统，登门歌唱，是求婚的一种形式。


女方只要愿意，可以隔墙回应；若是不同意，便不作回应，男方也就会知难而退。


屈突律的长相其实不差，也算得上一个小帅。


马尔忽思倒是说差了，而今的蜀国公主虽然是大辽唯一的公主，可是比起粘八葛少主来，还真比不上。不过玉尹却不太高兴，甚至有一种心里泛酸的感觉。虽然明知道余黎燕没有同意，可屈突律已经开始行动，着实让玉尹心里，感觉不太舒服。


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


玉尹合上书本，“依丽克赤，今日便到这里吧。”


忽图黑台非常醒目的点头，她年纪虽然不大，可是这古时的女孩子，却早熟的紧。遭逢灭家之祸的忽图黑台，比之同龄人多了些察言观色的本事，哪里能不明白玉尹的心事？


她非常乖巧的告退离开，拉着马尔忽思走了。


这一对小兄妹，虽然说是口称兄妹，但更多时候，像是一对小情侣。


特别是马尔忽思，别看平日里很凶悍，可是在忽图黑台面前，温顺的好像牧羊犬一样。


“你怎地乱说话？”


才一出门，忽图黑台便责怪道。


马尔忽思诧异道：“我怎地乱说话了？”


“傻子，这种事怎可以当着小乙哥说出来……你也知道，这几日小乙哥困在军驿中，本就不太快活。而今听说了屈突律向蜀国公主求婚的事情，岂不是更加难过？


公主和小乙哥有大事要做，需静下心思才成。


你倒好，糊里糊涂把这消息让小乙哥知道，万一乱了小乙哥的心思，岂不是坏了大事？”


“那怎生是好？”


马尔忽思露出慌乱表情，不过旋即脸上又浮现出凶狠之色，“一不做，二不休，干脆……”


“闭嘴。”


忽图黑台吓得忙捂住了马尔忽思的嘴，左右看无人，轻声道：“你这傻子，又犯了糊涂。如今咱们在可敦城，没有半点根基。你看四太子那状况，明显在提防小乙哥……从金河泊过来，一行人除了查奴哥哥和任怨哥哥不在，没有接受封赏之外，怕也只有小乙哥没有被赏赐。咱唯一的机会，便是等待时机，在此之前，且不可以乱了分寸。对了，以后你出去，多留意打听消息，先与我说了，再告知小乙哥……不过也是，这要忍到何时？公主自入了署衙，已许久没有消息。”


马尔忽思沉默了！


忽图黑台，则一脸担忧表情。


玉尹站在阁楼的窗口，默默看着庭院门口正在说话的两人，眉头也紧蹙在一起。


他听不懂马尔忽思和忽图黑台在说什么。


因为两人交谈时，一边压着声音，又是用契丹语说话，所以玉尹也无法听得真切。


但大致上，他可以猜出端倪。


屈突律突然求婚，只怕是得了耶律习泥烈的准许。


看样子，耶律习泥烈也很焦急啊……他之所以这样放纵屈突律，怕也是想要建立自己的班底。毕竟天祚帝振武大捷的消息，给耶律习泥烈造成不小的压力。如果耶律延禧获胜，他就必须要有立足的根本；如果耶律延禧失败，他也要建立自己的势力。


耶律习泥烈不算愚蠢，又如何能看不清楚这其中玄机？


粘八葛，便是他日后立足的根本。


可敦城的这些人，包括萧乞薛和坡里括，说穿了都还是耶律延禧的亲信……只要粘八葛能够表示支持，他便可以在漠北站稳脚跟。有了漠北的势力，勿论大辽是否获胜，耶律习泥烈都能保住他的地位。他算计的倒是很清楚，只是用自家妹子做筹码，去拉拢粘八葛的手段，实在是太过下作。再说了，便真个联姻，粘八葛便一定能支持你耶律习泥烈吗？草原游牧民族，何曾知晓‘信义’两字！


想到这里，玉尹轻轻摇头，转过身去。


这样整日里呆在军驿中，却不是个常事……只能被动的听候命令，却无法主动出击，实在是太令人憋屈。


同时，玉尹还有一些忧虑。


历史上耶律大石便是在这段时期起事动手，而今他被关在大牢中，难道这历史已经出了差错吗？


虽然没有见过耶律大石，更没有过多的了解。


可是通过后世史书上的记载，一个能雄霸中亚，建立西辽帝国的枭雄人物，又怎能让玉尹掉以轻心？可偏偏，他无法打听到更多关于耶律大石的消息，这心里面，便始终多了一份警惕。如今这可敦城中，耶律习泥烈尚无立足根本，故而不断拉拢屈突律，以期获得粘八葛支持；萧乞薛和坡里括，是天祚帝耶律延禧的人；蜀国公主余黎燕虽然已开始行动，但说穿了，三方中恐怕就输她最弱小。


除了这三方人马之外，还有一个不明底细，不晓踪迹的耶律大石……群狼环顾，余黎燕想要破局，并非一桩容易的事情。


“马尔忽思！”


玉尹突然高声呼唤，在门外的马尔忽思听到玉尹的喊声，连忙答应，匆匆跑进楼内。


“你和忽图黑台，去设法联系一下公主。


就告诉她，要多小心耶律大石……嗯，就对她说，我担心耶律大石，近期会有行动。”


马尔忽思和忽图黑台有些糊涂了！


耶律大石，又是谁？


出身于小渔村的一对兄妹，又怎可能知晓耶律大石的来头？


可是玉尹说的郑重其事，让两兄妹也不敢怠慢。于是便答应一声，匆匆离开军驿。


至于这二人如何与余黎燕联系，已非玉尹所要关心的事情。


他相信，这两兄妹自有途径，能够和余黎燕取得联系……接下来，就要看余黎燕的应对了！


午饭时，马尔忽思和忽图黑台都没有回来。


玉尹吃了午饭，便一个人在庭院中徘徊。他想要走出去，又担心坏了余黎燕的计划。他知道，余黎燕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耶律习泥烈把她当成一块筹码，拿出去和人交换。这女子心气极高，而且颇有才具。她既然决定了，便不会束手待毙……只是，余黎燕等同于被困在署衙，又会如何行动呢？


玉尹心里，颇有些好奇，好奇这余黎燕，究竟如何变这个戏法，把局面扭转过来。


轻轻拍了拍额头，玉尹停下脚步。


不行，总要做些什么才是，至少也要想办法弄明白耶律大石的情况。


这家伙如同一根刺卡在玉尹的喉咙里！


余黎燕要想成事，那么耶律大石，就是她必须要迈过去的一道坎儿……如果不能搞定耶律大石，一起都将是空想。内心里，玉尹对耶律大石的忌惮，更甚于耶律习泥烈。


仲夏时节，天气炎热。


不过在这漠北，却又是一番别样的滋味。


从红柳林吹来的风，带着一丝丝凉意，吹拂在玉尹身上，却又别样的惬意和舒适。


玉尹站在庭院中，正思考着事情。


忽听门外一阵骚乱，紧跟着院门被人砰的一声踹开，耶律屈突律在一群扈从的簇拥下，走进了庭院，顿时将这庭院中的幽静气氛，一扫而空，顿时变得紧张了……

卷二 鹧鸪天 第157章 你在威胁我？


屈突律的火气很大！


晌午时向余黎燕求婚，没想到余黎燕根本就不回应，让他在众人面前丢了老大面子。


可这口气，又不能向余黎燕发作，更不可能找耶律习泥烈的麻烦。


屈突律对余黎燕可谓垂涎久矣，一直想要等待机会，把余黎燕娶回家中。哪知道，余黎燕对他一直表现冷淡，哪怕是在逃亡路上百般献殷勤，余黎燕也未给过好脸色。


耶律习泥烈说：“若迎娶燕子，咱自不会反对。


只是要想让燕子点头，还需你去求婚……到时候咱会一旁帮衬，以全了你的心愿。”


也就是说，你要去余黎燕，必须要先做出姿态，咱才可以点头。


屈突律也清楚契丹人的习俗，所以在耶律习泥烈开了口之后，便主动登门求婚，结果嘛……吃了一个闭门羹，还平白惹来许多人看笑话，这让屈突律如何不怒？


“蜀国公主之所以未点头，以咱观察，怕是和那个南人小白脸有关。”


午饭时，一个随同耶律习泥烈一同前来可敦城的辽人子弟，对屈突律分析原因道：“你看咱这一路上，蜀国公主对那南人一直很亲切，金河泊甚至不惜犯险，也要去营救那男人。在牟那山休息的时候，咱还看见公主和那南人上了山，也不知道做什么，反正在山上停留许久，而后公主独自下来，看表情颇有些快活之态。


公主一向洁身自好，却与那南人多有纠葛。


要咱说，必是那个南人使了巫法，令公主对他神魂颠倒，所以才会拒绝屈突律少主的求亲。而今已经来到可敦城，少主想成就好事，就必须要让那南人知难而退。”


屈突律闻听，颇以为然。


不过他也知道，玉尹虽然是南人，可一路上出力不少，耶律习泥烈也不好过于明目张胆的对付玉尹。特别是任怨前往白达旦借兵，耶律习泥烈更不希望因为此事，而造成任怨的误会。毕竟任怨背后，尚有任老公在，耶律习泥烈也要三思。


耶律习泥烈不好对付玉尹，可屈突律却没有顾虑。


“那小子有何德行，也能讨得公主欢心？


若在以前，倒是可以由着公主性子，但是现在，哪里容得她放肆？少主若真想成就好事，还是应该从那南人身上着手。南人懦弱，少主只要稍稍威胁，而后诱之以利，那厮还不是乖乖的听话？只要他老实了，公主那边自然也就不会拒绝。”


屈突律也是喝了些酒，听了这些话，顿时酒劲上涌，决定来教训一下玉尹。


玉尹正在思索对策，被人扰了思路，心中极为不快。


“屈突律少主怎地来此，不知有何指教？”


“哈，这里是可敦城，我为北院都监，何处去不得？”


咦，这家伙居然做到了北院都监！看样子耶律习泥烈为拉拢他，确实下了重注。


不过对玉尹而言，你大辽亡国在即，便是北院都监，又能如何？


玉尹自然清楚自家份量，更知晓耶律习泥烈的心思。而今耶律习泥烈还不敢对他如何，毕竟在他根基未稳之前，哪怕有多么不喜欢玉尹，他也必须要忍耐一二。


“那不知都监来，有何指教？”


屈突律一摆手，示意扈从退到庭院门外。


他环视这庭院，冷笑道：“看样子你在这里还挺快活！而今所有人都在为大辽国祚而尽心尽力，你一介南人，又未出半点力，更不兼一官半职，有何资格住在此处？”


这厮今天，是来寻事的！


玉尹可以闻到，从屈突律身上传来的浓浓酒气。


当下一笑，转过身往阁楼走去。


一个醉鬼，何必在意？


屈突律顿时努力，“玉小乙，某在与你说话，你怎敢无礼？”


玉尹叹了口气，摇头笑道：“自家住在何处，乃四太子安排，我也是听从安排而已。


若都监不满自家住在这里，只管与四太子说。


若四太子要我搬出去，便搬出去也算不得什么事情。只不过我有些奇怪，都监这般人物，何故要来寻我麻烦？自家快活与否，亦或者是否有资格住此处，似乎非都监所辖。若有那功夫，不妨去练好兵马，来日与虏人决战，方不负四太子之厚望。”


你堂堂北院都监，不尽你的本份，跑来找我一个市井小民耀武扬威，又算什么本事？


玉尹一番话，令屈突律恼羞成怒。


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窜到了玉尹面前，恶狠狠说道：“玉小乙，明人不做暗事，咱要你老老实实听从吩咐，休要再招惹蜀国公主。咱要娶蜀国公主为妻，若你聪明的，就乖乖听话。如若不然，在这可敦城，咱自有千般手段，要你生不如死。”


这是图穷匕见了吗？


玉尹脸色一沉，“都监说话好没道理，自家如何行事，还轮不到都监费心。”


“你这是要找死吗？”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玉尹在这个时候，断然不会有半步退缩。


屈突律怒不可歇，“你这南人，真个找死，咱今天若不好生教训你，又如何在可敦城立足？”


说话间，他突然探手，一把向玉尹抓去。


玉尹眉头一蹙，闪身错步，一个玉环步使出来，滴溜溜躲过屈突律的手掌，顺势一抄，探入屈突律肋下，跨步一个顺鸾肘使出，把个屈突律一下子便掀翻在地。


屈突律被摔得有些懵了！


“你这贱种，竟敢还手？”


他破口大骂，翻身站起身来。


哪知道这一句话，却惹恼了玉尹，跨步上前，一掌便劈下来。屈突律身为粘八葛少主，也不是弱手。眼见玉尹使出拳脚，他忙闪身撤步……可是，玉尹脚踩连环，如影随形。屈突律接连两次闪躲都未能闪开，被玉尹一掌拍在肩膀上，身体如同滚地葫芦般骨碌碌打了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儿……再站起来时，屈突律已经没了早先刚来时候的潇洒风范，发髻散乱，幞头更散开，掉在了地上，衣衫凌乱不堪。


两人这一动手，立刻惊动了门外的扈从。


两个扈从冲进来，忙搀扶住屈突律。


“一群废物，还愣着做什么，给我杀了他，杀了这南儿。”


屈突律被玉尹接连掀了两个跟头，早已抑制不住内心中的杀气，手指玉尹，嘶声吼叫。


扈从们你看我，我看你……


旋即同时发喊，从腰间拔出短刀，便朝玉尹扑来。


玉尹的楼兰宝刀在楼上，并没有带在身边。眼见着那些个扈从上来，他眼中闪过一抹戾色，心中立刻腾起浓浓杀机。自家未去找你们麻烦，你们却来找不痛快！


想要杀人，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玉尹想到这里，垫步腾空而起，双脚落地时，脚下一个错步，呼的原地旋身，躲过当先一名扈从迎面刺来的短刀。说时迟，那时快，玉尹手疾眼快，握住那扈从手臂，手上一用力，只听嘎巴一声脆响，那扈从一声惨叫，胳膊被玉尹生生折断。


臂骨森森，从肘部直接刺穿了皮肤，想来是好不得了。


玉尹一抬手，扭着那扈从胳膊，往回一送，噗的一声响，扈从手中短刀，便没入自家胸口。


玉尹手一松，这扈从的身子，直挺挺倒在地上，鲜血顺着石阶，瞬间染红了地面……这厮，竟敢杀人？


一干扈从都愣住了，站在原地，傻傻看着玉尹。


这南儿好厉害的手段，杀起人来丝毫不手软，只一眨眼的功夫，便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具尸体……屈突律的这些扈从，是来到可敦城之后才跟随了屈突律。


对玉尹，他们没有任何认识，甚至在此之前，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耶律习泥烈把玉尹边缘化，造成只有少数人知晓玉尹的存在。原以为是一个轻松的活计，没想到，却在这军驿中，丢了性命。玉尹阴沉着脸，迈步便向屈突律走去。


屈突律这才想起来，这玉尹可是一个人能硬撼十几名虏人的好汉。


他没有见过金河泊的那场厮杀，但玉尹却实实在在，是从金河泊杀将出来。心里没由来一阵慌乱，屈突律嘶声吼道：“给我拦住他，杀了他……休要让他过来。”


扈从们在经过最初的慌乱之后，也冷静下来。


我们这边有十几个人，难不成还杀不得你一个赤手空拳的家伙？


“杀了他！”


两名扈从嚎叫着挺刀扑向玉尹，玉尹眼睛一眯，也不闪躲，迎着那两个扈从猱身而上。眼见着就到了近前，他猛然一躬身身子，躲过其中一人的短刀，抢身便闯入对方怀中。双手拦腰抱住对方，口中发出一声暴喝，而后身形一转，另一人手中的短刀，便刺入这扈从后心，玉尹顿足发力，把怀中的扈从向外一推……蓬！


一声闷响传来，那扈从的尸体狠狠砸在另一人身上。


玉尹这一回，可是使了全力，把那人砸的当场便倒在地上，骨断筋折。


脚下一挑，将地上短刀挑入手中，他卓然而立，执刀一点屈突律，“兀那鸟厮，你确定，真要杀我吗？”


“你……”


屈突律的脸色有些发白。


他也算是一条汉子，可是面对玉尹时，却没由来生出一丝恐惧的心理。


玉尹面色平静，好像没事儿人一样。可越是这样，屈突律就越是感到害怕，噔噔噔连退几步，脚下一个趔趄，噗通便坐在了地上。与此同时，玉尹踏步向他扑来……

卷二 鹧鸪天 第158章 入狱


一步，两步，三步……


当玉尹距离屈突律越来越近时，屈突律心中的恐惧感也越发强烈，几近崩溃边缘。


至于他那些扈从，平日张牙舞爪还成。


可真要遇到狠角色，这帮子扈从也就立刻偃旗息鼓了！


玉尹不算身经百战。


但三场搏杀下来，已令他有了常人难以拥有的杀气。


试想任何一个人杀死几十人之后，身上都会带有一股子杀气。玉尹的杀气并不算重，却足以让所有人为之心惊肉跳。这厮实在是太过凶悍，怎地说话间，就是两死一伤？


人多，有时候并非优势。


特别是当一群乌合之众聚在一处的时候，玉尹的雷霆手段，足以让这些人胆战心惊。


“玉小乙，你敢杀我？”


屈突律嘶声吼道：“你若杀我，四太子也不会放过你……啊！”


他想要威胁玉尹一下，哪知道玉尹抿着嘴，二话不说，抬手一刀便朝他刺过来，吓得屈突律顿时惨叫一声，闭上眼睛。一股恶臭，从屈突律的裤裆里传出来……玉尹眉头一皱，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屈突律惊叫连连，可是半晌却不见动静。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他的嘶吼声在回荡……屈突律睁开眼睛再看，却见玉尹手掩鼻子，已经退到了十步之外。那面容依旧显得平静，不过嘴角翘起，勾勒出一道好看的弧线，眼中更透出讥讽之色。


“你……”


屈突律心中，顿感屈辱。


同时也放下心来，暗道：这厮胆子也不大，却不敢杀我。


刚要破口大骂，只是那‘你’字才出口，就见玉尹突然翻转手中短刀，滴溜溜在手里一打转，刷的便掷向屈突律。吓得屈突律又是一声惊呼，再睁开眼，却见那短刀插在他两腿之间的地上，刀身入地一般，刀柄裸露在外，犹自摇晃不停。


“自家大好男儿，却不屑于杀你这等屎尿小儿。”


玉尹这句话，说得极为阴损。


屈突律面红耳赤，手指着玉尹，半晌说不出话来。


可是，他这时候真不敢再像刚才那样猖狂叫喊，因为他看出来，玉尹真个敢杀他！


“小乙手下留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高喊。


紧跟着就见萧孛要合气喘吁吁冲进院门。


他是才得到消息，说耶律屈突律带着人去军驿，找玉尹麻烦……萧孛要合方一听，顿时就急了，忙带着人赶来军驿，想要阻止屈突律。可一进庭院，就看到屈突律坐在地上。一股恶臭袭来，让萧孛要合眉头一蹙，忙不迭向后又退了两步。


“萧都统，给我杀了他，杀了他！”


屈突律看到萧孛要合，好像看到亲人一样，立刻扑上来，手指着玉尹嘶声吼叫……萧孛要合忍着那股子恶臭，在院子里扫了一眼。


看到地上的两具尸体，还有那个犹自哭号的扈从，眉头一蹙，厉声喝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厮，这厮狂性发作，杀人了！”


一名扈从手指玉尹，大声起来。


“是啊，这厮杀人，萧都统休要放过他。”


都监和都统，乍听只是一字之差。可实际上，也能看出耶律习泥烈虽然看重屈突律，却也没蠢到底。都监不掌兵，而都统掌兵。虽说品级上屈突律高过萧孛要合，但如果单以权力而言，萧孛要合要大过屈突律。辽人和宋人不同，尚武！掌兵的武将拥有实权，而不似宋人一样，武将没有实权，甚至还要受文官节制。


萧孛要合虽然有些讨厌屈突律，但表面上还是和颜悦色。


安慰了屈突律两句，他走上前和玉尹搭手一礼，“小乙，都是自己人，何必下此狠手？”


玉尹笑了！


“若我真下狠手，只怕此刻萧都统就只能为那位粘八葛少主收尸了……”


“这个……”


萧孛要合苦笑摇头，对玉尹的回答，也真个没办法反驳。


没错，是屈突律跑来生事，若玉尹真要下狠手，恐怕屈突律而今已变成一具死尸。他相信，玉尹能做出这种事！当初伏击谋良虎的时候，这厮可是把谋良虎半个脑袋给碎掉，绝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善与之辈。这里是玉尹的住处！根据萧孛要合对玉尹的了解，玉尹也不是那种西幻惹是生非的主。否则，他断然不可能在这军驿中一住就是七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老老实实的呆在房间里面。


可问题是，玉尹杀了人！


而且是杀了屈突律的手下，更让屈突律丢了偌大面子。


就凭这个，屈突律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


也是耶律习泥烈今天不在可敦城，和坡里括一同去了黑山……黑山距离可敦城不远，大概往返需要两天。那里驻扎着一支兵马，大约在千人左右，颇有战斗力。


只是这支人马，一支没有表明态度，也是可敦城的一大隐患。


萧乞薛曾率部想要消灭这支兵马，但结果却是落得了一个惨败；而坡里括也想要招揽对方，却始终没有一个结果。耶律习泥烈来到可敦城之后，便听说了这支兵马。他有心招揽这支兵马为他所用，于是便派人前去商议……这一次，对方有了回应。


他们同意归附可敦城！


耶律习泥烈喜出望外，更决意来一次礼贤下士，演一出求贤若渴的好戏，于是便和坡里括一起前往黑山，收编这支兵马。如果耶律习泥烈在可敦城，屈突律说不得立刻向耶律习泥烈告状，弄个不好，耶律习泥烈为安抚屈突律，会杀了玉尹。


轻轻拍了拍额头，萧孛要合轻声道：“话这般说，可小乙却做得过了。”


“难不成，我被他打死便不算过了？”


“话不是这么说，小乙当知道……这件事咱也做不得主，只是小乙杀了人，难免会被人报复。小乙继续住在此地，也不甚妥当，所以便只能委屈小乙，随咱走一趟。”


“去哪儿？”


萧孛要合道：“自是先入大牢。


不过小乙放心，咱会关照里面，尽量不让小乙受委屈。四太子而今不在城里，这件事必须要由四太子决定，非是咱便能做的主。”


说话间，萧孛要合走上前两步，用只有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说：“小乙先入了大牢，自不会再有麻烦。等四太子回来，公主和咱会为小乙周旋，只需坚持十五日，便可以尘埃落地。在此之前，还请小乙在忍耐一下，只是要担一些委屈……”


十五天？


也就是说，再有十五天，便可以有变数吗？


玉尹犹豫了一下，目光穿越萧孛要合的肩膀，冷冷盯着那屈突律。


“请转告公主，若事成之后，我要那鸟厮项上人头。”


玉尹不太清楚萧孛要合是如何归顺余黎燕，但既然余黎燕说了这人可信，便无需担心。


他也知道，如果自己不进大牢，只怕耶律习泥烈回来后，便要发作。


若进了大牢，到时候余黎燕自会设法周旋。十五天，只要撑过十五天，便可以做成这变数。


想到这里，玉尹点了点头。


“那么，烦劳萧都统带路。”


萧孛要合轻轻出了一口气，摆手示意两名军士上前，带着玉尹往外走。


他也准备离去，却被屈突律拦住，“萧都统，我要杀了这鸟厮。”


好臭！


萧孛要合抬起手，做出揉鼻子的动作，同时轻巧的向后退了一步，和屈突律拉开两步距离。


“耶律都监，小乙杀人，自当处置，咱会送他入大牢之中。


不过不管怎样，小乙一路随四太子来到可敦城，终究是四太子的人。而今四太子不在城里，咱也不好擅自做主，一切由四太子回来定夺。耶律都监只管放心，他入了大牢，便是插翅也难逃走。到时候自然会有四太子出面，为你做主不是？”


“正是……恨不得现在就能抽他的筋，扒他的皮！”


耶律屈突律恶狠狠说道，可能也感觉身上的不适，便与萧孛要合一拱手，带着人走了。


“萧都统，出了什么事？”


走出军驿的时候，忽见马尔忽思兄妹拦住去路。


萧孛要合看看左右，压低声音道：“速与公主知，就说小乙惹了祸事，暂时被我关进大牢。请公主早作准备，估计等四太子回来后，屈突律那鸟厮不会善罢甘休。”


马尔忽思与忽图黑台兄妹一怔，“依丽克赤，你立刻前去通知公主，我去收拾一下，随后便到。”


忽图黑台答应一声，转身一溜烟的走了！


可敦城只有一座大牢，面积并不算大。


要知道，可敦城人口本来就不算太多，而且以游牧民族为主，平日里若有人犯了事，自会有可敦城官署通知部落，再由部落自行处置，所以这大牢大多时候，其实只是个摆设，基本上没有怎么使用过。也正是因为这原因，大牢只有两间牢室，一个面积较大，能同时容纳几十人，另一个面积较小，只能容纳几个人。


哐当一声，牢门关闭。


玉尹站在小牢之中，目送狱卒离去之后，环视周遭，便迈步走到了牢门口处……

卷二 鹧鸪天 第159章 你好，耶律大石！


牢室很简陋，夯土筑成的墙壁，在岁月的侵蚀下，已经呈现出裂纹。


一排碗口粗细的柱子，紧密的排列一起，每根柱子的距离大概在10-15公分左右。牢门先前在木栅栏上，有一根儿臂粗细的铁链把大门紧紧锁住。墙壁上，有一盏油灯，灯光昏暗。透过牢室大门，有一条不算太长的甬道，对面便是大牢室。


两间牢室都还算干净，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腌臜物品。


站在大牢门后，可以清楚的看清楚对面牢室的情况，乍一看，还真不觉得那是一间牢室。


牢室里有一张大床，还有一张书案。


靠墙摆放着一个架子，上面叠摞着一本本书籍。灯光比之玉尹的牢室要明亮许多，可以清楚的看到一个年纪大约在四十左右的男子，身穿锦袍，正在捧书阅读。


那男子背对着玉尹，似乎对这么一个牢友的到来毫无兴趣。


他坐在那里，犹如一座大山，又恰似一汪清泉，给人一种莫名的沉静感受！


玉尹凝视那人半晌，突然转身，回到牢室中间坐下。


说来也怪，按理说小牢室的环境应该比那大牢室好一些才对，偏偏在这座监牢里，小牢室和那大牢室相比，显然不是一个层次。也就是20多平方的面积，里面什么摆设都没有。不要说床柜书架，便是那堆在角落里的干草，也显得很凌乱。


除了一个能够与墙外连通，钉死在地上的马桶之外，甚至连洗手的地方也看不见。


玉尹闭上眼睛，在牢室中央坐下，依照着强筋壮骨法的口诀，吐纳体内那一口至纯至刚的真气，很快便进入一种空灵的境界之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玉尹被一阵酒肉的香味吸引，睁开了眼。


月光从窗口照进这斗室里，恍若在地上铺上了一层白霜，透着一种别样的美感。


天已经黑了！


牢室甬道里，点着几盏油灯。


在牢门口，有一个黑瓷碗，里面盛着饭食，旁边还有一个小酒葫芦。


不过在牢室对面的大牢中，那中年人正端坐在桌前，大快朵颐。桌子上摆放着满满当当的肉食，还有一坛酒。看到玉尹走到牢室门口，中年人突然嘿嘿的笑了。


他张口吐出一串音符，可惜玉尹是一句不懂。


“你在说什么？”


“咦，听你口音，似是南儿？”


“是有怎地！”


玉尹心里有些吃惊，这中年人说的好流利一口官话。


带着浓浓的东京口音，若不是他那服饰，玉尹险些以为，这家伙是从开封而来。


中年人站起身，走到了牢门口。


他身材大概不到六宋尺，体态略显瘦削。长的是相貌堂堂，一对八字胡梳理的颇为整齐，看上去别有一番儒雅气质。往牢门口一站，他上上下下打量了玉尹两眼。


“既是南儿，怎地在此？”


“要你多问？”


玉尹扒开了酒葫芦的塞子，喝了一大口酒。


“嗯，酒不错，似乎是开封高阳正店特酿的皇都春，不知是不是？”


中年人说着，拎起酒坛子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后说道：“皇都春虽好，却比不得咱这燕酒猛烈。男儿就当吃这种烈酒，怎是南儿那般，吃那软绵绵的皇都春。


大宋虽好，却太柔弱，连这酒水，都少了些许凛冽之气，难怪一直非我大辽之敌。”


玉尹抬起头，笑了。


“你与我说这些没用，我不过是开封城里一个小厮，国家大事并不清楚。”


“既是小厮，怎来这可敦城？还成了阶下之囚？”


玉尹叹了口气，“你道我愿意来这蛮荒之地，受这风沙之苦？若不是惹了祸事，又怎可能背井离乡。倒是你，看上去颇有威仪，定非小人物，不和我一样，也是阶下之囚吗？”


中年人一怔，突然哈哈大笑。


“你这泼皮也敢和咱相提并论吗？”


“以前或许不敢，不过而今嘛……呵呵，大家都是阶下之囚，又有什么敢不敢？”


玉尹说完，端起饭碗扒了两口饭菜。


中年人不由得笑了，颇有兴致的打量玉尹半晌，突然大声喊道：“马尔驴粪，马尔驴粪！”


玉尹一怔，愕然向中年人看去。


却不想从大牢外一溜烟跑进来一个狱吏，一脸谦卑之色道：“林牙大石有何吩咐？”


林牙大石！


玉尹听了那狱吏的称呼，脸上顿时闪过一抹诡异笑容。


你果然就是耶律大石！


那狱吏名叫马尔驴粪，也是契丹人经常使用的名字。


中年人，疑似便是耶律大石，笑呵呵用手一指桌上的饭菜，“给对面的小兄弟拿一半过去。好东西当大家一起享用，既然同为阶下囚，也是咱们的缘分不是？”


玉尹愣了一下，旋即把那还剩下一半酒水的酒葫芦，放在牢室门外。


马尔驴粪也有些疑惑，不过还是听从了耶律大石的吩咐，打开牢门，从里面去了一条牛腿，还有半只烧鹅，送到玉尹的牢室之中。玉尹也不客气，拿起那烧鹅吭哧就是一口，连骨头带肉嘎巴嘎巴一阵咀嚼，便吞进了肚子里。习武之人，牙口极为强健。眼见着就要突破第三层功夫，也使得玉尹的胃口比之从前更大。


“好猛士！”


耶律大石眼睛一眯，拔了酒塞子，把那半葫芦皇都春一饮而尽。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姓高，名宠，号十三郎。


开封城里，人送诨号拼命三郎便是自家。对了，你叫什么名字？看你这打扮，可不是普通人，应该也是大辽的高官才对。怎地也被关进这大牢里，成了阶下囚呢？”


“咱叫耶律大石。”


耶律大石只说了名字，便不复赘言。


他撕下一块牛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而对面的玉尹则直接拿起那牛腿，一口便咬下了二两多肉，狼吞虎咽吃下肚子。这也让耶律大石看在眼中，异彩连闪……“十三郎，你怎地来了可敦城？”


“自家在开封得罪了马行街的玉蛟龙，不得已逃离开封，到了阳曲。


后来得少东家任怨招揽，护送你们四太子和蜀国公主前来可敦城……谁料到，自家生的俊俏，竟然被你们蜀国公主看上，以至于得罪了什么北院都监耶律屈突律。


对了，那屈突律和你是什么关系，都唤作耶律。”


“蜀国公主和四太子来了可敦城？”


耶律大石眼中，闪过了一抹诧异之色，旋即笑道：“四太子和蜀国公主怎来了可敦城？按道理说，他们不是应该前往夹山与陛下汇合？跑来这可敦城又算什么？”


“我哪里知道？”


耶律大石陷入了沉思，而玉尹在对面，却是狼吞虎咽。


“呵呵，你说蜀国公主看上你，也恁大言不惭。蜀国公主何等人物，怎会看上你这区区莽汉？”


“你莫小觑了我，我在开封也算有些名气。


我能使一手好嵇琴，便是那位嵇琴宗师徐衍的弟子，也摆在我手下……唉，也正因此，惹得那玉蛟龙的嫉恨，三番五次寻我麻烦，后来我一怒之下，打伤了他，便逃出开封。


随你们四太子和蜀国公主一路来，我曾杀了几十个虏人。


金河泊，还是我使了一着火马连环计，干掉虏人一蒲辇追兵，也因此遭了那屈突律的嫉恨。来到可敦城后，那厮三番几次寻我麻烦，今日我一怒之下，便教训了他一顿。那厮真不经打，还没打到他，便吓出了屎尿……后来因为这屈突律是……甚八哥的少主，而四太子又一心想要拉拢他，所以便把我关进这大牢里。”


“粘八葛？”


耶律大石沉默片刻，轻声说道。


“没错，正是那劳什子八哥，你们这些人的名字古怪，你还好些，耶律大石……比之那四太子和蜀国公主的名字好记一些。唉，早知这样，我便不接这勾当。”


玉尹一边吃，一边说话。


三斤牛肉很快入腹，看得耶律大石连连点头。


“你这后生还真不知死活，粘八葛少主，又岂是你能得罪？


怎地，你现在什么打算？咱估计，便是蜀国公主欣赏你，也未必会为你得罪了粘八葛人。等到粘八葛的兵马进驻可敦城，嘿嘿，便是你这厮人头落地之时……”


玉尹，却露出浑不在意之色。


“便是死了，也先填饱肚子再说……你们辽人若真不讲信用，拼了命也要换几条人命过来不可。”


“哈哈哈！”耶律大石忍不住仰天大笑，“你这厮学了几招把式，便如此猖狂吗？便是你杀过几十个虏人，可你知道这可敦城里有多少兵马？三千！咱告诉你，这三千兵马中，尚有三百斡鲁朵和八百瓦里，全都是身手不俗的好汉，你又能杀几人？”


“斡鲁朵是什么？”


“斡鲁朵，便是宫卫，也就是你大宋五龙寺的内等子。”


“啊？”


“这些个斡鲁朵，尽归坡里括所辖，到时候若屈突律要杀你，只需找几十个斡鲁朵一拥而上，你根本就不会有还手之力。嘿嘿，现在害怕了吧？还敢在猖狂吗？”


玉尹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耶律大石说完，又给自己倒满一碗酒水，一饮而尽，便起身倒在了床上。


玉尹把手中的牛腿放下来，默默看着对面的牢室……良久之后，他忽然转身，复又在囚室中央坐下。


月光，从囚窗透入。


银白色，恰如白霜般的光亮照在玉尹身上，就好像在玉尹的身上，披上一层白纱。


你好，耶律大石！


玉尹的嘴角，勾勒出一抹奇异笑容。

卷二 鹧鸪天 第160章 忽见大光明


天已经黑了！


可敦城署衙中，余黎燕正一脸平静的聆听着萧孛要合的汇报。


萧孛要合本是‘太祖二十部’子弟，也是契丹老牌贵族后裔，对大辽是忠心耿耿。


他曾担任侍卫司斡鲁朵，后青冢寨一战后，保护耶律习泥烈兄妹突围。


从内心里，萧孛要合是最不希望大辽灭亡的人。原本他想要前往夹山助战，可是后来听玉尹分析，也认为天祚帝绝无胜算，而且确实不再适合担当大辽国主，于是便继续追随耶律习泥烈，一路风尘仆仆，从阳曲来到了这地处漠北的可敦城。


耶律延禧六个儿子，长子敖卢斡被天祚帝杀害，次子雅里在去年亡故。


其余诸子，而今只剩下耶律习泥烈一人，所以萧孛要合也在潜移默化中，把耶律习泥烈看作下一任大辽皇帝。可这一路走来，耶律习泥烈的表现却让萧孛要合感到失望。特别是在金河泊一战，耶律习泥烈听信屈突律，竟然不顾南岸儿郎死活，甚至有心想要逃走……这也使得萧孛要合对耶律习泥烈，进一步的失望。


而当时余黎燕的表现，则让孛要合感到敬佩。


后又在耶律查奴的劝说下，萧孛要合决意改换门庭，联合耶律查奴一起辅佐余黎燕。


“如此说，萧乞薛已经心动了吗？”


“正是！”


萧孛要合笑道：“公主这次把四太子交给任怨的那些珠宝赏赐给萧乞薛，令他非常高兴。那老儿其实也不老实，只是坡里括一旁牵制，说不定而今早已逃离可敦城。


听闻公主高见，萧乞薛也非常动心。


他表示愿意交出兵权，听从公主调遣……”


余黎燕听罢，顿时长出一口气。


“只要萧乞薛肯归附咱，咱日后必不会亏待他。


这件事，孛要合需多费心才好，不过咱以为，四哥那边断不会轻易低头。坡里括手中尚有三百斡鲁朵和八百瓦里，始终是一个心腹之患。再加上四哥此次黑山招揽兵马，加起来有近两千人。如果不能够妥善解决，必然会酿成大麻烦……所以，咱现在还要继续忍耐。


待怨哥儿从汪古借来兵马，或者查奴能劝说仁爱太子出兵，则一应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仁爱太子，便是西夏崇宗李乾顺长子，李仁爱。


这李仁爱的母亲耶律南仙，便是辽国宗室女。贞观五年，也就是公元1105年，耶律南仙被天祚帝耶律延禧封为成安公主，下嫁李乾顺为皇后，并在1108年诞下李仁爱。


如果按照辈分，李仁爱还是余黎燕的外甥。


这李仁爱因为母亲的关系，素来与大辽亲近。历史上，在天祚帝兵败大同之后，曾意图逃亡西夏。女直人派遣使者到西夏，劝说夏崇宗交出天祚帝，并且世代通好。李仁爱听说之后，极力反对夏崇宗如此做，但最后也未得到夏崇宗首肯。


不久之后，天祚帝被俘，大辽的国祚因此而断绝。


虽然有耶律大石西进，但实际上大辽已经不复存在，李仁爱听闻之后，抑郁而亡，年仅十七岁。


而今，李仁爱方十六岁，正血气方刚。


西夏在这一年，虽然向女真人称藩，但其实力犹存。如果李仁爱能够出兵相助，则余黎燕的把握便更大一些。余黎燕和耶律南仙以姐妹相称，自然比其他人多了几分亲近；至于汪古人，余黎燕一开始并没有想到，完全属于一个意外之喜……“公主，那小乙兄弟那边……”


余黎燕突然笑了！


“你道小乙真个是冲动吗？”


“哦？”


“你忘了，他曾多次向你打听耶律大石的消息，此次之所以发威，只怕也是为耶律大石而去。他此前不止一次提醒咱，要咱多留意耶律大石的动静。此次入大牢，估计是想要和耶律大石接近，好秘密监视此人。另外，严密封锁大牢，任何人不得进入。有小乙在牢里，咱们……嗯，可以暂时不用去理睬那耶律大石的事情。”


余黎燕这么一说，萧孛要合顿时露出恍然之色。


“还是公主了解小乙，若非是公主解惑，咱险些误会了小乙。”


“你着人在那边多多照拂，等四哥回来，势必会问罪小乙，咱这边也会尽量拖延。


希望仁爱太子那边能够及时赶来，唯有这样，咱才有充足的时间，来进行布置……对了，咱之前让你派人前往八拉沙兖寻找咱大辽同宗，你可曾安排下去了？”


萧孛要合忙躬身道：“回禀公主，自家已经命萧翟列前去八拉沙兖，寻找同宗了。”


“萧翟列？是否可信？”


“公主放心，萧翟列是咱本家兄弟，对大辽忠心耿耿。


只是咱有些奇怪，公主如何知道那八拉沙兖，有咱大辽同宗？咱着人打听过，那八拉沙兖乃黑汗国所治。只是听人说这些年来，一直不算特别安稳，屡有动乱发生。”


余黎燕顿时笑了，“你休要问这事，咱自有办法知道。


还有，再派人往西州打探消息，看看那边的情况，究竟如何……可敦城不可久居，一旦咱稳住脚跟，必须要寻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这西州，正是咱最好的去处。”


“末将明白！”


萧孛要合闻听，顿时躬身领命。


心中对余黎燕格外敬佩，公主虽然一介女流，可这做事却比那四太子强上百倍……四太子来到可敦城，便整日叫嚣要中兴大辽。但每每问及他如何振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为那区区八九百黑山贼，竟然亲身前往，真个是分不出来轻重。


萧孛要合自然知道，余黎燕为何要等待援兵到来后再起事。


盖因那屈突律已经写信给粘八葛，向粘八葛求取兵马前来援助……虽然还不清楚粘八葛的态度，可是余黎燕却必须要做好万全打算。可敦城不过兵马数千，万一粘八葛来袭，到时候少不得一场恶战。反倒不如等待援兵抵达，粘八葛自会退却。


这才是老成谋国之法！


萧孛要合躬身退出房间，余黎燕却长出一口气，几乎是瘫坐在榻上。


一种莫名的疲惫感悠然升起，也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中兴大辽，执掌一国，果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今只是一个小小可敦城，便已经让咱精疲力竭，真不知道他年若要中兴大辽时，会成什么模样。


睿智皇后，果然女中豪杰。


咱，真个比不上她……


“公主，公主！”


耳边突然响起忽图黑台的叫声，余黎燕睁开眼睛，就见忽图黑台在门外探头探脑。


“依丽克赤，进来说话。”


余黎燕朝忽图黑台招了招手，小丫头怯生生走进屋中。


“公主，咱是想问问，小乙哥什么时候能回来？”


“嗯？”余黎燕笑道：“怎地依丽克赤，也突然关心起小乙呢？”


“小乙哥是咱的师父，教咱识字……南儿不是有一句话，叫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吗？


咱担心，若小乙哥不回来，便无人教咱识字。


还有马尔忽思，小乙哥传授他功夫，这如果小乙哥不回来，岂不是要前功尽弃吗？”


余黎燕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揉了揉忽图黑台的小脑袋瓜子。


“别担心，用不得太久，他便会回来！”


目光变得格外深邃，余黎燕在心中暗自问道：小乙，那耶律大石而今已经是笼中之鸟，为何你对他还如此忌惮，非要入那大牢，才肯罢休？但愿得，你是对的！


夜已经很深了！


子时过后，牢房外寂静无声，偶尔才传来几声梆子响，还有门外狱吏时断时续的鼾声。


耶律大石也已经睡了！


不时，还会发出两声梦呓……玉尹盘坐囚室中央，吐纳修炼。


这强筋壮骨法已经修炼了一段时日，加上安道全配置的强筋壮骨丹，更是相得益彰。


之前连日多场搏杀，令玉尹每次都要耗尽精力。


可却不知，如此一来更让他有效的吸收了强筋壮骨丹的药力。


夜深人静，玉尹依照着强筋壮骨法，做完了九个大周天运行之后，准备收功起身。哪知道，身体中突然间腾起一道暖流，伴随着方才运转的内息，急速在身体中游走。


四肢百骸，在刹那间仿佛灌注了无穷力量，玉尹猛然纵声发出一声长啸，在斗室之中回荡。


骨节，伴随着那热流游走，发出一连串犹如爆竹般的声响。


眼前突然大放光明，玉尹长身而起，挥手拢长袖啪的一声爆响，整个人的气质，好像一下子改变了许多。他毫无意识的，本能施展出燕奴传授给他的那些拳法，只觉往日艰涩、僵滞不活之处，陡然间豁然贯通，拳法也变得圆融流畅许多！


第三层功夫，意气君来骨肉臣！


玉尹强抑制心中狂喜，凭借本能，把那拳脚功夫一趟趟施展出来。


圈子越来越小，同时又越来越流畅，越来越灵活……突然间，玉尹一声大喝，一掌拍出，啪的一声打在那夯土筑成的墙壁上，只见那墙上顿时显出一道道裂纹来。


“好拳脚！”


伴随着这一掌击出，玉尹的神智也回复到了清明。


从对面牢室中，传来耶律大石一声喝彩，紧跟着就听他道：“十三郎使得这般拳脚，天下大可去得！”

卷二 鹧鸪天 第161章 陈年旧事


耶律大石被玉尹那一声长啸惊醒，起身就看到玉尹在对面斗室中，施展拳脚功夫。


说起来，耶律大石是文臣，没练过拳脚。


只是他没练过，却不代表他看不懂！事实上契丹人尚武，耶律大石虽是文臣出身，但是对马上功夫并不陌生。玉尹这一趟拳脚使得好坏，他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当玉尹收势时，耶律大石忍不住大声叫好。


“确扰了尊驾休息。”


玉尹长出一口气，朝耶律大石点点头，表示了歉意。


而耶律大石则笑了，摆手道：“十三郎何必客套，方见你拳脚使得这般利落，怎地会被人逼得背井离乡？以你这功夫，便入不得内等子，想必做个教头也不困难。”


看样子，耶律大石对大宋的情况并不算陌生。


玉尹则叹了口气，撩衣坐下，背靠墙壁道：“这说来，却话长了！”


“嘿嘿，左右无事，长夜漫漫正可排解寂寞……这样，再着人拿些酒水，咱们便隔门长谈，说不得日后也能被传作佳话……马尔驴粪，马尔驴粪，还不滚出来。”


玉尹闹出这么大动静，外面的狱吏如何能不知道？


只是，他们得了上峰的暗中嘱咐，不要过去打搅里面两人，所以便没有露面。而今耶律大石呼唤，马尔驴粪也不好再躲在外面不吭声，忙连声答应，一溜小跑上前。


看得出来，耶律大石虽为阶下囚，可是这身份还是不同一般。


若他只是个普通人，说不得那马尔驴粪早就冲过来一顿破口大骂，顺带着拳打脚踢。


不过，马尔驴粪却一脸谦卑笑容，“这么晚了，林牙大石有何吩咐？”


“取两坛酒，与对面兄弟一坛，咱要与他隔门畅谈。”


“啊？”


“啊你个球，这是一两银子，只管拿酒来。”


说着话，耶律大石从怀中摸出一两银子，丢到了马尔驴粪面前。


马尔驴粪忙捡起来，看了一眼玉尹之后，便扭头走了。


不一会儿的功夫，他捧着两坛酒进来，在耶律大石门口放了一坛，把另一坛放在玉尹手中。趁着背对耶律大石的时候，马尔驴粪突然从怀中取出一柄带鞘的匕首，塞到玉尹手中。玉尹一怔，却见马尔驴粪朝他点了点头，便起身迅速离开。


趁着马尔驴粪起身的一刹那，玉尹把匕首藏进了袖子里。


这厮，难道是受了孛要合的指示，把匕首送给我防身吗？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可能！偌大可敦城里，玉尹认识的人，加起来可以用一只手数过来。而能够送他匕首的，恐怕也只有余黎燕和萧孛要合。其他人嘛……怕是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来，十三郎，咱先干为敬。”


耶律大石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


玉尹也没有迟疑，给自己倒了一碗，朝耶律大石举了举，也一口喝得干干净净……“之前十三郎说得罪甚玉蛟龙，难道比十三郎还要厉害吗？”


玉尹长叹一声，点头道：“没错，那厮家学渊源，又有名师指点，更兼家中有些浮财，整日里好勇斗狠，带着一帮子闲汉横行霸道，自家也是只有退避三舍……”


“那玉蛟龙，叫甚名号？”


“玉尹！”


耶律大石一怔，哑然失笑道：“莫非他爹娘，是官迷吗？


起个名字叫玉尹，分明是像他有朝一日出将入相……怎地变成了开封城的泼皮？”


玉尹唉声道：“说起来，这厮倒也是有些可怜。


他老爹本是五龙寺一等内等子，号称开封第一力士……十年前，他老爹和你们契丹人争跤，最后战死于献台之上。此后他便拜了那周侗为师，练得一身好拳脚。自家虽然也能使得拳脚，却非这玉尹对手。后来自家凭借嵇琴，在马行街有了些许声望，却不想遭了这厮嫉恨。几次三番寻衅，自家一怒之下，砸了他家的肉铺，而后独自一人逃到了阳曲……事情便是如此，让你取笑了……”


玉尹说完，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倒了一碗酒。


却见耶律大石眉头一蹙，似乎陷入沉思之中……半晌后，耶律大石问道：“那玉尹的父亲，可是唤作玉飞？”


“咦，你怎知道玉老叔的名号？”


耶律大石，却苦涩笑了！


“咱如何能不知晓此人……这玉飞使得好扑，咱也是非常敬重。


十年前，咱方中了殿试第一名，为翰林应奉。当时宋金夹击之势已经形成，陛下见情况不好，便命耶律余睹为钦差，出使东京。咱那时候，便在使团担当副使。


其时，陛下不希望宋金联手，于是便提出了建议，希望宋辽修好。


但你们老赵皇帝却不肯答应，一心要与女真人联手……于是咱便出了个主意，和老赵皇帝比试相扑。按照咱的想法，用这种手段，震慑一下你们那位老赵皇帝……那厮才学过人，却不是个当皇帝的材料。秉性懦弱，只要让他害怕，也就可以达到目的。也是你们那老赵皇帝太过自信，便答应下来，派出五龙寺内等子争跤。”


耶律大石似乎陷入了回忆中，滔滔不绝。


玉尹静静聆听，却不知不觉，要咬碎了钢牙……他知道，他正在聆听一桩陈年旧事。而这桩陈年旧事，恰恰关系到他那位从未见过的便宜老子，玉飞之死的秘密。脸上虽一派平静，但双手却在不经意间，握成拳头。


“这件事，自家也知道。”


“哈哈，你当然知道……看你这年纪，说不得当初还曾去观战，看热闹呢！”耶律大石叹了口气，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本来咱这边占了上风，接连获胜！眼看着就要达成目的，谁想你们老赵皇帝居然派出了那个玉飞，生生赢了我们十几场。


当时耶律余睹感觉着脸上无光，所以便让咱想个办法，让那玉飞败下阵去……说实话，咱挺佩服玉飞。


当晚咱派人送去黄金百两，希望玉飞第二天能退出，不想被那玉飞赶了出去。时咱身边，也确实没有厉害角色，不得已之下，咱只好找了人，用那百两黄金买通了五龙寺的一个内等子。


玉飞争跤之前好饮酒壮胆，咱便让那内等子做了一壶毒酒，在玉飞上台之前给他饮下……唉，而今想想，真个是可惜了一条好汉。那玉飞暴毙在台上，咱也全了面子。老赵皇帝当时口口声声答应与我大辽结盟，可转过身，便对我大辽用兵。


想想，也算是报应吧！


咱用了下作手段，到头来你们那老赵皇帝也撕毁盟约，与女真人联手夹击。


不过便是他再厉害，到头来还是被咱打得落花流水，平白便宜了那帮子未开化的虏人。”


“好贼子！”


玉尹心中按耐不住怒火，突然怒声暴喝。


耶律大石一怔，诧异向玉尹看去。


玉尹也知道自己方才失态，索性破口大骂道：“尔等辽人用此等手段坏我大宋豪杰，自家虽说和那玉尹有仇，但却从小敬佩玉老叔……你，你，你们真个下作。”


耶律大石听了也不生气，反而笑了。


“两国交锋，本就是各出奇谋，各为其主而已，何来下作之说？”


“可是你们却不敢堂堂正正应战！”


“你们老赵皇帝，不也只敢偷偷摸摸的在背后捅刀子吗？”


“你……”


“当初你们老赵皇帝和我们大辽签订盟约，说是永世交好。


可这边刚签了盟约，扭头就去找女真人勾结，意图谋取我大辽江山……你说咱下作，那你们老赵皇帝背信弃义，便算不得下作吗？呵呵，其实大家都很下作，只是成王败寇，你若是赢了，下作也是高尚；你若是输了，高尚一样便是下作。


你啊，终究还是少了磨砺，看不清这世道艰辛！”


耶律大石说完，靠在墙上不再言语，只默默的饮酒。


而玉尹在沉默了片刻之后，轻声问道：“林牙大石，那你当初究竟买通了什么人？”


耶律大石扭头向玉尹看来，突然间哑然失笑。


“怎地十三郎还想为玉飞报仇吗？”


玉尹脸上露出茫然之色，半晌后一声长叹，“还不知道能否再回开封……只不过玉老叔乃是自家心目中英雄，不管那玉尹是如何不成器，玉老叔却终究是条好汉。


自家不求为玉老叔报仇，只希望有朝一日，能让开封人知道，害死老叔的奸贼何人。若运气好，说不得能让玉尹幡然悔悟，不再似早先那般浑浑噩噩。便是改变不得玉尹，也希望让那奸贼臭名远扬，不再有人被他陷害……却不知可行否？”


说着话，玉尹脸上，流露出怅然表情。


我真他妈太会演戏了，如果放在我前生，怎地也能得一个影帝之名！


玉尹在心里，为自己的表现暗自喝彩不已。


耶律大石却眯起了眼睛，凝视玉尹半晌，才开口道：“那玉飞是好汉，十三郎也是一位好汉。可惜，似你们这样的好汉，却不为你们那位老赵所用，也合该是你大宋的损失……唉，当初咱找的那人，是当时礼部员外郎领仪礼局的李邦彦。


对了，那厮而今好像是你们那老赵皇帝的尚书左丞，颇得你们老赵皇帝的喜爱……至于五龙寺那人，我却记不太清楚名号。


依稀记得，当时李邦彦说那人入五龙寺不久，好像叫什么吉来着？真个记不清了。”


玉尹这心里面一咯噔，脱口而出道：“可是唐吉？”


“啊，没错！”耶律大石抚掌大叫，“没错，就是唐吉……不过，十三郎怎知此人？”

卷二 鹧鸪天 第162章 乙室斡鲁朵


想要圆一个谎言，就必须要编出无数个谎言！


好在可敦城距离开封万里之遥，玉尹倒也不害怕耶律大石会派人打探虚实。便是打探了又如何！反正在玉尹的内心里，绝不会允许耶律大石活过二十天之久……从可敦城到开封，便是现在出发，没有一两个月，休想有结果！


“唉，你却不知，前两个月那玉尹和御拳馆的教头李宝徒弟，在快活林争跤……当时那李宝的徒弟不敌玉尹，李宝想要出头，却被一个自称是五龙寺内等子，名叫唐吉的人阻拦。当时许多人都观战，自家也在场，所以对唐吉有些印象。”


原来是他！


玉尹内心里万分惊讶……


没想到，居然会是那个唐吉害死了玉飞。


这个答案，真个让玉尹难以致信。要知道，就在不久前，唐吉还为玉尹出头抵住了李宝，没成想……难道说，李宝说的是真的？唐吉出现，是怀着别样的居心？


不好！


我是知道了这唐吉的真实嘴脸，可是燕奴她……玉尹突然担心起来，虽然脸上保持着平静，但身体却紧靠着墙壁，轻轻的颤抖起来。


好在这光线昏暗，又隔着两道门，耶律大石也没有留意到。


玉尹相信，耶律大石没有骗他。


事实上他也想不出来，耶律大石要欺骗他的理由。


玉尹强抑着内心中的激动，倒了一碗酒，缓缓端起来，送到嘴边。


唐吉！


“十三郎，可有日后打算？”


“啊？”


玉尹听到耶律大石的声音，先一怔，旋即摇摇头，“倒也没什么打算，走一步是一步。”


“大丈夫生逢这乱世，怎可以苟且偷生？


咱看十三郎你也是一条好汉，可愿助咱一臂之力？说不得能建功立业，名留青史。”


肉戏来了，肉戏来了！


这厮居然想要招揽我……


玉尹深吸一口气，突然嗤笑道：“你这厮真是大言不惭，而今和自家一样，不过阶下之囚，还说什么建立功业。若你真能逃出这囚牢，再说出这话，也不算迟。”


“嘿嘿，若逃得出去，十三郎可愿助我？”


“若你真能出去，咱便随你一同走……咦？慢着慢着，你说这话的意思，莫不是能逃走吗？”


“这个，到时候再说。”


耶律大石神秘一笑，站起身来。


“天不早了，还是早些休息为好。”


说完，他便走向床榻，一头倒在床上，很快便发出了鼾声。


是真睡，还是假睡？


玉尹不知道！


只是他知道，和这些人打交道，浑身上下都要长着心眼，否则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囚窗外，鸡鸣五更。


天色已透出一抹鱼肚白，从囚窗内看去，整个世界，仿佛都笼罩在一派混沦之中。


玉尹倒在那堆枯草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耶律大石吐露出来的消息，让他感到非常震惊，同时又有一丝忧虑在内心中萦绕。唐吉在快活林帮过玉尹，燕奴虽然聪明，却不会对他有太多提防。若是这样，岂不是很危险？不对，家里有安道全，那老儿精明似鬼，唐吉便是想使诡计，未必能瞒过安道全的眼睛。只是……燕奴万一着了那唐吉的道，必然有凶险。


一会儿觉得燕奴会出事，一会儿又安慰自己，燕奴不可能出事……就这样，玉尹躺在草堆里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在睡梦中，他梦到了燕奴正一脸哀伤之色，朝着他哭诉道：“小乙哥，怎地不要奴了吗？”


“走开走开，小乙是咱的！”


余黎燕突然出现，挡在燕奴和玉尹之间。


燕奴一脸悲戚，朝着玉尹大声喊道：“小乙哥，莫不是忘了当初诺言吗？


荼蘼花落，小乙归家……而今荼蘼花已经盛开，小乙哥又在何方？莫不是要学那陈世美，追随富贵而去？”


“我没有！”


玉尹大喊一声，蓦地便坐起来。


额头，布满了细密汗水。


“十三郎怎地做了噩梦？”


对面囚室中，传来了耶律大石的声音。


“嗯！”


“呵呵，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刚才听到十三郎呼喊燕子，莫不就是蜀国公主？”


“你……”


“呵呵，蜀国公主确是美人，当初在上京时，便有许多人追逐。


十三郎放心，若咱能脱身出去，定会为你把蜀国公主抢过来，成全你相思之念……”


耶律大石的话，让玉尹脸通红。


不过，他并没有理睬耶律大石，而是站起身，走到囚窗旁边，向窗外眺望。


窗外，红柳树郁郁葱葱。


已经是中伏，想来那三岔口庭院里的荼蘼花，已然盛开。


“谢了荼蘼春事休，无多花片子，缀枝头。


庭槐影碎被风揉，莺虽老，声尚带娇羞。


独自倚妆楼。


一川烟草浪，衬云福。


不如归去下帘钩，心儿小，难看愁……”


玉尹轻轻打着拍子，口中轻吟。


一阕《小重山》，正应了那荼蘼花之景。虽然眼前并无荼蘼花，可是脑海中，确是满园荼蘼花开。


该回家了！


玉尹深吸一口气，眼中透出迷离。


离家已快两月，待眼前事休，便是归家之时。


只不知为何，当他决意要回家的时候，心里面却又有些难舍。


因何难舍？


玉尹说不清楚，可他却明白，他知道那其中缘由……漠北仲夏，天气变幻莫测。


伴随着一场雷雨过后，可敦城的天空格外锃蓝。


白云悠悠，漂浮在那碧蓝苍穹，更平添了几分悠然之气。


空气很清新，更驱走了连日来的炎热。便是坐在狭小斗室中，凉爽的风从那囚窗吹进来，感觉格外舒适。


耶律习泥烈，回来了！


随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八百黑山军。


余黎燕带着马尔忽思和忽图黑台，登上可敦城城楼，看着城外一队铁骑，正缓缓而来。


“这便是黑山军吗？”


她看似自言自语，实际上确是在询问身旁的萧孛要合。


“嗯，这边是乙室斡鲁朵的黑山军。”


乙室斡鲁朵，是黑山军的首领。斡鲁朵这个名字，在契丹语中原本是宫卫的意思，但在民间，也有勇士，豪杰的含义。所以民间有许多人，都起名做‘斡鲁朵’，寄托着父母殷切希望。


这乙室斡鲁朵，跳下马大概在200公分靠上，膀阔腰圆。


因风吹日晒，而呈现出古铜色的面膛，透着几分森冷之气。一双浓眉下，虎目炯炯有神，高鼻梁，阔口，颌下一部钢针似的短髯，远远看去，便令人心生畏惧。


“好一员虎将，好一个斡鲁朵！”


余黎燕脸色显得有些难看。耶律习泥烈把这乙室斡鲁朵招揽过来，怕是如虎添翼啊……原本她就处于劣势，好不容易说动了萧乞薛。可现在耶律习泥烈把乙室斡鲁朵带回来，恐怕萧乞薛会出现动摇。而耶律查奴和任怨，至今仍旧是音讯全无。也不知道两人事情办得如何，真个是让人心急如焚……余黎燕面沉似水。


“派人盯住萧乞薛！”


余黎燕轻声吩咐。


萧孛要合点点头，蹙眉看着城外兵马，半晌后道：“最好是别让这些人入城，否则会有很大麻烦。”


想想也是，一群悍匪，自由惯了。


而今刚归附耶律习泥烈，想必这位四太子，也不会太过约束。万一入城闹将起来，必然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余黎燕而今也不想节外生枝，听萧孛要合提醒，悄然点头，便带着马尔忽思和忽图黑台从城头上离去。她，必须要考虑一下对策。


乙室斡鲁朵！


一个非常陌生的名字。


据说，这厮原不是聚集黑山的悍匪，去年才在黑山落户。


自去年末至今，已经数次和可敦城兵马发生冲突……按道理说，这么一帮子悍匪，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归附。没想到耶律习泥烈才一来，便说服了这些悍匪归降。


不对，总觉得这里面，似乎有什么不太对劲儿的地方。


可是要余黎燕说出来，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即便是她说了，恐怕耶律习泥烈也不会往心里去。如今的四太子，可不是当初那个从阳曲刚出来的耶律习泥烈。心变的大了，这性情和从前，似乎也不太一样。


余黎燕回到府中后，坐立不安。


在沉思许久之后，她唤来马尔忽思，轻声道：“你立刻去找萧孛要合，请他多留意乙室斡鲁朵这帮人。还有，这两日需严密警戒，且不可掉以轻心。黑山军刚归附过来，尚不懂得军中纪律……万一冲进城里闹事，必然会令可敦城大乱……”


马尔忽思听罢，立刻领命而去。


一旁忽图黑台放下手中书本，疑惑看着余黎燕道：“公主，有什么不对吗？”


玉尹被关在牢中，余黎燕便接过了教授忽图黑台识字的任务，同时每天督促马尔忽思练习罗汉桩。拳脚功夫？余黎燕并不纯熟，不过她擅长骑射，倒也能指点一番。


听了忽图黑台询问，余黎燕强自一笑。


“没什么，只是感觉有些不太好。”


“若老师在这里便好了……他那般厉害，说不定能为公主分担忧愁。”


是啊，如果小乙在这里就好了！


余黎燕笑着揉了揉忽图黑台的小脑袋瓜子，迈步往外走。


可是，当她一只脚迈过门槛的时候，身子突然一颤，猛然回过身，看着忽图黑台，脸变得煞白！

卷二 鹧鸪天 第163章 血色可敦城（一）


窗外，传来一阵阵喧嚣。


耶律大石放下书册，冲着牢门外喊道：“马尔驴粪，马尔驴粪……给咱滚过来。”


马尔驴粪跌跌撞撞的跑进来，“林牙大石有何吩咐？”


“外面怎地这么吵闹？”


“呃，据说是黑山军归附了，那个乙室斡鲁朵随四太子返回，四太子在府中设宴，宴请乙室斡鲁朵等一干新附人等吃酒。所以这外面，就有些闹腾，林牙大石勿怪。”


“四太子收服了乙室斡鲁朵？”


“正是。”


“黑山军都入城了？”


“听说倒是没有全部入城，四太子觉着那么多人入城，也没地方驻扎，所以便让乙室斡鲁朵带了二百人入城，其余人等，都是在城外驻扎。”


耶律大石一脸惊讶，连连点头称赞道：“四太子果然好手段！”


说罢，他摆手示意马尔驴粪退下，然后隔着牢门说道：“十三郎，都听见了没有？”


玉尹正联系桩功，听到耶律大石的问话，便收了势，回头道：“听到什么？”


“四太子成功收复黑山军，算是在可敦城站稳了脚跟。


只要粘八葛援兵一到，四太子大势成矣……嘿嘿，到时候你那亲亲小燕子，恐怕是免不了要嫁给屈突律。怎样，听到这个消息，十三郎是什么感觉？喜亦或悲？”


玉尹脸色一沉，哼了一声，便转过身去。


耶律大石哈哈大笑，旋即走回到书桌旁，拿起那本刚看了一半的书，又津津有味的读起来。


黑山军？


乙室斡鲁朵！


玉尹虽练着桩功，可脑袋里却不断闪过这两个名字。


听耶律大石的语气，想必黑山军不简单，那乙室斡鲁朵恐怕也不是等闲之辈。此前萧乞薛数次征讨，那黑山军都不肯就范，怎地耶律习泥烈一过来，便乖乖投降？


这里面，似乎有什么问题。


玉尹闭上眼，在脑海中一遍遍重复刚才耶律大石和马尔驴粪两人的谈话，每一个字，每一句话语中流露出来的语气，都有深刻记忆。耶律大石方才听上去似乎很惊讶，却又好像是顺理成章……慢着，顺理成章？萧乞薛未曾干掉的对手，耶律习泥烈一来便把对方收服，未免也太容易了些！如果耶律习泥烈有这等本事也就罢了，可玉尹觉着，耶律习泥烈似乎并没有这种能让人折服的人格魅力。


相比之下，倒是耶律大石的人格魅力更强烈一些。


耶律习泥烈，在毫无根基的情况，一举拿下黑山军，这件事里面透着些许蹊跷……按道理说，耶律大石应该很惊奇才是。


但为什么他方才的口吻，显得那么平静，虽然有些惊奇，可总觉着是像在做戏……对，做戏！


玉尹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


天已经黑了，可敦城署衙中，却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随着乙室斡鲁朵率领二百黑山军进驻可敦城校场，这署衙便一直未曾停歇下来。


源源不断的酒水送入署衙中，在署衙的庭院里，更支起篝火，烧烤牛羊。


甚至在校场里，也点燃了篝火。炙烤牛羊的轻烟弥漫在上空，整个可敦城似乎都充斥着浓浓的烤肉香味。待天黑之后，一切就变得更加热烈起来，乙室斡鲁朵带着十几名亲信来到署衙，参加耶律习泥烈为他准备的晚宴。不过，他依旧是一副戎装打扮，身穿轻甲，髡发披肩，往大厅里一站，便透出一股子强烈威压。


耶律习泥烈拉着乙室斡鲁朵的手，开怀笑道：“斡鲁朵今日归附，实咱生平之幸事。能得如此勇士，是天佑我大辽国祚不堕。斡鲁朵，今日咱们定要一醉方休。”


斡鲁朵瓮声道：“敢不从四太子之命？”


“来人，上酒！”


耶律习泥烈一摆手，便见侍女们捧着酒坛，鱼贯而入。


同时，在院中烧烤的力士们，把考好的牛羊用一个个体积巨大的木盘盛放好，源源不断送到厅中。


坡里括，萧乞薛分坐两边。


萧乞薛似乎有些沉默，而且对乙室斡鲁朵也是爱答不理的模样。


难怪他如此表现，之前萧乞薛和乙室斡鲁朵可是有过多次交锋，而且还吃了大亏。这种情况下，让萧乞薛给乙室斡鲁朵好脸色？那是断然不太可能。倒是坡里括显得很热情，不住举杯，与乙室斡鲁朵邀酒，令酒席宴上的气氛，也变得格外热闹。


庭院里，歌舞伎们舞出曼妙舞姿。


只是这乙室斡鲁朵显然有些不太喜欢这些，连正眼也不看，只不停的和众人劝酒。


“萧都监，怎不说话？”


坡里括突然开口询问，也引得厅中众人，齐刷刷把目光转向萧乞薛。


那萧乞薛脸色一黑，把手中酒杯重重放在案上，大声道：“咱世代追随陛下，从不与贼虏同席。”


这摆明了是在辱骂乙室斡鲁朵，众人心中一惊，忙向乙室斡鲁朵看去。


那乙室斡鲁朵果然露出怒色，毫不客气的回答道：“那正好，咱也不喜欢和手下败将同席。”


“你说什么？”


“咱说，不与手下败将同席。”


萧乞薛曾败在乙室斡鲁朵之手，所以听了这话，顿时怒不可歇。


只见他长身站起，仓啷一声便拔出肋下宝刀。而乙室斡鲁朵也不示弱，站起来把酒案上的酒菜扫落在地，伸手就把那张沉甸甸，重达四五十斤的长案抓在手中。


“你们干什么，还不坐下！”


耶律习泥烈忙厉声喊喝，萧乞薛和乙室斡鲁朵这才没有打起来。


不过这两人你看着我，我瞪着你，好像两只斗鸡一样，谁也不肯向对方低头。坡里括一脸苦笑，忙跑过来劝说不止。同时，厅中两名武将也劝说乙室斡鲁朵息怒，好不容易才让斡鲁朵把手里的长案放下来，而后命人把地面打扫干净，重又奉上酒水。


“乞里活这又何必？”


坡里括拉着萧乞薛，把他手中腰刀抢过来。


乞里活，是萧乞薛的契丹本名。他全名本是叫做萧乞里活，不过辽人尚汉文化，所以便有了萧乞薛的汉名。这乞里活的契丹名，倒少有人称呼，除少数几个朋友。


萧乞薛恶狠狠道：“咱乃大辽贵胄，岂能与贼虏同席？”


“乞里活，我真不知该怎么说你……而今咱大辽不正处于危难，正要招揽天下豪杰。昔日仇恨，大家各为其主，你又何必斤斤计较？斡鲁朵而今归附，乃四太子爱将，从今以后，便和咱们同殿称臣，又怎算得贼虏？乞里活，为我大辽国祚，还请慎言。”


不得不说，这坡里括说话挺有份量。


至少萧乞薛听罢了，便不再执拗，心不甘情不愿在一旁坐下。


就在这时，屈突律从外面闯进了大厅。


自从这厮被玉尹吓出屎尿之后，许是觉得没脸见人，所以这两日非常安生，躲在住处也不出门。如今耶律习泥烈回来，他也受到邀请，只是来得晚了一些……耶律习泥烈笑道：“屈突律安答，怎地来的恁晚？”


“四太子，为咱做主啊。”


这耶律屈突律一进来，看到耶律习泥烈便放声大哭。


耶律习泥烈一怔，旋即哑然失笑道：“屈突律安答，有什么话好好说，大男人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来来来，咱为你介绍，这位便是咱新任北院都统乙室斡鲁朵……斡鲁朵，这是咱的安答，呵呵，过不了多久，便是咱的妹夫。他乃北院都监，以后少不得与你合作。”


乙室斡鲁朵闻听，忙起身见礼。


屈突律则朝斡鲁朵点点头，对耶律习泥烈道：“四太子，咱被那南儿欺辱好惨……你定要为我做主才是。你不在这两日，咱险些死在他手里，还请四太子做主。”


“怎地，发生了什么事情？”


耶律习泥烈诧异看着屈突律，他回到可敦城没多久，一直忙着招呼乙室斡鲁朵。


所以对屈突律的遭遇，还真是不太清楚。


不过，他虽然不清楚，却有人清楚。


自有一个伺候耶律习泥烈喝酒的老公上前，在他耳边低声细语几句，耶律习泥烈脸色顿时大变。


“那玉小乙，欺人太甚。”


“可不是，四太子礼贤下士，对那玉小乙优渥。


但那厮却不知好歹，竟然几次三番跑来寻蜀国公主。咱劝他莫要过分，哪知他却动了手脚，还打死我两名瓦里，更有一人重伤，至今卧床不起。南儿狡诈，素无信义。今这玉小乙仗着立过些许功劳，便骄横跋扈，长此以往，比成四太子心腹之患。”


不管是那为老公，还是屈突律，自然不会实话实说。


两人颠倒黑白，把事情讲述一遍之后，气得耶律习泥烈哇呀呀暴跳如雷。


其实，不用这两人颠倒黑白，耶律习泥烈对玉尹也不是太满意。盖因玉尹不是他的人，更多时候是听从余黎燕的吩咐。这让耶律习泥烈的心里，很是不舒服……咱才是继承大辽国祚的真主，你这南儿竟敢不臣服与我，岂不是自寻死路？


耶律习泥烈对玉尹的不满，从他对玉尹的安排就可以看出。


随他一起来可敦城的人，除了耶律查奴和任怨不再，便只有玉尹没有受到任何封赏。


耶律习泥烈怒道：“这南儿直恁可恨，安答休要委屈，咱这就下令，把南儿千刀万剐，以解安答心头之恨。”

卷二 鹧鸪天 第164章 血色可敦城（二）


“玉小乙是谁？”


一直很沉默的乙室斡鲁朵，突然间瓮声问道。


不等耶律习泥烈回答，屈突律便道：“一介南儿，值不得斡鲁朵知。”


说完，他便转身道：“四太子，咱这就带人去大牢，把那南儿拖出来千刀万剐……”


“慢！”


乙室斡鲁朵站起身来。


他笑呵呵道：“今日是咱归附四太子的第一天，本大好日子，却要见血，真个晦气。若都监同意，明日一早咱陪都监去那大牢里，把南儿拖将出来千刀万剐如何？”


屈突律想了一下，倒也没有反驳。


毕竟乙室斡鲁朵今天才来，人家或许有些忌讳，所以不愿意见血。


反正那玉小乙被关在大牢里，也脱身不得。便让他在多活一日，明日必要他好看。


屈突律虽说傲慢，但也要看是对谁。


这乙室斡鲁朵和他没有任何冲突，而且还是耶律习泥烈招揽过来，日后说不得会同殿称臣。这层关系，还是要照顾一下！斡鲁朵的请求对屈突律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还能获得一个人情……对于这样的好事，耶律屈突律又怎可能拒绝？


见屈突律暂时消了怒气，耶律习泥烈也笑了。


“来人，上酒上酒！”


就在这时，却听乙室斡鲁朵瓮声道：“四太子，让那些女子退下吧。


今日正大好日子，弄些女子在这里搔首弄姿，实在是晦气。平日里咱最喜欢看人角抵，咱帐下就有一群力士，都使得一手好扑。萧都统与咱有些不愉快，何不便作一回扑。若咱输了，奉上黄金百两；若在赢了，以后与萧都统恩怨便一笔勾销。


不知萧都统可敢作成一回？”


这厮不喜欢看歌舞，而是喜欢看人相扑。


而这种习俗，对于一个悍匪而言倒也算正常，而在辽人中，相扑也是一个极受人欢迎的保留节目。耶律习泥烈也喜欢看扑，听闻乙室斡鲁朵这么说，顿时来了兴致。


“乞里活都统以为如何？”


萧乞薛面颊一抽搐，向乙室斡鲁朵看去。


却见乙室斡鲁朵脸上带着一丝不屑之色，他哪里是要和自己握手言和，分明是要借机羞辱自家。可是当着众人的面，萧乞薛也不可能退却，闻听立刻长身而起。


“便与你作成一回。”


“哈哈哈，萧都统爽快，那咱们就各出十个人，比试一番？”


“正合我意。”


耶律习泥烈在主位上抚掌大笑，“如此甚好，那咱也作一回扑！咱这支凤翅金镶玉带，是陛下当年赐予。便作扑一回，谁若是胜了，便把这金镶玉带赐予胜者。”


说着话，他从腰间解下玉带。


他这一参与，顿时令气氛变得更加热烈。


耶律屈突律等人纷纷取出物品，也要加入其中。


“报！”


正当大家兴致勃勃要作扑的时候，忽见一名小校急匆匆跑进大厅，“启禀四太子，城中校场走水。”


“啊？”


耶律习泥烈一怔，旋即露出不耐烦之色。


“今夜举城欢庆，说不得是谁不小心才走了水……让儿郎们都注意点，若是发现走水，就立刻扑灭。这等小事，莫再来饶咱，只管自行处置。来来来，快些作扑吧。”


他此刻的注意力，都放在即将要开始的相扑上面，哪里耐得性子理睬。


厅中众人也都是兴致勃勃等着萧乞薛和乙室斡鲁朵派出力士，更不会在意这些……“如此，那便开始！”


乙室斡鲁朵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牙齿。


而萧乞薛则是面带冷笑，看了乙室斡鲁朵一眼，突然拉着坡里括到一旁，“坡里括，咱们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你可愿意帮我一回？”


“乞里活这话怎说，你要帮忙，咱义不容辞。”


“借我十名斡鲁朵。”


萧乞薛这一回，是下定决心要赢。


不但要赢，而且要赢得漂亮，更要扫了那乙室斡鲁朵的颜面。


“这个……”


坡里括露出为难之色。


“怎地，你不帮我吗？”


“诶，你这怎话说？这样吧，咱把最好的十名斡鲁朵借给你，不过百两黄金，咱一人一半。”


萧乞薛咧开嘴笑了，用力拍了拍坡里括的肩膀。


“咱就知道你这老小子不会见死不救……嘿嘿，没问题，一人一半就一人一半，重要的是一定要赢。”


坡里括嘿嘿一笑，“那是自然！”


天黑了，外面也更加喧闹。


玉尹靠墙坐着，不时偷眼朝对面牢室里的耶律大石看去。那耶律大石显得很平静，晚饭时只吃了一点东西，便坐在书桌前，点亮了油灯，抱着一本书看得有滋有味。


外面的喧嚣，似乎与他毫无干系。


那份轻松自若，更让人感到了几分羡慕。只是玉尹有种预感，这耶律大石是在故作轻松。只看他半晌才翻一页书页，想来这心思，并没有放在手中的书本上面。


“使君，在看什么书？”


玉尹偷偷从怀中取出匕首，拢在衣袖当中。


耶律大石曾经是辽兴军节度使。


后来参与了和奚王萧干联手用力耶律淳，建立北辽的政治事件之中。归附耶律延禧之后，并未得到什么升迁，故而许多人称他，不是以‘林牙大石’唤之，便是尊他一声‘使君’。这使君，便是辽兴军节度使的简称，耶律大石最爱这个称呼。


“呃，资治通鉴！”


“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吗？”


耶律大石一怔，突然好奇问道：“你也看过？”


玉尹笑道：“使君说笑了，自家那有资格看这等书……只是听人说过，所以才有此问。这种书，便是让自家看了，也未必能看得明白……嘿嘿，使君休要取笑自家。”


也是，司马光好歹也是大宋名臣。


这《资治通鉴》自完稿之后，在坊巷中少有流通。


便是那些饱读诗书的读书人，也没有几个真正阅读过这部作品，更不要说‘十三郎这个坊巷间的市井小民。耶律大石放下书，走到牢门口，学着玉尹的模样，靠墙坐下。


“其实，你大宋人杰地灵，真是贤良无数。


咱生平最爱者，莫过于你大宋朝的东坡居士，除此之外，便喜欢司马相公的这部书。


博大精深，博大精深啊！


我大辽立国，虽比大宋早，却真个没有出过这等人物。”


“我大宋的能人自然无数，别的不说，那柳三变可听说过？”


耶律大石晒然，“不过个无行浪子罢了，怎可以东坡居士和司马相公相提并论？”


苏门四学士的作品，在大辽也好，还是在后来的金国也罢，极受推崇。


反倒是大宋朝，苏门四学士的作品屡次被禁，司马光死后，甚至差一点尸骨不存……这所谓的‘政治斗争’，其实才是大宋朝最可怕的灾难。党锢之争，相互间的倾轧，把个满朝精英的大宋朝，弄到而今小人当道，奸贼掌权的地步。王安石变法固然是出于好心，然则也正是这家伙开启了党同伐异的开端，令人扼腕。


后世每提王安石，都颇有赞赏之语。


但是在玉尹的观念中，这王安石最多也就是一州父母官，执掌朝堂，远远不够……他的德行还有他的才学是好，只可惜这位坳相公，坳得实在是有些过分了！


耶律大石侃侃而谈，似乎谈性十足。


玉尹则一直在旁边小心观察，观察着这位使君大人的一举一动。


他似乎很紧张！


不过从表面上看不出来。


通过滔滔不绝的讲话，来舒缓内心的紧张情绪……玉尹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哐当。


就在耶律大石兴致勃勃说话的时候，牢房外突然传来一连串惨叫声。紧跟着，大牢铁门被人踹开，一群黑衣人拖着满脸血污，狼狈不堪的马尔驴粪便冲进了甬道。


“使君何在？使君何在！”


耶律大石猛然停下话头，呼的一下子便站起身。


“乌里哈喇，咱在这里。”


为首一个彪形大汉，看年纪大约在三十出头，听到耶律大石的声音，忙大步上前。


在牢门外，他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


“使君，乌里哈喇来晚了，让使君受苦了！”


耶律大石脸上露出了温和笑意，蹲下身子，伸出手隔着牢门，拍了拍那汉子肩膀。


“不算晚……乌里哈喇，还不算晚！


咱活着，就不算晚！”此时的耶律大石，再无先前那种儒雅之色，灯光照映下，脸上透出一股子森然气质，“把门给咱打开，咱也是时候出去，和他们算一算账。”


乌里哈喇忙起身，一把便攫住了马尔驴粪的衣服领子。


“你这泼才，还不开门。”


“爷爷饶命，爷爷饶命啊……林牙大石，你虽被关在这里，可是咱却一直没有半点亏待。你要什么，咱想方设法便弄来什么，饶咱一名，为你牵马缀镫也好。”


“你这老货！”


看着马尔驴粪涕泪横流，耶律大石忍不住笑了。


“咱什么时候说过要杀你？


别废话，快给咱开门……你若愿意跟咱起事，日后少不得你荣华富贵。你若是不愿意，咱也不会勉强。待咱出去之后，你便躲起来，今天晚上，最好不要出门。”


马尔驴粪忙不迭点头，快步上前，从腰间取出钥匙，把牢门打开。


玉尹眯着眼睛，向马尔驴粪看去。


这厮曾送给他匕首，想来也知道他的来历。


万一……


玉尹心里，顿时紧张起来，藏在袖子里的大手，下意识握紧匕首。


“十三郎，咱出来了！”


耶律大石迈步从牢房里走出，看着玉尹呵呵笑道：“怎样，可愿随咱去做一番大事业？”

卷二 鹧鸪天 第165章 血色可敦城（三）


马尔驴粪很沉默！也让玉尹感到古怪。


按道理说，他要活命，必然会向耶律大石效忠。如果效忠，那最好的方式，莫过于把玉尹的身份告诉耶律大石。玉尹不相信，马尔驴粪不知道他叫做‘玉尹’，既然他能偷偷塞给自己匕首，想来也应该知道他的名字。而玉尹在耶律大石面前一直自称高十三郎，马尔驴粪想来心知肚明，但是却从来没有向耶律大石告密。


之前，玉尹还以为马尔驴粪送他匕首，是要他刺杀耶律大石。


可想想看，连玉尹都不知道耶律大石会造反，马尔驴粪更不可能清楚这其中蹊跷。


如今思之，当初马尔驴粪送他匕首，恐怕还是奉了萧孛要合，甚至是余黎燕的指示，更多是希望玉尹有自保之力。嗯，应该就是这个意思，绝不是让他刺杀耶律大石。


余黎燕还没有这个想法，萧孛要合，更不可能擅作主张。


耶律大石隔着牢门，笑呵呵问道：“十三郎，可愿随咱去创一番大事业？”


而玉尹则一脸警惕之色，凝视耶律大石半晌，才缓缓道：“那要看你有没有这本事。”


“大胆！”


玉尹这话刚出口，乌里哈喇勃然大怒，踏步便要上前。


他手中持一杆短枪，那枪刃上，还滴着浓稠的鲜血，看上去杀气腾腾。


耶律大石却拦住了他，“既然十三郎要看咱的本事，那便随咱走一遭，看看咱本事如何。”


说完，耶律大石朝着马尔驴粪一摆手，那马尔驴粪便快步上来。


他取出钥匙，把牢门打开。


灯光下，马尔驴粪背对着耶律大石等人，朝着玉尹用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点了点头。


这厮，是自己人！


玉尹顿时放下心，迈步便走出牢门。


“好枪！”


他看了一眼乌里哈喇手中的短枪，大声赞道。


乌里哈喇脸色一变，而耶律大石却笑了，“十三郎也会使枪？”


“不会！”玉尹笑道：“自家只是开封街头一个卖力气的，一日三餐尚顾不得，哪里会使枪？”


“那你怎知，这是好枪？”


“能杀人的枪，便是好枪……这位老兄的枪上染着血，想来一定是一支好枪。”


耶律大石一怔，突然发出一阵爽朗大笑。


“十三郎说的好，能杀人的枪，便是好枪。


既然如此，十三郎便随咱杀人去……今夜过后，便是咱大展拳脚的时候。”


耶律大石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而乌里哈喇则看了玉尹一眼，一侧身，示意让他先行。


玉尹在前，马尔驴粪在后，紧随耶律大石走出牢门。门外偌大的庭院，横七竖八倒着几十具尸体。尚有十几个人手持利刃，正在尸体堆里巡视，若见到没死透的，便上前一刀。


“拜见使君！”


当耶律大石走出牢门时，一干人纷纷向他行礼。


耶律大石只摆了摆手，那些人二话不说，便立刻聚在一处。


“斡鲁朵那边怎样？”


“使君放心，乙室弥里很少抛头露面，便是当初在上京的那帮子蠢货来了，也认不得他。


他此刻正在署衙吃酒，等候使君命令。”


乙室弥里？


玉尹一怔，想来这应该是一个官职名称吧。


果不其然，那乙室斡鲁朵是耶律大石的人，怪不得耶律习泥烈才一招揽，乙室斡鲁朵就表示归附。恐怕是早就设好了计策，在等待合适机会，混入城中营救耶律大石。


之前，耶律习泥烈没有过来，这乙室斡鲁朵为掩人耳目，和萧乞薛发生过几次冲突。


在可敦城没有出现比萧乞薛更有身份的人物之前，乙室斡鲁朵便不会轻举妄动……至于耶律习泥烈的到来，只是给乙室斡鲁朵一个机会，一个混入城中的机会而已。


忍不住向耶律大石看去，玉尹心中暗自佩服。


这耶律大石，果然厉害！


慢着……


玉尹突然想起一件事。


耶律大石很早就被关押，他怎可能知道，耶律习泥烈会来可敦城？


耶律习泥烈之所以会出现在可敦城，绝对是一个意外。玉尹甚至相信，若非他的出现，耶律习泥烈应该会前往振武，与耶律延禧汇合。而后耶律延禧大败，这位赵王四太子，捧耶律延禧大印归降女真人，成为阶下囚。也就是说，耶律习泥烈的出现，只是意外。便是没有他的出现，乙室斡鲁朵一样会顺利进入这可敦城！


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难道说这城里，还有耶律大石的人？


如果有，那个人会是谁？


这个人能压制住萧乞薛，能让乙室斡鲁朵进可敦城，想来这身份和地位都不会低。


想到这里，玉尹的心，一下子又沉下来。


看样子，今天晚上这个局，还真不太好破……唯一破局的机会，怕就在自己身上。


想到这里，玉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情绪平静。


也就在这时候，乌里哈喇等人取出十余支利箭。那箭矢上绑着焰火，众人点燃焰火之后，迅速把利箭射向空中。只听砰砰砰一连串爆响，可敦城上空，顿时五光十色，动人炫目。


署衙里，相扑正激烈。


乙室斡鲁朵的手下，果然不同凡响，面对萧乞薛从坡里括手中借来的斡鲁朵们，居然连胜三场。以至于萧乞薛的脸色阴沉似水，而坡里括脸上，更带着一丝怒色。


乙室斡鲁朵哈哈大笑，看上去极为猖狂。


而耶律习泥烈和耶律屈突律等人，则不停鼓掌叫好，为庭院中的力士们加油助威。


天空中，突然有焰火绽放。


耶律习泥烈正看得兴起，见到那焰火出现，不由得一怔。


乙室斡鲁朵突然抓起一个酒坛子，狠狠摔在地上。


正在庭院里相扑的力士，突然间舍了对手，恶狠狠便向耶律习泥烈扑过来。


“不好，有刺客！”


一名斡鲁朵大惊失色，惊恐叫喊起来，“保护四太子。”


说着话，他便扑向了耶律习泥烈，看那架势，好像是要挡住那名相扑力士。耶律习泥烈也是吓了一跳，加上喝了不少烈酒，以至于脑袋迟钝，有些反应不过来。


那相扑力士气势汹汹，眼看着便要到了近前。


却见斡鲁朵纵身扑过来，探手想要阻拦，却被相扑力士一个砸钉打得连连后退，便到了客厅台阶下。耶律习泥烈就站在台阶上，正茫然不知所措。眼见斡鲁朵被击退，他探手想要搀扶，不想耳边传来一声惊呼，“四哥小心，这个人是刺客！”


余黎燕从后院冲出来，手持一杆大宁笔枪。


在她身后，马尔忽思和忽图黑台都拎着一口短刀。


余黎燕呼喊着，想要提醒耶律习泥烈。哪知道她喊出话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那斡鲁朵探手从怀中取出一口短剑，猱身便撞进了耶律习泥烈怀中。


耶律习泥烈发出一连串惨叫，紧跟着噔噔噔连着退了十几步，一头便栽倒在地上。


身下，鲜血迅速流淌出来，染红了地面。


余黎燕悲呼一声，拧枪而上。


那名斡鲁朵刺杀了耶律习泥烈之后，正兴奋不已。不成想余黎燕已经到了跟前，大宁笔枪扑棱棱幻出三朵枪花。斡鲁朵忙举剑相迎……只是，他手中短剑实在是太短，铛的一下子便被那大宁笔枪磕飞，紧跟着锋利枪刃，凶狠没入胸膛……“贱妇好胆！”


一旁的乙室斡鲁朵大吼一声，抄起那长案，呼的向余黎燕砸来。


沉甸甸的酒案破空，发出呼呼声响。


余黎燕心知，她抵挡不住，忙错步扭身闪躲，同时冲着愣在旁边的萧乞薛喊道：“乞里活，还不动手……这些人是诈降，是耶律大石的走狗，你赶快调集兵马。”


“啊！”


萧乞薛恍然大悟，忙扭头叫道：“坡里括，快点兵。”


说着话，他本能的往肋下摸去，想要拔刀迎战。可谁又想到，他这一摸，却摸了个空。


原来刚才他和乙室斡鲁朵起冲突的时候，曾拔出刀来。


只是被坡里括阻拦，后来腰刀便被坡里括拿走……慢着，刚才刺杀四太子的人，好像是坡里括的手下。萧乞薛激灵灵打了个寒蝉，心中陡然间生出一丝警兆。


毕竟是耶律延禧的心腹，一名辽国悍将。


萧乞薛本能的错步想要闪躲……可究竟要闪躲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说时迟，那时快，一抹冷芒掠空而来。也是萧乞薛那鬼使神差般的错步闪身，原本可以取他性命的一刀劈空了，正砍在了萧乞薛的胳膊上，把他的左臂一下子砍断。


“啊！”


萧乞薛痛的一声惨叫，连退几步之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坡里括，你……”


坡里括手持钢刀，浓稠的鲜血顺着刀刃滴落地上。


面色如常，他看着脸色惨白，抱着断臂的萧乞薛，微微一笑，“乞里活，咱们也算多年老朋友，咱本想给你一条活路。可谁想到，你这厮榆木疙瘩脑袋，咱几次提醒你，你却冥顽不化。陛下出兵大同，咱实在看不到胜算。倒是使君所言不差，而今大辽不比当年，应休养生息，积蓄元气，而不是匆匆忙和虏人决战。


咱思来想去，这大辽国祚交给谁，都不如交给使君合适。


原本计划挺好，却不想这该死的四太子居然跑过来，迫的咱不得不改变计划……若不是四太子来，咱也不会下这狠手。


乞里活，你若是要怪，便怪四太子和蜀国公主，不该来这可敦城。”

卷二 鹧鸪天 第166章 血色可敦城（四）


署衙庭院中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一方是毫无防备，一方有备而来。加之耶律习泥烈在可敦城的根基并不算稳固，所以这战斗，几乎成一面倒，没有任何波澜的就结束了……耶律习泥烈能够在可敦城立足，除了他那四太子的身份之外，便只剩下萧乞薛和坡里括二人支持。


而今，萧乞薛被砍了一只胳膊，显然已经成了废人。


而手握三百斡鲁朵的坡里括却归顺了耶律大石，整个署衙里面，还有几人忠于耶律习泥烈？


此时，可敦城已变成了火海。


早已候命待发的黑山军，在天空中出现焰火的一刹那，突然拔刀暴起，向校场中的辽军发动攻击。而辽军毫无防备，瞬间便被黑山军杀得血流成河。也难怪，方才还哥俩好的推杯换盏，谁又能够料想到，这一眨眼间，朋友就变成了敌人？


“黑山军反了！”


“黑山军反了……”


辽军惊恐叫喊，却见那些黑山军一个个面目狰狞，持刀便冲过来。


校场里，有大约五个百人队。


这些辽军的战斗力不差，只是黑山军更加凶狠。


与此同时，可敦城外的黑山军也迅速集结起来，疯狂向可敦城的大门发动攻击……城内，火光冲天，喊杀声一片。


而城外，黑山军又气势汹汹冲过来，可敦城顿时岌岌可危。


萧孛要合脸色苍白，站在城楼上向城外观望。眼中透着一丝丝紧张，但从表面上看去，却显得格外平静。他缓缓抽出宝剑，高高举起，宛如一尊雕像，沉稳至极。


也正是他这种沉稳，令方才慌乱不已的辽军，迅速冷静下来。


“弓箭手！”


萧孛要合嘶声叫喊，一排弓箭手迅速来到女墙后站立。


黑山军越来越近！


他们手持火把，在火光中，面目狰狞而可怖。


“都统，城内发生暴动，四太子那边会不会出现问题？”


萧孛要合心里一动，但却没有理睬身边的小将军，而是鼓足丹田之气，一声暴喝：“放箭！”


刹那间，弓弦声响。


一排利矢离弦射出，发出刺耳的破空厉啸。


嗡！


伴随着利箭射出，城下黑山军顿时传来一阵惨叫声。


十几名冲在最前面的黑山军，被瞬间射成刺猬一样，一头便栽倒在血泊之中……很显然，黑山军没有想到，这可敦城竟然还会反抗。


袍泽的惨叫声，遍地的鲜血，非但没有令黑山军退缩，反而更激起了黑山军的凶性。


“给我冲过去！”一名黑山军小将军厉声喝道：“使君有令，拿下可敦城，纵兵三日。”


“冲啊！”


悍不畏死的黑山军，呼号着扑来。


城上的辽军，慌乱不已……好在萧孛要合仍挺立原处，宝剑遥指城下黑山军，厉声喝道：“弓箭手，放箭！”


又是一排利矢飞出，把十余名黑山军射杀在城下。


“该死，斡鲁朵是怎地做事？不是说好了，把城上守卫调走吗？为何还有如此抵抗？”


辽国官制中，都监以下，设有将军和小将军之职。


一名将军忙喝令黑山军停止攻击，遥望可敦城城头，脸上露出凝重之色。


萧孛要合看着如同潮水般退下的黑山军，心里暗自出了口气。这也是他生平第一次指挥这等大规模的战斗！是的，虽然只有千百人，对萧孛要合却是一次从未经历过的考验。


不过从目前来看，他经受住了考验。


“所有人，都稳住……黑山贼不过几百人，又无攻城器械。而咱这城头上，有兵马千人，城内还有两千兵卒，他们怎地也攻不上来。大家都稳住，待他们靠近，再放箭。”


是啊，我们城上有兵马千人，城中尚有两千人。


这一仗不管怎么打，都是稳操胜券，又何必惊慌失措？


辽军在经过短暂的慌乱之后，迅速稳住了阵脚。萧孛要合这才算松了一口气，回身举目向城中眺望，却见火光冲天，隐隐传来一阵阵喊杀声，直令人心惊肉跳。


“不对劲！”


萧孛要合突然眯起眼睛。


“都统，怎地？”


“马特本，只有两百黑山军，怎地会造成如此动静？而且那些黑山军大都集中在校场，便是闹将起来，也不太可能在这么短时间里，便令整座城池都动荡起来。”


马本特是一名小将军，其职务就类似于女真人的谋克孛堇，百夫长。


小将军上面，还有将军、上将军、大将军。大将军的职务，就相当于萧孛要合的都统之职。而大将军隶属都元帅府，不过而今的可敦城里，并没有都元帅这个职务。


大将军一职，类似于女真人的忒母孛堇，万夫长。


但考虑到整个可敦城也没有那么多兵马，所以便由萧乞薛担当。


萧孛要合身为都统，并不实际掌控兵马。不过由于萧乞薛并不管实务，所以便由萧孛要合来执掌城中防务。说实话，长这么大，萧孛要合也没有过战阵的经验。


生平几次搏杀，除了在青冢寨突围之外，便只有在来可敦城的途中，和女真人的几次交锋。


不过，别看他没有战阵经验，可是心思却很缜密。


否则余黎燕也不会在招揽了萧乞薛之后，便把兵马都交给萧孛要合。若仅仅是耶律习泥烈的命令，在可敦城用处并不算大，最多做个挂名的都统，不会有任何实权。


偏偏萧乞薛把兵马交给了萧孛要合，才使他能够指挥调集兵马。


发现城中动荡不堪，萧孛要合并没有立刻行动，而是敏锐的觉察到其中的不寻常。


“萧都统，你的意思是……”


“内奸，城中必有内奸。”


“这不可能！”


马本特立刻大声道：“大将军麾下，皆忠勇之士。


两位将军也都是忠心耿耿，怎可能会谋逆？”


“将军不叛，兵马不乱……可是这城里还有斡鲁朵！对，必然是那些该死的瓦里，否则城里决不可能会出现如此动荡。传我命令，让大家小心。马本特，你立刻调集本部兵马，藏于城门两侧。若我估计不错，过一会儿必然会有瓦里到来。


一俟他们要夺取城门，便格杀勿论。”


马本特有些不太相信宫卫和瓦里们会暴乱，可是军令如山，虽然不太情愿，他还是带着本部兵马，迅速跑下城楼。与此同时，萧孛要合也是忐忑不安。这城中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小乙之前曾对我说，要防范耶律大石，难道说，真的是他？


萧孛要合想到这里，也有些慌了神儿。


犹豫了一下之后，他招手唤来城头上的将军，“石烈达剌干，你可忠于我大辽吗？”


石烈，是太祖二十部后裔部落。


这达剌干年约三十上下，听萧孛要合这般说话，顿时勃然大怒，“我石烈一家，十余代为大辽尽忠，咱又怎能背叛大辽？”


“达剌干，咱有种预感，四太子恐怕有危险。


只是这边实在太过于混乱，咱也无法给你太多支援。咱信你是大忠臣，却只能给你两百兵卒。咱要你立刻前往署衙，沿途若遇到兵马，尽量招揽，若有叛军，则格杀勿论。


今夜，是关系咱大辽国祚，你能否顺利抵达署衙，便是咱大辽国祚存亡的关键……达剌干，咱可以信你吗？”


石烈达剌干面红耳赤，身子更颤抖不停。


他不是因为恐惧而颤抖，而是在激动，在兴奋……探手抄起一口沉甸甸的金背大环刀，石烈达剌干道：“萧孛要合，咱之前不太服你，因为你从无经验，却窃据都统之位。可是今日，咱听你的！可敦城的大门，咱便交给你！咱这就前去营救四太子，若四太子救不得，便是咱已经战死……萧孛要合，这里便拜托你了。”


“那四太子之命，也就拜托达剌干将军。


还有，小心耶律大石，要保护好蜀国公主……那是咱大辽国所剩不多的血脉。”


萧孛要合肯定不会说，要保护余黎燕，耶律习泥烈的死活，无关紧要。


但必要的提醒还是要有。


石烈达剌干点头，立刻点了二百兵卒，迅速冲下城头，朝着署衙方向飞奔而去……公主，孛要合能做的，便只有这些。


如果天不佑我大辽，孛要合今日便在这可敦城的城头上战死，也算不负公主厚望。


“都统，黑山军来了！”


就在萧孛要合正思忖时，忽听有人叫喊。


黑山军正缓缓向可敦城逼近，不过却没有了先前的那种凶猛。


与此同时，一队人马正迅速朝着可敦城的城门毕竟，为首是两名斡鲁朵，在他们身后，则跟着二三百名衣着看上非常混乱的军卒。


这些军卒，和那些辽军的装束明显不同，而且看上去极为散乱。


他们有一个统一的名字，名叫‘瓦里’，便是那些皇族、外戚、大臣之家，犹豫犯罪而降为努力的人。八百瓦里，说穿了就是八百奴隶，正迅速赶来可敦城头。


萧孛要合面色凝重，心里面更紧张万分。


“弓箭手，黑山军不到百步距离，不得放箭……给我把他们阻挡在五十步外，绝不可令其靠近城门。


其余人，随我来！”


腹背受敌，前后夹击……


萧孛要合率领一百名弓箭手，站在内墙驰道上，看着远处的瓦里，正迅速逼近……大辽生死存亡，便在今夜见分晓！


萧孛要合想到这里，抬手取来一张黑漆弓，捻一支点钢箭，“听咱号令，准备放箭！”

卷二 鹧鸪天 第167章 血色可敦城（五）


可敦城的喊杀声，从焰火在空中出现之后，就没有停止过。


如果没有坡里括的协助，单凭二百黑山军，虽然能制造出一些混乱，但决不可能形成麻烦。


喊杀声越来越大，烈焰熊熊。


几乎大半个城池都被火光所笼罩，可敦城弥漫着浓浓血色。


坡里括忍不住猖狂大笑，手指余黎燕等人，“今日，便是我大辽国祚更替之机……蜀国公主，你说你们为什么不好好去找陛下，偏要跑来这可敦城送死呢？”


余黎燕的眼睛似在喷火，她怀抱着耶律习泥烈，怒视坡里括，一言不发。那杆大宁笔枪就放在身边，马尔忽思和忽图黑台紧握两口短刀，则拦在余黎燕的身前。


署衙庭院，弥漫着一股浓浓血腥气。


尸体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中，乙室斡鲁朵带着人，正疯狂追杀那些犹自抵抗的辽军。


“公主，咱们输了！”


萧乞薛突然朝余黎燕苦涩一笑，而后缓缓站起身来。


他捧着断臂，向坡里括走去，步履蹒跚，每走一步，脚下都会有一个醒目的血印子。


“乞里活，你还想顽抗吗？”


坡里括手持腰刀，向后退了一步。


别看他手里拿着刀，可是对萧乞薛是真的害怕。


哪知道萧乞薛却噗通跪在地上，“坡里括，你我同僚多年，还请看在以往的交情上，饶我一命。”


“乞里活，你怎可如此。”


耶律习泥烈倒在余黎燕怀中，伤口鲜血汩汩流淌。


方才那斡鲁朵在瞬间刺了他十几下，眼见着已经断了生机。靠着一口气吊着，他才撑到现在。却不想萧乞薛竟然祈求活命，耶律习泥烈顿时大怒，更喷出一口鲜血。


坡里括却笑了！


“乞里活你这是干什么？


咱这么多年的交情，若非是逼到这份上，咱又怎忍心对你下毒手？只要你肯归降，使君胸怀宽广，定然会饶你性命。不如这样，你去和儿郎们说一声，归降使君。大家同为大辽国祚，死伤的都是咱大辽勇士……诶，乞里活，你这是怎地？”


坡里括正说着，却不想萧乞薛一头栽倒在血泊中。


他连忙上前，一把将萧乞薛搀扶来。方才说的那些话，坡里括倒不是敷衍，而是真心实意。和萧乞薛搭档这么多年，这交情也深厚的紧。人都说他二人狼狈为奸，便是狼狈，也是合作多年的狼狈。内心深处，坡里括还真不愿意杀死萧乞薛。


“坡里括，小心！”


哪知当坡里括刚搀扶起萧乞薛的时候，耳边就响起乙室斡鲁朵的叫喊声。


萧乞薛此时，哪里有半点虚弱的样子，一只手臂蓬的就死死唤住坡里括的腰，狞声道：“坡里括，既然多年交情，那边随咱一同死吧。”


他张开口，一口咬在坡里括的脖子上。


坡里括瞪大了眼睛，挥刀拼命劈砍萧乞薛。奈何萧乞薛已经不顾生死，任凭那口钢刀在他身上带起一蓬蓬鲜血，嘴巴仍死死咬住坡里括的喉咙。两人在血泊中翻滚着，坡里括发出凄厉的惨叫。乙室斡鲁朵冲上来，想要把坡里括救出，奈何这两人滚动不停，让他根本就无法阻止。坡里括的惨叫声越来越小，两人终于停止了翻滚。


乙室斡鲁朵上前一把将萧乞薛推开，却看到坡里括的喉咙上，有一个血洞……萧乞薛生生咬断了坡里括的喉咙，他躺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身体一抽一抽，显然已没了生机。而萧乞薛呢？早已经断气。斡鲁朵把他翻过来，却看到他一脸鲜血，口中还死死咬住坡里括的喉咙，那双环眼中，更透着一抹快活的笑容。


这说起来似乎很漫长，却发生在眨眼间。


耶律习泥烈从小到大都没有看到过如此惨烈的场景，张着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余黎燕的眼中，闪过一抹悲哀。


萧乞薛这个人，虽说贪婪，可是对大辽，真个是忠心耿耿。


这也让余黎燕改变了昔日对萧乞薛的感官……总觉得这萧乞薛是一个奸臣，可若真是奸臣，又怎能有如此刚烈举动。眼中似有一层雾气腾起，遮掩住了余黎燕的视线。她闭上眼睛，半晌后缓缓伸出手去，从地上抓起那杆大宁笔枪来，紧紧攥在手中。


连乞里活都能如此，咱乃大辽公主，便是死了，也不会向那耶律大石低头求饶！


“别杀我，不要杀我……咱是粘八葛少主，咱叫屈突律……别杀咱，咱可以帮你们向我阿爹求情，咱可以让阿爹支持使君，只要使君饶我性命……不要杀我！”


一个凄厉的声音传来，余黎燕抬头看去，就见屈突律所在角落里，看着一个手持血淋淋钢刀的斡鲁朵，惊恐叫喊不停。乙室斡鲁朵这时候也清醒过来，忙大声喊道：“先不要杀他！”


“多谢将军不杀之恩，多谢将军不杀之恩。”


屈突律脸色苍白，双腿犹自颤抖不停。


好不容易，他走到了乙室斡鲁朵跟前，连连感谢。


耶律习泥烈一开始，还以为这屈突律要学那萧乞薛。没想到这家伙竟然真个屈膝投降。


他手指屈突律，身子颤抖不停。


好半天，他大叫一声，“好贼子！”


一口鲜血喷出，耶律习泥烈，这位大辽硕果仅存的四太子，赵王殿下，竟然被他一直所看重的屈突律活生生气死。其实，便是屈突律不刺激他，耶律习泥烈也难以活命。只是这样一来，他是死不瞑目！临死之前，他才幡然醒悟过来：咱真是有眼无珠，却把这屈突律看做中兴栋梁，还想要把燕子嫁给他，换取粘八葛……咱真个该死！


这若是在九泉之下见到阿娘，又有何面目面对？


耶律习泥烈的阿娘，便是余黎燕的母亲萧瑟瑟……虽然萧瑟瑟并非耶律习泥烈亲生母亲，但是在他内心里，却把萧瑟瑟看着亲生之母。在临死一刹那，耶律习泥烈满心悔恨，一只大手，紧紧握住了余黎燕的衣襟，似乎是想要忏悔他的过错。


余黎燕，耶律余里衍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她缓缓放下耶律习泥烈的身子，大宁笔枪在手中紧攥，一双明眸，凝视着屈突律。


乙室斡鲁朵突然道：“蜀国公主，识相的便放下兵器。


咱虽然支持使君，但也不想害你性命。只要你现在投降，咱保证没人会伤你毫毛。”


“乙室斡鲁朵……”


余黎燕一字一顿，轻声道：“想来你也是乙室部子孙。


当年乙室部，乃我大辽遥辇九帐之一，不成想……你何时见过，阿保机的子孙，会向敌人乞降？”


乙室斡鲁朵眼中，闪过一抹敬意。


他举起手中那根有婴儿手臂粗细，生铁铸成的诃黎棒，“蜀国公主，你可知道你若不投降，会是什么后果？”


“燕子，别再倔强了！”


屈突律在一旁，忍不住大声道：“而今大势已去，何当林牙大石当立。你又何苦这般执迷不悟，你若是现在投降，还能保住性命。咱可以用粘八葛的名义保证，没人可以欺负你……你有没有想过，你如果死了，这两个小孩子，又当如何？”


不得不说，这屈突律集中了余黎燕的要害。


他手指着马尔忽思和忽图黑台，大声的叫喊着。


余黎燕环视庭院，却见尚有三名侍卫，正朝她靠拢过来。


其余诸人，都已经横尸在地，余黎燕的眼中，闪过一抹悲伤……“马尔忽思，忽图黑台，你们怕死吗？”


马尔忽思短剑横在身前，厉声吼道：“克列亦惕的子孙，何曾怕过死？”


“屈突律，你听到了没有。


连两个小孩子都不怕死，咱身为阿保机的子孙，又怎会向尔等这些乱臣贼子投降。”


“你……”


屈突律的脸，顿时赧红。


就在这时，只听门外传来一阵掌声。


紧跟着，就见耶律大石在众人的簇拥下，迈步走进了署衙大门。


火光照应下，耶律大石看上去颇为轻松，似乎这放眼看去皆是血色的庭院，不会令他产生丝毫动摇。他走进庭院，乙室斡鲁朵等人忙躬身朝着耶律大石行礼……“恭迎使君！”


耶律大石叹了口气，看着余黎燕，半晌后轻声道：“燕子，多年不见，你还这般倔强。”


他是耶律阿保机的八世孙，算起了是余黎燕的长辈。


耶律大石以前曾见过余黎燕，“怎地，见到老叔，为何不叫？”


余黎燕凤目圆睁，厉声道：“站在咱面前的，是逆贼大石，而不是咱的老叔大石。”


“大胆！”


乙室斡鲁朵勃然大怒，做势就要上前。


哪知耶律大石全然不怒，摆手示意乙室斡鲁朵稍安勿躁。


“燕子，你说咱是逆贼也好，认咱是老叔也罢，耶律大石问心无愧！或许咱对不起你那位皇帝阿爹，可是咱所做一切，都是为阿保机的子孙考虑。大辽已经完了，已经没有机会了……咱见识过虏人铁骑，说实话凭而今大辽，根本无法抵御。


咱这样做，只是想为大辽保存一分元气，为阿保机保住一份血脉。


你认为老叔做的对也好，错也罢，都是为大辽国祚谋……燕子，你不错，比四太子强百倍！阿保机的子孙，的确是不会向人低头，可别忘了燕子，咱也是阿保机的子孙。


咱现在以阿保机八世孙的身份，要你放下兵器。


燕子，老叔不想再看到契丹人流血，更不希望阿保机的子孙，自相残杀！”


耶律大石声色俱厉，却让余黎燕一下子怔住了……

卷二 鹧鸪天 第168章 血色可敦城（六）


“杀！”


伴随着石烈达剌干爆吼，沉甸甸，重达五十六斤的金背大环刀哗棱棱作响，将一个斡鲁朵连人带枪，生生劈成两半。一蓬鲜血喷溅出来，石烈达剌干宛如血人。


一根肠子，挂在他的头上，让人感觉颇为可笑。


但相信面对他的那些敌人，此时此刻是一点也笑不出来……眼前这厮，真个生猛！


那口金背大环刀下，已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从长街尽头一路杀过来，石烈达剌干几乎无一合之敌。


他的刀法非常简单，来来回回不过三招。但也就是这三招，杀得对手狼狈而逃，根本无人敢触其锋芒。


在石烈达剌干身后，有三百多名辽军士兵紧紧跟随。


从城门一路过来，他收拢了二百多人，但也损失了一百多人。如此计算下来，这一路拼杀，非但没有让石烈达剌干兵力折损，反而变得更加强大。最重要的，是在这些残兵中，石烈达剌干发现了二十多名弩兵。这些弩兵使得都是强弩，杀伤力极强。


用他们的话说，校场上那些黑山军发难之后，他们距离武库比较近，所以抢先反应过来，从武库中找到了几十张强弩，以及人手一口大刀。从校场杀出一条血路，这些弩兵虽杀死不少黑山军，但也死伤惨重。不过经历了这么一场血战，他们已经完全进入状态。跟随在石烈达剌干身后，不时射出弩箭，造成了巨大伤亡。


用他们的话说，死在他们弩箭之下的叛军，不下百人。


而在他们配合下，辽军更斩杀二百多瓦里，以及百余名斡鲁朵。


那石烈达剌干不愧是军中将军，如果放在女真人当中，他至少也是一名猛安孛堇。因为他官职最高，所以迅速把那些残兵败将聚集一处，并且很快形成了战斗力。


“石烈家子孙在此，哪个敢拦我路！”


石烈达剌干杀红了眼，怒吼连连。


在他前方，黑山军和斡鲁朵们组成叛军，一个个心惊胆颤，连连后退。


继续再往前，便可以看到署衙院墙，石烈达剌干暴喝一声：“挡我者死，儿郎们，随我救四太子。”


那口沉甸甸的金背大环刀舞出一道道寒光，石烈达剌干人刀合一，便向前冲去……“燕子，立刻放下兵器，咱不想再杀阿保机的子孙！”


耶律大石厉声喝道，声如沉雷。


不得不说，这家伙的确是有些气势。站在原地不动，却让对面的余黎燕感受到沉重压力。


这是我大辽最后的名将！


这是我大辽太祖，阿保机的子孙……咱便是投降，也算不得什么。论辈分，他是咱老叔，咱投降老叔，又算得什么屈辱？


可是，当余黎燕看到血泊中的萧乞薛和耶律习泥烈，那刚动摇的心，立刻又坚定下来。


她抬起头，倔强大声回道：“不！”


“燕子，你莫要逼我。”


“不！”


余黎燕攥紧大枪，横在身前，“阿保机的子孙，只有战死，绝不投降。”


那言下之意，分明是在告诉耶律大石，你根本就不是耶律阿保机的子孙……耶律阿保机的子孙，绝不会自相残杀，把枪口对准自己人。耶律大石的脸色，变得狰狞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咱再说最后一次，燕子，莫逼咱！”


声音沉厚，带着浓浓杀机。


乙室斡鲁朵脸上露出敬重之色，轻声道：“公主，使君之所以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


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咱大辽，葬送在一场毫无意义的战争里面吗？


使君这样做，也是为了延续咱大辽国祚……公主，请莫自误，使君绝无恶意。”


可是余黎燕，却毫无退缩之意。


耶律大石这一回，真个是怒了！


“乙室弥里……”


他刚喊出乙室斡鲁朵的名字，忽然听到庭院外传来一声声暴烈吼叫。


“四太子，休要慌张，石烈家的子孙来了。”


石烈家的子孙？


耶律大石一怔，露出茫然之色。


他不是坡里括，也不是萧乞薛，自然不知道石烈家的子孙是谁。但他却知道，石烈部乃是太祖二十部之一，不过早已没落。没想到，在这小小的可敦城里，竟然出现了石烈家的子孙。耶律大石脸色一变，心中顿时有一种不祥之兆……为何到现在，咱的黑山军还没有攻入可敦城？


“乙室弥里！”


“末将在。”


“给我杀了石烈家的人，立刻前去城门口，拿下城门！”


乙室斡鲁朵大吼一声，手持诃黎棒，便冲出庭院大门。


耶律大石厉声道：“燕子，这是你逼咱的……既然你不肯投降，便送你去见你兄长。


十三郎！”


“在。”


玉尹闪身，从耶律大石身后站出来。


他这一出现，却让余黎燕一怔，那双近乎绝望的眼睛里，顿时透出了一抹生的色彩。


“咱之前说要为你拿下燕子，看起来要失言了。”


玉尹道：“既然她不知好歹，便只有……请使君借我兵器，我不想让燕子死在别人手中。”


耶律大石凝视玉尹半晌，轻声道：“也罢，且成全了你这痴汉。”


他一摆手，就见乌里哈喇捧着一口大刀便递给玉尹。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玉尹准备接过那大刀的时候，忽听屈突律嘶声叫喊道：“玉小乙，你怎地在此？”


玉小乙？


耶律大石一怔，朝屈突律看去。


“是谁玉小乙？”


他厉声喝问。


没等屈突律回答，却听到乌里哈喇嘶声裂缝般的叫喊声从身后传来，“使君，小心！”


耶律大石激灵灵打了个寒蝉，忙侧身向后看去。


眼前闪过一抹精芒，如闪电般已到了跟前。不等耶律大石反应过来，那精芒已经没入耶律大石的胸口。耶律大石只觉胸口一凉，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撞击，噔噔噔退了数步，噗通便倒在地上。在他的胸口处，一支匕首只剩下刀柄在外。


“十三郎……”


耶律大石瞪大了眼睛。


乌里哈喇悲愤咆哮，舞刀便劈向了玉尹。


如果是在从前，玉尹便是能躲过去，也会非常狼狈。


可是突破了第三层功夫之后，玉尹的六识已经达到前所未有的灵敏。乌里哈喇这势大力沉的一刀，在他眼中却变得极为缓慢，甚至他可以看清楚那大刀的轨迹。


脚下啪的一个错步，身形一侧。


那大刀几乎是贴着他的身体滑过……玉尹抬手，啪的一掌拍在了乌里哈喇的手腕上。


表面上看去，他这一巴掌打得很随意，可就是这一掌，乌里哈喇一声惨叫，腕骨粉碎。大刀脱手落下，却被玉尹伸出脚来，轻飘飘接住，而后向上一挑。他身形一矮，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了刀柄，顺着那刀势，按照庖丁八法中的抹字诀，向下翻手一拉。


锋利的刀口，直接撕裂了乌里哈喇的胸口。


从他的胸膛一直到肋下，出现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痕。


肠子脏器，顺着那伤口一下子喷涌而出，乌里哈喇噗通仰面倒下，顿时没了气息。


“乌里哈喇！”


耶律大石悲呼一声。


而玉尹则借着众人这一愣神的功夫，错步闪身，便从人群中杀出。


紧随在玉尹身后的，是马尔驴粪，他从一名叛军手中抢过一口宝剑，随着玉尹杀出重围，飞快来到了余黎燕身边。


“老师，咱还以为……”


玉尹笑了笑，伸手拍了拍马尔忽思的脑袋，拖刀转身。


“使君，自家便是玉小乙。”


“你不是……”


耶律大石一脸不可思议之色，手指着玉尹。


“高十三郎是自家兄弟，我叫玉尹，朋友们都唤我玉小乙，也有人称我玉蛟龙……我便是当年你下毒毒杀在献台之上，玉飞的儿子。之前不得已，还请使君勿怪。”


耶律大石瞪着玉尹，脸上显出一抹古怪之色。


他万万没有想到，千算计万算计，到头来居然死在这么一个无名小卒手中。


没错，就是无名小卒！


在耶律大石眼里，什么开封第一嵇琴，什么玉蛟龙……那都是狗屎。玉尹这么一个无名小卒，竟然把他骗得团团转。耶律大石看着玉尹，嘴巴张了张，大叫一声：“报应啊！”


说完，竟一头倒下。


这位在历史上，曾建立赫赫西辽帝国的菊尔汗，而今却死在了可敦城。


耶律大石的部曲们都愣住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们感到有些目不暇给，甚至没有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有一点，他们却看明白了……那就是他们所忠于的使君，耶律大石死了。


“杀了南儿，为使君报仇。”


几十名叛军同时死后，刀枪并举，便扑上前来。


就在这时，忽听庭院大门蓬的一声倒塌，一队辽兵冲进来，为首十余名弩手冲着庭院中的叛军，便射出了利矢。在最后面的十几个叛军，猝不及防被射杀当场。


而冲在最前面的叛军，迎面正对上玉尹和余黎燕。


玉尹大刀翻飞，余黎燕大枪舞动，一刀一枪，竟杀得叛军东倒西歪，血流成河……“咱是蜀国公主耶律余里衍，凡大辽将士听真，与咱共诛反贼，杀！”

卷二 鹧鸪天 第169章 何不助咱兴辽


黑山军战力不俗，然则辽军又岂是善与之辈？


虽然在和女真人的战斗中，辽军节节败退，但是以战斗力而言，依然是极为强横。


只不过在一个错误的时间，一个错误的地点，在一个错误的主帅带领下，辽军最终被女真人击败。可敦城留守的辽军，大都身经百战。在石烈达剌干的带领下，这些辽军奋勇争先，层层推进，已逼至署衙大门口。黑山军虽竭力抵抗，却真被石烈达剌干杀得吓破了胆。好在这时候乙室斡鲁朵冲出署衙，将石烈达剌干拦住。


石烈达剌干，乙室斡鲁朵！


都属于那种大开大阖，强硬悍勇的战将。


乙室斡鲁朵的身材高大，比石烈达剌干高出半个头；而石烈达剌干则体格壮硕魁梧，但只是那腰身，就比乙室斡鲁朵粗了一圈。两人都是那种硬碰硬的打法，甫一交手，便打得不分上下。石烈达剌干的金背大环刀五十六斤，约一米半长短；乙室斡鲁朵的诃黎棒六十二斤，约170公分长。刀棒交击，伴随着两人不时发出暴喝，一时间难解难分。


乙室斡鲁朵一招泰山压顶，那石烈达剌干必然还一记玉带缠腰。


叮叮当当，每一次刀棒交击，都会发出刺耳巨响，罡风四溢，更逼得两人周遭两米范围内，不见旁人。


乙室斡鲁朵这一参战，立刻稳住了黑山军阵脚。


却不想，才片刻功夫，署衙内的局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玉尹在关键时刻突然出手，刺杀耶律大石，斩杀乌里哈喇，令庭院中的叛军顿时群龙无首。


而余黎燕更奋勇争先，在玉尹的保护下，并肩冲出了署衙大门。


长街上，喊杀声不断，到处都是尸体。


几棵栽种在路旁的红柳树，而今恍若巨大的火把，把署衙门前的空地，照映通通透透。


余黎燕厉声喝道：“咱是蜀国公主耶律余里衍。


所有人听着，耶律大石已死！大家都是镔铁子孙，不要再继续自相残杀，放下兵器，咱可以保证，绝不会追究你们的过错！咱以阿保机的名义起誓，停止抵抗，既往不咎。”


耶律大石，死了？


使君，死了？


余黎燕的喊喝声在众人耳边回响，黑山军的抵抗，明显一滞，士气随之迅速跌落。


而相对应的，辽军顿时发出一连串的欢呼声。


“耶律大石死了，耶律大石死了！”


铛！


伴随一声巨响，乙室斡鲁朵手中诃黎棒一招霸王扛鼎，硬生生崩开石烈达剌干的金背大环刀。但巨大的冲击力，仍让他有些抵挡不住，脚下噔噔噔退了三步，眼中流露出不可思议神光。


“你胡说，使君怎会死在你这妇人之手！”


余黎燕冷笑道：“此天佑大辽国祚不堕……乙室弥里，事到如今，你还要执迷不悟吗？”


“咱不信，咱不信！”


乙室斡鲁朵犹如疯虎般，红着眼睛便要扑向余黎燕。


却见石烈达剌干错步上前，一下子拦住了乙室斡鲁朵，“乙室斡鲁朵，你的对手是咱，吃我一刀。”


那口沉甸甸的金背大环刀，在石烈达剌干手中恍如灯草，上下翻飞，幻化出刀云重重，犹如雪花飞舞一般。乙室斡鲁朵也疯了，诃黎棒呜呜作响，拼命想要击退石烈达剌干，闯入庭院中一探究竟。先前，是乙室斡鲁朵呈守势，石烈达剌干猛攻；而今，却变成了石烈达剌干守，乙室斡鲁朵攻。一攻一受的转换，却无法改变黑山军士气低落的现实。不过，这些黑山军凭着一股气，仍拼死在抵抗。


余黎燕秀眉紧锁，贝齿咬着红唇。


这样打下去，死得可都是大辽的勇士啊……玉尹在余黎燕身边，轻声道：“燕子，把耶律大石的尸体抬出来吧！见了耶律大石的尸体，这些人也就没了底气。城外尚有黑山军攻城，此一战最好速战速决。”


着啊！


余黎燕顿时醒悟过来。


她连忙挥手，就见马尔驴粪跑过来，“请公主吩咐。”


“把耶律大石尸体抬出来，不过要小心一点，莫坏了他的身子。”


马尔驴粪立刻跑进庭院，不一会儿的功夫，两名辽军把耶律大石尸体从庭院中抬出。


“尔等看清楚，耶律大石已死。”


火光中，耶律大石的尸体，静静横在门阶上，脸上的表情，甚至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使君死了……使君真的死了！”


一名黑山军看清楚耶律大石的尸体后，手里一哆嗦，长枪铛的便掉在地上。


他噗通一下跪下，看着耶律大石的尸体放声大哭，“使君死了，使君真的死了……”


耶律大石在黑山军中的声望和地位，显然不同凡响。


他的死，令无数黑山军都失去了斗志，一个个恍若失了魂的木偶一般。更有甚者，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只是这样一来，黑山军又如何抵抗辽军攻势。好在余黎燕早有准备，在黑山军停止抵抗的时候，便厉声喝令，辽军停止继续攻击。


此时，石烈达剌干正在和乙室斡鲁朵火拼，根本顾不上这些辽军。


而余黎燕身为辽国公主，虽然没什么声望，可是这身份摆在那儿，足以震慑辽军。


玉尹见此状况，顿时如释重负。


结束了，都结束了！


“使君！”


就在这时，忽听乙室斡鲁朵一声悲呼，手中诃黎棒嗡嗡嗡连环轰击，把石烈达剌干逼得连连后退。玉尹眉头一蹙，反手从一名辽军手中抢过一口大刀，垫步便跳过去。大刀啪的打在诃黎棒上，玉尹扭身一抹，把乙室斡鲁朵立刻逼得后退。


不过就是这一下，他手中的大刀竟然碎裂。


乙室斡鲁朵站稳身形，又要冲上来，余黎燕厉声喝道：“乙室弥里，你可是大辽子孙。”


声音并不算洪亮，略有些沙哑。


但却蕴含着一丝威严，令乙室斡鲁朵身体一颤，停止了攻击。


“咱乙室斡鲁朵，乃遥辇九帐乙室部后裔，如何算不得大辽子孙。”


余黎燕厉声道：“咱问你，咱可是阿保机的子孙。”


“公主乃皇室贵胄，自然是阿保机子孙。”


“那咱再问你，你追随耶律大石谋反，究竟是为了荣华富贵，还是为我大辽国祚？”


乙室斡鲁朵怒道：“乙室部的子孙，怎会为荣华富贵谋反阿保机，自然是为大辽国祚。”


“而今，是大辽生死存亡之时，既然你是为了大辽国祚，为何还执迷不悟？”


“可是，可是，可是……使君死了，谁又能带领我们，再次中兴大辽？”


“咱也是阿保机的子孙，咱便带不得你们，中兴大辽吗？”


“你……”


乙室斡鲁朵突然哈哈大笑，“蜀国公主，你虽是阿保机的子孙，可你一介女子，又如何能中兴大辽？自我大辽兴国以来，雄主无数，却从未听说过，牝鸡司晨。”


“那睿智皇后便不算雄主吗？”


提起萧绰，乙室斡鲁朵顿时露出敬重之色。


“睿智皇后，自然是雄主。”


“既然睿智皇后能大兴我辽国，为何咱就不能？


乙室斡鲁朵，咱虽是女人，却也是阿保机的后代。为了我大辽国祚，你为何就不能信咱一回，助咱中兴大辽？而且，如今之局势，你以为谁能比咱，更加适合？”


是啊，谁能比余黎燕，更加适合？


乙室斡鲁朵手中诃黎棒，当啷掉在了地上，脸上更透出一抹苦涩。


天祚帝耶律延禧吗？


如果他能够中兴大辽，自己有何苦跟随耶律大石？


而耶律延禧诸子中，最为适合的耶律敖卢斡和耶律雅里都已经死了，其余众人，俘虏的俘虏，或者便是生死不明。唯一仅存的耶律习泥烈，在方才也断了气，没了性命。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耶律余里衍，可以担当重任。可她是一个女人，便真可以中兴大辽吗？


乙室斡鲁朵，迷茫了！


见乙室斡鲁朵停止了抵抗，余黎燕总算是松了口气。


“石烈达剌干！”


“末将在。”


“带上耶律大石的尸体，立刻前往城门支援。


想必耶律大石的尸体一出现，黑山军便无力继续攻击……你告诉孛要合，一旦黑山军退走，不要追击。他们也是为我大辽国祚而拼命，只不过他们用错了方法。


让孛要合守住城门，你带二百人，去稳定城中局势，扑灭大火。


凡不再抵抗者，一律赦免，不得为难他们……那些仍冥顽不化者，格杀勿论，勿需心慈手软。此次参与谋反的瓦里，皆不与追究。告诉他们，就说咱说了……把火扑灭，把街道清理干净，一个个乖乖返回营地，咱以阿保机之命，恕他们无罪。


若愿意拿起兵器，守御城池的，咱就去了他们瓦里的身份，从此之后，便是咱大辽平民。”


石烈达剌干愣了一下，诧异看了一眼余黎燕。


火光中，余黎燕神色如常，看上去格外平静……但是在那平静的面容下，石烈达剌干却觉察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犹豫一下，他执刀拱手，“末将，遵命！”


这位蜀国公主，似乎并非那种普通女人。


她身上似乎蕴藏着一股力量，一股让石烈达剌干可以看到希望的力量……至于耶律习泥烈的死活？


石烈达剌干没有再去询问。


他带上二百人，迅速撤离署衙。


署衙门口，只留下一百多辽军，在马尔驴粪等人的指挥下，已开始清理战场，收拢俘虏。


余黎燕深吸一口气，“乙室斡鲁朵，咱再问你一次，可愿助咱，中兴大辽吗？”

卷二 鹧鸪天 第170章 国之忠臣


玉尹一刀逼退斡鲁朵之后，便如隐形人般，退到一旁。


余黎燕的表现，让玉尹感到莫名震撼。这女子，有着不输须眉的气概和胸襟……单就说临阵招揽乙室斡鲁朵的这种行为，就远不是早先耶律习泥烈可以相提并论。


在短短时间里，她做出一系列决断。


她不准萧孛要合出兵追击，命辽兵保持守势，从很大程度上，避免了黑山军狗急跳墙，鱼死网破的可能性。同时，她这个决定，也在最大程度上，保留了再次招揽黑山军的可能。耶律大石死了，黑山军等于群龙无首……那么接下来，他们要么成为河套地区的悍匪马贼，要么可能散掉。而余黎燕的决定，无疑可以为她将来再招揽黑山军留下了浓重伏笔……到那时候，黑山军便只能是诚心归降。


对内，余黎燕提出既往不咎。


也能在最短时间里，稳定住可敦城的局势。


最重要的是，她提出了只要瓦里愿意归降，非但不会问罪，反而可以获得平民资格。


这个法令，将会为她平添一股助力。


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啊！


站在余黎燕身后，玉尹感受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瘦削的身影在他眼中，更变得与众不同……夜，已经深了！


可敦城的喧嚣，逐渐平静下来。


各处火势，大都已经平息，可敦城的百姓，还有那些得到消息，可以获得平民之身的瓦里们，都纷纷上阵，熄灭城中大火。与此同时，一队队叛军开始返回校场。


大势已去，叛军们也知道，继续抵抗，死路一条。


他们返回校场之后，依旧提心吊胆。不过当余黎燕下令送来酒水事物之后，令那惶恐的气氛，也一下子得到了缓解。至少从而今来看，蜀国公主好像无意追究。


当军卒们平静下来之后，对余黎燕顿生感激之情。


可敦城外的黑山军，也退了！


在得到余黎燕命令后，萧孛要合果断遵循，没有下令追击。


他分出一半兵力，协助石烈达剌干稳定城中局势，自己则带着一队人马，匆匆赶赴署衙。


署衙大门口，乙室斡鲁朵失魂落魄，站在门阶下。


他没有说要臣服，也没有继续抵抗，整个人好像失了魂魄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萧都统！”


当萧孛要合下马时，乙室斡鲁朵突然开口。


萧孛要合也得到了消息，知道余黎燕想要招揽乙室斡鲁朵。


“若公主能把乙室弥里收服，必然如虎添翼！”


这话是石烈达剌干对萧孛要合所说，言语中，他对乙室斡鲁朵敬佩不已，“那鸟厮真好本事！咱自从军以来，还没有遇到过这等悍勇猛士。当时若不是那南儿出手，那厮说不得便把咱逼退。如果真个在马上较量，咱恐怕不是这鸟厮百合之敌。”


石烈达剌干，是而今军中第一悍将。


能够被他如此称赞，足以看出乙室斡鲁朵的勇武。


而今公主初上位，正需要招揽人才。这家伙不但武艺高强，而且还是耶律大石的左膀右臂。想想看，在耶律大石被囚禁之后，就是这乙室斡鲁朵凭一己之力，带着黑山军硬撼辽军。萧乞薛虽然算不得名将，却也久经战阵，却非这乙室斡鲁朵对手。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乙室斡鲁朵领军打仗的水平，恐怕也不一般。


相比之下，石烈达剌干冲锋陷阵尚可，但行军布阵，就比不得乙室斡鲁朵。


这样的人才，不正是蜀国公主而今所急需的吗？


所以，萧孛要合也不敢怠慢，表现非常尊敬，“乙室弥里，有何吩咐？”


乙室斡鲁朵深吸一口气，“敢问，使君尸首，而今何在？”


这一问，让萧孛要合更添几分敬重。


他连忙拱手道：“乙室弥里放心，蜀国公主已传诏，命咱为耶律……使君收敛棺椁，绝不会有半点亵渎。待局势稳定之后，蜀国公主会命人在牟那山建造王陵，为使君风光大葬。而今使君尸首，已经放入棺椁，存放起来，并有专人看护。”


乙室斡鲁朵松了一口气！


“不知萧都统，能否带咱祭拜使君？”


“这个……”


萧孛要合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点头道：“乙室弥里既然有心，咱又岂能拒绝？只是咱还有事，要禀报公主，只能派人令乙室弥里前去，还请乙室弥里恕罪则个。”


乙室斡鲁朵本来很紧张，可是听萧孛要合这么一说，忙连声道谢。


萧孛要合派人带着乙室斡鲁朵前去祭拜耶律大石的尸体，自己则走进署衙大门……此时署衙内，灯火通明。尸体已经被搬走，地上的鲜血也冲洗完毕，只是有些地方，还残留着血印子，难以清洗。空气中的血腥味依然很重，让人感觉不太舒服。萧孛要合揉了揉脸，见马尔驴粪迎面走来，便急匆匆迎上前，把他拦住。


“马尔驴粪，公主可已休息？”


“尚未歇息，不过正在后堂换装！”


“换装？”


马尔驴粪轻声道：“四太子力战而亡，公主心中难过，所以要换上孝衣。


估计到了明日，公主便会下令全军戴孝……只是四太子这一走，公主肩上的担子，便更重了。”


说起马尔驴粪，也是平民出身。


他受萧乞薛的恩情，所以在萧乞薛决意归附余黎燕之后，便被纳入余黎燕的麾下。


当时玉尹曾提醒余黎燕，要她留意耶律大石。


马尔驴粪这才进入余黎燕的视线……这是个小人物，却是个知晓恩义的小人物。


也正是马尔驴粪的存在，才使得玉尹能够顺利得到耶律大石信任，并将他刺杀……萧孛要合并没有因为马尔驴粪出身不高，对他有半点怠慢。


相反，他知道在方才最为凶险的时候，马尔驴粪曾奋勇杀敌，足以令他感到钦佩。


我大辽疆域广袤，人口众多。


之所以败给那虏人，不是大辽士兵不尽心，实在是国主昏庸。


危难之时，方见忠臣……这马尔驴粪虽然只是个小人物，却是这大辽的忠臣！萧孛要合与马尔驴粪客气两句，便直奔大堂而来。这时候，余黎燕也换上了一身白衣白裙，在马尔忽思和忽图黑台的陪伴下，从后堂出来，见到萧孛要合，与他点了点头。


“孛要合，此次多亏了你！”


余黎燕看上去非常疲惫，在大堂正中央的虎皮大椅上坐下。


马尔忽思和忽图黑台则站在她身后，腰系短剑，精神抖擞……“怎地不见小乙？”


萧孛要合疑惑问道。


余黎燕笑了笑，轻声道：“小乙说，这种场合他不适宜出现，所以在后院里休息。”


“今日，多亏了小乙。”


“是啊，若不是他提醒，咱恐怕都要着了耶律大石的道。


那耶律大石，的确是智谋之士，可谓是算无遗策……若他能真心辅佐父皇，也许……”


余黎燕话说一半，却苦笑摇头。


耶律大石并非没有真心效忠过，即便当初他和萧干拥立了耶律淳，后来在归附天祚帝时，也曾尽心尽力。他几次谏言，可惜却不为天祚帝接纳。再后来，耶律大石被女真人俘虏，依旧带着七千兵马从女真军营中逃出，千里迢迢投奔天祚帝。


但结果，天祚帝罢黜了耶律大石的兵权，后来更把他囚禁……耶律大石谋反，固然有野心作祟，但也是被逼无奈。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耶律大石和那东汉末年，袁绍帐下谋士田丰极为相似。唯一不同的，便是天祚帝不是袁绍，或者说天祚帝不如袁绍。当初官渡之战，田丰力劝袁绍不要兴兵，但是却变成了阶下囚。可如果袁绍胜了，田丰尚有一线生机！然而天祚帝，却不一样。


勿论他胜负，耶律大石必死无疑。


无奈之下，耶律大石也只有谋反一途……余黎燕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


此前，她一直想着成为萧燕燕，可是当她真个要一肩担起大辽国祚的时候，她才体会到，当初萧燕燕承受着何等巨大的压力。一夜未曾休息，余黎燕真的累了！


“城中，情况如何？”


“都已经恢复平静……不过若要恢复正常，恐怕还有些难度。


关键是，百姓们心中惶恐，而叛军降卒，也是人心惶惶，害怕公主到头来反悔……军中目前倒还算好，将士们士气颇为高涨。


只是，四太子的死讯还没有传出去，末将有些担心，一旦四太子死讯传出，又会引发出一场动荡。”


余黎燕点了点头，“方才小乙，也这么提醒咱。”


“那小乙可有主意？”


余黎燕闻听苦笑，“你道小乙是那诸葛亮吗？这种事情，只能靠咱自己解决，他如何能够插手？不过小乙倒是提了一个主意，说如果能尽快收服黑山军，说不定能有所裨益。咱方才也就在想，如何能让黑山军臣服……若任由他们离去，未免太过于可惜。这些黑山军的战力可是不俗！对了，乙室弥里还在府门外站立吗？”


萧孛要合摇摇头，轻声道：“乙室斡鲁朵要去祭拜耶律大石，末将派人领他去了。”


余黎燕闻听，眼中神光一闪。


她长叹一声，“耶律大石何德何能，竟有如此猛将为他死心塌地。


咱虽是阿保机的子孙，如此国之忠臣，却不得为咱所用，莫非是天不佑我大辽吗？”


说罢，余黎燕泪如雨下。

卷二 鹧鸪天 第171章 万事开头难


玉尹睡了！


睡梦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不断回响。可究竟说了什么？又听不太真切，似乎是在向他感谢。


玉尹猛然睁开眼，感到念头通达。


说不出原因，只是心胸开阔不少，更有一种前所未有过的轻松感。


也许，这是小乙的执念吧。


玉尹重生，继承了小乙生前一切，同时也继承了他内心的执念。小乙有很多执念，比如照顾好燕奴，比如要飞黄腾达，比如……但所有的执念中，还是那杀父之仇，最让他难以消除。玉尹夺舍重生的同时，也将他的执念一并接受。只是在平日里，他并不能感受到这种执念。而今他杀了耶律大石，执念随之消减……似是三更天，明月如钩。


皎洁月光照进房中，恍如床前布满白霜。


玉尹呼的坐起来，深吸一口气。


唐吉！


耶律大石虽然死了，可是当年毒害玉飞的另外两个凶手，还在逍遥快活。


李邦彦，唐吉……


特别是唐吉，因为此前在快活林曾经帮助过玉尹，燕奴等人对他都心怀感激。如果他心怀不轨，那燕奴可就要有危险了！一想到这些，玉尹这心，顿时又紧张起来。


该回去了！


可敦城虽好，却毕竟不是自家地方。


他对大辽并无留恋，如果说唯一让他感到不舍的，恐怕便只有余黎燕一个人了……但不管怎么说，这里不是他的家。


玉尹坐在床边上，心情并没有因为耶律大石被杀，余黎燕掌权而感觉轻松多少。一个问题刚解决，便又有新的问题……对于大辽而言，他始终是个外人，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事情，便要看余黎燕自己如何解决。他，帮不得太多忙。


嗯，等到任怨和耶律查奴回来，便准备离开吧。


估计他二人回来，也就是月底……从可敦城到开封，若借道关中，旬月便可抵达。


是时候离开了！


忽然，从屋外传来一阵幽幽嵇琴声。


玉尹愣了一下，便起身走到门口，把房门打开，走出房间。


屋外，是一个虽小，却很精致的花园。花园的一边，有一个池塘，池水连接院墙外的河道，流转不息。在池塘上，建着一座小亭。月光下，却见一个白衣少女，正坐在亭子里，轻轻拉着嵇琴，琴声幽幽，如泣如诉，似是在倾诉少女心中烦恼。


这嵇琴，使得不差。


玉尹也算得使琴大家，更与冯超那等高手斗过，自然能分出好坏。


踏遍地银霜，他负手缓缓行去，在池边站立，看着那亭中使琴的少女，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笑意。


琴声有些悲戚，还带着一丝丝焦虑。


当琴声止息的时候，少女忽听有人抚掌，更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燕子，有心事吗？”


这白衣少女，正是余黎燕。


听闻玉尹的声音，她忙站起来，回身望去。


月光照在池塘水面上，把那一潭活水，照应波光粼粼，煞是动人。


池边栽着几棵红柳树，在其中一棵红柳树下，玉尹正负手而立。一阵风吹来，荡起一池池水涟漪，卷着玉尹衣襟飘飞，那景色，恍若神仙中人，让人直觉卓尔不群。


一时间，余黎燕竟痴了！


“这么晚，怎地不去休息，却在这里使琴？”


玉尹踏月光而行，缓步走进凉亭中。


不知为何，看到玉尹走过来，余黎燕的眼睛，却蓦地一下子红了。


她突然快走两步，闯入玉尹怀中，一下子环抱住玉尹的腰身。玉尹一惊，想要挣脱，不想余黎燕却抱的更紧，口中轻声道：“小乙，便让咱这样子靠你一靠，好吗？”


声音里，带着些许颤音。


玉尹张开双臂，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


“小乙，抱着咱！”


余黎燕轻声道。


那声音里带着乞求之意，让玉尹难以拒绝。


他犹豫了一下，缓缓放下手臂，将余黎燕搂在怀中，“燕子，出了什么事，怎地这般难过？”


“小乙，怎地女主江山，便这般难呢？”


“怎么了？”


“乙室斡鲁朵，走了！”


“谁？”


余黎燕缓缓松开了手，脸上露出一抹羞红。


她抹去了脸上的泪痕，“小乙，方才咱失态了……你莫怪咱才好。”


温香软玉离去，让玉尹陡然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受。不过，他很快就调过神来，笑着道：“燕子而今可是大辽女王，以后定要克制情绪才好……而今所有人都在看着你，你的一举一动，都影响着大家的心情。谁都可以乱，惟独你不可以乱。”


余黎燕赧然，点了点头，“咱受教了！”


她说完，幽幽叹了口气，在凉亭中坐下，轻声道：“还不到两个时辰，咱便觉得心力憔悴。真不知当年睿智皇后，是如何凭她柔弱肩膀，担负起整个大辽朝政。


一个小小可敦城，便让咱感觉吃力。”


“呵呵，万事开头难，想来睿智皇后当初才执掌朝堂的时候，未必能有你做的出色。”


玉尹在余黎燕对面坐下，探手从石桌上拿起那支嵇琴。


“对了，你刚才说是谁走了？”


“乙室斡鲁朵！”


见玉尹一脸迷茫，余黎燕才想起来，他对乙室斡鲁朵还真不太熟悉。


咳嗽一声，余黎燕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乙室斡鲁朵，是乙室部弥里，官拜上将军。他是耶律大石身边的亲信，此前耶律大石被囚于牢中的时候，黑山军便是这乙室斡鲁朵一手掌控。


这个人，知兵事，有勇武，正是咱所需之人。


咱本想说服他，让他辅佐咱做事……为此，咱不但为耶律大石收敛棺椁，还命人不得虐待俘虏，更不许孛要合追击黑山军。想着，怎地都能让他留下来帮咱，可谁知道，他方才祭拜了耶律大石之后，竟然一声不响，独自一人离开可敦城。


小乙，咱是女人没错，可这世上，并非没有女主天下的先例，为何想要招揽一个人，如此困难？咱自认虽比不得耶律大石那般智谋高深，但是在礼贤下士，听从劝谏方面，未必就比耶律大石做的差。难道就因为是女人，连个降将都不愿帮咱？”


余黎燕满腹委屈，似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


说着说着，她的眼睛，又红了……玉尹看着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劝解才是。


在这个重男轻女的时代，女子便是再出色，始终都是男人的附属物。没错，这世上的确是女主天下的先例，可纵观千年，却只有一个武则天，一个萧燕燕而已。


对了，后世还会有个叶赫那拉氏出现，不过玉尹是真心不待见那老娘们儿。


哪怕是开明如宋朝，也很难容得女人当权。


余黎燕最为钦佩的睿智皇后萧绰，萧燕燕是很厉害，但她能执掌大辽的先决条件，源自于她是皇后。今时不同往日，自武则天之后，这世上怕再难出现女主天下的局面。可这些话，玉尹又没办法说出口，只能看着余黎燕，思忖如何安慰。


“燕子！”


“嗯？”


“你真想要做出如睿智皇后那般伟业吗？”


余黎燕一怔，点了点头，“当然！”


“我不了解睿智皇后，对她的名字，也多是源自于民间流传。不过我曾听过许多说书人讲史，给我的感觉，所有能够做出大事业的人，勿论男人还是女人，首先便要有一颗极为坚强的心。”


“坚强的心？”


玉尹笑着点点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份坚强，源自于对自己的信心。


你对自己有多少信心，你便拥有多少坚强。稍遇挫折，便开始抱怨，这原本就是自信心不足的缘故。我相信，睿智皇后若遇到这种情况，肯定不会去抱怨，而是去考虑，如何解决问题。燕子，你要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便是大辽的女王……大家不信任你，不了解你，不支持你，甚至不愿帮助你。


很简单，你并没有做出任何值得他们去信你，支持你，帮助你的事情……想要获取支持，你就必须要让所有人相信你，愿意为你拼命。在此之前，你要好好想想，你能做些什么，你可以为那些跟随你的人，带来些什么！为什么怨哥儿和查奴愿意帮你？为什么萧孛要合可以背叛四太子，投到你的门下？你有考虑过吗？”


“这……”


余黎燕顿时呆愣住了！


是啊，她凭什么可以让任怨、耶律查奴和萧孛要合归心？


肯定不是因为她那个几乎没有半点用处的‘蜀国公主’头衔。可是，又为什么呢？


玉尹接着说：“万事开头难，可你必须要相信，你能够面对这一切。


你有多少自信，便可以有多少收获。我问你，乙室斡鲁朵可有当面说过，他不愿辅佐你？我再问你，如果乙室斡鲁朵真的当面拒绝了你，你又会如何来面对呢？”


“咱……”


余黎燕也说不清楚原因，面对玉尹接连询问，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燕子，我给你使一个曲子吧。”


“啊？”


玉尹并没有理睬余黎燕一脸惊异表情，闭上眼睛想了想，弓子一颤，琴声幽幽流出。


他使得是《二泉映月》，在那如泣如诉的琴声中，却透出无尽的刚强和自尊。


月光照在玉尹的身上，恍若一层银白色的光环。


余黎燕坐在一旁，看着玉尹使琴的模样，不由得痴了……

卷二 鹧鸪天 第172章 咱是女王


明明睡得很晚，可是醒来却很早。


当第一缕晨光透入屋中的时候，余黎燕睁开了眼睛。


丝毫感觉不到半点疲乏，好像昨夜的精疲力竭，都已经一扫而光。她坐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环视房间，才突然想起，昨夜她在凉亭中和玉尹说话，怎地醒来却在自己的卧房？


“忽图黑台，忽图黑台！”


余黎燕先是一惊，忙大声呼唤。


忽图黑台揉着眼睛，披散着头发，迷迷糊糊从外屋走进来，“公主，怎地起恁早？”


“咱怎会睡在这里？”


忽图黑台突然精神了，笑嘻嘻跑过去，一屁股坐在了床边。


“公主，你昨晚和老师说了些什么？”


“啊？”


“是老师把你送回房的……他走的时候，你还抓着他的衣服，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算掰开指头。”


“啊！”


余黎燕的脸，腾地一下子红了，红得就好像熟透的苹果。


真羞死个人了！


“他，他，他什么时候走的？”


忽图黑台说：“公主睡下后，老师便走了。”


“你这死丫头，怎地让小乙进了咱的闺房？”


余黎燕羞红了连，忍不住轻声责怪。


忽图黑台却撅起了小嘴，“明明是公主睡得沉，咱见唤不醒公主，只好让老师把公主送到床上。”


“呸呸呸，你才被送到床上。”


余黎燕此时的模样，活脱脱像是个孩子。


她稳了一下心神，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突然问道：“对了，小乙……便是你那位老师可起来了？”


“这个咱可不知道，昨晚是马尔忽思在那边休息。


不过依着老师的习惯，平日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起床，说不定正在督促马尔忽思练武呢。”


“这样啊！”


余黎燕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一种莫名怅然。


原因？


她说不来，只是莫名惆怅而已……“好了，咱要起床了。


忽图黑台，帮我准备清水……哦，还有一件事，一会儿你让马尔驴粪去把孛要合请来，咱有事情要和他商议。嗯，今天事情会很多，莫要耽搁，快点去准备吧。”


忽图黑台答应一声，便转身走了。


余黎燕从床上下来，走到铜镜跟前站下。


用手抚平了身上衣物的褶皱，而后又拢了拢头发。看着铜镜里的那个女子，余黎燕握紧拳头，自言自语道：“燕子，从今天开始，你便是大辽的女王。你要相信，你能做好，比父皇和皇兄做的都好！你有这个能力，你也有这个责任……燕子，你要记住，你是女王，延续大辽国祚的女王，你的身上，寄托了无数人的期望。”


说完，余黎燕用了揉了揉脸颊，精神陡然一振！


玉尹在花园中，正调教着马尔忽思。


也许是想到就要离开，所以玉尹今天显得格外严格。马尔忽思的每一个动作，都被他反复矫正，不可以有半点错误。同时，他又把庖丁刀法中的三式教给了马尔忽思，并传授了他运刀之法。马尔忽思虽然不知道玉尹今天为什么会这么严格，但都一丝不苟的按照玉尹要求练习。当骄阳初升时，马尔忽思已是汗流浃背。


“老师，你要走了吗？”


小孩子的直觉，往往最灵敏。


在练功结束之后，马尔忽思突然拉着玉尹，轻声问道。


玉尹笑了笑，没有回答。


马尔忽思说：“老师，不要走好吗？你在这里不好吗？公主那么喜欢你，咱和忽图黑台，也舍不得离开你。你留下来，帮助公主好不好？公主她，一定会欢喜。”


蹲下身子，玉尹揉了揉马尔忽思的脑袋。


“马尔忽思，大人的事情，你别问那么多。


这几天，要好生习武，且不可懈怠。以后你和忽图黑台，要好好照顾公主才是，我终究不是辽人，长久留在此地，只会授人口舌……再说了，我的家，在开封。”


马尔忽思的眼睛，红了！


“记住，不要把这些话说给公主听。


她如今很辛苦，别让她为这些琐碎的事情操心。你只管好好习武，若是多嘴，休怪我不再教你。”


马尔忽思用力点点头，玉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转身回屋去了，马尔忽思站在原地，呆呆看着玉尹的背影，半晌后重又回到池塘边，从兵器架上取下长刀，依照着玉尹传授的刀法，一刀，两刀，三刀……口中不时发出一声声暴喝，他做的一丝不苟，迎着初升的朝阳，不停挥舞着长刀！


余黎燕坐在大厅里，听着孛要合的汇报。


“城中百姓，大都已经稳定，不再慌乱。


不过四太子的死讯，已被人传了出去，军中出现了一些波动。好在石烈达剌干还算有威望，镇住了场面。但末将很担心，儿郎们士气有些低落，恐非一桩好事。”


耶律习泥烈被杀，萧乞薛战死……余黎燕很清楚，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瞒住大家。


只不过，余黎燕希望能晚一些传出去，至少等她能掌握住局势之后，再行传出去。


可没想到，还是走漏了风声！


耶律习泥烈不管怎样无能，他都是赵王。


在耶律敖卢斡和耶律雅里已死，其余诸子被俘，而耶律延禧又领兵在外的情况下，耶律习泥烈都是可敦城唯一的主人。至于萧乞薛，也领兵多年，算得是军中老将。


他是不是草包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够稳定军心。


而今，耶律习泥烈死了，萧乞薛也死了……还有坡里括那个叛徒！在此之前，这三个人是可敦城的核心所在，一夜之间，三个核心都死了，对于老百姓或许没太多影响，可是对于士卒，必然会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好在，孛要合经昨日一战，算是在军中站稳了脚跟，而石烈达剌干的态度，却真个出乎余黎燕的预料。


这是一员猛将！


石烈部曾经是太祖二十部之一，在军中有足够影响力。


萧孛要合道：“石烈达剌干这个人，性情暴烈，也不太会讨好上官。


只不过，他是从小卒做起，凭借军功，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所以军士们也都服他。此外，马本特也算是一名悍将，昨日阻止瓦里夺取城门的时候，他亲手斩杀十六瓦里，已经两名斡鲁朵。不过他的影响力，与石烈达剌干相比，明显不如。


咱觉着，这个人很机灵，也很勇猛，倒是可以重用一番。”


曾几何时，大辽人才层出不穷。


可到了而今，一个小将军都要被特意提出。余黎燕心中顿时有一种无力感，不过她很快便调整了情绪。想当年太祖身边，和咱差不多，不照样建立起大辽国吗？


燕子，别灰心！


至少你身边还有萧孛要合，有任怨，有耶律查奴，还有那个石烈达剌干可以帮忙。


你呀，应该知足了！


想到这里，余黎燕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便传咱的话，拜石烈达剌干为上将军，马本特为将军。


在此之前，可敦城一应事务，便由孛要合你来执掌。咱把投降来的斡鲁朵和那些瓦里，全都划归你来掌管。孛要合，在怨哥儿和查奴没有回来之前，咱不希望可敦城，出现半点麻烦，你可否做到？”


这等于是让萧孛要合接替坡里括的职务，令萧孛要合顿时激动不已。


他连忙躬身行礼，“公主放心，末将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了，休提‘死’啊‘死’的。


孛要合，咱要你活着，好好的活着，帮咱中兴大辽国祚！


对了，你刚才说四哥的死讯，是被人透露出去，可曾查出，是什么人透露了出去？”


萧孛要合脸上，露出一抹苦色。


他犹豫一下，轻声道：“末将查过，似乎是从屈突律少主那边传出。”


屈突律！


余黎燕的眼中，顿时闪过一抹杀机。


昨日这家伙先是背主投降，而后又险些使得玉尹露了破绽。如果不是考虑到他是粘八葛的少部主，余黎燕绝不会容他活下来。可没有想到，这厮居然把耶律习泥烈的死讯传出去，如果不是萧孛要合与石烈达剌干，恐怕可敦城就要再来一场兵变。


这个人，容他不得！


“公主，咱也知道，这屈突律该死！”


萧孛要合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差，忙上前劝道：“只是而今局势，怕需依靠粘八葛颇多。而且前些时候，粘八葛已经回复，愿意支援五千兵马，说不定已经启程。


这个时候若杀了此人，只怕……”


余黎燕不等萧孛要合说完，啪的一掌，便拍在扶手上。


“阿保机的子孙，又怎会仰人鼻息？”


“咱知道，公主不想仰人鼻息，可是西夏和汪古人还没有回信，这时候激怒粘八葛，绝非上策。不过，这个人也不能让他继续留在可敦城，否则必然会惹出祸事。


咱有一计，让他离开可敦城便是。


正好粘八葛要出兵，就让他回去联络粘八葛……即不伤了和气，也不会惹来麻烦。”


余黎燕缓缓坐下，深吸一口气。


“燕子，你要记住，你如今是大辽女王。


你要考虑的是大辽未来，绝不可以依照着自己喜怒行事。人说帝王尊贵，却不知帝王的尊贵，是要建立在无数牺牲之上。你看令尊，他便是由着自己喜怒行事，可结果呢？”


脑海中，回响起玉尹的声音。


余黎燕闭上眼睛，止住了怒气……“如此，便依孛要合所言。”


萧孛要合闻听，顿时喜出望外。


他起身刚要说话，却见马尔驴粪从大厅外跌跌撞撞跑进来，“报！”


“马尔驴粪，何事惊慌？”


“公主，大事不好了……那个乙室斡鲁朵，带着黑山军回来了，正向可敦城逼近！”


余黎燕心里一沉，有些无法控制情绪，呼的站起身来。


“你说什么？乙室弥里率部而来！”

卷二 鹧鸪天 第173章 智信仁勇严


正午时的阳光格外耀眼，只让人难以瞠目。


中伏的气温很高，虽然这里是漠北，可烈日炎炎，依旧让人难以承受。阳光笼罩可敦城，远处的红柳林恍若一片火海般，恰似海市蜃楼，令人顿生虚幻的感官。


可敦城外五里，黑山军列阵而立，军旗招展，悄无声息。


站在城头上举目眺望，可以清楚看到黑山军的军阵。虽然距离尚远，可那沉静庄肃所酝酿出来的杀机，直让人心惊肉跳。黑山军也算身经百战，那股子煞气可谓强烈。之前由于耶律大石战死，使得黑山军士气低落，不得已停止了对可敦城的攻击。然而现在，乙室斡鲁朵的回归，仿佛给黑山军注入灵魂，复又杀气腾腾。


余黎燕登上城楼，观看敌情。


她朝左右偷偷看去，却发现辽军将士，一个个都无精打采。


耶律习泥烈三人战死，对于辽军士气的打击，不可谓不大。虽然石烈达剌干等人稳住军心，但要想恢复士气，却不是一桩容易之事。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着余黎燕，想要知道面对这种情况，可敦城最后的皇亲国戚蜀国公主，又会如何选择？


玉尹紧蹙眉头，站在余黎燕身后一言不发。


他可以清楚感受到那些辽军将士的低迷和惶恐……未来会是什么模样？四太子死了，大将军也死了，蜀国公主一介女流，真的可以带领我们，重振大辽国势吗？


这种怀疑，几乎存在于每一个辽军将士的心里。


玉尹甚至能觉察到，即便是在明面上支持余黎燕的石烈达剌干和马本特等人，似乎也抱有几分犹豫。


这种情况下，如何能抵抗黑山军？


“马尔驴粪。”


玉尹突然唤来了马尔驴粪，低声道：“乙室斡鲁朵是如何离开？他兵临城下之后，可说过什么？”


马尔驴粪想了想，摇头苦笑。


“据说那乙室斡鲁朵在祭拜完了耶律大石棺椁后，便一声不响，连夜冲出可敦城……当时大家都在忙着清理城门，所以没能够拦住此人。


今天早上，他率部前来……就在五里之外列阵，也没有叫阵，更不曾攻击，只是列阵那边，没有动静。这大热的天，实在难耐……玉公子，你说这帮子黑山军，怎恁能忍耐？这么热，还顶盔贯甲的，甚至连动都不动，真怀疑这些人是如何练成。”


玉尹，沉默了！


这批黑山军还真不太一样，堪称是耶律大石手下的精锐。


乙室斡鲁朵，果然不愧是被余黎燕所称道的将领，至少在而今情况下，他依然能控制兵马，如此整肃，也说明了这个人在过往练兵的手段！若非良将，如何能令黑山军如此剽悍？


玉尹想到这里，看了看余黎燕等人，心头突然一动。


“燕子！”


“嗯？”


玉尹走到余黎燕身后，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可信我？”


余黎燕一怔，点头道：“当然。”


“开城门！”


“什么？”


余黎燕轻声道：“小乙，这时候出城和黑山军决战，恐怕不妥把。


军士们士气低落，若只是守御，说不定还能支撑一阵。可如果出城野战，未必是黑山军对手。咱手里只有这些兵马，若真个折损严重，恐怕便再也没有希望了。”


“听我的，开城门！”


玉尹笑了笑，“我陪你出城。”


“啊？”


余黎燕有些糊涂了，不太明白的看着玉尹。


“小乙，要带多少兵马？”


“只有你我二人。”


余黎燕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小乙，你疯了不成？咱知道你有勇武，可是单凭咱两人，如何能敌得过五百黑山军的冲击？你不知道，这些黑山军，可是凶猛的很。”


“他们不会冲锋。”


玉尹这一句话，令余黎燕一怔。


看左右无人，玉尹低声道：“而今所有人都在看着你，正是你展现勇气的时候……你是女儿身，有着先天无法弥补的缺憾。军士们对你不信任，甚至连将领们也是半信半疑。你必须要展现出超乎寻常的勇气，才可以让大家对你产生信任。


这是一个机会，更是一次赌博。”


“赌博？”


余黎燕疑惑看着玉尹，似乎有些不太明白。


“咱们就赌……乙室斡鲁朵要归附你。


可又因为你是女人，让他难以作出决断……所以，他才会摆出这个阵势，也是一次试探。你看，他们抵达城下，至今已快一个时辰，却没有半点攻击的迹象。


为什么？


这么热的天，便是你我站在这城头上也觉得难受，为何他们要全副武装，骑兵列阵呢？燕子，我想他在等，乙室斡鲁朵想知道，身为大辽公主，将要执掌大辽未来的你，有没有那份勇气和胆量……咱们出去，便和乙室斡鲁朵当面说明白。”


玉尹一番话，说的余黎燕脸色阴晴不定。


是啊，小乙说的也许正确，也许……如果正确，那么咱便可以收服了乙室斡鲁朵，掌控黑山军，从而彻底稳住可敦城的局势。但如果失败，咱便要和小乙共同面对黑山军的攻击。余黎燕相信，即便玉尹再厉害，也不可能在乱军中护她周全。


一个不好，咱便要和小乙一同战死沙场……余黎燕的心里面，有些纠结。


可她也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可敦城人心动荡，士气低落。


若没有一针强心剂，迟早会面临崩溃！


这是一次赌博，赢得话收获巨大，如果输了，也就彻底完结……不过，到而今，咱还有什么不能赌的？走到了这一步，余黎燕知道，她已经没有其他的退路和选择。


咱，便赌小乙的眼光！


想到这里，余黎燕突然厉声道：“传咱诏令，打开城门。”


“啊？”


萧孛要合等人顿时慌了神，连忙上前阻拦。


“公主，切不可冒险啊……而今军中士气低落，依城而战尚有胜算，可如果出城，必败无疑。


公主，千万不要冲动。”


萧孛要合说着，恶狠狠瞪了玉尹一眼。


方才玉尹和余黎燕说话，他看在了眼中……原以为玉尹会有什么高招，没想到却出了这么一个馊主意。这哪里是出城交战，分明是自寻死路，萧孛要合当然不能同意。


倒是石烈达剌干的眼中，流露出一丝钦佩。


这位公主，虽是女儿身，可是这胆气却不俗……至少，她没有面对强敌，吓得不敢露头。从这一方面来说，智信仁勇严，为将者的五个要素中，余黎燕在‘勇’上，似乎不逊色须眉。


只是……


哪知道余黎燕笑道：“谁说咱要领兵出击？”


“公主之意……”


“咱是阿保机的子孙，乙室斡鲁朵，是遥辇九帐乙室部的子孙，咱便出去看一看，他乙室斡鲁朵究竟想要怎地。呵呵，你们不要担心，以咱之见，乙室斡鲁朵未必心怀恶意。咱觉得，他是要试探咱！既然如此，咱又怎可能丢了太祖颜面？


小乙，请你随咱一同出城，只咱与小乙两人足矣，其余人等，不得擅自出城……”


什么？


萧孛要合一下子懵了！


连带着石烈达剌干等人，也莫不是面面相觑。


这位公主，究竟是疯了还是怎地？居然要只带一个人出去，面对黑山军五百铁骑吗？


石烈达剌干咽了口唾沫，怔怔看着余黎燕。


这娘们儿……不，这位蜀国公主，可是比咱想像中，更具有勇气。


“公主……”


“石烈将军，休要再劝咱，咱心意已决。”


石烈达剌干一滞，这到了嘴边的话，被余黎燕这一句给生生憋回来。


“对了，若咱回不来，你们也不要为咱报仇，更不要去和黑山军拼命。


紧闭城门，稳住局面……若大辽还有救，你们便看在咱的份上，助咱父皇一臂之力；若大辽不可救，你们便自寻门路吧。还有那些俘虏，回头放他们离开，那些谋逆的瓦里，也不要再追究，给他们一个平民之身，便放他们走吧……咱答应过他们，要给他们一个希望。而今咱可能无法做到，只好请诸君能够代咱实现。”


“公主！”


石烈达剌干闻听，眼睛顿时红了。


“达剌干是石烈家的子孙，便是死，也是咱大辽的鬼魂。


公主出城，请让咱随行……若乙室斡鲁朵真要行不臣之举，臣愿意拼死保护公主。”


“嘻嘻，真要黑山军冲锋，你一人又有何用？”


余黎燕伸出手，拍了拍石烈达剌干的肩膀，神情自若，“咱相信，乙室斡鲁朵不会对咱不利，这可敦城便交给你和孛要合，莫要轻举妄动，咱和小乙很快回来。”


“公主，不成啊！”


萧孛要合快哭出声来。


余黎燕勃然大怒，“而今咱还是大辽的公主，更是这可敦城之主。


来人，与咱备马，打开城门……咱倒要看看，那乙室斡鲁朵便真敢要以下犯上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萧孛要合也知道无法阻止余黎燕。


余黎燕和玉尹走到了城下，自有人准备好马匹，两人翻身上马。


“小乙，但愿得你没有猜错。”


玉尹在马上笑了，“若是错了，小乙必然会死在公主之前。”


余黎燕眸光，恰如秋水一般温柔。


她点点头，轻声道：“若有小乙相随，咱便是死了，也无遗憾……来人，给咱开门！”

卷二 鹧鸪天 第174章 骨那里


“弥里，走吧！”


黑山军大纛旗下，骨那里看着远处悄无声息的可敦城，叹了口气，轻声劝道：“你以为这世上人人都如使君吗？蜀国公主或许确如你所言，有些气度，但终究是个女人。你这么气势汹汹率部而来，她又怎敢冒天大的危险，前来招揽于你呢？”


乙室斡鲁朵，却没有回答。


骨那里本是个奚人，肤色较白，相貌俊秀。


他和乙室斡鲁朵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又一起从军。奚王萧干拥立耶律淳，建立北辽国时，骨那里便鼓动乙室斡鲁朵，一同投奔萧干。当时，二人就分在了耶律大石帐下。


乙室斡鲁朵勇武过人，擅长治兵。


而骨那里虽手无缚鸡之力，却足智多谋，被称之为‘白狐’，是耶律大石的幕僚。


他和乙室斡鲁朵，合称虎狐，号耶律大石左膀右臂。


后随同耶律大石从金军大营中逃出，投奔了天祚帝耶律延禧……当时骨那里就对耶律大石说，千万不要交出兵马！使君你曾拥立耶律淳，在耶律延禧眼中，如同逆臣。而今他便是接纳于你，也是为了谋取你手中的七千兵马。


你交出兵马，便是沦为阶下囚的时候。


可是耶律大石不听，坚持要前去和耶律延禧汇合。


无奈之下，骨那里又出一计，“使君你要投奔陛下，咱也不阻拦。


但请使君留一后手，以免没有退路。咱和弥里便不出现了，我们带两千人前往黑山，扮作当地马贼。如果使君交出兵权一年内没有出现问题，咱和弥里便以归降名义，重归使君帐下；如果使君遇到危险，咱和弥里也可以设法救出使君……”


对耶律大石而言，这无疑是一个保障。


在三思之后，他同意了骨那里的计策，带着兵马前去投奔天祚帝，而骨那里和乙室斡鲁朵则领着一千多名曾追随耶律大石在燕京大胜宋军的精锐猛士，落草黑山。


结果，正如骨那里所猜测的一样。


耶律大石交出兵权后没有多久，便因为谏言劝阻天祚帝出兵，而被打入了囚笼中。


骨那里一得到消息，旋即展开行动。


他先是通过可敦城中的耳目，说降了坡里括。


而后双方约定，在适当时机，由乙室斡鲁朵入城，联手解救耶律大石。


这个计策可说是进行顺利，只是耶律大石也好，骨那里也罢，都没有预料到耶律习泥烈的出现，更没有想到会有余黎燕和玉尹这两个变数的存在，以至于功亏一篑。


在余黎燕出示了耶律大石的尸体之后，骨那里果断下令，停止攻击。


他率部迅速后撤五十里，并派人打探消息……到清晨时分，骨那里迎回了从可敦城逃出来的乙室斡鲁朵。


本来，骨那里是想要率部返回黑山。


“黑山尚有咱五百精兵，加上手中兵马，也有千余人。


便是不去投奔虏人，凭借咱们这些人吗，也足以驰骋漠北，做一个逍遥快活的山大王。漠北沃土千里，也足够咱们迂回……真若是无法立足漠北，也可以北进西州。


高昌回鹘已经没落，根本不可能是咱们的对手。


咱们进入西州，一样能逍遥快活，便是那高昌回鹘，也奈何不得咱们。”


从某种程度而言，骨那里、余黎燕还有历史上的耶律大石，都非常准确的定位在西州之地，把目标瞄准了高昌回鹘。只不过，三人对西州的利用，又有很大区别。


历史上的耶律大石，是借西州为跳板，攻入中亚。


骨那里则是想要借西州作为根据地，谋取一个自由；而余黎燕的计划，则是要把西州当成根基，与西夏紧密联系，作为大辽休养生息之所。但不管怎样，西州在他们眼中，无疑是一处风水宝地。骨那里原本以为乙室斡鲁朵会同意他的建议，不想乙室斡鲁朵却表示了反对。


“咱感觉，那位蜀国公主非比寻常女子，颇有胸襟。


其人手段不俗，在那等情况之下，还能反败为胜，最后连使君都着了她的道……阿里，你我都是镔铁子孙，怎可以擅自抛弃故国？咱想瞧瞧那位蜀国公主的本事。”


耶律阿保机率契丹建立大辽，而在契丹语中，‘辽’便是镔铁的意思。


骨那里闻听，顿时惊了！


“弥里，莫非疯了？


便是蜀国公主为皇亲贵胄，却毕竟是一个女人……而今陛下早晚一败，使君也已经魂归九泉，百万大军，都挡不住虏人铁骑，靠一个女人，又如何能成就大事？”


他当然不同意投降余黎燕，奈何乙室斡鲁朵总有怀着几分期望。


无奈之下，骨那里只好想出一计，“人言为将者，智信仁勇严，缺一不可。


那位蜀国公主能令弥里佩服，想来也是个有手段的女人。但只凭手段，也难成大事。咱有一计，试探一下便可知道蜀国公主是否可以成就大事。你我领兵，兵进可敦城，看蜀国公主会有什么反应。如果她应对得当，你我便辅佐她成就大事，但是如果她应对不得当，你便随我回转黑山……不管怎样，你我总要为日后考虑。


咱可不想再去为一个耶律延禧那样的人卖命！”


话说到这个地步，乙室斡鲁朵也不可能再反对骨那里，毕竟他也是为自己考虑……两人商议一下，便领兵直逼可敦城。


可眼见一个时辰过去，他们在炎炎烈日下等候，但可敦城却没有半分动静……骨那里轻声道：“走吧，以咱来看，这蜀国公主不过如此。”


乙室斡鲁朵举目向可敦城看去，眼中也满是失落……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眺望故国土地。此一去，他和大辽的缘分，也将彻底割裂，从此之后，再无半点关系。


想到这里，乙室斡鲁朵不由得心生悲戚。


他拨转马头，看了一眼陪着他，在炎炎烈日下等候近一个时辰的黑山军，猛然举起诃黎棒，就要下令撤离。也就在这时候，骨那里忽然伸手，一把攫住他的胳膊。


“弥里，快看！”


骨那里声音中，带着一丝惊奇之意。


乙室斡鲁朵回过头，再次朝可敦城方向看，却见可敦城城门大开，从城中飞出两骑。


两匹战马在烈日下飞驰，眨眼间便到了三里外。


旋即，马速骤降，两匹马一前一后，缓缓朝着黑山军方向行来。


乙室斡鲁朵看得清楚，那马上一男一女。


男的，他不认识。


不过那女子，他一眼认出，赫然正是蜀国公主，耶律余里衍。


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乙室斡鲁朵扭头朝骨那里看过去，那眼中带有些询问之意。


公主来了，怎么办？


骨那里也有些措手不及，眼见两骑缓缓行来，一双三角眼顿时眯成了两道缝。


“那便是蜀国公主吗？”


“嗯！”


乙室斡鲁朵点点头，轻声道：“前面那女子，便是蜀国公主……不过她身后男子，咱却没有见过，也不认识。阿里，你看而今这形势，该如何是好？是迎上去，还是在这里等待？”


骨那里突然苦笑，“看样子，便是不迎上去，也不成了！”


阳光下，玉尹陪着余黎燕，在距离黑山军尚有两里距离的时候，勒住了战马。


“好了，就在这里等着。”


“为什么，不是要过去招揽吗？”


玉尹笑了笑，轻声道：“燕子，你要记住，你是大辽公主，也是大辽皇室仅存的血脉。


他们，原本就是你的臣民，你来到这里，已经给足了他们面子。


接下来，他们应该过来迎接你……”


“可他们如果不过来呢？”


余黎燕心里还是有些害怕。


虽然她是蜀国公主，可她很清楚，她这个蜀国公主，恐怕是大辽建国以来，最没有底气的公主。对面这些人，昨日还是敌人，而今她和玉尹孤身前来，如果这些人真要是心怀不轨，那她和玉尹，今天很可能就要交待在这里，内心里如何不怕？


不过，余黎燕相信玉尹。


出身皇族，作为大辽最后的血脉延续，余黎燕有着属于她自己的骄傲。


不等玉尹回答，她已深吸一口气，平息心中惶恐。只见她端坐马上，挺起了胸膛……玉尹，笑了！


就在这时候，远处黑山军突然出现一阵骚动。


只听战马嘶鸣，人声鼎沸。


紧跟着大纛旗左右一分，一队骑军纵马疾驰而出，朝着余黎燕两人迅速扑过来……可敦城上，萧孛要合的脸都白了。


玉小乙，玉小乙，你可真是胡闹！


明知公主千金之躯，还要她身陷险地，万一出了岔子，那该如何是好？


“来人，给我点起兵马，出城保护公主回来。”


“萧都统，千万不可！”


马本特忙上前拦住了萧孛要合，轻声道：“你看儿郎们的精神头……且不可功亏一篑。”


萧孛要合这才留意到，城头上的辽军将士，此时一个个把目光都投注在远处，看着战场上的变化。先前那颓然之气，似乎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则是昂扬士气。


“萧都统，公主能否掌控局势，只看今日之举。”


石烈达剌干也上前劝道：“咱们而今，需要一个有胆气，有魄力的主公。公主若真能说降了黑山军，则将士们必然士气高涨；如果公主失败，便是活着回来，也难以掌控局势……你要知道，儿郎们所期望的，是一个能带他们走出困境的雄主。”


雄主？


萧孛要合闻听，沉默了。


是啊，咱而今需要的，是一位能审时度势，胆识过人，更要有足够手段的雄主……公主，接下来，就要看你的了！

卷二 鹧鸪天 第175章 虎与狐


五十黑山军纵马奔行，却似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战马仿佛感受到那股子扑面而来的煞气，竟忍不住希聿聿一阵狂嘶，显得惊恐不安。


余黎燕努力稳住战马，柔荑轻轻拍打马脖子。


战马仿佛感受到了余黎燕的心声，从最初的躁动，很快便平静下来。


余黎燕的坐骑惊恐不安，反倒是玉尹那匹暗金表现从容镇定。也不知道是反应迟钝，亦或者是真的已经习惯了这种气氛，任凭对面骑军越来越近，暗金却丝毫不乱。


“燕子，你看暗金！”


玉尹能够感受到余黎燕的紧张，于是开口说笑，“当初你还说它老了……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我家暗金虽然年纪大了，却比你那坐骑，要沉稳老辣了许多。”


余黎燕也留意到了暗金的不俗，心中惊奇不已。


事实上，最初从阳曲出发时，她真有些看不上暗金，因为它看上去实在是太老了。


可一路上，反而是暗金表现的最为醒目。


到可敦城之后，这家伙跟着玉尹去了军驿，没多久，玉尹入狱，暗金便被接去了府衙。不过，除了马尔忽思和忽图黑台之外，谁也无法靠近暗金。就连喂草料遛马，也必须是马尔忽思两人亲自前去，其他人根本不理，也让余黎燕惊奇不已。


这是匹好马，虽然老了些，却不可否认，是一匹好马！


怪就怪在，竟没有人能看出暗金的血脉……辽国本来就是马上民族出身，虽然仰慕汉文化，但一些基本的习俗，却始终保持。似余黎燕这种皇亲国戚，从小到大见过的良马无数，偏偏也认不出暗金的出身。这也使得余黎燕感到万分好奇！


小瑶鼻一翘，余黎燕哼了一声。


“便是好马又如何？暗金这般本事，可是在你大宋军营中却不得重用，到头来还不是被人贱卖出去？若不是你运气好，怎地也轮不到你……哼，却又得意什么？”


“这个……”


玉尹顿时哑口无言。


的确，这暗金在宋军大营中，的确是明珠暗投。


据任怨说，当初买这匹马的时候，本来任老公不想要，可是宋军官营为多赚些钱，干脆把暗金白做搭头送给了任老公。也就是说，任老公买暗金，一文钱未出。


还真个是有眼无珠啊！


看到玉尹哑口无言，余黎燕噗嗤笑了。


可这一笑，也让先前的紧张情绪一下子得到了缓解，面对迎面而来的黑山军，余黎燕也不复先前那般慌张。


越来越近，甚至可以看清楚对面黑山军的表情。


在距离两人大约还有一百步距离时，忽听一声断喝：“黑山军，住马！”


黑山军齐刷刷勒马，停下来时不见半点混乱。紧跟着马队往两边一分，乙室斡鲁朵和骨那里纵马上前，直奔余黎燕和玉尹两人而来，在跑出一百多步后，放停下来。


乙室斡鲁朵和骨那里，凝视着余黎燕。


而余黎燕毫不畏惧，直视两人。


半晌后，乙室斡鲁朵和骨那里相视一眼，骨那里催马上前走了两步，刚要说话，就听到余黎燕厉声喝道：“咱是蜀国公主余黎燕，尔为何人？是何军职？见本宫，为何不下马说话。”


骨那里一怔，看着余黎燕，目光陡然有些阴冷。


他原本想要抢先开口，免了这跪拜之礼。毕竟一行跪拜，他便要矮上两分……可是余黎燕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抢先开口，表明身份的同时，更要骨那里下马回话。


这不是什么孤傲跋扈，而是一种战略。


余黎燕哼了一声，看着骨那里，紧紧攥紧手中大宁笔枪。


片刻后，骨那里突然笑了！


他翻身下马，快走几步之后，躬身行礼道：“末将析津府招讨司将军骨那里，拜见蜀国公主。请公主属咱甲胄在身，无法全礼。”


析津府，便是大辽南京府所在。


余黎燕心里一动，上上下下打量了骨那里，突然抬头凝视乙室斡鲁朵，厉声道：“乙室斡鲁朵，咱昨日曾对你说过，想你助咱一臂之力。你不愿意也就罢了，何故闯出可敦城，又引兵前来？莫非以为，咱是女人便好欺负，想要为耶律大石报仇？”


乙室斡鲁朵一愣，却看到骨那里朝他做了个手势：下马！


心里，顿时了然……


他原本就不想和余黎燕为敌，只是骨那里不同意，所以才有此行动，想要试探一番。


现在看来，余黎燕已经看出了他们的意图。


想到这里，乙室斡鲁朵挂上了诃黎棒，翻身下马，快走几步，单膝跪地在余黎燕马前。


“末将乙室弥里，拜见蜀国公主。”


“乙室斡鲁朵，骨那里！”


“末将在。”


“咱前来只问你们一句话，带着黑山军前来，莫不是要杀咱吗？”


乙室斡鲁朵和骨那里相视一眼，骨那里忙开口道：“回禀公主，末将二人绝无此意。”


余黎燕向远处黑山军看去，却见黑山军军容整肃，军旗不乱。


心中暗自赞叹，这两人果然有些本事。


就凭这一手治军的手段，便是放到父皇帐前，也未必逊色于那些声名显赫的大辽名将。


她不认得骨那里，可是却能从乙室斡鲁朵的态度中，看出这骨那里的重要性。


见两人都跪拜在马前，余黎燕回头朝玉尹看了一眼，就见玉尹朝她点了点头，没有开口说话。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虽然玉尹没出声，余黎燕却明白了他的心意。


于是，余黎燕翻身下马，迈步向两人走去。


她走的很慢，却让骨那里和乙室斡鲁朵二人，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蜀国公主，真个不简单！


能看破我们的心思，为智；敢只带一人前来，是勇；面对黑山军庞大压力，却毫无惧色，敢下马上前，更是一种为上位者所必须的信心。她知道，自己二人不可能对她有威胁。与此同时，玉尹也下了马，只上前两步，便停下脚步不动……余黎燕心里面其实非常紧张，可是经历过这许多磨难之后，已能够喜怒不形于色。


也许在玉尹面前，她还是会像一个少女般的天真烂漫，可是在骨那里和乙室斡鲁朵二人面前，余黎燕所展现出来的，是一种皇室子弟所特有的气质，令两人不敢有任何怠慢。


眼前，出现了一双靴子，紧跟着，余黎燕的双手，放在两人头上。


“骨那里！”


“末将在。”


骨那里原本对余黎燕持有怀疑态度，可不知为什么，那只柔荑放在他头顶时，却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重压。


“乙室弥里！”


“末将在。”


“今乃我大辽从未有之危难，本宫虽是女儿身，却继承阿保机的血脉。


咱知道，咱一个女人，想要挽救大辽江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是咱必须要这样做，因为咱身体里流淌的，是阿保机的鲜血……咱知道，你二人是大辽的忠臣，所以咱要你们帮咱，用你们的性命，用你们的鲜血，帮咱守住这大辽最后的希望。


骨那里，乙室弥里！


咱面前是一条极曲折的小路，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十倍，乃至于百倍的努力……你二人，可愿帮咱，一路走下去吗？”


余黎燕的声音不大，却可以清楚的传入骨那里和乙室斡鲁朵，乃至于百步之外的黑山军耳中。


那话语中，蕴含着难以形容的奇异力量，只让两人热血沸腾。


骨那里看了乙室斡鲁朵一眼，两人同时双膝跪地，匍匐在余黎燕的脚下，嘶声喊道：“我等皆是镔铁后裔，很不能为国尽忠。今日公主不弃我等出身，我等敢不效死命。”


随着两人凄声悲呼，远处那五十名黑山军，也同时下马，伏地痛哭。


至于那两里外的黑山军，眼见这情形，也抑制不住心中悲苦，纷纷下马，匍匐在地。


余黎燕努力平抑着内心中的激动。


她在心里大声叫喊着：“睿智皇后，你看到了吗？咱没有辜负太祖子孙的名声……”


黑山军，就这样被收服了！


对于可敦城的众将而言，这一幕令他们感到无比震撼。


余黎燕表现出的睿智和勇气，令城中的将士们，无不惊讶，甚至钦佩至极。


眼见黑山军簇拥着余黎燕返回可敦城下，石烈达剌干突然大声喊道：“开城门，开城门……儿郎们，虽咱一起去迎接公主回来。”


他扭头来，一把攫住了萧孛要合的手臂。


“公主做到了，她做到了……她才是咱大辽，真正的雄主！”


雄主吗？


萧孛要合脑海中一片空白。


几乎在黑山军匍匐地上，臣服余黎燕的时候，他已经停止了思维。


这要何等巨大的勇气，才能做到这种地步？


萧孛要合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余黎燕身上，而是盯着那个落在最后，仿佛游离于所有人之外，孤零零骑着那匹名叫暗金的瘦马身上的玉尹。这个男人，真不简单！


如果不是他，也许今天公主，便要面临一场惨败……萧孛要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随着石烈达剌干等人走下城头，走出城门，迎接余黎燕的归来。


城头上，将士们呼喊着‘蜀国公主’，一个个声嘶力竭。


可是萧孛要合却看到，玉尹牵着那匹瘦马，独自一人顺着角落，悄然走进了可敦城……

卷二 鹧鸪天 第176章 林牙杂记


可敦城内，举城欢呼。


对于这些可敦城的百姓而言，大辽国祚似乎有些遥远。事实上因河套洪水泛滥的原因，大辽早在许多年前便放弃了朔州，把更多的精力投注于前套地区的治理。


有好事的时候没我们的份儿，打了败仗才想到我们？


可敦城的百姓，对辽国若说没有怨言，那才是真正的谎话……但是，不管他们是否愿意，可敦城已经不可避免的被卷入到这场关系大辽命运的战争里来，这绝不是可以以可敦城百姓的意志能够做出改变。耶律延禧也好，耶律大石也罢，对于可敦城的百姓来说，并没有做出能够让他们心悦诚服的举措。


相反，余黎燕今天所表现出的勇气和智慧，让所有人都看在眼中。


所以当耶律余里衍在众人簇拥下进入可敦城的时候，可敦城在顷刻间，沸腾了……战争，将不复出现！


玉尹牵着马，贴着街道边缘，缓缓走向署衙。


不过他没有从署衙正门进入，因为他知道，那里一定有许多人。


穿过一条小巷，玉尹绕过正门，正准备前往侧门的时候，忽听得身后有人喊叫他的名字。


“小乙！”


玉尹一怔，回身看去。


“萧都统，怎地在这里？”


萧孛要合独自一人，快步走上前来。


他在玉尹面前停下脚步，静静的看着他，许久之后轻声道：“小乙，咱想问你，可否愿意留下来，辅佐公主成事？”


“我？留下来？”


玉尹先愣了一下，旋即笑着说道：“萧都统，你在开玩笑吗？”


“咱是认真的。”


玉尹脸上的笑容顿时敛起，凝视萧孛要合半晌，他才开口道：“可是燕子让你来问？”


萧孛要合摇摇头，“不，此咱一家所想。


不过咱相信，公主也这般想法。小乙不知，而今城中上下，皆尊公主，唯有小乙依旧以乳名唤之，偏公主从不在意。今日城上，若非小乙看出破绽，只怕公主将错过大好机会……咱觉着，小乙若能留下，则公主大事可期，所以才冒昧前来。”


玉尹，沉默了！


“小乙，你有一身武艺，且心思细腻，有谋略，遇事更能明辨是非。


你便是回去东京，那赵皇帝也不会把你放在眼中……咱觉着，你这一身好本事，难道回去后继续做你的屠户乐师不成？何不留下，助公主成就一番大事业呢？”


萧孛要合言语恳切，透着几分期盼之意。


可是玉尹，却没有回答。


说句实在话，如果他是孤身一人，说不得留下来义无反顾，根本不需要犹豫。可而今，在东京有他的妻子，有他的朋友，有许许多多的牵挂，让他无法撒手离开。


上辈子算不得愤青，可骨子里还是有一些民族情结。


他希望能成就一番事业，但更希望能够为大宋效力，而不是女真人，亦或者契丹。


萧孛要合说的不错，便是回去了开封，还不是做个杀猪卖肉的屠子？


但那又怎样？


他还是想回去，回到开封，和他的妻子，和他的朋友，还有那座繁华的都城，一起面对那场即将到来的灾难。那是一场每一个华夏子孙，都不愿意去看到的灾难。


身为穿越者，便是不能扭转乾坤，也当勇敢面对！


从最初的恐惧，想要逃避，在经历过这几个月来的是是非非后，玉尹的心境已生出变化。


我能够改变耶律大石的命运，能够改变耶律余里衍的命运，便改不得我大宋朝的命运吗？


想到这里，玉尹苦涩而笑。


他依旧没有回答，可是萧孛要合却从他的笑容中，看出了答案。


内心中，生出一丝苦涩，半晌后他轻声道：“人各有志，却是孛要合有些冒昧了！


小乙心意，咱已经明白。


可不管怎样，咱还是希望小乙能三思而后行。


如今咱这里虽算不得好，也比不得大宋的繁华，可是在这里，小乙却能施展拳脚……”


“萧都统美意，自家心领。”


玉尹这话一出口，便等于是拒绝了萧孛要合。


“既然如此，那……”


萧孛要合突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三思之后，朝玉尹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玉尹心里面也不舒服。


犹豫了一下，他牵着马走了！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他的选择。


也许，他会错过一生中最好的机遇，但是他绝不后悔。


他而今是宋人，他不想将来有一天，会感到后悔，因为他为了自己的前程，而抛弃了妻子和朋友。所以，不管未来的路会是怎样崎岖，何等困难，他都要回去！


荼蘼花落，小乙归家！


而今家中的荼蘼花，想来正灿烂，他真个该回去了……当晚，可敦城举城欢庆。


余黎燕在署衙大摆酒宴，欢迎乙室斡鲁朵和骨那里两人的到来。


天高皇帝远，虽然天祚帝犹在，可是在这可敦城里，余黎燕已经成为当之无愧的主人。


她旋即下令，任萧孛要合为都统，负责城中事务。


拜乙室斡鲁朵为大将军，合并黑山军和可敦城辽兵一处；任骨那里为参军，协助余黎燕和乙室斡鲁朵出谋划策。又任石烈达剌干和马本特为上将军，各领一部兵马。


酒席宴上，众人兴高采烈，都显得很高兴。


不过，玉尹却没有参加。


他带着马尔忽思，在花园中练习刀法，而后独自一人，拎着一坛酒，在亭中拉一会儿嵇琴，喝一碗酒，不知不觉，竟醉了……醉眼朦胧，恍惚中他似乎看到燕奴正在向他招手。


“小乙哥，怎地还不回家？”


“便要回去，便要回去……”


玉尹呢喃着，醉倒在凉亭中！


第二天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睡在了卧房。


头痛的要死，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坐起来，在床上用力摇了摇头，看窗外，已是艳阳高照。


玉尹甩了甩头，下床走出房间。


一开房门，阳光照射进来，让他顿时感到一丝眩晕。


用手遮住了阳光，耳边传来马尔忽思的声音，“老师，你酒醒了吗？”


“啊……马尔忽思，你怎地在这里？”


庭院里很安静，只有马尔忽思赤着膀子，披散着头发，汗水淋淋的端着一盆水走过来。


玉尹洗了洗脸，这才算清醒许多。


他疑惑看着马尔忽思道：“今天怎地这么安静？”


“骨那里参军会黑山召集人手……据说那边还有数百兵马藏在山中。


公主一大早，便和乙室弥里去了校场。今日那边要合并兵马，所以署衙里而今也没什么人，只一个马尔驴粪留守在外面。昨夜老师吃酒吃的多了，公主让咱留下来照顾，还让伙房准备了粥水，说是老师醒来之后，若是饥饿时，可以使用。


老师，可要吃些东西？”


喝酒误事，真是喝酒误事！


玉尹拍了拍头，朝马尔忽思道：“便取来些粥水吧。”


整整一日，玉尹都没有见到余黎燕。


可敦城而今是百废待兴，余黎燕身系大辽未来，自然也很忙碌，几乎一整天都没有回来。


玉尹倒也不着急，在署衙中继续教授马尔忽思刀法。


闲来无事时，便拿着资治通鉴，津津有味的阅读。其实，可敦城并没有太多藏书，他这套资治通鉴，还是他让马尔驴粪从大牢中取来。耶律大石在被囚禁的时候，可称得上是博览群书。他身份原本就不同一般人，又有坡里括暗中照拂，所以牢狱中的藏书，甚至比这署衙里的藏书还多，质量也比署衙的藏书要强百倍。


在一堆书卷中，除了这套资治通鉴外，玉尹最看重的，还是耶律大石在入狱后，所留下的笔记。


或者说，是一部杂记，亦或者是读后感。


里面记载了耶律大石这些年来的各种心得，包括对女真人的缺失了解，还有对大宋朝堂的一些问题。其中更有一部分内容，是记述大宋朝的军制和兵事，颇有些独到见解，也使得玉尹，对于这个时代多了几分更加详尽的了解和透彻……玉尹为这本笔记，取名《林牙杂记》，并让马尔忽思找来笔墨，准备抄录一份。


这可是好东西！


玉尹需要，想来余黎燕同样需要。


日子便这样过去，一天，两天，三天……任怨已派人传来了消息，汪古人愿意出兵相助，不过要在十天之后才能抵达可敦城。


反倒是西夏方面，没有任何动静。


前方战事，如火如荼。


天祚帝兵发宣德，一路畅通无阻，在五月十九日，兵临宣德城下。


与此同时，大同府都元帅完颜娄室，已完成了部署，并集结兵马，准备在宣德城下，与天祚帝决战。


蒲察石家奴率部，攻克柔服，在侧翼形成了对天祚帝的夹击之势。


可是此时的天祚帝，仍沉浸在接连的胜利之中，对于蒲察石家奴的行动，丝毫没放在心上，反而下令，加紧对宣德的攻击。只要占领宣德，则大同府门户洞开。


这是完颜娄室为天祚帝准备的一个诱饵。


只可惜，耶律延禧对此，毫无觉察……或许他不是没有觉察，只是不屑于说出来罢了！


可敦城内，黑山军和辽军的合并，也已经完成。


接下来，便是训练，操演，还有等待援兵到来……余黎燕经过几日忙碌，终于闲下来。


她坐在屋中，看着面前书案上，静静摆放着的那本《林牙杂记》，心中却是万般思绪涌动，百感交集。林牙杂记四个字，轻灵飘逸，令人赏心悦目。翻开书页，里面的内容确是用馆阁体所书，整整齐齐，让余黎燕的眼睛顿时一亮。


“小乙这两日，就在忙这些？”


马尔驴粪点点头，轻声道：“这两日玉公子一直都在抄写东西，都存放在小底那边。”


他，还是要走吗？


余黎燕看着手中这本《林牙杂记》，眼中顿时蒙上了一层水雾……

卷二 鹧鸪天 第177章 嚣张跋扈为哪般？


馆阁体，是一种用于馆阁和科举考场的书写文体。


沈括在《笔谈》之中曾说过：三馆楷书不可不谓不精不丽，求其佳处，到死无一笔是矣。


这种问题，用于抄写书录尚可，但是在士大夫当中，却无人愿意效仿。


然则对余黎燕等人而言，这本用馆阁体抄写的《林牙杂记》，却显示出玉尹用心良苦。工工整整的楷书，可以使人在阅读时，增加流畅感，同时更便宜于理解内容。


可玉尹越是这般用心，不正越表明了他的心意？


“公主，似小乙这般人物，定要留下才是。”


萧孛要合放下《林牙杂记》，抬起头轻声对余黎燕劝说道：“而今公主身边，正缺少这样的人物。小乙这般本事，如果让他回开封去做那屠子，才真个是可惜了。”


余黎燕叹了口气，“咱又何尝不明白这些？


可小乙是个痴情汉子，这心里面挂念着家中娇妻，又怎可能同意留在这漠北受苦？”


“要说挂念娇妻，倒是可能。


可如果说小乙受不得漠北风沙，却是未必……臣以为，还是小乙少了一道束缚和牵挂。若有小乙有不得不留下来的原因，想必到时候便是让他走，也未必会走。”


“你是说……”


余黎燕颔首，陷入了沉思。


萧孛要合没有再说下去，向余黎燕做了一揖，悄然躬身退下。


是啊，若是有不得不留下来的理由，他还会走吗？可这不得不留下来的理由，又是什么？


余黎燕闭上眼睛，面颊羞红。


她贝齿轻咬红唇，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便不信你这冤家，会如此狠心！


余黎燕这边拿定主意，不管用什么手段，千方百计都要留下玉尹。


然则正如三国名将羊祜所说的那样：世上不如意事，常十居八九。就在余黎燕想要找玉尹好好谈一谈的时候，可敦城却发生了一件事，让她不得不暂时转移视线。


五月二十四日，探马来报，粘八葛五千兵马，正向可敦城逼近！


“粘八葛这是什么意思？”


余黎燕怒不可歇，“咱已经让那屈突律回去，明白告诉他们，咱如今不需要援兵。”


大厅里，一干人沉默不语。


骨那里沉吟良久，轻声道：“公主不必动怒，当务之急是要先弄清楚粘八葛的意图。”


“那，派人前去和他们接洽吗？”


“这是而今最好的选择。”


汪古援兵，尚无抵达，西夏方面，也没有动静。


谁也没想到，粘八葛的兵马会在这时候前来，让人们有些弄不清楚状况。


按道理，余黎燕和粘八葛已经表示停止合作的意向，而且还放走了屈突律，释放出足够的诚意。粘八葛这时候，应该撤兵返回部落才是，为何要向可敦城逼近？


“公主，不如末将前去和他们接洽一下。”


在思忖良久之后，萧孛要合挺身而出，向余黎燕建议道：“咱与粘八葛还有些交情，之前与屈突律关系也还算融洽。粘八葛而今意向不明，公主也确实不好轻举妄动。咱这就前去和粘八葛接触，弄清楚他们的意图，公主再做决断也不迟。”


余黎燕想了想，点头应下。


“如此，便烦劳孛要合辛苦一趟。”


萧孛要合领命而去，余黎燕又下令道：“乙室弥里，从现在开始，人不卸甲，马不卸鞍，随时准备应付突发状况。粘八葛此次，来者不善，咱们绝不能没有提防。”


乙室斡鲁朵忙起身应道：“人不卸甲，马不卸鞍，公主只管放心。”


说完，他便要叫上石烈达剌干和马本特离开，却见门外马尔驴粪一路小跑进来……“公主，粘八葛使者抵达城外，说要面见公主。”


来得好快！


余黎燕心里一惊，但旋即便冷静下来。


她朝骨那里看了一眼，骨那里忙起身道：“公主稍安勿躁，咱这便去会一会这粘八葛使者。”


余黎燕而今，身份不一样了。


她不仅仅是蜀国公主，更是这可敦城的执掌者。


若是粘八葛部主到，她说不得要出面迎接才算合了礼数，可是一个使者，却没有必要让余黎燕一开始便露面。骨那里出面先探探对方口风，然后再做其他打算。


余黎燕应了骨那里的请求，不过又让马尔驴粪去拦住萧孛要合，让萧孛要合与骨那里一起接待粘八葛使者。她自己却忧心忡忡的返回住所，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之后，忽然起身走出卧房，往花园走去。


时，正午。


阳光明媚，照耀庭院。


远远就听见花园里传来忽图黑台欢快的笑声，“马尔忽思，使劲儿啊……若是输了老师，便要替咱抄写作业。嘻嘻，老师不许耍赖，一定要让他帮我抄写作业。”


余黎燕停下了脚步，举目看过去。


只见那池塘边上，马尔忽思正赤着膀子，抱着玉尹的腰，想要把玉尹扳倒。而玉尹则使了一个罗汉桩，稳稳站在那里，任凭马尔忽思推、拉、撞……使出各种手段，却纹丝不动，只笑呵呵的看着马尔忽思，不时对马尔忽思的动作提出纠正。


忽图黑台则站在一旁，鼓掌叫喊。


那一对辫子，伴随着忽图黑台跳跃不停，顽皮的抖动着……不知为何，看到这一幕景象之后，余黎燕原本烦躁的心情，一下子平静许多。


她本想要走过去，可是脚抬起后，却久久没有迈出去。


这是咱自家的事情，难道事事都要小乙为咱出谋划策不成？有些事情，总是要咱自己去面对，唯有这样，才不负阿保机祖先的血脉相传。想到这里，余黎燕又收回脚来。


她静静的观看了一会儿玉尹三人的戏耍，而后转身离去。


就在余黎燕离去的一刹那，玉尹突然使了个玉环步，啪的把马尔忽思掀翻在地……“老师耍赖，说过不许还手的。”


忽图黑台立刻一脸不满的大声叫喊，跑到马尔忽思身边，关心的询问起来。


而玉尹，没有理睬忽图黑台的叫喊，转过身，朝着余黎燕离去的方向，举目看去。


以练成第三层功夫，玉尹的耳目之灵敏，非比等闲。


余黎燕过来时，他便已经觉察到。


可不知是如何考虑，玉尹没有去招呼余黎燕，好像没有觉察一般。直到余黎燕离去，玉尹才回身看望。犹豫一下后，他伸手把马尔忽思搀扶起来，而后正色道：“忽图黑台，老师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你去做……你能否完成任务呢？”


忽图黑台忽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老师有何吩咐？”


“去打听一下，府里出了什么事情。


刚才公主过来，看上去心事重重……我担心，城里发生了什么事，才使她如此……”


燕子，你终于开始独立了！


不再像之前那样，凡事要询问别人的意见。


这样很好！按道理说，燕子能够独立起来，我也就能放心离去。可为什么，我这心里却空落落，好像不是个滋味呢？算了，先打听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再说。


傍晚时分，骨那里和萧孛要合脸色难看的回来。


“公主，那屈突律简直是痴心妄想。”


萧孛要合忍不住破口大骂，“这鸟厮也不看看他那德行，竟敢痴心妄想，迎娶公主。之前他在署衙，贪生怕死，后来又走漏风声，险些酿成了可敦城内的动荡。


若非公主心慈手软，不追究他，反而把他放走……这鸟厮不思报答，反而出言威胁。说公主若不答应他婚事，他就要率部马踏可敦城。”


余黎燕看上去非常冷静，丝毫看不出生气的模样。


乙室斡鲁朵怒道：“那厮没半点骨气，竟这般痴心妄想吗？”


“他还说什么？”


骨那里沉声道：“那厮还说，与公主三天时间考虑……若三天不答复，他便要率兵越过黑山，直抵可敦城。公主，而今可敦城初定，兵马又在整合之中，若是……”


“若是什么？”


石烈达剌干长身而起，“没有若是！难道要公主忍辱偷生，嫁给那个没有道义的混账东西不成？公主，达剌干向你请命，与咱一部兵马，咱便把那些粘八葛人，杀得干干净净。”


“石烈上将军，咱知道你骁勇无敌，可你要知道，粘八葛可是有五千人。”


“那又如何？”


“不如何……咱可敦城中，能够一战的兵马，不过两千人而已。”


石烈达剌干怒道：“便是两千人，也能杀得他们落花流水。”


“可这一战之后，公主手中还能剩下多少兵马？”


“这个……”


石烈达剌干顿时沉默了！


没错，两千人对五千人，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可即便是获胜，也只能是一个惨胜……对于余黎燕而言，如今每一个兵马，都至关重要。这是她的根本，不可以擅自拿出来拼。万一拼光了，才是最大的麻烦。


“乙室弥里，你怎么看？”


在座众人中，唯有乙室斡鲁朵最精兵事。


他沉吟片刻之后，向骨那里看了一眼。骨那里没有立刻表达意见，而是思忖之后，朝乙室斡鲁朵点了点头。两人合作多年，对于对方的每一个动作，都能理解其中含义。


乙室斡鲁朵嘴角一挑，“要退粘八葛不难，只是暂需要三天。”


“三天？”


乙室斡鲁朵沉声道：“在此之前，末将需要可敦城所有人听从调遣，三天之后，必有捷报。”

卷二 鹧鸪天 第178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是夜，可敦城驿站里，灯火通明。


骨那里在驿站里宴请那位粘八葛使者，美酒佳肴，尽数呈上，令那位使者笑逐颜开。


余黎燕站在城楼上，看着一队队兵马，在夜色中，悄然从可敦城行出，而后默默离去，消失在莽莽荒原中，很快便不见了声息。厚重的城门，吱呀呀复又关闭……“公主，这样子，真的可以吗？”


萧孛要合脸上带着忧虑之色，站在余黎燕身后轻声询问。


他这样问，并非没有道理。可敦城就这么多兵马，此次全军开拔，城中剩下不足八百人。而这些人，还算不得真正军卒，而是之前的斡鲁朵和瓦里组成，负责守护署衙安全，维持城中治安尚可，若一旦发生了什么事情，怕也无法派上用场。


兵力空虚！


此时的可敦城，兵力极端空虚。


这也使得萧孛要合，不得不感到紧张……余黎燕笑了笑，“孛要合，那粘八葛使者咱便不见了！


不过给你一个任务，和骨那里尽量拖延时间，让他在可敦城再多停留一日，再做主张。


咱，是绝不会嫁给屈突律那小人！”


余黎燕的语气很柔，却有一种别样的强硬，蕴含其中。


萧孛要合忙拱手行礼，“公主放心，咱绝不会辜负公主所托，定把这件事安排妥当。”


“咱累了，便回去歇息。”


余黎燕说完，便转身走下城去。


萧孛要合看着她的背影，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谁又能想到，当初那个在皇宫里锦衣玉食的柔弱女子，而今却担负着大辽的未来？


希望这一次，公主的选择没有错误！


回到署衙时，已是后半夜。


余黎燕回到房间后，并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让马尔驴粪着人煮了马奶茶，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一边翻阅那本《林牙杂记》，一边思忖着日间所发生了种种事情……屈突律，这是要趁火打劫啊！


余黎燕很清楚，便是嫁给了屈突律，粘八葛也不可能成为兴辽的急先锋。


这是一个极其强大，骨子里却又极其懦弱的部族。善于见风使舵，更喜欢趁火打劫。粘八葛从最初百十人的部落，发展到而今的局面，很大程度便是历代部主善于投机取巧。正是因为他们之前投机了大辽，有大辽支持，才有而今的局面。


可现在，大辽已经衰颓，甚至覆灭在即。


让这么一个秉性卑劣，全然不知感恩和效忠的部族为大辽卖命？显然不太现实……当务之急，还是要发展自身的实力。


余黎燕一边翻看那本《林牙杂记》，一边沉思未来的发展。


可这心里，更多是一种强烈的不安。


“燕子，还没有歇息？”


屋外传来玉尹的声音，让余黎燕一怔，忙抬起头来看去。


只见玉尹捧着一摞书卷，站在门口。月光下，他一身白色木棉布做成的单袍，透着一种超尘气质。


“方才听马尔驴粪说，你还未歇息，正好有些东西给你，便过来打搅了。”


“啊……小乙快进来坐。”


不知为何，看到玉尹时，余黎燕心里一慌，忙站起身来，一下子打翻了身后的座椅。


“燕子，而今你是可敦城之主，以后可不能这般慌张。


你越是慌张，下面的人便会感到不安。他们若是不安，便会蔓延全城百姓的情绪。


我在耶律大石的藏书中，发现了十二卷《西域记》。


前次你曾说要取西州，所以便把这西域记送来……虽然说这西域记成书年代久远，而今已大不相同。不过当地的风俗习惯，还有地理环境，却不会出现太大变化。


你若得空时，不妨看看，说不得会有收获。”


余黎燕听了玉尹这温文尔雅的话语，心里突然一酸，眼泪险些掉下来。


“要你管！”


她脱口而出道：“反正你要走，又何必为咱的事情费心？”


玉尹顿时愣住了！


而余黎燕话才出口，立刻便觉察到错误。


脸一红，她哼了一声，便扶起了椅子坐下，一声不吭。


房间里一下子变得沉默许多。玉尹站立在原地，呆愣半晌后蓦地一笑，上前把书卷放在桌子上。他在一旁找了张锦凳坐下，就这么直勾勾，盯着余黎燕看。看得余黎燕粉靥赧红，再也无法保持先前的冷静，便低下头，用手指卷弄着胸前发梢。


“有心事？”


“没有！”


“呵呵，我听说了！”


“你听说什么？”


玉尹叹了口气，轻声道：“可是在为那粘八葛的兵马而感到忧心？”


“咱……”


余黎燕话才一出口，却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身子所在椅子里，整个人都变成忧郁了。


“燕子，有什么危难事，可以和我说说。


我虽然才疏学浅，帮不得你什么忙，但至少可以倾听你的烦恼，你也会舒服一些。”


余黎燕抬起了头，看着玉尹，半晌后轻声道：“小乙，而今可敦城，真个虚弱啊。”


“怎么了？”


“咱把城内所有兵马，都交给了乙室弥里……方才他和石烈达剌干率部已离开可敦城，而今城中兵马不足八百，且无法应对变局。乙室斡鲁朵才归附咱，石烈达剌干一样归附不久，咱这么一下子把兵马交给他们，会不会太过仓促，有些冒失呢？”


“你信不过他们？”


余黎燕用力摇了摇头，“咱信得过，可是……”


“呵呵，说到底，燕子还是不太自信啊。”玉尹打断了余黎燕的话语，“燕子是不是觉着，自己是女人，如今外有令尊尚在，内里又实力不足，所以害怕别人不服。”


余黎燕没有吭声，只低着头，一言不发。


玉尹搔搔头，温言道：“燕子，你已经坐在这个位子上，换句话说，是骑虎难下。令尊那边的情况，恐怕你也无力插手，幸好他现在全力备战，也不清楚这边状况。


这个时候，你必须要沉住气，千万不要乱了方寸。


至于乙室斡鲁朵，他既然当着那许多人的面，臣服于你，便不会轻易反悔。你要知道，当初他有大把机会可以至你于死地，却平白错过。如今他又有什么理由，在背叛于你呢？既然你已经把兵马给他，便不要再考虑这些事情……既然你要放手，何不实实在在信他。你也说过，这个乙室斡鲁朵有真才实学，便信他一回。”


“可是……”


“燕子，这一样也是赌博。


你赢了的话，就能彻底稳住局势，掌控大局……以后便是怨哥儿和查奴回来，也不用担心会有差池。和粘八葛这一战，更是你震慑漠北部族的关键所在。你既然已经要乙室斡鲁朵主持战局，说明你相信他有这个能力，何不安心在家中等待？”


余黎燕再次沉默了！


半晌，她突然抬头道：“小乙，你留下来，好吗？”


“啊？”


“你在咱身边，咱心里便能有底儿。


你若是离开，日后在遇到这种情况，咱能找什么人倾诉呢？小乙，能为咱留下吗？”


说着话，余黎燕眼睛一红，眼泪唰的滑落。


烛光下，梨花带雨，更显动人。


那凄哀的声音，打动了玉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忍不住站起来，上前两步，却又停下。


隔着一张书案，却好似相隔万重山。余黎燕这是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倾诉心声，恳求他能够留下来。若说玉尹对余黎燕没有心动，那是假的……可让他留下来，却万不可能。他喜欢余黎燕，却不代表，他可以抛弃了东京汴梁城的牵挂。


燕奴不必赘言！


在他最困难的时候，黄小七、张二姐、杨廿九不离不弃；陈东、李逸风更鼎力相助。


他若留下，便可以心安理得吗？


玉尹沉吟良久，突然从书案上提起一支笔来，蘸了墨汁，在白纸上写下一行诗词，而后默默转身，走出了房间。看着他的背影，余黎燕泪如雨下，几乎难以自持。


她想要出言挽留，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回去。


余黎燕，有属于她的骄傲。


她可以挽留玉尹，却不能苦苦哀求……手扶在书案上，她强撑着身子。若不如此的话，只怕会无力站立。


深深吸一口气，平息心中那份激荡的情感。


余黎燕低头看着白纸上的字迹，呢喃读出声来：“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不是的，咱不会变成那样子！”


余黎燕看罢诗词，忍不住把那白纸揉成了一团，泣不成声。


如果相爱永远像初识那一刻，就不会出现班婕妤怨秋扇的故事……想当初唐明皇和杨贵妃海誓山盟犹在耳边，却难熬栈道雨声铃声声声怨。


燕子啊，你说你希望我留在身边，可总有一日，你会厌烦我，到头来反目成仇。


倒不如留下一个美好的记忆！


你有你的前程，我有我的未来，至少在我们的脑海中，永远是你我初次相遇时的模样。


这是玉尹的回答！


但是对余黎燕而言，却显得那般残忍。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悲风秋画扇……余黎燕想要大声叫喊：“我们不会变成你说的那个样子！”


可话到了嘴边，偏又说不出口……余黎燕最后，只能匍匐在书案上，放声大哭起来。

卷二 鹧鸪天 第179章 燕子，不哭！


粘八葛使者兴高采烈的走了！


同时，他还带走了一个承诺：如果粘八葛能出兵宣德，协助大辽获取胜利的话，可以向天祚帝求亲。只要天祚帝同意，公主便不会有问题。


从头到尾，这是粘八葛使者，甚至连余黎燕的面都没有见过。


想想，似乎有些道理！


不管怎么说，大辽而今的国主还是耶律延禧。


而可敦城中，余黎燕只是蜀国公主，耶律习泥烈一死，她恐怕是很难稳定住局势。


所以，这位蜀国公主只能听从耶律延禧的安排。


在可敦城大吃大喝两日后，粘八葛使者回去向屈突律复命。


而屈突律在得知消息，便立刻放下心！


反倒是粘八葛的领兵主帅，详细询问了可敦城的情况。


屈突律笑道：“拔里将军何必担心，可敦城的兵力，咱心里最清楚。


此前耶律大石谋反，可敦城损失惨重！据咱估计，当晚城中军卒死伤当在四五百人。


而斡鲁朵和瓦里的死伤同样惨重，估计在三百靠上。


虽然后来不知那余黎燕用了什么办法，招降了黑山军。但计算起来，兵力也不过两千。


今咱有五千雄兵，余黎燕如何不怕？


不行，这般啰唆还是有些麻烦，请拔里将军出兵，逼近黑山。


到时候那余黎燕必然惶恐，咱再派人威胁一下，她自然就会乖乖的跟咱返回粘八葛。


出兵宣德？


这女子莫不是昏了头？蒲察石家奴已经封锁柔服，如何出兵？再说了，完颜娄室不是说了，只要咱不出兵，便支持咱剿灭克烈和汪古人，到时候雄霸漠北，谁敢正视？”


粘八葛和女真人已经达成了协议？


拔里想了想，觉着屈突律说的倒也没错，便同意了屈突律的说法，准备出兵黑山。


粘八葛的兵马，又逼近了！


消息传至可敦城，顿令人感到惶恐不已。


不过与先前黑山军来袭时的惶恐相比，而今可敦城虽然有些惶恐，但还算是平静。


“公主今日在做什么？”


“据说今天一早便带着马尔驴粪出城狩猎去了。”


“哈，公主还真个是有闲情逸致，想来那粘八葛人，并未放在她眼中吧。”


“粘八葛人算得什么？


你不知道，咱有一个兄弟，而今便在公主府担当斡鲁朵。他告诉咱，公主府中有一个高人，武艺高强，且能撒豆成兵，呼风唤雨。之前耶律大石造反，便是那位高人朝耶律大石点了一下，耶律大石当场便死了！前次黑山军来袭，便是那位高人随同公主出城，黑山军立刻便归降了公主……我看那粘八葛人，必败无疑。”


“还有这等事？”


“那是！”


“这是老天保佑咱大辽不亡啊。”


伴随着种种谣言，可敦城的百姓，反倒变得平静了。


哪怕是粘八葛大军抵达黑山脚下，他们也丝毫没有在意。


这可敦城有公主在，粘八葛又如何能讨得便宜？


就这样，时间一晃，三天过去……粘八葛大军在黑山脚下驻扎之后，屈突律和主帅拔里商量了一下，便决定明日一早，派人再次前往可敦城，对余黎燕施加压力。


“少部主此次，可是要得偿所愿了！”


军营中，拔里和屈突律推杯换盏，喝得好不快活。


屈突律更是得意洋洋，大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耶律余里衍那贱人，还以为自己真是公主不成？大辽早晚灭亡，咱看那耶律延禧老儿，也是命不久矣……这次拿下了余黎燕，咱们干脆占居可敦城。


可敦城在手，咱们就算是拿下了漠北的门户……到时候克烈人和汪古人，还不要看咱脸色行事？便是阿爹那边，也能增添光彩，才可以和女真人讨要更多好处。”


拔里闻听，连连点头。


“那咱明日，是否继续逼近可敦城？”


“当然要逼近……多一日功夫，那可敦城便乱一分。


说不得过两日咱们兵临可敦城下，就能兵不刃血将其拿下，此必然是大功一件。”


“少部主果然高明！”


拔里一顿马屁奉上，说的屈突律更加高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这屈突律便抓了一个随军的女俘，要回军帐中响应。拔里自然不会坏了他的兴致，于是又抓来两个女俘，一并送去帐中，共屈突律淫乐。


夜色，渐渐深了！


漠北草原的夜空格外动人……整个军营，从喧哗变得平静下来。


当过了子时之后，天边飘来几朵云彩，遮住了皎洁明月。


乙室斡鲁朵率领一队兵马，悄悄走出黑山。


在这黑山中生活了近一年光景，乙室斡鲁朵对这里非常熟悉。他避开了粘八葛人的正面，而是从侧面摸过来。粘八葛的军营，坐落在一条小河畔，河水不深，正好可以做饮马用。河对面，蒿草一人多高，躲藏其中，若不留意根本看不见。


斡鲁朵蹲在草丛里，看着渐渐归于寂静的粘八葛军营。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差不多了……按照计划，石烈达剌干率领一队骑军已经绕到了粘八葛的后方，正等待着他的消息。


“传我军令，泅水过河。


一俟登岸，立刻发动攻击，同时发出讯号，给咱通知石烈将军。”


说完，乙室斡鲁朵便一马当先，纵身跳入河水中。这河水只没腰，不算太深……乙室斡鲁朵手持诃黎棒，身子埋在水中，缓缓泅渡过去。而对面的粘八葛军营中，却毫无动静。河面不算太宽，乙室斡鲁朵很快便登上了河岸！回头看了看，发现军卒们已有三分之一登岸，于是便不再犹豫，健步如飞，便发起冲锋。


“杀！”


伴随着一连串的喊杀声响起，从河对岸的蒿草从中，几十支绑着焰火的利矢冲天而起，旋即在空中炸开，显出五彩缤纷的焰火。


睡得迷迷糊糊的粘八葛人听到喊杀声，忙冲出营帐来。


可还没等他们弄清楚眼前状况，就见一群如狼似虎的辽军将士迎面冲来，为首的乙室斡鲁朵舞动诃黎棒，上下翻飞。那诃黎棒重六十二斤，上面还有两根倒钩。


被砸中之后，一个拉扯下来，便能把对方开膛破肚。


乙室斡鲁朵声如巨雷，“粘八葛贼人，也敢妄想迎娶公主，乙室弥里在此，谁敢与我一战。”


他一边喊着，一边冲进人群中。


诃黎棒翻飞，在火光中恍若出海的蛟龙，真个是沾着即死，挨着即亡。


那屈突律本正在军帐中被翻红浪，忽听外面传来喊杀声，他激灵灵打了个寒蝉，忙一把推开身边的女俘，光着屁股便站起来，顺手一把抄起一杆大枪。走了两步，才想到自己没有穿衣服，又回过神扯了一件袍子披在身上，披头散发冲出军帐。


此时，辽军已经全部过河。


而粘八葛军营中，更是一片火海。


那些辽军冲入营中后，便四处放火，见人就杀，逢人便砍。


全无半点防备的粘八葛人被杀得狼狈不堪，甚至无力组织起抵抗，便节节败退……屈突律远远便看见拔里被一名彪形大汉，一棒劈在头上，打得脑浆迸裂，气绝身亡。心里面顿时慌乱起来，见不远处一名粘八葛的将领拉着马正要上去，屈突律三步并作两步便冲到跟前，一把推开了那将领，把战马抢过来，翻身跨坐上。


马背上没有鞍子！


不过没所谓，屈突律也算是在马背上长大，且有一个硕肥的屁股，骑马自不在话下。


他上了马，也不管他人死活，纵马便走。


没等他到了营门口，就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如疾风暴雨般的马蹄声。


轰隆隆……


蹄声如雷！


黑夜里，也看不清楚究竟有多少人过来，屈突律顿时魂飞魄散。


他刚要拨转马头逃跑，不想马失前蹄，把他一下子从马背上掀下来。屈突律被摔得头昏脑胀，大枪也不知丢到了何处，迷迷糊糊站起身来，就见一骑飞驰而来，马上端坐一员大将，黑盔黑甲，掌中一口金背大环刀。


“屈突律，可识得你家石烈大爷！”


马上辽将厉声咆哮，手中金背大环刀抡起，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圆弧。


屈突律就听到耳边华棱棱金环颤响，紧跟着那大刀已到跟前，噗嗤一声，把他连肩斜劈成了两段。


石烈大爷？


是谁！


屈突律脑海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紧跟着尸体便蓬的栽倒在地上，鲜血顿时染红大地！


对余黎燕而言，这是个不眠之夜。


整整一天，她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玉尹留下的那句诗词：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为了这一句诗词，余黎燕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她甚至没有再去寻找玉尹，而是带着马尔驴粪出城狩猎。


猎物没怎么抓到，心情至少有些好转。回到可敦城之后，余黎燕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不过在那些部曲眼中，她这般模样，却正是不把粘八葛放在眼中的表现。


小乙，便真个是留不得吗？


她拿着笔，一遍遍写着玉尹的名字，眼泪不争气的流落。


燕子，不哭！


余黎燕在心里面对自己一次次道：你担负着大辽的未来，又怎可以这般软弱呢？


可这眼泪，却无法控制，滴落在纸上。


天，蒙蒙亮……


余黎燕忽然听到从外面传来一阵阵欢呼声。


她愣了一下，忙擦去脸上的泪痕，快步走出房间。


“公主，黑山大捷，黑山大捷……乙室弥里大将军赢了，粘八葛人全军覆没！”

卷二 鹧鸪天 第180章 唱彻阳关泪未干


“粘八葛人输了！”


“粘八葛狗贼全军覆没……”


“天佑大辽。”


“蜀国公主万岁万岁万万岁！”


可敦城上空，回荡着一声声声嘶力竭的呼喊。可敦城的百姓，更好像疯了一样，在公主府门前聚集。他们高呼着余黎燕的名字，高呼天佑大辽的口号，兴奋的如同疯子一样。


事实上，当捷报一路传来的时候，整个可敦城，都沸腾了！


余黎燕振作精神，暂时把先前的那些不愉快抛在脑后，做出一脸笑容，站在公主府门阶上与众人相见。虽然猜想到，乙室斡鲁朵会胜利，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畅快淋漓的大胜。


五千粘八葛人，战死一千有余，俘虏两千余人，余者皆狼狈而逃，不知所踪。


粘八葛主帅拔里战死，粘八葛少部主屈突律战死，更夺获牛羊马匹无数……最重要的是，可敦城损失寥寥。乙室斡鲁朵兵出黑山，趁夜偷营，石烈达剌干率部冲锋，并没有太多死伤。根据乙室斡鲁朵传来的消息，可敦城死伤不超过三百人。


两千对五千，如此大捷却死伤不足三百？


传出去，不晓得会有多少人感到不可思议，但是对余黎燕而言，却又在意料之中。


小乙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乙室斡鲁朵如此本领，端地非等闲之辈。


余黎燕兴奋得暂时抛开心中烦恼，敞开心扉，投入到这场举城欢庆的盛典之中……正午时，石烈达剌干率部驱赶俘获的牛羊，抵达可敦城外。


余黎燕率部出城，迎接石烈达剌干到来。


乙室斡鲁朵因为要整编俘虏，所以暂时无法赶回。不过，他还是托付石烈达剌干把拔里和屈突律的首级送来，并且将粘八葛的帅旗一并献上，顿时又响起一阵欢呼。


胜利了！


我们胜利了……


可敦城暂时安全了。


人们载歌载舞，欢声笑语响成一片。


余黎燕则命人收拢了牛羊，在府中设下酒宴，为石烈达剌干祝贺。


酒席宴上，马本特突然前来禀报：“公主，城外有汪古人使者，说是奉汪古部少部主摄叔之名，前来通报。汪古人听闻公主有难，故而由摄叔率部三千，前来支援。


前锋兵马，已经进入云内州，预计两天之内，抵达可敦城。”


余黎燕闻听，顿时大喜。


“快请汪古人使者觐见。”


一旁骨那里和石烈达剌干等人，则面面相觑。


蜀国公主居然与汪古人关系密切？


怪不得得知黑山大捷后，她丝毫不惧粘八葛人报复。原来，公主早就已经请来援兵！有汪古人这三千援兵，再加上城中的兵马，以及俘虏来的两千多人，可敦城兵马总数，一下子便超过了六千。


六千人，听上去似乎不算太多。


可是在漠北地区，拥有六千兵马，足以站稳脚跟。


骨那里再看余黎燕的目光，就显得有些不太一样了……这位公主，真个是算无遗策。


喜讯，似乎集中在了一起。


就在汪古人使者抵达不久，又有探马来报，说是西夏派来使者，求见余黎燕……原来，耶律查奴早就抵达西夏，并且顺利拜会了夏崇宗皇后耶律南仙。


得知大辽将有难时，耶律南仙二话不说，便立刻派人通知了年纪十六的太子李仁爱。


李仁爱对大辽，一向有好感。


他马上上奏夏崇宗，恳请西夏出兵援助。


不过，这援兵可不是说发出便能够发出。而今女真人势大，西夏此前曾多次相助辽国，却被完颜娄室打得惨败而归。西夏在年初，更向女真人称藩。所以，当李仁爱提出出兵之后，西夏朝堂上便乱成一团，有的赞成出兵，有的却反对出兵。


夏崇宗更犹豫不决，不知是出兵好，还是不出兵。


反反复复经过十余次讨论，却始终没有结果。耶律南仙最后不得不出主意，让李仁爱出面，请任贤妃设法说服夏崇宗。


说起这任贤妃，还是宋人。


其父任得敬，原本是宋朝西安州通判，更是一员猛将。


夏崇宗攻克西安州后，任得敬归降西夏，为谋求出路，这任得敬把女儿任氏献给夏崇宗李乾顺，便是而今的任贤妃。李乾顺对任贤妃极为宠爱，历史上耶律南仙在李仁爱病逝后，绝食而亡。次年，李乾顺便立任贤妃为皇后，接耶律南仙之位。


要知道，当时任贤妃并无子嗣。


李仁爱死后，李乾顺次子李仁孝是曹贤妃所出，可李乾顺却不立曹贤妃，立任贤妃为皇后，其宠爱程度，可见一斑。最初，任贤妃并不愿意插手此事。后来是耶律南仙用她最珍爱的一副火狐狸披肩，说服了任贤妃出面说项，才促使李乾顺下定决心，出兵援助。


“陛下已下令，出兵六千相助蜀国公主，由大太子李仁爱为统帅，如今已越过边界，正向可敦城而来。”


余黎燕听罢，不由得抚掌大笑。


“既是仁爱亲自统兵，却不可以怠慢。


萧孛要合！”


“末将在！”


“你立刻挑选三百瓦里，交给马尔驴粪，让他带着瓦里，清扫街道，并在城外营建兵营。


你亲自率人，去迎接仁爱太子。


便说，咱到时候会在十里亭迎接仁爱太子。”


萧孛要合二话不说，立刻叫上马尔驴粪，匆匆离去。


大厅里，更是欢声笑语一片。


骨那里和石烈达剌干心中暗自震惊：蜀国公主，竟强悍如斯吗？


这一顿酒宴，直到天黑后才算结束。


汪古人和西夏的使者，被安排进了驿站休息，而余黎燕则熏熏然回到书房，长出了一口气。


总算是大功告成！


援兵抵达，可敦城兵马已超过万人……不过，如此众多兵马，只怕也非是一桩好事。可敦城就这么大，如何能容得下万人兵马？


凡事有利有弊，余黎燕在经过了最初的喜悦之后，陷入沉思之中。


目光，在无意间扫过书案上那一摞《西域记》，余黎燕心里一动，探手拿起一卷。


也许，是时候要着手准备，挺进西州！


“公主，不好了，不好了！”


就在余黎燕考虑如何与大家说，进军西州的时候，忽图黑台和马尔忽思好像失了魂魄一样，慌慌张张，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忽图黑台还没进门，就大声叫喊。


余黎燕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笑容。


她对马尔忽思兄妹极好，从不会大声呵斥，“依丽克赤，怎地这般慌张，发生何事？”


“老师，老师，老师……他不见了！”


余黎燕先一怔，旋即呼的站起身来，声音颤抖道：“依丽克赤，你说什么？”


忽图黑台气喘吁吁说不出话，马尔忽思开口道：“公主，方才咱与依丽克赤去找老师，却发现老师的房间里空荡荡，不见人影。老师的衣物还有那口不死鸟宝刀，都不见了踪影……一开始咱没有想太多，但发现马厩中没有暗金的影踪，才知道坏了事。”


人迹全无，衣物不见。


余黎燕当然知道玉尹那口不死鸟宝刀，甚至在来可敦城的路上，还商量想要购买。


后来是看那口宝刀太重，余黎燕才熄了心思。


不过，余黎燕却知道，玉尹对那口宝刀，可说是喜爱至极。


如果只是这些也就罢了，关键是暗金……暗金不见了踪影，又说明了什么问题？


公主府中，能接近暗金的，只有玉尹和马尔忽思兄妹三人。


如今马尔忽思在面前，那岂不是说……余黎燕二话不说，绕过桌子，风一般跑出书房，直奔玉尹的住处。


房舍里非常干净，一如平时玉尹收拾的模样。


书桌上，摆放着一摞摞书卷，分门归类，整整齐齐。


桌上铺着一张白纸，余黎燕走上前，见墨迹犹新：闻黑山大捷，怨哥儿与查奴将归，小乙甚喜之。


公主情义，小乙牢记。


然家中妻子挂怀，更有危险将至……小乙本早想离去，然燕子大事未定，不敢妄动。今燕子即已稳定局势，小乙归心似箭，只好不告而别，望燕子勿怪小乙失礼。


西州之事，刻不容缓。


可敦城弹丸小城，不足为持。


燕子若取西州，何不以可敦城为饵，交汪古人，以换取粮草辎重物资？燕子而今帐下人才济济，必能想出注意，小乙便不复赘言……临别依依，不知所云。心有所感，做词一阕，小乙与燕子共勉。


唱彻阳关泪未干，功名馀事且加餐。


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


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


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燕子，此去西州，且请珍重。昨日种种，小乙难忘。若有缘时……想来写到这里，玉尹不知该如何写下去，便停下了笔。


余黎燕捧着这封书信，先前所有的兴奋和快活，一下子都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小乙，你怎能这般就走？”


她痛哭失声，缓缓蹲下身子来，已说不出话来。


昨日种种，小乙难忘……


既是难忘，何必要走？


余黎燕忍不住放声大哭，泪水打湿了墨迹。


片刻后，她突然站起身来，转身大步往外走。


“马尔忽思，给咱备马！”


“公主，你要哪里去？”


余黎燕凄声道：“便是要走，咱也要追上他，与他说个明白。”

卷二 鹧鸪天 第181章 小乙，多珍重！


“玉公子大约一个多时辰前出城，似乎是往牟那山方向去。


当时小底们还问玉公子要去哪里？玉公子说想要去赏月，所以便没有再询问太多。”


可敦城的门卒，努力回忆着。


但不等他说完后，余黎燕已催马冲出城门，朝着牟那山方向跑去。


马尔忽思和忽图黑台在她身后不敢怠慢，忙催马紧追。马尔驴粪也是一脸的担忧，带着五十名斡鲁朵，跟在余黎燕身后。一群人行色匆匆，让门卒却满心迷茫。


这公主，究竟是怎地了？


余黎燕流着眼泪，打马扬鞭。


她是大辽公主，更肩负着大辽未来。可是从骨子里来说，她终究还是个女人！二十载春秋，却经历风风雨雨。生平第一次爱一个人，到头来却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余黎燕不甘心，她真的不甘心。


胯下那匹火云踏雪，似乎感受到余黎燕的心情，一路狂奔。


这匹火云踏雪，据说是龙马后代，拥有西域汗血宝马的血统。汪古人派人前来送信，同时更送来了这匹宝马良驹作为余黎燕的贺礼。余黎燕还是第一次骑乘它。


它的速度，快如闪电。


在夜幕下奔跑时，恍若一团火焰在奔腾。


马尔忽思等人的坐骑也都是更换后的好马，但比起余黎燕这匹火云踏雪，却远远不如。


当月正中时，牟那山已在前方。


余黎燕突然勒马，在原地徘徊许久，猛然大声喊道：“小乙，你给咱出来！”


一个多时辰的间隔，说是很长，其实也就是两个小时而已。暗金的速度并不算特别出众，它的优点在于持久性。而火云踏雪则不一样，勿论是在速度和持久性上，都远超过了暗金。打个比方，暗金如果是宝马轿车的话，那么火云踏雪就是布加迪威龙。所以按道理说，余黎燕一路追过来，早就应该可以追上玉尹，偏偏这一路上，却不见玉尹的踪迹。


这说明什么？


说明玉尹在刻意躲避。


余黎燕喊完之后，催马便冲进牟那山山口。


但见月色下，牟那山如同笼罩一层清冷白霜，妩媚动人。


山峦起伏，将漠北隔断……余黎燕骑在马上，半晌后喊道：“小乙，你给咱出来……咱不要做那人生若只如初见，咱只想你与咱在一起。


你出来，咱知道你就藏在附近！


小乙，咱喜欢你，求你留下……咱不想再做大辽女王，咱只想和你在一起。”


余黎燕说着，已失声痛哭。


她匍匐在马背上，泪眼朦胧，整个人再无日间酒席宴上，那意气风发之色。


山风呼啸，枝叶摇曳沙沙作响。


群山间，回荡着余黎燕的哭声，久久不息。


忽然，从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嵇琴声。余黎燕一惊，忙侧耳聆听……只是那琴音不过回声，让她难以分辨出，究竟是从何而来。


“小乙，咱知道你听得见，出来！”


牟那山间，不停回荡着余黎燕的声音：出来，出来，出来……琴声却没有因此而中断，余黎燕听出，那是阳关三叠的曲调。嵇琴声调呜咽，幽幽不止，在山中回荡。似乎是在回答余黎燕的喊话，又好像是在安慰和劝说她……“唱彻阳关泪未干，功名馀事且加餐。


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


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


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余黎燕低声呢喃着，半晌后却止住了哭泣。


脸上，依然带着泪痕，可是她那张若梨花带雨般的粉靥上，却透出了一抹灿烂笑容。


“咱明白了！”


小乙之所以选择回去，是因为他有必须回去的理由，就好像咱，又必须坚持下去的责任。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余黎燕的眼泪再一次顺着脸颊滑落。


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伴随着那若隐若现，缥缈无踪的《阳关三叠》曲，余黎燕朝着群山嘶声喊道：“小乙，咱懂了！


即生于这世上，便有无法推却的责任。


咱会好好继续下去，绝不会让大辽灭亡……你也一样，小乙，你一定要多珍重啊！”


那琴声一顿，复又响起。


只是琴声越来越缥缈，直至再也听不到声息。


“小乙，你多珍重！”


余黎燕哭得好像泪人一样，双手扶着马鞍，强撑着自己的身体。


总有一日，咱们一定会再次相逢……小乙，咱必不会让你失望，你也要多珍重……宣和六年五月，宣德鏖战正酣。


然而在距离宣德千里之外的可敦城中，却发生了一场几乎没有人注意到的变故……大辽蜀国公主耶律余里衍，破坏了耶律大石的阴谋，执掌可敦城。


随后，她以大将军乙室斡鲁朵为元帅，以两千兵马，大破来犯的粘八葛五千精兵，战果极其辉煌。若比之远在宣德的辽金决战，黑山之战就显得微不足道。不过在后世人的评价中，黑山之战，无疑是辽国的转折，蜀国公主也因此树立了足够威信。


六月初，宣德大战进入高潮。


辽军久攻宣德不下，士气低落，渐渐出现了疲惫之色。


与此同时，完颜娄室和蒲察石家奴联手夹击，谟葛失人见情况不妙，便立刻撤兵，使得辽军成为一支孤军。随后，蒲察石家奴收复振武，更顺势夺下白道坂……耶律延禧直到此时才觉察到大势已去，匆忙想要收兵撤离，但完颜娄室又怎能将他放过？


三万金军紧追不舍，天祚帝狼狈而走。


最终，在七月初，耶律延禧退至金河山，遭遇蒲察石家奴伏击，辽军彻底溃败。


耶律延禧，也因此成为金军俘虏，大辽最后一位帝王，就此成为绝唱。


就在完颜娄室大获全胜之时，远在可敦城的余黎燕，在得到汪古人和西夏援兵后，又与汪古人和漠北三大部族之一的克烈人达成了一场交易。她将可敦城赠与汪古人和克烈人，换取来五千兵马的同时，更说服克烈人和汪古人联手夹击粘八葛。


漠北三大部族，本就有着血海深仇。


只是此前三部制衡，汪古人和克烈人的实力相比粘八葛，都有些弱小。


可是当两大部族联手之后，实力便远超粘八葛人……加之粘八葛人方经历了一场大败，尚未能缓过气，汪古人和克烈人两部突然出击，在漠北大败粘八葛人……也是粘八葛人实力强横，虽遭遇两部夹击，元气大伤，却勉强保住了根本。在舍弃大部分地盘之后，粘八葛退守翼只水河畔，也就是后世的额尔齐斯河流域，方稳住脚跟。随后，粘八葛人迅速联络女真人，希望女真人能够给予他们帮助。


眼见漠北两方势大，完颜娄室也大吃一惊。


他有心出兵，可是汪古人却陈兵牟那山口，令他也颇为头疼。


只得派遣使者前往漠北，劝说三方停止交锋……当然了，从某种程度上，完颜娄室自然要倾向于粘八葛。可同样为安抚汪古人和克烈人，女真人允许两部牧民，在云内州放牧。汪古人和克烈人虽获得大胜，却也无力，或者说是无心继续攻击。


他们获得了足够的好处之后，也是迫于女真人的压力，便停止对粘八葛人的攻击。


如此一来，粘八葛人获得了喘息之机，为日后卷土重来，保留了元气。


额尔齐斯河流域水草丰茂，加之距离汪古人和克烈人有些距离，又有女真人暗中支持，很快便稳住了阵脚，并且开始迅速恢复元气。而汪古人和克烈人同样收获颇丰。他们的游牧区域，扩大了一倍有余，更获得可敦城，能够钳制漠北商路。


只不过如此一来，两部将直面女真人，同时更有白达旦人一旁虎视眈眈。


那云内州，本就是白达旦人的游牧区……而今平白分给汪古和克烈人一部分，白达旦人又岂能善罢甘休？


“石家奴出镇西京，当多留意漠北方向。


汪古和克烈两部，素来不复咱大金国，甚至多次在暗中作祟。只是而今陛下已决意要对大宋用兵，所以不想招惹过多麻烦。漠北各部，人心不齐，更有粘八葛人与他两部仇深似海，要暗中多加关照。可笑汪古人和克烈人，以为咱让出云内州是得了大便宜。殊不知这样一来，白达旦人又怎可善罢甘休？此次咱回京复命，你要继续设法挑拨白达旦人和两部的冲突，并通过白达旦人暗中支援粘八葛。


待对宋战事结束之后，咱们便可以有足够的精力，来对付这帮子漠北蛮子。”


蒲察石家奴甫为主帅，正兴奋不已。


多年媳妇熬成了婆，他终于从副将，一跃成为主帅。


在答应了完颜娄室之后，蒲察石家奴突然问道：“都元帅，而今天祚帝耶律延禧老儿虽然被咱们俘虏，可我听说，耶律延禧的女儿蜀国公主，居然集结兵马万余人，在月前出兵，挺进西州，并且顺利攻占了北廷和彰八里（今乌鲁木齐）两地，高昌回鹘显然无法抵挡住那女人的兵锋……假以时日，只怕会成为后患。”


完颜娄室的脸色变了！


“若非你当初放纵，怎会有今日这般局面？


没想到这蜀国公主竟有这等本事……呵呵，不过她再厉害，也只是女人。且让她在西州得意些时候，待咱解决了老赵皇帝，回过头便把她一并解决！这女子，真个有趣。


嘿嘿，咱家可是越发喜欢了！”


殊不知，正是完颜娄室这种想法，使得余黎燕在西州获得了充足时间。


宣和七年正月，八拉沙兖的契丹人举族而来，进入西州，令得余黎燕势力迅速扩张。


三月，余黎燕正式在焉耆建国，史称天佑女王，国号西辽！

【卷三 风波恶】


马革裹尸当自誓，蛾眉伐性休重说。

卷三 风波恶 第182章 前路不通


人言函谷，必然会想起老子出函谷，西入流沙的故事。


然而，历史上函谷关共有三处，老子出函谷，紫气东来的函谷关，是春秋战国时期所建立，统称秦关；此后，在公元184年，汉楼船将军杨朴在原函谷关以东的新。安。县，修建了一座城池，人们将之称为汉代函谷关，不过早已废弃，只剩下关门遗址，记述着这座城关在过往千年中，所经历的风风雨雨，以及兴衰更迭。


三国时期，相传曹操征伐张鲁马超，为迅速转运兵马粮草，在后世灵宝东北二十公里处，开凿栈道，修筑关楼。由于距离秦关不远，又位于汉关以西，故而称之为新关。


此后，新关便成为东达洛阳，西接长安的交通干道……函谷三关，已在身后！


六月已近尾声，山花逐渐凋零。


在距离西京洛阳不远处的慈涧镇，正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天色已经晚了，玉尹风尘仆仆，骑着暗金瘦马缓缓行来。远远看到慈涧镇里的通明灯火，他不由得长出一口气，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朝慈涧镇口的关卡，慢慢行去。


离开可敦城，已近一个月。


耳边犹自回响着余黎燕在明月下，那一声声悲戚呼唤。


玉尹当时，是差一点忍不住，跑出来和余黎燕相见。可是他知道，只要他一出现，便再难离开。


燕奴，是他的妻子。


但余黎燕，却是玉尹重生之后，第一次实实在在的恋爱。


若说他不喜欢余黎燕？那纯粹是谎言。


可是，他有他的责任，他的根在开封，他的身体中，流淌着宋人的血脉。他不是那任得敬，更不是卑躬屈膝，向金人投降的张邦彦之流。他是玉尹玉小乙，从他重生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与开封紧紧联系在一处，和他的妻子、朋友连在一起。


玉尹心里很清楚，如果和余黎燕在一起，他会很快活。


但他不能，因为在他的身体里，依旧残留着前世所留下来的执着、执拗……所以，玉尹必须回来！


天晓得后世的史书，会不会记载他的决定。


可是玉尹并不后悔……回到开封，他辜负的是余黎燕一个人；可是如果留在辽国，他背叛的便是他的妻子，他的朋友！这样的决定也许对余黎燕而言，不算公平，但玉尹必须要这么做。不为别的，只为他身体中流淌的，那一腔宋人热血。


不过说实话，这一路回来，玉尹的情绪并不算好。


每想到余黎燕披着月光，那梨花带雨的凄然，心里总是有一种兹兹绞痛。


好在，即将到家了！


可敦城的归于可敦城，开封的归于开封……接下来，他将要面临无数凶险，但这也是他的选择。


唐吉！


这个名字在玉尹的脑海中，已挥之不去。


李邦彦未必会记得当年的玉飞，所以玉尹也不必太在意；可是唐吉，玉尹却不能掉以轻心。这家伙既然出现，必然有他的目的。只是不知道，这个人所为者何？


一想到这些，玉尹便归心似箭。


在关卡前，玉尹交了税金。


这两年，大宋的税金是越来越重，每过一个地方，都要缴纳相应的税金。


好在玉尹身上并没有太多值得交税的物品，除了为他那匹暗金瘦马交了一百文税金之外，便顺利的通过关卡。只是玉尹到最后也没想明白，暗金入城要吃草料，为何也要缴纳税金？还有，占用马厩，也需要税金吗？这不应该是客栈支付？


在这个年月里，有太多玉尹想不明白的事情。


索性不再去为此头疼，一人一马沿着宽敞的街道，很快便来到一家客栈的门口。


“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店中伙计非常热情的迎上前来。


不得不说，宋代的服务质量挺不错，一分钱一分货，你出多少钱，便可以得到什么程度的服务，这是相辅相成。玉尹拍了拍暗金的大脑袋，而后把缰绳递给伙计。


他这匹瘦马不惹人注意，但是性子却执拗的很，和玉尹差不太多。


除了玉尹之外，谁也不能靠近。


若玉尹不拍打这么两下，说不得那伙计一走过来，暗金那倔脾气就会给他一蹄子。


“用好料，再给它安排一个单独的马厩。”


“独间，上精料！”


伙计一听，连忙大声吆喝，而后牵着暗金便向马厩走去。


玉尹现在不缺钱，从可敦城离去的时候，他也没有客气，带走了之前余黎燕赠给他的三百两银子，还有一袋子珠宝。零零碎碎加起来，玉尹身上至少有价值五千贯左右的财产。这还是有许多东西不好携带，否则这金额恐怕会更加惊人。


除了那三百两银子和一袋子珠宝外，玉尹从可敦城还带走了一套《资治通鉴》。


前世，他曾经看过这部著作。


只不过当时看，更多是为了打发时间，心里面并不太在意。后世人们看重的是学历，看重你会几门外语，看重你有什么样的人脉关系。至于你读过多少历史著作，不会有人在意。除了那些专门研究历史的人之外，便是能把资治通鉴倒背如流，也不会带来多大的收益。


而今，玉尹却觉得，这资治通鉴真是好书！


可惜这种书籍，却非人人能够买来……便是在可敦城，也只不过有两套而已。


开封是这个时代的文化发源地，但由于历年党争，司马光这套《资治通鉴》流通并不算广。更不要说宋徽宗在年初时，曾下诏严谨苏黄等元佑旧党的作品流通，也使得《资治通鉴》变得极为稀缺。再者说了，这种大部头的史学著作，又有多少人会感兴趣？开封城里许多读书人，莫不以读苏黄诗词，读柳三变诗词为风雅，反倒是这种内涵颇为深刻的作品，在书铺里面陈放着，也不为人所熟悉。


玉尹从马背上拿下包裹，迈步便走进客栈大厅。


一进门，顿感一种喧嚣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眉头一蹙……“可有清静上房？”


伙计连忙道：“客官放心，自家这客栈，是慈涧镇里最好的客栈，当然不缺清静上房。”


“如此，便给自家一间清静上房。”


“清静上房一间！”


伙计忙高声吆喝，那边柜台上听到之后，立刻取出门牌，待玉尹走上前时，恭敬道：“此间清静上房，一日需六百文。”


玉尹从怀中摸出一块散碎银子，大约有一两左右，扔在柜台上，便拿起了门牌……在伙计的带领下，玉尹来到房间。


洗了一把脸，又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便对那伙计道：“待会儿烧些热汤，自家想要洗一洗。”


热汤，便是洗澡水。


伙计闻听，立刻答应，顺带着还从玉尹手里，得了十文赏钱。


出客房，复又回到客栈大厅。


玉尹找了一处相对安静的桌子，又点了三斤牛肉，一斤蒸饼，顺便要了两个小菜和一壶酒。


突破第三层功夫后，玉尹食量依旧不减，甚至比早先食量更大。


伙计对此，倒是见怪不怪，很快便取来一坛子酒水，把饭菜摆在桌子上，便恭敬退下。


赶了一天的路，玉尹是真饿了！


他自顾自大快朵颐，若风卷残云一般。


就在这时候，忽听门外传来了一阵喧嚣吵闹声，人喊马嘶的，乱成一团。


“柳大官人，怎地这又回来了？”


“说来这个气人，往洛阳的路封了，说是要缉拿什么盗匪，便使钱也不能通融……没办法过去，只好又回来。这要三五天不得通行，自家得想些法子。”


说话间，就看一个伙计领着一个矮胖男子走进大厅。


那柜台后面的掌柜，忙从柜台后转出来，紧走几步朝那位矮胖男子一拱手：“柳大官人又回来了？”


“我说你这老货，怎恁地坏？


往洛阳的路明明已经封了，也不与我说一声，害自己白废了鞋子，却又要回来。”


矮胖男子的年纪，大约在三十多岁。


肤色发黑，圆圆一张脸，看上去肉墩墩。明明是一身风尘，却难掩他那富态模样。眼睛有点小，笑起来时，就变成了一条逢。长着八字胡，一开口，便是浓浓的东京口音。


玉尹停下筷子，心头一动：怎地封了往洛阳的路？


“先给自家准备房间，老规矩，一间上房，三张通铺……对了，着人帮忙照顾一下货物，待会儿伙计们进来时，便准备些吃食。折腾这一天，自家肚子也饿了，好酒好菜的上来便是。”


这货说起话来，活脱脱一地主老财。


玉尹正思忖的时候，却见那伙计领着那为柳大官人便走到跟前。


“客官，今日生意太好，没了桌案，可否拼一桌呢？”


玉尹笑着点点头，“但拼就是，自家也吃的差不多了。”


柳大官人听玉尹这一开口，脸上顿时露出笑容，往玉尹对面一坐，“自家名叫柳青，听兄弟这口音，似也是开封人吗？”


“正是。”


玉尹笑了笑，摆手请柳青坐下。


这柳青扫了一眼桌案上的杯盘狼藉，便道：“兄弟好胃口，这行走在外，能吃是福啊。


对了，敢问兄弟大名？”


看起来，这位柳大官人还是自来熟。


玉尹正好也想打听一下这封路的事情，于是便朝柳青一拱手，唱了喏道：“自家名叫玉尹，家住观音院一旁。大官人便叫我‘小乙’便是，正要向大官人请教则个。”

卷三 风波恶 第183章 鲁山盗（一）


“你是小乙？”


原本很稀松平常的自我介绍，玉尹完没有想到，竟然使得柳大官人一下子惊了……柳青呼的站起来，险些把身下的凳子撞倒。


他指着玉尹，惊喜喊道：“果然是小乙，刚才就说看着眼熟，却没想到……哈哈，这可真是……能在这里遇到堂堂开封第一琴，端地是自家福分，自家的福分。”


他这般激动，让玉尹懵了！


“大官人别是认错了人吧。”


“哪有认错，小乙可是马行街玉蛟龙？”


“这个……不过是小乙以前胡闹时的诨号，玉蛟龙三字，端地当不得。”


“怎当不得？”柳青乐了，“小乙大相国寺使琴时，自家也曾见过。只不过当时有些远了，所以未能看得清楚。后来小乙在马行街两次使琴，自家也都错过了，为此还懊悔不已。小乙嵇琴，堪称东京一绝，而此前小乙为李娘子解词，更如雷贯耳。


可惜，不得亲眼见小乙当时风采。”


玉尹，糊涂了！


他何时在开封有了这般名声？


不错，他此前的确是因为嵇琴而闻名东京，但若说让柳青如此失态，却不太可能。


当下玉尹忙询问缘由，柳青兴高采烈，让伙计上来酒菜，才和玉尹细细道来。


说起来，这柳青在开封府，也算得是一富户。


他在汴河大街有一家店铺，专营一些西域特产，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比如西域奇石等物品，往往是客人需要什么，他就经营什么。他那店铺便叫做柳家珍奇，玉尹倒是有些印象。只是在玉尹记忆中，那铺子常年不开门，偶尔开门，也是客人寥寥，非常冷清。不过，按照柳青的说法，他那铺子就是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一年的生意。


他在西域颇有门路，甚至还掌握着黑汗国一些商路。


所经营的事物，往往都是在私下里敲定，所谓的柳家珍奇，其实就是一个门面而已。


进货之前，便已经找到买家。


货到之后，直接送到买家手中，几乎很少从门面店铺里出货……也正是这原因，柳青所结识的客人，大都是开封城里的上层人物，虽说不得手眼通天，却也颇有脸面。这家伙好游山玩水，出货进货，大都是一手操持，享受这其中乐趣。比如这一次，他为御史大夫范宗尹，在西域找来了一对奇石，形若龙凤，通体透明……至于范宗尹会拿来做何用处？柳青不太清楚。但他却可以从这笔生意中，实实在在赚来八千余贯！一对奇石，八千余贯，这利润端地惊人。


“小乙不知，数月前，这开封府突然流传小乙解词。


便是那篇李娘子词的解词，而且很快就为人熟知，不少人对小乙解词，都是赞不绝口。


就连小蔡相公也说那解词甚好，听说还传到了官家耳中。


可惜当时小乙不在东京，却错过了极好时机。若当时还在东京，说不得官家还会给小乙一官半职。呵呵，不过若真个那样，自家如今怕也无脸与小乙同席了。”


玉尹，听得瞠目结舌。


曾几何时，自己竟然有了偌大名声而不自知？


不过这样也好，自己有这么大的名声，想来那唐吉便是要对燕奴不利，也不会明目张胆。


“对了，方才听大官人说，这往洛阳的路封了？”


柳青连连摆手，“小乙面前，‘大官人’三字万万当不得。


自家有表字，不吝！呵呵，是家父所赐，也是警告自家，为商不可以过于吝啬，斤斤计较。小乙若不弃，唤自家表字即可。不过这大官人……可是万万当不得！”


不吝，柳不吝？


倒也是个颇为奇怪的名字。


玉尹没有在意这个，只问道：“不吝兄，你方才说往洛阳的路封了？”


“是啊，被封了。”


“因何故封路，不吝兄可知晓？”


这时候，那伙计端着酒菜上来，摆放在酒桌上。


柳青也不管玉尹同不同意，便为他满上一杯酒水，而后故作神秘道：“自家倒是打听出来，这洛阳封路，却是东京最近一段时间，发生了一些事故。近两月来，东京禁军死了六名军使，还有十几个郎将，闹得有些严重，所以才要封路排查。”


“死了这许多人吗？怎地死得？”


“这却不太清楚，不过听那关卡上的押官透露，似乎是被人杀死。


这件事闹得东京城里人心惶惶，官家也是不得已，着殿前司追查此事，以安民心。


想来也封不得太久，大概五六日便可以放行。”


玉尹这心里，有些忐忑起来。


他犹豫了一下，轻声道：“要五六日才可以放行吗？”。


柳青点点头，看了玉尹一眼道：“怎地小乙急着回去吗？”。


“是啊！”


玉尹见柳青一脸疑问，苦笑道：“自家离京已有三月！离开时曾与拙荆有约，荼蘼花落，便是我归家之日。眼看着荼蘼花已经开始掉落，若再不回去，怕拙荆担心。


不吝兄或许不知我那浑家，有时候好烦迷糊。


万一我回去晚了，她胡思乱想……担心发生什么意外。”


“原来如此，贤伉俪如此恩爱，却让人羡煞。”


柳青显然不太了解玉尹的家世。


当然了，以他在东京城里的身份和地位，也不可能去关注玉尹的家世。毕竟两者相差太过悬殊，柳青走一趟生意，轻轻松松几万贯，甚至十几万贯的利润，结交的也大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而玉尹呢，虽说小有家产，但是在柳青眼中，显然和赤贫没有太大区别。若非玉尹解词流传，引得众人说道，柳青还未必会在意玉尹。


看玉尹一脸忧虑之色，柳青想了想，突然压低声音道：“其实，自家也急着要返回东京……本来我也打算，绕道而行，只是这路上，怕不太安全。今既然小乙也有意赶路，自家倒也想和小乙结伴同行，这样一来路上也能有照应，不知可否？”


结伴同行！


玉尹先一蹙眉。


他是觉得，若结伴同行不免有些麻烦。


刚才可是听到了，柳青带的货物不少，路上难免会有耽搁。


可又一转念，玉尹倒觉得也是个机会。反正洛阳封路，要五六天时间，若绕道能提前抵达东京，倒也不是不可以考虑。而且自己以后要在开封立足，少不得会需要有人帮衬。既然柳青在开封认得许多上层人物，可能会给自己带来些方便。


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


这在后世，尽人皆知。


玉尹上辈子就是有些过于清高执拗，有些事情是明明知道，却不肯低头为五斗米折腰。


不过重生一回，什么事也都算是开破了！


似柳青这样的人物，倒不妨多些交情，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所帮助。


想到这里，玉尹也就不再纠结。


“敢问不吝兄，你方才说绕道不太安全，又是怎么回事？”


柳青看左右无人，便压低声音道：“若往东京，需避开河南府所治……如此一来，便只有绕道汝州。若在平时的话，绕到汝州可能要多耗三天时间，不过现在嘛……只是汝州这两年来，不甚安稳。


我此前便听人说，那边如今盗匪横行，汝州官府也束手无策。咱们若绕道汝州的话，便有可能遇到盗匪。我听说小乙师出名门，得御拳馆周教头真传，还能使得好扑。如果小乙愿意结伴而行，这路上也能多一分保障，不知小乙能否帮衬？”


玉尹在快活林，曾胜过吕之士，故而拳脚功夫也有些名气。


盗匪横行？


玉尹蹙一蹙眉头，沉吟片刻后便说：“若是同行，遇到麻烦小乙断然不会袖手旁观。


只是这绕道真可以早些抵达东京？”


柳青说：“河南府说是封路五六日，可小乙要知道，这五六日会造成何等拥堵。到时候便是放行，也少不得会遇到盘查。这许多人一一通行过去，只怕还要耽搁时日。


如果走汝州的话，最多七天，一准可以抵达开封。


路上可能会增加些许税金，不过小乙也不用担心，些许税金，自家出了便是……”


这家伙，还真是‘不吝’。


得了一个免费保镖，你只出些税金吗？


玉尹心里面笑了一声，沉吟片刻，倒是觉得这样做也不错。


与其被堵在这慈涧镇，倒不如和柳青绕道汝州，前往东京……至少能赶在荼蘼花落尽前，抵达开封。


“若不吝兄不嫌弃咱拖累，小乙感激不尽。”


柳青一见玉尹点头，也顿时乐开了怀。


“那明日一早，便与小乙通行。”


吃罢了酒，已近亥时。


玉尹赶了一天的路，着实有些疲乏，便推辞不胜酒力，回房歇息去了。


店里的伙计倒是非常尽职尽责，一直保持着热汤的温度。玉尹换了衣衫，便把自己埋进热汤之中，顿感无比舒适。闭着眼睛坐在浴桶里，只露个头在水面上。玉尹仔细思忖方才柳青的那番话语，越想就越是觉得，事情似乎有那么一些古怪。


军使和郎将，官职不算太高，是禁军的基层军官。


若死一两个人也就罢了，可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要说没有古怪，谁又能够相信？


双手掬了一蓬热水，泼在脸上。


看起来，开封城而今也是暗流激涌啊！

卷三 风波恶 第184章 鲁山盗（二）


汝州，历史悠久。


早在商周时期，便有相关记载。政和五年，也就是公元1115年，宋徽宗下诏，升汝州为陆海军节度，隶属京西北路，领梁县、襄城、叶。县、龙兴和鲁山五地。


说实话，绕道汝州，确有些远了。


但是京西路封路，其下辖河南府都要遭受波及。特别是通往开封的几条官道，都不可避免停止通行。在这种情况下，绕道汝州也的确是柳青和玉尹目前最好的选择。


柳青的车队，规模不小，浩浩荡荡足有十几辆马车。


如此规模的车队，自然少不得护队，大约有百十人之多。


这些护队成员多是一些所谓的‘江湖人士’，能使些拳脚，耍弄棍棒。若对上普通人，能一对二三不落败，倒也算得上是‘高手’。柳青往来东京到西域的商路，自然少不得有这方面的关系。看起来，这些人和柳青的关系都不算太差，甚至一些人和柳青非常熟悉，言语间也显得很亲近。不过这些人在玉尹眼中，却算不得什么。


杀气！


这些人没有杀气！


虽然其中不泛亡命之徒，可是和玉尹这种曾经历过战阵搏杀，手上有几十条人命的主儿想必，显然不在一个层次。看这些人，厉害的也不过四五级力士的水平，但更多则是二三级力士的水准。聚在一起，手持刀棒，倒是能有些震慑效果。


玉尹粗略估计，这百十人若遇到女直人十人队，便很可能会溃败无踪。


可是，面对这种情况，他又能说些什么？


也不是他的护队，只是在里面做客，玉尹最多是做到心中有数，便已经足够了……好在这些人对玉尹的态度也不算太差，毕竟玉尹是柳青请来的客人，这地位自然也不太一样。护队的队长，名叫柴霖，看上去年纪不小，大概有四十出头模样。


可后来私下询问柳青，才知道这柴霖年纪还不到三十。


使一杆银枪，喜欢着白袍，若非那张因常年在外，风吹雨淋而显得未老先衰的面容，倒也能算得‘拉风’二字。此人的功夫，大约练到了第二层，也就是五级力士的水准。在这护队里面，此人的功夫算是最高明，不过为人显得非常低调。


“柴九郎人送诨号小白狼，使得一手好枪，犹善弓箭。”


柳青把柴霖介绍给玉尹时，还专门道：“说起来九郎也是东京人，只是早些年犯了事，不得已只好改名换姓，流浪江湖。后来便跟了自家，虽免了罪名，却也不好抛头露面，所以开封城里知道他的人并不算太多……九郎，这边是东京第一嵇琴的玉小乙。”


柴霖先是一怔，忙拱手道：“原来是小乙哥！”


玉尹此前在开封的名头也不是太好，柴霖当然也知道他的名号。


不过，后来玉尹浪子回头，更一鸣惊人，让柴霖颇为敬佩。玉尹也没有拿捏，人家既然尊他一声‘小乙哥’，那么在玉尹而言，也不好太过失礼，便口称‘九哥’。


“九哥可知道，这汝州匪祸，究竟如何？”


柴霖叹了口气，“若说汝州的匪祸，自家倒是知道些状况。


前些年生辰纲太重，以至于大家有些不堪重负。这两年，生辰纲虽然有些好转，可是汝水连续泛滥，天灾人祸才有了而今的情况……也都是被逼无奈，但凡有些活路，谁又愿意把脑袋系在腰带上，做那打家劫舍的盗匪？官府对此也颇无奈，这两年也曾出兵剿匪，但收获不大。好在那些盗匪，也有些眼力，一般和官府扯上关系的，他们尽量不去招惹。所以这官府，也就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


玉尹闻听，恍然大悟。


换句话说，所谓的汝州匪患，民即是匪，匪便是民……怪不得会变成如今状况，怕也是出于无奈吧。


“既然如此，咱们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


柴霖笑道：“小乙哥放心，汝州这条路，此前自家也曾走过，和当地那些好汉，也有些交情。


昨日东家决意要绕道而行，自家便派人前去拜山。


想来这路上，也不会有太多的周折，若顺利的话，三天之后便可以进入颍昌府，而后转到开封。”


所谓拜山，也是江湖行话。


似柴霖这样的老江湖，多多少少会有些面子。


他们会在通行之前，先拜访当地一些有头有脸的盗匪，并且奉上钱两，作为礼物。


而后当地盗匪，便会给予方便，不去袭击商队。


这也是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正应了那句‘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俗语。


听柴霖这般解释，玉尹倒是放下心来。


一行车队离开慈涧镇之后，一路南下，过洛水，越伊水，便算是进入汝州境内。进入汝州，车队行进的速度明显放慢，护队看上去，也比往日多了几分警戒和小心。


在抵达临汝镇休息的时候，柳青便得到消息：汝水以南境内，通往颍昌府的官路，也被封锁。


“若如此，便只有过汝水，穿崆峒山，绕鲁山后，顺蚩水进入颍昌府了！”


柴霖眉头紧蹙，显然是有些担忧。


玉尹忍不住问道：“莫非这样会耽搁时日吗？”


“绕道鲁山，肯定会耽搁些时日，不过也是一两日而已，不会太长。”


柳青道：“既然如此，便走鲁山是了。”


柴霖苦笑道：“东翁有所不知，这鲁山也是汝州匪祸最为严重的地带。若是走梁县，自家倒是有把握，靠着自家的面子，花费些钱两便可以有惊无险的通过……可是鲁山，已临近唐州。


自家很少过汝水以南地区，所以也不敢保证，那边的大王们一定能给自家这个面子。”


原来，强盗也分区域！


玉尹立刻明白了柴霖的苦处，他这是担心，会发生意外。


“那梁县何时可以通行？”


“据那边传来的消息，要三五日方可。”


柳青闻听，顿时蹙起眉头，“洛阳封路，梁县封路……怎地这次出来，会如此麻烦？三五日倒也不是等不起，可这心里面终归不太舒服。九郎，咱们有这许多人，你看能否安全通过鲁山？如果可以的话，便走鲁山，自家实在是不想再等。”


“鲁山那边有些混乱……


不过据小底所知，那边倒是没什么太过强大的盗匪。若硬要通行，也不是不可能……既然拿了东翁的工钱，弟兄们大都也知道利害，定然会保得东翁一路平安。”


这言下之意便是告诉柳青，如果走鲁山，恐怕会有伤亡。


“走鲁山，走鲁山！”


柳青有些不耐烦了，挥着手便做出决断。


玉尹一旁也不好插嘴，虽然不太赞同柳青这种做法，可内心里，他也想早些返回东京。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看着那护队里的成员，玉尹也只能暗地里，一声长叹。


“不吝兄，这次这般急切返回，莫不是有什么紧要事吗？”


待柴霖离去后，玉尹忍不住开口询问。


作为一个商人，理应是以安全为重。可是看柳青这两日的做法，却颇有些怪异处。


在慈涧镇的时候，他便急不可待，想要早些返回东京。


为此，不惜绕道而行，甚至明知道汝州地区混乱，也要强行通过。当然了，有小白狼柴霖协助，花费些钱两便能安全无虞抵达开封，倒也不是不能够理解。毕竟柳青这手底下，有这么多护队。只要打通了汝州绿林道，也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可是，明知道鲁山难行，还要不顾一切的通过，便有些说不通了！


而今的玉尹，在经历过漠北一番磨练之后，已不是那个方重生时，浑浑噩噩的玉屠夫。他学会了分析，学会了揣摩，在处理事情上，也比当初多了几分老辣。


柳青叹了口气，走到房门口，向外看了看，见左右无人，这才关上房门。


他从随身的行礼中取出一个雕刻精美的和田玉玉匣，而后往桌子上一放。


“小乙是自己人，自家也不想隐瞒。


你道而今兵荒马乱，自家为何还要跑去西域？不瞒小乙，我这次去西域，是为户部侍郎唐钦叟购买一个宝贝。再过几日，便是太子寿诞。偏在两月前，太子妃患了重病，需天山雪莲做药引方可痊愈。这东京城里，虽不泛雪莲，却没有足够年份，且方采下来的雪莲。唐钦叟便花了重金，托我从西域购置，准备在太子寿诞时献上，以博取太子欢心。若是送去晚了，只怕唐钦叟会找自家的麻烦。”


玉尹，恍然大悟。


唐钦叟？又是户部侍郎。


玉尹便大致上猜出了此人身份，想必就是那个唐恪。


说起唐恪，还真难以评价。人说盖棺定论，可这个人……此人是余杭钱塘人，四岁丧父，后以父荫登第，哲宗绍圣元年进士。徽宗大观三年，如初屯田员外郎，曾奉命招讨西南边疆地区少数民族暴动，升为右司员外郎。


政和七年，黄河决口，汴京危急。


这唐恪临危受命，解除了黄河水患，因功升任户部侍郎。


不过在此之后，再未有过升迁……历史上，唐恪是有名的投降派，曾主张放弃三镇求和。靖康年间，又是他怂恿钦宗致函金兵统帅，试图议和，而被军民唾弃，不得已被迫辞职。后二帝蒙尘，金军立张邦昌为皇帝，这唐恪竟然予以支持。


不过在推戴状签名后，又服毒自杀，所以也很难说清楚他究竟是忠还是奸！


柳青苦笑道：“小乙莫看自家表面风光，然则在他人眼中，却不过是一只蝼蚁耳。


若这次耽搁了唐恪好事，那唐恪必放不过我。


到时候，便是有万贯家财，也要被唐恪所害……若非如此，自家又何必冒险，强行自鲁山通过？”

卷三 风波恶 第185章 鲁山盗（三）


玉尹沉默了！


柳青所说的苦处，若是放在以前，他或许无法体会。但经历了可敦城一连串的磨砺之后，他对那所谓的‘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生物链，有了深刻感受。


在许多人眼中，柳青或许风光无限。


有万贯家财，更与上层人物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可实际上，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不过是一只蝼蚁，充其量也就是一只大一点的蝼蚁。在那些士大夫的眼中，柳青便是再富有，比现在富有十倍，也难逃他们的掌控。


风光背后的心酸，又有谁人知晓？


柳青脸色透出苦涩，坐在桌旁一言不发。


玉尹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如此，咱们便闯一回鲁山。


天色不早，还是早些休息吧。莫到了明日路上无精打采，才真个是得不偿失……”


“也罢，小乙说的不错，便早些休息。”


玉尹起身告辞，走出房间。


站在客栈楼上的长廊上，手扶栏杆，看着楼下空荡荡的大厅，玉尹驻足，久久不语。


我不要做蝼蚁！我要做人上人！


生平第一次，他心里充满了欲望……勿论是在前世今生，他都处于生物链的最底层。只是在此之前，哪怕是在协助余黎燕的时候，也没有此时这般，充满欲望。


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这句话是他留给余黎燕的叮嘱，又何尝不是自己真实的写照呢？


别有人间行路难啊……


第二天，收拾了行礼，车队再次踏上旅程。


此一次继续向南，离开临汝镇时，所有人心里面有一些沉重，一个个脸上都流露出严肃表情。鲁山地区混乱不堪，也不晓得这一回，是否可以顺利的通过呢？


柳青的脸上，也不复早先的轻松。


渡过汝水之后，入夜时便抵达崆峒山。


这崆峒山，一说是在甘肃，一说是在汝州。事实上，崆峒有三，汝州崆峒又叫中崆峒，也是传说中黄帝问道广成子所在。早在四五千年以前，汝水流域水量充足，据说河面宽有十几里。当时的崆峒山，其实是一个小岛，岛上有天然石窟。


不过后来，随着地壳变化，汝水的雨量渐渐减弱，崆峒山便逐渐形成山脉。


月夜下，这山色秀美，却又透出一股子雄浑之气。秀美与雄浑，本是相互冲突，却在这里完美的融合一处，造就了崆峒奇景。玉尹等人在崆峒山休息一夜之后，便再次启程。


山路虽然崎岖，但总体而言，还算顺畅。


出崆峒往西南，便是伏牛山脉的牛头山；往东南，则是鲁山所在。


出山之后，景色陡然一变。


如果说崆峒山的景色，是秀美和雄奇相融合，那么走出崆峒山后，一路所见，尽是疮痍。


本六月时，丰收即将来到。


可是一路走下来，却只看到田地荒芜，人迹稀少。


“开春时，蚩水泛滥，造成大面积水患。许多人不得不背井离乡，离开家园……”


柴霖催马，和玉尹并辔而行。


看着眼前这一片荒芜景色，他忍不住感慨道：“早些年小底也曾来过这边，当时到处都是绿色，村庄相连，好不繁华。不成想而今，却变成这副模样……官府虽然也下功夫治理，但却没有什么效果。这几年鲁山的人口，确比从前减少了。”


玉尹沉默了！


其实从关中一路行来，这种景象倒是屡见不鲜。


可每每看到，心里总是感觉不太舒服，好像有一块大石头压着，沉甸甸的，很难受。


从马背上，取下了嵇琴。


他骑在马上，好似信马由缰一般。


凭着和暗金的默契，玉尹倒不担心会掉了队。


他调试了一下琴弦，弓子一振，一串流畅的小颤音，顿时回荡空中。


那小颤音中，带着浓浓悲戚，恍若呜咽，令闻者心碎。柴霖知道玉尹琴艺高明，却没想到他此时，突然来了兴致，也不禁生出浓浓好奇心。他没有见过玉尹使琴，但却知道冯超的本事。对眼前这个战胜了昔日开封第一嵇琴的玉小乙，柴霖也颇感兴趣。


不仅是柴霖生出兴趣，便是不远处坐在马车里的柳青，也来了兴致。


他从车厢里钻出来，和车夫一同坐在车板上，朝玉尹观望。而其他人，也都沉默下来，似乎想要好生见识一下，这位传说中，享有开封第一琴之名的玉小乙，究竟有何本事。


琴，是好琴。


也是玉尹从可敦城，带走的一个纪念物。


每每看到这支琴，总会不可避免的想起可敦城的时光。


只不过此时，玉尹却没有半点快活，更多的还是一种莫名悲伤。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望西京，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一首张养浩的山坡羊，在玉尹口中唱出来，别有一番滋味。


他的声音算不得特别出色，甚至有些嘶哑。偏偏这嘶哑声，正契合了词曲之意，令人听得不禁心生悲戚，柴霖的眼睛，也不由得红了。


“望西京，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若是与当下流行的词牌想必，山坡羊恁粗俗了些，还加入一些俚语。


可能在士大夫听来，这小曲上不得台面。但是在柳青等人听来，却又是格外动听。


玉尹唱了两遍，便有人开始随着应和。


柴霖也跟着一同唱着‘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歌词，眼中泪水，唰的便无声滑落。


“小乙哥怎作得忒好曲。”


柳青抹了把眼泪，看着玉尹说道。


玉尹笑了笑，却没有回答。


他端坐在马上，举目向远处眺望……而今虽是满目疮痍，却终究还是大宋国土。待再过一年，只怕便是一寸山河一寸血，这神州大地上，便要狼烟四起。到那时候，也不知道这里又会变成甚模样？


想到这里，玉尹用力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收起嵇琴，催马紧走两步，“不吝兄，天色不早，这荒郊野外的，还是再快一些，免得天黑之后，连个栖身之所也找不得。想来明日，便可以绕过鲁山了吧。”


“嗯，前面就是鲁山。县城。”


柴霖忙说道：“不过按照现在的速度，肯定无法在入夜前赶到。


小底依稀记得，顺着这条路往前走，有一处河滩，地势较高，而且周围环境也算安全。不如今晚便在那河滩上宿营，明日一早出发，直接绕过鲁山。县城，天黑时便可以抵达龙兴……按照这个速度的话，最迟后日正午，过长桥镇后就进入颍昌府，再走三日，便可以看到东京。”


这柴霖，不愧是个老江湖，对路径门清。


他呵呵笑道：“这一路还算顺畅，也没有遇到什么不长眼的小贼……只要进入颍昌府，便会好转许多，也无需似而今这样提心吊胆。那边的治安，还算是不差。”


柳青点点头，“既然如此，就依九郎所言。”


当晚，车队便宿营在蚩水河畔的一处河滩上。


明月如钩，皎洁月光洒在河滩上，更照映的河面，波光粼粼。河畔栽种着垂柳，在轻风中摇曳，犹如婀娜少女，别样动人。河滩上，燃起了篝火。十几辆大依着河水，围成半月，形成一个简单的防御阵型，可以应付一些突发的意外事故。


护队承认围坐在篝火旁，喝着酒，吃着干粮。


更有人唱着日间玉尹所唱的那首《山坡羊》，虽然音调不算太准确，也颇有味道。


玉尹、柴霖和柳青三人则单独坐在一处篝火旁。


柳青从马车上取来之前在临汝镇买来的好酒，给玉尹和柴霖满上，也跟着不远处的歌声，打着拍子。


“小乙哥此次返回东京，有何打算？”


“倒还未想好，回去先看一看，再做计较吧……出门三个月，也不知开封如今是什么模样。对了，自家记得离开时，燕瑛燕府尹遭了弹劾，被罢黜开封尹，而今又如何？”


柳青愣了一下，“小乙哥识得燕学士？”


“燕学士？”


“是啊，燕府尹被罢了开封尹之后，为龙图阁直学士。


自家离开的时候，有传闻说户部尚书致仕，官家有意拜燕学士为户部尚书一职……呵呵，你道那唐钦叟为何要花这般大力气讨好太子？其实便是为了这户部尚书。”


玉尹一怔，“可自家听说，官家和太子有些……讨好太子，便可以做那户部尚书？”


赵佶和赵桓虽是父子，可两人之间的龌龊，在史书上有着非常清楚的记载。


这父子两人相互猜忌，几乎到了极致。有一次赵桓请赵佶吃饭，赵佶便怀疑赵桓要毒杀他，不肯前去赴宴。如此关系，唐恪讨好了太子赵桓，岂不是得罪赵佶？


柳青压低声音，“小乙有所不知。


唐恪原本是走了王相公的路，可而今王相公失宠，被贬为崇信军副使，唐钦叟的日子，便不太好过。据说他户部侍郎的位子也不算太稳，故而才想要转换门庭。”


玉尹闻听，恍然大悟。


他不由得感慨，这朝堂之上，真个是变幻莫测，谁也不清楚，会发生怎样的状况。


玉尹离开东京时，王黼正风光无限。


可一转眼……


想到这里，玉尹忍不住摇了摇头：也许在外人看来，唐恪此举是不得已而为之，可谁又能猜到，再过一年，而今的太子赵桓便要登基大宝，唐恪由此而扶摇直上。


慢着！


玉尹心头一动。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旋即露出沉思之状。

卷三 风波恶 第186章 鲁山盗（四）


要想出人头地，还需贵人相助。


玉尹身无功名，而且是屠户出身。在普通百姓眼中，也许能称一声‘大官人’，可是在那些达官贵人眼里，他又算得什么？便是柳青，最多也就是唤一声‘小乙哥’，大官人三字，绝计和他无缘。事实上，满开封城里，又有几人能看他入眼？


想要被看得起，想要改变未来，便要有靠山，有贵人相助！


可这贵人，又在何处？


玉尹靠着马车，仰天望着高悬夜幕的一轮皎月。


唐恪能投靠赵桓，日后必会飞黄腾达。可他是进士出身，浮沉宦海多年，只要用点心思，自然能得到赵桓所喜。自己呢？恐怕是凑过去，赵桓也未必会看他一眼。


想到这里，玉尹不禁苦笑。


方才升起的念头，旋即便又破灭！


抱赵桓大腿，他而今还没有资格……但若让他去抱赵构大腿，又有些不太情愿。


这该如何是好？


北宋末年，记忆中确有许多牛人存在。


可那些牛人大都不得好死，而能善终或者长寿者，却多是奸贼小人。


让玉尹去抱秦桧之流的大腿，那不如让他去死。他可不想后世和秦桧那般遗臭万年。


但如果不这样，又该如何奋发崛起？


功名，功名，功名啊！


这两个字，可真个是让玉尹犯了愁。他拿起一壶酒，自斟自饮，不知不觉，夜已深……蚩水河面上，从对岸飘来一个个黑点。


只是营地之中，鼾声如雷，便是有那守夜的人，也是把注意力投注在马车外面，没有留意河面上的动静。


黑影越来越近，大约有几十个。


玉尹迷迷糊糊站起来，走到河畔一棵垂柳下，撩衣小解。


就在这时，忽听河里传来水声，他顺着方向瞄了一眼，可是这一看，却顿时脸色大变。


河面上漂来的是浮萍，看上去也没什么奇特之处。


可是当那浮萍靠近岸边的时候，就听哗啦一声水响，从河水中窜出一道人影，朝着河岸上便扑来。


紧跟着，浮萍被一块跨掀起，河面上陡然露出密密麻麻的人头。


玉尹激灵灵打了个寒蝉，也顾不得许多，一边扎紧腰带，一边大声呼喊：“有贼，有贼来袭。”


正坐在马车上打盹的守夜人蓦地清醒过来，忙转身看去。


只见从河水中窜出一道道人影，瞬间便扑到了岸上。与此同时，玉尹已经冲上去，并顺手抄起一根哨棒，拦住了为首之人。月光下，那人身高大约在180公分靠上，和玉尹身高相差不多。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留着八字胡，相貌颇是威武。


看年纪，大约在三十多岁，不到四十。


身形不算太魁梧，却非常结实。他赤膊赤足，身上还挂着晶莹水珠，手中持两柄黑黝黝，沉甸甸的镔铁四棱锏。那铁锏约四尺六寸长，若折算下来，大约有140公分靠上长短。沉甸甸，若婴儿手臂粗细，看份量少说也要有十几斤的样子。


这人上岸后，也不说话，见玉尹扑过来，轮铁锏便打。


玉尹忙一顺哨棒，一招凤凰点头，呼的便捅过去，棒带风声。玉尹不擅枪棒，不过跟着杨再兴，倒也学过几招。这哨棒在他手里，丝毫不逊色一杆大枪。那汉子只听棒上挂着的风声，眼神顿时一凝，左手铁锏向外一封，踏步旋身，便逼近玉尹。


只见他顺势反手一锏，照着玉尹头上便落下来。


玉尹忙撤棒相迎，就听铛一声响，那铁锏落在哨棒之上。玉尹只觉手臂一振，暗道一声：好气力！


不过他倒也没有慌张，先撤了一步之后，垫步而起，手中哨棒在崩开了对方铁锏后，一式玉带缠腰，便横扫出去。


“咦？”


那汉子发出一声轻呼，显然有些意外。


自家气力可不小，手中这一对铁锏，共重达五十四斤。


居然被眼前这个小白脸给挡下来，真个是出乎意料。


“点子扎手，兄弟们小心。”


他忙大声喊喝，声音格外洪亮。


说着话，他手中一对铁锏轮开，呼呼作响，如同疾风暴雨般，便砸向玉尹。这家伙气力不小，功夫也颇惊人。甫一交手，玉尹便感受到巨大压力。此人的功夫，想来也练到了第三层，几欲达到巅峰。而他这对铁锏，显然也是下过一番苦功夫。


上磨、下扫、中截、直劈、侧撩、绞压……铁锏的二十四击法，此人显然甚得其中三昧，那铁锏呼呼作响，使得风雨不透。玉尹刚开始还能抵挡，可渐渐便有些支撑不住了。毕竟，他擅长拳脚和刀法，手中哨棒真个不太顺手。不但是不精通枪棒，这哨棒的份量也不够，压不住手。


几个回合下来，玉尹急了！


那些个盗贼显然是经过训练，行动颇有章法。


他们冲上岸来，便立刻三五一队，联手迎敌。而营地中的护队成员，多是习惯于单打独斗，根本无法抵挡对方的攻势。只一轮冲锋下来，便有十几个人倒在地上。


好在，这些盗贼的手上知晓轻重，并没有取人性命，只是把人击倒在地。


一开始，护队还能抵挡一二。


但十几个人倒地，便有些慌了手脚。


柴霖舞枪抵住了三人，眼见局势不好，也是心神不定。


玉尹见势不妙，猛然错步旋身，手中哨棒劈手便砸向那使铁锏的汉子。那汉子举锏封挡，哪知道玉尹却突然将哨棒脱手，转身便跳出战圈，翻身朝着那些盗贼扑去。


一名盗贼上前阻拦，被玉尹一个侧身避过钢刀，使出多罗叶手，劈手把钢刀夺走。脚踩连环，身体迅速靠上去。就听蓬的一声闷响，那盗贼被玉尹一肩撞飞出去，摔在地上惨叫不停。玉尹上前，帮助柴霖抵住了对手，“九郎，去帮大家退敌。


让兄弟们不要慌乱，三人一组，背靠背应战。


咱们只需要稳住阵脚便可，无需和这些贼人死战……”


柴霖一怔，旋即恍然。


忙道了声谢，撤身跳出了战圈。


“大家别乱，三人组队，背靠着背……”


柴九郎毕竟是老江湖，在护队中的声望也不差。他这一声大喊，立刻稳住了局势，护队成员纷纷寻找搭档，三三结队，背靠背迎敌。如此一来，盗贼虽占据了上风，偏偏又束手无策。


使铁锏的汉子在玉尹脱身之后，也是愣了一下。


可就在他一愣的功夫，护队竟然暂时稳住了阵脚。


这汉子眉头一蹙，脸上露出凝重之色。


眼见玉尹抵住己方的人，他犹豫一下，猛然上前，大吼一声，“牛家村的弟兄暂退。”


盗贼们听到他的喊声，立刻停止攻击，迅速后退，结成了阵势。


而护队本打算趁势追击，却被玉尹喝止。


经过方才一阵拼杀，玉尹展现出了足够的能力，让护队的成员们，也都感到钦佩。


喊杀声，停了下来。


但双方人马，都没有后退。


在狭小的空间里，双方形成了对峙。


玉尹这时候才仔细观察，这些盗贼大约有六七十人的模样。


看他们的年纪，都不大，多是二三十岁。这些盗贼，对那使铁锏的汉子颇为敬重，看起来这家伙便是匪首。可是看出来，又能如何？盗贼显然经过训练，相互间的配合也很熟练。护队这边人数虽然占了优势，可真要打起来，未必能够获胜。


玉尹缓缓后退，与柴霖并肩而立。


这时候，柳青也从马车里钻出来，虽然脸色有些发白，可是并没有太多的惧色。


也难怪，似他这种走南闯北的人物，眼界不会太差。


想来也曾经历过一些事情，这胆气也非比常人……否则的话，又如何能有而今家业？


“对面的好汉，自家初经贵地，不晓得这边规矩，惹得好汉发怒，实在是自家过错。


自家是正经的商人，自问没也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


方才见好汉们下手也都有轻重，想来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如果这般拼下去的话，少不得是两败俱伤。不如这样，好汉开个价，算作自家买路钱，也算结个善缘。”


说话的，居然是柳青！


玉尹不由得对这个胖乎乎的家伙，高看了两眼。


在这个时候，还敢站出来说话，本身就需要勇气……而且，他能看出对方并没有下狠手，并愿意破财免灾，可谓是有胆有识。也许只有这等人物，才能在那鱼龙混杂的开封城里，混的风生水起。玉尹心里暗自称赞，目光便落在了对方身上。


双方刚才的交锋，各有损伤。


护队伤了二十多个人，可盗贼也伤了七八人。


好在没有闹出人命，便有了一个缓和的余地……而这一切，也和这些盗匪训练有素有关。如果方才他们上来就下狠手的话，只怕这局面，就要变得难以解决了。


玉尹看着那匪首，心里面也是称赞了一声。


不过这个时候，轮不到他说话，于是和柴霖相视一眼，悄然后退一步，让出位子，由柳青来招呼。这胖子也是个人精，能说出方才话来，想必能够兵不刃血，解决眼前麻烦。


柳青话音刚落，却听对面那匪首道：“自家做这等不要钱的买卖，本也是把脑袋系在腰带上，没那许多顾忌。只是方才在河对岸，听你们唱的那曲儿真不赖，所以才让弟兄们不下毒手。能做出这等曲儿来的人，想来也不是等闲之辈。盗亦有道，自家兄弟也是为了讨生活，才没了脸面的做这等无本买卖……敢问那曲儿，出自何人之手？”

卷三 风波恶 第187章 将军气节高千古


谁也没有想到，注匪首居然没有理睬柳青，反而问出了这么个问题。


柳青愣了！


玉尹同样也糊涂了……


“此东京玉尹所作。”


说着话，柳青用手一指玉尹“小乙虽出身市井，却是一位奇才。不但精通音律，擅长诗词，更使得一手好扑，写得一手好字。此前小乙书文，被赞自成一家。”


玉尹都不知道，也没有询问过柳青，他而今是怎样的名声。


而今听柳青这么一说，他心里先是一怔，旋即苦笑摇头，上前一步，朝那匪首唱了个肥喏。


“自家自关中而来，一路所见，满目疮痍。


故心生感触，作此俚曲，倒是让好汉见笑了”


重生这么久，玉尹已学会了厚脸皮。


他这一站出来，让对面匪首也为之愕然。先前他和玉尹交过手，知道眼前这人的身手，并不逊色于他。特别是那一身怪力，以及对力量的掌控，都非同小可。若非刚才兵器不顺手，玉尹也未必会输给他。


更重要的是，玉尹在己方混乱之际所展现出的冷静气质，绝不是一个普通人可以拥有。匪首甚至相信，玉尹曾上过战场。


“那曲儿是你作的？不知何名？”


“呵呵，曲名山坡羊，至于那词名不如就叫鲁山怀古，如何？”


“鲁山怀古吗？”


匪首想了想，突然笑了。


小小鲁山，还当不得山河表里潼关路！


不过先生能做出这等好曲，想来也是个有大才的人，先前是伯远失礼了，还请恕罪则个。”


这厮，叫伯远？


明显是表字，而非姓名。


只是玉尹又不太好询问，便微微一笑，朝那人拱了拱手。


“不过你这鸟厮方才说给买路钱，却要问问，能出几多买路钱？”


匪首话锋突然一转，口气顿显不同。


柳青一怔，旋即苦笑道：“这还要看好汉怎么说。”


“你是出门讨生活，自家也是不得已做无本买卖，都不容易这样吧，便看在那位玉先生面子上，而且自家虽伤了几人，却没有见血。


你有这许多车仗，想来也是个不缺钱的。


一辆车十贯钱，你这边好像有十五辆车，便一百五十贯如何？”


“一百五十贯？”


“怎地，多了不成？”


这家伙如果去做生意，绝对会赔得一干二净。


玉尹在旁边笑了，柳青也露出笑容。


说实话，柳青已做好了破财免灾的准备，莫说一百五十贯，便是在千贯以下，他都可以答应。


看起来，这匪首倒是个老实人，柳青不免心生好感。


“好汉说笑了，一百五十贯又算甚事？不如这样，咱出三百贯，权作交个朋友如何？”


“三百贯？”


匪首眼睛一亮。


而在他身后那些盗匪，也一个个瞠目结舌。


也许，三百贯在东京开封府算不得什么，最多是买一幢小屋。可是在鲁山，三百贯可是一笔大钱。莫说这些盗匪从没有抢来过这么多钱，便是听也很少听说过。


匪首凝视柳青，片刻后哈哈大笑。


“你这鸟厮，倒是个爽快人。


还没见过你这等家伙，我要一百五，你却给三百贯。


也好，便依你所言，自家交你这个朋友便是。日后你家商队从这边路过，自家绝不动分毫。”


三百贯，这鸟厮真个禀爽！


匪首心里暗自嘀咕，柳青却苦笑摇头。


自己花了三百贯，到头来还是一个“鸟厮”可人家玉尹不过唱了个曲儿，便得了“先生，的称呼。这有学问和没学问，真不一样。将来自家孩儿，定要他好生读书，哪怕是考个功名出来，也好过被人“鸟厮，的称呼着，实在是太刺耳。


玉尹却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着那匪首。


突然，他开口问道：“自家见好汉一身好本领，为何要做这无本买卖？”


匪首一怔，回过头来。


柳青心中暗自叫苦：小乙啊小乙，你怎地乱说话呢？


咱好不容易花了三百贯，免去一番祸事。可你倒好，万一惹怒了对方，岂不又要一场厮杀？


哪知道，那匪首居然回答了！


“先生问的好，这好人家，但凡能过得下去，谁又愿意做这等羞耻事？


自家虽不是名门出身，可也算是射家出身，家父也曾做过军中的箭术教头……本来，若只是自家，也还能过得去。家中虽然不甚富裕，却马马虎虎，养活妻儿问题不大。实在不行，也能去投军做个效用，富贵不敢求，糊口却不是问题。


可是，这连年水患，村里的乡亲又如何是好？


有门路的都走了，留下来的，全是些老弱病残我若也走了，这些乡亲便没了活路。我早年间曾随家父学过些战阵之法，看大家实在过不下去，便把人拉拢起来，操练一番后，做起了这无本的买卖。


不过自家虽做无本买卖，但却守着规矩。


这一年来，我虽说带着大家做成了一些买卖，可是没有害过一人性命。


你们这车队人数众多，说实话我本不想出手可村里的乡亲饿的实在不行，只好冒险行事。


玉尹，眯起了眼睛。


一旁柳青诧异看着他，有些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不过想来，应该也不会是坏事，所以柳青便拉着柴霜后退两步，虽然依旧保持警惕，却没有了早先那种你死我活的敌意。


玉尹道：“好汉可曾想过，这无本买卖能做多久？”


“这个……”


“说实话，而今是鲁山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你们才能逍遥到现在。这世上什么最可怕？官府认真起来，才最可怕！一旦那些人认真起来，莫说就你这些人便是再多十倍，也只有覆灭的命运好汉，我知你为人义气，到时候必不会逃跑。可你想过没有到时候你出了事，你那些乡亲，也落不得好结果。”


所谓破家县令，灭门令尹……玉尹这一番话说出来匪首顿时变了脸色。


“这个自家而今也是走一步，算一步。


先生既然提出来，不知可有什么好的对策吗？还请先生教我，我牛皋感激不尽！”


牛皋？


他说他叫牛皋！


玉尹乍听一愣旋即露出了惊讶之色。


“你是牛皋？”


“啊，正是怎地先生知道我牛伯远吗？”


“呃还是头次听说，只觉着牛皋这名字甚是威武故而放有此问。”


他，居然是牛皋……


听过说岳的人，如何能不知道牛皋大名？


只不过眼前牛皋和那评书里的牛皋显然有些不太一样。年纪似乎大了些而且看上去，比那评书里的牛皋，透着几分清醒。这可不是说岳全传中那个大大咧咧，气死了金兀术，而后又笑死了的福将牛皋。


不过这个牛皋看上去，似乎更真实。


玉尹倒是知道历史上的牛皋，并非如说岳全传中那般，从小和岳飞一起长大……事实上，真实的牛皋比岳飞大了十几岁。


史书里记载，牛皋是鲁山人，出身也还算好。


建炎二年，也就是公元川凹年，金军全面入侵，牛皋在家乡聚众抗击金兵，因功而授中军统领和荥阳刺史之职。而那时候的岳飞，尚未崛起。直到绍兴三年，也就是川召年，岳飞统制江西和湖北军务，奉命剿灭杨幺，牛岳才算初次相会。


不过从那之后，牛皋便追随岳飞东征西讨，建立功勋无数。


至于小说演义里的“气死金兀术，笑死牛皋，的说法，不过是演义而已。


真实的牛皋，是在岳飞遇难之后，赵构和秦桧为斩草除根，在绍兴十七年，也就是公元1147年，密令都统制添师中在任和以宴请各路大将的名义，以毒酒害死牛皋。


牛皋死前，曾悲愤而言：恨南北通和，不能以马革裹尸。


享年，六十岁！


这是个有勇有谋，且极为忠义的名将。


虽然一生为岳飞名头所掩盖，可实际上，牛皋的本领，未必就逊色岳飞太多……玉尹前世，曾参观过牛皋在杭州栖霞岭上紫云洞口的牛皋墓。


当时给他留下深刻记忆的，莫过于徐渭留下的那首《吊牛皋墓》。


诗云：将军气节高千古，震世英风伴鄂王。


这鄂王，便是岳飞。


玉尹突然感觉有些可笑，但心中又有无限敬佩。


杨再兴已经来了，而今又有牛皋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玉尹思付片刻后问道：“伯远，你那边，如今有多少人？”


“除了这些兄弟，尚有老弱妇孺，五丰余人。”


玉尹露出为难之色，沉吟良久后，突然转身来到柳青身边。


“大官人，家中可有良田。”


“啊？”柳青一怔，不过也没有掩饰，便低声道：“牟骆岗那边倒是有些田产，不过我很少过去，都是让人过去打理。”


“有些，是多少？”


“这个……六七百亩地倒也还有。”


这家伙果然是个大户六七百亩地！那可是东京开封府治下的田地，你又六七百亩，还是“有些田产”那让我这等连一亩地都没有的人，又当情何以堪呢？


“大官人以为，这牛皋如何？”


柳青搔搔头，轻声道：“听他所言，倒是个有情义的好汉。”


“既然如此，何不把他留在身边？


牛伯远的身手，恐怕不逊色于开封城的小关索。若有他帮衬，大官人日后行商，外有九郎打点，内有牛皋护卫，可谓万无一失。只是不知大官人，可有这等魄力吗？”


“小乙的意思，是让娄收留这些人？”


柳青眉头一蹙，那双小眼睛滴溜溜打转，心里面便打起了小算盘……

卷三 风波恶 第188章 为靖康谋


靖康就要来了！


在那场灾难到来之前，玉尹希望能够拥有一定的自保之力。


不管他能否找到那根能让他飞黄腾达的大腿，都必须要先拥有能够保护自己的力量。


开封城破之日，那些所谓的社会精英其实未必会遭受太多波及，倒霉的永远是如玉尹而今一样的普通百姓。所以，玉尹必须有一定能力，保护他的家人和朋友。


只不过，玉尹而今的能力实在是太小了！


此前他在断碑沟招揽了姜敏求和霍坚这样的人物，已经是他的能力极限。


便是这次从可敦城带回来七八千贯，听上去挺数目不小，可在开封这个大都市里，又算得什么？别的不说，便是柳青手中掌握的财富，都远远不是玉尹可比拟。


十几个人能养得起，一二百人，他能养得起吗？


只说那吃喝拉撤，就能让他庶到头疼……牛皋，必须拉拢。


可是听他谈吐，如果不能妥善解决他那些乡亲的话，牛皋决不可能轻易离开鲁山。


一百多人的吃喝拉撤，绝不是玉尹而今可以担负。


更何况一旦迁移，一百多人的户贯也是个大问题，大麻烦没错，玉尹认识开封府的肖堑肖押司，可即便是肖壁出面，估计也解决不得这一百多个人的户贯。


这里面牵扯的麻烦，太多太多。


有开封府的，还有汝州的，鲁山的……玉尹一个小小的屠户，焉能解决这么大的问题？


再说了，他一个小小屠户，蓄养一二百个人。这传扬出去，恐怕不用金兵打过来，那开封府的人便要找他麻烦。官家对民间还算放纵，却不代表可以让人聚众结党。


昔日宋江在京东惹来滔天麻烦，官家又岂能不在意这些事情？


不过，玉尹解决不来这种同题，有人可以解决。


比如说：柳青！


别看柳大户在开封名声不显，却是个隐形富豪。他的接触层面，也都是那些达官贵人，即便算不上手眼通天，也是门路众多。先前对玉尹而言的诗多麻烦，对柳青而言，却算不得大事。试想一个能年入十万贯的富豪，没有些手段又怎可能？


而柳大户若接下了这些人，也并非没有好处。


单就说牛皋这帮子鲁山盗匪，虽说不上身经百战，却也经过训练，比之官军不遑多让。


有了这些战力，柳大户以后走西域商路，便可以轻松许多。


而最重要的，还是牛皋这个人！


“大官人可知，而今东京城里什么最难得？”柳青搔搔头，反问道：“小乙以为呢？”“人才！”


“哦？”“大官人方才也看到了，牛伯远的身手，胜九郎多矣。


九郎，非是咱说是非，你常年走动江湖，门路比较多，更适合负责外务。比如和那些江湖人物打交道，有你出面，可以避免许多麻烦。


但有的时候，并非单凭拜山便可以解决。这江湖风云诡谪，恩怨错综复杂，九郎的面子也不是人人识得。”


话有些不中听，但对于久历江湖的柴霜而言，却算不得什么。


自家本事自家清楚，柴霜微微一笑，点头称是。


“关键时候，还得靠拳头！


牛伯远武艺高强，还懂得战阵之法。


呵呵，大官人可以想想，有这么一个帮手，以后西域商路的那些好汉们，看到大官人你的商旗，少不得要揣摩一二。毕竟这脸面若没拳头撑着，谁又能够识得？”


“这个……”


柳青听到这里，也是不禁点了点头。不过，他还是有些怀疑，轻声道：“那牛伯远，真如小乙所言那般厉害？自家方才看他，也不过如此，未见有厉害之处啊。”


不等玉尹回答，柴霜开了口：“东翁，若非方才小乙拦下此人，小底与他交手的话，不出十招必败。”


“不是吧！”柳青同听一惊。


柴霜的武艺虽不算太高，可也不是庸手。


寻常五六个大汉，不见得是他对手没想到竟然在牛伯远面前走不出十个回合。


柴霜跟随柳青也有年头了，所以他不怕柴霜说谎。


“此人，能比得小关索？”“不遑多让！”


“如此……”柳青心动了！


似他这种隐性豪商，最怕遇到一些不知所谓的人物，遭逢一些不知所谓的麻烦。比如李宝之流，其实就是柳青这种人的心腹之患。如果能有牛皋这样一个高手在……嗯嗯嗯！


至于一百多口人，又算得什么？


指头缝里随便露出一点，便够那帮人吃饱喝足。


而户贯这样的事情，在柳青看来更不是问题。实在不行，便花些钱两找蔡懋出面。堂堂开封府尹出面，便是鲁山官府心怀不满，也不会为难什么……嗯，如此甚好！


见柳青眼珠芋滴溜溜直辖，玉尹便知道有门儿。


他知道，凭他现在的身份和地位，拉拢牛皋难度不小。这位可不是那评书演义里的傻大个。能名留青史的人，哪个又愚蠢来着？便是唐朝的程咬金。在很多人印象里好像三五不着调。可实际上呢？那家伙是初唐名将之中，极精明的一个。


牛皋可能比不得程咬金的精明，但也绝对不傻。


这样的人，必须要用情感拉拢能解决他那些乡亲的生存问题，牛皋必然心怀感激。只要你感激就好！等到了开封之后，自家便有足够的时间，和你拉近关系。


想到这里，玉尹心里忍不住一阵得意。


到这个时候，玉尹就不方便在出面了，柳青在三思之后，迈步上前来到牛皋身边。


“牛伯远一身好本事，就这么沦为盗匪，实在令人心痛。


方才小乙哥与自家极力推荐，说伯远你武艺高强是一个顶好人才。自家这个人，生平最敬重那些有情有义的好汉。这么说吧，自家在开封也算有些田产，只是一直空在那里也无人照拂。若伯远你愿意的话，便带着乡亲们一起来吧别的自家不敢保证，让大家吃饱穿暖，有个栖身之所还算不得太大的问题。”牛皋闻听一怔，看着柳青，半晌说不出话来。


本想着能得三百贯便心满意足没成想捞来一张长期饭票！


“你不会是想欺骗自家吧。把自家骗去了开封之后，便是官府把自家拿下？”


柳青闻听，顿时大笑。


“伯远自家若要拿你根本不需费这等力气。


待自家回了开封府，便可以托人从河南府派兵围剿伯远以为，这事情会很麻烦吗？便是你们鲁山官府虚以应付，自家也能请来人，把你们打得无处可以安身！


伯远自家是真爱惜你是人才，不想你这一身好本事凭白浪费。


不如这样，等到了开封以后，你们安顿下来，自家说不得还能找机会，为你在军中安排个差遣。似你这样的好汉，若真个被官府拿下，实在是太可惜，太可惜了。”牛皋很精明。


可不管怎么说，这眼界也就在鲁山巴掌大的地方。


试想，三百贯就能让他心满意足，他这眼界又能有多么宽广。


听柳青这么一说，牛皋心里也有些虚了。而他身后那些青壮，也是一个个面面相觑。


眼前这位爷，好大口气！


莫非，这是个大人物？


牛皋下意识朝玉尹看去，内心里，他对这个能唱出“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青年，还是颇有好感，甚至有些敬重。毕竟在这个时代，文人骚客的地位崇高。


即便牛皋有些心气，可是在玉尹跟前，还是不自觉低了一头。


玉尹朝他笑了笑，轻轻颌首。


那意思分明是告诉牛皋：莫担心，这厮倒是有这种本事。


“若真如此，牛皋便带牛家村一百八十四口老少爷们，感谢大官人慷慨相助。”


玉尹的点头，让牛皋一下子安了心。


他退后一步，向柳青一揖到地，令柳青忍不住开怀大笑。


“今有伯远助我，自家以后又焉能再惧小人？”说着，柳青转身对玉尹道：“若非小乙想出如此好办法，自家还招不得伯远这等人才。来人啊，先取三百贯来。


有家丁忙捧了银两上前，双手递给柳青。


说起来，早在北宋初年，为方便交割，民间便出现了“交子，这样的纸币，方便与携带。在成都等地，有专门为鼻人准备的交子铺户，不过主要是用于存款和取款，所以这交子，并无法作为货币流通。到仁宗天圣元年，便有朝廷设益州交子务，置抄纸院，以革伪造之弊，算是把交子这种纸币正是列入官办的形式。


不过当时的交子，主要集中在四川境内，并未全国流通。


到大观元年，宋徽宗又改“交子，为“钱引”不过由于钱引不置钞本，不许兑换，并随意增发，以至于纸币加之连年贬低。史书记载，到南宋嘉定时期，每缗钱引只值一百文。而在宣和年间，这钱引虽未贬值如此厉害，已不为商人重视。


许多商人出行人，会用铜钱兑银两，方便携带。


牛皋结果那价值三百贯的银两，顿时懵了！


柳青笑呵呵说道：“伯远可以着人把这些银子兑换成铜钱，先拿回去让乡亲们安心。


自家返回东京之后，就立刻操持这件事情。


待户贯妥善之后，自家便让九郎前来寻你，到时候你们拿着户贯在县府办了章程，便可以全部迁移东京。自家如此安排，不知伯远是否满意？若有要求，只管提出。”


看了柳青的手段，玉尹也不禁连连点头……

卷三 风波恶 第189章 荼蘼花落玉郎归（一）


六月，野花绚烂。


不管外面是怎样一个模样，可是一进开封府治下，便立刻感受到别样的繁华。


路边野花绽放，五颜六色，铺满大地。


从黄河中游吹来的河风，驱散笼罩在东京上空的炎热，凉爽宜人，感觉非常舒服。


再往前，便可以看到西水门。


高厚坚实的城墙，在阳光下透出一股子雄浑之气。


那路上来来往往的车马，川流不息，营造出一副生机勃勃的景状。


玉尹牵着马，随着车流缓步行走。他一边呼吸这熟悉而又略显陌生的空气，一边又有一种归心似箭的冲动。小别三月，不知家中尚安好？燕奴此时，又在做什么？


是在马行街的铺子里忙碌？亦或者在熟肉作坊里操劳。


也可能坐在自家那安静的小院子里，缝补着衣衫，等待自己归来？


心中，没由来有一种甜蜜感受。可敦城的风风雨雨早已距离遥远，对玉尹来说，那座落在观音院旁边的小院子，才是他真正的家。距离西水门越近，就越是有一种归来游子的疲惫。一旁柳青和玉尹并肩而行，看着西水门，眼中闪烁激动。


回家了，终于回家了！


“小乙此次回来，可有打算？”


“目前倒没什么特别打算，先安顿下来再说。”


“若有闲暇时，便找自家来耍……呵呵，自家平日里便在城内家中，若是不在，可以着人去牟驼岗那边寻我。我在牟驼岗的田庄，景色还算不错。这样吧，中秋时，小乙便来赏月，咱们正可以对月小酌，也能称得上是一回雅事，你看如何？”


柳青显得很热情，玉尹也不好拒绝。


于是便点头答应下来，两人约好了时间，便准备分别。


玉尹要回家，柳青也要搬卸货物，还有把那天山雪莲送去唐恪府中，少不得要忙碌一段时间。


此外，牛家村一百八十四人的户贯，也要解决。


柳青说是不麻烦，但玉尹也知道，这种事情要办起来，可是没有想像中那么简单。


毕竟关系两地近二百口人的迁徙，必然要有一定程度的协调。


开封府、京西北路河南府以及鲁山当地官府，三地官僚系统运转，不是那么容易。


当然了，有钱能使鬼推磨！


柳青既然开了这个口，便没什么问题。


“伯远，那自家便先告辞了……九郎，若有闲暇时，便来找我吃酒。”


玉尹和柳青道别后，又和牛皋、柴霖道别。


牛皋也跟来了？


当然要跟过来……他可是这次柳青收留牛家村184口人的主要原因。不但牛皋跟过来，连带着牛皋妻儿也一同跟来，此外还有从牛家村过来的三十个青壮，以扈从之名前来。


柳青办事，非常稳重。


先把人带过来，也能安了大家的心。


留下足够的钱粮，可以使那些留在牛家村的老少爷们不必为温饱而担忧，也不用再去做那无本的买卖，冒杀头的危险。等稳定下来之后，再慢慢操作迁徙之事。


这种事，若没有两三月的时间上下打点，也不太可能有结果。


柳青自然不会放着牛皋这么一个好手在鲁山两三个月，那才是真正的浪费……牛皋当然也很高兴来到东京。


这就好像是后世从山沟沟里走出来的人，对帝都京师有着莫名向往。


鲁山，太小了！


而这开封府，才是大宋的中心。


“一路有劳小乙照拂，牛皋感激不尽。


待把乡亲们安顿下来，便去找小乙讨杯酒吃。”


“是啊，自家还想听听小乙哥那一手绝妙好琴呢。”


柴霖也依依不舍，上前和玉尹道别。


“小乙只管入城便是，这入城的税金便由自家交了，莫耽搁小乙回去与娘子相会。”


玉尹脸一红，朝柳青拱了拱手，便牵着马脱离了队伍。


入西水门时，自有柴霖过来，和那税丁解说清楚，门卒也没有为难，便放玉尹入城。


牵着那匹老瘦暗金，玉尹脚踏在开封府的街道上，顿感无比安心。


三个月时间，开封城还是那般繁华，甚至比当初离开时，更加热闹了……入西水门，转道梁门大街，玉尹直奔内城而去。不过在途经建隆观的时候，忽听有人叫喊他的名字。


“小乙，前面可是小乙哥？”


玉尹一怔，忙回身看去。


只见一个铺兵打扮的男子走过来，待走的近了，玉尹才认出，这铺兵竟然是石三。


“三哥怎地这般打扮？”


玉尹离开开封前，石三便脱了铺兵的皮，做了狱吏。


可没想到三个月不见，他居然又做回了铺兵，让玉尹颇有些吃惊。


“果然是小乙！”


石三大笑着走上前，拱手唱了个肥喏道：“方才远远看你背影，有些眼熟，却不敢相认。这些时日不见，小乙确是大不一样，这气度可是比早先，要强上百倍。”


“三哥直恁羞臊自家。”


玉尹忙客套回道。


说起来，玉尹的相貌并没有太多变化。


只是看上去瘦了些，精壮了些，皮肤也较之当初，黑了些，透着一丝健康的小麦色。


可实际上，玉尹的气质，却发生了巨大变化。


原来的玉尹，虽带着些儒雅气息，但还是给人一种粗狂感受。而如今，历经可敦城那一系列遭遇和磨砺，更兼数次搏杀，还突破了平静，进入第三层的功夫之后，玉尹依然温文儒雅，但举手投足间，又有一种令人高不可攀，超凡脱俗的贵气。


气质这玩意儿，真个说不清楚。


和人的修养，教育以及经历有着息息相关的变化。


石三就觉得，而今的玉尹看上去，远看温文儒雅，走近时，确有一种不怒自威的风范。


言语中，不自觉便多了几分恭敬。


他不清楚玉尹这几个月经历了什么事情，但感觉着，如今的玉尹和离开东京时，有很大不同。


“三哥，你怎地又做了铺兵？”


石三听了，顿时发出一声长叹。


“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对了，小乙是刚回来吗？”


“是啊，才入的城，正准备回家。”


“正好，自家也正要回家，咱们便走边说。”


说着话，他还看了一眼玉尹牵着的暗金，心里更添了几分敬重。要知道，似他们这等平民百姓，哪里有资格骑马？暗金看上去老瘦，但那精气神却不差，绝非市面上贩卖的驽马可比。这是一匹好马，如果到了牛马市，怎地也值个三五百贯。


看起来，小乙真个是发达了！


玉尹也想打听一下东京城里的变化，便和石三一同往梁门而去。


这梁门，又叫阖闾门，是连接内外城的主要城门。以前，进出阖闾门很简单，根本无人阻拦。可是现在，阖闾门外却设了关卡，更有兵卒在一旁盘查询问进出人员。


只不过，他们这种询问，也是要因人而异。


似那种一看就知道出身不凡的，兵卒们往往视而不见。


“三哥，这是要回去吗？”


石三和玉尹来到阖闾门前的关卡时，关卡后的一个青年，笑呵呵朝石三挥手示意。


目光在不经意间，落在了一旁玉尹身上。


那青年一怔，旋即惊喜道：“这不是小乙哥吗？甚时候回来的？”


“啊……”


“封况，小弟是封况啊！


怎地小乙哥，认不得自家了吗？”


青年兴冲冲跑过来，却让玉尹感觉有点不知所措。


封况？


幸亏石三一旁解了围，笑呵呵道：“这不刚守了值，准备回去歇息……直娘贼的，晚上还要继续值守，比不得封三郎这般自在。也不知道，这要到什么时候算结束。”


封况先是和玉尹唱了个肥喏，而后轻声道：“小乙哥，最近外面风声紧，且莫招惹是非。入夜之后，还是少出来为好……前段时间闹出恁大事情，怕要紧些时候。”


而后，他对石三道：“估摸着再持续十天左右吧，殿前司就会撤了关卡。


不过三哥那边可能还要辛苦些时日，小弟之前听崔虞侯说，估计要到中秋前后。”


石三听了，顿时苦了脸。


“这他娘的可真是麻烦。”


“谁说不是……可你也要体谅一下才好。


这几个月连着那许多人被杀，军中而今也是人心惶惶。若非官家下了令，不许扰民太甚，说不好就要宵禁封城了。再忍忍，也就一两个月的功夫，过去了便是。”


“可你殿前司的事情，何必累得我们这些军铺跟着操劳？”


封况也是无奈道：“这个，你得去找高太尉。”


石三脸一黑，“废话，自家要能在太尉跟前说上话，那轮得到被人赶回来，重做这劳什子铺兵？算了算了，和你说也没个用处，小乙也是刚回来，自家先送他回去。


等过两天得了空，再找你吃酒。”


“甚好，便等小乙哥召唤。”


封况看样子还是个小军官，回身招呼一声，一干军卒便放了通行。


玉尹糊里糊涂的和石三一同进了阖闾门之后，忍了忍，没有询问封况的情况。人家看上去和自己听熟络，若是询问石三，显得忒尴尬了些。倒不如回家后，探探燕奴口风。听刚才封况和自己说话的口气，想必燕奴对这个封况，也不会陌生。


“三哥，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好端端的狱吏不做，却做回了铺兵？”


石三苦笑一声：“说起来也简单，衙门里来了一个龚押司，和肖押司不是太对付。本来和自家也没甚干系，可这两位押司打架，自家这小鬼遭殃。被那龚押司寻了个不是，便赶了出来……这不，重回军铺之后，还被发配到了外城来值守。”

卷三 风波恶 第190章 荼蘼花落玉郎归（二）


刀笔吏的战争，不逊色于任何官场斗争。


有时候，官老爷们或许还要讲面子上的功夫，可是刀笔吏之间，却是更赤裸裸，毫无掩饰的肉搏。在这种情况，每一个刀笔吏身边的人，都有可能遭遇到波及。


石三是走肖堃的门路，脱了铺兵的身份成为狱吏。


而今有因为肖堃的关系，被人扒了狱吏的皮，重又变成铺兵……这是不是说明，龚押司在与肖堃之间的斗争里，占居上风？嗯，倒是有一些可能！


亦或者，是肖堃以退为进？


这官场上的手段层出不穷，讲究实在是多了去。


玉尹也弄不清楚究竟是什么状况，反正这两位押司之间的斗争，轮不到他去操心。


不过看石三一脸颓然，玉尹又有些不忍。


“那三哥有什么打算吗？”


石三叹了口气，“能有什么打算？不过混日子罢了。”


“难道三哥就没去找肖押司走走门路？”


石三愣了一下，摇摇头，一脸茫然道：“自家被赶出来，再去找肖押司又有何用？”


这果然是个直肠子，玉尹不禁苦笑。


“三哥，肖押司而今可失了势？”


“却不太清楚。”


“你得去走动一下才是，便是请肖押司吃顿酒，也好过而今这边无作为。你是肖押司的人，龚押司来了当然会针对你。可肖押司那边也没说不管你，他在这位子上许多年，又岂是龚押司新来乍到，便可以在短短时间压制？你得多走动才成……若不然那肖押司会觉得，你看他不起。说不定肖押司正等你去走动，而后为你谋划一二。可你越这般不去，他会怎么想？难不成三哥你已经背叛了他吗？”


所谓一语点醒梦中人！


石三不傻，只不过有时候转不过弯儿来。


听玉尹这么一说，眼睛顿时亮了……“着啊，自家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些？”


“三哥你这是当局者迷，小乙是旁观者清……你身在局中，所以才看不清楚局势，而今你去拜访肖押司，倒还不算太迟。若等到肖押司和龚押司见了分晓时，你再靠上去也来不及了。不如这样，回去洗漱一下，再买些点心，去走动一二。


肖押司又怎可能真个放任你不管呢？”


石三连连点头，先前那颓废之色，一扫而空。


不过，他脸上旋即又露出苦色，“自家被赶出来月余，这刚回军铺，还未拿到薪金。


而今开封府好点心忒贵，又如何买得起呢？”


“三哥手头紧，小乙可以帮忙。


但愿得三哥他日飞黄腾达时，能照拂小乙一二。”


说话间，玉尹从腰包里便取出一个钱袋，里面除了几百文钱之外，还有些散碎银子，加起来有三五贯的样子。玉尹连清点都未清点，便直接塞进了石三的手中。


石三脸上顿时露出感激之色，“小乙这话怎说来？


若自家能过了这一关，日后少不得要感谢小乙……况且小乙而今非比当初，说不得还要小乙多关照自家才是。


对了，有个事儿忘了告诉你。”


“嗯？”


“郭三黑子失踪了！”


“啊？”


玉尹脚下一顿，停下脚步，诧异看着石三。


“郭京失踪了？”


石三点头笑道：“是啊，快三十日了……说来也奇怪，那厮前些时候还好好的，自家刚回军铺的时候，曾见过他，倒也没看出什么状况。哪知道没几天，这鸟厮便不见了人。


据说，他之前还借了蒋奢不少银子，如今连带着一起都没了，气得蒋奢早些时候喊着要扒了那鸟厮的皮。只不过，虽说欠了些钱，自家倒觉着他没必要逃走啊？


那鸟厮连桑家瓦子里的门面都不要了，如今他手下那些泼皮就好像过街老鼠般，根本不敢露面。”


郭京欠债逃跑？


不可能啊！


玉尹听到这消息的第一反应，便是郭京惹了祸事。


可是听石三这么说，好像是因为欠了蒋门神的债，所以才逃离开封……玉尹便觉得有古怪。


那厮还有些家产，却为了些债务，连家产都不要了？


最重要的是，他桑家瓦子也算一号人物，只为些许债务便跑走，实在说不去。好吧，便是他欠了蒋门神的银子，可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蒋门神也不会逼迫太甚。


便是当初玉尹坏了圈里的规矩，蒋门神也没有逼迫太狠。


只是定下了争跤的约定之后，便任由玉尹行事……这说明，蒋门神做事颇有度数，不会把人往死里逼。再者说了，听石三方才所言，郭京的债务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为了这么一点债务便逃走，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玉尹问道：“三哥，我在路上听人说，开封最近出了大事？”


“可不是嘛！”


石三道：“前些时候，殿前司死了十几个人，虽然官职不显，可都在禁军中担任军职。一下子死了十几个人，闹得连枢密院那帮子相公都急了眼，殿前司高太尉更是一日三次质询开封府，把个开封城闹得是人心惶惶……这不，连殿前司的人都出来设立关卡……这还是明面上的，自家听人说，五龙寺的内等子都出面了。”


玉尹听罢，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这事情看样子不小啊……


此前他在慈涧镇也听说过这件事，却以为死得只是些普通军官。


可现在挺石三这么一说，这帮军官怕都不简单……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人，怪不得会封路。


郭京，会不会和这件事有关联？


玉尹搔了搔头，心中揣测。


“小乙，那自家先回去了，等办完了这件事之后，请你吃酒，到时候把封况一起叫来。


那鸟厮而今是殿前司押官，也算是个人物。


你要问这些事，找他打听准不会有错。那鸟厮的消息，可是比自家要灵通许多……”


石三眼见又有了希望，便显得急不可耐。


本来打算去玉尹家里蹭一顿酒饭，可现在却不去想了。


正如玉尹说的那样，回家洗漱一下，换件衣裳，再去买些礼物，造访肖押司再说。


总不成，呆在那梁门大街的军铺里混日子不是？


玉尹倒是能理解石三的心情，便点点头，和石三道别。


看着石三急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不免感慨：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这古人，诚不欺我！


也许在而今玉尹看来，石三追求的只是鸡毛蒜皮。


但对于石三而言，他这可是为他的前程而奋斗……玉尹摇了摇头，牵着暗金往家走。在西角楼前拐了个弯儿，上了浚仪桥街，有走过两个巷口，便顺着尚书省背后的小街，直接上了榆林巷。远处，皇城巍峨耸立，在阳光下，却透着几分衰颓之气。尚书省的院墙高耸，弥漫着陈腐的气息。


玉尹上了榆林巷，可就变得热闹起来。


“呀，这不是小乙吗？何时回来的？”


“是啊，前些时候还听人说，你去了漠北……怎地，看这样子，怕是收获不小吧。”


“小乙哥，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小乙啊，快些回去吧，九儿姐可一直都念着你，前两日还在说你的归期呢。”


玉尹也算是这榆林巷的名人了！


最明显的感触便是，当他走过去的时候，人人都与他打招呼，不少人更露出恭敬之色。


想来还是那篇解词起了作用，玉尹虽然没上过书院，但凭着那一篇解词，足以令众人心生敬佩。玉尹一边寒暄，一边与人招呼。心里头热乎乎的，他牵着缰绳，直奔观音院方向行去。在第二甜水巷拐了弯儿，又走了百十米，便到了观音巷口。


从观音院中，传来一阵阵木鱼声。


此时，正是午课时间。


不知为何，玉尹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丝惬意。


近乡情怯吧……


听了方才那些街坊邻居的话语，玉尹知道，在过往的那些日子里，九儿姐一直都在倚门翘首期盼。


这才是我的生活！


这才是我的家……


可敦城已是过往云烟，燕子想必此时，已挺进了西州。


从此以后，天各一方，恐怕再难相见……我的家在开封，这里才是值得我去用性命守护的地方。


玉尹心潮澎湃，闭上眼睛，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牵着暗金迈步走进观音巷。顺着狭窄悠长的小巷，缓缓来到家门外。


柴门紧闭！


院墙上的藤蔓，已透出枯萎之状。


在墙头上，一朵月白色的荼蘼花，尚挣扎着绽放它最后的绚烂。


把缰绳拴在门口的那根柱子上，玉尹揉了揉鼻子，迈步走到柴门前，伸手轻轻推了一下。


门没关，吱呀一声，便开了。


庭院里，摆放着一个小桌子，桌子旁边放着一张长凳。


一件月白色的秋衫已有了雏形，铺在桌子上，旁边还放着针线。风吹来，白线飘起……那棵古槐树，依旧郁郁葱葱。


古槐树下的伙房里，传来一阵声响，紧跟着便看到一个少女，捧着食盘从里面走出来。


“九儿姐！”


玉尹看到那少女，忙唤了一声。


哪知道燕奴身子一颤，抬起头看过来，手中食盘哐当脱手，汤水洒落一地。


“小乙哥，你回来了！”


燕奴手扶伙房门框，看着玉尹，话才出口，泪水已夺眶而出。

卷三 风波恶 第191章 你是我妻


“阿娘，听说小乙回来了！”


杨再兴兴冲冲跑进熟肉作坊，一进门便兴奋的大声叫嚷。


在他身后，黄小七等人也跟着跑进来，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欢快模样。没错，小乙回来了！以前或许没太多的感受，不过玉尹这次离开东京，让大家都感觉冷清不少。


玉尹在开封时，不管他去不去铺子里，每日都是生意兴隆。


而今玉尹一走三个月，生意比之早先可是冷清不少。那些姐儿们本就是怀着目的前去，玉尹即便不在，可只要能入他的眼，说不得便能得到提携。特别是在玉尹做出那篇解词之后，便更如此。每个人都怀着目的而来，谁料想玉尹竟一走三个月。


兴致会渐渐淡去，直至再无兴趣。


事实上，似乎除了千金一笑楼的张真奴和潘楼封宜奴还时常派人前来之外，玉家铺子已没了三个月之前那般火爆景象。不过，该做的生意还是会继续，只要玉尹还在，潘楼、千金一笑楼乃至高阳正店和玉家铺子的契约，就不会被毁去……“小乙哥回来了？”


正在配制作料的张二姐，立刻站起来。


杨再兴道：“方才我来的时候，路上遇到了石三郎……他告诉我说，小乙晌午时进了城，而今怕已经到家了。”


正赤膊在那口大锅上翻肉的霍坚，也跳了下来。


“东家既然回来了，那何不去拜见一下？”


“我去叫十三郎，还有三哥他们……前两日一起吃酒时，还谈起小乙何时能回来。”


杨再兴口中的三哥，不是石三。


他说的‘三哥’，是王敏求。当初他和霍坚，在断碑沟带着一帮人要劫持玉尹等人，结果被玉尹等人击败。后来玉尹见他们可怜，便让王敏求和霍坚带着人来开封讨生活。


玉家铺子的声音挺好，屠场也需要人手。


这样一来，倒也看看分配得当。霍坚带着一些人在作坊里帮忙，王敏求则带几个人在屠场工作。那些女子，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洗洗涮涮，缝缝补补，也不算无所事事。至于住处，燕奴把罗一刀的宅子清理一下，安排了一些人。屠场也能住下一些人，作坊里也可以安排几个，如此一分配下来，倒也正好。


所以说，玉尹之前在鲁山见到牛皋时，没有大包大揽还真个没错。


如果那一百来人到了开封，他真没有那个能力，安排得当……不过，对王敏求等人来说，一日三餐吃个饱，还能有栖身之所，便已经很满足了。


更不要说，这里是繁华的东京！


日子虽说过的清苦了些，可也不算太差。


至少比起在断碑沟打家劫舍，整日里提心吊胆的强百倍。


“都给我回来！”


杨再兴转身要走，不想张二姐却突然喝止。


停下脚步，杨再兴疑惑转过身来，看着张二姐道：“阿娘，还有什么事情吗？”


“你们几个，今天莫要去打搅小乙哥和九儿姐。”


“为什么？”


霍坚梗着脖子，忍不住开口问道。


就在这时，杨廿九从楼上下来，笑呵呵道：“大郎，听你阿娘的话没错，今天就不要去打搅小乙哥了。”


见杨再兴一脸茫然，张二姐笑道：“你九儿姐还有一笔帐，要和小乙好生算一算……再说了，人家小夫妻一别这么久，自有许多话要说，你们跑过去又算什么？”


杨廿九道：“就是这话，反正小乙哥明日，肯定会来这边，也不急着今天这一时半刻。”


九儿姐和小乙有帐要算？


杨再兴一脸茫然，朝黄小七和霍坚看去。


只见这两人和他也差不太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都是摸不着头脑。


不过阿娘既然这么说，且听她的话。


“既然如此，那我先去潘楼送货去……小七，老霍，晚上一起吃酒去。


咱昨日在都亭驿那边看到一家铺子，自酿的酒水，味道极好，价钱也不贵。正好屠场那边放了工钱，晚上我请客。再叫上十三郎和三郎，说不得今晚要一醉方休。”


黄小七和霍坚听了，顿时眉开眼笑。


看着杨再兴的背影，张二姐却蹙起了眉头。


“当家的，大哥这段日子，总是往潘楼跑，究竟是怎么回事？”


杨廿九搔搔头，“自家那知道这些……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哥一向有主意，自家也从来没有去过问过。想必是潘楼生意极好，需要生肉多，所以才跑的勤快吧。”


张二姐叹了一口气！


“当家的，小乙哥而今也回来了……大哥年纪和小乙哥差不多，却连个上心的都没有。你看是不是该操持一下，为他寻个亲事？这发了工钱便跑去吃酒，一月倒头也不见存下积蓄，又当如何是好？”


“这个……”


杨廿九想了想，“要不然，我晚上去王婆那里打听打听，或者让她帮忙留意下，为大哥寻个好人家。二姐说的也有道理，大哥而今也不小了，是该成个家，收心了！”


张二姐听了，顿时眉开眼笑……“九儿姐！”


玉尹拎着包裹，兴奋的走进了庭院。


哪知道，燕奴在经过最先的失神之后，猛然变了脸色，转身就跑回自己房间，蓬的关上了房门。


把个玉尹弄的，有些措手不及。


他站在院子当中，看着燕奴那紧闭的门扉，好半晌也没有弄清楚状况。


“九儿姐，我回来了！”


他朝着燕奴的房间大喊一声。


可那屋中，却没有回应。


九儿姐生我气了？


玉尹此刻，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犹豫了一下，走到屋门口，伸手拍了拍房门，“九儿姐，我回来了！”


不等他再说下去，却见房门吱呀一声开了。燕奴寒着脸，手里拿着一张契约从房间里出来，看着玉尹，把那契约递到了眼前，“小乙哥，你这又算是什么意思？”


“这是什么？”


玉尹一脸迷蒙，从燕奴手中接过了契约。


他眼睛一扫，心里面顿时咯噔一下，暗道一声：坏了！


原来，这契约赫然就是这宅子的房契。也许有人会奇怪，便是这宅子的房契，又怎么了？


房契是没什么问题，问题就出在这房契持有人上。


当初，玉尹方重生开封，便遇到了郭京逼债。心中迷茫不知所措，更不知该如何赚来那三百贯钱。于是便生了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准备一身顶债，了不起落个流放的结果。不过他若是被刺配充军，流放蛮荒，燕奴却需要有一个妥善安排。


于是玉尹便偷偷找石三，并通过肖堃肖押司，把房契过到了燕奴的头上。


想着便是自己被刺配充军了，燕奴也不至于连个栖身之所都没有。只是后来的发展，却出乎了玉尹意料。凭借一手嵇琴，居然声名鹊起，变成了开封府有名的人物，铺子的生意随之有了巨大转机。再后来，凭着两篇曲谱，玉尹不但偿还了债务，生意也是蒸蒸日上，日子变得好转许多……这也让他把这契约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可敦城一去三个月，每天都是在紧张中渡过。


不是搏杀，便是面临种种危机，更遭遇牢狱之灾……这也使得玉尹把这契约的事情完全给忘记了，却没有想到，刚一回家，便东窗事发。


看着燕奴那紧绷着的小脸，玉尹偷偷咽了口唾沫。


“这东西，怎在你手中？”


“你管我是怎样得来，我只问你，玉小乙，你这是什么意思？”


燕奴俏脸通红，凤目含煞。


玉尹揉了一下脸，故作疲倦道：“九儿姐，你看我刚回家来，何不让我先歇口气？”


“不行，你不给我说个明白，这件事就不算完。”


“我……”


玉尹话到嘴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说。


燕奴的眼睛却红了，颤声道：“玉小乙，奴自嫁入你玉家，从没有想过要过什么锦衣玉食的日子。奴只是希望，小乙哥你能自立起来，莫要令阿翁九泉之下失望。


可是你……


你以为奴便是那种只能享得福，不能与你同甘共苦的女子吗？


不错，你而今是有了声望，家里这环境也确实过得比以前好了……但是你把这宅子过到了奴的名下，便以为是对奴的照顾吗？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是真的出事，奴又怎能独活？玉小乙，你可是忘记了当初在我阿爹榻前的诺言：要一生一世照顾奴……奴不要这房契，奴只希望小乙哥你能平平安安，奴便已经开心了！”


燕奴说着，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似乎要把心中的委屈，还有此前的种种不安都宣泄出来，让玉尹站在一旁，束手无策。


看着燕奴那梨花带雨的模样，玉尹心里更是绞痛。


他伸出手，“九儿姐，你知道我不是那意思……只是当时已惘然，我实在是想不出，能有什么办法解决，便出此下策。我，我，我绝没有半点看不起你的意思。”


他不说话还好，这一说，却让燕奴哭得更厉害了！


“好了，不要哭了！”


眼见燕奴有些劝说不住，玉尹只好大吼一声，“没错，自家当时的确是打算独自承担，所以才把房子过到你名下。可便是如此，又怎样？你是我的婆娘，让自家婆娘能过的好些，便有错了吗？我便是把这房子过给你，也没什么不对之处。


你既然嫁给了我，你的便是我的，这房子在谁的名下，便真的有那么重要不成？”


燕奴愣住了！


她吃惊的抬起头，看着玉尹。


哪知道玉尹把包裹往地上一扔，猛地伸出手，攫住她的手臂，一把将她纳入怀中。


“听着，这房子便放在你名下……休要再胡思乱想。”


“你……”


燕奴瞪大眼睛，张开小嘴刚要说话。却不想玉尹一低头，用一种极其霸道的方式，吻在了她的唇上。燕奴身子顿时僵硬了，她想要挣扎，却浑身无力，想要叫喊，却说不出话来。这冤家，怎地出门一趟回来，直变的如此霸道起来？未等她明白过来，玉尹已拦腰把她抱起，迈步就往屋里走，直奔那床榻大步行去。


“小乙，你要做甚？”


“不过是一张房契便这般凶悍，今日若不好好教训你，日后又如何是好？”


说着话，玉尹抬脚啪的便关上了门。


燕奴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有些紧张，可更多的，还是一种期盼，一种带着无尽羞涩的期盼。

卷三 风波恶 第192章 所为何来？


成亲一载犹豫，却至今未有同房。


燕奴嘴上不说什么，可心里面却承受着巨大压力。以前的小乙，看似刚强，实则内心脆弱。他只有不停的用争强斗狠来证明自己的强硬，但恰恰是选错了方法。


而今的玉尹，不再争强斗狠。


可燕奴却能够感受到，玉尹内心中的刚强。


那是和以前完全不同的一种刚强，偏偏最是能打动女儿家的心。


午后的庭院，显得很清静。


暗金在门口呆的久了，有些不耐烦，便踩着小碎步，跑进了院子。院子里冷冷清清，不见人影。房门紧闭，让暗金也感到有些茫然。肚子好饿！暗金在站在墙边，扯下了墙上的荼蘼花花藤，嚼了两口之后，噗的吐在地上，而后摇头摆尾，甚是不满。


它犹豫了一下，便朝着那卧房走去。


在门口，它停下脚步，用硕大的脑袋撞击房门。


门并没有落闩，故而只轻轻一撞，便把房门撞开……暗金把大脑袋伸进了房间里，可没等它看清楚状况，便听到一声高八度的刺耳尖叫，而后一团黑影便飞过来。


那尖叫声，吓得暗金希聿聿一声长嘶，立刻把头缩了出去。


它不安的在院子里打着响鼻，不停发出希聿聿嘶鸣……片刻后，就见玉尹披着衣服，从屋中走出来。


暗金看到玉尹，顿时心安了。


忙跑过去，把大脑袋往玉尹怀里蹭。


“暗金莫怕，你跑进来作甚？


哦哦哦……是不是肚子饿了？这家里可是没有草料啊……九儿姐，家里可有什么吃的？”


玉尹回过头，高声喊道。


不一会儿便见燕奴从房间里慢慢走出来。


她衣衫有些不整，发髻略显蓬乱，脸上带着些春情，更平添了几分妩媚之色。走了两步，燕奴便停下来，扶着门框，显得很不舒服。她弯腰从地上捡起木枕，羞怒的瞪了玉尹一眼后，却又露出惊奇之色，“马？这可是好马？小乙哥又从何得来？”


“唉，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不过暗金怕是肚子饿了，家里可有什么东西让它裹腹？”


燕奴迈步想要跨过门槛，可是这一抬腿，顿时眉头一皱，忙又轻轻放下腿来，靠着门边，扯了一张长椅坐下，“家里何曾养过牲口？而且这……它叫暗金是吗？它的口粮，肯定和普通牲口不同。奴记得厨房里好像还有些黑豆饼，你去找一找看？”


黑豆饼？


玉尹揉了揉鼻子，拍了拍暗金的脑袋，示意它安静一点。


而后直奔厨房而去，留下暗金站在院子，好奇的看着坐在门口的燕奴。而燕奴，也正用好奇的目光看着它。虽然不太懂马，但小时候燕奴跟着阿爹周侗也去过不少地方，而且还认识了一个养马的行家，所以对这相马之术，也颇有几分造诣。


暗金乍看，毛色驳杂，不是什么好马。


可如果看它的骨架，还有头型，却又似乎有些不同。


还记得那位相马行家说过，马头欲得高峻如削成，又欲得方而重，宜少肉，如剥兔头……如果以这个角度来看，暗金倒是颇符合良马标准。可再仔细看，又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儿。马，应该是好马？可怎地看着，总让人觉着不太顺眼呢？


燕奴想着，便慢慢起身。


暗金见燕奴站起来，二话不说，哒哒哒退后了两步。


强忍着两腿间的不适，燕奴迈步走出房间，伸出柔荑，脸上也随之露出几分笑容。


也许是这笑容，让暗金放松了警惕。


燕奴走过去，正要仔细观察，却听到玉尹的声音，“九儿姐，怎地跑出来了？你身子不舒服，还是坐下来歇息。暗金过来，先填饱肚子，明日再去为你准备草料。”


听到玉尹的声音，暗金立刻来了精神。


它仰蹄踏踏踏一路小跑，便到了玉尹跟前。


见玉尹牵着辔头把它带到院子角落处的一个草棚下安置好，有把从厨房里找出来的黑豆饼放在暗金面前，拍了拍它那大脑袋。暗金顿时亲昵的用脑袋蹭了一下玉尹的手，便低下头大口的吃着黑豆饼。看它进食的模样，确是吃的极为香甜。


“小乙哥，这马从何而来？”


玉尹见暗金就食，也松了口气。


他走回来，从矮桌旁边扯过了长凳，扶着燕奴坐下。


燕奴倒是很享受这种照顾，坐下来后又说道：“方才奴看了一下，暗金头颅高峻犹如削成，虽看不出是什么马，但想来也不会太差。只是看它模样，好似军马。”


玉尹在燕奴身边坐下，轻轻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暗金原本便是军马。


只因老迈，故而不得喜，才被卖了出去。至于我得此马，也是一个巧合……对了，罗格和冷飞可曾告诉过你？”


燕奴点点头说：“罗德和冷飞两个多月前回来，说了你的事情。


奴当时真个担心死了，你怎地和契丹人搞在了一起？而且还跟着他们，跑去塞上？”


“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啊！”


玉尹已记不得，今天他说过几次一言难尽了。


于是把他在漠北的经历，简单讲述一遍。不过掐头去尾，玉尹省略了很多事情……比如他在阳曲那一夜，曾和余黎燕独处一室；比如余黎燕是一个女人，比如……有些事情，便在心底沉淀就好，何必都说出来？


燕奴听得是心惊肉跳，特别是当她听玉尹说到金河泊那一场血战的时候，下意识抓紧了玉尹的胳膊，小脸也变得煞白。不过，在玉尹说到他遇到耶律大石，并且从耶律大石口中听说了玉飞被害的真相时，忍不住惊呼一声，伸手捂住了小嘴。


“九儿姐，你这是怎地？”


燕奴脸色煞白，轻声道：“未想害死阿翁的，竟然是唐吉。


小乙哥有所不知，你离开后不久，也就是三五天吧，唐吉就来了！当时看他听亲切，言语间颇有关怀之意。不过当时安叔父说，他是心怀鬼胎，恐怕没按什么好心。


奴还以为，安叔父是不喜欢他，和安叔父还争执两句。”


玉尹突然打断了燕奴，“说起安叔父，怎地不见他在？”


“呃，安叔父前几日遇到了一个老朋友，所以这几天找他那位老友去了……”


“老友？”


“嗯！”燕奴点了点头，轻声道：“听安叔父说，他那位老友是官府中人，好像是什么武奕郎都统领，职务貌似不低。不过不在城里差遣，好像是在牟驼岗那边一个什么御营里勾当。安叔父走的时候也只是交代了一声，并没有说的特别详细。”


武奕郎，都统领？


听上去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不过玉尹而今已不是刚重生来的那个菜鸟，对宋朝的官制，也有了一个大概了解。


所谓武奕郎，是武官名，级别为从七品，在诸司副使中，级别最低，是个虚职。北宋重文轻武，无关没有一品。自宋神宗改制以来，品内武官共分五十三阶，这武奕郎位列四十二阶。说起来，还真算不得什么高位。水浒传里，那些被招安的梁山好汉，大都被封了武奕郎。说句不好听的话，这武奕郎在宣和年间，早已经泛滥。


倒是都统制这个职务有点意思，是个实职实缺。


只是，玉尹可记不得牟驼岗那边有个什么‘御营’。想来这地位，应该不是太高。


“九儿姐刚才说，唐吉来过？”


“是啊！”


燕奴点头回答道：“奴最初对他倒是印象不差，毕竟快活林的时候，他曾帮过小乙哥。后来安叔父说唐吉这个人有点不可靠，奴虽不觉得，但也多了几分小心。


不过后来唐吉便没有再出现过，奴也不方便去打听他的事情……小乙哥当知道，五龙寺的供奉们，多是皇城内等子出身。奴若打听他的情况，岂不是犯了忌讳？”


玉尹听罢，连连点头。


“九儿姐幸亏没去打听，弄不好便会打草惊蛇……对了，他来的时候，都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多是些恭维阿爹的话。


对了，他对那罗汉桩倒是有些兴趣，还询问了一些罗汉桩的事情。奴当时也不好回答，只说是小乙哥练功所用。具体如何练习，奴也不太清楚，他便没有再问。”


玉尹的眼睛，顿时眯起来。


他想起当初李宝说过的话语：唐吉帮你，未必便怀了好意……难道说，这唐吉帮他，真的是为周侗真法而来？若真如此，唐吉听说自己回来，必然还会出现。嗯，那厮已练到了第四层功夫，真个要面对，恐怕也是个麻烦！


“小乙哥，怎地不说话了？”


“呃，没什么……只是在想，若唐吉再上门的话，该如何应付。”


“小乙哥可要多小心……唐吉是内等子出身，已练到了第四层功夫……这第四层功夫和不一般，你而今……咦，小乙哥你，你，你好像已经练成了第三层功夫？”


玉尹忍不住笑了，“怎地九儿姐现在才发现？”


安道全可说过，练不成第三层功夫，便破不得身。


自家既然……当然练成了第三层功夫！


燕奴似乎听出了玉尹话语中调笑之意，顿时粉靥羞红，伸出手来，轻轻打了玉尹一下。

卷三 风波恶 第193章 枯木龙吟


灵与欲的交汇，让玉尹和燕奴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许多。


如果说，两人之前心里还有什么隔阂，那么此刻，那些隔阂都伴随着燕奴这轻轻一打，也都烟消云散！


风柔柔的，阳光很明媚。


人懒懒的坐在古槐树下，可敦城的种种，似乎已变成了过往云烟。


“对了，你走之后，有人送了些东西来。”


燕奴坐在矮桌旁缝补衣裳，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便起身往玉尹的房间走去。只是看她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玉尹心里顿时升起愧疚之意，忙站起身来道：“九儿姐身子不方便，还是我去拿吧。”


俏脸一红，燕奴倒也没有客气。


“便放在床下，两个老大箱子，还有一个包裹。”


“知道了！”


玉尹答应一声，便走进了卧房。


回家以来，他还没有进过自己的房间。这一走进，顿感心情舒畅。


房间的摆设没有什么变化，但窗明几亮，想必在他离开的这些日子里，燕奴天天都有打扫。床单很干净，也很平整。那张书案更是擦得光可鉴人，上面还摆着笔墨和书籍。


窗子开着，从观音院墙头翻过来的紫藤花藤爬到了窗户外。


阳光照在那紫藤花上，显得格外妩媚。空气里弥漫着淡淡清香，便是那紫藤花的芬芳。玉尹深呼吸一口气，迈步来到窗边，弯下腰，从床下抽出两个箱子来……那箱子，采用的是上等黄花梨木。


玉尹能看得出，这箱子的材料，至少是百年靠上的黄花梨木。整个箱子就是从一根木材上挖出来，箱体上没有任何缝隙，透着一股子浓浓古风，让人眼睛一亮。


这要是在后世，就这个箱子，至少能值一百多万。


当然，在这个时代，如此做工的整体木箱，怕也是价格不菲，估摸着在百十贯钱。


箱体雕工精细，一看就是出自能工巧匠之手。


玉尹搬起一个箱子，眉头随之一蹙，扭头冲外面喊道：“九儿姐，这箱子直恁重？”


“是啊，奴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另一个箱子相对较轻，玉尹便把那口箱子先搬到院中。


至于那口重箱，估计要几百斤的份量。玉尹犹豫一下之后，也一起搬到了屋外……床底下还有一个包裹，体积不是太大，份量也不算太重。


玉尹拎着包裹走出房间，把它放在桌子上，突然又想起自己从可敦城带来的包裹，便转身走到燕奴的屋子里，一同拎了出来。刚把包裹放下，就听燕奴啊的一声惊呼。


“怎么了？”


“小乙，你快看！”


玉尹忙走过去，就见那口份量奇重的箱子，已经开了箱盖。


里面码放着一摞摞整齐的银锭子，看那银锭子的做工，玉尹便知道那是官银……一摞摞，一锭锭，在阳光下闪烁着夺目光彩，直让人睁不开眼睛。要说起来，玉尹不是没见过银子的人。当初李师师送他银子，后来马娘子也给了他银子，却没有眼前这一箱银子来的震撼。李师师送他银子的时候，是半夜！加之当时操心其他的事情，玉尹和燕奴都没有在意。而马娘子的银子，则有些散碎，全不似眼前这般整齐，更令人感到了一种莫名震撼，甚至还有一丝丝担忧恐惧。


这一箱银子，要五六百斤吧。


换句话说，这可至少是五千贯……银锭上方摆放着一封书信，玉尹犹豫了一下后，拿到了手中。


拆开来，却见信中字迹娟秀，显然是出自女子之手。其笔锋瘦直挺拔，横画收笔带钩，竖划收笔带点，撇如匕首，捺如切刀，竖钩细长……有些连笔字，恍若游丝行空，乍一看，颇似行书。这是瘦金体！宋徽宗独创的瘦金体，不过写信的人，虽有其形，不具其神，看上去有些艰涩呆板，完全没有宋徽宗的那种神韵。


玉尹前世，见过宋徽宗的《大观圣作碑》拓本，故而对宋徽宗的瘦金体颇有研究。


“谁的信？”


玉尹看了一下落款，顿时愣住了。


听燕奴问起，便随口回答道：“茂德帝姬的信。”


“茂德帝姬！”


燕奴顿时一声惊呼，捂住了小嘴。


玉尹这才醒悟，后世传宋代皇子经常行走于坊巷，似乎颇有亲民，百姓们也似乎很喜欢。可实际上，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年代，堂堂公主，便是已嫁为人妇，于燕奴这样的市井小民来说，也是高不可攀的存在。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一个是生活在底层的小市民……莫说燕奴，换任何人，都不会想到会是茂德帝姬来信。


“还记得之前我去北园参加诗社，曾赢下了一张古琴。


只不过，那古琴是当时太宰王黼所有，故而不曾拿回来……茂德帝姬也很喜欢那张琴，故而才写信告知，希望我能把那张琴转卖给她。不过她手上并无太多钱两，只能以五千贯购买。那张琴，价值十万贯，剩下差额，她用其他物品相抵。”


玉尹一边解释，一边心中感慨。


这可是公主，堂堂帝国的公主……若换在后世，那也是什么党的存在。但是她却没有强取豪夺，而是依着市价购买。玉尹不由得摇摇头，把那装满银子的木箱合上，又打开了另一口木箱。


“诶？”


玉尹把那箱子一开启，顿时直了眼。


箱子里，居然摆放着一张古琴，看式样，好似唐连珠式古琴。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从箱子里把古琴取出来，转身走到矮桌旁放下。燕奴忙走过去，好奇的打量这张古琴，忍不住问道：“小乙哥，这是什么琴，怎地恁怪异啊。”


是啊，这张连珠式古琴，颇有些怪异。


通体原髹黑漆，漆胎不甚太厚，漆色黯黑有光。亲长120多公分，额宽20公分，肩宽近20公分，尾宽十三四公分，厚约6公分。蛇腹断，局部兼有牛毛断纹。


琴体为杉木所制，形状圆中带扁。


玉尹拍了拍头，这琴怎地看着恁眼熟？


他想了想，伸手把琴翻转过来，露出背面铭文。


龙池上方有行书刻‘枯木龙吟’四字。心头不由得一振，旋即便是莫名狂喜……枯木龙吟，竟然是枯木龙吟！


这张琴，玉尹后世也曾见过，原本是著名琴家汪孟舒所藏。后来，这张古琴被藏在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中。前世父亲曾带玉尹观赏过这张古琴，所以颇有印象。


只是，后世那张枯木龙吟，由于种种原因，被修补过。


比如说，漆色！


后世枯木龙吟，用的是朱漆，只是未竟磨工，便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而停下了……同时琴面上的象牙末、孔雀石漆灰也是由汪孟舒所补，还更换了玉轸和玉雁足等配件。


也正是这些原因，致使玉尹第一眼，没有能认出这古琴来历。


不过枯木龙吟这张古琴颇有一些独特处，比如龙池呈圆形，凤沼则是扁圆形。其纳音较平，而且是采用了粘黏手法，用桐木所制。这也是枯木龙吟古琴的一大特征。


“枯木龙吟，果然是枯木龙吟！”


玉尹忍不住哈哈大笑，甚至连眼泪都笑出来。


燕奴则一脸迷惘的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小乙哥如此做派，这枯木龙吟必是好的。可问题是，一张古琴，何至如斯？却不知道，前世玉尹的父亲见古琴摆放在研究所，有感明珠蒙尘，同时也是心中有所希翼，便想要请求用它演奏一回。


谁想那所长大人，却冷嘲热讽，令玉尹的父亲尴尬离去。


这件事，已经成了玉尹父亲的一块心病，遇好琴而不得用，对于琴家而言，无疑是一种痛苦。


玉尹对此，也是耿耿于怀。


后来他艺成后，曾有机会应研究所之请演出，但是却毫不犹豫的拒绝。


可现在，这枯木龙吟是我的了！


玉尹笑着，眼泪却止不住的落下……手指轻轻拂过琴面，他笑着对燕奴道：“便是有这张琴，足以抵得上那张梅花落。”


燕奴也不禁为玉尹，欢喜不已。


包裹中是琴弦，而且是上等青纹古弦。


这种琴弦，据说是采用古法制成，材料是去西域白龙马颈上鬃毛。白龙马的鬃毛中，大约有十几根色泽发青的毛发，是最好的制弦材料。使琴时，随手指拨动琴弦，会产生出一种淡青色的波纹，故而这种琴弦，叫做青纹，价格及其昂贵。


便是在北宋，这一套青纹，加之在数百贯，非一般琴家可以使用。


但青纹弦，音色极美，也是琴家毕生追求……在后世，这种青纹的制法已经失传，所以玉尹也是只得其名，而不见其弦。没想到，真个没想到，而今先有枯木龙吟，后得青纹。心中这欢喜，难以用言语表达，玉尹转身一把抱住了燕奴，在庭院里旋转不止。


燕奴则略显迷茫，不过见玉尹这般开怀，也为他感到莫名开心……是夜，风起。


李逸风阴沉着脸，迈步走进酒楼中。


楼下，丝竹歌舞声不绝于耳，可是李逸风这心里，却显得极为沉重。


他来到雅间门口，伸手推开房门，却见屋中端坐几个青年，见李逸风进来，也都站起。


徐揆，李若水也在。


除这二人，尚有一个锦衣青年。


衣着倒是挺华美，不过身材显得瘦削，看上去颇为单薄。


“大郎，怎这时才到？”


青年笑呵呵起身，朝李逸风唱了个喏。


李逸风则阴沉着脸，“三哥也在，自家来晚了。”


他在酒桌前坐下，而后一挥手，示意那些陪酒的录事姐儿都出去，沉声道：“小乙回来了！”

卷三 风波恶 第194章 开封邸报


李若虚和徐揆顿时沉默了！


倒是那锦衣青年露出疑惑之色，“大郎，小乙哪个？”


“这……”


李逸风犹豫一下，苦笑道：“三哥有所不知，咱们开设的那个开封邸报，原本是小乙的主意。”


“有这回事？”


青年一怔，扭头道：“为何我之前从未听过。”


李若虚依旧沉默，李逸风也没有吭声。


徐揆见两人都不说话，便咳嗽了一声之后，轻声道：“这开封邸报的主意，的确是玉小乙想出来。只不过……这玉小乙的出身……三哥大概也听说过这个人，便是那个马行街杀猪贩肉的玉屠夫。几个月前，还闹出了恁大风波，琴书双绝，不但长于解词，还作出那《登岱》好诗。本来这主意是他出的，而且咱开设邸报之初的钱两，他也承担了大半。可义父觉得，玉小乙出身太低，且身无功名……开封邸报原本为高雅之事，若加上个小乙，便显得有些，有些，有些恁低俗了些。


所以我们商量之后，便想着不把他算进来。


他出了千贯，算作借他，等赚了钱之后，再还他便是。可谁料想，居然会变成如今模样。咱们是出一份低保，赔一份钱，今日出了三百张邸报，至今无人问津。


那仓房里，而今全都是过期的邸报……钱两也花的差不多了，只怕很难在支撑下去。”


李逸风突然道：“是你们决定，当初自家便不同意。”


“我……”


徐揆搔搔头，露出尴尬之色。


李若虚见气氛有些沉闷，忙说道：“大郎，事到如今，也莫再责怪别人。


大家当初这么决意，也是出于好心，害怕把邸报办差了……绝无半点坑骗玉小乙之意。只是谁也没想到事情居然变成了而今局面，的确是有些出乎了大家意料。


今日请三哥和大郎来，也是想拿个主意。


这邸报究竟还要不要办下去，若要继续下去，又该如何操办？这才是关键所在……”


“你们既然都是有主意的，何必再来问我？”


“我……”


李若虚顿时哑口无言。


当初决定把玉尹排除在外的时候，李若虚虽然没有明确表态，可是在言语中，还是有些赞成。李逸风黑着脸，一句话便把李若虚顶了回去，让李若虚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还是那锦衣青年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屋中的寂静。


“大郎，这件事我是真不知道……当初你们找我来的时候，我觉得这主意挺好，所以便点头答应。可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许多事情，却让我有些吃惊。你们说的玉小乙，是不是之前曾与白矾楼冯超斗琴，在大相国寺演奏，做出登岱一诗的人？”


“不是他，还能是谁。”


“这个人我倒也听说过，二姐此前还与我说，玉小乙新编《梅花三弄》，可谓妙不可言。至于他那篇解词，也是极好，听二姐说，便是大堂姐也对他赞不绝口。”


“啊？”


徐揆一怔，“太子妃也知此人？”


这锦衣青年名叫朱绚，便是武康军节度使朱桂纳之弟，朱振的儿子。


朱桂纳还有一个身份，便是太子妃朱琏的父亲。朱绚口中的二姐，就是朱琏的妹妹朱璇，同时也是历史上赵桓的慎妃。不过，此时的朱璇尚未嫁给赵桓，仍小姑独处。至于朱璇所说的大堂姐，就是太子妃朱琏。而朱绚还有一个隐藏的身份，他还是历史上南宋时期，鼎鼎大名的理学大师朱熹的曾祖父，不过而今，朱绚尚未成家。


“大堂姐对我加入此事，也挺赞成。


只是我没想到，这开封邸报竟变成了如今模样。更重要的是，我甚至不知道，这主意原本是一个屠夫献策，诸君皆饱学之士，当知人无信而不立。既然这主意是玉小乙所出，甚至连开封邸报的钱两，大半也是玉小乙资助，便这样把他抛开……”


朱绚说着，便连连摇头。


李若虚和徐揆两人，更面红耳赤。


见朱绚这么说，李逸风的脸色或多或少好看了些，也不复似之前那样脸色阴森森。


“不过大郎，事已如此，总要往前看才是。


我只问一句话，这开封邸报，大郎还想不想继续，还愿不愿意继续？若大郎不想继续，大家便一拍两散。至于欠玉小乙那一千贯，咱们几个想办法凑出来，还给他便是。可如果大郎你还想继续此事，便莫要再使气了……咱们当想个主意才好。”


李逸风毫不犹豫，脱口而出道：“怎地不想？


这开封邸报，我也是出了心血的，断然不能就这样中途夭折。况且家父对这件事，也非常赞赏，还说我终于找了一桩正经事做。如果被家父知道我做的坏了，少不得又是一顿排头。把话说开吧，家父因我做了这个事，对我纳真奴为妾的事情也不似早先那般反对。可如果这件事做得差了，家父少不得又要反对此事。”


朱绚哈哈大笑，“大郎果然是个痴情汉。”


李若虚和徐揆也想笑，可是却又笑不出来……半晌后，朱绚道：“开封邸报是一桩好事，这绝没有错。


之所以到了今天这地步，想来是咱们走岔了路。我是觉着，开封邸报这个主意原本是玉小乙出的，想来他心里，一定有完整的筹谋。你我都不是做这种事的人，写个文章，吟诗唱和或许还好，但这具体如何操办，最好还是听听小乙的主意。”


这一句话，不禁是李逸风沉下脸来，徐揆李若虚两人，也都阴沉下了脸。


“三哥的意思是……”


“呵呵，我的意思是，找小乙求教啊。”


“啊？”


李逸风三人同时发出呼声，旋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齐刷刷问道：“让谁去？”


朱绚一脸的惊讶，“这件事我只是挂个名而已，我又不识得那玉小乙，难道还让我去不成？这件事当然是你们去，至于是谁去找小乙，你们三个商量便是，我不过问。”


李逸风三人听了，恨不得上去啐朱绚一脸唾沫。


你倒是把自己扯干净了，可这种事，谁又愿意过去？


因为不管是从道义上还是从实际情况而言，李逸风三人都不好意思面对玉尹。


当初是人家想出来的主意，还出了钱！


结果嘞，自己觉得人家出身不好，害怕受到影响，便把人家一脚踹开。踹开便踹开了，这邸报如果办得好也就罢了！至少，能把玉尹垫资的一千贯偿还给玉尹。


现在可好，一千贯已经快没了。


这走投无路了，又跑去找人家帮忙……这个脸，不管是李逸风三人中的任何一个，都无法拉下来。


可这么耗着，也不是个事儿。


毕竟这个事情，玉尹早晚都会知道。


与其让人家找上门讨债，倒不如自己主动一点。


问题在于，谁愿意做这替罪羊？


吴革……这家伙一开始便不同意玉尹参与此事，而且也是最先表示反对。可这家伙现如今在泾原军差遣，便是让他去，也不可能很快回来。如此一来，便只有李逸风三人。


李若虚咳嗽了一声，“大郎，你和小乙关系最好……”


“那是以前！”


不等李若虚说完，李逸风便抢先开口。


“我做出这等羞人的事情，而今已没有脸面再去见小乙。”


“可是……”


“我不管，反正这件事你们两个谁愿意去谁去，我是不想去。”


气氛，再一次陷入了尴尬。


朱绚拍了拍额头，也是一脸苦恼之色，“大郎，这件事，除了你之外，怕再无人适合。”


“我又如何有脸面，再去面对小乙？”


“大郎，想想张大家……”


“这个？”


“你们都已经到了这地步，若是因为这件事而遭了老大人的反对，岂不是前功尽弃？”


“是啊，是啊！”


李若虚和徐揆也都站起来，连连点头，表示赞成。


“大郎，便是为了张大家，你也得要拉下这个脸面。不是我二人不愿意去，实在也是没脸，而且和小乙又没甚交情。你却不同，你和小乙的交情不差，便他恼你，也会留几分颜面。你再好生恳求一番，说不定他便消了气……以自家所见，玉小乙也不是一个小气的人。你只要说些好话，他也不可能和你真个翻脸不是。”


李逸风气得身子直颤。


半晌后指着李若虚和徐揆两人骂道：“便是自家欠了你们不成？”


李若虚和徐揆，也是尴尬的嘿嘿直笑。


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地步，李逸风便是再不情愿，也只能捏着鼻子，点头答应下来。


不过，他这心里面，也是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


他可是还有求于玉尹！


之前玉尹离开前，张真奴曾托他向玉尹求一个曲谱。当时玉尹急着要离开东京，所以在口头上答应下来。而今这桩事情还没有解决，又闹出了开封邸报的事端。


李逸风真是想不出来，玉尹知道此事，会是什么态度。


和玉尹有过一段接触……李逸风对玉尹也有些了解。这是个典型外柔内刚的人，别看他平时温文儒雅，可一旦触犯了他的底线原则，便是九头牛也难以把他拉回来。


骨子里，小乙可是个极骄傲的家伙。


如此骄傲的一个人，若是知道自己被人踹了，坑了……恐怕便是再好的交情，也都没有用处！


李逸风想到这里，轻轻拍了拍脑袋。


不行，得想个法子才是。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眼睛旋即一亮：着啊，我怎地把少阳给忘记了？

卷三 风波恶 第195章 重操旧业


天刚蒙蒙亮，玉尹便醒了。


怀中玉人仍在熟睡，低头看去，活脱脱一副海棠春睡的妩媚姿态。低头下，轻轻吻了一下燕奴的头发，而后轻声轻脚从床上爬起来，披上外衣，慢慢走出房间。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


方才还熟睡的燕奴，蓦地睁开眼睛，满脸幸福之色。


取出强筋壮骨丹，合着唾液吞服。


迎着天边那第一缕辰光，玉尹在庭院里摆了个罗汉桩，吐纳一口真气之后，丹田气息如雷，从口中喷出一股淡淡的，几乎用肉眼无法看清楚的白烟，便很快进入到了修炼状态。


晨风吹来，拂动他衣袂飘飘。


暮夏时节的清晨，已没了那滚滚热浪，令人感到格外凉爽。


燕奴也起床了，坐在桌前，对着铜镜梳妆打扮。本想着和往常梳理头发，可梳了一半，却又停下来，把头发打散，面带娇羞之色，重又梳了一个从未梳过的小盘髻。


北宋时，发式繁多，数不尽数。


而且每一种发式，都有不同的讲求。比如这姑娘时的发式，妇人时的发式；普通人的发式，贵妇人的发式……等等，皆有不同要求。一般而言，女子一旦换上了盘髻，便等同于表明了一种态度。而盘髻又有大小之分，坊巷中最流行的，莫过于这种小盘髻。


大盘髻又名抛髻，需五围扎紧，并插上金钏，而后用丝网固定。


这种发式竖起来很繁琐，而且不易劳作，大都是一些富贵之家的女子才会使用……而普通人家的女子，是在大盘髻的基础上进行了简化。


发式三围扎紧，无需金钏和丝网固定，而且也不影响劳作。燕奴红着脸，为自己梳了一个小盘髻，其实也是向人们证明一桩事。从现在开始，她便是玉尹的女人。


梳理完头发，换上了平日劳作的衣服，燕奴便走出房间。


此时，玉尹正在练功，隔壁寺院里传来诵经声，玉尹的呼吸，便随着那木鱼声阵阵，一呼一吸，腹部鼓荡不止，隐隐传来雷鸣之声。这变化，令燕奴惊喜非常。


这是第三层功夫将到了大圆满的预兆！


燕奴也没有想到，玉尹的功夫竟然进境如此迅速。


怪不得阿爹生前说，小乙是个习武的奇才。从第二层功夫到如今，短短几个月时间，玉尹便迈入第三层功夫，并且达到了大圆满的境地。而为了这一步功夫，燕奴足足用了十年时光。从小打熬筋骨，修炼功夫，却比不得玉尹旦夕之功。


想到这里，燕奴也不由得心生感慨……不过，她并未生出嫉妒之心，反而由衷为玉尹感到高兴。


走进厨房，便开始忙碌起来……想着玉尹这数月来奔波千里，燕奴不免感觉心疼。以前玉尹最喜欢吃冷陶，就是一种手擀冷面。可惜他走的时候，这冷陶的材料还未成熟，三个月过去，却也过了吃冷陶的最佳时机。不过，却也不算太迟。


燕奴在厨房里为玉尹做饭，而玉尹在练功结束后，又打了两趟拳脚，便在院中坐下。


朝阳升起，和煦晨光照入了院中。


清晨的开封府，焕发出别样生机，与可敦城的早晨，完全是两个情况……心情格外放松，玉尹见燕奴在厨房里忙活，也没去添乱，便在院中坐下，拿起那本罗一刀送他的刀谱翻阅起来。一股奇香扑面而来，令人顿时食指大动。玉尹抬起头，就见燕奴捧着一大碗面从厨房走出，晨光中的燕奴，更显出初为妇人后的娇媚动人。


“快来吃饭。”


把冷陶摆放在玉尹面前，燕奴便在一旁坐下。


一指宽的手擀面，面条筋斗，即富弹性……面条煮熟之后，用井水过了一下水，配上切好的时令配菜，一眼看上去，便胃口大开。玉尹也不客气，把手中刀谱往桌上一放，捞了一碗冷陶，加上配菜，便大口大口吃起来。看他吃的香甜，燕奴心中顿时有一种莫名的满足感。她脸上带着幸福笑意，看了看桌上的刀谱，便拿在手中。


“这是什么？”


“四六叔家传的刀谱，说是什么庖丁八法。”


玉尹含糊回答，一碗冷陶已入了腹。


他又盛了一碗面，一边添着配菜，一边说：“四六叔说他家祖上，曾是折家军的人，后来犯了军纪，才返回开封。留下这一部刀谱，可是却没有留下相应炼气之法，便渐渐没了用处。这次我送他去太原的路上，四六叔便把刀谱送我，还送了一口家传的宝刀……就在我房间的桌子上，说是什么用楼兰古法所制，名为不死鸟。”


“是吗？”


燕奴应了一声，却没有去屋里看那宝刀。


事实上，在看了刀谱之后，燕奴便知道那宝刀必然和寻常的刀不太一样。


因为根据刀谱上的招法，这口刀肯定经过了特殊设计。虽说算不得大家，可燕奴的父亲毕竟是一代宗师，能看出这刀法的好坏。庖丁八法倒也简单，刀势也没什么稀奇之处。而这刀谱的精华所在，其实还是在后面的指法变幻上面。如果不习真法，还真就难以练成。不过这对玉尹而言，似乎有算不得麻烦……他练了多罗叶手，和那指法变化颇有些异曲同工之妙，两者之间，似乎有一些联系。


“小乙哥！”


“嗯？”


“这刀谱，你可曾练过？”


“练过一些，不过说实话，并没有感觉太深奥之处，似乎非常简单。”


玉尹一边吃面，一边回道。


燕奴眉头紧蹙一团，思忖良久之后，轻声道：“奴觉着，这刀谱其实就是两套刀法。”


“呃？”


“所谓庖丁八法，不过八式，走的全都是大开大阖的路数。


奴感觉这庖丁八法，更像是一种军中刀法，适用于疆场搏杀……而后面这指法，其实是在庖丁八法的基础上进行改变，又结合了一些江湖人士搏杀的特点，而产生出来的刀法。这种刀法，必须要配合专门打造的兵器，走的是灵巧奇诡之路。”


玉尹闻听，放下了手中饭碗。


“两种刀法吗？”


“嗯，要看小乙哥是走什么路数。


如果是用于军中搏杀，便是庖丁八法。但用这种刀法，你方才说的楼兰宝刀，恐怕就难以发挥出全部优势，必须要用军中大刀方可以发挥出庖丁八法的全部威力。


但如果你要使用另一种刀法，便要用四六叔送你的宝刀。


而军中大刀，则完全无法施展出其中精髓……两者之间看似有联系，其实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数。至于哪一种比较高明，奴也说不好，这两种刀法的用途，全不一样。”


燕奴这么一说，玉尹方恍然。


“怪不得我总感觉有些怪异，好像使不出威力。


原来如此……”


他想了想，突然笑道：“那我可否两种刀法一起练习。”


“这个……倒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你若修炼庖丁八法，还需要打造一口大刀来才好；而若是要练好另一种刀法，必须要有实物才能感受到其中奥妙。大刀倒是容易打造，可是活物却有些麻烦。”


“需要活物？”


玉尹激灵灵打了个寒蝉，脸上更露出惊讶之色。


燕奴点点头，“四六叔这家传刀法，走的是诡谲阴狠的路数，虽然说是以庖丁八法为基础，但如果没有活物，你很难体会到其中的奥妙所在，更练不出个真法。”


难不成，要去杀人吗？


玉尹虽然杀过人，可多是逼不得已。


若让他为了练成刀法而刻意杀人，只怕他刀法还没练成，就要变成了众矢之的了。


“九儿姐，便没有别的法子？”


燕奴皱着眉思忖良久，突然眼睛一亮，“办法倒是有，却不知小乙哥肯不肯重操旧业。”


“重操旧业？”


玉尹露出迷茫之色：重操旧业是什么意思？


燕奴点点头，一本正经道：“奴的意思是，杀猪！”


玉尹一口气没接上来，顿时剧烈咳嗽不停。


杀猪？还真是重操旧业了！


想当初他刚重生，面对着郭京的威胁，蒋门神等人停止了对他供应生肉，迫使玉尹不得不学习杀猪。不过，他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便把这杀猪的活计交给了张三麻子。再后来，他还上了债，也解除了蒋门神对他封锁，还得了宰杀生猪的权限，更开办了屠场，专门负责宰杀生猪。不过，这杀猪的活计多是杨再兴和高十三郎他们在负责，自屠场开办以来，玉尹还从来没有宰杀过一头生猪……“便只有这一个法子吗？”


玉尹看着燕奴，脸上露出了苦色。


燕奴道：“你若能找到其他办法，不去自然最好……或者，你可以不练这刀法，只练庖丁八法便可。”


守着真法不去修炼，那可是要天打雷劈！


玉尹颇为苦恼的揉了揉脑袋，思忖良久之后道：“既然如此，那便只有重操旧业了！”


“其实小乙哥也不必为此烦恼。


你既然开了屠场，就少不得被人说三道四。而今这马行街，不少人私下提起你，都要说一声‘玉屠夫’。便是你不去杀猪，这屠夫之名也摆脱不掉，又何必在意？


再说了，你是为习武，管他们说去。”


燕奴这一番话，让玉尹猛然警醒。


我以前可什么都不在乎，怎地而今，对却在乎起了这虚名？


没错，我便是不杀猪，也少不得一个‘玉屠夫’的称号，索性便真个杀去，也可以练习刀法。


这主意拿定，玉尹反而释怀。


他填饱了肚子，起身道：“那就这么说定，我待会儿去骡马市走一遭，给暗金买些草料……对了，九儿姐可知道，这东京城里，谁擅长打刀？顺便打一口回来。”

卷三 风波恶 第196章 故人？长辈？


开封府能工巧匠不少，打刀的名家也不在少数。


不过，若说真为玉尹打出一口趁手好刀的人，却不太好找。这等人物，大都是挑活儿来做。有的甚至一年都未必能打出一口刀来。他们主要的工作，是指点弟子，除非是那种达官贵人，亦或者是看顺了眼的，便拿钱也不一定能请的出来。


燕奴歪着脑袋瓜子想了许久，一脸愧疚之色。


“奴倒真个想不出太好的人选……东京能打出好刀的也不过那么几家，而且多是弟子代劳，大师傅很少出手。便是能请得他们出手，只怕这工钱也是高的惊人。”


玉尹倒不甚在意，想了想便道：“那自家回头去转转，名家打刀，还真是请不得。”


大体上他知道，东京那好刀匠打一口好刀来，往少里说也要百十贯。


他可不像和水浒传里的鲁智深那样，打一口镔铁禅杖和一口戒刀不过十几贯。真要是一口好刀，动辄上千贯，玉尹不是买不起，只觉得那样一来，实在太过浪费。


家中钱两倒也不缺！


之前他离开东京时，家里还有一两千贯。


这次从可敦城回来，又带回来几千贯，虽然有不少尚未兑成钱两。柔福帝姬送了五千贯，另外还有一些珠宝，若卖出去也能值个几千贯，零零碎碎的差不多有两万贯左右。


而玉家铺子这几个月生意不错，一个月下来也能有几百贯盈余。


这般计算下来，玉尹手里还真不太缺钱！


可是，玉尹不敢乱用。


未来是个什么样子，他还不太清楚。没错，他在可敦城，为历史增添了一个变数，可是在开封，他这只蝴蝶是在是太小，小的根本无法掀起风浪，更难有作为。


往最好处想，朝最坏处打算。


家中能有些积蓄，说不得在未来能多一些底气。


所以玉尹并没有再询问，便和燕奴说了一声，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施施然出门去。


燕奴没有出去！


不是她不想出门，实在是不太放心。


这家里面突然有了这么多的钱两，若不安排妥当，终究不能放心。


玉尹出去了，她再出去，家里可就没人了……万一有那不长眼的闯进来，岂不是坏了大事？


想到这里，燕奴便收了心。


她端起碗筷返回厨房，却突然间一拍脑袋，露出懊悔之色，“我怎地把这事情忘了？”


砧板旁边，摆放着两根圆棍。


燕奴看了看那圆棍，心里也随之有了主意。


阳光很明媚，风也轻柔。


暮夏时的开封城，不复之前热浪滚滚，处处透着一丝秋的爽意。


玉尹走出家门，沿途不时与人招呼。他走的并不快，但步履却透着与往日不同的沉稳。


成家了，立业了，肩头上的责任更重了！


玉尹沿着甜水巷一路下来，在榆林巷拐了个玩儿，便直奔马行街而去。不过，他不是去玉家铺子，而是朝城外行去。走出内城，继续北行，不多时便来到了骡马市。


这骡马市，不甚热闹。


毕竟开封府的人口虽然不少，但能买得起骡马的人，却真个不多。


有好骡马，早就被人挑走，集市上的骡马，大都看上去不甚让人满意。那些骡马贩子也都显得很悠闲，更没有人上来招呼玉尹。玉尹便一路走下来，在骡马市的最里面，找到了一家名为齐家铺子的草料店。燕奴说，齐家铺子的饲料是骡马市最好的一家。价钱比其他铺子的饲料要贵一些，但质量最好，所以口碑不错。


暗金陪了玉尹一路，更寄托着玉尹内心里，一个小小的牵挂。


所以，他倒不在意这价钱，找到齐家铺子之后，径自走进去，却看到那柜台后，一个中年男子正捧着一本书，看得是津津有味。玉尹进来后，他也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并没有起身招呼。


玉尹笑了！


这厮还真有个性……


“敢问是齐掌柜？”


“家里有大牲口？要什么草料！”


这厮果然牛气，客人开口相问，却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若非燕奴说，这家铺子的草料好，说不得玉尹便拂袖而去。只是为暗金着想，玉尹才苦笑着摇摇头，沉声道：“家里添了一匹马，想要买些草料，掌柜可有介绍吗？”


“马？”


那掌柜这才抬起了头。


“驽马还是军马？”


“这个……是军马！”


“这样啊，军马的草料和驽马不同，价格也不太一样。自家这里有十几种军马草料，看你想要哪一种。若是南马，多不甚好，建议这种麸皮草料便可。北马看是西域马还是漠北马，需要的草料也都不尽相同。这价格有高有低，你自己挑选。”


齐掌柜从柜台下翻出了一本册子，摊开来向玉尹解说。


玉尹又哪知道这许多规矩，只想了想道：“马是我从太原买来，年口虽老，却是一匹好马。至于是你说的西域马漠北马，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昨日我看它吃黑豆饼挺香甜，所以……这样吧，还请掌柜的给我选几种，先拿回去看看，然后再说。”


“太原的军马？”


齐掌柜想了想，“据我所知，太原军马多从西北而来，西域马的可能性比较大……你既然说它是好马，那我建议你用这种干草料再加上我家特制的黄豆料饼。


不要让它用井水，最好多带它出去遛遛，用河水比较好。


平日用水，我家也能提供，一大桶水二十文，每天着人从城外汲取，绝对保证新鲜。


这种马最好用精料，新鲜为好……每十天进一次，一次也不同太多，三贯就足够了。你看要不要定下来，我会安排人手，为你家送水和草料，也省的你走路。”


十天三贯？


这价钱可真不便宜！


但玉尹想了想，还是决定下来。


和齐掌柜约定妥当，他便告辞离去。


出骡马市，玉尹便直奔马行街的肉铺而来。他还打算和杨再兴商量一下，以后可以在屠场杀猪，练习刀法。不过在回去的路上，玉尹路过一家铁铺时，突然来了兴致，便迈步走了进去。


铁铺的面积不大，多摆放是一些农具和铁器。


只有一边，是陈列兵器，刀剑并排，数量不算太多，但种类还算齐全。


“客官，要买刀剑？”


玉尹朝那伙计笑了笑，也不回答，慢慢走到兵器架前。


伙计立刻上来，热情为玉尹介绍。这铁铺里的刀类型不算多，大体上便是手刀和朴刀两种，玉尹试了一下，感觉都不是特别满意。原因？很简单，刀太过轻了。


“可有分量足一些的刀吗？”


伙计一怔，看着玉尹笑道：“客人有所不知，咱这铺子里的刀，都是制式份量。若是要重一些的刀，恐怕要专门打造。不过小底却不知道，客人想要甚样刀来？”


“这个……”


玉尹还真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


这玩意儿，怕是要有专家来回答，他只知道用刀，可用什么刀，却不是太清楚……“斩马刀如何？”


就在玉尹感到为难时，忽听门口有人说话。


伙计回头看去，连忙恭敬唤了声：“周师傅，怎地今天来了？”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子，体态略显瘦削，脸色发白，看上去有些病态。他咳嗽两声，迈步朝玉尹走过来，“小乙体长力大，普通的刀，怕是很难压手。若早些年，自家身子骨好时，说不得可以专门为小乙打造一把，不过现在……我这里有一口斩马剑，是我几年前为人打造，却不想刀成之后，那厮却已经死了，便留在店里。


小铁，且去把我放在后屋梁架上的那个匣子拿过来，给小乙开开眼。”


玉尹愕然，“你认得我？”


那中年男子闻听，顿时笑了，“自家有非没有眼睛没有耳朵，如何认不得你玉小乙？”


听这话的口气，似乎和玉尹挺熟悉。


这也让玉尹有些不知所措，别是遇到长辈了吧！


“你岳父在世的时候，曾让我为你家燕奴打造过一对阴阳棍。


小时候我见过你，只是后来因这身子骨不成了，所以便回了老家休养，这才回来。


小子不错！没丢你丈人和你阿爹的脸。


我这回来才一两个月，便听不少人提起你……呵呵，老周若活着，知道有你这么一个出息的女婿，九泉之下也会乐的笑出来。”


还真是长辈！


玉尹这心里，顿时忐忑起来。


要知道，他可是西贝货啊……万一被看出端倪，岂不坏事？


不过听这人话语中的意思，好像只是小时候见过自己。那倒还能说得过去，时间久了，认不出来了嘛。


这时候，那名叫小铁的伙计捧着一个匣子，吃力走过来。


玉尹连忙上前接住，入手颇重。


“这是……”


“八年前，曾有个叫做尽八腿的好汉，使了一千五百贯，让我帮他打一口好刀……我费时一年，才把材料收集好，等这刀打出来时，那尽八腿却已经死了。


钱，他已经出了，刀却留在了这边……那厮当时犯了事，我也不敢宣扬，就保存下来。说起来那尽八腿和你身高差不多，也是个身长力大之人。这口刀是专门为他打造，重六十二斤，却不知道小乙能否使得起来。若小乙能用，便送与你。”


尽八腿？


玉尹一怔，脱口而出道：“师傅说的，可是那京东三十六盗之一的尽八腿刘唐吗？”

卷三 风波恶 第197章 刀名虎出


尽八腿刘唐，水浒中赤发鬼刘唐的原型，京东三十六巨盗之一，曾随宋江纵横山东。


玉尹重生宣和，也有半年之久。


虽然一直忙于生计，但或多或少对那京东三十六巨盗的事情也有所了解。所以当这位周师傅提起尽八腿的时候，他也是大吃一惊，再看手中木匣，也不免多了几分凝重。


周师傅说，这刀重六十二斤。


可是却要知道，周师傅说的并非后世的斤两，而是宋斤。


宋斤一斤，便是后世一斤六两！所谓半斤八两，便由此而来。玉尹粗略估算一下，这六十二宋斤，便是一百斤的份量。赤发鬼刘唐在水浒中算不得太出彩的人物，居然能使如此沉重的兵器？还有，这斩马刀，究竟是怎样一种奇怪的武器？


一口刀，重达百斤，在后世绝不可想象。


玉尹看看周师傅，犹豫一下之后，把木匣打开。


这木匣的材质倒是普通，没什么稀奇。不过这长度，看上去却有些惊人，竖起来也仅比玉尹的身高矮一个头而已。匣子里，用水蓝色丝绒做沉淀，上面摆放着一口长刀。


是长刀，倒不如说更像是一口大剑。


刀总体长约有一米六左右，其中刃长一米，柄长六十公分，刀柄下端制有铁砧，即便是在水中也能够使用。这斩马刀，又名斩马剑，早在两汉时期便已存在。据说三国时期刘备曾打造雌雄双剑，便是这斩马剑的雏形，非勇武之士不可用。


新唐书中也有记载，说这斩马刀重十五斤，属于制式武器。


而到了宋代，斩马刀又经过了一番改良，并参照唐代横刀，发展成为了步战用刀。


而斩马刀真正发挥出威力，还是因岳飞而闻名天下。


史书记载，岳飞曾以行动迟缓的步兵，击溃了快速迅猛的金军铁骑，所使用的便是改良后的斩马刀。不过此时，岳飞还只是一个效用，斩马刀还未经过重新改良。


宋代的斩马刀大约五宋尺长，其实和玉尹面前的这口斩马刀相差不多。


只是眼前这口斩马刀，显然是经过精心打造。也不知是采用了什么材料，大刀入手，极为沉重。刀刃比普通斩马剑要宽，大约有四指宽度，刀脊加厚，令刀体呈现一种奇妙的弧形，可以增加劈砍的威力。刀柄大约有婴儿手臂粗细，握在手中，倒也正好。玉尹单手将斩马刀拎起来，虚空一劈，就听呼的一声，刀风顿起。


伙计小铁看傻了！


这厮好大气力，六十二斤的大刀，居然被他单手使用，而且看上去毫不费力。


不由得咽了口唾沫，轻声道：“周师傅，怎地这厮忒大气力？”


“玉飞之子，不输于人！”


周师傅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一抹喜色。


“看样子这口虎出，却是找到了主人。”


虎出？


这是刀名吗？


玉尹托起大刀，仔细观瞧，却发现这口刀的护手木瓜，也是用生铁打造而成，呈现一个虎口的形状。乍一看，那刀刃好像是从虎口中吐出一样，颇有些奇妙之处。


这样一个木瓜护手，可以避免鲜血流到刀柄上，令手湿滑。


翻转过来，只见刀脊上可有铭文：寄瑜庚子三月铸！


庚子年三月，算一算不就是宣和二年吗？这口刀，竟然在这铁铺中，蒙尘五年之久。


寄瑜，想来便是周师傅的名讳。


玉尹想不起来周寄瑜是什么来头，不过他对这口‘虎出’大刀，却是发自内心的喜爱。


后世各种管制，玉尹更没有那个能力，找人打造这种大刀。


而今，他可以尽情的收藏，不需要任何的负担。一口大刀在手，心中满是男儿豪情。他摆弄着这口虎出，脸上的喜悦之色，更无法隐藏，喜爱之心，表露无疑。


“当初尽八腿打造这口刀，是想要马战。


不过那厮学不得好，到头来死得极为凄惨，连个全尸都不剩下。小乙与这口刀，也确是有缘。自家本打算回来结束这边的生意，返回越州老家定居。小乙若再晚来几日，自家便要走了……呵呵，所以说这来得早不如来的巧，此刀与小乙有缘。


这虎出凝聚我心血，与寻常斩马刀不同，并非十分锋利。


但使一分力，便多一分威力。若是遇到那等披甲之士，以小乙的本事，可一刀斩为两段。如今虎出既然有了主人，自家这心事也算是了却了一分，还望小乙莫辜负了‘虎出’之名，他日若能凭他建立功业，也不负自家这几年来的心血……”


玉尹闻听，收起大刀，也不客套，只朝着周寄瑜深施一礼。


“小乙绝不负周师傅所托。”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想要烦劳小乙费心。”


“请周师傅吩咐。”


周寄瑜了却了一桩心事，似是心满意足，让小铁搬来了两张椅子。他自顾自坐下，然后朝玉尹一摆手，沉声道：“不瞒小乙，自家这一生醉心于造刀，故而虽已过不惑这年，仍旧孑然一身。这开封的老朋友，几乎都已经不在了。我这一回老家，与东京再无纠葛……唯一有些牵挂的，便是小铁……喏，他也跟了我不少年。”


着话，周寄瑜指了一下那伙计，脸上露出一抹慈祥笑容。


“我回去归隐山林，从此不会再踏足尘世。


可小铁正年少，我也实不忍心，让他跟着我去山野中风餐露宿。思来想去，一直也没有找到一个能放心的人托付。小乙而今成才，更在这开封府有了自己名号，也是最合适人选。只是此前多年不曾联络，自家也真有些不好意思，找上门去……乙今天来了，又恰好与虎出有缘。


故而自家厚颜恳请，我走以后，请小乙多关照小铁一二。


这手艺，他也学了个十成十，只是这性子有些单纯，我怕他受人欺骗……今有小乙，自家便不担心了。只要小乙肯点头照拂小铁，想来开封也无人能欺负他。”


“周师傅，小铁愿随你一起走。”


伙计小铁闻听，顿时跪在了周寄瑜身边。


“傻小子，我离开这里，是因为我已经享受够了这边荣华富贵，没什么值得留恋。


可你不同，正风华正茂。


连女人的滋味都还没有品尝过，随我回越州，岂不是可惜吗？便是你愿意，我还不肯同意呢。”


“可是……”


“好了，休再呱噪！”


周寄瑜脸一板，那小铁顿时不敢在说话。


“小乙，你可愿代我照拂他吗？”


“周师傅既然说了，小乙怎敢不遵？请周师傅放心，小乙定保小铁，不受人欺负。”


玉尹而今，可是有这个底气说话。


没错，他是不再拉帮结派的混日子，可他而今的实力，便是不去做闲汉，也足以称霸马行街。他手下一个肉铺，一个熟肉作坊，外加一个屠场。里里外外加起来，可是有二十多个人靠他吃饭。而这些人，又有哪一个，是那种善与之辈？


杨再兴、高十三郎不必赘言。


便是王敏求霍坚那些人，个个手上都沾着人名。


单就这一点来说，开封府大大小小的泼皮闲汉们，敢来和玉尹叫板的，也没有几个。


周寄瑜听了，顿时畅快的大笑起来！


本来玉尹还想请周寄瑜吃酒，可是却被周寄瑜拒绝。


他身子骨不成了，对于酒色特别小心。玉尹也不好强求，便问了周寄瑜的行期，而后告辞离去。


出了铁铺，玉尹的心情格外好。


莫非真个时来运转不成？


今早出门时，还想着要找一口好刀，不成想买回草料，便顺带着一起解决了……至于周寄瑜，玉尹倒也不担心。


回去问问燕奴便知此人状况，想来燕奴对他，应该不会陌生。


不过，周寄瑜说他曾经为燕奴打造过一对劳什子阴阳棍，又是什么东西？在玉尹的印象里，可是没见燕奴使过棍，更不晓得这阴阳棍，究竟是个怎样的状况。


回去之后，得要问一问才是。


看起来燕奴的功夫，并非玉尹想象那般都在手上……阴阳棍？那又是什么东西呢？


玉尹捧着大刀，在路上找了一个脚夫，让他把刀送去家里。


加上那木匣子，一百多斤的东西，走起来的确是有些辛苦。再加上玉尹还打算去铺子那边看看，自然也不好带着这么一个玩意儿，四处走动。他不用担心那脚夫会黑了他的刀，只要他还在开封，就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再者说了，玉尹也是有些凶名，谁又真个敢黑了他的东西？再说了，便是拿走虎出，又有何用？


这口刀，也只有玉尹能使得起来，其他人莫说去使用，便是扛起来，都有些吃力。


就这样，玉尹溜溜达达便到了玉家铺子。


他这一出现，顿时引得黄小七等人兴奋不已，不等他走过来，便一个个跑上前行礼。


“小乙哥，怎地去了许久才回来？”


“是啊，你不在这边，大家都觉得少了许多趣味……”


“快去叫二姐，小乙哥来了！”


众人七嘴八舌，乱成了一团。


听着熟悉的乡音，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容，玉尹的心情更加舒畅了，笑呵呵与众人寒暄。


而在远处欢楼中，有那姐儿出来，恰好看到玉尹正走来。


那姐儿看到玉尹时，先一怔，猛然发出一声尖叫。


“小乙哥回来了，那玉屠夫，又回来了！”


尖叫声，惊得玉尹打了个寒蝉。没等他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便见那欢楼中，跑出许多花枝招展的姐儿，呼啦啦便跑上前来，一时间莺莺燕燕，好不热闹。

卷三 风波恶 第198章 徐婆惜拜师


玉尹懵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状况，眼见那些姐儿向他跑来，他第一个念头便是：赶快走！


不过，他旋即冷静下来，看着那些姐儿到了跟前，拱手道：“姐姐们这是怎地？小乙方回来，莫非得罪了姐姐们？还请告知一二。”


那为首的姐儿惊喜道：“小乙哥，怎地现在才回来？”


“是啊，我们等你的新曲，已经多时了。”


玉尹一怔，忙回身看去。


黄小七笑嘻嘻道：“上月时，丰乐楼的《梁祝》开唱了！”


“啊？”


“据说很好，许多人欢喜的紧……不过自家也远远看了一眼，咿咿呀呀的不甚快活。也不知马娘子从何处找了编曲，使得是小乙哥的曲子，可看着也不过如此。


马娘子一共唱了三场，倒也搏了个满堂彩。


不过听人说，小乙哥给潘楼写的曲子更好，连李娘子都称赞，小乙哥那曲词堪称一绝，少有人能比。只是到现在为止，小乙哥给潘楼的曲谱一直没有流出，以至于大家对此也都非常期盼……这些个娘子，想来也是为了这件事，才如此激动。”


丰乐楼已经把《梁祝》开唱了吗？


不过玉尹旋即便反应过来，丰乐楼的开唱，必然只是一个个小片段，所为的是给年底花魁大赛造势。那其中最震撼人心的化蝶等曲目，决不可能现在就演出来。


想明白了这其中机巧，玉尹反而露出一抹不屑之色。


他只是拱手与那些个姐儿道：“姐姐们休为难小乙，只是那曲谱卖出，已非小乙所有，实在不好透漏则个。”


“小乙，奴家并不是想要打听那曲谱的事情。”


“呃？”


“奴听说，小乙瑶琴造诣尤胜嵇琴，心中甚是仰慕。


不知小乙可否有空，使来一曲让奴家欣赏一二，也好解了这心中苦思。”


玉尹一曲新编《梅花三弄》，着实造成了一些影响。坊巷中已流传，玉尹古琴造诣高明。


以至于这些日子，有一些所谓才子在丰乐楼使出手段，想要吸引那些姐儿的主意，却不想有那姐儿讥讽道：“若想得姑娘们青睐，便赢了这丰乐楼下的玉小乙吧。”


有人便问：“玉小乙哪个？”


“连玉小乙也不知，还敢自称琴艺无双？”


那姐儿讥讽说：“小乙乃我东京第一琴师，便是茂德帝姬，也对小乙琴技赞不绝口。他便是楼下那铺子的东家，你若是能胜过玉小乙，姑娘们自然会对你青睐。”


玉尹，这才是躺着中枪。


听黄小七解说完之后，玉尹顿感头大如斗。


连连对姐儿们唱了肥喏，便匆匆走了。


这种事，断然不能开了头。


若真个开了头，说不得就没个结局。玉尹现在，还真没有那心情，为这些事情分心。


从马行街出来，玉尹长出一口气。


他抹去额头上的冷汗，连连摇头，苦笑不迭。


本想回来做些正事，哪知道又闹出这么一档子事情。不行，这个事情最好还是能早些解决。他而今刚回来，所以还没多少人知晓。若等别人知道了，必然是麻烦缠身。


这又是哪个姐儿，惹出的是非来？


玉尹眉头一皱，突然停下了脚步……这件事，好像有蹊跷。按道理说，自己虽然和丰乐楼不太对付，但是和那些姑娘，还是以礼相待，关系挺不错。可为什么会有人把他往火坑里推呢？这明显是要让玉尹和开封城里那些个风流才子们站在对立面，弄个不好，还会得罪不少人。


玉尹对自己的琴艺有信心。


但并不代表着，他的琴技真可以出类拔萃。


说实话，那只是他用来提高身价的一种手段，若不如此，又怎能得到朝廷的关注？


相扑？


似乎也可以得到关注。


但就算扑的再好，又能如何？


了不起便是进五龙寺勾当，做个供奉之类的闲职。


平时没什么事，也没什么实权。遇到有人来挑战了，便站出来扑两场，维护朝廷颜面。


至于其他？


玉尹还真想不出来。


唯有以琴艺抬高身价，才能进入那些大人物的视线。


不如此，谁又真个会在乎他一个屠户？玉尹知道，自己今日地位很大程度上，便源自于后世带来的音乐素养。这是他的优势，却不代表他要用这种方式去得罪人。


会是谁呢？


用这样一种手段，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而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一连串的疑问，让玉尹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未知的敌人，未知的目的……我的天，看起来我回开封的第一个麻烦，已经到来！


就这样，怀着满腔疑问，玉尹回到了家中。


拐进观音院，玉尹远远就看到家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一个大约有四十上下的车夫，正蹲在门旁，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玉尹心中奇怪，犹豫了一下之后，便走了过去。


“啊，是小乙哥回来了！”


那车夫看到玉尹，忙站起身来。


声音有点大，明显是为了通知院子里的人。


玉尹道：“你认得自家？”


“呵呵，小乙哥贵人多忘事，小底这已经是第二次和小乙哥相见。”


第二次？


玉尹上下打量这车夫，还别说，真有些眼熟。


只是他真的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刚想要开口询问，却见燕奴从院子里走出来，“小乙哥，你怎地现在才回来？封娘子和徐娘子，已经侯你多时了……”


封娘子？徐娘子？


玉尹马上反应过来，燕奴说的应该是封宜奴。


这小娘皮的消息倒挺灵通，自己刚回来，她便得到了消息，还亲自登门来拜访。


可是，玉尹依然想不起这车夫的来历。


“九儿姐，封娘子怎地来了？”


“嘻嘻，奴怎知道……不过封娘子对你那张枯木龙吟，可是喜爱的紧，正在你房间里鉴赏。还带了好多礼物来，似乎是有求于你……小乙哥，你可要小心些才是。”


“小心些？”


“嗯，今早你出去时，奴忘了提醒你。


最近一段时间，要找你斗琴的人可不少。据说这风声是从丰乐楼里传出来，可究竟是谁传出，奴也不太清楚。你没回来那几日，可是有不少人来找你的麻烦……”


燕奴压低了声音，玉尹点了点头。


他走进院子，就见封宜奴和徐婆惜一前一后，从书房中走出来。


一看到玉尹，封宜奴顿时笑了，“一别经月，小乙可是春风得意的紧呢。”


“啊？”


“而今这开封城，不晓得有多少家子弟都盯着你，要和你比试琴艺……奴也颇为好奇，小乙已经得了那开封第一嵇琴之名，莫不是还要抢走开封第一琴的名号？”


看似说笑，实则是在提醒。


玉尹心中有些感激，忙摆手道：“封娘子休要取笑，小乙哪有如此奢求？也不知是谁弄出这么一档子事情，自家刚才在马行街，也是刚听人说起，正为此头疼。


什么开封第一琴，这不是把小乙放在火上烤吗？”


封宜奴眼睛顿时一亮，颇有些赞赏的看了一眼玉尹。


人言少年得志，难免会有些膨胀。不过看玉尹此时的表现，显然并没有冲昏头脑，可是清醒的很呢。


对玉尹原本就有好感，封宜奴倒也不介意再帮他一下。


“说起这件事，奴倒是略知一二。”


“还请封娘子指教。”


这时候，燕奴从屋中搬来了几张长凳，请封宜奴和徐婆惜坐下。


封宜奴轻声道：“李娘子前些时候也和奴提起此事，听她口气，似乎是在某次游园时，那丰乐楼的新行首冯筝说起了这件事。但具体情况，奴也不太清楚，反正这件事，和冯筝有关便是。小乙莫不是得罪过那冯筝，竟然用这般手段来对你？”


玉尹，一脸迷惘。


冯筝？


有点印象，不就是那个随白世明一同来开封的大名府名伎吗？


自己和冯筝似乎并没有什么交道，甚至只见过一面，也没有做过太深切的交谈……说实话，他如今对冯筝的印象已经非常模糊。


若说有些记忆，可能便是当初在丰乐楼初见冯筝，留下那那种妖媚感受。


自己，何时得罪了这个人？


要说冯筝不是把他放火上烤，玉尹打死都不会相信。


印象中，那女子也是个极聪明的，怎可能不清楚她这句话，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可自己和她无冤无仇，又是什么原因？


莫非，是白世明在后指使？


玉尹揉了揉脸，实在是想不通这里面有什么关联。如果真是这样子的话，白世明那鸟厮，未免太小心眼儿。虽说自己和他有些龌龊，可也不至于用这手段害我吧。


“哦，对了！”


玉尹想不明白这里面的蹊跷，索性先放到一边，“封娘子今日登门，恐怕不是只为了告诉小底这件事吧。”


“嘻嘻，小乙果然聪明。”


封宜奴说着，转身从身后的徐婆惜手中，接过来一卷书册，摆放在了玉尹的跟前。


“小乙当初，可是曾答应过奴家，要调教婆惜一二。


这《牡丹亭》，奴已经看过，写的极好，词曲甚美……可是如何才能唱出滋味，还需要小乙指点。奴虽然也精于小唱，却实在是，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点拨婆惜。


今日来，便是请婆惜来拜师，还请小乙不要拒绝。”


拜师？


让徐婆惜拜我为师吗？


玉尹愕然看着封宜奴，有些不知道，她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卷三 风波恶 第199章 一入勾栏深似海


封宜奴自有她的算计。


其实，昨日玉尹回家没多久，封宜奴便得到消息。


不过她并没有立刻登门拜访玉尹，而是约了李师师在镇安坊的流苏园相见。这流苏园，是一座私人园林，也是潘楼大佬，那个夷州商人司马静花重金购买，送与封宜奴。封宜奴和司马静之间的关系有些复杂，说他们是情人可以，说是合作伙伴也没错，便说他二人是主从关系，也很有道理。反正，两人的关系很密切。


封宜奴靠着司马静声名鹊起，司马静则靠着封宜奴的关系，迅速在开封站稳脚跟。


要知道，司马静不过是一个外来商人。


开封人虽然说不上排外，但也有些京师人独有的傲气。


司马静最初来开封的时候，几乎无人理睬。后来还是封宜奴为他穿针引线，结识了不少名士官员。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司马静对封宜奴极为尊重，更赠她园林作为酬谢。


李师师是看过玉尹的那部《牡丹亭》，只是她也拿不住牡丹亭里的唱腔。


整个开封，若说唱功最好的，莫过于李师师封宜奴二人，连她二人都拿捏不住，更何况初出茅庐的徐婆惜？两人商量一下后，李师师便建议，让徐婆惜拜师玉尹。


“妹妹怎地让婆惜拜小乙为师？”


封宜奴当时还有些不太明白，心中更是非常抵触。


没错，玉尹是有才学。


他琴艺无双，书法更自成一家，且文采不俗。


但玉尹终究是个屠户，而徐婆惜将来，可是要夺取花魁，这若是拜了玉尹为师，岂不是平白低了那冯筝一头？要知道，那冯筝来到开封，遍访名士，故而很快有了声望。而徐婆惜的底子本就不错，却要拜玉尹为师，岂不是要被他人耻笑？


封宜奴不是看不起玉尹，只是这社会原本如此，让她也不得不如此考虑。


没错，她欣赏玉尹，却更看重徐婆惜和潘楼的未来！


李师师嘻嘻笑了，“姐姐焉知小乙，便成不得气候？”


“这……”


“此人而今虽只是一屠户，却是身怀绝艺。


想想几个月前，他被一个泼皮逼得几乎走投无路。可是到而今，开封城里，或许有人不识得小乙，但又多少人，不知小乙的名字？小妹也看不清楚此人，却觉此人颇有秘密，将来必能成大气候。姐姐此次花魁之后，便要嫁入司马大官人家中，可是想要有所成，尚需贵人相助。以小妹看，这玉小乙便是婆惜的贵人。”


李师师的这番话，打动了封宜奴。


联想玉尹那篇极具浪漫主义色彩的《牡丹亭》，心里对玉尹的期盼，也不由得多了几分。


“其实，让婆惜拜师小乙，不仅仅是为婆惜，为潘楼日后谋。


这也是姐姐示好小乙，帮小乙渡过眼前难关的绝好借口。你也知道，冯筝那日对杨阳言，开封城里最好的琴师，便是小乙……她那一句话，等同于把小乙推到风口浪尖。


小乙应战，会得罪人；若不应战，也得罪人！


姐姐这样做的好处，便是为小乙绝了那些麻烦……到时候若有人上门，小乙也可以用调教婆惜为借口，绝了对方念想。待过些时日，风平浪静，自然也就无事。”


封宜奴听了这话，顿时赞成。


这才有了今日带着徐婆惜，来玉尹家中拜师的举动。


不过，封宜奴不会说什么看好玉尹的未来，为徐婆惜找一个臂助之类的言语。好歹也是东京上厅行首，这范儿得要端着，以免被玉尹看轻。她只说这样做，一来是为帮助徐婆惜，二来则是为小乙打算。玉尹可以通过这个借口，来拒绝与人斗琴。


那些个纨绔子若知道此事，想来也不会逼迫太甚……玉尹听了，心中好不感激。


这就好比刚有瞌睡便有人送来枕头。他正头疼该如何解决冯筝挑起的这场事端，不成想封宜奴便送来的解决的办法。没错，我忙着调教徐婆惜，哪有精神跑去斗琴！


想到这里，玉尹忙起身，朝封宜奴一揖到地。


“封娘子这番心意，小乙感激不尽。”


“小乙，小乙在家吗？”


玉尹和封宜奴正说着话，不时讨论一番《牡丹亭》的行文。


却忽听门外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紧跟着就见杨再兴大步流星进来，一进门便大胜叫嚷道：“小乙，怎地回来了也不去屠场看自家？十三郎他们，可挂念的紧呢。”


“大郎，你怎地来了？”


玉尹忙起身，疑惑问道。


“自家刚才去潘楼送熟肉，顺便路过，所以……啊，徐，徐，徐姑娘，你怎地也在此？”


杨再兴这才留意到院子里还有外人。


不过，让玉尹感到疑惑的却是，杨再兴居然认得徐婆惜。


他说话突然结结巴巴，变得好不拘束；而徐婆惜呢，看杨再兴进来，也是一怔，旋即霞飞双颊，低着头不敢看望杨再兴。听到杨再兴的话，也只是轻声‘嗯’了一声。


有古怪！


玉尹顿时蹙起眉头。


而封宜奴则一脸好奇，“婆惜认得这位好汉？”


“嗯。”


封宜奴向玉尹看去，不等玉尹开口，燕奴却抢先介绍道：“封姐姐，这是杨家大郎，而今掌管着小乙哥的屠场。”


“果然是条好汉！”


封宜奴嘴上客气，不过言语中似乎并没有把杨再兴放在心上。


她把那《牡丹亭》留下，对玉尹道：“既然小乙有客人，奴便先告辞了……从明日起，还请小乙多多费心。奴会让婆惜每日晌午前来学习，少不得要有些叨扰。”


“哪里，哪里……”玉尹拿起《牡丹亭》，疑惑道：“怎地封娘子不带走吗？”


“李娘子那边着人印了十册，原本在李娘子手中保管。


这是拓本，便留在小乙这边，也方便指点婆惜。”


原来如此！


玉尹便不客气，把那牡丹亭收好，送封宜奴和徐婆惜出门。


直到这时候，他才想起了那门口的车夫是谁。前次快活林争跤结束，李师师曾把玉尹拦下。当时那驾车的车夫，不就是这个人吗？再看那马车，似乎也是李师师当日乘坐的车辆。怪不得，这车夫方才说，和自己是第二次见面。不过也怪不得玉尹，上次见他是晚上，他还带着一顶斗笠，玉尹又如何能辨认的出来呢？


“婆惜，你怎地认得那杨大郎？”


在马车上，封宜奴突然开口询问。


她不是没有看出徐婆惜刚才的异常表现，只是当着玉尹的面，实在是不好多问。


徐婆惜脸一红，轻声道：“前月高衙内设宴，邀奴前往献唱。


奴回来时，已经很晚，途经小横桥的时候被几个吃多了酒的泼皮拦住。幸亏大郎当时出现，替奴赶走了那几个泼皮，奴才免去一劫。不过那之后，奴就未再见过他。”


“原来如此！”


封宜奴突然叹息一声，“自香燕先生被罢黜，蔡懋知府尹后，开封城的治安，确是比从前差了许多。那厮整日里只知道吟诗唱和，全无半点开封府的模样，恐怕这府尹的位子，也做不得长久。”


封宜奴言语中带着些许讥讽之意，却又斩钉截铁。


她确有这个资本说话，谁让她有个好姐妹李师师可以为她撑腰？


想来回去之后，她一定会去找李师师倾诉，到时候李师师再吹个枕头风，蔡懋的官位，便不长久了。


只是，封宜奴感叹完之后，声音陡然提升。


“婆惜，那杨大郎虽然与你有恩义，你可以用其他方式来报答，却万不可动了心。


唉，一入勾栏深似海，你二人终究是要走两条路。


你的前程，何其远大，若此次夺了花魁，中了上厅行首之位，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而那杨大郎便是在厉害，也不过是小乙门下一个杀猪的屠夫，能有甚出息？你可以帮他，你可以报答他，你甚至可以暗中接济他……但只要他一日不出市井，你二人便一日没有可能。弄个不好，反而会害了他，连带你也受到牵累。”


休看这劳什子上厅行首风光无限，可暗地里的苦处，谁又能知晓？


自古以来，这上厅行首能得了好的便没有几个，李师师是因徽宗皇帝宠爱，封宜奴则是因为李师师的关系，才能够呼风唤雨，功成身退。如果没有这个关系，便动了春心，也是自寻死路。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眼里，所谓上厅行首，也不过玩物。


徐婆惜听得心头一震，脸上旋即，露出了黯然之色……玉尹送走了封宜奴和徐婆惜，转身回来，便拉着杨再兴到一旁，轻声道：“大郎认得徐娘子？”


“嗯！”


“大郎，你莫不是喜欢徐娘子？”


杨再兴出奇的脸一红，犹豫半晌后，再次点头，“嗯！”


果然如此！


玉尹轻轻拍了一下额头，脸上露出苦笑。


“小乙哥，你这是怎地？难道大郎便喜欢不得徐姑娘吗？”


燕奴请杨再兴坐下，一脸的疑问，“奴倒是觉得那徐姑娘不差，虽在勾栏里，却无那风尘女子的气息，颇有小家碧玉气质。”


“不是说徐姑娘不好，而是说……”


玉尹闭上眼睛，想了想道：“九儿姐不知这勾栏里的门道，似徐姑娘她们一旦进入，便身不由己。”


“不尽然吧，奴看封娘子挺逍遥。”


“那你得看她和什么人做姐妹……镇安坊的李师师，可以为她不余余力，可是她能为徐姑娘，也不余余力吗？这勾栏之中，复杂的紧。若没有个大靠山，便难以自主。封娘子看似风光，可你要知道，她的风光，确是建立在李娘子笼中鸟的基础上。


若无李娘子的经历，她岂能有今日逍遥快活？”


杨再兴闻听，顿时变了脸色！

卷三 风波恶 第200章 接踵而来


燕奴也沉默了。


对于这勾栏瓦肆里的事情，她了解并不算多。


听玉尹这么一说，她才知道徐婆惜和杨再兴之间，有何等巨大的鸿沟。这鸿沟，几乎让人无法逾越，更让人感到绝望。只是，燕奴看着杨再兴那黯然模样，又有些不忍。犹豫一下，她低低问道：“小乙哥，难道说大郎，便真个没有了机会吗？”


机会？


玉尹闭上眼睛，陷入沉思。


而杨再兴那张几乎绝望的面容上，又露出了些许期盼。


他直勾勾看着玉尹，等待着玉尹的回答。


内心里，却又做了个决定：若小乙真个说没希望，今晚便去潘楼找到婆惜，若她愿意随我走，便是杀出一条血路，也要把她带走……只要离开东京，谁能管我？


“也不是没希望。”


“啊？”


杨再兴听了这句话，顿时来了精神。


他伸手一把拉住了玉尹的胳膊，“小乙，帮自己出个主意吧。”


“大郎，可是真心喜欢那徐婆惜？”


“自然！”杨再兴毫不犹豫，点头说道：“自家二十年来，从未如今日这般，喜欢一个女人。若不得她，便是，便是……”


杨再兴吭吭哧哧的说着，可说到一半，却说不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然大声道：“小乙若能助自家娶了婆惜，便做牛做马，也情愿！”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便是杨再兴，也不例外。


虽然玉尹到现在也不敢肯定眼前这杨再兴，是否便是那个历史上战死小商河的杨再兴，可他这心里面，已经把他当作是那个杨再兴了。历史上的杨再兴，勇武不逊色岳飞，但可惜，只是一员猛将。说难听一点，用有勇无谋来形容杨再兴并不为过。所以内心里，玉尹一直想要改变杨再兴，可惜却苦于找不到个机会。


和杨再兴接触的时间不算长，但是对杨再兴的了解，却并不算少。


这个是个极其直爽的人，没有什么花花肠子，想要劝说他改变，没有足够的理由，并不可行。


而今，这徐婆惜不就是一个最好的借口吗？


“大郎，你可知道你与婆惜最大的差距，在哪里？”


杨再兴一怔，摇了摇头。


他内心里甚至有些奇怪：自家和婆惜，有很大差距吗？


玉尹道：“大郎和婆惜最大的差距，就在于大郎手中无权。”


“啊？”


“当今之世，乱象已生。


自家此次前往漠北，也算是开了眼界，感受颇深。我觉着，大宋即将要迎来危机，然后朝廷上下，知此者寥寥。或者说，他们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愿意知道罢了。


如此下去，大宋必有灾难。”


这也是玉尹第一次当着家人亲人，吐露了心声。


燕奴愕然看着玉尹，突然道：“小乙哥此前曾有意南行，莫非就是觉察到了这些？”


玉尹，点了点头。


“其实，这些非我所觉察，而是那些有识之士，早已有预感。


九儿姐当知，我和李家大郎，还有少阳的关系。他们都是那有识之士，言谈中时常流露忧虑。而我这次漠北一行，也着实见了太多的东西，对他们的话更深信不疑。


大丈夫当提三尺青锋，建立不世功业。”


杨再兴这回听懂了，“小乙的意思，莫非要咱投军？”


“不！”


玉尹断然否定，“投军，固然能立下功业，然则那刺青落下，你这一辈子便完了……你可知道狄武襄公的故事？”


杨再兴道：“小乙说的，可是狄爷爷？”


‘爷爷’这个称呼，并非是指什么亲属关系，而是一种出于内心的敬语尊称。


便如同后来有人称呼岳飞做‘岳爷爷’的性质一样。玉尹说的，便是北宋名将狄青。此人起于军中，家境贫寒，因功累迁至枢密院副使，可谓是到了武将的极致。


其人平生前后二十五战，战无不胜。


然而在他生前，却备受猜忌，最终抑郁而终。


虽则而今人们提起狄青，都是无比礼遇和推崇，其实也只是一个颜面而已。大宋骨子里对武将的猜忌，注定了武将难以立足朝堂。观狄青一声，可谓战功显赫，对大宋也是无比忠诚。可是在他生前，却是累次遭受人弹劾，甚至于诬陷……而那些弹劾、诬陷他的人里，更不泛名臣。


比如文彦博，比如范仲淹……文彦博曾力主罢免狄青，但也不得不承认，狄青是‘忠谨有素’；欧阳修在嘉佑元年七月上奏请罢狄青，洋洋数千言，却举不出一条得力罪证，最后不得不假托五行之说，把当年的水灾，嫁祸于狄青的身上，可谓罗织罪名，无中生有的典范。


“便是大郎立下了如狄爷爷般的功劳，到头来也难以出人头地。”


“那怎么办？”


玉尹起身，转身走进卧房。


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见他拿着一本书出来，往杨再兴面前一放，“大郎而今，需读书识字。


我会想办法，让大郎去书院走一遭，不为求什么功名，只求一个名头。


大郎而今要做的，是脱了这市井中人的身份。不如此，便是立下再大功劳，也难以成就大事。这件事，我会去找少阳帮忙……他认识不少寒门书院，想来进入不难。”


“要读书识字？”


杨再兴看着眼前那本《百家姓》，顿时头大如斗，眉毛几乎扭成一团。


“这只是个身份！”


玉尹轻声道：“大郎换了身份，才有可能为人接受。若将来真有祸事，大郎以书院学子身份投军，那叫做投笔从戎，便是一桩美谈；可如果现在去投军……呵呵，最多也不过是招刺，做个效用便了不得。你以为，这两条路哪一条路更妥当？”


“这个……”


杨再兴有些迟疑了。


玉尹也不催促，在一旁翘起了二郎腿。


倒是燕奴忍不住道：“大郎，奴而今也才刚学认字，你又何必愁眉苦脸？


想想徐姑娘，若想让徐姑娘过好日子，想要徐姑娘有个盼头，小乙哥这主意最好。”


杨再兴，又何尝不知道玉尹的主意最好？


只是一想到要穿上书生袍，走进学堂读书识字，他这心里面就叫苦不迭。


从小到大，杨再兴好耍枪弄棒，偏偏就是不喜欢读书识字。便是教他武艺的老道士，也不知一次的劝说他去多读些书。可是杨再兴每次看书，都忍不住困意浓浓。


可现在，这是关系自己一生幸福的大事！


杨再兴咬着牙，半晌后一顿足，“便是读上一遭又何妨？只要婆惜能快活便是……”


玉尹闻听，顿时笑了。


把杨再兴送走时，天已经快黑了。


燕奴兴致勃勃的做好了饭，端上来，在玉尹身边坐下。


“小乙哥，你怎地遇到了寄瑜叔父？”


玉尹正欣赏那口虎出宝刀，听燕奴询问，便小心翼翼，把大刀放入刀匣中，呵呵笑道：“说来也巧，从骡马市出来，路过一家铁铺，正好看到铁铺开门，便走进去看看。没想到，居然还见到了一位长辈……我就说，怎地对这位周叔父没有印象？”


周寄瑜和周侗是好友，非常好的朋友。


两人年纪虽然有些差距，但却是忘年之交。


周寄瑜是开封城极少数那种名声虽不显，却又技艺高超的铸剑大家。由于喜欢搜集各种材料，所以常年不在开封城。而且周寄瑜和玉飞，还有些矛盾，以至于很少走动。甚至有一段时间，有玉飞的地方，便没有周寄瑜；有周寄瑜的地方便没有玉飞……两人的矛盾极为尖锐，使得夹在中间的周侗，也经常是左右为难。


所以，周寄瑜认得玉尹，而玉尹却不认得周寄瑜。


“周叔父说，给你打造过一对阴阳棍？为何我从没有见过？”


哪知燕奴噗嗤笑出声来，“你怎地没有见过？”


“有吗？”


玉尹诧异看着燕奴，却见燕奴起身走进厨房，不一会儿的功夫，拎着一长一短两根擀面杖走出来。


往桌上一放，“这边是周叔父打造的阴阳棍。”


擀面杖，阴阳棍？


玉尹顿时懵了！


这长的擀面杖，大概有一米左右，短的不过六十公分。


玉尹经常见燕奴使用，长的擀面杖是做面条冷陶，而短的多是做饼。有时候，玉尹甚至见燕奴拿着两根擀面杖碾碎食材做馅，可他却从没有想过，这就是兵器吗？


燕奴笑嘻嘻，拿起擀面杖。


两根擀面杖对口一扭，喀吧一声便成了一根大约有一米五左右的长棍。


然后就见燕奴在那棍头拧动，从短棍的一段，却探出了一段大约十公分长的枪刃。


燕奴持枪而立，在庭院中站稳。


“小乙哥，不弱我们试试看，是你的那口虎出厉害，还是奴这杆青竹枪厉害？”


原来，这阴阳棍是周寄瑜的说法，燕奴把它换做青竹。


所谓青竹蛇儿口，那枪刃岂不正如同蛇儿吐信一般？玉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从燕奴手中接过青竹，在手里舞了一圈，也是赞不绝口。这青竹可近战，和远战，可做棍，可做枪，端地变化多端。入手份量不算太轻，大约三十斤上下模样。


看着燕奴那俏生生的小模样，玉尹是真无法想象，她如何用这么重的擀面杖做饭。


怪不得很少看燕奴练功，恐怕连做饭的时候，也是她练功的时间。


“好枪，真个好枪。”


玉尹赞叹一声，把青竹还给了燕奴，“不过，九儿姐这枪虽然巧妙，却比不得虎出威猛。


自家觉得，九儿姐的枪用于江湖人士搏杀尚可，但若是在疆场上，还是虎出威猛。”


“哈哈哈，老远就听到小乙说话……什么疆场？什么虎出威猛？小乙莫不是要去从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笑声。


玉尹愣了一下，转身看去。


心里面更有些奇怪：怎地今天这般热闹，这客人还真是接踵而来啊！

卷三 风波恶 第201章 友情


李逸风笑容可掬，进门便拱手唱了个肥喏。


“小乙这一趟可是走的忒久了些，怎到现在才回来？也不怕九儿姐在家中等得心焦。”


燕奴顿时红了脸，啐了一口道：“大郎莫不是吃多了酒，怎地才来便胡言乱语？”


“酒未吃，饭亦未用。


嘿嘿，看着时辰，正好可以赶上小乙开伙。”


说着话，李逸风也不客气，往饭桌上一坐，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连连称赞：“九儿姐真个好手艺，四菜一汤，偏是色香俱全。嘿嘿，少阳也坐，却来的正巧啊。”


这鸟厮今天怎地恁嘴甜？好像抹了蜂蜜似地。


玉尹心中奇怪，李逸风今天的表现，可是与他往日风格，大不相同。


再看陈东，却黑着张脸，闷声不响坐下来，不说话，也不动筷子，好像哑巴一样。


燕奴得了夸奖，心中欢喜。


“大郎今天直恁嘴甜……这四菜一汤也只够小乙一人使用，奴再去做些菜来，顺便做些烙饼，省的你们一会儿又说不够吃。对了，小乙哥可要吃酒，奴便去买来。”


女人啊，真个好哄！


特别是那一心想要操持好家的女人，但凡夸奖一下她手艺，便会欢喜的不得了……不过玉尹可以觉察到，李逸风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昨日才回来，今天李逸风便登门？


而且看陈东那副活脱脱好像被人欠了一千贯债的模样，玉尹便知道，一定有事发生。


“菜便不用做了，九儿姐打酒时，顺带着捎来些熟食便可。”


燕奴应了一声，便解下了身前碎花布的围裙，拿了些钱两便出门了。


玉尹从厨房里拿来两副碗筷，看了看李逸风，又看了看陈东，这才摆放到了桌子上。


“说吧，有什么事？”


李逸风的笑容一滞，顿时露出尴尬之色。


“小乙这怎说得话来，许久不见小乙，想念罢了。”


“你不说？”


“不是不说，是真没什么事。”


玉尹笑了，起身走到厨房门口，搬了草料放在棚子下，让暗金食用。而后他笑嘻嘻道：“大郎，这会儿九儿姐不在家，你有甚话便说出来。不然一会儿九儿姐回来，可就不方便了……你这家伙是什么脾气，自家还算了解。若不是惹了麻烦，必不会笑得这般淫荡。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有事就说！若九儿姐回来，你便不要开口了。


她那脾气不好，惹急了，可是真会打人。”


“我……”


李逸风被玉尹一番话，呛得满脸通红。


陈东一直闷头吃菜，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啪的把筷子摔在桌子上，“李逸风，你有什么话便说……自家本就不想来，你偏要把自家拉来，真个，真个啰唆。”


玉尹心头一沉，再看李逸风，更感疑惑。


陈东和李逸风的关系，那是不用说，好的不得了。


可而今，陈东竟然直呼李逸风的名字，显然是气得恼了。能让陈东发这么大的火，这事情肯定不会小。玉尹犹豫一下，洗了洗手，复又在饭桌前坐下来，“大郎，有甚话便直说吧。”


“这个……”李逸风好半天，苦笑道：“小乙，自家对不起你。”


我就知道，肯定有事！


玉尹笑呵呵问道：“大郎有什么话便直说，你我也非初交，又有什么对不对得起？”


“可是，你那一千贯没了？”


李逸风的脸，垮下来。


玉尹没反应过来，“什么一千贯？”


“便是你当初拿出来办邸报的那一千贯……没了！”


玉尹顿时呆住了，半晌后轻声道：“怎地，大郎花销了？”


哪知道李逸风勃然大怒，“小乙当李某什么人？那一千贯说好了是用来开设邸报，自家怎可能拿去花销？”


玉尹哪知道李逸风这么大的脾气？


揉了揉鼻子，他诧异道：“不是花销，怎地没了？”


李逸风听了，方才那股子气势顿时不见，好像斗败了的公鸡一样垂头丧气，嘴里面嘀咕了一句。


“什么？”


玉尹没听清楚。


陈东气呼呼道：“这鸟厮是说，那一千贯给他亏了。”


“亏了？”


“嗯。”


“怎地亏了？”


“还不是那几个不成事的家伙聚在一起，然后做了那不成事的主意……好吧，我便说了！小乙，是这么回事。这鸟厮和徐揆李若虚几个，拿了你的钱之后，私下里又不愿意让你参与进去，于是便偷偷摸摸的办了一份什么‘开封邸报’。办了一段时间，赔的一塌糊涂。自家也看了他们的开封邸报，是索然无味，根本没那兴趣。


若有钱看他们那劳什子开封邸报，倒不如我自己去看宫门邸报。


这不，这帮鸟厮赔光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所以便想着来找你，请你出主意帮忙。


先说好，自家是不知道，这开封邸报是小乙的主意。


徐揆找我撰稿，自家还写了一篇，得了些十几文润笔钱，回头便还你。”


说完，陈东便不说话了。


李逸风耷拉着脑袋，不敢和玉尹目光碰触。


毕竟这件事，他们办得着实不太地道……玉尹这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了！


他倒是不在乎那一千贯。事实上，凭他现在也是万贯身家的人，又怎可能缺那一千贯？


可李逸风他们办得这事情，实在不太地道。


主意我出的，钱我拿的，到头来你们一声不吭的跑去做了，我还被蒙在了鼓里。好吧，你们既然把我踢开，那也就算了。把钱还给我呗……可倒好，把好好一个创意做的亏了不说，最后还要找我想办法？这种事情，婶子能忍，叔不能忍。


玉尹沉下脸，也不说话了。


“其实，这事情自家也反对过的。”


李逸风声如蚊呐，哼哼唧唧道：“可自家也是人微言轻，顶不得他们人多。义夫兄是觉得，小乙出身不好，加入这件事，会坏了主意，所以才想出了这个法子。


自家也曾反对，可是没有用处……”


“那你就不会退出？怎地还傻乎乎把钱送去？”


“我……”


李逸风顿时哑然，低着头不知该如何解释。


玉尹看着他，半晌后一声长叹，起身说道：“大郎，那钱，我不要了，你请吧。”


老子不干了！


你们这帮子家伙，一个个看我不起。


出了事情，又跑来找我，我便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


李逸风满脸尴尬，看着玉尹，半晌说不出话来。


没错，他是反对了……可最后，他还是屈服了！甚至不等吴革他们开口，他便兴冲冲把玉尹给他保管的那一千贯投了进去。到头来，却连个声音都没有能听见。


亦或者，我骨子里和他们一样，也看小乙不起吗？


李逸风低着头，不禁自我反思。


他突然觉得，自己找陈东来，本来就是一个错误。


你要真心认错，便自己过来说清楚。到时候小乙便是骂的他狗血淋头，也是活该。


可他偏偏找来了陈东，岂不是说明了，内心里并不想认错？


为什么不肯认错，还不是因为，玉尹是个屠户，而他，则是一个官宦子弟吗？


玉尹没有发火，甚至连骂都未骂一句。可是他那话，却让李逸风有一种感觉，若不做些什么，只怕要永远失去玉尹这个朋友。小乙看上去很和善，可那骨子里的骄傲，丝毫不逊色李逸风这样的官宦子弟……当初俏枝儿，不就是那前车之鉴？


想到这里，李逸风突然念头通达。


他看着玉尹，苦笑道：“小乙，今日确是我做的忒过了。


小乙你信任我，所以把钱放在我手中保管。我嘴上虽说反对，可实际上这心里面……这笔钱，我一定会还。


只是还请小乙，能够原谅李某则个。”


李逸风一改之前嬉皮笑脸，郑重其事的朝玉尹一揖到地，而后转身便走。


陈东对李逸风很气，可不管怎样，李逸风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又如何能够忍心坐视不理。


忙一把拉住了李逸风，“大郎，你先坐下。


你若是这么走了，钱还不还的上不说，你和真奴姑娘的事情，还要不要继续了？你可要知道，张姑娘对你真个不错，甚至还说愿意自己赎身出来……你这会儿倒是逞了英雄，痛快了，可是又把张姑娘置于何地？莫非，你此前都是在花言巧语？”


“少阳你休要胡说，自家对张姑娘，那是发自真心。”


“既然如此，你就坐下。”


陈东把李逸风拉住，而后苦笑着对玉尹道：“小乙，事情便是这么一回事情。这件事，大郎做错在先，本来自家是不想过来。可……大郎对张姑娘一片痴情，张姑娘对他，也是情根深种。本来，梁溪先生已经同意了这件事，若这事情做的差了，必然会对大郎有所不满。那时候，大郎和张姑娘二人，只怕是再难有结果。


还请小乙看在过往的情义上，若是这事情真个还有寰转余地，请小乙援手则个……”


报纸？


我没有办过！


可是没吃过羊肉，还没见过羊跑？


玉尹看了一眼李逸风，又看了看陈东，半晌后道：“那劳什子开封邸报，可曾带来？”


“说你呢。”


陈东推了李逸风一把。


李逸风这才恍然，忙兴奋道：“带来了，带来了……”


“我先看看，你们那劳什子邸报究竟是怎么办的，然后在想其他办法。


不过我丑话说前面，这次若是还有转机，我有个要求。你和那个朱绚留下，我没意见，但是李若虚和徐揆，还有那劳什子吴义夫，我不会把他们算在里面……至于再找什么人合作？我拿主意！就这些条件，你若是愿意，我就再想办法。”

卷三 风波恶 第202章 喉舌


天色已晚，开封城内，华灯初上。


又是一夜不夜城，喧嚣的东京，在迷离灯光下，透出一抹凄迷梦华。


李逸风和陈东走了，他没有告诉玉尹，他最终的决断。这让玉尹多多少少，有些失望。


不过，玉尹能理解。


李逸风骨子里，还是个讲情义的家伙。


否则的话，他也不会在吴革等人建议踢开玉尹的时候，投出反对一票；更不会亲自登门，恳求玉尹的原谅。只是，这个人太讲情义了！只怕到头来，也会毁在情义二字上。


不管李逸风是什么决定，反正玉尹已经有了腹案。


如果他和朱绚都不肯同意的话，那么玉尹就找别人来操作此事。他认识的大人物不多，可是却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比如高衙内，比如柳青，这都可以成为资源。


柳青只是一个商人，却与上层建筑有许多门路。


单这个，玉尹就不信柳青找不来关系。至于这报纸，是非办不可！他至少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向百万开封人，向那些有识之士提出警告，女真人对大宋野心勃勃。


一个人坐在庭院里，闭上眼睛，耳听隔壁传来的暮鼓钟声。


暗金吃饱了肚子，在院子里溜溜达达的转起了圈。这老马真有些成精了！这庭院虽然不大，可是每天都会溜达几十圈活动身体。玉尹站起来，走到暗金身边，拍了拍安静那硕大的脑袋。总在院子里打转也不是办法，明日便带它城外溜达。


对了，顺便去看看屠场，然后再去探望一下牛皋。


“小乙，大郎他们怎么走了？”


燕奴拎着一个大食盒，还有一坛五斤装的皇都春回来，却见玉尹一个人牵着马，在庭院中走动。饭桌上的饭菜，几乎没有怎么动，而李逸风和陈东也不见踪迹。


“嗯，走了！”


燕奴把食盒放下，然后把桌子上的饭菜撤走。


“小乙，你们吵架了？”


玉尹搔搔头，微微一笑，“吵架倒也算不上，只是有些分歧罢了。大郎毕竟是个官宦子弟，有时候考虑事情，难免会有他的主意。我不过市井小民，焉能相比？”


说着，玉尹长长叹了口气。


内心里充斥着一种莫名的惆怅。


出身便真的这般重要？功名竟成了任何人交往的鸿沟吗？


即便是两世为人，玉尹还是有些无法接受这种现实。内心里要说没有失落，那纯粹骗人。


燕奴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怨气，便走过来，在他背后环住他的要。


粉靥贴在玉尹的背上，她轻声道：“小乙哥莫计较这些，不管怎样，大郎帮衬咱们不少。”


“我知道！”


玉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轻轻把燕奴揽在怀中。


人常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果然不假！李逸风他们的那个圈子，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够混迹。不过便是这样又能如何？凭我的琴艺，凭我多出来的九百年经验，怎样也要砸出一条路来。不仅仅是为我，更为了燕奴，为了那些跟随我的好兄弟……这一夜，玉尹有些失眠了。


脑袋里乱哄哄的，也梳理不出个条理来。


一会儿是燕奴，一会儿是余黎燕，一会儿又变成了冯筝，最后却化作了尸山血海！


而无法入眠的，同样还有李逸风。


他和陈东分手后，回到家连饭都未吃，便一个人呆傻傻坐在书房里。


玉尹那个提议，让他很吃惊！


虽然想过各种可能，却偏偏没想到，玉尹居然让他把吴革三人抛开！就如同他当初不同意踢开玉尹一样，而今让他甩掉吴革三人，李逸风这心里似乎也拿不定主意。


当然了，他也知道玉尹这样做的原因。


玉尹是担心，以后会产生矛盾！


可这样做，李逸风又如何能够忍心？开封邸报做了这么久，他可是很清楚徐揆他们真付出了不少心血，更没日没夜的操劳。可到头来，却要把他们踢开吗？李逸风自认，他做不到！便是能做到，他日后又如何面对徐揆吴革和李若虚三人呢？


但不踢开这三人，开封邸报早晚会分崩离析。


这偏偏又不是李逸风所愿意看到的结果……对玉尹的这个主意，李逸风是非常赞同。他甚至隐隐约约，可以猜出一些玉尹的心思：通过开封邸报，来传播他们的思想。比如，主战派的思想，比如女真人的威胁。


这本是一桩好事，没想到最后闹成这种局面。


李逸风想到这些，顿感一阵头疼。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大郎，可是有烦心事？”


就在李逸风纠结无比的时候，忽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回头看，只见李纲身着便服，正站在他身后。


李逸风忙躬身道：“给父亲大人请安。”


“好了，这是在家里，用不得那许多规矩。


你阿娘告诉我，你好像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不可以与我说说？”


李纲身材不高，不过挺魁梧。


方方正正一张脸，透着一股子刚强和倔强之气。


李逸风长的不是太像李纲，更随母亲一些。脸上的棱角相对柔和，不似李纲那么分明。不过从轮廓大体上还是能够看出，这两人是父子关系。李纲坐下来，用手一指李逸风放在桌上的那本书，笑呵呵道：“我看了你很久，你连书都拿倒了，而且半天不见翻页，不是有心事，又是什么？怎么，是不是你那邸报遇到麻烦？”


果然姜是老的辣。


李纲一眼，便看出了李逸风的心事。


李逸风犹豫一下，轻声道：“父亲，孩儿的确是遇到了一些麻烦。”


于是，他便把开封邸报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讲给了李纲听。从最初玉尹出主意，到玉尹把钱托他保管，后来吴革三人又联合起来，排斥玉尹……等等，李逸风没有任何隐瞒，全都说给李纲听。包括最后，开封邸报面临破产，朱绚提议让他去找玉尹求助。还有玉尹的态度和那些要求，李逸风也没有做任何的隐瞒。


当然了，张真奴的事情，打死都不说！


李纲听罢，顿时眉头紧蹙。


开封邸报的事情，他当然知道，甚至他可以感觉到，这其中的妙处。


只是他不知道，在这件看似简单的事情背后，还有如此复杂的状况，甚至牵扯到了读书人和市井小民之间的矛盾和鸿沟。一方面感到有些复杂，另一方面又对玉尹，产生了浓浓好奇心。


第一次听到玉尹名字，还是从李逸风那里得知。


当时李逸风说，玉尹对女真人的敌视！


李纲没有往心里去，以为不过是那市井小民一种狭窄的仇恨而已。谁知道后来，玉尹的名声越来越大！凭借嵇琴一举成名，斗败了冯超，还做出了登岱这首诗。


可即便如此，李纲还是没有在意。


在他看来，玉尹最多是个怀才不遇，有那么几分本事的家伙。


再往后，便是快活林争跤……而后玉尹在北园的解词流传出来，才真正引起了李纲的关注。那种对诗词信手拈来的水准，让李纲暗自佩服。新梅花三弄在不久后随之流出，传入李纲耳中，对玉尹这个人，又增添了几分了解！这个人，是个很骄傲的家伙。


没想到，开封邸报一开始，竟然出自玉尹手笔。


甚至连最初的启动资金，也有绝大部分是玉尹垫出来……吴革三个人的举动，让李纲有些不快，甚至有些不满。


这算什么？


典型的过河拆桥！


可最重要的是，你们几个还没有过河，才上了桥，便要拆桥，简直就是愚不可及。


“大郎，你怎么想？”


李纲突然开口问道。


李逸风犹豫了一下，轻声道：“父亲，孩儿如今也没有主意了！


小乙的性子，孩儿也算是略知一二，那是个看上去随和，但骨子里却极高傲的家伙。孩儿甚至觉得，若开封邸报办得好了，小乙说不定还不会这么决绝和执拗。偏偏这邸报办坏了，才让他对我和义夫几人，产生了严重不满。孩儿也知道，小乙之所以这么做，是担心日后再起矛盾。可孩儿，却不忍这时候把义夫他们踢开。


孩儿知道，徐揆和李若虚，对这邸报都付出了心血。


他们真的是想要办好，可谁又知道……所以，孩儿如今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究竟是答应小乙，还是眼睁睁看着邸报停下？”


李纲低头，也陷入了沉思。


半晌，他又问道：“你以为那玉尹，真有办法？”


李逸风一怔，想了想道：“孩儿不知道，但孩儿相信，小乙一定能想出来办法。”


“大郎，我问你一件事。”


“请父亲指点迷津。”


“你有没有想过，小乙为什么想出这么一个主意来？或者说，他要办这‘报纸’，究竟所为何来？”


“这个……”


李逸风想了想，轻声道：“孩儿觉得，小乙其实是希望借由这邸报，来阐述一些他的想法。比如之前他曾对孩儿与少阳说过：女直人不可信，早晚会威胁大宋……”


“那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你放弃了这件事，而那玉小乙又真个把事情做成了。


呵呵，张邦昌、李邦彦、唐恪还有范宗尹那些人，便觉察不到这其中的妙处吗？到时候，他们万一去收买玉小乙，甚至力挺玉小乙，这份报纸，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李逸风闻听，激灵灵，打了个寒蝉……

卷三 风波恶 第203章 赐命从何来？（一）


当第一缕曙光照进观音巷的庭院中时，隔壁观音院传来了晨钟阵阵。


伴随着缥缈梵音袅袅，玉尹深吸一口气，猛然顿足腾空而起。虎出大刀拖地而行，迸溅出火星四溅，在阳光下，刀口流动一抹凝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奇诡弧线，带着一股刀风劈出。


燕奴娇笑一声，“小乙哥却使得好刀！”


青竹一探，迎着虎出大刀刺去，不过在即将与大刀相击的刹那，却又突然一顿……时间仿佛在这里出现了一个岔道，玉尹大刀劈出，而青竹却凝在空中。虎出几乎是贴着青竹落下，就在大刀落下的一刹那，青竹猛然发力，铛的一声脆响，回荡在天际。


玉尹只觉得手一颤，胳膊一麻，大刀险些脱手。


而燕奴此时却突然进击，青竹枪在她的手中，划出一道道，一条条的光弧，如同疾风暴雨般，逼得玉尹连连后退。一连串犹如雨打芭蕉般的声响过后，玉尹被燕奴已逼退了十余步，几乎快要贴在墙上。燕奴的力气比不得玉尹，青竹的份量，更和虎出相差甚多。可每一次刀枪交击，却让玉尹感觉到万分难受和别扭。


“停！”


玉尹大吼一声，青竹骤然消失。


燕奴气定神闲的退了回去，却把个玉尹郁闷的，几乎想要吐血。


这一次比试，实在是太憋屈了！


燕奴的枪法非常怪异，怪异的让玉尹根本使不出力道来。


看她出枪，明明是非常简单，原以为已经看破了燕奴的后招，可到头来……玉尹搔搔头，苦笑道：“九儿姐使得好枪！”


“非是奴使得好，小乙哥终究还是脱不出疆场厮杀的痕迹。


其实小乙哥的身手，不逊色于奴，可是对于力道的掌控，却有些偏颇。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这话是没有错。不过那是在强弱已分的情况下，更多是提醒你，不要轻敌……你我功夫相当，便需在劲力上有所控制。即便是狮子搏兔，亦要留有后劲。一旦兔子闪躲过去，方可以连续攻击。而小乙哥你每次，都把气力使到了老，想要在换手，便要重新聚力发力……奴只需要引着小乙哥的劲力，便可以掌控局势。


小乙哥接下来，除了要继续打熬筋骨之外，更要着重修炼对力量的掌控才是……意气君来骨肉臣，意气为君，骨肉为臣，这君臣之道，还需要分出轻重才是。”


意气君来骨肉臣？


玉尹闭上眼睛，又仔细的琢磨了一阵子，顿时又有所明悟。


此前，他太过于注重于筋骨打熬，却忽视了对于这力量的控制。按照燕奴的说法，这样下去了不起成为一个空具千斤神力的蛮汉，却成不得一个真正的大家！


“那如何才能使意气为君，骨肉为臣？”


燕奴歪着小脑袋想了想，“阿爹生前说过，于细微处见真功夫。小乙哥不妨多养精神，比如练练琴，写写字，还有平日里坐卧行走多些留意。而今你功夫登堂入室，却总让人感觉有些锋芒毕露。什么时候小乙哥能收敛起这锋芒，便能领悟这其中奥妙。”


玉尹，陷入了沉思。


燕奴平日里，总是给人一种邻家小女孩的感受，根本无法觉察出她的锋芒。


若不是发怒或认真时，谁又能想到这外表柔柔弱弱，看上去娇小玲珑的小姑娘，竟然还是一位高手？


看她练功，也是如此。


如果不是燕奴昨日说出来，玉尹甚至不知道，燕奴是如何练功。


于细微处见真功夫吗？


玉尹，顿时若有所悟……


晌午时，徐婆惜来了。


玉尹取出《牡丹亭》的谱子，在庭院里咿咿呀呀拉响，指点起徐婆惜的唱腔。


前面曾说过，徐婆惜是太仓人，虽离家日久，却难免带着些太仓的口音。若平日里说话还好，可一旦开了腔，便无法掩盖。这倒是正合了后世昆曲的一些特点，要知道那昆曲最初，也正是从太仓小曲演变而来。这一点，徐婆惜有天然优势。


这唱念做打的功夫，不需玉尹传授。


关键是在唱腔上，徐婆惜还需要进行一些专门练习。


玉尹倒是想了一些办法，比如后世一些练气发声的基本功，先教给徐婆惜练习。


然后又尝试着让她唱上一小段，一点点的加以改正。


玉尹不会唱昆曲，却认得一些昆曲大家。


所以对于昆曲的特点，也都了然于胸。而徐婆惜呢？底子极好，人又非常聪明……对牡丹亭这出折子，她也下过苦功夫。


从得到了曲谱后，便一遍遍的阅读，加强其中的理解。


一来二去，只一个晌午的功夫，居然唱的是有模有样，得了其中三昧。


至于其他人的戏份，玉尹不想过问，想必封宜奴等人听了徐婆惜的唱腔之后，自然能够想出办法。


唯一让玉尹感到不舒服的，还是这时间的安排。


“婆惜，和你商量一件事。”


“请老师吩咐？”


“人道这一日之际在于晨，白天大家都忙于生计，我也有许多事情要做……教授婆惜本是我份内之事，可这样一来，却也耽搁许多事情。能不能把这时间调整一下，婆惜晚上来学？这样一来，我也能错开时间，不至于太过紧张，不知可否？”


徐婆惜想了想，觉得玉尹说的也有道理。


“老师说的极是，便依老师所言。”


“不会耽搁婆惜的事情吧。”


徐婆惜温婉一笑，“自从前月，姐姐便不让婆惜献艺了，说是要全力准备年末花魁比试。


从现在开始，到入冬之前，婆惜夜间都没甚安排。”


嗯，入冬了，大家也都闲下来了。


而花魁大赛的竞争，也将进入高潮……先潜心学习几个月，争取到时候一鸣惊人。


封宜奴想来打得便是这么一个主意。


玉尹倒也不觉得奇怪，见徐婆惜同意，自然也非常高兴。


午饭时，燕奴从铺子回来，还带了些酒菜饭食。


徐婆惜也帮着燕奴拾掇了一阵子，和燕奴在厨房里吃了饭，还把碗筷清洗一番，这才告辞离去。


“小乙哥，方才婆惜说，以后要晚上来学习？”


“嗯！”


“奴有个主意，不知道当不当讲。”


玉尹诧异的看了燕奴一眼，“九儿姐今天怎恁不爽利，说话也是吞吞吐吐。有甚话，说出来便是。”


“奴觉得，婆惜对大郎，并非无情。


方才吃饭的时候，奴听她说话，似有意无意，想要打听大郎的事情。这晚上求学，回去时必是晚了。这些日子开封府也不甚安静，特别是郭三黑子跑了以后，桑家瓦子那边好生混乱。奴的意思是，何不让大郎送她回去，也能保婆惜安全？”


咦！


玉尹还真没有往这上面去想过。


天地良心，他让徐婆惜晚上来学戏，主要是为了方便他日间做事而已。


不过燕奴这个主意的确是不错。


玉尹正揣摩着，让杨再兴奋发一下。


可单凭一个飘渺虚无的未来，恐怕也很难让杨再兴振奋。


如果有徐婆惜这个动力在，杨再兴怕也不会拒绝……说实话，玉尹没打算让杨再兴学成苏东坡之流的风雅名士，更不曾想过让他做什么白屋相公。之所以要入书院，是为了多一层保护。到时候杨再兴便是从军，那也是投笔从戎，可作一段佳话。


这就是一个高低的问题。


似岳飞那样，招刺投作效用，便终身摆脱不得武人的身份。


可是，自有宋以来，武人的地位一再降低，即便是到了明朝，也未见有太大改善。


一入武行，便终身难改。


武夫当国的时代，恐怕是一去不复返。


即便玉尹有能力去做出改变，也非短时间内可以做到。更何况，他而今也没有这个能力。


武夫当国？


那等于是和整个大宋的士大夫阶层抗衡。


玉尹自认，他还做不到这一点！


既然做不到，而且又想要改变……前世社会上流行一句话：当你无力做出变革，不妨且先融入其中。


所以，读书人这层皮，对杨再兴，对玉尹，都极有用处。


君不见罗德，在开封府何等落魄。


可是到了太原府之后，便立刻得了重用。


据燕奴说，罗德而今是忻州团练使季霆的书记，掌管着整个忻州兵马辎重的调拨。


这如果是罗德还在开封，完全无法想象。


就连罗一刀，一介配军，也因为罗德的关系，在阳曲县颇为风光，还得了个闲职肥缺。


为什么如此？


罗德有能力固然是一个原因，但最为重要的，还是罗德那读书人的身份。


便是他被人陷害，被书院驱逐，也是个读书人。而且这种人，用起来是最让人放心，他们在仕途上很难有大作为，便只能做人幕僚，尽心尽力去辅佐。换句话说，罗德而今也算是一个另类的刀笔吏。不过与刀笔吏不同，将来季霆如果飞黄腾达，那么罗德就能获得入仕的机会……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成就也不会小。


这就是读书人的好处！


对于这个时代，玉尹自认了解不少。


哪怕是为日后谋，他也要在自己身上，加上一层读书人的皮……“我这就去屠场一趟，顺便和大郎说说这个事情。”


玉尹说完，便站起身来，“九儿姐晚饭莫再等我，若有急事，可以到牟驼岗柳大官人的田庄寻我。我和大郎商量之后，还要去牟驼岗一趟，顺便拜访一下朋友。”

卷三 风波恶 第204章 赐命从何来？（二）


穷的时候，天天想着万贯家财。


可真要是有了万贯家财时，又发现好不麻烦。这年头，没有银行这种机构，有钱人家大都建造有地窖，用于储存钱两。可玉尹没这个条件，更没有这种想法……家里面存在几万贯，还有一张价值近十万贯的枯木龙吟古琴，让人头疼至极。


而今家里，是真离不开人了。


要么玉尹在家，如果玉尹不在家，燕奴便不能出门。


其实这个问题，昨日燕奴便提了出来。可一时间，又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怎不让人愁煞？


换个住处！


这的确是一个好主意。


换个宽敞的宅子，可以请些人来操持，顺便还能看护家宅。


而且开封府偌大城池，空置的宅院的确不少。要想找一两个合适的宅子，问题并不算大。难的是，那些宅子动辄几千贯，乃至于上万贯，价格着实太过于昂贵。


人言开封居大不易，果然不假。


便是这宅院的开销，便非等闲人可以承担。


想想李清照吧，她老爹李格非也是当代大名鼎鼎的文士，官至礼部员外郎，可是终其仕途，始终是靠租赁他人房子安身。直到他致使以后，才凭着毕生积蓄买了一处宅院，算是在开封能够安家立业。这开封城好一点的宅子，可真不便宜。


燕奴有意置产，但玉尹却不太同意。


而今，绝不是置产的最好时机。他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不过还没有和燕奴商量。


他打算把屠场迁到城里，先租赁一处宅子。


三岔河口的屠场，若是按照市价，能买到三五百贯的模样；还有罗一刀的那处宅子，也能卖到五百贯靠上。两处宅子卖了，差不多到手能有一千贯。在去开封府，找肖堃打听一下，在外城找一处大一点的宅院，租赁下来，一年也不过三百贯。


等到靖康之后……


玉尹不敢说出这个想法，甚至还会为此感到羞愧。


靖康之后，开封府的房价必然暴跌，他可以趁机低价收购。


当然，这里还有一个前提：开封府依然在大宋治下！若非如此，他宁可搬离东京。


如果不是家中这宅子是祖宅，玉尹甚至也想卖掉。


这样便有一个好处，大家能住在一起，相互间更可以有个照应，便真个发生危险，也不至于无法应对。


但这件事，还要和燕奴商量。


毕竟好端端的有自己的房子不住，偏要租赁房子，岂不是有些怪异？


回到东京，玉尹感觉并不轻松。


说起来，这里没有在可敦城那种刺激，日日面临危险。但这开封城里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足以让人头疼。可敦城的人际关系很简单，而开封城的人际关系，实在太复杂。


玉尹牵着马，出城离去。


在前往三岔河口的路上，还在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感到心烦。


三岔河口，汴水湍急。


初秋将至，汴河的水流一下子变得充沛许多。


在距离屠场不远处，有一块平坦的河滩。此时正围聚许多人，不时传来一声声惊呼和喝彩。


玉尹到了屠场一打听，才知道杨再兴等人在河滩上练武。


屠场里，只剩下几个小娃子看门，见到骑着暗金的玉尹到来，一个个露出了紧张表情。也难怪，这屠场玉尹很少前来，刚开始的时候，也只有杨再兴和高十三郎两个人而已。如今已经有十几个人聚集在这里，大多数人玉尹都觉得很眼生。


便直奔河滩，远远就听到棍棒交击的声音。


人群中，王敏求眼尖，一眼就认出了玉尹，忙快步迎上前来。


“小乙哥怎地来了这边？”


“三哥，在这里住的还好吗？”


王敏求挠头嘿嘿一笑，“多亏了小乙哥仗义，而今大家都能吃得饱，睡的香，不晓得多开心呢。”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对了，大郎和十三郎呢？”


王敏求一指河滩上的人群，笑呵呵道：“大郎和十三郎正在比武，大家在看热闹。”


“呃？那定要去瞧瞧。”


玉尹突然来了兴致，便翻身下马，牵着暗金走过去。


杨再兴的武艺，他领教过，的确是非同小可。但是高十三郎……玉尹却真个从未见过他动手。


而今既然与杨再兴比武，说明高十三郎的武艺，也不会太差。


王敏求上前，分出一条路来，玉尹便走了进去。


河滩上杨再兴赤着膀子，手持一根丈八长的白蜡杆子，和高十三郎正打在一处。高十三郎一身短打扮，手中木棒长约三米左右，比杨再兴的白蜡杆子足足短了一米。可是两人棒来棍往，却是不分伯仲。杨再兴手中的白蜡杆子犹如一杆大枪，呼呼作响，幻化出棍影重重。高十三郎的木棒是一根硬木，在杨再兴那疾风暴雨般的攻击下，丝毫不落下风。反而每每反击，都会让杨再兴一阵手忙脚乱。


玉尹站在一旁观战，心头一动。


他有一种感觉，高十三郎的棒法看似平淡无奇，却又蕴含千般变化。


单以身手而言，高十三郎恐怕尤胜杨再兴一筹。杨再兴棍做枪使，枪枪迅猛如雷，全然不留后手，看似占尽了上风，实在已经被高十三郎，牢牢掌控住了局势。


这场面，和晨间自己与燕奴交锋的景象，何其相似？


于细微处见真功夫吗？


玉尹下意识眯起眼睛，仔仔细细观察高十三郎的棍法。


而今的玉尹，也练成了第三层功夫，这眼力价并不算差。晨间和燕奴交手，只因他身在局中，无法体会燕奴所说的那种‘于细微处见真功夫’的奥妙。而今一旁观战，他却是看得清楚。其实杨再兴也好，高十三郎也罢，两人的招数似乎都蕴含着颇为高深的奥妙。高十三郎于平凡中蕴含万般变化，而杨再兴却是在疾风暴雨中，藏着万般后招。两人打了十几个回合，忽听杨再兴大吼一声，手中白蜡杆子突然变得笔直若铁枪一般，呼的刺向高十三郎。杆头随着他手肘劲力变幻，画出一圈圈奇异圆弧，令人看得眼花缭乱，根本看不清楚那杆头究竟在何处。


而高十三郎则脸色一变，脚下向后一顿，猛然一个虎扑，木棒同样做枪使，呼的迎着白蜡杆子刺去。他这一枪，没有任何变化，全凭一股子劲力。木棒划出一道直线，就听啪的一声，棍头和杆头竟然撞在了一起……杨再兴手中的白蜡杆子坚韧无比，可是在撞击棍头的一刹那，竟然顿时粉碎，木屑飞扬，向四处迸溅。


“好枪！”


玉尹忍不住一声喝彩。


高十三郎这一枪，端地是玄妙至极，如果用后世比较玄幻的说法，就是‘大道至简’。


所谓大巧不工，也许便是这个意思。


杨再兴的枪法虽然精妙，比之这大巧不工的境界，终究还是有些差距。


“小乙哥怎地来了？”


高十三郎这时候，才发现玉尹到来，忙弃了木棒，上前答话。


而杨再兴却耷拉着脑袋，拎着半截白蜡杆子，显得有气无力……玉尹笑道：“怎地，我便来不得这边？”


“小乙哥这怎说来，便是谁都不能来，小乙哥也能来。”


一干屠场的工人纷纷和玉尹见礼，玉尹站在河滩上，放开缰绳，任由暗金仰蹄飞奔。王敏求猜到，玉尹可能有事情要和杨再兴等人商量，便招呼众人返回屠场。


玉尹四顾河滩，“怎地，经常切磋吗？”


“是啊，闲来无事，所以和大郎切磋一二……不过大郎今日似不在状态，有些心思不宁。若非如此，方才我那一招，也不可能把他逼退。就算是击碎了他的兵器，我手里的兵器也难保住。


大郎，今天你这是怎地了？”


杨再兴搔搔头，用力呼出一口浊气，“没什么，只是有些心事。”


玉尹闻听，顿时笑了。


“还是那徐姑娘的事情吗？”


杨再兴黑着脸，没有出声。


“喏，别说我不给你机会……”玉尹笑道：“从明日起，徐姑娘会晚上去我那边学戏。


近来这开封府也不太安静，我来就是想要找人帮忙，每天负责护送徐姑娘回去……看你这德行，估计是不太愿意。既然如此，十三郎可有兴趣，便代劳一二？”


这几个月下来，高十三郎和杨再兴处的不错。


对杨再兴的心事，多多少少也有些明白。


听了玉尹的话，高十三郎忍不住笑了，“这等美差，怎说代劳？既然小乙哥吩咐，自家便走一趟。”


“你敢！”


杨再兴猛然抬起头，怒声喝道：“十三郎怎地这般不仗义？明明是小乙哥为自家寻得差事，你凑什么热闹？小乙哥，这件事自家接了，你切不可以再去找别人。”


玉尹和高十三郎闻听，忍不住哈哈大笑。


“既然愿意，又怎地黑着一张脸，好像自家欠了你银子？”


“这个……”


杨再兴苦恼道：“我知道小乙哥是为我好，而且你说的事情，我昨天回去后和我爹娘也说了，他们非常高兴。可是小乙哥，我从小不好读书，又怎地能入书院？”


“便怎入不得？”


“我……”


“大郎，还是那句话，你若真喜欢徐姑娘，便要拿出个样子来。


又不是要你的命，不过是读书识字而已，看你那德行，真个让人心烦。连这点信心都没有吗？还说什么为徐姑娘可以舍了性命。依我看，也不过是说说，当不得真。”


为了让杨再兴读书，玉尹连激将法都用出来了！


杨再兴顿时脸通红，大声道：“小乙哥休瞧不起人，自家对徐姑娘的这片心，天地可鉴！不就是读书嘛，自家学便是……小乙哥你说个章程来，自家便听你吩咐。”

卷三 风波恶 第205章 赐命从何来？（三）


杨再兴心动了！


为了徐婆惜，便是舍了性命都愿意，更别说是去书院读书识字。


而且玉尹还给他了一个非常不错的待遇，在进入书院之前，每天要去他家中识字。


这岂不是可以和婆惜日日相见了吗？


杨再兴一扫方才那抑郁模样，脸上的笑容更是格外灿烂。


“小乙哥！”


“嗯？”


高十三郎羡慕的看着杨再兴，犹豫良久之后，轻声道：“不知道我可否一起识字？”


“十三郎也要识字？”


“嗯！”


高十三郎的脸上，露出黯然之色，“家道中落，只因识不得字。


阿娘这辈子最期望的，便是让十三读书识字，将来能考中状元……不过，这考状元自家没去想过，但也希望能读些书，识些字，可以多明白些道理。将来若有了子孙，也不至于和自家一样，去做一辈子的苦力……却不知小乙哥能否帮衬？”


对于高十三郎的过往，玉尹没有过问太多。


谁都有些秘密，问的太多，反而会坏了交情。


不过隐隐约约，玉尹也能猜出些端倪。高十三郎的武艺不俗，而且一直是在开封长大。他不可能似杨再兴那样，得什么异人传授，所以这一身功夫，很可能是家传。


既然是家传，那必有些故事。


而今高十三郎主动提出，玉尹又岂能拒绝？


他呵呵笑道：“这又有何难？只是不知，十三郎可识字吗？”


“以前曾识过些，也读过百家和千字。”


“那就好，待回头我找人帮忙时，便把十三郎一起报上去……对了，十三郎大名叫什么？自家到现在还不知晓。人都唤十三郎十三郎，总不是真个叫十三郎吧。”


高十三郎脸一红，轻声道：“阿爹在世时，曾为十三取过大名。


只是担心愧对祖宗，所以从未用过。这些年一直被人唤十三郎，也都习惯了。若非小乙哥问，自家都险些忘了，还有大名。十三姓高，单名一个宠字，尚未得字。”


“嗯，高宠，确是好名字！”


玉尹连连点头，正要转过身的时候，却突然一激灵，蓦地又转过来，“你说你叫高宠？”


“是啊，我阿爹为我取的名。”


高宠，高宠！


这家伙居然叫做高宠！


要知道，在《说岳》中，可也有一个高宠，曾连挑滑车，可谓是一员无敌的悍将。


不过后世证明，历史上并无一个叫高宠的人。


难道说是巧合？亦或者说……玉尹有些迷糊了，上上下下打量高宠半天，突然哑然而笑。


管他是不是那个评书演义里挑滑车的高宠，至少现在，他是我的兄弟，我的朋友高十三郎，这便已经足够了。后世还说，安道全也是虚构人物呢！可事实上呢，那位安道全如今不就住在自己家中？对了，安道全说去访友，不也在牟驼岗？


“十三郎，打听个事。”


“小乙哥请问。”


“那牟驼岗附近，可有个什么局的御营驻扎？”


高宠愣了一下，皱着眉头想了想道：“小乙哥说的，可是那火药局御营吗？”


“火药局御营？”


“没错，牟驼岗附近，只有这么一处御营驻扎。”


那便是火药局了！


高宠接着说：“那火药局又名甲仗库，主要是造些号炮之类的物品，也无甚用处。加之其有些危险，所以位置有些偏僻。若非哥哥方才提起，十三也想不起来。


那御营大约也就是三五百人，平日里过的很清苦，甚至也没什么人问津。


对了，哥哥问这，又是为何？”


“家中长辈访友，说是牟驼岗什么御营，九儿姐也说不清楚，故而才有此问。”


火药局，号炮……


玉尹搔搔头，突然多了些好奇。


后世说起四大发明，必言火药。


这火药早在唐代便已出现，不过大多数时候，人们把这火药更多是用来制作焰火之类的物品。以至于后来，火药流入到了欧洲，却成为欧洲人打击华夏的利器。


宋代，是一个科技极为发达的时代。


甚至有人说，宋代是一只脚迈入近代资本主义的时代。


可惜的是，人们对于火药的认识还不够充分，更多是为了玩耍嬉戏，而非用于军事。便是这火药局，听高宠的意思，也就是打造什么号炮所用，实在是太过可惜。


安道全认识火药局的人吗？


若有机会，倒是可以去拜访一番。


玉尹来三岔河口，主要是两件事。


一个是要劝说杨再兴拿定主意，另一件事，则是为屠场而来。


“这里忒偏僻，每日运送生肉，终究有些麻烦。


而且地方实在太小，若是以前，倒也无妨……可现在十几个人在这边勾当，就有些拥挤。”


一听玉尹询问这件事，杨再兴就抱怨起来。


“不是我啰唆，十几个人呆在那院子里，便是放个屁，都要十几个人一起享用。”


玉尹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


不过随着屠场人手增加，这三岔河口的屠场，的确是忒小了一些。


“十三，一会儿你进城，和九儿姐商量一下。


就把这屠场的情况说一说，告诉九儿姐，我想要在外城寻一处便宜宽敞的地方赁下，问她可有意见。还有，你阿娘也在这边住，本是想要个清静，却变得恁乱……嗯，是要换一处地方才好。”


高宠听了，感激的连连点头。


“好了，我还有事，要去牟驼岗。”


玉尹吩咐完了之后，便嘬口一声唿哨，紧跟着，远处传来蹄声，暗金飞驰而来。


杨再兴和高宠满脸羡慕之色，看着玉尹翻身跨坐暗金背上，扬鞭而去。


“小乙哥真个能耐，去了一趟太原，便得了这样一匹好马。”


“是啊，若我能有这样一匹马，便是死了也心甘。”


杨再兴一拳捶在高宠肩膀上，“怎地这般没志气？我觉着，小乙哥不是一般人，你我只要跟着他，听他安排，莫说一匹马，便是百十匹，我看也不成问题……”


高宠嘿嘿笑了！


却又不由得发自内心的一声感慨。


“是啊，我也觉着，小乙哥非比等闲。


以前只是觉得哥哥好勇斗狠，人虽仗义，却非长久之计。谁料想和小关索扑了一回，好像变了个人一样。半年前，他还在为三百贯债务头疼，饱受那郭三黑子欺负。可现在，哥哥不但是生意兴隆，更成了有头面的人物，而郭三黑子却逃离了开封。


哥哥的本事，直让人羡煞。


看他那架势，怕也练成了第三层功夫。”


“对了，听九儿姐说，哥哥能有如此进境，还要多亏了他家中那位长者。


据说那位长者能练丹药，不如回头咱们也找哥哥求一回，说不定能突破而今瓶颈。”


“是吗？”


高宠颇为意动。


“骗你作甚，你也不是不知道，三个月前，哥哥不过刚到了二层功夫，可是现在……”


杨再兴说着话，那眼睛里，更闪烁着兴奋光彩。


阿嚏！


玉尹骑在马上，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他勒住马，揉了揉鼻子，心道：这又是谁在背后算计我？


抬头看天色，却也不算太早，将近晡时。玉尹不想再耽搁下去，便扬鞭催马，直奔牟驼岗而去。


柳青在牟驼岗附近，还挺有名。


他家的田庄，也是附近最大的一处庄园，故而只一打听，便找到了位置。


在田庄外通报了姓名，不一会儿的功夫，便看到牛皋骑着一匹马，从田庄里跑来。


“小乙怎地来了？


我正说过两日去找你呢。”


“哥哥看来过得不错，这气色可是好了许多。”


牛皋闻听，顿时大笑不止。


不错，如今的牛皋，的确是和鲁山时候的牛皋，有些不一样了。


衣裳自不必说了，虽算不得绫罗绸缎，可是一身做工精细的黑衣，却把他衬托的格外威武。脚下一双黑靴，也是价格不菲。头发梳理的整整齐齐，满面的红光……柳青对牛皋，的确是不差。


回到开封以后，柳青第一件事，便是让柴霖去开封府找人，为那鲁山牛家村的百十号乡亲办理户贯迁移手续。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一百贯砸下去，当天就拿了手续。随即，柴霖便陪着开封府的人，带着公文前往河南府勾当手续……而这个人，玉尹还认识，便是此前和郭京险些害了他的那个押司宋仁。


不过现如今这宋押司的日子也不好过，肖堃和龚押司之间争斗不止，他夹在里面也颇为难受。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出去，还得了不少好处，宋押司自然乐得辛苦。


至于牛皋一家，已经落户东京。


他而今在柳青田庄上当差，除了柴霖之外，便属他地位最高，一个月下来有五十贯收益。那些随同牛皋一起来的人，也都得了安排。或是在城里的铺子里做事，或是纳入了柳青的商队。总之，大家而今的日子过得都不算差，所以对玉尹，也极为感激。


“小乙来的正好，柳大官人今天正好在家。”


“哦？那就好，我也正好有事，想要请柳大官人帮忙则个。”


牛皋闻听，却笑了！


“小乙放心好了，你的事情，大官人绝不会推辞。


不过这会儿大官人可能没有时间见你，不如咱们便在这田庄里，先走上一回？”


“怎地，大官人有客人？”


牛皋嘴一撇，笑道：“也算不得什么客人，不过是一个秀才，想要托大官人走些私货而已。”


“哦？”


“那厮是北国秀才，当不得真。


据说而今走了那浪子宰相的门路，在太学里就学。你说这些家伙，不好好读书，偏整日里算计些邪门歪道，真个是没救了。”


玉尹听了，倒也没有在意。


不过是随口问了一句，“那厮叫什么名字？”


“忒古怪了些，自家也懒得去记……嗯，好像是叫做，李观鱼？”

卷三 风波恶 第206章 赐命从何来？（四）


李观鱼，这名字直恁耳熟！


玉尹想起来了，当初郭京还在的时候，曾听说他认识了一个北国来的秀才，便叫李观鱼。


后来这李观鱼进了太学，玉尹便没有再听说过此人的事情。


只是在偶然机会下，陈东曾说过这人，好像说他结交市井痞赖，颇有些看不入眼。


李观鱼？北国秀才？


玉尹拍了拍额头，便把这事情抛在了脑后。


反正他和这李观鱼也不可能有什么交集，理他恁多作甚？于是便放下心事，和牛皋在田庄里转了一圈之后，才来到了柳大官人的宅院。柳青的田庄宅子，可是不小。占地大约数十亩，是正经的三进九出的格局。玉尹和牛皋在宅院外下马，正要把马拴好，却见柳青陪着一个青年从里面走出来，两人看上去是谈笑风生。


“咦，小乙怎地来了？”


柳青看到玉尹，显得格外热情，快步从门阶上迎下来。


只是这一来，却把那青年抛在一边。


不过青年并未生气，脸上带着一抹温和笑容，令人倍感亲切。


只是那笑容，在玉尹看来显得有些虚假。这便是李观鱼吗？看上去倒是一表人才。


“今日前来，是有求大官人。”


“哈，小乙说的甚话，若我能办，绝不推辞。”


说罢，他扭头对那台阶上下来的青年道：“月关，自家这边有客人，便不送你了……至于你说的那件事，自家会考虑一下，过些时候，再与你一个准确的答复。”


“那小底便告辞了！”


青年温和一笑，拱手告辞。


在和玉尹错身而过的时候，他眼中闪过一抹古怪之色。


而后朝玉尹笑了笑，便从一个家仆手中接过了缰绳，骑着一匹黑骡子，缓缓离去。


“这人是谁？”


“哦，太学的一个外舍生罢了。


也不知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说我要入秋后要送一批货物往真定府，便托我带些私货。若非他背后有小李相公，自家才懒得理睬。算了算了，不说这事，咱们里面说话。”


柳青言语中带着些许不屑，拉着玉尹的手便往里走。


两人在中堂坐下，有使女奉上茶点。


牛皋也坐在了下首相伴，柳青这才说：“本想着小乙刚回家，便未曾前去叨扰，原打算过几日再去，不想小乙却来了。”


“大官人直恁客套。”


“诶，小乙莫说这些话，你方才说有事相求，不知是何事？”


玉尹喝了一口水，神情自若，“是这样，我回家来两日，仔细想了想，却总觉得而今这状况，非长久之计。故而想要寻一书院，便不得功名，多读些书也是好事。


正好我有一位好友，是太学的内舍生。


我本是向他打听，何处书院可以接纳我这等人，不想他却提起了大官人的名号。


若非他说，我还不知道这开封城里的观桥书院，竟然是大官人开设。”


柳青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这观桥书院是他生平最得意的手笔，凭借这书院，他才得了偌大名声，并且顺利融入了上流人物的圈子里。这观桥书院，规模不算太大，也不过二三百人规模。


可是在私人书院中，观桥书院的名声最好，师资力量也最强。


不少太学生，便是从观桥书院走出来，甚至还有一些官员，也是由此而起步发家。


也正因此，才使得柳青有了一些自保的资本。


他听了玉尹这番话，露出赞赏笑容。


“小乙果然有见识！”他轻轻抚掌，对玉尹道：“其实在路上，自家便有心劝说小乙，能入得一家书院。便学不得什么，也是一条上进的门路。这老宋家，说一千道一万，还是读书人的天下。不管旁人怎么说，有这个名声，总对小乙有利。


只是……呵呵，交浅言深，自家也不好开这个口。


而今小乙既然提出来，自家也是欢心的紧……书院那边，我会着人打招呼，便给小乙入了籍，也算是保障。”


原本还以为要费些口舌，却不想柳青这般好说话。


玉尹犹豫了一下，轻声道：“非是我一人想要入书院，还有两个兄弟，也想进入。”


“这当什么事情！”


柳青一摆手，“且把名字报上来，明日我便送去书院便是。


只不过现在去，怕有些迟了！小乙可能不知，我这观桥书院，招收的多是些贫苦人家的子弟。而今秋收在即，书院便停了课。要到入冬以后，才会重新开课。”


玉尹道：“这样更好，自家也能有个准备。”


这件事说罢了以后，柳青眼珠子一转，却突然发问：“小乙，有件事还向请教你。”


“大官人但问无妨。”


“那三岔河口近来开了一家屠场，可在你名下？”


“是啊。”


“总算是找到家了……小乙，你可知道为了这件事，我费了多少周折。去年我便买下了那三岔河口除屠场以外的所有土地，准备在那边建造一处私宅。我请了兴隆观的仙师为我查探，说你那屠场的位子，是整个三岔河口做好的一处地方，可作为中堂建造。我就开始寻找，整整大半年……直到这次回来，才从衙门里听说了这宅子的主人，居然是小乙。呵呵，自家想要和你商量一下，买下那块地，不知可否转让？”


玉尹听罢，不仅愕然！


这还真想什么，来什么……


正想着要把那屠场卖掉，就有人凑过来。


他刚要开口，却听柳青道：“小乙放心，自家绝不会亏待你。


那块地市价大概也就是三百贯左右，自家便翻一倍，六百……不，八百贯买下，如何？”


玉尹听得有些发懵。


当初这块地，是罗一刀免费送他，作为报答之用，所以说并没有花费什么。


不成想三个月时间，居然……“要小乙觉得不够，自家再加上两百贯，凑足一千贯。”


柳青见玉尹不说话，以为他觉得不够，忙开口再次涨价。


这里面，又牵扯到一个习俗问题。


古人不喜搬迁，有句话叫做故土难离。特别是在一个地方住的久了，难免生出感情。


那块地，对玉尹而言算不得什么，可是对柳青却很重要。


只是，他不可能像后世那些搬迁公司一样，强行拆了那处宅子。大宋律律法森严，莫说他只是个商人，便是那皇帝老子，想要拆迁某地，也必须征得同意才可以。


否则的话，当初仁宗皇帝想要扩建皇城，出了老大的价钱想要拆迁马行街的住户，结果却被那些住户们拒绝，以至于到后来，只能作罢。这也是自建立都城以来，历史上唯一一座毗邻平民民居的皇城。所以，柳青想要在三岔河口盖私宅，没有得到玉尹的同意，断然不可能。而玉尹听了这价钱，也是心中一阵狂喜。


“大官人既然有此诚意，那小乙又如何拒绝？”


“这么说，小乙同意了！”


“呵呵，大官人何时有空，便和小乙去衙门里，作了那过户手续便可。”


柳青听了，顿时松了口气。


“我就说小乙是个爽快人，那自家便多谢了。”


大家各自达到了目的，心情也变得格外舒畅。


当下，柳青便在家中设宴，招待玉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天已经黑了……正当玉尹和柳青牛皋推杯换盏的时候，门外使女突然来报，“有玉公子家人前来，在门外求见。”


玉尹一怔，忙站起身来。


心里面更是感到奇怪：家里莫非出了事情？


他对燕奴也算是了解，知道若不是有大事发生，燕奴决不可能着人前来。


不一会儿的功夫，从门外走进一人，正是杨再兴。


“小乙，快些回家。”


“怎么了？家中出了什么事？”


“九儿姐刚才派人前来告诉我，说宫里来了人，有赐命于你，让你立刻返回家中。”


宫中来人？


赐命？


玉尹一阵迷糊。


倒是柳青率先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他忙上前道：“恭喜小乙，贺喜小乙。”


“大官人，这话怎说来？”


“恐怕小乙而今，已不是白身了。”


“啊？”


柳青便解释道：“这必是官家知道了小乙之名，准备对小乙有所封赏。


赐命，是官家对五品以下官员封任的说法。也就是说，小乙而今已不再是等闲百姓。”


玉尹，更糊涂了！


自宋徽宗登基以来，虽说对江山社稷并无任何作为，但是对这权力却牢牢掌控手中。一般而言，任命官员需经吏部审核评定，而后才会转到宋徽宗的手中。可由于宋徽宗的权力的痴迷，而朝堂之上，大都是一些阿谀小人，所以这大权尽在手中。


也正因此，他可以让高俅成为殿前都太尉，成为武官之首。


也正因此，他能够让王黼连升七级……后世那所谓的张好古连升三级，和这个一比，简直弱爆了。


玉尹有些想不明白，这官家怎么会突然与他赐命？


柳青看出他心中疑惑，便笑道：“小乙不用担心，得了赐命，原是好事，何必如此紧张。”


“我，我，我只是有些奇怪。”


“哈，官家用人，不拘一格……小乙不用奇怪，便回去看了，自然一切清楚。”


是啊，回去了，不就一切都清楚了？


玉尹想到这里，不敢在怠慢，忙与柳青告辞，和杨再兴匆匆离开，直奔开封而去……

卷三 风波恶 第207章 天心难测


以皇帝名义发布的公文，学名诏令，而民间多称之为圣旨。


概括而言，分为：制、诏、诰、敕、旨、册、谕、令、檄等类型，代表着不同的概念。


其中诰和敕，是指官吏接受封赠的文书。


于上来说，五品以上称之为诰命，而五品以下则叫做敕命，也成赐命。


当玉尹赶回家中的时候，传达诏令的人已经走了。


除了留下一纸敕命，再无任何封赏。敕命玉尹为太乐署博士，即日持敕命前往太乐署操办一应手续。玉尹拿着这敕命，有些不知所措。这和他印象里的传旨似乎不太一样。在他想来，怎地也要有个摆设香案，然后再来个太监宣旨的仪式。


哪知道……


“小乙哥，甚是太乐署博士？”


看着眼前这黑牛角轴，纯白绫制成的圣旨，杨再兴好奇问道。


不仅是他好奇，燕奴也非常好奇。


只是出于女子的矜持，让她没有开口询问。不过杨再兴既然开了口，她也颇为期盼的看着玉尹。毕竟，谁个女子不想自家男人出人头地？于她面子上，也有光彩。


玉尹搔搔头，又摇摇头，苦笑道：“我那知道这太乐署博士作甚？”


听名字，这职务应该是和音乐有关。太乐署博士……玉尹听说过茶博士，酒博士，还真不知道，这太乐署博士是做什么。轻轻拍着额头，他苦恼的再次拿起圣旨，逐字逐句品读，可到头来也没有个答案。这好端端，怎会有这么一道敕命？


“九儿姐，那传旨的可说了什么？”


燕奴歪着小脑袋，非常认真的回忆良久。


而后走到院子当中坐下，对玉尹道：“当时奴便坐在这里做女红，外面突然就来了一些人。为首的那位老公走进来以后，便说：玉尹在家不在，让他过来接旨。”


燕奴一边说，一边做，似乎是想要把当时的情形还原。


她模仿着那老太监的声音说话，险些让玉尹笑出声来。而燕奴，却好像没有觉察，依然一脸的严肃表情。


“奴便说，小乙不在家，请问有什么事？小乙哥你不知道，当时奴真的有些害怕，那老公的模样甚是威武，气势十足……后来，他听说小乙哥出城了，似乎不耐烦等待，便把圣旨放在这边，说让小乙哥持敕命明日前往太常寺报到就可以了。


嗯，就是这样。


那老公说话的时候好生怪异，反正奴家看着，总觉得有些害怕。”


说完，燕奴握拳，表示她没有任何疏漏。


那副娇小可爱的模样，若放在后世，怕便是‘萌’了。


玉尹微笑着看完了燕奴的表演，也是一头雾水。


太常寺？


不是太乐署博士吗？怎地又要去太常寺报到？


对了，李逸风的老爹，那位梁溪先生李纲不就是太常少卿吗？要不然，去问问他？


玉尹灵机一动，便拿起了圣旨。


“九儿姐，且在家中稍等，待我去找个明白人，打听一下。”


“明白人？”


“你忘了，大郎尊翁，不就是太常少卿？你方才说，那老公要我明日去太常寺报到，那其不是在大郎尊翁手下差遣？呵呵，去询问则个，顺便也可以拜访上官吗。”


“是啊是啊！”


燕奴顿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灿烂笑容：怎地忘了李大郎的阿爹，便是太常少卿？


太常少卿，说穿了就是个闲职。


可是在燕奴这等小百姓眼中，那可是一个了不得的大官。


她非常兴奋，忙跑回房间，取了一套衣服让玉尹换上，还说既然是拜访上官，怎地也要穿得庄重一些才是。所谓拜访上官，只是玉尹随口一说。他去找李逸风没错，却不代表能见得到李纲。不过见燕奴这般开心，他也不好扫了燕奴的性质。


于是，玉尹换了身衣服，便出门直奔李逸风家中而去。


玉尹没有去过李逸风的家，但是却知道大概住处。李府坐落在角子门内，太平兴国桥附近。别看李纲是太常少卿，可住处却有些偏僻。玉尹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李府大门，站在门阶下，颇有些疑惑。李府看上去不是很大，根据其规模，也就是一个普通的前后进宅院。朱漆大门有些斑驳陈旧，就连那门环，都带着锈迹。


看这样子，李家的日子也不是太奢华吧。


玉尹犹豫了一下，迈步上了门阶，握住门环叩响门扉。


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听里面传来脚步声，小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皓首老者探头出来。


“你找谁？”


“敢问李逸风，李大郎可在家？”


“找大公子吗？”


那老门子眼神一凝，旋即道：“你是谁？”


怎地这李纲家的大门这般麻烦？


玉尹心里面不太舒服，但还是和颜悦色道：“自家玉尹，是大郎的朋友。”


“天色这般晚了，你有何事？”


这老门子太蹬鼻子上脸了！


玉尹强压着怒火，“请老翁通禀一声，就说玉尹有紧要的事情，想要向大郎求教。”


说着，他从腰间取出敕令。


“就说玉尹刚得了一道官家的敕令，可有些不太明白，想要找他询问。”


我可是有官家敕令，好歹也算是个官员。


你要是在拦着我，恐怕就是失了礼数……哪知道那老家人只看了一眼，表情木然道：“且等着，代老汉通禀了再说。”


不等玉尹开口，他蓬的就关上了门。


把个玉尹晾在门阶上，有些发懵！


太常少卿家的门子这么厉害吗？连朝廷官员也敢如此对待？


不过想想也是，宰相门前七品官，这老门子大概也是如此。等吧，反正今天，定要弄清楚这劳什子太乐署博士，究竟是个什么官职。想到这里，玉尹心情反而放轻松了。


他总觉得，官家无缘无故给他这么个太乐署博士的职务，有些蹊跷。


自家没见过官家，怎如何得了天恩？


这里面，必然是有些古怪，还是弄清楚一些为好。


大约有五六分钟的时间过去了，门再次开了。李逸风从里面走出来，见到玉尹便笑道：“小乙，今天怎地有功夫来我家里？方听焦大说，你得了敕命？可要恭喜才是。


来来来，咱们进去说话。”


那老门子叫焦大吗？


玉尹和李逸风一同走进大门，就见老门子正佝偻着身子，进了门房。


“焦大是我阿爹当年中了进士以后收下，这些年跟着我阿爹也算是辛劳，我阿爹对他，也极为尊敬。”


呃，原来是个老家臣。


玉尹倒没有在意，和李逸风便直奔偏厅。


一坐下，他便取出那道敕命，递给了李逸风道：“今日突然得了一道敕命，任我做劳什子太乐署博士，还让我明日去太常寺报到。自家从未听说过这太乐署博士的职务，所以想要请大郎解惑。为何是太乐署博士，又要跑去太常寺报到呢？”


“太乐署博士？”


李逸风一怔，接过那敕命，仔细看了一遍。


没错，这的确是官家敕命。


有宋以来，为防止有人假传圣旨，所以圣旨上都会留有极特殊的标志。这种标志，只有官家子弟才明白，至于玉尹这种出身的人，断然是不可能知晓其中奥妙。


李逸风的脸色，旋即变得古怪起来。


“太乐署，便在太常寺下。”


玉尹恍然大悟，忙问道：“那太乐署博士又是什么？是几品呢？”


李逸风的表情更加古怪，慢慢把敕命收好，还给了玉尹。


他揉了揉鼻子，好半天才轻声道：“小乙，是不是得罪了官家？”


“啊？”


“或者说，你有得罪过什么人吗？”


玉尹一脸茫然，看着李逸风道：“大郎这话是什么意思？”


“便把话说明吧，你刚才问我，这太乐署博士是几品，我倒是知道……太乐署博士，无品。”


“啊！”


这时候，有使女奉来茶水，李逸风摆手，示意使女退下。


“太乐署是太常寺下辖一司，掌钟律，供以祭飨。


太乐署有太乐令二人，也是太乐署主官，从七品下；又有太乐丞一人，从八品下。此外还设有乐正八人，从九品下。本来，太乐署并非太常寺所辖，乃大晟府所治。


不过宣和二年时，大晟府被废黜，官家才把太乐署重归太常寺。


而今这太乐署的地位，颇有些尴尬……想来小乙应该明白。至于这太乐署博士……”


李逸风苦笑道：“所以我刚才问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你知道太乐署博士是作甚？平日里就是校理乐谱，没甚事情可做。若官宦子弟家中，有人想学习音律，便从太乐署的博士中挑选，立师授课。而且这个授课，还要经过考核。五到十年为一次考核，课业分为三等，呈报礼部，评判优劣……”


玉尹，懵了！


已经猜到了这太乐署博士，算不得什么好职事，可没有想到，居然只是一个音乐教师。


这与后世的音乐教师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怕就是学生多少而已。


“知道我为什么问你，是否得罪了人吗？


这太乐署博士就是个熬资历的职事，五到十年，才可以得到考核评判。便是得了优等，也就是做个乐正。然后再熬个几年，乃至十几年，才有可能得到升迁机会。


可太乐署的职事，最高也就是太乐令。


熬二三十年的光景，做到太乐令……也不过是个从七品的职事。若大晟府还在，说不得还能有些升迁机会。可大晟府已经被罢黜，小乙你若想升迁，太乐令便做到了头。”


玉尹艰涩的咽了口唾沫，许久说不出话来！

卷三 风波恶 第208章 不就


怪不得李逸风问自己，是不是得罪了人。


听他这么一解释，玉尹算是彻底明白了这里面的蹊跷。就好像后世那些清水衙门的公务员，一张报纸一杯茶水，混个三十年，了不起是个科长退休，浑浑噩噩一世。


一旦入了这公门，这辈子就算是完了。


了不起教导两个学生弟子，混到白头致使。


吃不饱，也饿不死，这一辈子的成就，便算是被局限在小小的太乐署衙门里面……听上去很美，太乐署博士！


可实际上呢？


玉尹不禁苦笑，心里也在琢磨，自己这究竟是得罪了什么人？竟然用这种方式来对付自己？


揉了揉脸，他问道：“大郎，若我不就，又当如何？”


我不进这小衙门，可不可以？


李逸风的目光有些古怪，“不就？小乙，你可要想清楚。”


“嗯，不就！”


玉尹斩钉截铁的回答。


李逸风笑了，“如此，你这一世仕途也将由此而斩。”


“啊？”


玉尹吓了一跳。


貌似有宋以来，不就的人很多啊。比如王安石，神宗皇帝几次想要招他去，都被他拒绝。貌似拒不做官的人有很多，为何李逸风会说自己若不就，便断了仕途？


李逸风轻声道：“若小乙你有功名在身，若是不就，倒也无妨，说不得还能是一段佳话。可你出身市井，得天恩而不就，官家颜面何存？日后你便是再去考取功名，官家也可以效仿当年柳三变事，断了你的前程，让你做一个流连市井之辈。


你，可要想清楚！”


宋时有一代词人柳永，累世官宦出身。


初柳永赴京赶考，自以为才学过人，没有把科举当成回事，认为自己考中进士，做个状元问题不大，所以整日流连青楼之中。不料事与愿违，科考放榜时，柳永名落孙山。在沮丧悲愤之余，他便作了一阙传诵一时的名作，便是《鹤冲天》。


表面上看，柳永对功名利禄并不在意。


可这骨子里面，却无法忘记功名……仁宗初年再次赶考，本来已经过关，哪知道由于《鹤冲天》一词已经传入了禁中，仁宗皇帝以此为借口，把柳永黜落，再次落榜。


仁宗皇帝甚至批示：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


这一句话，便断了柳永一世功名，直至柳永五十一岁时，才得以及第，然则已是白发生。


李逸风用柳永的例子来警告玉尹：你若是不就，这结果恐怕比柳三变还要凄凉……玉尹听罢，却沉默了。


是就职，还是不就？


摆在他面前两条路，可不管选哪一条，似乎都不会太好。


李逸风轻声道：“官家非大度之人，你真要想好才是。若就职，日后说不得还有机会；可若是不就，官家在世一日，你便无出头机会，这其中艰辛，你可了解？”


嗯？


玉尹却猛然抬起头来。


“自家正要入观桥书院读书，恐无力担此要职。


官家的好意，小乙心领，只是才疏学浅，怕入不得这太乐署。我已经想好，不就！”


“真的？”


“嗯！”


玉尹想了想，把那敕命又递给了李逸风。


“说起来，若我就职，便是在老大人麾下效力。


只是这太乐署博士一职，实非我所愿，便请大郎将敕命交于老大人，请他代为转还官家吧。”


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玉尹断然不会后悔。


他向李逸风拱手告辞，便大步离去。


李逸风送玉尹出了大门，复又返回偏厅。


却见李纲正坐在厅中，按着那敕命，似若有所思。


“父亲，你何时回来？”


“呃，方才那人，好像是玉小乙。”


“正是！”


“有甚事情？”


李逸风便把方才玉尹前来的缘由说了一遍，又指着那敕命苦笑道：“也不知小乙得罪了何人，居然想出这么一个法子。若换做旁人，或许是求之不得！可小乙心高气傲，又岂能甘心一世安于太乐署？所以他已决定不就，让孩儿把这敕命交予父亲。”


李纲眉头一蹙，似是在沉思。


半晌后，他叹了口气，“小乙如此决断，有好有坏。


不过他既然决定要效仿柳三变，做那白衣卿相，便由他去吧。好在，此人不似柳三变那等轻浮浪荡，经此一场磨练，说不得日后也能有些成就。对了，关于那邸报的事情，你可做了决定？玉小乙既然不就太乐署，必然会全力操作邸报一事。”


“啊呀……”李逸风一拍脑袋，“我怎地忘了这件事？


今日我去找了徐揆和李若虚，把事情讲述明白。他二人也同意，不会参与进来，不过说不得会去撰稿。这件事，想来小乙不会太在意……唯一麻烦的便是义夫那边。


我已经派人送信泾原军，恐怕还需要些时日。”


李纲沉声道：“以我之见，此事还是不要再拖下去了。


多一日，则多一分变数，你明日便去告诉那玉小乙，你可以同意他的要求，但还要你亲自掌控文稿。我觉得，这邸报在未来，会非常重要。你要向玉小乙多求教，莫以为你是太学生，但若说这市井中的历练，你却不如玉小乙太多……”


李逸风闻听，忙躬身道：“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月光，如洗。


踏着满地银霜，玉尹沿着汴河河堤，缓缓而行。


白衣卿相吗？


我还不需要去学那柳永轻浮浪荡……没错，这次我折了宋徽宗赵佶的面子，但未来我却不会担心。赵佶还能在位多久？玉尹嘴角一翘，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


若没有记错的话，明年便是赵佶禅位之时！


玉尹突然驻足，站在河堤上久久不动。


一年，只有一年……


便是我入了太乐署，怕也见不得赵佶几回。


与其这样，倒不如不去，可如此一来，自己能够对这时代做出的改变，便更少了！


想到这里，玉尹握紧了拳头。


哪怕赵佶把他赶出开封，去某个县城里做个九品小官，玉尹都不会拒绝。至少那样子，他可以有发挥的余地。可是进了太乐署，他又能做什么？难不成在里面虚度光阴吗？


真希望，这赵佶能早些禅位啊……对了，究竟是什么人推荐我去做那太乐署博士？


表面上看，似乎是一番好意。毕竟玉尹身无功名，一跃而成为公门中人，不晓得会被多少人眼红羡慕。可实际上，这看似好意的推荐，却包含着浓浓的祸心。


这是要断了玉尹的功名，要他再无出头之日啊！


真个是好毒辣，真个杀杀人不见血……可问题是，谁与我有这么大的仇恨呢？


玉尹想不出来，也因此，更感惶恐。


一个藏在暗处的对手，比之明面上的敌人更加可怕。


是谁，是谁……这个人，究竟是谁！


玉尹轻轻拍击身边的杏树，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人名。


郭京？


不可能！


那鸟厮而今不晓得藏在哪个角落里，更没有这能力，影响到官家的决定。亦或者是李宝？也不太可能！他虽然是御拳馆的教头，但实际上根本无法见到皇帝。


除此之外，便是唐吉和李邦彦。


这两人有杀父之仇，理论上最可能……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李邦彦就不必说了，堂堂浪子宰相，根本不可能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唐吉虽然在五龙寺，有机会接触皇帝，却没那能力让皇帝做出决定。而且，他们并不清楚自己已经知道了真相，唐吉说不定还想着从自己手中骗取真法秘籍，所以在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对自己造成太大威胁。


不是这两个，又是谁呢？


玉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对了，难道是他？


赵构！


他是皇子，被封为康王，有足够的机会去和徽宗皇帝接触。莫忘记了，当初李师师曾提醒过他，因为他和吕之士争跤一事，让赵构输了一万贯，还配上了大圣遗音古琴。当时李师师就说，要他小心赵构……会不会是这家伙，在背后使坏呢？


玉尹越想，就越是觉得可能！


历史上的宋高宗是什么样子？玉尹不清楚。


但通过他纵容秦桧，害死岳飞一事来说，这个人恐怕也是个精通权术的家伙……李师师曾暗中提醒过他，赵构这个人心眼不大。


若真是如此，那么太乐署的一切，便非常符合赵构的作风。


他心眼小，所以有理由害玉尹；他精通权术，所以要把他丢进太乐署，做那太乐署博士，断了他一世前程。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手段，不正是赵构最擅长的吗？


玉尹想到这里，激灵灵打了个寒蝉。


看起来自己在这开封城里，还真个要小心才是……不行，必须要增加自己的名声，名声越大，就越能保护自己的安全。


玉尹想明白了这其中的蹊跷，虽有些惶恐，但已是心神大定……看起来自己和赵构之间，是少不得要有一番较量。自己一介平民，而赵构则是堂堂九皇子，康王殿下。两者这件悬殊太大，若是在前世，玉尹说不得早已经死的不能再死。


好在，这是宋代！


这是最坏的年代，却也是最好的年代……便是堂堂九皇子，也无法肆意妄为，无法明目张胆的为难玉尹。


如此一来，自己倒还有几分自保之力！玉尹的眼睛一眯，握拳狠狠砸在杏树上。


那即将枯黄的树叶，随之飘飘扬扬，纷落而下！

卷三 风波恶 第209章 鸥鹭忘机


“小乙，官家直恁欺负人了！”


夜色已深，观音巷的庭院中，在夜幕笼罩下，一派宁静祥和。


月光透过窗纸，洒入屋中。


燕奴好像小猫一样蜷缩在玉尹的怀中，犹自撅着小嘴，气鼓鼓的抱怨不停。


初闻玉尹辞了敕命时，燕奴吃惊不小。


但后来听玉尹一番解释之后，燕奴心里的不满顿时烟消云散。没错，她是希望玉尹能出人头地，却不代表她可以忍受玉尹遭受羞辱。没错！那道敕命在她眼中，就是一种羞辱。小乙大好本事，偏官家无眼，竟然这般羞辱自己的夫君……燕奴，又怎能接受？


“人言官家才学冠绝，以奴看，也不过如此。


小乙明明是大好的本领，便是做那太乐令也不碍事，却为何要给小乙一个博士？哼，小乙哥不就也好，自家也不缺衣少食，便是没了那官家照拂，早晚也能出头。”


把燕奴揽在怀中，听着她如同小孩子般的赌气话语。


玉尹先前那一点郁闷，也随之不见踪迹。


手指顺着那顺滑乌黑的秀发滑落，慢慢滑过燕奴后背，如同匹缎般丝滑的肌肤。


“九儿姐莫急，该出头时，谁人也阻拦不住。”


哼哼，等到你徽宗赵佶老儿禅位，便是我的机会。


历史上，你明年便要禅位，以你和太子赵桓之间的矛盾，到时候又岂能有你好果子吃？


玉尹这时候，甚真不担心！


翌日清早，玉尹一如往日，练完功后，便把那张枯木龙吟从房中取出来。


摆放在简陋的琴桌上，他定好了琴弦，手指轻轻婆娑琴体，感受古琴体内传来的灵动。


前世学琴的时候，父亲曾说过：琴有灵！


似这种名琴，大都有灵性，必须要日日婆娑，了解它心中所想，才能达到人琴合一的境界。


真是一张好琴啊！


抚摸着琴弦，玉尹忍不住一声赞叹。


“小乙哥，奴去铺子上查看，小乙哥可有什么需要，奴晌午时回来，正好顺路。”


玉尹想了想，似乎也没什么需要，便摇了摇头。


燕奴拉开门出去，顺手把院门关上。


只留下玉尹一人沐浴在阳光下，抚摸着古琴，好像在感悟着什么。


大约过了辰时，观音巷的巷口突然出现了一些人，一共六人，气势汹汹前来。


“五哥今日定要好生羞骚一下那玉小乙。”


为首青年，一身华美青衫，做工质地都属上乘。


听了身后人的话，他嘴角一撇，冷笑一声道：“正要教训那玉小乙，让他知道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就是，那玉小乙以为自己是谁？是柳三变吗？


不过一个杀猪卖肉的屠户，官家天恩沐浴，让他入太乐署已经是极为优渥，这厮竟然不就，实在是太张狂了。只使得一手嵇琴，靠两首俚曲，焉敢如斯目中无人？”


五哥闻听，脸上顿时露出不快之色。


他名叫杨阳，出身一个富贵之家，书读得不甚好，但却能操一手好琴。当初得周邦彦所举荐，于宣和元年入大晟府。可惜没多久，周邦彦病故，大晟府罢黜，便随着太乐署一并又归于太常寺，做了一个博士。单以琴艺而言，杨阳确是不俗。


只是他生性有些纨绔，喜欢流连勾栏瓦肆之中，故而名声虽有，官路却不顺畅。


去年时，他方经过一次考核，被礼部评定为二等甲上，险些被评为一等，否则的话，便可以接掌乐正，正式入了品级。之所以未得一等，便是因为他品行缘故。但杨阳非但不以为耻，反而洋洋自得。他生平最敬佩的，便是那位白衣卿相。


之前，杨阳在一次诗会上遇到了丰乐楼的上行首冯筝，顿一见倾心，意欲追求。


哪知道冯筝却与他说：“你琴虽使得好，却也算不得出奇。


开封城里的第一琴师，乃是丰乐楼下玉家铺子的玉小乙。你若能胜得此人，再说其他。”


一句话，只气得杨阳怒不可歇。


但他又不好在冯筝面前失了仪态，于是这怒火，便全部转嫁在了玉尹的头上。


昨日听闻玉尹被官家敕命，做太乐署博士。


杨阳心里就有些不太舒服……一大早，他便赶去了太乐署，想要为难一下玉尹，哪知道玉尹竟然直接来了个‘不就’。这让杨阳一腔怒火，无处可以发泄。加上一帮子同僚戳哄，这厮便再也忍耐不住，决定找玉尹说道一番：你一个屠子，怎忒张狂？你身无功名，不过是使了两首小曲，便可以入得太乐署。这是官家天恩浩荡，你怎可以不识好歹？


这些个大乐师，兴冲冲来到了观音巷。


打听到玉尹的住处后，便直奔玉尹家门口而来。


此时，阳光明媚。


观音巷狭窄，一缕阳光溜进了小巷中，为这狭窄的巷道，平添几分静谧之气。


杨阳在玉尹家门口站定，刚要着人上去叫门，却忽听从庭院中，传来一声清音。


“慢着！”


杨阳突然伸手，拦住了同伴。


伴随着这那一声清音，若同流水般的琴声，幽幽传来，犹若天籁。


杨阳的脸色顿时一变，紧蹙眉头，闭上眼睛，侧耳聆听从庭院中传来的琴声……在遥远的海岸上，有一个很喜欢海鸥的人，每日清晨都要来到海边，与海鸥一起游玩。那海鸥成群结队，有时候竟然多达百余只，成为当地的奇景。后来，这个人的父亲对他说：我听说海鸥都喜欢和你一起玩耍，何不抓来几只，让我也玩耍快乐一番？


第二天，这人有来到了海边。


他一心想要抓海鸥，可是海鸥却只在高空飞舞盘旋，不肯落下……这边是《列子·黄帝篇》中，海翁忘机，鸥鹭不飞的故事。


南宋时期，有一位江浙派的著名琴家刘志方，读列子而生感悟，作《鸥鹭忘机》一曲。1425年，也就是明代刊印，著名琴家朱权所著的《神奇秘谱》中，第一次记载了这首琴曲。后世，鸥鹭忘机一曲，被列入传世名曲之中，属于第五级曲谱。


玉尹此时，全然不知门外有恶客到来。


他此时的心境，已完全沉入这琴曲当中，精神更仿佛与那张枯木龙吟，融为一体。


海翁忘机，鸥鹭不飞！


杨阳虽然纨绔，可是这琴技，却端地不俗。


我与你们追求的，并不一样……我所追求的，不过是自甘恬淡，与世无争的逍遥快活。太乐署博士，在你们眼中或许很了不起，但于我而言，却不过如斯……琴声杳渺，令人心神顿宁静下来。


忽然，从隔壁观音院中传来一阵阵木鱼声，琴声和梵音合在一处，竟让人神驰物外。


杨阳几人呆愣愣站在门外，一言不发。


他们甚至不敢大声喘气，生平惊扰了那天籁仙音。


琴声止息，杨阳许久才回过神来。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边几人，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笑容，轻轻叹了口气，后退一步，朝着那紧闭柴扉，一揖到地。


再起身后，转身就走，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言语。


气势汹汹而来，又这般悄然离去。


杨阳等人惊动了不少路人，更有许多人，陪伴着他们，一同聆听了那一段仙音。


“是何人操琴？”


观音巷口，一辆马车驻足。


车帘轻轻挑起，露出一张清丽动人的面容。


车夫忙匆匆跑过去，拉住一个行人询问，片刻后复又返回马车旁，轻声道：“二小姐，操琴之人，应该就是玉小乙。”


“那个曾使出梁祝，改编三弄梅花的玉小乙吗？”


“方才小底问的那人，也住在这边……他说琴声传出的地方，便是玉小乙的宅院。


他家中只有夫妻二人，清早是曾见妇人离去，而今家里应只剩下玉小乙一人……”


“人言小乙琴艺无双，才华出众。


我本不太相信，可今日听闻此曲，方知何为天籁……嘻嘻，前两日姐姐还与我说，要为崇国公寻一老师，传授琴艺。依我看，太乐署那些个博士倒也普通，算不得名师……七叔以为，这玉小乙如何？只他这一手琴艺，想来也算得合适。”


七叔，也就是那位车夫笑了。


“小底也听不得好处，只觉得这玉小乙的琴声，倒是让人心情舒畅，或是名师。”


“嗯，既然如此，那我这就去与姐姐说来。”


车帘落下，那张清丽的面容复又没入车厢里，马车在七叔一声吆喝下，缓缓行驶……而玉尹，却全然不知外面的事情。


他奏了一遍曲子之后，感觉心情顿时舒畅许多。昨日事故带来的郁闷，也随着这一曲而烟消云散。小心翼翼把枯木龙吟收回房间里，他在庭院里伸了一个懒腰，而后又从卧房里搬出来一张长椅，靠在那古槐树上，手捧一本《林牙杂记》，津津有味的品读起来。


暗金打了个响鼻，从棚子下走出来。


它悠悠然在庭院里迈着小碎步，看上去怡然自得。


哒哒哒，清脆提升传入耳中，玉尹抬起头来看去，不由得微微一笑，复又埋首书中。


隔壁观音院中，梵音袅袅，为这小小庭院，又平添了几分静谧气氛，好不祥和。

卷三 风波恶 第210章 二三事


据说，杨阳回到太乐署后，便向太乐令提出请辞。


离开的时候，他摔碎了心爱的瑶琴，并发誓此生不再操琴！离开太乐署之后，杨阳便回到家中，数日后，他离开了开封，前往嵩山书院就学，从此苦读诗书。


十数年后，杨阳再次返回东京时，已成为当时一位著名词人。


此皆后话，不复赘述。


且说马车离开观音巷，上榆林巷后，直奔东角楼而去。


从左掖门入了皇城，车上少女便下了马车，递上腰牌，在宫中侍卫的带领下，入延福宫，进坤宁殿，来到西寝阁外。这西寝阁，又有个别名，便是东宫所在。


太子赵桓，便居住于此。


而今太子和徽宗皇帝之间的关系，已到了不可寰转的地步。


宋徽宗甚至有意废立赵桓，另立赵佶第三子，郓王赵楷为太子。这郓王赵楷，是懿肃贵妃王氏所出，性子和赵佶颇有些相似，是个琴棋书画皆有所成的家伙。


比起木讷甚至有些刻板的赵桓，徽宗皇帝显然更喜欢赵楷。


此人好绘画，尤其擅长花鸟，也算是当时一位大家……这么一个人有灵性，且聪明伶俐的家伙，徽宗皇帝如何能够不喜？只是赵桓为太子多年，已有了自家班底，想要废立，并不太容易。甚至连赵佶最宠信的大太监梁师成，也表示反对。


这种情况下，徽宗皇帝和太子之间的关系，也可想而知。


少女来到西寝阁后，甚至没有让人通报，便径自进入。赵桓和徽宗皇帝的另一个不同便在于，赵佶好女色，子嗣无数，嫔妃更多不胜数。而赵桓呢？却是个专情的人，只爱太子妃朱琏一人。以至于年过二十四岁，膝下只有一个孩儿，名叫赵谌。在古代，特别是作为一个太子，二十四岁只有一个儿子，可谓血脉稀薄。


太子妃朱琏曾多次劝说赵桓纳妾，可都被赵桓拒绝。


以至于，西寝阁偌大宫殿，却显得极为冷清。


“姐姐，姐姐！”


少女进了西寝阁，便叫声呼唤。


从偏殿走出一个少妇，看年纪也就在二十出头的模样，生的千般妩媚，举止端庄。


“十八妹，你怎地来了？”


少妇，正是太子妃朱琏。


而那少女，却是她的妹妹，朱璇。


算起来，按照朱家的排行，朱琏行十二，朱璇行十八。


故而朱璇称朱琏为‘十二姐’，朱琏则叫朱璇为‘十八妹’。


赵桓不在宫中，又去忙碌他的事情了。朱琏这段时间不是太好，方服了药，正在休息，便听到朱璇的叫喊声。


朱璇忙走出来，带着些嗔怪之色。


“怎地说了许多次，进了宫中，需守规矩才是，偏你大喊大叫，又成何体统？”


朱璇一吐舌头，笑嘻嘻跑上前，一把搂住了朱琏的胳膊。


“十二姐，你身子骨好些了？”


“嗯，前日唐恪着人送来天山雪莲做药引，依着太医的吩咐用了药，倒是觉得清爽许多。十八妹，怎地今天不在家做女红，却跑来这边，是不是又惹了祸事？”


“才没有！”


朱璇俏脸通红，狠狠的瞪了朱琏一眼。


别看朱琏是太子妃，但是对妹妹却极好，甚至有些宠爱。


以至于朱璇从来不害怕她，甚至连太子赵桓，也不太害怕……“谌哥儿呢？”


“呃，被官家唤去考察功课了！”


别看太子赵桓和赵佶关系紧张，可是赵佶待赵谌却是极好。也许这就是隔代亲的缘故，反正赵佶隔三差五，便会着人把赵谌叫去，或是游耍，或是考校功课。


而赵谌也很聪明，甚得赵佶所喜。


可能正是这么一个原因，赵佶最终，还是没能下决心罢黜太子赵桓。


要知道，赵佶可是个大权在握的皇帝，如果真要下了决心，便是赵桓羽翼丰满，便是梁师成等人暗中维护，赵佶一样可以把他废掉，另立三子赵楷为太子。


朱琏也知道，这父子之间关系紧张。


可是她只是太子妃，性子有很温婉，不好劝说的太狠。


只好让赵谌经常去东寝阁那边走动，作为赵佶赵桓两父子之间的缓冲。为了这一队父子，朱琏可称得上是费尽了心思。


赵谌，年方七岁。


授常德军节度使，拜崇国公！


朱琏姐妹一同进了偏殿，而后在殿上坐下。


“十二姐，猜我今日看到了什么？”


朱琏噗嗤笑出声来，“十八妹这般兴奋，莫不是看中了某个小哥吗？”


“十二姐！”


朱璇顿时满脸通红，气呼呼挥舞着小拳头大声喊道：“我在和你说正经事，你怎地这般取笑我。”


朱琏咯咯笑起来，这精神也比之先前，好转许多。


“好吧好吧，那便说正经事……你今天看上了哪个小哥儿。”


“我看上了……十二姐，我和你拼了。”


朱璇气得好像一头小老虎般，冲向了朱琏。不过，两姐妹更多是在嬉闹，怎可能真就打起来。被朱璇这么一闹，朱琏的心情好了许多，连带着出了些香汗，更感神清气爽。


头发蓬乱，衣衫不整，两姐妹总算是停止嬉闹。


朱琏恶狠狠看了朱璇一眼，“你这丫头，好不晓事……真不知将来谁家儿郎能管住你。”


“才不要嫁人！”


朱璇嘴巴一撇，显得格外妩媚。


“好了，说吧，究竟是什么事情？”


“十二姐，我今天来的路上，路过观音巷。


正好碰到杨阳那几个太乐署的博士过去，我便让七叔停下来观看。结果，我在观音巷那边，发现了一位奇人。”


“奇人？”


朱琏微笑着问道：“十八妹又发现了甚奇人？”


朱璇道：“十二姐有没有听人说过，玉尹玉小乙这个名字？”


朱琏一怔，“是哪家子弟？”


“不是哪家子弟，就是那个使了好嵇琴，还操的好琴，改编三弄梅花的玉小乙。”


“呃……”朱琏恍然。


“你是说那个玉屠夫啊，我倒是听人说过。


据说那厮使得好嵇琴，曾独创二泉映月和梁祝，被许多人称赞。后来又改编了《三弄梅花》，似乎也颇不凡。只是为了这件事，连柔福帝姬和茂德帝姬都卷入其中，官家非常恼怒，还让把两位帝姬禁足，到现在也不能走出皇城一步呢……”


朱璇那双妩媚的大眼睛里，闪动着熊熊八卦之火。


“怪不得最近少见两位帝姬。”


“他又怎地了？”


“我听人说，好像是官家敕命他做太乐署博士。”


“嗯，确有这件事，我也听说了……据说还是康王殿下向官家提议，那又如何？”


“十二姐，那厮得了敕命，竟然请辞不就。”


朱琏闻听，眉头一蹙，脸上露出了些许不快之色。


她不喜欢玉尹这个人，虽然没有见过玉尹，可是从一些传来的消息来看，这厮不是个安分守己的家伙。朱琏生性娴静，对于那些不安分守己的，更非常厌恶。


她甚至觉得，玉尹这个人，闹出这许多是非，就是为沽名钓誉。


而今听玉尹请辞不就，心中的厌恶感更重，便哼了一声，“果是个轻浮浪荡子！”


在她看来，玉尹这么做，就是为了学习柳永。


其实当初仁宗皇帝虽黜落了柳永的功名，未尝便没有磨砺他的意思。如果柳永真个是有心奋发，第二年科举再考，仁宗皇帝便真个能再次把他黜落吗？若那样的话，恐怕第一个表示反对的，便是柏台那帮子台谏清流……可是，柳永却自甘堕落，流连于青楼中，做那白衣卿相。看似迫于无奈，实则是个沽名钓誉，不忠不孝之辈。


朱琏喜欢柳永的词，但对这个人非常厌恶。


她觉得，柳永这么做，让官家和朝廷，都颜面扫地。


而今玉尹又来了个请辞不就，简直就是那柳永第二……不过，人家柳永至少还有些才华，你呢？不过是一个屠夫，附庸风雅之辈，真个是内心邪恶的家伙。


如果玉尹知道，他这不就的举动，竟然使得太子妃产生如此误会，恐怕会哭死……他不就，是不想被太乐署圈住，可没有半分沽名钓誉的想法。


朱璇没有觉察到朱琏心中的不快，笑嘻嘻道：“那玉小乙，真个能操一手好琴。太乐署那帮鸟厮明显是去登门寻事，哪知道在门外听了玉小乙操琴之后，居然连句话都没说，便灰溜溜的走了。”


“呃？”


朱琏闻听，顿时一怔。


她看似不问外事，但也并非消息闭塞。


似朱琏这样的大家闺秀，哪个少年时没有学过琴棋书画？


说起来，朱琏的琴艺也不算差，或许当不得大家的称呼，可若说造诣，确是不低。


她当然知道，太乐署那些个博士的水平。


或许这些人称不上宗师级的人物，但是以琴技而言，绝对是出类拔萃。


而就是这么一帮子人，听了玉尹的琴之后，竟然不战而退？那岂不是说，玉尹的琴技比他们高明许多，难道已经到了宗师的水准？若真如此，太乐署博士，似乎是有些委屈了他。


朱琏想到这里，便蹙起秀眉。


而朱璇则兴致勃勃道：“那玉尹使琴，犹如天籁。


我听了良久，却听不出来曲目，想来是他自己做的曲子。人言那玉小乙生的七窍玲珑心，前世必为宗师一般的人物，是生而知之。我以前不信，可今日亲耳聆听之后，却真个信了……前些时，姐姐不是想找人教谌哥儿学琴吗？我觉着，玉小乙便是一个合适人选。姐姐何必去烦劳太乐署，使人找玉小乙不就可以？”

卷三 风波恶 第211章 大宋时代周刊（一）


“这怎么可以！”


朱琏到这时候，算是听明白了朱璇的意思。


合算着，你要谌哥儿去找玉小乙学琴？这怎么可以！且不说别的，那玉小乙一介白身，入皇城都不太可能。若是让谌哥儿去他家中求学，朱琏那更是不会答应。


朱璇恼道：“为何不可？”


“玉尹，玉尹，玉尹……一介白身，怎可为谌哥儿老师？”


朱琏本想说，玉尹沽名钓誉，没有真才实学之类的话。可是，她又说不出口来。是不是沽名钓誉，是不是有真才实学，其实根本不必赘言。如果玉尹琴技不好，想来官家也不会让他入太乐署。可是这家伙，实在是他过分，竟然请辞不就。


太子和官家的关系，原本就很紧张。


如今倒好，玉尹刚请辞不就，薄了官家的颜面，太子便要请他做老师，岂不是令父子之间的关系更加紧张？


但这些话，朱琏没办法说出来。


她更不能说：我不喜欢这个人，所以不同意。


思来想去，便只有‘白身’一说来拒绝。


这个理由不算牵强，赵谌不管怎地都是皇太孙，说起来玉尹的身份，确实有些低了。


也不知今天朱璇是怎地了，毫不退让。


“十二姐，便是白身又怎地，你是要谌哥儿学琴，还是要他沽名钓誉？


白身，也算不得什么，我在路上想过了，如果谌哥儿要学琴，大可以不必展露身份，只请他来教琴便是。反正他又不识得谌哥儿底细，你又担心什么？害怕他拿着谌哥儿名头，去招摇撞骗不成？我是觉得，能操得那般好琴的人，不会太坏。”


朱琏再次沉默了！


内心里，还是不希望让玉尹传授。


但朱璇说的太过精彩，把玉尹的琴艺形容的天下无双，让朱琏也非常心动……“那你有什么办法？”


朱璇嘿嘿一笑，凑到了朱琏耳边，一阵窃窃私语。


刚开始，朱琏还眉头紧蹙。


可是听着听着，却露出一抹笑意。


“若真个如此，倒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此时牵扯不小，我还要问问太子之意。”


既然连太子都出来了，那朱璇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撅着嘴，无奈点了点头，同时这心里面，也突然有了几分期待！


也不知那玉小乙究竟长的什么模样？能使出如此好琴来，想必也是个风流倜傥的妙人。


俏脸，刷的绯红！


回到开封，转眼已经十天。


日子过得飞快，炎炎盛夏已经过去，秋风习习，在不经意间，已笼罩了开封城。


玉尹最近的事情很多，也很忙。


首先，他和柳青签订了协议，把三岔河口的屠场，转让到了柳青名下。


为此他得了一千贯，可谓是收获颇丰。


在这之后，他又找人把罗一刀拿出宅子卖掉，换来六百贯之多。


拿着这六百贯，玉尹又跑去找到了肖堃。别看肖堃而今在衙门里多了个对手，可是他累世开封刀笔吏，在开封府的威望，终究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被对手抹消……那位龚押司，玉尹没有见到过。


不过听石三私下里说，是个极其刻板冷酷的人。


至于龚押司身后的背景？


石三也不太清楚，反正是有些来历，否则也不可能和肖堃斗得不亦乐乎。而石三自己呢？得了玉尹的提醒之后，带着礼物拜会了肖堃。这肖押司对他也非常热情，两人吃了一顿酒之后，肖堃便对石三敞开了心扉，说了很多贴心的话语。


“三郎有所不知，龚押司看似与我敌对，实则……我告诉你，你可不要和外人说。这三个月来，蔡府尹无为而治，使得柏台那帮鸟厮很是不满。龚押司是柏台派来的人，实则是为弹劾蔡府尹而来。表面上我二人斗得不亦乐乎，实则是掩人耳目。据我的消息，最迟两个月，开封府必会换人。”


“啊？”


石三得了这消息，顿时吓了一跳。


肖堃道：“坐在我这位子上，少不得要得罪人，更有不少人，等着看我笑话。


当初你被赶出去，我岂能不知道。


你想想，咱爷们儿都是开封的乡亲，而且相知这么久，我怎可能袖手旁观？只是现在，我还无法出手。等过些时日，龚押司手头的事情处理完毕，我再设法把你调回来。你而今在兴隆观军铺，只管好好做事，等尘埃落地时，少不得你好处。”


这一番话出口，石三心头也就落定。


两天后，他约了玉尹吃酒，在酒席宴上，偷偷把这件事告诉了玉尹。


蔡懋要被柏台弹劾了吗？


玉尹听到这消息，也是一惊。


“小乙，我还听说，燕府尹将复起了。”


“哦？”


“肖押司对我说，燕府尹很可能接掌户部，出任户部尚书一职。”


风向，不对！


玉尹立刻觉察到了其中的问题，莫不是朝堂上，又要生出变化不成？


不过，这些事情和他距离太过遥远，和他也没有太大关系。自宣和以来，朝堂上风起云涌，就没一刻的消停。不过，玉尹对肖堃的能量，却又有了全新的认识。


这家伙，简直就是个顺风耳！


开封城有什么动静，似乎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这种地头蛇，而今正是玉尹迫切需要的臂助。所以在见到肖堃的时候，玉尹也表现的非常尊敬。


“小底打算在外城找一出地方做屠场。


可是，又不知道该从何处着手。只能麻烦押司哥哥帮助，看能否找到一处合意之所。”


肖堃那张圆乎乎的脸上，露出灿烂笑容。


不知为何，玉尹总觉得这厮和柳青长的有点相似，圆乎乎，胖墩墩，笑起来都不见眼睛。


“小乙既然开口，便是不成也成。”


肖堃对玉尹的态度，比之原先又亲热不少。


他命人取来了卷宗，翻阅了一下便道：“旧宋门外，东水门内，便桥旁边，便有一处合适的地方。原本也是个屠场，不过早些年得罪了人，那屠场的主人便跑了，把那屠场丢弃在那里，一直没有人接手。地方够大，也够宽敞，而且很方便。


靠着便桥，距离新宋门也不算太远。


只不过……小乙，自家们都是自己人，我也勿需坑害你。便桥那边不太安生，特别是那屠场，被一群泼皮占着，以至于一直出不得手。如果小乙中意，赁你便是。


赁钱也不会太多，一年足一百八十贯，也是城内最便宜的去处。”


一百八十贯？


倒真算不得太贵！


玉尹的心里承受价，是在三百贯左右，这一百八十贯可是便宜不少。


至于肖堃说的那些个泼皮，他倒是没有放在心上。


泼皮又怎地？


他玉小乙，可是在北国杀了几十个人，又岂会在意那些个泼皮？再说了，玉尹而今手下人不少，杨再兴和高宠不必赘言，便是王敏求霍坚那些家伙，手上也是沾了人名的主儿。真要拼杀起来，玉尹甚至不必出面，就能够轻松解决掉对方。


人手若不够，牟驼岗还有几十个人可用。


玉尹相信，只要他开口，牛皋便不可能拒绝……“如此，便是这里吧。”


肖堃闻听大喜，忙使人来操办手续。


先把手续办好了，相信玉尹也不可能欠了官府的赁钱。而最重要的是，这块地其实官府早就已经忘了，肖堃偷偷把这屠场过到了自己名下。只是奈何不得那帮子泼皮，肖堃也没有办法。而今他把这屠场租出去，一年平白便多了180贯收入，又岂能不高兴。


“小乙，那帮子泼皮，可不好说话。”


玉尹却笑了，“不听话，那就要教训。


小乙这边问题不大，不过还需押司哥哥配合……不如，一人打断一条腿，扔进大牢怎样？”


肖堃本是随口提醒，哪知道却得了玉尹这么一个回答。


心里咯噔一下，不知为何，顿感紧张。


玉尹说这番话的时候，很是轻描淡写，却让肖堃感受到了一股子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鸟厮去了一趟太原，怎地变得这般果断？


不过，能教训一下那些泼皮也甚好，肖堃此前一直在嘀咕着，怎么去收拾那些人。


“小乙放心便是，只要你那边动手，我便有法子治他们。”


“那就好，三天之后，还请押司哥哥帮衬则个。”


玉尹说着，便摸出一锭银子，大约八贯左右的份量，塞进了肖堃手中。


把个肖堃喜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小乙放心，都是自家兄弟，我不帮你帮谁？”


辞别了肖堃，玉尹除了衙门。


此时的开封城，虽然喧嚣依旧，却没有了盛夏时节那份蓬勃。


秋天来了，空气中多了几分萧瑟肃杀之气。那河岸上的桃杏，纷纷叶落，显出凋零之色。


不知不觉，秋天已经到来！


玉尹下意识揉了揉鼻子，迈步走下门阶。


开封府坐落在太平兴国大街。向北走，便是太平兴国寺，向南，却是太平兴国桥。


汴水自太平兴国桥下流过，一路东去，自角子门流出城去。


坐落在开封府斜对面，有一座道观，名为延庆观。开封城里，道观寺庙无数，这延庆观，也是极有名的一座。观内的香火很旺，远远看去，就见人来人往个不停。


一阵小风掠过，玉尹下意识紧了紧衣服领子。


他揉了揉鼻子，转身便准备上梁门大街，却突然间听得身后有人叫喊道：“前面那厮，可是小乙？”


玉尹一怔，忙回过身。


就见从延庆观方向走来两人，为首那人正朝他招手……

卷三 风波恶 第212章 大宋时代周刊（二）


“安叔父，你回来了？”


玉尹惊喜唤道，忙快步迎过去，来到那两人身前，“前两日九儿姐还说，你怎地走了这许久还不回来，还以为我夫妻招呼不周，累得叔父不满，不肯回来呢。”


为首那人，正是安道全。


与第一次见时的安道全相比，而今的安道全大不一样。


自从搬去了观音巷，被燕奴逼着断了酒瘾。在经历了最初的不适应以后，安道全的精神饱满许多。他那一头白发，是无法变黑了，不过面膛红润，颇有几分鹤发童颜之气。一身团花锦缎子单衣，腰间束着大带，还系着一个紫色绣花香囊。


足下白底黑靴，颇有几分气度。


站在那里，远远看还以为是个什么了不得大人物呢。


安道全身边还有一个人，年纪看上去，大约在四五十之间，整个人显得精瘦干练。


玉尹不认得这人，但是从他衣着打扮上，却能够看出些端倪来。


这个人，怕也是个官，而且还是个武官……安道全之前说去访友，想来就是这人？


嗯，很有可能！


安道全道：“你这小乙，见面还来说我……你说去太原，结果一下子却跑的没了踪影，九儿姐那几天，可真是担心的紧。甚时候回来的？咦……你好像，好像……”


安道全突然轻呼一声，指着玉尹，半晌后摇头道。


“造化，也许真个是你造化。


怎地出门一趟，竟然练成了功夫。


嗯，看起来之前准备的药方是没了用处，晚上我再看看，说不得要重新配药才成。”


玉尹愣住了！


配药？


他马上反应过来，安道全之前配的药，适合于练成二层功夫的玉小乙。而今他已经练成了三层功夫，之前的药物，便不再适用。这怎么听起来，越发的斗破苍穹了？


不过玉尹倒也高兴，能够尽快突破第三层功夫的瓶颈，进入第四层功夫，未来便可以再增多一份保障。自家武力越厉害，就越可以保证家人的安全。心里面，不晓得有多开心呢。


“那还要烦劳老叔。”


“吃了你的，住了你的，总要出些力气才成，否则自家这心里，也会过意不去……好了，休说这些，身上可带了银子？”


“啊？”


“我这老兄弟而今遇到了些麻烦，需要使些银子才成。


你也知道，我这口袋里比脸都要干净，开封城里认识的几个，一个个比我还要狼狈。思来想去，便只有你这小子了……十五郎你莫着急，别看这小子开了个生肉铺子，那生意真个好的不得了。开封城里七十二家正店，有十几家从他这边进生肉。


嘿嘿，一月下来，这小子竟然能赚几百贯，可是比你这个武奕郎要做的舒服许多。”


果然是安道全那位朋友！


不过，这老家伙怎么吃烙饼夹丸子，架炮往里打？


十五郎先前的精气神并不是太好，虽然长得精瘦干练，可玉尹能觉察到他双眼无神，似乎有心事。


不过听安道全这么一说，他的眼睛突然亮了。


满带着期盼之色，向玉尹看过来，甚至那眸光中，带着些哀求之色。


“老叔要多少银子？”


玉尹知道，恐怕是躲不过这一刀了。


索性把腰包拿出来，“我今天出门没带许多银子，方才又用了些，里面也就是二三十两银子，还有两贯散钱。若是不够，便要回家取，家里倒还能拿出些来。”


“先给我。”


安道全二话不说，便把那腰包抢了过来。


往十五郎手里一塞，“你先拿去用，我这就和小乙回去，把剩下的钱拿来。


快点过去吧，莫耽搁了时辰……那帮子泼皮可没得规矩可讲，晚了少不得二郎吃罪。”


“老哥哥，谢了！”


十五郎接过了腰包，眼里还闪着泪光。


他又朝玉尹一拱手，“小乙哥仗义，这个人情，我凌振记下了。”


“啊，凌老叔客气了……”


玉尹话还没说完，十五郎便急匆匆走了。


安道全一把拉着玉尹的胳膊，“走走走，先回去给我拿个二百贯来，否则十五郎那边可有的麻烦了。”


“老叔，究竟怎么回事？”


“咱们边走边说。”


安道全拉着玉尹一边走，一边说起了这十五郎的事情。


十五郎，名叫凌振，是甲仗库，也就是火药局御营都统领。这都统领的职务不低，可奈何凌振的火药局，是个不被人待见的地方，加起来也不过只有二三百人。


凌振擅长制造火炮，能一炮打出去三里，没有分毫误差。


慢着慢着！


玉尹突然停下脚步，“老叔，你说那十五叔叫凌振？”


“是啊，他行十五，所以都唤他十五郎。”


谁管他行多少，关键是他叫凌振！


玉尹顿感无比凌乱，脑袋里乱哄哄的，不知道是个什么状况。


我确定不是重生在后水浒世界吗？这真的是历史上的那个宣和时代吗？好乱，真他妈的乱到了极点。凌振，那分明是水浒里的人物，绰号轰天雷，是梁山好汉啊。


怎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安叔父，那凌振可有诨号？”


“有啊！”


“莫不是轰天雷？”


安道全奇道：“你怎知道？”


我他妈的当然知道！


玉尹心里面一次次的爆出了粗口，可偏偏还要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他一直在开封？”


“废话，他便是开封人，不在开封在何处？”


还好还好，玉尹记不清楚水浒传里的凌振，具体是何处人，但他肯定，水浒传里的凌振，不是开封人。按照安道全的说法，这凌振一直呆在开封，就更不可能投奔梁山，更不可能成为梁山好汉。而今宋江已经死了，京东三十六巨盗也没了。


所以，此凌振绝非彼凌振。


偏这厮也能造炮，还能打出三里……慢着，他会造炮？


玉尹觉得，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偏偏这一时间，又无法想明白。


有高宠，有安道全，便是又出来个凌振，算多大的事情？这北宋史书上没有被记载的人，却不代表他们不存在。说不定，这只是一个巧合……嗯，绝对是个巧合。


凌振膝下两子一女。


长子早夭，只剩下一个儿子，名叫凌威，从小溺爱无比，可谓是有应必求。


哪知道，正因为这份溺爱，让凌威养成了无法无天的习惯。这厮长大以后，整日游手好闲，不是混迹在勾栏瓦肆，便是与人作扑使钱。凌振的家境本不算太差，加之亲戚不少，在开封也有些能量。可是这凌威太不争气，隔三差五回来讨钱。


一开始，凌振尚给他钱两。


可后来这钱用得越来越多，以至于凌振也无法供上。


周围的亲戚被凌威私下里偷偷借了个遍，一来二去，到后来这亲情也被借的没了。


安道全这次去凌振家里做客，正好碰上了凌威出事。


这厮在外面和人使钱，居然欠了二三百贯之多。要知道，凌振一年的俸禄也没这么多，而火药局御营又是个清水衙门，哪里能凑得出这许多钱来？他是个武官，吓唬些普通百姓还成。可对方却是这开封府老资格的泼皮，根本不害怕凌振。


对方开了口，今日天黑之前不把钱拿来，便要了凌威的胳膊。


安道全听了之后，也是心急。


他便想到了玉尹，却又没有把握……毕竟，他不知道玉尹是否回来，万一没回来，而燕奴又做不得主，可就完蛋了。不过还是要尝试一下，安道全思来想去，便拉着凌振一起进城，不想在开封府门口，遇到了玉尹。


“怎样，家里可有这些钱两？”


玉尹闻听笑了，“区区二百贯，家里还有。


不过老叔，我是觉得那凌威这次，恐怕是中了别人的仙人跳，事情没那么容易解决。”


“仙人跳？”


“呃，就是圈套。”


“唔，倒是很有可能……”


安道全放慢了脚步，一脸沉思之色，“你这么一说，倒让我有些怀疑。二郎虽说不孝，但也不至于犯浑到这地步。十五郎说那孩子之前，输赢也不过一二十贯，怎地这次一下子变成了二三百贯？那这么说来，便是拿了钱，也没得用处了？”


玉尹笑了，“老叔，这钱还是要出。


不过，咱不能只带钱去，还要带上人手才行。这开封城里的泼皮，我也算见识过他们的手段。你和他们讲道理，没什么用处，关键是要有人有钱，还要有手段。”


“你的意思是……”


“老叔，这件事你就莫再操心了，便交给我来处理。”


“你，成吗？”


玉尹见安道全一脸担忧，便搔搔头，压低声音道：“老叔你莫忘了，小乙从前是做何手段。虽说如今已改邪归正，可真要对付那帮家伙，还是要以毒攻毒才成。”


是啊，玉尹从前可就是个泼皮出身。


当然了，彼玉尹非此玉尹。


玉尹虽然不想去沾这些是非，可为了和凌振搭上关系，必要的牺牲还是可以的……再说了，他又不一定出手。


那杨再兴高宠，还有王敏求霍坚随便拉出来，便足以应付这种局面。


马行街上玉蛟龙……哈，也许大家已经忘了这么一个诨号了吧。火药局，轰天雷！


这么一个大杀器如果平白放过的话，那才是真的可惜。


想到这里，玉尹脸上浮现出一抹森冷的笑意。安道全在他身边，甚至感受到了，浓浓杀机。


这小乙，怎地杀气恁重？

卷三 风波恶 第213章 大宋时代周刊（三）


二三百贯，而今对玉尹来说，问题真不是太大。


而今的玉家铺子，每月盈利在几百贯，生意非常兴旺。仅是刀手，就足足招收了十个，每天都忙碌不停。黄小七而今已经是玉家铺子的管事，手底下也有些人马。


而熟肉铺子有张二姐盯着，根本不需要费心。


屠场就更不用说了，杨再兴和高宠在，便足以镇住场子。


再加上玉尹当日在家中一曲鸥鹭忘机，令杨阳等太乐署博士知难而退的故事传开，更使得玉尹的名声越发响亮。那可是太乐署博士！不是市井中的乐师……玉尹凭着这一手琴艺，便足以称之为大家。没数日，千金一笑楼的张真奴便派人前来拜访，以五千贯破纪录的价格从玉尹手中买走了鸥鹭忘机曲谱，成就了一段佳话。


为此，李师师很不高兴，封宜奴也非常不满。


倒不是因为别的，这两人都是极爱琴的人，未必拿去真个表演，但也希望能先睹为快。


封宜奴还气呼呼跑来观音巷，“小乙恁不厚道，有好曲子不与奴知晓，却卖给了真奴妹子。便是她千金一笑楼出得五千贯，我潘楼使不出五千贯吗？以后小乙若有好曲子，一定要先通知奴才是。咱不为别的，只想好生品味一下小乙才学。”


玉尹当时，只能不住道歉。


说实话，太乐署登门寻衅的事情，玉尹原本并不知道。


后来还是张真奴派人来求曲谱，他才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顿有种哭笑不得的感受。


当日，只是沉浸于那种状态，才操得好琴。


若现在再让他重复，未必能操出当日的感觉出来……只不过，这种事情他会说出来吗？


回到家，玉尹便让燕奴去作坊把黄小七和霍坚找来，同时让人去通知王敏求过来。


不过是些泼皮而已，断然不需要杨再兴和高宠出面。


玉尹又从房间里取出些银子，找了块结实的粗布包裹好，便放在了院子里的矮桌上。


“小乙，你这边好是好，却是有些不方便。”


安道全坐下来，一边捶着腿，一边和玉尹说话。


“不方便？”


“是啊，你而今也算是有身家的，可这身边来个使唤的人都没有，确有些不大合适。就比如刚才，你这家里要是有两个能使唤的人，便不需要燕奴亲自跑这一趟。


而今这马行街，人言你小乙，都要尊一声大官人。


你这身份和从前不一样了，便要改一改从前的做派。还有，你这宅子，却是小了些，若真个添置了使唤丫头，恐怕是无法居住。小乙便没有心思，换个宅子吗？”


安道全说着，还好奇打量着棚子里的暗金。


可惜，暗金却不理他……


换宅子？


玉尹倒是想过。


可这开封城寸土寸金，想要买一处好些的宅子，便如李逸风家的那种前后两进的宅子，怎地也要两三万贯。如果位置在好一些，便要三五万贯，非玉尹可以支付。


但若是买个普通的宅子，倒不如而今这住处。


再说了，战乱即将到来，现在买那宅子，岂不是要赔死？


玉尹曾仔细计算一番，最后还是决定，暂不购置房产。可安道全今日这么一说，倒是给玉尹提了个醒。如今自己家业大了，的确是有些不太方便。比如，这家中离不开人，一个人出去，另一个人便要留在家中；再比如，若有什么事情，便要玉尹和燕奴两人亲自去办，实在是太过于麻烦。玉尹手里，可是事务繁杂呢。


“倒是想过，可这开封城里的好宅子，都有了主。


便是位置不好的空置着，价格也极其昂贵。我虽说小有些家产，却也承受不得啊。”


“你这孩子，平日里看着机灵，怎么到了事上，便想不明白呢？”


玉尹一怔，忙问道：“还请老叔指教。”


“之前我就观察过你这宅子，地段极好，又清静，是一处好宅子。


便是小了些，屋子也有些少……可能以前你夫妻二人时，这宅子是足够了。可现在……好了，我不说这些废话。我之前留意到，你这宅子位于观音巷底部，两边尚有五十步左右的空地。大门的位置呢，不算太好，其实可以向前推二十步，抵住对面的山墙。


反正你后面便是观音院，也不必担心有其他的问题。


我知道，你在开封府里还是有些手段，使几十贯小钱，把这空地贱买过来重建便是。也不需要多么麻烦，把这院墙加高到八尺，再在院子里建三两间厢房……把你们那两间主屋加高，变做两层。院门对着巷口，不就变得更加气派了吗？


我替你算过这笔帐，所有事情都做好，加起来也不过五六百贯。


既然五六百贯能做好的事情，你又何必再去花费上万贯，买那些华而不实的宅子？”


着啊！


玉尹一拍腿，连连点头。


这姜是老的辣，果然不假。


自己光想着去买外面的宅子，却忘了从自身做改变。


若院子加宽八十步，院门前推二十步，这院子的面积至少能扩大三倍。最关键的是，这些土地基本上无人过问，都是无主之地，价格也不会太贵。把这土地买下来，再改造一番，不就可以解决目前院小房少的问题了？嗯，这的确是个好主意，花费不多，也不甚麻烦……眼见入秋，等过了农忙，必然会有许多工匠。


那时候多找几个人，怕不用多久便能够做成。


嗯，就这么决定了！


玉尹笑道：“老叔果然好本事，小乙还真没往这方面去想。


安道全嘿嘿一笑，却用手一指靠着观音院山墙的角落道：“那小乙便为我在这里做个丹房如何？”


“丹房？”


“嗯，还要打一口丹炉，必须按照我给的尺寸打造。


估计这花费也不会太多，连丹炉下来，二百贯足够，不知道小乙可否能帮衬则个？”


整个宅子大修，不过五六百贯，他这一个丹房，便要二百贯？


不过玉尹倒是不觉得安道全是趁机敲诈，事实上给他建一座丹房，收益最大的便是玉尹。


二百贯，还真心不贵！


“老叔放心，小乙到时候定然会给老叔造一座漂亮的丹房。”


安道全的眼中，闪过一抹赞赏之色。


小乙是个聪明人，和聪明人说话，果然省心……他翘着腿，不再赘言，和玉尹一起等待王敏求等人到来。


可就在这时候，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紧跟着，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小乙在家吗？”


是李逸风？


玉尹忙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


“大郎，怎地今日有功夫来我这里？”


“你在家就好，在家就好……小乙你果然是个能惹是非的家伙，前脚刚辞了那太乐署博士，后脚就削了太乐署那帮家伙的脸面。嘿嘿，之前那杨阳还说，要找你比试一番。结果那天听你操琴后，回去后便请辞，还把他那张琴给砸了……”


玉尹闻听，苦笑不迭。


那件事说起来，还真是有利有弊。


有利的是，那些纨绔子再想来找他麻烦，便要掂量一下份量。


可这不利的是，他算是把太乐署得罪的狠了，临了还给了赵官家一巴掌，不晓得那为徽宗皇帝此刻，会不会把他恨之入骨。


算了，还是不去想这些事情了！


玉尹肃手，请李逸风进来。


哪知李逸风却一把抓住他胳膊，“走走走，快随我走。”


“去哪儿？”


“你可还记得朱绚？”


朱绚？


玉尹突然想起来，朱绚不就是李逸风他们之前，为那劳什子开封邸报找来的靠山？


“你是说太子妃那位堂弟？”


“正是。”


李逸风笑呵呵道：“二十六郎昨天与自家说，想要和小乙见上一面，好好说道一番。”


这宋朝人直恁麻烦！


二十六郎？


这老朱家，还真是能生啊。


玉尹眉头一蹙，看着李逸风道：“如此说来，你答应我要求了？”


“正是。”


李逸风露出尴尬之色，叹了口气道：“小乙这主意真个太好，自家实在是受不得诱惑。我和徐揆李若虚商量过，他二人也说，自己对这邸报真个不懂，便同意退出。


不过有件事，还要和小乙说明。


你怎么办这报纸，他二人不管……他二人对这报纸，是用了真心。


只可惜没这个本事，以至于……他们会撰稿，甚至会做批评，还请你能原谅则个。”


玉尹听了，反倒是笑了。


“若只是撰稿，自家岂能在乎？


本朝开国便有广开言路的说法，上行下效，自家办这报纸，又岂能闭塞言路？以我说，这报纸开设，便要海纳百川，可以让所有人发表言论。我只知道，这道理是越辩越明，若我来操办这报纸，便要让这份报纸，成为百家讲台，各抒己见。”


李逸风闻听一怔，旋即便明白了这其中的奥妙。


他对玉尹这个思路，佩服至极，不由得一声长叹：“官家让你去太乐署，果然真个屈才了。


走走走，咱们现在就去见二十六郎……你把刚才说的和他再说一回，二十六郎必然欢喜。”


“这个……”


“怎地？”


玉尹为难不已，苦笑道：“大郎来的不巧，家中长辈正好出了事，怕脱不得身啊。”


“出事？出了甚事？”

卷三 风波恶 第214章 大宋时代周刊（四）


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开封府的泼皮闲汉，已经变成了一大祸害。


这帮人，不怕官府羁押。


都是些小罪名，了不起披枷示众，或是打几棍子，关押几天便可以重获自由。反正脸皮早已经磨得厮厚，更不会在意旁人指指点点。而且三五成群，拉帮结伙成了气候。


你若告官，了不起关几天，而后便要准备承受对方的报复。


你若耍狠，他们更狠，扰的你鸡犬不宁。


自从元佑党争开始，这种泼皮闲汉便越来越多。若遇到个心狠手辣的开封府，这帮人便老实一阵子。都是开封人，别的不清楚，可是家长里短，这朝堂上的风向也能说出个道道。自元祐以来，就没人能在南衙坐稳，除非这开封府是皇亲国戚。


等那狠角色走了，这帮家伙便固态萌发，甚至变本加厉。


久而久之，这些人就成了开封府的毒瘤。


你又奈何不得他们，官府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在这些个泼皮也都有眼色，知道什么人能招惹，什么人不可以招惹。犯下的事情，也不会惹出什么大祸事……李逸风听玉尹说完，却笑了。


“道是什么事情，不过是些许泼皮而已。


小乙要教训他们也可以，但无需惊动开封府。我与你说一人，便可以把一切事情压下来。”


“谁？”


“小乙怎地忘了高三郎？”


“你是说……”


李逸风笑道：“那高三郎‘衙内’之名，可不是凭空得来。


那厮别看平日里在太学里安分守己，可这私底下也是个不省心的人。他老子官拜殿前都太尉，守御京畿安危。那厮和殿前司混的厮熟，许多事情不需他出面就能解决。


你那位长辈是甲仗库，隶属军器监。


虽说那军器监是归由枢密院所辖，可他带着个‘御’字，殿前司就可以为他出头。


高三郎与你也有些情义，便让他出面，寻个将虞侯出来，把那些个泼皮抓去弄进军营中，还不是想他生便生，想他死便死，就算是开封府出面，也是奈何不得。”


玉尹愣住了！


怎地还有这种事情？


不是说宋代军人地位不高吗？


可转念一想，你得看那殿前都太尉是谁。


换个人可能不成，但高俅却是徽宗皇帝的宠臣，平日里也不好争权夺利，便是贪婪了些，也不会有人真个与他过不去。高尧卿既然是他儿子，那自然有他的手段。


开封城里人人皆知高衙内，又岂是个善与之辈？


玉尹已不是那个刚重生过来的屌丝文青，历经半年，他也见了太多的事情。


对于那些个衙内，可不能只看表面。


若是表面看，这些衙内一个个都是刻苦求学，孜孜不倦读书的优秀学子。平日里温文尔雅，让人感觉亲切。可如果你以为这帮人是只知道读书的书呆子，便真个错了！这些家伙背地里，各有各的手段，而且从不亲自出面，更不落人口实。


若真要动手，他们不会给你任何反抗的机会。


一巴掌直接拍死，绝没有半点寰转余地……听李逸风那话，恐怕高尧卿也不是头一次做这种事情，这手里头必然还有不少人命。


只是，我去找他，便可以吗？


李逸风见玉尹沉吟，便道：“你若是不知如何找他，我代你与他说较便是。


三郎早前还说，要找机会与你吃酒，还说要随你学些扑法。这事儿绝不会有问题，你待会儿让人过去，把那些泼皮教训了便是，而后自会有人为你收拾残局。”


李逸风说的，轻描淡写。


玉尹琢磨了一下，觉着若能如此，便最好！


凌振身为都统领，却被人这般欺凌，也是他没后台。如果殿前司这次出面，也正好为凌振撑腰，以后便有人再想找他麻烦，也要考虑一下会不会惹得殿前司出面。


这，的确是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老叔以为这样如何？”


安道全笑道：“李公子这主意极好，对二郎来说，这也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那便辛苦大郎一遭。”


李逸风摆手笑称无妨。


就在这时，霍坚和黄小七带着几个人过来了。


玉尹把事情与他二人一说，霍坚顿时兴奋不已。


这厮本就是强盗出身，最好勇斗狠。只是来了开封之后，想着大家的生活艰难，所以才一直老实本份，没有招惹是非。而今玉尹让他带人去打架，便立刻咧嘴笑了。


“小乙哥放心，我老霍比让他们知道，招惹了小乙哥的坏处。”


“什么招惹我的坏处？


那是招惹军器监，招惹殿前司的坏处。”


“没错没错，便是那劳什子军器殿前司。”


你若是和这么个粗汉较真，那你就输了。军器监是什么？殿前司又是什么？霍坚也弄不太清楚。反正小乙哥既然这么吩咐了，打便是！只要不闹出人命便可以。


“小乙，那我们走吧。”


李逸风急着要带玉尹去见朱绚，所以玉尹这边一吩咐完，他便拉着玉尹要走。


玉尹只好和安道全道了个谦，又叮嘱黄小七看着霍坚，不要把事情闹得太大才好。


一应安排妥当，这才随李逸风离去。


看着玉尹离去的背影，安道全露出欣慰笑容。


“小乙而今，也算是成了气候。”


“老叔，这算什么……你不知道，前些时候官家还让小乙哥去做官，不过被小乙哥拒绝了。”


“让小乙做官？”


安道全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都呆在牟驼岗，说实话并不清楚外面的状况。


听黄小七这么一说，安道全倒愣住了。


在大宋朝做官，可不是一桩容易的事情。


那要赶考，要有功名才可以……而今已经不是甘罗十二岁做宰相的时代，在大宋朝想要做官，要有功名门路，更要有资历。安道全倒是没想到，玉尹竟得了敕命。


“做什么官？”


黄小七搔搔头，“好像是什么太乐署的博士。”


安道全脸色一变，大袖一甩，“那算是什么官？小乙幸亏没做，否则真个要被磨死不可。”


不过心里面却感到疑惑：是谁出的主意，让小乙做太乐署博士？


表面上看，这似乎是在帮助玉尹，可实际上，却是要坏了玉尹的前程。


嗯，这桩事有蹊跷，看样子以后，还是要小心些为妙。


就在安道全思忖时，王敏求带着五六个屠场的人，来到了观音巷。霍坚把事情说明后，王敏求二话不说，就要行动。安道全却不想再去凑热闹了！他把那地址告诉了黄小七，便回到自己房中。不管怎样，老友的麻烦，似乎可以妥善解决。


朱绚约请玉尹见面的地方，并非什么酒楼。


而是坐落在舆子行街和浚仪桥街交汇处，都亭驿旁边的一个小茶楼里。茶楼便叫做舆子茶社，从外面看去，没什么出奇之处，甚至有些陈旧和残破，不甚光鲜。


可若是进了茶楼，却别有洞天。


茶楼里面的装饰古香古色，完全是依照着秦汉时的特色进行装修。


用李逸风的话说，这舆子茶楼看上去很陈旧，却不是什么人都能够进来吃茶做客。


这里只有一个特点：贵！


能来这里的人，非富则贵，普通人恕不招待。


“大郎也常来此地？”


李逸风苦笑道：“我哪有这资格……便是坐下来，就要三五贯。烹一回茶，普普通通便是十贯二十贯。有这等闲钱，还不如去千金一笑楼吃一回酒更加划算。”


黑，真黑！


若不是李逸风带他来，玉尹听了这价钱，说不得扭头就走。


不是说出不得这钱，问题是值当不值当。反正在他看来，这茶楼就是个黑店，专门宰那些冤大头的地方。


但既然来了，便硬着头皮也要去。


更何况这一回，还关系到这报纸的开办……在茶楼里，玉尹见到了朱绚。


他正跪坐一张茶案旁，和人低声交谈。


在旁边，还有一个相貌奇美的女性茶博士烹茶，茶香袅袅，令人心神不由得松弛。


“大郎，这位便是小乙吗？”


朱绚站起来，面带笑容。


而他身旁的男子，却正是先前李逸风提到的高尧卿。


玉尹看了一眼李逸风，上前行礼，“小底见过朱公子，衙内别来无恙？”


高尧卿呵呵一笑，“小乙直恁不道地。回来许久，也不来找自家耍，真个让人心寒。”


“衙内说笑，非是不去，实在是登不得门。”


你家门槛太高了，我只是一介平民，便是去找你，也进不去啊。


这话语中，隐隐含着恭维之意，高尧卿听了笑容更甚，拉着玉尹的手臂坐下，“方才见二十六郎在，一问方知是小乙要来，所以便在这边讨杯茶水吃，小乙勿怪。”


见高尧卿和玉尹亲热，朱绚也有些疑惑。


李逸风趁着两人说话的功夫，便在朱绚耳边低声细语几句，解释了高尧卿和玉尹之间的关系。


朱绚这才恍然大悟，倒也不着急，吩咐那女博士道：“果果，今日在座的可都是风雅之士，定要好生烹茶，莫薄了自家的脸面。嗯，便取我前次带来那建溪贡茶来，便看你本事。”


玉尹方与高尧卿说完了话，听得朱绚这般说，便下意识扭头，朝那女博士看去……

卷三 风波恶 第215章 大宋时代周刊（五）


有宋以来，饮茶之风盛行。


宋徽宗赵佶也是个极好茶的人，甚至还做过一部《大观茶论》，并专门评点名茶。


而伴随着饮茶风气的传开，上到士大夫，下至市井小民，便有了斗茶习俗。


所谓斗茶，便是审评茶叶质量，比试点茶技艺的茶事活动。而这种活动，是在唐代‘煎茶‘饮法的基础上形成，具有极为浓厚的审美趣味，为士大夫最喜爱的一种活动。


在宋代，饮茶又有‘盛世之清尚’的说法。


宣和年间更因为宋徽宗好斗茶，更被无数人追捧。


史书记载，宋徽宗本人便是点茶高手，在当时少有人能及。


玉尹突然醒悟，这茶社为何收费如此昂贵。


恐怕便是眼前这位女博士所致。


在这里，不是为了喝茶，而是为了欣赏这位茶博士的才艺，更是品味一种清尚风雅。怪不得敢如此收费，能够在这里饮茶的人，恐怕都不会为那斗升米而折腰。


点茶之初，有‘三嗅’之说。


这也是点茶的第一道程序，所谓三嗅，便是在烹点之前，进行嗅香、尝味和鉴色。


那建溪贡茶，既然能被冠之以‘贡茶’之名，组建品级不俗。


玉尹咽了口唾沫，朝李逸风看去。


却见李逸风恍若未觉，与高尧卿低声细语。


高尧卿先是紧蹙眉头，旋即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他招手，示意不远处一名青衣扈从过来，在那扈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之后，扈从拿了他一块腰牌，便匆匆离去。想来，是李逸风把凌振的事情告诉了高尧卿……这厮果然爽快，居然不和自己说一声，便派人出去。


果然，高尧卿那边才坐好，李逸风便朝玉尹点了点头。


玉尹呢，则朝着高尧卿拱了拱手，没有言语。这个时候，正应了一句话：此时无声胜有声。


不过玉尹还是有些奇怪，怎地这朱绚，要请自己吃茶呢？


朱绚不吭声，看上去四平八稳。


玉尹索性也不说话，只静坐养身。


那个叫果果的女博士取来茶叶，用玉盘盛好，递到了朱绚面前。而朱绚却看也不看，朝玉尹一指，而后又做出肃手相请的姿势：这三嗅品茶，还是小乙来发言。


这，是一次考校！


玉尹旋即明白了此次吃茶的意思。


朱绚恐怕不是要聆听他开设报纸的创意，而是想知道，玉尹有没有这个资格来做这件事。


开设报纸，在李逸风等人的心里，应该是一件很风雅又极其严肃的事情。


玉尹虽有才名，但终究是一个屠夫出身。


将来他要面对的，很有可能是大宋的文官士大夫体系，我要知道，你有没有这份能力，与我一同操办此事。想必这才是朱绚的真正意图，却让玉尹感到好生可笑。


大宋开始昌明，更说是平等公正。


可这阶层自古便有之，怎可能真正的平等？


果果笑了笑，把玉盘奉到玉尹面前。


哪知玉尹却摇了摇头，轻声道：“三嗅当在一日之晨，文定公曾言：晨兴已觉三嗅多。呵呵，而今已过了晌午，便是再好的茶在我面前，怕也品不得真滋味了。”


文定公，便是苏澈。


“玉公子倒是好见识。”


果果一开口，带着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


虽然她说的是开封话，却还带着些吴越口音，颇为悦耳。


她撤下了玉盘，轻轻击掌，便有人奉来一桶水。


“此水是晨间采来山中初乳，几位可要品鉴？”


斗茶用水，非常讲究。


在后世，虽然也有人喝茶对水有讲究，却大都是一些富贵人家之选。似玉尹这种人，也没有那种能力。所以他虽然好茶，却多是品书，以感受那茶中的真滋味。


真个去吃那种动辄几万十几万的茶叶，玉尹前世也只能是在梦中。


所以，他对水了解不多，便摇头示意无需品鉴。反正果果已经说了，这茶水是山泉初乳，想来不会错。否则的话，这舆子茶社又怎可能收费如此昂贵仍能生存？


一分钱，一分货吧！


看罢了水，按照斗茶的规矩，便要看茶品。


不过朱绚已经说了是建溪贡茶，所以茶品这一道程序就无需再进行。


接下来，是斗盏，也就是平时所说的茶具。


宋徽宗的《大观茶论》中，有专门描述茶盏的篇章，所以斗茶时，对茶盏的选择也非常看重。一般来说，往往会摆上几副或者更多的茶具，供斗茶者进行选择。


同样，今日主要是品茶，所以这茶盏早已准备妥当，无需浪费心神。


果果使用的茶盏，是建州窑所出的建盏，也是宋代最好的斗茶用盏，据说价格不菲。


玉尹只看得有些头昏。


心中苦笑：只喝个茶而已，怎地这么麻烦？


这也是他前世心性影响的缘故，若在这个时代，这漫长的过程，也是品鉴一个人修养和心性的过程。后世社会浮夸，除那少数人之外，谁有那时间在这里磨性子。


好在玉尹这性子也是经过磨练的，心里虽说有些烦躁，但脸上依旧平静如常。


完成了这一系列的程序之后，才算是真正开始。


这个时候，便是要考较果果茶艺的时候……宋代茶艺，分为点茶和分茶。而点茶，便是而今最为流行的一种技艺，其中包括了炙茶、碾茶、罗茶、烘盏、侯汤、击拂、烹试等一整套程序。这个过程，甚至比那前戏还要麻烦，更能磨人性子。


便比如炙茶，就是把陈茶放在微火上烘烤，以收取香浓、色鲜、味醇的效果。


果果早已经准备好了工具，把茶叶放在微火上烘烤，神情极为专注。


“小乙……哦，我这样称呼你，勿怪。”


朱绚突然开口，打破了先前宁静。


这也是品茶时的一个习俗，当点茶人开始忙碌的时候，其他人趁着等待的功夫，可以商讨事情。这叫做工作娱乐两不误，许多官员最喜欢在这时候来讨论事情。


玉尹忙道：“朱公子勿客套，小乙怎会见怪？”


“休要公子公子唤我，大郎和三郎，都唤我二十六郎，小乙便也这般称呼吧。”


朱绚沉吟一下，笑道：“先前大郎他们开设开封邸报的时候，我并不知这是小乙的主意。所以今次请小乙来，便想要请教小乙，这开封邸报，究竟该如何操办？”


果然，正题来了。


玉尹想了想，沉声道：“开封邸报这名字，不好。”


“呃？”


李逸风忍不住道：“怎地不好？”


“太呆板，有局限性。


你这报纸冠以开封之名，便注定了不少人失去兴趣。而邸报二字，更是一个老大麻烦。你想想看，既然是邸报，我干嘛要花钱看你的？大可以去宫门收看便是。


所以开封邸报这四个字，从一开始便起的不好。”


“小乙的意思是……”


“改名！”


“如何改？”


“小底这几日，也在考虑这个事情。


思来想去，倒真个想出了一个名字，还请大郎与二十六郎评鉴则个。便叫做‘大宋时代周刊’如何？”


“大宋时代周刊？”


李逸风和朱绚闻听一怔，而高尧卿也来了兴致。


“大宋者，便是我大宋朝……以此为名，凡与我大宋有关的事情，皆可以报导，上至朝堂风云变幻，下至市井小民生活琐事；内有我大宋疆域所至，外有与我大宋毗邻异族，无一不可报导。如此一来，这个内容就涵盖甚多，更使人感受大气。”


“说的好！”


高尧卿忍不住赞叹道：“不瞒大郎，你们那开封邸报自家也看过两次，只看那名字，便觉得无甚趣味。里面的内容也是混乱的很，大都是老调重弹，也没甚新意。


所以看了两回之后，便不想再看。


倒是小乙这个名字听着大气，若我不知道，必然会买来一观。”


这句话说的李逸风老脸一红，吭吭哧哧道：“你懂个甚，我们唤开封邸报，自然有我等深意。若依着小乙这说法，无一不可报道，那岂不是会降低了品味？”


玉尹笑了！


“大郎以为，买这报纸的，除了朝堂上的官员之外，还有谁人？”


“这个？”


“这便是定位的问题。


范文正公曾说过：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为官者，当心怀百姓，所那市井琐事中，可以看出而今百姓生活状况，还有他们的心态以及情绪，这岂不正是为官者所要留意之处？除此之外，尚有那太学生，书院学子，以及那些商人，贩夫走卒，他们同样也在关心朝堂，从未因位卑而忘去忧国之心。


所以我们的报纸，从一开始便要涵盖所有。


位高者可知民间疾苦；位卑者，也能明君之辛劳。


时代者，世代也！唐诗人高适不就做过‘时代种桃李，无人顾此君’的诗词吗？这时代二字，除了寄托了我们对大宋朝能世代延绵的美好期望之外，更有贴近时势之意。人言十年为一代，我们所评论的一切，所报道的一切，都与大宋休戚相关。


这也是我们最初的期望！


至于周刊二字……呵呵，则是说明了我们发行的时间。


七日为一周，我们每七日发行一刊，于读者而言，岂不是更容易掌握呢？


大宋时代周刊，即大气，又贴切，两位以为如何？”


玉尹说完，便不再言语。


而李逸风和朱绚两人则相视一眼，那眼中闪烁着兴奋之色。


“大宋时代周刊，便唤此名目！”


两人说完，又不约而同的笑了。


玉尹也是笑而不语，一旁高尧卿，则露出若有所思之态：大宋时代周刊？倒真是贴切！

卷三 风波恶 第216章 金莲


茶楼里的气氛，变得热烈起来。


玉尹侃侃而谈，把他对大宋时代周刊的理解一一阐述。不过他说的那些，在后世而言也稀松平常。可是在这个时代，他的一些理念无疑能让李逸风等人惊喜不断。


从针对的群体，到如何操作，再到版面的设计。


甚至还包括定价，推广等一些事情，玉尹也都大致的说了一番。不过具体如何操作，他没有说出来。毕竟此前他差点被坑了一次，这心里面自然就多了份提防。


可即便如此，还是让李逸风朱绚高尧卿三人，感到无比新奇。


特别是李逸风。


玉尹所说的那些，几乎是把他之前和徐揆等人的心血完全推翻。可是他并不生气，反而听得津津有味。原来这邸报……不，是报纸，连版面的设计还有这许多周折。怪不得之前开封邸报卖的那么凄惨，原来从一开始，我们走的路便错了。


李逸风心里暗自庆幸，没有和玉尹彻底翻脸。


若不然的话，只怕这大宋时代周刊将要从此和他绝缘。


“小乙说的甚好，咱这边开始操作。


之前大郎你们找的地方实在是太过于简陋，我看应该换一处宅子，这样看上去更正规一些。说实话，你们原来操作的地方，我虽只去了一次，便再也不想有第二次。”


李逸风满脸通红，看了朱绚一眼。


“那你说找什么地方？


这开封内城里的房价你又不是不知道，如果按照小乙说的这规模，便是最偏僻的地方，一月赁钱也要四五百贯。我们那时加起来不过一千多贯，如何找得地方？”


“大郎，徐揆和李若虚出了多少钱？”


玉尹突然开口询问，让李逸风一怔。


“加起来一共不到三百贯。我出了二百贯，本来义夫说要出五百贯，可由于他急于上任，也许使钱，所以便没有拿出来。当时想着足够了，却不成想到了最后……”


玉尹道：“徐揆和李若虚那三百贯，我出了。


当初说好了是一起做事，虽则……可毕竟是说定了的事情。而今让他们退出，自然要把那本钱退给他们。明日大郎来我家，把那三百贯取走，还给他二人吧。想那二人，手头也不会太宽裕。这三百贯不还给他们，只怕接下来这二人的日子也难过。”


李逸风听得，脸上发烫。


当初他们抛开了玉尹，不但赔光了钱，连玉尹给的一千贯也搭了进去。


而今玉尹不计前嫌，要退钱出来。


这要是让那两人知道，必然会臊的抬不起头。


“既然想要把这报纸做好，那便省不得钱……大郎那二百贯便算作在里面，二十六郎到时候少不得要出面打点，这份人脉便值一千贯。我再出两千贯做本金，咱们一起努力，把这大宋时代周刊办得漂漂亮亮，方不负你我之前所费的心血。”


我什么都没拿，就有一千贯算作里面了？


朱绚本能的产生一种冲动，他差点脱口而出：能不能把那一千贯折现？


真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别看朱绚外表风光，可这身上还真没什么银子。


他老朱家的家底不弱，不但有一个太子妃，还有一个节度使撑着。老朱家本身又是书香门第，家中产业也不小。可是这家教很严，每月例钱也不多。毕竟三十几个兄弟，老朱家也得省着点才成。一开始，朱绚只想着能得些小钱，哪知道……也幸亏他没出口，否则这老朱家的脸，可就要丢光了！


不过内心里，对玉尹有多了几分看重。


豪气，仗义，人又有才，这家伙果然不同凡俗……“能算我一份吗？”


高尧卿突然开口，让李逸风和朱绚一怔。


他笑道：“方才听小乙说的热闹，也不禁有些心动。


放心，自家不会插手这大宋时代周刊的事情，只求个名份便好，省得我阿爹总说我游手好闲。我名下有一处宅子，就在浚仪桥街上，靠近景灵西宫，距离尚书省也不算太远。大概有二十几间屋子，环境也挺清幽，扔在那边就一直没用过。


我便用那宅子作抵，便折算一千贯如何？”


玉尹几人都愣住了，万没有想到，高尧卿居然会来了兴致。


这件事，有好有坏。


好的便是，有高尧卿在，那高俅高太尉便能为他们撑腰，至少不会有人跑来捣乱。


而且还有了办公之所，正解了他们方才的担忧。


可是……


玉尹向李逸风看去，却见李逸风低下了头。


再向朱绚看，哪知道这厮居然两手一摊，“此事原本就是小乙发起，他同意便成。”


我一文钱没出，做不得主！


高尧卿立刻扭头，向玉尹看来，目光中带着期盼之色。


玉尹这心里也很复杂，他实在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答应高尧卿。说实话，对高尧卿的印象不差，为人也很仗义，当初在北园时，高尧卿可是为了玉尹，不惜得罪王黼的侄子；方才李逸风只对他一说，二话不说便答应帮忙，也算是个热心肠。


可他那老子，却是高俅！


虽说重生之后才知道，这高俅虽然贪得无厌，却也不算个坏人。


至少比水浒里那个高太尉，要强百倍。对高俅而言，别人说他什么都好，他只要忠于徽宗皇帝便成。


慢着！


玉尹心里一动，似乎有些明白了高尧卿的想法。


听人说，高俅的身子骨一直不太好。如果高俅死了，凭着高俅在徽宗皇帝心里的位置，高家依旧能享尽荣华富贵。可是，人总有一死！便是徽宗皇帝自号道君皇帝，也摆脱不得生老病死的规律。这也就是说，徽宗皇帝一死，高家可就完了。


高俅是徽宗皇帝的人，而徽宗皇帝和太子赵桓的关系……待改朝换代时，高家少不得要被拿来被杀鸡儆猴，恐怕难逃厄运。


高尧卿这是在为日后而谋，或者说，是高俅指使高尧卿，为他高家的未来而谋划。


这么一想，玉尹反而豁然开朗。


这也是高尧卿今天为何出现在这里的缘故：他所为的，恐怕便是和朱绚拉上关系。


只没想到，朱绚竟然和玉尹还有牵连。


那就怪不得他要掺和进来，而且愿意把几万贯的房子折价一千贯，也是为了和朱绚的关系更进一步。就好像他说的那样，他不会参与其中，甚至不会显露名字。


一不为钱，二不为名，所为何来？


岂不就是朱绚！


玉尹想明白之后，眼珠子一转，便有了决定。


既然高尧卿要加入进来，便让他加入。未来一年里，有不少事情还要靠他出面，至于太子赵桓？那厮就是个悲剧，皇帝没做两年，就被女直人给掳去了北国做俘虏。


“三哥既然有意，那便算三哥一回。”


李逸风有心想要阻止，却见玉尹朝他摇了摇头。


至于朱绚，更无所谓了……他此刻满脑子都在计算，这大宋时代周刊若盈利了，他那一千贯能分得多少。而高尧卿看玉尹的目光，更亲切许多，还带着些许感激。


“茶好了！”


果果点茶完毕，奉上了茶汤。


玉尹笑道：“今日便以茶代酒，且祝大宋时代周刊兴旺。”


“定会兴旺！”


朱绚三人，也是含笑而道。


吃了一肚子茶水，唇齿间仍留有茶香余韵。


本来高尧卿打算请客，却被玉尹等人拒绝，说是要回去准备，好尽快操办大宋时代周刊。


高尧卿也没有坚持，付了茶钱之后，一行人离开舆子茶楼，便拱手道别。


“明日我去找你。”


李逸风临走的时候，和玉尹道了一句。


他不太同意让高尧卿加入，只因那高俅的名声，的确不算太好，他害怕影响到报纸的清誉。可是李逸风也知道，玉尹不是个冲动的人。他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便一定有他的道理。至于是什么原因？李逸风决定回家，向父亲李纲求教。


满口茶香，可这肚子里却咕咕叫。


长堤上吹来一阵风，带着些许萧瑟凉意，让玉尹激灵灵打了个寒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饭菜的香味。玉尹抬头看，就见前面有一条小巷，小巷里灯火通明。


对了，想必九儿姐一定还在家等着。


既然路过这边，便顺便买些可口的果子点心回去，也省得九儿姐再去操劳……想到这里，玉尹便拐进了小巷。


好一个似曾相识的巷子，玉尹突然想起来，几个月前，当时罗一刀尚被关在开封府的大牢里，自己有一次曾路过这条小巷，准备买些食物给罗一刀带去，不成想却遇到了一桩好似金瓶梅里的情节。嗯，便是这条小巷，好像便是在前面吧。


玉尹突然笑了，摇了摇头迈步往里走。


那女子叫什么名字？


却真个有些想不起来了……


他也不知道，走在这条小巷里，为何会突然想起那个女子。


也许是那天的场景实在太过于有趣，也许是因为那女子的名字，真个让人浮想联翩。


当然了，那女子长的，倒也确是好看！


对了，好像再往前有一家粥铺，做得一手好粥，而且里面的饭菜，也是颇有特点。


玉尹正往前走，却不想路旁一见民居突然打开了房门。


一个女子端着一盆水走出来，看也没看，便泼了过来……玉尹吓了一跳，忙跳步闪躲，可毕竟太近，那一盆水有一半湿了他的衣襟，令得玉尹心里恼怒异常。


他抬头就要斥责，可是当看清楚那女子的脸，却一怔，脱口而出道：“怎地又是你？”

卷三 风波恶 第217章 我非大官人


杨金莲俏脸涨的通红，端着个铜盆，不知所措。


这两日天气转凉，她偶然风寒。偏又夫君有事，前两日便去了郑州，以至于病中也无人照顾。幸得街坊们还算不错，看她夫君是太学生，所以会予以照拂，便请了郎中。今日吃了药，趁午后小憩了一会儿，不想出了一身香汗，好生不舒服。


于是便自己烧了些水，擦拭了一下身子。


本想着这时候外面路上不会有人，所以便想把谁泼在门外……开封城大体如此，特别是一些小户人家，也习惯于把水泼在门外，更不会有人问津。


却不想，这一盆刚擦拭了身子的水，居然泼在了别人身上。


眼见那人湿哒哒狼狈站在门外，杨金莲脑袋里一片空白……这怎生是好？怎地会是这样？


“怎地又是你？”


那人朝她大声说话。


不过话语中听去，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怒气。


杨金莲也清醒了过来，这才仔细看，却觉得眼前这英挺男子颇有些眼熟，但记不得在哪里见过。


只是，对方衣服湿了，鞋子也湿了。


金莲顿时慌了，忙上前道歉：“小女子无心冒犯，还请大官人恕罪则个……平日里这辰光街上没甚行人，所以小女子才会……实在是对不住，大官人莫要怪罪。”


甫一靠近，一股子淡淡的皂角清香便传入玉尹鼻中。


许是慌了神，也许是方洗了澡的缘故，金莲俏脸红扑扑的，更添了几分妩媚。


玉尹苦笑道：“前次你用插杆打我，这次又用水来泼我……怎地每次见你，都没有好事情发生？”


金莲闻听一愣，再仔细看时，那俏脸登时更红了。


“奴真不知……这个……还请大官人恕罪，奴真是无心之过。”


这小女子倒真个有趣！


玉尹心中苦笑，还真是每次见到她，都要遇到些倒霉事。


风，自巷中穿行，拂在了玉尹身上，那湿哒哒的衣服贴着身子，让他顿时一个寒蝉。


杨金莲见状，颇有些过意不去。


见玉尹那狼狈的模样，心里面又觉得有趣，可忍了忍，还是没有笑出声来。


“大官人若不嫌弃，便进来换件衣服吧。”


不管怎么说，是她弄湿了玉尹的衣服和鞋子。杨金莲犹豫了一下，便轻声道：“风凉，大官人这般模样，怕也回不得家。奴家夫君体形和大官人相差不大，不如先换了他的衣服回去，免得在路上受了风寒，那奴家这心里，才真个是过意不去。”


玉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模样，确是显得狼狈了些。


杨金莲语气也很真诚，于是便想了想，点头道：“如此便麻烦姐姐……自家换了衣服便走。”


你换了衣服当然要走！


杨金莲心里嘀咕了一句，不过又觉得面前这郎君，倒是彬彬有礼，颇有气度。


而且他的眼神非常清澈，浑不似自家夫君的那些朋友，每次看到自己，眼睛里总闪着赤裸裸的欲望，恨不得一口吞了自己。这也让杨金莲对玉尹，添了分好感。


引着玉尹进了屋，确是个厅堂。


这屋子分上下两层，一层出了厅堂之外，还有个隔间。


杨金莲随手指了间屋子，“大官人且先脱了湿衣，奴这边去取了衣服与大官人换上。”


说完，她便匆匆跑上了楼。


大门没有关，想来是为了避嫌。


玉尹搔搔头，便迈步走进了隔间。


隔间里，弥漫着一股子水汽，还带着些胭脂的香气。


玉尹把外衣脱了，而后坐在长凳上把鞋子也一同脱下。正要把湿衣和鞋子收拢在一起，却突然看到凳子旁边，搭着一件粉红色的小肚兜，上面还绣着一对鸳鸯。


怎么回事？


玉尹顺手便把那肚兜拿起来，可是真个把这肚兜拿起来后，却又愣住了！


我怎地手这么贱呢？


他旋即反应过来，难不成是那女子方才在洗澡吗？


屋子里弥漫的水汽，还有那淡淡的胭脂香粉的味道，似乎都在向玉尹证明着什么。


玉尹的脸腾地一下子红了，脸颊有些发烫。


好吧，便是这女子叫做金莲，可我也不是西门大官人啊。


她让我在这里更换衣服，难不成……不应该啊，那女子虽生的妩媚，但看她眼神却不似个浪荡女子。这个，这又该如何是好？万一她的如金莲一般行事，又该怎生应对。


身处在这旖旎环境中，玉尹竟忍不住浮想联翩。


也就在这时候，忽听隔间外传来杨金莲略带颤抖的声音，“大官人，衣服便放在门口，大官人自取便是。”


说着话，一只白嫩嫩的柔荑，隔着门帘伸进来，把一套衣衫放在门口的凳子上。随后，又放了一双白底黑面的靴子，杨金莲又道：“也不知奴家夫君的靴子是否合了大官人的脚。若真个不合适，还请大官人原谅则个，先凑合一下，可以吗？”


那声音里，透着些羞涩之意。


想来是杨金莲也反应过来，她方才还在隔间里洗澡，更留下了贴身的衣物。


这女子，倒也不似潘金莲那样的女人，虽然她们的名字都叫做‘金莲’，可这品性却相差了十万八千里。玉尹松了口气，但同时，心里面又有些怅然若失的感受。


好奇怪的感受！


刚才还在害怕发生什么事情，可现在却又感觉有些遗憾……也许，男人大都是这么个德行吧！


但不管怎样，玉尹还是很庆幸，自己坚守住了底线，更没有思想出轨的行为。


他拿起放在门口的衣衫，很快便换了上去。


不得不说，这家男主人的体形和玉尹还真有些相似，只不过瘦了些，穿在身上有些不太舒服。而那靴子倒合脚，玉尹换了衣服之后，把那堆湿衣收好，抱着便走出隔间来。


正堂上，杨金莲脸通红，心砰砰直跳。


见玉尹出来，她忙打量玉尹的神色，心道：莫要被他发现，莫要被他发现，真羞死个人了！


不过，玉尹的脸色很平静，抱着衣服走出来，朝杨金莲一抱拳，“多谢姐姐这衣物，否则自家便要湿哒哒的回去了。”


嗯，想来是没发现。


杨金莲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面颊虽依旧滚烫，心里虽依然发慌，但说话时已没有了先前那么紧张。


“大官人恁地客气，原本就是奴的错，何来言谢。”


玉尹这心里，其实是有些慌乱的。


他看了一下屋外的天色，故作平静道：“天色已不早，自家便告辞了。


等回去后把这衣物洗过，再拿来还与姐姐。哦，只是还想请姐姐以后，多些小心。”


我从你家门口路过两次，便中了两次招。


也是我脾气好，才不和你计较。如果换个脾气坏的，或者是别有用心的，你可就危险了！


杨金莲满脸羞涩，同时这心里，也多了几分感激。


她可以听出来，玉尹话语中的关怀。


这让她感觉着，非常温暖……她并不是开封人，随夫君一起来到了开封，却是人地两生。虽说东京繁华，可总觉得有些不太适应。周围邻居也都很友善，可更多的，还是看在夫君是太学生的份上。


偏自己夫君又是个大忙人！


别的太学生不见远行，偏你要跑去郑州。


也不知道整日里忙个什么，却让奴家孤零零一人在家中，生病时连个安慰的人都没有。


玉尹一番话，让金莲有些感动。


不过想想还真是这般，只两次出事，偏偏都是一人……莫非是老天要奴与他相遇吗？


这念头一起，金莲的心又乱了，脸颊更添了几分热度。


“有劳大官人提醒，奴以后定小心则个。”


“哈，大官人三字我可当不起，自家名叫玉尹，熟识的人都唤我做小乙。


便告辞了，姐姐也上好了门……听人说最近开封不太平，姐姐歇息前要关好门窗。”


我怎么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玉尹出门后，仍有些莫名其妙。


只是他没想到，只是这么两句简单的关怀言语，却让杨金莲心中更是感动。


那种被人关怀的滋味，确是这般美妙吗？


目送玉尹的背影，消失在狭长的巷道深处，金莲这才缓缓的关上了门，转身准备上楼。


不过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忙朝隔间而去。


咦，自家肚兜去了何处？


方才明明就放在这凳子旁边的……杨金莲目光扫视，在一旁的木桶上，看到了那件粉红色的肚兜。先是一怔，紧跟着却又好像明白了什么似地，啊的发出一声尖叫，伸手拿起肚兜，捂着脸便跑上楼去。


羞死人了，真个羞死人了！


金莲的心，砰砰直跳……


回到家，天已经很晚了。


玉尹一进家门，就见安道全坐在院子里，正在和凌振说话。


看玉尹回来，凌振连忙站起身，快走几步来到玉尹面前，拱手朝着他一揖到地。


“今日之局，若非小乙帮忙，险些中了圈套。”


他堂堂武奕郎，御营都统领，却向玉尹行此大礼，足以表达出他内心中的感激……玉尹忙闪身让过，一手抱着湿衣，一手扶住了凌振。


“老叔怎恁客气，安叔父的朋友，便是自家长辈，区区小事，又何必在意？


怎样，事情都弄清楚吗？”


凌振苦涩一笑，“已经清楚了，原是我本家兄弟，贪图我家那几亩薄田，才设计陷害。我那孩儿也是个蠢的，被人骗了犹不自知。若非小乙仗义，这次真个麻烦。”


正说话时，燕奴从厨房走出来。


看玉尹那一身打扮，她不禁诧异道：“小乙哥，你这是又是怎地了？”

卷三 风波恶 第218章 便桥屠场


玉尹这装束，着实有些怪异。


主要还是衣服瘦了些，以至于把身子勒的很紧，看起来也非常别扭。


凌振和玉尹不熟，所以也没有注意。可燕奴却不一样，且不说衣服的颜色不同，玉尹的衣服，都是她亲手所制，怎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所以一眼便看出问题。


玉尹苦笑一声，“莫提了，直个倒霉！”


“怎么了？”


“在路过相国寺时，本想去买些吃食回来，却不想被人泼了一身水。”


“啊？”


玉尹摇头道：“也是那人不小心，见我衣服湿了，便让我换了一身，不就变成这样？”


“那你还不快去换衣服。”


燕奴说着，便进了卧房，从衣橱中翻出一身衣服，放在了床上。


玉尹也跟着进屋把衣服换了，在庭院中坐下来，燕奴也从厨房里端出了饭菜摆上。


凌振看上去很兴奋！


他连连举杯，向玉尹敬酒。


大体上，玉尹也能体会出这其中的奥妙。


虽然还没有询问事情经过，但凌振既然坐在这里，那便是已经顺利解决。


最重要的，恐怕还是殿前司的出面。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凌振也算是有了座靠山。


嗯，便是靠山！


想他堂堂都统领，为何却如此落魄？


说穿了，还是没有靠山的缘故。便是那火药局御营不得重视，可若有个靠山，日子必然能好过许多。不过想来，凌振还不知道他的靠山，实际上便是坐在他面前的玉尹。


大宋时代周刊一旦创刊开设，高尧卿就算是上了玉尹的船。


玉尹自然也不会说破，和凌振喝了几杯之后，突然问道：“老叔，不知你那御营里，可有些什么好玩的东西？”


凌振笑了！


“自家隶属军器监，甲仗库里倒也没甚稀奇。


不过些许小玩意儿倒是可以拿出来……我今日见你那兄弟使得好箭术，回头便弄些兵械出来与他们玩耍。若说好玩的事务……呵呵，小乙若想打炮，便来找我。”


玉尹的脸耷拉下来。


我便是想要打炮，也决计不会去找你！


当然了，他也知道凌振说的打炮和后世人们口中的‘打炮’完全两个概念，却总觉得有些不太舒服。不过，这也正合了玉尹心思，他很想去那火药局看看，北宋时期的热武器，究竟发展到了什么地步。如果……只是如果，或许还能派上用场？


凌振醉醺醺走了。


安道全担心他路上出事，便陪着他一起离开，并告诉玉尹，明日晌午时便会回来。


燕奴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却见玉尹偷偷摸摸的溜进来。


从她身后伸出手，环住了那盈盈一握的小蛮腰。


“小乙哥，怎恁不知羞？”


燕奴的脸，顿时红了。


她可以觉察到，玉尹那根火热的事物，硬邦邦抵住了。已是品尝了这销魂滋味的燕奴，哪里还能不知道玉尹的小心思。呼吸顿时变得有些急促，身子更有些发软。


嘴巴上虽骂着玉尹，可身子却不受控制的，贴在玉尹的怀中。


“九儿姐，春宵一刻值千金……明日老叔便要回来了，若再想亲热便没这般容易。”


“哪个要与你亲热，快放开手，奴还要做事。”


可她说着，却发现玉尹那只不太安分的手，顺着他衣襟斜领处探入了怀中。胸前的丰盈，被那只大手紧紧握住，有些疼，却又从内心深处腾起一种难以抗拒的快感。


燕奴脸通红，想要挣扎。


可那冤家的手臂却紧紧搂着她，怀中那只手，更不安分的揉捏着，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再也无力站稳，整个人几乎瘫在了玉尹怀中。


“小乙哥休在这里，我们回屋去。”


玉尹闻听这一句话，仿佛是聆听到圣旨一般，忙伸手一把将燕奴横抱起来，便朝着卧房跑去。


暗金在棚子下，看着玉尹火急火燎的跑进屋中，紧跟着蓬的一声关上门。


它有些不太明白，可也知道这时候最好别去打搅，于是晃了晃大脑袋，打了个响鼻……初秋时的夜晚，风带着习习凉意。


燕奴慵懒的躺在玉尹怀中，脸上仍残留着激情过后的余韵。


“你今日恁地忙，却忘了婆惜的事情。


幸好老叔和那凌叔父都在，才算是圆了过去。不过小乙哥，安叔父这一回来，婆惜再来学戏，确是不太方便。你还是早些想个好主意，莫耽搁了婆惜的大事……”


是啊，安道全一回来，不但玉尹和燕奴想要亲热变得不方便，徐婆惜学戏还是一桩麻烦事。


“明日我便去找封娘子说这事，便让她找个去处。”


“那大郎怎么办？”


玉尹闻听，也是有些头疼。


是啊，这徐婆惜学戏，还牵杂着一个杨再兴的问题，也要有个妥善的解决之道。


“大郎那边，我再想办法。


不过今日老叔倒是与我说了一件事，让咱们把这宅子改一下，扩建一圈，也能方便许多。到时候便请两个能看家的，你我也不必总困在家中，出去一回都麻烦。”


“怎么改？”


燕奴也来了兴致。


玉尹便把安道全日间说的办法重复了一遍，而后道：“土地的事情不难，到时候我找肖押司帮忙便是，也花费不得多少。只是这一改建，怕少不得要折腾一阵子。”


“那便改吧，总好过咱二人被困在家中。”


两人说了会子悄悄话，不知不觉，已过了夜半。


燕奴也忙了一天，困意涌来，便蜷在玉尹怀中睡熟了。而玉尹，则躺在床上，脑子里好像过电影一样，思绪不断。这大宋时代周刊的创刊号，该如何操作？又如何一炮而红？若都是些时政，只怕也不太讨喜，那么又该增添些什么样的内容？


还有，便桥屠场……


嗯，这件事也要尽快解决了才是。


说不得明日便让小七去打听一下情况，总要把那屠场里的泼皮赶走才成。


对了，还有那个唐吉。


之前听人说，那鸟厮而今人不在开封。


这倒是让玉尹省心了些，可唐吉外出公干，总是要回来。


一旦那厮回来，必然又要惹出风波……嗯，要想个法子，好生对付这鸟厮才好。


另外，还有康王赵构！


虽然不太确定，那推荐玉尹去太乐署的人便是赵构。


但思来想去，好像除了这家伙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能够做到这一点。


对付唐吉可能要麻烦一点，但也不是没有办法；可是这个赵构？却真让玉尹头疼了！


唯一的优势，便是赵构不可能明目张胆的对付玉尹。


毕竟他堂堂康王，却这么针对玉尹，说出去必然会被人耻笑。貌似那家伙也是个好面皮的，所以不可能动用官府的力量。再说了，两人之间也没深仇大恨，便是因为玉尹，而使得赵构输了一万贯，也算不得生死仇敌。最可能的，便是和太乐署这次事件一样，赵构使出一些阴招，来寻玉尹的麻烦……嗯，便是这样子。


燕奴，已经睡得熟了。


她蜷在自己怀中，好似一只小猫般。


玉尹手指轻轻拂过她那娇美的面颊，却见燕奴哼唧一声，伸出手把玉尹的手指拨开，而后又展玉臂，搂住了玉尹的腰，把脸贴在玉尹的胸口，发出轻柔的鼾声。


熟睡中的九儿姐，真个是美极了！


玉尹忍不住低下头，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翌日，安道全回来了。


他回家之后，便立刻为玉尹检查了一下身体状况。


在确认玉尹身体并没有因为突破第三层功夫而产生损伤，反而因为在突破了第三层功夫后，阴阳交合，令玉尹的身体素质，又产生了些许提高。这也让安道全颇为高兴，让玉尹停止服用强筋壮骨丹，不过却不能停止修炼强筋壮骨诀……对于安道全的这番叮嘱，玉尹也不敢违背。


因为按照他的说法：玉尹现在的体质，若继续服用那强筋壮骨丹，非但不会有好处，反而会产生副作用。


所以，玉尹那敢违背？


安道全为玉尹检查完了身体之后，又在玉尹的请求下，为杨再兴和高宠检查了一下。


只是结果，却不甚满意。


特别是杨再兴，由于长期在艰苦环境下练武，以至于元气出现亏损。


“若不尽快调理，大郎难活过四十岁。”


“那怎么办？”


安道全想了想，便道：“回头让小乙把那强筋壮骨诀传给你，你从现在起开始修炼。之前我配给小乙的强筋壮骨丹，他而今不能继续使用，但是大郎可以服用。


坚持个半载，差不多就能调整过来。


至于十三郎的情况要好些，可能和他家传的那套行功功法有关，虽有小亏，却不严重。也一起服用强筋壮骨丹吧，服用两个月，待冬至过后，再看一下另作决断。”


杨再兴和高宠听罢，顿时喜出望外。


安道全安排好了以后，便继续他的配药研究。


玉尹则拉着杨再兴和高宠到一旁，说起了关于便桥屠场的事情。


“我已经让小七去打听消息，若没什么意外，咱们明日动手，便把那屠场夺过来。


三岔河口的屠场，拖不得太久。


早一日控制住便桥屠场，便早一日搬家……否则的话，我在柳青那边也不好开口。”

卷三 风波恶 第219章 那就抢回来！


玉尹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太乐署一事带来的阴霾似乎早已荡然无存，根本没有对他产生什么用处。安道全在房间里，侧耳听到玉尹和杨再兴等人的交谈之后，也不禁暗自感慨：小乙成熟许多！


挫折、磨难，有时候就是一把磨刀石。


玉尹在这块磨刀石的磨砺下，已经渐渐展露出了锋芒。


安道全同样，也经历过无数磨难。


当初被王黼打压的几乎无法喘息，若不是靠着几个老友的帮衬，可能早已死去……他膝下无子，身后更无亲人。


不成想老来却得了老友后人的照拂，内心里已经把燕奴和玉尹当作成自己的孩子。


不管怎样，都要助这两个孩子一臂之力。


便是死后见到了周侗那老儿，也能坦然面对了。


从桌上拿起书，慢慢翻阅。他逐字逐句的推敲，试图从眼前这本书中，寻找出一个答案。


至于是什么答案？


也许，只有安道全自己知晓。


玉尹发现，手头上的事情，可真个是太多了。


返回开封以后，原以为能清闲一二，却不想这事情，是一桩桩接踵而来，令人有些难以招架。


复又找到肖堃，把他要购下宅子两边土地的想法说出来。


肖堃倒是非常爽快，二话不说便同意了。


长八十步，宽二十步，听上去好像也没有多少，可这要一丈量下来，也真吓人一跳。近0.3亩的土地，超过二百平方米的面积，再算下原先的宅子，玉尹家的面积，差不多占地接近一亩。这若是在后世，少说也能卖个千八百万。可是在肖堃的操作下，这0.3亩的土地，总和下来不过一百八十贯，倒是让玉尹吃惊不小。


“怎地恁便宜？”


“小乙真个说笑，只听人抱怨贵的，还没听人抱怨便宜。”


肖堃忍不住打趣了一句，而后正色道：“小乙放心，自家虽说压了些价，但大体上还算公道。


开封府的确是寸土寸金，但那是上面建有宅子。


你那块土地，两边都荒着，而且属于无主之物，自然也没有外面传的那般昂贵。”


想想也是这个道理。


一边四十步，面积太小。


若这八十步的长度连在一起还好，关键是中间又隔了一个玉尹的宅子，便使得土地贬值许多。


观音巷，只是个平民区。


有能力花一百多贯买土地的人，未必看得上这么小的地方。


所以，也就造成了这两块土地的价格低廉，加起来才一百八十贯而已。


办完了手续，签下了契约，就算是完成了一桩心事。


本来，玉尹打算到八月末再进行改建，谁想到凌振听说了这事情之后，立刻拍着胸脯，把这事情给担下来。


“我这甲仗库，隶属军器监。


手底下要兵卒不多，可是工匠却不少。小乙既然要建房，便交给我来负责。最多二十天，保证把这房子建造的妥妥当当，说不得中秋时，便可以在家中赏月了。”


细想，还真是如此。


军器监的工匠不少，每年到这个时候，多也都清闲下来，没有平日里的繁忙。呆在工厂里也是闲着，倒不如出来找些零工来做。如果按照规矩，这种事自然是违反了章程。可这军器监，特别是甲仗库属于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清水衙门。


凌振就是这里的天！


他若安排私活，以前可能还会被人斥责。


但现在，他和殿前司扯上了关系，军器监自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谁会闲得无聊，为了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跑去得罪人？虽然不明白凌振和殿前司究竟是什么关系。可之前殿前司有过交代，军器监那边也就高看了凌振两眼。


反正你只要不造反，不闹事，我便不寻你麻烦。


两边出奇的，保持了一种平衡。


玉尹自然希望房子的事情能够早一些解决。


既然凌振开了口，他也不会拒绝，便向凌振道了些，言明这房舍要求，而后准备搬家。


这一搬家，工程可不小。


玉尹干脆又跑去找肖堃，托他在安远门附近赁了一座宅子，而后便举家搬了过去。


但只是那银子，便足足五六箱，单独占用了一辆马车。


至于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便带过去。反正以后回来，还要添置新家具，这些不值钱的，便不会带回来。这琐碎事情实在太多，好在玉尹而今人手也还算充足，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多麻烦。一张琴，两口刀，牵着暗金，玉尹便施施然出门。


他还有事情要做，没得那份心思在搬家上面。


大宋时代周刊既然已经商议妥当，那边李逸风也开始操持，准备着创刊号的发行。


嗯，这创刊号必须要办好！


可是该写什么东西，才能雅俗共赏呢？


什么是开封老百姓喜闻乐见的事情？这可是需要些琢磨才好……当晚，新家乱成一团，实在是无法居住。


玉尹便在附近找了一家客栈暂时住下，又顺道去了周寄瑜的那家铁铺。


周寄瑜已经走了！


走的是非常潇洒，没有任何留恋，更没有通知任何人。


而今这家铁铺，已转到了游铁，也就是先前周寄瑜店里那个小伙计的名下。游铁已尽得周寄瑜真传，只是还少了些经验。而今他独立门户，生意却显得很冷清。


玉尹找到，是请他打造丹炉。


开封城里的铁铺很多，可熟悉的也就是这家。


再者说，周寄瑜临走前把游铁托付给了玉尹，有生意自然要好生关照。


丹炉的构造并不复杂，关键是在于用料。游铁得了这宗生意，也开心的不得了，并向玉尹保证，一定会把这丹炉打造的漂漂亮亮。玉尹，相信这家伙能够做好。


坐在桌前，铺好了纸张。


玉尹在案前沉思，却久久下不得笔。


写点什么才好呢？


笃笃笃。


房门突然被敲响，玉尹收回思绪，把笔放下，起身过去开门。


“小七，怎地这么晚来？”


黄小七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看上去好像很辛苦。


玉尹忙把他让进屋来，给他倒了杯水，示意他先喘口气再说。


黄小七端起杯子，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干。抬手在嘴巴上抹了一下，这才道：“方才我去小乙哥新宅，听九儿姐说小乙哥在这边写东西，所以便跑过来了。便桥屠场那边已经打听清楚……小乙哥，事情好像有些不太好办，那帮子泼皮背后有人。”


“啊？”


玉尹闻听，顿时一愣。


怎地泼皮背后，还有人撑腰？


黄小七说：“那里面有个早些年的兄弟，我便是向他打听。


便桥泼皮的团头名叫田雨生，本是个破落户，也没甚大本事。不过这鸟厮有个妹子，嫁了个叫吉普的。那厮确是李宝的关门弟子，使得一手好扑，在御拳馆做了六级力士，也是个狠角色。听说那厮和吕之士关系很好，早年得过吕之士照顾。


小乙哥当初和吕之士争跤，把他从献台上摔下来，折断了腿。


吕之士因此成了瘸子，所以那吉普对小乙哥恨之入骨，曾多次扬言要小乙哥好看。”


团头，便是泼皮闲汉头领的称呼。


玉尹眉头一蹙，“那就是说，若打了田雨生，吉普便会出面？”


区区六级力士，玉尹倒真个不担心。


当初他以四级力士的水准，便干掉了五级力士吕之士。


而今，按照燕奴的说法，玉尹已经到了三层大圆满的功夫，差不多九级力士，未必便逊色于李宝。所以，那劳什子吉普，玉尹还真没有放在心上。他头疼的是御拳馆李宝，以及打败了李宝之后，会不会触怒御拳馆的其他人，这才是麻烦。


李宝，不在话下。


可谁又能担保御拳馆不会护短？


当初周侗也是御拳馆的教头，那而今御拳馆里，是否存在如同周侗一样的人物呢？


想到这里，玉尹有些头疼。


黄小七满脸期盼之色的看着玉尹，等待着他的回答。


而玉尹在房间里徘徊，思忖良久后突然停下脚步，“小七，去把大郎和十三郎找来。”


“小乙哥的意思是……”


“自家有便桥屠场的房契，那本就是我的地方。


一群泼皮而已，若不长眼，打了便是。至于御拳馆那边，我明日便去拜访大郎他们。


便不信那李宝能在御拳馆一手遮天。


便不信这堂堂御拳馆，就可以不讲道理，不遵律法吗？


让老霍准备一下，明日我们去御拳馆的时候，便动手把那些泼皮赶走……记住，别闹出人命才是。你明日一早，带些钱两去找肖押司，便告诉他，自家要动手了。”


黄小七精神一振，忙说道：“小乙哥放心，绝耽误不得事情。”


“慢着！”


玉尹想了想，又道：“你现在便去找石三，就说我遇到了麻烦，请他找些帮手来。”


“帮手？”


黄小七诧异道。


玉尹一笑，“那便桥屠场有多少泼皮？”


“有三五十人……哦，我明白了！”


玉尹手底下能打的，不过十几个人，便是有霍坚和王敏求，还是显得薄弱了一些。


既然要站住脚，那就必须展现出足够力量。


不然的话，那些个泼皮隔三差五的跑来寻事，终究是一桩麻烦。


玉尹，不想要麻烦！


黄小七应了一声，便匆匆走了。


而玉尹则心情略显烦闷，便走到窗前，伸手一把推开了窗子。


夜幕，黑漆，不见星月。


从天边飘来滚滚黑云，预示着一场暴风雨，即将到来……

卷三 风波恶 第220章 御拳馆


是我的，便是我的！这是玉尹内心的执着。


前世，他曾因那一份执着，不愿为五斗米折腰，最后郁郁而终。


今生，也正是这一份执着，竟使他龙精虎猛，勇往直前，才有了今日这般的成就。


玉尹有很多毛病。


比如他心胸不算开阔，喜欢斤斤计较，而且是睚眦必报。


但不管怎么说，内心里那份执着，骨子里的那份骄傲，让他不愿意向任何人低头。


哪怕老赵官家，又能如何？


你想要断了我的前程，我便请辞不就。


也许这一辈子我踏不上仕途，可我内心中的骄傲不死。


便桥屠场是我的，我有契约在手。


便是说到了天，我也占着理。


御拳馆的确名声响亮，更号称是开封第一拳馆。御拳馆的名字，据说还是老赵官家题名，当年周侗坐镇御拳馆，更横扫开封，无人敢触其锋芒……不过，又如何？


便不信你御拳馆真个霸道，真个蛮不讲理！


天亮时，下起了小雨。


秋雨面面，笼罩开封城，把个古老都城披上一层朦朦水雾。


玉尹在房间里练了一趟拳脚，便推门走出来。


客栈大堂上，杨再兴和高宠已经来了，玉尹朝两人点了点头，也不吭声，便径自从客栈大门旁边拿起一支油纸伞，撑起来走入雨雾之中。杨再兴和高宠，紧随其后。


该说的，昨天晚上都已经说了。


二人既然来了这边，就表明了他们的立场和态度。


御拳馆又能如何？


若真个不讲道理，便用拳头说话。


市井中比不得官场上那般阴鸷诡诈，虽也有阴谋诡计，但最直接的办法还是看谁的拳头大。


实力，决定一切。


既然暂时无法在官场上立足，便在这市井中，好好打拼一番。


玉尹已经下了决心，如果李宝他们真个不讲道理，那便用拳头说话吧。


反正他和李宝之间，总是有那么一段恩怨纠葛。虱子多了不怕痒，便再添一笔又如何？


不过，玉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燕奴。


他不想燕奴担心，更不希望燕奴和他一起去冒险。


如果他们三人都讨不得便宜，燕奴去了也是白给；可如果他们三人能解决了麻烦，又何必要燕奴再牵扯进来？玉尹的心情，非常平静。但在那平静之下，却有一团火焰燃烧。


八闪十二翻中提到：身为武者，当无所畏惧，虽千万人吾往矣！


无所畏惧！


没错，便是这四个字。


玉尹持着油纸伞，缓步而行。


他每一步迈出，都显得那般坚定……御拳馆位于景龙门外，城北厢。


初，御拳馆始建，是坐落在内城丽泽门外，也就是后来开封的西北湖旧址。不过后来，有感御拳馆距离皇城太近，整日里喊打喊杀会惊扰圣驾，所以便由开封府出面，和御拳馆商议搬离。而当时御拳馆遍请名家，包括如金台、谭正方（周侗的授艺恩师）这样的宗师级人物，也都曾坐镇御拳馆，所以声名极为响亮。


名声大了，收徒也就多了。


虽然说有宋以来，重文轻武，可习武强身却是一种风尚。


便是官家还设立有武学，在太学旁边。更不要说御拳馆有这么多名家坐镇，许多官宦子弟，也都趋之若鹜前来。如此，御拳馆本身的地方，便不够使用，略显拥挤。


这时候开封府前来，和御拳馆一拍即合。


御拳馆搬离内城，开封府则在城北厢，靠近护城河的地方选了一处土地，划拨给御拳馆来使用。


随着御拳馆面积增加，这声势便越来越大。


特别是周侗坐镇后，御拳馆又划分出天地人三房，声名更加响亮。


远远看去，雨雾中的御拳馆犹如一座豪宅，占地近百亩。高厚的院墙，把御拳馆和外界分割，内部三进九出的格局，更使得御拳馆的气势，看上去非同一般……高大门头，悬挂一块黑漆匾额。


上书‘御拳馆’三字，旁边还有落款，竟是神宗皇帝所留。


这御拳馆中的‘御’字，也正是因此而来。


才走上前，便可以感受到御拳馆那扑面而来的气势。


玉尹停下脚步，扭头向高宠和杨再兴看去，见两人的脸上，都不自觉露出紧张之色。


“怎地，害怕了？”


杨再兴闻听，却笑了，“害怕个甚，只不过有些兴奋。”


“兴奋？”


“以前随那老道士习武，便听他说过御拳馆的事情。


虽然他没有说什么，可我还能能听出，他对御拳馆有些恩怨。也不知道是什么恩怨，该不会是当初跑来踢馆，被人打跑了吧……嘿嘿，今日正要叫御拳馆好看。”


杨再兴很少提他的师父，偶尔提起，也都是以‘老道士’相称。


不过玉尹可以感受到，他对他师父的那份尊敬。


听杨再兴这么一说，玉尹也放心了，“既然如此，便由大郎来打头阵，可敢一试？”


“你不说，自家也要请命。”


杨再兴说完，垫步拧身便跳上了御拳馆的门阶。


清晨，御拳馆冷冷清清，大门紧闭。


杨再兴大步上前，抬手蓬蓬蓬擂响大门，顿时打破了清晨那一份被雨雾笼罩的静谧。


“哪个在外面呱噪。”


大门内传来一个暴烈的声音。


紧跟着黑漆大门开启，从里面走出一男子，身高大约在180公分上下，可能不足180公分。此人体格极是敦实，膀阔腰圆，站在那里就犹如一尊黑铁塔，威风凛凛。


“今日不开馆，若是拜师，便回去吧。”


男子说话，声如洪钟。


杨再兴嘴一撇，“哪个要来拜师？”


“不来拜师，却又怎地？”


“去告诉李宝，便说有人寻他问事。”


男子闻听，立刻后退一步，上上下下打量杨再兴半晌，突然怒道：“尔来踢馆不成？”


杨再兴刚要开口，却听玉尹在他身后冷声道：“踢不踢馆，却要看李宝是甚说法。


休啰唆，便传话进去，就说玉尹找他有事。”


“你便是玉尹？”


那男子闻听，眼睛一眯，突然暴喝一声，“正要找你，你却送上门来。”


他说话，带着浓浓的兖州口音，显然不是本地人。


但听他语气，却好像和玉尹有些过节，话音未落，他伸手便要推开杨再兴，朝玉尹扑来。哪知道杨再兴也不闪躲，抬手啪的搭在了他手臂上，身体就地一转，拉着那男子打了个转之后，脚下使了个鸳鸯脚，轻轻一勾，手向外一送，呼的便把那人甩了出去。也是杨再兴看出这男子虽壮实，也不过刚到了二层功夫，所以手底下也没有用劲。但即便如此，那男子被扔进御拳馆内，蓬的摔在地上，便再也无法起身。杨再兴这一下，把他摔得骨头架子都好像散了一样，疼的一声大叫。


“毕师兄，发生了什么事？”


男子被甩进馆中，顿时惊动了御拳馆的人。


玉尹也收起了油纸伞，登上门阶，迈步走进了御拳馆。


这御拳馆可真个不小，只前进便有十几亩的面积，正对大门一座大殿，两边各有一排厢房。


中间，是一块空地，四周还摆放着兵器架子。


想来是平日里练功的地方，看上去倒是颇有那么几分味道。


玉尹三人走进御拳馆，迎面就见几十个人冲过来。当先几人站在那毕师兄身前，看着玉尹三人厉声喝道：“尔等什么人？可知这是什么地方？竟然敢在此闹事……”


高宠突然开口，“自周教头故去，御拳馆还真个是一日不如一日。”


“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们御拳馆而今收徒越来越差！到现在还看不出我们来干什么，实在是令人失望。告诉李宝，还有那劳什子吉普，便是马行街的玉蛟龙前来拜访他们。”


高宠的声音，不似杨再兴那般洪亮，听上去似乎有些发闷。


可是，在这雨中，却别有一分气势，顿时让那呱噪声，全都止住。


“快去告诉李教头，便说有仇人来踢馆。”


毕师兄在同伴的搀扶下，总算是站起身来，见有那愣头小子要冲过去，忙大声喊道：“你们都不是他们对手，点子扎手，得吉普师兄和李教头他们出面才能对付。”


这毕师兄看上去颇有些威望，这么一声喊喝，几十个青年都停下来。


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几十个人就站在那块空地上，任雨水打湿了衣衫，表情更万分尴尬。


毕师兄看着玉尹道：“玉小乙，你来的正好。


你便是不来，早晚吉普师兄也会过去找你……莫以为之前胜了吕师兄便以为天下无敌。我告诉你，今日你既然来御拳馆生事，便要你来的去不得，尝尝吕师兄的苦处。”


“要断我一条腿？”


玉尹笑了，“你叫什么名字，是李宝的徒弟？”


“自家毕进，虽非李教头门下，却得李教头和吕师兄指点良多。


还有你，可敢报上名字？早晚必报今日羞辱。”


毕进！


杨再兴听了一声冷笑，“想找我报仇便只管来，自家杨再兴，师承嵩山一斗米，今日也正要好生见识这御拳馆的厉害。”


毕进，不再吭声。


眼中好似喷火一样，怒视杨再兴，一言不发。


玉尹站在门檐下，突然鼓足丹田之气，厉声喝道：“李宝，玉尹在此，还不出来说话。”


话音未落，却听大殿中一阵脚步声传来。


紧跟着便听到李宝那如同破锣般难听的声音，“玉小乙，我不去找你麻烦便是你运气，你却自己来找死。嘿嘿嘿，也罢，正要看看你有什么长进，李宝在此。”

卷三 风波恶 第221章 拳头讲道理


李宝在十几个青年的簇拥下，从大殿里走出。


他门下，一共有十八个亲传弟子，号称十八罗汉。不过吕之士瘸了一条腿之后，也让十八罗汉显得有名无实。但李宝并没有赶走吕之士，依然把他留在了身边。


对吕之士甚至比从前更好，还从御拳馆的一位拳师手中，讨要了一套功法，以弥补吕之士的残缺。李宝这个人，很霸道，很贪婪，也很不讲道理。但他有一个好处，便是护短。吕之士对李宝感激不尽，甚至愿意为他肝脑涂地。而其他弟子，也因此对李宝无比敬重。他们相信，若有朝一日自己遇到了麻烦，李宝也会像对吕之士那样对待他们……你说李宝是收买人心也好，你说他是装模作样也罢。反正李宝门下这十八罗汉非但没有因吕之士而分崩离析，却变得更加团结。


连带着，御拳馆的弟子对李宝也非常敬重。


这也是毕进方才为什么要找玉尹动手的主要原因……在他们看来，李宝是一个好人，一个关心徒弟，一个和善的武师。


既然李宝是好人，那么作为打断吕之士的腿，站在李宝对立面的玉尹，那就一定是坏人。


有时候，人们判断是非好坏的标准非常简单。


对自己有利的便是好人，反之便是坏人。


而今玉尹打上门来，更使得御拳馆上下同仇敌忾，一个个看着玉尹三人的目光，都带着强烈敌意。


咦？


李宝走出大殿，看到玉尹的时候，心里顿时一振。


怎地这才三个月不见，玉小乙竟然练到了如此的境地？


玉尹而今的气势，和三个月前与吕之士争跤时全然不同。那种如同利剑出鞘的锋芒，李宝再熟悉不过。这是练成第三层功夫之后才会出现的状况！意气君来骨肉臣，这精气相合而产生出的效用，会使人有脱胎换骨一般的变化。李宝早几年便踏入这个境界，更达到了大圆满的地步。可惜因为没有后续功法，始终停止不前。


这些年来，他想方设法搜集功法秘籍，却始终无法寸进。


而今眼见玉尹竟如此轻松迈过了意气君来骨肉臣的门槛，这心里面顿感莫名嫉妒。


周侗的真法，绝对是周侗的真法！


若非如此，他怎可能精进如斯？


眼中顿时闪过一抹狞色，李宝强压下心中那强烈的嫉妒心，刚要开口，却听身边一个青年厉声喝道：“玉尹，本要找你，被恩师阻拦，才饶你一回。今日你却自己上门来寻死，那就休怪自家心狠手辣。先打断你一条腿，以解大师兄心头之恨。”


“吉普，回来！”


李宝顿时大骇，忙开口想要把那青年喊住。


可是没等他话说完，青年便已经冲出去，朝着玉尹便扑来。


这青年，便是吉普。


只见他步法灵活，身形轻盈，双手化作推山掌，却透出一股子别样的凝重感受。


轻盈和凝重，本相互矛盾的感觉，却在吉普身上获得完美诠释。


玉尹本欲开口和李宝说话，却不想吉普冲过来。刚要动手，身后突然人影晃动……高宠抢身来到玉尹身前，迎着那吉普的推山手，口中发出一声如同野兽咆哮般的声音，踏步，顿足，扭腰，挥拳……一记简简单单的冲拳，却带出无尽威力。衣袖贴在拳头上，发出噼啪轻响，紧跟着就听蓬的一声，吉普惨叫一声，便飞了出去。


他捧着胳膊，凄声叫道：“我的手，我的手！”


李宝脸色大变，忙上前几步，把吉普抱起，低头看，就见他的胳膊已红肿不堪。


“玉尹，好狠的手段！”


李宝厉声暴喝。


玉尹则看了高宠一眼，心中暗道一句：平日里十三郎不吭不响，只知道他功夫厉害，却不想这简简单单一拳，竟有如此威力。这家伙绝对是个闷头下死手的狠角色。


只是这一来，和李宝之间的仇恨，真个化解不开了。


先断了吕之士的腿，又断了吉普的胳膊……玉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李教头真个会说笑，明明是他先动手，难不成自家便要站在这里被他打不成？输了，那是学艺不精，怨不得旁人，又有甚好叫屈？”


“你……”


李宝脸色铁青，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玉尹。


“李教头，他说的不错。


输了，是吉普学艺不精，怨不得别人。”


就在这时，从大殿里又走出十几人来。其中一名男子走下台阶，来到李宝的身边。


他看着玉尹，沉声道：“玉小乙，我听说过。


你阿爹玉飞曾是开封府第一条好汉，你丈人周教头，更是御拳馆的供奉，自家一直敬佩的紧。”


“他是玉飞的儿子？”


“是啊，没想到周教头的女婿，却如此厉害。”


在那些士大夫的眼中，玉飞也好，周侗也罢，不过是粗鄙武夫而已，便死了也无甚可惜。但是在御拳馆这些人的眼中，周侗却是了不得的存在。更不要说，当年玉飞与辽人争跤，吐血战死献台之上，为所有人敬佩不已。听说玉尹是玉飞的儿子，先前那些敌视玉尹的学徒，再看玉尹的目光，便显得有些不太一样了……毕进惊讶的看着玉尹，也是心中奇怪。


三年前他拜入御拳馆学武，就听人提起过周侗和玉飞的故事。


不过，他却没有把玉飞和玉尹联系在一起，而今听说之后，心中顿有些敬佩之意。


而先前对玉尹的敌意，似乎也减轻许多。


对啊，刚才是那个杨再兴打我，和玉小乙没什么关系，我恨他做什么？


目光中，重又透出强烈敌意……不过这一次，毕进敌视的对象，已转移到了杨再兴身上。


“你是谁？”


“我叫林木，当初也曾聆听过周教头教诲。


你和李教头之间的恩怨，自家没兴趣打听，不过你今日闯了御拳馆，打了这里的人，便是和御拳馆过不去。既然如此，总要教训你一番才好，免得你太过张狂。”


玉尹，笑了。


“动手之前，先把话说清楚。


我今天本不想惹事，不过是要和李教头说清楚一桩事情，免得将来再闹出什么误会。自家本是抱着说理的心思而来，可你们御拳馆却好大的威风，两次都是你们先动手，自家不得已，才予以还击。自家说这些，不是要向你们低头或讨饶。


但事情先说明白了，便是打，也不想糊里糊涂的做过。”


说罢，玉尹便看向李宝。


李宝一怔，疑惑道：“我与你有何好讲？”


玉尹从怀中取出那开封府的契约，“这里是便桥屠场的契约，之前被自家买下来。”


“那与我何干？”


“想来李教头也知道，那便桥屠场而今被一群泼皮盘踞。”


李宝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便是有些泼皮，与自家也无干系……”


“与你无干，却与你徒弟有关。”


“啊？”


“盘踞在便桥屠场的泼皮团头名叫田雨生，想来你的那位关门弟子，必然不陌生。”


吉普这时候，已被人搀扶到一边。


有那懂得跌打损伤的，跑上前为吉普诊治。


听玉尹提到了自己，吉普也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不错，田雨生是拙荆兄长……有本事，你自管去赶走他，我绝不会出面帮你，所以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这孩子怎地恁愚蠢？


李宝隐约明白了玉尹的来意，听吉普的话，顿时有些发急。


人家既然找过来，那就不是要你帮忙，而是给一个交代。而且以玉尹而今这身手，更不可能去害怕几个泼皮。他刚要开口，就听玉尹道：“吉小乙放心，自家从没有想过让你帮忙。只是碍于情面，我来通知一声，免得被人说我坏了规矩……我来的时候，已经让人去便桥屠场了。


若是猜的不错，这时候已经动手，说不定你那大舅子，已经灰溜溜的跑了……事情便是这么一个事情，自家便是来交代一声。会回头警告你那大舅子，若在敢踏进便桥半步，就休怪我心狠手辣。这汴河里每年不晓得会淹死多少人，也不少那一两个。”


玉尹的语调很平和，但是却让吉普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受。


李宝和林木也是一蹙眉头，两人相视一眼，暗自心惊不已：这玉小乙，杀气恁大！


杀气这玩意儿，说起来很飘渺虚无。


可是李宝和林木，却非常清楚这其中的奥妙。


不是说你打架斗殴便能养出来，那必须要见血杀人……一两个人，也养不出杀气来。玉尹站在那里，和高宠杨再兴最明显的区别就在于，他那股蕴藏在平静之下的杀气。


这厮，杀了多少人，才有如此杀气？


李宝当初游历，杀得人也不少，却明显感受到，比不得玉尹那股子杀气的凌厉。


玉尹说完后，朝林木道：“自家说这些，也是为了把事情说清楚。


御拳馆，小乙一直很尊敬，当年小乙丈人也在这里授拳，小乙有怎会对御拳馆不敬？不过小乙也知道，在这玉泉官里，说什么道理都是假的。这御拳馆里最大的道理，便是拳头！谁的拳头大，便是谁的道理足。那么，咱们便用拳头说话。”

卷三 风波恶 第222章 立名之战


玉尹话未说完，忽听李宝发出一声爆吼。


小关索之名，并非凭空得来，李宝这心中，自然也有属于他的那一分骄傲。


好吧，既然你说了用拳头说话，那便拳头上见分晓吧！李宝心里很清楚，今日这局面如果一个应付不得当，他多年英名都将付之东流。更何况，这里面还牵扯到他最心爱的关门弟子吉普，与其和玉尹废话，倒不如爽快地拳脚上分出高下。


玉尹既然已练成了第三层功夫，那就不能再掉以轻心。


李宝甚至已经把玉尹看作他出道以来，最大的敌手……没错，就是最大的敌手！


第一次和玉尹交锋，险些把他摔死。


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因祸得福，从此声名鹊起，已隐隐成为开封市井中的一号人物。


之前官家敕命，李宝更是羡慕嫉妒恨。


他不是官场中人，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在他看来，大家都是市井中人，玉尹只不过是学了两手勾栏瓦肆里的手段，又凭什么可以获得官家的青睐？这不公平！当然，李宝也承认，玉尹的曲子好听。可那又如何？表面上李宝是不屑一顾，可这内心里，对玉尹的嫉恨，更加重了几分，甚至生出些许厌恶之情。


如果玉尹受了敕命，李宝也许还不说什么。


偏玉尹居然辞了敕命，便让李宝心里更不舒服……你以为你玉尹是谁？


官家高看你，才给了你敕命，你却装模作样的不接受，简直就是不知好歹。


这也是当初李逸风对玉尹的提醒。


玉尹和王安石那种人物，毕竟有着巨大不同。


王安石可以拒绝帝王的诰命，因为他是名士，他有功名在身！他这样做，是淡看功名利禄，视权贵如浮云，那是一段佳话；而玉尹呢？身无功名，不过市井中一个屠户而已。皇帝敕命与你，那是给你面子，是你的荣幸，你怎么可以辞去？


表面上，许多人称赞玉尹有气节。


可这私下里，不晓得有多少人暗自咒骂，玉尹不知好歹。


今天玉尹打上门来，李宝自然也不会客气。


就在玉尹说话的一刹那，他猛然纵身跃出，双手化作虎爪，照着玉尹就是一个砸钉。


“李教头且慢！”


林木那知道李宝说动手就动手，连忙大声呼喊，垫步上前便想要拦住李宝。


哪知道不等他行动，杨再兴已经猱身扑上来，厉声喝道：“怎地，御拳馆要以多欺少吗？”


话出口，拳已到。


杨再兴拧腰顿足，一拳轰出，整个人就如同一杆大枪，锋芒毕露，拳势惊人。


林木吃了一惊，忙抬手封挡。


拳臂交击，就听蓬的一声闷响，林木退了两步，胳膊几乎失去了知觉，心中暗自骇然。


这厮又是谁，怎地拳脚如此凌厉？


杨再兴这一拳出来，就好像一杆大枪刺出，让林木吃了一个小亏。


不过，杨再兴也被林木逼退了一步，一拳无功，但他并不慌张。来了御拳馆，便知道少不得一番恶战。这御拳馆能雄立开封府这么多年，又怎可能没有高手坐镇？


被林木逼退，杨再兴非但没有气馁，反而兴奋起来。


他退这一步，身体一展，脊椎犹如一条大龙般舒展开来，旋即呈现出一张弓的形状，一口如同兽吼般的气息喷出来，呼的一下子弹出，一招双鬼拍门便扑向林木。


与此同时，李宝和玉尹也交上了手。


李宝曾游历燕云，在家传扑法拳脚中，融合了一些燕云拳法的特点，拳脚刚猛无回，大开大阖。那一双大手，犹如一对大斧般舞动，呼呼作响，带起无铸罡风。


而玉尹则脚踩罗汉桩，身形游转回旋。


双手化作龙爪，拨、挑、抓、扯，每一拳轰出，都会产生出一道奇异的气旋。


这也是龙爪手的特点之一。


看似刚猛，实则阴狠，也是周侗当年的绝技。


李宝经验丰富，玉尹拳脚阴毒。


李宝想要获胜不容易，可是玉尹想要打赢了李宝，也非一件易事。


论功力，自然是李宝占了上风。


但玉尹天生的怪力，又使得李宝不得不心生忌惮。


同时，玉尹在北疆的那段经历，也在很大程度上抵消了李宝经验上的优势。他出手狠辣，招招都奔着李宝的要害；而李宝拳脚虽然凶猛，却又不得多加一些小心。


两人拳来脚往，竟一时间分不出高下。


御拳馆的弟子们，有些懵了。


万没有想到，玉尹几个居然有这样的本事。


李宝诨号小关索，号称打遍开封坊巷，是一等一的高手，成名已久；而林木的名气虽然没有李宝响亮，却也是御拳馆人字房的坐馆高手，论拳脚丝毫不逊色李宝。


可现在，人字房两大高手都出手了，却只能堪堪抵住玉尹和杨再兴两人。


一旁还有个高宠虎视眈眈，未曾出手。


徒弟们的眼力虽比不得李宝林木等人，却也能分出轻重。


吉普是李宝手下最强悍的徒弟，已经有了六级力士的水准，堪堪就要成为七级力士。


这样一个人，竟然被高宠一拳轰断了胳膊。


说明什么？


这说明高宠的身手，恐怕也不会逊色玉尹他们太多。


“那不是先前在州桥做脚夫的高十三郎吗？”


有认得高宠的人，忍不住嘀咕起来，“这厮怎地如此厉害，吉普师兄也非一合之敌？”


“是啊，这鸟厮也太会装了。


以前还见人欺负他，从不见他动过手。没想到这厮深藏不露，还有如此的手段……”


那弟子一边说着，还一边拍了拍胸口。


当初幸好没去招惹这厮，若真个恼了他，不晓得会是什么结果。


“十三郎家道破落，所以不好与人争执。


加上他性子纯孝，家中还有老娘照拂……我倒是听人说过，早年间十三郎也是个狠角色。后来他阿娘生了病，十三郎害怕气到他阿娘，所以才变了个人似地，不肯和人斗狠。


倒是小乙，让自家吃惊。


他从前带着些泼皮闲汉在马行街虽说招摇，却也稀松平常。


不成想这厮也是个能忍的，不但使得一手好琴，还书得一手好字，这拳脚更练到了这等地步，真个让人吃惊。他有这等拳脚，之前怎会被郭少三逼到那等地步？”


“这个嘛，我倒是听人说过些。


小乙之前好像是练了周教头传下的什么功法，以至于未练成之前，便见不得真功夫……嗯，便是如此！自家就说，周教头的女婿又岂是善与之辈？也算是一番磨砺。”


“嗯，必是如此，必是如此！”


徒弟们七嘴八舌，交头接耳。


而在那大殿门阶上，一干御拳馆的教头，也是面面相觑。


原以为李宝和林木两人出手，便足以解决麻烦，谁又料想到，会变成这胶着状况？


对方还有一个人没出手，而己方两大高手都已经参战。


众教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愿站出来说话……三打三，不是不成。


问题是你如果输了，颜面何存？


玉尹和杨再兴如此了得，恐怕那高宠也不是等闲之辈。


大家闯出偌大名头，好不容易才在御拳馆立足，吃上一个安生饭。如果被一个后生打败，那才真是没脸见人。高宠输了，这些人颜面无光，会落一个以大欺小的名声；若高宠赢了，那更是颜面无存。大家都知道爱惜羽毛，谁又愿意冒这风险？


就在这时，从大殿里又走出十几人。


当中是一个枯瘦老者，衣着看上去非常简朴。


但如果仔细看，却发现那老者看似朴素的灰布长衫，却是用木棉布做成，而且做工非常考究。


木棉布，那可是比丝绸还要昂贵的物品。


等闲人哪里有资格使用？


“怎地连陈公也出来了？”


“废话，人字房眼看着便要丢了面皮，那地字房和天字房的教头们怎可能不出来？”


这些人的到来，让御拳馆的徒弟们，又是一阵交头接耳。


“陈公，你看这事如何是好？”


枯瘦老者两眼无神，看上去没有任何出奇之处。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脸上褶皱一动，声音嘶哑道：“周师兄却找了个好女婿。”


周师兄？


莫非说的便是周侗？


这老者，居然称呼周侗为师兄？


“陈公，这纠缠下去，怕也不是个办法，弄不好便会两败俱伤，与我拳馆声名不利啊。”


“那你要如何？”


“要不然，便自家打发了他们？”


老者闻听，却露出了一抹古怪笑意，“周教头真以为，能稳操胜券？”


“陈公莫不是说……”


“我那师兄看人的眼光，绝非一般。


他那些个弟子，又有哪个是善与之辈？这玉小乙身为他的女婿，想来也得了真传……他而今虽只练到第三层功夫，可是他拳脚凶狠，有开碑巨力，想来也是个天赋秉异的小子。你虽是内等子，但真要出手，未必能讨得好……便是胜了，怕也要几十回合。


凤山以为，你堂堂内等子修行，几十个回合才能胜出一个后辈，便与拳馆有益处？”


“这个……”


周教头脸上，顿时露出尴尬之色。


没错，他堂堂地字房的教头，真要是胜了玉尹，也是个以大欺小的名声。


可看着双方这般缠斗不止，他又感觉万分焦虑……万一李宝和林木输了，这玉尹岂不是要踩着御拳馆立名吗？若真的变成这般，对御拳馆的声名，怕是更加不利。

卷三 风波恶 第223章 陈希真


李宝毕竟是老了！


已近不惑之年，气血逐年在衰弱。老不以筋骨为能，李宝这些年苦苦寻找真法，想要突破第四层功夫的瓶颈，也正是出于这个考虑。人过四十，恐怕再难以精进。


历代那些宗师，哪个不是在四十之前进入第四层功夫，而后慢慢打磨，最终成就宗师？


所以，李宝真是急了。


今日玉尹前来挑战，更让李宝感受到了莫名压力。


两人交手二十多个回合，李宝便有些喘息。而玉尹的拳脚，却更加凌厉，同时招数也变得不复阴毒，反而以大开大阖为主，一副硬碰硬的架势，逼得李宝节节败退。


不仅是李宝，另一边林木也有些抵挡不住了！


杨再兴的气力或许比不得玉尹但他那招数，比之玉尹更加凶残。


两人交手三十个回合后，杨再兴那枪拳的威力已演化极致，忽而如怒龙出海，忽而又如毒蟒出击。阴柔和刚猛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竟然被杨再兴演绎的淋漓尽致。


被杨再兴打得连连后退，林木更是气喘如牛……“好了，都停手吧。”


耳边突然回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虽然不大，却蕴含着一股子震慑人心的奇异力量。


杨再兴不由得心神一颤，手上便不自觉的出现了一个停顿。


紧跟着，就见一名老者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杨再兴激灵灵打了个寒蝉，踏步一个环身，紧跟着一拳轰出。这一拳的力道，丝毫不逊色于方才与林木交手时的劲力。


哪知老者只是笑了笑，身形一闪，错身抬腿就是一脚，正中杨再兴的膝盖。


仿佛是被一柄重锤砸在上面，杨再兴大叫一声，噗通便摔倒在地上。老者这一招，名叫搓踢，杨再兴学艺的时候，也曾见老道士使过。不过这老者使得，似乎更加巧妙。


林木见杨再兴摔倒，顿时欣喜。


二话不说垫步上前，抬脚便向杨再兴踹去。


此时杨再兴的腿已经失去了知觉，眼睁睁看着林木一脚踢来，竟无法闪躲。


刚要开口大骂，却见老者脸色一沉，横跨出一步之后，那瘦小枯干，本佝偻着的身子猛然直起来，好像充了气一样，顿时变得粗壮。至少在杨再兴眼中，老者的这种变化非常清晰。紧跟着就听林木一声惨叫，而后才传来一声蓬的闷响……林木好似断了线的风筝，呼的一下子便飞出去，狠狠摔在地上，口中更喷出鲜血。


“没有听我说，都停手吗？”


老者神色淡然，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倒是那林木被他横里一撞，竟再无还手之力，躺在地上顿时昏迷过去。


从老者开口，到林木被撞飞，都是在眨眼间发生。


当杨再兴倒地的时候，高宠也是吓了一跳，忙上前想要帮忙。哪知道才迈出去一步，林木便被打飞出去。


这老家伙，居然是不分敌我！


而他只出手两次，却真个是把高宠给吓到了。


不仅是高宠被吓到了，连玉尹也大吃一惊。他逼退了李宝，忙跳出来，闪身便到了杨再兴身边。


这可是未来的大宋猛将兄，怎地……他伸手想要探查杨再兴的伤势，却听老者淡然道：“别担心，不过是暂时失了知觉，没甚大碍。等恢复了知觉以后，会痛一下，而后有些肿胀。回去用舒筋活血的药水浸泡一个时辰，在找人推拿一番便不会有事。这算是教训一下你们这帮小子，莫以为练了些拳脚，便以为天下无敌……对了，回去告诉张进，就说周师兄已经过世了，当年那些恩恩怨怨，便过去了！一把年纪，还这般想不开吗？”


老者是在对杨再兴说话，却让杨再兴一头雾水。


“张进是谁？”


他脱口问道。


老者也是一怔，“你师父难道不是那嵩山一斗米吗？”


“是啊……可我不知道师父的名字。”


杨再兴有点傻了，没想到在这御拳馆，居然会遇到老道士的熟人。


老者闻听，顿时哭笑，“这家伙果真是想不开，当年输了周师兄，便发誓不用本名……他还好吗？”


“不知道！”


杨再兴糊里糊涂回答道：“他教了我八年，不过后来突然走了，更没有任何交代。”


老者的脸上，突然露出一抹失落之色。


他叹了一口气，朝玉尹看去，表情显得很是复杂。


“你知道，我是谁吗？”


玉尹也有点懵了，这突如其来的老者，着实让他吃惊不小。


特别是刚才那诡异的声音，险些坏了他的心境。看他的身手，怕也不是个简单角色。林木的本事虽然不清楚，但是从他能够和杨再兴交手几十个回合来看，确不简单。


可这么一个人物，却被眼前老者轻描淡写便干掉……玉尹心里，突然生出了些许慌乱，莫非今日的事情，难以善了吗？


此时，李宝已经退回去，看他的脸色，却很不好看。


而那林木躺在雨水之中昏迷不醒，御拳馆的一众教头，竟然没一个人敢站出来救治。


听老人询问，玉尹摸了下鼻子，轻轻摇头。


“自家，陈希真。”


原以为报出名字，玉尹会露出惊容。


可是看过去，玉尹却是一脸茫然：陈希真是谁？很有名吗？


他朝高宠和杨再兴看去，却见两人也是一脸迷茫。


老者脸上顿时赧然，有些羞怒的吼道：“难道你家那丈人，便没有提过我的名字？”


玉尹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本就不是江湖中人，对于江湖事，也不算了解。


甚至关于很多江湖的传闻，也都是听燕奴讲述。而燕奴……周侗生前并不希望燕奴也卷入江湖是非之中，所以便提起，也是寥寥数语。燕奴不知道的事情，玉尹更不可能清楚。


至于杨再兴和高宠，和玉尹的情况差不多。


杨再兴虽然有那么个师父，但从不和他说那些废话。


高宠的武艺，源自家传，更不是江湖中人，怎可能听说过‘陈希真’这个名字呢？


三人一脸茫然，让老者哭笑不得。


他犹豫片刻，突然一声长叹，“一入江湖岁月催，不知道也是好事……看你三人，倒是让老头子想起从前的事情。当年我与周师兄和张师弟本亲如手足，却因入了那江湖，到头来几乎反目成仇。周师兄和张师弟既然没有提起我，说明他并不想让你们卷入江湖是非。也罢，我刚才还说过去的事情便过去了，没想到……御拳馆开设之初，是为让人习武强身。


馆内人的私人恩怨，和御拳馆并无关联……所以，你们三个只管放心，御拳馆绝不会插手你们的恩怨，所以好好过你的日子便是。”


说完，老者回头看着一干教头。


“我刚才说的，可都听清楚了吗？”


众教头哪敢怠慢，忙恭声道：“谨遵陈公教诲。”


便是李宝脸色难看，也不敢有任何不满。


他偷偷看了玉尹一眼，心中的忌惮和嫉恨，却不自觉有加重了几分。


这玉小乙已经成了气候，若不使些手段出来，早晚必成祸害……也许，我该做出决断了！


想到这里，李宝眼中，闪过一抹狞色。


陈希真说完这番话，又变成了先前那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冲着玉尹摆了摆手，“便走吧……以后莫再惹事生非才好。回去后还好过日子，切记要善待九儿姐才是。”


他知道燕奴？


玉尹此时，脑袋有些发昏。


陈希真的出现，着实让他有些感觉不可思议。


刚要开口，却见陈希真停下脚步，朝那昏迷不醒的林木看了一眼，冷哼一声道：“去把他抬回屋去，待他身体好了，赶走便是。御拳馆不需要这等落井下石的小人，便是输，也要输得光明磊落才好。告诉他，以后莫让我在开封再见到他……”


依然是有气无力，却让人遍体生寒。


玉尹三人相视一眼之后，暗自心惊不已。


他和高宠过去把杨再兴架起来，转身便往拳馆外走去。


而这时候，御拳馆外已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这已经有多少年了？没有人来御拳馆生事。可今天，玉尹三人竟然上门挑战，而且和御拳馆斗了个不分伯仲出来。


从这一点而言，玉尹的目的达到了！


他已经通过这次踢馆的行动，向所有人展现了他足够强大的武力。


能够和李宝打成平手，甚至略占上风……以后那些开封的泼皮闲汉便是想要寻他麻烦，也得要掂量一下轻重才是。毕竟，市井中虽藏龙卧虎，却并非人人都是陈希真。


而陈希真出面，成全了玉尹，也保住了御拳馆的名声。


御拳馆必须是一个独立超然的存在，若是卷入那些泼皮闲汉的纠纷中，只怕用不得多久，便是官家也会对他们生出厌恶。所以，陈希真出手了！一招击败杨再兴，是告诉那些看热闹的人，御拳馆不是没有高手，而要看你有没有那个资格！


当然了，陈希真和玉尹等人的关系，也令人万分好奇。


至于陈希真最后对林木的处置，也显示出了御拳馆的威能。


我御拳馆发话，你便停留不得开封城！


这是一种霸气，更是一种威严，令人们对御拳馆，更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敬服……“小乙，那老家伙究竟是谁？”


杨再兴出了拳馆，仍未能反应过来。


玉尹和高宠搀扶着他走下门阶，拳馆外看热闹的人，立刻让出了一条通路。


玉尹猛然停下来，回过身向御拳馆在看去。却见那漆黑大门缓缓关上，复又恢复到了先前的雄浑庄肃。不知为何，在玉尹的心里，这御拳馆看上去，又了些神秘……

卷三 风波恶 第224章 抉择


“小乙哥竟真个踢了御拳馆？”


“是啊，真的去了……而且和小关索斗了个旗鼓相当。若非那御拳馆后来有高人出手，说不得那小关索便输了！我还听说，小乙和那高人，似乎也是关系密切。”


“御拳馆的高人？莫非是地字房的花刀周凤山周教头吗？”


“哈，你却错了！”小厮兴致勃勃道：“不过周教头确实观战则个，但并未真个出手。


嘿嘿，出手的是天字房的老供奉陈希真陈大侠。”


“不会吧，小乙竟能使得陈大侠出手？”


“自家看得清清楚楚，陈大侠虽然出手，但是对小乙哥却很客气。


只是距离的远了，却看不太清楚。不过听人说，好像陈大侠和小乙哥，还有那杨大郎有什么关系。这一回小乙哥确神气了，以后看谁还敢在马行街招惹小乙哥。”


“没错没错……刚才我还听到了一个消息。”


“甚消息？”


“小乙哥手下的王三郎你知道吗？”


“怎地不知。”


“王三郎和熟肉作坊的霍大郎带着几十个人，把便桥那边屠场的泼皮给赶走了……听说小乙哥已经把那屠场盘下来，似乎要做营生。嘿嘿，田雨生那帮子泼皮这回可算是遇到麻烦了。连他那大舅子都不是高十三郎一拳之敌，如何能讨回颜面？”


“讨回颜面？”


旁边一人突然笑了，“田雨生那些人被抓进了大牢，这工夫怕正在里面吃生活呢。”


“那泼皮被抓了？”


“可不是！我亲眼所见。”


“……”


雨已经停了，马行街又恢复了往日喧嚣。


茶楼酒肆中，人们聚在一处，交头接耳的说着闲话。


不过今日最热烈的话题，便是玉尹杨再兴高宠三人跑去御拳馆踢馆，而且毫发无损的出来……呃，也算不得毫发无损，杨再兴是瘸着的，不过看上去，似乎并无大碍。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家长里短的说着。


看那些人口沫横飞，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和玉尹有什么亲密关系。


正如玉尹所猜想的那样，他这一回，算是真个在开封府站稳了脚跟！


虽然最后被那个叫做陈希真的老家伙，不费吹灰之力，轻描淡写赶出来，可这名头，却是真真个竖立起来。放眼开封城百万人口，又有几个敢跑去御拳馆闹事，并得以全身而退？更何况，玉尹还战平了小关索李宝，这可是实打实的战绩。


从前玉尹好勇斗狠，确得了些名声。


可那时候的对手是什么人？


不过是些类似于田雨生那种不入流的泼皮无赖而已。人们怕他，更多的是讨厌他，不愿意，也不想去招惹。但现在却不一样了，能够和李宝打个不分伯仲，便足以让玉尹的档次提高不少。至少就目前而言，开封的泼皮们，绝不敢去招惹玉尹。


因为而今的玉尹，已经到了另一个层次。


甚至说，便是蒋门神和张三麻子这样的大团头，也无法和玉尹相提并论了。


从身份上而言，玉尹取得了如同小关索李宝那样，超脱于市井之中的超然地位。


更不要说，他身边还有杨再兴和高宠这样的人物。


燕奴正在拾掇租来的宅子，听闻玉尹跑去踢馆，也是吓了一大跳。


她忙抄起青竹，便要前去接应玉尹。不过没等她赶去景龙门，玉尹三人便回来了！


一时间，这马行街热闹起来。


玉家铺子和熟肉作坊里的帮工们，顿时挺起了胸膛。


小乙哥文武双全，作为帮工的他们，也感到无比自豪。看着那些平日在马行街上晃荡的泼皮，一个个绕着玉家铺子走路的样子，这心里不晓得有多么的舒畅……只是，他们舒畅了，玉尹三人却在受难。


燕奴气呼呼道：“小乙哥怎地这般莽撞，居然跑去御拳馆闹事？”


杨再兴忍不住一旁插口，“那御拳馆也不过如此……啊，疼疼疼，阿娘，你别动。”


张二姐看着杨再兴那红肿的小腿，一个劲儿的掉泪。


安道全冷哼一声，“刚才不是挺英武的吗？现在知道疼了！你可真个是胆大包天，居然和陈希真那老儿动手。也是他没恶念，只想教训你一下，否则你这腿可就难保。


还有你们两个，本事还没练成，便去找陈希真较量。


你们可知道那陈希真是什么人？”


“什么人？”


玉尹几人顿时好奇问道。


“那是你丈人的师弟……当年你丈人和他，还有传授大郎武艺的嵩山一斗米张进，全都是师承谭正方。不过后来三个人走的路数不同，你丈人得宗师金台看重，传了衣钵。后来金台宗师在嵩山少林出家，便失了消息……大郎你可知道，你那师父为何叫做嵩山一斗米，便是想要寻找金台宗师，能够获得他老人家的认可。


陈希真比你丈人小十几岁，而且资质也比你丈人强，不想却未被金台宗师看重……他那时候心高气傲的紧，那受得这种事情。一怒之下便奉了道，在龙虎山拜师学艺。后来你丈人坐镇御拳馆，基本上便隔绝了江湖事；陈希真则入了江湖，十年间和人争斗不休，得了阴手之名。但后来，他和张进联手，却输给了你丈人。


在那之后，两人便销声匿迹。


你丈人过世之后，御拳馆担心无人坐镇，便请了陈希真坐馆供奉，才算是稳住了局势。


至于张进……则交出了你这么个徒弟。”


安道全一边说，手上金针闪动，瞬间便插在了杨再兴的腿上。


那刺骨的疼痛感，顿时消失不见。不过杨再兴却没有感觉，张大嘴巴，好不吃惊。


原来，这里面还有这许多关联。


玉尹也是目瞪口呆，越听越觉着，安道全说的这番话，快要赶上后世的武侠小说精彩。


燕奴，更冷汗淋淋。


安道全闭了口，她突然一拍玉尹的胳膊，“小乙哥，过两日奴陪你一同去御拳馆拜访师叔。”


“啊？”玉尹露出愕然之色。


而燕奴正色道：“不管师叔和阿爹之间有什么矛盾，毕竟是你我长辈。


再说了，你这功夫练到了三层瓶颈，虽说阿爹留有真法，可是却少人指点你修行。”


“九儿姐不是可以指点吗？”


燕奴道：“奴也不过练到了三层，又如何与你指点？”


她这话说得却有些道理。


以前她可以凭借自己的经验去指点玉尹，可现在，玉尹和她都要进入一个从未修行过的领域之中，若能有人指点一番，确是可以少走许多弯路。燕奴这么一说，玉尹也无法拒绝了……他犹豫一下之后，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点头应下。


安道全忍不住骂道：“你这小子真不晓事。


这天底下，不晓得有多少人想和陈希真扯上关系，求他指点一招半式。九儿姐说的，才是老成之道，若真个能得了他的指点，远胜你以后没头绪的胡乱琢磨……”


“我去便是了，干嘛都在说我？”


玉尹一脸委屈表情，虽说是愿意，可那脸上的不情愿，还是露出了他的心声。


燕奴看他这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当晚，李宝家中灯火通明。


十八罗汉都来了，参拜李宝之后，便纷纷坐下。


吕之士把拐杖横在一旁，轻声道：“师父，那玉小乙而今，真变得那么厉害吗？”


李宝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还是一旁吉普道：“吕师兄，那玉小乙的确是进境飞快，今日和师父打得旗鼓相当。不过最让人头疼的，还是他身边那两个家伙。杨再兴和高宠，居然与那玉小乙不遑多让。这三人走在一起，足以横扫御拳馆的人字房，你说算不算厉害？”


吕之士闻听，倒吸一口凉气。


“那御拳馆的教头们，除了师父便没人敌得过他？”


李宝开口道：“那也未必，据我所知地字房那些教头当中，至少有七八个能胜得他。


只是，谁料到陈希真那老妖怪，居然是玉小乙的师叔。


陈希真既然开了口，地字房那些人便是不满，也只能忍着，所以不可能出手助我……而今想来，却真个后悔！当初自家若心狠一些，把那厮摔死，便没了麻烦。


这厮而今气候已成，再想要对付，确非易事……吉普，明天持我名剌去开封府，把你那舅子保出来吧。告诉他，莫再去惹是生非，更不要想着跑去便桥屠场闹事。我得了消息，那便桥屠场其实就是肖押司名下产业，而今赁给了玉小乙。以前那是无主之地，他还能嚣张几分。可现在……若真个断了肖押司的财路，只怕接下来，便是我出面，也保不得他在开封平安。”


吉普闻听，忙起身道：“弟子明白。”


李宝那脸上，浮现出黯然之色，“羽翼成了，羽翼真个成了……再想要打压，怕就难了。”


“师父，难不成便真个由着那屠子嚣张吗？”


哪知道李宝却冷笑一声，“嚣张？怕也嚣张不得多久。


那猴子而今去了燕云勾当，所以没去找他麻烦。等那猴子勾当回来，且看他能嚣张几时。五龙寺那边，却不是陈希真能够镇住，若那猴子动手，玉尹必死无疑……哼，前次那猴子找我，说要合作。


当时我想着能对付那玉小乙，便没有理睬……吉普，等你那舅子出来，让他告诉手底下那些个家伙，给我盯紧了。若通臂猿唐吉回来，一定要立刻告与我知晓。”


李宝咬牙切齿，那眼中，闪过一抹仇恨的光芒！

卷三 风波恶 第225章 西行记


御拳馆的风波已经过去三天，渐渐不再为人们讨论。


这里开始开封，大宋王朝的帝都。从那座历史上格局最小的皇宫里，每天都会产生出令整个大宋朝为之震动的消息；这里有一百多万人口，更是天底下最为繁华喧嚣的地方。每一天，这里都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情，大事、小事、不大不小的事……玉尹挑战御拳馆，似乎是一桩值得人们挂在嘴边的事情。


但讨论三天便足够了，因为在这座城市当中，每天都会有新的新闻产生……于是，旧的话题渐渐淡去，人们又开始了新的讨论。


听说茂德帝姬和蔡鞗吵架了？


嗯，不但吵架了，而且茂德帝姬一气之下，离开了蔡府，自己跑回了皇城里居住。


听说辽国人输了？


是啊，辽国人这一回败得好凄惨，天祚帝据说成了俘虏。


听说……


开封人永远也不会缺少话题，所以玉尹踢馆，也就渐渐被人们抛在脑后。


不过，虽然不再被人提起，却不代表所有人都已经忘记。玉尹经此一战，算是立下威名。同时杨再兴和高宠也逐渐为人们所知晓，甚至还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


杨再兴因敢和陈希真动手，故而人送诨号‘玉狻猊’。


狻猊，是传说中龙之九子之一，更是上古时能撕食虎豹的猛兽。知道自己的得了这么一个诨号之后，杨再兴着实得意了一番。高宠这一次没能展现出足够的本事，可他一拳轰飞了吉普，也算是得了大家的认可。他原本就是开封人，所以更被开封人所接受。而他曾做过脚夫的过往，也被大家熟悉，加之平日里沉默寡言，所以人送诨号玉赑屃，也是龙之九子之一，传说力大无穷，极好负重……在加上玉尹有玉蛟龙的诨号，这三人竟被那些好事者冠以‘东京三条龙’一时间好不风光。


随着人们渐渐望去了御拳馆的风波，玉尹也逐渐恢复了平静的生活。


在踢馆后的第六天，玉尹便使人搬出三岔河屠场，正式搬进便桥屠场勾当。


这便桥屠场，比之三岔河口屠场大了几倍，可以容纳几十个人在这里上工。本来，玉尹打算再招收些人手，哪知道牛皋却跑过来，恳请玉尹帮他安置一些乡亲。


牛家村的人陆陆续续来到开封，并顺利落户。


可一下子增加一百多口人，便是柳青也感到有些为难。正好听说玉尹的屠场要找人，牛皋便跑过来请求玉尹帮忙。玉尹想了想，也觉得从开封府招人，这工钱着实不低，倒不如招一些牛家村的人，一来是外地人，不会惹事生非，二来也能减少些费用支出。考虑一下之后，玉尹便答应，从牛家村招十五个青壮过来。


便桥屠场，一下子达到了三十多人。


这规模，已算不得小了！


便桥屠场开业当天，确来了不少人捧场。


蒋门神和张三麻子是最先抵达，见到玉尹之后，更是无比热情。


而今小乙，已经不是那个被郭京逼得走投无路的玉小乙。张三麻子和蒋门神更不敢用以前的态度来和玉尹交道，便开口一个‘小乙哥’，闭口一个‘小乙哥’，透着几分惶恐。


特别是蒋门神，心里面惶恐的不得了。


当初他可是帮着郭京，给玉尹带来了不少麻烦。


以前玉尹使得好琴，他不怕！


可现在，玉尹踢了御拳馆，身边有杨再兴高宠这样的高手，更有王敏求和霍坚这样的亡命之徒，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对付。王敏求而今也有了名号，他出手迅捷，行动如风，故而人送诨号‘一阵风’‘小三郎’；霍坚因出手狠辣，打起架了不要命，所以被称之为‘操刀鬼’‘鬼脸儿’。这可是玉尹对付泼皮无赖的两大悍将。


除此之外，玉家铺子有刀手十二人，熟肉作坊有帮工二十人。


而今在算上便桥屠场三十多人，玉尹的手底下，可是有五六十个人。这不是以前那种泼皮无赖，有福同享，有难就走的性质。这帮人，是靠着玉尹讨生活，若真个敢有人找玉尹的麻烦，这些人绝对敢撸袖子冲上来拼命……谁又敢真个招惹？


更不要说，玉尹和开封府关系密切。


君不见连肖堃肖押司也过来捧场？


那石川石三郎，从兴隆观的铺兵，一举成为开封府的班头，可不是一般人能比拟。


还有殿前司，东京禁军的押官封况，都和玉尹称兄道弟。


听人说，这封况和玉尹是从小一起长大，曾拜在玉飞门下，学过一段时间相扑……不过后来因为犯了事，酒后失手打死了人，便一个人逃离东京。今年五月，封况却回来了！不但洗清了一身罪名，还当上了禁军押官。虽然这押官算不得什么，却是个有实权的。而更重要的是，这厮背后，便是新任禁军军使，马皋。


这马皋本是相州统制，也不知怎地便得了张叔夜看重，调来东京出任军使。


封况早些年，便在相州从军，得了马皋的提拔，这次才有机会重回开封，并当了军官。


这些人，都是玉尹的关系。


蒋门神看着也觉得头疼不已，和玉尹说话时，更陪着小心。


好在玉尹并没有计较过往，和蒋门神张三麻子，是谈笑风生，让蒋门神多少安了心。


“十五哥直恁小看我吗？


当初十五哥也是被那郭少三所迫，至少小乙犯了规矩时，十五哥你没有落井下石。


行行都有规矩，若当时十五哥真个计较，小乙怕也难有今日。”


蒋门神听了，也是一阵的感慨。


和张三麻子告辞后一同离开便桥屠场时，他对张三麻子道：“还是三哥有眼力，当初一力帮衬小乙。谁能想到，小乙而今竟到了如此地步！从今天起，这市井中便有小乙一号人物。”


张三麻子则苦笑，“自家哪有什么眼光？


若说眼光，还是老罗的眼光毒，看出小乙非池中之物。当初我帮他，也是看在老罗的面子上。不过后来小乙为老罗担了事，自家便知道，他玉小乙早晚飞黄腾达。”


两人说罢，突然相视一笑。


内心里已经有了主张，从今以后，定要和小乙多多亲近才是！


是啊，这开封城里，便是如李宝也没有那等本事，聚集三个九级力士。东京三条龙吗？这以后，谁还能奈何得了玉尹呢？至少，以蒋门神和张三麻子，都不可能。


而这，不正是玉尹所需要的结果吗？


官路不通，便在市井中打好基础，站稳脚跟。


不过这基础，还要建立在日后东京不被女真人攻破才成。玉尹心知他也许无法改变大局，但他却希望，能够用自己的方式，帮衬一把，哪怕是最后拼的一死，也不复重生一回。


站在屠场的阁楼中，玉尹举目眺望。


汴河水正奔腾流动，远处巍峨的城墙，在夜色中，却尽显出迟暮之色。


我可以吗？


我真的能改变历史吗？


玉尹在心里默默念叨！若真个要改变，而今还远远不够……大宋时代周刊，也许那将是最后一个机会。


可是这大宋时代周刊，究竟该写点什么？


玉尹回身，在书桌前坐下。


前两日听说，辽军宣德惨败，天祚帝被俘。


不晓得燕子她而今如何，是否已经带着人离开了可敦城？真希望，她能够早些站稳脚跟才好。


对了，辽军？


玉尹的目光，突然转移到了那本抄录来的林牙杂记上面。


便从辽国这场惨败开始吧！


想到这里，他提起笔，写下了西行记三个大字。


他不会直接去谈及女真人的事情，那必然会得罪许多人。毕竟这朝堂上，议和派始终还是占据上风，万一触怒了这些人的神经，说不得会把尚在萌芽阶段的大宋时代周刊掐死。最好的办法，就是从辽国的角度来谈论女真人，也许更容易被人接受。


玉尹自知他文笔不算太好，不过却没甚关系。


写完之后，再让陈东润色一下，想来他也会很高兴接受这件事情。


嗯，便写《西行记》！


入秋，天凉的很快。


秋风萧瑟，吹过了开封的大街小巷。


观音巷的宅子已经动工，并且进展迅速。


而玉尹的产业，在短短十几日的工夫，又增添了一项。


燕奴找了张二姐商量，而后开始正式加工牙刷。那猪骨和猪鬃都是现成的，工艺也非常简单。张二姐经过反复试验，最终设计出了一套完整的流程。先把骨片做好，然后把猪鬃煮一下，消毒并去掉猪腥味。然后找人把猪鬃进行加工，五到十根做成一缕。最后把猪鬃绕在骨片上，用细线固定，一支简单的牙刷便做成了。


一个家庭主妇，一天两个时辰，便可以轻松做一百把。


这玩意儿到市面上，也不会太昂贵，一把不过三文而已……材料是现成的，只需要进行一些简单加工，根本就没什么费用产生。唯一的成本，怕就是给那些家庭主妇的工钱。五支牙刷一文钱，这样一个家庭主妇，一天便可以轻松赚个二三十文。


燕奴兴致勃勃的和玉尹说着她的计划，信心十足。


哪知道，玉尹却蹙起眉头。


“九儿姐这主意好是好，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找多少工人？这许多工人，又要占居多大地方？”


燕奴笑嘻嘻道：“小乙哥真笨，根本不用招人。


奴和二姐商量好了，咱们只负责加工骨片和煮猪鬃。


剩下的活计，便给那些妇人们做……她们大都在家中无事，闲来呆在家里，随便做些，正好可以贴补家用，还能买些胭脂水粉，必不会拒绝。所以，根本不需要工场，更不用去租赁地方。只是这东西怎地让大家知道？却还是有些麻烦呢。”


玉尹，听得目瞪口呆！

卷三 风波恶 第226章 燕奴的生财之道


总觉着燕奴说的这法子有点耳熟，在后世倒是经常听到。


可这是宋代啊！


不过玉尹倒是赞成燕奴的主意。如此一来，确实能免了赁工场的费用，减少了一大笔开支。同时对于那些整日无甚事情的家庭主妇而言，也提供了一条生财之道。


只是，如何推销出去呢？


玉尹前世没学过商业，对于如何推销，还真是没有办法。


燕奴见他不说话，便笑了，“其实，奴倒是有个主意，却不知当不当用。”


“九儿姐便说无妨。”


燕奴的脸，红了。


她显得有些扭捏，低垂螓首半晌，方轻声道：“昨日李家大郎来与小乙哥说事，奴在偶然间听到。小乙哥欲做大事，要办那大宋什么周刊，貌似要刊印不少……奴在想，小乙哥可否找人些篇文章，说些关于这牙刷的好处呢？奴到时候再去找那些送漱口水的，给他们一些牙刷，让他们免费赠送出去，也就能被人知晓。”


宋代，是一个对商业相对放开的时代。


不是说过，宋代是一只脚迈入近代资本主义的时代吗？却没想到燕奴居然有如此头脑，竟想出了‘广告’和‘免费试用’两个法子，着实让玉尹小小的吃了一惊。


对啊，我可以进行广告嘛！


我手里既然掌握着大宋唯一的媒体喉舌，便是做些广告，又有何妨？


玉尹这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便计上心来。


见燕奴还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他反而笑了，“九儿姐这主意甚好，自家明日便去找少阳商量。


他文字极好，非我可比。


与其自家费尽心思的写，倒不如让他帮忙，顺便还可以给他些稿费，也能有些补贴。”


得了玉尹的称赞，燕奴顿时兴奋起来。


她连连点头，“那便依小乙哥所言。”


说完，燕奴转身就跑出了房间，看她那蹦跳的脚步，活脱脱像个得了长辈夸奖的小孩子。


其实，她才十七岁，不就是个小孩子吗？


玉尹看着燕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柔情……“六嫂，这大早上，又要哪儿去？”


一夜小雨，清晨的空气中，还带着些水气。


晨风有些清冷，杨金莲打开门，迎面被风一吹，顿时激灵灵打了个寒蝉。


她下意识的紧了紧衣襟领口，呼出一口浊气后，迈步走出家门。由于她住的是楼房，家中并没有水井可以使用。所以每天的用水，大都是从外面买来。这开封府里，卖水也是一项生计，养活了不少人。清晨，他们会从城外汲取来甘甜的泉水，按照之前的约定，挨家送到门口。有些像后世卖纯净水的，买家把空桶放在门口，卖家按照空桶的数量换取。每到月底，则挨家结账，收益倒也不差。


丈夫不在家，杨金莲用水倒是不多。


每天需六桶水，除了生活饮用之外，还能洗漱一番。


她在门口拎起一个装满泉水的木桶，正准备往屋里走，却见隔壁一个熟悉的妇人，正出门准备离去。


虽然不是太熟悉，可还是要招呼一下。


远亲不如近邻，特别是丈夫不在家时，这些个妇人可是帮衬她不少。


那妇人拎着个小包，听到杨金莲招呼，便停下脚步，“金莲，怎地你家大郎还没有回来？”


杨金莲苦笑一声道：“是啊，这次出去忒久了些。”


“你说他一个太学生不好好读书，却跑出去作甚？


留你一个弱女子在家，实在是有些不妥……来来来，我帮你！看你细皮嫩肉的，怎能拎这许多水来？”


说着，六嫂便跑过来，拎起一桶水进了屋。


杨金莲心里也是万分感激，也一同进了屋，便笑道：“六嫂平日里可少出门，今天怎地这么早？”


六嫂把手里的小包扬了扬，“嘿嘿，不过是去交牙刷。”


“牙刷？”


“是啊，就是这物件。”


六嫂帮着杨金莲把水拎到了屋子里，然后把小包摊在桌上，解开来平铺。里面一支一支牙刷摆放的非常整齐，大约有一二百的样子。她笑嘻嘻道：“也不知这东西拿来如何用，反正有人让自家做，还给工钱，便接了这活计。你可别小看这东西，五支便是一文钱。自家一天能做两百支，便是四十文的工钱，却也划算。”


杨金莲不禁好奇的拿起一支牙刷，左看看，右看看，却看不出个头绪。


“六嫂，这东西做甚用？”


六嫂呵呵笑了，“这谁又晓得？


不过这东西据说是玉大官人鼓捣出来，具体用处，想来也只有他知道。而今玉大官人把这活计拿出来让我们来做，着实帮了不少忙……今日这两百支若都满意了，便是四十文钱。嘿嘿，正好可以买些肉回来，让我家那个大小子好生解馋。”


“玉大官人？”


杨金莲一怔。


六嫂道：“便是马行街的玉蛟龙，玉尹玉大官人。


金莲你方来开封，可能不晓得玉大官人的名号。他在马行街有肉铺，还开了屠场和熟肉作坊。能使得一手好琴，当初更斗败了开封第一嵇琴的冯超，端的是个才子。


对了，前段时间他还有过一篇解词，也是极好。


可惜自家听不太明白，说不定你家大郎也知他名字……对了，十天前他还踢了御拳馆，据说连那小关索李宝也非他对手。”


六嫂说完，却犹豫了一下。


她环视了一眼房子，轻声道：“金莲，六嫂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啊，还请六嫂明言。”


“自家知道，大郎是个有本事的，金莲你嫁了大郎，倒也不同担心吃穿。


可这女人呢，总是要留些贴己钱才好，免得将来真个有事发生，却又身无分文……”


这巷子里的人，大都知道杨金莲一家不缺钱。


那李大郎似乎有使不尽的钱两，当初买这房子的时候，更是豪气得紧，一口便应了五百贯的叫价。这也让街坊邻居们对李大郎充满了好奇和尊敬。看杨金莲的穿戴，虽然简朴，但做工精细，价格不菲。更不要说每天六桶水，便是六十文的花销。


普通人家，如何有这等手笔？


但六嫂这番话，却也没有什么恶意。


杨金莲乍听玉尹的名字，心里一动，脸顿时赧红。


玉尹，不就是那个被奴泼了洗澡水的男人吗？原来他在开封，竟有偌大的名气？


一颗心，顿时砰砰直跳。


杨金莲搬来开封之后，很少抛头露面。


甚至便是大郎的朋友前来，她大多数时候也是呆在楼上。


除了邻里之外，也没什么朋友，更很少走出这条巷子。也正是因为此，杨金莲还真不太清楚玉尹的名头。不过听六嫂这话语的意思，似乎那个玉尹，也非常人。


耳边，突然回响起当日玉尹那颇为关心的叮嘱。


脑海中更浮现出了当日羞人的场景……杨金莲的脑袋瓜子，顿时变得混论起来。


“金莲，金莲……”


“啊，六嫂，我听着呢。”


“刚才那些话，你可别和大郎说，免得大郎说自家的不是。”


“当然不会，六嫂也是好意，金莲感激还来不及，怎可能与大郎说呢？


对了，那玉大官人的活计，又如何做工？”


“呃，很简单，便报了名，然后签好契约，领得材料，回家做便是。


玉大官人也不催促，反正你做好了，便过去交货，然后拿钱；若还想做下去，便找他们领材料回来再做便是。上次拿的材料少了，这次过去，定要多领一些才是。”


“六嫂，奴也可以做吗？”


这话一出口，杨金莲的脸腾地有些发烧。


她也不知道，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语，可是却鬼使神差般的说出了口。


六嫂之前也只是随口劝说，却不想杨金莲竟真的动了心。于是也一怔，但旋即便笑道：“怎做不得？只需到那边签约画押便是……不过金莲，你真个要做这活计？”


杨金莲这时候也回过神来，稳稳心思，轻声道：“奴在家里也是无事，大郎整日不着家，若有个活计，也能解了这烦闷。不过到时候，还要六嫂你多多指点才是。”


“好说，好说！”


六嫂说着话，朝外面看了看天色。


“我便要过去，好早些换了钱回来……金莲若有意，便与自家同去？”


“嗯，如此正好。”


杨金莲也说不清楚，自己这究竟是怎么了。


反正是应了六嫂的话，又加了一件衣服，便同六嫂一起出门，朝便桥屠场方向行去。


“六嫂，那玉大官人是怎生样人？”


“呃，小乙哥……却真说不好。”六嫂一边走，一边和杨金莲说话，“他住在观音巷，倒没什么交集，很多事情也都是道听途说而来。据说他本是马行街的泼皮，以前好勇斗狠，倒也是一号人物。今年初，遭了人算计，险些被李宝给摔死……不过后来也不知怎地，突然改邪归正，做起了正经营生。


三月时，他曾在大相国寺使琴，使得真个叫好。当时我也去看了，虽听不太懂，但感觉着很厉害。后来他便越发不可收拾，不但还了债，还打赢了杀猪巷的吕之士。


前些时候听人说他护送一个长辈去了太原，却不知怎地被卷入了一场是非里，消失了两个月才回来。这不刚一回来，便置办了屠场，还在御拳馆里，打赢了李宝。


嗯，玉大官人确是可惜了！”


杨金莲一旁听着，只觉心怦怦跳。


她脱口而出道：“怎地可惜了？”


“屠户出身，又没进过学堂。便是玉大官人真个是生而知之，也只能呆在这市井中。”

卷三 风波恶 第227章 衙内有请


十年寒窗苦读书，一朝成名天下知。


有宋以来，重文轻武。士农工商，唯有成为‘士’，才能算作是真正的出人头地。


玉尹没进过学堂，想进入仕途便困难重重。


杨金莲虽不太与外界接触，可毕竟也是太学生的妻子，焉能不懂得这其中的奥妙？


“如此说来，的确可惜！”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不知不觉便到了便桥屠场。


远远看去，见便桥屠场外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大门口有一排小屋，聚集了不少妇人，正在询问这加工牙刷的事情。还有一些妇人，则拿着已经加工好的牙刷，前来结算工钱。这是个新兴的产业，很多人都不太熟悉。所以虽然对此感兴趣的有不少，却大多是驻足观望。有那签下契约的妇人，也是每天都要过来结算。


她们也害怕会出现差池，万一燕奴停了此事，那岂不是白做出这么堆莫名其妙的东西？


即便是六嫂，也抱着这想法。


哪怕她嘴上对玉尹是赞不绝口，但内心里，始终还有些嘀咕。


不过来到屠场门口结算，却发现小屋中已专门安排了人负责接待。三名断碑沟的妇人在那里清点检查，剩下还有两人，则负责清算工钱，人虽多，却是有条不紊。


六嫂兴致勃勃上前，把牙刷交出去。


而后又与那管事的妇人介绍了杨金莲，便很快签下契约。


杨金莲不缺钱，所以也不打算每天过来结算。她做这活计，更多是为了打发时光，同时内心里，也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期盼……拿了契约，杨金莲在六嫂的带领下，领了材料。


她挎着包裹和六嫂正要离去，却见迎面一骑行来，马上端坐的，赫然正是玉尹。


玉尹今日出城，去找牛皋交流。


他发现这牛皋，并非说岳小说里，那个五大三粗，有点傻乎乎的黑大个。相反，牛皋非常机灵，有些事情，他看得也很清楚。玉尹不好太过明显的去讨好牛皋，于是便隔三差五，找牛皋唠唠家常，有的时候甚至会拉着牛皋，比试下武艺。


这感情是慢慢处的！


时间久了，自然就能变成朋友。


更何况玉尹和牛皋本来就是朋友，两人这段时间的接触，也令这交情更加深许多。


玉尹远远便看到了杨金莲，不由得一怔。


他翻身下马，微微一笑道：“杨家娘子，怎地会来这里？”


不知为何，没有见到玉尹的时候，想着能见到他；可真个见到玉尹的时候，杨金莲这心里，却是砰砰直跳，期期艾艾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一张粉靥顿时通红……六嫂一怔，旋即看出了端倪。


“金莲和玉大官人认识？”


“啊……”


杨金莲刚要开口，却听玉尹道：“呃，前次路过杨家娘子门口，适逢大雨，湿了身子。杨家娘子见我可怜，便把我带到家中，还换了件衣服。本打算过两日便还回去，不想进来事情繁多，根本脱不得身。若非见到杨家娘子，某险些忘记。”


玉尹说的是铿锵有力，仿佛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可越是如此，六嫂就越不会怀疑什么。


相反，如果玉尹遮遮掩掩的，说不得便要产生什么谣言。


杨金莲轻声呢喃：“当不得事，大官人若有空闲时，还来便是。”


“呵呵，金莲在我们那巷子里，可是出了名的心善。


不过她家中过的凄苦，听闻大官人这边有活计，所以便来讨要了一个，以后还请大官人多关照。”


杨金莲一怔，轻轻扯了一下六嫂的袖子。


可那六嫂却恍若未觉，仍滔滔不绝的说着，并趁机把自家的名字告诉了玉尹。


杨金莲家中凄苦吗？


玉尹可没有这个感觉……她丈夫那身衣服，质地不俗，做工讲究，可不像是凄苦人家。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明白了六嫂的心意。


只怕‘多多关照’才是重点，至于是关照杨金莲还是关照她？呵呵，这就不好说了！


当下朝杨金莲一笑，却见这小女子的脸，腾地一下更红了。


他点点头，没有接话，只是朝六嫂拱了拱手，便牵着马走进屠场。


把个六嫂弄的有些发懵。


她本意就是希望能增加些工钱，可玉尹这又是什么意思？


“六嫂，刚才怎地那样说话，奴又何时过得凄苦？”


六嫂闻听忙说：“金莲怎地这般老实，既然与玉小乙认识，便请他关照则个，也好多些工钱贴补家用才好。自家知道金莲不缺钱两，可是……唉，也不知他明白没有。”


杨金莲却明白了！


有些嗔怪的看了六嫂一眼，本想要责怪她，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是啊，六嫂家里过的并不轻松。


她便是那般说了，也怪不得她……但愿得他莫要误会才是，以为奴是个贪钱的女子。


呸呸呸，他如何看，与奴何干？


奴便是贪钱，和他也没有关系……可心里这么想，脸颊却是一阵阵发烫。


“六嫂，这天也不早了，咱们回去时，还要买生肉，莫要耽搁才好。”


本一脑门子纠结，盘算着玉尹是否能给予照顾的六嫂闻听，忙点点头，和杨金莲匆匆离去。


对玉尹而言，杨金莲不过是生命中匆匆过客。


当日小巷中的偶遇之后，他是真个把这件事给忘记了。却不想竟在自家屠场门外相遇，莫非是缘分？


想到这里，他突然晒然。


不过只是一次偶遇罢了，怎地想这许多事情？


他牵着马走进屠场，把暗金牵进了马厩之中，便直奔屠场的小楼而去。


此时，张三麻子送来的生猪都已经宰杀完毕，生肉已送往玉家铺子，玉家作坊，还有各个酒楼之中。而今玉尹这屠场，每天要宰杀近五十头生猪。其中高阳正店，潘楼，千金一笑楼以及梁门大街酒楼等十几家正店，每天要消耗四十头左右的生猪。其余的生肉，则放在了马行街和玉家熟肉作坊里，堪堪正够了使用。


自从便桥屠场开工以来，玉尹每天早上都会跑来这边，亲自宰杀五头生猪。


那套花刀，随着他不断的试炼，逐渐掌握了其中敲门。不过若说真个出神入化，还远远达不到要求。


燕奴呢，最近也是神出鬼没。


晌午时她会先去玉家铺子看看，而后又到观音巷查看一下工程进度。


晌午后则和张二姐一起嘀嘀咕咕，也不知商量些什么事情……晚上玉尹在流苏园教导徐婆惜唱腔时，她便跟随安道全读医书，学医术，整天忙得也是不亦乐乎。


玉尹倒不反对燕奴这般忙碌，因为他自己也有许多事情要处理。


大宋时代周刊的办公场所，已经全部准备妥当。李逸风在负责操办这件事情，从原先的角子门附近，搬到了浚仪桥街，高尧卿名下那所宅子，连带着那些工匠，也一同过去。


同时，李逸风还吸收了一些落魄学子，负责文章校订等工作。


只等八月十五日一到，便要发行创刊号，在这之前，需要进行大量的准备工作，所以也非常忙碌。


大家都在忙……


以至于燕奴早就说要去拜访陈希真，也始终未能抽出空来。


玉尹对那老怪物，还是有些忌惮。


毕竟听安道全说过，陈希真和周侗之间，并不算特别融洽，甚至还有一些恩怨纠葛。


也不知道，自己和燕奴过去拜访时，这老怪物究竟是怎样一个态度？


“小乙，总算回来了！”


玉尹刚走到小楼门口，便见高宠跑出来，“陈公子在里面，已经等候多少。”


陈公子，便是陈东。


玉尹把他那西行记的构思写出来之后，便交给陈东来润色。


陈东呢，也颇为爽快，在听了玉尹的想法之后，二话不说便把这个活计给接下来。


不得不说，这家伙毕竟是太学生。


遣词造句绝非玉尹这个二把刀可以相提并论，甚至在某些细节上，更贴切与这个时代。


“小乙，这《西行记》的首篇已经写好。


不过自家觉着，这篇文章最好还是不要放在你说的那个正刊上，否则必然会引发朝堂上的动荡。而今大辽亡国，西夏称藩，官家对女直人始终存在一些幻想……你把女直人说的这般厉害，只怕会让朝堂上那些主张议和者更加坚定议和主张。


所以我在你的想法上面，作了些变化，你看看是否可行？”


说着，陈东便把一页稿纸递上。


玉尹大眼一扫，顿时蹙起眉头来……“这不是……”


“嗯，自家便是用的小说家方式，以说书讲史的方式，来探讨女直人的可怕之处。


主要是透出女直人杀人成性，凶残可怖的模样，如此一来，大家便可以对女直人，有一个直观的了解。而在朝堂上，官家说不得也会因此，而产生一些动摇。”


“你……见过女直人屠城？”


陈东闻听哈哈一笑，“自家虽未见过，可史书中却有记载。


想当初五胡乱华，生灵涂炭，江北地区十室九空。想那女直人，和当年胡人何异？便找了些史书参考，才写了这么一段。你且看看，回头和大郎商议，看是否能通过。”


玉尹连连点头！


这陈东考虑的，似乎更加周详。


不过，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一桩事情。


当初他曾经捡到过一张名单，猜测陈东卷入了什么党锢之争，不知道而今又如何？


玉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询问。


却在这时，忽听屋外有人道：“小乙哥，外面有个人，自称是高衙内的扈从，请小乙哥午后往下桥园相见。”


高衙内找我？


玉尹一怔，旋即出屋问道：“可有说，寻我何事？”

卷三 风波恶 第228章 下桥园


高衙内？


自从上次在舆子茶楼分别之后，玉尹便没有再见过高尧卿。


倒是李逸风和高尧卿经常见面，毕竟那大宋时代周刊的办公之地，便是高尧卿名下的产业。


他找我作甚？


玉尹有些想不明白。


说实话，玉尹对高尧卿的感官不差。虽说他那老子有点声名狼藉，可一直以来，高俅高尧卿父子，都对玉尹释放出了足够善意。再说了，现实中的高俅很低调，全无水浒传中那泼皮无赖子高二的无良。高尧卿呢，对玉尹也颇为友善，从上次在瑞圣园诗社，高尧卿不顾那王胜是王黼的侄子，坚定站在玉尹一边就能看出端倪。


他现在找我……


玉尹搔搔头，接过请柬。


“请与衙内知，便说小乙准时前往。”


那高衙内的扈从躬身行礼，而后便匆匆离去。


他也说不出高尧卿为何要找玉尹，毕竟他就是个传信的人，如何能了解到内幕？


“小乙，怎地和高衙内走的忒近？”


陈东上前，低声道：“不管怎地，那厮的名声，终究是……”


很显然，陈东有些不满玉尹和高衙内走近。


玉尹叹了口气，扬了扬手中请柬，“少阳以为我有选择余地吗？


高三郎虽说纨绔了些，毕竟待我不薄。我和你不同，少阳还有功名可求，我……再者说，高太尉声名虽则不好，却也无甚大恶。


且他与家父生前有旧，我若想在这开封府站稳脚跟，你以为我能够拒绝他们不成？”


“这个……”


陈东顿时沉默了。


玉尹辞了那太乐署博士的职务，等同于薄了官家颜面。


他也知道，这里面的奥妙，内心里也为玉尹感到不值。没错，自家还可以寻求功名，可玉尹呢？他又能去追求什么？恐怕除了多赚些钱两，树立自家名声之外，仕途一路，再难有成就。这种情况下，他又何必再去在意那些不必要的虚名？


陈东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玉尹肩膀。


“我去找大郎，把这稿子和他商议一下，小乙你自珍重便是。”


对于一个仕途上已无甚追求的人而言，陈东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劝说。


玉尹笑了笑，“少阳只管放下，自家自会把握，无需担心。倒是周刊那边，还要少阳多费心思。大郎虽然用心，却还是有些浮于表面，需要你多多劝说他才是。”


李逸风操办大宋时代周刊，的确是很用心。


可由于他身份限制，所选文章不免有些浮华，甚至说过于高深。


你采用名家文章，倒也算不得错误。偏又弄一些艰涩的，终归读起来不够顺畅。


如此一来，必然会造成受众减少，从而影响整体格调。


当初玉尹设计的‘雅俗共赏’是一个大方向，可是具体操作，终究不好把握。什么是‘雅俗共赏’？从李逸风的角度而言，有一个标准，从陈东的角度来说，也有个标准。如何把这些标准统一起来，寻求一个平衡，才是玉尹最为关心的问题。


在这方面，陈东似乎比他，更具有说服力。


处理完了屠场的事情之后，玉尹看看天色，将至午时。


他索性让人通知燕奴，中午不回去吃饭，而后便在屠场匆匆用了些饭食之后，便赶去下桥园。


下桥园，又名高园，是高俅名下的一处私人园林。


坐落于旧曹门旁的下桥畔，四周景致一般。不过园中却开凿了人工湖，堆砌假山，种植许多稀有植物，成为当地一处景致。由于是私人园林，这下桥园大多数时候不会开放。偶尔似高尧卿兄弟会在这里开办诗社之类的集会，平日里多是闲置。


玉尹来到下桥园时，太阳正毒。


园林的大门敞开，门口更有人看守。


看那些守卫，玉尹便愣了一下：莫非是高三郎在这里举办诗社吗？


便是举办诗社，也用不得许多人守护，怎地看上去，如此森严？当玉尹甫一出现，那些守卫便发现了他。虽然没有什么行动，但可以看出，他们透着深深戒备之意。


“自家玉尹，受衙内之邀前来。”


“可有请柬？”


“呃，这便是衙内送来的请柬。”


玉尹发现，这下桥园的守卫真个有些不同寻常。


便是他有请柬，也被好生盘查了一番，才被放行。


入园林，正当中便是一座假山。


山上流水潺潺，顺着山体流入山下的水池，而后循环不息。


正是秋高气爽之时，院中林木虽已经枯黄，但却正逢菊花盛开。姹紫嫣红的菊花，勾勒出高园中独特美景。玉尹迈步从花丛中的小径穿行，走不多远，便见高尧卿迎面而来。


“小乙，怎地才来？”


玉尹一怔，“衙内这怎话说？你要我晌午后过来，这放过午时，不正合适吗？”


高尧卿闻听，一拍脑袋笑了。


“看我这脑袋，居然忘了……小乙来的正好，快快快，随我一同观赏蹴鞠。”


“蹴鞠？”


玉尹顿时来了兴趣。


“是啊，正好请了黄如意和范老儿白打。


嘿嘿，这两人而今已很少献艺，若非自家使了重金，怕也请不得他二人，小乙真个眼福。”


蹴鞠自秦汉时便有文字记载，也就是后世足球的前身。


玉尹前世也喜欢看球赛，可惜随着后来国足的不给力，也便渐渐淡了心思。


不过，对于这宋代的蹴鞠，玉尹倒是颇有好奇心。


他知道，高尧卿今日把他找来，绝不会只是单单请他看蹴鞠，只怕是还有别的意图。但他不说，玉尹也不会主动询问。便随着高尧卿一路下来，走到了后园里。


高园的后园，有一处空地。


四周古松成行，围了一圈，颇为别致。


在空地上，就见三五人正在表演白打，而且是那种不用球门的白打。


所谓白打，便是指踢球的花样动作，和由几个花样组成的成套动作。通过头、肩、背、胸、膝、腿、脚来完成各种动作，并且要保证那‘鞠’不落地。两三人一组，相互对抗，使出各种踢法，制造各种难题，以迫使对方犯错，使‘鞠’落地。


落地者，为负；反之，为胜。


开封城里，有专门靠蹴鞠表演为生的艺人，深得百姓喜爱。


而那些达官贵人们，对这项运动也颇为痴迷，靠蹴鞠发家的人不少，高尧卿的老爹高俅，便是其中之一。


此时，空地边上还有一群人，正大声的喝彩。


空地上，高尧卿所说的黄如意和范老儿，使尽全身解数，把那‘鞠’踢得更是变化万千。


有道是脚头十万踢，解数百千般。


黄如意和范老儿都是这蹴鞠的高手，而今能在这高园献艺，也算得上是荣幸，自然不敢有半点藏私。


玉尹和高尧卿走到场边，朝不远处正在叫好喝彩的那些人看了一眼。


“怎地衙内有客人？”


高尧卿笑道：“也算不得是客人，不过是家中亲戚……”


“呃！”


玉尹便没有再问下去，而是认真的欣赏起那些民间高手的技艺。


却未见，高尧卿在回答了他的问题后，朝那些‘亲戚’看了一眼，然后如释重负般，擦了擦额头冷汗。


“使得好，使得好……这鸳鸯拐果然厉害！”


人群中，一个华服少年抚掌大笑。


场中的范老儿心中得意，更使出千般手段，让那‘鞠’好像黏在他身上一般。使了一套花招后，他抬脚用后脚跟啪的一个苏秦背剑，把那‘鞠’从背后过顶，飞向黄如意。黄如意也不慌张，伸出脚，接住‘鞠’，那‘鞠’似乎黏在他脚面上，连着完了两套花活之后，使了个鸳鸯拐，踢给另外一人。这一连串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让旁观者忍不住又是一阵叫好声。其中还有一个少女，巴掌都拍红了，那张俏丽的小脸，更红扑扑的甚是可爱。


花球！


原来这所谓‘白打’，就是花球。


玉尹看了一阵子之后，为这些人的技艺所赞叹，不过内心之中，却感觉颇为无聊。


这游戏真个没得意思。


初看时尚可，但看久了，总有些乏味。


似乎是为了证明这一点，玉尹看着看着，忍不住张口打了个哈欠。


“你，怎地不叫好呢？”


华服少年突然跑过来，指着玉尹问道：“莫非他们使得不好，或者你使得比他们好？”


少年的年纪，也就在七八岁的样子。


长的倒是粉雕玉琢，颇为好可爱。


这高尧卿的亲戚还真有意思！玉尹忍不住笑了，便蹲下来，伸手放在少年的脑袋上。


只是这在他看来稀松平常的举动，却把高尧卿吓得脸发白。


不远处几个随从模样的男子，更连忙冲过来，厉声喝道：“大胆，还不放开黄……公子。”


说着话，那几个随从，竟拔出了兵器。


这一回却把玉尹给吓了一跳，忙抬起手，愕然道：“自家并无恶意，你们这是做什么？”


“都给我回来。”


少女突然开口，几个随从这才收起了兵器。


少年……或者更准确说，应该称之为‘童子’，则是一脸有趣的表情，看着玉尹。


“高三郎，他是谁？”


怎地高尧卿家的亲戚，说话这么冲？


玉尹愕然睁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那少女。


没等他开口，高尧卿忙上前道：“他就是玉小乙！”


“你便是玉小乙？”


少女看着玉尹，突然间啊的一声惊呼，把玉尹吓得一哆嗦，忙回道：“自家正是小乙。”


“你怎地来了也不说话……高三郎，你，你，你实在是太过分了！”


少女的反应，让玉尹一头雾水。


可没等他明白过来，却见那少女转身，一溜烟儿的跑了……这，又算是哪门子事？


玉尹一脸迷惑的，朝高尧卿看去。

卷三 风波恶 第229章 这是你家亲戚？


“你这人，直恁无礼。


我在问你话，你怎地不回答我？”


就在玉尹打算找高尧卿询问的时候，那位黄公子却突然开口，并且一脸的不高兴。


小小年纪，偏做出一副大人模样。


玉尹忍不住笑了，便看了他一眼道：“他们使得极好，我比不得他们。”


“那你为何会犯困？”


“这个……”


远处黄如意和范老儿都停下来，冲着玉尹怒目而视。


不过他们也知道，玉尹并非他们能够招惹。


黄如意也好，范老儿也罢，平日里都是在勾栏瓦肆献艺。而玉尹虽未进入勾栏，可是却有着极大的名头。且不说他斗琴赢了冯超，更逼走了俏枝儿，已经声明远扬。


单只他跑去御拳馆踢馆，且全身而退的故事，更被勾栏瓦肆里的讲史说书先生变成了评书，时常会登台演绎。没错，玉尹的仕途被断绝了！可也正因为如此，黄如意和范老儿才更加恐惧。如果玉尹走上仕途，这些勾栏瓦肆里的艺人反而不怕，因为那时候的玉尹，要爱惜羽毛，珍惜名声，他们便骂了，也就骂了……可现在玉尹手底下养着四五十人，个个剽悍凶狠。


更不要说玉狻猊杨再兴，玉赑屃高十三郎这两个超级打手在，整个开封城，又有谁敢真个跑去招惹玉尹？当初一个郭京，便能在瓦子里横行，而今的玉尹，手中实力不晓得比郭京强横多少倍，这帮子在勾栏瓦肆里讨生活的人，谁个又不怕？


还有，玉尹和官府的关系很好，特别是那肖押司，已经被他拉拢过去。


他有在东京禁军中勾当的好兄弟疯狂，还有开封府里差遣的石三、冷飞和罗德……这帮人的身份虽然都不算显赫，确是实实在在，握有实权的人物。


似黄如意这些人，却真个不敢去招惹玉尹。


玉尹扭头看了一眼高尧卿，却发现高尧卿低着头，似乎在观察脚下的土地是否肥沃。


这家伙……


他想了想，便说道：“小弟误会了，自家并不是说他们使得不好，相反以技艺而言，他们可谓是炉火纯青。只是我喜欢一些更刺激的游戏，这种慢吞吞的杂耍，便不太钟意。”


黄如意和范老儿闻听，都愣住了。


原来，并不是我们技艺不好，而是人家不喜欢这种表演方式。


可这蹴鞠白打，无非射门和不射门两种，杂耍起来大致都一样，又能有什么刺激？


这游戏多少年传下来，就这么玩儿。


偏偏现在有人说不刺激，不好看，让两人多少感觉有些失落。


少年眼睛一亮，忍不住问道：“那你说说看，如何才能变得刺激呢？”


“这个……”


玉尹闻听搔了搔头，又看了一眼黄如意和范老儿，犹豫半晌后道：“身体和身体的撞击，肌肉和肌肉的碰撞。蹴鞠的目的不是看能不能落地，而是在激烈的拼抢中，如何把鞠踢进门里。


这么说可能有些不太明确……这么说吧，如果我蹴鞠，便找二十二人过来，十一个人一组。


现在的球门太小，必须要扩大。


而后每组之中，一个人负责守门，在一定区域里，可以用手接球阻止对方把鞠射入球门，其余十个人便依着蹴鞠白打的规则，争抢，拼斗，把鞠踢进对方门里。”


玉尹把后世的足球规则拿了出来。


他记不清球场要多大，球门是什么尺寸，禁区又该有多大面积。


但大体规则，却还算是知道。说到兴奋时，干脆蹲在地上，拿着一根树枝画了一个简陋的球场，口沫横飞的讲解起来。


少年一开始听得有些迷糊，但随着玉尹说的越来越仔细，他那眼睛里便开始闪动起兴奋的光彩。而高尧卿一开始也是觉得无聊，可听着听着，也不禁来了兴趣。


包括哪些扈从，也都聚精会神的听着这游戏的规则。


玉尹说到精彩处，这些人更连连点头。


甚至，连那少女回复了心情，复又走过来站在人群外侧耳聆听，都无人留意……“这比赛呢，分上下两场。


一场……便半个时辰，中间可以休息一盏茶的时间，进行战术上的调整。上下场踢完，便以进球多少为胜负标准。如此一来，便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激起大家的兴趣。


反正我是觉着，那慢吞吞好似杂耍似地蹴鞠，终究没得这种方式更加刺激，更让人热血沸腾。”


玉尹话刚说完，就听一个好听的声音传来。


“朱九！”


“在。”


“立刻找来二十二个人，依着小乙的说法，踢半场让我看。”


众人这才留意到，方才那跑走的少女，不知何时居然回来了。


她话音还未落，就听那位黄公子一声欢呼，“姨娘果然和我想的一样，玉小乙说的这法子究竟好不好，使出来看一看便可。这样，姨娘出十一人，自家也出十一人。


敢不敢扑一回，便以一百贯定胜负？”


关扑，赌博，在宋朝真的是已经刻到了大家的骨子里。


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子，开口闭口便要扑一回，让玉尹顿时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受。


而那少女，更是兴奋。


“好，若是输了，回去后可不得与你阿娘告状。”


显然，这少年是有过这种前科，以至于少女说出口之后，他脸一红，用稚嫩的声音吼道：“谁若敢告状，便，便，便罚抄书一百遍。嗯，抄论语一百遍……”


也许在少年心里，抄书是最可怕的刑罚。


少女也连连点头，立刻招呼扈从过来。


看样子，这两人的家境都不算太差，居然很快便聚集了足够人员。


至于球门？


更加简单……虽然匆忙间找不来那关键的球门，可是却能搭建起两个简陋的球门。


扈从们纷纷更换衣物，便是高尧卿也显得有些兴奋，换了一身短打扮，要做那所谓的‘裁判’。


“黄如意，范老儿，你两人做边裁。”


高尧卿摆手呼唤，让两人顿时面露苦色。


若年轻个十岁，能陪这些公子哥们玩耍，他们是求之不得。


可偏偏他们这年纪已经不小，黄如意四十多岁，将近五十；范老儿也已经过了四十。


平日里玩儿些花活还可以，可如果依着玉尹所说，绕着那空地来回奔跑，只怕不用一盏茶的功夫，便站立不起。问题是，高衙内让他们跑，他们又如何能拒绝？


还是玉尹看出了端倪，对高尧卿道：“他二人这么大年纪，恐怕也跑不动。


这样吧，全权交你裁定，不过是一次尝试，那可能一下子完备？这裁判也有许多规矩，你便是让他二人上去，怕也帮不得你什么忙？先耍则个，先耍则个……”


短短时间里，如何能说得那么多规矩？


后世足球运动发展百年，有一套完整的体系和规章制度。


如果真个要细说，便是说三天三夜，也未必能够说得清楚。


高尧卿听了玉尹的这番话，也觉得有理。


于是便示意黄如意和范老儿两人不要登场，然后往场中央一战，一副大权在手，威风凛凛的模样。


少年和少女，则兴致勃勃分立两边。


随着高尧卿一声‘开始’，一场发生在宣和六年，却带着浓浓二十一世纪足球印记的蹴鞠大赛，便拉开了序幕。


“小乙哥，你可真个害苦了我等。”


黄如意和范老儿虽然心里感激，却忍不住上前抱怨。


玉尹一怔，“我怎地害了你们？”


黄如意和范老儿相视一眼，范老儿叹了口气，指着场中的比赛道：“小乙哥好本事，却想出了一套新的蹴鞠方法。可问题是，这等蹴鞠需得年轻力壮，似我与老黄已年老体衰，根本无法参与其中……偏你说的这法子，又极能吸引人，一旦推行开来，只怕用不得多久，我与老黄便没得饭吃了，你说这算不算害苦了我们？”


玉尹闻听，愣住了！


他只是随口搞出这足球比赛的模式，却没有考虑其他事情。


没错，这种竞技体育一旦推广开来，似黄如意他们之前的那种杂耍蹴鞠，怕就要没了时常。宋人并不羸弱，事实上宋人的骨子里，也有着极其强悍铁血的一面。


这种风靡后世的足球比赛若推广起来，那些年老体衰，靠蹴鞠杂耍的艺人们，又当从何处讨食？


玉尹从来没想过，他随随便便的一个主意，居然会造成许多人失去谋生的手段……看着黄如意和范老儿那一脸黯然之色，玉尹也迷茫了！


自家带来的蝴蝶效应，便这般厉害吗？


不过，他脑筋一转，顿时有了主意，“老黄、老范……你们其实也不必担心。


蹴鞠比赛的竞技性质虽然加强，比之前杂耍多了刺激，却不代表你们找不到差遣。说不定如此一来，你们的收入反而会增加……试想，蹴鞠比赛，始终还在蹴鞠范畴，它不管怎么说，都是建立在蹴鞠的技艺基础上。或许较之从前，技艺会有所削弱，但也还是要有一定的技艺基础。比如停球，射门，过人……这些东西，都需要有人指点。


如果这游戏真个推广起来，你们何不找球队，做个教头，专门传授这基础的技艺？”


黄如意和范老儿闻听，顿时眼睛一亮。


着啊，若真个如此，说不得我等这身份地位，还能提高一些……两人相视一眼，先前的颓废和黯然，顿时一扫而空。

卷三 风波恶 第230章 大人物


空地上，扈从们踢得不亦乐乎。


蹴鞠，作为北宋一项极为流行的活动，自然深受大众喜爱。这也算一项全民运动吧，扈从们或多或少，都能使上两脚花活。或许比不得黄如意范老儿那边技艺精湛，可这基本功却也不俗。两边把那鞠踢来踢去，倒是颇有几分后世足球比赛的味道。那黄公子和少女在一帮看得好不兴奋，叽叽喳喳，大喊大叫，兴奋不已。


最终，比赛以少女队获胜而告终。


事实上从头到尾，都是黄公子队占据上风，却不想快到结束时，竟然一个疏忽，导致了失鞠。


把个黄公子气得跺脚跳骂，却又不得不接受失败的苦果。


便是那些扈从，也垂头丧气，情绪看上去低落的紧；而另一边的少女队，则在欢呼不止。


似乎又一次证明了后世那个‘足球是圆的’的理论。


玉尹饶有兴趣的看了一眼那个失落的黄公子和兴奋的少女，而后摇摇头走到一旁。


比赛结束了，想必高尧卿也该说出正题了！


黄公子垂头丧气的随着少女走了。


临走时，两人甚至没有过来和玉尹道别。


不过想想也正常，看高尧卿那怂样，想来这两个亲戚的地位恐怕不会太差。这些人离开之后，高园顿时安静下来，不复方才比赛时那股子喧嚣和沸腾的景象……玉尹在一处人工湖畔的凉亭里坐下，自有女使上来，奉上茶水。


凉风习习，吹动园林中树木枝叶沙沙作响，不时会有两三片枯黄落叶飘来，落在凉亭外的地面上。


已过了晡时，阳光不复正午时的明媚。


玉尹坐在凉亭中，享受着那习习凉风带来的舒爽，品了一口茶水，心情也随之爽快不少。


凉亭外，高尧卿匆匆走来。


他一进凉亭，便坐在石凳上，端起杯子咕嘟咕嘟一口喝干了里面的凉茶。


“小乙，你这法子，端地是好。”


他声音有些嘶哑，显然是方才当裁判时，吼坏了嗓子。


仓促间，高尧卿也不可能找来哨子，一个小时的比赛，几乎完全是靠他扯着嗓子吼叫。


但看他模样，倒是非常快活。


喝干了茶水之后，他笑呵呵说道：“自家决定了，回头便照着小乙说的法子，组织一个鞠队。嘿嘿，刚才还与黄……公子他们说好，等训练一段时间，便要比试一番。


对了，小乙可有什么好主意吗？”


玉尹一怔，想了想便道：“其实这蹴鞠比赛，无非是战术和技能两种。


衙内若真的有这种兴趣，不妨寻个战术教头和几个技能教头来。比如说方才那黄如意和范老儿，年纪虽说大了，可那脚上的技艺确是真个好。拉过来传授些基础技能，再配上好的战术，想来取胜问题不大……不过这场地，恐怕就比较麻烦。”


“场地？”


高尧卿顿时笑了。


“小乙说的战术教头怕有些麻烦，可若说场地，还真算不得事情。


不说自家这高园平日里也闲着，拿来当场地便是；便是方才黄公子和那位朱娘子，家里也不缺这等场地。”


想想也是，对高尧卿这帮人来说，似乎真个问题不大。


“小乙，方才看黄公子和朱娘子作扑，自家突然想出了一个生财之道。


到时候拉出来比赛时，便公开作扑，自家坐庄。嘿嘿，想必这参与的人，必然不少。”


用比赛作扑？


博彩业？


玉尹愣了一下，诧异看着高尧卿，半晌说不出话。


“小乙这是甚意思？”


玉尹笑了，“衙内打算如何作扑？”


“便赌输赢……”


“这多没有意思，单赌输赢，未免单调。


其实这蹴鞠比赛里面，可是有很多弯弯绕……比如一场比赛谁输谁多少鞠？何方可以进几鞠，何方不能进鞠，不都可以拿来作扑。不过如此一来，说不得会出现一些黑鞠。若真个如此，恐怕过不得太久，这运动便要失去了意义，最后无人问津。”


先给你打个预防针，以免将来出现假球。


高尧卿想了想，也觉得颇有道理。


同时，内心里更希望能够把这件事做成……毕竟整天待在太学里，也没有多少事情。和那帮子太学生，又没什么可以交流，无所事事实在无聊。虽说他参与了大宋时代周刊，可实际上他的兴趣也不太大。


若非为了和朱绚拉近关系，估计高尧卿根本不会过问。


不过这蹴鞠比赛，倒是颇有些搞头。


开封城里，似他这种整日里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实在是太多了，不如建议大家组建几支鞠队出来，便按照方才的模式进行比赛，顺便开盘设赌，也算一条财路。


想到这里，高尧卿这心里面，就盘算起来。


只是他这一盘算，却把玉尹给冷落了。玉尹见高尧卿迟迟不说话，开始还能稳住，可是见天色渐晚，却终于耐不住了。


“衙内，今日寻小乙来，究竟有何事吩咐？


呵呵，总不是专程让自家来看蹴鞠白打？若是没事，小乙便要告辞了……你也知道，自家晚上还要去流苏园传授潘楼的徐婆惜唱曲。当初答应了封娘子，着实推脱不得。”


“啊！”


高尧卿这才回过神来，连连道歉说：“小乙休怪，小乙休怪……呵呵，我今日请小乙来，自然是有事拜托。方才那黄公子你也看到了，不知感官如何？”


“感官？”


玉尹笑了，“不过说了几句话而已，能有甚感官来？不过想必那黄公子也是官宦子弟吧，看他那气度，着实有些不一般。别和我说是你家亲戚，我是不太相信。”


高尧卿闻听，尴尬笑了。


“小乙好眼力！”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而后说道：“也不瞒小乙，那黄公子确非我家亲戚。


不过他是我阿爹上官子弟……当年我阿爹，也得了那位恩公不少恩惠，所以……这么说吧，黄公子想要学琴，可是又寻不得名师。本来，我阿爹想在太乐署中寻找，但太乐署推荐的人，都不能让阿爹满意。前不久，小乙一曲《鸥鹭忘机》，使得太乐署好不狼狈，我阿爹便动了心思，希望小乙能教授黄公子学琴。”


“学琴？”


玉尹愣住了。


这开封府使琴的名家可是无数，玉尹虽然声名鹊起，但也不至于能为人师。


最重要的是，高俅的恩公，想来也是个大人物，什么人找不到，怎地找来了自家？


只是因为《鸥鹭忘机》吗？


玉尹还真有些不太相信……


见玉尹不说话，高尧卿又道：“说来小乙可能不知，而今你在东京诸多琴家当中，也算是一号人物。倒不是说你琴技真个就冠绝天下，实则是许多人喜欢小乙那份灵动情怀。


之前你改变《三弄梅花》，已隐隐为各大酒家里的琴师们所效仿。


许多人说，先前的三弄梅花虽好，终究是过于哀怨，比不得小乙新编三弄梅花的妥帖。


而你后来又做鸥鹭忘机，李娘子和茂德帝姬，也极为欣赏。


前些时候，蔡鞗和茂德帝姬争执，说实话也是因你而起……茂德帝姬甚爱你所做鸥鹭忘机一曲，时常在家中演奏。加上之前市井中又流传过茂德帝姬与你……呵呵，蔡鞗所以愤怒，还险些撕了你那鸥鹭忘机的曲谱，才令茂德帝姬大怒。”


不是吧！


玉尹闻听顿时傻眼了。


他倒是听人说过，茂德帝姬和蔡鞗争执，一怒之下返回皇宫，至今也未回蔡府。


为此，蔡京几次斥责蔡鞗，却没有任何结果。


这段子在市井中流传的很广，有各种版本的演绎。


有的说是蔡鞗偷情，被茂德帝姬发现，以至于愤怒还家；也有说是蔡鞗看上了青楼女子，有意纳妾，被茂德帝姬不容，所以才产生纠纷，使得茂德帝姬一怒离开。


反正各种版本当中，没有一个说茂德帝姬不是，都说是蔡鞗造成的后果。


玉尹却没想到，两人争执的原因，竟然是那份鸥鹭忘机的曲谱！


不过，与我何干？


我回来东京之后，便没有再见过茂德帝姬。


至于她从何得来的曲谱，我又如何知晓？怎地能说是因我而起，未免有些不太合适。


想到这里，玉尹道：“衙内休要胡说，此事与我何干？”


“嘿嘿，表面上看似乎与你无关，可实际上……当初你在瑞圣园与茂德帝姬琴箫相和，几乎在市井中流传成为才子佳人的故事。或许你并无那想法，可茂德帝姬欣赏你，却是不争事实。她那曲谱，是派人找张真奴讨要来，而且是你亲笔所书。


蔡鞗那厮也是妒火攻心，才险些撕了曲谱，结果惹怒了茂德帝姬。


你可要小心，蔡鞗那厮也不是个心胸宽广之人，早晚会找你麻烦。我今日介绍黄公子与你认识，也是为你考虑。别看黄公子年纪小，可他家世，便是蔡京也不敢招惹。他对你也非常满意，所以才让我询问你的意思……若是有黄公子保你，蔡鞗又算个甚？”


玉尹闻听，却顿时生出强烈的好奇心。


“衙内，那黄公子家中，究竟何人？”


高尧卿笑道：“这你就莫要问了，总之黄公子的家世，压那蔡鞗绝对不成问题。


你只需说愿不愿意？


若你愿意，我便与黄公子那边说较。


具体如何授琴，便商量个章程出来，然后再与你知……小乙，我这可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


玉尹揉了揉鼻子，陷入沉思之中。


他而今在东京，的确是站稳了脚跟。但这个站稳，主要是建立在市井之中……这大宋朝廷，真正的主导者还是士大夫阶层。玉尹没了仕途希望，便只能留在市井中挣扎。虽说有肖堃这些人帮衬，可如果那些个士大夫要寻他麻烦，他却没有还手之力。


若真个能有人帮衬一把，却也是一桩好事！


想到这里，玉尹点了点头，“如此，小乙便多谢衙内关照。”

卷三 风波恶 第231章 寻师


高尧卿松了一口气！


他之所以对玉尹说那么多，便是希望能促成这件事。毕竟那位‘黄公子’并非一般人，可以说高家日后的荣华富贵，便寄托在那人身上。只要他伺候得‘黄公子’开心，日后便少不得荣华富贵；可如果失败了，而今虽未必会有事情，可是却难免落得个办事不利的口实。‘黄公子’对玉尹很满意，如果高尧卿把事情办砸了，黄公子可能不会对玉尹产生不满，但绝对会给高尧卿打上个‘无能’的烙印。


小乙，真个是聪明人。


父亲说的不错，小乙虽说被官家断了仕途，却不代表他这一世，都会蛰伏于市井。


因为，他晓得轻重。


有些人很聪明，却不知轻重，没有眼色，只知道一味刚强。


这种人或许是能臣，甚至可以成为名臣，但绝对成不得宠臣，更不可能得到长久。


只有聪明，分得轻重，知道什么时候该倔强，什么时候该低头的人，才能够飞黄腾达。


玉尹不知道，他虽只答应下来，可是在高尧卿心里，份量却变得更重了！


天将晚，高尧卿本打算留玉尹吃酒，却被拒绝。


不是玉尹不愿意和他吃酒，而是晚上还要去流苏园，指点徐婆惜唱腔。徐婆惜的唱腔，已渐渐有了昆曲神髓。加之她从小学艺，虽则昆曲中唱念做打的功夫不得熟悉，可是只要稍稍点拨，便能理解贯通，甚至更演绎出属于她自己的风格。


到了这一步，玉尹能够给徐婆惜的教导已经不多。


不过徐婆惜还是坚持每天到流苏园学艺，其实这真实的用心，玉尹也不是不清楚。


杨再兴！


看徐婆惜的样子，似乎对杨再兴也颇有好感。


内心里虽然对杨再兴和徐婆惜的未来不太看好，但玉尹还是愿意促成，并真诚祝福。


东京的名利场太浮华。


但愿得徐婆惜能够坚持下来，莫在名利场中迷失了本性。


可要做到这一点，又何其困难？


弯月如钩，悬于天际。


初秋的月光有些清冷，让流苏园平添几分幽寂气息。


远处，悠悠嵇琴声传来，伴随着徐婆惜曼妙婉约的割喉，回荡天际，久久不息。


李师师闭着眼睛，侧耳倾听。


封宜奴则轻轻抚掌，合着那拍子，颇为享受。


水榭里还有一名男子，大约在四十出头的模样，相貌俊朗，更带着几分儒雅之气。


琴声歌声，戛然而止。


男子突然笑道：“娘子好眼力，这次潘楼能请来小乙助阵，端地是如虎添翼。


这《牡丹亭》的本子极好，唱词甚美……若不是我知道是那玉小乙所作，甚至还以为，出自哪位大家之手。这东京市井中，竟藏着如此人物……可惜，真个可惜。”


何以言‘可惜’？


李师师和封宜奴心知肚明。


玉尹辞了太乐署博士，也断了他日后前程。


便是词曲再好，一辈子也就是个‘白衣卿相’的结果，却终究成不得一番大事业。


如此，便有才情又如何？


李师师叹了口气，走到水榭边上，突然启檀口清唱道：“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晓来望断梅关，宿妆残。你侧着宜春髻子恰凭阑。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已吩咐催花莺燕惜春看……”


她的唱腔，和徐婆惜比起来，显然是别有一番味道。


李师师从小在开封长大，说得一口流利官话，字正腔圆，与徐婆惜那昆曲唱腔又有不同，却别是滋味。


若这词，是李师师小唱，便没玉尹事情。


不过由于这次是力捧徐婆惜，所以只得让玉尹指点唱腔。


封宜奴笑道：“妹妹怎不是要和婆惜比上一回？”


李师师回眸而笑，轻声道：“姐姐休取笑，婆惜与奴的小唱之法完全不同，如何比得？


之所以方才小唱，却因这唱词甚美。


说来也是，那小乙一个屠夫，怎恁知女儿家心思，这唱词做得，真个是妥妥帖帖。”


封宜奴也是一脸的赞同，“是啊，奴有时也再想，小乙前世，莫不是个女儿家？否则的话，又怎做出这等唱词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每每读此，便感慨万千。”


说罢，封宜奴与李师师相视而笑。


“喂喂喂，怎地你二人都这般模样，让自家又如何自处？”


男子忍不住开口，却得了李师师两人两双白眼球。


“司马大郎若也能做出这等好唱词，奴自然少不得夸赞。”


男子倒不是真个生气，只是在调节气氛。


闻听不由得大笑，“自家虽做不得这等唱词，却有幸能聆听东京两大行首清唱，却也心满意足。”


“是啊，真个可惜了！”


李师师一句话，却让那男子一怔。


“怎个可惜？”


“奴是说，小乙这一身才华，真个可惜了……”


封宜奴忍不住问道：“妹妹，官家怎地会发出那般敕令？总觉得这里面有些古怪。”


李师师犹豫了一下，轻声道：“这件事，奴倒是听了些风声。


本来小乙那解词，还有小乙那一手好字，好琴，让官家颇为欢喜，原打算提拔小乙，却不知为何后来听了康王谏言，说小乙既然精通音律，理应人尽其才，便让他入太乐署。官家一开始也有些犹豫，后来又得了乔贵妃戳哄，官家才发出敕命。”


“乔贵妃？”


封宜奴一怔，脱口道：“乔贵妃与小乙有何恩怨？”


那乔贵妃本名乔媚儿，和康王赵构之母韦贤妃本都是郑皇后的侍女。这乔媚儿因身材娇小玲珑，肌肤犹如水仙花般白嫩，更善于媚术，所以很快便得了宋徽宗欢心。


李师师听封宜奴询问，脸一红，轻声道：“康王之母韦妃，本是乔贵妃阁分里的‘假厮儿’。两人关系极好，想必这件事也是康王所托，否则乔贵妃未必会开口。”


假厮儿，有点‘假小子’的意思。


换句话说，便是乔贵妃和韦妃曾经是同性恋的意思。


这等宫中秘闻，宋徽宗时常会与李师师知晓。


而在座这两个人，又都是李师师最信赖的人，所以言语中也就少了那许多顾忌。


封宜奴顿时露出恍然之色，“怪不得如此！”


“那岂不是说小乙便真个没了机会？”


李师师没有回答，只默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朝着水榭远处的花园看去，轻轻叹了口气。


那男子，正是潘楼大金主，夷州豪商司马静。


他沉默良久，只从口中吐出一句：“如此，端地可惜了！”


玉尹并不知道，在这流苏园深处，正有人在谈论他。


指点了徐婆惜之后，他便让杨再兴送徐婆惜回潘楼，自己则独自一人，离开流苏园。


夜已深，镇安坊格外安宁。


远处，可以看到来回巡逻的禁军。


据说这镇安坊从前并没有这么守卫森严，甚至在一段时间里，治安非常的混乱……可是随着李师师得了官家宠爱，这边的治安便得到了改善。


白天，这里会是开封府着重关注的地方，小小镇安坊内，竟设立了六家军铺，近百名铺兵；晚上，这里每隔半个时辰，便会有一队禁军巡逻走动。如此状况下，那些原本在镇安坊讨生活的泼皮闲汉们，都灰溜溜的离开，更不敢在这里惹事。


如此一来，却使得镇安坊的治安，几近于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程度。


为一女子而如此挥霍国家暴力机关的力量，玉尹对宋徽宗，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才好。也许正应了后来编撰《宋史》的元丞相脱脱所言：宋徽宗这个人做什么都可以，偏就不能做皇帝。他别的什么都能做好，只有皇帝这位子做不好！


这，算不算是爱美人不爱江山的范畴呢？


玉尹想到这里，忍不住轻轻摇头，叹息一声后，负手缓缓离去……第二天，清晨小雨。


天还没亮，玉尹就被燕奴唤醒。


“九儿姐，这才卯时……今日又不练功，怎起恁早？”


玉尹揉着眼睛，看外面天色还有些发昏，忍不住揉着眼睛抱怨起来。


燕奴则一瞪眼睛，轻声道：“小乙哥难不成忘了，今日要和奴一起，去拜访师叔。”


“啊？”


玉尹这才醒悟过来，忙翻身坐起。


昨夜回家时，燕奴便和他商议这件事。


说是已经打听清楚了陈希真的住处，要玉尹和她一同前去拜访。


玉尹昨晚也是有些疲惫，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便答应了……可现在，真要去拜访陈希真吗？


脑海中顿时浮现出陈希真那干枯瘦小的形容，玉尹激灵灵打了个寒蝉。


总觉得陈希真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受，玉尹说实话，心里面对这个人有些畏惧……“九儿姐，下雨呢。”


“奴知道啊，所以师叔这时候一定在家。


奴打听过了，师叔平日里并不住在御拳馆，而是住在他徒弟的家中，便离此不愿，开宝寺旁边……小乙哥，你莫不是要反悔吗？男子汉大丈夫，可不能食言而肥。”


“呀，九儿姐连食言而肥都能出来，却是长进不少。”


“那当然……小乙哥，你休要岔开话题，快起床洗漱，穿好衣服，咱们早先过去。”


燕奴一声娇喝，玉尹心知是躲不过了。


苦笑着摇头，从床上下地，心不甘情不愿的走到门口洗漱起来……

卷三 风波恶 第232章 教不得你


细雨靡靡，东京开封进入一个多雨时节。


清晨，雨雾笼罩开封，远远看去，一派迷蒙。长街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


正是忙碌的时候，即便是这靡靡细雨，也无法阻拦住人们的热情。


玉尹突然想起一桩事。


后世开封多水患，为何北宋却没有这种状况出现？


至少重生这许久辰光，开封城从没有出现过大规模的水患。


有心找人请教，却又不知道该请教何人。也许李逸风能够知道一二，回头找他打听一番再说。玉尹总觉得，后世开封之所以水患连连，甚至来北宋都城开封也被湮没在尘沙之中，必然有一些道理。只是水土流失的原因吗？怕也不太尽然。


“小乙哥，前面就是开宝寺了！”


就在玉尹思绪飘飞的时候，燕奴清脆的声音响起。


抬头看，只见蒙蒙雨雾里，隐约可见一座巍峨的寺院。


开宝寺到了！


其实，提起开宝寺，也许很多人都不清楚。


但提起开宝寺里的一座建筑，想必便有不少人知道，那边是开宝寺塔，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开封铁塔。


宋太宗赵光义时期，吴越王钱俶将阿育王佛舍利送至开封。


太宗也许是为求乞免灾去难，也许是心怀别念，便在开宝寺中把佛舍利埋在地下，并让当时著名的工匠喻浩在佛舍利上方建在木塔。木塔建成后，共十三层，高约129米，定名福胜塔。然则庆历七年，这座历时七年建成的木塔早雷电轰击焚毁。


皇佑元年，也就是公元1049年，朝廷又下令，命工匠按照木塔式样，改用铁色琉璃瓦，在开宝寺福胜院东边上方院内的夷山重建主塔，改名为灵感塔。又因塔身琉璃砖瓦的颜色混入铁铸，所以开封人又把这灵感塔，称之为‘铁塔’。


前世，玉尹也曾参观过铁塔。


不过那时候的铁塔，并非而今这座铁塔。


勿论是从规模还是格局来看，都远远没有而今这种神韵。


玉尹突然停下了脚步，驻足观看良久，才随着燕奴绕过开宝寺山门，往永兴坊走去。


“师叔怎地住在这边？”


“却不知道，只说是他早年曾收了个徒弟，便定居永兴坊。


这次师叔出任御拳馆天字房教头，本来可以住在御拳馆安排的住处，可他却执意在这边安家。不过，他那徒弟已经过世，留下一子，住在这边……对了小乙，说不定你还认得师叔那个徒孙，便是之前负责给咱家里送草料的齐掌柜，齐龙腾。”


“啊？”


玉尹听罢，不由得吃了一惊。


“我可记得，齐龙腾不像是习武之人。”


“那我就不清楚了……”


夫妻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


不知不觉中，两人便来到了一座宅院门口。


燕奴上前叩响门扉，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听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紧跟着一个稚嫩的女声传来，“谁在外面？”


“敢问这里是老齐精料掌柜家吗？”


“我阿爹不在。”


话音放落，门开了。


从里面走出一个穿着粉红色小袄的女童，梳着个双鸦髻，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打量玉尹和燕奴两人，“阿爹一早便去店里了，你们若找阿爹，便去店里吧。”


燕奴嘻嘻一笑，蹲下身子，“你可是紫萱？”


“你是谁，怎么知道我名字？”


小女童一脸好奇之色，天真烂漫的回答。


玉尹眉毛一挑，看样子燕奴为了找陈希真请教，还真个是下了一番功夫。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紫萱乖儿，又是哪个在门外面呱噪？”


那声音犹如破锣，嘶哑难听。


玉尹立刻听出来说话的人，正是陈希真。


虽然和陈希真没有过太多交道，但是对陈希真的声音，玉尹可是一点也不陌生。


小丫头回头道：“师爷爷，是来阿爹的。”


燕奴忙开口道：“侄女周燕奴，特来拜会师叔。”


小丫头一愣，疑惑的看着燕奴。


而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半晌之后，便听陈希真说道：“丫头，既然来了，便进来吧。”


小丫头让开了路，仍一脸的好奇之色。


玉尹和燕奴迈步走进来，就见这院子不大，左右两间房，正中央是一个厅堂。陈希真正站在厅堂门口，看到玉尹，他突然笑了，“小子倒是好耐心，居然现在才来。


丫头，上次见你时，你才刚出生。


这一晃十七年过去，却已经变成大丫头了……来来来，让师叔看看，确是有你阿娘的模样。”


燕奴的母亲，在她还没有记事的时候便故去了。


据燕奴说，她母亲是在四十多岁才生下了她，元气亏损极为严重。当时安道全不在开封，以至于找不到好医生诊治。于是，生下燕奴没过多久，便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燕奴脸上露出黯然之色，上前与陈希真唱了个肥喏，而后招呼玉尹见礼。


“好了，休要客气。


这小子去踢御拳馆的时候，可是张狂的紧。学了些皮毛功夫，便要学人踢馆……也亏得那天我拦住了周凤山，否则你这家伙，少不得要被教训一番。以后小心着点，莫要再那么莽撞。御拳馆建立百年之久，又岂是你个毛头小子能对付？”


陈希真倒是不客气，当着燕奴的面，狠狠斥责了玉尹一顿。


这老家伙恐怕也憋了很久了吧……看他教训的这般痛快，玉尹也是感到有些赧然。


“紫萱乖儿，莫要忙了。


都是自家人，也不用客气……师爷爷给你些钱，去巷子口买些粥水回来。”


燕奴闻听，连忙道：“师叔休要这般，九儿想着师叔还未用饭，所以便准备了些，一起带来。紫萱也过来食，都还热着，再不吃便要冷了，便没了原来的味道。”


说着话，燕奴朝玉尹努了努嘴。


玉尹忙把手中食盒拎过来，放在了桌案上。


食盒里有一盆麦粥，还有燕奴早上才烙好的肉饼。


香喷喷的肉饼，色泽很是亮丽，配上旁边两碟小菜，顿时让人胃口大开。


紫萱闻到肉饼的香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陈希真倒是不客气，起身走出去，不一会儿的功夫拿着碗筷进来，给紫萱盛了一碗麦粥，然后把肉饼切成小块，摆放着紫萱的面前。此时的陈希真，全无当日在御拳馆那威风凛凛的模样。他更像是一个慈祥的爷爷，给紫萱盛好了饭菜之后，这才用筷子夹起一块肉饼，放在嘴里咀嚼一番后，满脸笑容，连连称赞……“九儿这手艺端地不俗，怕是比胡家铺子的肉饼，更有滋味。”


然后给自己盛了一碗麦粥，喝了一口，更是点头表示满意。


玉尹早上没吃饭，眼看着陈希真吃的香甜，也忍不住偷偷咽了口唾沫。


“这么早过来，想必你二人也都没吃，便一起用吧。


我和紫萱也吃不得太多，看小乙这样子，怕正是食肠宽大的时候，断然少不得吃食。来来来，你们坐下陪我一起吃，有什么事情，咱们边吃边说，都随便些吧。”


燕奴笑盈盈坐下，给紫萱夹了些小菜。


看得出，紫萱吃得很香甜，不时还发出咯咯的笑声。


“九儿，你的来意，我大体明白。”


陈希真吃下一块大约半斤重的肉饼，又喝了一碗麦粥，放下碗道：“是不是练功到了坎儿上，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修炼？”


燕奴脸一红，但却没有隐瞒，大大方方道：“师叔果然慧眼如炬。”


“呵呵，这很正常。


那日小乙在御拳馆和李宝交手，我便看出了一些端倪。


不过，小乙你虽然把第三层功夫练到了大圆满，可我仍然能够感觉到，你的招数并不算纯熟。不过你出手时杀气凛然，走的是刚猛路数，与周师兄那种中正平和的功夫，似乎有很大不同。”


“这个……”


玉尹犹豫了一下，便把他在北疆几次搏杀的经过讲述一遍。


陈希真听罢，不置可否。


他转过脸来，看了看燕奴，笑呵呵道：“九儿这功夫，似乎也到了意气君来骨肉臣的大圆满，只差临门一脚，便能迈入第四层功夫……这两日，我倒也没甚事情，御拳馆那边有周凤山他们盯着，也不可能出什么事。这样吧，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来我这边练一个时辰，顺便再指点一下我家这小丫头，让她把基础打好。


不管我与你阿爹之前有什么恩怨，周师兄的筑基功夫，却真个极好。


紫萱今年七岁，正是筑基的好年纪……九儿若是方便的话，代我多多指点她一二。”


燕奴闻听忙道：“师叔吩咐，九儿焉敢不遵。”


内心中，也是欢喜非常，若能有陈希真指点，想必很快就能迈过第四层功夫的门槛。


陈希真笑了笑，扭过头又盯着玉尹。


那目光犹如鹰隼目光，仿佛直透玉尹内心。


玉尹不禁有些忐忑，看着陈希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半晌后，陈希真却突然开口道：“小乙，非是我不愿意教你，而是实在教不得你。”


“啊？”


“你走的路子，既不是周师兄那种中正平和的路子，也不是我这种阴柔功夫……所以我的那些经验，恐怕与你也用处不大。不过，据我所知这开封城里，倒是有一个人能给你指点。只是那个人的性子古怪，愿不愿意教你，我却说不清楚。


这样吧，你可以先去找他。


如果他愿意教你，便事半功倍。若他不同意，我在指点你，虽未必有用，但也能给你些建议。”


玉尹听得一怔，忙问道：“敢问师叔，那人是谁？”

卷三 风波恶 第233章 观音院，木鱼僧


“小乙打法中，有军中气！”


这是陈希真对玉尹的评价。


所谓打法，并不是正常情况下的切磋，而是真正的搏命之术。按照陈希真的解释，江湖人自有江湖中人的打法，比如周侗那种中正平和，比如陈希真所走的阴鸷诡谲，这都属于江湖人士的打法。江湖人士，若非生死仇敌，大都会留三分余地。


可玉尹的打法，却是一击必杀，不留任何后手。


往往打不死对方，他便要倒霉……或许玉尹自己感觉不出这其中的差别，但陈希真却能够看出其中的奥妙。


换句话说，玉尹的打法，正在形成自己独特的体系。陈希真可以在修行上给予玉尹指点，但是在这打法上面，却真个不知该如何是好。毕竟打法不同，修炼的模式和方法，也不会一样。这也是陈希真为什么说‘我教不得你’的主要原因。


相比之下，燕奴的打法还属于纯粹的江湖打法。


不过，她虽得了周侗的真传，可由于是女儿身的缘故，所以周侗那种中正平和的打法，并不适合于燕奴。反倒是陈希真的打法，似乎和燕奴更加贴近，这也是陈希真为什么说，可以指导燕奴的原因。当然了，他也希望燕奴能为紫萱好好筑基。


“紫萱说起来，应该是师叔的曾徒孙吗？”


在回去的路上，玉尹忍不住好奇的问道。


燕奴点头说：“师叔的徒弟，当年从师叔较晚。


后来师叔和阿爹因分歧而产生冲突，便一气之下离开。所以，齐师兄也没得到真传。师叔离开后没几年，齐师兄在一次意外中丧生，只留下一子。师叔这次回来，听说齐师兄已经故去，而齐龙腾又因为年长错过了最佳的练功年纪，所以师叔便把希望都寄托在了紫萱身上。若非紫萱，怕师叔也不会如现在这般好说话。”


玉尹恍然大悟，没想到这里面，还有如此故事。


“师叔说的那人，真能有用吗？”


他突然询问，却让燕奴不知该如何回答。


“观音院，木鱼僧。”


这是陈希真给玉尹的答案。


观音院，不就是在自家旁边吗？


玉尹当然知道观音院，更知道那观音院里，大大小小不过十几个僧人，就东京寺观而言，规模很小。那么一个小寺院里，真的能有人可以知道他修炼这打法吗？


燕奴犹豫一下，轻声道：“阿爹生前常说，这东京城里，藏龙卧虎。


观音院有没有木鱼僧奴不知道，但既然陈师叔这么说，便绝不会是无的放矢……不如这样，等明天奴去观音巷的时候，顺便去观音院走一趟，为小乙哥打听？”


玉尹笑了笑，“些许小事，用不得九儿姐费心。


我得空时，自会往观音院走一遭。木鱼僧，木鱼僧……这名字怎地听上去忒怪异？”


燕奴噗嗤笑出声来，“你管他名字是否怪异，只要能指点小乙哥，便成了！”


“着啊，却是自家想的多了！”


玉尹闻听，也是哑然而笑。


自高园蹴鞠比赛后，高尧卿再没有和玉尹联络。


至于教那位‘黄公子’学琴的事情，也随之搁浅，没有了音讯。不过玉尹倒也不急，这种事本就不是简简单单便能做成。那黄公子不是普通人家子弟，找个人便可以拜师。他的家世既然不凡，必然会有许多的规矩。便是寻老师，也要三思而后行，甚至有可能进行一番暗中查访。哪怕那黄公子认可玉尹，也要等他家人查访之后才能决定。玉尹的确是想搭上一个靠山，但也要保持一定的尊严。


否则的话，反而被人家看低。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什么事情都看开了，便也不过如此。


本来，玉尹打算在拜访了陈希真的第二天便去观音院查访，哪知道却又临时发生了一桩事情。


这天一早，玉尹刚起床，正准备前往观音院，却不想王敏求前来求见。


“哥哥，汴口田七十二郎，派人前来，说是有事情想要麻烦哥哥。”


汴口田七十二郎？


玉尹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不过王敏求随后提醒，他立刻便想起了这田七十二郎的来历。


汴口田行建！


先前玉尹送罗一刀父子前往太原府的时候，便是这田行建送他们渡河。


这厮是汴口水军效用，同时也是当地的一个隐性水贼。披着水军效用的名头，干着水上无本的买卖。当初田行建待玉尹很不错，原本还说回来时找他，可不想后来玉尹被卷入了那场辽国国祚的事件当中，等帮助余黎燕站稳脚跟后，便从关中直接返回开封，也没有再与田行建相见。只是，这厮好端端来找我，又作甚？


脑海中，顿时浮现出那一身白花花的肥肉，和那张颇有些猥琐的圆脸。


其实，玉尹对田行建的印象不错。


这厮虽长得猥琐了些，却也是个豪爽的汉子。


既然他派人前来，而且还找上了王敏求，玉尹自然不可能拒绝不见。


“七哥的人在哪里？”


“便在屠场那边……”


“快带我前去。”


七哥，便是玉尹对田行建的称呼。


田行建诨号‘浪里白条’，江湖人尊他七十二郎。


可这并不代表，他田行建家里有七十二个兄弟……他是家里兄弟姐妹共十三人，若不算五个姐姐，本是行七，但若算上姐姐的话，便行十二。也正是这缘故，最初有人唤他七哥，有人唤他十二哥。到后来，他便干脆七十二郎，统称七哥。


玉尹随着王敏求匆匆出了内城，直奔便桥屠场而来。


一进屠场，迎面却见六嫂过来，朝他唱了个肥喏道：“大官人，怎来得这般早？”


“你是……”


玉尹有些记不得六嫂，不免露出诧异表情。


六嫂倒也没有生气，忙笑嘻嘻道：“大官人贵人多忘事，我是金莲家的隔壁，她唤我六嫂。今日来结算工钱，不想正遇到大官人来……所以才冒昧打搅，恕罪则个。”


金莲？


呃！


玉尹恍然想起。


他忙露出笑容：“六嫂这边做工，尚安好？”


“好，好的紧……只是这两日结算却忒紧了些，之前做坏了几支牙刷，费了不少材料，不想却扣了十文工钱。大官人可别误会，自家只是说，浪费许多可惜了。”


玉尹一怔，旋即明白了六嫂来意。


“熟能生巧，六嫂倒也不必着急。


我这屠场便在这边，慢慢做，断不会少了六嫂的工钱……有道是，慢工出细活嘛。


六嫂，我这边还有事，却要先告辞一步。”


“大官人只管忙，自家也要回去了。”


六嫂说罢，掉着那腰身，一扭一扭的走了。


王敏求嘿嘿笑道：“这婆娘可是个精细鬼，我看她今日来，可不是偶然，怕是别有用意吧。”


玉尹笑了笑，“不过想多讨些钱而已，不必在意。


对了，这次七哥是派何人来？”


“呃，是清化镇的苏灿。”


“苏灿？”


“便是七哥那个结义兄弟，也是清化镇水军效用，绰号龙门锦鲤。”


想起来了，当初自己下船的时候，田行建还与他提过此人。


玉尹不敢懈怠，忙快步往那阁楼行去。


阁楼大堂上，坐着一个青年。


看年纪，大约在二十出头的模样，生的却是白嫩嫩，好不秀气。身高大约在178公分左右，体态纤细瘦弱。乍一看，还以为是个读书的秀才，没有半点行伍气概。


玉尹走进来，那青年忙站起身。


王敏求忙介绍道：“五郎，这便是玉大官人。”


“苏灿见过大官人……听我家哥哥常提起大官人名号，小底也是仰慕的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苏灿出口成章，不过大都是些虚话。


玉尹也不真个在意，忙上前拉住苏灿的胳膊，却感觉苏灿身子往下一沉，心里顿时一动。


气沉丹田，玉尹看上去毫不在意，将苏灿扶住。


感觉玉尹那双手，活脱脱两支铁钳般，任苏灿如何发力，也无法拜下身子。


“哥哥果然好身手，怪不得七哥说哥哥是个好汉。”


苏灿笑道，便不再试探。


玉尹也是呵呵一笑，拍了拍苏灿的胳膊，“兄弟好气力。”


两人寒暄过后，便坐下来。


王敏求自去厅堂外守护，以免有人靠近。


“七哥一向可好。”


“劳哥哥挂念，我家哥哥尚好。”


玉尹笑道：“前次本说要回程时，经清化镇拜访兄弟，可不想被事情耽搁，以至于不得不改道而行。


对了，兄弟这次来，有何贵干？”


苏灿闻听，忙收起了笑容。


他轻声道：“不知哥哥这边，说话可方便吗？”


“自然方便。”


“其实，这才小底前来，是想要托哥哥一桩事情。”


玉尹愣了一下，便问道：“兄弟便说，若小乙能做，绝不推辞。”


“是这样，前些日子小底与我家哥哥在河上做了一趟买卖……原本只是求点小财，却不想居然是一只肥羊。而且这货物在我兄弟手里，实在不好脱手。本来我在武陟有些门路，不想那肥羊有些来头，弄的风声甚紧。这货物在我兄弟手里存着，始终是个麻烦。所以思来想去，哥哥在东京也算有脸面的，想求哥哥一条路走。”


玉尹听罢，顿时愣住了！


求一条路走？


你们别是想找我来销赃吧……

卷三 风波恶 第234章 江湖地位


田行建和苏灿，真就是找玉尹销赃。


这开封百万人口之多，豪商富户，达官贵人多不胜数，物价较之其他地方，更高出数倍。


要想销赃，的确是个好去处！


不过，苏灿有一件事倒也没说错：他们这次，的确是惹了麻烦。


在河上做了回无本买卖，哪知道杀的人居然大有来头。不知怎地，还惊动了两地官府，包括郑州在内，都在追查凶手。此前，田行建获得赃物，大都是在武陟县销赃。当地自有他的门路，虽价格不高，但胜在安全。可这一次，便是武陟县也在追查，令得田行建不敢出手。可这赃物压在手里，终究也不是个办法……时间长了，甚至会露出马脚。


所以，田行建思来想去，便想到了玉尹。


当初他结好玉尹，也存在为开封府开一条路的念头。


只是后来思忖，总觉着有些不太安全。这次田行建真个是急了，不得不来找玉尹。


主要是这赃物实在是太棘手！


玉尹陷入了沉思。


他不想插手这种事情当中，能够惊动大河两岸官府的案子，又岂是等闲？


他而今虽说在开封府站稳了脚跟，却不代表可以为所欲为。相反，大多数时候，他要比从前更加谨慎。只是田行建找上门来，玉尹实在不好推辞。这北宋有北宋时的江湖习俗，你这回不帮忙，便等于是断了一条路，将来谁也说不好会发生什么。


苏灿也没有催促，而是静静看着玉尹，不说话……这件事的确非同小可，玉尹思忖，也是在情理之中。


本来就是来碰运气，苏灿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良久，玉尹抬起头来。


“都是些什么货物？”


“除一些金银珠宝之外，还有三匹马。”


“三匹马？”


苏灿点点头，轻声道：“三匹大宛马。”


玉尹闻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大宛马？


那是什么！大宛马三个字，本身就代表着万贯家财。


所谓大宛马，多指西域良驹。能够被冠以大宛马之名，必然是那种罕见的宝马良驹。


对于缺马的北宋而言，一匹大宛马，价值万贯，而且是有价无市。


这东西本身就是一种身份象征，一般人根本不可能拥有，除非这人，是极有身份。


“那马，在何处？”


玉尹心动了。


不过，他不是想占有这三匹大宛马，而是别有念头。


玉尹有暗金，便心满意足。倒是杨再兴和高宠，几次嘀咕着，说想要一匹宝马良驹。只是他们也知道，千金易得，宝马难求。所以，两人也只能看着暗金眼馋。


东京的骡马市，有不少马匹。


但除了那些驽马之外，真正的好马，几乎没有。


便是有几匹好马，也不是一般人可以买到。这东西，是富贵人家的玩物，普通人怎可能拥有？


苏灿听玉尹这么问，心中顿时大喜。


“便在城外一处客栈中寄放。


这几匹马，小底也不敢运进城里，便是这一路上，都要偷偷摸摸躲着关卡。我家哥哥说，几匹马算不得甚，若小乙哥喜欢，便赠与小乙哥。主要是那些珠宝，真个价值万贯。眼见着入秋，买卖越发不好做，弟兄们家中，也都等着下锅呢。”


田行建苏灿这种横行大河之上的水贼，绝不会是独行侠。


他们的手下，必然有一批人手，就好像玉尹手底下那些人一样，靠着他们吃饭。


万贯珠宝吗？


可的确不是一个小数目。


玉尹沉吟良久，突然道：“若兄弟信得过我，便把东西留下。


那三匹马，我要了……回去代我向七哥道谢。至于那些珠宝，我可以帮你寻找门路。只是如此多的珠宝，恐怕也不是一下子能够出手，还请七哥和五郎宽限则个。”


苏灿，长出了一口气。


“那如何把货物交给小乙哥？


珠宝倒还好说，只是那马……实在进不得城来。”


“可知道牟驼岗甲仗库御营？”


“这个……小底真个不知。”


玉尹想了想，便起身走到门口，把王敏求唤来。


“三郎随五郎辛苦一趟，把东西取出之后，便送往甲仗库御营。


自家这边去御营等候你们……五郎说的不错，那三匹马的确麻烦。不过若进了御营，倒也一切好说。对了，顺便把大郎和十三郎叫来，让他们随我一同去御营一行。”


我需要更多的门路，我需要更多的帮手。


未来的靖康之耻，绝非我一人能够抵御，若能多有些朋友，将来便能多几分臂助。


想到这里，玉尹便拿定了主意。


田行建和苏灿的这个忙，一定要帮！


不但要帮，而且要帮好……他虽然不打算混江湖，但并不妨碍他，在江湖中获取名声。


那水浒传里的宋江，如何能呼风唤雨？


不就因为他是山东及时雨吗？我不求做及时雨，但我必须要在江湖中留下我的名号。


想到这里，玉尹又唤来一个小厮，让他去通报燕奴，取两千贯来，与霍坚送往御营。


如果那三匹马真个是大宛马，玉尹便要买下。


但买下之后，却不能带进城里，索性就放在御营之中，再打上御营军马的烙印……如此一来，这三匹马便算是有了身份。日后便被人发现，也能有个妥善说辞。


至于御营那边，有凌振当家，万事无虞。


凌振到现在还欠着玉尹一个天大的人情，想必也不会拒绝玉尹这小小要求。


王敏求跟着苏灿走了，不一会儿的功夫，杨再兴和高宠便匆匆前来。


“走，随我去一趟御营。”


“去御营作甚？”


杨再兴诧异问道。


“到了你便明白。”


玉尹也顾不得解释，便径自出门。


“不骑马吗？”


“我先去城门口，在马驿赁两匹马来……你二人快些跟上，莫要耽搁。”


开封城，是一个商业极其繁荣的城市。


在开封人眼里，没有什么不可以拿来买卖。


不过这马匹价格昂贵，少有人能买得起。于是便有人想了个主意，租赁马匹……后来朝廷也批准了这项业务，于是一些军营中的战马，便成为赁马，供人租赁使用。


当然了，赁马需要办理手续。


首先便是要有开封户贯，否则根本不可能赁马；其次赁马不能过久，必须在一天内归还。


此外还有种种限制，也是担心军马流失出去。


玉尹从马厩里牵出暗金，上马扬鞭，直奔新宋门而去。


在新宋门内，有一排房舍，马驿便在其中。玉尹而今也算是开封府的名人了，所以办理手续也不麻烦。和那马驿的官员说明情况，又在一张赁书上画押签字，便顺利赁来两匹军马。


便桥屠场，距离新宋门很近。


玉尹这边刚办好了手续，杨再兴和高宠便匆匆赶到。


三人也不赘言，直接上马，便冲出新宋门，直奔牟驼岗方向而去。


凌振的甲仗库御营，位于牟驼岗东北方，位置非常偏僻。由此北望，可见大河滔滔。御营也不甚显眼，一个占地面积大约在二百亩左右的宅院，远远看去，好像一座大宅。


若非那辕门口飘扬的旌旗，可能不会有人以为这里会是军营。


玉尹也不是第一次来这边了，到御营门口翻身下马，就见从营中跑出来一个小校。


“小乙哥怎地来了？”


那小校是效用打扮，看年纪约有二十上下。


玉尹忙道：“二郎，你阿爹可在营中？”


“正在营中试炮，我这边去叫他过来。”


“也好，那我们便在大堂恭候。”


小校，便是凌振之子凌威。


自从出了上次的那档子事情后，凌威洗心革面。


他本就练得一手好扑，便入了军中做效用。当然了，这只是暂时！凌振那边已经使了银子，等过两个月，便让凌威从御营脱身，加入殿前司，变为东京禁军。


而今凌振和殿前司，也算是有些交情。


加之高尧卿那层关系在，凌威入禁军并不是一件难事。


只需打通了关系，入了禁军便至少能做个承局，位置犹在封况那押官之上，但也只是军中最基层的军官。不过没关系，只要凌振和殿前司保持良好关系，凌威的升迁就会非常迅速。估计用不得一年，便可以做个将虞侯，甚至有可能成为十将。


凌威对凌振的这番安排，也没有任何异议。


由于当初是玉尹帮他解决了麻烦，凌威对玉尹极为敬佩。


特别是后来听人说，玉尹三人跑去御拳馆踢馆，而后全身而退……不管是因何能全身而退，都足以让凌威无比佩服。前次玉尹来试炮时，凌威还认了玉尹为兄长。


说起这御营的火炮，其实非常简单。


它更类似于一种信号装置，在攻击时，没有太大威力。


不过凌威对火药方面的确是一个专家，他制造的号炮威力，远胜于普通的号炮，更带有一定杀伤力。


玉尹在见识过了号炮后，颇有些失望。


不过凌振对火药的见解，又让玉尹非常好奇。


后世什么大口径火炮，玉尹不知道是如何打造，就算知道了，恐怕也打造不出来。


他感兴趣的，是凌振自己研制的几个火药方子。


按照凌振的说法，那玩意儿真个做出来，用于号炮之上，威力非同小可。


只是，玉尹并未见识过。


三人在大堂上落座，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见凌振风风火火的跑进来，“小乙，今日怎地有空，来我这边做客？”

卷三 风波恶 第235章 烫手山芋


玉尹和凌振之间，没什么需要客气。


“叔父，今日来小乙是有事相求。”


“哦？”


“小乙有些东西，不方便入城，却又不知该如何安置。思来想去，便只有叔父这边最适合，所以想求叔父方便则个。当然了，若叔父有难处，那便当小乙没说。”


有些东西，不方便入城？


对于开封这种大都市而言，又有什么东西，算是不方便入城呢？


凌振虽然久在军中，但对于江湖门路也算不得陌生。有句话说的好，叫做兵匪一家。有时候这兵就是匪，匪就是兵。凌振一直呆在开封，没经历过这种事，但却听闻不少。


事实上，便是东京禁军之中，也存在着见不得光的事情。


大宋军中糜烂，是个不争的事实。


否则就不可能出现太原城，任老公可以购来军马。


凌振闻听，顿时笑了。


“小乙这话怎说得？便放在这边，看谁能找上门。”


“叔父，这些东西的来路……”


“小乙休说这些，既然来了我御营之中，便是我御营所有。放心，叔父虽没甚大本事，可这点担待还有。”


一句话，便免去了许多口舌。


凌振既然这么说了，玉尹也就不再赘言。


过了一会儿，外面有人通报，说是有人来找玉尹。


玉尹便走出去，不一会儿的功夫，带着苏灿等人进入御营之中。


原本以为，苏灿说的万贯珠宝不过一箱。可是等玉尹看到，才知他想错了！苏灿带了五个大箱子进来，除此之外，还有三匹他口中所说的大宛马。只看那三匹马，玉尹就吓了一跳。


这三匹马，乍看一白两黑，色泽分明。


那白马，通体上下一色雪白，没有半根杂毛。从头到尾，身长一丈，高约有八尺靠上。往那里一站，便显示出非凡之处，摇头摆尾，嘶吼不停，看上去甚是不俗。


“这是……”


便是凌振看到这白马，也是吃了一惊。


“照夜玉狮子？”


“啊？”


凌振显得非常激动，指着那白马道：“这是照夜玉狮子……我的天，小乙何处得来如此好马？”


话音未落，却又听到两声马嘶。


那两匹黑马突然间仰蹄咆哮，险些把那牵马的人拖翻在地。


凌振连忙喊道：“把它们分开，分开……这三匹马都是马王，聚在一处，断然不会安分，把它们先分开来，绝不可以使它们在一处……啧啧啧，这可是王追马啊。”


他手指那两匹黑马，忍不住啧啧称奇。


“这等宝马良驹，便是一匹就已经难求，怎地一下子三匹宝马？”


王追马，又名乌云踏雪，也是罕见的大宛良驹。


这三匹马，任一匹拉出去，都是万金难求。玉尹看着那三匹摇头摆尾的战马，着实有些发懵。


三匹马王，性情都有些暴烈。


聚在一处互不认输，闹得这大堂外一阵混乱。


杨再兴和高宠看到这三匹马，眼睛都直了。


“小乙，这是……”


“你二人各选一匹吧，平日里便寄放在凌叔父这边，若要练习，便来这边……这里位址偏僻，不宜被人发现。马放在军营中，也能少许多麻烦，省得将来……”


他话音未落，高宠和杨再兴便抢步上前。


高宠冲着那照夜玉狮子，杨再兴则奔着那匹王追马，两人各自使出手段，把战马拉到一旁。三匹马一分开，立刻安分下来。剩下那匹乌云踏雪，则施施然立在庭院中。


玉尹犹豫了一下，也没再说话。


这时候，凌振也清醒过来，看了一眼大堂上那五个箱子，突然苦笑道：“小乙，你这回惹得事情怕是不小，这些东西虽不知是什么，但最好不要在开封出现，否则必有祸事上门。至少在一年之内，这些东西绝不可以出现在开封的坊巷中。”


三匹万金难求的宝马良驹，五个加封的箱子。


便是好赖猜想，也知道这里面干系巨大。


便是凌振，这时候也有些后悔，该不该接下这单事情。


哪知道玉尹却微微一笑，回身走进大堂上，打开了一个箱子。


眼前一道毫光，让他不由得眯起眼睛，连忙闪身后退。待站稳了身形，再睁眼看去，却见箱子里并排放着三十六个木匣子，每个匣子里，盛放着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宝珠。三十六枚宝珠，光毫闪闪，流光跳跃。玉尹大吃一惊，忙合上盖子。


抬头看，却见凌振，已经张大了嘴巴，如同痴呆一样。


夜明珠，三十六枚大小相同，一模一样的夜明珠。


也许这一枚珠子并不让人吃惊，可三十六枚一模一样的珠子，若放到市面上，会惹出何等轰动。


“五郎，你们……”


玉尹看着苏灿，不知该如何说才是。


而苏灿则苦笑道：“哥哥这回知道，我等为何要来麻烦哥哥。


这五口箱子里的东西，价值恐怕超过百万。但这东西若不出手，便如同一堆废物，甚至可能会惹来杀身之祸。我们只能贱价尽快出手，若不然必会有祸事上身。


哥哥若有门路，便帮我们走一回。


这些东西，只要能换来个一两万贯便可，我等真个也没有其他办法。”


苏灿这番话出口，玉尹暗自称赞。


田行建这些人还是非常清醒，只想尽快出手，而不求能获得太大收益。没错，这东西不可能原价出手，且不说有没有这门路，这些东西只要敢出现在市面上，就会引发轩然大波。百万贯？这东西只百万贯吗？玉尹打死不信，就那三十六枚夜明珠，价值恐怕就在百万贯之上。这些东西，绝对是烫手山芋，弄不好便会惹来祸事。


玉尹有些后悔了！


原以为不过三匹马而已，几万贯的东西也当不得事。


可现在看来，这可不是几万贯的问题，而是关乎身家性命的事情……有心反悔，却不太可能。


这种事既然应下，便是反悔也难逃干系。


他看了苏灿一眼，又看了看刚恢复过来的凌振。


沉吟片刻后道：“五郎，东西先放在这边，我来想办法处理掉。至于会是什么价钱，我现在也不敢保证。反正这东西若真能出手，自家和你们，便一人一半，怎样？”


苏灿二话不说，点头表示同意。


“那三匹马，我要了！


本以为是普通西域良驹，却不想……自家也不能白要这等好马，五郎空手而回，怕也不太合适。这样，自家讨个便宜，两千贯与你，权作是与你和七哥的好处……”


苏灿闻听，顿时大惊，连连摆手。


“哥哥怎说得话来，先前已说好，是赠与哥哥。”


“五郎，你且听我说完。”玉尹深吸一口气，努力把心情平息下来，而后道：“你与七哥干得是无本买卖，这脑袋系在腰间，虽是都有危险。再者说，你和七哥手底下都养着人。若这般空手回去，只怕兄弟们心里，会生出怨念，所以带回去，先给稳住兄弟们的心……再者，你这些货物，不是说出手便能够出手。什么时候出手，自家也不好说，甚至很有可能，到来年才会有消息……这么久，若没个防身钱怎生是好？


这笔钱，你必须收下。


不仅是为我自己，也是为你和七哥着想。”


苏灿听了，不由得沉默了……半晌后，他一拱手道：“哥哥这番情意，五郎记下了。


哥哥说的不错，这次做出忒大事情，恐怕一时半会儿，我等也难以开张。家里百十号兄弟在，也确是需要钱两，哥哥考虑的比我等周道，我代七哥，先谢过哥哥。”


说罢，苏灿一揖到地。


这一回，玉尹没有在阻拦。


你给我带来这么大的麻烦，我便是受你这一礼，也不为过。


苏灿道：“日后哥哥若有用的我兄弟之处，单凭吩咐。河东河北十九寨，只要哥哥一声召唤，绝不推辞。”


凌振猛然抬头，沉声道：“你说的是那河北傅选、孟德、刘泽、焦文通的十九寨吗？”


苏灿笑道，“傅选焦文通，乃河北寨。


小底与田七哥则是河东十二寨所属……”


玉尹懵了！


“什么十九寨？”


哪知凌振却用古怪目光看着玉尹，半晌后苦笑道：“小乙好本事，这河北河东十九寨，便是河北河东绿林道上最大的几家好汉。你而今与他们结交，日后河北河东两地，大可横行。本以为小乙只在开封立足，却不想在这绿林道上，也有好大名声。”


河北河东十九寨吗？


玉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直到现在，他仍弄不清楚这十九寨是哪十九寨。


不过听凌振这口气，他恐怕是已经卷入了这江湖中事。


苏灿带着两千贯，离开了东京。


玉尹坐在御营的大堂上，仍感觉一阵阵眩晕。


堂上那五口箱子，犹如五个烫手的山芋，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虽说当着苏灿的面，他应下这件事，可真要让他处理，一时间却没有头绪。想当初，水浒传里的梁山好汉，只劫了十万贯生辰纲，就惹得朝廷连番出兵。而今这百万贯的珠宝被劫，天晓得又要惹出什么样的麻烦。不成，这东西在短时间里，绝不可以露面。


不过，随之而来又有一个问题。


那些个被田行建苏灿干掉的‘肥羊’，又是什么来历？


能找来三匹汗血宝马，能拥有如此惊人的财富，这些人是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玉尹的心中，满是疑问……

卷三 风波恶 第236章 宣和六年惊天大案


三匹汗血宝马，价值逾百万贯的珠宝！


这些东西，绝不可能是普通商人可以拥有，更不是普通商人能够交易的商品……按道理说，这些东西被人劫走，绝对会是一桩惊天大案。哪怕这些货物背后的人，不是当初蔡京那样的权贵，但相信也不会太差。动辄逾百万贯的货物拥有者，又怎可能是等闲之辈？当初，蔡京十万贯生辰纲被劫走，便引发何等变故，那么价值百万贯的物品遭遇劫持，理应掀起腥风血雨，便东京也应有风声。


偏偏，东京却悄无声息。


这才是玉尹真正感到奇怪的事情！


这么大的案子，而且是发生在河南府治下，开封府怎可能没有半点动静？


唯一的可能，便是有那么一些人，并不希望这件事闹起来。可问题是，为什么不愿意？


这一连串的问题，困扰着玉尹，让他夜不能寐。


屋外，细雨靡靡。


秋雨冰凉，敲打在屋檐上，更透着几分冷寂。


也已经深了，燕奴睡得很沉。


玉尹披衣而起，悄悄从床上下来，推开门走出房间。


站在狭窄的庭院中，玉尹陷入了沉思。


接下这么一桩事情来，除了惶恐之外，更多是一种莫名的疑惑。


那三匹马，还有那些珠宝，究竟是什么来历？又要做何用途？这些疑问困扰着他，让他在屋檐下徘徊不停。一阵风吹来，夹带着冰凉的雨水，让玉尹不由得打了个寒蝉。


三匹马和那百万珠宝，都留在城外御营中。


凌振值得相信，所以玉尹也不需要担心。虽说和凌振认识的时间不算太长，但玉尹能感觉得出来，这是个有情义的家伙。东西放在御营之中，他便不需要担心。


可是，马还好说，那些珠宝却不能一直压在手里。


玉尹必须要想个办法，尽快把那些珠宝处理掉，否则在手里一天，便多一分危险。


莫忘记了，水浒传中梁山好汉几次出事，都是因为赃物未能安排妥当。


所以，玉尹除了要小心走漏风声之外，还要尽快把这些赃物脱手。可是，该如何脱手呢？


如果数目小一些，倒还好办。


可这次的数目，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让玉尹根本不敢出手。


而今东京城虽然风平浪静，可是谁又能保证，这些珠宝的主人，是不是在暗中打探？


所以，东京绝不是一个脱手赃物的好地方。


但如果不在东京脱手，又该如何处置这些赃物？


手里压不得，偏又脱手不得……这些赃物而今果然便好似那烫手山芋，让玉尹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停下脚步来，他怔怔看着笼罩着庭院的雨雾。许久之后，玉尹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做出一个决定。


东京若不能出手，便去别处出手。


开封府、河南府不能脱手，那便带去太原府……罗德而今不是在忻州团练使季霆手下当差吗？说不得可以通过他，来寻找一些路子。


此外，还有西州。


也不知道燕子那边是否已经站稳了脚跟。


如果她能稳住阵脚，说不得也是一条路子……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余黎燕那满面泪痕的凄然模样，玉尹这心里面，却猛然一痛！


燕子，她而今可好？


开封城，依旧风平浪静。


天一亮，玉尹便跑去开封府。


在府衙门口，正遇到要出门办事的石三。


“三哥，恭喜了！”


石三而今是春风得意，在调回开封府后不久，便坐上了班头，变成了实权派人物。


见玉尹，石三也连忙回礼。


“小乙哥，怎地来办事吗？”


“是啊，想要找押司打听一些事情。”


石三轻声道：“肖押司今日一早，便被府尹唤去，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小乙哥这两天且莫要有动作，我估计可能是出事了，否则府尹从不过问衙门里的事情，可今天一大早，便着人前来把肖押司唤去。连带着我们，也要出去巡视。”


“巡视？”


石三点点头，“天晓得要我们巡视什么，只说若遇到可疑人等，便要仔细盘查……真个该死，原以为进了衙门，便不用出去风吹雨淋。


不想又要出门，这与那铺兵，又有何区别？你若是找押司，便去公房那边等候，估计过一会儿便回来。”


正说着话，石三突然话锋一转。


从衙门里走来一名男子，三十出头的样子，生的精瘦，看上去一副干练模样。


“龚押司要出去吗？”


“嗯！”


那男子不冷不热的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玉尹身上，透出一抹疑惑之色。


“哦，这是马行街的玉尹玉小乙，说是来找肖押司有事。”


石三连忙开口。


这便是那个和肖堃斗得不亦乐乎，实际上另有任务的龚押司？


玉尹连忙上前见礼，“小底见过押司。”


“找肖押司何事？”


“呃……是这样，小底那铺子生意越发兴隆，可是却不够宽敞，颇有些影响买卖。所以想来找肖押司打听一下，若小底的铺子扩张一些，是不是也要在衙门报备。”


玉尹灵机一动，立刻编了个借口。


龚押司显然对这些事情不太熟悉，只蹙了蹙眉，沉声道：“肖押司今日怕是抽不得空，这等事情便莫再去烦他。你可以去找宋仁宋押司打听，他正好负责这些。”


“多谢押司提点。”


龚押司走了。


石三也不敢在牢骚，和玉尹又说了两句话，也跟着离去。


既然已经来了开封府，而且还编造了借口，如果不进去的话，恐怕会惹人怀疑……反正玉家铺子的确是要扩大些面积，便顺便询问一下。


玉尹直奔公房而去，很快便在一间公房里，找到了宋押司宋仁。说起来，宋押司和玉尹也不算陌生，当初他曾得郭京的好处，准备对付玉尹，不想燕瑛突然出现，使得郭京计策失了用处。不过当时，玉尹可是给足了宋仁面子，加之他而今也不是当初那个任由郭京欺凌的玉小乙，便是宋仁，也不敢对玉尹摆出脸色。


“小乙哥今日怎地空闲？”


宋仁满面春风，迎上前来。


玉尹忙还礼道：“押司哥哥休要取消，小底不过一介屠户，焉得押司哥哥唤‘小乙哥’？便唤小乙就是。”


“小乙切莫这般客套，而今这开封府，谁提起小乙不要赞上一声。”


宋仁也笑着，便拉着玉尹的胳膊，在公房中坐下。


对玉尹，他是真的不敢有半点小觑。


毕竟而今的玉尹，在开封府如今也算是一霸。虽然他从没有做过什么横行霸道的事情，但手中的能量，却让宋仁丝毫不敢有半点怠慢。且不说玉尹手底下养了一帮子人，更不说玉尹家中已摆脱了贫困，但只是玉尹的人脉，让他也不得不多几分敬重。


“小乙今日来，有甚事情？”


“不瞒宋押司说，家中那肉铺有些不够用了，所以想要朝两边扩一些。


可是又不知道能扩多少？需要多少钱两？故而冒昧叨扰押司，还请哥哥莫要见怪。”


宋仁闻听，顿时放下了心。


“我当何事，原来如此。


小乙且吃杯茶，待自家查一下卷宗，看看你家那铺子而今有多大，是否可以增加。


说起来，小乙家那营生的确是好。


自家有几次路过，都见人满为患，生意好得不得了。依我看，这开封城里这许多肉铺，唯有小乙家生意最好，实在是让人羡慕。”


宋仁一边说着，一边找出卷宗查阅。


玉尹喝了一口茶，见屋中也没有别人，眼珠子一转，轻声问道：“押司，我今日来时，见三哥急匆匆离开，还说要上街巡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平日里不是有铺兵便足矣？”


宋押司抬起头，面露神秘之色。


他起身走到门口，朝外面看了两眼之后，压低声音道：“小乙，这是咱自家说话，你可不要传出去。的确是出了些事，昨日从河南府传来消息，说崇国公，门下侍郎，新任太宰白相公家的一批货物遭人劫了，还死了几十个人……本来白相公并不打算声张，可那批货物当中，有白相公要敬献官家的祥瑞。这不，一大早官家便把府尹唤去，而后府尹回来，便把肖押司等人一同找去，商量应对之策。


听人说，河南府那边已经行动起来，开封府这边也要配合行动。


如果不出意料，那些东西很可能会出现在开封府或者河南府，要我们要仔细盘查。”


白相公，便是新任太宰，接替王黼之位的白时中。


玉尹心里一动，忙笑道：“看样子这两日真个要小心些才是……小底回去之后，定要让底下人老实些，莫要惹事生非才好。对了，我那铺子的事情，可查好了？”


“呃，已经查好。


按照小乙家的铺子，可向左右扩二十步范围，若再大的话，怕就要经办其他手续。”


“二十步？”玉尹笑着点头，“那不就是四十步范围？”


“正是。”


“如此便明白了，多谢押司。”


说着话，玉尹偷偷塞给了宋仁一块散碎银子，令得宋押司顿时笑逐颜开。


白时中吗？


玉尹得了消息之后，便离开了开封府。


难道说，田行建他们劫持的，便是白时中的物品？


可不知为什么，玉尹这心里面，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白时中，又如何有如此家产？

卷三 风波恶 第237章 此事非一般


白时中，字蒙亨，寿春人。


登进士第，累官为吏部侍郎，坐事降秩知郓州，后复召用。


政和六年时，白时中拜尚书右丞，中书门下侍郎。历史上，他接替王黼出任太宰之职。而今王黼提前被罢免，但历史的车轮犹自滚滚向前，白时中依旧接任太宰兼门下侍郎之职。


其人才学，非同小可。


但他更厉害的，还是进献祥瑞，博取徽宗皇帝欢心。


早在政和年间，他便进《政和瑞应记》而得到徽宗皇帝赏识，并拜为尚书右丞，中书门下侍郎。在接替王黼出任太宰之后，更表贺翔鹤、霞光等事物，令徽宗皇帝更是无比开怀。这样一个靠着祥瑞而发家的人，进献祥瑞，也不出人意料。


而且，白时中早先是靠蔡京起家，身后更有蔡京作为依仗。


这祥瑞未必便是白时中所有，更有可能的，还是蔡京要通过白时中进献，以博取徽宗皇帝欢心。要知道，蔡京而今正在竭尽全力讨官家关心，以期继续掌控大权。


如果如此推演，似乎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可玉尹也说不出是什么原因，总觉得这里面，似乎还缺了些什么。


但有一点他已经清楚，那就是这批赃物，绝不可以在开封府中出现，否则必有杀身之祸。


本来，玉尹还在犹豫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可是从宋仁口中得到了消息之后，玉尹便拿定了主意。


去太原府把这批赃物处理掉，天高皇帝远，及时被发现，也追查不到玉尹的身上。


可是，该让什么人去呢？


玉尹再一次犹豫了！


离开开封府之后，玉尹直接前往便桥屠场，牵了马，直奔御营。


河南府既然已经通知了开封府，那想来用不了多久，凌振便可以得到准确信息。


与其到时候措手不及，倒不如提前告知。


玉尹也相信，凌振一定可以为他保守秘密……来到御营的时候，杨再兴和高宠正在试马，看上去非常高兴。


身为武将，能有一匹宝马良驹，可算得上是每一个武将梦寐以求的事情。似杨再兴高宠能够得到这样一匹好马，自然是爱若珍宝，所以一大早便过来试马演练。


不过，玉尹到了之后，却把两人喝住。


“从今天开始，尽量少来御营。


便是试马，也只能在御营校场，绝不能出御营半步。大郎，十三郎，事情已经发了……河南府已经通禀开封府，这三匹马应该是太宰白相公之物，说不得最近一段时间，要有一番盘查。总之，千万不能掉以轻心，你二人一定要多加留意。”


“甚白相公，若敢抢我王追，必与他拼命。”杨再兴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玉尹大怒：“大郎休要胡言，那白时中不是市井泼皮可比，堂堂门下侍郎，便是动凌叔父，也不过举手之劳。你莫要莽撞，若坏了事，少不得还要连累你爹娘。”


玉尹平日里极少发火，可一旦生气，便是杨再兴也要噤若寒蝉。


更何况，这里面还牵扯到了父母安危，杨再兴就是再浑，也不敢再口出狂言。


“下个月，观桥书院便要开学。


我已经托付柳大官人办好了你二人学籍，到时候便随我一同前去求学。这几日，尽量不要出开封城，闲暇时便读读书，多识字，免得将来入了书院，被人耻笑。”


杨再兴和高宠相视一眼，连忙道：“谨遵哥哥之言。”


把两匹马牵回了马厩之后，玉尹便找到了凌振。


把事情与凌振说明，凌振也是大吃一惊，而后苦笑连连。


“当初那苏灿送来这些东西，便知事情不小……却未料到，竟牵扯到了白相公。


不过小乙，你准备如何处理这事？”


玉尹闭上眼睛，思忖良久后道：“这些东西绝不可以在开封府和河南府出现，最好的办法，便是把这些东西送往太原府。那边距离遥远，而且又是边关所在，便是朝廷诏令，一时间也难以传递过去。我在那边也有些门路，若处理的好，说不得可以妥善解决。只是此去太原府，若没个可靠的人，恐怕也难以托付……我正在思忖此事，必须要尽快想出个合适人选来，这样也好早些把这些东西脱手……”


凌振闻听一惊，“小乙在太原府也使得人？”


他想了想，而后道：“小乙这办法，以目前而言倒也最妥帖。


不过这个人选，还需得当，否则难保不出破绽。小乙最好尽快解决此事，东西便先放在这边，短期之内，也查不到这里，也还算安全。总之，此事还要尽快解决。”


听得出来，凌振有些怕了！


不过他能够做到而今这地步，也算是够意思。


玉尹拱手道：“如此，便要麻烦凌叔父。”


“小乙放心，我这边暂时不会有麻烦，倒是你那边，可拖延不得。”


“我知道，小乙定会尽快决定人选，而后把这些麻烦东西脱手。”


两人在御营中又寒暄了几句，玉尹这才带着杨再兴和高宠离开。临走的时候，玉尹让凌振设法把那三匹汗血宝马换个颜色，以掩人耳目。凌振笑道：“小乙只管放心便是，这些事情，自家自晓得如何处置……总之，这件事不宜拖延的太久……”


玉尹再次道谢，带着杨再兴两人走了。


在返回开封的路上，高宠突然道：“小乙哥，若实在无人，自家愿意走一遭太原府。”


“呃？”


高宠笑了笑，“这些时日，自家这功夫也盘得熟了。


可是却一直苦于没有头绪，始终无法突破而今瓶颈。安神医配的药物虽好，却治标不治本。当年我阿爹教授我功夫时便说过：我这功夫本就是源自军中，乃军中打法。单凭着闭门造车的苦练，恐练不出真法，所以自家想出去走走，找人切磋，以寻求突破之机……只是如此一来，便赶不上观桥书院进学，要耽误哥哥的一番心血。”


军中打法？


陈希真说自己的功夫，也是军中打法，却没有说过，要自己出去历练。


玉尹心里一动，又想起了陈希真说的那个木鱼僧。


这两日本这些赃物缠的头疼，几乎把这件事给忘了……待此事解决后，还是要往观音院走一遭。


不过，高宠说的，似乎也在理。


若是高宠，玉尹倒颇为放心，这可以说是自家兄弟，不担心他会使出什么花招来。


可是……


玉尹轻声道：“十三郎要想清楚，太原府而今，可也算不得太平。”


高宠闻听，顿时笑了。


“若真个不太平，倒正合了自家心思。”


看得出，高宠心意已决。


玉尹当下也不再劝说，“既然十三郎已经有了主张，那自家便不赘言。


只是此去太原府，当早去早回……你家中尚有老娘苦盼，切莫让她等的心焦才是。”


“哥哥放心，自家明白。”


杨再兴在一旁听了，也颇有些意动。


只是想到徐婆惜，这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来。


回到开封城后，玉尹并没有立刻催促高宠动身。他还要找个由头，为高宠打点一番，否则这冒然离开，必然会令得他人怀疑。可问题是，该找什么样的由头呢？


开封府的气氛，突然紧张起来。


东京禁军此前已经收兵，而今再次出动，在城中设立关卡，已加强盘查。


开玩笑，进献给徽宗皇帝的祥瑞被人给劫走了，这可是自宣和以来，方腊平定，最大的案件。


一时间，侦骑四出，到处可以看到巡逻的铺兵和禁军。


往日里那些泼皮闲汉，也都不敢再跑出来闹事，一个个全都老老实实，生平惹来祸事。


玉尹倒是显得很平静，一如往常的生活。


每天去便桥屠场，而后便开始着手安排扩张肉铺，同时写点曲子，看上去倒也逍遥。


观音院的事情，暂时被他抛在了脑后。


这种时候，他哪里还有心情，去找人拜师学艺？


不过，开封城中盘查虽紧，城外却还算平静。凌振每天都会让凌威以学艺的借口来开封城里报信，告诉玉尹一切尚都安好。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七月便悄然过去，时间进入了八月上旬。观音巷的宅子，在八月初提前完工，令燕奴好不高兴。


玉尹去新房看了一下，但见两米高的院墙，墙上抹着白灰，整洁而大方。


一亩多大的宅子，建有四幢房舍。


正中央是一幢两层高的小楼，是在原有房舍的基础上建造起来，远远看去颇为醒目。


入门两侧，则各有两间厢房，在庭院一隅，还有一幢小屋，便是安道全所要求的丹房。在主楼另一侧，则是一块空地。面积不算太大，约百平方，上面扎着木桩等事物，还有按照燕奴添置的一些器具，便是玉尹夫妇平日练功习武的地方。


后墙，紧邻观音院。


站在二层主楼的窗口，可以眺望观音院的景色。


如此建造，不但采光比从前好了百倍，而且环境也丝毫没有任何变化，一如从前般幽静。


燕奴看了新家，便立刻喜欢上了。


两人商量了一下之后，又征求了安道全的意见，便决定在八月初五，搬回新居。


在北宋，入新居可是一桩大事，少不得要摆上流水席，请亲朋好友，街坊邻居前来。哪怕玉尹两人是这边的老住户，也不能短了这规矩，这自然又少不得一番准备。


时间一晃而过，八月初五便已经到来……

卷三 风波恶 第238章 金明池争标图


一连几天，都是阴云密布，细雨靡靡。


开封城的街道在细雨之中变得格外泥泞。没办法，这开封的街道，除了御街等几条主干道之外，大都不甚平整。就比如那大名鼎鼎的潘楼东大街，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看上去崎岖狭窄，地面更是高低不平，与它的名气显然无法吻合……这便是东京！


远没有盛唐时，东都洛阳和西京长安那种磅礴大气，更多是一种纤细甚至凌乱的婉约。


好在，八月初四时，雨停了。


所以在八月初五到来那天，已许久不见的太阳终于露出头来，重又把阳光洒落开封城。


一大早，观音巷外便热闹起来。


几辆大车纷沓而至，燕奴坐在牛车上，更笑逐颜开。


虽然不是搬迁新居，可是这故居返修之后，便如同新居一般。


燕奴第一次看到完工时的新居时，顿时激动的落了泪。这是她的家，从此以后，便要生活在这边，为小乙哥操持家务，为小乙哥生子……这怎能让她不感到快活？


坐在车上，燕奴仍有一种做梦的感受。


玉尹被李宝摔了一次后，整个人脱胎换骨，好像换了个人一样，让她几乎认不出来。


甚至一度以为，小乙哥被鬼怪附身。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念头也渐渐淡了，到如今更是烟消云散。


牛车在观音巷口停下来，燕奴便纵身从车上跳下。站在巷口，看着那尽头雪白的墙壁，还有高耸的门楣，不知为什么，眼泪唰的一下落下，整个人若吃了一样。


“九儿姐，咱们回家了！”


玉尹牵着暗金，走到燕奴身边。


看着巷子深处那座拔地而起的宅院，内心中突然间又多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就在这时候，忽听院子里传来一阵爆竹响。


只见火光闪闪，爆竹声声，满天飞舞起了偏偏红色的蝴蝶……是凌威！


凌振为玉尹做了许多爆竹，声声爆竹，也代表着迁入新居之后，日子红红火火。燕奴和玉尹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了。两人牵着手往巷子里走去，在他们身后，高宠等人欢呼着，叫喊着，那感觉就好像后世的婚礼一般，为玉尹夫妇祝福。


便权作，是一场婚礼吧！


玉尹深吸一口气，拉着燕奴的手，便迈进了庭院大门。


家具早都已经安放妥当，玉尹和燕奴便住在居中那座两层楼上。


安道全则住在左侧的厢房，右面的两间厢房，则是为将来的奴婢仆人们做准备。


右面厢房靠着大门处，是一个马厩。


建的很用心，马槽里更准备好了精料，共暗金食用。而在左侧角落，还有一间小屋，便是安道全的丹房。游铁按照玉尹的要求，已经把丹炉打造好，提前送入丹房中，并且在安道全的指点下，安防得当。从今天开始，这里便是安道全的地盘。


从观音院传来暮鼓晨钟，似乎是在为玉尹乔迁之喜而贺。


家具早已经安置好，玉尹和燕奴站在二层楼上，看着庭院里忙忙碌碌的人们。黄小七带着一帮子人，沿着观音巷一侧摆放酒席桌案，王敏求的媳妇则领着一帮子妇人们忙里忙外，打扫庭院。待会儿要在这边开流水席，邀请观音巷的街坊。


此外还有一些亲近的朋友要来道贺，少不得要在院子里摆设桌案。


搬入新居，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绝对是一桩非常重要的事情。玉尹和燕奴商量之后，索性让人在潘楼定了几十桌流水席，也省得自家到时候麻烦。桌案摆设完毕，大约过了辰时，潘楼便送来了做好的酒席，挨着桌子开设摆放，好不热闹。


而这时候，客人们也开始到来。


最先来道贺的人，是陈东。


他没有带任何礼物，便径自走进院中，朝玉尹拱手连声道贺，那一脸的笑容，极为灿烂。


“小乙建新居，怎地能不来道贺？”


玉尹顿时笑了，上前擂了陈东一拳，“少阳来得忒早。”


两人也算是老熟人了，也就没了那许多周折。玉尹也知道，陈东家境不好，虽在太学读书，可这生活却端地不易。所以，玉尹也就没指望这家伙会拿着礼物前来，和他寒暄两句之后，目光从陈东肩上越过，却落在了那站在陈东身后的男子。


“这位是……”


玉尹不禁疑惑。


随陈东前来的男子，看年纪约在四旬上下，生的一副好相貌，只是体态略显瘦弱。


见玉尹询问，陈东忙介绍道：“小乙，正道是我好友，而今在翰林图画院里差遣。去年时，他方成了一幅图画，为官家所喜，更亲笔题‘清明上河图’。此后他回乡探亲，前两日才回来，暂居我那边。今日小乙入新居，便带他一同前来……”


陈东虽然没有介绍这男子的姓名，可是那‘清明上河图’五个字一出口，让玉尹激灵灵一个寒蝉，脱口而出道：“莫不是张择端吗？”


男子闻听一怔，忙拱手道：“自家便是张择端，小乙如何知我名字？”


陈东也疑惑问道：“是啊，小乙莫不是认得正道吗？”


认得，如何能不认得！


玉尹忍不住在心里发出一声感叹，脸上旋即露出郑重之色。


在后世，提起清明上河图，可说是妇孺皆知。玉尹前世也是久仰其名，却从未见过真颜。没办法谁让这是国宝呢？绝不是前世玉尹那等屁民可以接触。虽然市面上流传了许多图画，却终究算不得真本。而今遇到这清明上河图的画者，玉尹又如何没有感触？


“自古琴画皆风雅之事，小底又如何能不知……呃，正道哥哥之名？”


言下之意，是说大家做的都是风雅事务，所以我听说过你的名字，也算不得稀奇。


张择端立刻露出恍然之色。


“前些日，大郎与我说想要在大宋时代周刊中做些画像。


正好正道兄在我那边住，便请了他来做画师。呵呵，正道有所不知，那大宋时代周刊，原本便是小乙的主意，你我的工钱，可都是由小乙一手担负，所以才带你前来。”


张择端是个古板之人。


他此前完成《清明上河图》之后，因故辞了那翰林图画院的勾当，离开了开封。可是等他再回来时，他原先的职务已经有人接替，图画院一时间无法给他安排。甚至连原先的住处，也被人给占了，令张择端好不狼狈，只能暂居陈东住所。


可问题是，陈东那边太小了。


一张床一个人睡马马虎虎，若两个人睡，根本无法睡下。


前些时候，这天气炎热，可以暂时睡在地上。但是眼见着已是仲秋了，再睡地上便有些不太适合。张择端在后世鼎鼎大名，可而今不过是一个画师而已。了不起是个高级画师，但一直在翰林书画院中，除了那微薄俸禄之外，再无什么收入。


“小乙，和你商量个事情。”


那边张择端有些拘谨的坐在卓后，看着满桌的佳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而陈东则拉着玉尹到了旁边，轻声道：“正道兄在我那边住，实在是有些不方便……你也知道，我那边地方小，根本容不得两人同住。而且环境也不好，正道兄又是个好安静的人，便有些麻烦。我前些时候来，见你这新居似乎有空房子……”


“你是说……”


玉尹顿时明白了陈东的意思。


他把张择端带来，怕也就是为此而来。


“自家这房子倒是有，安叔父旁边那间厢房还空着。


只是不晓得正道兄能不能住的习惯……若他愿意，自家又怎可能拒绝？只是，有一件事需说明。我也好清静，不喜欢太热闹。正道哥哥住下可以，却不能带人来。”


陈东一听，立刻笑逐颜开。


“放心，正道在开封府，原本就没什么朋友。


只需把话与他说明白便可，绝不会扰了小乙你的清静……不过，这宿金……你也知道，他若是有钱就不至于和我挤在一处。能否先宽限些时候，等他找了职事再说？”


张择端也许算不得是什么治世名臣，但是在玉尹看来，确是个毫无疑问的宗师级画师。


“少阳这话怎说得，自家便少了那些赁钱不成？”


“诶，朋友归朋友，事情还是要说清楚……”陈东说着，便转身走到了张择端身边，低声耳语几句之后，张择端先犹豫了一下，而后点了点头，一把拉住正要离开的陈东，把随身一个包裹递给了他。而后，他随着陈东来到玉尹的身前，拱手一揖。


“小乙收留之恩，自家感激不尽。


不过少阳刚才也说了，这朋友归朋友，事情还是该说清楚。自家而今身无分文，唯一能值些钱的，便是早年初至东京时，观金明池争标而作的《金明池争标图》。若小乙同意，就暂寄存在这边。若自家有了职事，再拿钱赎回，也不知是否可以？”


金明池争标图？


玉尹不禁吓了一跳。


这可是张择端在后世留存不多的三幅画之一，虽比不得清明上河图，但价值却丝毫不逊色于清明上河图的一副作品。他，居然要把这幅画寄存在我手中吗？


玉尹忍不住吞了口唾沫，灵机一动，突然道：“不知哥哥可否介怀，让小乙欣赏则个？”


“这个，小乙看便是。”


三人走进那楼房正厅，燕奴正在与人整理厅堂。


玉尹引介之后，燕奴便迅速上了二楼。


三人在厅堂里，把那副《金明池争标图》展开，玉尹秉住了呼吸，睁大了眼睛……

卷三 风波恶 第239章 史上第一份报纸


金明池争标图，绢本设色，长约30厘米，宽约30厘米，描绘的是东京开封府金明池水戏争标的场景。画面中苑墙围绕，池中有十字平台，台上建有殿宇，有拱桥通达左岸。


左岸之上，建有彩楼水殿。


下端牌楼之上，书‘琼林苑’三字。


这副金明池争标图，共画有千余人，虽微小如蚂蚁般，但如果仔细观察，却发现里面的人物和景物，比例无一失措，姿态各异，神情生动，令人恍若身临其境。


前世，玉尹曾在天津博物馆见过这副画。


只是那时远比不得这一刻欣赏的真切，甚至可以用手去触摸，感受那画中神韵……“张择端进呈！”


玉尹在画中一角，看到了张择端的落款。


对于这个落款，后世也有各种争论。


有的说是张择端早期作品，有的则说这是一副赝品，并非张择端所做。


而今听张择端解释，便有了一个定论：这金明池争标图是他早年所做，画风尚未成熟。


“正道哥哥，这落款……”


张择端笑道：“这落款本事当年自家行卷，进呈翰林书画院。


后来，也正因为这副画，自家才可以入书画院，潜心揣摩，在去年作出清明上河图一画。这幅画，便一直存放在自家身边，便是最穷困时，也不忍变卖。盖因这副画中，寄托了太多事情。若真个变卖了，只怕我这一世，都会因此而后悔。”


他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落寞。


想必在这副画中，还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玉尹收起画。轻声道：“正道哥哥放心。这幅画且放在我这边保管。绝不会有失。


若他日哥哥有了钱两，拿回去便是。”


通过这短暂的接触，玉尹已经能够感受出，张择端的性情。


这是个把感情藏得很深的人，同时又是个极有原则的人……若真个不要他钱，反而会让他不快。既然如此，倒不如顺着他的心意。不过这幅画，倒是要真个好生保存。


玉尹让燕奴把画收起，而后陪着张择端和陈东。走出厅堂。


庭院中，已来了不少人。


有开封府的肖堃肖押司、宋押司、石三、冷飞、罗格等人，还有东京禁军的封况。甲仗库御营的凌振。安道全在外面招呼众人，而封况则坐在门口的桌子上，和肖堃等人说笑。见玉尹三人出来，众人忙起身上前来。向玉尹好一番道贺。


玉尹也不客套，受了礼物，招呼大家落座。


“小乙哥只管陪客，自家在外面为小乙哥来招呼。”


封况曾拜师玉飞，说起来也是玉尹的兄弟。


所以他来了之后也不客气，自告奋勇便担起了迎客的事宜。本来，这些事情有黄小七他们打理，可说实在的，黄小七虽说跟随玉尹已久，算得上玉尹心腹，可这身份和地位，始终是有些上不得台面。封况不管怎么说，也是个军官，至少在身份上，比黄小七要高出一头。他既然这么要求，玉尹当然也不会拒绝，便应了下来。


随着午时接近，院子外面的流水席上，已经坐满了人。


就在这时候，忽听封况高声喊道：“高三衙内前来道贺。”


玉尹闻听一怔，忙起身往外走。


才一出了院门，就看到高尧卿大步走上来，一把攫住玉尹的手臂，“恭喜小乙，贺喜小乙。”


“衙内，这话怎说来？”


“黄公子那边，已经定下来了。”


“啊？”


玉尹旋即醒悟过来，高尧卿说的是那一件事情。


黄公子那边定下来了吗？


他心里松了口气，不管那黄公子是什么人，都算是为他多了一个靠山。


只是，玉尹有些奇怪：黄公子究竟是什么来历？


那天从下桥园出来，他也曾着人打听过。这开封府达官贵人多不胜数，更有许多没实权，地位极高的环卫官。其中不泛有黄姓官员，却没有一个，符合黄公子要求。


看高尧卿那样子，似乎对黄公子非常尊敬。


按照他的说法，黄公子的家人，对他老爹，也就是而今殿前都太尉高俅有过恩情。


但这位黄公子的家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玉尹打听来打听去，也没个头绪。


不过，看高尧卿的模样，似乎对作成此事非常高兴。


玉尹当下笑道：“却不知何时可以授课？”


“再过些时候吧……黄公子最近也比较忙，怕没得空闲出来。


不过这件事已经定下来，以后便在我那下桥园内授课……具体何时，自家到时候会通知小乙……小乙，那黄公子非一般人，你需多小心才是。该如何授课，要有个筹谋出来，哥哥这将来的前程，可就靠你了……你若教的好，日后少不得好处。”


这话一出口，让玉尹更疑惑了。


这黄公子的家人，便有如此能量吗？


连高尧卿这等人物，也说出这样的话语来，说明这黄公子的来头，可真不是一般人。


就在玉尹疑惑时，巷口黄小七的声音再次传来。


“武康军节度使府上，朱绚公子道贺。”


朱绚也来了？


玉尹和高尧卿一怔，忙转过身来。


而这时候，观音巷的那一排流水席上，已是窃窃私语。


“哥哥啊，看到了没有，而今小乙哥真个是不同了。”


“着啊，刚才肖押司他们前来，自家便觉得有些不一般。不成想连衙内们也都来了。


刚才来的那个……看到没有，便是站在小乙哥旁边那人。便是殿前都太尉高俅高太尉之子。啊，这个，武康军节度使府上公子！武康军节度使何人，你们知道吗？”


“这个，还真不太清楚。”


“便是太子妃的父亲。”


桌上。顿时响起一连串到吸凉气的声音。


“那岂不是说。是皇亲国戚？”


“可不是说……你们先前还说小乙哥辞了那太乐署博士可惜。看到没有。就凭今日来的这些人，哪个敢说小乙哥没了前程？依自家看，小乙哥这前程，锦绣的紧呢。”


周围众人，连连点头。


朱绚一袭水蓝色团花缎子长衫，看上去文质彬彬，颇有些儒雅之气。


“听说小乙迁入新居，自家不请自来，小乙勿怪……咦。怎地三郎也在？正好，方才还担心没得熟人无趣，有三郎在。定要好生吃几杯水酒，小乙也不会拒绝吧。”


玉尹这时候，又怎可能拒绝？


朱绚拉着高尧卿进了庭院，却不多时。又听有人高声喊道：“太常少卿府上大公子到。


广平曲周李若虚前来道贺。


太学内舍生，徐揆前来道贺……”


话音未落，李逸风三人的身形，便出现在了巷口。


只见这三人兴冲冲走上来，李逸风二话不说，拉着玉尹的手，嘿嘿直笑：“小乙，成了，成了！”


“大郎，你这是……”


“咱们这大宋时代周刊，成了！”


李逸风说着话，便拿出一卷纸来，递到了玉尹手中。


玉尹先是愣了一下，旋即一阵狂喜：大宋时代周刊，这莫非便是大宋时代周刊的初版？


他向李逸风看去，却见李逸风兴奋的连连点头。


李若虚苦笑道：“自家从前确是小觑了小乙，没想到……这邸报照着小乙所说排设，便是自家看着，也觉得舒畅不少。比之先前那劳什子开封邸报，这大宋时代周刊，的确是强上百倍。按照小乙所说，这份报纸五张一套，其中三张是正刊，登得都是朝中大事，以及一些太学教授的文章；副刊多以日常琐事为主，此外还有些市井见闻。不过，这看着好是好，可这文章，终究是有些少了……这一刊结束之后，我等手中的文章也就是再办个四五刊，若再办下去，便难了……”


玉尹已经听不得李若虚的话语，强按住激动心情，把报纸打开。


一股墨香扑面而来，让他不由得有些陶醉。


五张报纸，叠摞在一处。那刊头醒目的‘大宋时代周刊’六字，让玉尹好一阵的激动。


这，可是史上第一份报纸。


而这份报纸，却是出自于他的手笔……玉尹想到这里，手不由得有些颤抖。


他一目十行的看过来，并且在副刊上，找到了那篇署名为乙东的文章。


这便是玉尹构思，陈东执笔，写的那篇关于女真人的文章。篇幅不是很大，文字也很干练，透着一股子刚硬之气，与陈东的性格，颇为相似。乙东，便是取玉尹小乙之名中的‘乙’，配合陈东名字里的‘东’而成。毕竟如今朝廷和女直人的关系还算不错，如果大加抨击，难保不出麻烦。所以玉尹和陈东商议之后，便用了乙东之名。同时，用演义方式，从蛮夷和正统的角度来书写女直人，倒也不会引起太大风波。


玉尹不求这篇文章能够被朝堂上重视，但是却希望，能够被百姓们所了解，能够知晓女直人的野心，清楚女直人的残暴。若这样一来，至少能让大家有所警惕。


这，便是玉尹的打算。


在副刊的右下角，还有一篇文章。


玉尹看罢之后，眼睛不由得一眯，脸上旋即露出古怪的笑容。


不管怎么说，看这份样本，李逸风他们的确是用了心，接下来便要看最后的推广。


至于如何推广，玉尹已经有了打算。


他正要请李逸风等人进去入座，巷口处，再次传来一声吆喝。


“柔福帝姬前来道贺！”


这一嗓子喊出来，莫说是玉尹惊了，便是李逸风等人，也都懵了。


刹那间，整条观音巷内，变得是鸦雀无声！

卷三 风波恶 第240章 贵客（一）


不过是乔迁新居，怎地连帝姬都被惊动了？


玉尹可不认为，他和柔福帝姬有多大的交情。之前虽说见过一面，可是却没说过几句话。而且相隔那么久的时间，玉尹甚至已经有些记不太清楚，柔福帝姬的样貌。


正疑惑时，观音巷的巷口，却已经出现了一群人。


为首的那个娇小玲珑的少女，正是柔福帝姬赵多福。而在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少女，其中一个玉尹还见过，便是之前在下桥园和黄公子扑鞠获胜的那个小姑娘。


叫什么来着？


玉尹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只依稀记得，那小姑娘好像姓朱，还是那个黄公子的姨娘。


除此之外，玉尹对那朱姑娘是一点认识都没有。


“怎地她也来了？”


“谁？”


“十八姊。”


“啊？”


十八子不是李吗？


玉尹扭头看了一眼李逸风，“大郎休要胡说，哪个十八子？”


“不是十八子，是十八姊，姊妹的姊……”


李逸风正解释着，却见柔福帝姬已经摆着手，朝玉尹招呼：“小乙小乙，还不来迎我？”


玉尹这才醒悟过来，忙快步上前，来到了柔福帝姬身边，侧着身子唱了个肥喏道：“未知帝姬前来，有失远迎，还请勿怪。”


“嘻嘻，我今日出宫玩耍，刚出了东华门便听说小乙乔迁新居。


也是一时兴起，才跑来这边讨杯水酒吃，小乙何罪之有？只是我来的匆忙，却没有礼物与你。对了，我这里有一副青纹，本打算与老师的，便送给你做礼物吧。”


说话间，赵多福便把一副用蜀锦做成的弦囊，塞到了玉尹手中。


观音巷中，鸦雀无声。


方才还高谈阔论的众人，这时候都张大嘴巴，目光有些呆滞。


巷口外，有十几个男子，身穿便服徘徊。想来是赵多福的侍卫保镖，得了赵多福的警告，才没有跑进来驱赶这观音巷的百姓。玉尹没有客气，把青纹琴弦收好！根基他对赵多福的一点了解，这是个内心里很单纯率直的小女孩儿，没甚心机。


若是不收，她定然不快。


既然来做客，便收了也无妨。


倒是站在赵多福身后的朱姑娘笑了，“小乙，又见面了。”


“啊，朱姑娘好。”


“嘻嘻，上次你出的那个主意甚好，自家回去之后，便组了鞠队，而今正在操练。对了，若是有空，便来指点则个……我听说谌……黄谌那个家伙也组了鞠队，还请了劳什子黄如意范老儿做教头。嘻嘻，下次你定要帮我，赢了黄谌才好。”


玉尹听了，连连答应。


“对了，这是我妹子朱凤英，听说小乙你使得好嵇琴，所以跑来凑热闹。”


朱姑娘指着身边那个眼眉儿和她颇有些相似，但似乎又比她小了些的少女介绍道。


“是啊是啊，小乙当初在马行街使的嵇琴真好，今日乔迁，是否也会使上一回？”


朱凤英看上去也是个没心机的，满眼期盼问道。


玉尹一怔，便笑道：“且先入座，入座再说！”


他忙侧身让路相请，赵多福等人也不客气，迈步便往院子里走。


“封况。”


“哥哥吩咐。”


“再去潘楼加定二十桌酒菜，顺便找些桌椅，摆放在巷口处，莫要怠慢了侍卫哥哥。”


封况闻听，忙跑去安排。


玉尹急急忙忙追上赵多福等人，走进了庭院中。


呼！


就在赵多福等人身形没入庭院的一刹那，观音巷里，传来一连串的长呼。


“刚才那个，真是柔福帝姬？”


“应该是吧……小乙便是胆子再大，也不至于找人假扮柔福帝姬这般过分。这若是传扬出去，少不得是杀头的罪名。看刚才那些人的气度，也不会是普通女子。”


“嘘，没看那巷口的哥哥们吗？


刚才我留意了一下，那些哥哥们可都带着家伙。若是普通人，怎可能如此招摇？依我看，那些哥哥们，说不得便是御龙骨朵子，是保护柔福帝姬的侍卫，大家多小心。”


“你莫说，刚才柔福帝姬身后那女子，我可认识。”


“哪个？”


“便是那个朱璇……那是武康军节度使的女儿，太子妃的亲妹妹。


先前那个朱绚，还算不得朱府嫡支。要说嫡支，还是方才那朱璇和朱凤英两个女子。我家一个亲戚，便在武康军节度使府上当差。有一次我去找他，见过两位姑娘。”


“如此说，那真是柔福帝姬？”


周围众人，顿时哑然。


好半天，只听一个老者捻须笑道：“早便说过，小乙非池中之物，你们还不相信。


当初小乙辞了太乐署博士时，你们一个个还编排小乙。老夫早知道，小乙有大前程。若真个当了那劳什子博士，才是真的耽搁了前程。好，好，好！当浮一大白。”


老人话音未落，顿时引来周围一阵嘘声。


当初说小乙没出息，一辈子就是个杀猪唱曲的那个人，好像便是你老人家吧……不过老人恍若未觉，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这可是正宗的皇都春，在潘楼要七八十文才一小壶，今日怎地也要喝他个痛快才是。


赵多福等人进了庭院，最先慌张起身的，便是高尧卿和朱绚两人。


“十八姊怎地来了？”


“咦，偏你来得，我便来不得？”


朱璇凤目圆睁，吓得朱绚立刻闭上了嘴巴。


至于高尧卿，见柔福帝姬也来了，赶忙上前见礼。


直到这时候，庭院中的其他人才弄明白了这三个女子的来历。先前尚能居于偏席的肖堃，立刻悄悄起身，往角落里的桌子边上一缩。有这些人在，他今日还真就坐不得上座。


这时候，燕奴也下来了。


听玉尹介绍之后，把燕奴也吓了一跳。


她胆子虽大，可也要看人。眼前这几个女子，却真个是皇亲贵胄，燕奴如何不惊？


倒是赵多福全无半点机心，上前拉着燕奴的手，“姐姐好漂亮。”


把个燕奴惊得，差一点停止了呼吸。


眼见这几位在院子里，酒宴恐怕是开不得了……玉尹索性招呼了两个刀手，抬了一张桌子上楼。又让人把酒菜奉到二楼上，燕奴陪着柔福帝姬等人上楼吃酒。


这几人离开，院子里的气氛，总算是缓和许多。


朱绚拍着胸口，一副纠结模样，“小乙，你怎地和我十八姊认得？”


“这个……还要亏得衙内。”


高尧卿忙摆手道：“自家虽介绍与你，却没说过她是何人。


便是自家摆酒，十八姊也未必会赏脸……小乙，你真个该死，和柔福帝姬有如此交情，居然也不知会我。这下倒好，方才连礼物都未能奉上，真个是失了礼数。”


一帮人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的数落玉尹，却把个玉尹数落的苦笑连连。


拜托，我和她们也不熟！


和柔福帝姬，和朱璇都是一面之交，那个朱凤英，更是第一次见……可这话说出来，谁又会相信？


若真个是一面之交，柔福帝姬她们怎会前来？


高尧卿捶胸顿足，连声道交友不慎。而朱绚则端正坐在席上，一副乖孩子的模样。


“那十八姊究竟是……”


“你真不知道？”


李逸风疑惑的看着玉尹，轻声道：“十八姊据说，已经被内定为太子贤妃，和太子妃效娥皇女英之事。不过如今还没有说出去，据说太子似乎对此也不甚兴趣。”


朱璇，也要成为太子妃？


玉尹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向楼上看去。


却不想那楼上朱璇正好探头出来，和玉尹目光相触，立刻欢笑着朝他挥手。


玉尹笑了笑，而后转过身来。


什么太子妃，其实就是个不懂事的女孩子而已。


“武康军节度使一门三女，真个好福气。”


“此话怎讲？”


“方才那朱凤英，据说被官家看中，打算许配给郓王殿下。”


玉尹顿时哑然，一门三女……莫非那朱桂纳，要效仿独孤信不成？


正思忖着，外面又传来了一声呼喊：“御拳馆天字房供奉陈希真陈大侠前来道贺。”


陈希真也来了？


玉尹吃了一惊，忙冲楼上喊道：“燕奴，快随我迎接陈师叔。”


燕奴忙应了一声，匆匆从楼上跑下来。


两人出了宅门，陈希真一行三人，已经走进了观音巷。


陈希真在前，齐龙腾在后，紫萱则拉着陈希真的袖子，颇为乖巧的跟随。


玉尹和齐龙腾并不陌生，暗金还有那三匹马所用的精料，都是由齐龙腾一手操持。


陈希真走过来，表情凝重，“小乙，怎地巷口有许多御龙骨朵子直？”


“啊？”


燕奴忙轻声道：“便是柔福帝姬的侍卫。”


原来，侍卫在大宋叫做御龙骨朵子直……玉尹一直以为，大内侍卫便是五龙寺的那些内等子，却不想错了！不过，玉尹真个错了，御龙骨朵子直和五龙寺的内等子有很大不同，而且也并非是如燕奴所言，属于所谓的大内侍卫。


玉尹忙把柔福帝姬等人到来的事情告诉了陈希真，这才让陈希真消了担忧。


原以为是玉尹得罪了什么人，所以才把那些御龙骨朵子直招过来。原来，是柔福帝姬在此。不过陈希真心里，又暗自有些吃惊，怎地小乙人脉如此厉害？不过是乔迁之喜，便是柔福帝姬也来道贺。这家伙，到底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实力？

卷三 风波恶 第241章 贵客（二）


陈希真的确是个名满江湖的大侠。


论功力，已达宗师之境，可算得是真正高手。然则，这功夫练得再好，也不过凡人。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这是亘古难变的思想。在陈希真眼中，便是功夫再好，也抵不上官家赐予的荣耀。他不是个官迷，但骨子却存着入仕的向往。


可惜终其一生，也未得一官半职。


不过，要说对朝廷的忠诚，陈希真不逊色于任何人。


听得柔福帝姬等人也在，陈希真先前那股子洒脱劲儿，一下子减少许多。


在走进庭院的时候，还整理了一下衣冠。一个老江湖都如此，更不要说齐龙腾父女。


三人小心翼翼进得院子，本来玉尹要他们上座，陈希真却不肯同意。


且看那上座的都是什么人？


李逸风、高尧卿、朱绚等一干衙内坐在那边。


次席则是一帮太学生，还有安道全凌振这些人落座。再往下，则是肖堃等一干开封府的胥吏。


小乙，真个成了气候！


不过若非如此，他又焉能闯下这么大的基业？


本来陈希真是想要和肖堃等人一起坐，但是被玉尹死活给拉到了次席上。


这席上，还有安道全和凌振两人。


当陈希真做好之后，安道全突然笑道：“陈大侠，多年不见，你这精神可越来越好。”


“你是……老安？”


陈希真一下子没能认出安道全来，不过随着安道全捻须而笑，他猛然想起了安道全的来历。心中自然又是一番惊喜交加，拉着安道全的手，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好像一下子明白了，玉尹何以进境迅速。


有这老家伙在，玉尹有如此进境，似乎也不算奇怪。


也正是因为安道全的存在，陈希真不再那么拘谨。


燕奴拉着紫萱上了楼，而齐龙腾则溜溜做到了角落的酒桌上。这一桌上的人，都是玉尹的老兄弟。杨再兴高宠，张二姐夫妻等人都在这边，也让齐龙腾少了许多压力。


随着时间推移，午时到来。


酒菜纷纷上了桌，人们也渐渐的都放开来。


高尧卿和朱绚两人，讨论起朱璇的那支鞠队，兴致勃勃。而李逸风吃到了一半，便跑到陈东等人的桌上，说起了那大宋时代周刊的事情。陈希真和安道全也没在意旁边的太学生，谈论往事，好不感慨；至于凌振父子，则溜到肖堃等人桌上。


在安道全那一桌，一帮子太学生坐在那里高谈阔论，实在有些难受。


倒不如坐在肖堃这边舒服，至少从品级上，凌振是这一桌子客人中地位最高的一个。


玉尹端着酒杯，忙里忙外，与人吃酒。


只不过，当他再端酒与那些观音巷的街坊们邀酒时，那些个街坊都显得是战战兢兢。估计玉尹在这边，他们也感觉不习惯。所以玉尹敬了一轮之后，便准备返回院子里。


“小乙，吃惊怎地不唤我来。”


巷子口又来了几人，为首的正是柳青。


而在柳青身后，则是牛皋和柴霖两人。


玉尹忙上前招呼，把柳青等人引入院中。


在他们背后，却又留下一阵子的窃窃私语。


“刚才那胖子是谁？怎地有些面熟？”


“是啊，自家也觉着有些面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对了，我想起来了！他不就是珍宝阁的东主？听人说，那珍宝阁可是富可敌国，他们那东主更是手眼通天。”


“原来如此……我就说嘛，小乙哥的客人，怎会没有来头？”


经过先前一连串的震撼，观音巷的街坊们，也都麻木了！


柳青说起来，也算是比较低调的人，单从明面上的财富而言，甚至可能连潘楼背后那夷州商人司马静都不如。可是，这开封说大很大，说小又很小。柳青虽说低调，但也算得上开封府能排的上名号的富翁。更重要的是，这家伙真个手眼通天，结交的都是当朝权贵。所以表面上看他甚至连过江龙司马静都比不上，可实际上，如果没有李师师这么一层关系在，柳青分分钟可以把司马静赶出东京。


当然了，两人也没什么矛盾和冲突，柳青也不至于跑去对付司马静。


进了院子，当柳青看清楚那院子里的客人时，也是大吃一惊。


当听到玉尹说，那楼上还有个柔福帝姬和太子妃的妹妹时，柳青更表现的小心翼翼。


高尧卿似乎认得柳青，把他拉到了席上。


“柳胖子，先前我要你为我找的那西域美酒，这都过去小半年了，怎地还没消息？”


柳青是连声告罪，“衙内勿怪，西域美酒不难寻来，只是而今那八拉沙兖正动荡不安，所以实在是不太安全。我本来还打算下月走一趟西域，为衙内操办这事，哪知道回鹘西州而今乱的紧，听人说辽人余孽闯入西州，把高昌回鹘打得狼狈而逃。连带着八拉沙兖那边也受了牵连，这路途上上真个凶险，小底只得作罢。”


“辽人不是被女直人败了吗？连耶律延禧都成了俘虏，哪里来的余孽？”


朱绚一旁听了，忍不住询问起来。


玉尹听到回鹘西州，顿时警惕，也赶紧凑上前来。


柳青搔搔头，笑道：“这个，自家却不太清楚。


只是小底在西州的人传来消息，说是那耶律延禧有一个女儿，名字叫……叫耶律余什么来着？”


“耶律余里衍？”


“啊，就是这名字，怎地小乙也知道？”


柳青诧异向玉尹看去，却不想玉尹心里一动，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道灵光。


“小乙，小乙……”


“啊，怎地！”


玉尹回过神来，却见朱绚和高尧卿也都正好奇看着他。


柳青问道：“我是说，小乙怎知道耶律余里衍？”


玉尹愣了一下，眼珠子一转，立刻回答道：“这有甚稀奇，前些时候盛传耶律延禧被女直人大败，这瓦子里的讲史先生可是编了许多故事，其中便有人提过这名字，说这耶律余里衍是耶律延禧的女儿，还是劳什子蜀国公主什么的……当时也是觉着这名字古怪，所以便留了心。我不禁知道耶律余里衍，我还知道耶律敖卢斡，耶律雅里，耶律习泥烈。”


“讲史先生说的？”


柳青搔搔头，笑着道：“看起来，开封的瓦子里，还真存着那有见识的人。”


“休得废话，快说那西州怎地？”


玉尹说的是理直气壮，倒是让朱绚和高尧卿都没了兴致。


柳青连忙告罪，低声道：“听说那耶律余里衍进了西州之后，拉拢了八拉沙兖的同宗，联手夹击西州回鹘人。加之那西夏国也暗中支持，回鹘人眼见着就要顶不住。


我看，除非是女直人出兵，回鹘人才能有喘息之机。


不过而今可敦城被汪古人得了手，女直人便是要对西州用兵，也颇为麻烦……西州早晚会被那个耶律余里衍拿下，可如此一来，小底在西州多年经营的基业，怕就要没了。这些日子，小底也正在为此发愁，不知道该如何解决眼下这麻烦事呢。”


很显然，高尧卿和朱绚对柳青的难处并不放在心上。


听柳青这么一说，顿时没了兴致。


“大官人，这西州的商路若是出了麻烦，你又要如何是好？”


玉尹关心余黎燕，忍不住低声问道。


柳青愣了一下，喝了杯酒，苦笑道：“能怎地，只能另想门路。


而今西州正乱，辽人和回鹘人之间尚未决出胜负，所以自家也只能暂时冷眼旁观。等西州局势稳定一下，再派人过去打点便是。反正这买路钱怕是少不得，运气好时，找对了人便轻松些；若运气不好，找错了人，便准备破财免灾，难不成还放弃这条商路？自家自祖父开始，便经营西域商路，已有三代，断不可放弃。


不过呢，现在没甚机会，还是再等些时候。


我打算走一趟太原府，顺便探探漠北商路……实在不行，便去西夏走一遭，说不得还能找些路子来。天晓得西州这一乱，会乱到什么时候，也是颇有些头疼啊。”


柳青一边说，一边叹气。


可玉尹这眼睛却一亮，“怎地大官人要去太原府吗？”


“是啊！”


“说起太原府，自家倒是有些朋友。


我家本有一位世交，名罗四六，之前犯了事，刺配太原府忻州。他有个儿子名叫罗德，虽他一同去了太原，不想却得了忻州团练使季霆的看重，而今在那边做书记。


此外，我那边还有一个朋友，也颇有脸面。


正打算带些东西过去，只苦于找不得机会……若是大官人去太原府，便顺带捎一程如何？我这边还可以写封书信于罗大郎他们，说不定还能给大官人一些关照。”


柳青顿时大喜。


他常年走西域，说实话对漠北一路并不熟悉，太原府更没什么熟人。


按照玉尹的说法，他在那边的朋友似乎颇有门路，若真个如此，倒是能事半功倍。


“小乙真个自家福星，此次若能开漠北商路，便与小乙平分则个。”


玉尹微微一笑，也不客气，便受了柳青这一番言语。


他刚要把高宠喊过来，忽听院子外面有人喊道：“丰乐楼白世明，前来为小乙哥道贺！”


丰乐楼，白世明？


玉尹听到这名字先愣了一下，旋即起身向外看，却见一个青年正迈步走进了院子。

卷三 风波恶 第242章 似小丑般蹦跳


距离上次见到白世明，已经四个多月了。


当时玉尹拿着完成的《梁祝》曲谱找白世明取钱，却不想受到白世明刁难。马娘子从洛阳返回开封后，听闻消息勃然大怒，二话不说便把白世明从开封赶去洛阳。


此后，虽马娘子千方百计想要修补和玉尹的关系，却为时已晚。


北园诗社之后，玉尹北上太原。


等他再回开封时，马娘子便发现，如今的玉尹已不是当初那个玉小乙，迅速在开封城崛起。


玉家的生意，是越来越大。


不仅是玉家铺子生意兴隆，便是那熟肉作坊同样火爆。


随着便桥屠场开办，玉尹等人闯御拳馆全身而退，这市井之中再也无人能够阻止玉尹的崛起。马娘子看在眼里，也只能苦笑。而今的玉尹虽依旧比不得她，可是羽翼已成，绝非马娘子能够应付。特别是在经历了几件事情后，玉尹和潘楼、千金一笑楼甚至高阳正店走得越来越近，也使得马娘子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为此，马娘子不得不提前推出尚未编排得当的《梁祝》，以挽回声誉。


也正是靠着《梁祝》，当然也有冯筝的魅力，总算是稳住了白矾楼局面。


但马娘子却觉察到，她请的那些文人虽编排了《梁祝》，但感觉着似乎好像少了些什么。


为此，马娘子还拿着《梁祝》的本子跑去找到她的好友，也就是那位千年一出的才女李清照。


李清照只看了一遍，便蹙眉说：“匠气太重，全无半点梁祝之韵。”


“妹子，怎会如此？


我可是找了国子监的博士帮忙编排，怎会变成这样？”


国子监，那可是有隋以来便开设的中央官学，也是北宋最高学府所在。国子监博士，就类似于后世的大学教授一样，可谓当时的专家权威。马娘子听了李清照的评价之后，脸色很不好看。脑海中突然回响起，当初玉尹提议要编排梁祝的事情。


其实，当时马娘子是有些心动。


却被白世明阻拦，认为玉尹谱曲或许不错，但编排尚当不得大家。


可后来，当玉尹一篇解词问世之后，马娘子就有些后悔了！


内心里，还是有些不服气。


难道国子监博士，还比不得那马行街的屠户不成？


李清照说：“国子监博士的学问自然是好，可这填词谱曲，除了要有学问，更多时候还是靠着灵性。柳三变时，便无人比他才学更好吗？偏他能写出‘闲窗漏永，月冷霜华堕’的词来；庆历时，难道介甫公和君实先生便比不得东坡居士？可他二人却唱不出‘大江东去浪淘金’的绝唱。这便是灵性，与学问无干……东坡居士能做‘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是却写不出如君实先生那般厚重磅礴的《资治通鉴》。一个人有一个人的优势，小乙也许善于填词，这曲子便是他谱出来，自然有更多理解；而国子监博士的学问固然是好，却未必能有此灵性。”


李清照一番解释，让马娘子哑口无言。


虽说内心里还是不愿承认玉尹能填出更好的词来，可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也许是觉察到了马娘子的心事，李清照笑了。


她从手边书本中取出一张夹页，递给马娘子。


“你道翠生生出落得裙衫儿茜，亮晶晶花簪八宝填，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掐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乌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你看，画廊金粉半零星，池馆苍苔一片青。踏草怕泥新绣襦，异花疼煞小金铃……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马娘子抬起头，轻声道：“怎地好像是曲儿词？”


“不正是曲儿词嘛……这便是小乙为潘楼所做填词，虽说韵律合，却真个写绝了这女儿家。


虽说潘楼那戏尚未出台，可是曲儿词却流出不少。


皆是些片段，但词儿极美……而这种词，却非国子监博士能作出，便是我言灵性。”


“这，这是那小乙所作？”


这词好不好，马娘子一眼能够看出。


虽说比不得国子监博士作得那般工整，却正如李清照所言，多了些灵性，远非她手中《梁祝》曲儿词可比。


“我早说过，小乙这人虽出身市井，却真个是有才学。


他前番辞了官家的敕命，许这一世也难出将入相……可是凭他手段，或许做不得柳三变那等白衣卿相，但做过风流名士，却也不难。姐姐以前，忒小看了此人。”


也正是这一番谈话，让马娘子下定决心，要修复和玉尹的关系。


加上玉尹返回开封之后，屡有惊人举动，已经成了气候。马娘子也犯不着和玉尹为难，与其这般，倒不如拉近关系。说不得日后，还能再多些交道。君不见千金一笑楼张真奴，连得玉尹两谱，声名大噪，已经隐隐压住了冯筝的势头……而潘楼推出的徐婆惜，而今正受玉尹指点，偶尔几次献唱，也都搏了个满堂彩，和冯筝隐隐比肩。


这也让马娘子，再一次感受到了玉尹带来的压力。


如果说，她此前只是欣赏玉尹，那么而今，便不得不正视玉尹。


便是她楼里的东心雷，昔日何等张狂，但而今却是绕着玉家铺子走，不敢有半点怠慢。


正好听说了玉尹乔迁新居，马娘子便为之心动，命白世明代为道贺，也想趁机缓和一下关系。


只是马娘子却忘了，白世明并非心胸宽广之人。


他当初被马娘子赶去了洛阳，心里面对玉尹憎恨不已……这世上有一种，倒霉时绝不会去想自己不是，更多是却埋怨别人。


白世明，便是这种人的一个代表。


他今天表面上是为了给玉尹道贺，内心里却怀着，要好生羞辱玉尹一番的念头。


怀着这念头，白世明迈步走进院子。


“听说小乙乔迁新居，自家便来道贺。


哈，原来是重建……可是比当初要大了不少。看样子小乙最近，贩肉可赚了不少。”


没错，玉尹是个屠子。


但白世明在这种场合，说出这种话，便是赤裸裸的羞辱。


那声音很大，便是门外观音巷的街坊邻里也都听得真切。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开口。而玉尹则被白世明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说得愣在了原地。


他对白矾楼并无太多恶感。


事实上，如马娘子所说，他玉家呈白矾楼不少人情。


而今那熟肉作坊，还是白矾楼的产业。马娘子低价租赁给他使用，也算是一份情意。


可是，被人当面说出这种话，还是第一次。


杨再兴和高宠呼的便站起来，却被张二姐拦住。


“阿娘，这厮是来寻衅生事。”


“大郎莫冲动，这院子里哪个不比你厉害？都是明白人，如何听不出来。


只是这件事，轮不到你们出头。今日小乙乔迁之喜，自会有人找这厮的不痛快。”


主席之上，高尧卿朱绚的脸色变了。


你道贺便来道贺，说这等话又算是什么意思？


玉小乙便是个杀猪贩肉的，你也不能这般说出来。你这么说，却要我们的脸面置于何地？


高尧卿脸色登时难看，但主人家不开口，他也不好发作。


玉尹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怒气，但考虑到马娘子的脸面，他还是强忍住了怒火。


“却是白大郎来了，来的正好，且坐下来吃杯水酒。”


好了，你说完了，我不与你计较，总可以吧。


哪知道白世明却哈哈大笑，看了一眼那桌上的酒菜，“小乙家这酒菜，不甚合自家胃口。不过自家来了东京，便常听人说小乙嵇琴无双，不知今日可否使一回？”


这话，便更重了！


白世明的意思，分明是说玉尹和那勾栏瓦肆的乐师没甚区别。


玉尹沉下脸，“怎地大郎是来寻衅吗？”


“哈，自家怎敢寻你的不是，省的再被赶去洛阳。


不过，你即使得嵇琴，为何便不使出来呢？莫非使不得？亦或者……哦，却忘了，小乙你的曲子都是要使钱的。来人啊，把礼物抬进来，看能否入得小乙法眼。”


两个家丁抬着一口箱子，里面盛放着礼物。


除了一些锦帛丝绸之外，还有数十锭银子……这本是马娘子让白世明拿来作为贺礼，却不想被他当作羞辱玉尹的工具。那意思是说，你玉尹也就是个使琴卖艺之辈。


玉尹扫了一眼那箱子里的东西，“大郎，今日自家乔迁之喜，不想与你生气。


你若愿意，便坐下来吃一杯水酒。若不愿意，便请拿着你的东西离开，否则的话……”


“否则怎样？”白世明恶狠狠道：“我却忘了，你还是这开封府的泼皮，能使些拳脚。


不过，又能如何！


自家便告诉你，便是要羞你一遭，你又能奈我何？”


话音未落，就见从那楼上的窗子里飞出一物，正砸在白世明的头上。


那赫然是个盛着八珍羹的汤碗，啪的砸在白世明头上之后，汤水飞溅，更砸的白世明头破血流。


“啊呀！”


白世明抱着头，惨叫一声。


“哪个混帐东西，竟敢暗算我？”


“混账东西，忒无礼……便是我掷的又如何？”


那阁楼上传来一声娇喝，高尧卿和朱绚，便再也坐不住了。


两人呼的一下子便站起身来，高尧卿三步并作两步到了白世明身前，抬腿一脚便踹在白世明的肚子上，“好个没面皮的泼皮，也不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敢如此放肆？”

卷三 风波恶 第243章 衙内凶猛


小楼窗口，露出一张俏脸来。


赵多福手里还端着一个盘子，气呼呼便要再次出手。


小丫头不高兴了！


本来，在楼上吃酒很是开心，燕奴虽说没甚文采，可说一些市井中趣事，也能让赵多福三人笑个不停。本来正开心的时候，却跑来寻衅的白世明，顿时扫了赵多福的兴致。没错，玉尹是个屠子，但是在赵多福眼中，又是别样的一种感受。


看多了温文儒雅的才子，玉尹给她的感觉，极为新奇。


我都没有嫌弃小乙是个屠子出身，这厮又是哪里冒出来，恁地在下面呱噪？


小丫头也是个小孩子性子，抄起一个八珍羹汤碗便砸下去。砸了个汤碗犹自不过瘾，赵多福又抄起一个盘子来，准备再次攻击。幸好燕奴手疾眼快，把她拦下来。


“妹子何必与那等人计较，楼下自有人会动手。”


吃了些酒，加之燕奴本也是个活泼性子，和赵多福等人颇能说到一处，不一会儿的功夫便互称姐妹起来。北宋皇室和市井中颇为贴近，其距离也远非后来那般大。赵多福又是个天真的小孩子，更不会在意这许多旁枝末节。听了燕奴的劝，赵多福这才气鼓鼓停了手。不过，见楼下打起来，她顿时来了兴致，趴在窗口看戏。


“衙内，你怎地……”


白世明被那一汤碗砸的头破血流，脑袋发懵。


不过，当他看清楚高尧卿后，却是大吃一惊。


白世明进院子的时候，高尧卿是背对着他，所以并没有认出高尧卿的身份。


如果白世明能稳重一些，先看清楚了在座的众人，估计便不会如先前那般的张狂。


可现在后悔却晚了，白世明刚要说话，却见朱绚从高尧卿身后窜出，一个弓箭步拉开，蓬的一拳就打在白世明的脸上。朱绚虽说瘦弱，也没有太大的气力，可这一拳，正中白世明的鼻子，顿时打得白世明满脸是血，眼泪鼻涕更涌了出来……连柔福帝姬都动手了，我等怎能袖手旁观？


再说了，这厮忒可恶！


我们自来做客，吃酒快活，你却跑来生事……若小乙是那不入流的，我们这些坐在席上吃酒的人，岂不也是不入流的？


朱绚家教很严，但毕竟也是少年心性。


他这一发怒，下手被高尧卿还狠。不等白世明反应过来，朱绚已经抄起了长凳，抡起来便砸向白世明。玉尹一看，可是吓了一跳！这一板凳给砸实了，白世明不死也要残废。二话不说，他垫步上去探出胳膊，就听啪的一声脆响，那张长凳打在了玉尹的胳膊上，只令得院子里，小楼上一连串的惊呼声响起，朱绚这才清醒过来。


那长凳，粉碎！


可玉尹的胳膊，却完好无损。


在朱绚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玉尹拂袖背在身后，轻轻揉了一下。


“大郎，自家不知究竟是何处得罪了你……不过看在马娘子这些年的照拂，今日便不与你计较。我已是再三忍让，可你却咄咄逼人。自家虽是个屠子，却也不会认人欺凌。你若不服气，只管放马过来，小乙接下便是。倒要看你，有何手段。


只是，我今日有诸多贵客，不想和你争执。


赶快走吧，否则我救你一次可以，下一次可未必能保你性命。”


“小乙忒心软了！”


赵多福忍不住嘀咕起来。


朱凤英更连连点头，攥着小拳头怒声道：“这厮好无礼，也亏得小乙这般人物，否则怎地都要教训他一二。”


“是啊是啊，小乙便是太心慈了！”


几个小女孩儿聚在一处，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


燕奴在一旁，实在是不知该如何说才好，不过这心里，却多了几分亲近。


人说官家子女乃天之贵胄，可现在看，和我小时候似乎也无太多不同。虽然表面上努力做出一副大人模样，骨子里却始终都是小孩子。而且，她们是真的关心小乙！


内心里，突然有一种冲动：怎地也要保护好她们。


可这念头方起，燕奴却又摇头苦笑：这些人哪个不是天之骄女？便是随便伸个指头，就能让我们家破人亡。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若她们有难，我又如何保护？


“来日咱们便去丰乐楼，找这鸟厮不是，如何？”


朱璇轻声说道，顿时引得赵多福和朱凤英两人连连点头，眼中顿时灼灼放光。


而此时，白世明被打的有些发懵了，全无先前那副潇洒模样，更不知道他已经被当今世上几个身份地位都不一般的女子盯上。他指着玉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人家话已经说明了，而且撕破了脸。


再留在这儿，就是自取其辱！


白世明也清楚，有高尧卿这些人，他讨不得便宜。


更不要说刚才楼上那个用汤碗砸他的小女孩儿，恐怕也非是等闲之辈。


这小乙，怎恁地好运道？


他就是个杀猪贩肉的，偏生却识得这许多大人物，可恨，真个可恨！


也许，在白世明内心里，玉尹这种杀猪贩肉的鄙夫，就应该是被他们踩，他们欺凌的鄙夫。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他恶狠狠瞪了玉尹一眼，灰溜溜转身就要走。


“且慢！”


玉尹突然喊住了他，指着那箱子礼物道：“请把这些阿堵物拿走，自家使琴，不过兴趣，高兴时便使，不高兴时也可以使，高兴与不高兴之间，还是会使……只是小乙虽出身低贱，却不会为这些许阿堵物折腰。大郎若有缘时，便可听小乙使琴，若是无缘，便百贯、千贯、万贯，小乙也不屑于使……君不闻，士甘焚死不公侯吗？小乙虽当不得这个‘士’，但也不愿输于先贤，请大郎把这些东西带走。”


士甘焚死不公侯，是黄庭坚《清明》一诗中的句子。


李逸风等人闻听顿时抚掌喝彩，却让那白世明臊的，更无脸见人。


只是，这些东西若真个带回去，恐怕马娘子也不会饶他。这玉小乙，直恁狠毒……白世明让家丁抬着礼物走了，出门之后，就听观音巷中响起一片‘嘘’声。


那些个观音巷的街坊邻里，却不会给白世明半点脸面。哪怕他白世明是白矾楼的少东家，该‘嘘’时，也是不留余地。把个白世明嘘得，低着头一路狼狈而逃。


“小乙，你胳膊无碍？”


朱绚提心吊胆问道。


玉尹笑了笑，“二十六郎好意心领，只是刚才那一下若打得实了，怕是与你也有麻烦。


至于自家，皮糙肉厚，当不得大碍。”


朱绚闻听，忍不住翘起了大拇指，“小乙果然好本事，怪不得能闯那御拳馆。”


这话一出口，朱绚便意识到说错了话。


御拳馆天字房的总教头可就坐在一旁，这不是打脸吗？


他偷偷朝陈希真看去，却见陈希真一脸平静。


玉尹也有些尴尬，忙三两句话把这件事岔了过去，举起酒杯，与众人邀酒……不过，他还是有些担心。


在和高尧卿等人说了几句话后，便来到陈希真身边坐下，轻声道：“师叔，方才……”


“胳膊拿来。”


“啊？”


“我是说，你胳膊伸出来。”


陈希真似乎对那些话并不在意，而是拉着玉尹的胳膊，把他袖子拉起来，查看了一番之后，突然问道：“周师兄生前，有一门最得意的功夫，金刚护体神功，你可曾练过？”


金刚护体神功？


玉尹一怔，轻声道：“丈人留下的真法中，倒是有这门功夫。


只是此前一直没能练到第三层功夫，所以也未能修炼。此次从漠北返回，才开始练习，只是尚不太熟练。”


“好好练，若真个练成这大力金刚护体神功，他日便晋级宗师，也未尝不可能……当年，便是因为这套功夫，与周师兄反目。最开始，还以为周师兄是要独吞这功夫，后来才知道，却是因为我这功夫，并不适合这套真法，周师兄也是为我好。


把这套功夫练好，才是你将来的存身之道。”


玉尹听得糊里糊涂，不过陈希真既然这么说了，他自然也不会薄了陈希真的脸面。


这套大力金刚护体神功，在八闪十二翻最后几页记载。


整套功夫共分为六式。按照周侗的说法，若不练到了第三层功夫时，绝不可以修炼。如果照陈希真的说法，那么这六式功法，恐怕也就是八闪十二翻精华所在。


至于陈希真说什么‘存身之道’，玉尹不太明白。


但老人既然这么说了，想必一定有他的理由……玉尹心里，也就越发的重视起来。


白世明走了，气氛更活跃了！


流水席要进行一整日，这一顿饭菜，直吃到天黑。


观音巷点起了火把，巷子里也燃起了火烛。更有凌威和杨再兴等人，跑到巷口燃放烟火，顿时把这气氛推到了高潮。


朱凤英吃了两杯酒，熏熏然有些醉意。


一张小脸红扑扑，她突然从楼上跑下来，到玉尹身边，拉着玉尹的袖子娇憨嚷道：“小乙，使琴来，使琴来。”


“是啊小乙，这般光景，怎可无琴声相和？”


李逸风也吃多了酒，听到朱凤英的话，立刻大声响应。


他这一声叫喊，又引得众人一起高呼，“小乙，使一回，便使一回吧。”


连巷子里那些街坊邻里，都在大声起哄，玉尹也有些醉意，便大笑一声道：“小乙今日乔迁新居，有邻里乡亲道贺，更有这一班好友在，心情舒畅，便使一回来……九儿姐，把我那支嵇琴取来，今日小乙斗胆一曲，便与诸君共谋一乐！”

卷三 风波恶 第244章 沧海一声笑


燕奴取来一支嵇琴，递到玉尹手中。


说起来，也有许久未见玉尹使琴，虽然心里面很想听，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出来。


而今，玉尹要使琴，燕奴自然高兴。


却见玉尹接过嵇琴后，便惬意而坐，调好了琴弦，拿起弓子，闭上眼睛。


如此良宵美景，却该使个什么曲子来？


玉尹思忖良久，突然嘴角一翘，嵇琴陡然间发出一声幽幽叹息，令得庭院中切切私语声，顿时止息，换来却是一片宁静。


那琴曲，旋律流畅，浑厚如歌。


在这庭院中，不泛好音律者，或许称不得大家，但也深得三昧。


便比如高尧卿，他人虽有些纨绔，但大抵上有真才实学。当琴声一起，他便愣住了，回身轻声道：“二十六郎，可听得这曲子？”


朱绚摇摇头，“自家只听得好来，却不懂其中奥妙。”


“这曲子，莫不是小乙新作？”


高尧卿嘀咕了一句，便聚精会神聆听。


而李逸风等人则兴致勃勃，随着那曲子节拍而走。


李若虚和徐揆，可说是久闻玉尹嵇琴第一之名，但却未能真正领教过。而今玉尹当面使来，让两人也是耳目一新。不过，他二人和高尧卿一样，心中满是疑惑。


“九儿姐，这是甚曲子来？”


赵多福忍不住问道。


燕奴苦笑摇头，“若妹妹都听不得奥妙，自家更听不出来。”


“人言小乙在音律一道，有生而知之本领。


今日方知，此言不假……前些时候才聆听小乙作那《鸥鹭忘机》，却不想今日又听得新曲。”


朱璇压低声音，和朱凤英说道。


玉尹此刻使的正是后世民国时期二胡大家刘天华所创作的《良宵》一曲。这曲子原本是刘师在除夕之夜，与学生、友人欢聚一堂时的即兴之作。当时刘师受气氛感染，即兴而作，一边拉琴一边记谱，便有了后世享誉近百年仍经久不衰的二胡独奏曲，更被列入二胡十大名曲之一，其地位仅比那《二泉映月》稍逊色。


良宵一曲，单一、抒情、清新、明快，更让人生出怡然自得之感。


玉尹使出这一曲，正好和眼下的气氛相和。


他拉着曲子，下身稳若磐石，巍然不动，上身却在不停摇摆，更晃着脑袋，整个人都好像沉浸在那乐曲声中。上把演奏完毕，曲调一变，却变成了中把演奏。


那旋律更加明亮，更富有激情，玉尹也随之站起身来。


朱凤英诸女趴在窗台上，听得如痴如醉。


而庭院中，便是高尧卿和朱绚等人，也纷纷随着玉尹起身，不停的鼓掌叫好。这《良宵》一曲，共分为三段。其中第三段的下把演奏，更是整首曲子的高潮所在。


旋律变得无比昂扬，华彩多姿。


便是高尧卿，也忍不住随着那乐曲而跳出来舞动，引得一阵阵欢笑声。


玉尹也笑了，他猛然把曲调一转，复又回到上把演奏的模式。一曲良宵重又循环，只是这一次，玉尹多了许多花招，忽而上把，忽而中把，忽而下把……把那曲子演奏的变幻莫测，但其中那欢快的旋律却始终不变，而且更多了起伏跌宕，令众人同时喝彩。


“九儿姐，我们也下去跳舞吧。”


赵多福有些忍耐不住，拉着燕奴央求。


燕奴在犹豫一下后，便点了点头。她抱起小紫萱，随着赵多福等人跑下楼，便在那略显空旷的厅堂中旋舞，更发出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把那气氛推到了高潮。


玉尹兴奋了！


似乎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真个这般快活使琴。


在一曲结束之后，玉尹却意犹未尽，便走上前端起一碗酒，咕嘟咕嘟一饮而尽，而后把那酒碗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而后弓子一颤，嵇琴再一次发出悠长亮音。


自重生以来，虽则只半载光景，却经历无数风波。


从苦苦挣扎，到而今家业小成，玉尹总算是站稳了脚跟……可在这期间，却发生了多少事情？遇到了多少人？


郭京、罗一刀、罗德、余黎燕……还有眼前这诸多好朋友在，都让玉尹感慨万千。


在众目睽睽注视下，他突然放声高歌。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


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江山笑，烟雨遥，涛浪淘尽红尘俗世几多娇。


清风笑，竟惹寂寥，豪情还剩一襟晚照。


苍生笑，不再寂寥，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这一曲《沧海一声笑》，几乎是用吼出来的。虽说曲词并不算太美，甚至有些白话，可是却唱尽了大气磅礴。曲调非常简单，却又暗合了古曲韵律……一首曲子可谓一泻千里，畅快淋漓。玉尹的嗓子并不算太好，却偏偏合了那份畅快的豪情。


刚开始，高尧卿等人都觉得，玉尹这词曲有失水准。


但是听着玉尹的歌声，胸中却翻涌起无尽豪情，到后来，竟忍不住随玉尹放声高歌。


沧海一声笑的词很简单，曲调也不复杂。


只吼了两回，所有人便都记下了歌词，随着一同歌唱。


便是陈希真这等好江湖，也能感受到其中那份豪迈。竟涨红了脸，起身一同高歌。


眼看着一帮子男人好像发疯了一样歌唱，赵多福诸女都愣住了。


许久，柔福帝姬幽幽道：“九儿姐好福气，小乙如此才情，怕这开封府中，也难有人比。”


燕奴闻听，顿时笑了！


她下意识挺了挺胸膛，脸上露出骄傲之色。


玉尹喝醉了！


他记不得究竟喝了多少酒，也想不起来最后所做的事情。


反正第二天醒来时，只觉口干舌燥，嗓子眼里好像冒火一样，更有一种嘶哑的疼痛。


喝酒误事。


玉尹拍了拍额头，坐在床上犹自发懵。


一旁桌子上，摆放着一碗水，他下了床走过去，端起碗来把水喝了个精光之后，才算是舒服了一点。看房间里的摆设，倒也不算陌生，是他书房的摆设。靠着房屋一角，是一张红木琴桌，上面还摆放着那张枯木龙吟古琴。两支嵇琴放在古琴旁边，其中一支的琴弦，已经崩断。玉尹依稀记得，那是他昨晚使琴使得兴起时，令琴弦断裂。可是这具体的过程，却又一点都想不起来。


喝多了，真个是喝多了！


他走到铜盆旁边，里面盛着清水。


旁边还摆着牙刷和青盐，玉尹洗漱了一下，从房间里走出来，顺着楼梯来到大堂。


堂上，还残留着昨夜狂欢的痕迹。


燕奴正在打扫庭院，见玉尹走出来，她噗嗤笑了，“小乙哥酒醒了吗？”


“啊，是啊，醒了！”


“粥水已经做好，小乙哥且坐，奴这就取来。”


燕奴说着话，便走去了厨房。


而这时候，安道全从厢房里出来，看着玉尹的目光，也显得极为古怪，眼中带着一抹诡异笑意。


玉尹在矮桌旁坐下，安道全也过来了。


“小乙，从明天开始，便要准备药浴。”


“啊？”


“我已经为你调配好了新的强筋壮骨散，还有这内壮丹，正好可以配合你而今的状况使用。不过这内壮丹的材料，比先前那强筋壮骨丹要贵许多，而且需要丹火炼制，非常麻烦。我算了一下，这内壮丹要配合你突破第四层功夫之后使用，差不多需要一千贯的花销。你准备一下，回头我要去药房为你寻找药物……”


“呃，此时安叔父与九儿姐说便是。”


安道全脸色突然一变，突然压低声音，“未曾想，小乙居然如此胆大。”


“什么？”


“我是说，你昨晚居然拉着柔福帝姬跳旋舞，还把她给抱起来……”


玉尹先是一怔，旋即激灵灵打了个寒蝉，“安叔父，你可不要胡乱说话。”


“自家哪里乱说，不信你问九儿姐？”


燕奴端着两碗麦粥走过来，正好听到安道全的话，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九儿姐，我真个抱着帝姬旋舞？”


“抱着倒是没有，不过拉着手旋舞却是真的……不单是多福，还有十八姊和凤英妹子，也都拉着一起旋舞来着。嗯，倒是抱了小紫萱，但大体上并没有太出格。”


拉着公主跳舞还不算出格吗？


玉尹看着燕奴，苦笑连连。


“她们，没有不高兴吧。”


“那倒是没有，走的时候都非常开心……对了，高衙内今早派人过来，让奴通知你说，十五过后，便开始授业，地点便是那下桥园……小乙哥，你又要授甚业来着？”


“呃，便是衙内之前说的那个黄公子。”


安道全喝了口麦粥，吃了一口小菜，蹙眉道：“可我怎地便想不起来，朝中有哪位大人物姓黄。”


“这个……”


玉尹不知该如何回答。


连安道全都不知道的人物，莫非别有蹊跷？


反正玉尹总觉着，这里面似乎有什么诡异之处。


“还有，二姐之前有说，她可以帮忙在汤阴老家为咱寻两个下人。


奴思忖着，既然是二姐介绍，想来也是可靠，便应下了！估计这两日便会过来……到时候小乙哥还要与肖押司说一声，也好更换户贯，否则又是一场麻烦事情。”


“我知道了！”


“另外，柳大官人说，他准备在八月十九动身，小乙哥要带什么东西，还要早作准备。”


玉尹蓦地想起来，昨日和柳青说过的事情。


他连忙把那麦粥三两口喝完站起身，“如此，我便去和十三郎商量。”

卷三 风波恶 第245章 初会木鱼僧


已快辰时，阳光普照开封城。


仲秋时节的阳光，没了夏日那份酷烈，照在身上，极为舒服。


街道上，已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便桥畔一座茶肆中，几个闲汉正说的口沫横飞。


“你们没有去那观音巷，真是亏了！”


“怎地？”


“嘿嘿，昨日自家便偷偷过去，小乙哥果然是大手笔，流水席，酒水不断……清一色潘楼大厨烹出的美酒佳肴，单只是皇都春，便有足足三十坛，喝得好不快活。”


那闲汉，名叫牛二，原本是便桥下有名的泼皮。


不过随着玉尹入主便桥屠场，田雨生被他赶走之后，牛二便成了这一带的团头。只是，有玉尹在，他也不敢太放肆，比之当初田雨生在时，这便桥一带的确是消停许多。加之最近一段时间，开封府在巡查，更多了许多军铺和禁军，让泼皮们更加小心。往常这时候，他们定是在外面闲逛。可现在，一个个都老实的紧，不敢有半点张狂。天晓得这官家动的是什么怒，万一被卷入其中，岂非倒霉。


牛二和这家茶肆也熟，故而便躲在里面喝茶。


一干人闻听，顿时来了兴致，“牛二，听说昨日小乙哥还使了琴？”


“当然，不仅使了琴，还唱了首曲子，甚是好听……我还依稀记得那曲子的调，且唱与你们听：沧海一声笑，那个什么两岸潮……”


不得不说，玉尹的声音嘶哑，嗓子不算太好，但却保住五音俱全。可牛二这一嗓子吼出来，却把这茶肆的人吓掉了魂，连忙把他拦住，还规规矩矩的奉上茶水。


牛二吃了个包子，喝了口茶，笑呵呵道：“自家唱的不好，不过小乙哥唱的却好，虽说比不得那勾栏里的清亮，却别有一番滋味。词也很简单，只是昨日自家吃多了酒，真个有些记不太清楚。不过自家觉着，用不得太久，这曲子便能传开。”


就在这时，忽见茶博士兴冲冲跑了出去。


“小乙哥，怎地来忒晚。”


牛二往外看时，却见玉尹站在茶肆门口，忙一缩头便躲了起来。


对于他们这些泼皮闲汉而言，进官府不可怕，可怕的是招惹到玉尹。


要知道，而今这便桥一带，真正的大团头是玉尹，只不过玉尹从来不跑出来惹事。


“博士却辛苦，却要五十个包子，两碗粥水，一会儿送去屠场。”


“省得，省得！”


玉尹和那博士拱了拱手，便朝着屠场走去。


他进了屠场之后，并没有依着往日的习惯去杀猪，而是把高宠和杨再兴喊道一旁。


“十三郎，事情已经说好了，过些时日，你便随柳大官人前往太原府。


罗德而今在太原府据说混的风生水起，有什么事情，可以找他帮忙。另外，我这边有一封书信，到时候烦劳你交给阳曲一个姓任的人。那些赃货，便让他代为脱手，价格便随他决定。另外，我会再找些人与你，路上也可以有一个照应……柳大官人此去漠北，想来是要带着老牛。


你不妨和他多些交道，那厮可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而且长于战阵，对你也有好处。”


高宠听了，便点点头。


“哥哥只管放心，十三省得。”


“另外，你这两日便不必再来了……在家好好陪陪老娘，这一去少说也要两三月才能回来。


家里的事情，不必担心，到时候我会让王敏求的浑家过去照拂。


三天之后，你便去御营找凌叔父，把那批货取出来，送到牟驼岗那边。此后，便呆在那里，不要离开。这样一来，柳大官人为你办理户贯的时候，也能省去麻烦。”


“谨遵哥哥差遣。”


高宠不是个多话的人，便这么说了，已经足够。


杨再兴一脸羡慕之色的看着高宠，恨不得随高宠一起，前往太原府走上一遭。


可一来玉尹对他另有安排，二来他又不舍得和徐婆惜分别，便忍了忍，没有吭声。


玉尹朝他看了一眼，只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不一会儿，便有那茶社的伙计送来热腾腾的包子，三人坐在一起吃了个精光，玉尹这才起身离去。


屠场大门口，摆着十几辆独轮车。


车上码着切好的生肉，正准备送往各处酒楼。


这也是便桥屠场每天最为繁忙的时候，玉尹招手把王敏求叫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王敏求二话不说，便点头应下。


玉尹要王敏求准备十五个人，随高宠一同前往太原。


车马不用他去费心，自有柳青会设法解决。


王敏求虽是个粗汉，但心很细。他和霍坚不同，霍坚属于那种莽汉，而王敏求在大多数时候，都能保持冷静。有他跟随，也能够让高宠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此去太原，需要准备许多东西。


玉尹没有絮絮叨叨的说明，只说让王敏求自行决断。


把这些事处理妥当，玉尹便离开屠场。


站在便桥上，沐浴仲秋的阳光，他突然想起一桩事情，便下了桥，直奔牛行街而去。


自牛行街入了内城，拐弯儿便上了榆林巷。


不过，玉尹并不是要回家，而是直奔观音院而去。


陈希真曾说过，这观音院里有一个高手，可以指点他的功夫。


之前由于种种原因，把这件事耽搁下来。而今他正好有空，倒不妨去打探一二。


开封府内，盘查依旧森严。


不时可以看到军铺们拦住那街上的泼皮询问，一个个杀气腾腾。


迎面，走来一队禁军。


为首的正是封况，远远的便朝着玉尹打招呼。


“小乙哥，这是要去哪里？”


玉尹露出笑容，朝封况一拱手，“正要去观音院。”


“去观音院作甚？”


“呃，师叔说，那边有一位长辈，可以指点我练功，便打算去请教则个，看看能否突破目前瓶颈。怎地五郎还在公干？那件事情，莫非到现在，也没个消息吗？”


玉尹和封况是老兄弟，所以说话也就没那许多周折。


封况朝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估计还要再持续一段时间……不过我听人说，朝廷似乎有意把这范围往外面扩展，想来再过些时候，城里会松一些，但城外会更加严密。哥哥这段时间还是要多小心……不过，想来也没甚事情！凭哥哥而今这声望，谁又敢真个为难？反正我这边有消息，便会尽快告诉哥哥知晓。”


玉尹点点头，表示明白。


他和封况又闲聊两句，便告辞分开。


封况还要继续巡逻，而玉尹则朝着观音院行去。


一边走，玉尹这心里还在一边嘀咕：看起来这事情真个有些大了……这次盘查戒严，已经小半个月了，却还没有结束的意思。看起来，需催促柳青早些上路才是。


那些赃物在御营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玉尹实在不敢想象，如果这件事一旦爆发，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


不知不觉，他便已经来到了观音院山门外。


这观音院的面积并不算太大，试想也正常，开封府寸土寸金，观音院又不是大相国寺，兴国寺和开宝寺那等官办寺院，只是这东京城里为数众多的寺院之一，如何能占得太多土地？便是而今这片地，据说也是太平兴国年间所占，费用并不算太高。十几亩的面积，若放到而今的开封城，没有三五万贯根本买不下来。


由于面积小，所以香火也不甚兴旺。


加之位置又有些偏僻，所以山门看上去颇为冷清。


不过走进寺院，却发现这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正对着山门是一座大雄宝殿，里面供奉的是观世音菩萨。大雄宝殿两旁，是两排厢房，加起来有十几间的模样。


正中央的广场上，摆放着一只三足香鼎，用来燃放香火。


玉尹请了三炷香，在香鼎中点上。


而后又添了两贯香油钱，这才拉着一个小僧人到旁边，轻声道：“敢问师父，这寺院里可有一位木鱼僧？”


陈希真没说那木鱼僧的法号，以至于玉尹也只能以木鱼僧三字称呼。


原本以为，会费一番口舌，哪知道那僧人闻听，便笑道：“施主说的，可是智深长老？”


“啊？”


“智深长老在鄙寺时间并不算太长，因为平日里好持一木鱼，所以才有‘木鱼僧’之名。先前也有不少人慕名而来，想要向他请教佛法，只是智深长老不好言语，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后面睡觉，渐渐也就没有人询问。施主若要寻他，便顺着这条路到后院，东北角上有一处菜园，智深长老平日便住在菜园旁边的禅房。”


玉尹闻听，忙拱手道谢，顺便还塞了那僧人几十文钱，把那僧人喜得，眉开眼笑。


便如之前所说，观音院香火并不算太好，勉勉强强也还能坚持。


可这僧人的日子，便清苦许多。


至少比起大相国寺那些知名寺院来，观音院这地方实在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


所以，能得几十文钱，便足以让僧人开心。


玉尹也不管那僧人的心思，顺着他指的路，穿过中廊，便来到了后院。


院中，古树参天。


靠墙一排杏树，早已经凋零。


玉尹意外的发现，这观音院后院的东北角，恰好位于玉尹家的后面，只隔了一道山墙。


站在菜地边上，玉尹可以把他家的那幢小楼，看得清清楚楚。


心中不免有些怪异，他迈步来到菜地旁边的那间禅房门口，探手叩响门环，“敢问，木鱼僧智深长老在吗？


小底玉尹，乃奉家师叔陈希真陈大侠之名，特来与智深长老求教！”

卷三 风波恶 第246章 鲁智深


“陈希真！”


玉尹话音未落，禅房里传来一个如同兽吼般的咆哮声，紧跟着那扇并不算坚固的木门，蓬的一声被人撞得粉碎，从屋中冲出一个彪形大汉，手持一支巨型木鱼。


早在那一声咆哮响起的刹那，玉尹就觉察到不妙。


他连忙撤步向后退，才退出两三步，那木门便被撞碎。


木屑飞溅，粉尘纷扬。


不等玉尹站稳脚跟，那彪形大汉一声狮吼，“你便是那陈希真派来的人吗？”


“正是，我……”


那彪形大汉二话不说，抡起木鱼便朝着玉尹砸过来。


玉尹到了嘴边的话，被生生憋了回去，眼见木鱼朝他落下，他连忙闪身撤步，让过对方一击。本打算再解释一下，可那大汉却不给他任何机会。提醒巨大的木鱼呼呼作响，如同千斤巨锤一般劈头盖脸砸来。玉尹只听那木鱼夹带的风声，便知道接不得……表面上看去，木鱼似乎除了体型巨大之外，似乎别无稀奇之处。


可是那一股锐风袭来，却让玉尹知道，这木鱼绝对非同一般，不是普通木料制成。


看重量，估计要六七十斤的样子。


可是在那彪形大汉的手中，却如同灯草一般，浑然无物。


玉尹闪躲连连，可是那大汉的攻击却越发猛烈。


“住手！”


玉尹眼见着被逼到了角落里，无奈之下使了个懒驴打滚，躲过那大汉的木鱼，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厉声喝道：“长老，自家并无恶意，你这又算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打过再说！”


彪形大汉也不和玉尹废话，猱身而上。


不过这一次，他手中又多了一根木鱼槌，朝着玉尹一丢，便再次用木鱼砸了过来。


木鱼槌约有婴儿手臂般粗细，一头粗，一头细，看上去更像是捣药的棒槌。


入手沉重，大概在二十多斤的样子，眼见木鱼砸过来，玉尹已无法闪躲，只好举槌相迎。只听蓬的闷响，玉尹被那木鱼砸的手臂发麻，耳朵根子嗡嗡直响，更连退数步。


彪形大汉嘿嘿一笑，“有点意思！”


木鱼呼的横扫千军，拦腰砸过来。


玉尹侧身闪躲，举木鱼槌和那彪形大汉打在一处。


那大汉的气力，丝毫不比玉尹差，个头和玉尹也是在伯仲之间。


玉尹那一身怪力，根本占不得便宜，更重要的是，两三个回合之后，玉尹便觉察到，这大汉的一身功夫，怕早已经迈入四层功夫，那支木鱼在他手里如同一支大锤，上下翻飞，把玉尹逼得连连后退。二十多个回合下来，玉尹已经是大汗淋漓。


“只会这等女人功夫不成？”


大汉见玉尹连连闪躲，一声怒吼。


玉尹由于不敢和他硬拼，所以只能靠着身法腾挪闪躲。可即便如此，也被那汉子给牢牢压制。听到那汉子这一声吼叫，玉尹也怒了……我不过是来请求指点，你怎可以欺人太甚？


“怕你不成！”


玉尹虎目圆睁，轮槌蓬的挡住了大汉一击。


手臂发麻，可是玉尹却不再闪躲，以槌做刀，使出那罗一刀留下的庖丁八法，和那汉子斗在一处。


这一战，打了二十多个回合。


两人一改先前你追我赶式的交锋，完全是硬碰硬的对轰。


二十多记对轰下来，玉尹手中那根木鱼槌，再也无法握住，扑通一声便掉在地上。


虎口迸裂，鲜血淋淋。


玉尹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就好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一样，衣服都湿透了。


彪形大汉，也随之住手。


“你这厮的路数，并非陈希真一脉。”


玉尹喘着气，怒声道：“自家只说陈希真是我师叔，何时说过是一脉相承？”


“哈……小小年纪，火气倒是不小。


嗯，看你能连接我三十槌，也算一条好汉。说吧，陈希真让你过来，究竟是何用意？”


这厮，典型是打了再说。


玉尹咽了口唾沫，“师叔说我功夫自成一派，他指点不得我，让我来观音院找一个叫做木鱼僧的家伙。哪知道会遇到你这疯子，二话不说，上来就打，容不得我开口。”


“自成一派？”


彪形大汉突然一声冷笑，“你这鸟厮，大言不惭。


就凭这点本事，也敢说自成一派……不过，你和陈希真那老儿确是不太一样，走的是大开大阖军中路数，但又和军中打法不同。洒家便是那陈老儿所说的木鱼僧，从明日开始，每天晌午时过来便是……只要你不怕被我打死，便只管过来……还有，出去的时候，与智真师兄三百贯，少了一文，明日洒家定会要你生不如死。”


玉尹闻听一怔，“三百贯？”


“莫非你这鸟厮，连三百贯都拿不出吗？”


“不是，我……”


“休得呱噪，若想要我指点，便拿三百贯来……看你这样子，没三五个月也难有效果，每个月三百贯，若来便来，若不来便罢了，洒家也算是还了那老儿人情。”


玉尹有些转不过来弯儿了。


三百贯，他拿得出来。


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希真让他过来找什么木鱼僧，可总觉得这木鱼僧智深长老是个疯子。


他有心再问，木鱼僧却捡起木鱼槌，拎着木鱼走进禅房。


片刻之后，便听到从禅房里传来一声声木鱼响，那声音听上去有些眼熟，似乎……玉尹突然响起，当初他练功使琴的时候，时常会听到这种木鱼声响。


不过想想倒也正常，木鱼僧既然就住在他家后宅，想来听到木鱼声，也不足为奇。


全身好像散了架一般，想要站起来，却没得气力。


玉尹坐在地上歇了好半天，才算是恢复了些气力，咬着牙起身，一步步向外走……可方才那一场搏斗，却真个是耗尽了他所有气力，便是走一步，都觉得辛苦。


说起来，观音院距离观音巷并不算太远。


出观音院，绕道榆林巷，在转到甜水巷便可以看到观音巷。


平时，也不过二三十分钟的路程。可此时在玉尹看来，却是无比遥远。


衣服都已经湿透了，小风一吹，遍体生寒。


他在大雄宝殿找到了那劳什子智真长老，也就是这观音院的主持方丈。把事情说明了之后，告诉那位智真长老道：“自家答应智深长老奉三百贯香火情，只是今日来的匆忙，并没有带许多钱两。明日再来拜访时，便一并交与长老，还望宽恕则个。”


“三百贯？”


智真长老的眼睛，顿时眯缝起来。


看他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灼灼光亮，怎地也不像是个得道高僧。


“玉施主有此善念，贫僧焉能拒绝？


迟一日便迟一日吧……不过，真的有三百贯吗？”


玉尹而今，大小也算个名人。


闻听苦笑一声，“自家既然说了，便自有三百贯。”


“那，能不能打个凭据？”


玉尹险些一口唾沫吐到这智真长老的脸上。


不过他总算是压住了怒火，咬着牙把那借据写好，而后拖着疲乏的身子，慢慢离去。


转到甜水巷的时候，玉尹快要坚持不住了。


此时，街上行人正多，玉尹扶着墙一步步的走，忽听身后有人道：“小乙，你这是怎地？”


安道全从玉尹身后走过来，上前一把搀扶住了玉尹。


玉尹咬着牙道：“方才在观音院遇到了一个疯子，二话不说便打了一场，便成这幅模样。也不知那疯子到底是何来路，师叔这好端端要我去找他，又是什么意思？”


“你去观音院了？”


“是啊！”


“遇到木鱼僧了？”


玉尹喘了口气，苦笑道：“不知道……只知那厮叫劳什子智深长老。”


“那便是了！”


安道全搀扶着玉尹，慢慢回到家中。


燕奴正坐在堂上缝补衣衫，见玉尹那副狼狈模样，也是吓了一跳，忙放下针线，快步走了出来。


“小乙哥，你这又是怎地？”


“九儿姐休要多说，先烧一桶水来，待会儿便让小乙药浴。


我本打算明日在开始药浴，不成想他跑去找了那木鱼僧，正好可以把药浴提前。”


安道全拦住了燕奴，便让她去准备。


玉尹坐在庭院的长凳上，那种强烈的无力感，仍没有得到任何缓解。


“叔父，莫非你认得那鸟厮不成？


这疯子真个厉害，气力不逊色我，更练成了四层功夫，我在他面前几乎无还手之力。陈师叔到底是什么意思？怎地让我跑去找他？若非我命大，险些死在他手里。”


安道全一听，顿时笑了。


“小乙有这般好福气，却不自知……那智深长老可不是普通人。他本是那及时雨宋江手下猛将，肆虐山东，绰号花和尚。后来宋江为朝廷招安，他不愿为朝廷效力，便重又做了和尚。朝廷一直在缉拿他，却始终没有他的消息……呵呵，没想到，这厮居然躲在观音院，而且与小乙你比邻而居，真真个是出人意料啊。”


慢着，花和尚，智深长老？


玉尹使劲儿甩了甩头，咽了口唾沫，然后轻声道：“安叔父说的那花和尚，莫不是名叫鲁智深？”


“着啊，莫非小乙也知此人？”


我的个天啊，这究竟是水浒传的世界，还是真实的历史？


玉尹实在是有些糊涂了，怎地连鲁智深也跑了出来？莫非，这厮还是个真实人物？


玉尹想不明白，但同时，又生出无尽疑惑……

卷三 风波恶 第247章 和尚也要吃饭


正午时，阳光正好。


玉尹却泡在一桶黑漆漆的药水中，呲牙咧嘴不停。


那药水，正是安道全重新配制而成的强筋壮骨散。玉尹此刻只觉得全身上下似乎有成千上万只蚂蚁钻进他体内在噬咬一般，那种感觉，真个是痛苦极了！有心想要跳出来，可是身子却好像僵住了一样，半点气力都使不出来。他只能紧咬牙关，强忍着那股子又酸又痛的怪异感受，坐在桶里，眼睁睁看在安道全和燕奴吃饭。


“小子，千万要忍住！”


安道全笑眯眯抿了一口酒，对玉尹道：“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这服药可足足花费了十贯有余，而且从今天开始，每天需使上一次，至少要坚持三十六天方可。”


也就是说，要花费三百六十贯。


还有那内壮丹，也要花费一千贯之多。


此外，杨再兴练功，也需要药物配合，每个月需在五百贯上下。


高宠即将远行，安道全更要为他配制药物，大概要八百贯左右。明天，还要给观音院三百贯，这里里外外一算下来，便是近三千贯的花销。之前，玉尹还觉着自己是个有钱人，家里有几万贯存银。可是这一眨眼的功夫，便去了近一万贯。


这钱，还真是当不得花销。


便是玉家铺子、便桥屠场和熟肉作坊三家下来，一个月能赚五六百贯，似乎也是入不敷出。不行，这样子下去的话，用不得多久，怕家里剩下的那一万多贯银子，也要变得清洁溜溜。这开销，实在是太大了……大的让玉尹感到了压力。


这三千贯下来，还没有算上燕奴练功所需的费用。


若也要计算在内，怎地也要一千多贯……大宋时代周刊开刊在即，需要很多投入。至少在年前，玉尹做好了再投入两千贯的准备。


这东西的效益，并不是那么容易得来，需要一个长期的积累。


如果这么持续花销不停，只怕不等大宋时代周刊盈利，自家便要砸锅卖铁度日了。


不行，怎地也要再弄些银子来。


虽说御营那边还有一笔赃物，但是在没有脱手之前，当不得用处。


玉尹闭上眼睛，心里面开始盘算起来。


实在不行，便再卖两曲出去？


可这曲子，用一首便少一首……而且物以稀为贵，这曲子若真个多了，便也值不得钱了。


所以，玉尹还得要继续控制住才成。


“安叔父，小乙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安道全呵呵笑道：“九儿姐不用担心，这件事对小乙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陈希真之前曾与我说过，小乙的功夫，颇似军中打法，必须要经过不断实战磨练，方能有所突破。他功夫本就不差，底子打得有很坚实，故而需要和高手练习。


这开封府中，高手无数。


但真要说擅长军中打法，功夫更高于小乙的人却不多。


那花和尚鲁智深，原本就是军中悍将，杀法骁勇，狂野无铸。小乙能与他实战，可以获得许多经验。最重要的，他练得那大力金刚护体神功，可保证其精气充沛，气血充盈，筋骨之强壮，更非等闲人能比。今日和那鲁智深打得脱力，更有助于他突破目前瓶颈。再加上我这特制的强筋壮骨散，每日战后浸泡，能更可以事半功倍。总之，这是一桩好事……若非那鲁智深欠了你师叔人情，怕也不会出手。”


“既是欠了人情，何故又要我每月三百贯？”


玉尹一旁听了不服，忍不住大声嚷道。


安道全眼睛一翻，“你真以为那些和尚都是佛爷，不食人间烟火吗？


和尚也是人，也要填饱肚子。鲁智深当初藏身观音院，那智真长老担了何等风险。


而今既然有了你这么只肥羊过去，他怎可能置之不理？


不过三百贯真不算太高……和一个一等内等子交手切磋，又岂能用钱两来衡量？莫说三百贯，便是三千贯都不算多。你这小子却不知好歹，还嚷嚷这些阿堵物。”


“三千贯，你说的容易，又岂是那么容易赚来？”


玉尹嘀咕道：“这才是真个花钱找罪受，三百贯换来整日被人胖揍。”


说是这么说，玉尹心里也知道，安道全说的没错。


一个月三百贯，能换来这等经验，的确不算太贵……可这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别扭。


正嘀咕着，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


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张择端背着个小包裹，一身青衫迈步走了进来。


“小乙，我来了！”


张择端的到来，倒是让家里又增添了几分人气。


玉尹因为药浴的关系，无法出来接待。好在安道全把情况与张择端说明之后，张择端倒也没有见怪。在燕奴的安排下，他住进了安道全隔壁的厢房，算是安了身。


一直到晡时，玉尹才算结束了药浴。


他换了一身衣服走出来，虽然身体还没有回复力气，但是精神却好转许多。


身子似乎轻盈不少，体内的气血，也变得格外强壮。


服了一粒强筋壮骨丹之后，玉尹便来到张择端的房间里说话。


张择端的行礼非常简单，除了几件换洗的衣服之外，剩下的都是他用来作画的工具。


便连被褥，也是燕奴吃过午饭后去买回来。


张择端感激不尽，向玉尹连连道谢。


玉尹道：“正道哥哥不必见外，当初小乙落魄时，少阳挺身而出，助我渡过难关，犹如我兄弟一般。今日正道哥哥来了，便也是小乙兄弟，再客套便是见外了。”


提起陈东，张择端也是连连称赞。


“少阳这人，古道热肠，确是个好朋友。”


“对了，少阳今日怎地没送哥哥前来？”


张择端请玉尹在屋中落座，“一来是自家不要他麻烦；二来嘛，少阳也确实繁忙。


这些日子，除了在家撰写文章之外，便整日里不着家，感觉颇为忙碌。”


玉尹闻听，心里却一咯噔。


“少阳究竟在忙些什么？”


张择端想了想，摇头道：“这个却不甚清楚，只知少阳这些时候，时常与张炳雷观等人一起聚会，但具体做什么事情，却真个不知。小乙若好奇，何不找少阳询问？”


张炳，雷观？


玉尹先时觉得这两个名字好生耳熟，而后便想起来，当初在陈东的那份名单里，似乎见过这两个名字。陈东究竟再做什么？玉尹心里面，越发感到了疑惑……“正道哥哥，有件事想要拜托你。”


“小乙但说无妨。”


“自家总觉得，少阳这一阵子有些不务正业。


前时我听大郎提起，说少阳最近的课业可是落后不少。他是太学生，当以课业为主才是。若把心思都放在了别处，恐怕终究不是正道。你也知道，他这人心思太直，而且无所顾忌。长此以往下去，少不得会被人利用，到头来可能不得善终。


若真个有想法，便写了文章出来，在大宋时代周刊上刊载，也好过被别人利用……”


张择端心思也很单纯。


但这却不代表，他真个就不通世事。


别看他只是在翰林书画院里做事，但便是那小小的翰林书画院里，同样争斗不止。


张择端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小乙莫不是听说了什么？”


玉尹忙摇头道：“自家又能听说个甚……只是近来事端纷纷，诸事最好小心，所以才请正道哥哥出面劝说。自家终究是个市井中人，便劝说了，少阳未必会答应。”


张择端点点头，“如此，便寻个机会，劝他则个。”


玉尹和张择端说完了话，便告辞离开。


他缓缓登上了小楼，走进书房里，来到窗边。


透过窗户，他可以看到隔墙背后，观音院的那片菜地。


而在那菜地的另一端，便是鲁智深的禅房。那破碎了一地的房门，依旧无人清理，屋子里黑洞洞，也看不清楚状况。这片菜地，俨然似是观音院一块世外桃源，根本就无人过问。鲁智深一个人孤零零住在这边，偶尔从那禅房里，会传来‘空空空’的木鱼声，在空中回荡，却隐隐含着几分寂寥，让人顿生无尽感触。


想当年，京东三十六盗纵横河朔，令官府头疼不止。


后来受了招安，一心想要为朝廷效力，可到头来，那些受了招安的，又有几人落得好下场？


而鲁智深，更隐姓埋名。


躲在这小小寺院中，不问世事。


玉尹想到这里，忍不住幽幽发出一声叹息。


他沉吟片刻，把琴桌移到了窗前。调好了琴弦，玉尹深吸一口气，拂动琴弦，琴声幽幽流出。


他操的，是后世琴曲《忆故人》的谱子。


原曲最初是说孔子想念颜回所做，后经人多次修改，转变成了对亲友的思念。


曲调缠绵悱恻，每当静中奏之，即出发对远方亲友的思念。而阴阳两隔，相会无期，催人泪下的凄清孤寂，更使人柔肠寸断。


玉尹操琴不久，忽听那远处禅房中，传来‘空空’的木鱼敲击声。


每一次敲击，正是在琴曲节拍转换处，令得玉尹心神大乱，几乎难以继续演奏……他猛然按住了琴弦，朝禅房看去。


那‘空空’的木鱼声犹在继续，带着几分禅韵，颇有一种忘却了尘世烦恼的意境。


也许，对智深长老而言，过往的一切都如镜花水月。


他的心里，早已经是古井不波了吧……想到这里，玉尹忍不住笑了！


能够忘记过去，对智深长老而言也许才是最大的幸福。


能够放下，便可成佛！

卷三 风波恶 第248章 还你一个美娇娘


玉尹不知道，智深长老是否清楚，那个时常隔墙抚琴的人，便是自己。


但他却相信智深长老知道！


这听上去似乎是很怪异，但是玉尹便这么认为。


也许，智深长老的功夫比不得陈希真，但是从精神上而言，却比陈希真更加高明。


陈希真说，智深长老可以指点玉尹功夫。


就目前这阶段来说，这个花和尚智深长老，可能是玉尹最适合的老师。


从床边取出那口虎出宝刀，玉尹拔刀出鞘，轻轻擦拭了一番。也许明日，便要用虎出和他较量一番。今日由于匆忙，玉尹并没有合适的兵器。那木鱼槌虽然有分量，但对玉尹而言，还是有些轻了。且看看用虎出对阵，会是怎样一个结果？


晚饭时，燕奴从玉家铺子回来。


她带来了一个消息，张二姐说的那家人，已经到了开封。


“哪家人？”


玉尹有些迟钝，诧异问道。


燕奴说：“便是二姐说的同乡……不过，那一家共有四口人，只怕是有些麻烦。”


“四口人？”


玉尹闻听，眉头顿蹙。


他倒不是在意多几个人，而是这小院本十分安静，一下子多这么多人，会不会变得闹腾？玉尹本身就是个好安静的人，张择端也好，安道全也罢，也不好热闹。


如果一下子增加四口人……


“那一家叫甚名字，莫不是举家而来？”


燕奴轻声道：“当家的叫做高世光，是汤阴一个庄稼汉。


妻子叫赵十娘，倒也是个精明能干的人，夫妻二人都很老实，那高世光看上去和廿九叔颇有些相似。他二人膝下本只有一子，名叫高泽民，年十五岁，倒也是个机灵的小子。本来他一家只三口人，偏临来前又收养了一个女儿，叫芮红奴，方十岁。


说那芮红奴本是高世光家的邻居，不想年初闹水患，父母双亡，便只剩下那小女儿一人。高世光也是见她可怜，便收养在身边……没成想自家的日子越发难过。”


听上去，的确是个老实人家。


玉尹向燕奴看去，从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看出了一丝乞求。


“也罢，既然来了，便过来吧。


不过有件事你明天去和他们说清楚，咱这家里，都是喜欢安静的。来这边做事，却不能太过吵闹。特别是正道兄画画，还有安叔父炼丹，可都不能轻易被打搅。”


玉尹说的也是事实。


燕奴想了想，便答应下来。


“那今晚便让他们在二姐家先住下，明日奴晌午过去，把他们带过来。


顺便再买些被褥和洗漱的东西，免得到时候又要一番折腾……小乙哥看这样可好？”


玉尹点头道：“那便这么说吧。”


吃了饭没多久，徐婆惜便来了。


这新居修好之后，玉尹也就不必天天跑去流苏园指点徐婆惜，那实在是太麻烦……“老师，从明日开始，奴便不得天天来聆听教诲了。”


徐婆惜话语中，带着些许哀怨。


眼眉儿挑了一下，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杨再兴。


“为什么？”


杨再兴果然忍不住开口询问。


“封姐姐说，准备在八月十五，开唱牡丹亭。”


“啊？”


“近来那丰乐楼连番上演《梁祝》，着实给潘楼带来了压力。封姐姐和司马大官人商量了一下，便决定把《牡丹亭》提前，先唱一折子，试探一下外面的反响。


所以从明日开始，奴便要在潘楼演练，怕没得空闲前来。”


徐婆惜表面上是给玉尹解释，但实际上，却是向杨再兴解释。


杨再兴那张脸，顿时阴沉下来，整个人也变得有气无力，看上去没精打采。


玉尹心知，这《牡丹亭》开唱可能是一个原因，但最近一段时间，杨再兴和徐婆惜走的近，怕是另一个原因。封宜奴也不是傻子，徐婆惜怎可能瞒得过她的眼睛？


“如此，便请转告封娘子，祝她马到功成。”


“老师……到时候不去吗？”


玉尹算了算日子，苦笑道：“怕是当天没得时间，近一段来，确是琐事缠身……不过若当天得了闲，定去为婆惜捧场。”


“那奴便恭候老师前来。”


徐婆惜说完，犹豫了一下。


玉尹看她似有心事，便笑道：“婆惜莫不是还有事情？”


“封姐姐来时，让婆惜请教老师，昨夜老师使得那两首曲子，是否已经卖了出去？”


“啊？”


“封姐姐说，她可以使钱买来。


不过那首《沧海一声笑》，不免有些俚俗，怕是出不得高价。不过两首曲子，她愿出八千贯，不知老师是否满意？”


沧海一声笑也能卖出去吗？


这倒是真个出乎了玉尹的意料之外。


不过后一想，那《沧海一声笑》的格律虽说不合而今时代，但曲子确真是依照传统古曲所写。据说当时《沧海一声笑》的作者黄沾，为创作这首歌填写了好几篇曲子，但都不得满意。后来还是在无意间翻阅古书《乐志》时，看到其中一句‘大乐必易’的话，才有了灵感。于是便用宫商角徵羽这传统五声音阶，创造了《沧海一声笑》。


这曲子与而今俚俗，并非上品。


但胜在一个‘新’、一个‘奇’、一个‘易’。


一首歌曲，符合了这新奇易三点，便足以传唱开来。


如果按照之前玉尹卖曲的价钱计算，想来《良宵》可价值五千贯，那《沧海一声笑》，恐怕要价值三千贯。当然了，玉尹并不认为这首歌曲真个便值三千贯。这里面恐怕还有一些人情，甚至包括了玉尹自身的名气在内，封宜奴才开出这个价。


玉尹沉吟片刻，对徐婆惜道：“婆惜且稍等片刻。”


说完，他回到了书房。


片刻后拿着一封书信回来，递给徐婆惜道：“把这封信交给封娘子，便说只要她应下这件事，自家便可以把曲子给她。呵呵，若应了，八千贯太多，五千贯足矣。


沧海一声笑，便作自家谢礼。”


众人闻听一怔，都露出了愕然之色。


不过，安道全很快便猜出了玉尹那信中的内容，暗自点了点头，看玉尹的目光里，旋即透出了几分赞赏。


徐婆惜有点弄不明白玉尹的意思，不过还是顺从接过书信，告辞离去。


只是这一次，她没让杨再兴送，因为在巷口处，停着一架二人兜轿，想来是封宜奴安排。


徐婆惜走后，杨再兴顿时垂头丧气。


先前那识字读书的兴致，也一下子荡然无存。


玉尹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转身走了。


“那自家也回去了！”


杨再兴有气无力的道了一声，起身便走。


“大郎，你今日功课还没有学完。”


“学甚功课，自家今日没那心思，不学了……”


杨再兴说话很冲，却顿时惹怒了安道全，上前拦住他，抬手就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杨再兴脸上。这一巴掌着实响亮，打得杨再兴腮帮子，顿时变得红肿起来。


“安叔父，你干什么？”


“便要打醒你这混小子……不过些许挫折，就变成如此模样，将来又谈什么成就事业？


没错，那徐婆惜从明日便不会来了。


可是与你而言，却是一个真正开始……你以为你日日与她相会，便可以走在一起吗？蠢货，便是她真个喜欢你，你若没得事业，又拿什么来娶她回家？小乙为你规划好了前程，你这厮却浑浑噩噩的混日子。你知不知道，方才小乙那封信里写的什么？”


“什么？”


“我虽没看那封书信，但却大体上能够猜出。


小乙定是要封娘子和那司马大官人维护好徐婆惜……为此他愿意拿出三千贯做谢礼。虽不知道，那司马大官人能维护徐婆惜多久，可是却给了你足够的机会。


只要你能成了事业，到时候便要风光迎娶那妮子，又有何难？便是司马大官人也阻拦不得。可你一无功名，二无事业，身上更不存分文，如何能娶得美娇娘还家。”


杨再兴闻听，顿时愣住了！


却在这时，玉尹从大堂里走出来，幽幽道：“安叔父猜得不错，我方才书信，要封宜奴和司马大官人保徐婆惜两年清倌人……三千贯，想必也只能是两年。若大郎不能成就事业，到时候便是自家再有脸面，也无法保的她清白，你自己考虑。”


两年？


说实话，这院子里的人都觉着有些奇怪，难道玉尹便有把握，让杨再兴两年之内，出人头地吗？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也许杨再兴能有所成就，但是……这大宋官场，是个极讲究资历。便是杨再兴再有本事，也不可能两年之内脱颖而出，考个秀才出来，又如何能迎娶到徐婆惜？


可是，看玉尹自信满满，安道全等人到嘴边的话，复又咽了回去。


而杨再兴确是眼睛一亮，他咬着嘴唇，片刻后来到玉尹跟前，拱手一揖到地。


“哥哥这份恩义，俺杨再兴必不忘怀。


他日不管哥哥有何差遣，只需一声令下，杨大郎若说个不字，便来世投入畜生道。”


玉尹呵呵笑了。


他伸出手，一把搀扶起杨再兴，“你我兄弟，又何必说这些话。


总之，哥哥不敢保证你一定能功成名就，但两年之后，却定保你一个美娇娘还家。”

卷三 风波恶 第249章 帝姬心思


安道全和张择端不明白，玉尹如何能这般信誓旦旦，使杨再兴两年内娶回徐婆惜。


在他们看来，玉尹这么说，可能更多是为了安慰杨再兴。


两年……


莫说玉尹不过是一介市井小民，便他考了秀才，中了进士，怕也无法完成这个诺言。那潘楼不是等闲之地，司马静一介豪商，封宜奴也不过歌伎，但在两人背后所蕴藏的能量和实力，绝不是玉尹能够对抗。而司马静也好，封宜奴也罢，更不可能因为玉尹一个人，而去改变这个圈子里的规则，那样的话，他们也难以立足。


不过，两年时间……


两年时间足以发生很多事情，说不定两年之后，杨再兴已经改变了主意。


安道全倒是觉着，玉尹这个‘拖’字诀，用的颇为巧妙。


“小乙哥，若两年后实现不得，当如何是好？”


当晚，燕奴躺在玉尹怀中，有些担忧的询问。


她虽然不明白那许多弯弯绕绕，可本能的也感受到，玉尹所说的事情，难度不小。


玉尹闻听，却笑了！


“九儿姐放心，我说两年可以，便一定可以。”


这句话，说的是霸气外露，令燕奴不禁心驰神荡。


如同一只小猫般的蜷在玉尹怀中，粉靥贴在玉尹的胸口，“小乙哥既然这般说，那便一定可以。”


燕奴呢喃自语，眸光中，透出信任之色。


是夜，下起了小雨。


皇城笼罩在雨雾中，黑沉沉，透着一股子死寂的气息。


徽宗皇帝今晚，不晓得会夜宿何处。他宫中几十个妃子，要挑选起来，也并不容易。


这段时间，徽宗去醉杏楼的次数明显要少了许多。


也许是天祚帝的命运，让他有一种兔死狐悲之感，所以玩乐的兴致，明显降低许多。不过，天性好渔色的赵佶，倒也不担心无处可去。皇城面积虽小，却别有奥妙。也许他此刻，正躲在艮园中，搂着某个心爱的女子，在雨雾中吟诗作赋吧……赵多福靠在栏杆上，呆傻傻朝外面看。


雨雾迷蒙，令整个世界都透出一丝混沦之状，坐在楼上眺望，根本看不到什么景致。


她的目光有些散，带着些许迷离。


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只小手托着粉腮，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嬛嬛，怎地坐在这里发呆？”


娇柔的声音，在赵多福耳边响起，令她猛然惊醒，回头看去，却见赵福金身着一件墨绿色如意牡丹蜀锦薄丝背子，头发略有些蓬松，脸上带着睡意，缓缓走来。


“四姐，怎地你也未睡？”


“方起身，见你这边仍亮着灯，所以过来看看。


听说，你今天有些不太正常，一个人坐在这边，这小脑瓜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


赵多福的脸，蓦地红了。


她觉得耳根子有些发烫，低下头来，那修长的颈子划出一道柔美而性感的曲线。


“嬛嬛，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赵福金立刻觉察到不妙，因为赵多福这表现，看上去实在是太过于古怪。


她也是过来人，虽说和蔡鞗的婚姻更多是一桩政治婚姻，可是这小女儿的心思，她岂能看不出来？于是压低声音道：“嬛嬛，莫不是遇到了中意的人吗？”


赵多福没有回答，螓首却垂得更低。


赵福金越发觉得不对劲，忙起身走到门口，冲着门口伺候的使女一摆手道：“全都退下吧，今晚我便在这里休息，有话要和二十妹，未得召唤，任何人不得进来。”


使女们忙应了一声，纷纷退去。


赵福金见一帮子宫娥彩女都走了，这才返回来，拉着赵多福的手，走到了榻旁坐下。


“嬛嬛，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与我说清楚。


你要知道，父皇虽宠着你，但你终究是皇室子弟。你的婚姻，并不能自主，全凭父皇喜好决断。你若是不说清楚，弄个不好会伤了你，甚至还会连累你喜欢的人。”


赵多福一怔，脸顿时煞白。


她抬起头，看着赵福金道：“四姐，你可愿帮我？”


“帮你什么？”


“我……”


赵福金心里咯噔一下，更坐实了先前猜想。


半晌，她轻声道：“那个人是谁？”


“四姐其实也曾见过。”


“我见过？”


赵多福猛然抬起头，轻声道：“便是那个玉小乙。”


她这一句话，顿时引得赵福金一阵剧烈咳嗽。好半天，赵福金才算是平静下来，诧异的看着赵多福，见她目光坚定，不禁顿感头疼，“嬛嬛，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我没有！”


赵多福大声叫嚷。


吓得赵福金连忙说：“嬛嬛，莫非你想害了那玉小乙？恨不得父皇知晓？”


赵多福立刻闭上了嘴巴，良久后才开口道：“我也不知是怎地……昨日回来之后，脑袋里全都是玉小乙的影子。四姐，以前只是觉得他才学不俗，却从没有过这样的感受。明明才一日不见，却好像隔了许久……心里面，总是有他的模样。”


柔福帝姬粉靥羞红，说出这一番话来，只觉耳根子烫的吓人。


她甚至不敢和赵福金的目光相触，低着头，恍若自言自语道：“我也知道，这样不对。小乙不过是个市井中的屠户，和我地位相距甚远。可是，我也不知怎地，便忘不得他。”


赵福金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她不禁暗自苦笑，道一声：真个冤孽。


自家姐妹，似乎和那玉小乙扯上了牵连……先是之前因那琴箫合奏，累得市井中绯闻不断，让赵福金好生尴尬。


后来，又因为玉尹的一副字，赵福金和蔡鞗反目，一怒之下从蔡府搬回宫中居住。


这笔帐还未能算清楚，而今嬛嬛又喜欢上了那玉小乙。


事情，似乎变得麻烦了！


赵福金倒是没有怨恨玉尹，因为她知道，自家的事情和玉尹真个扯不上关联。


可现在，嬛嬛喜欢上了他，又该如何是好？


不是说玉尹不够出色，而是两者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一个是天之骄女，帝王之后；一个是混迹市井，靠杀猪贩肉为生。怎么看，这两个人都不应该有所牵累，偏偏……如果玉尹是个读书人，哪怕中了个秀才，这件事都还好说一些。偏他是个屠户，这地位悬殊着实太大。更重要的是，这厮已经有了家室，该如何是好？


这件事若传出去，恐怕第一个遭殃的，便是玉尹。


以赵佶那性子，决不可能容忍自己女儿喜欢上了一个屠户。


哪怕那屠户再无辜，也只有死路一条。赵福金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那是个外表看上去很温和，可是骨子里，却狠辣的人。不如是，赵佶当初也做不得帝王……沉默了一会儿，赵福金开口道：“嬛嬛，可听我一言？”


“四姐请说。”


“这件事，你要烂在心中，绝不可以被人知晓。


便是最亲近的人，也不能说出来，否则不但你要遭殃，小乙一家，更死无葬身之地。”


“那我该怎么办？”


“你……”


赵福金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劝说赵多福，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让赵多福放弃，以她对柔福帝姬的了解，断然不会同意。可是，不放弃……这件事，恐怕只能从玉尹那边着手解决。而且，要做的神不知鬼不觉，被嬛嬛知晓，少不得又是一场灾祸出来。


“嬛嬛，这件事也急不得。


不如这样，待我好好想想，看看能否找一个妥善的解决方法。不过在这之前，你要答应我，不可以再和玉小乙见面……你莫看我，这样对你，对玉小乙都是好事。


你想想，若你和他频繁接触，传到父皇耳中，该是什么情形？”


“我……”


赵多福先是一脸的不情愿。


但是听了赵福金的话，却不得不闭上了嘴巴。


心不甘，情不愿的点了点头，轻声道：“那我便尽量少去找他。”


少去找他，便是要继续找他！


赵福金感到一阵头疼，靠在床帮子上，苦涩而笑。


不过，依着赵多福的脾气，能这样回答怕已经是她的极限。这件事，要从两方面来解决，一方面要设法转移赵多福的注意力！她毕竟是个小孩子，想来不能对付；另一方面，只怕是要从玉尹身上着手。可是，自己该如何来解决这个麻烦呢？


赵福金对此，也是束手无策。


“嬛嬛，你怎会突然喜欢上他呢？”


赵福金一边为此事头疼，同时女子特有的好奇心，让她无法抑制住内心中的八卦之火，便轻声问道。


赵多福脸顿时通红，期期艾艾说不出话。


赵福金吓了一跳，“嬛嬛，莫不是和他已经……”


“哪有！”


赵多福顿时羞怒，轻声道：“姐姐休要乱说，我便是再不晓事，也做不得那种不知羞耻的事情。只是，只是，只是……姐姐，我也说不清楚是怎生状况。自从昨夜见了小乙之后，便再也无法忘怀，我，我，我……我真的是不知道怎生是好。”


那小女儿娇羞模样，却让赵福金更加担忧。


“昨天，你们都做了什么？”


赵多福精神一振，便滔滔不绝的讲述起昨日去观音巷的事情。


听闻玉尹使琴，听闻玉尹高歌……那观音巷欢快的场景，让赵福金不由得有些向往。


只是，不知为何，当她听到玉尹拉着赵多福旋舞的时候，这心里面却生出一丝波澜。


那感觉，好奇怪！

卷三 风波恶 第250章 电光火石间的暧昧


细雨靡靡，天色阴沉。


往常的这个时候，天已经亮了。


可今天是个阴雨天，所以过了将近卯时，天仍旧昏暗。


不过开封城外，却车水马龙。商贩们不顾迷蒙细雨，依旧早起赶着进入开封城……杨金莲睡得迷迷糊糊，却听到一阵叩门声。


她掀起被子，从床上下来，抓起一件衣服披在身上，迷迷糊糊从楼上下来。


打开门，一股冷风卷着细碎雨点落在脸上，顿时让金莲清醒过来，“大郎，你回来了！”


当她看清楚门口的人时，不禁万分惊喜。


在门外，李观鱼带着疲惫之色，朝金莲微微一笑，“是啊，却扰了娘子清梦。”


说着，他迈步进了屋，随手把门合上。


“大郎这次，怎去的忒久。”


“呃，遇到了些事情，以至于耽搁了时日……对了，家里可安好？”


“一切尚好。”


眼看着李观鱼回来，杨金莲本有些担忧的心情，一下子烟消云散。


她急忙取了洗脸水过来，“大郎可用过饭？”


“呃……尚未用过。”


“那你等等，奴这就去准备。”


杨金莲显得很兴奋。


李观鱼不在家的时候，她心里面空落落的。而今他回来了，却让她顿时安了心。仿佛快乐的小鸟，她跑进了厨房。李观鱼忙走过来道：“娘子不必麻烦，待会儿叫些早食便可。”


“诶，大郎出门这么久回来，怎地可以在外面早食？”


金莲说着，便系上了围裙，又取了面粉，开始在厨房里忙碌起来。


开封人早食种类很多，最常见的除了粥水之外，便是面条。李观鱼喜欢吃面，金莲自然不会委屈了夫君。看夫君的模样，定然很辛苦，怎地也要做一顿好吃的，好生犒劳。


她在厨房里忙碌，李观鱼便坐在了厅堂上。


却见桌子上散乱的摆放着一堆骨片、猪鬃等物品，还有一些已经做好的牙刷码放一处。


李观鱼一怔，拿起一支牙刷来。


“金莲，这又是何物？”


杨金莲从厨房里探头出来，看到李观鱼手中的牙刷，愣了一下之后，便回答道：“前些时候马行街的玉大官人分了一些活计下来，奴一人在家也觉得寂寞，正好隔壁六嫂介绍，便接了这活计。只说是做出来便可，但具体何用，却不太清楚。”


说完，她便返回厨房。


“玉大官人？”


李观鱼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可是那贩肉的玉小乙？”


“大郎也知玉大官人吗？”


李观鱼嗤了一声，“不过一贩肉的屠户，也敢唤作大官人吗？”


“奴也不晓得，只是旁人都这么称呼，奴便跟着称呼。”


李观鱼看了一眼手中的牙刷，往桌子上一扔，“金莲，以后少要和那种人勾当，成不得气候。”


杨金莲笑道：“可是六嫂她们都说，玉大官人必有大前程。”


“多大前程？一个杀猪贩肉的，前程再大，也终究是杀猪贩肉的屠户。


金莲你若是在家烦闷，便出去走走……钱若不够使时，便与我说，不要再接这等活计。”


“嗯！”


杨金莲应了一声，便专心揉面。


但见那一团面在她手中揉的圆润，到火候差不多时，杨金莲便把面擀开来，拿着刀切成细条。


就在这时，屋外忽听房门敲响。


笃笃笃！


李观鱼迈步过去，打开了门，却见门外站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见李观鱼开门，也不说话，只递了一张纸条，转身便走。


李观鱼把那纸条展开，大眼一扫，脸色顿时大变，也顾不得和金莲招呼，从门后拿出一支油纸伞，便匆匆的走出家门。金莲煮好了面条，捧着碗从厨房里走出。


“大郎，快来食……”


可是，客厅里空荡荡，不见人影。


那房门虚掩着，一阵风吹来，把房门哐当一声吹开……莫非，又出门了？


金莲捧着面碗，站在客厅里呆呆发愣。


心里面，突然有一种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眼睛一红，两行珠泪夺眶而出。


“金莲啊，方才我见大郎回来，怎地又匆匆走了？”


六嫂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杨金莲忙转过身，把面碗放在了桌上，用衣袖蘸了蘸脸上的泪水，稳住心神，复又转身。


只见六嫂走进屋来，看杨金莲那一身单薄衣装，便眉头一蹙。


“天便冷了，金莲怎穿的恁少？”


“啊……方才在厨房里忙碌，有些热，所以才这般穿戴，确叫六嫂取笑了。”


“呵呵，这一大早的便做得好陶……在屋外便闻得香，直流口水。


对了，方才我见一个女子敲门，而后大郎便急匆匆走了……怎地恁忙？这才回家便出去。”


杨金莲脸色一变，心里面顿有种酸楚感受。


一个女人！


金莲整日在家中呆着，难免会有些敏感。


听得六嫂这么说，而李观鱼又是这般反应，让她这心里，好不是滋味。


“呦，已经做得这么多了？”


看着桌子上那一摞摆放的整整齐齐，约有四五百支数量的牙刷，六嫂顿时惊叹一声。


杨金莲扭头看了一眼：你不要我接这活计，我偏要接这活计。


便是那屠子，也能说两句暖人心的话，偏你饱读诗书，连个贴心的话都不会说……杨金莲想到这里，心中万分委屈，更生出了一股怒气。


“六嫂，今天你要不要去交工？”


“啊，过一会儿便去。”


“那正好，奴和你一起去……对了，这面条方做好，六嫂便趁热吃了，省的浪费可惜。”


六嫂不由得咽了口唾沫，“金莲，这怎好意思。”


“六嫂平日关照奴许多，便吃一碗面，又算得什么？”


杨金莲笑着把六嫂拉过去坐下，而后道：“奴这便去换衣服，待会儿和六嫂同去。”


六嫂也不再客气，大马金刀往桌前一坐，便大口吃起面来。


北宋时期，经济发展迅速。


人们从早期的一日一餐，或一日两餐，已发展为一日三餐。


不过这一日三餐，更多是指那些家境不错的人家。六嫂家里虽算不得差，可一日三餐却难以保证。更不要说，这面里还烹了鸡蛋，更不是六嫂家中可以经常吃到的东西。


油水足，有蛋有肉，对六嫂家中而言，已是一顿上等饭菜。


她坐在客厅里狼吞虎咽，杨金莲却回到了楼上，气呼呼洗漱一番后，换了身衣服下来。却见那好大一碗面，六嫂已经吃个精光。正端着那面碗，把里面的汤水喝干净。


“金莲，真个好手艺。”


六嫂吃的越是香甜，杨金莲心里就越是气愤。


她不清楚李观鱼为何会匆匆走，但既然是有女人敲门，那定然不会少了女人的事情。自己辛辛苦苦，用心做了早食，却连个招呼都不打便走，真个是让人生气。


别看金莲平日里有些柔弱，可这钻了牛角尖，便再也无法出来。


六嫂急急忙忙回家，把做好的牙刷包起来，复又来到金莲家门口。杨金莲也收拾好了东西，拎着个小布包，和六嫂一同出门。清晨，雨水甚凉……小风卷着雨星落在脸上，让人不由得起了一身寒蝉。杨金莲和六嫂来到便桥屠场的时候，已经快到辰时。这时候，雨已经停了，从汴河上吹来一阵风，直让人一个哆嗦。


许是没有看好路，金莲从便桥上下来时，一下子崴了脚。


她啊的一声轻呼，一个趔趄，身子便向前栽下去。六嫂跟在她身后，哪里会想到有这样的意外，便是有心过去搀扶，却已经来不及了！说时迟，那时快，迎面人影一闪，一个青年上前，一把将杨金莲搀扶住，才免得金莲难看。


“你没事吧！”


声音有些熟悉。


杨金莲只觉那搀扶住她的胳膊，勒在胸前，顿时满脸通红。


抬头看，金莲吃了一惊，“大官人，怎地是你？”


来人，正是玉尹。


他清早来屠场杀猪，正准备回去，却不想和杨金莲照面。


说实话，杨金莲摔倒的时候，他真个没看清楚是谁，只是本能的上前搀扶。可没想到……“金莲，你没事儿吧。”


六嫂从后面急急跑来。


杨金莲忙轻声道：“大官人，奴无碍，且请放手。”


玉尹这才反应过来，他一只手，正按在金莲胸前那团丰腴上。听了杨金莲的话，玉尹也吓了一跳，忙松开了手。那温香软玉的感受，直让人怀念不已……温软中带着弹性，着实让人陶醉。


玉尹下意识，握紧了手，而杨金莲看到他那动作，却脸更红了。


“呀，原来是大官人出手相救。”


六嫂跑过来，看清楚是玉尹之后，一脸惊喜。


她并没有看到方才玉尹和杨金莲之间，那电光火石间的暧昧，露出一脸阿谀之色。


“你是……六嫂！”


“哈，大官人还记得自家。”


玉尹呵呵笑了一声，弯腰从地上拾起杨金莲刚才掉下的那个小包裹，“怎地来交工吗？”


“是啊，确是金莲做了不少活计，所以便与她一同来。”


玉尹回头看了一下，道：“今天来交工的人不少，怕是要等些时候……杨娘子似乎伤了脚，还是寻个坐堂医诊治一下。我便找个人来，领你们过去把活计交了！”


说完，玉尹招手唤住一个屠场里的小工，交代了两句。


“我还有事，便不陪二位了。”


“大官人自去忙，自家怎敢耽搁。”


“杨娘子，一会儿找个坐堂医看看，你这脚伤了，可不是小事，还要好好诊治才好。”


玉尹轻声说道，却让杨金莲的脸，更红了。


她‘嗯’了一声，只是这心里面，却有一股暖意涌来……

卷三 风波恶 第251章 宁从直中取（一）


杨金莲只是个小女人！


她本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子，因家里欠了人钱，险些被卖身勾栏。也正是李观鱼当时拔刀相助，替她一家解了灾难，随后金莲为感恩，便嫁给李观鱼为妻。时，李观鱼方中了秀才，却得罪了当地豪强，不得已她便随着李观鱼一路辗转，来到东京。


内心里，杨金莲渴望被人疼爱，被人关心。


李观鱼有很多钱，也很疼爱杨金莲。


可是，在某些方面却又好像忽视金莲，让她感受不到应有的温暖。


这也让杨金莲，非常难过……成亲一年有余，但是却不得和李观鱼亲热几次。


来到开封，常和六嫂她们一起闲聊，偶尔说及这闺房之乐的时候，金莲总觉怅然。


李观鱼好是好，但……


“大官人倒是个贴心的人，难得似他这样，还能如此客气。”


六嫂喋喋不休，在杨金莲耳边说着。


却说得杨金莲越发烦躁，下意识用手挡在胸前，仿佛有一只大手，正按在上面……那种感觉，真个羞人！


玉尹匆匆忙和杨金莲分别，直奔观音巷。


说来奇怪，每次和这个杨金莲见面，总是会闹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来，弄的两人都很尴尬。


第一次见面，险些便成了潘金莲和西门庆的翻版。


第二次见面，差一点被泼了个落汤鸡。


这第三次见面，有……


玉尹回想起来，觉着总有种哭笑不得的感受。


不过，等他回到家，这许多事情便已经抛在脑后，不复挂在心上。


燕奴不在家！


她一大早便去了铺子，接高世光一家人过来。


张择端则宅在房间里作画，而安道全却躲在丹房里炼丹。偌大的庭院里，非常安静，只有那暗金听到玉尹脚步声，摇头摆尾从马厩里出来，和玉尹好生亲热一番。


喂暗金了一些精料，玉尹便上了楼。


换了身衣服，抄起那口虎出长刀，便噔噔噔走下楼梯。


答应观音院的三百贯，燕奴一早便送过去了。玉尹整理了一下衣衫，迈步便出去。


“小乙，方才王敏求来，说今天为十三郎搬家，问你可有吩咐。”


由于高宠要远行，所以要做个妥善的安置。


高宠的老娘，原先住在便桥。


本来倒也方便的紧，可是高宠这一出门，短时间无法回来，便有些麻烦。为了让高宠安心，玉尹让燕奴在榆林巷赁了一处宅子。是个两层的小楼，距离观音巷不过十分钟路程，方便玉尹照看。本来，燕奴是想把这房子买下来，却被玉尹阻止。


玉尹情愿一个月六贯九十三文足赁下房子，也不愿意出钱购买。


原因？


玉尹心里清楚。


这时候在榆林巷买一幢房子，少说也要七八百贯。


可是用不得一年，那房子必然贬值，到时候岂不是赔得血本无归？


与其这样，还不如留些钱，做一些其他的事情。比如收买一下人心，比如偷偷打造一些兵器，到时候也能派上用场。暗地里，玉尹已找了游铁，请他打造二十口朴刀，供屠场刀手练习。私自配置兵器，是犯禁的事情，可为了以后，却不能不提前准备。


杨再兴需要一杆好枪，也要着手准备。


此外，他精于射术，甚至不逊色于王敏求。


在征得燕奴同意后，玉尹便把将《八闪十二翻》中，关于射术的口诀传授给杨再兴。


玉尹没有射箭的天赋，所以也没有特意练习。


这射术留在自己身边，始终是个浪费……与其这样，倒不如传授给杨再兴。反正从江湖辈分上说，杨再兴的师父张进，还是周侗的师弟，传给杨再兴，倒也无妨。


所以，还要一张好弓。


这些都需要大笔的花销，玉尹又怎敢乱用钱两？


“我知道了！”


玉尹回了安道全一声，便走出院门。


出观音巷，转第二甜水巷，上榆林巷一拐弯，便到了观音院的山门。


山门紧闭，寺院里也颇为冷清。玉尹上前叩响山门，不一会儿的功夫，便有僧人出来。


那僧人，确是昨日得了玉尹赏钱的僧人。


见玉尹之后，那张脸顿时笑出了褶皱，活似一朵盛开的菊花。


“大官人怎来的忒早？”


“长老，敢问智深长老在吗？”


“在，在，在……大官人只管找他便是。”


想来这僧人，是得了住持长老智真的叮嘱，忙不迭便回答道。


玉尹朝那僧人道了谢，错身而过的时候，又使了一锭碎银子在那僧人手中，令他顿时眉开眼笑。


观音院里，非常安静。


那广场上香鼎中，轻烟袅袅。


玉尹讨了三炷香插在香鼎中，算是礼佛完毕。


见庙礼佛，是他前世家乡的一个习俗。虽说那时候这信仰已不复存在，可这习俗却一直延续。


况且，今日来观音院，却是向人求教。


必要的礼数还要遵循，便使了钱，一样不能废掉。


穿过中堂，直奔后院的菜地。


当玉尹来到菜地的时候，却发现那菜地上的青菜都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块光秃秃的荒地。禅房的门，还没有更换，站在屋外，可将禅房的摆设一目了然。


那禅房里，竟然空无一物。


一张蒲团上，端坐着一个僧人，正一手持手珠转动，一手拿着木鱼槌，口中念念有词，隔一会儿，便会敲击一下身前的木鱼，一派宝相庄严，令人顿生敬服之心。


直到此时，玉尹才看清楚了智深长老的模样。


昨日光顾着和这位智深长老交手，却未能看清楚他的长相。


此时凝神看去，就见这位长老生的一张极英武的面容，牛山濯濯。颌下一部短髯，更衬托出他豪壮之气，浓眉大眼，狮鼻阔口，便手持佛珠，却不掩身上豪气。


玉尹停下脚步。


他知道，这位智深长老知道他的到来。


可他正在礼佛，却让玉尹感觉有些坐蜡，是否该进去呢？


深吸一口气，玉尹正要开口，目光却突然被门旁的一行字所吸引。那字，写的忒难看，但又让人有一种铁笔银钩的感受：刚易折，柔易曲！


这行字，显然是才写没多久，甚至还有地方墨迹未干。


这一行字，是写给玉尹看得。


刚易折，柔易曲？


什么意思！


从字面上的意思来看，其实并不难懂。


刚易折，太过刚强则容易折断，若太过柔软，则会失去原有的味道。玉尹相信，鲁智深写这六个字，必然是有他的用意。可这一时间，玉尹却想不出一个道理。


这，算不算是鲁智深的一个考验？


玉尹，一下子愣住了……


鲁智深依旧端坐屋中，木鱼声声入耳，梵音阵阵。


玉尹则闭上了眼睛，思索着眼前这六个字中的含义。他相信，这六个字，和他今天的来意一定有关系，可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却一时间没有任何一个头绪出来。


这不仅仅是做人，更牵扯到玉尹日后的发展。


就在他思忖时，忽听从禅房中传来一个洪亮声音：“刚柔之道，存乎一心。


刚中有柔，柔中有刚，若而取其一，你当取哪个？”


二取其一？


这是个二选一的命题！


玉尹顿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悟，二话不说，迈步便往屋里走去。


他骨子里带着骄傲，不愿折腰屈膝事权贵。


重生以来，生活的压力让他不得不做出改变，于是变得圆滑许多。可是鲁智深却要他二选一，分明是告诉他，在有些事情上，想要保持平衡，根本就不可能。


“宁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


玉尹大声回答，迈步便要闯入禅房。


木鱼声戛然而止，梵音消失。


鲁智深大笑一声，也不见他动作，猛然长身而起，跨步向前，抡起木鱼便砸向玉尹。


这个时候，玉尹有两个选择。


或是咬着牙迎头而上，或是闪身躲避。


他没有犹豫，虎出长刀锵的发出一声龙吟，拔鞘而出。


只听铛一声巨响，木鱼和虎出长刀撞击一处，从那沉甸甸木鱼上传来的巨力，一下子便崩开了玉尹的长刀。若换在以前，玉尹必然会错步闪躲。可这一次，他却没有半点退让的念头，跨步一个旋身，长刀带着一道光弧，呼的便又劈了出去。


铛，铛，铛！


接连三声巨响，玉尹硬生生和鲁智深碰撞三次。


鲁智深先前那股子狂野，一往无前的势子顿时被玉尹生生打断，竟未能走出禅房。


“哈哈哈……宁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这便是你的选择吗？”


玉尹硬撼鲁智深三木鱼之后，那股子巨力，震得他脑袋瓜子发懵，耳根子嗡嗡直响。手臂好像不再属于他的一样，完全失去了知觉。他不得不退后三步，喘着气，向鲁智深看去。方才三刀，可说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量，让他难以为继……“洒家便在这里，若你能进的禅房，便算你赢。”


进禅房？


其实有很多种办法！


可是，玉尹方才选择了‘宁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却使得他只有一条路可选。


那鲁智深站在禅房门口，恍若一尊金刚。


玉尹咬着牙，直勾勾看着鲁智深，依照着大力金刚护体神功运转体内那口真气，手臂渐渐恢复了知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似乎有点明白鲁智深的意思。


当下口中发出一声咆哮，跨步上前，虎出长刀呼的抡起，向鲁智深恶狠狠劈去……

卷三 风波恶 第252章 宁从直中取（二）


铛！铛！铛……


斩马刀凶狠劈在木鱼上，声响不断。


玉尹如疾风暴雨般的攻击，对鲁智深似乎全无影响。那木鱼挥舞，迎着虎出宝刀劈落，每一次撞击，都令玉尹感到无比吃力。一连三十六刀劈出，玉尹呼的跳开来。


他发现，鲁智深的木鱼从头到尾，似乎只有一式。


劈斩！


横劈、竖劈、斜劈……


鲁智深的招数全没有半点花俏，都是直来直往，而且后发先至，令玉尹不得不中途变招。如此拼斗，让玉尹感觉很不舒服。似乎他所有的招数在鲁智深面前都派不上用场，更被牢牢的压制。手拄长刀，玉尹喘着粗气，凝视鲁智深久久不语。


而鲁智深也不和他说话，见他停下来，便退回禅房中坐下。


两人一个在屋内，一个在屋外，就这么僵持着。


玉尹在缓过气之后，再次向屋中冲去，却不想鲁智深跨步便到了门口，把他死死阻挡在门外。


如此一连数次，玉尹精疲力竭。


雨，悄然落下，打湿了玉尹的衣衫。


菜园里鸦雀无声，只听到玉尹那粗重的喘息声。


这样下去，根本无法进入房间。鲁智深的功夫本就高出玉尹一大截，虽只是守御，没有进攻，也足以让玉尹疲于应付。玉尹咬着嘴唇，手拄长刀，静静看着屋内的鲁智深。目光在不经意间落在那门框上写着的‘刚易折，柔易曲’六个字上，不由得瞳孔一缩，似乎有所醒悟。鲁智深不可能无缘无故写这么六个字在这里。


他这六个字，显然蕴含了许多意思。


玉尹蹙眉沉思，脑海中复又回响起他方才说过的话：“宁从直中取，不向曲中求。”


心里一动，他抬起头，向禅房看去，似乎明白了什么。


“再来！”


玉尹大吼一声，轮刀扑向禅房大门。


鲁智深闪身便站在门口，堵住了玉尹去路，手中木鱼迎着长刀呼的劈出，带着一股子逼人罡风。雨水，被他这一击所迫，呼的一下子散开来，形成一个弧形雨幕。


他动作不快，可那木鱼却快若闪电。


玉尹这一次没有再去变幻招数，一咬牙，单手紧握长刀，夹带着一股子无回气势，恶狠狠劈向了鲁智深。如果这一刀劈出去，鲁智深的木鱼会先一步砸在玉尹身上，难脱骨断筋折的命运。不过，这样一来，便是玉尹死了，鲁智深也难逃重伤。


鲁智深眼睛一亮，忽然大笑一声，手中木鱼第一次变幻了招数，铛的一下子便挡住了虎出长刀。他旋即向后一退，不再理睬玉尹，转身便回到蒲团上坐了下来。


而玉尹，却呆愣在原地。


“疆场之上，生死不过一线之隔。


大将交手，也是瞬息间分出胜负，招数再好，若没有无回之气，也难以生存下来。


陈希真说你打法有军中气，依我看却高看了你。


你势大力沉，走刚猛路数，但是却没有无回之心，没有必杀之气，焉能在疆场生存？看你这气势，想来也是经历过战阵搏杀，不是你运气好，便是对手太弱……如果换做当初宋公明那些悍将，你绝无半点胜算。所以，论招数你不算太差，论武艺也能算得上中等。陈希真要你前来，便是要洒家磨练你那股子无回之气，必杀之心。


今日且到这里，洒家也累了。


明日你继续，什么时候洒家认为你可以出师，什么时候便不必再来。


不过在此之前，每月三百贯的香火钱却不能少了……洒家知你便住在对面，以后便直接来吧。”


鲁智深说完，把木鱼放在身前，复又拿起蒲团旁的佛珠，闭上眼睛，口诵佛经……玉尹呆愣愣站在原地，好半天才醒悟过来，朝鲁智深稽首一礼，拖刀离去。


今天这一战，可真个是耗尽了他的心血。


几乎每一刀都是全力施展，到最后，那拼死一刀挥出，已经让玉尹几乎无力行走。


但不得不说，和鲁智深的交手，的确是获益匪浅。


玉尹曾经历过战阵搏杀，知道这疆场上的厮杀，可不似后世小说中，动辄十几合，乃至几十合。战场之上，胜负往往便是在眨眼间决出！玉尹说杀过不少人，可若说那真正的战阵搏杀，却经历甚少，根本无法体会出其中的那一份奥妙玄机。


鲁智深，为他打开了一扇门。


无回之气，必杀之心！


有时候，胜负只决定于你敢不敢去和对手拼……回家之后，安道全已准备好了药水。


玉尹服了一粒强筋壮骨丹后，便把自己浸泡在药水之中，依照着大力金刚护体神功的口诀，调整内息。不得不说，和鲁智深昨日一次交手之后，虽然精疲力竭，但经过药水浸泡和一夜休息后，玉尹便觉察到了其中妙处。内息较之昨日，有了明显的增长。虽说昨日是筋疲力尽，可是今日相斗时，内息显然增强许多。


这颇似一种极限练功的方式，通过和鲁智深不断交锋，来激发自己的潜力。


不过，这种练功方式也要因人而异。


玉尹身强体壮，加之基础极好，所以才有可能取得成效；若换做燕奴，未必能产生作用。


“九儿姐还没有回来吗？”


“尚未回来！”


安道全一边为玉尹把脉，检查他身体状况，一边心不在焉的回答。


谁想到，他话音未落，便听到一阵说话声。


燕奴带着两男两女走进了院门，还拎着许多杂物。


“这便是我家……你们便住在这两间房里，一会儿把屋子收拾一下，顺便把行李放好。


红奴，便住在楼里后厢。


明天我在带你们去买两身换洗的衣服，便算是安顿下来。”


安道全迈步走出来，看燕奴正在院子里，持一支油纸伞，与那四人交代。


高世光，身材不高，也就是170公分靠上。生的倒是一副憨厚模样，长的浓眉大眼，体格粗壮，看上去孔武有力；高世光的媳妇，年纪也就是在三十左右，长的还算标致，看上去也颇为老实。倒是高世光的那个儿子高泽民，约十岁左右，颇为机灵。


而那个芮红奴看上去和高泽民差不多，似乎还大一些，正好奇的打量着这座庭院。


“安叔父，小乙哥回来了吗？”


安道全闻听笑了，走过去轻声道：“被打得好像死狗一样，正在里面休养。”


“高三叔，便随奴来见一下小乙哥。”


燕奴招呼了一声，而后对走出房门的张择端道：“却打搅了正道叔叔……今天中午饭，奴已经叫二姐那边打理，过一会儿会送过来，还请正道叔叔宽恕则个。”


张择端忙笑着摆手，道了声无碍。


燕奴领着高世光来到客厅厢房外，掀门帘便走进来。


“小乙哥，高世光他们一家来了。”


“小底高世光，见过大官人。”


高世光在帘外，躬身说话。


他说的话，带着相当浓郁的相州口音，不过吐字倒还算清楚。


玉尹这会儿在浴桶中，也不好出去和他们相见，便道：“高三叔即来了，便先安顿吧。自家这里也算不得什么大门大户，更没得太多规矩。只要别太吵闹，平日里好好干活便可。至于具体安排，九儿姐会和你们交代，我便不和你们啰唆了。”


高世光连声道谢，退出客厅。


“这家人怎样？”


玉尹看着燕奴问道。


“二姐说，这一家人颇为本份，高世光夫妇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可以信任。”


“如此，九儿姐便辛苦一下，先让他们安顿下来。”


玉尹说罢，便闭上了嘴巴。


他并非是坐在浴桶中，而是在浴桶里站了个罗汉桩，所以不好多费口舌。


这在浴桶里站桩，还是陈希真提议。


同时，陈希真还传了一套混元球，可以在站桩的同时练习。按照陈希真的说法，这种功夫可以有助于玉尹的修炼。所谓混元球，便是双手浸入水中，一手在肚脐上，一手在肚脐下，循环转动……玉尹一边练习混元球，一边依照大力金刚护体神功运转内息，同时站稳罗汉桩。


而燕奴则带着芮红奴在大堂旁边的一间厢房里安顿下来，并指点芮红奴一些注意事项。


不一会儿，张二姐也来了，还带来了做好的午食。


玉尹因为要练功，所以没有出来。


张二姐又拉着高世光夫妇到一旁，好一番叮嘱之后，才算放心离开。


毕竟，这一家人是她介绍过来。


如果真个出了什么事情的话，张二姐也不好和玉尹夫妻照面。


安道全和张择端，便在客厅里吃饭，燕奴则带着高世光一家人，在厢房用餐。


午后，雨停了。


玉尹收功从浴桶中跳出来，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与高世光一家人见过之后，便独自上了二楼。


从书架上，拿了一个本子，玉尹犹豫一下后，揣在怀中。


他复又下楼，就见燕奴拿着一身衣服对他道：“小乙哥，前次你借人家的衣服，也该拿去还了。之前咱们搬家，奴忘记这衣服放在了何处。现在找到了，也洗干净了，便还给主人家吧。”


玉尹顿时想起，这衣服是早先他路过豆腐巷时，被杨金莲泼了一身水，临时换了杨金莲丈夫的衣服回来。早就应该还回去了，只是一直琐事缠身，却把它忘了。


而今燕奴提起来，玉尹猛然醒悟。


他犹豫了一下，便接过那身衣服道：“九儿姐，我要去凌叔父那边一遭，晚饭便不回来用了。”


燕奴一笑，“小乙哥便去无妨。”


“嗯，那我便出门了。”


玉尹说完，便走出客厅，从马厩里牵出暗金之后，出门沿着观音巷，径自离去……

卷三 风波恶 第253章 初会李观鱼


雨后的街道，有些泥泞湿滑。


开封城的几条主要巷道，路况并不算太好。这主要是和开封自身的情况有关，外城的街道相对好一些，可内城的街道，便很难说得出一个好字，甚至称得上恶劣。


这并非是宋朝的皇帝们不愿意修整，而是其中牵扯到太多问题。


比如那潘楼大街，宽的地方可以容三四辆马车并行，窄的地方甚至连一辆马车通行都很费力。官府曾建议潘楼大街两边的百姓迁移，而后重修一条笔宽阔的街道。可是这规划完成，并上报朝廷批准，但到了拆迁时，却被当地居民所拒绝。


无奈之下，官府也只好分段修整，也就造成了而今潘楼大街崎岖不平的诡异状况。


也许，自古以来没有任何一个朝代，如同宋代都城这般格局狭小，道路难行……玉尹牵着马，出甜水巷站在汴河大街上，好一阵犹豫。


几次和杨金莲见面，似乎都有些暧昧。


这早上刚……现在便去找她，虽说是还衣服，可总觉着有些轻浮。


看了看手上的衣服，玉尹想了半天，还是决定还回去。


毕竟当初人家借他衣服，总不能一直赖着不还，始终都是要和杨金莲照面。


再者说了，自己问心无愧，又有什么值得犹豫？那杨金莲的确是很漂亮，几次见面也确实有些暧昧。可杨金莲不是潘金莲，他玉大官人更不是那个西门大官人。


想到这里，玉尹牵着马，便往豆腐巷行去。


豆腐巷很幽静，晌午后这个辰光，也是这条小巷最安静的时候。


马蹄踏着碎石铺成的路面，发出清脆的‘踏踏踏’声响，在小巷的上空回荡。杨金莲的家，房门紧闭。楼上的窗户，竹帘低垂着，看上去挺安静。玉尹上前，笃笃笃叩响了房门。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听屋子里传来脚步声，紧跟着房门吱呀开了。


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男子，让玉尹不由得一怔。


那男子，看上去有些面熟，但却又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此人。


玉尹不禁有些疑惑，忙向两边打量了一下，确认这房子的确是杨金莲的家……“咦，怎地小乙来此？”


男人认得玉尹，一口便唤出玉尹的身份。


玉尹倒也不奇怪，而今开封城里，认识他的人可不少，但很多人他却认不得。


“敢问，这里可是杨娘子宅邸？”


男子呵呵笑了，“宅邸不敢，确是寒舍。


小乙所说的杨娘子，便是浑家，却不知找她作甚？”


他言语非常客气，脸上也带着和煦笑容。但是玉尹却可以从他口中，听出浓浓戒备之意。


莫非，他就是那李大郎？


李大郎……


玉尹突然想起在何处见过这个男子，脱口而出道：“你是李观鱼，李秀才？”


男子嘴角一翘，露出一抹倨傲笑容，“自家便是李观鱼，未想小乙居然是好记性。”


李观鱼这个名字，玉尹听过无数次。


但真正见过，却只有一次。


那还是上次去柳青田庄时，在门口匆匆一瞥。


当时玉尹想着其他事情，所以也没有太过留意。不成想，居然会在这里和他相见。


杨金莲，便是李观鱼的妻子？


玉尹顿时笑了！


对于李观鱼的警惕，玉尹倒是能理解。


换做是他，如果有男人上门找燕奴的话，他一样会非常戒备。


当下道：“确是李秀才回来了！”


李观鱼不经意眉头一蹙，心道：这厮怎知道我出了远门？哦，听说他和陈少阳李逸风关系甚好，说不定是听他们说。只是看这架势，这鸟厮可不是第一次来我家。


我出门的时候，莫非他找过金莲？


想到这里，李观鱼心中顿时有一股恶念涌起。


不过，他也知道玉尹而今不一般。这鸟厮手里握有开封府一股很大的势力，而且又能打，绝非他能够对付。同时，玉尹和衙门里的关系不错，更和一些权贵结交。李观鱼手里也有些能量，但却不愿意轻易表露，所以心中不快，脸上却没有露出。


“拙荆走街坊去了，小乙有什么事吗？”


玉尹犹豫一下，从马背上取下那放着衣物的包裹，“前次自家路过时，被打湿了衣服。


杨娘子看自家狼狈，便借了一身衣服与我。


本早该还回来，可一直琐事缠身，直到今日才得了空，便把衣服拿来，顺便向杨娘子道谢。”


玉尹说的坦坦荡荡，没有什么隐瞒。


可听在李观鱼耳朵里，却变成了另一番味道。


你衣服湿了，我娘子借了你一身衣服？


这怎地觉着忒别扭！


恐怕，不止是借衣服那么简单吧。


可李观鱼又挑不出什么错来，只好强笑一声，“我道怎地少了一身衣物，却是借与小乙。


把衣服与我便是，待拙荆回来，便说与她知。”


杨金莲不在家，玉尹也不好再啰唆。


而且这李观鱼虽然一副笑脸，却堵在门口不让路，便说明了他其实并不欢迎自己。


当下一笑，把衣服递给李观鱼。


玉尹拱手唱了个诺，“既然如此，那自家便告辞了。”


若换做以前，玉尹面对李观鱼这等人，多是自称‘小底’。可现在，他虽然仍混迹市井中，区区太学生却已生不得太多震慑。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以‘自家’相称。


李观鱼皱了皱眉，也没有挽留。


目送玉尹离开之后，他关上了门，转身来到桌子旁，把那包裹打开。


包裹里，果然是自己那件长衫！


长衫洗的很干净，但李观鱼眼中，却透出厌恶之色。


伸手把衣服拿起来，犹豫一下之后，便走进厨房，把衣服扔进灶膛里，而后点上火烧了。倒也不是说洁癖，而是心中不太舒服。一来自己堂堂北国秀才，而今也是太学生身份，怎地能和一个屠子共穿一件衣服？二来嘛，还是有一点泛酸水。


在客厅里坐下，李观鱼面沉似水，脸色阴晴不定。


正在这时，忽听外面传来脚步声。


紧跟着杨金莲推门进来，李观鱼脸上的阴霾顿时一扫而光，换上了灿烂的笑容。


“金莲，去了何处？”


那声音，柔的发腻。


杨金莲却没有给李观鱼好脸色。


她心里还在恼怒早上发生的事情……欢欢喜喜为他煮了面，却不想一个女子便把他唤走。而且回到家里，也不说明白，只说是去见朋友。哪儿的朋友，会让一个女人来找你？


李观鱼越是这般，杨金莲便越是不高兴。


所以，便是李观鱼满面春风，她却没露出个好脸色出来。


“方才去六嫂家里玩耍。”


“六嫂？”李观鱼微微一蹙眉，有些嗔怪道：“那等愚妇，整日便是鸡毛蒜皮的琐碎，更时常说三道四，登不得台面。金莲，你以后还是少与那种女人交往的好。”


原本很平常的一句话，不想却激起了杨金莲的怨气。


“六嫂是愚妇，你是圣贤人。


没错，你是读书人，两耳不闻窗外事，可你有没有想过奴家？


你一出去，便是十天半月，把奴一人孤零零抛在这东京城里，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六嫂或许不晓事，却帮衬奴甚多。家里的水，还有柴禾，都是六嫂帮忙操办。


奴不找她说话，难道却找你那些狐朋狗友不成？”


“金莲何必生气，我不是这意思……”


李观鱼好一番劝说，总算是让杨金莲消了怨气。


杨金莲看了看他，心里轻轻叹息一声，便柔声道：“大郎，午食可曾用过？”


“呃……还未曾用。”


唉，你说你认识的都是什么人啊！


刚回来，便把你找过去，却连一顿饭都不管。


杨金莲心里虽有些恼怒，可终究还是心疼李观鱼，“那奴便为你做饭，你且稍等。”


“呃，灶膛已生了火。”


“你看你，堂堂太学生，怎操持这等事？”杨金莲道：“若真个饿了，便去外面叫些回来也好，怎地自己生火？”


说着，她便朝着厨房走去。


哪知道，李观鱼却在这时侯突然道：“金莲，我那件藏青色儒衫，还有那双白底黑面的靴子怎地找不到了？先前我要换衣服的时候，找了半晌，也不见踪影，不知放到了何处？”


杨金莲一只脚已经迈进了厨房，听了这句话，娇躯突然间一颤。


心里面没由来的发了慌，顺口便说道：“你的衣裳都放在那里，奴又怎知？可能放到了别处，待会儿奴便为你寻找。”


说完，杨金莲匆忙便走进厨房。


她没有看到，李观鱼的脸色格外阴沉。


看着杨金莲的背影，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半晌后突然笑道：“既然如此，那你回头为我找一下吧。”


杨金莲在厨房里‘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只是这心中小鹿，噗通乱跳……其实，她和玉尹倒没什么问题。可这好端端把衣服借给一个男人，说出去总让人不太相信。杨金莲也不知道，该如何与李观鱼解释。


却不知，李观鱼阴着脸上了楼，径自走进书房。


他在书桌前坐下，一动不动，双手紧握拳头！


这件事，有古怪……


莫非金莲在我出去的这段时间里，和那玉小乙做了苟且之事？否则她为何要瞒我？


越想，这心里便越是压不住火。


李观鱼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玉小乙，且看你还能张狂多久……

卷三 风波恶 第254章 火药


雨后小风很凉。


从汴河吹来的河风，更有一丝寒意。


虽才是仲秋，但天气已经渐渐转冷。晌午时一场小雨过后，令温度随之降低许多。


玉尹骑在马上，激灵灵打了个寒蝉。


他把衣服裹紧了一些，抬头看了看天色，当下口中一声呼哨，暗金立刻加快了速度。算起来，和暗金配合了也有好几个月，人与马之间的默契，更达到了极致。


暗金年纪虽大，可论脚力并不逊色一些宝马良驹。


它最大优势便是沉稳，而且耐力悠长。也许是经历过太多大场面，所以暗金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不会惊慌，总透着几分稳重。玉尹最喜欢的，恰恰便是这一点。


暗金仰蹄狂奔，大约一个小时左右，便来到了牟驼岗御营。


沿途，可以看到巡逻于官路上的东京禁军，也使得玉尹这心里，更多了几分担忧。


封况对他说过，朝廷很快便会盘查的范围向外面扩展。


也就是说，早晚会有人巡视御营。


凌振固然可以放心，但却始终存着风险。


马还好说，御营那边给那三匹马换了颜色，并且打上了军马烙印。


同时，凌振还通过军器监的关系，将三匹马报备。就算被发现了，也不会有麻烦。


最关键的还是那价值百万贯的珠宝！


也不知道柳青那边准备的如何？若能够让他提前出发，方是上上之选。


但问题是，如何让柳青提前出发呢？


玉尹有些头疼，不知不觉间便来到御营门口。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御营，所以那当值的军卒也没有阻拦，便让玉尹直接入营……才下了马，忽听校场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好似天崩地裂一样，站在原地，犹自可以感受到地面微微颤抖。


暗金虽然沉稳，可是在这种状况下也透出了几分焦躁不安。它摇头摆尾，不时打着响鼻，踏踏踏铁蹄踏地，甚至想要从玉尹手中挣脱出来。玉尹连忙紧紧拉着缰绳，而后一伸手，抱住了暗金的脖子，用脸贴着暗金的脸，口中轻声的呼哨。


这也是玉尹和暗金交流的一种方式。


“老金别怕，没事，没事！”


暗金在玉尹的安慰下，渐渐稳定下来。


“凌统制在作甚？”


“呃，今日凌统制试炼新炮……呵呵，也不知道成功了没有。”


试炼新炮？


或者说，是试炼新的炮弹。


凌振身为火药局统制，对于火炮的喜爱，自是无以复加。


他经常会实验一些新的配方，在御营中进行实验。反正他这御营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地方，从上到下，可说是他一人做主。而今他又勾搭上了殿前司，与军器监的关系也随之改善许多。至少在军饷方面，军器监不会再似从前那样克扣。


凌振的御营，满员五百人。


可实际上，这火药局御营的人数，不超过三百。


此外再加上一些工匠，并不在御营报备，虽是在火药局统辖，但实际上在军器监报备。


如此一来，凌振每月至少能吃二百人空饷。


反正火药局又不上战场，更不会没人具体过问。便偶尔有人来查点人数，凌振便用那些工匠充数，以至于过的颇为安稳。二百人的空饷，也就让凌振有了足够的资金进行实验。他时常会研究一些新式的火炮，并且在御营实验，也无人过问。


玉尹笑了！


他今日来，正好是为了这件事。


当下把暗金牵进了马厩，便直奔校场而去。


火药局的校场，坑坑洼洼，看上去残破无比……此时，一群人正聚集在校场边缘，大声吼叫。


没错，就是在吼叫！


不过不要误会，他们并不是在争吵，而是在讨论刚才的实验。


只是先前那爆炸声太大，以至于大家的耳朵都不太顶用，只能扯着嗓子大声叫喊。


便是高宠，也站在一旁。


“十三郎！”


高宠没有动静。


“十三郎……”


高宠还是没反应。


直到玉尹走上前，拍了一下高宠的肩膀，高宠立刻本能的反手一掌拍向玉尹。玉尹忙闪身躲过，“十三郎，是我！”


“小乙哥，你怎地来了？”


高宠扯着嗓门叫喊道。


玉尹距离他很近，被他这一嗓门喊得，差点聋了。


“那么大嗓门做什么？”


“啊？”


“我说你，这么大嗓门干什么。”


高宠揉着耳朵道：“听不清，不大声说话，听不清。”


得，那就先别说话了……方才爆炸产生的余波仍未消除，估计这一时半会儿是无法恢复正常。


就在这时候，凌振过来了。


“小乙怎来了？”


“凌叔父，刚才好大响动。”


不过这话一出口，玉尹便觉得后悔。连高宠都成了这样子，恐怕凌振也好不到哪儿去。


哪知道，凌振笑道：“是啊，响动很大，可这威力却不成。”


“威力……咦，凌叔父耳朵无碍？”


凌振笑了笑，伸出手，就见手里握着一对木制耳塞，“常年试炮，怎可能没有准备。其实这边人大都习惯了，只不过刚才那响动有点出人意料，所以才造成这状况。”


玉尹闻听，忙问道：“叔父，那结果如何？”


“小乙对火药也有兴趣？”


凌振好奇问了一句，也不等玉尹回话，便拉着他朝校场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硝烟味道，极为刺鼻。那种感觉，就好像后世过年一样，满院放炮仗之后所产生的味道。校场中还飘散着淡淡轻烟，凌振带着玉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一块石头旁边，指着那下方崩坏的一角，脸上露出了无奈表情。


这块石头，在御营名为点火碑。


石头上布满了坑坑洼洼的狼藉，显然是经历过无数次的试炼。


“本以为，能把这点火碑崩塌一半，哪知道只坏了一角。


这块点火碑，自我入火药局便立在这边，我每次试炮，都会以此为准，来试炼威力。


小乙，你是不知道。


当年我入火药局的时候，便立下过誓言，要把这点火碑崩塌。


可二十多年了，这家伙依然在此，老子却已经老了……有生之年不能崩塌了这家伙，老子便死不瞑目。”


那块点火碑在经过无数次爆炸之后，被熏的黑亮。


凌振说这番话时，可称得上是咬牙切齿，但偏又奈何不得。


玉尹蹲下身子，看着点火碑下的浅坑，忍不住好奇问道：“叔父究竟是如何试炮？”


凌振也无心隐瞒，便把他试炮的过程，和玉尹讲述了一遍。


其实，北宋时期的火炮，大多还是以投掷为主，不过在投掷的基础上，增加了火药的威力。不过这时期的火药，由于尚未完全成熟，还没能够演变成为后来的黑火药。根据《武经总要》记载，北宋的火药，并没有脱离以纵火燃烧为目的的范畴。


所以，北宋的火器，不管是霹雳炮也好，震天雷也罢，杀伤力并不算太大。


其作用多是产生巨大的气流，或者以纵火焚烧为主。虽然这种火器，也具有一定程度的爆炸力，但是杀伤力却不算太强。直到南宋，随着管状火器的出现，火药逐渐趋于成熟，由最初的焚烧纵火，以及威慑作用，开始转变为大面积杀伤……至元灭金时，震天雷的制作工艺有了巨大改变。


《金史》中对震天雷有这样的描述：火药发作，声如雷震，热力达半亩之上，人与牛皮皆碎并无迹，甲铁皆透。


这描述或许有夸张之处，但可以看出，此时的火药配比，已逐渐趋于完美……玉尹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叔父可否把配置火炮的过程，与小乙详细说明？”


“这有何难！”


凌振爽朗一笑，看校场周围一片狼藉，“这里说话忒呱噪，便去大厅说话。”


客随主便。


在凌振的地盘上，玉尹自然不可能去反驳凌振的主意。


他叫上了高宠，陪着凌振一同回到大厅。


这时候，凌威命人奉上了酒水，凌振举杯相邀之后，一饮而尽。他抹了嘴边胡子上的酒渍，长出一口气，而后便滔滔不绝，向玉尹讲解起他造炮的具体过程。


说起来，这过程枯燥乏味，偏凌振却是兴致勃勃。


高宠和凌威，听得一个劲儿犯困，而玉尹却没有半点疏忽。


说起火药，便不得不提一种名为‘火法炼丹’炼丹术。事实上，火药的起源，也正是来自于古代的炼丹术。早在晋朝，葛洪便在《抱朴子》中有火法炼丹的记载。


唐中期，有一个名叫清虚子的方式，提出以‘硫二两，硝二两，马兜铃三钱半，右为末，拌匀’的配方，正式令火药的配方趋向雏形。只是勿论是葛洪还是清虚子，乃至于到了北宋时期的火药工匠，都是在以硫、硝为基础上进行的改变。


而火药三要素之中，颇为重要的‘炭’要素，虽然为人们发现，却并不受到重视。


包括凌振也认为，‘炭’的作用，其实就是帮助燃烧。


所以在他试炮的配方中，硫和硝的比例，大约为1:2，基本上达到了后世火药配比的比例。然则‘炭’的比例，却始终未能提升，至今和硫的比例，仍保持在1:2或者1.5:2的配比。‘炭’的比例远远无法达到后世黑火药所要求的1:2:3的比例。


玉尹虽然对化学不甚明了，可是这黑火药的比例，却还知道。


1:2:3的比例，他自然清楚，所以隐隐约约，找到了凌振试炮失败的主要原因……

卷三 风波恶 第255章 1:2:3


硝酸钾，硫磺，木炭粉末，混合而成之后，被称作黑火药。


这种火药燃烧时极为激烈，如果在密闭的容器内燃烧，就会产生出大量气体和热量，从而出现爆炸现象。如果单纯以硝和硫磺为主体，忽视炭的数量，所制造出的火药，更多是已燃烧和产生浓烟为主，其爆炸时所产生的威力，自然不大。


玉尹犹豫一下，轻声道：“凌叔父，何故炭粉忒少？”


“要许多炭粉何用？”凌振不禁疑惑，“炭粉不过是助其燃烧，要恁多却是浪费。”


玉尹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凌振，当下道：“叔父何不试一试？


既然前番试炮失败，那必然是有什么地方出了差池。何不换一种方式，也许能够成功？”


“这个……”


凌振犹豫起来。


这炭粉多寡，其实在他看来，无关紧要。


若换个人这么劝他，说不得凌振一口唾沫便吐在对方脸上。


可玉尹这么劝他，却让他不得不认真考虑。的确如玉尹所言，反正失败多次，何不换个方式。


“叔父，若再试炮，不妨依着一硫二硝三炭粉的方式来做。”


凌振笑了：“一二三，这倒是忒好记……小乙哥既然这么说了，那我便试上一回。”


“叔父，我还有个建议。”


“说！”


“而今试炮，有多大个头？”


凌振想了想，双手比划了一下道：“差不多比婴儿脑袋大一圈。”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叔父按照小乙说的这种方法成功了，能不能把这炮做的小一些。”


“小一些？”


凌振只听人说，炮越大越好。


可是这‘小一些’，那究竟该有多小？


“比我这拳头小一号变成。”


玉尹伸出手，也比划了一下，“做小一些，主要是为了方便携带……不求威力如大炮一般，单在小范围里，比如咱们两人这样一个距离能产生效果便足矣……”


玉尹想的，是后世手雷的用途。


凌振毕竟是这方面的行家，听玉尹手舞足蹈的解释了一番之后，点了点头道：“小乙的意思，我大抵明白。不过这做起来可不容易！我不知道是否能达到小乙你说的那种效果，也不清楚，能否依照小乙说的制作成功。不过，我会试一试……但有个问题，如此试炮，必然要花费良多。


此前我试炮多是自家出钱，让工匠们做私活……少数几次还成，若次数多了，便有些麻烦。还有，真若如小乙说的那般做炮，怕也无法向军器监交代，少不得又要花销。


若是少了，自家带可以顶得住。


可如果依着小乙说的这般，只怕是……”


牟驼岗御营，隶属军器监专门生成火药和加工皮火炮的一处作坊。


军器监下属分十大作坊，各司其职，都有不同的分工。似御营这边，每日需上交五百支皮火炮，同时还承担着供应其他两个作坊的火药任务。小打小闹的试炮，军器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果似玉尹那种说法，便是要从根本上改变火药配比，还有制作工艺……这只能在私下里进行，而且需要无数次反复实验。


这其中的花销……


哪怕凌振吃了二百人空饷，也有些支撑不住。


玉尹一听，也不禁眉头紧蹙，“叔父，这般花销，一月需几多？”


“我这边倒是可以走些门路，也能省些钱两。


不过工匠那边却需要另行支付，怎地一月也要有二三百贯的花销出来，却不好上报。”


玉尹闻听，顿松了一口气。


“若只是二三百贯，小乙拿出便好。”


还以为要几千贯……若真如此的话，玉尹的确是撑不住。不过二三百贯，虽有压力，可还能撑住。


凌振诧异看了玉尹一眼，摇头笑道：“小乙真个豪气……既然这么说，那我便着手开始准备。不过最近一段时间，怕甚功夫！军器监刚下令，要我每日增二百支蒺藜炮和一千支弓火药箭。真若要腾出手来，怕要到来年开春之后，方能进行。”


军器监的甲仗库，可担负着火器生产的工作。


按照枢密院所下达的章程，甲仗库每日需生产七千支弩火药箭，一万支弓火药箭，三千支蒺藜炮，三千支皮火炮。此前，御营负担还不算太重，可如果加入这许多工作量，便需要增加工匠，凌振的任务自然也会随之加重，的确是没有时间。


“叔父，怎地突然多了这许多差遣？”


军器监每日的产量，有定额，没有特殊事情，并不会增加。


突然间要求增产如此多火器，那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事……凌振叹了口气，“说来小乙可能不知，就是前日，你迁居之日，枢密院得常胜军节度使之请，需十万弩火药箭和三十万弓火药箭，以及三万蒺藜炮和两万皮火炮。


而且那常胜军节度使要的紧，官家便诏谕枢密院尽快解决。


枢密院又把这事情压在军器监的身上，军器监扭头，便让我等赶工……你想要，这么多的火器，却要在年前交出，所有作坊都不得不赶工，连我这御营也不得幸免。”


“常胜军节度使……莫非是那郭药师？”


凌振诧异看着玉尹，“怎地小乙也知道他？”


不过，凌振旋即释然，“小乙往来无白丁，结交多高士，知道郭药师倒也不稀奇。


没错，便是那燕山同知郭药师。”


玉尹心里，蓦地一咯噔。


这好端端郭药师要这许多火器做什么？


殊不知，那郭药师自降宋之后，甚得徽宗皇帝所宠信。其人飞扬博湖，为所欲为。燕山知府王安中则是‘不能制，第曲意奉之’。凡是郭药师所要兵械甲仗马匹，一律优先供应。而郭药师有派人在各州做生意，赚取钱财，用来结交权贵……凌振叹了口气，“官家待那郭药师甚厚，可此人却是狼子野心。”


“此话怎讲？”


凌振轻声道：“我听人说，郭药师的常胜军，全都是‘左衽’装束。


小乙可知道这‘左衽’装束是什么意思？便是辽人服饰。他而今已归顺大宋，却穿辽人衣装，其心可知。前有燕瑛大人曾弹劾郭药师着左衽，必有异心，却被官家斥责，令其闭门思过。还说什么，郭药师不忘故国，是忠臣……官家要以仁德之心令其臣服，说郭药师绝不会反叛大宋。我听人说了此事之后，真个心冷。


我有一友，今便在河北宣抚使帐下。


常胜军而今有兵卒五万，更有乡兵三十万……可是官家却对此人，毫无半点防范。”


玉尹闻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他大概是知道郭药师其人，但对这个人，并不算太了解。


听凌振这番话，这家伙简直就是唐玄宗时的安禄山。


徽宗皇帝这脑袋瓜子，有时候长的也忒奇怪。


自家帐下也不是没有善战的将领，偏偏却忌惮提防……对一个降将如此放心，还什么以仁德之心令其臣服！这种事情，只可能发生在小说里！一个连衣服都不肯改变更换的家伙，又怎可能真的为大宋效力？这郭药师，也是个三姓家奴的枭雄。


可是，玉尹又能有什么办法？


这种事连凌振这么一个小小火药局统制都能看清楚，偏徽宗皇帝看不清楚。


这里面，怕不仅仅是徽宗皇帝的问题，难道这满朝文武，便没有人能够看清楚吗？


玉尹这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大宋时代周刊第二期的主题。


也许，应该提醒一下人们，这个郭药师的问题！


“叔父，何故不见有突火枪？”


玉尹和凌振谈论许久，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不是说历史上最早的管状火器，便是出现在宋朝吗？


可是从目前来看，勿论是那皮火炮还是蒺藜炮，乃至霹雳炮，都不是玉尹所熟知的那种‘火炮’，而是一种更类似用于投掷的炮弹。那么，突火枪在何处？真正的火炮，又在哪里？


“什么突火枪？”


凌振一脸茫然之色。


难道，没有‘突火枪’吗？


玉尹也愣住了，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前世那残留不多的记忆。


亦或者说，突火枪还没有出现？


毕竟是学音乐出身，对这种火器的发展史，玉尹还真是不太清楚。


突火枪，以巨竹筒为枪身，里面填装火药和子弹。点燃火药之后，子弹从巨竹筒喷射出来，射程约200米左右。这件武器，的确是在宋代出现。但并非是北宋，而是南宋绍兴二年，也就是公元1132年左右。发明者，便是后来的南宋名臣陈规。


此人曾作《守城录》。


不过此时的陈规，尚在随州安陆县做县令，而突火枪更不可能出现。


玉尹足足提前了八年来询问突火枪的事，莫说凌振，便是陈规自己，可能都不清楚。


“那突火枪，又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


玉尹还真说不太清楚。


“就是一根管子，而后把火药和子弹放入其中，然后点火射击……”


玉尹绞尽脑汁，费尽心思的向凌振解释‘突火枪’的形状。到后来，他甚至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图形出来。可画出来之后，怎么看怎么觉得这突火枪，好像后世的步枪。


罢了罢了，反正就是这个意思。


如果凌振有这个能力做出来便是，如果没这个能力，便只有乖乖等待突火枪的问世。


凌振看着玉尹画的那张草图，眉头紧蹙一起。


渐渐的，他眉毛开始舒展开来，脸上更浮现出一抹极为古怪的笑容。

卷三 风波恶 第256章 创刊号


天，渐渐黑了！


当玉尹从御营出来时，已经过了戌时。


若按照后世的时间计算方法，便是晚上七八点之间。如果是早些时候，这个时间段天还亮着。可而今，已经全黑了！


笼罩在东京上空的阴霾，不知在什么时候散去。


一轮皎月升起，月光照在大地上，恍若蒙上了一层白霜，更透出一丝清冷的气息。


风吹来，很冷。


玉尹紧了紧衣袍，翻身上马，朝东京城方向赶去。


如果实在往日，东京城门会在子时关闭。可最近一段时间，由于那百万贯财宝被劫，开封府下令戒严，所以在亥时关闭，提前了整整一个时辰。玉尹算算时间，倒也来得及。于是便催马急行，沿着空旷无人的官道，一路狂奔，在城门关闭前，抵达开封城。


走进开封，放眼望满眼繁华。


七十二家正店灯火通明，数千家脚店生意兴隆。


沿河上，不时有画舫穿行，从船上传来一阵阵丝竹歌舞声，隐隐约约，若隐若现。


玉尹下了马，行走在大街上。


不知为何，却有一种行走于梦华之中的感受。


凌振与他的消息，让他生出强烈不安。


郭药师突然所要这么多火器，究竟是什么目的？


难道说，这厮转性，打算和金军开战吗？哈，便是他郭药师有这胆子，怕徽宗皇帝，也不会答应。


繁华！


真的很繁华……


可眼前这一派繁华，却如同海市蜃楼，让玉尹感觉极不真实。


越是生活久了，就越是有一种压迫感！偏偏玉尹而今，只是一介小民，根本奈何不得朝堂上的争纷。只能眼睁睁看着靖康一日日的逼近，那种无力感，的确痛苦。


有心离开，却不知往何处去！


江南虽好，却太柔媚……只怕一去江南，便再无回还之日。


想到这，玉尹驻足朱家桥上，看着不远处望春门内崎岖潘楼大街，幽幽一声叹息。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燕奴刚从陈希真家中回来，也是极为疲惫。


这些日子，她一直跟随陈希真习武。同时还要负责教导紫萱练武，端地是辛苦万分。


白天，她要去店铺里盯着，还要准备牙刷等事宜。


好在而今家里有了高世光一家人打点，燕奴至少不必再去为那一日三餐而费心……可即便如此，回到家之后，燕奴便早早歇息。


安道全在炼丹房门口的空地上打拳，颇有几分太极神韵。


他说，他练得是道家引导术，一种养生功法，并无任何战斗力。不过这套功夫，对于调解精气神颇有好处，便是燕奴也学了过来，每天起床后，都会演练一阵。


玉尹也累了！


除了身体，更有心神。


他白天和鲁智深切磋比试，已经是精疲力竭。


若非有安道全的药浴和药物帮他，恐怕也撑不下去。晌午后又跑去御营，好一番奔波，加上这心情低落，所以回到家之后，玉尹和张择端安道全打了招呼，便也上楼歇息去了。


这一晚，无事。


第二天天还没亮，玉尹便起了床。


跟随太阳一起作息的习惯，的确是个好习惯。


玉尹起床后，洗漱一番便匆匆赶去便桥屠场。和杨再兴切磋一阵之后，便开始杀猪的活计。差不多卯时，玉尹结束了在便桥屠场的事情，便准备去观音院找鲁智深讨教。


哪知道，刚走到屠场门口，便听到有人叫他名字。


玉尹停下脚步回头看时，却见晨光中，杨金莲站在屠场外，便桥桥头一颗大杨树下，怯生生看着他。


“杨娘子，怎地在此？”


玉尹一下子就愣住了，怎地这好端端杨金莲会在这里等他？


杨金莲俏脸通红，似乎有点冷，娇躯在晨风中轻轻颤抖，“大官人，前次你借的衣物，不知可否还与奴？那是奴家大郎的衣物，他昨日问时，奴方才想起此事。”


衣物？


玉尹不禁愕然，诧异看着杨金莲。


半晌后，他轻声道：“杨娘子怕弄错了吧。


那衣物昨日自家便送还杨娘子家中……不过当时杨娘子不在家，便交还给了李秀才。怎地李秀才未与你说明吗？当时看他好像不太高兴，我便只好告辞先离去。”


“啊？”


杨金莲的脸更红了，捂着嘴，露出吃惊之色。


好半晌，她强笑一声道：“那实在是抱歉，许是夫君太忙，忘了与奴说此事。


今日冒昧之处，还请大官人莫计较……对了，方才奴去领材料，怎地却停了下来？”


牙刷已经制作了许多，林林总总有上万支。


而燕奴还要进行最后一道工序，并且马上要开始销售，所以便暂时把那活计停下来。


但这几万支牙刷，便几十贯的投入。


燕奴在没有弄清楚销量的前提下，也不敢继续加工。


这件事，玉尹也只是早上听燕奴说了一句，并不是特别清楚。


不过他也知道，杨金莲这句话，恐怕是为了刚才的冒失打掩护，所以便笑了笑道：“此事都是拙荆操持，自家却不太清楚状况。不过只是暂停，过些时日还会开工。”


“原来如此！”


杨金莲怯生生一福，“那奴便先告辞了。”


“杨娘子慢走……对了，衣物那件事，要不要我与李秀才再说明一下？”


“不用了，不用了……”


杨金莲好像逃难似地，迈莲步一路小跑离去。


看着她那婀娜背影，玉尹哑然失笑，便转身走了。


他大致上能猜出这其中的状况……联想昨日李观鱼那种态度，恐怕是那鸟厮吃醋了。


一大男人家，忒小心眼。


若真个怀疑，便把话说清楚，这般样子，却让那小娘子夹在中间，好生尴尬。


不过，与我何干？


玉尹转念，便把这件事情抛在了脑后。


回到家，他换了衣服，便径自从院墙翻过去，来到观音院的菜地，找鲁智深切磋。


不得不说，和鲁智深的切磋，让玉尹收获颇丰。


原本那庖丁八法中，不合时宜，不适合在疆场上使用的花招，渐渐被丢掉。八法不断提炼，不断简化。玉尹在和鲁智深的交锋中，所获得的经验，更难以估量。


每一次交锋，都可以给他带来新的收获。


日子便是这样一天天过去，玉尹在忙碌中渡过。


很充实，也很辛苦！


柳青在八月十二那天，带着商队离开东京。


本来他打算在八月十九日动身，想着要过了中秋。可谁又想到，临时起了变故，使得柳青不得不提前动身。不过他这一提前，却让玉尹松了口气。因为这几日开封城内渐渐放松下来，只留下军铺和开封府两班差役巡逻。东京禁军奉命出城，沿途设立关卡，并且把搜寻盘查的范围，不断向外扩张，渐渐朝牟驼岗靠近。


如果再迟两日，恐怕就会生出变故。


柳青这一提前出发，却少了玉尹一个心腹之患。


更重要的是，柳青这次提前出发，也是受了门下侍郎，太宰白时中的指派，要前往边塞寻找好马。这一来，柳青便可以畅通无阻，对玉尹而言，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让高宠带着王敏求等十几人动身，混在商队中，保护那批财宝。


随同柳青一同动身出发的，还有牛皋和柴霖等人。牛皋虽然和高宠认识不长，但却极为亲近。高宠武艺高强，牛皋自然也喜欢亲近，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便走的很近。对于柳青来说，有高宠这么一个保镖跟随，再加上王敏求和十几个人，便更加放心。


特别是当他看到高宠所用的那杆大枪之后，立刻信心十足。


高宠的兵器是一杆枪！


说是大枪，大不如说是一杆巨枪，直径约十厘米，长约三米，重达九十九斤份量。


玉尹第一次见到这杆大枪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他使了一下，也有些压手。


据高宠说，这杆大枪是他祖传下来的兵器，非神力不可以使用。


玉尹都觉得这枪份量沉重，可是在高宠手中，却犹若灯草般，根本不费什么力气。


有这么一个人随商队出发，柳青又岂能不欢喜。


若非知道高宠和玉尹之间的关系，柳青甚至想要把高宠招揽过去。


“若早知十三郎如此本事，怎地也不会让他在州桥做脚夫，却平白便宜了小乙。”


玉尹对此，笑而不语。


这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真个奇妙。


当初玉尹也没有看出高宠的厉害来，本是想着能找个可信的帮手，却不想竟是一个猛士。相比之下，玉尹找高宠的动机，甚至比杨再兴还要单纯。也正是如此，玉尹和高宠之间的友情，也就比杨再兴单纯许多。临别之时，玉尹没有和高宠做任何交谈。事实上，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过了，两人这心里都是非常清楚。


高宠拉着那匹被刷了颜色的照夜玉狮子，和玉尹拱了拱手，便翻身上马。


玉尹也只还了一礼，而后一笑，便不再言语。


此一去漠北，也不知再回来时，高十三郎又会是何等成就？


玉尹心中，却多了分期盼，目送高宠随着车队渐行渐远，他深吸一口气，也骑上马，往开封城行去。


高宠走了！


那批烫手的财宝也离开了！


可是玉尹却无法轻松下来，因为再过三日，便是大宋时代周刊创刊号的发行日。


八月十五，已悄然逼近。


玉尹也说不清楚，他和他这份大宋时代周刊，究竟会是怎样命运。


心中，说不尽的忐忑……

卷三 风波恶 第257章 声音


八月十五，中秋。


天不作美，丑时后下起淅淅沥沥小雨。


雨不算太大，但却使道路格外湿滑。不过便是下了雨，也无法阻止那些开封府的商贩。


天还没有亮，开封城门口，便聚集了许多人！


已过卯时，燕瑛洗漱完之后，换一身便装，走进厢房。


桌上，已摆好了草食，非常简单，一碗粥，四个馒头，外加两碟小菜。


燕瑛而今，已不是开封府尹。四月时，他遭柏台弹劾，说他任开封府尹时办事不力，以至于出现闹市杀人的案件。所谓闹市杀人，便是指罗四六刀劈牛宝亮一事。


但是在肖堃暗中操作下，闹市持刀杀人，却变成了闹市甩刀杀人。


柏台的弹劾，虽令燕瑛被罢黜开封府尹一职，但是并没有能伤到他的筋骨。随后，燕瑛便极为低调，深居简出，甚至不和任何人交集。没多久，他便得到徽宗皇帝重新启用，出任龙图阁学士一职。并且在不久前，顺利坐上了户部尚书的位子。


说起户部尚书这职务，被许多人窥视。


比如那户部侍郎唐恪，便对这位子虎视眈眈，甚至不惜重金走太子赵桓门路，以求可以晋升。哪知道，正是他走了赵桓的门路，让原本对他还算看重的徽宗皇帝，立刻改变了主意，任燕瑛担任户部尚书一职，也使得唐恪对燕瑛更恨之入骨。


不过，便恨了又如何？


谁让他在最关键的时候，站错了队伍！


燕瑛坐上户部尚书的位置后，却依旧表现低调。


昨日传来消息，官家今日不朝，也使得燕瑛难得一个早上的清闲。


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


敲打在屋檐上，发出轻弱的噼啪声响。


燕瑛在餐桌旁坐下，正准备用饭时，却发现在一旁摆放着一卷纸张。


他眉头一蹙，便拿起来打开，入眼却是一列大字：大宋时代周刊。在这六个字下面，还有三个略小的文字，写的是‘创刊号’三个字。刊头上有日期：宣和六年甲辰，戊申月甲子日，宜嫁娶、祭祀、祈福。求嗣；忌开市、开仓、做灶、出行。


燕瑛看罢，顿时笑了。


“官人，笑甚？”


说话的是燕瑛的妻子，正好从屋外走进来。


燕瑛把手中的报纸扬了扬，“李大郎他们不死心，前些时候做那开封邸报蚀了本，而今又弄出这劳什子大宋时代周刊……不过说起来，这名字听上去倒是比原先响亮。


而且看着结构，也比当初办得有规矩。


只是这字……却不知出自何人手笔，颇有飘逸之风，似自成一家，与当世名家不甚相同。”


夫人闻听，也笑了。


当初李逸风他们搞的开封邸报，赔得血本无归，可谓尽人皆知。


“梁溪先生也是，由着大郎他们胡闹。


这邸报满大街都是，偏他们几个太学生弄出这一遭来……燕福，这劳什子是哪里来的？”


门外一个老家人，忙走进来道：“回夫人的话，这是早间送水的人送来。


小底也不知是什么玩意儿，看上面有字，还以为是有人给老爷，便着人放这边……要不，小底这边拿去扔了？”


“胡闹！”


那老家人话音未落，却听燕瑛一声呵斥。


“这上面有吴老聃的文章，岂是你可以拿去扔掉？”


吴老聃，是吴革的叔父，也是宋初名臣吴廷祚的六世孙，同时还是当世颇有名望的黄老门徒。其人不好儒术，喜读黄老之说，在北宋末年，也是极有名望的隐士。


许多人，甚至包括徽宗皇帝，对吴老聃也是极为尊重。


燕瑛算不得黄老门徒，但是对吴老聃的学说，却颇为看重，闻听燕福要扔掉，顿时恼怒起来。不过，他也知道这怪不得燕福，毕竟燕福也不知道，这上面写的什么。


“大郎他们这一回，可真个是搏命。


连吴老聃都请出来撰文，可见其用心良苦。嗯，这上面说的事情，看着倒也清爽，便是那些邸报内容，也是费了心思，写的颇为清楚。比之那开封邸报，强百倍。”


燕瑛说着，摆手示意燕福出去。


他笑呵呵对燕夫人说着，而后又翻了一页过去，把那头版报纸便递给了燕夫人……燕夫人确是个黄老门徒，听说有吴老聃的文章，顿时来了兴致。


夫妇两人坐在餐桌旁，竟忘了用餐，看着那报纸，读的是津津有味，更不时发出几声莫名的赞叹。


“咦？”


燕瑛脸色突然一变，目光却凝住了。


此时，他正在翻看副版的内容，确是一篇关于女直人的文章。


文章用极其夸张的方式，描述了女直人的一些生活习性和习俗。但最重要的，还是对女直人军制的解释，以及女直人生性贪婪残暴，杀人不眨眼的事例。对于最后那段文字，燕瑛并没有在意。明眼人一眼便可以看出，那些事例恐怕有半数都是杜撰出来。最重要的，还是那女直人的习性和军制，让燕瑛立刻感受到不寻常的味道。


对女直人，朝廷而今是两种声音。


一种是要防微杜渐，提防女直人；另一种则是要和女直人交好，似当年与辽国一般，成为兄弟友邦。这两种意见，而今是争执不停。官家似乎更倾向于和女直人交好，对于那‘女直人威胁论’似乎并不放在心上，甚至还在不同场合表达不满。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朝堂上而今做主的，大都是议和派。


不管是白时中、张邦昌还是御史大夫范宗尹，都赞成和女直人交好，其中更不泛有人主张，把一些土地让出去，换来女直人的友谊，从而达到世代友好的结果。


燕瑛对此，当然不屑一顾。


可作为徽宗皇帝的宠臣，燕瑛这个时候却必须要站在徽宗皇帝一边。


所以在朝堂上，燕瑛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沉默寡言，更不会轻易发表任何意见。


这份文章刊登在报纸的最后面，在这篇文章之前，大都是一些开封城市井风俗的东西，其中更包括了一些小道消息，花边新闻……比如说某某酒楼的行首私会情郎啦；亦或者哪家酒楼又增添了新节目，还有新的酒菜，倒是颇让人感兴趣。


可这一篇女直人的文章，却突兀的出现在一堆花边消息当中。


若普通人，便会把这文章当成一个故事来读，可若有心人，却能够看出其中奥妙。


燕瑛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这篇文章的背后，又隐藏了什么内容？


从表面上，你看不出这篇文章有什么毛病。


这笔者文玉东也不知是何方神圣，用讲故事的方式，把女直人潜在的威胁陈述出来。便是那些议和派，也奈何不得什么。毕竟这北宋是个言论极其自有，极其开放的时代，人家讲故事，又凭什么说人家居心叵测？可问题是，这篇文章如果传出去，势必会在市井中造成一些波澜。至少那些百姓，可能会对女直人生出抵触。


那么在朝堂上，势必又会引发出一场动荡。


“官人，何故不说话？”


燕瑛蓦地清醒，伸手把燕夫人手中的报纸抢过来，转身就往外走。


“官人，这下着雨，要去何处？”


“我要出去走走。”


“可是……”


不等燕夫人说完，燕瑛已经匆匆去了内堂。


燕夫人眉头紧蹙一起，沉吟半晌后，突然把燕福唤来，“燕福，一会儿老爷出去，你跟着他。”


燕福忙应了一声，匆匆离去。


燕瑛换了衣服，拿着那报纸便直奔大门口去。


燕福手持两支油纸伞，正恭敬的等着他到来……“老爷，这是要去何处？”


“开封城这个时候，哪里最热闹？”


燕福闻听一怔，忙回道：“这时候最热闹的，怕就是那些早食茶肆……”


“那么，哪一家早食茶肆人最多？”


燕福想了想，“若说人最多，怕便是那桑家瓦子的桑家楼。”


“如此，便去桑家楼。”


燕瑛说完，从燕福手里接过一支油纸伞，便盯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走出了家门……事实上，在这一天，不止是燕瑛收到了大宋时代周刊，还有许多人也都看到了这份报纸。


当燕瑛来到桑家楼的时候，发现这桑家楼生意兴隆。


大堂上，坐满了客人。


看穿戴打扮，好像都是有些身份和地位的商人和读书人，其中更不泛一些熟人在座。


燕瑛一进来，便有人与他招呼。


他顺着声音看去，就见这桑家楼二楼，靠着栏杆旁，坐着几人。其中有一人，燕瑛还认得，却是新任御史中丞秦桧。虽说御史中丞这职务比不得燕瑛那户部尚书之职，可他背后却是柏台，让燕瑛也不敢怠慢，便朝秦桧扬了扬手，走上二楼。


“会之，怎地恁早？”


“香燕先生怕不知，自家早有习惯，每日清早，便来这桑家楼早食。


呵呵，择之想来燕龙图也不陌生，这是子庡，开封人士，乃我好友，而今在康王府勾当。”


择之，名叫徐处仁，神宗元丰年间进士，除宗正寺丞，太常博士。


而那个子庡，名叫韩公裔，和燕瑛并不算熟悉。和秦桧徐处仁相比，韩公裔的身份和地位最低。本来，燕瑛没来时，当属秦桧地位最高，不过燕瑛一来，便坐了主位。


秦桧一眼便看到燕瑛手中的报纸，不禁笑道：“怎地燕龙图也看了大宋时代周刊？”


“莫非会之……”


燕瑛一怔，刚开口，却见徐处仁从身旁取出一卷报纸。


“也不知这大宋时代周刊是何人所办，我和会之来此早食，刚坐下来茶博士便送来这报纸，说是免费，一桌一份。上面还有吴老聃的文章，确是让人眼前一亮。”


桑家楼，居然如此派送？


燕瑛眉头微微一蹙，心中不禁又多了分疑惑。


他正要开口，忽听邻桌有人拍案道：“女直人忒凶残，竟把这活生生的人杀了做口粮吗？”


“是啊，以前只知道这女直人厉害，却不想是这般凶残。”


“拿人做口粮，与禽兽何异？”


“直娘贼，这文玉东忒不痛快，一篇文章写了一半，便来个且看下回分解，实在可恶。”


“是啊，忒不痛快。”


一干读书人，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内容，确是大宋时代周刊的最后一篇……燕瑛扭头看，却见那几人穿戴，似乎是书院学子的打扮，却不知道，是哪一家书院。


“会之，这报纸你看了？”


“嗯，看了。”


“不知会之有何想法？”


秦桧笑道：“能有何看法，不过是些书生参照两晋时的史料编写，当不得真……不过这文玉东，的确是用了些心思。至少他对女直人的习俗和军制，颇为了解。


想必是和女直人有过交集，却有些危言耸听，不登大雅之堂。”


燕瑛听了，却不说话，而是向徐处仁看去。


这徐处仁生的倒也俊朗，不过犹豫肤色偏黑，故而又有人唤他徐黑子。他本是应天谷熟人，也就是后世河南省商丘。在大官年间，曾知永兴军，反对童贯强平物价，认为如此一来，会使得商贾不通，反而会造成物价上涨。也因此，他得罪了童贯，险些被贬为庶人。好在其人耿直，便是徽宗皇帝也知，对他颇为赞赏。


见燕瑛看向自己，徐处仁正色道：“这文玉东，颇有想法。”


“呃？”


“会之以为，其文荒诞不经，有危言耸听之嫌。


然则我却看到了他内心中的忧虑，他用这篇看似荒诞的文章在提醒，女直人贪婪成性，而今灭了辽人，断然不会就此罢休。我大宋和辽人之间，早晚会有一战。”


“便因为这一点，便作此判断，恐怕有些不妥吧。”


韩公裔一直没有开口，突然间说话，却和徐处仁的意见相左。


燕瑛面无表情，拿了一个包子，要了一口之后，突然笑道：“这馅儿倒是做的好。”


秦桧道：“桑家楼的包子，的确是有名。”


“这文玉东是荒诞不经，还是别有用心，单凭这一篇文章，恐怕也难以说的清楚。”


燕瑛吃完了包子，轻声道：“不过今天这份邸报……不对，是大宋时代周刊的确有些意思。小小一份邸报，却发出了不寻常的声音，我们还是再观察一下后论断。”


秦桧三人听罢，不由得齐刷刷，点了点头！

卷三 风波恶 第258章 李若水


浚仪桥街，景灵西宫畔。


这是一座占地面积大约有十五亩大小的宅院。


门前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标志，从外面看去，和开封府那些华美的豪宅相比，没有任何可比性。不过进了门，便见一条曲径通幽的小路。穿过小路之后，但见亭台楼榭，美轮美奂。


中堂是一座三层楼阁，总体面积大约在两千平方米。


一层是会客厅，二层是编辑室，三层是会议厅。玉尹、朱绚、李逸风、高尧卿、以及陈东徐揆李若虚等人，都聚在会议厅里，或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或沉默不语，在窗前欣赏外面景色。


玉尹，便是那欣赏景色的人。


楼下会客厅里，也聚集了不少人。


其中不泛有太学的学生，还有一些书院学子。


“小乙，直恁清闲？”


高尧卿走过来，在玉尹身旁站定，“大家都焦虑不安，你怎地也不说些安慰言语？”


“便说了，有用吗？”


“这个……”


玉尹呵呵一笑，复又把目光投注在窗外。


雨，已经停了！


但天空依旧满是阴霾，透着几分压抑气息。


玉尹大体上能理解大家心中的焦躁。很正常，之前开封邸报的失败，令所有人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惶恐。这次大宋时代周刊虽然在玉尹的劝说下，进行了整体修改，勿论是从文章的来源和种类，还是版面的排比和设计，可以说是焕然一新。


大家都很有信心，却又极为慌张。


盖因为了这份大宋时代周刊，可以说所有人投注了无数心血。


包括朱绚，这个原本应该是逍遥快活的家伙，现在也显得非常紧张。


首期大宋时代周刊，共刊印三千份。单只是这工本费，就花了近八百贯，几乎占了而今整个报社资金的三分之一。如果这一次失败，必然会带来巨大的影响……别的不说，朱绚是否还愿意参与其中？


还有李若虚、徐揆、以及那些为了这份报纸，投入无数心血的太学生，书院学子，是否还能继续保持热情？这都是未知数，谁也弄不清楚。所以说，此刻的会议厅里，弥漫着一股子迷茫之气。在结果没有出来之前，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


“小乙，我便不明白，为何要免费发放？”


高尧卿忍不住道：“三千份，这可是整整三千份……耗费那许多心血，却血本无归。”


“是啊，哪怕是按照成本收回来也好啊。”


朱绚凑上来，轻声的嘀咕。


玉尹笑了，“一套报纸，了不起卖二十文。


三千份报纸，满打满算，你能收回几多？而且，你以为真个要收取费用，会有多少人愿意购买？或许这二十文不算什么，但是在没有成为习惯之前，却并非易事。”


“莫不成，便要这般亏下去吗？”


“亏？”


玉尹笑了，“依我看，未必会有亏损。”


“此话怎讲？”


“你们可知道，我为什么在这次报纸上，着重推荐了千金一笑楼的歌舞和美食？


还有，你以为我让人编撰的那些个小道消息，便只是博人一笑？”


“难道……”


“我和千金一笑楼的张姑娘、戴掌柜说好。


从今天开始，三天之内，若千金一笑楼盈利增加三成，他们便要拿出三千贯来，此后每期刊载千金一笑楼的美食歌舞。正因为现在是免费，所以看得人才会多。


等到他们养成了习惯之后，再收费也不算晚。


别忘了，这花魁大赛，还有四个多月便要开始，从今天之后，各酒楼之间的争斗必然会越发激烈。他们斗得越激烈，于你我便越有好处。只要千金一笑楼那边出了效果，我便打算加印到五千份，而且免费派送到年底……嘿嘿，看情况如何。”


植入性广告！


大宋时代周刊中几篇有关于美食歌舞的文章，都源自于千金一笑楼。


最初，大家还以为玉尹这么做，是看在李逸风的面子上。却没有想到，这家伙竟然在私底下，已经和千金一笑楼达成了协议。一个月四期，三千贯的广告费平摊下来，每期便可以有近八百贯的收益。有这笔钱，便足以维持报馆的日常经营。


至于三千份和五千份，说起来并无太大差异。


高尧卿听了玉尹的这番介绍之后，顿时眼前一亮……可不等他开口，却听朱绚道：“小乙此次，打算要买谁个花魁？”


“这个……”


“呵呵，我可是听人说，那潘楼力捧的徐婆惜，师从小乙门下。


今晚听说徐婆惜开唱小乙的《牡丹亭》，正好要去捧场。到时候便找那司马静，怎地也要敲他五千贯出来。嗯，下一期，咱们便作《牡丹亭》，小乙以为如何？”


人才，这厮简直就是人才啊！


玉尹知道后世娱乐圈那些报道真真假假，说穿了便是一种炒作的手段。


可没想到，朱绚居然能准确捕捉到，这借助媒体的炒作手段，并且有了生财之道。


殊不知，正是玉尹方才那一番话，让朱绚有了灵感。


既然千金一笑楼可以，那么作为开封府最大两家酒楼正店之一的潘楼，想必也不会拒绝。


至于丰乐楼？


如果他们愿意送钱来，也不是不成。


可若让朱绚他们主动去找过去，必然不能同意。


玉尹乔迁新居那天，白世明的所作所为，着实惹怒了朱绚和高尧卿。你把玉尹当成贩夫走卒，那我们这些和玉尹关系不错，交情甚好的人，又该算作是什么人？


虽说后来马娘子派人与高尧卿等人道歉，可高尧卿和朱绚，却不肯理睬。


高尧卿，是以朱绚为主。


而朱绚却要听从十八姊朱璇的话……十八姊说了，那丰乐楼真个有些恶心。


朱璇身为太子妃朱琏的妹妹，自然不会说出什么过分的言语。这一个‘恶心’，便足以表达出她对丰乐楼的恶感。以至于朱绚和高尧卿，虽然有心去丰乐楼看那《梁祝》，却又不得不按耐住心思。幸好，玉尹另一篇《牡丹亭》，今日便要登场。


想来，必不会有差！


玉尹这才想起来，今晚是《牡丹亭》首演。


徐婆惜经过这么一段时间的学习，也将正式向上厅行首这一殊荣，发起凶猛攻击。


“三哥，要不咱们一同去看？”


“怎地，你没有预定雅间？”


“没有……”


高尧卿顿时乐了，“你没有预定，现在便去，也找不到位子。


今次虽非你登台献艺，可以小乙你今时今日的名气，加上这些时日流传于市井中的《牡丹亭》曲词，已经让无数人闻风而动。今晚，这潘楼决不可能有空闲之地。”


“那怎么办？”


高尧卿和朱绚相视一眼，不由得笑了。


“小乙平日聪明的紧，怎地此刻却如此木讷？


便随我们去，难不成潘楼还会不让你进去吗……”


“呃，说的也是！”


三人在窗边低声交谈，却忽然间听到楼下，传来了一阵骚乱。


不知不觉，已是正午。


几个青年从楼下跑上来，一进门便兴奋的叫嚷着：“成了，这次成了，真个成了！”


“怎样，究竟怎样？”


“今日早间，桑家楼、李家楼、还有其他几个早食茶楼中，都在讨论咱们的大宋时代周刊。方才在高阳正店里，更有人冲着店里的大宋时代周刊而去，甚至为了那大宋时代周刊，还争执起来……除一千二百份送至各家宅邸的报纸尚未得到消息之外，其余一千八百份茶楼酒肆中的报纸，已经全部分发出去。里瓦子和中瓦子几座茶楼的讲史先生，便是用咱们的大宋时代周刊说书，反响也极好。”


这几个青年话音刚落，边听楼梯口一个沉稳的声音“哥哥，这便说你们这些时日所做的种种努力，所费的心血都值得，坊巷之中对大宋时代周刊，也颇为认可。”


“若冰，你也来了！”


青年忙让开了路，却见楼梯口站着一个青年。


看年纪，大约在三十上下，长的颇为清秀，带着儒雅之气。


他身高在172公分左右，体态略显有些纤细瘦弱。可是那双如星辰般璀璨的眸子里，却透着一股子刚硬气息。站在那里，恍若一棵古松般挺拔，令人顿生敬佩之心。


“咦，怎地博士来了？”


高尧卿和朱绚，甚至包括李逸风徐揆等人在内，纷纷上前与那人行礼。


玉尹不认得来人，但是看他的眼眉间，和李若虚有几分相似。他先是一怔，旋即便明白过来：莫非，他便是那位历史上有‘南朝一人’之美誉的李若水，李若虚的弟弟？


李若水，广平曲周人，早年间就学于太学，上舍登第。


徽宗宣和四年，为元城尉，曾做《捕盗偶成》，也是历史上，第一个记载宋江等人故事的文章。后调平阳府司录，济南府教授。宣和六初，除太学博士之职。


换句话说，便是大学教授。


写到这，也许会有人问，李若虚还是太学生，怎地他弟弟成了太学博士？


这还真说不清楚，只能说李若水天资聪慧，也许有生而知之之能。而且这学问之说，达者为先，与年龄辈分无太大关系……同时，这李若水也是个坚定的主战派。


李若水笑道：“先前哥哥作文，自家还觉得不妥。


没想到……我今日一早便去了李家楼，见许多人都在讨论这大宋时代周刊。于是便看了一看，却在那副刊最后，见到那篇《西行记》，感触颇深。今日来，一是要恭喜哥哥，心血没有浪费；二来是想要见见那位设计出大宋时代周刊的玉小乙。


这其三，则想要与那文玉东，好生盘桓……但不知，文玉东究竟是何人？”


李若水这一番话出口，令众人一怔。


旋即，大家爆出一阵大笑，站在李若水身旁的陈东，更满脸通红。


忘了说一句，陈东便是李若水的学生。


玉尹听到李若水谈及自己，便走上前来。


不过听李若水说到了‘文玉东’时，也不禁笑了。


“你们笑甚？”


李若水一脸迷茫之色，想不明白大家为何会如此发笑。


却听陈东扭捏道：“回恩师话，那篇文章，出自学生之手……不过，整篇文章的构想，却是源自小乙。此前小乙曾在漠北，与女直人打过交道，所以了解颇深。


他书得好字，却不知这文章措辞，便让学生捉刀。


不过那文章里，有不少是出自小乙之口，学生并未出太多力。”


若换在后世，似这等出风头的事情，决不可能会退让出去，那厮陈东这般的老实？


李若水也知道玉尹，但说实话，了解并不算太多。


他对玉尹的认识，更多是源自于坊巷间，或是李若虚偶尔的介绍。


李若水知道，玉尹能使得好嵇琴，号称开封第一嵇琴；能操的好琴，据说技艺非凡，连太乐署那帮子心高气傲的太乐署博士，都不得不低头认输；他似乎博览群书，所以才能作《登岱》，更有那篇流传开封街头巷尾的精彩解词；他书法不错，大宋时代周刊的刊头，便出自他手笔，颇有自成一家的宗师风范……此外，玉尹能打。


曾打败过吕之士，前不久更跑去御拳馆踢馆，是一个高手。


他家里似乎颇有钱财，而且也有些见识，这大宋时代周刊便是他一手设计并投入巨资。


总之，玉尹在李若水的心目中，定为是一个多才多艺，白衣卿相似地人物。


可是听陈东这么一说，李若水对玉尹的认识，陡然又增加了一层：这绝对是位隐士！


一个隐藏于市井中的隐士。


别人或许看那篇《西行记》，会以为玉尹是夸大其词，荒诞不经。


但李若水却从那篇文章里，看出了玉尹对女直人的忧虑……女直人狡诈，毫无信义，更贪婪成性，凶残至极。加之女直人尚武之风甚重，极为好战！这样一个种族，怎可能与大宋和平共处，相安无事？自古以来，人和狼，始终都是敌人。


“若冰，这便是小乙！”


李若水顺着李若虚手指的方向看去，见玉尹正向他看来。


也不赘言，紧走几步，李若水来到玉尹身前，上下打量半晌，突然笑道：“久闻小乙之名，而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某有不情之请，还请小乙能够成全则个。”


玉尹吓了一跳，忙回道：“若冰先生请讲。”


李若水道：“我想在这报馆中谋一差事，便如我家哥哥一般写些文章，却不知可否刊载？”

卷三 风波恶 第259章 强项朱三郎


为了守候消息，许多人早食便未用。


似玉尹这种起来较早，家中还雇了人做饭的家伙正常早食之外，其他人大都水米未进。


已过了正午，大家都饥肠辘辘。


便是玉尹，也有些饥饿……也难怪他，虽然吃了早食，可他的运动量却不比别人少，除了没有如正常那般找鲁智深切磋之外，他早上练功，而后去屠场杀猪，同样消耗巨大。再加上玉尹食量惊人，所以也就更感饥饿。高尧卿当下大手一挥，让人在浚仪桥街上的一家酒楼中定了丰盛饭菜，也算是摆一场庆功宴……“这一顿下来，怎地也要几十贯，未免太浪费了些。”


李逸风嘀咕着，但吃的却不比人少。


也难怪他这般嘀咕，实在是花销太多，李逸风很担心，玉尹手里的钱，能否撑下去。


还是高尧卿趁人不注意，把玉尹的计划告诉了李逸风。


得知玉尹居然用了这种植入性广告的手段来赚钱，李逸风也不禁发出连声感慨。


午后，阴霾散去，阳光普照。


李若虚兄弟告辞了玉尹等人，踏上回家的路。


“若冰，怎地也要参与进来？”


在回家的路上，李若虚忍不住询问。


李若虚笑了一笑，见左右无人，便低声道：“哥哥可熟悉那玉小乙？”


“这个……”


“我总觉着，这玉小乙颇为神秘。


算起来，他也是老开封人了，此前评价并不甚好，可突然间好像换了个人一般……他的琴艺，他的才学，在今年之前未曾有过表露。然则入春之后，却突然崛起，让人有些眼花缭乱……当日哥哥与我提起此人时，我也曾着人打听过一番。


本以为他只是有些小才，了不得便是柳三变那等人物。


可是今日方知，他胸中实有沟壑……此前种种，只怕刻意为之，这确是一个人物。”


“便因为那篇西行记？”


“哥哥难道不觉得，小乙这篇西行记里，隐藏了许多内容吗？”


李若虚，沉默了！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兄弟的性子，以及他内心的想法。


李若水绝对是一个强硬的主战派，其人对女直人的忌惮，甚至比李纲等人更加深重。


早在济南做教授的时候，李若水便对童贯等人的妥协投降战略非常不满。


他甚至私下议女直人说：辽人若虎，女直似狼。


虎虽凶猛，却不比群狼凶残……且狼性贪婪，全无道义，与之联合，无异于与虎谋皮。


所以，早在海上盟约，宋金联盟的时候，李若水便不甚同意。


在济南时，他多次上书徽宗皇帝，甚至在病重之时，也条陈良策，表示反对宋金联手。但他的那些条陈，甚至连徽宗皇帝的案头都没有送到，便被人束之高阁。


要知道，当时主政的蔡京也好，童贯也罢，都兴致勃勃的要灭辽兴宋，建不世功业。似一个小小教授的反对，他们又怎可能放在心上？若非李若水有上舍登第的身份，说不得那两人便早已经把李若水害死，更不会容忍他如今来到开封府。


“此前，我只知女直不可与之谋。


然则现在，我才知道为何会如此忌惮女直……当初辽人虽然与我等为敌，却倾慕我大宋风雅，百年教化，几若相同，不复蛮夷之风；可是那女直，确是彻底的蛮夷。他们只知贪婪掠夺，而不知风雅何物。与这等异族结盟，又怎不受其所害？”


李若虚听罢，不禁沉默。


他不知道该如何解说这件事，但李若水所说的，也确是道理。


“我已决意，再次条陈。”


“若冰，这个时候你条陈，岂不危险？”


李若虚闻听大惊，轻声道：“而今朝中议和风正盛，便是官家也一意要求议和……你这时候条陈，只怕会有危险。如今蔡京虽然不复官家宠信，可那张邦昌，白时中皆蔡京走狗，又岂能容你？这件事，你还要三思，切莫轻身涉险，有性命之忧。”


李若水，却叹了口气。


自家兄长的品性甚好，只是……他读书作词，都有上佳表现，偏偏这政治上，不懂得变通。


“我此次条陈，并非上奏官家……我也知道，这时候与官家条陈，根本没有用处。


所以，我准备与太子条陈！”


李若水，这是要站队了。


这也是他而今唯一的办法，用这种方式，来引起上层的重视。


谁都知道，官家和太子不和。他这样做，也许失败，但也许能够成功，便在此一搏。


只是他的想法，李若虚看不明白。


在他看来，勿论是和官家条陈还是和太子条陈，都差不太多。


不过，李若虚也知道，他劝说不得李若水。别看李若水长的斯斯文文，甚至有些柔弱，但内心却极其强大，无比刚烈。他既然拿定了主意，那断然不会再改变。


“可这与你为报馆撰文，有何干系？”


“呵呵，哥哥真以为，小乙办这报馆，只是一时之快？


看这架势，用不了多久，你们这大宋时代周刊，必然会成为朝堂上下所关注的焦点……我也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能唤醒官家，让他明白而今之局，已危在旦夕。”


正如李纲对李逸风说的那样：这大宋时代周刊，会成为焦点。


谁能抢先占领这大宋时代周刊的阵地，便可以获取足够的利益……而最为关键的是，大宋时代周刊背后，有皇室的影子。便是那些投降派，也不敢轻举妄动。这也就使得大宋时代周刊从创办之初，便可以站在一个制高点之上。


李若水突然笑了！


“我要为你们撰文，还有一个目的：便是想要弄清楚，那个玉小乙，究竟是怎样人。”


“呃？”


“此人，绝非等闲。”


李若水说完，停下了脚步。


站在汴河大堤上，看着那秋水滔滔，李若水的眼中，闪过了一抹兴奋之色。


“对了，你们报馆，可缺人手？”


李若虚道：“前几日大郎说，人手不足。


虽然请了不少同窗前来，可无论是阅历和眼界，都有些不足。这报馆而今，可说是小乙一手操办……我虽有心劝说大郎，但又怕大郎以为我是在那里挑拨离间。”


这个时候，怎可以计较这些？


李若水对自家这个兄长，已经无语到了极点。


他眯起眼，轻声道：“改日你与大郎说，推荐一人，说不得可堪大用。”


“谁？”


“哥哥可还记得朱梦说？”


李若虚愣了一下，旋即恍然，连连点头，“若冰说的，莫非就是那政和年间，强项朱三郎？”


李若水笑道：“正是此人。”


强项朱三郎的这个‘朱’，可不是太子妃朱琏的‘朱’。


此人祖籍严州桐庐县，从小在开封长大，十五岁便考入太学，在当时也算享誉一时。


然则，此人却是个极其强硬刚烈的主儿。


政和五年到政和七年两年间，宋徽宗大肆兴建艮岳，开花石纲，令民不聊生。


朱梦说看出这花石纲背后，所隐藏的种种危机，于是以太学生的身份，不顾一切连续上书言事，抨击朝堂时弊，令徽宗皇帝极为恼怒，偏偏又不好拿他问罪……但朱梦说这样的举动，却极大程度上得罪了蔡京童贯以及朱勔之流。


在拉拢无效之后，宣和二年，蔡京便以通匪罪名，将朱梦说打入大牢。可当时这朱梦说的名声已经传开，蔡京这举动，激怒了太学生，于是便联名上书，为朱梦说喊冤。以至于到后来，传到了徽宗皇帝耳中……虽然赵佶也想杀死朱梦说，可迫于压力，最终只得下诏，彻查朱梦说的罪名。宣和二年末，朱梦说通匪之事，最终不了了之，蔡京将他编管池州，等于流放。这样算是保住了朱梦说的性命，却不得不背井离乡。但也正因为此，朱梦说强项三郎之名，便传开了。


“朱三郎回来了？”


“嗯！”


李若水点了点头。


若论关系，朱梦说和李若水同期入太学。


若非犯了事情，恐怕会比李若水还要早一些上舍登第。


“昨日有人看到朱三郎陪着他阿爹朱红在一家脚店吃酒……我本打算晌午前去拜访，却不想被你们这大宋时代周刊给耽误。过一会儿，我还要去他家走一遭。”


李若虚连连点头，“若是朱三郎来，确是一桩好事。”


说实话，李若虚对玉尹的决定，还是有些不满。


盖因玉尹这次发行大宋时代周刊，几乎全部免费，令他无比心疼。


而其中有一千二百份报纸，大都是送去中等之家。那些高门大户权贵，根本没有理睬。当然了，若是高门大户，家中门禁森严，报纸能否送进去，都是一个问题。


玉尹之所以选择那中等人家，便是希望能把报纸呈到主人家跟前。


所以，他找了开封城的送水工，让他们待发报纸。


能够着人专门送水的人家，想来都不会太差。这些人，也是传播信息的主要途径。


当然了，中等门户的人家里，不泛朝廷官员。


开封城寸土寸金，除了当朝权贵之外，很少有人能买得起住宅。


便是燕瑛那等人物，所居住的房舍，甚至也比不得高尧卿送给玉尹他们做报馆的宅子。


总之，李若虚对玉尹独断专行，很是不满。


如果能推荐朱梦说进报馆，以朱梦说的名望，想必那玉尹也不得不谨慎决断吧……想到这里，李若虚不由得连连点头。


他虽然被赶出了报馆的决策层，可是安排个人物，倒也不难。


更不要说似朱梦说这等名士，李逸风怎可能会拒绝？


玉尹并不知道，他已经被人惦记上了。


在午食过后，他和陈东便离开报馆，准备回家换身衣服。


晚上要去潘楼为徐婆惜捧场，顺便还要叫上杨再兴，否则的话，肯定会被责怪……有时候，玉尹真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保姆。


几乎所有的事情，都要他去操心，他去费心。


可不如此，又不成！


他虽然只是一个白身，可位卑未敢忘忧国，他还是希望能够在未来的靖康，做出自己的贡献。


“小乙，下一期，该如何写？”


“嗯？”


“我是说，这西行记的下一期……”


陈东兴致勃勃。


今日得了李若水的夸奖，他热情正高涨，迫不及待的想要把后面的文章写出来。


只是，若让他自己动笔，却没有一个完整的思路。


所以必须要和玉尹商量一下，才能做出决定。而今的陈东，已经不再把玉尹当作一个在马行街上杀猪贩肉的屠户。自从和玉尹结识以来，他所做的一切，已经超出了陈东的预想。便如今日这免费送报一事，可以说是神来之笔，端地巧妙。


“下一期，咱们不写西行记。”


“什么？”


陈东听了这话，便立刻不愿意了。


自己正兴致高涨，怎不写了呢？


“下一期，我想请你写安禄山。”


陈东听了这话，立刻懵了。


安禄山，那是唐朝人吧！安史之乱，陈东怎可能不知道？只是他不明白，写安禄山，和西行记有什么关系？


看陈东一脸诧异之色，玉尹笑了。


“今日这一篇西行记，份量很足……想必这坊巷间，也需要一些时日才可以完全消化。


若这时候再继续写西行记，只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咱们这报馆，最重要的便是执中。如果做的太过，必然会遭人算计，那时候便有二十六郎出面为咱们撑腰，恐怕也难以幸免。所谓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所以我思来想去，还是感觉不要太过于着急西行记，便吊一下胃口，咱们换个方向？”


陈东搔搔头，好半天才道：“小乙，你究竟在说些什么？”


很显然，对于这个脑袋里一根筋的家伙而言，玉尹说的有些过于深奥了。


沉吟了一下，玉尹道：“盛唐基业，毁于安史之乱。


你便只管写就是，最好能写的直白些，让市井中人也可以一目了然……好好写写那安禄山的发家史。我相信，只要你能写出来，自然会有人看出这里面的奥妙。


嗯，下一篇文章，便叫做‘玉东讲史’，你看如何？”


“玉东讲史？”


陈东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他笑道：“虽不知小乙你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想必这‘安禄山’必然有趣。”


玉尹笑而不语。


安禄山？郭药师！


却不知道这诺大开封城里，又有几人能看出端倪？

卷三 风波恶 第260章 与你一个前程（一）


回到家，已近酉时。


黄昏将至，晚霞斜照。


燕奴坐在庭院里的石桌旁，手里拿着一支毛笔，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九儿姐，在算什么？”


陈东走进庭院，见燕奴一脸沉思之状，不由得有些好奇，便开口询问。


燕奴抬起头，也不起身，“别扰奴算账……你看，差点少算了一笔。”


她面前摆放着一个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些数字。玉尹走过去，站在燕奴身后看了一眼，顿时笑了。那本子上写着今日送出了多少支牙刷，一共支付了几多工钱。


“小乙哥，今日送了一千二百支牙刷出去，便这工钱便将近一贯。


若再加上材料上的耗费，便接近两贯……这样子下去，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钱。”


今天不仅仅是大宋时代周刊的创刊日，也是牙刷正式投放市场的日子。


玉尹在报纸上，有一篇介绍牙刷的文章，还请了人捉刀，从卫生的角度进行讲解。


开封人习惯于用青盐漱口，有时候会用柳枝刷牙。


所以要把牙刷推广开来，便需要足够的介绍才成。一支牙刷的成本，也不过一文钱，可是这推广的费用，核算下来便要增加不少。好在玉尹手中有报纸这么个大杀器，虽然才刚开始，但是却能够给予燕奴不少帮助。早晨，玉尹在发放报纸的时候，还配送了一支牙刷。可有没有效果，他现在还不清楚，需要时间验证。


看着燕奴一脸苦恼的小模样，玉尹笑着摇摇头。


他拍了拍燕奴的肩膀，“九儿姐，别急……任何新生事物在最初，都需要一个极为艰苦的过程。这两贯钱虽说使出去，却也算不得亏。明日，还要继续赠送。且准备五千支出来，看坊巷中是个什么效果。对了，那牙具店铺，可找好了吗？”


牙刷要推广，便需要店铺进行销售。


早在之前，玉尹已通过关系，在潘楼大街上赁了一个门面。


地方不太大，除了贩卖牙具之外。还有洗漱的青盐以及相应物品。权作尝试。


反正那店铺每月不过十贯钱，玉尹还出的起。


最重要的是，九儿姐要开心……既然她想要把这牙具作为事业来做。便由她去吧。


“好了，莫再算账了！”


玉尹伸手，把账本抢过来。“且先吃些东西，过一会儿大郎要来，咱们去潘楼看戏。


今晚婆惜献艺《牡丹亭》，必然会非常热闹。


咱们早些过去，免得到时候连个位子都占不住……”


虽然高尧卿说了他有雅间，可玉尹却不想和他一起。毕竟，他要带不少人前去潘楼，怎可能大家挤在一处？所以午食过后，他便让人去了一趟潘楼。请封宜奴帮忙。


不想封宜奴说：“牡丹亭出自小乙之手，怎可能让小乙连个看戏的去处也没有？只管放心好了，这边已经准备妥当，三楼上备有一间大屋，小乙到时来便是了。”


封宜奴做事，果然是八面玲珑。


至少在玉尹心里面，就感觉着舒服许多。


燕奴一听有戏可以看。顿时高兴起来，也顾不得那账本，便大声道：“十娘，十娘……饭做好了吗？若做好了，便早早用饭。小郎和红奴。也随我一同前去，快些吃饭。休要耽搁了时辰。”


小郎，便是高泽民。


玉尹闻听，顿时愕然。


怎地高泽民和芮红奴也要前去？


不过看燕奴那欢喜的样子，他也不好说什么。


带去便带去了，便让两个孩子去凑凑热闹也当不得紧，了不起便是增加两个座位。


陈东一旁笑嘻嘻也不言语。


不用说，这位已经做好了准备，权作玉尹家眷一同前去。


高世光夫妇也赶紧忙碌起来，就在饭菜上桌，玉尹和陈东正要入座的时候，忽听门外传来车马声响，紧跟着从外面走进一人，一进院便大声道：“那个是玉小乙？”


声音，带着几分尖亢。


玉尹一蹙眉，忙走上前去。


他看得出，来人似是一个宦官，一身衣着，也是颇为不俗。


“小底便是玉小乙。”


“你就是玉尹？”


“正是。”


“走吧，随咱家走一遭。”


“啊？”


玉尹一怔，刚要开口，眼角余光向门外一扫，却看到有一队黑衣男子在外面肃手而立。光线有些模糊，却看不太真切。不过，玉尹还是能感受到，那些黑衣人的不同凡俗。这些人，怕都是高手！而且他们手持刀剑，显然这来历也不一般。


“敢问，要去何处？”


“去了便知。”


“那……要见何人？”


“到时候，你自然知晓。”


宦官一问三不答，而且脸上也透出了不耐烦，“休要啰唆，便去了就是，我家主人并无恶意！若真个想要寻你麻烦，只需与开封府知，便能让你家破人亡，还比让我在走这一遭。


快点走吧，莫要让我家主人等的太久。”


“可否容我与家人说一下。”


“快点，我便在外面等你。”


那宦官说完，便走了出去。


陈东、燕奴等人立刻围过来，一个个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别担心，不会有事……九儿姐你们吃罢饭，只管去潘楼等我。


待我去见了对方之后，就去潘楼和你们会合。呵呵这里是开封，谁又能奈何得我？”


玉尹劝慰了燕奴一番，便转身离去。


出了院门，他在那宦官的带领下，还有十几个黑衣人的簇拥下，来到观音巷巷口。


巷口停着一辆马车，宦官登上车，然后朝玉尹一摆手，“上来吧。”


玉尹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上了车仗，钻进车中。


车厢很大，但光线极差。


四周遮掩的严严实实。坐在车中，也看不清楚外面的状况。


那宦官便坐在车门口，伸手拍了拍厢壁。马车旋即吱呀吱呀的启动，晃晃悠悠行进。


玉尹坐在车中，并没有开口询问。


方才和这宦官交谈了几句，他知道眼前这个家伙，绝对是个嘴巴很严的人。他若是想说，自然会说；若不想说。便是问了也没有用处。倒不如保留些精神为好。


所以，上车之后玉尹便闭上了眼。


凭借着对周遭环境的熟悉，玉尹感觉得出来。马车使出甜水巷后，便拐到了汴河大街。街上的一些叫唱声音很熟悉，玉尹也能分辨出一个大概的位置。随后。应该是在州桥改道，走到了另外一条路上，而后马车停下，似乎是到了城门口。


按照马车行进的速度以及路线，应该是崇明门。


出内城了？


这一出内城，玉尹便有些懵了。


他对外城，特别是崇明门外的南二厢地区并不是特别熟悉。大多数时候，他是在东厢外城活动，因为便桥屠场便在东厢外城。可是南二厢外城。还真弄不清了。


马车吱呀的走着，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突然停下来。


这一路上，车上的宦官一直没有开口，玉尹更不曾与他有任何交谈。


马车停下之后，宦官挑起车帘从车厢里走出来，而后朝玉尹一摆手。“到了！”


玉尹忙跟着那宦官走出车厢来，却见眼前是一扇大门。大门两边，院墙高耸，约有三米多高的样子。用青灰色石粉刷的墙面，给人一种极为整洁的感受。


“随我来。”


宦官道了一句。迈步便上了门阶。


玉尹便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高墙之后。


从外面看。这只是一座普通的宅邸。可是走进来，却是别有洞天。院墙后，亭台楼榭，错落有致，假山流水，更格外精巧……玉尹心里一怔，越发感到了疑惑。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方才这太监的口气，端地不小：若真想为难你，只需让开封府知晓，便可使你家破人亡。


这绝不是一般人能够说得的话语。


至少可以肯定，找玉尹的人，应该是个宗室子弟。


可是，玉尹又想不起来，会是什么人找他。皇室子弟中，他也认识那么一两个，但他可以肯定，如果是柔福帝姬来找他的话，绝不会弄的这般神神秘秘。那小丫头是个存不住事的人，肯定会自己摸上门来……可不是柔福帝姬，又是何人？


宗室之中，玉尹实在想不起来，有其他熟人。


心里面思忖着，却不想前面的宦官突然停下脚步。


“进去吧，我家主人马上便来。”


在玉尹的面前是一扇月亮门，玉尹走进去之后，却见一个面积大约有三五亩大的人工湖泊。湖面上，架着一座九曲木桥，直通湖上的水榭。站在湖边，可以看到水榭中灯火闪动……玉尹也不犹豫，迈步便上了九曲木桥，直奔那水榭而去。


走进水榭，里面空无一人。


正对着水榭门，摆放着一张琴桌，上面还有一张古琴。


那古琴的式样，颇有些眼熟……玉尹走上前仔细看，立刻辨认出，这正是他先前在北园迎来的那张梅花落古琴。这张琴，后来被茂德帝姬用枯木龙吟古琴以及价值两万贯的珠宝换走，玉尹便再未见过。既然梅花落在此，那么邀请玉尹的人，也就呼之欲出。


玉尹站在琴桌前，不由得苦笑摇头。


想了那么多，偏忘了茂德帝姬！


却不知，茂德帝姬唤我前来又有什么事情？


脑海中不自禁浮现出一个妩媚端庄的绝美面容，玉尹心里一荡，忙守住了心神……这时候，水榭外木桥上，传来脚步声！

卷三 风波恶 第261章 与你一个前程（二）


赵福金出现在水榭门口。


灯光下，她头戴时下东京最为流行的团冠，身着一件印花缎子罗摺裙，外罩一件红色团花蜀锦背子，于端庄之中，更透出妩媚之色。没有刻意的装饰，却别有一番朴素风韵。


一名宫女挑起竹帘，赵福金走进水榭。


她朝外面摆摆手，示意宫女们全都退下，而后移步来到琴桌旁坐下。


一切看上去是那么自然，没有丝毫做作之处。


玉尹拱手唱了个肥诺：“小底玉尹，见过茂德帝姬。”


赵福金，却没有出声。


玉尹心下奇怪，抬头向赵福金看去。


却不想，赵福金正打量他，两人目光相触，赵福金心里一慌，脸一红，忙低下头。


这厮，忒无礼！


我没有让他抬头，他怎这般胆大？


赵福金心里面嘀咕着，深呼吸几口气，恢复了平静。


“小乙，咱们这是第二次见面了。”


“正是。”


“你可知道，我找你来是什么事？”


玉尹一怔，便摇摇头，“却不知茂德帝姬唤小乙来有何指教。”


赵福金没有回答，出乎玉尹意料之外的沉默了。


一双妩媚的眸子紧盯着玉尹，好像要看穿玉尹的内心一样。玉尹也没有闪躲，便和茂德帝姬对视。刚开始的时候，赵福金尚能保持平静。可这么一直对视着，渐渐她这心里，小鹿乱蹦，有些慌乱起来。脸一扭，赵福金不敢继续这么对视下去。


玉尹的眼睛很有神，五官也非常漂亮。


不同于她所见过那些风流才子的文弱，却平添了一股子英武之气。


那种气质，风雅与阳刚糅合在一起的奇妙气质，让茂德帝姬也有点承受不住。


当下咳嗽了一声，赵福金轻声道：“我听说小乙你……前次辞了官家的敕命，可是觉着那太乐署博士太小，配不得你的才学，委屈了你吗？”


玉尹回道：“帝姬这话怎说来？


小乙不过市井中一介屠户，本就没什么追求。官家敕命，天恩浩荡，只可惜小乙生的贱命，当不得如此厚恩。再说了，小乙一无功名在身，二未立下寸尺功劳，更无德行窃据此位。；所以思来想去，只能辜负官家好意，在这市井中逍遥快活。”


玉尹可不会说什么那太乐署博士委屈了自己的话。


若真个这样说，只怕立刻便会冠以狂妄之名。


他而今在开封府勉强立足，也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烦……更何况，茂德帝姬突然把他找来，究竟是什么用意？在没有弄清楚赵福金的心思之前，玉尹必须要保持冷静。


赵福金却笑了。


“小乙才华，我心里清楚。


李娘子何等高傲之人，对小乙琴艺也是推崇不已。


说实话，一个小小的太乐署博士，的确是委屈了小乙，便做个乐正，也算不得事。


不如，我赠小乙一个前程，如何？”


“啊？”


玉尹大吃一惊，有些惊讶的看着赵福金。


见他如此表情，赵福金这心里面，总算是有些平衡了。


这厮从见到我之后，就一脸平静之色，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一样。这一下，总算是让你失了仪容。


赵福金眼中闪过一抹狡佶，然后从旁边的案子上，端起一杯茶水。


“小乙可听说过苏杭应奉局？”


苏杭应奉局？


玉尹又怎可能没听说过。


便是他不知道苏杭应奉局，也听说过‘花石纲’。那是北宋末年六贼之一朱勔一手设立，专门为讨好徽宗皇帝，搜集这种奇花异石。而那朱勔，更因为这‘花石纲’而甚得徽宗皇帝所喜，一路青云直上，而今官拜宁远军节度使，可谓风光无限。


只是这苏杭应奉局，却把个东南折腾的民不聊生。


当初方腊起事，便以‘诛杀朱勔’为口号，令东南为之振荡。


只是玉尹不明白，赵福金突然提起苏杭应奉局是什么意思。便疑惑看着赵福金，等待她的说辞。


可是，赵福金脸上却露出一抹无奈之色。


“小乙既然知道苏杭应奉局，想来也清楚这苏杭应奉局的名声。


此前方贼谋逆，朱勔逃离杭州，苏杭应奉局也因此而关闭。然则年初时，官家又起意，重启苏杭应奉局。只是朱勔而今官拜宁远军节度使，便不好再前往苏州。


加之方逆谋乱时，苏州也遭受了牵累，而今元气未复。


所以官家决意，在杭州设立应奉局，重启花石纲……如今，那杭州应奉局里尚缺少一个都监，是个正八品武官的职衔。若小乙愿意，我可以设法为小乙举个承务郎，差遣应奉局都监，如何？”


玉尹本一脸轻松，可是听完了茂德帝姬的这番话，却着实吃了一惊。


承务郎，实即员外郎，秩从八品。


这已经是一个相当不错的职官，便是放在其他朝代，对一个普通白身百姓而言，也极具诱惑。更不要说那应奉局都监，还是个正八品的实缺，无疑更具诱惑力。


有宋以来，入仕途径无非三种。


科举，包括太学登第等方式，考取功名入仕；荫补，凭借父辈所立下的功劳入仕，也就是俗称的衙内；除此之外，北宋入仕还有一个途径，便是特举制度。通过一些极有权势的士大夫推荐，从而入仕获取官职，但走这条路的人，并不算多。


盖因那些但凡有名望的士大夫，多爱惜羽毛。


他们不会轻易推荐，也是保存自身的一种态度。茂德帝姬说的，便是‘特举’途径。


对于其他人，可能有些麻烦，对于茂德帝姬来说，却并不算太难。


如果茂德帝姬出面，便是白时中也不会出面阻止。不仅仅是因为赵福金是徽宗的女儿，更因她还是蔡京的儿媳妇。白时中便是出自蔡京门下，哪怕蔡京而今不得意，他也要给茂德帝姬几分薄面。所以说，赵福金说出这番话，倒也不突兀。


杭州应奉局都监？


玉尹一直在寻找一个入仕的途径，却不想这门路居然到了跟前。


不得不说，承务郎，差遣应奉局都监，的确是极具吸引力。可玉尹却没有因此而利令智昏。相反，当赵福金说出这一番话后，他反而冷静下来，便直勾勾看着茂德帝姬。


那目光清澈，恍若能看穿赵福金的内心。


赵福金本来说得颇为得意，可是在玉尹这目光的注视下，竟不由得心里一阵慌乱。


她忙借着吃茶，低下了头。


可是心里面，依旧砰砰直跳。


“我，要付出什么？”


“啊？”


这一回，轮到赵福金愣了神。


玉尹语气平静，但却带着一丝冷意，“帝姬有如此好事与小乙，想来必有要求……小乙虽不才，却也听说过一句老话：这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我才不信天上会平白掉下馅饼，帝姬既然这么说，想必小乙也要有所付出才是。”


“没有……你别误会，我只是……”


不知为何，听着玉尹那冷冰冰的话，茂德帝姬心里一痛。


她连忙摆手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只是，只是觉得小乙有才学，自当有所作为。先前小乙辞了官家敕命，再想留在东京，怕难度很大。这杭州应奉局……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赵福金有些失了方寸，忙不迭的解释。


她当然有想法：柔福帝姬莫名其妙的喜欢上了玉尹，若玉尹继续留在开封，弄不好便要闹出什么事情出来。正好前两日，听宣和殿大学士节度使，领枢密院事蔡攸偶尔说起杭州应奉局缺一个都监，赵福金便立刻上了心。如果，玉尹得了这个职事，便可以离开东京。这样一来，柔福帝姬见不到他，时间长了便冷了心。


小女孩儿嘛，总是思想多变。


只要她见不到玉尹，便不会闹出什么是非出来。


同样，玉尹得了这么一个实缺，也不算委屈，便权作自己给玉尹的一个补偿……毕竟，玉尹家业都在开封。


让他背井离乡，远离这繁华之地，终归有些说不过去。


那苏杭应奉局都监是个什么缺？茂德帝姬心里自然是非常清楚。


更何况，杭州虽比不得开封繁华，也算是东南有数的富庶之地，也不算委屈玉尹。


赵福金这是一番好心，若换个人，说不定会欣然前往。


可玉尹那是个什么性子？


即便是重生之后变得圆滑不少，但骨子里的傲气，让他不愿意轻易接受一个女子的馈赠。


若真个为了荣华富贵，便留在可敦城就好。


玉尹看着赵福金那慌张的样子，顿时笑了……“也许帝姬一番好意，可是小乙有自知之明，恐怕难当重任。”


如果是个知县知府，能独当一面，说不得玉尹会考虑一二。可是这劳什子应奉局都监，说穿了就是一个皇家买办的保镖。上面有领应奉局事管着，下面也没有多少可用之人。便是在杭州，恐怕也施展不得拳脚，毕竟这领应奉局事的，不是朱勔。


各种束手束脚，倒不如不去。


玉尹站起身来，冲赵福金一笑，“若帝姬无他事情，小乙这边告辞。”


说完，他便要离开水榭。


可不等他走到门口，却听得赵福金身后一声娇喝：“小乙，我是为你好，怎恁不知事？”

卷三 风波恶 第262章 好意心领


赵福金话出口，顿觉不妥。


这话听上去，好像有那么一点暧昧的成分在里面。可既然已经说出了口，再想收回，却不好办。赵福金脸通红，银牙一咬，顿足道：“你若留在东京，早晚必有祸事。”


“啊？”


玉尹停下脚步来，看着赵福金。


可赵福金却又沉默了！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难道说，嬛嬛喜欢你，我爹不会同意，一定会找你麻烦？


这若是说出口来，不说别的，恐怕赵多福就会不高兴。


更不要说这还关系到赵多福的名誉问题。


赵福金和玉尹接触不过一次，对玉尹的印象，主要还是源自他那一曲《三弄梅花》。梅花的高洁、孤傲，衬托出玉尹的性情。除此之外，便是那从坊巷间得来的消息。


什么浪子回头啊，什么有情有义啊，什么武艺高强啊……总体而言，赵福金听到的，多属于正面，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敢肯定，玉尹知道赵多福喜欢他的消息之后，会是怎样的一种反应。万一……万一他心生歹念，和嬛嬛接触以图前程，岂不是坏了嬛嬛一生幸福？赵福金，却不敢作此赌博。


见赵福金不说话，玉尹有些疑惑。


若我留在东京，早晚必有祸事？这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茂德帝姬听到了一些风声，有人要对我不利吗？可也不该啊，我的确是有些仇家。比如李宝，比如唐吉……但这些人，似乎也奈何不得我！玉尹而今，已不逊色李宝。这个不逊色，不仅仅是从个人武力而言，更包括了诸如威望、名声还有人脉、财力等各个方面的综合比较。从这一点来说，李宝奈何不得玉尹。


而且李宝最近一段时间也很低调，基本上不和玉尹照面。


不仅仅是李宝，甚至包括李宝的那些徒弟，诸如吕之士、吉普、田雨生之流，大都在尽量减少和玉尹的冲突。再加上陈希真在教授燕奴习武，所以御拳馆也不可能为李宝撑腰。


除了李宝之外，坊巷中和玉尹有可能产生威胁的，便只有唐吉。


这是个五龙寺三等内等子，从个人武力而言，玉尹要差唐吉一筹……况且五龙寺为皇室效命，唐吉倒也算是一个大敌。不过，唐吉而今在窥探周侗传下的真法，短时间内也不会对玉尹造成威胁。再说了，唐吉现在就不在东京，据说他奉命前往真定府勾当，大概要在年底才能返回，又如何对玉尹造成威胁？


除这二人之外，能对玉尹造成威胁的，也屈指可数。


李邦彦、赵构……


但这些人在暗地里使些手段可以，明面上却不会真个和玉尹为难。


原因？


倒也简单！


玉尹还不入他们的法眼。


特别是李邦彦，甚至有可能已经忘记了当年他和唐吉联手毒杀玉飞的事情。如今的李邦彦贵为浪子宰相，玉尹一介市井小民，李邦彦又怎会放在心里？倒是赵构，此前曾害过玉尹一次。但也就是那一次，之后赵构似乎再也没有针对玉尹动作。


他陷害玉尹，是因为当初玉尹害他失了面子。


而今玉尹被绝了仕途，赵构又怎可能再和玉尹斤斤计较？那样，便有失他皇子气度。


更不要说，玉尹而今也认识一些人。


便比如高俅……


所以从这一点上，赵构也不可能找玉尹麻烦。


不是这些人，还会有谁？


白世明……玉尹从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帝姬方才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赵福金心头小鹿乱跳，她也不知道，自己怎地就鬼使神差般说出那样的话语来。


“……反正，你必须要走。”


“为什么。”


“不为什么，便是我要你走……”


赵福金说话有些失去了方寸，语气变得有些蛮横起来。


不过，玉尹倒不觉得什么，这赵福金蛮横时的模样，倒是颇有些味道。


沉吟片刻，玉尹笑道：“若是自己有得罪帝姬之处，还请恕罪则个……不过，我暂时不准备离开东京。虽然那杭州应奉局都监的确是个肥缺，但小乙确有自知之明。


不瞒帝姬，小乙正要入观桥书院求学，大概下个月便要开始。


这个时候若离开了东京，便要放弃学业，实非小乙所想，还请帝姬莫怪小乙不识好歹。再说了，小乙家眷亲朋，包括家业都在东京，也实在是不能离开……所以帝姬好意，小乙心领。只是这杭州应奉局都监一职，小乙确是无心前往，还望见谅。”


“我怎……”


“帝姬若无其他吩咐，小乙便告辞了。”


玉尹说罢，拱手一揖，转身便走出了水榭。


把个茂德帝姬一句话憋到了嘴边，却半天也说不出口，望着玉尹的背影痴痴不语。


“我怎个会怪你，你又未曾得罪我。


便真个是得罪了……我又怎会见怪？”


赵福金喃喃自语，却不禁霞飞双颊，粉靥羞红。


玉尹出了这座私邸，站在大门口处。


八月十五，本应月圆。


却不想此刻乌云遮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冰冷的秋雨，打在身上令人很不舒服。可站在这私邸门口，也不是个长久之事，玉尹认清楚了方向，便冒着雨冲下门阶。才跑出去十几步，就听到有人在叫他。


“小乙哥！”


顺着声音看去，却见在长街角落处，一棵杨树下，燕奴手持油纸伞，正面露焦急之色。


“九儿姐，你怎地来了？”


玉尹看到燕奴，吃了一惊。


却见燕奴举着伞，飞快跑到了玉尹身边，把油纸伞举起，为玉尹遮雨。


“方才那人带小乙哥走，奴不放心，便让高世光跟在后面。


见小乙哥进了那宅子，他便回去通报，奴这才过来……小乙哥，那是个什么人家？”


“呵呵，一个大户人家，找我说些事情，九儿姐莫担心。”


玉尹这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意，便轻声回答了燕奴，从她手中接过油纸伞道：“走吧，咱们回去。”


“嗯！”


燕奴便依偎在玉尹身边，两人躲在油纸伞下，沿着凹凸不平的长街，缓缓朝内城行去。


“九儿姐，你来这边，没去潘楼吗？”


“有甚可去，若没了小乙哥，潘楼去不去都是一样。


反正婆惜的唱腔奴也听过好多次，没甚稀奇之处。倒是大郎，听说小乙哥被人带走，急得不得了……若不是安叔父拦住他，说不得他便要与奴一起，前来等候。”


“大郎也没去潘楼？”


燕奴白了玉尹一眼，“小乙哥当大郎甚人？


你被人带走，也不知是个甚情况，大郎又如何有心情去潘楼看戏？他这会儿还在家里呢，咱们早些回去吧，若回去的晚了，怕是安叔父也拦不住他，惹出祸事来。”


玉尹闻听，忙点了点头。


行走在东京的长街上，细雨靡靡。


虽有油纸伞，可是玉尹身子大，所以占了一大半。燕奴的肩头，也被雨水打湿了。


玉尹伸出手，搂住了燕奴的肩膀，把她揽在怀中。


“小乙哥，这在街上……”


“反正也没什么人！再说了，老夫老妻，还怕什么？”


玉尹轻笑一声，臂膀又使了些力气，让燕奴无法挣脱。


两人沿着长街而行，很快便转过了弯儿，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回到家，已经快子时。


雨也停了，午夜的空气更无比清新。


杨再兴、张择端还有陈东，都等在家里。


眼见玉尹和燕奴走进院门，杨再兴立刻便迎上来，“小乙，发生了什么事？是何人找你？”


看着他脸上流露出毫不作为的关切之色，玉尹心中又是一暖。


“没事儿，不过是个大户人家找我商议事情……倒是大郎，因我耽搁了大事，也不知婆惜那边开唱，究竟是怎生一个情况。”


玉尹离开那私邸时，已经过了亥时。


徐婆惜今日的开唱也结束了，所以便没有再去。


听了玉尹的话，杨再兴倒是露出尴尬之色，“方才张先生回来说，婆惜开唱得极好……不过小乙作得曲词更好，据说是得了个满堂彩，婆惜这回算创出了名号。”


张择端晚上因为和书画院的朋友吃饭，直接去了潘楼看戏。


回来时才知道玉尹被人带走，所以便等在堂上。


“小乙曲词，端地绝妙。


想必明日开始，这东京坊巷之中，再也不会无人不知小乙之名……呵呵，真个是绝妙至极。那徐婆惜的口音，一直是一个麻烦，虽然此前名声不俗，可却始终登不得台。不想小乙这么一编排，竟把她那口音如此巧妙遮掩，另成一派，别有风味。”


张择端拍着手，连声赞叹。


玉尹则只是一笑，对此却没有太在意。


昆曲，作为后世世界非物质文明遗产，又岂是等闲？


玉尹自然是有信心，使徐婆惜闯下名声，同时也算是，狠狠还击了马娘子当初的小觑。


一想到这些，玉尹这心情便舒畅不少。


见众人都带着倦色，便开口道：“天已经不早了，大家还是早些休息……这时候，也差不多要开始宵禁，大郎便不要回去了，恐怕内城城门已经关闭。便住在这边，明日一早，咱们还要去屠场勾当。好了好了，没什么事儿，大家都歇息吧。”


安道全等人也看出来，玉尹不想谈论他去见了什么人，便应了一声，纷纷散开。


张择端和陈东睡在一个屋里，玉尹又让芮红奴把大堂里的厢房收拾好，让杨再兴睡下。


好一阵忙碌后，已过子时。


乌云散去，圆月腾空。


八月十五的月亮，果然很美！


玉尹站在院中，负手而立。


今日茂德帝姬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卷三 风波恶 第263章 满城传唱牡丹亭


苏杭应奉局都监，的确充满了吸引力！


哪怕玉尹当时拒绝，而今细想起来也有些可惜。毕竟这会是他走入仕途的最佳机会，如果是在太平盛世，说不定玉尹便答应下来。可是现在，玉尹却无法接受这个职务。如果他真的去了杭州，说不得便再无北还之日。他想要留下来，留在东京，为即将到来的靖康去拼上一把。哪怕是拼的粉身碎骨，他也不会后悔……后世穿越众，每每叫喊着要改变历史。


可这改变历史，真个容易？


玉尹有一种直觉：若他留在开封，说不得还能做些事情。


若真个去了杭州……那才要一事无成。


应奉局都监，一个实缺！


听上去似乎很美，可实际上呢？


上有上官，下无人手，地方上自有杭州知府和同知在，更轮不到玉尹跳出来做主。


若朱勔在，也许还有机会。


那是个极其强势，而且极有手段的主儿。能靠着个应奉局，生生打造出来一个东南小朝廷的人，又岂是易与之辈？可惜，朱勔已经不可能再回苏杭！新任领应奉局事的人，也不可能再打造一个东南小朝廷出来，玉尹便是去了，用处也不大。


所以思来想去，虽可惜，却不算太后悔。


不过赵福金说他留在开封，早晚会有祸事，又是什么意思？


玉尹，始终想不明白。


也难怪，他怎可能猜到赵福金要把他赶走的真正原因，却是柔福帝姬偷偷喜欢他。


便是说‘祸事’，也是因柔福帝姬而起。


对于此刻的玉尹而言，这实在是太难猜出答案。


夜深了，燕奴已经睡下。


屋外，月光如洗，洒在庭院中，更透出几分幽静。


玉尹披衣而起，来到庭院里站定。


他深深呼吸一口气，让大脑冷静下来，思索在茂德帝姬的那一番言语……“小乙，怎地还不睡？”


陈东从房里走出来，见玉尹坐在石桌旁，便走上来。


玉尹一笑，“少阳不也未睡？是睡不着吗？”


“嗯！”


陈东在玉尹身边坐下，轻声道：“我今日一直在思考你那个‘玉东讲史’的题目。


乍看，你是在说安禄山。


可细一想……小乙，你说那个人，真的会是安禄山第二吗？”


玉尹不禁诧异向陈东看去，“你说谁？”


陈东叹了口气，轻声道：“你以为我说谁？


咱们第一次畅谈时，你便提到了那个人，说那人不可信。而今他便在燕州，而那燕州，却恰恰是当年安禄山起家之地。若我再想不明白这其中关系，便白读了这许多年的书。”


一直觉着，陈东是个书呆子。


却不想，这家伙竟然如此敏锐……玉尹沉默了！


良久，他轻声道：“安禄山第二怕抬举了此人，依我看，不过是一个三姓家奴耳。”


“三姓家奴？”


陈东先愣了一下，旋即便明白了玉尹的意思。


三姓家奴，倒也真个贴切。


那人原本是辽将，而今归降了大宋。日后若他真个造反，岂不就是个三姓家奴吗？


听这话，陈东想笑。


可是却不知为何，心里面沉甸甸，说不出话来。


便是一个市井中的屠户，都看出那人不可以信。为何官家对此人如此信任，而且是执迷不悟呢？这感觉，真个是糟糕透了！陈东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可就是憋屈。


两人便这么坐着，谁也没吭声。


直到巷口传来一阵铁片声响，铛铛，铛铛……却预示着，已经过了二更天。


玉尹起身道：“天不早了，歇息吧。”


“嗯，你且去，我自在这里思考，说不得要拿出个章程来。”


陈东是个心里面沉不住事的人，玉尹提出那个‘玉东讲史’来，让他颇为牵挂。


也知道他是个什么人，玉尹便不劝说。


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少阳，有句话我不知当不当说。”


“嗯？”


“少与那些太学生勾搭一起。”


陈东闻听一怔，愕然向玉尹看去。


却听玉尹道：“你是个直性子，一腔热血，所思所虑，皆为国家。


可别人却未必和你一般想法，说不定他们是要利用你，为他们博取名声和利益。


圣人也说过：天下熙熙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你这性子，真不太适合与别人搞什么事情，倒不如静下心来，好好研究学问。便如横渠先生那般，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或许为天地立心很难，为生民立命也不易，为万世开太平，更是镜中花水中月。但你至少可以为往圣继绝学。我言尽于此，听不听在你，日后我也绝不会再说二遍。”


陈东先是激灵灵打了个寒蝉，而后抬起头，骇然看着玉尹的背影，消失在小楼里。


他的确是在和一些太学生筹谋事情，自以为很秘密，却不想……上回玉尹捡到那本书，可能已经看到了里面的名单，更猜出了一些端倪。


可是他一直忍到现在才说，便说明他并不想干涉自己太多。可作为朋友，又不忍心陈东被人利用，所以才在今天说了这么一番话。陈东冷汗，唰的一下子流出来。


他仔细回想，好像确有些古怪。


张炳雷观那些人，平常一个个眼高过顶，根本看不起自己。


为何这一次，却要把自己拉去？


而且自己这次过去以后，似乎所有事情都是他出面，包括和太学里的学子联系，也多是他来处理。张炳雷观最喜欢出风头，为什么这一次，却把他推到了前面？


陈东耿直，却也不傻。


有些话说穿了，他又怎能不明白。


呆愣愣站在庭院中，看着那座在月光下沐浴的小楼，陈东喃喃自语：“小乙，多谢！”


八月十五，夜玩月。


对于开封百姓而言，这个夜晚不仅仅是代表着团圆，更包涵了无数意义。


今年，是花魁大赛，选举女状元的年份。


开封七十二正店，纷纷推出了他们名下的行首，为夺取花魁之名，做出无数努力。


千金一笑楼的张真奴，凭借金蛇狂舞和鸥鹭忘机两曲，名声大噪。


丰乐楼的冯筝，则靠着那一曲《梁祝》，逐渐挽回颓势，一扫先前俏枝儿离去的阴霾。


其余诸店，也都纷纷出招。


唯有潘楼迟迟没有动静，也让人感到无比奇怪。


徐婆惜一出《游园》，令得开封轰动，众人交口称赞。


其清丽姿容，别具一格的唱腔，使得所有人赞叹不已。而牡丹亭中脍炙人口的曲词，也迅速流传开来。此前，通过各种途径，已有些曲词流出，却让人管中窥豹，心痒难耐。而今《游园》一出唱罢，令开封诸店为之失色，各店行首也好生难堪。


怎地便让那连官话都说不得的小浪蹄子，唱出了滋味？


一连两日，潘楼连续两场《游园》，直令得潘楼人满为患，座无虚席。


徐婆惜也因此一举成名，由之前一个半红不红的小行首，一跃成为花魁的热门人选。


清晨，茶肆方开。


便有那茶客聚在茶楼中，谈论《牡丹亭》的内容。


“我听人说，这《牡丹亭》共五十五出，而今才一出《游园》，便真个唱完，要等到何时？”


“是啊，你说那柳梦梅和杜丽娘，最后会是个甚结局？”


“说不好，说不好……小乙做的曲词，编排甚奇，我等又怎可能猜出其中机巧？”


“是啊，是啊！


你说那玉小乙端地奇才，能想出如此好故事，真个不简单啊。”


“也不过是走了运气而已，作一部曲词，岂能当得‘奇才’二字？先前他那曲《梁祝》，自家看了也不过如此。曲是好曲，可是那曲词，却真个有些俗不可耐了。”


这人话音未落，边听一旁人骂道：“你个夯货，直晓甚来？


《梁祝》的曲谱的确是小乙所出，可是那曲词，却非小乙所作。我听人说，当初丰乐楼买《梁祝》时，小乙曾自荐作词。哪知道丰乐楼却觉着小乙不堪大用，看不上小乙，所以便拒绝了，请了国子监博士作词，可是与那曲儿却颇有不合。”


“怎地有这回事？”


“可不是……我家有一亲戚，便在丰乐楼里勾当。


这件事是他亲耳听到，当时小乙很不高兴，所以才有了后来封娘子出面买曲，小乙作这《牡丹亭》曲词的事情。”


“哈，没想到马寡妇精明了一世，到头来却作这等买椟还珠的勾当来。”


“是啊，而今《牡丹亭》风行，只怕那马寡妇知道了，不晓得要懊悔成个甚模样……”


桑家楼里，人们七嘴八舌。


而位于三楼的一间雅室中，马娘子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她便坐在靠窗的位子，外面那些议论，源源不断传入她的耳中。


那脸色，越来越难看，阴沉的直欲滴出水来……而在她对面，李清照却面色平静，拿起那食盘中一个包子，轻启檀口咬了一小口，顿显出享受表情。


“妹子，你别不说话啊。”


马娘子终于忍不住，苦笑道：“我今日请你来，便是想请你想个法子……你若真喜欢这桑家楼的包子，日后我每天让人送去你府中，让你吃到不想再吃，如何？”


李清照听罢，顿时笑了！

卷三 风波恶 第264章 你心可敬重？


“姐姐急了？”


李清照这一句话，险些让马娘子暴走。


不过，她真个急了！


谁又能想到，那个在她酒楼门口贩肉的屠户，居然有如此文采？


《牡丹亭》一出，几乎令得开封纸贵。牡丹亭中的曲词，更被无数人传唱，已成了一种风雅。便是那酒楼里的录事们，若唱不得两句《游园》，竟然会无人问津。


这，怎能不让马娘子着急。


说起来，丰乐楼能稳居开封第一楼，也非等闲。


当初，李师师、封宜奴都是在丰乐楼起家，马娘子居功甚伟。可这女人的性子，注定了马娘子格局不高。当时封宜奴想要上位，有心做丰乐楼行首。可马娘子心目中另有人选，非但没有同意，反而恶语讥讽，以至于封宜奴一怒离开丰乐楼。


因为这件事，让当时为上厅行首的李师师极为不满。


后来李师师被徽宗皇帝宠爱，成了禁脔，便不复来丰乐楼献艺。


而封宜奴却另投潘楼，凭借着夷州商人司马静，很快坐稳了潘楼行首之位。李师师退出勾栏，上厅行首重又评选。这一次，封宜奴靠着李师师的大力推荐，挫败了当时丰乐楼推出的行首，一举夺魁，狠狠折了马娘子的脸面，潘楼也趁机压住丰乐楼一头。


随后，丰乐楼捧出了俏枝儿，总算稳住局势。


谁又想到，没过多久俏枝儿被玉尹逼走，令丰乐楼再次元气大伤。


好在这时候马娘子请来了大名府行首冯筝，并得了玉尹《梁祝》的曲子，也算是扬眉吐气。反观潘楼，由于封宜奴要退出勾栏，推出的徐婆惜却不能独当一面，令马娘子更加得意，认为今年开封上厅行首之位，非冯筝莫属，丰乐楼便可以再次压制潘楼。


说起这丰乐楼和潘楼之间的竞争，那可是一言难尽。


似乎从仁宗皇帝开始，将近百年间，两座酒楼便冲突不断……当得知封宜奴找玉尹做曲词时，马娘子还暗地里嘲笑封宜奴：便省了那几个小钱，找一个屠户作曲词，简直是笑话。


她承认，玉尹乐律确是高明。


同时她也知道，玉尹能作出《登岱》一诗，也算不得白丁。


可是，马娘子太了解玉尹了！


或者说她太了解此前那个玉尹……也正是这原因，马娘子一面看重玉尹，另一面又瞧不起玉尹。


否则便不会有后来玉尹乔迁时，让白世明过去道贺的事情发生。不过，即便是如此，马娘子也不甚在意。高尧卿也好，朱绚也罢，还有那些个太学生，在她眼中都不成气候。丰乐楼能立足开封百年，也并非没有根基。几个小娃子，马娘子真个看不入眼。便是她知道有柔福帝姬在，也未必会真个上心，了不起便是重重责罚白世明而已。


相反，马娘子也因此对玉尹心生不满，认为玉尹有些狂妄了……可谁又能想到，玉尹偏偏在她认为最不可能有成就的领域中大获成功，牡丹亭一曲出来，让马娘子大跌眼镜。


这两日，潘楼连续上演《游园》，给丰乐楼带来巨大压力。


虽则丰乐楼依旧是生意兴隆，但比起潘楼那热闹场景，明显要冷清许多。


直到这时候，马娘子才真个有些后悔了。


“妹妹这话怎说得？


倒也不是急，而是觉得……却是我当初看走了眼，小觑小乙，才有今日这个局面。


请妹妹来，是知道妹妹聪慧过人，帮我出个主意如何？”


“姐姐要我如何出主意？”


李清照端起一杯清水，漱了口，复又吐到一旁的盆子里。


“我欲请小乙作词，可你也知道，我家那不争气的混账东西，着实把小乙得罪狠了。


听说妹妹和小乙交情不错，所以……”


“所以让我做个说客？”


马娘子忙不迭点头。


李清照却叹了口气，摇摇头，轻声道：“我确是认得小乙，可说起来，也不过一面之交，加起来说过的话，只寥寥数语耳。若论交情，我倒是觉得姐姐和小乙交情更深。当初丰乐楼帮过小乙，这份情意不管怎地都在，小乙又岂能不记得？


只是这件事，姐姐到现在还没有明白错在何处。”


马娘子忙正身道：“请妹妹指点迷津。”


“姐姐嘴上说错了，可这心里，却认不得错。


当初潘楼请小乙作词编曲，封宜奴亲自登门相求……而后又有诸多照拂，当小乙说要指点徐婆惜的时候，封宜奴更二话不说便答应下来，这又是对小乙何等信任。


小乙而今，已不是那个当初整日里和人争锋，打架斗殴的马行街泼皮。


他如今也算是有些名声的……也许在姐姐看来，他那名声地位算不得什么，可是与他而言，却需要有人给他尊重。否则，当初官家敕命，何等荣耀？他为何又要拒绝！别说什么他自觉才学不够，想想太乐署那些人，而今又是怎生的态度？”


马娘子听罢，沉默了。


李清照说：“姐姐嘴上说敬重小乙，可这里……”


她指了指心口，轻声道：“姐姐可真的敬重他？若真个敬重，姐姐这时候便不是坐在这里与我商量，而会亲自登门，向小乙求曲。可是在姐姐心里，小乙始终都是个马行街的肉贩，便桥的屠户，登不得台面……这样子，又如何求得好词？”


“这个……”


“姐姐，还有一句话。


当初封宜奴看了小乙的曲词，曾称赞不已，还请教小乙其中奥妙。你道小乙怎地回答？


他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细想来，这话说的不差，曲词这东西可不是讲史说书，随便可以得来。你便是现在找他，也未必马上写得出好词。便写得出好词，这时间上，也不足以姐姐周旋。”


“那怎生是好，便眼睁睁看着封宜奴得意？”


李清照听了这话，不觉心中一叹。


马娘子精明过人，而且为人品性也不算差，否则李清照也不可能与她成为好友。


只是，她有时候过于斤斤计较，比之封宜奴，却少了些大气。


恐怕这也是最近两年，潘楼蒸蒸日上，而丰乐楼却渐渐抵挡不住的主要原因……若换个人，李清照绝不会插手。


可马娘子的事情，却让她不能袖手旁观。


毕竟，这是她在开封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在赵明诚不在身边的时候，马娘子的确给她帮助良多。这份情意，李清照不能不去偿还，也注定了不可能不插手。


“姐姐可认得这个？”


李清照取出一份大宋时代周刊，摆放在马娘子面前。


这大宋时代周刊，还是创刊号……毕竟这时代的科技不可能达到日报的水准，时间的间隔上，自然也比较长。马娘子一怔，拿过来看了一眼，“大宋时代周刊，我怎能不知？”


“可姐姐知道，这大宋时代周刊，是小乙一手所创？”


“啊？”


“若不是前两日十八姊偶然提起此事，我也不知道小乙才是这幕后之人。


他能想出这般好东西，又岂是等闲之辈？姐姐且看副版上，那篇东京美食录……”


马娘子当然看过这份报纸，不过对于副刊上那些市井文章，却真个没放在心上。


“千金一笑楼？”


她冷笑一声，“千金一笑楼的食物，也敢唤作美食？真个笑煞人了。”


李清照却笑了，“便知道姐姐没留意，可我却真个去了……说实话，千金一笑楼除却张真奴金蛇狂舞之外，其他歌舞并不出色。而他们的食物，也只能说是中上，说不上绝佳，可也不差。偏偏自这大宋时代周刊之后，千金一笑楼里宾客不绝……我偶尔听人说起，那千金一笑楼的生意，这两日足足涨了三成以上。


姐姐可知道，这三成是从何而来？”


马娘子愣了一下，低头又看了看手中报纸，“莫非是从此来？”


“姐姐有没有留意，如今勾栏瓦肆中，说书讲史的先生，除了说一些传统故事之外，有不少是拿着这大宋时代周刊里的东西说话。就拿这桑家楼来说，每到午食，便有人出来读报一篇。这楼里的客人，大抵也不缺钱两，听了之后便对千金一笑楼有了兴趣……如此一来，那千金一笑楼的客人，又岂能没有增长？还有，茶楼酒肆中，多那外地来的商人。他们对东京并不熟悉，可是却因听了这报纸上的故事，便记住了千金一笑楼……我猜，这主意必然也是出自小乙的手笔。”


马娘子似乎听出了滋味。


“妹妹的意思是……”


“去找大宋时代周刊的人吧，让他们为你作两篇文章，想来也可以挽回一些局势。”


马娘子听罢，颇有些意动。


可是她又有些犹豫，忍不住道：“可你刚才说，这大宋时代周刊，是小乙幕后主持，我却得罪他狠了，他……”


“嘻嘻，姐姐恐怕不知，这大宋时代周刊的来历。


我听十八姊说，这大宋时代周刊本是小乙和些个衙内凑在一起，想博取些名望，赚取些零碎钱。不过我觉着，那些个衙内求名未必，求财倒很可能是真。否则朱绚那德行，又怎可能参与这等事情里？若真个是求财，姐姐以为，还会难吗？”


马娘子听完，眼睛顿时亮了！


若为求财，却真个容易了……

卷三 风波恶 第265章 黄公子


阳光，洒在校场上。


下桥园里，两队蹴鞠队正鏖战一处，高尧卿和黄公子各代表一边，跳脚大声叫喊。


“铲他，铲他！”


黄公子挥舞着小拳头，脸涨的通红。


场边的比分牌上，写着刺眼了8:1，高尧卿一方占居上风。


玉尹在黄公子身后看着，脸上带着笑容。


教导黄公子已经两天了，只是这小家伙好像对学琴并无太大兴趣，反而对那蹴鞠比赛，兴致勃勃。不过，相比较高尧卿手下那支经由黄如意和范老儿点拨过的蹴鞠队，黄公子手下显然抵挡不住。玉尹发现，黄公子的手下，身体素质很强！可是脚下的技术，却明显比不得高尧卿的手下，以至于比赛时根本抵挡不住。


8:1的比分，让黄公子有些恼羞成怒。


一旁高尧卿似乎并不在意，反而笑嘻嘻看着赛场，连连点头。


他忽而坐在场边，一副姜太公钓鱼的模样；忽而站起身来，走到场边手舞足蹈一番，美其名曰指挥。其实他那些手势是什么意思，恐怕连高尧卿自己都不清楚。


若放在后世，他这样的举动就两个字：装逼！


太尉队的球员技术好，也不需要高尧卿指挥，很快便形成了攻击。


本来，玉尹并不想掺和进来，可是看到高尧卿那作死的装逼范儿，实在是受不了。


“谌公子，这样踢不成。”


玉尹突然开口道：“你这些队员，明显比不得衙内手下默契，而且技术也很生硬。


这般踢下去，只可能输得更惨。”


黄谌一听，立刻转身，“小乙，那你说怎生是好？”


“以己之长，攻彼之短。”


黄公子愣了一下，露出疑惑之色。


这孩子平时倒也聪明，可毕竟还是个孩子，又怎可能明白这八个字之中的含义？


玉尹笑道：“你的队员技术比不上他们，可身体却强过对方。


而且我看你这些队员，都是有功底在身的，这便是你的优势。在合理规则之内，可以使出各种手段。既然你拼不过技术，便和他们拼身体，难不成也拼不过他们？”


太尉队，就好像后世的拉丁技术派。


玉尹便让黄公子的手下，学习欧洲力量型打法。


站在黄公子身后，玉尹侃侃而谈，黄公子顿时明白了玉尹的意思。


他连忙召唤队员过来，一番指点之后，他那些手下便立刻改变了打法，开始以身体的优势和对方接触，冲撞。场面顿时变得混乱起来，到处都是人仰马翻的镜头。不过，如此一来，也确实产生了效果，至少太尉队的技术优势被削弱许多。


这一回，高尧卿可坐不住了。


他站在场边大声吼叫，可他那些手下，却一时间难以适应黄公子队的这种风格变化。


黄公子那张小脸，不再阴沉。


他挥舞着拳头，大声为他的队员加油，兴奋的小脸通红。


当全场比赛结束时，比分定格在9:7……黄公子虽然输了，可是却显得很高兴。


从8:1到9:7，特别是最后一段时间，几乎是他的手下压着高尧卿的手下打，这种场面上的变换，又如何让他不感到兴奋？玉尹抱着胳膊，脸上也带着灿烂笑容，似乎在为黄公子感到高兴。高尧卿在最后一段时间里，上蹿下跳，紧张至极。虽然最终是他获得了胜利，可是这胜利实在太凶险……如果一开始黄公子便采用这种打法，最终的结果是什么样子，还真个说不过。所以，高尧卿也是出了一身冷汗。


“皇……黄公子好本事。”


高尧卿走过来，连连称赞。


不过，听他的语气，好像总有些阿谀的成分在内。


玉尹看了他一眼，心下不免觉得奇怪。这家伙刚才比赛的时候，可是下的狠手……“是十八姊要我这么踢，她之前输给了黄公子，故而……”


玉尹闻听一笑，旋即便把这事情抛在了脑后。


比赛结束了，黄公子随着玉尹走进了水榭之中坐下，开始学习琴技。


说实话，黄公子别看聪明，可是在音律上确实没有天份。他甚至对学琴似乎有一种抵触，一种他自己并不知道，却又发自内心的抵触。玉尹这两日，主要教他指法，而且是那种相对容易的指法，可是黄公子依旧没有长进，显得极为生涩。


古琴指法，在北宋时期，大约有一百多种。


然而到了后世，经过精简改进，还有一些人为因素造成的失传，便只剩下三十余种。玉尹便是从这三十余种指法中，选择了最基本的十二种指法，可可以说是基本功。然而黄公子内心里有抵触，这指法没学会不说，反而生出了厌烦之意。


“谌公子，且先停下。”


黄谌一怔，按住了琴弦，脸上露出愧疚之色。


玉尹端了一盏茶，放在他手边，而后在他对面坐下。


“谌公子可否告诉我，你为何要学琴？”


黄谌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我阿翁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偏我在这琴艺上，始终没有进步。阿翁甚疼爱我，我实在不想让他失望……而且，阿爹和阿翁的关系不好，阿娘说，如果我学好了琴，说不定能使阿翁和阿爹之间的关系，得到缓和。”


原来是这个原因！


玉尹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水榭窗边。


也许，不是黄公子抵触，而是他背负了太大压力，以至于让他不自觉的产生厌恶感。


“谌公子，可喜欢学琴？”


“我……”


“呵呵，咱们今日便不学琴，权作说话聊天。


嗯，比如说，谌公子喜欢什么？”


“我，我，我……”黄谌脸通红，半晌后轻声道：“我喜欢争跤……可是阿爹和阿娘都不同意，便是阿翁也不想我去学习相扑。可是，每次看人争跤，便很是欢喜。


小乙，我听姨娘说，你是个相扑好手？”


“呃，倒是会那么一些。”


黄谌撅着嘴，叹了口气，“别人都可以学相扑，偏我学不得。


以前，宫……府里有位力士，曾教过我一些拳脚，可后来被阿娘发现，便把那人赶走了。”


却真没有想到，这小家伙居然会喜欢相扑。


不过想想，似乎也没什么奇怪，这相扑是北宋时期，民间极为流行的运动。便是在勾栏瓦舍里，也有那种专门表演，供人观赏的相扑，堪可算得是全民运动。


但似黄谌这种人家的子弟，可以喜欢，可以欣赏，却未必同意他去学习。


被迫放弃自己的喜好，却又要背负重任，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学习其他技艺。莫说黄谌只是个小孩子，便是玉尹，遇到这种情况，嘴上或许不说，心里面也会厌烦。


要想让黄谌用心学琴，就必须要让他重新拾起对音律的兴趣。


可这也不是一桩易事，毕竟这孩子内心里非常抵触，偏又不自知。


如此一来，他便越学越没有信心，越学越没有兴致，乃至于到最后，越学便越烦。


“谌公子，想学扑法吗？”


黄谌闻听，眼睛一亮。


“我可以学吗？”


“为什么不能学……”


“可我阿爹和阿娘都说，那扑法是鄙夫之艺，当不得大成就。”


玉尹眉头一蹙，对黄谌的爹娘，顿有些反感。


但他又不好当着黄谌的面说他父母的不是，于是犹豫了一下，便轻声道：“其实世间技艺，没有高下之分，只是因为人们给它定了高下，所以才有了这种观念。


我不敢说你爹娘不对，但圣人所传六艺之中，驭和射是圣贤之艺。


可现在，射礼已经没落，便是在国子监，所学到的也不过皮毛；至于驭礼，更成了贩夫走卒之艺，难道说圣人也是鄙夫不成？谌公子你想要学扑法，也是一件好事，至少能有防身自保之力，也可以强健身体。自古以来，美人爱英雄的例子很多，可若是一个病怏怏，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却未必会得美人的喜爱……”


黄谌听玉尹说的有趣，忍不住笑了。


“这样吧，咱们来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每掌握三种指法，我便教你一手扑法。


若你能把这十二种基本指法学完整，我便教你一着真法……是真法，可不是那勾栏瓦肆之中，卖艺表演的花把势！呵呵，你要是同意，我现在就可以教你一着扑法。”


“真的？”


黄谌的眼睛，顿时锃亮。


玉尹笑道：“骗你作甚，只是我传你扑法的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被人知道了，传入你爹娘耳中，自家便是想要教你，恐怕你也没有这机会来学习。”


黄谌立刻如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玉尹当下站起来，把桌椅摆放在屋子边上，让出一块空地。


他先传了黄谌几手步法，而后又教了他两招手上的功夫。说来也怪，黄谌似乎在相扑上面颇有天份，居然很快便掌握了。此后，他再学琴，好像也开了窍，居然一下子把那三种指法掌握。


天，已经昏黑，眼见酉时便要过去。


玉尹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黄谌依依不舍，把他送到了下桥园门口。


两人约好，明日再来。


玉尹这才告别了黄公子，踏上了回家的路。


一路上，他便想着，该如何让黄公子对音律产生真正的兴趣？


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他突然停了脚步，站在路旁，露出沉思之状。


也许，可以试试？

卷三 风波恶 第266章 内舍教授


八月十五已经过去，然则牡丹亭的传唱，却把玉尹推到了风口浪尖。


人言小乙，必言牡丹亭。


一时间，开封城的酒楼正店，纷纷重金邀曲，只是大都被玉尹婉言谢绝。他只答应了千金一笑楼的邀请，而且也没有明言，什么时候可以交出曲谱和曲词来。


戴小楼倒也理解，这种事不是说有就有，莫说那曲谱难求，便是那曲词，也要看机缘。只能说当初封宜奴选了好机缘，才得了《牡丹亭》，若不是丰乐楼的轻视，恐怕也不会让玉尹生出创作《牡丹亭》的冲动。再说了，玉尹哪怕当初把牡丹亭给了千金一笑楼，没有徐婆惜这么一个存在，恐怕牡丹亭也不能造成轰动。


天时、地利、人和……


缺一不可！


戴小楼要的，只是玉尹一个承诺。


说起来，千金一笑楼在玉尹这边着实得了不少好处。


且不说当初那《金蛇狂舞》是免费得来，便是后来鸥鹭忘机，也让张真奴名声大噪。


最重要的，莫过于《大宋时代周刊》的美食专栏，让千金一笑楼收益颇丰。


戴小楼找玉尹，一来是为一个承诺，二来便是为了在大宋时代周刊的第二期上面，继续刊载千金一笑楼的内容。为此，戴小楼非常爽快的付出了五千贯，要求一个月的刊载。只这一笔收入，便让大宋时代周刊的所有人，都不禁松了一口气。


有这笔钱，倒也不担心周刊出现资金问题。


虽说高尧卿、玉尹都不是那种缺钱的主，可若是一直往里投，见不到成果，怕也很难坚持。


在戴小楼签了契约不久，丰乐楼的马娘子前来拜访，希望能够在周刊中刊载丰乐楼的内容。为此，丰乐楼同样愿意每月拿出五千贯来。这意外之财，让玉尹颇有些吃惊。他没想到，这广告效应，居然这么快便被人察觉，实在是出人意料。


怪不得后世评价，宋代是一只脚已经迈入近代资本主义的时代。


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们，商业头脑极其灵活，对于这新生事物的接受能力，也出乎玉尹意料。


只是，这样一来，却有些麻烦了。


已经答应了千金一笑楼，便如何再为丰乐楼广告？


宋代人的商业头脑虽然灵活，却又有些呆板。换句话说，他们恪守着一家女不许两家人的原则，万分纠结。对此，玉尹倒没什么感触。大宋时代周刊只是一个载体，你愿意出钱，我便可以为你广而告之，又算得什么大事。后世一份报纸上，同时刊载几家广告的事情司空见惯，所以玉尹在思忖良久之后，便想出了一个提案。


让千金一笑楼和丰乐楼打对台，并举办征文大赛。


这题目，便叫做舌尖上的开封，若获了奖项，便可以获得一百贯的奖金。


而这一百贯，则是由千金一笑楼和丰乐楼共同担负。


“羊毛出在羊身上，便让他两家斗去……他们斗的越狠，自家便越是轻松。到时候在请些国子监，太学的博士来点评，便足以把这个活动给哄起来，岂不更好？”


高尧卿等人听了玉尹的主意，禁不住连连赞叹。


便有高尧卿和李逸风两人前去联络丰乐楼与千金一笑楼，以戴小楼和马娘子的聪明，又如何不明白这其中的奥妙？想来，促成此事，并不是一桩难事。


可没等这两家有回信，潘楼的封宜奴便登门而来。


不过，封宜奴并非是要玉尹为她酒楼做广告，而是希望借由周刊，推一推徐婆惜。


而今潘楼的所有精力，都集中在花魁大会上面。


封宜奴虽说精明能干，却毕竟精力有限，以至于倒忽视了这广告效应，更没有留意到其他两家酒楼的举措。对此，玉尹也没有刻意提醒，只告诉封宜奴说，让她找人，写一些《游园》点评，对徐婆惜那独特的唱腔做一些评价，而后在周刊刊登。


玉尹和封宜奴，也算得熟悉了。


可熟悉归熟悉，这毕竟是牵扯到年底花魁大赛。所以这一刀下去，足足砍了潘楼两千贯，而且还只是一期。若继续推动，则潘楼必须要继续支付费用，算下来若每期都要刊载，每月便要八千贯的费用。当然了，这潘楼广告所占据的版面，也好过其他两家。


到这时候，李若虚等人才算是真个服了玉尹。


想当初他们办开封邸报的时候，是作一期便赔一期，赔得是血本无归。


哪知道玉尹方一上手，便让这大宋时代周刊扭亏为盈，也使得这几人感到万分羞愧。


正如玉尹所说，李若虚等人写文章可以，但若说头脑，却远比不上玉尹。


对于大宋时代周刊的前程，也似乎更有信心。


时间飞逝，转眼间便进入九月。


随着观桥书院的开课，玉尹和杨再兴，便成了观桥书院的学子。


对于他的这个选择，有人称赞，也有人迷惑。


李逸风高尧卿，更在玉尹入观桥书院的第一天陪同前往，算是为玉尹赚足了面子。


观桥书院的教授，本来并不同意接受玉尹和杨再兴。


可这两人是柳青点头，教授们虽然不愿意，也不敢扫了柳青的面子。


更不要说后来，玉尹的名声越来越大……虽说那不是什么好名声，却也足以震慑那些个教授。


这可是个连御拳馆都敢闯的狠角色！


玉尹和杨再兴，手底下有几十人，堪称实力雄厚。


书院的教授，大都是开封人。哪怕是他们对玉尹和杨再兴并不放在眼里，却也不敢得罪了二人。这两人万一惹恼了，让一帮子泼皮到家中闹事，恐怕会更麻烦。


既然是东家介绍来，便让他们进了书院又有何妨？


只是，谁也没想到，《牡丹亭》一出，玉尹声名更盛。


谁个不知，小乙曲词双绝，更操得一手好琴？等到他正式入学，书院的教授们才知道，这小乙不仅仅是精通音律，拳脚无双，曲词双绝，交友更不是等闲之辈。


那高尧卿、李逸风，可不仅仅是太学生，还是两个衙内。


再加上一个跑来凑热闹的朱绚，玉尹入学的声势，可着实不小。


以至于观桥书院的院长，也要跑出来接待，言语中谈及《牡丹亭》，更是赞不绝口。


“小乙今入观桥，必可使书院声名大噪。


不如这样，以小乙之才，便不必做那外舍生，便入上舍如何？”


民间书院，其结构大致上效仿太学。


有外舍和上舍之分，其教授的内容，也不相同。


外舍，多属于一些基础教学，其主要目的，是教授人识字，与各地村学颇为相似。


而且外舍招收的学子，大都是些贫苦家庭的孩子。


他们识字的目的，不是为了求取功名，只为识字而来……外舍大部分学子，在学了千字文、百家姓之后，便不会继续进学，而是到坊巷中寻找生路。当然了，也有那外舍生成绩好的，可以进入上舍，学习更进一步的知识，甚至追求功名……哪知道，高尧卿却眉头一蹙。


“小乙之才，便入了你们内舍也不为过，何以让他入上舍？”


内舍，比上舍又高一级别。


也就是那种确立了目标，决心要考取功名的学子，才可以进入内舍。


进入内舍之后，多有两条路，一是科举，二是入太学，做天子门生，等待太学登第。


这书院的内舍生，便如同后世的高中一样。


而上舍，大体上更接近于职业高中的性质……玉尹倒是不清楚这观桥书院里的弯弯绕，听高尧卿这么一说，他才知道书院中也有内舍和上舍之分。


只是，这院长何以要自己入上舍，而非内舍呢？


从他方才的语气可以听出，他对自己，还是颇为看好。


听高尧卿这么一说，院长顿时哭笑。


“小乙能作《登岱》，更写出《牡丹亭》，才学自不必赘言。


以他才华，入内舍也是天经地义，便是书院中的教授们，也颇没有任何意见……只是，今次授课，内舍却请来了一位教授。他之前便已经圈定了内舍生人数，小乙若早几个月，便是三四月时报名，必可进入。可是现在，却着实不好解决。”


李逸风闻听，顿时不高兴了。


“你观桥书院好大架子，小乙能入你书院，本是你们福气，却这般刁难，是何道理？


以小乙才学，入内舍也是轻而易举，便与那教授知，难不成还能拒绝？”


“衙内有所不知，这位教授，来头颇大。


若非柳大官人之前以重金相请，更托了许多门路，那位教授也不会前来。而且他一入书院便交代下来，外舍和上舍的事情他不会过问，但内舍，便他一人做主。”


“那柳青也同意了？”


“正是。”


院长说话间，露出几分敬重。


而玉尹这心里，可就有些忐忑起来。


自家本事自家知道，这位内舍教授既然如此强势，想来也是个有本事的人。


万一……


他刚要说，上舍生便好！


哪知道高尧卿却怒道：“那鸟厮何人？竟敢如此？我便领教一下，看他有甚本领。”


话音未落，却听大堂外传来一个清雅的声音，“也好，便考较你高三郎，可有长进。”

卷三 风波恶 第267章 黄裳


“哪个在呱噪！”


高尧卿腾地一下子火了，跳起来大声叫喊。


若不是李逸风拦着他，说不得高尧卿这时候已经冲出去，找那说话的人麻烦。


也难怪，‘高三郎’这个名字，岂是一般人能叫？似玉尹这般，便唤声‘衙内’，便是如李逸风，最多也就是唤他一声‘三郎’。这开封府里，能直呼‘高三郎’这个名字的人，可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


不错，观桥书院名气不小。


但她名气再大，说到底也是一个商人出自开设的私人书院。


在高尧卿看来，这书院之中，没什么人能值得他关注，甚至内心中，颇有些轻视。


而今有人不但直呼‘高三郎’，更用一种近乎于教训的口吻说话。


高尧卿自然不答应，回过身看去，哪知道却顿时呆愣住了。


玉尹本来想要上前阻拦，可是见高尧卿脸色一变，站在那里，竟半晌说不出话来。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从大堂外走进来一名老者。


“学生李逸风，见过演山先生。”


李逸风不敢怠慢，忙快步上前与老人见礼。


而高尧卿，却好像傻了一样，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先前他咄咄逼人，而今却一言不发。那模样，只让刚才冷汗直流的院长，心中窃喜。


“你，便是伯纪之子吧。”


“学生正是。”


“哈，上次见你，还是个小娃娃，这一晃便十年，却已经长成了大人……你父亲他如今可好？”


“家父尚好，不过却极挂念先生。”


李逸风彬彬有礼，让一旁玉尹，吃惊不小。


他不由得咽了口唾沫，暗自感到骇然。


伯纪，便是李纲的字。在这年代，若非至亲好友，或者长辈，是不可能当着后人的面直呼表字。能这般称呼，而李逸风又如此顺从，便说明了这人，来头不小。


演山先生？


哪一个……


玉尹有些疑惑。


老人目光从玉尹身上扫过，眼中突然闪过一抹哀伤之色。


但旋即，他从玉尹身上跳过，看着高尧卿道：“怎地高三郎不是要指点老汉吗？”


高尧卿总算是缓过神来，战战兢兢走上前。


“学生方才无礼，还请演山先生恕罪。”


“你也知道你方才无礼？”老人冷笑一声，突然声音拔高，厉声喝道：“你以为你是谁，便在这圣贤之地无理取闹？观桥书院虽非太学，却也不是你可以再次肆意妄为。这些年读了那许多书，莫不是都读到了狗肚子里？高俅是如何教你！”


玉尹倒吸一口凉气。


这老人可真是气场十足，一出现，把个高尧卿震得好像缩头鹌鹑一样。


而今更直呼高俅的名字，更显示出不同寻常的身份。玉尹心里，越发觉得好奇，这老人究竟是个什么身份。可是在这老人气场震慑下，他也不敢开口去询问。


高尧卿，冷汗淋漓。


老人骂完了高尧卿之后，便指着那院长道：“尔乃一院之长，更应为人师表。


高三郎不晓事，你也不晓事吗？便强硬告诉他，不接收便是，何故与这小泼赖啰唆。”


高尧卿被骂的颜面无存，但却又不敢有半点放肆。


而那为院长，更是小心翼翼，连连道歉。


把一圈人骂完了，老人才把目光落在了玉尹身上。


不知为何，玉尹总觉得这老人看他的目光，有些古怪……有疼爱，有可惜，又有些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意味。那感觉，就好像一个长辈，看到了不成器的晚辈。


“你，叫玉尹？”


“啊……小子正是。”


“玉尹，玉尹……奉玺之官。


当初给你起这个名字，也是望你能长大后有所作为。偏你这混账小子，整日介争强斗狠，到处惹是生非。听人说，还差一点被人打死，是不是有这么一桩事情？”


不对劲儿啊！


这老人和玉尹的语气，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玉尹愕然看着老人，好半天才期期艾艾道：“老人家，你认得我？”


“混账小子，我怎地不认得你？


不过你以前不争气，这段时间倒也做的不错……本来我这内舍已不再招人，便破例一回。只是你莫以为到了内舍，便可以和高三郎那般瞎混。我定会对你严格要求。


院长，便录了他名字，到我内舍来吧。”


老人一番话，说的玉尹有些莫名其妙。


不过那位院长听了老人的吩咐，连忙答应下来。


只是，他看玉尹的目光，却显得有些古怪，似是带着不可思议。


这老家伙，究竟是谁？


玉尹忙躬身一揖，唱了个肥诺：“老人家，还未请教你尊姓大名。”


“回去问你婆娘，你这名字，又是从何而来。”


“啊？”


老人说完，不管玉尹一脸迷茫，便转身走了。


李逸风和高尧卿恭恭敬敬送老人出去，待不见了他影子，两人才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


“恭喜小乙，贺喜小乙，今得名师，日后必有成就。”


李逸风拱手，与玉尹道贺。


高尧卿更是上前狠狠给了玉尹一拳头，“你这厮忒不爽快，既然与演山先生相识，又怎个不说？”


玉尹则苦笑道：“你以为我认得他吗？”


思想一番，倒也觉得古怪。


很明显，玉尹并不认得这老人，可是这老人，又怎认得玉尹？


听他口气，和玉尹的关系匪浅，甚至连玉尹的名字，也与这老人有关。


高尧卿和李逸风相视一眼，也不禁是一脸疑惑。


有了老人首肯，院长自然爽快为玉尹办了内舍的身份。


同时，他还为杨再兴办了上舍生的身份，也算是给了玉尹面子。说实话，杨再兴才学识字不久，之前刚通读了百家姓，便是千字文都还未开始学习。一下子成为上舍生，却是破例。不过有柳青的推荐，加之今日发生的事，倒也不算大事。


内舍，有那老人在，院长插不得手。


可是上舍还是在他手中控制，便安排了，也不会有人多嘴。


办理了手续之后，玉尹和李逸风高尧卿从观桥书院的大门走出。


“大郎，衙内，那老先生，究竟是谁？”


在书院里，玉尹不好多问。可是出了书院，便再也忍耐不住，拉着两人便询问道。


“演山先生你也不知吗？”


“我是真不清楚。”


高尧卿和李逸风相视一眼，而后由李逸风开口道：“演山先生，本名黄裳，乃艳萍人氏（今福建南平）。因著有《演山词》而得雅号，乃元丰五年进士第一登第。


政和元年为端明殿大学士，四年致仕，不知所踪……而今这太学八十斋，以及太学条制和三舍法，便是他一手推动形成，更出人太学教谕多年。


小乙你今得了演山先生的赏识，可真个羡煞人了。”


玉尹，顿时懵了！


黄裳？


九阴真经？


这是玉尹在听到黄裳这名字时，第一个反应。


他不应该是个武林高手吗？怎地却变成了端明殿大学士，还是太学条制的制定者？


为什么，没听说过这个人？


一时间，玉尹真个有些错乱了……黄裳，字勉仲，生于庆历四年，也就是范仲淹创作《岳阳楼记》的那一年。在史书之中，其人生平并不清晰，只说他作词言语明艳，如春水碧玉，令人心醉。


代表作有《卖花声》《永遇乐》《宴琼林》……不过最有名的，还是他《减字木兰花》和《蝶恋花》两阙。


其中，尤以《减字木兰花》流传最广。


减字木兰花？


玉尹倒是知道。


红旗高举，飞出深深杨柳渚。


鼓击春雷，直破烟波远远回……这首词在后世流传并不是特别广，所以玉尹不是太清楚。


但重生之后，他曾经历过金明池操演，也就听人唱过这首词。只是在此之前，玉尹还真不知道，这首词的作者是哪一个。


怎地这么一个大名鼎鼎的人物，却没有半点印象。


按照黄裳的说法，玉尹的名字，甚至有可能是他所起。


可为什么，却没有半点记忆留存？而且燕奴也从没有提起过这么一个人，让玉尹更是疑惑。


拍了拍额头，玉尹不禁苦笑。


天晓得和这个黄裳扯上关系，会是个什么结果。


听李逸风说，这黄裳的年纪当有八十，但看上去气色很好，精神矍铄，丝毫没有衰老迹象。


至少从外面看去，玉尹绝不会认为他有八十岁，最多也就是五六十的模样。


莫非，这个人也是个高手？


偏玉尹觉察不到他半点气血的波动。


《射雕英雄传》里面不是说，这黄裳是天下第一高手，独创九阴真经吗？


此黄裳，是否彼黄裳？


玉尹真个满心疑惑……


回到家之后，玉尹便找到了燕奴。


随着第三期的《大宋时代周刊》发行，牙刷逐渐被人接受。


燕奴又重新开工，着人加工牙刷。同时，她在潘楼大街的牙具店也随之开设，慢慢被人们知晓。


送出了近万支牙刷后，人们也开始明白了牙刷的用途。


而今那名为‘玉燕’的牙具店，一天能卖出一千多支，堪堪顾住了本钱。不过燕奴却另寻途径，和几家大客栈签了契约，向客栈供应牙刷牙具。开封城的流动人口，每日多大十几万人。如此庞大的流动人口数量，自然为燕奴的牙具提供了充足时常。


开封，是这个时代的引领者。


任何新鲜事物若能在开封站住脚跟，便可以迅速推广开来。


所以，燕奴变得非常忙碌。


不过当她听闻黄裳这个名字的时候，却顿时愣住了，“小乙哥，你怎地遇到了他？”

卷三 风波恶 第268章 风波渐起


燕奴的确知道黄裳这个人。


只是，她对此人的了解，大都是通过周侗只言片语而来，具体的情况也不太清楚。


“玉家和黄裳似乎是三代交情，阿翁在世时，便和黄裳认识。


阿舅出生之后，据说黄裳当时刚中了进士第一，曾有意要阿舅长大后随他读书……可后来，阿翁过世，阿舅却迷恋上了相扑，离开东京四处走访高手，令黄裳极为不满。再加上官家登基，百废待兴，黄裳外放出京，与阿舅的联系便少了。


小乙哥出生时，黄裳回京述职。


当时阿舅便找到他，恳请他为小乙哥赐名，黄裳便给小乙哥取了玉尹这个名字……听阿爹说，黄裳当时对阿舅还是颇有责怪。


只是木已成舟，也无法改变，便让阿舅去五龙寺选了内等子。


阿舅过世后，黄裳似乎很自责，曾对我阿爹说：是他害了阿舅……若不是他当时一定要阿舅去五龙寺当内等子，也就不会有后来献台争锋的变故。之后，他便辞了官，离开东京，下落不明。”


燕奴滔滔不绝的讲述着，让玉尹感到万分吃惊。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家怎会和黄裳有如此亲近的关系？


不过，从燕奴口中他也知道，这个黄裳差不多长他两辈，所以应该也不会对他不利。


“小乙哥若是能拜入演山先生门下，倒也是一桩好事。


阿爹在世的时候，便说演山先生的学问好，而且涉猎博杂，无一不精，是当世真正名士。”


玉尹听罢，总算是放下了心。


如此说起来，自己倒真个算是遇到了贵人？


只是有这么一个长辈盯着，他想要在观桥书院混日子的想法，恐怕也不好实现吧……就这样，玉尹开始了他重生之后的求学生涯。


第二天玉尹前往书院，向黄裳行晚辈之礼，也算是正式入了黄裳门下。三代交情，黄裳和玉家可谓缘分不浅。他当初来东京求学时，正逢王安石变法。党争兴起，新旧两党之间，可谓是冲突不断。面对当时极为复杂的环境，黄裳也颇为困难。


而当时，他便借宿在这观音巷，玉尹家中。


和玉家的渊源，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


玉飞出生的时候，黄裳以进士第一入仕，意气风发。


于是便和玉尹的祖父约定，等玉飞长大了，让玉飞拜黄裳为师，将来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谁想到，玉飞却不是个好读书的人。


他一心痴迷相扑，为了学习扑法，甚至蒙骗了黄裳，四处游历。


后来被黄裳知道了真相，一怒之下便和玉飞断绝了关系，从此便不再来往，如同陌路。


绍圣元年，黄裳出知杭州。


也就是在这一年，苏东坡被贬惠州……黄裳此一离去，便是整整八年。崇宁元年，因宋徽宗命童贯在苏州、杭州开设造作局，时黄裳为苏州知府，听闻此讯之后，便立刻上书徽宗皇帝，言造作局劳民伤财，绝非善举。官家你而今登基不久，正逢内忧外患，怎可以玩物以丧志？


徽宗因此，对黄裳心生不满。


但那时候的黄裳，已经是天下闻名的名士，宋徽宗初登基不久，也不敢太过放肆。


于是在数月之后，徽宗皇帝诏黄裳回京述职。


时玉尹出生，玉飞听闻黄裳回京，思及幼年时黄裳对他的教诲，也是非常后悔，便登门请罪。黄裳回京不久，便被罢黜苏州知府，任太常寺卿。这便是一个明升暗降的手段。黄裳在苏州主政一方，可是回了东京之后，手中却无半点实权。


最可恨的是，徽宗皇帝前脚把黄裳调走，后脚便命童贯开设苏杭造作局。


黄裳当时，是心灰意冷。


玉飞登门请罪，黄裳便回想起当初，和玉飞父亲交往的情义，也就原谅了玉飞……随后，黄裳给玉尹起了名字，又让玉飞入五龙寺，让他莫再混迹坊巷。


哪知道……


黄裳说着，眼圈便红了。


“大郎走后，我实懊悔。


加之官家最终还是决意要联金灭辽，也使我心灰意冷。


此后我辞了官职，便离开东京，四处游历。今年初时，我重回东京，本想去找你，可是却听人说，你这些年来整日游手好闲，与人争强斗狠……心中不免失望，便没去找你。直到后来听人说，你招惹了祸事，我才不得已，找了燕瑛帮忙。”


“燕府尹，是受了叔祖所托？”


黄裳眼睛一瞪，“不然你以为谁会睬你这混小子！


和人打架便打了，居然还与人作扑……后来我听人说，你这小子倒也振作，而且还凭借一曲嵇琴，得了偌大名声，更老老实实的营生勾当，也算是浪子回头。


若不是这般，我必不管你死活，任由你自生自灭去了。


不过，你这小子那嵇琴，又是与谁学得？我怎听人说，你的琴技似是蜀山琴派所传？据我所知，蜀山琴派自唐以后，便渐趋没落，更没有听得有什么大家出现。”


便知道，黄裳肯定会询问此事。


好在玉尹早有准备，便把他之前编好的一套说辞拿出来。


什么小时候玩耍，偶尔遇到了一个老道士，便与他一顿饱食。那老道士后来传了他琴艺，便飘然离去，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反正这说辞已说了不下十数遍，玉尹也说得非常顺口。这年头，开封城里的和尚道士不少，谁又能分出真假？


黄裳也只是好奇，并没有询问太仔细。


他考校了一下玉尹的功课，那千字文、百家姓，倒是难不住玉尹。


便是说起四书五经来，也能说出个一二来……这倒是让黄裳感到非常吃惊。


玉尹把这些东西，也推到了那不知名的老道士身上，黄裳问过之后，也没有在意。


“你这小子，却比你阿爹晓事。


当初我教你阿爹时，他死活不肯学，还编了谎言，跑出去与人学扑……你能识文断字，倒也是一桩好事。此前你能作登岱，还能为李娘子解词，说明也下过功夫。


只是……


你这功课却不踏实，若吟风弄月，糊弄别人还好，可如果说考取功名，还远远不成。不过，算你有心，知晓轻重，跑来书院就学。如果你不来，我断不会去找你，咱爷俩也不会相见。这样吧，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晚上，来我这边读两个时辰的书。”


“啊？”


玉尹闻听一怔，“那白天我不用来书院吗？”


黄裳捻须而笑，“你这小子，莫以为我不知你心思。


白天你晌午在观音院与人学武，晌午后还要去下桥园教人学琴……你老实与我说，若不是我在这观桥书院把你抓到，你时不时便打算在这书院之中，混个日子？”


“我……”


玉尹的心思，被黄裳说穿，顿时面红耳赤。


黄裳倒也没有生气，反而叹了口气道：“而今是读书人的天下，若没个读书人的身份，也难有作为。你的心思，我倒是明白，也不想责怪你！至少有一点，你比大郎要强，你知道给自己披上一层读书人的皮……小乙，你老实与我说，你日后究竟是什么打算？若你肯好好读书，我便豁出去这张老脸，为你谋个荫补之身。


若你……我也不会强迫你。


你能够有今日成就，便说明你有心思，有手段，想必日后也能做些事情出来……不过若这般，我就不费心思。你愿意学便学，不愿意学，我一样认你这个学生。”


这番话，触动了玉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感觉得出来，黄裳是真的关心他，甚至愿意为他谋求荫补的身份。


眼睛一下子红了！


这种感觉，只在前世，父亲活着时有过。


那种如同父亲一样的关爱，前世自父亲过世后，便再也没有过。重生之后，虽然也交了不少朋友，也认了几个长辈。但这种如同父爱般的关怀，却还是头一遭。


强忍着内心中的感动，玉尹轻声道：“我愿意听从叔祖安排。”


“真的？”


“当然是真的……”


黄裳的眼中，闪烁泪光。


他曾结过一次婚，但后来，他的妻子却早早过世，更没有给他留下子嗣。


不管他表面上如何，内心里，却是把玉家人当成了自己的家人看待。曾经，黄裳把一腔希望，寄托在了玉飞身上。哪知道后来，玉飞却让他失望，因此离开东京。


玉飞，死了。


可现在，玉尹还在。


在黄裳的眼中，玉尹就如同他自己的孙儿一样。


“读书做学问，可不是一桩容易事……小乙你要想清楚，若是答应了，便不能反悔。”


“小乙绝不反悔。”


“那好，既然你这么说，我也非常开心。”


黄裳努力的做了几次深呼吸，让自己的情绪平稳下来。


“那就如方才所言，你日间便做你的事情，晚上来我这边读书便是。


对了，你是不是还有个朋友，被安排在了上舍？明日开始，便让他一同过来读书。”


“叔祖是说，杨大郎？”


“当然……”黄裳笑道：“既然你这么看重他，说不得将来也能做你一个好帮手。”


黄裳人老成精，哪能看不出玉尹的心思？


听黄裳这么一说，玉尹顿时面红耳赤。


“羞个甚，大丈夫做事，若没些手段，焉能立身处世？


你拉拢那小子，并不算错。但要他成为一个好帮手，还需要多加打磨，否则到头来，也只不过是一个莽夫而已，做不得好帮手。既然小乙你有心做事，那叔祖又岂能袖手旁观。告诉那小子，让他好好读书……来年开春若能得一个上舍乙等，我便想办法，为他谋一个出身。”


黄裳，说的是轻描淡写。


但在玉尹听来，却感觉不可思议。


谋个出身？


听上去很容易，可做起来，又谈何容易！


封况想谋个出身，立了多少功劳，到如今也不过是殿前司一个押官。


高尧卿说，等过些日子，会帮着封况求一个将虞侯的身份。以他殿前都太尉之子，却只能求来将虞侯之职。按照高尧卿的说法，封况想再升迁，便只能熬资历。


待来年，再设法为他求取副兵马使的职务。


可是听黄裳说话，却似乎非常简单。


只是不知道，黄裳说的出身，究竟是怎生状况。


便是如此，玉尹也是连连道谢。


黄裳一摆手，“咱爷俩就不用这般客套，我而今虽然已经致仕，但朝中也有些人脉。


大郎的事情，便这么说。


倒是你这小子，着实有些麻烦。先前官家给你敕命，你辞了倒也无错……毕竟那太乐署博士，更是个混日子的勾当。一旦你得了那敕命，这辈子也就是个乐正。


可你薄了官家的面子，却着实不好办。


这件事我自会私下里操作，你不必担心。你而今便好好读书，好好营生……其他事情不必理会。有我在，虽不见得能保你如何，但至少不会让你随意找你麻烦。”


这一句话，端地是霸气外漏。


也许，在后世黄裳声名不算显赫，但是在北宋末年，他却是一个了不得的宗师。


其实，自宣和年来，名士凋零。


在经历过一番党锢之争后，所谓的名士，大都是些趋炎附势之辈。


玉尹听了黄裳这一番话，也是信心大增。


他有钱，也有人脉，可苦于没有一个出身，让他始终无法，真真正正的站在台前。


也正是因为此，大宋时代周刊他出钱出力，更出谋划策。但是真正得到大好处的，却是李逸风高尧卿和朱绚等人。甚至连李若虚陈东徐揆他们得到的好处，也远远大过玉尹……玉尹便是将来能得了分红，但也只能隐身幕后，看别人风光无限。


现在，有了黄裳，一切似乎都要发生改变了。


玉尹心下犹豫，要不要把大宋时代周刊的事情告诉黄裳。


忽然间，却听黄裳说道：“小乙，你们那大宋时代周刊，做得甚好……不过你要记住，必要把大宋时代周刊牢牢掌握在手中。这当中，你必须把朱绚拉拢过来。只要朱绚站在你这边，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影响到你对这周刊的掌控。”


“叔祖，你也知道大宋时代周刊？”


黄裳哈哈大笑，起身从书架上，取来了三期大宋时代周刊。


他把报纸往桌子上一放，犹豫一下之后，突然轻声道：“小乙，当多小心李若水李若虚兄弟。”

卷三 风波恶 第269章 南衙


李若水兄弟？


玉尹诧异不解，看着黄裳。


李若水，后世被称作南朝一人的爱国忠臣，怎地在黄裳口中，却要‘小心’了呢？


似乎看出玉尹的心思，黄裳笑了。


“我非是说李若水兄弟品行不好。


相反，李若水此人，性情刚烈耿直，确是贤良之人。但不要忘了，他是朝中官员，更是太学博士。在他身后，还有一大批人，这些人或许不得志，却不可以小觑。


你那周刊若没甚影响力，也就罢了。


可你这三期周刊下来，产生的效用不小。你第一期直指女直人威胁论，第二期又提出安禄山，暗指郭药师，第三期则刊载了西夏国事，在市井中颇受欢迎。你那些小把戏，或许能瞒得过普通人，却如何能瞒得过李若水这些人？只怕你这周刊，如今已经被许多人看在眼中，只是目前大家都在观望，所以才没有动手……若你周刊持续下去，早晚会被人惦记。


这第三期里，李若水也写了文章，其实便是在试探。


你现在身无功名，更无靠山，几乎是靠着高尧卿和朱绚几个不成气候的衙内在外面撑着。可一旦朝中那些大人物真要动手，我告诉你，高尧卿绝不可能顶得住。


而李若水那些人，也不会坐视如此事物，却掌握在你一个市井屠夫之手。到时候两边若真个要争夺周刊，朱绚倒是可以顶住朝中那些人，但是你……君子若使手段，有时候比小人更加歹毒，更加可怕。所以，我要你多多留意那李若水兄弟。”


李若水李若虚，是君子吗？


答案应该毫无疑问……


可李若虚这样一个君子，在当初就差一点把玉尹排除出去。


这些人施展手段，会是光明正大，但也更加歹毒。


终究是屌丝出身，玉尹突然发现，自己把一些事情，考虑的太过于简单了。


如果不是黄裳这般提醒，玉尹可能还是会糊里糊涂的生活着。也许到了最后，他便是被李若水这些人给坑了，说不定还要感恩戴德。想想黄裳的话，玉尹出了一身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朝黄裳一揖：“小乙定将牢记叔祖今日教诲！”


时间，便这样一天天过去。


玉尹的生活，忙碌而又充实。


每天早上起来，先去屠场练功，而后便去观音院，和鲁智深切磋，以加强自身功力。


下午，会去下桥园教黄谌学琴，偶尔去报馆，询问一下周刊销售的情况。


大宋时代周刊在连续发行了六期之后，逐渐进入佳境。


每期免费配送的数量，已多达万份之数。用玉尹的话说，先期赠送这么多期报纸，是要百姓们，包括哪些朝中的达官贵人们，培养看报的习惯。而这个过程，必然会有些漫长，预计将会持续到年底。这其中所需要承担的费用，计算起来，也是个极为惊人的数字。


好在，每期的广告费用，足以负担这些开销。


在头六期发行中，开销达六千多贯，近七千贯之巨，然则广告收入却多达一万八千贯之多，不但保证了后期的开销，更产生了不小的利润，也让高尧卿等人放了心。


至少在短时间内，不需要继续投入。


按照而今的盈利趋势，到年底时，大家应该能获得数千贯的收益。


这也让李逸风不得不承认，大宋时代周刊，简直就是个造钱工具。只是随着周刊持续发行，坊巷中也开始出现了一些小报的影子。只不过，这些小报在短时间内，还无法对周刊造成冲击。毕竟，不是谁都能不计效益，投入数千贯的费用。


用不了多久，小报将会关闭。


而真正能留存下来的，必然是那些有实力，有背景的报纸。而这些报纸，才是最有可能，对周刊产生影响的对手。


不过在此之前，必须要保证周刊的市场占有率。


与李逸风等人商议之后，玉尹最终做出决定，从十月开始，每期将刊印两万份，到十二月时，则要增加到三万份。通过连续的免费派送，已培养人们对周刊的依赖性。


同时，还要增加人手，缩短周刊的周期。


从现在七天一期，到十二月时，要变成三天甚至两天一期。


对玉尹如此疯狂的计划，李逸风等人也不禁咋舌。但同时，又生出一种莫名兴奋……是时候，要大展手脚了！


九月初的时候，经李若虚介绍，报馆增加了一个帮手。


此人名叫朱梦说，似乎有些名气，便是李逸风等人对他，也是敬重不已。


这个人，是个典型的主战派。


在连续两期报纸上，接连阐述了不惜和女直人一战的主战思想。


放在后世，这个朱梦说应该属于那种鹰派人物，其言语犀利，思路也非常清晰，观点更是无比激进。以至于玉尹不得不几次和他商议，希望他能注意一下措辞。


毕竟而今这个时候，周刊还只是一个婴儿。


在那些朝中大人物的眼中，如同蝼蚁一般，说捏死就能捏死。


玉尹甚至有意，想要把朱梦说辞掉。不过在李逸风的坚决反对下，也只能作罢……但是，对朱梦说，玉尹却多了几分警觉。


后来他打听到朱梦说居然是朱红的儿子，便亲自登门拜访朱红。


在朱红出面斡旋之下，朱梦说这才表示，会注意他的措辞，尽量不再用激烈言语。


朱梦说，是最早一批，觉察到朝中隐患的有识之士，同时也是对女直人，也是最早一批产生警惕的人。可惜，他得罪过童贯等人，结果在池州流放多年，方才回还。


对这样一个人，玉尹非常敬佩。


只是和玉尹走的路线不同，朱梦说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徽宗皇帝身上。


“而今朝中多宵小横行，奸臣当道。


官家是受了那些奸臣的蒙蔽，还会有而今举措。只要官家能够清醒，则宵小也将无处遁形。到时候，朝堂上必然一派清明，以官家之英明，怎可能坐视虏人做大？”


倒也不能说，朱梦说便是错的。


只是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人的身上，不免有些可笑。


没错，徽宗皇帝琴棋书画无不精通，是个少有的名士皇帝。问题是，他若只是个名士也就罢了，偏偏把那名士才子的习性，带到了朝堂之上，又如何不会动荡？


这个人，绝非明君人选。


但这也是这个时代的通病：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皇帝身上。


朱梦说如此，日后的岳飞不同样如此？


徽宗皇帝难道就不知道女直人的威胁吗？


他很清楚！


只不过，他却不愿意承认。


因为，那女直人做大，可以说是他一手促成……只是这些话，玉尹没办法和朱梦说讨论。


若真个说出来，只怕不等第二天，他玉尹便要人头落地。


所以，玉尹只能期盼，朱梦说能把言论缓和一二，同时他也努力操作，在市井中提醒，让人们提高对女直人的关注。总之，朱梦说的文章大多是在小范围内流传。


太学生，国子监，还有那些个士大夫们一说起来，便是‘那个强项朱三郎又回来了’。如此而已……而玉尹和陈东主持的‘玉东讲史’，则在民间声望更高，几乎每一期‘玉东讲史’出来，都会在各大酒店茶肆中流传，成为人们讨论的话题。


报馆中，似乎出现了两个体系。


以高尧卿、李逸风、朱梦说等人为首，主张增加正刊。


他们所针对的群体，主要是以士大夫为首的精英团体为主，所以文章是精雕细琢，用词讲究。


而朱绚和玉尹，则是另一个体系。


他们强力要求保持副刊的比例，讨论的多是风花雪月，讲的是坊巷中故事，针对的是那些贩夫走卒。双方分歧虽然严重，却始终保持克制，也没有出现太大冲突。


不过玉尹却知道，这冲突早晚会出现，只不过而今时机，尚未成熟。


黄裳提醒的事情已经开始显露端倪，李若水通过不断在周刊发表文章，获得了足够的影响力。但是在目前的状况下，他们尚不能把握周刊，所以没有其他手段。


玉尹也只能在暗地里，不断加强自己的力量。


以陈东为首的一些贫困太学生，正围绕着玉尹，逐渐形成了一个圈子。


如果在从前，玉尹想要聚拢这些人，并不容易。


但而今，他师从黄裳，也算是有了出身。虽然未得到什么功名，可这出身有了，便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同。至少陈东、张择端这些人，对玉尹的敬重在日益加深。


令玉尹感到奇怪的，还是朱绚。


按道理说，朱绚应该是站在李逸风他们那边才对，毕竟也是官宦子弟，更是同窗好友。


可在玉尹和李逸风等人的几次分歧中，朱绚却选择了玉尹一边。


这正和了玉尹的心思，本来就想要拉拢朱绚，没想到他却自己靠过来……可为什么呢？为什么朱绚会站在自己一边？这也使得玉尹感到疑惑，更为之有些困扰。


“我朱氏一门，看似风光无限。


我呢，身为朱氏子弟，好像也快活逍遥。只是，这大家族的苦，外人又如何明白？”


重九之时，寒露到来。


天气一天似一天寒冷，塞北地区，甚至在晨间出现了结冰现象。


朱绚吃多了酒，和玉尹吐露心声：“十二姊身份尊贵不可言，大伯父而今官拜节度使，表面上看来，我前程无限。可实际上……小乙可知道，我朱氏门内，有子弟几多？我告诉你，便是我们嫡房一支，就有四十余人。若再算上庶支旁支，加起来已逾百人。这许多子弟，不可能一一照顾到，总有些人，要被漠视，甚至放弃。


我便是那被漠视的子弟之一，每月例钱不过十贯。


你别笑，这十贯钱在普通人眼中或许很多，可是……身在太学，少不得要有应酬。人家都以为我是太子妃的兄弟，手头阔绰。但实际上，便连李大郎也比不得。


小乙，我帮你，有两个原因。


这一来，我是得了人嘱托，要我帮衬你……你别问我是谁嘱托，反正那些人，我拒绝不得；二来，我也确实看重你才学。以前你没个出身，也难成气候。而今你拜在演山先生门下，也就有了前程……你能赚钱，而且很实在。李大郎他们，虽说也有才学，而且也是实在做事，但却比不得你。这一点，周刊的状况便能看出端倪。


大郎他们当初办那劳什子开封邸报，赔得是一干二净。


小乙你接手之后，这大宋时代周刊是蒸蒸日上。报馆可以少了李大郎，甚至李博士他们，却少不得小乙你。而今我每月能得百贯分红，更因这周刊，被家族渐渐重视……你说，这等情况下，我不帮你，难道帮李大郎？若那般，才忒坏了脑袋。”


朱绚说的非常实在，让玉尹也不禁是感慨万千。


别看朱绚平日里看上去嘻嘻哈哈，在报馆中也不好发表意见，可是这心里，却比谁都清醒。


在这一点上，李逸风比不得朱绚。


倒也不是说李逸风人品不好，而是他的思想、地位和身份，始终和玉尹有些距离。


这无关友谊，只能说两人选择的道路，各不相同罢了。


只是玉尹非常好奇，究竟是谁要朱绚帮他？


听朱绚的口气，似乎还不是一个人……这也让玉尹更添了几分好奇！有心询问，可朱绚已经说了：莫要打听。这也就是说，便玉尹询问，朱绚也不可能真个回答。


与其这般，不如不问。


反正玉尹知道，他并非没有靠山没有背景。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寒露之后，便是霜降。


这也是入秋后，最后一个节气。


不知不觉中，玉尹回到开封已经有三个月。


霜降分为三侯，一侯豺乃祭兽，二候草木黄落，三候蜇虫咸服。


也就是说，在一侯的时候，豺狼野兽把捕获的猎物先陈列，之后再食用，好像是在祭祀；二侯的时候，大地树叶枯黄掉落；三侯时，蛰虫藏在洞中，开始冬眠。


到了霜降，也就代表着寒冬即将到来。


高宠离开东京，已有一个半月。


在霜降时，他从太原府传来消息：已经找到了任老公，并且把那批货物，安全转移至任老公的手中。不过，这批货物数量过于庞大，而且也不是那么容易出手。


任老公愿意接手这批货物，但条件是，需要折半！


也就是说，总共价值一百万的货物，到手最多也就是五十万贯，甚至还要再少些。


这货物差额实在太过巨大，便是高宠也做不得主。


于是，他便拜托了罗德，通过军驿把任老公的书信转递到玉尹手中。


“字示小乙，太原一别，已过半载。


闻怨传书，小乙曾于可敦城助我主一臂之力，心甚感激。然小乙离别，我主甚伤怀，常言若有小乙在，则西州大事已定……”


任老公说的很明白：我知道你，但是印象不深。


不过任怨曾告诉过我，蜀国公主耶律余里衍能在可敦城上位，是你玉小乙的功劳，我很感激；但是，你却离开了公主，我也有些不满，你为什么不能留下，助公主一臂之力？


这是一个开场，旋即便入了正题。


任老公在信中告诉玉尹：你这批货很好，但是数目太过巨大。


我可以接手，但是只能给你四十万贯，也是我目前能够立刻拿出的数目。我也不想隐瞒你，公主在西州，而今情况并不是很好。虽然她得了八拉沙兖的同宗之助，可你也知道，毕竟势单力孤，所需辎重很多……但是，公主手里却无太多资本。


公主准备再次向西夏求助，同时还要寻求漠北汪古等部落的支援。


这需要很大一笔开销，可是我能够给公主的帮助，却不算多……所以，我准备用你这批珠宝，为公主谋求更多助力。也正是这个原因，我也只能给你四十万贯……余黎燕的压力很大！


这一句话，触动了玉尹心中最为柔软的一处地方。


拿着这封书信，他沉吟良久。


最后，玉尹让霍坚前往汴口，寻找田行建，告诉他那批赃物已经出手，但自己只能给他十万贯。


若田行建同意，便这么操作。


若不同意，只好另寻他法。


玉尹而今也需要用钱，而且是大量的钱两。


黄裳告诉他，已经开始为他寻求荫补的身份，但这里面，也有一些环节需要打通。


而且，玉尹也需要用钱，扩大屠场规模。


随着《牡丹亭》在开封引发轰动，和玉尹联络的酒楼数量，也随之增加了一倍有余。


原本，玉尹也承担了十几家正店生肉供应。


但除了千金一笑楼和潘楼两家之外，其他那些酒店和玉尹的合作，数量都不算大。


饶是如此，一天也要宰杀几十头生猪，令屠场忙碌不堪。


而今，原本已经有联络的酒店，要加大生肉的需求量；同时还有十几家酒楼，也要和玉尹拉上关系。原因？非常简单！你看那千金一笑楼和潘楼而今生意，便晓得和玉尹合作的好处。只是冒然寻求合作，并不容易，不如从生意上拉近关系。


玉尹粗略计算了一下，二十七家酒楼，每日需宰杀八十头到一百头生猪，才能供应充足。原本以为便桥屠场的面积已经够大了，谁又想到……如此一来，玉尹必须花费数千贯，把屠场面积扩大，并且增加人手，才能保证这生肉的供应量。


零零碎碎下来，需要近万贯的开销……这笔钱，可不是小数目，也使得玉尹压力陡增。


本来，玉尹是不愿意花钱买地。


因为他知道，战事一起，地价必然暴跌，得不偿失；可询问一下之后，周围百姓，并不愿意赁地。要么买下来，要么便不扩张面积。玉尹在反复思忖后，只能下定决心购买。只是这样一来，开销剧增，玉尹又如何能感受不到压力呢……“小乙，蔡府尹被罢黜了！”


在开封府置办手续的时候，肖堃突然告诉了玉尹一个消息。


玉尹闻听，不由得一怔。


蔡懋被罢黜了？


虽然早就料到会有这种变故，可真个听到了，玉尹还是愣了一下。


人常说，这开封府尹不好做。


只看燕瑛，看蔡懋，便能看出端倪。


你实心做事，会被人弹劾；你碌碌无为，也要被人弹劾。


短短不到半年时间里，这开封府就更换了两任府尹！


“那有没有听说，新任府尹，又是何人？”


“尚没有消息……不过想来不多久，便能够见分晓。


反正我是听人说，这次府尹的人选，朝中争议颇多，以至于官家至今仍没有决意。”


“那你这边……”


肖堃闻听，顿时笑了。


“放心，这十几年来，窥觑我这位子的人无数，可我至今仍坐在这位子上。


反正不管是谁做这开封府尹，总需要有个能帮忙做事的人，所以我不会受到牵累。”


想想，似乎也确如此。


之前燕瑛到任，肖堃是押司；燕瑛走了，肖堃还是押司……在开封府押司这个位子上，的确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够代替肖堃的作用。


“若有需要，押司便说无妨。”


肖堃一笑，轻声道：“说到帮衬，自家确是需要小乙相助。”


“哦？”


“我需要五百贯。”


肖堃看着玉尹，目光平和。


他没有说，他需要五百贯做什么，也没有说，是借还是如何。


但玉尹却知道，肖堃这是对他的一次考验。


若通过了，肖堃以后便是他玉尹的人；若不通过，肖堃而今也为难不得玉尹，毕竟玉尹的身份地位，都不是从前可比，更不要说，他背后还有个演山先生的靠山。


不过，这交情便算是没了！


以后大家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而已。


玉尹没有犹豫，想都不想便回答道：“待会儿我回去了，便让小七送到押司家中。”


肖堃眼中，透出一抹赞赏之色。


能有这般大气度的人，方可以做成大事……他走到门口，朝外面看了一眼，而后转身压低声音道：“新任府尹虽未确定，不过有风声说，太子将会接掌开封府。从此这南衙，便名副其实，想来很快便有定论。”

卷三 风波恶 第270章 练兵


一夜小雪忽来，染白了开封城。


雪不算太大，只下了半个多时辰便停歇下来。


随着天大亮后，不少地方的积雪已经融化，只是天气寒冷，令地面变得有些湿滑泥泞。


观音院的菜园子里，鲁智深却赤着膀子。


身上腾起一股子白烟，头上更汗水淋淋……玉尹比他好不到哪儿去，衣服都已经湿透了。他拄着虎出长刀，在雪地中汗气蒸腾，看着鲁智深，脸上带着些苦涩。


“今天，你心绪不宁。”


“啊？”


“若真个在疆场上，你已经死得尸骨无存。”


鲁智深声音低沉，透出一丝不满。


玉尹苦笑一声，“长老说的不错，今日确是有些心绪不稳。”


“进来说话。”


鲁智深说罢，转身便进了禅房。


依旧是那间简陋的禅房，不过已重装了门。


玉尹拖刀而行，随着鲁智深走进禅房，就见大和尚二话不说，抓起一件厚厚的僧袍披在身上，往蒲团上一坐，抄起一坛酒，仰头一阵牛饮，而后大呼一声痛快。


这厮，是个酒肉和尚。


与水浒传里那个花和尚，并无太大区别。


就见他把酒坛子一放，伸手抹了一把嘴边残留的酒渍，而后一摆手，示意玉尹坐下。


和鲁智深切磋有一个多月了，两人也熟悉不少。


鲁智深好吃酒，但观音院此前收入微薄，哪能供他吃个痛快？


倒是玉尹来了以后，除了每月供观音院三百贯香火钱之外，还买了许多好酒送给鲁智深。


反正他一个人独居菜园子，也没有人来过问。


也正是这酒水，让鲁智深和玉尹之间的关系，亲近许多。


“说说吧，有什么心烦事？”


“呃……开封府要换人了，原来的府尹被撤走，听说新任府尹，是当今太子。”


玉尹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大口。


开封府，又称南衙。


自有宋以来，除了皇室宗亲之外，很少有人能够在开封府坐的长久。同时，这大宋朝还有个习惯，那边是一旦太子坐镇开封府，便代表着太子之位，不再动摇。


此前，徽宗皇帝一直不满意太子赵桓，更不止一次，动过要更换太子的心思。


可太子并未犯下什么错误，让徽宗皇帝找不到合适理由。也正是这个原因，造成了父子之间隔阂甚深，甚至到了相互猜忌的地步。史书记载，有一次赵桓要请赵佶吃饭，结果赵佶听说之后，便对后妃说：大哥要置我于死地。


宋代的皇帝，特别是北宋时的皇帝，对于儿子的称呼，和民间很相近。


他们唤自己儿子，也是做‘大哥’，这个习俗一直到赵构南渡去了临安，建立南宋朝廷之后，由于地域和当地方言的变化，才予以改变。父子之间到了这一步，已是无法缓和。不过在这个时候，徽宗皇帝突然让赵桓出任开封府尹，坐镇南衙，也算是给废黜太子的议题画上了句号。也就是说，赵桓太子之位不再动摇。


在许多人眼中，包括李逸风等人眼中，这是一个好事情。


太子之位稳固下来，也代表着朝堂上不会再出现太大的波动，这可是一桩好事。


但是在玉尹看来，历史的车轮又循着原来的轨迹向前行进！


内心里，他倒是期盼着发生变化，未知的历史，可能会产生新的格局。


但是现在……


赵桓，历史上那位蒙尘的钦宗！


表面上看，他和赵佶有很大不同。赵桓不好女色，也不喜欢那种劳民伤财的事情。为太子以来，兢兢业业，表现的非常稳妥。同时，其人忠厚，品行似乎不差。


如果他将来继位，说不定能为大宋带来新的气象。


李逸风等人想来便是这个心思……可玉尹却知道，赵桓没有赵佶的风流倜傥，也不似赵佶那般喜好奢华。可本质上，他和赵佶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懦弱，一样的昏庸，一样的……不知所谓。


鲁智深诧异看着玉尹，半晌后哑然失笑。


“谁做太子，谁掌开封府，与你何干？”


“啊？”


鲁智深冷笑一声，“居庙堂之高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忧其君！


听上去甚好，不过一句空话。居于庙堂之上，每日要为自家前程劳心劳神，百般算计，谁个为百姓考虑？便是那范夫子，真个‘忧其民’了吗？除得了老大名声之外，也唯有太多建树……是开疆扩土了？还是为百姓谋了福泽？自家未看得多少好处，便看那些人整日里勾心斗角，算计来算计去，那真个便是‘忧其民’？


处江湖之远忧其君，又真个能为君王排忧解难不成？


你一个屠夫，不好生为自己谋划，却操哪门子闲心来着……太子坐了南衙如何？太子不坐南衙又如何？官家的事情，自有官家去操心，你便是操碎了心，又有何用？”


鲁智深的话，有些偏激。


但仔细想来，似乎又有些道理。


自己一介屁民，便操了心，又能如何？


便整日想着靖康之耻，可若真个那灾难来临，他一个屠夫，又能如何？


鲁智深毕竟是那肆虐京东的巨盗之一，说起话来，颇有些愤世嫉俗，甚至大逆不道。


没错，这些事情自己便费心，也没有用处。


便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吧……真个若扭转不来局势，了不起便与开封一起粉身碎骨。


想到这里，玉尹忍不住笑了。


他在笑自己的不自量力，真个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吗？


尽自己的努力，做好自己的事情，至于结果……“长老，果然高明！”


鲁智深哈哈大笑，“高明不见得，只是经历的多了，有些时候，看得比你清楚。”


这厮，还真是不客气。


“小乙，这些日子，你与我切磋，可有什么收获？”


“很多……可若是要我说，却又说不出个道理。”


鲁智深喝了一大口酒，长出一口气，“若以身手造诣，洒家不是陈希真的对手。单对单，陈老儿十招之内，必能取我性命。可这十招，说的是江湖搏杀；若是换到了疆场之上，那千军万马之中，我一招，便可以取那陈希真的项上人头。


小乙可知道，这是何故？”


玉尹听了，一怔。


鲁智深笑道：“江湖上，自有江湖的打法，疆场中，却有疆场里的门道。


你学的那庖丁八法，是实实在在的军中打法，讲的是大开大阖，直来直去。偏你这刀法也不知是被谁给改了，明明可以一击必杀，偏要增加一些花招，好看倒是好看，可威力却随之降低……就比如说，你明明一刀劈下来可以取人性命，偏要挽出个刀花来。看上去挺好看，可这一来，我一招便可以取了你的性命……陈老儿是行家，堪称宗师。


但他往日与人交手，大多是江湖里的打法，对你这刀法并无益处。


所以他让你来找洒家切磋，便是要洒家磨去你那些不必要的花招……说实话，你现在来来回回，不过三招，可是这威力，却比原来那劳什子八法强百倍，杀伤力更大。


这些东西，不是说我教给你便能学会，必须要在一次次搏杀中，自己琢磨。


你这鸟厮悟性不差，生生把那庖丁八法简化成了三招……招数虽少了，威力却大了。”


玉尹，沉默了！


当初罗一刀把这庖丁八法送给他的时候，便说过是经过变化。


只是没想到，这庖丁八法改变之后，在鲁智深眼中却一文不值，有画蛇添足嫌疑。


听鲁智深这么一说，玉尹明白了！


“其实，我是觉得，你原来那些花招，也不算差。


只是换只手用，两种刀法配合起来使用，可能效果会更好……不过，这如何配合使用，我却不太清楚。自家练得便是那军中打法，能教给你的，也只有这些了。”


“长老，你这话是……”


“你刀法已经成了，接下来便是自己琢磨，洒家给不得你太多帮助。”


鲁智深洒脱一笑，“天愈发的冷了，洒家却不耐留在这边。


前些时候，洒家一个老兄弟来信，要洒家去龙虎山与他汇合……想当初，洒家随公明哥哥驰骋河北，纵横京东，好不快活。兄弟们一处，大碗吃酒，大块吃肉，大秤分金……本想着可以快活逍遥一世，谁想到被个张叔夜……公明哥哥带着一干兄弟降了朝廷，洒家受不得约束，便躲在这东京，一晃便是数载的光阴。


老兄弟们，大都死光了，只剩下寥寥数人。


好不容易有个老兄弟联络，便前去与他汇合，以后恐怕不会再踏足这开封地界……小乙，明日洒家便走了。”


玉尹和鲁智深打了两个月，已有了感情。


听闻鲁智深要离开东京，顿感不舍。


可是他也知道，鲁智深既然做了决定，甚至和自己说明了情况，便是不会在更改。


心中，有一丝难过。


鲁智深这一走，恐怕是后会无期。


“长老……”


玉尹刚要开口，却见鲁智深大手一摆，站起身走到禅床旁边，从禅床下拉出来一个箱子，放在玉尹跟前。


“这箱子里，是当年洒家所用的甲胄。


看你体型和洒家也差不多，这甲胄留在身边，也没甚用，便送给你吧，说不定能有用处。


还有这块腰牌，是洒家当年随公明哥哥时所用。


可能也派不上用场，但如果将来小乙你去了河北，绿林道上的好汉说不得还认得，能与你一些帮助。


哈，相识两月，终有一别。


洒家吃了你许多酒，也没甚可以送你，便把这些东西留给你，权做个念想吧……”


玉尹这心里面，顿时一阵感动。


可不等他开口，鲁智深便把箱子往他身边一推，然后把快黑铁打造的铁牌塞到了玉尹手中。


“去休去休，洒家吃多了酒，困了。


你，也早些回去吧。”


说罢，鲁智深径自走到禅床边上，往床上一倒，扯了被褥蒙头便睡。


这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鲁智深这般作为，玉尹哪里还能不晓得他这是要送客呢？


看着那倒在床上，发出如雷鼾声的大汉，玉尹心里面有些发酸。


想当初，这也是个胳膊上能跑马，拳头上能立人的好汉。可是现在，却只能隐姓埋名，落魄一生。


鲁智深不需要别人可怜，他自有他的逍遥和快活。


他选了一条避世的路，谁也不能拦阻他。


玉尹拱手向鲁智深一揖，拎着箱子便走出了禅房。


在禅房外，驻足许久，最终却幽幽一声叹息，用低沉的声音道：“长老，一路走好。”


他知道，鲁智深一定能听见。


从此之后，这世上将再也没有鲁智深这个人，只剩下一个傲啸山林之中的智深长老。


第二天，玉尹习惯性的又来到了观音院门口。


只是在他正要敲门的时候，却又缩回了手……险些忘了，鲁智深已经离开东京。


他在门外徘徊片刻，转身朝着马行街方向行去。


有些日子没去过肉铺了，也不知道那边的情况如何。


远远看，便看到肉铺门口人来人往，生意看上去格外兴隆。玉尹又停下了脚步，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过去凑那热闹。以他现在的身份，若出现在肉铺上，必然又是好些麻烦。反正生意挺好，也不需要他去费心，黄小七在，便足以撑住场面。


再说了，而今谁又敢真个在玉家铺子生事？


两个多月以来，每天都过得很辛苦，但却格外充实。


这突然间晌午头闲下来，确又是不太适应。玉尹茫然无措的在大街上闲逛，先是来到潘楼大街，远远看了看玉燕牙具行。随着玉尹在报纸上连篇累牍的介绍牙刷的用处，随着燕奴每天三五千支牙刷的赠送，开封人也在慢慢习惯使用牙刷。


特别是燕奴和那些酒楼客栈联手，把牙刷大规模的进行推广后，生意逐渐进入正轨。


每天，牙具行都会有万支牙刷出货。


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开是向开封周遭辐射……用燕奴的话说，牙具行现在的生意极好，已经有西京洛阳的客人，前来开封求购。


如此经营下去，到来年必然会迎来一个高峰。


如今牙具行每天可以盈利十几贯，一个月下来也就二三百贯的收入。


比起屠场来，这利润不算太大，但却是燕奴一手经营，一手操持下来，所以格外上心。


看着牙具行里忙碌的人们，玉尹有一种兴趣索然的感受。


大家都很忙，可是我呢？


虽然每天有很多事情要做，可不知为什么，玉尹却有一种颓然感受。


做的再多，又能如何？


再过一年多，一切都将化作乌有。


自己辛辛苦苦，未雨绸缪，却终究抵挡不住历史车轮的惯性。


说到底，玉尹而今还是个小人物，与这个时代，终究无法产生太大的影响力。那种无用功的无力感，令玉尹感到了莫名失落。便是穿越众又能如何？他可以改变的，实在是太少了。


一想到这些，玉尹便更加颓然……午后，来到下桥园。


没想到黄公子却没有来，只派人过来说，家中出了点事情，所以这三五天内，可能无法前来学琴。


不过，黄公子让人告诉玉尹：他还要跟随玉尹学琴。


等家里的事情稳定下来，便会再来找玉尹……“小乙前次说，要带我去逛瓦子，切莫要忘记了。”


玉尹笑了笑，“请回复黄公子，便说自家没有忘记……”


鲁智深走了，上午便不用去切磋习武。


黄公子家中有事，下午就不需要来下桥园。


这日子一下子变得轻松许多，却又让玉尹感到很不适应。离开下桥园之后，他便直奔屠场而去。只是这屠场下午，也没什么事情，玉尹来到屠场的时候，就见那些个伙计或是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聊天，或是在屋中休息，一个个都很清闲。


也难怪，屠场最繁忙的时间，大多是在清晨和晌午。


这里的伙计，比一般人上工要早，大约在寅时便要赶来屠场。


下午辰光，大家多无事可做。


只是这样一来，却让玉尹感觉不太舒服。


他找到杨再兴，见这厮正捧着一本书，在愁眉苦脸的背诵。


这厮之所以同意去观桥书院，本是抱着混日子的想法。谁想到，居然在这小小的观桥书院里，遇到了前端明殿大学士，玉尹的叔祖黄裳。杨再兴本来还挺高兴，被分去了上舍读书。谁想到黄裳居然让他保留上舍学籍，让他和玉尹一同听课。


若换个人，比如陈东这些人，对这样的待遇，必求之不得。


可是对杨再兴而言，在黄裳的监督下读书，简直就是要人的老命。


这黄裳治学，极其严谨，要求也很高。


如果换别人的话，杨再兴未必会理睬……可黄裳是玉尹的叔祖，比他高出两辈。这辈分摆放在那里，加上黄裳的名气威望，也不是观桥书院其他教授可以比拟，生生把杨再兴收拾的服服帖帖。百家姓和千字文已经学完了，杨再兴也认识了不少字……本以为，这边算是大功告成，哪知道却变成了他痛苦的开端。黄裳，竟然开始教授他《武经总要》的内容，还时不时布置课程，随时准备考核。


武经总要，创作于北宋仁宗年间，由曾公亮和丁度两人合力编撰，也是最能体现北宋时期军事思想的著作。只是这东西，对于才开始读书的杨再兴来说，无疑非常高深。黄裳也不和他废话，只一篇一篇的让他背诵，牢记，甚至不予解释。


这，大概也是这个时代的教育模式。


先让你记住，背下来，哪怕你暂时不懂也没关系，慢慢的你便会明白……看玉尹进来，杨再兴忙放下了书。


“小乙，我晚上不去书院，可不可以？”


“怎么了？”


“昨天先生教我的这篇文章，我还没有背下来。”


玉尹和杨再兴学得不太一样，主要是以儒家经典为主。不过黄裳所学驳杂，也会给玉尹讲解一些其他的东西。所以，玉尹对杨再兴每天学得是什么功课，还真不清楚。


拿起杨再兴看得那本书，玉尹翻了两页之后，便看出了端倪。


这是《武经总要》中，关于营阵的内容。


如何扎营，如何列阵，还有一些练兵之法……很显然，这内容是经过黄裳自己整理，内容不算特别多，但确实言之有物。若放在市面上，说不得会引起轰动来。


堂堂端明殿大学士所著文章，又岂是一般人能够读到？


玉尹看了一眼杨再兴，“是背不下来，还是不想背？”


“是背不下来……我也知道，先生是为我好，可整日里背这些，恁枯燥，好生无趣。”


杨再兴找到了倾诉对象，一股脑的说出来。


玉尹翻看了两页，突然灵光一闪。


“大郎你觉着枯燥，可是因为找不到演练对象？”


“是啊，你看这阵法操演，营盘设列，光在这里背诵，有个什么用处？”


“你真个是笨啊！”


“此话怎讲。”


玉尹拉着杨再兴，走出房间，指着那些在屠场空地上懒洋洋无事可做的伙计们……“当初你和十三郎在三岔河口时，尚能带着人比试武艺。


怎地现在人多了，却无事可做？你看，这些个兄弟们一到晌午后，多清闲着……你便拉着大家，按照先生教你的方法操练他们便是。反正也没什么事情，便告诉他们，凡是来参加操练的，每天便多拿三十文……有钱拿，他们必不会有异议。


闲着也是闲着，每月能多一贯薪水，何乐而不为？


这样一来，你便可以学以致用，也不会太过枯燥……真个有疑问时，便请教先生，岂不是一举两得？”


杨再兴闻听，大喜。


不过旋即他又哭丧了脸，“小乙，非是我不愿意，这屠场可是有三五十人，岂不是每月要增加三五十贯开销吗？自家倒是没甚异议，可你这边，却白使了钱两。”


玉尹由于了一下，轻声道：“这点钱，自家使得出来。”


杨再兴还要张口却说，却在这时侯，忽见石三从外面匆匆跑来。


“小乙，出事了，出事了！”


玉尹一怔，忙问道：“三哥先喘口气，慢慢说……出甚事了？”


“方才得了消息，说是有金国使团将至……”

卷三 风波恶 第271章 宣教郎


“那虏贼来便来了，直恁慌张鸟事？”


杨再兴眼睛一翻，一脸不屑模样，嘬着牙花子说道。


别看他才来开封几个月，可这三教九流的关系着实不差。和石三很熟悉，经常聚在一起吃酒耍钱，倒也过得快活。所以，他和石三说话也就没了那许多顾忌，甚是随便。


石三顿时怒了，“几个虏贼直恁我慌张？


我是要与小乙知，那唐吉回来了……先前小乙与我说过，若唐吉回来，定要告诉他。我这边一得到消息，便立刻前来通知小乙。真那几个虏贼，自家才不屑专门跑来。”


唐吉回来了？


玉尹一震，目光随之一凝。


杨再兴也一蹙眉，轻声道：“这唐吉怎地和那虏贼一起回来？”


“却是媪相派他回来。”


媪相，便是童贯。


自张觉归降，女直人与大宋用兵之后，徽宗皇帝便命童贯为河北宣抚使，督帅河北河东兵马。


玉尹听得一怔，怎地又与童贯扯上牵连？


石三道：“我方才也是听人说，自辽国皇帝被俘之后，媪相一直负责与女直人勾连。唐吉，据说便是受媪相差遣，随使者前往金国商议事情。此次虏贼使者前来，那唐吉便随着使团一同回来。估计明日便会返回东京，我特来与小乙知晓。”


玉尹忙道：“如此，便多谢三哥。”


他突然想起一桩事，便压低声音道：“对了。三哥可知道，先前那河上生辰纲被劫之事，究竟有消息了吗？我听人说，西域那边似乎颇有机会，便想着人往西域走一遭。寻些勾当来做。可若是河南府不解除封锁。只怕是很难前往西域啊。”


因为那白时中所谓的生辰纲被劫走。以至于而今开封府周遭，全都在戒严。


玉尹有心打听，却又怕被人看出破绽，于是便想出了一个由头。


石三而今是开封府的班头，也算是实权人物之一。他的消息，远比玉尹更灵通一些，毕竟每日上街巡查，都会得到第一手信息。听闻玉尹要做西域的生意，石三倒也没有想太多。相反。他一脸羡慕之色，更带着敬佩之意，连连夸赞不停。


“小乙哥做好大事。竟欲走西域商路。


常听人说，西域那边的勾当好做，只可惜自家没许多本钱，也无法参上一手……不过那生辰纲嘛。倒也没听到什么风声。


这么久了，怕那生辰纲早就出了手，又从哪里寻找？不过河南府那边可能还要紧张些时日，毕竟这是白相公的事情，那河南府便是不愿，也总要做出一个表示。


嗯，估摸着年前不会解禁，便是解禁了，也会盘查严密。


小乙哥若真个走西域，不妨到年后再动作。现在，却真个不是什么好机会……还有一件事，小乙哥在外千万不要和人打听这件事。听说上面传了消息，凡是私下里打听生辰纲的人，都要被拿去开封府盘问。这咱自家说话，没那许多顾忌，但若是被外人听到了，少不得会有麻烦。总之，一旦有消息，便与小乙哥知晓。”


玉尹闻听，连连道谢。


他偷偷塞给了石三一锭银子，说是买鞋子的钱。


石三也不客气，接过来往怀里一揣，便和玉尹告辞离去。


有这么一个耳目在，玉尹还真不会担心什么。只是唐吉回来的消息，却让他有些紧张。


“小乙，怎地要去西域勾当？”


杨再兴诧异问道。


玉尹恶狠狠看了他一眼，“这事情你别过问，只管好好背书，免得晚上被叔祖责罚。”


杨再兴闻听，顿时又露出一副苦脸。


唐吉回来了！


而且，是和女直人一起回来。


这看似简单的信息中，却隐藏了无数讯息。


朝廷又要和女直人议和了，而且是主动议和，只怕接下来，少不得会有一番周折。


那么下一期周刊，便可以以此为主题！


只是唐吉这厮回来，总让人有些不太放心。


玉尹心事重重，便无心继续在屠场里转悠，和杨再兴说了一声之后，便返回家中。


可以预料，唐吉必然会登门。


而且这一次他登门，不会似之前那般客气，而是会直接索取八闪十二翻。


玉尹曾和陈希真打听过唐吉的情况，据说这厮自从进了五龙寺之后，一直没有进境。要说努力，唐吉也很努力，苦于没有真法，以至于十余年却无法晋级宗师。


也正是这个原因，才使得唐吉急不可耐寻求真法，以求突破而今瓶颈。


只是，这真法难求。


天底下的宗师级人物，虽不能说屈指可数，但也是有数。


似这等人物，唐吉得罪不起；而那些门派更不可能把真法传给唐吉，唐吉同样也无法向那些门派强求。说到底，他只是个五龙寺的内等子而已，并无任何实权。


否则的话，他大可以向那些名门大派索要。


要知道，距离开封不远，便是嵩山。


那建立在嵩山的少林寺，已有多年历史，十三棍僧救秦王之后，便奠定了其名门大派的江湖地位。如果唐吉真个有那种实力，自可以找少林寺麻烦。但是他却不敢，便说明他实力并不算强横。不能找陈希真这些人的麻烦，又不能去向少林寺寻求真法，唐吉便把这注意打到玉尹头上……毕竟，玉尹只是个市井小民。


便算玉飞曾为国效力又如何？


玉飞已经死了。人死如灯灭，谁又会真个去在意这些？


回到家中，玉尹直奔楼上。


在书房里坐下之后，他隔着窗户，看着隔墙的观音院。


那菜园子里。空空荡荡。


鲁智深那座禅房大门洞开。却看不到一个人影……大丈夫宁可直中取。不向曲中求。唐吉若不来便罢，真个把主意打到了自家头上，玉尹也断然不会向他低头。


了不起，咱们拼个鱼死网破！


想到这里，玉尹嘴角勾勒出一抹弧线，眼中透出一丝寒意。


轰！


一声巨响，把玉尹从沉思中唤醒。


他吃了一惊，忙站起身来，跑到窗口向外看。


就见院子角落处的丹房。门突然开了……一股黑烟从里面喷出，紧跟着就看到安道全狼狈不堪的从丹房里跑出来。脸上，还残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衣服也是残破不堪。只是他好像发疯似的大笑，站在庭院中央，大声喊道：“我成功了！”


“安叔祖，你这是作甚？”


那巨响声。惊动了正在厨房里劳作的高娘子和芮红奴。


两人忙跑出来，看到安道全那模样，芮红奴躲在高娘子身后，有些畏惧的探出头来，轻声的询问。


玉尹也急忙从楼上跑下来，看着安道全道：“叔父，你这是怎地？”


“嘿嘿，成功了，成功了！”


安道全说着话，伸出手来。


只见他手中，有两粒色泽呈金黄色的丹药，散发出一股子淡淡清香。


“这是……”


“内壮丹！”


安道全嘿嘿笑道：“废了两千贯，终于把这内壮丹制成，这下子九儿姐便不会在说我了。”


“这，就是内壮丹？”


“是啊。”


“两千贯，便这么两粒？”


玉尹看着安道全手中，那只有半粒鸽卵大小的药丸，不由得疑惑问道。


且不说这药丸有没有用，这造价也忒高了些。


几乎便是一千贯一粒啊……


安道全眼睛一翻，冷哼一声道：“确是个不识货的小子，这金丹，又岂能用钱两衡量？


你而今功夫练到第三层，便需要这金丹助力。


以后，每个月服用一粒金丹，坚持一年，便可以事半功倍。


而今造价虽高了些，但我已经掌握了其中奥妙。此后一月五粒，当不成问题……”


“五粒？”


“废话，你媳妇不要吗？大郎不要吗？十三郎不要吗？”


“这个……”


玉尹哑然，捻起一粒药丸之后，好半晌才苦笑道：“叔父，你说吧，每月需要几多钱两？”


“三千贯！”


真个直娘贼，三千贯！


玉尹本来觉着自己钱不少，可听了安道全一说，便顿觉自己实在是个穷苦人家。


手里本有两三万贯，给那苏灿了几千贯，买地又花了一万贯。


这段时间里，花费着实不小，零零碎碎加起来，只怕有两万贯之多……这还是卖出了鸥鹭忘机、良宵等三曲之后，玉尹收回了一万贯，否则还真个有些撑不住。


屠场一月，能有一千多贯的收入，根本抵不住这种花销。


所以到头来，还是要从老本里往外拿……可这一个月三千贯，加起来便是三万六千贯，玉尹便感觉着有些头疼了。不过，这个钱真个不能省，以后能有大用处。


玉尹深吸一口气，一咬牙道：“三千贯便三千贯。”


反正太原那边的事情，若是解决了，便有几十万贯的收入。只是……玉尹开始有些期盼，期盼着高宠，能早一日返回东京！


当晚，玉尹前往黄裳的住处听课。


不过今天晚上，黄裳的情绪似乎不是太高，讲课时有好几次都走了神。


这可是之前从未有过的情况，让玉尹颇为好奇。待黄裳讲解完一段之后，他忍不住问道：“叔祖。今日似有心事？”


黄裳幽幽一声长叹，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养虎为患，养虎为患啊！”


“叔祖，出了什么事？”


“虏贼使团来了。”


玉尹一怔，旋即道：“我听人说了。只是不清楚他们的目的。”


黄裳说：“能有什么目的？还不是要向官家讨要好处？只是这一次。虏贼口气颇大。开口便要太原、中山、河间三镇之地。他们这次来，便是为了这件事！可恨白时中张邦昌李邦彦等人，竟赞同割让三镇……难道他们便不知道，这三镇一旦割让出去，我大宋便再无缓冲余地。虏贼兵马，可长驱直入，饮马大河之畔？”


玉尹顿时呆愣住了！


女直人要太原、中山与河间三地？


这似乎……


“叔祖，官家怎地说？”


“虏贼此次，口气颇为强硬。言此前张觉之事，官家落了口实，需以三镇赔偿……官家不晓兵事便罢了。可枢密院那些人，也不知事吗？


李伯纪和秦会之他们倒是在朝堂上与范宗尹那些人争辩，却终究是寡不敌众。官家也因此，似乎倾向于割让三地……朝会结束时。也没辩出个结果，但却不容乐观。”


黄裳说完，又长出了一口气，露出落寞寂寥之色。


范宗尹，御史大夫，也是极为坚定的投降派。


玉尹也是一阵茫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呆坐在那里，看着黄裳，半晌后轻声道：“不是说还有老种经略相公和张叔夜他们吗？难道也全不得官家？”


“张叔夜……怎敌得过李邦彦那些人得宠？


便是那童贯也说，虏贼势大，不可以硬敌……言下之意颇有些不愿和虏贼交锋。你也知道，那童贯总领河北兵马，甚得官家信赖。连他都这么说，官家心里怎地不慌？好在这次事关重大，李伯纪等人更是拼死抗争，官家才下令招老种经略相公返回京师商议此事。只是满朝皆是议和声，他来了便真个能够解决此事？”


黄裳言语中，带着无比的失落和失望。


“罢了，今日我无心讲课，便到这里吧……小乙你和大郎便先回去，明后几日不用来听课，便是来了，我恐怕也没有这个精神。待此事告一段落，再行开讲吧。”


玉尹心知，黄裳的心，乱了。


其实，他的心何尝不乱？


与黄裳躬身一礼，算是结束了今日的课程。


玉尹正要起身离去，却听黄裳把他叫住，“小乙，你荫补之身，我已经为你办理妥当。不过因你无甚功名，所以只能补一个迪功郎身份，是个从八品的虚职……”


“啊？”


玉尹听了，顿时一怔。


荫补身份，黄裳早就和他说过这件事，所以玉尹也有准备。


只是，这事情未免来的太快，才一个月的时间，就办成了此事？


似乎看出玉尹的疑惑，黄裳笑了，“你莫以为我有老大本事……此事我确出了些气力，只是没想到与人说起此事，居然立刻答应下来。若只是荫补，怕也没这么快有结果。关键是还有李纲李若水等人特奏，所以便没有费太多气力。只是……小乙你要小心，而今你已经进了朝堂上一些人的眼，只怕日后也难有太平。


可惜我本事小，帮不得你太多。


否则怎地也要给你弄一个实缺出来，让你先离开东京，避一避风声。


你那大宋时代周刊……影响着实不小。据说连官家都知道你这报纸，朝堂上也颇有争议。”


玉尹有些懵了！


先说这迪功郎，又名宣教郎，是个文散官名。


政和六年，徽宗皇帝置文武官阶，这迪功郎位列三十七阶，属于最低一个官阶。


可便如此，想要得迪功郎也非一件易事。


或迪功郎官阶，可以待军巡判官，司理、司法、司户参军，出为主簿、县尉等官职。也就是说，一旦有了这个荫补的身份，玉尹便不再是那等没有根基的市井小民。


宋代，看似一个平等的时代。


然则其等级划分，却是极为严格。


有荫补身份，和没有荫补身份，截然是两个层次。


在庄季裕的《鸡肋篇》中，便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绍兴二年，衢州开化县有一个名叫周曼的人，以特奏名补右迪功郎，授潭州善化县尉待阙。意思就是，可以做善化县的县尉，不过因为善化县县尉这个位子上有人，所以暂时等着，等原来的县尉不做了，便由这个周曼来顶替。


便是这么一个人物，有人发请柬请他，上面写了周官人。


结果周曼非常恼怒：“我是宣教，甚唤作官人，看汝主人面，不欲送汝县中吃棒。”


为市井小民时，一个‘大官人’便是极高的称呼。


但若是有了荫补的身份，再称作‘大官人’便是亵渎，不尊敬！


玉尹本想着，黄裳会给他弄来一个武散官的荫补便了不得，不成想竟是个文散官。


哪怕宣教郎再低，那也不是等闲官职。


而黄裳后面那一句话，却让玉尹顿时把心提了起来。


什么叫入了朝堂中人的‘眼’？说穿了，还是那大宋时代周刊入了那些人的眼！


若不是玉尹在周刊中，连篇累牍的讲述女直人的威胁，恐怕李纲等人，也不会特奏。这听上去，似乎是一桩好事，可实际上，便是说他那周刊，已被人盯上了。


李纲李若水这些人盯上了周刊，谁又敢保证，白时中蔡攸那些人没有盯上？


到时候，玉尹必然被夹在两派中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黄裳是在提醒玉尹，要及早做准备才是。至于是什么准备？黄裳便是不说明，玉尹也能猜出端倪。


此前，他需要周刊为他积累名声。


而今他补了迪功郎……


有利必有弊，有得必有失！


而且黄裳这么说，未尝不是在为李纲等人转达这话语。毕竟这么一桩大杀器，在私人手中并非一件好事。哪怕宋代不忌讳言论，可这喉舌终归是要为利益集团服务。


玉尹，要选择哪一边？


李纲等人，给玉尹出了一道选择题。


他们给出了足够的好处，特奏玉尹迪功郎，可算是见面礼。


那么，玉尹要如何选择？


相信李纲那些人，正等待着玉尹的回答……

卷三 风波恶 第272章 开宝寺偶遇


从黄裳家出来，已过亥时。


天阴沉沉，阴云翻滚，透着一股子压抑气息。


玉尹在桥上停下，扶着桥栏杆，用力吐出一口浊气。不知为何，这开封虽然繁华，却总让人有一种窒息的感觉。在可敦城时，玉尹思念东京的繁华和喧嚣。但当他身处这繁华和喧嚣之中的时候，却感到一种莫名的虚幻。所有的歌舞升平，所有的纸醉金迷，所有的繁荣昌盛，说穿了不过是海市蜃楼，是一场虚幻的梦！


东京梦华录？


玉尹突然觉得，孟元老这个书名起的真贴切。


梦华，梦中的繁华吗？


“小乙，怎地兴致不高？”


杨再兴站在玉尹身边，见他情绪低落，忍不住开口询问。


玉尹揉了揉鼻子，突然一声苦笑：“大郎，若有一天要你离开东京，你可愿意吗？”


“离开东京？去哪儿？”


杨再兴愣了一下，但旋即醒悟过来。


玉尹没有再开口说话，因为从杨再兴的眼中，他看出了一丝不舍。


是啊，杨再兴在开封城里，有牵挂……虽然玉尹知道，如果他真要开口，要杨再兴随他一同走，杨再兴一定会答应。可是，他却没有开这个口。杨再兴有牵挂，玉尹何尝没有牵挂？若不是这样，怕他早就离开东京。其实，这世上每个人，都有牵挂，难以割舍的牵挂！高宠有他的老娘牵挂，耶律余里衍有她的出身牵挂，陈东有他的理想牵挂，便是黄裳，也有牵挂。


便是这千丝万缕的牵挂，让人总不得快活。


玉尹笑了笑，轻声道：“没什么，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对了，方才离开的时候，叔祖与我说，也为你办了个荫补，只是官阶不大，承信郎。”


黄裳连玉尹迪功郎的荫补都办下来了。


虽说这里面也有李纲等人在暗中使力的因素，却不可否认，黄裳自身的能力不弱。


承信郎，政和六年徽宗皇帝设武散官五十三阶，下班祗应最低，承信郎次之，为五十二阶武散官。当然了，这还是个虚职，并且杨再兴永远也无法补缺的虚职。


这承信郎，是借旧官三班职衔，和杨再兴关系不大。


为从九品职官，理论上也可以领县尉、参军、主簿等职务，不过大都只是个期望，根本无实现可能。唯一不同的，便是身份变化。至少得了这承信郎的官阶之后，杨再兴便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市井小民。若他愿意，也可以在军中做个十将或者都虞候的职衔，位在将虞侯之上。如果对比的话，类似于后世军中的排长。


听上去，似乎不甚显赫，却已经是个质的飞跃。


如果杨再兴现在去投军，最多得一个效用的身份，也就是个兵头。


似岳飞，便是效用出身，经过无数次大战的磨砺，最后才算飞黄腾达；而杨再兴，可以从一开始，便免去那军中小卒的历练过程，以一个低级军官的身份从军。


这个，远非岳飞或者封况可比，甚至比凌威还要优渥几分。


只是，杨再兴并不清楚这承信郎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当玉尹说完之后，他居然傻乎乎问道：“这劳什子郎，做甚用？”


玉尹突然失去了和他继续讨论的兴趣，淡然道：“没什么，不过是个身份而已。”


“呃！”


杨再兴似懂非懂。


玉尹有些明白了，为什么黄裳会教杨再兴武经总要的内容。


恐怕从一开始，黄裳就有意让杨再兴从军，所以才会让他学习一些行军打仗的基础知识。


“对了，和屠场的伙计们都说好了吗？”


“说了！”


“他们怎么说？”


杨再兴咧嘴笑道：“有钱拿，如何不肯？”


“大郎，需好生操练，若书本上不懂的地方，便向人请教。


这关系到你的前程，如果真个能学成，他日必然受益匪浅，婆惜姑娘更不在话下。”


“我省得！”


关系到自己一生幸福的事情，杨再兴怎可能掉以轻心。


玉尹见他回答的斩钉截铁，便不再赘言。


叔祖，为自己，为杨再兴都安排好了路子，但他是否知道，开封府灾难，便在眼前？


第二日，下起了小雪。


玉尹呆在家中，颇有些意兴阑珊。


打了会儿拳，又看了一会儿书，便坐在楼上书房里，调试那张枯木龙吟古琴。


一下子清闲下来，似乎非常不适应。前些日子过的太充实，以至于清闲下来之后，竟不知做些什么才好。反倒是燕奴，却兴致勃勃，拉着玉尹要出去看开封雪景。


雪花纷纷扬扬，极富诗意。


玉尹耐不住燕奴的恳求，最终只好答应下来。


自从那周刊和牙刷都开始操办起来后，已有许久未与燕奴一起出去散步。


便走一回，在雪中散步，也是桩浪漫的事情。


可谁知道，穿好衣服，换了靴子从楼里走出来时，却看到燕奴拉着高泽民和芮红奴，正在庭院中等候。


呼！


玉尹顿时无奈了。


如此美好时光，偏带两个小拖油瓶在身边，实在是大煞风景。


可是看高泽民和芮红奴两个人眼中的期盼之色，玉尹又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拒绝才好。


两个小家伙来到开封，已有两个月了。


两个月来，几乎都呆在家中，根本没有机会出去玩耍。


罢了，便当作是个假日好了！


玉尹想到这里，便没有阻止燕奴的举动。四人走出观音巷，站在大街上举目四顾。


“小乙哥，咱们去哪儿？”


玉尹灵机一动，笑道：“便去御街吧，听说今天有虏贼使团来，不如去看个热闹。”


“虏贼？”


燕奴愣了一下，旋即便明白了这两个字的含义。


“小乙哥说的可是那女直人？”


“正是！”


本以为燕奴会有兴致，哪知道她撅着嘴道：“不过是些穷凶极恶之辈，有甚可看？”


“那去哪儿？”


“嘻嘻，我们去开宝寺如何？”


“开宝寺？”


玉尹想了想，便答应下来。


于是，他和燕奴便带着高泽民和芮红奴，朝开宝寺走去。


马行街上，行人不多。


便是玉家铺子的生意，看上去也有些冷清。


玉尹四人路过铺子的时候，只看到三三两两的客人，黄小七所在棚子里烤火，看上去无精打采。


“小七，怎地这般清闲？”


玉尹走上前，笑着打趣道。


黄小七和几个刀手见玉尹来，顿时振奋。


“今日忒冷清了些，好似都去御街看虏贼使团。


你说，这开封人忒好热闹，不过是些虏贼，有甚可看？却苦了自家这边，进许多生肉，到现在只卖出了一半。方与二姐说，若有剩下时，便送她作坊，做成熟肉。”


黄小七发着牢骚，可是他那双眼睛，却出卖了他的心思。


其实，这厮也想去凑热闹！


玉尹笑了笑，安慰黄小七几句之后，便和燕奴走了。


“小乙哥，你说这虏贼来，究竟何事？”


玉尹微微一笑，轻声道：“能有甚事，反正不会为了好来……那些虏贼，最是贪婪。”


“是啊，也不知官家怎地想，竟待他们这般优渥。”


这天子脚下的百姓，多好议论几句朝政，以昭示他们的优越感。


燕奴虽是女子，也是这般习惯。


玉尹不知道该如何说，难道告诉燕奴，那帮子女直人来，是想要抢占咱大宋地盘？


“如此雪景，休谈国事，忒煞气氛。”


燕奴吐了一下舌头，嘻嘻一笑，便不再谈论这话题。


四人一路直奔开宝寺而来，却发现平日里熙熙攘攘的开宝寺，在这漫天小雪中，格外宁静。


行人稀少，寺院安静。


想来大都是跑去御街看女直使团去了，以至于如此精致，却无人欣赏。


玉尹突然庆幸，幸亏是听了燕奴的话来这开宝寺。若真个去御街，只怕是人头簇拥，挤都挤不进去。那比得上眼前这一派悠然肃穆的景色，铁塔在雪中更显巍峨。


“小乙哥，我们去登铁塔吧。”


燕奴牵着高泽民和芮红奴，兴致勃勃说道。


玉尹重生之后，已不止一次登过铁塔。


加上他今日的情绪并不是特别好，便摇头拒绝道：“算了，我去烧两柱香，保佑智深长老一路平安，便不去爬铁塔了。倒是小高和红奴从未来过，你便带他们去，我在大雄宝殿等你们便是。”


燕奴也知道，玉尹和智深长老之间的关系。


于是便应了一声，嬉笑着领着高泽民和芮红奴，朝铁塔行去。


开宝寺内，颇为冷清。


玉尹走进大雄宝殿，先烧了三炷香，为鲁智深祈求福泽之后，便起身在大殿中闲逛。


前世，他也曾登过宝塔。


只不过那时候，开宝寺早已不复存在。道光二十一年，黄河水困开封，时已更名为大甘露寺的开宝寺被拆毁，填做城墙，大量古碑也被抛入水中。所以，玉尹前世，开宝寺只存有铁塔，而不存寺院。而今行走在这大殿中，玉尹感慨万千。


这开宝寺大雄宝殿所用的转，和铁塔一样，都是专门烧制而成。


砖面花纹图案多达五十余种，有波涛祥云，有飞天，有仙姑，有云龙，有坐佛……等等，每一副图案，都极为精美，栩栩如生。立足于大殿中，举目四望，恍若梦幻一般。


玉尹感慨这宋代匠人们的高超技艺，便走便发出感叹。


却在这时侯，大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玉尹转头看过去，却见从未免进来一人……李观鱼？


玉尹愣了一下，正要过去招呼。


却不想紧随其后又走进一个人，玉尹看到这个人，又是一怔，忙停下脚步，转到了廊柱后面。


怎会是她？

卷三 风波恶 第273章 两男女


“古里甲筝，你要帮我！”


李观鱼见来人，便立刻迎上前去。


玉尹躲在侧殿那需要三人合抱的廊柱后面，把大殿里看得清清楚楚。


走进大雄宝殿的人，玉尹虽不熟悉，却也不算陌生。那赫然便是丰乐楼当红行首，冯筝。


说起冯筝，玉尹还记忆犹新。


几个月之前，冯筝一句话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上，险些为他招惹来无数麻烦。


当时冯筝与人说：开封府操琴最好的琴师，不在太乐署，不在宫中，而是马行街的玉小乙。


这一句话，激起了整个太乐署对玉尹的敌视。


幸好当时玉尹偶然奏了一曲《鸥鹭忘机》，把前来挑衅的太乐署博士们赶走，才算是化解了那一场风波。时间一晃，数月过去。玉尹虽只见过冯筝一次，却印象深刻。


她怎地来这里？


而且和李观鱼认识？


但细想，也说得过去：李观鱼年少多金，太学出身；冯筝是丰乐楼当家行首，两人有些交集，似乎不足为奇。真正让玉尹提起小心的，还是李观鱼对冯筝的称呼。


古里甲筝？


上一期周刊，玉尹才在‘玉东讲史’里，谈到了女直人的姓氏。


女直人姓氏也有贵贱之分，而古里甲偏偏就是女直人贵族中的一个姓氏。难道冯筝，是女直人？


这念头在玉尹脑海中一出现，顿让他打了个寒蝉。


若冯筝是女直人。为何会来开封做这丰乐楼行首？难道说，她是女直人的奸细吗？


若冯筝是奸细，那李观鱼……玉尹倒吸一口凉气，忙屏住了呼吸，小心隐藏行迹。


“和你说过多次。这里是开封。我名字叫做冯筝。休要叫我古里甲。”


“冯筝，是我失言，还请见谅。”


李观鱼连忙躬身，向冯筝道歉不止。


看他此刻模样，全无当日在秀才巷时见到的卓尔不群。


“这种时候，把我找来作甚？”


“古……冯筝，你真要帮我一回。


前次那笔珠宝被人劫走，至今仍无音讯。而今萧先生也来了，必然会问起这件事。我该如何回答才好？”


冯筝诧异道：“李秀才，你别是到现在，也没有把此事呈报吧。”


“我。我怎敢呈报！”


李观鱼苦笑道：“那不是一万贯，两万贯……那可是足足一百三十万贯，是萧先生好不容易才筹集来的钱两。还有那三匹马，也是费尽心思。本打算拿来贿赂蔡攸等人，谁想到……这种事若呈报上去，只怕不等贼人找到，我已身首异处。”


冯筝，沉默了！


而躲在廊柱后面的玉尹，却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李观鱼说的一百三十万贯，还有那三匹马……莫非就是田行建在大河上劫来的财物？


慢着慢着，这厮难道也是个间谍不成？


仔细回忆，生辰纲被劫走时，李观鱼似乎不在东京。


当时，当时他去了哪里？


对了！那天被杨金莲泼了一身水的时候，杨金莲曾偶然透出，李观鱼好像去了郑州。


郑州距离汴口，甚至不到一天路程。


也就是说，李观鱼当时去郑州，便是为了接这批财物？


有可能，真的有可能！


怪不得这厮总有使不完的钱两，原来是有女直人在背后为他撑腰。


刚才，李观鱼提到了蔡攸……那么他此来东京的目的，便一下子清晰许多，便是贿赂，收买女直人。那白时中跳出来揽下此事，莫非便是被李观鱼收买过来吗？


玉尹越想，就越是觉得心惊肉跳，不由得冷汗湿了衣衫。


谁又能想到，这李观鱼背后还有如此故事。对了，这厮是李宝的侄儿，莫非……玉尹的心，顿时沉下来。


“李秀才，你直恁糊涂？


那笔财货并没有交到你手里，便是丢了，也与你无甚关系。


可你隐瞒萧先生，若被他知道，岂有你的好处？这么大的事情你都敢隐瞒下来……你，你，你……你可真个是胆大妄为。”


“还请姐姐救我。”


李观鱼声音发颤，显然是怕极了。


冯筝沉默许久，轻声道：“这件事，咱真帮不得你。


不过，咱有条门路，你不妨试一试。”


“请姐姐指点迷津。”


“此次四……斡啜殿下也来了，听说萧先生对斡啜殿下颇为看重。你若是能请得斡啜殿下为你求情，说不得能得萧先生原谅。不过，这笔财物毕竟是一百三十万贯，萧先生就算饶了你性命，也会有所责罚……对了，我还听说，斡啜殿下好女色。你家里不是有个娇滴滴的小娇娘，若是能伺候好了，便可以安然躲过。”


李观鱼，沉默了。


玉尹偷偷探出头，查看这大殿中的情况。


便看到李观鱼表情复杂，似乎有些犹豫……“姐姐，便无他法了吗？”


“你要我一下子想出办法，还真有些难。


我能与你说的，便是这些……若真个舍不得你家那小娇娘，我恐怕也保不得你性命。总之，我会设法为你创造出条件来，但如何选择，我也不好说，你自己决定。”


李观鱼脸色阴郁，一言不发。


“对了，还有一件事，你找那唐吉作甚？”


“啊？”


“你休要瞒我，唐吉昨晚返回东京，你便立刻去他府上拜访。


而今萧先生率使团前来，有诸多要务，你切莫要节外生枝才是，免得坏了大局。”


“我……”


李观鱼犹豫一下。轻声道：“不瞒姐姐，这件事非我所愿，乃是家叔父所托。”


“小关索吗？”


“正是！”


在冯筝面前，李观鱼表现的维维是诺，看上去颇为慌张。


他轻声道：“家叔父和那个玉小乙之间。恩怨颇深……只是玉屠夫而今声名鹊起。已不比从前。加之他背后有陈希真撑腰。令家叔父在御拳馆中，颜面尽失。


唉，家叔父如今因为玉屠夫的事情，真个是声望大不如从前。


所以他才要我和唐吉联络，想办法把那玉屠夫解决掉……唐吉，似乎也有些赞同。”


玉尹心里，又是一咯噔。


唐吉已经回来了吗？


若不是今日偶然得知，恐怕也没想到，唐吉在昨晚已经到了开封。


信息还是闭塞了！


哪怕有石三这些公门中人的帮助。却依旧显得不足。李宝……对了，那厮手下十八个亲传弟子，勿论是吉普还是吕之士。手底下似乎都养着一帮子泼皮。李观鱼也好，李宝也罢，能如此信息灵通，想来便是那些泼皮所为。李宝能如此做。为何我便不能如此？其实养些泼皮倒也不费事，无非花些钱，便可以信息通畅。


想到这里，玉尹已有了决断。


“要对付玉屠夫吗？”


冯筝显然一怔，话语中显得有些犹豫不定。


“小底也知姐姐，有心拉拢那玉屠夫。


但小底以为，这件事恐怕很难。姐姐想来也得了风声，而今风行坊巷之间的大宋时代周刊，据说便是那玉屠夫一手操作。这周刊至今，共发行了七期，却期期矛头直指我大金国。玉屠夫对我大金国似乎颇有敌意，想要拉拢他，恐怕不成。”


怎地，我已经被女直人留意到了吗？


玉尹闻听一怔，忙凝神偷听。


许久，冯筝幽幽长叹，柔声道：“这件事，我怎能不知？


只是那玉屠夫，确有几分才学。若抛开那周刊的内容不谈，只这个想法，便足以令人赞叹。萧先生还特意要我搜集每一期周刊，并且及时送到他手中。看得出，萧先生对玉屠夫，也有些欣赏。你道我之前为何要说那句话，寻玉屠夫的事？


其实，也是想让那玉屠夫走投无路时，我帮他一把，把他招揽过来。


此人能文能武，确是个人才！


只是没想到太乐署那些个废物，竟没一个有真本事的……玉屠夫只一曲《鸥鹭忘机》，便让他们一个个退回去，不敢再寻那玉屠夫麻烦。坏了我好大的心思……”


玉尹心中一寒，额头顿时冒出冷汗。


原以为之前冯筝那句话是无心之举，却不想……他暗地里出了一口气，对冯筝却又多了些认识。


“那怎么办？”


李观鱼忍不住问道。


“这件事，待我先寻萧先生问过之后，再做安排。


在此之前，你不能伤他分毫，否则萧先生怪罪下来，便是十个你，也担不起怒火。


至于你叔父那边，你便回他，不必担心。


陈希真撑不得太久，此次国师前来，便是要寻陈希真麻烦。


等萧先生有了主意之后，再想办法解决玉屠夫。只望他能聪明一点，否则的话……”


大殿中光线昏暗，站在玉尹的角度，只能看到冯筝侧脸的阴霾。


国师？


莫非就是之前在太原遇到的那个家伙！


他来找陈希真的麻烦吗？玉尹心里顿时一颤……就在这时候，大殿外传来了人声。


李观鱼和冯筝相视一眼，便如同陌生人一般，错身而过。


冯筝在佛前烧香参拜，而李观鱼自迈步走出大雄宝殿。人声越来越近，隐隐听到一阵嬉笑声。玉尹听得出来，那是燕奴三人的声音，心里顿时一紧。不过此时，冯筝已参拜完毕，起身往大雄宝殿外走。就在她走出大殿的同时，燕奴带着高泽民和芮红奴，却从一旁的侧门走进来。双方几乎就是赶了个前后脚，没有照面。


冯筝离去，玉尹这才闪身从廊柱后走出。


“小乙哥……”


燕奴脸红扑扑，刚要开口，却听玉尹道：“九儿姐，咱们现在就去陈师叔家中一趟。”

卷三 风波恶 第274章 暗战（一）


屋外，燕奴银铃般的笑声传来。


玉尹和陈希真两人坐在屋中，却一言不发。


气氛显得有些沉闷，让玉尹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师叔，那善应究竟是何来历？”


终于，玉尹忍不住问道。


却见陈希真面色阴沉，许久才回答道：“善应本名珊蛮善应，号称女直第一高手。”


珊蛮善应？


玉尹愣了一下，“这么说，他是珊蛮家子弟？”


珊蛮，是女直贵族姓氏之一，论及地位，甚至比完颜氏还要高一筹。这是个巫师姓氏，据说自女直人出现以来，便一直在女直人当中占居重要地位，世代巫师。


此前，玉尹和陈东在‘玉东讲史’当中，曾提到了女直人十二贵族姓氏。


这珊蛮姓氏，便是十二姓之中排名第一，仅次于而今金国皇帝的完颜氏姓氏。但若论历史，珊蛮姓氏远比完颜氏更早，而且地位更尊崇，堪称是女直第一尊贵姓氏。


珊蛮善应！


玉尹再一次念出这个名字。


“师叔欲如何应对？”


陈希真抬起头，苦笑一声道：“还能如何应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珊蛮善应早就对我大宋江湖虎视眈眈，此次前来，目的恐怕不简单。当初虏人和辽人开战之前，珊蛮善应也曾多次挑战辽国高手，杀得辽国各路好汉，都不敢轻举妄动。


此次他来东京，怕是想要震慑我大宋的江湖人士。


自家在江湖中也算小有地位，他来找我，倒是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小乙，你说的不错，女直人狼子野心，绝不会与我大宋相安无事。这一战，早晚都是要来。”


陈希真说的这一战，即包括了他和善应之间交锋，也有大宋和女直人之间的战争。


便是民间百姓，都能看出女直人的心思。


为何朝堂上那许多精英，偏却看不透彻？


联想到李观鱼和冯筝之间的谈话，玉尹眉头紧蹙，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没错，李观鱼丢了百万贯财货，短时间内也难有大行动。不过从他之前的举措来看，只怕是已经买通了不少朝中官员。若不是这样，白时中怎可能为他来出头？


大宋朝堂，而今又剩下几多忠良！


玉尹这心里，却沉重起来。


他说不清楚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滋味，只觉得有一种窒息感受。


良久，他突然抬头，轻声道：“师叔，我想杀了唐吉，你可有主意？”


“杀唐吉？”


陈希真一怔，却不解道：“为何要杀唐吉？那厮可是五龙寺内等子，虽然无甚实权，却好歹是官家的人。你可要想清楚，若真个与唐吉动手，只怕会惹来麻烦。”


“我不喜欢惹麻烦，奈何麻烦总来找我。”


玉尹深吸一口气，犹豫片刻后轻声道：“师叔当知我前些时候，曾西行可敦城……师叔可知我当时遇到了什么人吗？便是十年前，辽国使者耶律大石。他与我说当初我阿爹战死擂台上的事情，更与我知晓，真正害死我阿爹的人，便是唐吉。”


“啊？”


陈希真听了一惊，看着玉尹，半晌说不出话。


玉尹把耶律大石与他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讲述了一遍。


包括当时耶律大石买通李邦彦，而后又通过李邦彦找到唐吉，下毒毒杀玉飞真相。


陈希真听得，唏嘘不已。


“未曾想当年事情，居然有这许多周折。”


“唐吉，一直窥探我丈人留下的八闪十二翻。


只是他并不清楚，我已经知道了他便是我杀父仇人。那八闪十二翻若求之不得，唐吉必然会对我动手。师叔也知道，他是五龙寺的内等子。虽说没甚权力，但颇有人脉。若真个要找我麻烦，我躲得了初一，也躲不过十五。所以思来想去，唯有先下手为强！只要干掉了唐吉，放能让我安心，更不必整日介，提心吊胆。”


陈希真闭上眼睛，沉吟不语。


片刻后，他突然道：“你打算何时动手？”


“尚未决定……不过总要赶在他向我动手之前。


如今我尚有缓冲时间，会着人打听清楚，这唐吉平日里的习惯。一旦确定下来，便会动手。思想来，总要在女直使者离开之前动手，否则的话，我怕没有机会。”


意外听闻了冯筝和李观鱼的对话，让玉尹顿时下定决心。


看起来，萧庆似乎看中了他操办周刊的能力，更看出了那周刊中，所蕴藏的能量。


所以，萧庆要试探他。


在玉尹最终没有答应这件事之前，便要解决了唐吉才行。


否则一旦等到唐吉掌握主动，玉尹便有麻烦。


如今，玉尹在暗处。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和唐吉之间的恩怨。所以，便是唐吉出事，也不会猜到他头上，便可以蒙混过关。可是一旦唐吉要对付他……他有宣教郎的补身，唐吉对付他会费周折，但是玉尹若干掉唐吉，也会惹来嫌疑。所以，现在动手，机会正好。


陈希真点点头，“若这样说来，要尽快动手才是。


唐吉的情况，我不甚了解，因为我回来开封后，和那厮并无太多交集，更没见过他出手。不过，我馆中地字房的周凤山倒是和他有过交手，说不得会有所了解。


这样吧，这两日你打探他消息，我会设法从周凤山那边，弄清楚唐吉的身手，而后再出手也不迟。只是，唐吉毕竟到了内等子的功夫，你一个人，恐怕不好应对。”


“那怎么办？”


“让大郎一起，你二人联手，如果再弄清楚他的身手，说不得更有胜算。”


玉尹想了想，点头表示赞同。


陈希真犹豫一下，让玉尹在屋中等着。


片刻后，他从内屋走出来，手中还拿着一本册子，“这是我当初行走江湖时，与偶然中，从一对雌雄大盗身上得来的合击之术。你不妨试试看，说不得能有用处。”


陈希真虽说是玉尹的师叔，但这种杀父之仇，他却不好代为出手。


江湖，自有江湖规矩。


若玉尹请他帮忙，陈希真也不会拒绝。


可是玉尹根本没想过要陈希真帮忙，陈希真自然也不会主动提出来。


“师叔，珊蛮善应那边……”


陈希真微微一笑，“你放心，珊蛮善应虽然厉害，但要想胜过我，还没那么容易。”


玉尹，顿时安了心！


从齐龙腾家中出来，已经过晡时。


玉尹先是把燕奴等人送回家，而后便匆匆赶到屠场。


他把黄小七找来，神色凝重道：“我有一桩事情与你们，却不知你们可愿意接受？”


“小乙哥，有甚事，吩咐便好。”


“小七，手下可有信得过之人？”


黄小七想了想，轻声道：“我本家兄弟黄文涛，颇值得信任。


他而今便在铺子里做刀手，之前是外城西左二厢的泼皮，手下也有几个能使唤的。而且，他对开封城内外极为熟悉，人也非常机灵，眼皮子也活泛，可供差遣。”


玉尹虽然没有说是什么事情，可黄小七却看出端倪。


“如此，甚好。”


玉尹想了想，便附在黄小七耳边低声细语起来。


黄小七先是点头，旋即露出一抹古怪神色，眉头也随之紧蹙起来。


“与你兄弟知，此事若办得好，我自有重谢。


他若是害怕，不想留在开封，我也可以给他一笔银子，让他在外面过的逍遥快活。”


黄小七沉默片刻，突然开口道：“小乙哥，自家也不要你好处。


我听大郎说起，你准备走西域商路？若信得过小七，能否让小七揽下这单勾当呢？”


“你想闯西域？”


玉尹愣住了。


要知道，此前他曾问过黄小七，是否愿意离开东京。


当时黄小七的回答，充满了对东京的留恋。


而今，他却突然提起了西域，多少出乎玉尹的意料之外。


黄小七叹了口气，轻声道：“当初小乙哥落魄，而今已有好大家业；那罗德被书院赶出来，却在太原做了团练使书记；还有封况，因为失手打死了人，背井离乡，可如今已经做到了禁军承局，听说不久便能做到将虞侯……小乙哥，小七真个有些眼红。便是当初在州桥做脚夫苦力的十三，也强过小七，这心里怎能不羡慕？


而今听说小乙哥有了新门路，小七虽才疏学浅，却也想闯一回。


别的不说，为小乙哥跑个腿，做些事情总还可以，还请小乙哥看在往日情分，能提携则个。”


玉尹，沉默了！


想一想，他还真个有些对小七不住。


当初他最难的时候，连罗一刀都弃他而走，惟独黄小七带着人，留在了他铺子里。


事到如今，他转了运。


便是连王敏求霍坚这些后来的人，混得都比黄小七强。


自家帮了很多人，却偏偏忘了一直跟随自己，算是忠心耿耿的黄小七，实在有些惭愧。


玉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黄小七的肩膀。


“若小乙哥为难便算了……”


“不是为难，只是有一桩事情，很麻烦，也很凶险。


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情，想要找个可以贴心的人帮我，却一直没有找到。若非小七今日提起，我险些……这件事若做的好，你我兄弟日后，便财源滚滚，有使不尽的银子。可若是出差池，弄不好你我兄弟，都会人头落地，你可敢担下来？”


黄小七眼睛一亮，胸脯挺起大声道：“哥哥只管吩咐。”


“好！”


玉尹沉声道：“我要你走一遭西州，代我去寻一个人……小七，你可愿意走这一遭？”

卷三 风波恶 第275章 暗战（二）


早在当初柳青提起西域商路因西州战乱不得不关闭的时候，欲尹便有了一个想法。


他想打开西域商路！


而今耶律余里衍进驻西州，挑起硝烟四起。


从目前得来的消息来看，余黎燕在西州还算顺利。高昌回鹘，虽说曾有那么一段辉煌历史，可现在早已经不复当年的盛况。之前，他们尚能勉力生存，却无法掩盖住其日益衰颓局面。至余黎燕大军进驻西州，又有西夏暗中相助，高昌回鹘已经无力阻挡契丹大军。也就是说，余黎燕早晚会占领西州，并且稳住局势。


可是，占领西州，并不代表余黎燕便可以迅速发展。


西州向东，是西夏国。


余黎燕这个时候，断然不可能去侵犯西夏利益。也就是说，余黎燕东进将受到阻碍。


而西州向西，有黑汗国阻挠着余黎燕的发展。


再往西，还有花剌子模、古斯、塞尔柱等国家，以西洪河为界，和黑汗国相阻隔；西州向北，已经让给了汪古等漠北部族，短时间内，余黎燕还需要他们帮助；向南，则有黄头回纥与草头鞑靼等部落，以及盘踞在青海西藏地区的吐蕃诸部落。


这些部落，都会给余黎燕带来巨大压力。


而西州贫瘠，如任老公所言那般：余黎燕而今资金匮乏，物资奇缺……欲尹当时便动了连通西州商路的念头。


不过，连通西州，便要走晋宁军，入西夏，方可抵达。


晋宁军方面，欲尹是一点门路都没有。西夏方面，倒是问题不大，可这晋宁军又该如何解决？所以，欲尹必须要找人设法探路，并且打通西夏左厢神勇军司商路，放可以自由通行西夏和大宋边界。这确是个麻烦事，需要有个醒目人才成。


黄小七虽说没读过书，但极醒目。


等到柳青回来，再通过他的门路，打通晋宁军，便可以和西州取得联系。


黄小七见欲尹答应，顿时喜出望外。


他向欲尹谢过，便兴高采烈走了。


送走黄小七，欲尹总算是松了口气……杨再兴不在屠场，欲尹本打算和他商议一下对付唐吉的办法，可见他不在，便失去兴致。


在屠场转了一圈之后，踏着落日余晖，欲尹返回观音巷家中。


这一夜，无事！


第二天一早，欲尹起床。


洗漱过后，他正要出门，却被燕奴唤住。


“小乙哥，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奴？”


“啊？”


燕奴咬着嘴唇，轻声道：“昨夜你说梦话，叫嚷着要杀唐吉……还说什么杀父之仇。”


欲尹激灵灵一个寒蝉，有些不知所措。


日有所思，夜有所想。


此前欲尹并未动杀心，所以一切尚好。


却不想，居然说了梦话……


“唐吉，便是当初害死阿舅的凶手？”


欲尹，沉默！


“你昨日找师叔，莫非便是为了这件事？”


燕奴步步紧逼，丝毫不给欲尹思考的机会。欲尹被问的哑口无言，期期艾艾，不知该如何回答。


“若要报仇，需算奴一份。”


“不成！”


欲尹一听，连考虑都不考虑，便一口拒绝。


燕奴的眼睛顿时红了，“为什么不成，难道奴便不是欲家人吗？


阿舅当年遇害，阿爹便觉得奇怪。那契丹力士本就不是阿舅对手，怎能胜得阿舅？


怪不得，你回来之后，一直对唐吉忌惮颇深。


莫非你那时候便知道了，唐吉是害死阿舅的凶手？奴不管许多，若这事情算不得奴一份，奴便自己去找唐吉。便是被那奸贼打死，也好过只能在一旁眼睁睁看着。”


燕奴言语，斩钉截铁。


欲尹看着她，不知该如何劝说才好。


燕奴别看外表柔柔弱弱，却有极烈的性子。


如果这件事瞒着她，弄不好真个会跑去找唐吉拼命。那样一来，可就是打草惊蛇。


“小乙哥，你莫小看奴。


奴知道，小乙哥在漠北曾上过疆场，更杀过人……可若论功夫，小乙哥怕不是奴的对手。这段日子，奴随师叔习武，进境很快。加之依照安叔父的叮嘱，开始服用内壮丹，隐隐以快要突破第四层功夫。那唐吉当初比阿舅也只弱了一筹，这许多年，便是成不得宗师，怕也能比肩当初阿舅水准。只凭小乙哥和大郎，未必是此人对手。但若加上奴，咱三人联手，胜算总大过两人，小乙哥以为如何？”


欲尹知道，燕奴的底子好。


小他六岁，便练成了三层功夫，隐隐要突破四层。


如果算上她，倒也真能多些胜算。


只是这事情实在危险，欲尹心里终究不太愿意让燕奴参与。


问题是，已经到了这地步，便是不让她参与，也要先稳住燕奴，免得她轻举妄动。


思忖良久后，欲尹便点头答应。


他突然想起陈希真给他那本合击之术，当时陈希真说，那原本是雌雄大盗所有……与其和杨再兴练习，倒不如和燕奴练习。毕竟，欲尹和燕奴在一起的日子更久，也更加默契。


想到这里，他立刻从怀中取出那本合击之术，递给燕奴。


把缘由说了一遍之后，燕奴心花怒放，接过合击之术，兴高采烈的跑回屋去琢磨。


杀父之仇事大，其他事情都可以放一放。


再说了，欲燕牙具有张二姐操持，燕奴也能放心。


打发了燕奴后，欲尹还是出了门。


不过，他并没有前去屠场，也没有前往报馆。


他牵着暗金，出城之后便翻身上马，直奔开封城外的一处田庄。


那田庄，是张三麻子的住处。


欲尹以前来过一次，所以田庄外的人倒也认得欲尹，没有任何阻拦，便直接放行。


算算日子，也有段时间没有看到张三麻子。


加之欲尹的身份和地位日益高涨，也让张三麻子不敢似从前那般，唤小乙来使琴。


所以，当张三麻子看到欲尹的时候，顿时愣住了。


他有些奇怪，欲尹跑来找他，又是何故？


本来，张三麻子和欲尹的关系确实不错，甚至一度给欲尹了许多帮助。但是自从出了罗德那一档子事情之后，张三麻子和欲尹的来往便少了……说起来，那件事也不是张三麻子的错，纯粹是罗德不争气，被郭京算计所致。张三麻子找欲尹讨要钱两，也在情理之中。只是配合当时的状况，不免让人觉得，他和郭京合谋。


后来，欲尹还上了钱，和从前一样，也没有找张三麻子的麻烦。


但张三麻子这心里面总有些不安，担心欲尹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便会来和他计较。


特别是欲尹闯御拳馆，开设便桥屠场，声名大振。


这也让张三麻子心里，更加忐忑。


“小乙前来，有何指教？”


“三哥，小弟是来向三哥求助。”


听这话，张三麻子顿时松了一口气。


不是来寻事便好！虽说欲尹是孤身前来，但一个敢闯御拳馆，并且能全身而退的家伙，总是让张三麻子有些忌惮。


“小乙这怎话来，有甚事，但说无妨。”


欲尹一笑，拉着张三麻子的胳膊，“我想向三哥寻些人手……必须是城里的人，而且要熟悉门路。我知而今外面风声紧，但思来想去，还是三哥能助我一臂之力。”


“小乙要人不难，只是做甚用处？”


“不瞒三哥，你也知小弟在帮着衙内们作大宋时代周刊。


近几期都是关于虏贼的事情，这次虏贼派使团来，小弟便想着人盯着，寻些消息，好写文章。”


欲尹和大宋时代周刊的关系，张三麻子并不清楚。


只是一听他在为衙内们做事情，三麻子哪里还能拒绝？


当下他一拍胸脯，便笑道：“这事情简单，小乙做得大事，三麻子焉能不助一臂之力？


只是这盯人的事情，普通人做不得，需要有勤快而且机灵的才成。


这样，小乙甚时候需要，要多少人，自家这就便为你找，二三十个人想来不成问题。”


欲尹笑道：“如此，我便要三十个人。


也不要他们白做，每人每日一百文，便为我盯到使团离开……这时候嘛，自然越快越好。若三哥凑足了人手，便让他们到屠场找我，我自会吩咐他们具体事情。”


张三麻子闻听大喜，“小乙哥果然是爽快人，想来会有不少愿为小乙效力。


这样，晚上，晚上我就派人过去。到时候有什么安排，只管吩咐便是，一百文一天，那些鸟厮定赶着趟来。这件事便包在我身上，绝不会耽搁小乙哥的大事……”


要不然说，鼠有鼠路，蛇有蛇径。


似这种打探消息的事情，还真要张三麻子这等大团头出面才好。如果让欲尹自己去找，不晓得要找到猴年马月。欲尹谢过了张三麻子，便起身与张三麻子告辞。


三麻子倒也没有挽留。


他知道，似欲尹而今这身份，必然非常忙碌。


于是便送欲尹到门口，目送欲尹上马离去……“三哥，不过是个屠夫，何必如此恭敬？”


一个手下的管事过来，轻声抱怨起来。


张三麻子脸一沉，恶狠狠道：“若你能如欲屠夫那般，闯了御拳馆全身而退，自家也会如此恭敬。你道这欲屠夫还是当初那个被郭少三逼得走投无路的欲小乙吗？


时来运转，这厮已不比从前。


你看着，这马行街的欲蛟龙，早晚会变成开封府的欲蛟龙……将来这东京地头上，必有他一份。立刻去城里，把那坊巷的团头给我找来，我有事情要吩咐他们。”

卷三 风波恶 第276章 暗战（三）


张三麻子的动作很快，傍晚时分，便送来了三十个人。


这三十个人，多是开封城有名的地头蛇，其中更不泛那二进宫三进宫的泼皮无赖。


这些人，对开封的大街小巷非常熟悉。


什么时候热闹，什么时候冷清，有多少住户，官府是否会留意……诸如此类的事情，几乎没一样能瞒得过这些人。更重要的是，这些人平日里多分布城里的繁华区域，也就是说，根本不需要特意去安排，便可以把事情安排的妥妥帖帖。


对此，玉尹也非常满意。


日子，便这么过去。


一天、两天、三天……


时间在悄然无声之中流逝，不知不觉，便已过去三天。


女直使团并非第一次前来东京，所以人们在经过了短暂的好奇之后，便没有了兴致。只是，在不多久后，也就是女直使团抵达开封的第四天。大宋时代周刊突然间刊载了一篇文章，内容便是女直人要求大宋割让太原、河间、中山三镇。


一石激起千层浪！


女直人无理而又过分的要求，顿时激起了开封人的怒火。


便在当天，东京便开始骚动起来。


人们议论纷纷，更很快组织起了上千人，在女直人住宿的官驿门口聚集。


“直娘贼，忒张狂，滚出开封！”


“怎个鸟贼，却不知羞，竟敢如此……”


人越聚越多，直一个时辰，便把个官驿包围的里三层外三层。开封府也得知了消息，却迟迟没有动作。原来。蔡懋被罢黜之后，新任开封府尹尚未到任，以至于开封府暂时处于无主状态。朝廷得知消息后，只得匆忙调集殿前司兵马，保护官驿中的使团使者。不过，这事情却闹开了，便有禁军守护，也闹得好生混乱。


第二日。大宋时代周刊再次刊载文章。


言朝堂上以御史大夫范宗尹为首的七十余人。赞成割地求和。


这七十余人的名单，被呈列出来，又引得开封城动荡起来。当天晌午。正要出门办事的御史大夫范宗尹，在浚仪桥大街上遭遇开封百姓围堵。若非家臣拼死，保护他从人群中突围。弄个不好便要闹出人命……不过，范宗尹最心爱的马车，也被百姓拆毁，范宗尹被一个家臣背着，狼狈逃回府中，被吓得生了病……不止是范宗尹，名单上共二十余朝中大臣，遭遇了围堵。


其中如范宗尹，白时中等人的住所。也被开封百姓围住，扔了一堆的臭鸡蛋和烂菜叶。


“这大宋时代周刊，忒猖狂！”


白时中坐在堂上，惊魂未定。


“此等时候，怎可做如此事情，便连朝中大臣的名字也列出来，是在有辱斯文。”


他在回家的路上。遭遇了围堵。


也幸亏白时中机灵，忙弃车改走小路，才算没有被堵上。


否则的话，以他在那名单中排名第一的位子，少不得要被人吐一身的口水不可。


回到家中。白时中破口大骂，再无半点往日斯文模样。


大堂上。还坐着十几个人，也是面色惨白，没有半点血色。


府邸外，有叫骂声隐隐约约传来，让白时中的脸色，更加难看。


“一个屠夫，晓得甚时局，竟然这般张狂，还煽动百姓闹事……此等贼子，必要严惩。”


“白相所言极是，那玉小乙这一回，却真个有些过了。”


“是啊，若不好好教训一番，怎能振我朝纲？”


“要不然，便使那开封府把那厮缉拿起来，先关他些时日，煞煞他威风，看他还老不老实。”


白时中听了，连连点头。


“子能，你以为如何？”


白时中的目光，落在了排位在最末尾的一个中年男子身上。


这男子，名叫张邦昌，字子能，官拜中书侍郎之职。史书上，曾言此人是叛臣，却有些高看了张邦昌。事实上，这厮就是个小人，而且是那种极贪生怕死的小人。


此次名单之中，也列举了张邦昌的名字。


不过，由于他名字排列相对靠后，所以并没有遭遇到围堵。


可即便如此，当他听说范宗尹的事情之后，二话不说便跑到了白时中府上躲藏。


听白时中发话，张邦昌却露出沉吟之色，期期艾艾，没有立刻回答。


“子能，到这个时候，有话但说无妨。”


“此事透着蹊跷。”


“哦？”


“下官可不是为那玉屠夫说话，不过只凭他一人，恐怕也弄不到这么完整的名单出来。”


张邦昌想了想接着道：“而且观此人之前做派，行事并不算激烈。


虽仇视女直人，可所撰写文章大多隐晦，很少似这般指名道姓，与他行事风格不符。所以，下官觉着，这件事可能和玉屠夫无关，更可能是他人所为……而且，玉屠夫虽在市井中，却刚得了迪功郎补身，想要动他，似乎也有些不太适合。”


张邦昌话未说完，便有一人站起身来。


“子能却多虑了，那个玉小乙我也知道，不过是走了黄演山的门路，才补了这迪功郎的身份。但是，他这补身还没发出，现在要办他，正是时候。了不起过些日子再放了他，也省得他再闹事。便是黄演山出来说道，也能说的过去……白相，那周刊而今，着实太张狂，必须要好生整治一番。


若再这样放任他们，只怕用不得多久，他们还会闹出事来……昨日他们便煽动百姓围堵官驿，今日又公布了名单。正好趁此机会，好生敲打一下那些人，免得他们以为，咱们拿他们没办法！几个小崽子当不得事，关键是他们背后的人。


抓了玉小乙，便告诉他们。已经惹怒了咱们……李伯纪那些人，便自会息声。”


“那太原三镇的事情……”


“太原三镇，恐怕难以进行。


那劳什子周刊把这件事发出来，已激怒了开封府百姓。若真个闹将起来，只怕也落不得好，便是官家，在这种情况之下，也不可能再同意此事……便着人拜访一下萧庆。探探虏贼口风。实在不成。便多使些钱两，想来虏贼也能答应。”


白时中连连点头，笑道：“伯彦果然好算计。”


这说话之人。名叫王伯彦，官拜虞部郎中。


白时中又问道：“那伯彦以为，谁可以前去和虏贼商议？”


王伯彦眼珠子一转。笑道：“先前御史中丞秦会之不是反对甚烈？便让他去和虏贼商议。”


白时中顿时笑了，“伯彦，你这可是把你那爱徒，往火坑里推。”


王伯彦，也笑了……


这王伯彦，是祁门人，出身贫寒，但少有才名。


中了秀才之后，在家读书备考。却被当时祁门知县王本看重，特筑英才馆，请王伯彦为塾师。王本后来又把亲侄儿秦桧从南京接过来，师从王伯彦门下。所以，白时中说秦桧是王伯彦的学生，倒也没有错误。只不过师徒二人，却走了两条路。


王伯彦是典型的投降派。而秦桧此时，却是坚定的主战派。


让秦桧去和女直人商议，王伯彦自有他的一番算计。


谈的好，是他教导有功；谈的不好，是秦桧误国。与他没有太大干系。对秦桧和他背道而行的举动，王伯彦也非常恼怒。便要趁这个机会。好生教训一下秦桧。


白时中道：“如此，明日便使开封府，把那玉小乙拿了。”


对白时中这些人来说，玉尹不过是个不足为道的小人物。


但于玉尹而言，此刻正恼怒万分。


他拿着那两份周刊，凝视着李逸风道：“大郎，可真是好算计。”


李逸风一脸茫然，“小乙这话怎说？”


玉尹，深吸一口气，“这增刊里的名单，是怎么回事？”


李逸风笑道：“我当何事，原来是这件事……此事我和若冰博士商议过，觉着当使开封人看清楚这些人的嘴脸，所以便增刊一期。小乙忒大惊小怪，只不过是一份名单，何至于恼怒如斯？这是好事，我听说范宗尹那厮今日在路上被人堵住，狼狈而逃。看他以后，还敢议和？弄不好这事情出来，也能让官家认清楚他们嘴脸。”


玉尹咬着嘴唇，凝视李逸风。


他不知道，李逸风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他怎看不出来，这增刊里所隐藏的杀机？


这杀机，不是针对别人，而是针对玉尹……联想之前李纲李若水等人联名特举，为他谋取迪功郎补身的事情，玉尹隐隐觉查出来，李纲李若水这些人的真正目的。


他们，是要把自己赶走！


所谓迪功郎，恐怕便是他们给的一个补偿。


若只是揭露三镇之事，倒也当不得事。可是这名单一列出来，事情可就大了……接下来，他便要迎接白时中那些庞然大鳄的报复。


毕竟，大宋时代周刊在百姓眼里，不过是一些衙内所为，可是那些庞然大鳄却知道，这报纸背后，是玉尹在暗中操控。李逸风也好、高尧卿也罢，名单上那些人不可能针对。但是，他们却会针对玉尹，到时候李纲他们便能顺水推舟，接掌周刊。


也正是这原因，本早就该办下来的补身，却迟迟没有消息。


玉尹可以猜测到，等白时中他们动手之后，李纲等人一定会趁机提出要求，把周刊拿走之后，再把那补身发下来。虽然这补身他们早晚都要发出，但早和晚，结果却不一样。想明白了这其中的机巧之后，玉尹闭上了眼睛，没有再言语……半晌后，他突然笑道：“既然如此，权当我误会了大郎！”

卷三 风波恶 第277章 暗战（四）


玉尹也不知道，李逸风是真看不穿，还是假看不穿。


不过事到如今，他已没有了第二个选择。


李逸风离开之后，玉尹便径自从报馆出来，直奔那舆子茶楼而去。


来到茶楼，他径自上楼。


却见朱绚正端坐在窗边，夏果果正在点茶。


“小乙来的正好，眼见着果果正要出汤，且来品一回？”


玉尹也不客气，便在朱绚对面坐下。


他看了一眼夏果果，咳嗽一声道：“果果姑娘，烦请你暂避一下，我有要事与朱公子商议。”


夏果果一怔，抬头向朱绚看去。


朱绚见玉尹神色凝重，想了想便点了点头。


夏果果便起身离开，把地方腾出来，让给了玉尹。而朱绚则接过了夏果果方才的活计，舀出茶汤来，推到了玉尹面前，“小乙，发生何事，让你如此郑重其事？”


“二十六郎，我先前求你的事情，可帮我打听了？”


“什么事？”


“便是找个可靠之人，接手周刊。”


朱绚的表情一凝，抿了一口茶水，半晌后轻声道：“小乙，你可要想清楚，真要放手？”


“非我要放手，而是我再不放手，只怕有性命之忧。”


“此话怎讲？”


玉尹叹了口气，把新一期的大宋时代周刊丢在桌上，“今日增刊的周刊，你可看过？”


“哦，你是说名单的事情？”


玉尹轻轻咳嗽了一声，“我曾与你说过，周刊若想赚钱，便要遵循‘守中’原则，不可以轻易成为某一个人，或者某一些人的口舌。唯有如此，才能建立一个公正的形象，才可以被更多人所接受。原本。我想着等周刊上了轨道，便抽身出来。


可现在……


二十六郎。我要你帮我！


找一个和你一样，能置身事外，却又身份高贵之人，接手周刊。


我还可以为你出谋划策。但绝不能继续参与其中，若不然，这周刊必会成为他人为恶的工具。这件事非常紧急，我恐怕没有多少功夫等待，你能找出人接手吗？”


其实。早在黄裳提醒玉尹，要小心李若水兄弟之后，玉尹便动了转手的心思。


毕竟，周刊他拿着一个大头，占居主导地位。始终不是一桩好事。


当他手里掌握的力量，和他的身份不能相符合的时候，必然会惹来杀身之祸。


李逸风虽然解释的轻描淡写。但玉尹已经无法信他。


可若要他就这么放手。却不甘心。


这周刊，不管怎地都凝聚着他的心血，绝不能被别人把持……玉尹原本有心，把周刊完全交给朱绚。但朱绚却不同意。认为自己还没有那能力，把持如此庞然大物。


所以。玉尹便托付朱绚，请他找个可靠的人。


这个人，不能是新党旧党，或者说不能是蔡京或者李纲等任何一方势力的人，但是却足以威慑这些人，令其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这样一个人，着实难找。


本来玉尹打算是年底前，把周刊交出去。


但现在看来，李纲等人已经迫不及待，要掌控周刊。


毕竟，周刊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如果李纲这些人能把持周刊，便可以扭转他们在朝堂上尴尬地位。玉尹很敬佩历史上那个爱国抗金的名臣，却不代表，他要把周刊拱手相让。他非常清楚，一旦周刊沦为李纲或者白时中任何一方的工具，那么它的生命力，也将就此终结。这不是玉尹希望的结果，他希望周刊能始终保持一个‘守中’的地位，才能真真正正，做到公正的原则。当然，他也知道，这想法有些天真。


事实上，从周刊第一期开始，他便失去了守中的原则，站在了主战派一方。


可是，这并不能让玉尹心甘情愿，把报纸拱手奉送给李纲……朱绚陷入了沉思，久久不语。


玉尹也没有催促，只静静看着朱绚。


片刻后，朱绚轻声道：“小乙的心思，我明白。


急切中，我也想不出什么人来……不过，我倒是有一个人选，若他肯接手，说不得这周刊便能够保持下去。只是我不清楚，他是否愿意。本来我打算过些时候再去找他，可是……这样吧，我这就去找那人，看他究竟是怎样一个想法。不管成与不成，我都会尽快与你答案。但小乙你要知道，你若放手，再收回可不易。”


收回？


玉尹心中苦笑。


他把一切，似乎都想的过于简单了！


似报纸这种来自后世的大杀器，又岂是几个衙内能够掌握？


在周刊的影响力没有出现之前，也许没有人会把它当成一回事。可一旦它的影响力显露出来，甚至能够改变朝堂格局的时候，便是任何一方，都不会轻易放过。


这无关品行，只在乎利益。


这种大杀器不是他一个小小的迪功郎，括弧至今还未办下补身的人可以操控。


如今放手，在没有足够力量之前，玉尹也不会再去掌握。


除非，除非他能有通天手段，否则掌控这周刊，便是死路一条。


“二十六郎，此事我已下定决心，不会再变。”


“既然如此……那我这就去找人。”朱绚站起身来，笑道：“只可惜了这一壶好茶。


待会儿小乙结账，反正你也不差这些钱两。”


一句话，倒是冲淡了玉尹有些压抑的心情。


他笑了笑，拱手与朱绚道别。


坐在窗户边，玉尹看着街道上车水马龙，目光有些迷离。


他知道，只要他把那报纸交出去，便等同于和李逸风分道扬镳，甚至和李纲等人撕破了脸。


但是，他并不后悔。


玉尹坚持，周刊不可以交给任何一派，那样必然会产生相反的结果。


可是，让朱绚找人，便真个妥帖吗？


玉尹也说不清楚……


夜幕，悄然降临。


玉尹在舆子茶楼坐了一会儿，便结账离去。


回到家。他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隔着院墙，看着观音院空荡荡的菜园，心中无限感慨。


李纲是好人。李若水也是好人！


内心里，他很敬佩这些人，特别是那个有‘南朝一人’之称的李若水。但敬佩，并不代表他可以容忍阴谋和陷阱。玉尹可以肯定，这份名单必然是出自李若水的谋划。因为从他加入周刊之后。周刊的观点便一日激烈一日，渐渐出现了偏差。


李若水几次在周刊中刊登文章，必言与女直人开战。


但如何开战，怎样开战？


却言之无物，内容极其空洞……似这样的文章。玉尹并不愿意刊载。


但李逸风也好，朱梦说也罢，还有徐揆、李若虚这些人。却坚持刊载。令玉尹也有些无奈。后世常说，书生造反，十年无望。其实让书生领兵打仗，性质也没有太大改变。玉尹并不是说。宋朝的书生不懂战争，事实上在徽宗之前。儒帅多不胜数。不管是范仲淹还是韩琦，亦或者文彦博这些人，对兵事都非常熟悉。


可是现在……


若把兵事交给李若水等人，只怕也难改一场惨败。


若如此，则周刊必将遭受灭顶之灾。


想到这里，玉尹不由得幽幽一声叹息。


他站起身来，从一旁刀架上取下虎出长刀，正要出鞘，却听楼下传来燕奴的声音。


“小乙哥，小七找你。”


“让他上来吧。”


玉尹把虎出重又放在刀架上，转过了身。


这时候，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紧跟着黄小七走上二楼。


“小乙哥，都弄清楚了。”


“屋里说话。”


玉尹摆手，示意黄小七和他走进书房，然后搬了一张凳子，让他坐下。


“七郎，慢慢说。”


黄小七喘了口气，笑嘻嘻道：“自小乙哥吩咐之后，自家便让我那堂弟留意唐吉的状况。


那厮回来之后，倒没什么举动。


每天或是在五龙寺练扑，或是呆在家里。


他家便在兴国寺桥旁边，距离开封府不算太远。每天饭后，他便会沿着长堤走上一个时辰，从兴国寺桥一直到角子门。大约在亥时左右，便会返回家中休息。


早上大概寅时起身，卯时之前会沿着太平兴国寺大街前往五龙寺……这厮的生活非常规律，倒也看不出有什么喜好来。对了，这几日，这厮还去了两次秀才巷，似乎是找什么人……我堂弟也不敢跟的太紧，所以便没有弄清楚。”


没有弄清楚？


不，已经非常清楚了！


玉尹可以肯定，唐吉是去找李观鱼。


至于是什么事情……


玉尹心里冷笑一声，倒也不在意。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娇滴滴的身影。


玉尹突然想起来，那日冯筝和李观鱼之间的谈话，心里没由来一动。


“七郎，还有一件事，为我盯紧了！


那秀才巷，有一个名叫李观鱼的太学生。给我盯紧此人的行迹，若他和女直人，或者丰乐楼的冯筝有什么接触，便要立刻告诉我。这件事，你要亲自去操办。”


黄小七二话不说，便点头应下。


和玉尹又说了一会儿话，见天色不早，黄小七便告辞离去。


“小乙哥，要动手了吗？”


燕奴把黄小七送出门以后，便回到了楼上。


玉尹只微微一笑，轻声道：“却不着急……明日我与大郎去角子门和太平兴国寺大街查探一番，再做决定。”


燕奴停了，用力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


“这么晚了，会有谁来？”


燕奴眉头一蹙，起身走到窗户旁边。


却见高世光披衣从厢房里出来，朝着大门走去。

卷三 风波恶 第278章 黄公子，皇太孙？


月光，凄冷。


玉尹坐在大厅里，脑袋里依旧是一锅浆糊。


在大厅的主位上端坐一个少年，身穿水蓝色团龙锦缎子长衫，头戴方巾，腰系玉带。


坐在那里，虽透着稚嫩气，却别有一番威严。


玉尹认得这少年，赫然是跟随他学琴的黄公子黄谌。


不过，此时黄谌却不叫黄谌，叫做赵谌。而他还有另一个身份，便是太子赵桓独生子，皇太孙赵谌。玉尹没有想到，朱绚会找来赵谌。甚至当赵谌出现在他家门口的时候，玉尹也没能反应过来。能找个皇室中人，自然是一桩大好的事情。


大宋时代周刊若能有皇室背景，便不会成为党锢之争的工具。


只是……


“先生勿怪，之所以一直隐瞒先生，也是母亲吩咐。


今日姨娘来宫中，说起了大宋时代周刊的事情。若非姨娘告之，我也不知道这大宋时代周刊，竟然是先生手笔。而今先生遇到了麻烦，学生自当为先生排忧解难。


只是不知道，先生究竟打算如何解决呢？”


赵谌说话，活脱脱一副小大人模样，想来也是有人教过的。


玉尹此前一直期盼着朱绚找来一个大靠山解决这桩事，却不想找来找去，找到了自家学生面前。心中一方面是觉着有些惊讶，另一方面，脸上又觉得有些抹不开。


毕竟，让自己的学生出面，总是有些难以启齿……不过，在尴尬的同时，玉尹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受。


如果是赵谌接手，倒也的确合适！


想想，自己也真够笨的！


能让高俅欠下老大面子的人，自然就是宋徽宗。高俅能够平步青云，宋徽宗可谓是费了不少心思，更一手提拔起来。偌大开封府，对高俅能称得上知遇之恩的人，恐怕除了宋徽宗，也没有其他人选。偏偏这一直以来，玉尹却没有看出端倪。


“皇……太孙……”


“先生便似以前那般唤我便好，有道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先生授我琴艺，当得上我的老师。


小乙，没想到你能使出好琴，还有如此奇思妙想。


那大宋时代周刊里，我最爱看的便是副刊内容，连阿娘也说，能想出这法子的人，绝非等闲。只是七天一期，却有些长了，每次等新内容来，都等的让人心焦。”


两三句话之后，赵谌又恢复到了早先的模样。


虽然说话时有些做作，可更多的还是那股子小孩子的天真烂漫。


这也让玉尹感觉着，心情舒畅不少。


他叹了口气，“自家还是唤做‘皇太孙’吧，免得将来有人说我不知礼仪，枉为人师。”


赵谌笑嘻嘻，也没有反驳。


玉尹把事情大致上讲述一遍，而后苦笑道：“之前我做这大宋时代周刊，本想着为大家开一条财路，顺便也能在市井中普及一些事情，说不得也能开启民智。


只是谁又想到，周刊作得太红火。


如今已经加印到两万份，仍无法满足大家的要求。


更让我想不到的，还是……我不想让报纸卷入党锢之争，只希望它能守中，保持公正公平的本色，成为坊巷中百姓们喜爱的一个刊物。可现在看来，还是我想的简单了！皇太孙愿意接手周刊，自家当然欢喜。只是我想知道，皇太孙若得了这周刊，又要如何经营？”


赵谌愣了一下，轻声道：“还要请小乙指点。”


很显然，这报纸并非是赵谌想要，而是得了旁人指点。


想想也是，赵谌才多大年纪，又怎可能看得出，大宋时代周刊的影响力？


也就是说，在赵谌背后，必然也有太子赵桓等人的主意。


只不过，赵桓却不好出面来打理此时，便想出了让赵谌来出面掌握大宋时代周刊。


如果这周刊能成为皇家口舌，倒也不失为一个选择。


至少从某些方面而言，成为皇家喉舌，也胜似卷入党锢之争，成为某一党派的工具。


“自你操办周刊以来，无非是以公平和亲民的原则来经营。


今皇太孙若愿意入主这大宋时代周刊，此两项原则却不能抛开……皇太孙若愿意保持这两项原则，我便情愿把大宋时代周刊转赠于皇太孙，不知皇太孙以为何？”


赵谌向朱绚看去，却见朱绚轻轻点头。


“如此，便依小乙所言。


但是这大宋时代周刊，我也不甚明白。如何操办，还要请小乙你，为我多出主意。”


我可以接手，但是我不会参与。


想来，这也是东宫的态度！


毕竟而今这大宋朝还是徽宗皇帝做主，若赵桓掌控了喉舌，势必要被徽宗皇帝所忌惮。所以我不会参与这方面的事务，我把所有的权力都交给皇太孙，而赵谌又甚得徽宗皇帝所喜，自然一切不成问题。赵桓此举，或者说是太子妃朱琏的决定，实际上都是为赵谌所考虑。赵谌掌控了这喉舌的力量，位置也就更加稳固。


玉尹见赵谌答应，顿时喜出望外。


这大宋时代周刊出了七期，已处于风口浪尖。


如果再不放手，说不得便要惹来祸事……若能被赵谌接手，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那明日便签了这转让契约？”


朱绚笑道：“何需明日转让，今日即可。”


“呃？”


“难道小乙不知道，太子已被任命为开封府尹，三日后便要前去就任。


这两日太子虽未就任，可是开封府内已经安排妥当……我来之前，便找人要来了一份契约。小乙这便签了，若能早些把这烫手山芋脱手，也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说着，朱绚便拿出了一份契约。


玉尹大眼一扫，便认出是开封府独有的契约文案。


不过看日期，却是十天前。


玉尹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赵谌，便在契约上签了字，画了押。


两份契约签署完毕，他便正式从周刊脱身出来。


只是……


“二十六郎，这日期……”


朱绚顿时笑了，“小乙放心，你这般信皇太孙，皇太孙断然不会害你。


不瞒你说，我得到消息，白时中等人已经下令，要将你缉拿。所以我才把这日子改了一下，便可以让你从周刊里脱身出来。到时候，自会有人顶罪，和你再无干系。


若冰先生他们这件事，做的的确是有些不太地道。”


一直以为，朱绚就是个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


没想到，他也能看出这其中的玄机。


朱绚说完，便把那契约装入一个文档之中，招手示意一个扈从，把文档立刻送入开封府留存。


而赵谌，则兴致勃勃的拉着玉尹说话。


他那张小脸红扑扑的，看上去非常兴奋，“小乙，前日我的鞠队，把十八姨娘的鞠队打败了。”


“是吗？”


“嘿嘿，十八姨娘以为她鞠队稳操胜券，却不想被踢了个11:0。


当时气得她险些落了泪，还是阿娘帮她，才让她进了三鞠，否则……嘿嘿，说不得会更惨。”


玉尹这时候，也放松下来。


闻听赵谌说起蹴鞠比赛，便顺着赵谌的话，谈论起了蹴鞠事项。


两人说的颇有兴致，另一边朱绚也把事情安排妥当。


“皇太孙，时候不早了，便回去吧。”


“嗯嗯，那我便先回去了……小乙，再过两日，我便来找你继续学琴。


我和阿娘说了，以后便不去下桥园，来你家中学琴，好不好？还有，你说过要带我去瓦子里看热闹，却不可以食言而肥。嗯，还有啊，我已经掌握了三十六种指法，你却欠了我五招。到时候，便要一并偿还，要教我一些好扑法才成……”


其实，赵谌学琴，也挺有天赋。


此前之所以一直没有学出来，还是他内心里对学琴存着几分抵触的情绪。


而今有了个期盼，这天赋便起了很大用处。


玉尹微笑着，连连点头。


他站起身，送赵谌正要走出客厅，正要告辞，却听到院子外面，传来了一阵骚乱。


“开封府缉拿要犯，闲杂人等立刻离开。”


开封府的人，这么快便来了吗？


玉尹一怔，方要迎出去，却见朱绚拦住他，轻声道：“待会儿他们要带小乙走，小乙便随他们去。最多三日，便可出来……至于家中，我可担保，绝不会有事。”


这契约都签了，还要入狱吗？


玉尹先一怔，旋即从朱绚的脸上，看出了端倪。


朱绚，这是要发作了！


想来他要借助此事，来达成一些目的。


至于是什么目的？玉尹还想不清楚……这时候，燕奴等人显得有些惊慌失措，好在安道全也看清楚了状况，把她安抚下来。


院门开了，开封府的差役也来到了门口。


为首的班头，却是个熟人。


当初曾和玉尹一起，送罗四六父子前往太原的解差，没影子罗格。


“小乙，却得罪了……刚接到上命，说小乙你犯了事。今天正好是我当差，本不想来，可是上命难违，只能请小乙你委屈一回，随我走一遭，还请小乙莫怪罪。”


玉尹刚要说话，却见朱绚走了过去。


他在那罗格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罗格顿时露出慌张之色。


“你不过是听命行事，看你刚才所言，和小乙也有交情。


所以我相信，你断然不会为难小乙，对是不对？”


“那是，那是！”


“既然这样，那我就放心了……小乙方才也说了，不会让你为难，便随你走一遭。


只是回去后把我今日的话传过去：小乙在开封府若少了一根汗毛，自会有人寻他们麻烦。”


小底明白，小底明白！


罗格额头上见了细碎汗珠，偷偷朝站在玉尹身边的赵谌看了一眼，连连点头。


显然，朱绚说出了赵谌的身份。


便是他不说，就凭院门口那些个大内侍卫，也足以让罗格多了几分小心。


“小乙只管去，倒要看看，是谁要为难小乙。”


玉尹这时候，总算是放下了心。


在不知不觉中，勾搭上了皇太孙赵谌……也就是说，在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再找他麻烦。入狱？还真不算什么大事！便连苏东坡也被关过大牢，他又有什么担心？


有朱绚和赵谌在，更不要说还有肖堃这些关系，他在开封府便不会有什么麻烦。


说不定……


玉尹眼珠子一转，突然计上心来。


他走到燕奴身边，附在她耳边低声道：“九儿姐，一会儿派人告诉大郎，让他弄清楚角子门周围的状况。我在外面洒了些耳目，有消息的话，便立刻与我知晓。”


“小乙哥……”


虽说有朱绚等人在，可是燕奴这心里，依旧有些不放心。


柔荑紧紧握住玉尹的手，迟迟不肯松开。还是安道全上来好一番劝说，才让燕奴松开了手。


“小乙哥，得罪了！”


罗格的语气，非常恭敬，不敢有半点怠慢。


小乙，已不是当初那个和他一起吃酒，随他一路前往太原的玉小乙了！


而今玉尹，要名声有名声，要实力有实力……至少在此之前，玉尹在市井中的力量，便足以让罗格感到畏惧。更不要说，这玉尹居然和皇太孙搭上了关系。这等力量，更不是罗格一个在公门讨生活的人可以对付，所以这姿态也就放的更低。


“如此，便辛苦哥哥。”


玉尹随着罗格，迈步走出庭院。


观音巷，却是灯火通明。


十几个差役拎着木枷和铁链，老老实实在巷子里守着。


见玉尹出来，一个差役拎着铁链便要过来给玉尹上锁，却被罗格一脚踹开……“没眼力的东西，小乙哥甚人物，怎能给他上锁？”


差役吓了一跳，不敢再露头。


而玉尹则笑着与罗格道：“哥哥不必如此，若不合规矩，便上了锁也成。”


罗格眼睛一瞪，“小乙哥这话怎说来？


自家虽是个班头，可这点主却还能做……小乙哥你不为难我，我又怎会让小乙哥难看？再说了，那开封府大牢，还困不住小乙哥，将来少不得要小乙哥多关照。”


“二十六哥，为何让他们带走小乙？”


在返回皇城的路上，赵谌忍不住问道：“其实，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小乙哥又无犯事，便打发了便是。”


朱绚闻听，苦涩一笑。


“若不如此，我焉能掌控周刊？”


“嗯？”


“虽说小乙把周刊转给了皇太孙，可还有李大郎在。


十二姐说了，要把周刊彻底掌控在皇太孙手中，李纲李若冰虽是忠良，可是却不能让他们参与此事。所以，要趁此机会，把李大郎赶走。小乙若不入狱，我又怎好发作？赶走了李大郎，高三郎自然便知晓该如何选择，到时候这周刊才算真正属于皇太孙。”


赵谌闻听，却蹙起眉头。


“可这样，未免委屈了小乙。”


“若皇太孙觉得委屈小乙，日后给予补偿便是。


我听说，小乙叔祖为他谋了一个迪功郎的补身，可由于种种原因，却迟迟未能办下。皇太孙若有心，不妨设法催促一下。小乙有了补身，便不似今日这般狼狈。”


“迪功郎？”


赵谌语气中，带着些许不满之意。


“小乙有真本事，怎只好做个迪功郎？”


合算着，这位皇太孙对玉尹只得了个迪功郎的补身，还觉得不太满意。


朱绚闻听，也不禁苦笑。


迪功郎的身份的确不算太高，可是在现有的官僚体系中，已是极为难得。似朱绚，哪怕是太子妃堂弟，出身望族，也不过是个从八品的秉义郎补身，属四十六等武散官，甚至还没有玉尹那迪功郎的位子高。毕竟，迪功郎是个文散官补身。


“小乙没参加过科举，又未有出身。


能得这迪功郎，已经是天恩浩荡……若非他叔祖是黄演山，而且李纲那些人又特举小乙，说不得连个迪功郎也得不来。这身份，着实不低，皇太孙想的有些多了。”


哪知赵谌却一撇嘴。


“小乙是我的老师，怎可只做个迪功郎？


我回去之后，与阿娘说……再怎地，也要做个文林郎，才不算辱没了小乙的身份。


嗯，便这么说，于他一个文林郎的敕命，若阿娘不愿，我便去找阿翁。”


朱绚闻听，顿时慌了手脚。


“皇太孙不必惊动十二姐和官家。


既然皇太孙这般吩咐，便由我来安排……明日我便去找人，设法为小乙安排妥当。”


“二十六哥，确是你说的。”


“我保证，必不会辱没了小乙的身份。”


玉尹什么身份？


便是朱绚，也说不来。


可是，他朱家而今是太子一系的人，赵谌又是皇太孙，既然有了吩咐，自然要尽力而为。哪怕朱绚自己现在也只是个四十六阶的武散官，也要设法为玉尹安排妥当。


文林郎，自政和六年之后，定文散官三十三阶。


元丰改制以来，用以代留守、节察推官、军监判官等职务。


赵谌听了，这才算是满意！


我是皇太孙，若身边的人连个文林郎都安置不得，又算得什么皇太孙？


不过，他也知道这事情会比较麻烦。


若他出面，自然能够办到，却容易落人口实。所以他才会这么说，便是要逼朱绚点头。别看朱绚在家里地位不高，可是凭他朱家子弟的身份，操作起来却不太难。


甚至，让朱绚出面，还会好过赵谌出面……文林郎，文林郎……朱绚轻轻揉着太阳穴，心中苦笑不迭：小乙，我利用你一回，到头来却还要偿还。


这笔买卖，你怎做地都不会吃亏！

卷三 风波恶 第279章 机关算尽


“小乙被开封府带走了！”


李逸风面无表情，看着李纲和李若水道。


夜已深，屋外起了风。


李纲和李若水相视一眼，脸上不约而同浮现出笑容，轻轻颔首，却没有一人说话。


“父亲，这就是你说的成大事不拘小节吗？”


李逸风突然发疯了似地咆哮，“小乙视我为兄弟，可是我现在，却出卖了我的朋友。”


李纲脸色一凝，眼中闪过一抹愧疚之色，但旋即消失不见。


“大郎，你休怪你父亲，其实这样做，是为他好。


想他玉小乙，何德何能执掌周刊？便是我们不动，以你们周刊的影响力，早晚也会被别人算计。而今朝堂上尽是议和之声，我等虽意欲一战，却奈何无人肯听。


只有把周刊掌握在我们手里，才可以令官家听到我们的声音，挽回朝堂上的颓势。


也许，你觉得这样对玉小乙不公，但实际上，却是为他日后着想。更不要说，以他出身，焉得迪功郎补身？便是演山先生特举，怕也难通过。说起来，却是他占了便宜……只要他肯让出周刊，便可以马上得到补身，从此之后，也算有了前程……”


李逸风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李若水。


一直以来，他视李若水为名师、名士，内心里极为敬重。


可这一刻，李逸风却觉得李若水无比丑陋。


明明是你们在算计小乙，偏又说的光明正大，好像小乙得了多大便宜……其人，虚伪！


李逸风对李若水，无比厌恶。


对于增刊一事，李逸风最初并不赞同。


他非常清楚玉尹的心思，也知道，那名单若真刊载出去，势必要引发轩然大波。


到头来，倒霉的一定还是玉尹。


可李若水也好，李纲也罢，却认为这周刊不可以继续被玉尹操控。大宋时代周刊，必须要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才好。哪怕之前李逸风也投了钱，但终究份量不重。若想要完全掌控大宋时代周刊，高尧卿动不得、朱绚动不得，那么便只有让玉尹退出才好。自李若水开始在周刊撰文之后，不断推荐人进入周刊内部做编辑。


朱梦说等人，也全都是实实在在的主战派，和李若水走的很近。


虽说文章变得比犀利不少，可决定权却始终掌握在玉尹手里，让李若水非常不满。


也正是这个原因，促使李若水决定，要夺取大宋时代周刊的控制权。


和李纲商议之后，又恰逢女直人派遣使团过来，要求大宋割让三镇。在李纲看来，这是最好的时机……只要稍加利用，便可以把声势闹大，从而换取玉尹的退出。


李逸风最初并不同意，奈何却经不住李若水李若虚等人劝说。


加之李纲同样是态度坚决，迫使得李逸风最终决定，增刊……李逸风做了决定，从不管事的高尧卿便不会阻止。于是乎，在李若水等人的挑唆下，李逸风最终同意了他们的主意。虽然当玉尹质问他时，李逸风看似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可内心里却痛苦万分。他甚至明白，这件事一出，他和玉尹便等于是分道扬镳，说不得以后，还会成为敌人。从朋友变成敌人，李逸风这心里，也格外纠结。


白时中等人行事，未尝没有李纲等人在推波助澜。


李逸风晚上便在观音巷口，眼睁睁看着玉尹被开封府带走，心里面更是愧疚……“父亲，我想离开东京。”


李逸风沉默许久，终于做出了决定。


“啊？”


“我不想继续留在京师，可否让我外放，出去历练一二？”


李若水眉头一蹙，正要开口劝说李逸风，却见李纲摆手把他制止。


“你想去何处？”


“不知道！便去北方吧，还请父亲成全。”


李纲闭上眼睛，半晌后长叹一声，轻声道：“我知大哥心里不好受，毕竟背叛好友的滋味总使人不舒服。不过，你要考虑清楚，你马上就要太学登第，若此时离开，便如同前功尽弃……日后再想回来，便我也帮不得你，你还是要离开吗？”


“我意已决！”


“大郎……”


李若水开口。


可是他刚一开口，便被李逸风打断。


“我知先生今日之举，为大宋百姓谋。


然则卖友求荣之事，非我所愿……此前我已经对不起小乙一回，可是他却没有计较。而今，我已是第二次背叛了小乙，他日便出将入相，也终究难敌这内心愧疚。


至于让小乙退出，我便不参与了。


我不想去见他，也无脸见他，还请先生原谅则个。”


李若水咬着嘴唇，半晌说不出话来。


李逸风把态度已经表达的非常清楚，再劝说，也难以让他回心转意。


“既然大哥已经决意，那我便不再劝你。


前些时日，河北招抚使张所曾来信与我说，想我推荐几个帮手。大哥要北行，便去他那边做事吧……张招抚有子名宪，和大哥同岁，在小作口做知寨，不过尚少一个文知寨，却不知你是否愿意前去担当？若你愿意，我便与张招抚书信一封。”


知寨，是宋代巡检的官员。


其职能，颇类似于后世县一级派驻乡镇关卡要地的公安机关。


宋代县一级治安，分隶县尉和巡检，两者平级。


县尉是从九品的职务，知寨相差不多，地位相当。所不同的便是，县尉治县城，而巡检察乡里。可以一县数寨，也可以数县一寨，具体要根据当地情况而论定。


李纲所说的小作口，全名小作口寨，便位于真定府，隶属河北招抚使所辖。


而这种军寨，往往有文武知寨的分别。


文知寨为正，武知寨为副，专门负责带兵。


水浒传里的花荣，便是一个武知寨。从品秩上来说，倒也符合李逸风而今的身份。


他是太学生，虽不能内舍登第，却可以通过李纲的关系，获得荫补身份，至少也能得一个修武郎的武散官官阶。以正八品武散官官阶，任从九品实权知寨，倒也不算是委屈了李逸风。


李逸风面颊抽搐一下，躬身道：“愿从父亲吩咐。”


李纲点头道：“既然你已决定，那过两日，便去真定府找张招抚报到吧。”


李逸风面无表情的答应，转身便出去了。


李若水忍不住问道：“伯纪，你真要大郎去真定吗？”


李纲苦笑道：“若冰莫非看不出，我家这大哥，主意已定。


这件事，虽说你我本意是好，可是与他而言，却并非如此。若强行把他留在东京，只怕早晚会闹出事端。倒不如让他去真定府，有张所照拂，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却可惜了，若来年他能内舍登第，怎地也要为他谋个迪功郎。”


李若水点了点头，没有再劝说。


“只是大郎这一走，谁去劝说玉小乙？”


“这件事，便要若冰你多费心思……实在不成，我便豁出这老脸，去劝说玉小乙。”


李若水露出了愧疚之色。


“若非我出这主意，却耽搁了大郎前程。”


李纲正色道：“你我所为，乃为我大宋谋……大哥若连这都看不穿，留在朝堂之上，也难有作为。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此事也许对小乙不公，然与我大宋，却有极大好处，若冰休惭愧，待明日，我便使大哥退出周刊，与令兄打理便是。”


开封府，大牢。


这是自己第二次坐牢了吧！


重生不过半年多，已经是第二次牢狱之灾。


上一次，是在可敦城；而这一次……玉尹突然叹了口气，颇有些自嘲似地笑了。


之前，叔祖曾让自己小心李若水等人，他虽然听了，但并没有真个放在心上。可现在，却真被叔祖说中！曾几何时，李纲李若水这些人，他都极为敬重。但是，人的好坏，和行事手段并无干系。记得前世曾看过一部电影，其中有一句台词：贪官要奸，清官更要奸。若清官都和电影电视里那般耿直，又如何能对付贪官？


所以说，这行事手段，与品行无关。


那些名臣，忠臣，能臣……耍起阴谋诡计来，比那些贪官、昏官更狠，更毒辣。


一开始，玉尹有些憎恶李纲和李若水。


但真被抓了之后，他倒看看了不少。


而今的主战派，也是一群不得志的苦哈哈而已。


官家不想打，便再叫嚣着要打，也没有用处。哪怕真让他们掌控了周刊，便能改变徽宗皇帝？


若真个如此，也就不会有靖康之耻了。


想到这里，玉尹反而对李纲他们，多了分同情。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


冷飞拎着一个食盒，抱着一个酒坛子来到牢门口。


“小乙哥恕罪则个，这里条件不甚好，却委屈了哥哥。


方才三哥还专门来找我，要我好生关照哥哥……只他知道关心哥哥，难道自家便不会吗？备了些水酒，还请哥哥莫要嫌弃。待会儿着人送来炉火，免得哥哥受凉，到时候九儿姐又要说我不是。”


说着话，冷飞便打开了牢门。


而今冷飞，已不再当解差，却做了牢头。


至于走的什么门路？


玉尹没打听过，但想来和肖堃也有莫大关系。


心情，随之放松不少，不再似先前那么压抑……便进了大牢，照样是自家来做主！


想到这里，玉尹笑了。

卷三 风波恶 第280章 割袍断义


对李逸风而言，这两日若同煎熬。


玉尹被关进开封府大牢之后，他的生活也陡然发生变化。


呆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个人似乎一下子垮掉了！也难怪，李逸风遵循多年的行为准则，一下子被破坏殆尽。便是在家中，仍觉得有人对他指指点点。


这种事，对于久经宦海的李纲李若水而言，也算不得事情。


就好像后世那位黑人种族运动先锋，马丁路德金说的那样：为崇高目的，而不择手段。


在李纲和李若水这些人看来，他们所作的一切，没有参杂半点私心，完全是在为大宋，为百姓谋划。至于玉尹，或许他很委屈，或许他很悲哀，但比之大局，又算得什么？再者说，不给了玉尹一个迪功郎的补身？也算是给玉尹一个补偿。


只是李纲却忽视了一点，李逸风的年纪。


李逸风正血气方刚，朋友义气更看得极重。


此前，他已经有一次出卖玉尹，而今再次出卖，对李逸风造成的影响，难以估量。


便在玉尹被关进开封府大牢的第二天，保靖军节度使种师道，抵达东京！


原本李若水等人打算去见玉尹，却不想种师道抵达，忙不迭改变主意，前去拜会。


毕竟，种师道此次入京，是为商议太原三镇事宜而来。


李若水等人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说穿了也正是因为这太原三镇。孰重孰轻，可想而知。如果种师道也赞成割让太原三镇，那么李若水等人此前所做种种，便付之东流。


这种情况，就好像三国演义中，赤壁之战前戏，东吴是战是降争论不休。结果周瑜从柴桑赶来，立刻引起各方关注的局面，颇为相似。当然，论声望，论影响力，种师道都比不得周瑜。但他的到来，还是引起不少人关注，李若水等人自当抢占先机。


与此同时，徽宗皇帝命秦桧为使节，负责和金国使者萧庆进行谈判。


与其说是谈判，倒不如说是拖延时间……李纲见李逸风萎靡不振，心中也感到愧疚。


当晚，他写了一封书信给河北招抚使张所，把情况与张所说明，恳请张所代为照拂。


李逸风拿到书信，二话不说，便决定次日一早动身。


“大哥怎走得恁急？”


“既然东京已无我事情，便早一日前去真定。”


李逸风态度非常坚决，李纲见劝说不动，也就不再罗嗦。


次日一早，李逸风牵着一匹马，身边还跟着几名扈从，与李纲请安之后，告辞走出李府大门。


天色尚早，还有些昏黑。


李逸风骑上马，行不出多远，便听有人大声喊道：“李大郎，你且站住。”


顺着声音看过去，李逸风脸色顿时黑了。


就看见几个人从前方拐角处走出来，拦住了去路。


为首一人，赫然正是陈东。而在陈东身边，还有张择端，以及几名太学生相随。


“少阳……”


李逸风赧然一笑，翻身下马。


他刚走了两步，却见陈东一抬手，大声喝道：“李大郎，你且止步。”


“少阳，你这是……”


陈东面无表情，凝视李逸风半晌，突然笑了，“李大郎，我有一个好消息与你，说不得你听了，会非常高兴。这个消息便是，二十六郎已经决定，赶走李若虚、朱梦说和徐揆几人，从此之后，大宋时代周刊更不会刊载李若水的任何文章。”


“啊？”


“很惊讶，是不是？”


李逸风先吃了一惊，旋即道：“这怎可能……二十六郎又有何权力，赶走朱三郎他们？”


“当然有权力，二十六郎而今，便是这大宋时代周刊的主编。


有一件事，你恐怕没有想到，小乙早在十天之前，便把大宋时代周刊，转让到了皇太孙名下。而今这大宋时代周刊的主人，乃当今皇太孙名下产业。皇太孙已经把周刊转交给二十六郎打理，并言明：必须要赶走李若虚等人，令周刊保持公正。


你们机关算尽，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却不知道这消息，李大郎听了，是否会觉得开心？”


李逸风的脸色，刷的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


“少阳……”


“休呼我字，自家当不得你李衙内的厚爱。


我今日来，一是有话要与你说，二来也是受张姑娘所托，有一句话与衙内知晓。”


李逸风听了，心中顿时一沉。


不等他开口，就见陈东翻手亮出一口短刃，撩起衣袍，割下一块衣襟。


“陈东虽出身贫寒，也知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与你相识早过小乙，一直以来，我也都站在你李衙内一边。前次，你们几个要抛开小乙，却赔了个精光，小乙没有责怪，反而接手了你们的烂摊子，苦心经营，才有了周刊而今的局面。


只是……


陈某白长了一双眼睛，却有眼无珠，识不得人心。


从今之后，你李衙内走你的阳关道，我陈东过我的独木桥，再无相干……你我情义，便如此袍，从今以后绝无干系。这句话，不仅是我陈东所言，也是张姑娘所言。”


说着话，陈东把那块割下来的衣袍，往地上一扔。


在他身后几个太学生，也纷纷效仿陈东之举，和李逸风割袍断义，更面露不屑之色。


这几个太学生，也是陈东在太学里的朋友。


只是看他们而今的模样，却羞于和李逸风相识。


李逸风呆愣愣站在街口，眼看着陈东几人扬长而去，脑袋里一片空白。


好半天，他才算醒过味来，忙转身要往家去。可走了几步，却突然间停了下来……看着远处那紧闭的李府大门，李逸风脸上，露出了复杂之色。


良久，他突然笑了。


恍若自言自语道：“如此也好，李某这东京城里，再无牵挂。”


“公子，可要回去禀报老爷？”


李逸风摇摇头，轻声道：“当初阿爹他们一味要算计小乙，却不想到头来，还是一场空。他们自己做的事，便由他们自己承担，我既然已经脱身，便不想回去。”


是啊，回去作甚？


和老爹他们继续联手，合谋算计玉尹吗？


陈东刚才说的非常清楚，玉尹已经把大宋时代周刊，转让给了皇太孙赵谌。


李逸风身为官宦子弟，当然清楚皇太孙而今是个什么样的状况。他是太子赵桓独子，更得官家宠爱。大宋时代周刊既然落到了赵谌手中，便代表着落入了皇家之手。


李纲李若水等人千般算计，只怕也是白忙碌一场。


哪怕李若虚而今手中得了李逸风的转让，可是相比起朱绚和原本在玉尹手中的份额，李逸风原来的那点份额，根本就微不足道。大宋时代周刊，却也名副其实。


想到这里，李逸风牵过马来，扳鞍认镫。


“天要亮了，我们走！”


说话间，他打马扬鞭而去。


几个扈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片刻，忙一个个上马，紧随李逸风而去。


与此同时，开封府大牢。


玉尹正在牢中练拳，忽见冷飞领着杨再兴，匆匆走来。


“哥哥，你却还有的心思练拳。”


玉尹一怔，便笑道：“曲不离口，拳不离手……左右无事，不练拳，又做什么？”


杨再兴看了冷飞一眼，冷飞立刻识趣的退到一旁。


“昨晚小七送来消息，李观鱼和唐吉在丰乐楼相见。


我听说之后，立刻便找朱成帮忙，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了消息。那李观鱼，不知为何，竟要害哥哥性命。他找了唐吉，说是要唐吉明晚动手，在牢中害了哥哥性命。”


原本以为，玉尹会感到惊讶。


哪知道，玉尹听了杨再兴的话，却显得格外平静。


“哥哥，你难道就不吃惊？”


“吃惊？为何要吃惊？”


玉尹一笑，便坐下来。


在牢中一日两夜，玉尹除了练功之外，更在思考问题。


他知道李观鱼的身份，所以也不会感到意外。上次，李观鱼便有害他的心思，只是因为有萧庆等人的因素在里面，所以被风筝阻拦。不过，萧庆之所以看重玉尹，还是因为大宋时代周刊。而今，玉尹被关入大牢，其中奥妙或许普通人看不穿，但是又岂能瞒得过萧庆的眼睛？这厮既然是掌管间谍的人，必然有些道行。


失去了大宋时代周刊的玉尹，也让萧庆失去了兴趣。


他之所以要玉尹性命，恐怕也是为了挑起大宋内部的矛盾……毕竟，玉尹是主战派和议和派博弈的棋子，别看不起眼，但真若出事，必有争端。


“他……准备怎么害我？”


“这却不太清楚……不过安叔父说，无非是投毒或者暗杀。


开封府大牢虽则守卫森严，却只是对普通人而言，于唐吉那等人眼中，不值一提。”


“确定是在明日动手？”


“确定！”


玉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半晌后，他突然睁开眼，轻声道：“大郎，你让小七给我继续盯着唐吉和李观鱼。


你立刻回去，让九儿姐马上送来一百贯银子。


有什么情况，我会让冷飞与你们联络。在没有得到我消息之前，切不可以轻举妄动。”


杨再兴听了先一怔，旋即起身道：“哥哥放心，大郎省得。”

卷三 风波恶 第281章 角子门


入冬之后的天气，变幻莫测。


午后下了一阵鹅毛大雪，差不多持续了一个时辰，总算停歇下来。


雪后的开封城，透着一股子冷清。由于那鹅毛大雪的缘故，令街道上行人变得稀少许多。


天，渐渐昏黑。


唐吉吃了晚饭，迈步走出家门。


兴国寺大街上冷冷清清，不见一个人影。


脚落下，踩在松软的积雪上，令唐吉顿感心情舒畅。


饭后百步走，已经成了唐吉的习惯。由于不得真法，以至于功夫停滞不前，始终无法突破宗师瓶颈。偶然机会下，他从一个破败道观的道士身上，学了一套养生术。此后便痴迷不已，更醉心于道经，倒也捉摸出来一套独特的养生之法。


虽则无法助他突破瓶颈，却有助于他的修炼。


人到四十，已不再依靠筋骨之能。加之早年修炼不得法，也伤了元气，需要这养生术来慢慢调养。几年下来，效果虽不甚明显，却也有些作用，令唐吉更无法割舍。至少，在他没有找到真法，突破瓶颈之前，便要依着这功法继续修炼……行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唐吉的脑海中，却浮现出了昨晚的景象。


李观鱼找到他，说是请他出手解决玉尹！


在此之前，唐吉便动了心思。


但他也知道，玉尹今非昔比，想要用强，难度太大。


特别是他的人脉，也让唐吉感到有些担心。不过李观鱼告诉他，玉尹和李纲等人反目，已经变成了弃子。而且，他还得罪了当今太宰白时中等人，以至于身陷囹圄。


“唐先生，这可是最好的机会。


别看李纲他们和玉尹翻脸，可是却给了那玉小乙一个荫补身份。据我所知，只要玉小乙退出大宋时代周刊，便是个迪功郎的补身。这里面的奥妙，自不用我多说，想来唐先生也清楚。一旦他做了迪功郎，唐先生再想动他，便不太方便了。”


这厮，何德何能？


他一无功名，二无出身，不过运气好些，便做了迪功郎！


可他唐吉，在五龙寺效力多年，如今也不过是个下班祗应的武散官阶，在五十三阶武散官中，品秩最低，甚至没有品秩。若非唐吉资历够，而且也做了几桩大事，才有了这等品秩，否则的话，便是个下班祗应也得不到。想到这里，唐吉真个是即羡慕，又愤怒。


便是没有那真法，玉小乙也该死！


更不要说，李观鱼用那真法做诱饵，让唐吉更难以拒绝。


“唐先生何必担心没有真法？


我叔父说过，玉小乙之前本无甚本事，突然间变得厉害起来。这其中，必然有周侗传下的真法，只是在此之前，那真法并不在玉小乙手里。只要他死了，便有办法把那真法弄来。唐先生曾帮过玉小乙，到时候家叔父在出手协助，凉那周燕奴也当不得事，必然会把真法拱手相让。呵呵，到时候先生，成就宗师指日可待。”


李观鱼这一番话，真个说到了唐吉的心坎上。


也正是这原因，让唐吉下定决心，干掉玉尹……只是，玉尹而今在开封府大牢，想要杀他，也非一件易事。


这厮如今颇有些八面玲珑的架势，和开封府上上下下，关系也极好。想要杀他，确需要李宝暗中襄助才行。唐吉脚踩在松软雪地之上，脑子里却思忖着如何对付玉尹。


硬碰硬，始终不是上策。


当初我能毒死你那老爹，而今便能故技重施。


只是，这也需要李宝配合才成。万一毒不死你，我再出手也不迟！


嗯，便这么定下来。


待会儿便去找李观鱼商议，看这件事，具体要如何操作。


实在不行……


唐吉蹙起眉头，突然停下来，转身准备往回走。


远处，兴国寺的钟声传来。


唐吉突然间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浑身的汗毛，瞬间乍起，一股冷气顺着后脊梁直冲头顶。


耳听弓弦声响，一支利箭呼啸飞来，快如闪电。


武者的本能，让唐吉忙侧身闪躲。只是，这地面上有积雪，唐吉一个拿捏不住，身体呼的便朝地上栽倒。说时迟，那时快，唐吉伸手往地上一撑，做势便要起身。


也就在这电光火石间，眼前路旁雪堆突然崩开，一道黑影已经扑到跟前。


来人也不说话，手持钢刀刷的便斜斩过来。唐吉忍不住一声大叫，手一缩，身体噗通便倒在了雪地中，一个就地十八滚，翻身刚站起来，弓弦声响，从角落里再次飞出一支利箭。来的突然，让唐吉难以躲避。他脚下使了个千斤坠，一个铁板桥，身体向后躺下，利箭几乎是擦着他的身体，掠空飞出。方直起身子，一道黑影冲过来。掌中一杆大枪，扑棱棱一颤，枪头幻化出数个枪花，分心便刺。


“尔等，何人！”


一连串的刺杀，让唐吉心惊肉跳，忍不住大声喝问。


只是那持枪的汉子却不吭声，大枪上下翻飞，犹如出水蛟龙。


而先前那持刀的人，此刻也扑上来。唐吉虽说是五龙寺的一等内等子，可面对这两人突如其来的刺杀，也是一阵手忙脚乱。不过，唐吉的功力毕竟身后，两三个回合，便稳住了阵脚。被人杀的如此狼狈，却是唐吉自称为内等子后，未遇到过的状况。


心中陡然大怒，探手蓬的便攫住了对方大枪。


“咦？”


就在他攫住大枪的一刹那，却立刻觉察到不妙。


只见那人一顿足，口中一声大喝，大枪一抖，顿时产生出一股雄浑巨力。唐吉想要撒手，已来不及了，心中不禁惊骇万分……这厮的功力，显然不逊色于李宝。


可问题是，自家何时惹了这等人物？


唐吉自认平日里低调，很少与人结怨。


当然了，如果结了怨，那他便不会心慈手软，不把对方赶尽杀绝，便不会罢休。


可是这开封城里，哪儿来的这等人物？


就在他一愣的刹那，持刀之人猱身扑来，手中一口奇形短刀，吞吐寒光，化作一抹抹诡谲刀云，翻转而来。唐吉心里一慌，口中一声暴喝，让过那短刀，身子猛然朝那持刀之人怀中一贴，同时接着那大枪上传来的劲道，错步狠狠撞在了持刀之人的身上。


只听蓬的闷响，那人闷哼一声，跌跌撞撞向后退。


脸上的黑巾，也随之脱落。


就着昏黑光线，唐吉看清楚了那人的相貌，不由一怔。


“玉小乙……”


他这一怔，却分了神。


另一边，持枪大汉踏步而上，大枪凶狠刺来。唐吉再想闪躲，却来不及了，被大枪噗的扎透了肩膀。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唐吉脸上，疼的他一声惨叫，不过也激发了他的凶性。探手抓住那儿臂粗的枪杆，唐吉大吼一声，便要发力折断。


可谁想到，身旁的大树上，突然窜出一道娇小身影。


手中一根六棱棒，啪的一下子，正中唐吉的肩膀。这一棒，确是用足了力道，把唐吉的肩骨，瞬间击碎。而玉尹则趁机扑来，贴着唐吉的胳膊斜刺，狠狠扎进了唐吉胸口。


唐吉大吼一声，甩肩膀把玉尹撞飞出去。


那口‘不死鸟’，却深深没入他胸口，不等唐吉反应过来，持枪大汉猛然撒手，一把握住刀柄，顺势向下一拉，噗的一声，把个唐吉顿时开膛破肚，血流遍地。


说时迟，那时快。


从第一支利箭飞出，到唐吉被开膛破肚，甚至不到二十息。


唐吉瞪大了眼睛，直挺挺倒在雪地中，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九儿姐，走。”


玉尹一声大吼，就看那手持六棱棒的人迅速上前，一把搀扶住了玉尹。


与此同时，那持枪大汉一手拖枪，一手拎刀也来到玉尹跟前，俯下身子让玉尹趴在背上，撒腿就跑。此时，已经天黑，路上行人几乎绝迹。夜幕中，乌云翻滚，似乎在酝酿着一场暴雪。三人一直跑出两个巷口，很快便到了兴国寺桥旁边。


冷飞，从桥下跑过来，搀扶住了玉尹。


“小乙哥，事情都办妥了？”


“有劳哥哥费心，已经办妥了……”


“那便赶快回去……再过一会儿，便是查狱时间……九儿姐，大郎只管回去，这边有我照拂，不会让小乙哥有半点闪失。”


手持六棱棒的人，扯下脸上黑巾，赫然正是燕奴。


原来，当玉尹得知唐吉要对他下手的时候，便让燕奴拿了一百贯与冷飞，买了两个时辰的空闲。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倒是为他伏击唐吉，更添了几分把握。


可即便这样，玉尹还是要杨再兴找到封况，讨来一张三石强弓。


若非杨再兴那两箭乱了唐吉阵脚，此次行动也未必能够顺利。不过，合三个九级力士的力量，才解决了唐吉，而玉尹还被唐吉打伤，此人的功夫，倒也真个厉害。


对冷飞而言，唐吉是谁，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听罗格说了，玉尹搭上了皇太孙。


而新任开封府府尹，便是当今太子……便是没有玉尹送来那一百贯，他也知道如何选择。


死一个五龙寺的内等子，又算得甚事？


反正不扯到自己身上，冷飞便什么也不知道。


兴国寺桥距离开封府大牢并不算远，不片刻功夫，冷飞和玉尹便赶回牢中。


“哥哥且只管歇息，这大牢之中的事情，自家自会打点。”


玉尹轻声道：“却麻烦了哥哥。”


冷飞连道不敢，便退出牢房。玉尹从怀中取出一粒内壮丹吞咽，这才靠着墙缓缓坐下。


心中一块大石，也随之放下。


他闭上眼睛，片刻后突然一笑，自言自语道：“唐吉完了，接下来，你李秀才又当如何？”

卷三 风波恶 第282章 你莫非被人骗了？


是夜，风起。


到亥时前后，下了大雪，直至寅时前后才算止息。


晨昏中的开封城，银装素裹，妖娆至极。两个小贩推着车，沿汴河长堤而行。晨时萧瑟，汴河河堤上寂静无声。两个小贩走的累了，停在路边停下。其中一人从车上取下一个干粮袋，拿出一块饼子，大口咀嚼。而另一个人则往路边走，想要坐下来喘一口气。哪知道，才走了两步，脚下一个趔趄，噗通便倒在雪地之中。


那小贩破口大骂：“直娘贼，甚个事物当了爷的脚。”


旁边的小贩笑着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擦亮，往地上照去。便看到那雪堆里，露出一只胳膊来。小贩一怔，忙把饼子收起，唤了那摔倒的小贩过来。两人急急忙忙把积雪拨开，却见那雪堆下面，静静躺着一具尸体，在火光下泛着惨白之色。


两个小贩吓得一声尖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旋即，汴河河堤的上空传来一声惊叫：“杀人了，杀人了！”


开封府大牢中那间独立的牢室里，暖烘烘的。


冷飞让人送了一个火炉在牢门口，还吩咐狱卒煮了麦粥。玉尹便坐在牢门口，喝着粥，吃着热腾腾的包子，看上去非常悠闲。


在牢室对面的大牢中，几个泼皮缩在角落里，不停的吞口水。


包子，是都亭驿旁边李家包子铺的包子，皮薄馅大，油水极多。一口下去，就见汤汁四溢，带着浓浓的肉香。这李家包子铺，在开封府有几十年的历史，名头不小。祖传五代人做包子，硬生生闯出名号，甚至连洛阳人为吃一口包子，不惜车马劳顿，跑来开封品尝。一个包子，便二十文，可这食客，却是络绎不绝。


对于那些泼皮而言，二十文是个天价。


若换个人，他们便敢闹将起来，把那包子抢到手里。


可面对玉尹，他们真不敢！这是开封府市井中的新贵，远非他们这些泼皮闲汉敢招惹。


天冷，闻着那包子的香味，只让一帮人眼馋不已。


玉尹抬起头，看那几个泼皮的模样，顿时笑了。


他招手示意狱卒过来，把面前的包子送到了那牢门口，“能在此相聚，也算缘分。


刚出笼的包子，一起吃，大家莫要客气。”


泼皮们犹豫一下，一个胆大的上来拿起包子，狠狠咬了一口。


滚烫的汤汁烫的他直个吸气，可是却不肯把包子松手。有一人上来，其他人也跟着跑过来。


“小乙哥仁义。”


“是啊，早就听说小乙哥有情义，果然名不虚传。”


玉尹笑呵呵问道：“你们几个，又怎地进来？”


“不瞒小乙哥，却是打架，伤了人进来。”


“是啊，而今真个不似当初，想要讨生活却越来越难……小乙哥是不知道，外城那些个腌臜货，也不知怎地突然变得极有钱，不断来内城抢生活。这些人聚在一起，也忒势大。我等和那帮腌臜货打了两次，到也不分胜负，却都被抓进来。”


玉尹突然停住，诧异问道：“怎地只你们被抓？”


“还不是那帮腌臜货使了钱……”


玉尹眉头一蹙，心中有些古怪。


重生这么久，对于开封府市井中的状况，倒也有些了解。


开封府内城、外城，可谓是井水不犯河水，大家恪守规矩，很少捞过界来。他不混市井，所以不清楚而今状况。闻听几个泼皮一说，却感觉着有些怪异了……一帮子泼皮，哪有那许多钱来？


若是蒋门神或者张三麻子这些人勾心斗角，倒也可以理解。


但问题是，蒋门神和张三麻子这些人大都相安无事，更不可能轻易动用官府力量。


那这里面，便有问题。


“你叫什么？”


玉尹突然问道。


那最先过来吃包子的泼皮忙回答说：“小底名叫林三郎，小乙哥便唤小底做小三即可。”


小三？


玉尹笑了，“那开封府如何判的你们？”


“呃，拘十五日，杖十……嘿嘿，当不得事。”


“出来后，到便桥屠场找我，我有事要请你勾当。”


“小乙哥这怎说得话来？有甚吩咐只管说，小底们求之不得。”


一帮子社会底层的混混，没有任何依仗。似玉尹这种虽非团头，实则比团头更厉害的人物，一向被他们视为靠山。只是此前，苦于没有机会投奔。没想到这坐了回大牢，却拉上了关系。林三郎几个，自然欣喜万分，反倒是觉得交了好运。


玉尹没有再啰嗦，喝了一碗麦粥，便退回牢房里。


昨夜刺杀唐吉，虽取了唐吉性命，却也受了伤……别小看唐吉那一膀子，却是带了劲力。若非玉尹服用内壮丹，近来又苦练大力金刚护体神功，说不得五脏六腑都要重伤。虽然这般，还是有些不妥。玉尹在牢房里，摆了个混元桩的架势，慢慢调理内腑伤势。


就在这时，忽听牢房大门哐当一声打开。


紧跟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来，一帮子如狼似虎的差役冲进牢内，便来到玉尹牢室门口。


为首一人，确是个眼生的。


“谁是玉尹？”


“在下便是。”


那领头的汉子牛眼一瞪，手指玉尹，却回头问道：“看清楚，这真个便是玉尹吗？”


“没错，他就是玉尹。”


“我问你，你昨晚在何处？”


玉尹听了，哑然失笑：“差爷，自家身陷囹圄，这开封府大牢守卫森严，我不在这边，又能在何处？”


“呃……”


“发生了什么事？”


那汉子却没有理睬玉尹，猛然回头，冲着大牢室的泼皮问道：“这厮，果在牢里？”


“你这鸟厮说甚话，不在牢里，莫不成还能飞出去吗？”


“这厮脑袋坏了，休理他。”


几个泼皮，才不会在意那汉子身份，七嘴八舌的说起来，话语中更带着嘲讽之意。


把那汉子说的面红耳赤，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便在这时候，冷飞从外面走进来，“马虞侯，人你也看到了，话也问过来，便可以走了……你虽是殿前司的将虞侯，可这开封府大牢，却非你可以撒野的地方。


此事，自家当呈报押司，待新任府尹到来后，自会与你殿前司问话。”


这马虞侯，是殿前司的人？


玉尹愣了一下，却不甚在意，转过身去。


马虞侯先是犹豫，旋即换了一副笑脸，“冷班头，这又何必？自家也不过是来看看，绝无轻辱之意。你也知道，五龙寺内等子唐吉昨夜被杀，清晨被人发现尸体。


五龙寺那边已经闹将起来，自家也是受人所托，才过来看看。


而今没事了，也能回去交代……冷班头勿怪，若有得罪时，他日定摆酒与班头赔罪。”


说话间，他偷偷看了玉尹一眼。


却见玉尹一脸惊异之色，“唐叔父死了？”


“你……”


“唉，说起来，唐叔父也是自家长辈，当初与我父同在五龙寺效力。几个月前，自家和李宝争跤时，幸亏唐叔父出头相护，才免去了麻烦……他，他，他……怎地被杀了？”


玉尹那脸上的表情，不似作伪。


马虞侯犹豫了一下，也不和玉尹赘言，便带着人匆匆离去。


冷飞和玉尹相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正要离开，却听玉尹道：“三哥且留步。”


“小乙有甚事？”


玉尹笑了笑，一指对面牢房里林三郎几人，“外面天寒地冻，还下了雪。虽说在屋里，却还是有些冷了。几个弟兄在这边，也实在不舒服。三哥若能通融，便买两床被褥来与他们，顺便生个炉火吧。还要在这边住些时候，别冻坏了身子。”


冷飞一怔，诧异向那些泼皮看去。


却见几个泼皮，面露感动之色，林三郎甚至眼中闪烁泪光。


当下便一笑，“既然哥哥吩咐，我这便着人安排……另外，还要恭喜哥哥。今天开封府尹就任，恐怕这一两天内，哥哥便可以出去。嘿嘿，到时候再为哥哥摆酒。”


冷飞知道，玉尹搭上了皇太孙的线。


而新任开封府尹，却是当今太子赵桓。


如此一来，玉尹又怎可能继续坐监？说不得，今天便能出去。


玉尹听了后，顿时松了口气。


而那几个泼皮，却面色古怪……他们从冷飞的话语中，听出了别样滋味：新任开封府尹就任，小乙哥便可以出去。


什么意思？


这分明是在说：小乙哥搭上了开封府尹的线！


早就听人说，小乙哥在官府有门路，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若投到了小乙哥门下，岂不是要发达了？


几人相视一眼之后，眼中都闪动着精光。林三郎看玉尹的目光，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有这等门路，又何愁不发达！


马虞侯带着人，从开封府大牢出来后，便挥手让人离开。


他沿着兴国寺大街快步而行，在一个巷口一拐，便进了一条小巷。循着小巷紧走几步，走进一家酒肆。正晌午时，酒肆里也没甚客人。焌褿嫂嫂在酒垆旁边打盹，看上去有气无力。


李观鱼，正坐在一张酒桌旁。


马虞侯快步上前，一屁股坐下来，“李秀才，你哪儿听来的消息？玉小乙昨晚在开封府大牢，怎可能跑出来杀人？你当那开封府大牢，便是纸糊的吗？却要自家受了好大生活。若非今日开封府尹就任，必要那班头好看……而且我见那玉小乙，听说唐吉被杀后，也非常吃惊，甚至有些悲伤。李秀才，你莫不是被人骗了？”

卷三 风波恶 第283章 买官


阳光明媚，给白雪皑皑的开封带来一丝暖意。


马虞侯已经走了，可是李观鱼仍坐在酒桌旁，呆愣愣看着桌上的酒菜，默默无语。


初闻唐吉噩耗，李观鱼的第一个反应，便是玉尹所为。


虽然玉尹被关在开封府大牢里，可他就是有一种直觉，唐吉是死在玉尹手中。


原因？


他说不来。


男人的第六感，有时候也很准确。


李观鱼觉着，玉尹要想杀唐吉，哪怕是被关在大牢，也并非不可能。


毕竟，玉尹而今在开封府的势力不小。


他和开封府里关系密切，上上下下都已经打通。


从押司肖堃，到衙门小吏，谁没受过玉尹好处？如果他真要出来杀人，并不算困难。只需牢中班头配合，便可轻而易举。冷飞？李观鱼不了解。可他却了解，玉尹和开封府巡捕班头石三交往甚密。有这层关系在，焉知他和冷飞没有交情？


不管怎么说，玉尹是开封人。


他的人脉，远非李观鱼可以相提并论。


哪怕他找了马虞侯打探消息，也还是认为，玉尹便是凶手。


只不过，玉尹为何要杀唐吉？


这始终是一个疑问。


难道说，是谁走漏了风声，所以才使得玉尹下次毒手？若真如此，岂非自己也有危险？


想到这里，李观鱼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不知道玉尹和唐吉之间的恩怨，可现在唐吉死了，却让他顿生一种莫名惧意……不行，这玉小乙不能留！


李观鱼呼的站起身来，丢了些铜钱，便走出酒肆。


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非常舒服。


屋檐上的积雪开始融化，雪水顺着屋檐流淌下来，令地面顿显湿泞。风，很轻柔，却带着严冬特有的寒意。李观鱼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抓紧了衣领，迈步往外走。


才走出巷口，却见从前方走来一群人。


为首的，赫然正是燕奴。


杨再兴等人跟在后面，还有一帮子便桥屠场的杀猪手。


不远处，大牢大门打开，玉尹迈步从里面走出。燕奴等人发出一声欢呼，立刻围拢过来。


黄小七端着个火盆，站在牢门口大声喊：“小乙哥，且慢且慢……跨过火盆，去了晦气再出来。”


玉尹本打算直接走出牢门，可是被黄小七等人这么一弄，不得不停下脚步。


此时，兴国寺大街上已有不少行人，见此状况便聚在牢门外，兴致勃勃的看热闹。


“小乙哥好！”


有人冲着玉尹，大声叫喊。


“小乙哥，不知下期周刊，何时能出来？”


“是啊，小乙哥休怕那些鸟厮，大家都等着你仗义执言呢。”


也不知是谁，偷偷把大宋时代周刊是玉尹一手操办起来的消息传递出来。更有甚者，还把玉尹入狱的原因，归结到了白时中等人的身上。说正是因为玉尹揭露了白时中等人的卖国行径，才遭受牢狱之苦。这开封城里，多得是血性汉子，听闻之后，便对玉尹称赞不已。今晨在桑家楼，甚至有说书先生编了玉尹的段子出来。


李若水等人处心积虑想要把玉尹赶出大宋时代周刊，却不成想，却平白成就了玉尹刚直不阿的名声。


只是玉尹此时，还不清楚这状况。


他盛情难却，笑呵呵迈步跨过了火盆，引得一阵喝彩声。


面带笑容，朝左右看去。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扫过了站在拐角处的李观鱼。脸上笑容一滞，但复又恢复原先的笑模样。他遥遥向李观鱼点头，却见李观鱼脸色铁青，狠狠一顿足，转身离去。看着李观鱼的背影，玉尹眼中却陡然闪过一抹杀机。


这厮，不能再留下来！


想必先前那闯入牢里的马虞侯，便是这李观鱼指使。


别看此人不显山露水，可是却聚集了颇大的能量。他背后有女直人撑腰，收买拉拢那许多人。便连殿前司的将虞侯也被他拉拢过来，保不齐还有更多人被他拉拢。


这厮拉拢人，真个不分人。


居然连个将虞侯也要拉拢……那将虞侯，不过刚入品的武职而已，也值得要去拉拢吗？要知道，他李观鱼不管怎么说，也是太学身份。这般不计身份，却有些过了！


想到这里，玉尹不禁摇了摇头。


他刚要转身和大家离去，却突然想起一桩事，停下脚步。


“哥哥怎地了？”


见玉尹停下来，黄小七愕然问道。


玉尹想了想，突然招手过来，“去找封况，向他打听一下，殿前司一个姓马的虞侯，是什么来历。个子不算很高，很结实，眼眉骨上有一个疤，长的颇为凶恶。”


黄小七一怔，忙点头道：“哥哥放心，我这便去找封况。”


“小乙哥，出什么事了？”


燕奴忍不住问道。


玉尹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所以让小七打听一下。没事没事，咱们回家喽！”


“回家喽！”


伴随着杨再兴一声欢呼，众人呐喊着，簇拥玉尹大步离去。


宣和六年十月十八，太子赵桓就任开封府尹。


同日，徽宗皇帝罢御史大夫范宗尹，以御史中丞秦桧代之。随后，秦桧便作为大宋使者，与女直人展开了一场艰苦的谈判。而谈判的主题，便是太原三镇归属。


玉尹在这一天，离开了开封府大牢。


新任大宋时代周刊总编朱绚，则派人前往观音巷道喜。


与此同时，善应向陈希真发出挑战，两人同赴少林，欲在太室山南天门决战。


燕奴本打算随同前往，却被陈希真拒绝。陈希真只带了齐龙腾和杨再兴，以及御拳馆地字房教头周凤山三人赶赴太室山。用陈希真的话说，人多了没有用处。他已和少林寺取得联系，届时将会封锁南天门。之所以叫上杨再兴，是为了让杨再兴能开阔眼界。玉尹得鲁智深指点，已有所领悟，而杨再兴作为陈希真的师侄，自然不可以厚此薄彼。而且在陈希真看来，杨再兴走的路数，和玉尹截然相反。


玉尹之前是过于细腻，所以要经过鲁智深的打磨。


而杨再兴，却过于粗矿……虽说杨再兴也是军中打法，但却少了些变化。此次前去太室山，正好可以指点一番。对于此，玉尹倒也没有在意，只让杨再兴多多留心。


出大牢第二日，依旧风和日丽。


玉尹本打算前去拜访黄裳，哪知道封况却匆匆赶来。


“哥哥，你要我打听的马虞侯，我打听到了。”


“呃？”


“那马虞侯上任并不算不久，也是前次禁军遭遇大范围袭击后，补缺上来。


我听人说，此人原本是广济军节度使曹荣帐下，也不知犯了何事，被发配灵河镇充军。后又不知怎地，有人在暗地里使了钱，便调到了禁军，不久前接掌将虞侯。”


广济军，属京东西路，治于定陶。


玉尹听了封况话，心里顿时一咯噔……“似马虞侯这种情况，多不多？”


“有不少！”封况笑道：“前次禁军遭袭，有许多出缺，便我也是因此才做了押官。”


不对，真个不对！


玉尹这心里面，越发惶恐起来。


他有一种莫名的慌张，莫非那李观鱼，和此前禁军遭袭有关吗？


若真是如此，东京禁军之中，恐怕有不少基层军官，已经被李观鱼所掌控。如果……玉尹想到这里，激灵灵一个寒蝉。


封况道：“哥哥，莫非出了事情？”


玉尹闭上眼睛，沉吟半晌后，突然走到门口，“九儿姐，家中还有几多闲钱？”


燕奴在门口，正缝补衣衫。


听闻玉尹的询问，愣了一下之后，便说道：“家中而今，尚有几千贯。”


“取一千贯来。”


“啊？”


“便取来再说。”


燕奴不明白玉尹这好端端要钱做什么，不过既然他吩咐了，便也不再询问。


唤上了高世光，从地窖里取了一箱银子出来。


玉尹把银子往封况跟前一放，“贤弟，把这些钱拿走。”


“哥哥这是作甚？”


“三郎休要误会，我与你这些银子，确有用处。我打听过了，禁军一个都头，需五百贯。


我知道你有门路，所以要你拿五百贯去走一遭，买个都头回来。


剩下的钱，我要你帮我打听一下，似马虞侯那样的人，在军中几多，最好能控制起来。”


封况吓了一跳，“哥哥意欲何为？”


“你休问这许多事情，只管笼络住那些人，做一回都头。


其他事情，我自会为你谋划。你我兄弟一场，莫不是以为，哥哥会害了你的前程？”


封况闻听，顿时满面通红。


“哥哥这话怎说来，只要哥哥吩咐，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三郎也不皱眉头。”


玉尹顿时大笑，“好端端，我要你上甚刀山，下甚火海？我只要你做一回都头，在给我盯紧马虞侯那些人。其他事情，你不必多问，该你知晓时，自当让你知晓。”


封况听罢，用力点头。


“既然如此，三郎便尊哥哥吩咐。”


送走封况之后，玉尹独自坐在屋中，闭目沉思。


燕奴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小乙哥，莫不是又出了事？”


玉尹闻听睁开眼睛，朝燕奴微微一笑，“莫担心，最困难时已经过去，而今已无大事。


不过有些事情，却要弄明白才好……最近许要使些银子，你便多费心一些。


过些时候，待十三郎回来，自然会有好转！对了，告诉霍坚，让他着人继续，给我盯死那帮虏人。”


燕奴听罢，点点头，螓首靠在玉尹肩膀上，心中却平添了一丝忧虑……

卷三 风波恶 第284章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雪后天晴。


严冬的阳光，透着一丝清冷之意。


虽则高悬天空，看上去很温暖，却让人感受不到暖意。


后世人常说，下雪不冷化雪冷……大致便是如此。那太阳看上去很明媚，可让人却感觉着，比下雪时更冷。坐落于观桥之畔，距离看街亭大约两个巷口的一座雅苑里，黄裳身着一件藏青色长袍，正缓缓施展拳脚，动作看似轻柔，却隐藏玄机。


玉尹站在一旁，不敢吭声。


只是这心里面有些奇怪：怎地叔祖这拳脚，恁似太极？


玉尹不懂太极，却不代表他看不出来。少年时也曾随一个太极宗师学习，只不过当时不太珍惜，所以也没有上心。等到他后来觉察到了太极之妙时，那位宗师已远渡重洋，在大洋彼岸开设太极拳馆，教徒授艺，玉尹便再也未能见到对方。


此时，他站在旁边，看着黄裳那舒展的动作，不免感到惊讶。


盖因这黄裳的拳脚，颇有些太极神韵。


不过动作，却非太极的架子……一套拳打完，黄裳长出一口气，精神焕发。


玉尹连忙捧着一件袍子上前，为黄裳披在了身上，好奇问道：“叔祖，你这使得甚拳？”


黄裳一笑，“不过是我这些年来，钻研道经所创出的一套拳脚，能舒筋活血通络，用来调养身心，并无杀伤力。若你喜欢，改日我便教你，其实也不难，关键还是在个悟性。”


养生拳吗？


玉尹心里一动，“却未知，可有名目？”


黄裳摇头道：“不过一套拳脚，哪有那功夫想名目？”


玉尹忙道：“方见叔祖使拳，招数简单，可蕴意深刻。人言大道至简，叔祖这套拳法中，有阴阳动静，刚柔奇偶之妙，可谓无所不包。我记得曾有人说过：无极太虚气中理，太极太虚理中气。天地之道，以阴阳二气造化万物。天地、日月、雷电、风雨、四时，以及雌雄、刚柔、动静……万事万物，莫不分阴阳。人生之理，也是以阴阳二气长养百骸、经络、骨肉、腹背、五脏六腑，乃至七损八益。一身之内，莫不合阴阳之理……叔祖这套拳法，不如便叫做太极，如何？”


后世所谓张三丰创太极，与其说是创，倒不如说是总结归纳。


太极的道理，亘古有之。


至宋代，更被各家引用。黄裳钻研道经，领悟出这太极养生的道理，其实已经有了太极的神韵。只不过，黄裳不是武人，对此也不甚了解，只当作是一套养生拳来使用。


听了玉尹的话，黄裳愣了一下。


“太极？”


他哑然而笑，一摆手道：“此时你便做主，若你真个喜欢，回头便教你也无妨。


不过，我有一桩事要与你说，你且随我来。”


黄裳领着玉尹走进客厅，自有一个家人奉来温好的酒水。


黄裳孤身一人，又喜好安静。


所以观桥书院便给他配备了一个老家人，照拂他的起居生活。


“小乙，你进来，风头太甚。”


“啊？”


黄裳微微一笑，“你可是觉着，从开封府大牢出来，便没了事情？”


“这个……”


玉尹搔搔头，心里却不以为然。


黄裳叹了口气，沉声道：“你这次能如此顺利出狱，并非你朝廷不想办你，而是……这么说吧，你这次处理得当，大宋时代周刊及时脱手，才让你免去了灾祸。


而太子初得喉舌，也不想为难你，所以才把你放出来……可你却不知，你而今实际上，却已是大祸临头。”


玉尹听了，心里不由得一咯噔，忙起身道：“还请叔祖指点迷津。”


黄裳抿了一口酒，示意玉尹坐下。


他沉吟片刻，轻声道：“大宋时代周刊，这次令白时中等人颜面无存。


官家心里虽然恼怒，可也不得不治罪白时中，据说准备罢免了他太宰之位。接替他的人，便是少宰李邦彦。那李邦彦和白时中，素来一路。白时中遭了难，李邦彦恐怕也未必高兴。可以说，朝中议和派，已经把大宋时代周刊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可周刊而今已到了太子名下，他们自然不好出手。


坊巷中，流传那份名单是你所为，他们若找不到出气的地方，必然会寻你麻烦……小乙，你觉着而今你这状况，能否抵挡得住那些人联手之威呢？若不能，则祸不远矣。”


玉尹心里一沉，顿时沉默。


他倒是知道那谣言是谁传出……说起来，陈东等人倒也不是恶意，只是看不惯李若水等人的手段，才故意制造谣言，为的是把玉尹捧起来，让李若水等人白高兴一场。可如此一来，却真个让玉尹站到了风口浪尖。


黄裳叹了口气，接着道：“我也知道，这件事怨不得你，是李若水等人所为。


可问题是，你把大宋时代周刊交给了太子，令李若水等人算计落空。他们这般作为，虽说下作，有些私心，但却不想置你于死地。但你把周刊给了太子之后，朱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李若水等人的势力驱逐，你便等于成了他们的敌人。


我不说品行……此事与品行无关。


既然你们已经成为敌人，那么李若水他们，便不会再对你有半分心慈手软。所以，若白时中李邦彦那些人对付你的时候，李若水李纲之流非但不会帮你，甚至有可能落井下石。小乙，你觉得你而今能否抵得住满朝大臣的联手陷害呢？


我敢说，若真如此，太子定会袖手旁观。


哪怕是老朱家，也不可能出面说项，了不起为你照顾家人，便不会有任何举措。”


玉尹的脸色，刷的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可从没有想过，会面临如此局面……玉尹绝不是什么议和派，也非什么投降派。内心里，他甚至是坚定的主战派……只是，他不赞同李纲李若水那些人，没有任何章法的行动。


也正是这样，使得他在不知不觉中，便成为两派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局面，与当年的东坡居士何其相似？


他赞成变法，又不赞成王安石那种急功近利的做法，以至于夹在新旧两党之间，受尽折磨。


玉尹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心怦怦直跳，半晌之后，他突然道：“叔祖，可有办法救我？”


黄裳微微一笑，轻声道：“小乙可知檀公三十六策？”


“啊？”


“《南齐书·王敬则传》中曾有，檀公三十六策，走为上计！


东京而今风起云涌，汝实不宜继续滞留。若想求得平安，当尽快设法离开东京……昨日我见蔡居安，闻他言官家欲开杭州应奉局，如今尚缺一个都监。此前，皇太孙曾有意特举你文林郎，估计这两日便能有结果。若真个能成，便去杭州暂避风头……待这风头过去之后，我再想办法让你回来……这也是而今最好的办法。”


玉尹听罢，顿时呆愣住了！


怎地转来转去，最后又转回来？


八月十五，茂德帝姬便特召玉尹，有意让他出任杭州应奉局都监。


只是在当时，被玉尹一口拒绝。


谁又能想到，这到最后，还是又回到了杭州应奉局上面。蔡居安，便是蔡京之子蔡攸。此人也是个议和派，但并不同意割让太原三镇。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他倒像是个议和派中的主战派……并不是这蔡攸有多么高尚，只不过他从不结党，只坚定的站在徽宗皇帝一边。徽宗皇帝怎么想，他便怎么做，是个没有立场的家伙。


而且，蔡攸和蔡京名为父子，实则水火不容。


凡蔡京赞成的，蔡攸一定反对……白时中等人，皆蔡京门下，所以蔡攸自然也就持反对意见。


黄裳同样不参与党争。


也许正是这原因，他和蔡攸倒是有些交情。


玉尹不由得心下犹豫，半晌后轻声道：“叔祖，便非走不可吗？”


黄裳点了点头，“若继续留在东京，必有杀身之祸。”


“那……能不能换个地方？”


玉尹实在是不想去杭州应奉局。


盖因他之前才拒绝了茂德帝姬的好意，结果最后还是走了杭州应奉局的路数，传扬出去，岂不被茂德帝姬耻笑？


黄裳疑惑的看了一眼一眼，沉声道：“若是杭州应奉局，我便有把握，能让你尽快返回。其他地方也不是没有缺职，不过一来里面情况复杂，我不想你卷入其中；二来一旦你补了那几个缺，短时间想要返回，恐怕也不是一桩容易的事情。


除非……你愿意在外漂泊数载。”


所谓情况复杂，便是指党锢之争。


黄裳实在不希望玉尹在这种时候，卷入里面。这党争一旦陷进去，便难以抽身出来。更不要说，其中利益纠葛甚多，玉尹没有任何经验，若冒然入仕，反会惹来祸事。


相反，这杭州应奉局职务不显，也不会惹来太多关注。


如今朱勔已经离开，那杭州应奉局也休想恢复到当初东南小朝廷的盛况。在那边待上一年半载，黄裳自会设法，让玉尹返回东京。到时候，玉尹资历也有了，便可以再为他谋取富贵。从这一点而言，黄裳考虑的不是现在，而是未来发展。


玉尹听罢，不由得眉头紧蹙。


他倒是能够理解黄裳所说的‘情况复杂’是什么意思。


而且放任地方为官，他还真没有此等经历，万一做的不好，反而会更加麻烦……说起来，这杭州应奉局都监，的确是最合适。


可这脸面……


玉尹纠结良久之后，一咬牙，最终还是拿定了主意。


常听老人话，做事不吃亏！


黄裳断然不可能害他，那么便听他一次，又有何妨？


至于茂德帝姬，反正也不可能与她经常见面。了不起将来被她耻笑两句，又算得什么？


大丈夫，能伸能屈嘛！


“叔祖，小乙愿从安排。”

卷三 风波恶 第285章 杀虏（一）


“小乙要走？”


陈东放下筷子，面露惊讶之色，“这好端端怎地突然要走？”


食桌上，一下子鸦雀无声。


已经是拜访黄裳的第二天，正好陈东来玉尹家中做客。


饭桌上，玉尹便说了他可能要离开东京的事情，让陈东等人，惊异不已。不过，安道全已提前获悉，倒也表现平静。但对于陈东和张择端而言，这消息却有些突然。


玉尹笑了笑，夹了口菜，抿一口酒。


“却是风头过盛，遭人嫉恨。


而今这大街小巷里盛传大宋时代周刊那份名单乃我一手推动，白时中等人更因此被罢黜。你道他们会轻易放过我不成？若如此，他们的颜面又当何存？留在东京，早晚会被人陷害。且不说我白身一个，便是高居庙堂之上，怕也难以存身。


叔祖以为，自家恶了许多人，当暂避风头。


正好官家欲重设杭州应奉局，有个都监的实缺。此前皇太孙也说，要与我一个文林郎的补身，做个应奉局都监，倒也算不得委屈。所以便与我商议，要我就任。”


其实，便玉尹有文林郎补身，按道理也很难入仕。


文林郎更多是一种身份，一个地位的彰显，没甚大用处。玉尹身无功名，又如何能出任实缺？


有宋以来，重文轻武。


都监一职听上去不差，正八品武官，但对于那些身怀功名，或者背景深厚的官宦子弟而言，谁又愿意担当？这分明就是个没前途的职务，读书人不屑于为之。


更不要说，应奉局名声并不算太好，属于那种随时可能会被撤换的机构。


但凡有些骨气的人，谁又真个愿意去做那劳什子都监，说穿了其实就是皇家的走狗。


此前朱勔在苏杭应奉局所作所为，着实让许多人感到不满。


所以，这么一个看似非常抢手的职务，至今却无人愿意担当。若非玉尹这次惹得祸事太大，必须要离开东京躲避风头，黄裳估计也不会同意他来出任这个职务。


玉尹说完，本以为算过去了。


哪知道陈东的脸色，突然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呆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出声。


玉尹不禁奇怪，“少阳这是怎地？”


本是一句普普通通的问话，那想到陈东却突然间放声大哭，“是我害了小乙，是我害了小乙！”


玉尹愣住了。


张择端叹口气，轻声道：“此前小乙入狱，少阳害怕发生祸事，便受了太学内舍生雷观所言，着人在坊间散播谣言，试图提高小乙声望，使白贼等人投鼠忌器。


只是却不想，这谣言倒后来，竟变成了小乙是一手推动那份名单问世的主谋者……小乙后从大牢出来，本以为相安无事，又怎料得……我此前曾劝过少阳，休与雷观之辈交往过多。但少阳当时也是真个急了眼，不肯听劝，结果却使得小乙……”


张择端说话含含糊糊，但大体意思却表达清楚。


玉尹也非常吃惊，因为他万万没想到，造成这种结果的人，会是陈东。


说陈东是罪魁祸首，显然有些过了。因为无论陈东是否制造谣言出去，白时中等人都不可能和玉尹善罢甘休。毕竟，那大宋时代周刊是他一手所创，而那份名单流出去，便没有玉尹的责任，也和他少不得关系。更重要的是，柿子要拿软的捏！大宋时代周刊里面，除了玉尹之外，不管要动哪一个，怕都会引发冲突。


李若水这帮子太学出身的人不必赘言。


高尧卿背后是高俅，高俅背后是徽宗皇帝。哪怕现如今徽宗皇帝对高俅有些不满，也不妨碍高俅的身份和地位；朱绚？那更不要说了！老朱家的人，也不是软柿子。


所以，勿论陈东是否推波助澜，玉尹早晚都被人算计。


听了张择端的话，玉尹非但不生气，反而有一丝丝的感动。


他伸手一把将陈东搂住，轻声道：“少阳休要自责，此事与你又有何干系？该来的终归要来，其实我早已经有了准备。不过有一桩事，我却要责怪你……少阳你心性耿直，乃正人君子。似你这样的性子，实不宜和某些人纠缠在一起，早晚必会被人利用。”


陈东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玉尹。


半晌后，他轻声道：“小乙不怪我多事吗？”


“哈，自家又非那不晓事的人，少阳本来是好意，我又怎会怪你？”


陈东笑了！


他坐下来，便沉默不语，似乎在考虑事情。


便是玉尹和张择端安道全三人不断劝说，却始终是一言不发。


许久之后，陈东突然抬起头，似乎做出了一个决定，“小乙，我陪你一同去杭州吧。”


“啊？”


玉尹吃了一惊，忙向陈东看去。


张择端也是一脸的惊讶，轻声道：“少阳三思，而今你内舍登第在即，若随小乙去了杭州，岂不是白费了之前的心血？”


哪知道，陈东却叹了口气。


“与小乙相识至今，有半载之多。


最初，自家有些瞧不上小乙，总觉小乙不过是有些小才，当不得大事。可后来，这一桩桩一件件事情发生，却让自家感受颇深。特别是那大宋时代周刊的神来之笔，更让自家自愧不如。自家只是觉着，整日坐在那太学里读书，便是读的再好，也不过假学问。似小乙这般，才算是真学问……雷观之流，却不屑与之同窗。便与若冰先生告了假，小乙若去杭州时，便一同前去，也能多一些见识。


来年回来，再应试登第，也不算迟。”


陈东说得好生坚决，根本不容玉尹拒绝。


直到他告辞离去后，玉尹也没有回过味来，感觉着有些迷茫。


陈东这好端端，马上要太学登第了，却突然要告假，和自己同往杭州？


这厮，莫非坏了脑袋不成！


毕竟他跟随玉尹去杭州，没有半点好处，只能是耽搁一年辰光。而且听他的口吻，似乎是要以玉尹幕僚身份前去，更是让玉尹有些不知所措。内心里，玉尹是希望陈东能和他同行！如此他去了杭州之后，身边也能多一个可以说话交流的人。


但若是如此，岂非耽搁了陈东的前程？


送走陈东之后，玉尹忍不住拉住了张择端，“少阳怎地作此决定？”


张择端听了一笑，“小乙莫介怀，少阳便是这脾气……你若不让他随行，说不得他这心里便不得安宁。与他而言，虽可能耽搁一年辰光，却能抵消了内心愧疚。


呵呵，你便让他随你去吧。


说实话，自家也有这想法，只是被少阳抢了先……”


玉尹一怔，“莫非兄长也想与我同行？”


张择端笑道：“不瞒小乙，自家这次返回东京，本意重入书画院，重操旧业。可谁料想，书画院那边到现在迟迟没有音讯。居东京大不易，若再不另谋出路，只怕来年的赁钱，都给不得小乙。本来我便琢磨着，如果再没有音讯，便回老家去。


可是听小乙方才说，不由得心恋西子湖畔美景，所以才想要厚颜与小乙同往……自家才学比不得少阳，也不似小乙多才多艺。


不过写写画画，倒也勉强能够担当。小乙要做那都监，想来也还缺一个书记吧。”


玉尹，下意识点了点头。


不过他马上回过味来，意识到张择端话语中的含义。


陈东方才只说是要和他同去杭州，可是张择端这话，却更直白，想要做玉尹幕僚。


根据黄裳所言这杭州应奉局的情况，玉尹大体上也有些了解。


新设杭州应奉局，依然是以搜集东南各地奇花异石、名木佳果为主，供奉皇室。不过，这杭州应奉局的权力，比之当初苏杭应奉局远远不如，甚至连一些方面的花销费用，都要自行解决。与当初朱勔执掌苏杭应奉局时那‘东南小朝廷’的盛况相比，新设杭州应奉局简直就是后妈所养。而新任领杭州应奉局事的人，便是杭州知府李梲，政和二年进士第出身。因恶了蔡京父子，被赶出了开封。


此前，这杭州知府名叫蔡鋆，是蔡京的儿子。


此人依仗蔡京权势，在杭州虐民殃政，可谓是民间怨声载道，世人称蔡鋆为‘蔡虎’。


如此一个凶残暴虐的人物，在去年，也就是宣和五年年末时，与人结伴畅游西子湖畔，被一名壮士刺杀，当场身亡。李梲也不知是走了怎生好运，便接了杭州知府的缺。


不过，从他被委任杭州应奉局一事来看，似乎也不是什么得宠的官员。


黄裳说：“李梲此人胆小，犹好风雅。


虽不堪重任，却也无甚恶念。小乙去了杭州，便只管与他交好，想来也不会为难。”


而杭州应奉局都监，实际上就是水陆护送花石纲的保镖。


都监，便是监军，最初多为宦官出任。到了宋代之后，都监这个职务便发生了变化，有‘路’都监、‘州府’都监等区别。其中这‘路’都监，是掌管本路禁军屯戍、训练等事务；‘州府’都监，则负责掌管本城厢军的屯驻、训练、军器和差役等事务。


而应奉局都监，不属路、州府所辖，只听命于应奉局差遣。


不过由于玉尹没有任何资历，所以便是出任了都监的职务，也只能被称作‘押监’。


手下可拥有三百至八百人之间的兵卒，负责保护花石纲的安全。


换句话说，便是这杭州应奉局的首席武官。


既然是首席武官，便可以配备一些幕僚书记，负责日常事务。


当然了，这个幕僚书记的薪水，不从朝廷出，而是由都监自行解决。依照着‘都监’这个正八品武职的权限，玉尹可以有书记一人，主簿一人，以及亲兵共三十人。


玉尹从黄裳家中出来后，便在思忖这幕僚人选问题。


却不想还没有想出个合适的人来，张择端便自告奋勇担当。


“兄长，你这又何苦……”


张择端一摆手，脸上露出一抹失落黯然之色，轻声道：“小乙莫劝我，我便留在东京，也早晚落个沿街乞讨。自家没柳三变那等才情，更无治国安邦的本领。生平所擅长者，不过书画……可这书画，终究不得长久，总要寻一个安稳营生。


我与小乙，相识不过十数旬，然私下里曾暗中观察，小乙你有大气运，早晚飞黄腾达。此时不投，日后再投时，便失了时机。思来想去，便唯有厚颜与小乙相求。”


张择端，那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


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可说是情真意切，让玉尹更无法拒绝。


再说了，除了张择端之外，他又识得几个读书人？那些人当中，又有几人愿意相随？


想到这里，玉尹躬身一礼，“蒙兄长厚爱，小乙感激不尽。


小乙只有一句话，苟富贵，不相忘……若他日小乙真个有腾飞时，必不负哥哥今日情义。”


张择端闻听，顿时笑了！


月光，如洗。


一轮皎月高悬夜空，繁星闪烁。


观音巷里，一派寂静，悄无声息。


玉尹站在窗前，看着隔墙空荡荡的观音院菜园子，目光突然间透出几分迷离……终究还是要去杭州吗？


重生之初，他便有意前往杭州定居。


可是因种种缘由，最终把这念头抹去……谁又能想到，刚把这念头抹去，却又要前往杭州。


这世事变幻，真个是说不清楚。


此去杭州，何时能还？


玉尹这心里面，顿觉空荡荡，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滋味。


便在这时，忽听身后脚步声响起。玉尹没有回头看，只凭那脚步声，便听出是燕奴走过来。


“九儿姐，惊醒了你吗？”


燕奴拿着一件厚厚棉袍披在玉尹身上，而后环住了玉尹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


“小乙哥，真便要舍了这边家业？”


玉尹眯起眼睛，半晌后摇摇头，轻声道：“这家业是你我一手打理出来，怎可轻易舍弃？”


“可是……”


“九儿姐，叔祖说了，这应奉局差事不过不得已而为之，不会长久。


你我的根，还是在这开封城里，这份家业，怎地也不能舍弃……我方才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情，思来想去，还是觉着这一次我去杭州就任，九儿姐最好留在东京。”

卷三 风波恶 第286章 杀虏（二）


燕奴很矛盾。


内心里，她当然希望能够和玉尹一起前往杭州，夫唱妇随。可是，又着实舍弃不下而今经历了千辛万苦，才算打下的家业。谁又能想到，半年前她夫妇二人还在为三百贯而挣扎，但如今，却已赚足了万贯家财。钱，算不得什么！关键是那些人脉。你道那许多人便真个容易找来吗？更不要说是忠心耿耿的跟随着……玉尹当然也知道这份家业的来之不易，所以更不想轻易放弃。


“我和高衙内已经约好，明日在舆子茶楼相见。


你到时候准备三千贯出来，我要设法为大郎在殿前司谋一个好差遣，少不得使钱……对了，师叔那边可有消息回来？想来比武也该结束，怎地没有个音讯回来？”


燕奴说：“明日奴便去寻老齐询问，但想来也快回来了。”


“如此，甚好。”


玉尹长出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为杨再兴谋差事的事情，其实早已经在进行。


不过此前走的是陈希真的路子，所以玉尹并不太清楚状况。陈希真虽然没有官职，可凭借其江湖地位，还有那御拳馆天字房总教头的身份，在开封城里也颇吃得开。再者说了，陈希真为杨再兴谋的差遣是个武职，远不似文官那般麻烦……加之黄裳还为杨再兴谋了承信郎的补身，虽然不高，却也不是难事。


如果玉尹不走的话，是盘算着等杨再兴先从军，而后再走门路。到时候杨再兴在军中有了些资历，再设法走走门路，怎地这一年之内，也能谋一个军马副使。


但是现在……


玉尹最大的优势，便在于对历史的熟悉。


可是，历史还会依照着原有的路径继续发展吗？


他不能肯定，也无法保证。与其这样，倒不如想办法，为杨再兴早日谋划一番。


“小乙哥打算为大郎，谋个甚差遣？”


“三千贯，做个兵马使倒也不为过，可惜大郎资历太浅，肯定难以成事。我听封况说，殿前司而今现在有几个十将的差缺，怎地也要谋划一番，让大郎做个虞侯才是。”


虞侯？


燕奴有些吃惊。


若杨再兴做了虞侯，也算得上是军中武官，品阶虽说不高，但手中却有实权。只是花费三千贯，谋一个虞侯是否有些过了呢？按道理说，等陈希真回来，让杨再兴先从军过渡一些，再设法提拔，岂不是更妥当吗？这般着急，又是什么缘由？


想到这里，燕奴心里有了一种感触。


一直以来，玉尹似乎都在害怕着什么事情……这次离开开封，莫非便是这个原因？


燕奴想要询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小乙哥既然有了打算，便由他决断吧！


虽然一下子拿出三千贯来，会让自家手头变得紧张起来，却又算得什么？又不是没经历过那贫困的生活……想到这里，燕奴便点了点头，轻声道：“小乙哥要如何使那银子？”


“明日雇辆车，让霍坚送去舆子茶楼便是。”


玉尹说罢，用力吐出一口浊气。


使三千贯谋一个虞侯的差遣，听上去似乎有些亏了。可是在玉尹看来，却是非常合适。


他此去杭州，不知何时能归。


虽黄裳曾说过，会尽快把他从杭州调回来，可这种事情，又岂是黄裳一人说了算？


若真个出了意外，玉尹又该如何是好？


也许在许多人看来，虞侯这职务算不得什么，确是个可以统兵的实缺。


后世太祖说过：枪杆子里出政权。


玉尹没有想过去谋反，但却希望能有自保之力。


只剩下一年光景，靖康便要便要到来。万一玉尹到时候还留守在杭州的话，开封城有杨再兴高宠两个人，再加上王敏求霍坚和牛皋这些人，凭借杨再兴手中兵马，也足以保护身边人周全。这是最坏的打算，可玉尹必须为此，做一些准备。


名单的风波，已渐渐平息。


人们的注意力，也随之转移到了正在进行的宋金谈判之上。新任御史大夫秦桧奉诏与金国使团进行磋商，双方很快便陷入了僵持之中，使得谈判无法顺利进行。


按照徽宗皇帝的意思，多使钱帛，让金国人绝了心思便是。


可是萧庆寸步不让，以早先曾与大宋相约，共击天祚帝，然大宋自始至终未曾出兵为由，要求大宋割让三镇。金国使者的态度，非常强硬，步步紧逼，使得秦桧也万分头疼。同时在内心里，更因为金国人的强硬，让秦桧也感到了几分畏惧。


与此同时，太子赵桓接掌开封府，坐镇南衙。


表面上看去，似乎是一切正常。


然则在那平静之下，却又隐藏着汹涌暗流……赔款的金额，在不断提高，但萧庆仍不肯同意。唯一的变化，便是由之前的太原、河间、中山三镇，变为太原和中山两镇。可就是这一镇的收获，也使得朝堂之上，一片歌功颂德声。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已进入十一月。


杨再兴自嵩山返回，却带来了一个坏消息……陈希真于南天门和善应鏖战百回合，险胜一着。虽重伤善应，但自己同样也受了重伤。


而今在少林寺休养，恐短时间内，难以恢复！


玉尹听到这消息之后，感到万分震惊。


“大郎，师叔可说过，要休养多久？”


“没两三载，怕是难以复原。”


以陈希真之能，却受了如此沉重的伤势，让玉尹多多少少，有些无法接受。


“善应，今在何处？”


“却不甚清楚，比武结束之后，善应便被当地官府接走，但具体去了何方，并不知晓。”杨再兴说着，便露出一脸怒色，“也不知那郑州官员是怎个想，善应乃是虏人，却敬若上宾。师叔维护了我大宋颜面，他们却呼来喝去，直个憋屈……”


玉尹闻听，沉默无语。


半晌后，他拍了拍杨再兴的肩膀，轻声道：“大郎，慎言。”


这情形和后世，何其相似。


党锢之争毁去的不仅仅是大宋朝的江山，更毁去了大宋朝文人的骨气。若是那范夫子范仲淹、文彦博，哪怕是司马光等人还在的话，又怎会对一帮虏人低三下四？


“我已经和高三郎说过，一俟你我补身下来，你便入殿前司报到。”


“啊？”


杨再兴一怔，诧异向玉尹看去。


却听玉尹轻声道：“我让高三郎那边使了些钱两，为你在殿前司谋了一个马军虞侯的官职。虽算不得太高，但胜在手中可以掌兵……到时候我会再设法让高三郎把封况和凌威都调到你麾下效力，免得你孤家寡人，也难以在军中施展拳脚。


大郎，我将前往杭州，燕奴和安叔父，以及叔祖他们，便托付于你。


你去了殿前司之后，需尽快掌控中手下兵马。若有疑问，不妨多去向叔祖请教。”


杨再兴的脸上，露出了兴奋之色。


他用力点了点头，大声道：“哥哥只管放心，自家定当努力。”


玉尹闻听，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那目光，显得格外深邃……天将亮，忽降细雨。


玉尹坐在门廊下，操琴弄曲。


这枯木龙吟古琴使得越发顺手，玉尹更在一些古籍当中，学会了不少后世已经失传了古琴指法。琴声幽幽，合着那漫天的冰雨，直让一旁聆听的赵谌，心里发沉。


“小乙，我阿爹说了，你那补身这几日便会下来。”


赵谌隔三差五，总会跑来学琴。


玉尹偶尔也会教他一些扑法，每次都让赵谌感到无比开心。


只不过，两人年纪差的太多，而且地位和身份的悬殊，也让他们无法好生交流。


可这并不妨碍赵谌对玉尹生出好感。


每次能来观音巷学琴，对赵谌而言，都代表着一段快乐的时光。


玉尹不会因为他是皇太孙，便唯唯诺诺，一如早先那般，把他当做大人一样看待。


这孩子是个极天真质朴的性子，只是在皇宫里长大，心思难免会有些深沉。


玉尹看出，赵谌的心情似乎有些不好，便让高家娘子捧来两碗热粥，与赵谌一碗，自己一碗，一大一小两个人便蹲在门廊上，看着天上落下的冰雨，喝着热气腾腾，还洒了些许姜丝的热粥，谁也没有开口。


“谌公子，有心事？”


赵谌犹豫了一下，放下粥碗，点了点头。


“小乙，你便要走了吗？”


“呃……”


“小乙，便不走如何？”


语音稚嫩，却带着诚恳之气，让玉尹心中不禁有些感动。


他叹了口气，“非是我愿意走，确是不得不走……想来敕命不日便会传来，小乙此前已经请辞一回，若再请辞，只怕与官家颜面无光。不过走之前，却有个礼物与你。”


玉尹说话，起身走进楼内。


不一会儿的功夫，他拿着一个小包过来，递给赵谌。


打开来，却是一口匕首。


赵谌诧异向玉尹看去，就听玉尹道：“谌公子出身不凡，想来也不缺什么稀罕玩意……这匕首，是我亲自设计，并找了开封城最好的工匠打造出来，正适合公子使用。


自家也知道，公子身边有骨朵子们保护。


不过带上一口做防身用，也算不得大事，便权作是个玩意儿，望公子不要拒绝。”

卷三 风波恶 第287章 杀虏（三）


原创匕首，是参照后世军用匕首的式样打造而成，长甚至不足二十公分。


游铁深得周寄瑜真传，加之玉尹特意叮嘱，故而打造时颇费心思。匕首锋利，拿在手中可以感受到那刀口上传来的逼人寒气。式样也非常精巧，更加上了一些特殊制作的纹路，更增添了这匕首的美感。赵谌生活在皇宫大内，什么东西没见过？只是当他看到这支匕首的时候，也忍不住欢喜异常，拿在手里把玩不停……赵谌不需要什么金钱礼物，他需要的，只是一份关怀。


只是夹在赵佶和赵桓之间的他，却很难感受到这种如同父爱般的关爱，乍得到这礼物时，竟欣喜不已。


说到底，赵谌终究也只是个孩子而已！


接下来的日子，有些平淡。


对玉尹而言，他已经做好了离开东京的准备，只等朝廷发出敕命，便准备启程动身。


事实上，对于玉尹出任应奉局都监之职的敕命，朝堂上争议颇多。


不管是李邦彦为主的议和派，还是主战派，都不太赞同这项任命。毕竟玉尹身无功名，给一个文林郎的补身已经非常优渥。若在委以实职，于律法也不太相合。


从来都是剑拔弩张的两派，而今却为了一个小小的市井中人，联合起来。


李纲率先站出反对，言辞极为激烈。


他费尽心思，想方设法与李若水联手想要夺取大宋时代周刊，谁料到最后却平白便宜了太子赵桓。爱子李逸风远离膝下，甚至放弃前程，放弃学业，前去真定府做了个小小的知寨，不过从九品官职。而玉尹要担当的应奉局都监。却是个正八品的职务，让李纲这心里面，又如何能够平衡？所以，他毫不犹豫的表示了反对。


“若此例一开，我大宋百年律令，也将毁于一旦！”


李纲在朝堂上，大声咆哮。


他的态度，也得到了李邦彦等人的支持。


“那玉小乙不过观桥书院学子。得文林郎补身。已是特例。


若再担任实职，恐日后有人效仿。似他这种无寸功在身的市井之人，焉能担当重任？”


不过。即便是满朝文武都不赞同，徽宗皇帝最终，还是发出了敕命。


这里面。皇太孙赵谌起到了巨大的作用，反复与徽宗皇帝说较玉尹，倒也让徽宗皇帝对玉尹的态度，有了不小的变化。离开东京也好，省得他再继续惹是生非！


再者说了，那大宋时代周刊已经收回，落入赵谌之手。


算起来，这一次确是皇家得了便宜，他自然也不想再去计较玉尹过去的所作所为。


说到底。徽宗皇帝对玉尹的反感，不过是当初玉尹和茂德帝姬传出绯闻，而后又驳了他颜面，不肯就任太乐署博士。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也不必再去计较。而且，对于玉尹的乐律上的造诣，这位多才多艺的帝王。同样是非常赞赏。


出去磨练一番，说不得也能有些长进。


当初，徽宗皇帝可以不顾一切，把高俅从一个市井泼皮一步步提拔为而今的殿前司都太尉。现在，他便是要提拔玉尹。又有哪个能够阻拦？应奉局是为徽宗皇帝做事，让玉尹做个都监。也是他皇家的事情。素来优柔寡断的赵佶，这一次倒是非常坚决。


敕命一出，满朝皆惊。


李纲李邦彦等人，再次上书恳请徽宗皇帝收回敕命。


可那奏书入了皇宫之后，便如石沉大海，再无半点声息……李纲知道，徽宗皇帝主意已定！


再想要阻拦，也不过是空费气力，只好闭上嘴，不再言语。只是这心里面，对玉尹却平添了几分嫉恨。若不是这玉小乙闹出这许多波折，焉有大郎离家之事？


“伯纪，休怪罪玉小乙了！”


李若水端起酒壶，为李纲满了一杯酒，轻声道：“此事说起来，也是你我算计他在先。玉小乙从头到尾，都不清楚是什么状况，甚至还因此受了牢狱之灾……你我一心为公，自无甚愧疚。可闲暇时细想，我等所为，于那玉小乙何其不公？”


亭外，飘雪。


十一月的隆冬，又迎来了一个雪夜。


李纲的表情阴郁，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其实，你我都走了一条岔路。


总觉着那大宋时代周刊甚有影响，取来便可以为我所用。可这两日我细想下来，大宋时代周刊真正高明之处，还是在于那玉小乙的操作。而在这一点上，你我同样可以做到。然为省事，却算计到了孩子们头上。况且大宋时代周刊，与你我来说，并不适合。他们所针对的，大多是市井中人，与我等又有多大干系？


与其当初花费那许多心思，还不如自己开设一份邸报，说不得而今已经有了用处。”


李纲不是不明白李若水所说的这些话，可心里面就是不太舒服。


“你的意思，便这么算了？”


“不然要如何……”


“可那玉小乙身无功名，怎可任职。”


“任不任职，非你我能够决定。官家已有了计较，你我再去争执，也无甚用处。


再者说了，你道那玉小乙真个想做这都监？


他家业都在开封，而今却要离开东京，前往杭州……说穿了，还不是被你我所逼。若当初咱们不那么算计他，他说不得现在，正随演山先生闭门苦读，怎会去受那舟车劳顿之苦？算了吧，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却不如好好考虑，下一步计划。


我昨日与家兄商议，决定效仿那大宋时代周刊，也做上一个邸报。家兄随玉小乙日久，对那邸报操办的过程也非常熟悉，倒也不成问题。只是……还要筹集些钱两才是。我倒是找了些人，那夷州商人司马静。对此事似乎也非常在意，愿意出钱与我们操办。等这风头过去了，再让大郎回来，想必他自己也能够想通了。”


李若水一番话，让李纲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点点头道：“既然若冰这么说，便如此做吧。”


他站起身，走到凉亭边上。看着亭外飘飞的雪花。目光里透出一抹深邃。


“若冰，如果真个与那虏人开战，我大宋究竟。有几分胜算？”


一句话，让李若冰顿时哑然。


敕命玉尹领杭州应奉局都监事！


伴随着敕命一同落入玉尹手中的，还有那个早就该发下来的文林郎补身。同时。杨再兴的补身也在黄裳的操作下发出，让即便早已经得到消息的杨廿九和张二姐夫妇，激动地热泪盈眶。


当初的决定，在如今看来，果然没有错！


一个相州汤阴的乡下小子，而今却做了承信郎，换做任何人，都会感到万分高兴。


只不过，燕奴虽脸上带着笑容。可是从她的眼中，却隐隐透着一丝伤感。


敕命下来了，小乙哥也要走了！


自从两人同房之后，感情也在不断加深，如胶似漆。


刚回来才几个月的时间，就又要离开东京。此一去，却不知道何时能够回还。让燕奴这心里，又怎不感到难过。不过在人前，她还是会做出一副笑脸。但是在私下里，却不知道已偷偷流了多少次眼泪。玉尹看在眼中，痛在心里！可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非常清楚，如果他不离开东京。早晚都会被李邦彦那些人所害。


那些人，可都是朝中权贵，庞然大物。


玉尹便是有了补身，也难以保全自身，弄个不好，甚至会连累家人。


前往杭州，虽说和家人暂别，却也是一个万全之策。有了这都监的实缺，李邦彦等人便是要对付他，也要琢磨一番才是。至少，不能明目张胆的来对付自己。


不过内心里，玉尹同样是万分难过……按照敕命上所言，玉尹必须在十天之内动身，前往杭州就任。


思来想去之下，他决定不去等那十天，而是提前出发。


“我早一日离开，家里便多一分保障。


此去杭州，路途遥远，九儿姐一个人在家，要多多小心才是，更要代我在叔祖膝下尽孝。”


燕奴泪眼朦胧，点头应下。


随后，安道全又取来刚研制出来的内壮丹以及一些药物，交到了玉尹手中。


玉尹的功夫，而今已到了一个瓶颈。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便是去了杭州，也不可以耽搁了修行。


临行之前，自少不得万般叮咛。


玉尹一一谢过之后，便带着陈东和张择端，从便桥屠场里挑选出八名小厮随行，在一个凄风冷雨的清晨，踏上了前往杭州的路程。没有许多人送行，只有燕奴在高家娘子的陪同下，送到了朱家桥上。当一行人走出城门时，玉尹回头探望，犹能见燕奴的身影，在那风雨中站立……心中没由来一酸，他强忍着离别之痛，催马而走。


前次，他离开东京时，燕奴曾问：何时能归。


当时他回答说：荼靡花落时，便是归家日……可这一次，便连玉尹自己，也无法说得清楚归期。


直行出大半日，玉尹才勒住了战马。


陈东骑着一头青骡子上前，诧异问道：“小乙，莫不是现在就要打尖儿吗？”


风雨此时，已经停歇，乌云散去，露出一轮骄阳。


玉尹看了陈东和张择端一眼之后，突然道：“少阳，大兄，我有一事相求……”


“小乙，但说无妨。”


沉吟良久之后，玉尹压低声音道：“请你们在前方留宿三日，我欲返回开封，处理一些事情。”


一句话出口，陈东和张择端，都不由得愣住了……

卷三 风波恶 第288章 杀虏（四）


天将昏黑，又下起雪。


暗金撒蹄狂奔，沿着官路疾驰。


空荡荡的旷野中，蹄声被呼啸而过的狂风所掩盖。玉尹脸上蒙着风巾，眸光闪闪。


抵达开封时，已近亥时。


玉尹直奔牟驼岗，在距离牟驼岗不算太远的村落外勒马。


杨再兴、霍坚和黄小七在村口等候着，见玉尹前来，忙快步迎上前去。


“哥哥，都安排妥当了！”


杨再兴忙轻声道：“今晚请哥哥委屈一下，便住在这边的山神庙里。明日一早，封况兄弟会带人过来，到时候哥哥便混在里面入城便是。城里一切安好，只是那李秀才这两日深居简出，甚少露面，以至于我等也不好拿捏住他的行踪……”


玉尹听罢，点了点头。


“九儿姐那边如何？”


杨再兴忙道：“九儿姐也无甚事，不过情绪不是太高。


傍晚我出城时，曾去家中探望了一回，九儿姐显得有些疲乏……”


玉尹听得，心里一痛。


世上最痛苦的，莫过于这种离愁。


自己此去杭州，不知何时能够返回，却苦了燕奴一人，留在这开封城，苦苦支撑。


只可惜，却不得与她相见。


玉尹想到这里，便觉得有些愧疚。可一想到他即将要做的事情，那愧疚的心理，也就随之烟消云散。


“城里，谁在盯着？”


“却是小底堂弟文涛在盯着。”


黄小七连忙开口回答，让玉尹感到非常满意。


他见过黄文涛，那是个年纪不算太大，却看上去非常机灵的小子。


寒暄过后，杨再兴等人便领着玉尹，来到村口的山神庙里。吃了些干粮，玉尹便靠在神像背后坐下。大脑飞速运转着，回忆他所做的每一个布置，是否还有疏漏。


他回转开封，便是要斩杀李观鱼！


既然已经知道了李观鱼的身份，便不能让他继续存留。


这家伙在开封时间越长，造成的危害也就越大……如果有可能，玉尹甚至想把冯筝一起干掉。不过，冯筝的行踪，同样有些诡秘。自金国使团入京以来，便很少露面。虽然找人暗中盯着，但也无法确定冯筝的具体状况。不得已，只能放下。


玉尹不是没有想过，揭穿李观鱼的身份。


可问题在于，他手中并无任何证据，反而会打草惊蛇。


再者说了，那李观鱼既然能请得动白时中出面，想必也有些手段。真要出揭穿了他的身份，白时中那些人岂能袖手旁观？到时候李观鱼会安然无恙，倒霉的便是他玉尹。已经不是那个方重生于这个时代的懵懂文青，玉尹已经学会了思考。


山神庙的篝火，噼啪作响。


黄小七和霍坚在一旁低声交谈……“大郎，你入殿前司的事情，可办妥当了吗？”


杨再兴丢了一块柴火进火堆里，轻声道：“高衙内已着人通知自家，说是这两三日便可以办理妥当。”


“可弄清楚，是何身份？”


“马军虞侯……但具体归于何人帐下，尚不太清楚。”


三千贯，买了个马军虞侯。


若说出去，肯定会被不少人耻笑。


但玉尹还是觉着，这个买卖很划算。只要杨再兴掌了兵马，对自家便更加有利。


虽说，马军虞侯只是个正九品的武官。


入夜之后，风越来越猛。


狂风卷裹着片片鹅毛似地雪花，在空中飘舞。


风雪足足肆虐了一个多时辰，才算是停歇下来……到天将亮时，山神庙外传来了人声。


黄小七忙跑出去，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带着封况进来。


“三郎，都办妥了？”玉尹起身问道。


封况忙回答说：“哥哥放心，外面几个都是我的心腹，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这里有一套衣服，哥哥且换上，与小弟一同入城。不过入城之后，小弟便难以给予太大帮助，但掩护哥哥行踪，却问题不大。这天快亮了，哥哥便换上衣服，早些动身。”


封况带来的，是一套禁军甲胄。


玉尹向杨再兴等人点了点头，便迅速换好了一副，带上一定红毡帽，随封况大步走出山神庙。暗金，自有黄小七来负责安置，不可能随玉尹一同进入开封城。而杨再兴和霍坚也连忙和玉尹道别，匆匆离去，直奔开封城门而走。封况带了九个禁军，见玉尹出来，也没有询问，显然是得了封况的提醒，大家守口如瓶。


卯时将至，城门打开。


玉尹在疯狂的带领下，混入开封城之后，在便桥与封况告别，便拐进了一条小巷。


他顺着曲折小巷行走，很快就来到小横桥畔。


这里距离旧封丘门很近，也是一处极热闹的地方。不过由于昨夜风雪肆虐，所以街道上冷冷清清，人迹罕见。玉尹在一处宅院门口停下，左右看了一眼，便纵身越过院墙。


“谁！”


宅院的主人，显得非常警醒。


玉尹忙开口道：“是我，小乙……”


门开了，就见齐龙腾从屋中走出来，和玉尹拱手唱了个喏，闪身便让玉尹进来。


“小乙，这宅子是我早先用来堆放草料的地方，有些脏乱。


不过好处便是偏僻，不会有人打搅。料房里有吃食，若肚子饿了便拿来用。左邻右舍和我都很熟悉，所以也不会有人怀疑。只是，小乙如此安排，究竟是为何？”


“哥哥休问原因，若能说明时，自会告之。


请哥哥离开时，便锁了门。顺便到便桥屠场，把钥匙给大郎便可，我的行踪绝不可以与任何人知晓，更不可以告诉九儿姐。总之，这件事很重要，请哥哥多包涵。”


齐龙腾也只是随口一问。


见玉尹说的郑重其事，便不再多嘴。


他和玉尹闲聊了一阵子，就告辞离去。


出门时，还把大门锁上。


玉尹呼出一口浊气，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换上了一身普通装束。


在床上坐下，他闭目养神。


脑海中，犹自思忖着接下来的计划，不知不觉，一天便已经过去……入夜之后，杨再兴带着黄小七突然来了。


他们开门的时候，惊动了玉尹，探手从榻上一把抄起那口楼兰宝刀。


“哥哥，是我！”


杨再兴和黄小七压低声音进来，却见房间里黑漆漆的。


“怎么，有情况吗？”


黄小七轻声道：“今日那李秀才出了门，文涛跟着他一路到兴隆观，却见他和一个虏人相会。因为距离有点远，文涛只听到那厮说什么都安排好了，晚上在家等候。


之后便见他去高阳正店买了酒水……”


“晚上在家等？”


玉尹眉头一蹙，沉吟片刻后，轻声道：“便是今晚吗？”


“正是！”


“我知道了，你们只管回去。”


杨再兴一脸疑问，“哥哥，究竟要做何大事？”


“大郎休问，只管回家。


过了今晚，自家便会离开东京，你们便当作没见过我，该做什么，便去做什么吧。”


见玉尹不肯说明，杨再兴和黄小七，也不好继续追问。


两人相视一眼，拱手和玉尹道别，而后便离开了这简陋的料场。玉尹则整理了一下行李，把宝刀斜插肋下，走出料房把门锁上。在院子里侧耳听了片刻，确定外面没有人之后，纵身跳过院墙，来到院外。朝左右看了一眼之后，他带好毡帽，低着头便匆匆离去。


几乎是横穿了城北厢，绕过御拳馆，自天波门入了内城。


此时，天已经完全暗下来，城中依旧是灯火通明，各大酒楼，也热闹非凡。


只是和入冬前相比，而今的开封夜晚，的确是冷清不少。一路上，玉尹穿小巷，走背街，没有遇到几个人。他从金水门来到浚仪桥街，又顺着浚仪桥街绕过尚书省背后的小道，左一拐，右一拐，很快便来到了秀才巷。已过了戌时，秀才巷里静悄悄，鸦雀无声。小巷两旁几座民居已经点上了灯，透过窗户纸，可以看到屋中人影晃动。若在往日，这正是秀才巷热闹的时候……可天气实在是太冷，便是那几家酒肆，也都早早关了门。行走在小巷里，却让人有一种阴森感受。


玉尹凭借着记忆，很快便来到了李观鱼家门外。


他伸出手，想要叩击房门，却不知为何，又突然停下来……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娇柔的身影，让玉尹顿感一阵心悸。若真个杀了李观鱼，却不知这小娘子，又当如何是好？一想到杨金莲那楚楚动人的模样，玉尹便有些心软。


可是再一想，留着这李观鱼始终是个祸害，若不把他干掉，真不晓得开封城里，会有多少人遭难。


一想到即将到来的靖康，玉尹的心便又硬下来。


刚正要叩门，却不想这时候门突然开了。杨金莲拎着一个水桶从里面出来，打开门看到玉尹，她不由得一怔，脱口而出道：“小乙哥怎会在此，不是说出门了吗？”


和玉尹打过几次交道，不知不觉，杨金莲已经习惯了人们对玉尹‘小乙’的称呼。


玉尹眸光一冷，猛然上前，不等杨金莲再开口，一把扣住了她的脖子，旋身便撞入门内。随手把门合上，玉尹一手捂着杨金莲的嘴巴，一手微微松开她的喉咙。


“杨娘子勿怪，今日来访，实为杀人！”


杨金莲的脸上透出一抹惊恐之色。


听到玉尹这句话，她脸上惧色更浓，眼珠子滴溜溜直转，似乎是在向玉尹乞求……玉尹心一软，“杨娘子，我不是要杀你，只为你家大郎而来。


你若是想要活命，便不要出声……否则的话，可别怪我心狠手辣。你听明白了吗？”


杨金莲听罢，点了点头，似乎是在告诉玉尹，她已经明白了。


玉尹松了口气，缓缓挪开了手。


可就在他挪开手的一刹那，杨金莲突然大声喊道：“救……”


不等她那个‘命’字出口，玉尹一掌砍在杨金莲的脖子上，把她打昏过去。那柔弱的身子，缓缓倒在玉尹怀中，脸上的惊恐之色，丝毫没有半点减弱，直让人看了心痛。


玉尹不禁搔搔头，也是一脸苦笑！

卷三 风波恶 第289章 杀虏（五）


杨金莲该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让玉尹也感到万分头疼。


站在他的角度而言，李观鱼该死，可杨金莲却是无辜。若玉尹是个铁石心肠，杀人不眨眼的主儿，那杀了便杀了。偏他前世，只是个不得意的屌丝文青，还真个没那种辣手摧花的狠心肠。但杨金莲不死，却始终是一个麻烦，又该如何是好？


犹豫了一下，玉尹把杨金莲抱进厢房安置下来。


他已经能够非常自如的控制住力量，杨金莲若没半个时辰，恐怕也清醒不得。


想到这里，他转身往外走。刚走到厢房门口，却听到屋外传来脚步声，紧跟着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娘子，怎地不关好门？”


李观鱼的声音传来，让玉尹立刻停下脚步。


他屏住呼吸，透过门帘的缝隙向外看，就见李观鱼一身青衫，手里还拎着一个酒坛子。


在屋门口跺了跺脚，李观鱼道：“外面这风可是不小啊……娘子？娘子？”


听不到杨金莲的回答，李观鱼不禁有些诧异，忙高声叫喊。


就在他放下酒坛，走到楼梯口准备上楼的一刹那，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悸动，猛然回身，却见一道黑影从身后扑来，不等他有所反应，来人已到了跟前。紧跟着，胸口好像被一柄巨锤击中，李观鱼哇的喷出一口鲜血，身形顿时飞起来，蓬的便摔在了地上。


他张口想要叫嚷，却见眼前一抹寒光掠过。


一口寒气逼人的短刀，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处，那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玉小乙？”


当李观鱼看清楚来人的时候，不禁吃了一惊。


“你怎地在此，你不是应该已经……”


“已经什么？”


玉尹这心里没由来一突，眼睛旋即眯缝起来。


没想到，李观鱼却笑了，“没想到你这厮，却真个是好命……不过，敕命已出，你却偷偷返回，难不成想要抗旨不尊吗？嘿嘿，这可是要杀头的大罪。”


这厮居然毫无惧色，反而笑呵呵指点起玉尹。


玉尹轻声道：“自家事，不劳李秀才费心。


不过眼前这局面，李秀才似乎更应该关心一下自己，你可知，我为何会回来找你？”


“可是家叔要我联系唐吉，害你的事情？”


李观鱼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丝毫不惊慌，“我早就知道，唐吉之死和你有关……不过，唐吉已经死了，你也没有什么损失。至于你和家叔之间的恩怨，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情。而今你已贵为文林郎，又是应奉局都监，便是家叔也奈何不得你。


不如这样，你我之间恩怨，便一笔勾销如何？


我也是奉命行事，小乙又何必计较？若小乙真个气不过，自家愿意重金予以补偿。”


李观鱼自信，自己的身份，并未被人看破。


所以看到玉尹找上门来，便本能的想到了玉尹和李宝之间的恩怨上面。


玉尹听了，却笑了！


“却不知李秀才能与自家几多补偿？”


“小乙，一千贯如何？便做个朋友，日后也能多条路，你说是不是。”


说着话，李观鱼伸出手，想要推开那口不死鸟短刀。


他非常清楚，他和玉尹之间，并没有化解不开的矛盾。一千贯，着实不少，已足够体现他的诚意。至于出手反抗？李观鱼还没有那等自信！玉尹是什么人？那可是连李宝都不是对手，敢去闯御拳馆的主儿。这等人物，绝非他可以去力敌……“堂堂女直人细作，便只值一千贯吗？”


李观鱼的手已经碰到了刀柄上，可听到这一句话，顿时僵住了。


玉尹一笑，轻声道：“你道我真个是为了小关索而来吗？正如你所言，他李宝再厉害，不过一介庶民，自家却已是朝廷命官。便他有再大本事，我也不会惧他。


倒是李秀才和丰乐楼的冯娘子，却让自家更感兴趣。


李秀才来开封近一载，想来收获颇多……之前禁军武官被杀，想来和李秀才也拖不得关系，你说是也不是？”


李观鱼，激灵灵打了个寒蝉。


他骇然抬头，向玉尹看去。


却见玉尹面露诡异笑容，心里更是一冷。


“你在胡说什么，自家……”


“李秀才，休要和我啰唆，我只问你一桩事，你在禁军之中，到底安排了多少人？


还有，这开封城里，除了你李秀才和冯娘子之外，还有多少同党？


若说清楚，自家便给你一个痛快；若不然……呵呵，我便把你带出城去。你可知道我大宋有一种刑法，叫做剥皮法吗？便是把人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我便用这口刀在你头上割开一个口子，然后把丹砂化了，顺着那口子灌进去。


呵呵，你知道你会是什么滋味吗？


到时候你会感觉痒，氧的难以忍受，结果身子往外一挣，便从那伤口钻出来，身上没有半寸皮留下，血糊糊的全都是肉。然后你会痛，在地上打滚，直到痛死过去。”


玉尹不晓得什么酷刑，但是却知道这所谓的‘剥皮’。


李观鱼的脸色煞白，看着玉尹。


久久，他轻声道：“我娘子何在？”


“放心，你家娘子只是昏过去，正躺在厢房里……我今日来，只为杀你，不会牵累无辜。”


李观鱼听了，长出一口气。


他轻声道：“冤有头，债有主。


我娘子和这件事无关，若小乙你是个好汉，便饶我娘子一回。


至于你说的名单，我自会告之……没错，自家是个细作，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生在燕云，本为汉儿身。当初我也曾想过，考取功名，为大宋效力。却不想到头来，落得个家破人亡，无奈之下跑去了大辽……我运气不错，得了个秀才功名。只是那耶律延禧老儿昏庸，害得咱家主公耶律余睹反出大辽，投奔虏人。


主公与咱，有知遇之恩，自当跟随……只是，自家运气不好，投奔虏人之后，却得罪了蒲察石家奴。幸亏萧庆出手救我，才算保住了我的性命。之后我便奉命携妻子来开封，凭借李宝的关系站住脚跟。”


李观鱼的话语倒是非常坦诚，可玉尹却没有兴趣。


“休啰唆这些，我要你在禁军中安插的名单。”


李观鱼闻听，不禁苦笑。


“哪有什么名单，不过五个人而已……你道那禁军便那么容易进去？自家也使了许多钱两，才安排了五个人。马虞侯，你已经见过，还有四个人，分别是……”


李观鱼痛快的说出了五个名字。


玉尹记在心里，准备回头交给杨再兴。


“那你在开封城里，可还有同党？”


“同党？”


“休告诉我，那十几个禁军将领，是你自己动手杀害……莫说你没有这本事，便有这本事，也不可能亲自动手。”


“东心雷！”


“啊？”


“丰乐楼的东心雷，那是冯筝的手下。”


“还有谁？”


李观鱼犹豫了一下，又说出两个御拳馆拳师的名字来。


“你叔父可也归降虏人？”


“没有……你别瞪我，家叔虽是个不讲道理的人，但待我极好。我曾探过他口风，却被他一顿臭骂。他是个耿直性子，对大宋忠心耿耿。只是你们那老赵官家却是个糊涂之人，眼里哪里分得出忠奸善恶？小乙，听我一言……我大金而今声势正隆，早晚必会一统天下。你有见识，才学不俗，萧庆萧先生对你，也是极为赞赏……若你愿意，我可以为你引荐，想来萧先生一定会很高兴你来投奔。”


这厮说到最后，居然劝说起了玉尹。


玉尹冷笑一声，“自家便一辈子白身，也不屑于做那卖祖求荣的事情……休得啰唆，还有谁是你的同党？”


“有钱能使鬼推磨，自家这一年来，却也收获甚大。”


李观鱼对玉尹的反应，似乎早已是预料之中，所以并未露出什么惊异之色。


相反，当玉尹问起来时，他滔滔不绝，极为配合的说出了许多名字。那些名字当中，有玉尹熟悉的，也有他陌生的……一开始，玉尹还认真听着。可渐渐的，他便感觉到有些不对劲。这厮太配合了！按道理说，他不应该是这种反应才是。


说他贪生怕死吗？


可一个贪生怕死之人，会在刀斧相加的时候，这般镇定？


且不说他说的这些个名字当中，有多少人是真的被他收买，但这股子痛快劲儿，便让玉尹感到怀疑。他这般配合，又是什么意思？莫非，他在拖延时间，等待援兵？


玉尹目光在不经意间，扫过了正堂里那桌酒菜，心里不由得一动。


“你请了客人来？”


“啊？”


“你在拖延时间，想要等待援兵……对不对？你刚才与我说的那些，实则信口开河。”


李观鱼心头一颤，顿时沉默了。


果然如此！


玉尹看了一眼李观鱼，又朝着桌子上那坛酒看了一眼。


不知为何，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猛然一把抓住李观鱼的衣服领子，“前次，你丢了百万财宝，恐怕难以向萧庆交代。冯筝曾出了主意，要你献出妻子，以讨好使团中某位殿下……慢着慢着，你今天请人，莫不是想要卖妻求荣吗？”


李观鱼一直平静的眸光，突然间慌乱起来。


那慌乱之中，夹带着些痛苦之色，更有几分恐惧。


“你，你，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卷三 风波恶 第290章 杀虏（六）


寒光一闪，血光崩现。


楼兰宝刀无声切下李观鱼一根手指，剧烈的痛楚，让李观鱼忍不住张口一声惨叫。


可是不等他惨叫声出口，玉尹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巴。


李观鱼的惨叫声，变成了沉闷的呻吟，眼中的恐惧之色，也随之变得愈发浓重起来。


“你是个读书人，本想着要你一个体面的死法，偏你不知死活。


再问你一次，斡啜殿下是谁？若你不老老实实回答，便要你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李观鱼脸色煞白，沉默了！


玉尹一见，楼兰宝刀在手中滴溜溜一转，朝着李观鱼的手上斩下。


冰冷的刀锋，令李观鱼再也无法坚强下去，忙大声道：“且住，且住……我都告诉你。”


这时候，他算是明白一件事。


这玉屠夫果然不愧是屠夫出身，手段端地凶残。


喘了口气，他苦笑道：“咱不知你究竟用了什么手段，居然把自家的事情，知道的一清二楚。实不相瞒，萧庆萧先生此前，曾与咱百万贯珠宝，要咱设法买通朝中大员。只是不成想这批珠宝在途中出了差池，以至于自家无法继续行动……此次萧先生过来，自家不知道该如何交代。


无奈之下，只得听了冯筝的主意……”


“休要啰唆，我只问你，那斡啜何人？”


“斡啜……乃太祖四子，名叫完颜宗弼……此次随萧先生来，乃为查探大宋军情而来。”


完颜宗弼？


玉尹愣了一下，旋即激灵灵打了个寒蝉。


完颜宗弼，岂不就是那说岳传里的金兀术吗？


也就在他这一愣神的功夫，李观鱼眼珠子一转，突然抓起旁边的酒坛子，狠狠朝着玉尹砸过来。玉尹本能的抬手一架，就听哗的一声响，那酒坛子顿时碎裂开来。里面的酒水，洒了玉尹一身。李观鱼起身便走，朝着房门快步冲去。眼看着他就要冲到房门口，身后一股锐风传来。玉尹抬手将楼兰宝刀掷出，快如闪电一般，噗的一下子便没入了李观鱼的后心。


李观鱼啊的一声惨叫，噗通便倒在了房门口。


身体在血泊中抽搐了几下，便再也动弹不得……玉尹一脸懊恼走上前，把那宝刀一下子拔出来。


却在这时侯，一旁厢房门帘一挑，杨金莲满脸泪痕，扶着门框站在那里，看着血泊中那已经气绝身亡的李观鱼，半晌没有吭声。


玉尹嘴巴张了张，想要说些什么。


哪知道，杨金莲面露凄然之色，抬起头看着玉尹道：“玉小乙，便快些走吧……再不走，少不得会有祸事。”


“你……”


杨金莲凄然一笑，“他终究是奴的夫君，便这般走了，总需有个安置才是。”


话音未落，门外的巷子里，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隐隐约约还伴随着低沉的交谈声传来。玉尹侧耳细听，那马蹄声正朝这边来，而且听上去，他们说的有些像是女真语。玉尹脸色一变，忙拖了李观鱼的尸体往厢房走。


“杨娘子，快些上楼去躲藏。”


“啊？”


“虏人来了！”


杨金莲脸色惨白，吓得忙转身朝楼上走去。


玉尹把李观鱼的尸体拖到了门后，上前一步，吹熄了房屋中的灯火，旋即藏身在角落中。


笃笃笃，有人敲门。


门是虚掩着的，随着门外来人的叩击，房门朝里一晃。


“咦？”


门外人显然有些惊讶，紧跟着便听到有人用生硬的汉话道：“李秀才，在家里吗？”


玉尹，屏住呼吸。


房门被人推开，寒风灌入屋内。


两个身着宋服的男子迈步走进来，当先一人个头大概在180公分左右，生的膀阔腰圆，魁梧壮硕。而在他身后的人，却是个身高大约在170左右的精瘦男子……光线很黑，玉尹看不清楚来人相貌。


他下意识握紧楼兰宝刀，却见那精瘦男子突然一把拉住前面的壮汉。


一连串玉尹完全听不明白的音符从他口中吐出，壮汉回身便要往外面走。玉尹心道一声不好，立刻猱身从角落里扑出。若他不知道这斡啜殿下是谁也就罢了，可当他听说，这斡啜殿下便是后世大名鼎鼎的金国四太子，灭宋先锋金兀术的时候，便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把这‘金母猪’留在开封城。别人或许清楚，但玉尹却知道，金兀术是什么人。


金兀术，本名完颜宗弼，又名斡啜，斡出，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第四子。


完颜阿骨打起兵反辽的时候，金兀术尚未成年。后女真人建立金国，战事频繁，金兀术的异母兄长宗峻、宗干、宗望、宗辅等人都是女直名将，骁勇善战，对金兀术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天辅五年，也就是公元1121年，完颜阿骨打发动了反辽之战，金兀术初次披甲，便杀敌八人，生擒五人，显示出超乎寻常的勇猛，在女真人之中，立下了名号。


历史上，此人曾出任伐宋东路军行军万户，连克中山、真定、信德等府。


靖康元年，金兀术攻取汤阴，俘获宋兵三千人。此后，此人又参加了两次围攻开封之战，也是造成靖康之耻的元凶之一。


玉尹虽不敢肯定那壮汉就是金兀术，可是出现在李观鱼家中，想来八九不离十……若能把此人斩杀，也算是去了女真人一臂。


想到这里，玉尹更没有任何犹豫，手腕子一翻，楼兰宝刀亮出，带着一抹冷芒刷的便斩向那壮汉。哪知道，壮汉却发出一声冷笑，单脚独立原地一旋，呼的一脚便朝着玉尹的腿踹过去。与此同时，壮汉身后的精瘦男子也发出了一声冷哼。


声音不大，但是传入玉尹耳中，却犹如雷鸣，带着一股子摄人魂魄的古怪魔力。


玉尹身形不由得一顿，旋即错步躲开那壮汉的脚，身形一矮，楼兰宝刀斜撩而起，朝着那壮汉肚子便抹了过去。这一刀若是抹实在了，壮汉少不得会被开膛破肚。


“哈，未想还是个高手。”


壮汉吃了一惊，忙闪身后退。


与此同时，那精瘦汉子也是一怔，旋即眼中闪过一抹怒色，探出手迎着楼兰宝刀便抓了过去。玉尹一惊，想要变招却已经来不及了，楼兰宝刀被那精瘦汉子抓了个正着，锋利的刀口，竟无法伤及汉子的双手，犹如被铁钳牢牢的攫住……玉尹，倒吸一口凉气。


这厮是谁？


此时月光洒进屋中，玉尹这才算看清楚来人的样貌。


这一看清楚不要紧，把玉尹吓了一跳，脱口而出道：“珊蛮善应？”


善应，不是和陈希真决斗受了重伤吗？怎地会出现在这里……玉尹心里一颤，但旋即牙关一咬，既然遇到了这珊蛮善应，躲是无法躲过，便和他决一死战便是。


狭路相逢勇者胜，鲁智深曾说过：与人交锋，切不可有半分犹豫，更不能心生畏惧。


想到这里，玉尹大吼一声，顿足探手，朝着善应就是一个砸钉。


与此同时他握刀之手突然用力，按照玉尹的想法，怎地也不可能从善应手里夺回刀来，可是出乎他意料之外，善应闷哼一声，小指被宝刀斩断，令他不得不松开了手。


“好刀！”


善应脸色铁青，怒吼一声便踹向玉尹。


而玉尹这时候也看出了端倪，善应的确是受了重伤，否则自己刚才那一下，未必能把宝刀夺回，更不要说切断善应的手指。心里胆气一壮，同时见那壮汉已经退出屋外，玉尹这心里一急，闪身躲过善应的攻击，踏步顿足，便向壮汉扑去。


“金兀术，拿命来！”


善应虽说是金国高手，但也只是一个武者。


而金兀术，却是金国名将……论武艺，他或许比不得善应，但是论影响力，十个善应，未必能抵得过一个金兀术。错开今日，再想要杀他，只怕是非常困难。想到这里，玉尹舍了善应，朝壮汉扑去。杀了金兀术，也算是为大宋少个心腹大患。


善应没想到，玉尹居然会舍了他去找金兀术。


加之他和陈希真交手，的确是受了重伤，一身功夫十成所剩不到四成，心中顿时大急。


“休伤四太子。”


他回身双手化作鹰爪形状，便劈向玉尹。


善应不喊这一声也就罢了，他这一喊，便等于坐实了壮汉的身份，更坚定了玉尹杀金兀术的决心。身体在空中化作弓形，脊椎猛然一震，犹如一条大龙抖动……善应劈来的一爪，蓬的一声狠狠击中了玉尹的后背，玉尹顿时喷出了一口鲜血。


只是，他的速度却丝毫没有半点迟缓，反而借着善应这一击的力量陡然加速，眨眼间便到了金兀术跟前。


金兀术也没想到，玉尹会如此拼命，拼着生受善应一击，也要来找他的麻烦……其实，他这样想也很正常。


此时的金兀术，声名还不算特别响亮，在大宋朝内，知道他的人并不算太多。


反倒是他几个兄长，比如宗望、宗干这些人，更为大宋人所熟知。毕竟他出战次数并不算太多，而今在军中也只是猛安孛堇而已。金兀术真正为人所熟知，也是在伐宋之战中表现非凡。此时的金兀术，在金军中有些声望，但却不为大宋人知晓。


这厮，怎地如此凶悍？


玉尹到了金兀术跟前，把金兀术吓了一跳。


他刚要动手，却不想玉尹一口鲜血喷在他脸上。


温热的鲜血打在脸上，有些生疼。玉尹没有那么高深的功夫，但这一口鲜血，却是憋足了丹田之气，喷在金兀术脸上，让他忍不住啊的一声大叫，顿时视线受阻。


说时迟，那时快，玉尹手中的楼兰宝刀便刺出来。


“四太子小心！”


善应大惊失色，忙叫喊起来。


未等他话音落下，就听金兀术啊的一声惨叫，顿时血光崩现！

卷三 风波恶 第291章 杀虏（七）


锋利的刀口，顺着金兀术的手掌切下来，刀口贴着金兀术的手臂，生生切下来一条长约五十厘米，巴掌厚的肉条……太快了，实在是太快了！快的让金兀术根本做不出其他的反应，那楼兰宝刀便已经朝着他的哽嗓咽喉抹去，眼见着就要取了金兀术性命。


金兀术乘兴而来，本想着能会一个美娇娘，哪想到会遇到这种事情？


他功夫也不过是练到了意气君来骨肉臣的水准，比之玉尹，甚至还要低一筹。不过，毕竟是经历过战阵搏杀，金兀术的反应极好。眼角闪过一抹冷芒，他便知道不妙，也顾不得手臂上传来的剧痛，抬脚蓬的便踹在玉尹的肚子上。


这一脚，没使上气力，但玉尹却喷出一口鲜血，手上随之一顿。


金兀术身形倒退，蓬的便倒在了地上。


半个身子鲜血淋淋，那剧烈痛楚，令他倒地一刹那便昏迷过去。


玉尹刚要再上前补上一刀，已经来不及了！


珊蛮善应发出一声奇诡的咆哮，犹如狼嚎一般刺耳，令玉尹神智不由得一昏。等他清醒过来时，善应已经到了他跟前，抬手便是一记窝心捶，正打在玉尹的胸口。


玉尹再次喷出一口鲜血，噔噔噔退了三步。


珊蛮善应拦在金兀术的身前，咬牙切齿，双手化作一双利爪，做势便要扑向玉尹。


体内气血翻滚，玉尹眼见善应拦住去路，心知再想要杀金兀术，已经来不及了……说起来，今日能重伤金兀术也算是他运气好。善应被陈希真打得重伤，十成功力剩下不到四成。否则的话，便刚才那一爪，足以要了玉尹性命。虽然如此，玉尹也知道，自己不是善应的对手！莫说他现在已受了重伤，就是没有受伤，也不是只剩下三四成功力的善应对手。看样子，今日想除掉金兀术，有些困难。


不过，主要任务已经完成，金兀术只是一个意外的收获。


目光越过善应，在昏迷不醒的金兀术身上扫了一眼，玉尹眸光一闪，突然怒吼一声：“完颜宗弼，死来。”


那架势，完全是一副要和金兀术同归于尽的模样。


同时，玉尹在官话中，夹杂了一些辽国的口音。这也要多亏了他当初随耶律余里衍一行北上，在不知不觉中被练就出来的技能。善应眉头一蹙，冷笑一声，抬手一掌便劈向了玉尹。金兀术受伤昏迷，作为国师的善应，着实感到有些颜面无光。


他这一掌，颇有些大开碑手的架势，掌心更透出一抹朱红色。


玉尹心里一惊，不过那架势还是做得很足，眼见要被善应劈中，却脚下一个错步，闪身躲过这一掌之后，腾身而起，便朝着远处疾驰而去。善应愣了一下，勃然大怒。


他被玉尹的表现给欺骗了，原以为这家伙要搏命，哪知道……“鸟贼，哪里走。”


善应怒吼一声，迈步就要追上去。


可跑出两三步之后，却又停下来。


小巷两边的门房，纷纷亮起了灯火……显然，方才那一连串的搏斗，惊醒了秀才巷的居民。


四太子还昏迷着，实不宜再次逗留。


至于李观鱼？


善应方才进了李观鱼的家门后，便闻到了一股子血腥味。


对方既然是谋后而动，那李观鱼的身份，恐怕是已经曝光，必须要尽快告之萧庆。


想到这里，善应也不犹豫，不再理睬玉尹，翻身来到金兀术身边，伸手一把将金兀术扛在了肩上。论身材，金兀术比善应魁梧高大许多。可是在善应手上，却好像一只小鸡仔似地，浑然没有半点份量。当隔壁房门开启的一刹那，善应扛着金兀术，脚踏墙壁腾空跃起，噌的一下子便跃上房顶。秀才巷的居民只看到一抹虚影掠过，在夜色中眨眼间便不见了踪迹。念头一闪，那几个人顿时头皮发麻。


莫不是，遇到了鬼吗？


夜风，甚寒。


玉尹冲出秀才巷之后，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喉咙口一甜，一口鲜血顿时喷出，脚底下也是一连串趔趄，扑通一声便倒在地上。


神智随之有些模糊，玉尹想要起身，却已是浑身无力。


耳边，隐隐约约传来车轱辘的声响，他想要强撑着起来躲藏，可是脑袋一沉，便昏迷不醒。


顺着汴河大街，一辆马车缓缓行来。


看那马车的装饰，富丽堂皇，显然不是等闲人家能够拥有。


时已近深夜，往日热闹非凡的汴河大街，而今冷冷清清。马车倒了玉尹身旁停下，车夫停住了马，跳下来快步走到玉尹身边，看清楚状况后，也是吓了一跳，忙回到马车旁，隔着门帘轻声道：“姑娘，前面路上倒了个人，看样子好像是与人斗殴重伤，昏迷不醒……”


“便扔到一旁。”


一个尖亢的声音传来。


话音未落，便听到一个若黄鹂唱歌般动人的声音响起，“张老公，怎地可以这样。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且去看过再说。”


“姑娘便总是这般心软，似这种泼皮斗殴，确是常有的事情，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跑来挡路，直个该死。”


说着话，厚厚的黄绸子加厚车帘一挑，从里面走出一个富态白胖的中年人。


他颌下无须，看上去有些威严。


下了车后，他狠狠瞪了那车夫一眼，低声骂道：“便绕过，哪来这许多麻烦事……”


“张老公！”


“姑娘莫急，杂家这就过去。”


车里人嗔怪的道了一句，让那白胖男人忙闭上了嘴，快步上前。


“咦？”


就着火光，白胖无须男人看清楚了玉尹的长相，顿时一怔。


这不是玉小乙吗？


按道理说，他这会儿应该已经离开了东京，怎地会昏倒在此处？


白胖男子忙快步回到马车跟前，把车帘掀开一道缝隙，轻声道：“姑娘，是玉小乙。”


“啊？”


“那昏迷之人，是马行街的玉小乙。


按道理说他这会儿早应该在百里之外，怎地会出现在东京？看他样子，好像受伤不轻……姑娘，这件事该如何是好？”


车里，一阵静寂。


半晌后，忽听那车中人再次道：“张老公，把他抬进来吧。”


“姑娘，这怎地是好。”


“不管怎地，也算是有些交情。


这天寒地冻，若咱们不理，只怕是死路一条……先把他抬进车里，然后再做计较。”


“姑娘菩萨心肠……”


白胖男子轻轻叹了口气，便应了一声，一摆手，示意两个扈从上前，把玉尹抬到了车上。这时候，从远处传来马蹄声，紧跟着灯火跳动，确是一支禁军，正迅速赶来。


“启行！”


车中人沉声道了一句之后，白胖男子便立刻指挥众人继续行进。


不多时，禁军马军赶到了跟前，远远便听人叫喊道：“前方马车停下，殿前司办事。”


“混帐东西！”


白胖男子快步走上前，大声骂道：“却不见这是谁家车仗，殿前司怎敢如此放肆？


杂家张大年，随茂德帝姬回转相府……还不给杂家让开。”


马军军官闻听一怔，也吓了一跳。


张大年？


无名小卒，他却真个不知道是谁。


但茂德帝姬何人？他怎可能不知道。那是官家最宠爱的女儿，更是公相蔡京的儿媳妇，枢密院小蔡相公的弟媳妇。这等人物，断然不是他一个小小殿前司军马指挥使可以招惹。于是连忙下令部曲让路，他快步上前，脸上带着阿谀之色，躬身道：“不知是老公当面，小底真个得罪了……请老公代为向茂德帝姬请罪。”


“你这厮，倒也有些眼力……叫甚名字？”


“小底忝为殿前司第四副将，军马指挥使马皋。”


“杂家知道了，便退下吧。”


“喏！”


马皋忙又唱了个肥喏，便退到一旁。


待马车缓缓驶过后，他这才脸色一变，厉声道：“杨再兴，立刻率本部人马，兵分两路。


你过河搜寻，我在这边查找，那杀人凶手带着同伙，必然走不太远，切不可放过贼人。”


一匹棕色战马冲出来，马上男子，赫然正是杨再兴。


他答应一声，便领着一支人马离去。马皋这才翻身上马，率部继续寻找那所谓的杀人凶手。


这一夜，开封城里，喧嚣无比。


驿站驻地，萧庆从卧房里走出来，面沉似水。


“珊蛮善应，这好端端，四太子为何要去李观鱼家中？”


萧庆是辽国人，珊蛮善应则是女直贵胄子弟。按照规矩，萧庆可比不得善应高贵。


可是，在萧庆跟前，便是贵为国师的善应，也不敢露出半点不满之色。


他闻听苦笑一声，“确不太清楚。


今日咱闭关出来，本想着活动一下筋骨，便继续闭关疗伤。哪知道被四太子拦住，说是要我陪他一同前去会一个美人。咱想着，既然四太子相邀，便随他一行。


四太子不想惊动别人，那咱跟随着，也能保他一个平安。


却不成想……萧先生，四太子可有危险？”


萧庆听罢，不由得苦笑。


“倒无性命之忧，只是一只胳膊算是废了，而且被伤了心脉，所以至今未能苏醒。”


善应脸上，露出愧疚之色。


但旋即，他恶狠狠道：“老赵官家忒狡诈，待我伤好，定要他知晓厉害。”


萧庆一摆手，“此事与老赵官家没有关系……只怕是……李观鱼这一死，显然我之前布局已遭破坏。好在……看起来，这东京已是是非之地，我等需尽快撤离。


来人，立刻通知那南儿秦桧，便说明日，我要与他详谈。”

卷三 风波恶 第292章 阅杀


宋金两国之间的谈判，一直是不温不火。


在萧庆的掌控下，虽然金国一直都是在退让，但总体而言，其节奏尽在萧庆的掌控中。


三镇，不过是萧庆对大宋的一次试探。


他们想明白，大宋的底线，究竟是怎样一个状况。


此时此刻，金人内部已经产生了对大宋江山的窥视。不过而今这种窥视，主要是集中在对大宋丰富的物产之上，至于占领大宋江山，女直人还没有十分的把握。


通过这次谈判，萧庆要尽可能诈取大宋朝廷的利益。


原本这个计划一直进行的非常顺利，通过一步步的退让，萧庆也大致上了解了整个大宋朝堂上的问题。内心中，他甚至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夺取大宋江山。


这是大辽国百年未能实现的愿望。


若他能够辅佐女直人完成这一目标，说不得便会名留青史。


却不成想，眼见着就要成功达成任务的时候，四太子金兀术突然发生事故。连带着，萧庆一手安排的死间李观鱼也曝光被杀，着实让萧庆感觉到，有些措不及手。


必须要尽快解决眼前问题，不能再拖下去了！


萧庆拿定了主意，便立刻派人通知秦桧，同时找来几名心腹，暗地里进行安排……“告诉冯筝，最近一段时间，不可以轻举妄动。”


把事情安排下去之后，萧庆如释重负，长出了一口气。


虽说李观鱼死了，萧庆并不难过。在他眼中，李观鱼远远没有冯筝重要，只要保住冯筝，他依然可以平稳进行布局。只可惜了，李观鱼生前建立的那些眼线，怕是要保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驿站中响起了号角声。


秦桧带着一干使者来到驿站门口，听到从驿站中传来的号角声，不由得心中一怔。


不是说，要谈判吗？


怎地弄出这么一副架势？


心里正感觉奇怪，便见一名金国武将，大步流星从驿站中走出。


秦桧认得这人，名叫吾睹补，是此次随同萧庆前来的金国使团武官，是女直忒母孛堇，万夫长。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秦桧也知道这吾睹补的身份和地位，在金国颇为不凡。此人年二十四岁，是世祖完颜劾里钵的幼子，太祖完颜阿骨打和太宗完颜吴乞买的幼弟，汉名完颜昂，拜郓王，可谓是这次使团中，最高贵之人。


完颜劾里钵有正妻一名，即简翼皇后，生有五子，完颜阿骨打是次子，完颜吴乞买是四子；此外还有次室四人，完颜吾睹补，便是次室乌谷论氏所出。此人天生神力，气力过人。十七岁为完颜阿骨打侍卫，曾亲手斩杀十数名试图刺杀完颜阿骨打的刺客，更多次救完颜阿骨打性命。而他成名之战，便是在今年与天祚帝宣德大同之战。更因为他亲手抓获天祚帝耶律延禧，被金太宗完颜晟拜郓王。


此人平日，甚少露面。


谈判时，大都是由萧庆露头，所以秦桧与他并不熟悉。


“宋国使者请了。”


完颜吾睹补面容沉冷，向秦桧一拱手，沉声道：“今日我使团要处理一些犯人，所以先前商定的谈判，只得推后些时候。若宋国使者不介意，可随同前去观看。”


犯人？


秦桧愣住了！


他和众人相视一眼，有些不太明白，这女直人究竟要做什么。


不过，闲着也是闲着，便看一看也无妨！


想到这里，秦桧一笑，抬手道：“既然如此，便请郓王带路。”


“请！”


完颜吾睹补眼中，闪过一抹嘲讽之色。


这会儿你们能稳住，且看完了‘阅杀’之后，尔等若还能稳住，才算是真个好汉。


他在前面领路，带着秦桧等人，便入了驿站校场。


此次，女直人派来的使团，近千人，可谓声势浩大。偌大驿站，被占得满满当当。这天色方明，驿站校场内，却是旌旗林立，鸦雀无声，透出一股子莫名杀气。


秦桧一进来，便感受到了那股子杀气，心中不由得一寒。


而这时，萧庆迎上前来，拉着秦桧的手道：“会之，实在抱歉……昨日我使团中，有些宵小擅自走出军营，在开封城内惹事生非。你我两国，乃兄弟之邦，而今更是商谈关键之时，这些人却惹了祸事，怎地也不能轻饶，便请会之随我阅杀。”


惹事生非？


秦桧更感疑惑了……


他还真没有听说女直人在东京惹事生非的消息，这萧庆唱的又是哪一出？


心中正感不解，忽听校场中鼓声隆隆。


秦桧看去，却见那校场中央竖着几根木桩子，四周刀斧手百余人，怀抱大刀，杀气腾腾。


这怎地看上去，好像是刑场？


秦桧似乎有些明白，萧庆所说的‘阅杀’，是怎生个意思。


杀人吗？


秦桧心里冷笑：些个不开化的虏人，却没半分礼数，居然要我等来看你们杀人？


难道我大宋便不杀人吗？


想要用这种手段来吓唬人，却真个找错了人！


秦桧嘴角一翘，露出一抹诡异笑容，“正要领教贵国森严律法。”


言下之意却是：你们这些虏人，有律法之说吗？


萧庆眼睛一眯缝，旋即笑了笑，也不和秦桧赘言，摆手喝道：“带犯人来。”


话音未落，十几个女直人披头散发，被五花大绑的押上来。这些犯人，实际上都是金兀术完颜宗弼的亲随扈从。完颜宗弼身受重伤，昏迷不醒。虽说这里面有金兀术自作主张的缘故，但他那些亲兵扈从未能尽职尽责，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所以，萧庆便准备用金兀术手下那些亲随，来演一出好戏。


“这些人，昨日在街市之上与人斗殴，实非我金国武士当做之事。


今我两国正值谈判商议重要时刻，却擅离职守，惹是生非，依我律法，当洼勃辣骇。”


洼勃辣骇？


秦桧隐约记得这个说法。


此前大宋时代周刊里的西行记里，曾提到过女直人这种刑罚，若翻译过来，便是棒杀。


那些士兵被喝令一字排开跪到，随后便有一排手持粗头大棒的壮汉鱼贯而上。他们站在受刑者身后，伴随着完颜吾睹补一声喝令，齐刷刷举起大棒，朝着那十几个士兵后脑狠砸下去。虽然有些距离，可秦桧却能清楚的听到，大棒砸在士兵后脑上，发出的咚咚闷响。十几个脑袋瓜子，好像被敲碎了的西瓜一样迸裂开来，一股股红白且发黄的浑浊液体喷射而出，哪怕是隔的很远，也能清楚看到。


几名大宋使者见状，忍不住哇的一声呕吐起来。


秦桧在一旁强作镇定，可仍忍不住，两腿一阵颤抖，脸色变得煞白。


他不是第一次观看杀人，但如此凶残场面，却生平首见，惊骇得毛骨悚然，不忍卒观。


只是，更令他们惊骇的场面，还在下面。


那些围观的女真士兵，对这血腥凶残的场面似乎已经见怪不怪，没有露出半点慌张。


他们迅速清理了金兵尸首，旋即便押上来了几个身着宋朝服饰的男子。


“你我两国，兄弟之邦。


我部曲虽惹事生非，却是因你宋人挑衅……今我洼勃辣骇了我的部曲，你宋人也需承担责任。故而便把那几个挑衅之人抓来，处以极刑，想来会之也不会见怪吧。”


秦桧，还没有从先前洼勃辣骇那惨烈场面中清醒过来，闻听萧庆之言，脸色一变，刚要开口反对，却听得完颜吾睹补一声喝令，几头如恶狼般的巨犬突然窜出，朝着那些个被困在场中木桩上的宋人便扑去。刑场上空，顿时响起了惨绝人寰的哀嚎。受刑者的腹部，转瞬便被恶犬锋利的爪牙剖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随即弥散。


看着受刑者的肠子，似蠕虫般从腹腔里流出，被恶犬疯狂撕扯饕餮，秦桧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种极其残忍的场面，让他到了嘴边的怒吼，生生咽了回去。


而身边那些随从，有几个已经站立不住，瘫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怎可如此，怎可如此？”


秦桧忍不住，嘶声叫喊。


却不见一旁萧庆的脸上，透出森然之色。


一场血腥盛宴，在金兵的叫喊声中结束了……两名蒲辇孛堇则被押上刑场。


这两人，是金兀术身边的亲兵队长。


而今他的部曲遭了惩罚，这两人自然也难逃一死。


萧庆森然道：“你二人御下不严，在此关键之时，纵兵做出此等事情……便将尔等蒙山不屈花不辣，你们自便吧。”


所谓金兵惹是生非，不过是一个借口。


两名蒲辇孛堇当然知道这其中的缘由，但并不感到委屈。


金兀术重伤，的确是他二人的失职，如今便是死了，倒也算不得什么。更何况，萧庆承诺过，只要他二人死了，便可以保他妻儿一世无忧。两人闻听，相视一眼之后，取刀拉肋，那血淋淋的肠子流淌了一地，两个蒲辇孛堇，却未发出半点声音。


只是，这种场面在秦桧等人看来，却是如此骇人。


如果说，他们先前还有些勇气，那么到了此刻，已经没了半分胆色。


萧庆眯起眼睛，看了秦桧一眼，旋即伸手，蓬的一把抓住了秦桧的胳膊……“你要作甚？”


秦桧本能的一声大叫，顿令得全场金兵哄笑起来。


萧庆笑嘻嘻道：“会之不必害怕，而今我执行军法结束，咱们便好好商谈一下，那两镇之事，究竟该如何解决？”

卷三 风波恶 第293章 位卑未敢忘忧国


女直人的野蛮和凶残，让秦桧吓破了胆。


以至于整整一天的谈判，始终掌控在萧庆的节奏中。而萧庆则一改先前强硬态度，更不复之前咄咄逼人的气势。相反，他不着痕迹的不断退让，更不拘泥于三镇之地，在钱帛和物资等方面连连提价，使得心神不定的秦桧，完全被他玩弄在手中。


当谈判最终结束的时候，秦桧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不管怎样，徽宗皇帝要求三镇之地不可割让的要求已经达到。只是连他自己都没有留意到，为了这三镇之地，大宋朝廷几乎要向女直人付出三年赋税，数目惊人。


可这又算得什么？


至少，自己保住了三镇，完成了官家交予的使命。


至于其他事情，便不再秦桧的考虑之中。


秦桧兴高采烈的离开了驿站，更在心里发誓，不和女直人再有接触。


这些女直人实在是太凶残，太野蛮了……也许他并没有觉察到，在他的内心里，已经悄然埋下了一颗对女真人恐惧的种子。而这颗种子，迟早都会生根发芽……月光，如洗。


皎洁的月光洒落庭院，恍若蒙上了一层白霜。


玉尹发出一声呻吟，挣开眼睛，视线有些模糊，只影影憧憧，看到人影在晃动。


这，是哪里？


“他醒了，他醒了！”


一个惊喜的声音传来，紧跟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玉尹甚至没有看清楚是谁在说话，而且他也知道，他不认得那人，因为声音非常陌生。


闭上眼睛，片刻后又睁开。


视线一下子变得清晰很多，不复先前的模糊。


玉尹咬着牙。想要坐起来，可是从身上传来的无力感，让他顿时颓然，又躺了下来。


这是一间大约有八十到一百平方米的房间。


床榻是用名贵的红木做成。做工也格外精美……一副用红色绸子支撑，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床幔，显示出这家的主人，条件也是极好。玉尹正打量房间，忽听到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紧跟着，一个美妇人从外面走进来，看到玉尹睁大了眼睛打量，不禁笑道：“早就听说，马行街玉蛟龙琴书双绝，犹好拳脚。连御拳馆都敢去闯……却不想，也是个经不住打的人。”


“李娘子？”


玉尹看清楚那人，顿时一怔，“你怎会在这里？”


“小乙说得好笑，这便是我家，为何我不能在这里？”


美妇人，赫然是那位名传千古的奇女子，女词人，李清照。


在她身后，尚跟随着一个壮汉。玉尹倒也不陌生。便是早先曾在北园为他出过头的赵九。


于是，他忙撑起身子，想要坐起来，却见李清照快步上前，把他按住。


“小乙休要乱动。你这次受伤甚重，若非看你身上带着疗伤的药。恐怕便要送命。


你不用担心，这是我家，不会有人找麻烦。”


“却要多谢李娘子救命之恩。”


赵九从一旁搬来一张锦凳，放在了床边。


李清照坐下来道：“小乙休要误会，自家却没得本事救你。


你这厮……不是昨日便已经离开东京，怎地今日却又回来了？还受了那么重的伤。


九哥说你的伤势极重，若非你身上带着丹药，恐怕也不会这么快醒过来……只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不去杭州赴任，却偷偷跑回开封府来，被人打得半死？”


不是李清照救了自己吗？


那会是谁！


玉尹心里一怔，半晌后愕然道：“你怎地知我，是偷偷回来？”


李清照一笑，“这有何难？只需找你家娘子一问便知晓。


不想小乙是个风流胚子，我听说秀才巷昨晚死了人，那人的妻子，却生的千交百媚。”


玉尹心里一咯噔，忙问道：“那我娘子……”


“放心吧，我只派人说，是为求曲子而来，所以你那娘子并不知道你已回来。


不过……你莫不是真为人家的娘子回来吗？”


李清照说话时，有些调笑之意。


可玉尹却能听得出来，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带着几分严厉。


苦笑一声，“李娘子取笑了，小乙便是再好色，也不会干这等事情……不过，秀才巷的那个太学生，的确是我下手。但我之所以杀他，绝不是因为他妻子的关系。”


“那又是为何？”


一旁赵九，突然沉声喝问。


李清照脸上依旧带着笑意，但目光却变得有些清冷。


玉尹沉默了！


该怎么解释？


莫非告诉李清照，李观鱼是金国奸细？这种话，只怕难讨李清照的信任，说不定李清照反而会认为，他玉尹是杀人之后，栽赃陷害，往一个死人的身上泼脏水。


可不说的话……


玉尹犹豫许久，突然道：“杨家娘子，而今怎样？”


“嗯？”


“便是那位太学生的妻子。”


李清照粉靥顿时笼罩一层阴霾，目光更显清冷。


反倒是赵九一旁道：“你放心，那小娘子而今虽被关在开封府大牢，却不会有什么麻烦。那太学生左右邻居看到凶手是从房顶上逃逸，不过方向确非是往汴河大街。”


李清照一怔，回头向赵九看去。


她冰雪聪明。哪能不明白赵九这句话的意思？


赵九是在提醒李清照：凶手恐怕是另有其人。而不是玉尹……所以，玉尹不可能是为贪恋别人妻子美色，而杀害李观鱼。这里面，一定藏着蹊跷，需慢慢询问。


“小乙，我只要你告诉我，可是为贪恋别人妻子，杀了那太学生？”


“当然不是！”


“那就好……”


李清照听了玉尹这回答，也不再赘言，起身便准备走。


可玉尹却喊住了她。“李娘子，若我告诉你，那个太学生……是金国奸细，你可相信？”


“什么？”


李清照吓了一跳。站住脚步，回身朝玉尹看去。


玉尹咳嗽几声，复又郑重其事道：“不管怎样，李娘子与我有救命之恩，我都不应该隐瞒。只是，这件事太过诡异，我实在不知道，是否应该与李娘子知晓，因为这其中牵连甚广……方才李娘子说信我，小乙若不实言相告。却也算罪过。


不瞒李娘子，小乙也是在偶然机会，知道那李观鱼是金国奸细，奉命前来开封，打探我大宋虚实，并且收买了许多朝中大员，以及市井中一些泼皮闲汉……小乙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对付此人，因为他背后势力，错综复杂。可若留着此人。始终都是一个危险……我思来想去，只有杀了这个人，才能解决后顾之忧。不过，他妻子和这件事并无干系，那确是个苦人儿。若李娘子能帮她。就帮她一回吧。”


玉尹说完，便又躺下。


方才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着实感觉，体力有些不支。


李清照被玉尹这一番话，惊得半天张不开口。


她也相信，玉尹杀人并不是为了那个小娘子的美色。可听他这番言语，怎地都像是编造故事。


脸上，阴晴不定。


李清照回头向赵九看去，却见赵九的脸上，却一副欣然之色。


难道，小乙说的，是真话？


李清照突然想起来，此前大宋时代周刊，连续好几刊都是在用一种颇为隐晦的方式来提醒世人，女直人狼子野心。此前，李清照并不太关注时事。也就是从大宋时代周刊问世之后，她才对女直人有了几分认识。难道说，小乙觉察出女直人的阴谋？所以他才用那种方式，来提醒大家……若如此，他杀李秀才倒在情理中。


什么事，就怕琢磨。


李清照越琢磨，就越是觉着，这里面的水深。


沉吟许久，李清照突然笑道：“小乙真个多事……朝堂上有许多老大人，你一个混迹市井之中的小子，不过运气好才有了今日成就，怎就能看出，这其中端倪？”


玉尹扭过头，轻声道：“李娘子莫不知‘位卑未敢忘忧国’？”


声音虽小，可传入李清照耳中，却犹如惊雷。


她一下子呆愣住了，看着玉尹，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位卑未敢忘忧国？


说得真好！


当初范夫子有‘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警世明言。然则和玉尹这句‘位卑未敢忘忧国’相比，似乎多了些风雅洒脱，却又少了些沉稳厚重。


相比之下，李清照更喜欢玉尹这句词藻不算华丽，却更富深意的诗句。


她向赵九看去，就见赵九轻轻点头。


李清照便道：“小乙，且在这边好生休息，有什么事情，便着人找九哥安排。”


玉尹，则透出疲乏之色。


本就身受重伤，身体更万分虚弱。


又和李清照交谈忒久，早已经撑不住了！


听李清照这么说，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便闭上了眼睛。


而李清照和赵九退出房间，随手把门关上。


“九哥，这边就拜托你多照拂……小乙在府中休养的事情，不可以告诉任何人知晓。


对了，你说方才说的那些，可是真话？”


赵九黑着脸，沉吟良久后，轻声道：“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毕竟死无对证。


可那李秀才的娘子被关进牢房里，却没有暴露小乙的身份，显然是知道一些事情……其他的我不清楚，但我觉得，能说出‘位卑未敢忘忧国’的人，不会说谎。”


李清照听罢，也沉默了！！

卷三 风波恶 第294章 不如离去


“那李秀才是女直细作？玉小乙真个这么说吗？”


李清照居住的宅院，是她父亲李格非用毕生积蓄买来。面积不算太大，但也是三进三出，颇具典雅之气。赵明诚外放，以至于那赵府在李清照看来，无任何留恋之处。偌大的宅院，只她孤零零一个，总有些寂寞，于是便搬回了老家居住。


不过，赵九等几名赵府亲随，也随她一同搬过来，负责保护，照拂李清照起居。


平日里，李清照除了和三五好友相聚之外，便留在家中，整理金石，或抚琴轻歌，别有滋味。


赵福金端坐在主位上，面露惊异之色。


她听了李清照的陈述之后，嘴角微微一翘，“老师以为，玉小乙说的真假？”


李清照沉默了！


半晌后，她轻声道：“最初，自家也不信他之言，可他后来说了一句话，却让自家不得不信。


他说：位卑未敢忘忧国！


自家倒觉得，能说出这种话语的人，必是胸怀坦荡之人。说不得那李秀才，真个便是女直细作呢？若如此，小乙杀了此人，倒也无甚大碍，反而是我大宋之福。”


“位卑，未敢忘忧国……”


赵福金脸色一变，喃喃自语。


她站起身，在屋中徘徊片刻，“老师，今日传来消息，御史大夫秦桧，和女直人已经达成约定，想来不日便会签订盟约。若那李秀才真是女直细作，只怕这其中，更有周折。既然女直人不吭声，那咱们也不要理睬，便让这件事平息下来。


不过，小乙却不可以在京师逗留太久，万一走漏了风声，怕官家会问罪于此人……尽快送他出城吧，他早一日离开东京，便早一日脱离这是非。于他也有好处。”


李清照想了想，点头表示赞成。


不过，她旋即又道：“可小乙前去杭州，身边无甚可用之人，终究不是一桩好事。那杭州应奉局都监看似权力不小，实则受诸多牵制。且江南人士，排外之心甚重，小乙既然做了这天大好事。倒不如再帮衬他一回。福金以为这样可好？”


“如何帮衬？”


赵福金不禁感到疑惑。


她是帝姬，可是对这朝中政务并不太清楚，所以也不知道该如何操作。


倒是李清照笑了。轻声道：“不瞒福金，此事自家也有些私心……前些时日，我一闺中好友。便是丰乐楼的马娘子曾找上门，求我为她一亲戚安排个差事。她那亲戚，而今在济南府任都监，据说武艺高强，兵法出众，可是性子太耿直，以至于不得上官所喜，每每受到压制。我听人说，而今杭州总管出缺。不知可否予以安排？


照马娘子所言，她那亲戚倒是个有本事的人，杭州又无战事，正好可以盯着小乙，莫让他再惹是非。”


杭州总管，是负责杭州军事训练的武官。


其地位低于杭州太守，但是却不受杭州太守所辖。归于路军监所属。


不过而今东南路的军监也未曾安排妥当，此时出任杭州总管，便几乎平级与太守。


这种层次的武官，和玉尹那个都监相比，不晓得要高出多少等级。


必须由枢密院任命。绝非等闲人可以担当。


李清照是赵福金的老师，提出这个请求。赵福金倒也没有感觉不快。相反，她这样做，反而让赵福金感觉着更贴心。于是沉吟片刻，赵福金问道：“那人叫甚名字？”


“关胜，济南府都监。”


“这样吧，这件事我回去后，寻叔叔问一下，想来不成问题。”


“既是福金开口，必可成功。”


“那……何时送走小乙？”


李清照想了想，便回答说：“小乙在京师多停留一日，便多一分麻烦。


不如这样，天一亮便安排他出城，想来他在京师，也有些关系，只要出了京师，便可无虞。”


赵福金点头表示赞成。


“如此，便请老师速速安排吧。”


李清照答应了一声，告辞走出了客房。


已经过了丑时，再等些时候，天就要亮了。


她把赵九找来，“九哥，那小乙可歇息下来？”


“已经歇息了……不过方才他托我送信给他几个朋友，告一声平安。”


“你答应了？”


“喏！”


李清照沉吟良久之后，突然问道：“九哥，你当年从军中出来，为阿舅效力。算算也有十余年了，可曾想过，再入军中？”


“啊？”


“九哥乃当世好汉，留在这开封城里，也难有用武之地。


思来想去，倒是想到了一个出路。那玉小乙此去杭州，身边却没甚可用之人……若论诗词歌乐，他或许不俗，但行军布阵……且这厮行事放纵，胆大妄为，若没个人看着，只怕他去了杭州，也会惹出祸事。九哥若愿意，何不和他同去？


我方才为马家姐姐的远房亲戚，向茂德帝姬求了个杭州总管的职务。


九哥到了那边，不妨与他多亲近，说不得可以重新在军中立足，搏一个功名在身。”


赵九的眼中，闪过一抹兴奋之色。


他本就是军人，当初不得已从军中退出，做了赵府的护院。


十几年下来，他一直也希望能重回军中，可是却苦于没有机会。而今李清照提出来，赵九也立刻心动。犹豫一下之后，他躬身道：“全凭夫人安排，赵九无有不从。”


李清照笑了！


她点点头，示意赵九下去准备。


而后便上了寝楼，在窗前坐下……在这寝楼一隅，摆放着一张奇长古琴，赫然是当初玉尹在快活林与吕之士决战之前，在土市子里淘来的那张古琴。只是玉尹见识不够，看不出这古琴的来历，便交给李清照来鉴定。此后，玉尹北上边塞，回来后又有种种事故缠身，已经把这件事给抛在脑后。但李清照却未曾忘记。目光直勾勾盯着那张古朴的古琴，俏媚娇靥上，闪过了一抹极为古怪的笑意……寅时，玉尹醒来。


在几个下人的帮助下，穿上了衣服，收拾好了行囊。


随后，他在两个下人的搀扶下，从李府角门出去。就见一辆马车已经停在了外面。


赶车的人。赫然是赵九。


他朝玉尹点了点头，也没有吭声，一脸肃穆之色。


而在马车旁。李清照则在几个婢女陪同下，披着一件锦袍，俏生生站立。


“小乙。而今非常之时，你实不宜在京师久留。


我已经让人通知了你那几个兄弟，在城外等候接应，送你前往杭州就任。这路途甚远，便让九哥随你前去吧。我听他说，你身子虚弱，这伤势没个半年时间，恐怕难以康复。便让他跟在你身边，另外过些时日。新任杭州总管将会就任，到时候你有什么事情，可以找他帮忙。那人是马娘子远方亲戚，也算不得外人。”


玉尹听了，不由得一怔。


他旋即明白了李清照的意思，这是要为他和丰乐楼说和。


说实话，他和丰乐楼并没有太大恩怨。种种纠纷，大都是意外造成。


对马娘子一家，玉尹心中还是存着些感激。当初若非马娘子帮衬，只怕他那玉家铺子，也开不长久。虽说这份恩情玉尹没有领受。但他而今占居了玉尹的身体，便要承受这份恩情。


李清照既然这般说了。玉尹自然不会再去和马娘子斤斤计较。


犹豫了一下，他突然压低声音，“请转告马娘子，让她……多小心她家那个上行首。”


“呃？”


李清照愣了一下，旋即眸光一闪，“你是说……”


“李秀才虽然死了，但他来开封府一载，却有不少勾当。


我知道几个名字，若李娘子有能力，不妨代为调查一番，免得将来闹出什么祸事。


另外，李秀才家的小娘子，与他并无干系，还请李娘子帮忙，多多照拂。”


李清照点了点头，表示没有问题。


玉尹这才放下心来，在下人搀扶下，来到马车旁边。


突然，他又停下了脚步，回身轻声道：“李娘子，可否与小乙知，究竟是哪个救了我？”


李清照笑了笑，上前在玉尹耳边低声说出了赵福金的名字。


“茂德帝姬而今就在我府中，只是不太方便露面。


她托付我转告小乙，此去杭州，当和光同尘，且不可以再意气用事，招惹是非。”


脑海中，骤然浮现出那张绝美的面容。


玉尹咬着嘴唇，沉吟一下道：“请转告茂德帝姬，便说小乙定会记下她的叮嘱。”


李清照笑着点点头，“快上车吧。”


玉尹不再赘言，在下人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赵九朝李清照微微欠了一下身，而后扬鞭催马，口中一个呼哨，马车碾碎了清晨路面上的坚冰，缓缓驶出小巷。


李清照站在门阶上，目送马车远去。


不知为何，这心里却多了分惆怅之情……与此同时，在李府庭院中的一座楼阁上，赵福金扶着窗台向外眺望。站在她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那马车从小巷中驶出，循着清冷长街，很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脸上，闪过一抹苦色。


玉尹这一走，怕这开封府内，会清静许多。


只是……赵福金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这心里面空落落，好像失去了什么。


杭州吗？


赵福金叹了口气。


离开京师，对于小乙你而言，也许是一桩好事。


只是你走便走了，为何又留下这许多麻烦来呢？李观鱼，李观鱼……赵福金喃喃自语良久，突然沉声喝道：“曾择何在？”


“奴婢在！”


从门外，走进来一个矮胖无须男子，正是八月十五那天，带玉尹前去见赵福金的那个太监。


“曾老公，你去打听一下，前日死在秀才巷的那个李秀才，是何时来到京师，都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给我打听仔细，且不需走漏风声，你可听得清楚。”


曾择忙道：“奴婢明白。”


“去吧！”


赵福金挥手，示意曾择退下。


她闭上眼，靠在窗户栏杆上，许久之后，又是一声幽幽叹息……

【卷四 江南好】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卷四 江南好 第295章 局


原创宣和六年十二月末，北方大地已是银装素裹。


古城杭州，笼罩在凄风冷雨中，虽没有满天飘扬的雪花，却又寒气逼人。人们总说，北方的冬天比南方的冬天冷。可实际上，若真来到了南方，便知道南方的冬天，远比北方更加难耐。开封城的冬天，朔风罡烈，但只是扑面而过；可杭州的冬天，却是化骨柔，那细柔的风顺着衣服领子渗透入体内，令人更感寒冷。


正堂上，摆放着一个火炉，火炉里炭火熊熊。


李梲抿了一口老酒，捻起一粒茴香豆放进嘴里，闭上眼睛咀嚼品味。


堂下，几名文士正襟危坐，谁也没有开口。他们看着李梲，等待着李梲的发问。


这几人，确是李梲的幕僚。


“那厮，在做什么？”


李梲突然开口，显得有些没头没脑。


他年约四旬，生的仪表堂堂，略显清癯，透出一股子文士的风雅之气。说话时带着些开封官话的口音，却又有一丝吴侬软语的轻柔。剑眉，朗目，颌下长须。


一身青色长衫，更显温文儒雅之色，只是眉宇间却透着一丝阴鸷。


幕僚当然明白李梲的话中之意，其中一人忙起身道：“回府尊话，那玉都监似乎身子不好，到了杭州以后，也未曾前往军营巡视，只在草料场附近找了一所宅子，便闭门不出。倒是他那两个幕僚，活动颇为频繁，时常会结伴在城中走动。”


李梲眉头一蹙，自言自语道：“身子不好吗？”


脑海中，旋即浮现出一张蜡黄，带着病色的面容。


太子曾派人送信，言这玉小乙是一等一的好汉，武艺高强，身体强壮。初时见玉尹，便是李梲也吓了一跳。因为他看到的玉尹。气色极差，说几句话都会喘息。


不过也正因为此，李梲倒是放心许多。


如此一个病怏怏的家伙，怎地也不像是能和他争权夺利的主儿。


只是太子把这人派来杭州，究竟是什么意思？据说，这厮好像在东京，招惹了不少仇人。


“他身子骨，果然不好？”


幕僚忙回答道：“回禀府尊。小底曾派人调查。发现那厮安顿下来之后，曾请了几位杭州的名医过去。小底也着人与那些人接触，据说那厮的身子骨。的确很差。”


李梲闻听，却长出了一口气。


“如此也好，便让玉都监多歇息一下。


他是开封人。第一次来这边，总难免会出现水土不服，倒也算不得大事……李四！”


伴随着李梲一声呼唤，就见一个青衣小打扮的壮年男子从外面走进来。


“老爷，有何吩咐。”


“去库房里去两支百年老参来，明日一早便送到玉都监府上。


就说，让他好好调养身子，莫要太过操劳。至于应奉局这边的事务，也不用他费心。等他身子骨调养好了。再接手也不迟……韩奎，应奉局这边的事情，你要尽快解决，莫留下差池。同时派人继续盯着他，一旦有什么行动，便立刻与我知。”


李梲说完，起身拂袖而走。


几名幕僚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忙躬身相送。


看起来，这杭州城还是咱家府尊的天下……后世常说，杭州繁华。


更有诗词为证，道什么‘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汴州，便是而今的东京。开封府。


还有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只是，这诗词歌赋中的杭州美景，却是后来才有。


五代十国时期，吴越国偏安东南，建西府于杭州。经吴越三代五帝，共85年的通知下，杭州的确是发展迅速。欧阳修曾在《有美堂记》中描述：钱塘自五代时，不烦干戈，其人民幸福富庶安乐。十余万家，环以湖山，左右映带，而闽海商贾，风帆浪泊，出入于烟涛杳霭之间，可谓盛矣……根据吴越备史记载，杭州西起秦望山，沿钱塘至江干，城池形状酷似腰鼓，故而又称腰鼓城。


元祐四年，苏东坡为杭州知州，疏浚西湖，修建长堤，使得西湖景色更加动人……然则，方腊起义，却使得杭州遭受到巨大破坏。


时起义军一度攻入杭州城，令杭州城池残破。虽方腊已死，叛乱早平靖数载，可杭州城内，昔日战火留下的痕迹仍依稀可见。其景状，远非那诗词之中形容的动人。


细雨靡靡，杭州城被阴霭笼罩。


玉尹披着一件厚厚的木棉布做成的棉袍，站在门阶上，发出一连串极为剧烈的咳嗽。


苍白如纸的脸上，透出一抹病态红润。


他在门阶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复又回到房间里，迎面顿扑来一股暖风。


炉火熊熊，火苗子乱窜。


铁炉上还挂着一个水壶，水已经烧开沸腾，水蒸气从壶嘴中，噗噗喷涌。


高世光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水，来到了玉尹跟前，“少爷，该吃药了。”


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让玉尹眉头一蹙，苍白的脸上顿浮现出一抹苦涩笑容。他摇摇头，接过碗，捏着鼻子咕嘟咕嘟的硬灌下去。张开嘴，从口中便喷出一股子苦涩的药味，似乎连呼吸里，都充斥着一股苦意。


“这劳什子药，究竟需吃到几时？”


高世光轻声道：“张先生抓的方子，还剩下十天的量。


不过张先生说了，十天之后还要诊断，重新开方……少爷这次，元气损耗甚巨，估计要开春以后，才会停药。少爷，实在不行，小底便回开封一趟，请安神医前来？”


“老高休要生事。安叔父那边最好不要打搅。


若通知了安叔父，燕奴必然会知晓，到时候少不得又要她牵肠挂肚得担心。那张先生不也说了，只是元气受损，并无大碍。这般将养一阵子，来年必能康复。”


高世光嘴巴张了张，话到嘴边，还是又咽回去。


玉尹咳嗽两声。在椅子上坐下。突然道：“老高，从开封带来的钱两，还剩多少？”


高世光脸色一变。犹豫片刻后道：“回少爷话，咱们这次从开封带了一千贯来，原想着足够使了。却没想到这杭州的市价会这么高。便是咱这宅在，仅赁钱一月便要二十贯，而且一交一年的赁钱，便足足二百四十贯足。加上这些天少爷吃药，也费了不少银子，而今只剩下五百贯余……另外，小底还听人说了一件事。”


“哦？”


“这杭州应奉局形同虚设，知州老爷对应奉局事务，似乎也不甚上心……这应奉局已经成立数月。可这兵寨至今仍未定下，所属兵员也未招纳。少爷前来就任，手下却无一兵一卒，到时候官家若怪罪下来，只怕最后还是要落到少爷身上。”


应奉局兵寨，属玉尹所辖。


按道理说，这杭州应奉局已经重开数月。李梲更兼那领应奉局事，也算有些时日。其他不说，至少兵寨应该立下，兵员应该招满。但根据高世光所言，所谓应奉局兵寨。而今也只是个空壳子，甚至连影子都看不见。


玉尹听罢。却未生气。


似乎早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所以只笑了笑，便摆手道：“老高，这些事你休要费心，我自有打算。李知州如此，想必也有难处。毕竟当初朱勔执掌苏杭应奉局时，所造成的恶果甚大……李知州这般安排，也是出于谨慎，我却能够理解。


对了，明日你去坊间，代我寻些老参等滋补之物来……先熬过这段时间，代我身子骨好了些，再做计较。”


高世光听玉尹这么一说，也就不复赘言。


想必少爷已经有了稳妥打算，这种事情，也着实用不着他去费心。


只是，那等滋补之物，多价格昂贵。家中余钱也确实不多，真个要小心计算才是。


高世光下去之后，玉尹站起来，在堂上活动了一下腿脚。


当日在东京，被善应打了两掌，身子着实受伤不轻。好在玉尹身上有安道全陪的内壮丹，虽说这丹药是为他习武而用，但对他的伤势，也有不小的益处。从东京到杭州，有千里之遥，路途坎坷。若非这内壮丹，说不定玉尹便到不得杭州。


可即便如此，也需百十天才能康复。


玉尹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时间，若真个完全康复，说不得要等到来年入夏才好……可若真如此，岂不是要荒废数月光阴？玉尹内心里，也着实有些等不得这许久。


也不知，十三郎那五十万贯可曾送来。


算算时间，高宠也该踏上回程之路，说不定现在已经到了东京。


玉尹仔仔细细的计算了一下，五十万贯银子，其中有十万贯属于田行建等人所有。剩下四十万贯，凌振那边也要分润一些，这个数字，恐怕也不能太少。再者说了，凌振而今帮玉尹研制新式火药，同样需要大量资金支撑。若如此计算，十万贯恐怕是不能少，玉尹手里便只剩下三十万贯银两。开封城的家业不能丢失！杨再兴需要升迁，牛皋、高宠也要从军，同样少不得巨额开销……还有，便桥屠场需要扩张，更要招纳人手，顺便打点开封府上上下下的关系，为玉尹将来所用。


这些事情若一一计算下来，留二十万贯在开封，不算太多。


如此，玉尹能支配的银子，也就是十万贯上下……十万贯，听上去似乎是很惊人。


水浒传里，童贯的生辰纲也不过十万贯而已。


可这些钱若真用起来，恐怕是……玉尹想到这里，便忍不住眉头紧蹙。


“小乙，快看我们今天找到了什么？”


就在玉尹坐在堂上沉思的时候，陈东和张择端二人，兴致勃勃的走进大堂。


陈东手里，还拎着一只鳖，大约有五斤多重，颇为坠手。而张择端手中，则拎着一个酒坛子。


“两位哥哥。这又是去了何处？”


“呵呵，今日金匮堂的张先生请我们去灵隐寺玩耍。


回来的路上，遇到有人贩卖此物。张先生说，这东西对身子骨甚有益处，我便买来，与小乙调养。大兄顺带着，还从张先生那边淘来了一坛药酒。据说都是大补之物，效果奇佳。嘿嘿。为了这坛子酒。大兄可是用苏学士的墨宝才换回来。”


张先生，便是为玉尹诊治的那位杭州名医。


其人名叫张帆，因生的一张奇长马脸。故而又称马面张。


医术确是没的说，或许比不上安道全那种能起死回生的本领，但也确是有真才实学。


这马面张和玉尹的关系普通。但却和张择端关系甚密。


一来二人同姓，说起来五百年前也是一家；二来嘛，马面张生性好画，犹爱搜集东坡居士的墨宝。在东京，苏门四学士的物品，被严令不得流传。可是在杭州，这禁令却形同虚设。当初苏东坡为杭州知州时，不仅仅疏浚西湖，建筑长堤。更开通茅山、盐桥两河，疏浚六井，使得杭州百姓所饮用的水源甘甜清冽……此上种种，也造就了苏东坡在杭州百姓心目中的地位。


所以他的墨宝，自然为世人所青睐。


张择端在书画院时，曾偶然得来苏东坡的墨宝，一直珍藏在身边。


而今却为了这一坛子酒。不惜用最爱之物去交换，怎不让玉尹心中感动？


同时，也说明马面张这坛子药酒的不凡之处。玉尹忙起身想要向张择端道谢，却见张择端一摆手，上前一步把他按在了椅子上。“小乙这身子，确需要早些将养好。


我和少阳日后前程。都寄托小乙一身。区区一副画，又值得甚？再说了，那墨宝虽是我所有，但并不为我所喜，所以换了便换了，当不得大事，小乙休要多言。”


心中，顿涌起一股暖流。


玉尹把感激的话语，重又咽了回去，只朝着张择端一笑，“如此，小乙却之不恭了。”


“老高，老高，快些把这劳什子拿去烹了。


对了，你顺便再去一趟金匮堂，寻了那马面张便告诉他，要与小乙用，让他配一副药来，休要多了这劳什子的滋味。”


高世光在外面听到叫声，忙慌慌张张跑进来。


从陈东手里接过了那只鳖，又应了一声，便退出正堂。


张择端把酒坛子放到一旁，和陈东在堂上坐下。


玉尹这才开口道：“两位哥哥，这几日在杭州城里，可看出了什么端倪？”


陈东一笑，“似乎那位李知州对小乙你，并不甚欢迎。”


“哦？”


陈东起身，倒了两碗水，给张择端递过去一碗之后，便沉声道：“杭州府而今，军备松弛，毫无兴复之气。此前方逆作乱，令东南生灵涂炭，这杭州府更首当其冲。我与大兄这几日，行走于坊巷之间，所见尽是满目疮痍。李知州对应奉局的事情，也不甚放在心上，小乙此次前来，难免会让他生出官家对他不满的想法。


还有，我还打听到，应奉局开设数月，那李梲将应奉局一应钱粮尽数扣压，用来修缮他自家府邸。小乙一来，他便少了许多进项，所以内心里对小乙便夺了提防。”


玉尹听了，眉头一蹙。


“如此说来，便我就任，也得不来钱粮？”


陈东冷笑一声道：“单一个兵寨数百人空饷，每月便有千余贯。


以前，他李知州一人独揽大权，过的好不快活。而今小乙却跑来分他进项，岂能让你如愿？君不见小乙来杭州已有十余日，那李知州除了头天与小乙见过之后，便无任何音讯。想来那厮正琢磨着，如何把小乙赶走，断然不会遂了小乙心愿。”


“李梲，好像是崇宁年间的进士吧。”


张择端突然开口，也使得陈东愣了一下。


“是啊，那厮是崇宁二年进士。”


“呵呵，那就对了，李知州对小乙不满，恐怕不仅仅是小乙要分了他权柄，少不得还受了指使。小乙此前在东京，可谓是得罪了许多人，虽说如今来到了杭州，那些人又岂能轻易放过？莫忘记了，这杭州也是蔡相的根基所在，说起来这李知州虽投靠了太子，但也是蔡相门生。小乙若真个掌了权，岂不是让东京那些人失望？”


陈东听了，立刻点头。


“着啊，却险些忘记了此事。”


玉尹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旋即露出苦涩笑容。


蔡党与他，说起来虽没有过正面冲突，可这恩怨纠葛之深，却也令人心生畏惧。


便是有皇太孙赵谌护佑，怕也难以周全。


“如此说来，我来这杭州，岂非寸步难行？”


“怕不仅仅是寸步难行，更是暗藏杀机……小乙主应奉局兵事，若不能尽快整备，早晚会遭人弹劾。没错，应奉局兵事而今为李梲所掌，但说到底，小乙才是应奉局都监，更是这应奉局兵事的主官。若这兵事始终不得整备，自少不得要拿你问罪。


我想，那李梲断然不会轻易交出兵权。”


大观元年，杭州被升为帅府，掌东南兵事。


但自方腊之乱以后，两浙路都监人选悬而未决，也是东南兵备松弛的一个主要原因。


加上杭州总管尚未就任，所以杭州军政，尽归李梲所控。


在此情况下，李梲要想为难玉尹，还真就不成问题……玉尹听了张择端这一番话，不由得眉头蹙的更紧。


想要破了这个局，便需要从李梲手中，讨来兵符。


可问题是，该如何讨要呢？


玉尹忍不住挠了挠头，把这件事暂时抛在了脑后。


“对了，我听人说前任知州蔡鋆，是遭人刺杀而亡，也不知道，那凶手可否抓到？”

卷四 江南好 第296章 杀人者，武松


原创玉尹要面对的这个局，已无法避免。


早在他把大宋时代周刊转让给赵谌的时候，便有了这种准备。也许在外人眼中，一个屠夫，做到了正八品的武官，绝对是一桩光宗耀祖的事情。可谁又能想到，在不知不觉中，玉尹已经成为整个大宋官僚体系的敌人，而且还结下深仇大恨。


白时中等人，不会和他善罢甘休。


李纲李若水这些人，也未必看他顺眼。


便是那种师道、姚平仲等武将，说不定也会认为，玉尹是小人得志。


既然已经仇人满天下，玉尹又何必放在心上？早在他离开东京之前，黄裳就私下里提醒过他，此行杭州，绝不会如他想像中那么简单。东南乡党情结极重，加之其商业发达，也造成了东南人的利益观念极强。他们很抱团，同时又极其排外。如果有人要侵犯他们的利益，弄个不好，便会激起他们强烈的报复，造成严重后果。


对于东南地方人的乡党情结，玉尹所知不多。


但有一点他却知道，历史上北宋南迁，在杭州建立行宫之后，老赵官家也有过北伐之念。


比如宋孝宗在位时，便数次提议北伐。


时大宋库府充盈，民间士气高涨。而北方各地，希望老赵官家北伐的呼声也从未断绝过。


然则东南商贾，却担心因北伐而产生的庞大军费支出落在自家头上，便极力反对北伐。而历史上唯一一支因为不发军饷便不肯开拔的军队，也正是在那个时代出现。


面对种种压力，宋孝宗唯有放弃北伐之念，偏安于东南一隅。


既然暂时无法破局，玉尹索性不去考虑。


于是便话锋一转，跳到了蔡鋆被刺的事情上。玉尹对蔡鋆没有好感，一来这厮是蔡京的儿子；二来蔡鋆的名声的确不好。试想，被百姓称之为‘蔡虎’的家伙，会是何等猖狂。方腊之乱平靖多年。可杭州的状况却没有丝毫改善，依旧一派残破景象。这里面，蔡鋆怕是起到了关键作用，才会让这座美丽城市，一派萧条。


不过，玉尹倒是对刺杀蔡鋆的凶手，极有兴趣。


据他所知，蔡鋆甚得蔡京所喜。更派有御拳馆高手随行保护。


这蔡鋆似乎也知道自己作恶多端。平日出行，总会带着几十名保镖。这其中，不泛高手。


刺杀蔡鋆的凶手。是在蔡鋆行至浣纱桥头的时候，突然伏击。


不但当场将蔡鋆杀死，更斩杀随行保镖十余人。


这是个高手。不但武艺高强，而且是胆大心细……玉尹也是习武之人，自然有些好奇。


陈东道：“凶手已经抓到了！”


“怎地抓到？”


“说起这件事，还要赖那位李知州手段。”


陈东脸上，露出不屑之色，“这厮见抓不到那凶手，便想出一条毒计。


他命人将浣纱桥附近数十户，逾百余名百姓缉拿归案，言那些百姓是刺客同党。要满门抄斩。这毒计一出，端地有用。刺客见连累到了无辜百姓，只能出来投案。


而今，刺客便被关在杭州大牢中，更被李梲施以重刑……本打算就地斩首，但刑部却传来消息，要他将那刺客押解东京。恰逢天寒。所以便延缓了时日。我听人说，新年过后，便会把刺客押解开封……这厮表面上是太子的人，却做得蔡家好狗。”


玉尹闻听，沉默了！


良久。他轻声道：“如此说来，那刺客确是好汉。”


陈东点头道：“那是自然……据说李梲对他百般折磨。却未说出一句求饶的话语。


如今全靠着牢中狱吏暗中照拂，勉强过活。若非如此，怕早就死在李狗手中……”


看得出，陈东对李梲不但是不屑，甚至有几分痛恨。


玉尹和他交往的时间不短，倒是知道陈东的秉性。


若放在后世，陈东绝对是一个愤青，对蔡京无比仇视。在他看来，大宋朝如今局面，便是蔡京童贯之流所致。若非这些个奸臣当道，大宋何至于被那些虏人所轻？


他这想法，倒也不算稀奇。


事实上在民间，仇视蔡京童贯之流的，大有人在。


只不过，玉尹总觉得陈东太喜怒形于色，做不得真正的官员。


勿论今生前世，所见官员哪个不是心机深沉，喜怒不形于色？陈东这样子，早晚被人利用，弄个不好，还会惹来杀身之祸。玉尹把他从东京带出来，其实也有这方面的担心。陈东太冲动，太容易被人利用，倒不如在身边，也能时刻提醒。


可问题是，该如何开这个口呢？


玉尹搔了搔头，感到有些为难。


“少阳，那刺客唤作何名？”


张择端对那刺客，似乎也生出好奇之念，于是便开口问道。


“叫什么名字？”陈东歪着头想了想道：“却有些想不起来，当时他们与我说时，我并未太在意。”


“少阳，这便是你的不是。”张择端脸色一沉。


陈东道：“大兄何出此言？”


“你我而今，是小乙幕僚，自当为小乙多用心思。


小乙这次受伤，虽未说明缘由，但想必也是为作一桩大事，否则李娘子怎会让赵九随行保护？他现在行动不便，而且来这陌生之地，更人生地不熟，正需你我费心打探消息，破解了而今这困局。所以不管是什么事，哪怕再小的事，你我都要上心。


你，现在已非太学学生，这心态需转变一下，当多为小乙考虑。”


张择端这番话，说的不可谓不重。


他和陈东所走的路，全然不同。


陈东虽出生贫困之家，生活窘迫，但身为太学生。倒也过得颇为得意。更不要说，此前他的接触面，多是太学学生，官宦子弟，这眼界自然要高于常人。他之所以随玉尹来杭州，说穿了是因为他觉着，被人利用，害了玉尹。抱着歉意而来。


所以。陈东虽说是玉尹幕僚，但从根本上，却未摆正位子。


倒是张择端。能力上或许比不得陈东，但饱经忧患，更经历各种浮沉。


他入了书画院。凭着一副清明上河图而得到官家奖赏；也曾失意过，甚至连一个安身之所都找不到。可越是如此，张择端便越是清醒，能够迅速的调整心态。


若这些话是玉尹所说，陈东也许不会反驳，可定然会心生不满。


但换做张择端，陈东便无话可说。


他陡然一惊，看了玉尹一眼，心中感到无比惭愧。


忙起身向玉尹一揖。“确是陈东欠思虑。


那刺客的名字，当时也是偶尔听来，真个没有往心里去……我记得那刺客好像，好像是叫做……”


陈东期期艾艾说了许久，也没有想起刺客的名字。


张择端叹了口气，苦笑道：“武松！”


“啊？”


“那刺客，名叫武松。”


陈东先是一怔。旋即露出恍然之色，连连点头道：“没错，武松，就是叫做武松……”


武松？


乍听这名字，玉尹先一怔。旋即想起一桩事。


陈东和张择端口中的这个‘武松’，并非那水浒传里。景阳冈的打虎英雄‘武松’。


事实上，水浒传里的武松是个杜撰的人物。


后世曾有人考证说，那《水浒》里的武松是依照元末时期，张士诚手下悍将卞元亨为蓝本塑造。而武松打虎的故事，实际上也是从卞元亨打虎的事迹之中取材。


不过，北宋末年，倒的确是有‘武松’这么一个人物。


根据《临安县志》、《杭州府志》和《西湖大观》的史料记载，北宋末年时期，曾有杭州提辖武松为民除害的侠义之举。在这些史料之中，武松祖籍不明，是个浪迹江湖的卖艺人。史料上说，此人‘貌奇伟，尝使技于涌金门外’，‘非盗也’。


若根据这段记载，大致上可以推断出，此武松至少是个精通相扑，武艺高强之人。


时杭州知府高权，因见武松武艺高强，人才出众，便请入府中，担任都头一职。


后来，武松又因功而做了提辖，杭州人时称‘武提辖’。


对于武松究竟是因何功而被提拔，史书里没有详细记载。但结合这个时代，玉尹隐隐约约能推测出，武松很可能是因为抗击方腊，立下了功勋。在前来杭州的路上，玉尹曾询问过杭州一些情况。据陈东所言，方腊起事时，杭州知州正是高权。


而当时方腊曾率部攻入杭州城，险些将杭州占领。


正史记载，当时把方腊赶出杭州的人，便是南宋名将韩世忠。武松在这一战中，充当了什么角色？玉尹不太清楚。不过大体上，他还是能猜出这其中大概端倪。


陈东道：“后高知州得罪了蔡京老儿，被诬陷而罢官。


这武松也因为是高知州一手提拔起来，受了牵累……蔡鋆就任后，便被赶出衙门。”


玉尹，闭上了眼睛。


前世一些早已经模糊的记忆，突然间变得清晰起来。


他记得，自己前世曾随父亲在杭州游玩，于偶然机会，在西冷桥下见一墓碑，上书‘宋义士武松之墓’。当时玉尹还询问父亲：武松不是在六和寺终老，怎会在此立碑？


“那不过是小说家演绎而已，武松从未在六和寺出家，而是惨死于狱中……”


父亲的话，于当时玉尹而言，并没有往心里去。


不成想穿越时空之后，这段话却突然间变得清晰起来。


惨死狱中？


也就是说，武松并没有被送到开封府？


否则，他的墓碑又怎可能出现在杭州的西冷桥下！


不对不对，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出错……李梲既然是蔡党走狗，断然不会拒绝蔡党的要求。按道理说，他肯定会把武松押解开封府。如果没有，那恐怕是因为……“少阳，你方才说，那武松受了重刑？”


陈东愣了一下，点点头道：“坊巷中是这么传。但具体的情况，我却未曾问过。”


张择端突然道：“莫非小乙对这武提辖有兴趣？”


玉尹呵呵一笑，站起身来，在厅中徘徊。


“少阳，那高权如何？”


“高权？”陈东想了想道：“确是能臣……当初方腊兵势甚大，兵锋所到之处，各地官员莫不望风而逃。唯有在杭州，方逆遭受重创。此后一蹶不振。只是他为官清廉。又不肯阿谀奉承，依附权贵，这才恶了蔡京老儿。以至于被夺了军功。”


玉尹听罢，轻轻点头。


高权，前任杭州知州。至少也是个进士及第。


这等人物，便是被罢黜了，也不是玉尹能够招揽的人物。


他这句话的真正目的，还是张择端方才所言：为那‘武提辖’。


提辖，是宋代武官。


其全名应该是：提辖兵甲盗贼公事，主管本区军队训练，缉捕盗贼等事务。高权是个能臣，而武松能入得高权法眼，还得了‘提辖’之职。说明此人确有本事。


玉尹而今缺什么？


他缺少可以助他训练兵马之人。


杨再兴、高宠不在他身边，他对练兵之法更一窍不通。


陈东倒是知晓兵法，却没有丝毫经验，所以只能充当一个参谋的角色。这具体如何练兵，终究要有个有经验的人来打理方可。可若真个有本事的，又怎会帮他？


毕竟玉尹这个都监，听上去很威风。却不得人心……武松！


嗯，这个武松似乎很适合。


玉尹复又坐下，搓着下巴，陷入沉思。


如果武松没有被押送开封府，如果他死在杭州大牢。那他现在，一定是生命垂危。


若这时候能救得武松性命。倒正是机会。


可问题是，便救出了武松，又如何让他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人前？


这可是一个大麻烦……


想到这里，玉尹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小乙，可是有为难事？”


张择端见玉尹面色阴晴不定，便开口询问。


玉尹犹豫一下，起身走到大厅门口，向外面看了一眼，见左右无人，便返回厅中。


“我想救出武提辖，不知两位哥哥，可有主意？”


“救武提辖？”


张择端似乎早就猜到了玉尹的心思，当下眉头一蹙，半晌后却苦笑道：“小乙，这事情可不简单……那武松杀了朝廷命官，可是诛三族的大罪。你救了他，万一……”


不等张择端说完，陈东却开口了。


“大兄何必如此小心，且不说那蔡鋆罪该万死，似武提辖这等好汉，又岂能为宵小所害？若小乙要解救武提辖，我举双手赞成……只不过，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来不及了！”


“哦？”


玉尹道：“那李梲既然决意讨好蔡京老儿，又岂能对武松手下留情？


方才哥哥也说了，李梲曾对武松施以重刑……牢中环境恶劣，加之这天气正酷寒。此等情况之下，我担心武提辖的身子骨难以承受，弄个不好，便有性命之忧。”


“小乙之意……”


“要救武提辖，便要需尽快动手。


便是武提辖能支撑到开春，到时候李梲必然派重兵押解，你我想要解救，也不容易。所以，要救武提辖，便要趁现在动手。怕李梲自己也想不到，会有人在杭州动手。


可惜，我身上有伤，否则便可以亲自动手，劫牢解救……大郎和十三郎又不在身边，我现在连个可用之人也找不到，思存起来，真个是有些头疼，有些头疼啊。”


陈东和张择端听了，不禁点头。


“不如这样，待会儿老高回来，让他设法去大牢打探一下情况？”


“这个……恐怕不好！”陈东立刻否认了张择端的主意，“老高是小乙的人，他若冒然前去，定然会被人留意。到时候便真把武提辖救出来，也会被李梲怀疑。


便是打探消息，也需找个本地人才好，最好……是受过武提辖恩惠的人。”


张择端沉吟片刻后道：“这个倒也不难，实在不成，便去城外找个本地人，使些银子就好。只是，便打听了消息，又该如何解救武松？想来李梲，不会没有防范。”


玉尹闻听，连连点头。


倒是陈东微微一笑，“若小乙真个要救人，自家却有一计。”


“哦，还请少阳明言。”


“小乙可知，那秦二世胡亥，又如何取扶苏太子而代之？”


玉尹听了一怔，但旋即便醒悟过来。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第五次南巡，到达平原津时，一病不起。此时秦始皇心知自己大限将至，便连忙招来李斯，传达密诏，立长子扶苏为太子。然而，当时掌管玉玺和起草诏书之人，便是那后世臭名昭著的宦官赵高。他故意扣押密诏，又威胁李斯，要李斯改变主意，和他一起赐死扶苏，杀死蒙恬，改立胡亥为帝。


这个办法，在后世三十六计中有一个名目：偷梁换柱。


陈东突然提出了这个典故，让玉尹在经过片刻吃惊之后，旋即领悟了他的想法。


“少阳所言，可是偷梁换柱？”


“偷梁换柱？”


陈东先愣了一下，旋即抚掌大笑道：“小乙这四个字，端地巧妙，我正是此意。”


他咳嗽一声，又起身朝玉尹一揖。


“若小乙信得过自家，便将此事交与自家来操办。


不过我只能保证，把武提辖从牢房中解救出来，但后面的事情，便需要小乙自己解决。”

卷四 江南好 第297章 救人


夜深了。


从西湖吹来的风，带着一股子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种天气，并不适合练武，所以玉尹也没有如往常一样，跑到庭院中进行修炼。


他坐在屋檐下，面前摆放着那张枯木龙吟古琴，目光有些呆滞的看着庭院中淅淅沥沥的小雨，思绪早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武松的事情让他感到有些头疼，便是陈东把武松从牢狱中解救出来，又该如何安置？至少在这杭州城里，有些棘手。


这里，不是开封！


若是在东京，他可以找肖堃、石三等人做些手脚，暗地里把武松的身份换掉。


可现在，这杭州城里是人生地不熟，便想要做些手脚，也是无处下手。更不要说，武松的身份很敏感。他是杭州城的名人，太多人与他相熟，又该如何为他改头换面？


手指，无意中在琴弦上拂过，枯木龙吟古琴发出一声幽幽长吟。


玉尹突然灵机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忙站起身来，大声喊道：“老高，老高……”


“少爷，出了甚事？”


高世光匆匆跑到了玉尹跟前。


天虽然已经晚了，可高世光却不敢休息。


原因无他，玉尹还没有睡下，他这个家臣，又怎能安歇？


所以，高世光便一直在厢房里侯着，听到玉尹的叫喊声，便连忙过来，一脸关切之色。


这是个老实人，虽说没什么能力，却胜在憨厚。


玉尹转身走进书房，高世光忙抱起枯木龙吟，跟在玉尹的身后。


“老高，我要你连夜赶回开封。”


“啊？”


玉尹在书桌前坐下，提笔写了一封书信，而后递给高世光。


“拿着这封书信，连夜赶回东京。


两件事，一个是请安道全安神医尽快赶来杭州。就说我这边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他来帮忙。不过，不许告诉燕奴，我身子骨不好，若问起来，便说这边一切安好。


这第二件事，去找肖押司。


找燕奴要三百贯钱，让肖押司帮忙。想办法为我弄一份开封府的户贯出来。户贯的要求。我已经在书信里写明，到时候直接给肖押司便可……要快！一旦拿到户贯，便立刻赶回来。还有。你到了东京之后，再走一趟御营，向凌叔父把我寄养在御营的那匹王追带回来……这几件事非常紧急。切不可耽搁了我的大事。”


玉尹说的非常严肃，让高世光也不由得感到了紧张。


他小心翼翼从玉尹手中接过书信，而后郑重一揖道：“公子只管放心，小底定会尽快返回。”


“去吧！”


玉尹笑了笑，摆了摆手。


高世光连忙转身离去，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见他换了一身衣服，背着包裹，从马厩里牵了一匹马出来。又朝着站在门廊上的玉尹一揖，便牵着马急匆匆的走了。


目送高世光的背影消失，玉尹忍不住，轻轻出了一口浊气。


但愿得，一切都能顺利吧！


“你是说，玉小乙派他长随连夜出门？”


翌日，李梲正吃着早餐。却见幕僚跑进来，在他耳边低声细语两句，顿时眉头紧蹙。


“这急匆匆，要去何处？”


幕僚道：“据门卒言，那高世光说玉小乙身子骨不太好。所以让他返回开封，寻一个名医过来。高世光还说。玉小乙认识一个神医，医术极其高明。若那神医前来，说不得能使玉小乙的身子骨能早一些康复……府尊，看样子这玉都监有些急了。”


李梲笑了。


从玉尹走进杭州城的那一刻开始，他就让人对玉尹严密监视。


李梲在杭州多年，虽说此前并不得意，处处被人压制，却打下了深厚的根基。对于玉尹的到来，李梲并不是特别欢迎。本来，这应奉局都监一职，他打算推荐自己人担任，不想被玉尹抢了去。内心里，倒也没想过建立一个如朱勔那般的东南小朝廷，可应奉局的油水之丰厚，让李梲不愿割舍。玉尹来了，便如同在他的地盘里楔了一根钉子，心里面总是不太舒服。所以，李梲对玉尹也就格外冷淡。


高世光昨夜持玉尹腰牌连夜出城，自然不会瞒过李梲。


在李梲看来，玉尹之所以这么做，怕是想尽快打开局面……可这是我的地盘，又怎可能让你得意。


便是你身子骨好了，我也有足够借口，让你吃不得半点荤腥。


想到这里，李梲对高世光的离去倒也没了兴致，只摆了摆手，吩咐幕僚继续监视玉尹。


时间，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眨眼又过了几日，淅淅沥沥，延绵数日的冬雨终于停歇。


这几日来，细雨靡靡，扰的人不胜其烦。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潮湿气，便是在屋中点了火盆，效果也不算明显。而今雨停了，久违的太阳，好不容易露出脸来，玉尹在庭院中舒展筋骨，打了一趟拳后，身上便湿涔涔，出了一身的虚汗。


高世光虽走了，但家中并不缺少下人。


早有人烧好了水，玉尹取了一颗特制的壮骨丹，在水里融了，便穿着衣服跳进浴桶之中。


水很烫，浸泡在水里，玉尹一个劲儿的呲牙，不停吸凉气。


这几天来窝在家中，虽然不能似在开封那般练武，可是每日抚琴，却让玉尹的内心，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宁静。当他从官家手中接过印玺的时候，便注定了，他的生活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过去的那种日子，不可能回来，可是他却没有选择。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便只有一步步走下去。


玉尹不是那种精通政治，善于计算的人，可他是穿越众，对历史的熟悉。无疑为他提供了许多方便。


再过两天，就是年关。


过了年关之后，再有几个月，这朝堂之上怕就要有巨大变化。


该如何走下去？


玉尹不知道……他想要拯救这个时代，却发现无能为力。大宋的官僚体系，决不可能允许他这样一个人加入。如果真想要做出改变，唯一的机会，便是靖康之后。


但问题是。该如何是好？


玉尹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思。


壮骨丹的药力渗透了肌肤，就好像有千万只蚂蚁从毛孔钻进体内，往骨头缝里钻。


那奇痒无比的感受。让玉尹从沉思中醒来。


他连忙凝静心神，依照着金刚不坏护体神功的法诀练习，缓缓将药力吸收。


身子骨还是很虚弱。但明显比早先有了好转。同时，玉尹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他停滞了许久的瓶颈，似乎要突破了。虽然身体还未恢复，可内息却比之从前强大许多。呼吸也较之从前绵长许多，每次练功时，他甚至感受不到口鼻呼吸……燕奴说过，这叫做胎息。


当玉尹真正达到胎息之境，内息在体内循环不断。就算进入了第四层境界。


可问题是，玉尹只是触摸到那层薄膜，尚未真正突破，所以也只能不断用心体会。


安道全为他配制的壮骨丹，的确是个好东西。


玉尹甚至觉得，若没有安道全为他炼制的这些药物，他说不定便已经死在了路上。


内心里。对安道全更多了几分敬重。


就在他一遍忍耐万蚁侵体的痛苦，一遍感受内息流转时，那种如玉珠滚盘般的畅快淋漓时，一阵脚步声，把他从痛并快乐着的世界里唤醒。从水中冒出头来。玉尹朝外看去。就见陈东掀起门帘，从外面走进厢房。他脸上带着一抹笑容。看到玉尹那湿漉漉的模样，不由得莞尔。


“小乙，自家在外面跑的忒辛苦，你却在这边享受。”


玉尹闻听，哗的一声从浴桶里站起来，双手按着浴桶边缘，凝神跳出，顿时水花四溅。


“少阳若觉得这是享受，不妨也尝试一番。”


“算了，自家还没那份福气。”


陈东连连摆手，摇头拒绝。


先前他见玉尹每日药浴，总觉着好奇，于是便偷偷试了一回。


不说那水温难以忍耐，那壮骨丹的药力，更不是他一个从未习武，不谙半分真法的人可以承受。若不是张择端发现的快，怕就要闹出大事。饶是如此，陈东也在榻上躺了大半日才算恢复过来。药浴，是个好东西！可也要因人而异……玉尹这药浴中的药物，是安道全根据提身体状况而特意配制，其药力强猛，端地非普通人可以承受。


“小乙还是先换了衣服，我在大厅里等候。”


玉尹也不客气，便点点头，转身走到帘子后，把身上湿漉漉的衣服脱下来，擦干了身子之后，换了一件干爽棉衣，这才神清气爽的来到大厅。


只是这大厅里还坐着一个陌生人。


见玉尹进来，陈东忙起身道：“施全，这便是玉都监。”


陌生男子，看年纪大约在二十五六，生的眉清目秀，端地一表人才，颇有些气度。


陈东话音刚落，他便上前两步，唱了个肥诺：“小底施全，见过玉都监。”


施全？


这个名字，可不算陌生。


说岳全传中曾记载，这施全是岳飞的结义兄弟，更是岳家军将领。风波亭岳飞惨遭杀害之后，施全怒而在众安桥刺杀秦桧，但未能得手，惨死于桥下，是一名极有名的义士。


玉尹差一点便那施全，怎会在杭州。


说岳全传里可说过，这施全是东平府人，距离杭州有千里之遥。


好在，他旋即反应过来，这是大宋，并非说岳全传的世界。施全这个人，倒也不是虚构，但是和《说岳》里的描述却全不一样。玉尹前世，曾至十五奎巷的施将军庙里参拜过，那庙里面所供奉的，正是施全。但在导游介绍后，玉尹才明白。施全确有其人。


历史上的施全，曾在绍兴二十年正月，也就是岳飞被害后第九年，挟刃藏于众安桥下刺杀秦桧未遂被捕，后被处以极刑。从这一点而言，说岳全传倒也参照了史实。


但问题是，历史上的施全，是正经的钱塘人。也就是杭州人。


而且。他和岳飞根本就不认识，更不是岳家军将领，而是一个殿司军官。之所以刺杀秦桧。是因为秦桧主和误国，所以才对秦桧生了杀心。他死前，曾与秦桧说：举天下皆欲杀虏人。汝独不肯，故我欲杀汝……也就是说，施全刺杀秦桧，和岳飞没有半点关系。


可不管怎么说，这也算是一个熟人。


玉尹诧异不禁诧异，抬头向陈东看去。


那意思分明是在问陈东：他是什么人，这好端端，你带他来作甚？


此时的施全，还只是个青涩的青年。更不是什么殿司军官。看他打扮，家境怕也不是太好，陈东带他来，又是什么意思？


见玉尹看过来，陈东忙上前，在玉尹耳边轻声道：“小乙莫非忘了，那偷梁换柱？”


玉尹一震。“你是说……”


“施大郎是钱塘人，乃杭州狱吏。”


玉尹眼睛一眯，便扭头向施全看去，莫非陈东他们说的那个在牢狱中照拂武松的狱吏？


“请都监救武提辖一命。”


“啊，施大郎这又是何必……”


施全噗通一声。在玉尹跟前跪下，把个玉尹弄的一阵手忙脚乱。


那施全似乎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不停的朝玉尹磕头，死活不肯起身。幸好旁边陈东上前劝说，总算是让他站起来。可便是如此，也让玉尹着实出了一身的汗……“都监休要担心，施大郎确是个实在人。


他世居杭州，家中颇有薄产，为人更仗义疏财，人称玉面大虫，端地是一条好汉。”


这言下之意，便是告诉玉尹，这个人可以相信。


“既然如此，便先坐下。”


玉尹犹豫了一下，示意施全坐下，然后他也坐下来，朝陈东看了一眼，便见陈东走出大厅，在门口把风。


“我听说武提辖武艺高强，是一条好汉，所以才生了搭救之心。


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解救武提辖？要知道，武提辖可是杀了人，犯了死罪……且不说其他，万一走漏了风声，只怕你举家都要遭受牵连。难道你便不害怕吗？”


施全抬起头，正色道：“蔡虎非人，是乃畜生。


若非小底本事不够，定会取他性命……杀蔡虎而使杭州百姓免于灾祸，何罪之有？况且，武提辖与我有大恩！当初方逆谋乱，杀入钱塘。若非武提辖率部前往，救我全家，施全而今说不得已成了冢中枯骨。眼见恩人受难，却无力搭救，施全也是备受煎熬……况且，武提辖受那李梲折磨，眼见着快受不住，施全只好……”


说罢，施全起身复又跪下，蓬蓬蓬朝着玉尹直磕头，脑门都磕得红肿了。


玉尹忙上前，搭手把他搀扶起来。


“大郎休再如此，今日你既然来找我，便是看得起我，自家便应下了！”


说着，玉尹让施全又坐下来，“不过，武提辖不是等闲犯人，在东京也是挂了号的。


咱们必须要想个妥善的法子，否则便解救出来，也难以安置。


你刚才说，武提辖快要受不住了……莫非是伤势过重？你看还能支撑多长时间呢？”


见玉尹答应，施全顿时大喜。


不过听了玉尹的问话，他脸上复又露出愤怒之色。


“李狗凶残，诸般大刑于武提辖……亏得当初高知州在时，武提辖还帮过他的忙。


可这厮为讨好蔡京，竟然……不瞒都监，小底在牢中也算头目，故而尽力维护武提辖，令他不至于受太多罪。可……武提辖受刑以来，清醒的时候少，昏迷的时间多。若非小底暗地里使了银子，得同僚相助，说不得现在，已经断了气。


但牢中的环境实在太差，我看武提辖气色，只怕难以支撑太久。前次我偷偷请了张帆去诊治，张神医说若能换个好地方，妥善医治，也许还能坚持两三月光景……可李梲断然不会放过武提辖，我还听人说，他准备在年后押解武提辖往开封。东京到杭州，数千里之遥，武提辖而今这身子，只怕出了杭州便要没了命。”


施全滔滔不绝，和玉尹讲述了情况。


从他话语中，玉尹还是听出了一些别样味道。


武松犯了死罪，可是在杭州民众的心里，却颇有份量。若不然，那张神医怕也不会跑去牢中为他诊治，便说明了情况。解救武松，势在必行。可问题是，如何解救？


“少阳，你可有了腹案？”


随着玉尹一声高呼，陈东从外面进来。


他点点头，正色道：“此事，倒有了计较。我今日把施大郎带来，也正是商议此事。


依我看，救武提辖出来，并不困难。


不过却需要做好两件事……其一，武提辖从牢中出来之后，需要安置妥当。刚才施全也说了，他那身子骨，根本不可能长途跋涉，所以只能在杭州周遭负责安置。”


施全连忙道：“这又何难？


我知道一处地方，说不得能安置好武提辖。”


“呃？”


“距离杭州不远，钱塘之畔，西湖之南，有一处寺院，名叫六和寺。


家父生前，与六和寺住持智贤长老关系极好，且长老对武提辖，也极为赞赏。长老在本地威望甚高，只要能把武提辖从牢里救出来，送去六和寺便可以高枕无忧。”


“六和寺？”


玉尹闻听，眸光一闪，露出了好奇之色。

卷四 江南好 第298章 再遇鲁智深


六和寺，居然是六和寺！


玉尹来到杭州，虽足不出户，但对杭州一些名胜，却了然于胸。


这六和寺因六和塔而得名，始建于开宝三年，也就是公元970年。时杭州尚为吴越国国都，为镇住钱塘江潮水，吴越国主命僧人智元督造佛塔，取佛经六和敬之意，命名为六和塔。


不过，六和塔在去年，也就是宣和五年遭遇天火，以至于化为废墟。


后世玉尹所见到的六和塔，实际上是于南宋时修复而成，与最初的六和塔并不相同。


玉尹之所以会露出古怪表情，别有缘由。


水浒传里，打虎英雄武松在六和寺终老天年，没想到现实中，武松又要和六和塔产生勾连。


是天意，还是巧合？


玉尹也有些说不清楚，只是有一种古怪的感受。


但他很快便把情绪调整过来，在思忖片刻之后，沉声道：“还有一桩事，武提辖便是救出来，也需要有良医为其诊治。张神医之前为武提辖诊治，是出于敬佩之情，而且武提辖身陷大牢，也许还有些同情之意。可武提辖一旦被救出来，便不可以再劳烦张神医。毕竟武提辖是戴罪之人，张神医未必敢，弄不好还会惹来祸事。


我已经命高世光返回开封，尽快请安神医前来。


不过在安神医到来前，还要设法吊住武提辖的性命……所以在动手之前，施大郎还要做两件事。”


玉尹说话间，只觉头脑越发清晰。


施全闻听，立刻站起身躬身唱喏：“但凭玉都监吩咐。”


“其一，请张神医再为武提辖诊治一番，同时要设法从他手里，弄来稳住武提辖伤势的方子。


钱两不成问题，关键还是时间……高世光往返开封，最快也要来年三月前后抵达。也就是说。把武提辖解救出来之后，我们至少要保他三个月内无性命之忧，否则就是前功尽弃。”


陈东在一旁听了，连连点头。


玉尹随后道：“这第二件事，也非常重要。


大郎方才说你家与智贤长老颇有交情，但并不稳妥。以我之见，你最好是探探智贤长老的口风。若他愿意接纳，咱们再动手不迟。否则的话。便要另寻藏身之所。”


“小底明白，这就安排！”


施全二话不说，便领命而去。


送走了施全。陈东复又返回，笑呵呵道：“小乙做事，越发精细。有大将之风。”


玉尹老脸一红，“少阳休要笑我，我这不也是被逼的吗？


我这身子骨不得康健，始终是一桩麻烦事。而且在这杭州城里，你我更两眼一抹黑，人生地不熟，若不小心，说不得便要遭人算计。我倒不觉什么大将之风，只觉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啊。”


陈东道：“便是如此，也有长进……若演山先生知道小乙这般小心，说不得会很开心。”


“是吗？”


“那是自然！”


玉尹笑了，靠在大椅上，长出一口气。


还是缺人啊……


本想把武松招揽过来，不想竟是如此情形。


便是把他找来。恐怕一时半会儿也难以派上用场。而且，李梲迟迟不肯交验兵符，也非长久之计。若不能拿了这应奉局的兵权，那可就算是白来了杭州这一遭。


想到这里，玉尹这眉头。复又蹙起。


兵权、招刺、练兵……


这一桩桩一件件，如鲠在噎。若不能尽快解决，这心里便无法平静下来。可是，又该如何从李梲手中要来兵权呢？李梲至今不肯交出兵符，理由也非常充分。


玉都监你身子不好，还是先将养身体。


等你身子好了，再把兵符给你，这也是为你考虑……可问题是，他一日不交兵符，玉尹一日便无法招揽兵马。而且，这种事拖得越久，便坏处越大。归根到达，还是这伤势未愈，否则那李梲便没了这许多的借口。


“小乙，何故忧心忡忡？”


陈东见玉尹不说话，忍不住开口问道。


“没甚事，只想到了些许周折……”


陈东一怔，旋即道：“甚事周折？武提辖的事情，想来问题不大。那施大郎确有些手段，虽说武艺不高，可是人脉甚强……呵呵，这厮在杭州的脸面，可不会逊色于小乙在东京。依我看，此事办好以后，便把他招揽来，说不得能有用处。”


“啊？”


玉尹抬起头，诧异看着陈东。


仔细想想，陈东说的还真有些道理！


他而今缺什么？说穿了，便是缺少人手……特别是在杭州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能有个地头蛇帮衬，倒是可以省去很多麻烦。陈东也说了，施全在杭州的人面广，加之又有官身，的确是一个绝佳的人选。若能招揽过来，的确能省很多事。


“小乙，我知你担心李梲不肯交出兵符。”


“少阳莫非有办法吗？”


“这件事，说起来的确有些麻烦……自家肯定，那李梲绝不可能轻易把兵权交出来。要知道，此前他为知州，军政尽在他手中。可现在朝廷要委派新的杭州都监，他等于把军权收回。此等情况下，李梲就更不可能把应奉局的兵符交给你。


若真交给你，他手里可就没半分力量。


方逆平靖，然两浙路依然动荡。手中若没些兵马，他李梲这知州，又怎做得安生？”


玉尹诧异看着陈东，突然觉得，陈东真个长进许多。


此前在东京，他给玉尹的感受，总是有些浮躁。可经历这许多事，又放弃学业，随同玉尹来到杭州后，整个人的气质，也在发生变化。该怎么说呢？似乎沉下来了，而不似当初在开封那样浮于表面。在一些时候，他也学会了揣摩别人心思。


说实话，沉下来的陈东。确是厉害。


至少，他能一眼看出玉尹在担心什么……“少阳可有对策？”


陈东微微一笑，“这事情说难不难，说不难，也难。


我也只能与小乙一个主意，可具体如何操作，还要小乙多费心思。李梲之所以不肯交出兵符，无非是他忌惮小乙到来。但从另一面而言。未尝不是这杭州太平静了……方逆授首已有多年。然其余党却散落东南各地。这些人，或隐身市井，想要洗心革面；或占山为王。扰乱太平……不说别的，但这杭州九县，便不知道隐藏了多少山贼盗匪。小乙若要讨回兵符。倒不如从这方面考虑，寻求对策。”


陈东说的有些隐晦。


毕竟这主意，有违他读过的圣人典籍。


但玉尹却眼睛一亮，听出了陈东话语中的意思……没错，这的确是一个好主意！


一晃，一日。


距离宣和七年，还剩两天。


施全的确是个地头蛇，而且也确实是想要解救武松。在和玉尹见面的当天，他就找了那杭州名医张帆悄然入杭州大牢。为武松诊治病情。不过，诊治的结果并不乐观。


“武提辖受刑太重，加之邪气入体，已危在旦夕。


还是那句话，当务之急便是要让武提辖从牢狱中出来，择一安静之所慢慢调养，说不得还有一线生机。不然的话。不出月余，武提辖必有性命之忧，恕老朽无能为力。”


张帆捻着山羊胡，与施全说道。


那言下之意，却又透出另一层意思：这厮是死人一个！我看在你的面子上。两次为他诊治，已是仁至义尽。以后。莫要再为他来烦我，而且我也不会再为他诊治。


施全虽说学问不大，也有玲珑剔透的心思。


他焉能不明白张帆话语中的意思，连忙向张帆道谢。


“神医当知，武提辖与我有大恩……虽救不得他，却也想他能平安无事。


这里有些银子，还请神医帮忙，为武提辖开个吊命的方子，以后也绝不会再麻烦神医。”


“吊命的方子？”


张帆蹙眉，又走进牢房里，仔仔细细为武松诊治一番，复又走了出来。


“大郎，这方子倒是可以开，可……你要想清楚，武提辖而今身子虚的很，想要吊住性命，便要用许多名贵药材。这份开销可不会少，怎地也需几百贯。我也知道，武提辖对我杭州人有恩义，但这份开销实在太大，你虽有身家，未必能受得起。”


意思便是告诉施全，药费太高。


施全咬着牙，一跺脚道：“神医只管开方子来，钱两的事情，自家想办法就是。”


“大郎真仁义也！”


张帆翘起大拇指，赞了施全一声，便为武松开了一个方子离去。


拿了方子，施全便连夜凑钱，着人准备药材。第二天一早，他直奔六和寺而去……“六和寺智贤长老要见我？”


玉尹诧异的瞪大眼睛。


张择端点头道：“施大郎中午时，着人给我送了一个口信。


说他那边已经准备得非常顺利，只是在六和寺试探口风的时候，那位智贤长老说，希望与小乙见一见。另外，大郎还托我转告小乙，他最近不好来拜见你……咱这宅子周围，有许多李梲的眼线，他让你多小心。至于智贤长老那边，还要麻烦小乙。”


张择端是玉尹身边的书记，论智谋和手段，不似陈东高明。


然则，他却有一个非常厉害的职责，便是充当玉尹和外界的联系枢纽。


在这方面，张择端有着先天的优势……便是李梲也听说过张择端，毕竟他之前所作《清明上河图》，可是连徽宗皇帝都赞不绝口，还在那画上题字，也算一位大家。


谁都知道，张择端是一个画家。


杭州美景众多，身为一个画家自然会沉迷于此，流连于湖光美景之中。


而张择端呢，每次出门都会带着工具，好像采风一样四处走动。全无半点目的。刚开始的时候，李梲还对他留意。可很快的，他便没了兴趣，放任张择端走动。


玉尹道：“大郎准备何时动手？”


“明天便是熬年守岁，大郎决意在明日动手。”


“那就是说，我今天便要和那位智贤长老接触吗？”


张择端苦笑一声，点了点头，那意思便是：你说的没错！


虽然不清楚。这智贤长老是什么意思。可玉尹却不得不去。既然是决意要解救武松，少不得便需走这一回。想来智贤长老也没甚恶意，否则大可以直接拒绝。


“这位智贤长老。有何爱好？”


“哦……我倒是和他接触过两次，此人一心向佛，不过听人说。他对音律也颇为痴迷。”


“对音律痴迷？”


玉尹一怔，沉吟片刻后，站起身来。


“既然如此，我便走一趟六和寺，与这位长老见一回便是。”


张择端点点头，便转身出了书房，让家中长随备车。高世光不在，张择端便充当起了大管家的角色，许多事情都是经他手来安排。


玉尹换了一身衣服。又让人带上枯木龙吟古琴。


既然这智贤长老爱好音律，想必从这方面下手应该不成问题。而这音律，恰恰是玉尹最擅长的领域，当然不可能轻易放弃。上了马车，玉尹突然取了一封银子与张择端。


“大兄，这些钱回头转交给施大郎。”


“嗯？”


“张帆开得那方子，我也看了……其中不泛名贵药材。以大郎家的状况，怕是担负不得太久。这些银子便与他使用，若不够的时候，再与我拿便是。告诉他，不必担心使钱。怎地也要支撑到三月才好。”


张择端闻听，也不客套。便把银子收好。


玉尹敲了敲马车的门框，随着车夫一声吆喝，马车缓缓行驶起来。


杭州的道路，大体上好过开封。


毕竟，这开封城是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一次次扩建和改造，接到宽窄不一，崎岖不平。


而杭州呢，虽经历过战火，但却保持完好。


毕竟是当初吴越国国都所在，其城市的规模和设计，比之开封城，有很大的优势。


阳光明媚，却无法驱赶走空气中那阴冷潮湿的气息。


坐在马车里，玉尹忍不住紧了紧衣襟，靠在厢壁上，闭目沉思。


张择端在马车出了车马门后，便下车走了。


他还要去见施全，把银子送到施全手里，自然不会和玉尹同行。出城之后，空气忽而变得格外清新，玉尹让人把车帘挑起来，便坐在车中，欣赏沿途的美景。


六和寺的所在地月轮峰，原本是吴越国的皇家园林，占地面积广袤。


山门建在月轮峰下，一座气势恢宏的大雄宝殿，便隐藏在这一片山水之间，透出浓浓禅韵。


玉尹抵达六和寺的时候，山门外冷冷清清。


马上就是年关，家家户户都忙着准备过年……等到正月初一，守岁结束之后，这佛寺的香火，就会变得格外兴旺。玉尹从马车上下来，有长随背起了琴囊，紧随在他身后。


沿着长长的门阶一路走到山门外，却见山门紧闭。


玉尹上前叩响山门，片刻后便听上门内传来脚步声……紧跟着，一个小沙弥探出头来，用一种极其稚嫩，又带着丝丝吴侬软语的口音道：“施主，有何贵干？”


“啊，小长老，敢问智贤长老可在？”


“你找主持长老啊……他在的。”


“还请小长老代为通禀，就说杭州应奉局都监玉尹，特来拜会。”


小沙弥答应一声，复又关上了山门。


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听山门内传来脚步声阵阵。山门打开，当先走出一名老僧。


看年纪，这老僧约六旬上下，胡须灰白。


不过，气色极好，面色红润，精神矍铄，透出一抹不同凡俗的气概来。


“那位是玉都监？”


“啊，长老，在下便是玉尹。”


老僧迎上来，稽首和玉尹行礼，玉尹也连忙还礼。


“久闻玉都监之名，今日一见，果然与众不同……贫僧昨日也只是随口一言，却不想玉都监这般快便来了，实在是罪过，罪过。请，请随老衲入寺，都监故人已等候多时。”


故人？


玉尹闻听，顿时愣住了！


他在这杭州城里，能有什么故人？


心中顿时升起强烈的好奇心，玉尹迈步，随着那老僧一同走进山门。


小沙弥便在山门旁，极为好奇的打量着玉尹。不过那老僧看了他一眼，小沙弥忙一吐舌头，便止住了脚步。


玉尹从他身边走过时，顺手往他手中塞了一块约一两重的散碎银子。


小沙弥一怔，旋即吃惊的长大嘴巴。却见玉尹笑嘻嘻朝他使了个眼色，做出噤声的手势。


小沙弥，也笑了。


穿过大雄宝殿，玉尹随着老僧人，走到一座禅院之中。


这禅院，坐落在一片松林里，别有一番清幽。阳光，透过松林缝隙，洒落松林，光斑点点，更具禅韵。


老僧在前面带路，一路上也不开口。


玉尹则跟在他身后，满心疑惑，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走了大约三四百米左右，便看到那禅院。


从禅院中，传来一阵阵木鱼声，那个节奏听上去，显得有些熟悉。


玉尹蓦地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半晌之后，脸上顿时露出激动之色。但不等他开口，便听那老僧大声道：“花和尚，休要再装模作样，你看老衲为你带谁来了？还不出来见客。”


这僧人的言语，全无半点高僧之气。


玉尹听了一怔，险些笑出声来。


他紧走几步，却听禅院里木鱼声戛然而止。随着老僧推开院门，就看那禅院中有一间佛堂，佛堂的门阶上，站立着一个雄壮的僧人，朝着玉尹稽首道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小乙别来无恙！”

卷四 江南好 第299章 八段锦


“智深长老？”


玉尹看清楚那门阶上男子的时候，万分惊喜。


那赫然正是当初在开封府磨练他打法的花和尚鲁智深。时值年关，天气阴冷，便是鲁智深这般壮硕的人，似乎也受不得江南寒意，穿着一件厚厚的灰色木棉僧袍。


“我听说老赵官家重启应奉局，那新任劳什子都监叫做玉尹，是开封人，便想到是你这鸟厮。原本是托付智贤长老转告一声，却不成想你居然真的跑过来了……咦？”


鲁智深看到玉尹，也是非常开心。


他乡逢故人，这可是人生四大喜之一。不过鲁智深旋即发现玉尹的异样，忙走下门阶，搀扶住了玉尹。


“老和尚，你来看看？”


老僧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子里，微微一笑道：“看什么？不过是与人交手，伤了内腑而已……看样子恢复的倒也不差，想来玉都监身上必有上等好药，元气已足。


只是这种内伤，也只能慢慢调养。


若方法得当，估计半年之内，便可以复原，没什么大碍，你这鸟厮却又担心个甚？”


玉尹愣了一下，回身诧异向那老僧看去。


“这便是六和寺住持智贤长老……小乙休看这厮一副正经模样，可当年也是个了不得的狠角色，更有一手好医术。不过，你和谁动手？怎地受了这么重的内伤？”


鲁智深只简单的向玉尹介绍了一下老僧，却没有说出他具体来历。


想必，这位智贤长老的身上，也有着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吧……对这种人，玉尹不敢怠慢，忙向智贤长老又唱了个喏，这才苦笑道：“这件事，说起来可就长了。”


“既然如此，咱们进屋说话。”


智贤长老不等玉尹说完。便迈步走进佛堂。


玉尹让长随把琴囊放下来。也随鲁智深一同进入。


佛堂的摆设非常简陋，正中央供奉一尊宝光如来佛像，佛像前则摆放着三副蒲团。


三人在蒲团上坐下，玉尹不禁好奇问道：“智深长老怎会在杭州？”


鲁智深哈哈一笑，“也没甚稀奇，我与老和尚也算是多年交情，便来这边求个清静。”


“原来如此。”


“小乙，倒是你怎受得这么重伤？


你这功夫也算是登堂入室，能伤你的人应该不多。又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手段？”


玉尹听了，便叹了口气。


他便把鲁智深离开东京之后，开封府发生的事情一一讲述一回。


当然，也包括了李观鱼的事情，以及他和金国四太子完颜宗弼，还有那位金国过世珊蛮善应的交锋。


“我便是被那珊蛮善应打伤，若非路遇贵人搭救。随身又带了安叔父为我配置的伤药。怕已经成了死人。没想到那个善应会如此厉害，与师叔交手身受重伤，还能有这般本事。而且此人还有一门奇异的手段，与人交手时，会发出奇异声响，扰人神魂。我曾两次见他动手，尤其是第一次他动手时发出的声响，几乎令人失去反抗之力。”


鲁智深闻听。顿时露出凝重之色。


而一旁智贤长老则若有所思，眼珠子滴溜溜直转。


“小乙，依你所言，那虏人真个厉害？”


他说的不是善应，而是特指女直人的战斗力。


鲁智深毕竟是军官出身，对于军事方面，有着敏锐直觉。当玉尹说到女直人的厉害时。他就有些沉默了。


“与那辽人想必，虏人若何？”


玉尹思忖片刻，轻声道：“而今辽人，战力全无，难以比较。


若定要比较的话，窃以为不会逊色于我大宋开国时的辽人战力，且更加凶残悍勇。”


“这样子啊！”


鲁智深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时，智贤长老突然道：“小乙，你可带了那疗伤药物？”


“啊？”


“就是你方才所说，安神医为你配制的药物。”


“呃，倒是带了两丸……来的匆忙，所以也没有带太多。若是长老有兴趣，大约再过两三月，安神医便会前来。到时候长老可以与他交流，说不得更有益处。”


此人喜好音律，但似乎对医术更感兴趣。


玉尹说着话，把身上带的内壮丹递给智贤长老。而智贤长老则伸出手，又为玉尹把了把脉，然后拿着那内壮丹在手中把玩，脸上浮现出一抹喜色。


“没想到这世上，还有如此高明的丹药。


有此丹药，想来……玉都监，贫僧之所以对医术产生兴趣，是因为几年前我一位好友身受重伤，不得已才下了苦工。你手上这丹药，我极有兴趣，能否多送我一些？”


玉尹想也没有想，便点头答应。


“我此次出来，带了一百五十丸丹药，除去我日常所需，可以与长老五十丸。”


“够了，够了！”


智贤长老连连点头，旋即又道：“却不知，这内壮丹需几多钱两？”


“啊？”


玉尹又一次愣住了。


鲁智深一脸不快之色道：“老和尚忒俗，些许阿堵物，怎能抵得上这般灵丹妙药？你既然想要感谢，便拿出些诚意来。至于那些阿堵物，休要再提，脏了洒家耳朵。”


一番话出口，让智贤长老面红耳赤。


他恶狠狠瞪了鲁智深一眼，犹豫许久之后，一咬牙，站起身来，“便知道你这鸟厮不做好事。


也罢，玉都监如此豪爽，又和你有香火情，还是老周的后人，贫僧便不再藏私。”


说完，他快步走佛堂。


“智深长老，这又是作甚？”


“你懂个甚……你道这老和尚是甚好鸟不成？这厮当年叱诧江南，虽不如你那丈人名头响亮，确也是个正经宗师……若论身手，未必逊色你那丈人，便陈希真也不是他对手。我刚才与你说了，这厮当年是个狠角色。杀人如麻。后来也不知怎地便出了家。虽然不在江湖上走动，可这手里面，却真个是存了些好东西。”


鲁智深不肯说出智贤长老的俗家姓名，玉尹便也不好追问究竟。


但这心里，却更加好奇。


能被鲁智深说为‘好东西’，那究竟会是什么？


“对了，之前你让那劳什子施全在寺院中寻一宅院，又作甚用处？莫非是要养伤？”


玉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如实相告。便低声道：“非是为养伤，而是为藏人。”


他把武松的事情，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


鲁智深听罢，一拍大腿，“如此好汉，岂能被那些腌臜货所害！小乙你这事情做得好，端地是大丈夫所为。既然如此，便送来我这里吧。反正这边也清静。无甚人来打搅。正好让那武提辖休养……对了，干脆你也过来，这里总好过那城中。”


玉尹心里一动，颇有些赞同。


却在这时，那智贤长老走进来，听到鲁智深的言语，忍不住笑骂道：“你这花和尚端地霸道，这可是贫僧礼佛之处。先前被你霸占去也就算了，而今却被你当成了自家禅院。”


“长老！”


玉尹忙站起身来。


智贤长老手里捧着一个匣子，走到玉尹跟前，放在他手中。


“贫僧得了你的灵丹妙药，总不好没有表示。


这匣子里，是我佛门秘传的八段锦功法，虽比不得老周传下那些功夫霸道。可是对你这身子骨却是大有裨益。只是你不能把这八段锦带出去，不如便应了花和尚所说，在这里住下……贫僧方才听你说，那珊蛮善应练得应该是吐蕃传过来的一门密法。巧的很，贫僧师门正好也有这样一套功法，便一并传给你修炼，省的将来遇到那善应时吃亏。”


不等玉尹开口，一旁鲁智深却发出一声惊呼，“怎地老和尚要把那狮子吼功传给小乙吗？”


“花和尚，你我都已经老了！”


智贤长老叹了口气，“这功夫留在这里，也没甚大用，倒不如传给小乙，说不得他日，能发扬光大。”


鲁智深听罢，顿时沉默了！


狮子吼吗？


那不是传说中的少林寺七十二绝艺之一，怎地会出现在智贤长老手中。


不过，玉尹也知道，所谓少林寺七十二绝艺这个说法，实际上是在清末时期才出现。由当时少林武僧妙兴所整理编撰，和大家耳熟能详的七十二绝艺是两个概念。


所谓狮子吼，出自《维摩经·佛国品》中‘演法无畏，犹狮子吼，其所讲说，乃如雷震’，所代表的是‘如来正声’，能降伏一切魔鬼。这套功法，也是佛门修行的不传之秘。在周侗留下的《八闪十二翻》中，也曾提到过这门功夫的厉害。


智贤长老竟然有狮子吼护体？


这说明，他的过去真不简单，也让玉尹越发好奇。


不过，玉尹现在最关心的，并非这狮子吼，“长老，那借居一事，长老可否成全？”


智贤长老哈哈一笑，“玉都监有大智慧，便留下也无妨。


再说了，花和尚开了口，若贫僧不同意，只怕这痞赖货会立刻翻脸，烧了我这禅院。便借给你吧……武提辖也是当世大丈夫，贫僧对他一直敬佩的紧。便藏在这边，贫僧也略通岐黄之术，虽不甚精通，但至少能保他性命，待神医抵达杭州。”


说了半晌，等的就是智贤长老这句话。


玉尹顿生出如释重负的感受，忙站起身来，稽首一揖。


“多谢长老慈悲！”


就这样，玉尹索性便住在六和寺内。


智贤长老又专门为他整理了一座禅院出来，距离那松林佛舍也不算太远，背依月轮峰，景色怡人。


午后，智贤长老便带着玉尹，沿着崎岖湿泞的山路，登上月轮峰。


六和塔在去岁遭受雷火焚烧，已变成了废墟。


那废墟中。仍残留着雷击火烧的痕迹。透着几分萧瑟。不过在那残垣断壁之中，却生出一颗颗嫩绿青草。虽说还在隆冬，却让人感受到春天的气息，正扑面而来。


站在月轮峰上，举目可眺望到钱塘壮丽景致。


玉尹一身的汗水，跟在智贤长老身后。


这智贤长老少说也有六七十岁，却在山路上健步如飞，丝毫不显疲惫。


“小乙体虚，倒也正常。


从今日开始。每日两次徒步上山，而后依照贫僧所传的八段锦修炼……这月轮峰景致甚好，正适合你修行调养身心。现在，我便开始传授你这八段锦的基础功法。”


这八段锦，分为站功和坐功两种。


智贤长老所传授的是站功，每日在清晨和傍晚两次练习，到晚上再修炼一回坐功。


玉尹在智贤长老的指点下，把那站功的八个动作一一练习。


虽然简单。可是配合其特有的呼吸之法。内息运转路径，却也是无比艰难。没个动作必须要做到极致，同时有不能过头，对身体产生害处。智贤长老一次次的演示，又一次次的纠正玉尹的错误。不知不觉，便到了傍晚，一轮红日，将入西山。


踏踩着落日余晖。两人又回到六和寺内。


陈东和张择端都已抵达寺内，和玉尹见过之后，便谈论起了解救武松的具体事宜。


“施大郎按照我的吩咐，在盐官寻了一具尸体，样貌与武提辖颇为相似。


明晚李梲会在府中设宴，宴请杭州名士缙绅，到时候便告与他知晓。武提辖病死在牢中。施大郎也把衙门里的仵作买通，即便是检验尸体，也不会有太大问题。


把武提辖解救出来之后，会连夜送来这边。


而今唯一担心的，便是城门口的那些个门卒……只要能送出城门，就算大功告成。”


玉尹听了，连连点头。


偷梁换柱也便如此，接下来便要看具体的操作。


为了这武提辖，端地是费了不少心思。想必施全那边，也在担惊受怕。


“仵作那边，是否可靠？”


“小乙放心，那仵作也曾受过武提辖恩义，断然不会反水。”


“如此，甚好！”


玉尹总算放下心来，吩咐陈东道：“那我便留在这边，家中还请少阳多多照拂……有什么事情，便让大兄传信，近一段时间，我不会返回城中。对了，大兄请告知施大郎，事情完结之后，暂时不要联络，他最好也不要来寺中探望。等过一段时间，风平浪静了，我们再做联系也不迟……还有，让他设法打听一下，这杭州城周围，可有什么山贼盗匪。如果能够联系上，请他设法为我牵线搭桥。”


张择端和陈东听了，领命而去。


鲁智深好奇问道：“小乙打听山贼盗匪作甚？莫不是想要剿匪吗？”


“剿甚个匪！”


玉尹闻听，顿时哭笑：“且不说那剿匪事宜非我职责，便是我职责，我也无能为力。”


“那又是为何？”


“我忝为应奉局都监，可那李梲却扣着兵符，迟迟不肯与我。


开春以后，新任杭州都监便要抵达，若那时候我还不能得到兵符，定会更加被动。


我必须在新任杭州都监就任之前，把应奉局的兵事办好……所以，李梲手中的兵符便至关重要，我是想利用那些盗匪山贼，逼着李梲交出兵符，我也好着手招揽兵马。否则的话，我手中无一兵一卒，又如何能在这杭州城里，站稳住脚跟。”


鲁智深听罢，也表示赞成。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兵马便是玉尹这个应奉局都监的权力！


智贤长老露出若有所思之色，听玉尹说完之后，沉吟片刻道：“小乙，你得了兵符，又当如何招揽兵马？要知道，你手中现在并无可用之人，便招来了兵马，又如何统领？”


玉尹叹了口气，“我本想救出武提辖后，把他招揽到身边，为他改头换面，代我训练兵马。不瞒长老，自家并不晓得太多兵事，以前在开封时，身边倒有几个兄弟精于此道，但都无法随我前来……只是武提辖这一伤，怕没个一年半载也难起身。


说心里话，我这些时日也在为此时担心，可却又想不出一个章程来……”


智贤长老笑了！


“小乙，我倒是可以为你引介一人，不过要看你敢不敢用。”


“哦？”


玉尹不禁好奇向智贤长老看去，越看就越是觉得，这老和尚身上，藏着许多秘密。


智贤长老犹豫了一下，轻声道：“贫僧有一族侄，本为盐官富户，家中颇有田产。奈何前些年苏杭应奉局为官家筹集花石纲，我那族侄年轻气盛，便得罪了朱勔，险些家破人亡。他后来一怒之下，便散尽家产，带着几百人躲进了莫干山中，专门和朱勔等人为敌……后方腊起事，他便投到方腊帐下，也算一员悍将。


方腊被诛后，我那族侄又带着几百残兵败将躲进了莫干山里，至今仍旧占山为王。”


方腊手下的悍将？


玉尹不禁一咧嘴，看着智贤长老，心道一声：早知道你这老和尚不简单，没想到……“长老的意思是……”


“贫僧觉着，他总躲在山里，着实浪费他一身本事。


我观小乙，志不在东南。若小乙你有这个胆略，贫僧可以把他引介与你，将来带他去边塞建立功业，搏一个功名出来，说不得也能重建家园，光耀门楣……我那族侄，射术惊人，更擅长训练长兵。当初方腊手中的弓兵，便是他一手训练出来。”


玉尹，沉默了！


智贤长老介绍的这个人，的确是他现在急需的人才。


可问题是，这家伙不仅仅是一个山贼盗匪，而且还是方腊手下的大将，那可是个反贼。


玉尹倒不介意用他，却担心将来万一露了相，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富贵险中求。


以玉尹现在的身份，似乎也只能从这些山贼盗匪，反贼余孽之中挑选人才。那些家世良好，出身清白的人，未必会愿意跟随他。毕竟，应奉局的名声也不甚好。


“敢问长老，你那族侄，高姓大名？”


智贤长老显得很犹豫，看了看玉尹，又看了看鲁智深，一咬牙轻声道：“贫僧族侄，在江南有一诨号，人颂小养由基……他名叫庞万春！不知小乙，可敢收留？”

卷四 江南好 第300章 布局


原创庞万春，小养由基！


玉尹一个劲儿撮牙花子，心里暗自苦笑。


读过水浒传的人，大体上对庞万春这个名字不会陌生。这厮是方腊帐下八大天王之一，射术超群，水浒传里曾射杀史进、石秀、陈达等七名梁山好汉，其射术堪称无双。


不过，玉尹一直以为庞万春是个虚构人物。


可现在从智贤长老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玉尹倒也没觉得太过惊奇。


他已经经历了太多事情，见过太多人……安道全、凌振这等本以为是虚构的人物都出现了，更不要说还有武松武提辖。虽说经历和水浒传里的人物不尽相同，但也代表了另一重意思。也就是说，有一些人，有一些事，很可能被历史的长河所隐藏。


按照水浒传的说法，庞万春是被神机军师朱武设计擒获，而后被杀。


但现在的状况是，庞万春的确参加了方腊起义，而且是其中一个重要人物。与水浒不同之处，便是庞万春没有死，带着一干残兵败将，跑到了莫干山里做山大王。


这样一个人物，玉尹当然希望招揽过来。


唯一的问题便是，庞万春之前肯定是露过相，万一被人识破，必会惹来杀身之祸。


毕竟，既然是方腊手下大将，想必见过他的人，不在少数吧……智贤长老颇有些希翼的看着玉尹，他虽说是跳出红尘，却终究还是个凡人。对于族侄的遭遇，智贤长老心里对朝廷也是颇有微词。奈何当初朱勔气焰嚣张，他也无可奈何。而今朱勔走了，智贤长老自然也希望庞万春能改邪归正，走上正途。


说起来，盐官庞家在当地也算有些脸面，却因为庞万春的事情遭受打压，日益衰落。


玉尹沉吟许久。一咬牙，“长老，若庞万春愿意，自家倒也不在意他过去。


只是，我担心他心高气傲，未必能看得上我。而且他之前做的事情太过大逆不道，便是归附过来，也不能抛头露面。需寻找合适机会方可。他。能耐得住吗？”


这一回，却轮到了智贤长老沉默。


“小乙，既然你有心接纳。贫僧自会设法周旋。


不如这样，反正你要在这里停留些时日，贫僧便派人前去找他过来。与小乙你见上一面，谈一谈……其实万春也很为难，他有心报效朝廷，却苦于找不到门路。”


也就是说，庞万春内心里是想为朝廷效力！


有这么一个想法，也就足够了……玉尹当下点头：“既然这样，便与他谈一谈。”


一夜，无事。


翌日便是年关，却又下起淅淅沥沥小雨。令天气陡寒。


杭州城辞旧迎新的喜气，也似乎被这宣和六年最后一场冬雨冲淡不少。坊巷里，显得有些冷清，街上的行人更是稀少。小雨，一直持续到了下午，方才停歇下来，不过笼罩在杭州城上空的阴霾没有散去。反而越积越厚，令人感到莫名压抑。


“怕是要雷雨将至吧。”


月轮峰上，玉尹和鲁智深并肩站立，看着天上的乌云，不约而同的蹙起眉头来。


鲁智深呼出一口浊气。沉声道：“开春一场大雨，也不知是好是坏。”


“怕是要有一番新气象吧。”


玉尹言有所指。令鲁智深陷入沉思。


“小乙，洒家准备去环州。”


鲁智深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玉尹一怔，旋即扭头看去，脸上更带着疑惑之色。


环州，便是后世的甘肃省环县。


鲁智深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想当年洒家和你一样，也壮怀激烈，想着报效国家……后来，洒家曾在保静军小种经略相公帐下效力……呵呵，你莫笑，洒家当年也做得提辖，可惜后来惹了祸事，失手打死人，这才逃出来，做了这劳什子和尚。


洒家前些时候听说，虏人到了开封，逼迫官家割让太原三镇，便有些恼怒……虽说这三镇最后没让出去，可那虏人气焰忒张狂，总觉心中不顺。而今小种相公复起，重掌保静军节度使。洒家便想着重回保静军做事，想来小种相公也不会拒绝。”


玉尹更觉愕然……


怎么鲁智深要还俗吗？


虽然明知道现实和小说之间有很大的差别，可潜意识里，玉尹还是更倾向于鲁智深坐化六和塔这个典故。这冥冥中似有安排，小说里鲁智深在六和塔坐化，现实里鲁智深也出现在这六和寺里。原以为便这样了，谁又想到，花和尚竟有心还俗！


“回保静军？”


“是啊！”


鲁智深轻声道：“洒家当年受小种相公恩情，原以为无机会报答。


而今看这局势，怕是和虏人早晚一战……若小种相公未曾复起，洒家倒也没许多心思。可既然小种相公重掌保静军，那洒家便想回去做一番事业。未见你之前，洒家还在犹豫。但与小乙你昨夜长谈之后，这想法便更加坚定。等过一两月，洒家就去环州寻小种相公，不为那劳什子功名利禄，只求能报答小种相公的恩义。”


玉尹沉默了！


这也许是他重生以来，为这个时代做出的最大成绩吧。


一直以来，女真人窥视中原这件事算不得秘密，但只是在朝廷内部流传，坊巷中知晓并不算太多。老百姓们不清楚女真人是个什么样子，大多数人以为女真人无甚可怕。辽人已经被消灭了，接下来便是收复燕云十六州，扬我大宋的威名……这也是朝廷一直以来，在民间营造出来的一个效果。


他们希望用这种方式来麻醉那些百姓，却不想被玉尹那一份大宋时代周刊，搅得支离破碎。大宋时代周刊虽说只在开封发售，但其覆盖面，随着朱绚正式接手后，正逐渐通过朱家的渠道，不断扩大其影响力。也正是大宋时代周刊。一而再，再而三的阐述女真人的野心，于是在这坊巷之中，百姓们对女真人也有了警惕。


似鲁智深这等有眼界，经历多的人，更能够从那些信息当中得出一个结论：宋金之间，必有一战！


历史上真实的鲁智深最后是怎样结局？


玉尹并不清楚。


可他知道，他已经改变了鲁智深的命运。至少鲁智深已经决意还俗。重新投入军中效力。


结果会怎样？


玉尹还是不知道。


不过他相信，所谓的大变革，便是从那一点一滴的小变革开始。逐渐酝酿出风暴。


便拭目以待吧……


玉尹在心里面暗自嘀咕。


但旋即他想起来一件事情，若鲁智深去了环州，投保静军效力的话。岂不正好为他打开西州之路？而今余黎燕已经在西州站稳脚跟，若能相互呼应，说不得大事可成。


“智深长老……”


“好了，休再唤洒家长老！”


鲁智深一摆手，笑道：“洒家被人唤了十年长老，早已经厌烦。


便唤洒家本名‘鲁达’便是。”


“哥哥既然吩咐，那小乙却之不恭。”玉尹也没有客气，便立刻改变了称呼，“哥哥若决意前往保静军效力。小乙有一个不情之请……哥哥去环州时，可否顺便回一趟开封？便在自家摊子上寻一个叫做黄文清，又叫黄小七的人，带他同行？”


鲁智深一愣，“这是何故？”


玉尹咽了口唾沫，思忖片刻后轻声道：“哥哥以为，若宋金开战。结果如何？”


“区区虏人，不堪一击。”


鲁智深哈哈大笑，拍着玉尹的肩膀道：“莫非小乙觉着，那虏人能抵得住我大宋兵锋？”


果然，果然是这样！


李纲他们虽然觉察到了宋金会有一战。但对女真人却不甚看重。


民间亦是如此，想必如鲁智深这种想法的人。占居了大多数……想到这里，玉尹叹了口气，轻声道：“哥哥还是想得简单了！想当初，我宋金联手击辽，虽辽人今不如昔，可是却打得我大宋兵马节节败退；相反那虏人却能将辽人打得溃不成军，最终使得辽国灭亡。这非是一两人能够改变的局面，便是小种相公能取得一些胜利，终究挡不住大势……宋金之战，打得不仅仅是人力和物力啊！”


鲁智深有些迷糊，感觉着头昏脑胀。


他虽说曾做过提辖，但只是个冲锋陷阵的悍将，而非运筹帷幄的统帅。


不过，鲁智深还是听出了一些端倪：宋金一旦开战，那情况恐怕并不如他想象的美好。


“小乙果然有见识，洒家虽听不甚明白，但亦感有理。”


鲁智深也不是那种死要面子的人，听玉尹说的有道理，便立刻放低姿态，露出请教的表情。到了这时候，玉尹也不会在掖着藏着，毕竟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也需要鲁智深配合。似鲁智深这种人，必须要坦诚相待。若一次欺瞒，一旦被他知道，就算断了这份情意。不管怎样，鲁智深对玉尹有授业恩义，玉尹自然不愿失去这个朋友。


沉吟片刻，玉尹轻声道：“辽国已亡，然辽人尚存。


虏人凶残悍勇，单凭我大宋一国之力，怕也难以维系。半年前，小乙西行漠北，曾与一些辽人结下香火情。而今这些辽人，已立足西州，而且和西夏达成盟约。


哥哥刚才说去环州，小乙便突然想起此事。


可否请哥哥留守边塞，为我打开西州方便之门？西州辽人对虏人恨之入骨，奈何物资匮乏。而我大宋物资充沛，正可互通有无……西州辽人壮大，正可牵制漠北虏人兵马。如此一来，即便是宋金开战，在一定程度上，也能缓解边塞压力。”


鲁智深听了，眉头一蹙。


玉尹这分明是想要走私资敌啊……若换个人，鲁智深说不得早就一巴掌把他拍死。


可玉尹不同，鲁智深和他接触不算太多，但了解颇深。


在鲁智深看来，玉尹也是个好汉子。一腔热血，却是报国无门。而且他见识多，看得长远，绝非他一个武夫可以相比。听上去，似乎也有道理，只是这件事情……“小乙，此时洒家不敢说一定能做成，但会尽力帮衬。”


思忖良久。鲁智深一咬牙。拿定了主意，“洒家这次便信你一回，他日若洒家知道你是在欺瞒洒家。定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哥哥哪里话，小乙所托，绝无半点私心。”


鲁智深应下了这件事。让玉尹这心里，也算放下了一块石头。


此时，天将黑了。


阴霾密布苍穹，隐隐约约，能听到从天际传来的雷声。


雷雨将至！


玉尹和鲁智深见此状况，便一起下山返回禅院。


宣和六年的最后一夜，竟如此漫长。玉尹下山之后，便回到自己的住处，先写了一封书信。而后就坐在斗室中，依照智贤长老所传授的八段锦坐功，开始修炼。


六和寺内，一派肃穆。


大雄宝殿灯火通明，僧人们也在做功课，准备迎接新年的到来。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玉尹行完了八段锦坐功之后。感觉精神饱满许多，便起身走出禅房。


就在他准备到大雄宝殿去参观六和寺僧人守岁的时候，却见一个小沙弥，带着几个人从寺院的角门走进来。这些人行色匆匆，待走到近前。玉尹一眼认出紧跟在小沙弥身后的男子，正是那杭州大牢的狱吏施全。


“玉都监。武提辖救出来了！”


施全压低声音，快步走上前，旋即朝身后一招手，就见两个魁梧青年抬着一副床板紧跟着上来。


那小沙弥，正是当日玉尹来六和寺时，得了玉尹赏钱的小沙弥。


他也走到玉尹身边，用稚嫩的声音道：“玉都监，长老说把人先安置在智深长老那边，待他做完了晚课，便过来照拂。有什么事情，便说与我，我自会去联络。”


这小沙弥名叫小石头，法号，是个孤儿，从小被智贤长老收养。


玉尹点点头，便叫上施全和那两人，摸着黑便向松林禅院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问：“施大郎，事情可还算顺利？”


“回都监的话，一切顺利。


小底傍晚时，把武提辖从牢里救出，将那具尸体放在牢中。后来李知州前来巡视，发现那尸体之后，便着仵作来检验……嘿嘿，好在仵作早已被我买通，一切进行的都很顺利。只是在出城的时候，被李狗的爪牙曹成拦住盘问了一下，好在没有露出破绽，也算是有惊无险。只是武提辖伤势太重，从昨夜开始昏迷不醒……小底不知道，他能否撑得过今晚！”


玉尹听罢，便把叫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两句。


很快，一行人便来到松林禅院门口，玉尹喊了两声，鲁智深便走出了佛堂……“哥哥快来帮忙，武提辖已解救出来。”


鲁智深闻听，忙转身带路，“且到内堂休息。”


两个青年也不敢怠慢，随着鲁智深一起走到了内堂。


“这是我两个本家兄弟，胖的那个叫做施勇，瘦的那个叫做施恩……施恩当初，还曾拜在武提辖门下习武，虽未拜师，却又师徒之情。这两人很可靠，便留在这边，伺候武提辖。我本想找两个晓事的女子，可又担心她们胆小，走漏风声……”


“这件事，有多少人参与？”


“除了小底和这两个本家兄弟之外，便只有仵作知道。”


玉尹点头称赞，“如此甚好，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否则必生周折……对了，你马上返回城里，把那具尸体处理妥当，莫要被人看出破绽，惹来祸事才好。”


施全连忙点头答应，待安置好了武松之后，便叫上施勇匆匆离去。


这时候拎着一个匣子过来，玉尹让他烧开了水，然后便走进佛堂内舍。


平日里，鲁智深很少使用灯火。不过今夜却点上了油灯，为武松查探伤情。施恩，便站在榻旁，一脸紧张之色。当玉尹走进来的时候，他连忙上前和玉尹施礼。


玉尹上下打量了一眼施恩，见这青年眉清目秀，仪表不凡。


施恩？


那不是水浒传里的金眼雕吗？


“武提辖伤势如何？”


“会都监的话，哥哥伤势甚重……那李狗为讨好蔡京，竟对哥哥连番施用大刑。


恨自家本领不够，若不然定要杀了那李狗，为哥哥报仇。”


施恩说着，便咬牙切齿。


玉尹拍了拍他肩膀，快步走到榻旁。


灯光下，就见那躺在榻上的汉子，形销骨立，好不凄然……他的身高，大约在190公分靠上，骨头架子宽大。只是遍体鳞伤，浑身上下竟无半处好肉。国字脸，却是满脸血污，颧骨吐出，眼窝深陷。一双虎目紧闭，面色更蜡黄毫无血色。


玉尹才一靠近，便问道一股臭味。


眉头一蹙，伸手把衣服解开，就见有些伤口，已经开始溃烂。


“哥哥，情况如何？”


鲁智深拍了拍牛山濯濯的脑袋，呼出一口浊气道：“那狗官好狠，若非他身子骨强健，只怕早就死了。


我现在也只能为他简单诊治，待会儿等老和尚来了，再做处理。


对了，给我一粒补气丹，先设法吊住他的命……你看他这样子，便是简单诊治，都有麻烦。”


玉尹听了，也颇感为难。


若只是一些小伤，他和鲁智深还能处理。


可这么重的伤势，已超出他的能力范围……幸好安道全为他配制了一些疗伤药物，其中这补气丹，便是用来补充元气的药物。武松的元气大损，若不设法护住，不等为他处置完伤口，只怕人就要死了。这方面，还真是需要智贤长老帮忙。


如此好汉，竟落得如此下场！


玉尹暗地里一声叹息，心里面顿生出一种莫名的压抑……

卷四 江南好 第301章 布局续


子时，雷雨忽降。


电闪雷鸣，把新年到来的宁静祥和一扫而空，更把六和寺钟楼传出的钟声压制。


玉尹坐在佛堂蒲团上，如老僧入定。


这是他重生以来，在大宋渡过的第一个新年。


只是这个新年，并不如想象中的美好……孤零零一人，远在异乡漂泊，总感觉有些寂寥。鲁智深决意投奔环州，也算是找到了属于他的道。而玉尹至今，依旧有些浑噩，对于未来充满了迷茫。明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却无力去进行改变，这滋味……睁开眼睛，玉尹轻轻叹了口气。


耳边传来脚步声，玉尹忙抬头看去。


就见智贤长老神色疲惫的从内堂走出，和玉尹点了点头，轻声道：“小乙，武提辖的伤势已经处理好了，只是他元气亏损甚巨，只怕一时半会儿也无法醒过来。


老衲才疏学浅，也只能做到这种地步……武提辖能否康复，还要请安神医前来诊治，不过我可保证，他半年之内不会有性命之忧。”


武松伤势严重，玉尹也不是不清楚。


那杭州名医张帆也说了过，武松最多也就是几个月的时间……智贤长老能保住武松半载无虞，着实是尽力了！所以，玉尹实在不好责备长老，于是唱了个肥诺：“长老何需如此，我等尽人事，听天命……该做的都做了，但愿得好人能有好报。”


“是啊，好人能有好报，阿弥陀佛！”


智贤长老唱了声佛号。便向玉尹告辞。


“长老，新年好啊！”


“啊，玉都监新年好……”


智贤长老这才想起来，已经到了新年，便和玉尹互道一声祝福，带着离开佛堂。


走进内堂，就见施恩正在清理一些残迹。


武松受刑太重，身上许多地方都出现了溃烂和化脓。好在智贤长老似乎对外伤颇有研究。把武松的伤势处理妥当。而后有擦拭去那些血污，换上了一身干爽衣服。


内堂里，摆着两个火盆子。令温度提升许多。


施恩正把地上那些破烂的衣物，还有一些血污烂肉收拢起来，准备拿出去进行处理。


“二郎。把这些都烧了吧，然后埋起来。”


这可都是证据，玉尹要尽可能把武松藏身在六和寺的痕迹抹去，不可以露出破绽。一场雷雨，来的确是时候，想必能清除掉大部分的痕迹。但正因为如此，更要多小心才好。施恩虽然不太明白，但玉尹的话，他还是非常恭敬的听了进去……玉尹。可是武松的救命恩人。


方才智贤长老为武松处理伤口的时候还说：若非玉都监的补气丹，还真不敢动手。


施恩不知道，那补气丹究竟是什么，但想来非常珍贵。


他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对玉尹的感激和敬重，便只能放在心里，用行动来表示。


“哥哥。情况如何？”


玉尹在鲁达，也就是鲁智深身边坐下。


鲁智深既然决意还俗，智深这个名字便不再使用，恢复了他俗家姓名。


“情况不是很好……洒家有些担心，就算救回他性命。也很难恢复到他当年的鼎盛状况。一切还要看安神医来诊治后才能知晓，不过洒家感觉着。有些不太妙。”


也就是说，就算把武松救回来，也可能是一个废人。


玉尹笑了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来许多算计？再说了，武提辖这般好汉，也值得自家费心，便是无法恢复过来，也不算甚事，自家还是会尽心尽力。”


鲁达眼睛一亮，咧嘴笑了。


“小乙，洒家果然没看错你！”


他用力拍了拍玉尹的肩膀，而后起身和玉尹从内堂走出来。


出来时，玉尹又吩咐了施恩，让他留在内堂照顾武松，他和鲁达则来到了佛堂上。


“小乙，我决定了，天一亮就动身。”


“啊？”


“洒家是说，前往环州……离开保静军一晃十余载，也不知当年的老兄弟们，而今是什么样子。以前没想回去的时候，倒还不甚想念。可这一决定回去，便归心似箭。


反正洒家留在这边也无甚用，倒不如早一日回去环州做事……对了小乙，你之前说要打开西州商路，究竟要如何操作？洒家是个粗人，杀人倒是顺手的紧，可这种事……你要替洒家找个帮手，出谋划策才是。毕竟离开十余载，有些人地生疏。”


帮手？


玉尹揉了揉面颊，陷入沉思。


如今的鲁达，不再是那个三拳打死镇关西的莽汉鲁提辖。


在经历了无数事情之后，他也觉察到了幕僚的好处。的确，那环州虽说是故地重游，种师道也是他的老上司，可毕竟离开太久，早已人地生疏……而今这官场，充斥着尔虞我诈。似鲁达这种性格，弄个不好便会吃大亏，甚至有杀身之祸。


如果有个精细的人帮衬，为他谋划布局，说不得能使鲁达迅速在保静军站稳脚跟……可是，该找谁呢？


玉尹一时间也有些头疼了！


要知道，玉尹自己都缺少幕僚，陈东和张择端两个，还是自己送上门来。这年月，武人地位低下，莫说鲁达一个提辖，就算是做了都钤辖，也未必能招来幕僚。


除非，鲁达有种师道那样的出身和地位。


北宋年间，说是世家没落，士大夫崛起。


可实际上呢，出身观念依旧严重……包括种师道在内，若非他累世名将，恐怕也做不得节度使位子。说穿了，门第的重要性，有时候犹甚于功名。鲁达一无功名。二无出身，而且还做过盗匪。但凡是有些本事的读书人，谁愿过去辅佐呢？


“哥哥，这一时间自家也想不出合适人选。


不如这样，哥哥先去，待小乙仔细考虑之后，若有合适的，便让他前去环州找你。”


鲁达想了想。便点头答应。


从杭州到环州。路途有数千里只要。


玉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家，取出二百贯送与鲁达。


他这次从开封出来，带了一千多贯……租房子花了一些。然后又送给施全一些，让他采买药物；身边所剩，不过三百多贯。这一下子给鲁达二百贯，几乎占了一大半的家产。


若换个人，说不得会推辞一二。


但鲁达又是个怎生人物？


大碗喝酒，大秤分金，属于那种千金散去还复来的主，根本不在意这些事情。玉尹给他，他也就毫不客气的收下。不过从另一个角度而言，也说明了鲁达对玉尹的认可。


若非如此，他理都不会理。


便是收银子。也要看是谁给的银子……看不惯的主儿，便是拿来千金，鲁达亦不屑一顾。


就这样，玉尹和鲁达在佛堂中彻夜长谈。


天亮之后，鲁达也不赘言，便取了包裹，胯上戒刀。用一杆碗口粗细的大枪挑着包裹，和玉尹告辞离开。他走的极潇洒，甚至没有任何留恋，唱着流行于关西地区的民间俚曲，很快就不见了踪影。想必。鲁达已经和智贤长老说了此事，智贤长老也未前来送行。直到辰时早课完毕。智贤长老才来到佛堂，又为武松检查了一番。


玉尹一夜未睡，也着实累了！


看寺院里香火旺盛，便不想去前头凑热闹，回到自己的住处歇息。


这一觉，睡得极沉，直到天将傍晚才醒……在庭院里打了一趟八段锦之后，玉尹正要去松林禅院探望武松，却见陈东急匆匆，自门外走进来。


“小乙，刚得到消息，蔡京老儿复起为相。”


“啊？”


玉尹闻听，顿时一愣。


蔡京复起为相了吗？这老儿好像已经七十九岁了吧，在东京时便听人说，已经老眼昏花，不能写字，更不能跪拜，甚至还有些糊涂。而且此前已经三起三落，这次复起，似乎是第四次入主中枢……这样一个人，还能指望他能做出什么好事来？


“此前白时中罢相，李邦彦为太宰。


只是他年纪小，资历不足，所以蔡京一党便借机请官家再次任命。上月初，那老贼统领三省，复又为相。不过我太学同僚传信说，蔡京这次为相，实际上并不管事，多是以他幼子蔡绦代理处理公文，并上朝奏事……据说，气焰极其嚣张。”


按道理说，似这种消息，玉尹本应该早就收到。


可到现在他也没有听到半点风声，若非陈东告知，他恐怕还是两眼一抹黑。


玉尹依稀记得，蔡京历史上，好像确实有这么一次复起，不过为时并不算太久，似乎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似‘领三省事’这样的重要的职务，几乎如同后世的总理一般，却在短短一年里，经王黼、白时中、李邦彦再到蔡京四次更迭。如此频繁的更迭，所造成的后果便是朝臣无所适从，不知道究竟该如何站队。从徽宗皇帝的角度来考虑，这样做可以极大程度上避免权臣出现，保证他对朝廷的绝对掌控。


但另一方面，如此更迭宰相，也使得政令极端混乱……玉尹沉默良久，突然道：“少阳，从今日起，你我要谨慎小心，尽量不与李梲发生冲突。


蔡京复起，少不得会有一番动作，这个时候，咱们需要更加小心。”


陈东听了之后，颇以为然的点头称是……宣和七年正月，金都城上京会宁府。


朝阳初升，映红了小半个天际。


原本被笼罩在一片淡淡晨雾中的会宁城，随着晨霭渐渐消散，在朝阳映照下，呈现出雾蒙蒙的金色。


这座方圆足有二十多里的金国都城。依照着辽人都城的格局而建造，分为南北两城。


北面是居民区，占居会宁五分之三。


低矮的民居，在晨雾中时隐时现，街道弯弯曲曲，狭窄而杂乱，更不时可看到大片的空地。


而南城的皇城则不太一样，城墙、无门、马面、角楼、瓮城。轮廓隐约可见。


高大雄伟的攻城。在薄雾中极为醒目。宫室官邸归化整齐，建筑大致采用近似中轴线、均衡和对称的手法，透出一股子凝重雄厚的气息。


这座皇城。始建于宣和五年，集辽宋建筑风格于一身。


虽然不少建筑还没有完成，但其气势却格外恢宏。这里。虽然没有东京开封府那般繁华富庶，却也不失为北方最大的都邑。人口还略显稀少，但随时间推移，发展潜力巨大。


乾元殿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这座长约十余丈，高大约两丈的木质宫殿，建造在一块长二十余丈，分有五层的土台上，更透出一股子雄壮气息。乾元殿正面墙壁上。镶嵌有当地混同江中特产的五色石。工匠们把这些彩石，拼成了仙佛龙象形状，其间更杂以女真人最为看重的松柏枝图案。


乾元殿的殿顶，用青瓦铺成，长长吻木做成当地神鸟海东青的模样。


屋脊重如墨色，下铺帷幕。也使得整个乾元殿看上去即雄壮，更富有女真特色。


金太宗完颜晟，个头不算很高，约170公分左右，体魄却显得极为结实。


他面色沉峻。一看就知道是个老成之人。


此刻，完颜晟一脸的怒色。正端坐在乾元殿上，聆听萧庆汇报。


“斡啜的伤势如何？”


完颜晟听完了萧庆报告后，目光炯炯，突然间话锋一转，问起了四太子完颜宗弼的情况。


萧庆苦笑道：“四太子伤势严重，一只胳膊算是废了，而且还被伤了内腑……错非国师随行，只怕是有性命之忧。不过性命倒是没有大碍，需要再将养些时候。”


“那可查探清楚，究竟是何人所为？”


“未查清刺客身份……四太子重伤之后，臣不敢继续逗留开封，便急匆匆赶了回来。不过据国师言，对方也受了重伤，中了国师的摧心掌，便不死也是个残废。”


“区区一刺客，焉能与斡啜相提并论。”


完颜晟勃然大怒，厉声喊喝。


他年轻时，力大无穷，能搏熊刺虎。而今虽已年长，可是久经战阵，在不知不觉中更具威严。


他这一喝，乾元殿上顿时鸦雀无声。


片刻后，就见一个相貌粗豪，浓眉大眼，长的一部浓密大胡子的中年男子站起身来。


“儿臣愿率领率部马踏开封，为斡啜兄弟出气。”


“斡离不，休得放肆。”


男子话音未落，就听有人大声喊喝。


这中年男子名叫完颜宗望，也就是完颜宗弼的兄长。此人的性子，与许多女真人不太一样，虽悍勇无敌，但待人却非常和气，在军中更有人尊称他为‘菩萨太子’。


完颜宗望和金兀术的关系很好，眼见自家兄弟如此凄凉，便是菩萨也动了怒气。


而喝止他的人，却是他的叔父，完颜斜也，汉名完颜杲。


这完颜杲又是这大金国除金太宗完颜晟的同母兄弟，名义上算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不知为什么，完颜晟和完颜斜也虽然是同母兄弟，关系却不算太密切。故而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说法，也是名不其实，其权力甚至比不得那些小辈。


看完颜斜也和完颜宗望要吵起来，完颜晟顿时露出不快。


“都给咱家住嘴！”


他拍案而起，厉声喝道：“都什么时候，怎地还如此不晓事……斡离不你说的太简单，南人虽懦弱，毕竟国力雄厚，不可轻辱；斜也你也是，斡离不也是关心斡啜，才说出这等话来。你是长辈，怎地和他一般见识？真是太让咱家失望了。”


表面上，似乎是不偏不倚，两个人都被训斥。


可仔细听，便能听出这其中的远近。


完颜宗望是爱弟心切，所以才失了分寸。从道理上讲，他也是为了公事而说出那狂妄之语；可你完颜斜也是长辈，却要和小辈斤斤计较，又算得是什么长辈？


完颜斜也顿时面红耳赤的坐下。


他心里面对完颜晟恼怒异常，却又碍于完颜晟的威严，不敢出言反驳。


完颜宗望则躬身请罪，而后又和完颜斜也道歉，这才默默退到了完颜宗翰的身边坐下。


“萧庆，你这次南行，可看出端倪？”


完颜晟见两边平息下来，这才慢慢坐下来，“若咱家与南人开战，那老赵官家能否抵御？”


其实在金国高层内部，与大宋势必一战，已不是秘密。


当初，女真人和大宋结盟，是看在大宋国力雄厚，可以牵制辽人的缘故；但实际上，宋金海上盟约之后，联手夹击辽人，大宋那看似雄厚的国力，却被耶律大石如摧枯拉朽般击溃。反倒是女真人这边，节节胜利，最后俘虏天祚帝，消灭大辽。


女真人早已看穿大宋那外强中干的真实状况，但出于谨慎，完颜晟还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对大宋进行试探。


萧庆对于完颜晟的提问并不觉得突然，反而微微一笑，“若大金与宋交锋，胜在七成。”


“哦？”


“大宋看似兵力强横，实则毫无战力。


臣曾派人对东京禁军做过了解……呵呵，却发现这支号称大宋精锐之师的禁军，根本不堪一击。虽则民间有些能人，然则却无报国之门。朝堂上那些家伙，一个个胆小如鼠。便是最初叫嚣着要和我们决战的那些人，自家带着他们看了一会阅杀，便老老实实，俯首帖耳……至于那老赵官家，还有那个老赵太子，皆不足为虑。”


完颜晟眼中，流露出一抹喜色。


“如此说来，也是时候打一回了……郭药师那边可有回信？”


“臣可保证，只要陛下兴兵，郭药师必携全军来投。”


萧庆脸上，露出一抹傲色，旋即又道：“只是我大金与宋国方签下盟约，若没个好借口，只怕也不好动手啊。”


完颜晟道：“这有何难，借口咱家早已经为老赵官家想好……只待受了老赵官家的岁币之后，便要他好看。若不如此，焉能为咱家那斡啜侄儿出这一口恶气？”


说完之后，完颜晟仰天一阵大笑！

卷四 江南好 第302章 东窗事发


元宵节过后，杭州又恢复了平静。


一场春雨，带来万物复苏，春天已经到来。月轮峰上，树木已生出嫩绿枝芽，透出勃勃生机。一轮红日从天边跃出，驱散了笼罩江南一个严冬的阴冷，焕发生趣。


玉尹站在月轮峰上，松静而立，双足平开，与肩同宽。


两臂平举自体侧缓缓抬起，至头顶上方转掌心朝上，竭力做出托举的动作，全身上下绷紧，并依照着真传之法吐纳呼吸，令内息在体内流转。虽然只是虚空托举，却使出全身之力，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伴随一声如同牛吼般的声响从口鼻中发出，玉尹绷紧两腿，以腰为轴，身体向前倾，双手攀足，而后又把身体直起，双手顺势起于头顶之上，两臂伸直，掌心向前，又绷紧身体，面色如火。


一套动作，做的极为缓慢，好像身上压着千斤巨石。


这是八段锦中，强健腰肾的功法，对玉尹而言正为适合。不得不说，这八段锦确有奇效。配合着安道全所配置的内壮丹，短短时日，玉尹便感受到了明显好转。


身体不再似先前那般虚弱无力，精神也变得强健许多……做完了最后一式，玉尹缓缓收功。


一旁传来一阵轻弱的鼓掌声，转身看去，就见在六和塔废墟前，站立着一个中年男子。


身材不高，大约有175公分上下，体态略显清瘦。


相貌颇有些秀气，瓜子脸，淡眉凤目，鼻梁高挺。颌下生有一部短髯，令他平添几分英武。


男子拍着手笑道：“小乙这八段锦，配合狮子吼功修炼，的确是进境非凡啊。”


“哥哥休要取笑，自家也不过是胡乱练罢了，怎当得‘非凡’二字？”


玉尹面色赧然。朝那男子拱手唱了个肥喏。


这男子，便是智贤长老的本家阻止，昔日方腊手下悍将庞万春。不过如果从他的相貌来看，怎地也无法和‘悍’字联系在一起。大部分时候，他看上去更像是一个读书人。


不过，庞万春也的确是个读书人。


出身于盐官书香门第，虽不是官宦子弟，但家中也曾有人中过功名。在当地颇有威望。


庞万春本人。大小在盐官便有神童之名。


据说文采出众，当地人说他早晚可以考取功名，有宰相之才！


然则。就是这样一个人，最终却被朱勔逼翻，投奔方腊谋逆……方腊事败之后。庞万春就带着昔日部曲，躲进莫干山为盗匪，人颂诨号：神箭天王。


此人有‘小养由基’之名，射术无双，能百步穿杨。


不过，他和那水浒传里面演绎的庞万春不一样，表现的非常低调，所以官府也不愿招惹。


庞万春虽身为盗匪，可内心之中。还是希望能建功立业，报效国家。


智贤长老派人与他联络之后，庞万春也非常犹豫。


毕竟，玉尹不过是个应奉局的都监，正八品武官，根本算不得什么人物。可智贤长老却告诉他：你恶名昭昭，那大人物又怎可能用你？只怕不等你建功立业。便成了那些大人物加官进爵的筹码。


而玉尹虽说年岁小，官职也不大，可投效明主，铛择英雄未发迹时。


玉尹现在算不得什么人物，却毕竟是朝廷命官。而且还是为官家效力……据鲁智深交代，玉尹在开封府颇有名声。结交甚广。君不见，书画院的张择端，太学生陈东都在为他效力，说明此人确有手段。最重要的是，这样一个人才不会出卖你，更会想方设法为你谋划前程。也唯有如此，你庞万春才有机会出人头地。


怀着试试的想法，庞万春走出莫干山，来到六和寺和玉尹相见。


哪想到一到六和寺，就听说了玉尹解救武松的事情，令庞万春万分敬佩。又见过陈东和张择端两人，旁敲侧击下，知道玉尹乃是演山先生，前端明殿大学士黄裳弟子，更有文林郎的补身。据说，他还是皇太孙赵谌的乐律老师，和赵谌关系极好。


这一连串的头衔，让庞万春有点吃惊。


别看他曾是方腊手下的大将，可一辈子也未能走出过两浙路，眼界并不算特别高。


一方面感慨玉尹的人脉和身份；另一方面又敬佩玉尹的高义。


庞万春知道武松，甚至还与武松交过手。


他知道，武松在杭州府的地位不低，更因为杭州百姓，一怒刺杀蔡鋆，落得这般下场。


玉尹和武松没有半点交情，却愿意为武松冒如此风险。


这么一个人，跟着总不会吃亏。如果有朝一日玉尹失败了，他庞万春也没什么损失。难不成再坏，能坏过而今这局面？庞万春这心里，自然也就有了一番计较。


“哥哥要想为朝廷效力，却也无法在杭州起家。


当初哥哥为方腊效力时已露了相，在江南见过哥哥的人，也着实太多……想要在杭州立足，只怕难度甚大。倒不如北上，去东京寻找机会，说不得机会也更多。”


若玉尹大包大揽，庞万春说不得扭头就走。


自家情况自家清楚，如果真的在杭州露面，被人认出，便是玉尹也无法担保他安全。


北上，从目前来看的确是最好的一个办法。


“某亦早有意北上，却苦于没有门路。”


门路？


玉尹想了想，便为庞万春出了个主意：“其实，这门路不难找，却不知哥哥能否受得委屈。”


“小乙但说无妨。”


“首先，哥哥需换个户贯，最好是京畿路的户贯。


这件事倒也不算太难，自家在东京也算有些门路，便是落户开封，也不会太困难。


之后，请哥哥暂居御营。


我有一个叔父，乃当朝武奕郎，御营都统。那御营虽说冷清，确是个能洗清过往的好去处。等哥哥在开封站稳了脚跟之后，我再想办法。让哥哥进入禁军效力……”


听上去，似乎很麻烦。


可庞万春却知道，这是洗清身世的最佳途径。


只是，他还有些犹豫，沉吟片刻后轻声道：“小乙高义，万春心领。


但还有一件事……我在山中的那些弟兄，实不忍割舍……不瞒小乙，我手下而今有四五百人。其中更有二百人。是我当初一手训练出来的箭手，与我情深意重。


我一人离去，兄弟们又当如何是好？”


四五百人？


玉尹听了。不禁头疼。


若一二百人的话，他倒是有办法解决。可四五百人，实在太多。就算操办下来，也会惹人注意。若真那般，庞万春的身份很有可能会曝光，倒不如让他留在江南做个山大王。


“哥哥这事，确是难办。


若一二百人的话，我可以想办法，通过汴口水军消化一部分，先得了军籍在身……剩下的留在御营，也不会太抢眼。但四五百人……的确是有些超出小乙能力。”


“这个嘛……”


庞万春眼珠子一转。顿时有了主意。


“这样吧，我听说小乙手下，而今无一兵一卒。


我可以只带二百箭手，其余的便送与小乙，为你壮一回声势。那些儿郎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汉子，个个能征惯战，更随我出生入死。只不知。小乙可有胆接受呢？”


玉尹闻听，脸色顿时一变。


“哥哥说得甚话，若哥哥放心，自家接下来也无妨。”


庞万春听罢，喜出望外。


二百箭手。是他的心腹，不可能抛舍。


若玉尹能接下那些人。他便是北上，也少了后顾之忧。


当下庞万春道：“小乙也不必担心那些人的出身……自家虽说已成了反贼，可是在杭州，还有些门路。我会想办法为他们取得盐官户贯，如此一来，小乙也可以免去后顾之忧。只是这些家伙，懒散惯了，一个个骄横的很，还需小乙费心。”


这帮人很厉害，却不知你有没有手段制住他们？


玉尹盘算了一下：他而今的身子，已恢复了三四成。


虽使不出全力，可是对付些等闲莽汉，问题也不大……待他身子大好，自可以震慑住那些家伙。而今最关键的，是要把这摊子扎起来。但李梲不交出兵符，玉尹便束手束脚。


思来想去，至今也想出个好办法来……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武松的伤情，始终不太稳定。


靠着那些大补药物，配合内壮丹的神效，以及智贤长老的医术，武松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却时而清醒，时而昏沉。这也让玉尹感到极为心焦，期盼着安道全能早日到来。


庞万春在六和寺待了一段日子后，准备返回莫干山。


他既然决定北上，就需要各种准备。


特别是那些留下来的盗匪户贯，更需要他亲自出面解决。这绝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的事情，需要慢慢打理。而对玉尹来说，庞万春能考虑的如此周全，与他来说，便越轻松。于是，在和庞万春仔细一番讨论之后，正月二十二，庞万春准备动身。


春季的江南，天气多变。


昨晚还皓月当空，一觉醒来，却是春雨靡靡。


正应了那首‘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诗句，一夜过后，月轮峰更显生趣。


清晨，雨雾蒙蒙。


玉尹正准备送庞万春离去，却见施恩从外面，一脸仓皇之相，闯进禅院中。


“玉都监，大事不好！”


玉尹正在和庞万春道别，乍听施恩这一嗓子，也吓了一跳。


“二郎，何事惊慌？”


“出事了，出事了……”施恩喘着粗气，一脸惊慌之色，“昨夜，昨夜大郎哥哥，被李梲狗贼抓走了。”


“啊？”


玉尹闻听，大吃一惊。


他这段时间一直呆在六和寺，通过张择端和城内的陈东联络。


昨日张择端还来过。说一切正常。


怎地一个晚上，便风云突变，施全就被抓了呢？施恩所说的‘大郎’哥哥，就是施全。


按照他家中辈分排序，施全最大。


施勇的年纪，也大过施恩，但是在族谱中，施勇行六。而施全行十一。所以他们的称呼。并非按照本家的排序，而是依照着族谱的排序。可问题是，施全怎会被抓了呢？


“二郎。究竟是怎么回事？”


玉尹称施恩为‘二郎’，是因为他在本家中行二。


古时的称呼，其实也很乱。完全是依照个人的喜好。


庞万春递了一碗水，施恩接过来，仰头咕嘟咕嘟就喝了个精光。


他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渍，努力平静了一下心中波澜，便颤声道：“昨晚玉都监要我回家，我便回去了……当晚，忽听得外面喧闹。我便连忙起身，就看那李狗手下的曹成带着一帮人冲进来，把大郎哥哥和我六哥抓走……我也是灵机一动。从家中的狗洞逃出。


昨晚杭州城全城宵禁，到处都是兵卒。


我只得泅水从护城河下的水门逃生出来……这才赶来与都监报信。”


玉尹闻听，眉头一蹙。


“李梲，为何要抓大郎？”


“我隐约听到，那曹成说什么事情犯了，好像是武提辖被掉包的事情，走漏了风声。”


“什么？”


玉尹顿时大惊。


“玉都监放心。武提辖的下落，并无人知晓。


便是我，大郎哥哥也只借口说外出访友，所以……只是这样一来，大郎哥哥只怕危险。”


危险？


当然危险！


玉尹心里不免生出焦虑。


他知道。施全是个忠义的汉子，可三木之下。铁打的汉子说不得也要松口。更不要说那个施勇，玉尹一点都不了解。万一两人熬不过刑，岂不是变得更加危险？


不行，必须要救出施全两人。


不仅仅是施全，还有施全的家人，也要设法解救出来。


而这件事情，玉尹不能露面……可如果他不露面，又当如何是好？


一时间，玉尹也慌了手脚。不过在表面上，他却表现的很沉稳，“二郎莫急，先在这边藏好。


想来大兄和少阳他们，也会很快有消息传来，待我弄清楚了状况之后，再做计较。”


施恩听了玉尹这番话，总算是稳定下来。


他在明慧的带领下，跑去松林禅院落脚，那智贤长老也听到消息，赶来和玉尹商议。


“先别急，等弄清楚了状况，再说。”


智贤长老一进来，便安慰玉尹。


玉尹虽然心里焦躁不安，可长老既然这么说了，也只能强耐住焦躁情绪。


辰时，细雨停歇。


阳光普照大地，将初春的寒意驱散。


陈东和张择端匆匆从城里赶来六和寺，一进门，便和玉尹说起了事情的缘由……原来，随着蔡京复起，李梲便动了心思。


武松杀了蔡京爱子蔡鋆，与蔡京仇深似海。原本，武松死了便死了，哪知道蔡京又复起，统领三省。这老儿已经七十九了，人也变得格外糊涂。可杀子之仇，却不能不报，于是便派人来杭州，要李梲即日把武松送往开封，然后在千刀万剐。


问题，便出在那个蔡京的使者身上。


此人名叫潘通，听说武松已经死了，颇有些失望。本来想着借此机会，来讨好蔡京，谁知道……不过，便是死了，也要取了人头回去交差，否则必会被蔡京责怪。


潘通把他的想法说出来后，李梲自然也不会反对。


只是这人已入土，不好明目张胆，毕竟武松在杭州颇有人望，他死在牢里，已经让许多人感到难过，若再打搅死者安宁，少不得会在杭州城里，掀起波澜。所以，李梲便带着心腹，杭州军马副使曹成，配潘通趁夜挖了武松的坟墓，起出尸体。


尸体入葬时，李梲和曹成都没有留心。


可是这尸体一起出来，便出了问题……毕竟距离尸体入土的时间不久，尸体也未腐烂。


曹成看到那尸体之后，便立刻辨认出，这不是武松的尸体。


如此一来，却把李梲吓坏了。


这坟地里埋得既然不是武松，岂不是说武松还没有死？这家伙可是个死囚，竟然逃出杭州大牢。他李梲，是杭州知州，必然要承担首要责任。而最重要的，还是这武松杀的人是蔡京爱子，蔡京如今统领三省，权势熏天，就连李邦彦都不敢触其锋芒。如果，如果这蔡京怪罪下来的话，他一个小小杭州知州，焉能担得起？


好在，潘通倒没有为难李梲，只告诉他，必须尽快把武松抓回来。


李梲得了通融，自然要想方设法解决此事……这时候，曹成便想起来，当晚负责埋葬武松的人，就是施全。既然这坟里的人不是武松，便与施全脱不得干系……曹成把事情与李梲知晓，李梲二话不说，连夜下令，捉拿施全。


“而今城中已经全部戒严，到处都是李梲的爪牙。


施全和施勇二人被拿进大牢之后，目前尚无音讯……我只听人说，那潘通给了李梲十天时间，若十天之内找不到武松，便要拿他问罪。我估计，李梲肯定会对施全用刑……我也知道，那施大郎是个好汉，但我实在不知，他能否在三木之下撑过去。”


玉尹脸色，铁青！


本以为万无一失的事情，居然出现了这么一档子差池。


玉尹不禁搓着面颊，思忖该如何解决眼前麻烦……许久，他突然停下脚步来，回身向庞万春看去。


“小乙若有用到我的地方，只管开口。”


庞万春哪能不知道玉尹的意思，便笑着说道。


玉尹一字一顿道：“若哥哥手下聚齐，不知需要多久？”

卷四 江南好 第303章 黑旗箭队


一夜小雨，打湿了杭州城。


湿冷的空气从小窗吹进来，把牢房里腐败的气息吹散干净。


剧烈的痛楚，把施全从昏迷中唤醒。他睁开眼睛，抬起那张满带血污的脸，朝窗外看去。


李梲把施全兄弟抓来后，便迫不及待的审问。


第一天，李梲的态度还算和蔼，和颜悦色的劝说施全，不要为一个贼死囚丢了性命。


“你施家在杭州城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也有些地位。只要你说出那武松下落，本官可以保证，既往不咎。若你愿意，还可以来衙门里做个班头，你看如何？”


施全却装傻充愣，一口否认他知道武松的下落。


“当日武松故去，府尊也检验过，自家不过是遵从府尊的吩咐，哪知道许多周折。”


李梲好言好语劝说，但施全兄弟却没有松口。


在第二天，李梲被潘通逼得急了眼，便一改头天的和颜悦色，对施全兄弟用刑。这施全施勇两人，也真个硬骨头。被打得死去活来，遍体鳞伤，也没有说出武松的下落。到第三天，李梲是真被逼急了……他命人用麻布条沾上鱼鳔熬成的热胶，贴在施全的身上。这鱼鳔性黏，粘住了就别想分开。等晾干之后，李梲再次询问武松下落，见施全不肯招供，便倒拽麻布条。一扯之下，连皮带肉便撕下一块。


这刑法，有个名目。叫做披麻拷，也叫扒皮问。


据说是隋唐时期流传下来的一种酷刑，但是却从来不入正典记载。


施全被扯下了七八条皮肉，昏迷了十余次，已气息奄奄。


李梲见他快顶不住，只好暂时停止用刑，把他丢进大牢。准备明日继续审问……身体上剧烈的疼痛，让施全浑身抽搐。


但他确是个硬汉，竟咬着牙。没有发出半点呻吟。


撑不住了！


施全坐起来，靠着墙。


角落里，施勇还在昏睡。但那张稚嫩的脸上，却透着恐惧之色。


施全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持多久，可他清楚，施勇怕已经到了极限。如果继续这么坚持，怕熬不过今天。


也不知玉都监是否把武提辖转移走了呢？


施全目光在牢房里扫过，目光落在了角落处，一根大约有三寸长短的木楔子。


这木楔子，是用来固定牢门。


此前牢门失修，所以修缮过一回，原来门上的木楔子便丢在这里。也无人清理。


施全的眼睛蓦地一亮，挣扎着爬过去。


他拿起那根木楔子，见木楔子一头锋利，便紧握在手中，朝施勇爬过去。


既然熬不住。便至于这一着了！


可怜施勇才多大年纪，便被自己牵累，受此大罪不说，还要……可是，为了武提辖和玉都监的安全，也只能这样做。杀了施勇。然后在自杀，想来武提辖和玉都监，必能安全。以后武提辖和玉都监，会为自己报仇……可惜却不能亲手杀了李梲。


施全爬到施勇身边，深吸一口气，高举起手中的木楔子。


“六郎，休怪哥哥心狠。


只是你我若不死，那武提辖和玉都监便要遭受牵累。我施家受武提辖大恩，怎能做恩将仇报的事情。放心，你走之后，我跟着就来，黄泉路上，咱兄弟结伴而行。”


心里面念完，施全一咬牙，手中木楔子便要落下。


却在这时，只听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跟着，便见两个狱吏陪着一个中年人来到牢门口。那中年人个子不高，透出一股子书卷气。他背着手，笑眯眯问道：“牢头哥哥，那施全兄弟便在这牢里吗？”


“是啊，那两个鸟贼，便在这里。


怎地看也看过了，便赶快走吧……若不是看在你银子的份上，自家怎敢冒此风险？这两人得罪了府尊，早晚都是一个死。如果被府尊知道，少不得要有怪罪。”


“施大郎，你那副西湖春景图，究竟藏在何处？”


中年人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大声喝问。


施全一怔，西湖春景图？


他突然想起来，有一次和张择端会面时，张择端说待开春，定要做一副西湖春景图来。当时施全还笑着说，若作好了画，定要第一个欣赏，张择端也欣然答应。


西湖春景图，莫非他是玉都监的手下？


施全眼珠子一转，厉声喝道：“便回去告诉那张管家，休想得此图画。”


两个狱卒有些不满，连声呵斥，上前便要推搡那中年人。


哪知中年人眸光一冷，从大袖中刷的滑出一柄匕首来，在手中滴溜溜一转，横里轻轻一抹，便割断了一个狱卒的喉咙。另一个狱卒吓了一跳，本能的大喊道：“有人劫……”


‘牢’字不等出口，中年人反手便把那匕首贯入狱卒的嘴巴里，而后侧身一闪，躲过那狱卒口中喷出来的血箭。狱卒的尸体，直挺挺倒下来，蓬的一声，却惊动了门口的狱吏。


初春时，大牢里颇为空荡，只关着施全兄弟二人。


因李梲特意吩咐，所以大牢里留了不少人看管。里面的动静，顿时惊动了牢外的狱卒。


“劫牢，有人劫牢！”


凄厉的嘶喊声，顿时响彻云霄，撕裂了杭州大牢上空的宁静。


施勇也醒过来了，瞪大了眼睛朝外面看。


中年人却不慌不忙，伏身从一个狱卒身边抄起一口腰刀来，反手喀吧一声便把牢门上拇指粗细的铁链砍断。旋即就见他抬脚蓬的把牢门踹飞出去，矮身便钻进大牢。


目光在施全兄弟身上扫了一眼，这中年人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赞赏笑意。


“真个好汉，不枉我冒死来杭州城里搭救……兀那小子，可还能动吗？”


中年人刀指施勇，沉声道：“若能动，便搀扶着你家哥哥，随我杀出去……施大郎，休许多啰唆。若不想死便跟我走。等脱险了，自会告诉你是怎生一个状况。”


施全顿时闭上了嘴巴，搭着施勇的胳膊站起来。


说起来。施勇虽然也受了刑，但没有施全那么重……李梲的注意力都放在施全身上，从一开始便集中审问施全。所以施勇虽也是遍体鳞伤。却没有伤到筋骨。他搀扶着施全往外走，紧随中年人身后。此时，牢门大开，十几名狱卒蜂拥而上。


中年人冷笑一声，猱身迎上。


手中钢刀划出奇诡刀芒，就听一连串惨叫声响起，那些狱卒，竟无一人能挡住中年人的一招。中年人好似猛虎入羊群，眨眼间便杀出一条血路。衣服上，沾满了血迹。施全兄弟跟在他身后踉跄而行，很快便冲出牢门。此时，刚过了卯时，天方蒙蒙亮。杭州城里，却是火光冲天。到处传来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一个蒙面大汉带着一群人，冲到了大牢门口。


这些人个个手持利器，只杀得杭州大牢血流成河……那大汉来到中年人跟前，唱了个肥诺：“哥哥，各路弟兄都已经开始撤退，我们也快走吧。


若是杭州官府反应过来。调集兵马，只怕城门口的弟兄撑不得太久。”


中年人点点头，从那大汉手里接过一杆九尺大宁笔枪。


“吉青，照顾好他们，休要让他们有半点损伤……儿郎们，随我一起杀出杭州城！”


蒙面大汉，也就是中年人口中的吉青二话不说，快步来到施全身前，哈腰一把将施全背在了身上。而后又喊来两个蒙面人，搀扶着施勇。他也不说话，从一个随从手中接过一口沉甸甸大锤，另一只手则擎着一面青铜虎牙盾牌，随着中年人便走。


杭州城此时，一片混乱。


中年人带着吉青等人，一路顺畅，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拦，便来到新开门。


城门下，聚集了一百多好汉，一个个都是身着青衣，黑巾蒙面。


众人见中年人来到，齐刷刷向中年人行礼，“哥哥，弟兄们已经聚齐，可否离开。”


“速走！”


中年人也不赘言，便冲出城门。


城门外，就见有一队骑军，约二十人左右，骑着马，擎着枪。


“吉青！”


“喏。”


“先带着弟兄们走，我随后便来。”


蒙面大汉也不啰嗦，立刻答应了一声，招手领着一百多青衣大汉，迅速离去。


这时候，从望仙桥方向驰来一队官军。


为首是一个虞侯，手持大刀，一马当先冲在前面，口中叫喊着：“休走了那贼人。”


中年人翻身上马，拨马回头看去。


见官军追来，他非但不慌，反而咧嘴笑了。


他这一笑，顿时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兄弟们，已多时未曾杀猪，这些猪看起来，已经忘了咱们的威风。今日便要在这杭州城再杀一回，让他们见识见识，咱黑旗箭队的威风。”


说着话，他把大宁笔枪挂在马鞍桥得胜钩上，探手从马背兜囊里取出一张弓来。


弯弓搭箭，中年人甚至没有瞄准，一箭射出，正中那冲在最前面的虞侯面门……与此同时，那二十名随从齐刷刷从马背兜囊里超出三支黑旗，往后背上一插，口中发出一连串奇异的呼喊声，纵马便冲进城中。这些个骑士，在马背上弯弓搭箭，唰唰唰一轮箭雨射出，便有十余个官军倒在血泊中，顿时没了生气……“庞天王，黑旗箭队！”


有一些老兵油子看到那疾驰而来的骑队，一个几乎快要被遗忘掉的名字，突然在脑海中闪现。


想当初，方腊起事，庞万春麾下八百黑旗箭队纵横江南，杀得官军望风而逃……许多老兵至今仍记得那呼啸而来的黑旗箭队，还有铺天盖地的箭雨。方腊被诛后。黑旗箭队随庞万春遁入莫干山，便没有了音讯。也难怪，打家劫舍，那用得黑旗箭队出手？以至于许多人，快要把黑旗箭队忘记，却不想，今日复又重现。


“快跑啊。是黑旗箭队来了！”


待黑旗箭队冲到望仙桥的时候，三轮箭雨已过。


望仙桥下，横七竖八倒着三四十具尸体。鲜血顺着望仙桥上那青石的缝隙，流进河中。


虞侯死了！


而且是被黑旗箭队所杀……


官军哪还有勇气应战，兵器一丢。扭头就跑。


有那聪明的纵身便从望仙桥跳进冰冷的河水中，但还是有那跑的慢的，被瞬间射成了刺猬。


中年人勒马望仙桥上，厉声喝道：“回去告诉那狗官，便说庞万春不日再来拜会。”


说罢，他喝住了黑旗箭队，拨马就走。


而距离望仙桥不远的清河坊酒楼里，玉尹看着那呼啸而去的黑旗箭队，突然扭头对陈东道：“少阳，若我大宋军马。有一半直若庞万春的黑旗箭队，虏人何惧？”


陈东则露出苦涩笑容，点点头，又摇摇头，目光显得格外复杂。


“庞万春？黑旗箭队？”


李梲昨晚陪着潘通彻夜饮酒。所以起得有些晚了。


当他听说有人在城中纵火，而且那已经绝迹多年的黑旗箭队复又出现在杭州城里时，顿时被吓得面色惨白。


黑旗箭队！


当年方腊杀进杭州城时，便是黑旗箭队为先锋。


李梲没有见过黑旗箭队的威风，但却清理了当时的战场。从荐桥到新桥，中间还有一座丰乐桥。一路上就见横七竖八倒着被射成刺猬一样的死尸，惨不忍睹。


当时李梲便呕吐起来，后询问别人，才知道是黑旗箭队所为。


在那之后，李梲对庞万春，对黑旗箭队便怀有深深惧意。而今听得黑旗箭队重现，只让他遍体生寒。


怎地那庞万春，还活着吗？


“李府尊为何不派兵追击？”


潘通却不知道庞万春和黑旗箭队的威名，见李梲呆愣不语，便露出不满之色道：“施全兄弟被庞万春救走，也说明那武松必然是在庞万春手中。而今他既然自投罗网，正好把这帮大逆不道的贼子一网打尽……若拿不得武松，又走了两个贼囚，到时候公相那边，李府尊怕也不好交代吧。”


李梲，心里咯噔一颤。


是啊，庞万春不好招惹，那蔡京更难伺候。


我熬了多年，好不容易才做了这杭州知州，连位子都没捂热，便要丢掉吗？


不成，怎地也不能这么算了……李梲心一横，一咬牙，厉声喝道：“曹成！”


“末将在。”


“着你立刻点起兵马，追击庞万春。


他们马匹不多，大部分是步卒，想来追上去并不困难。给我杀了庞万春，抢回施全兄弟。”


曹成闻听，二话不说就领命而去。


他不是不知道庞万春，也不是没听说过黑旗箭队。


只不过，曹成来杭州时，方腊已经伏诛，庞万春和黑旗箭队，更已遁匿无踪。所以内心里，并不太在意庞万春和黑旗箭队，总觉得他们的威名，有些言过其实。


如果庞万春和黑旗箭队那么厉害，方腊怎会失败？


要知道，当初庞万春和黑旗箭队攻打杭州城时，还不是被韩世忠率部赶出了崇新门。昔日那韩世忠能做得，自家也能做得！若杀了庞万春，夺回施家兄弟，灭了黑旗箭队，必然是大功一件，说不得也能落一个承信郎的补身，岂不光宗耀祖？


曹成兴冲冲走了，李梲总算松了一口气。


“哥哥休要着急，待曹成杀了庞万春回来，便点起兵马，杀到庞万春的老巢……想来那武松而今就在庞万春的老巢里养伤，正好把他一并捉拿，送往东京，献于公相。”


潘通顿时露出了笑模样。


“早就知道李府尊才干不凡，此次若办得漂亮，自家回去后，自当在公相面前为李府尊美言。”


“如此，多谢哥哥。”


李梲喜出望外，忙不迭向潘通道谢。


想当初，他李梲也是壮志满怀，对朝中事情诸多不满，更痛恨蔡京之流把持朝纲。


结果，他中了进士，却被赶出东京，发配到杭州做了个不起眼的小官。


一晃快十年，当年那个壮怀激烈，满腔好强的李梲早已经死去，只剩下而今这个为钻营不惜拍马溜须的李知州。李梲心里早已经看清楚，本事再大，抵不住一个好靠山。


当初若不是投靠了太子，而今说不得还在某个小县城里受苦，怎有现在知州风光？


昔日尊严，早已荡然无存。


潘通年纪并没有李梲大，说起来这官职，也比不得李梲知州尊贵。


可李梲却‘哥哥’长，‘哥哥’短的叫着，丝毫没有半点羞愧之色。他命人摆上酒席，和潘通在府中饮酒。至于杭州城里那些火情，李梲根本没放在心上。伺候好公相特使才最重要。若伺候不好，他李梲又如何能坐得稳这‘知州’的位子？


再说了，庞万春虽然厉害，可曹成同样武艺不凡。


自家兵马远胜庞万春，便他庞万春有三头六臂，也不是自家对手。


庞万春生或者死，不重要。


重要的是要把施全抓回来，最好也把武松抓回来，让潘通开开心心的离去最重要。


两人在府衙中推杯换盏，眨眼间已近午时。


潘通和李梲，都有些醉意。


就在两人兴致勃勃的说话时，忽听门外一阵骚乱。


不等李梲开口询问，就见一名小校，满身血污跑进大厅，噗通一声跪在了堂上。


“启禀府尊，大事不好……


曹副使，曹副使在追击庞万春途中，遭庞万春伏击……曹副使他，他，他被庞万春杀死了。”

卷四 江南好 第304章 大刀关胜


昔年方腊率部攻城，杭州城血流成河。


那一幕幕惨烈的场面，虽时隔数载，却历历在目。对于那些生活在杭州的老人来说，当年那一场大战，无异于是一个噩梦。而今，噩梦重来！神箭天王庞万春带着他的黑旗箭队复又出现，更在杭州城内来了一场血淋淋屠杀，令人心惊肉跳。


“如此说来，万春哥哥已遁入莫干山了？”


杭州城内，玉家小院。


玉尹一袭青衫，坐在厅内，露出和煦笑容。


在堂上，站立一个雄壮魁梧的汉子。


这汉子年纪在三十出头，身材高大壮硕，豹头环眼，颌下一部络腮胡，透着雄壮气概。


“山里可还安全？”


“回小乙哥话，山里很安全，便是官军进去，也找不到我们踪迹。万春哥哥说，会逐步遣散弟兄们，设法混入城中。万春哥哥让小底跟在小乙哥身边，也好有个照应。”


“吉青，呵呵，我没记错吧。”


“小乙哥真好记性，小底正是吉青。”


玉尹上上下下打量眼前这壮汉，暗自点头称赞。


这吉青，是庞万春身边一名亲随。据庞万春说，他原本是盐官一个普通农户，后来随着庞万春造反，忠心耿耿。此人天生神力，庞万春根据他的特点，还传了一套刀法与他，有万夫不挡之勇。一口重四十六斤的砍山刀，也曾建立赫赫功勋。


当初庞万春曾有意提携吉青。但被吉青拒绝，一直跟在庞万春的身边。


玉尹大致上能猜出庞万春的心思。


自己伤势尚未恢复，十成功夫使不出四成。而陈东和张择端，有是读人，虽带了十个亲随来，却派不上用场。万一发生什么事情，岂不是连个应战的人都没有？


吉青过来。正好可以弥补这方面的缺憾。


“万春哥哥却有心了……不过，他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万春哥哥吩咐，等神医来了。把武提辖的伤势治好，便可以前往东京……小乙哥，我等也可以一起去吗？”


此时的杭州。有二十余万户，近六十万人口之多，在江南也算得繁华。


可是和开封那百余万人口相比，杭州勿论格局还是繁华程度，都远远比不上东京。在许多人心里，能去东京开封府，便是一桩极为了不得的事情。看着吉青那脸上的期待之色，玉尹笑了。他点头道：“当然要去，不过要比万春哥哥晚一些。”


吉青，显得更加兴奋。


“施大郎他们可好？”


“小乙哥放心。施大郎兄弟只是皮肉之伤，看上去很严重，实则算不得大碍。他底子甚好，休养些时日便可以痊愈。过些时候，智贤长老也会去莫干山探望。所以非常安全。


只是他那些家人，似乎有些激动。


特别是施老太公很不高兴，这一路上颇难伺候。若非看在施大郎的份上，万春哥哥几乎想把他赶走。”


玉尹听罢，哈哈大笑。


那施老太公有此反应倒也正常。


想他施家，虽不是名门望族。但是在杭州本地，也小有声望。


家中没有良田万顷，可也有些薄产，过得一个光明磊落。如今被庞万春派人劫走，便等于坐实了盗匪反贼的名声。这种事情换做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有感到不满，更不要说一个五六十岁，思想早已经形成固定模式的老人。他若表现的平静，反而是一桩怪事。


“对了，你们来杭州，可安全吗？”


“哈，这件事万春哥哥早有准备……当初主公兵败被俘之后，万春哥哥带着我等遁入山中。从那时候，万春哥哥便开始筹谋，为我等买了户贯，有正经的身份。


若非不得已，谁又愿意做这等无本的买卖？可一直苦于找不到机会，所以便呆在山里。


我等兄弟都有正经的杭州户贯，而且名下也都有些家产。


除了一些老弱病残，不愿意在四处流浪，其他人都愿意为小乙哥效力……对了，万春哥哥还说，小乙哥若有什么事情不好处理，可以去找杭州府主簿黎大隐帮忙。他和万春哥哥交情颇深，当初我等落下户贯，便是靠着黎主簿暗中帮衬。”


玉尹闻听，顿时一怔。


这庞万春果然好手段，然买通了杭州城的主簿。


“吉青，你和那黎主簿可熟悉？”


吉青说：“小底曾奉万春哥哥之命，和黎主簿见过几回，吃过几次花酒，关系还算不差。”


“找个机会，可否请他出来吃酒？”


“这有何难，一切凭小乙哥的安排。”


玉尹听罢，出了一口长气。


有这层关系在，他在杭州城的日子，也会便得好过许多。


此前，他在杭州是人生地不熟，诸事操办起来，束手束脚。而这黎大隐黎主簿，听上去官身不大，却是个实打实的地头蛇。有他帮忙，想来能扭转这种局面。


杭州府，是东南商业枢纽。


玉尹也希望能借此契机，打开局面……待黄小七和西州联系上之后，便可以打开西域商路。保静军那边有鲁达帮衬，这西域商路，虽不说畅通无阻，却也算是开通了七八成。本是一桩非常棘手的事情，没想到来了杭州，却找到了契机。


心情随之变得大好，玉尹和吉青又聊了一会儿，便让他在家中安定下来。


曹成被杀，令李梲惶恐不安。


庞万春犹如一个看不到的幽灵，笼罩在府衙上空。


潘通数次催促李梲出兵，入山围剿庞万春一干悍匪，抓捕武松施全等人归案。可李梲却真是怕了，即便这潘通背后站着一个蔡京，他也是推三阻四，不愿出兵。


庞万春这次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告，若真个把他惹恼了，率部攻城，又该如何是好？


李梲手底下可用的人不多，唯一算得上人才的，便是那个曹成。


可问题是，曹成已经被庞万春杀了，他又能派谁去领兵围剿？总不成，让他堂堂府尊，率部冲锋陷阵吧。李梲是个读人，说起兵法韬略是滔滔不绝，真要让他上阵搏杀，却又没有那个胆子。不过，总这般耗着也不是个事！潘通催的越来越急，李梲实在是找不出什么借口来推搪。就在他感到万般头疼的时候，一个消息传来，令他喜出望外，先前诸多烦恼，也随之一扫而光。


“非是本府不肯出兵，实有其他缘由。


信任杭州都监，三日后就要抵达杭州……在他抵达杭州之前，本府实不宜妄动兵马。”


“杭州都监，又是哪个？”


“据说此人是小蔡相公推荐，本是济南府巡检，人称大刀关胜！”

卷四 江南好 第305章 谋兵


水浒一百零八将，天勇星大刀关胜。


杭州都监府中，玉尹诧异的看着那个端坐在大堂之上，相貌堂堂的男子。说实话，他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个看上去温文儒雅的中年人，和小说中那位面如重枣，颌下美髯，一双丹凤眼，酷似三国演义中关二爷的大刀关胜，联系在一起。


今天，是新任杭州都监关胜就任之日。


玉尹虽不是杭州都监府所辖，但作为杭州应奉局都监，少不得会和杭州都监产生交集，甚至需要对方的大力支持。虽说两人都是都监，官名似乎相似。可杭州都监的权力，远非他这个应奉局都监可以相提并论。所以，无论如何，玉尹都要前来拜会关胜。


关胜的身高，大约在190公分靠上。


体态略显瘦削，却透着一股别样的英武之气。


这个关胜，并未参加过水泊梁山，而是一直在济南府任职，之前官拜济南府巡检。


这所谓的巡检，权力并不大，主要是负责缉拿治下盗匪。


玉尹在此之前并未见过关胜，但是从关胜对他的态度上来看，似乎非常亲切，没有什么恶意。


联想离开东京前李清照的那些话，玉尹隐隐约约感觉到，关胜来杭州，恐怕也得了一些关照。心里面，顿时轻松许多！如果能和关胜打好关系，对他在杭州的发展，倒是颇有好处。


杭州都监，杭州知州，品阶相同。


但一般来说，知州的地位在都监之上。


不过由于庞万春的出现，李梲不得不放低姿态。出城迎接关胜。


待引介完毕之后，李梲突然道：“关都监。杭州如今盗匪成灾，昔日方逆部下大将，神箭天王庞万春率部突然袭击杭州城，对杭州造成巨大破坏，民心不稳啊。


今关都监前来，本府也算是放了心。


却不知关都监何时能够出兵，剿灭庞万春一干盗匪？若能除掉庞万春，本府定为关都监向朝廷请功。”


李梲说话，和颜悦色。


如果关胜是个年轻小伙子，说不得会感激涕零。


毕竟李梲是进士出身。在朝堂上的地位。远非关胜一介武将可以比拟。作为杭州行政第一长官，如此亲热说话，怎能不让人受宠若惊？可问题在于，关胜虽然是一介武夫，却也久经宦海。他在济南府足足当了十年巡检。受到各种压制，更早看清楚了这其中的奥妙。李梲向他示好，他坦然接受，但要他出兵，却非易事。


“府尊一心为百姓谋福，下官也是万分感动。


只是下官初至杭州，对杭州兵事尚无了解，只怕在短时间内，也难以出兵平乱。至于庞万春之事。下官在路上也曾听到一些谣传……此人为方逆麾下悍将，更兼兵法出众，谋略过人。他手下党羽虽不算多，却多是久经沙场的悍匪。在没有弄清楚状况之前，下官也不好冒然出兵。再说了，莫干山内地势复杂。便是出兵，也需下官弄清楚这山里的状况。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正因这庞万春凶悍，下官更要谨慎行事，务必做到一战功成，否则与士气，必有打击。”


这关胜也是个官场油子，笑眯眯的婉拒了李梲的出兵请求。


偏他这个借口，让李梲哑口无言。


身为杭州府知州，杭州兵事糜烂到什么地步，他怎能不知晓？


此前天下太平，自不需要在意这些。所谓兵马，更多是一种威慑性质的存在。可现在庞万春出现了，杭州兵马的威慑力，便荡然无存。最明显的就是之前曹成率六百人追击庞万春，其中还有一百马军相随。结果，六百官军被庞万春几十个盗匪打得丢盔卸甲，狼狈而逃。甚至连曹成自己，也折在阵中，死于庞万春之手。


李梲是行政长官，无法干预军事。


据说，这关胜背后的能量同样不小，是枢密院小蔡相公所推荐。


勿论是蔡京还是蔡攸，都不是他这一个小小的杭州知州可以抗衡。关胜虽说拒绝出兵，但却给足了李梲面子。如此状况下，李梲若再逼迫，说不定会适得其反。


话已经说了，你怎么做，是你的问题。


李梲当下不复赘言，便闭上了嘴巴，不再开口。


而关胜和李梲交接了兵符之后，就算是正式走马上任。玉尹在一旁看着，也暗自点头。


关胜并非那种狂妄之徒，换做任何人，初来乍到，也不会随随便便出兵。


这说明，关胜是个沉稳之人。


可越是如此，玉尹就越是担心。


看样子，庞万春必须要尽快离开莫干山，否则一旦他和关胜发生冲突，胜负难料。


玉尹好不容易才招揽了一个人物，断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庞万春吃亏。


可问题是，关胜对他态度也非常和善，说不得能够帮衬自己。两边都是自己人，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个问题，还真个是有些麻烦。


“玉都监！”


当接风宴结束，玉尹准备告辞的时候，忽听有人喊他。


回头看去，却是一个青年男子，大约在二十上下，身高也在190靠上，细腰乍背，仪表不凡。


“你是……”


“下官关铃，忝为杭州提举弓箭手，久闻玉都监之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关铃？


玉尹一怔，轻声道：“敢问关提举和关都监……”


关铃笑了笑，表现的非常平静，只低声道：“关都监乃下官家中老大人。


方才人多，家父不好与玉都监多说什么，只能让下官转告。玉都监在杭州的尴尬局面，家父也略有所闻。只是家父虽为杭州都监，却帮不得玉都监太多……毕竟这应奉局乃为官家效力，李知州领应奉局事。家父自然也不好过多干预，还请玉都监见谅。”


这关胜。果然是和自己一路人！


玉尹心中一喜，又仔细打量了一眼关铃。


方才堂上人太多，玉尹也没有去留意关铃的存在。


提举弓箭手，也是宋代武官名称，掌郡县弓箭手名籍，以及组织、训练等事宜。


宋徽宗政和五年，也就是公元1115年规定，提举弓箭手，以招募弓箭手的数量作为考核标准。换句话说，这提举弓箭手的性质。倒有些类似于东京禁军的弓箭教头。


关铃看上去比玉尹还小一些。却能做到提举弓箭手一职，恐怕也不是单纯依靠他和关胜的关系。似这种军中极为基层的武官，若没有真才实学，也难以在军中立足。


玉尹忙拱手道：“关都监好意，下官心领。


说来惭愧。下官来杭州已有月半，却苦于种种原因，始终打不开局面。此是下官才疏学浅，真个有些羞愧。可惜，李知州迟迟不肯交出兵符，令下官无比头疼。”


关胜既然让关铃和他联络，便有了帮衬的意思。


玉尹倒也不去客套，把他而今面临的困境，与关铃讲述一遍。


不是我不想做事。实在是那李梲霸着兵权，我就算有心做事，也无能为力，束手无策。


军中只认兵符，没有兵符，便有再大本事也难施展手脚。


关铃犹豫了一下。见四周无人，轻声道：“家父也猜到了玉都监的难处，所以要下官与玉都监知晓。这杭州兵事需要整顿，两三月内，不可能派上用场。若玉都监真要做事，不妨走一回潘通的路子。据说，潘通此次来杭州，除了要押解武松之外，还要押送一批花石纲送往苏州，而后转运京师……那潘通之前已派人找上了门，但已被家父拒绝。玉都监可以从这方面考虑一下，说不得能想出对策。”


花石纲？


玉尹眼睛一眯，露出一抹苦涩笑容。


“怎地又要起花石纲？”


“不止如此，此次朝廷和虏人签下盟约，要送与虏人大笔岁币。而这些岁币，多取自东南，所以应奉局这边的事务，定会越发繁重，到时候便是玉都监的机会。”


关铃脸上，露出一抹愤恨之色。


显然，这小伙子对朝廷软弱的表现，也极为恼火。


可他不过是个提举弓箭手，若非他老爹这次是走了远房亲戚的门路，说不得他父子而今，还要在济南府被压制。大势便如此，他一个小小的提举，又能有什么办法？


玉尹沉默片刻，拱手道：“如此，请代为向关都监道谢，就说下官知道该怎么做了。”


“玉都监。”


就在玉尹准备和关铃分手的时候，关铃突然唤住了他。


“关提举还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只是……下官此前，曾拜读过大宋时代周刊上，一个名叫文玉东所撰写的西行记。


那虏人，真个是要谋我大宋江山吗？”


玉尹顿时沉默了！


片刻后，他轻声道：“若自家所料不差，虏人最迟来年，必然会与我大宋兴兵。”


“当真？”


“若关提举不信，不妨拭目以待。”


玉尹说完，便拱手告辞。


关铃目送玉尹的背影远去，半晌后转身返回都监府。


此时，都监府内已经冷清下来。前来拜会关胜的人，大都已经走了，只留下关胜一人独坐大堂上，先前脸上那一副熏熏然之色，已经一扫而空，转为凝重之色。


“父亲！”


关铃走上前，和关胜拱手一揖。


关胜睁开眼睛，轻声道：“已经见过那玉小乙了？”


“正是。”


“此人，感官如何？”


关铃沉吟了一下，轻声道：“玉都监此人，不是那种偷奸耍滑之流，说话也非常诚恳。孩儿已经把父亲的话传给了他，想必他也知道，该如何去做……不过，孩儿倒是肯定了一桩事。那大宋时代周刊的文玉东，怕就是玉都监。他倒也没有隐瞒什么，只与孩儿说，宋金之间，最迟来年必有一战，让孩儿颇受感触。”


“此人，倒是个有眼界的。”


关胜想了想，沉声道：“既然如此，大哥不妨多与那小乙走动。


我来杭州之前，曾专程去东京拜访了你姨娘……此人看似市井屠户出身，背后却有大人物支持。若非是因为他，我也未必做得这杭州都监。只是应奉局非我所辖，我也着实帮不得他太多，便尽力为他谋取方便，能不能成事，就看他手段如何。”


关铃听罢，忙拱手道：“孩儿，明白！”

卷四 江南好 第306章 赵不尤（上）


靠人不如靠自己！


这个道理，玉尹在重生前就很清楚。只是那执拗的个性，让他不肯低头，以至于错失了无数次机会。重生之后，执拗的个性依旧，可经历生死之后，许多事情看得淡了，也就多了几分变通。正是那几分变通，才使得他能够在这时代生存。


黎大隐默默看着眼前的玉尹，心中感慨万千。


身为杭州主簿，按道理说，他应该算是李梲的人。但实际上，黎大隐和李梲的关系，却不是特别融洽。他的情况和开封府的肖堃有点相似，但比起肖堃，又有不同。他是个秀才出身，有一定的社会地位。累世居于杭州，也算是当地豪商。


所以，黎大隐的眼界，自然不同于押司出身的肖堃。


他和庞万春之间的友谊，已持续多年。想当初，庞万春还未造反的时候，也算是盐官富户，两人同在一所学院里求学，结下深厚的友情。当初官府要收拾庞万春的时候，正是黎大隐暗中通风报信，才使得庞万春幸免于难。而在方腊攻打杭州城的时候，也多亏了庞万春的暗中维护，黎大隐一家才避祸了一场灾祸。


也正如此，黎大隐非常了解庞万春。


甚至在方腊事败之后，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办法，为庞万春谋求一个新的出路……没想到，没等他想出办法，庞万春已经找到了门路。


更让他感到奇怪的是，庞万春的出路，居然是眼前这个青年人！玉尹的情况，黎大隐也不是不了解。一个市井之中贩肉的屠户，在短短一年之中崛起，而今做到了应奉局都监的位子，本身就是一个颇具传奇色彩的故事。据黎大隐了解，玉尹身后，不过是一个过了期的端明殿大学士黄裳，根本算不得什么强有力的靠山。


可越是如此。就越发透出其中的诡异。


当黎大隐受玉尹所邀，来这西湖边上的酒楼吃酒时，黎大隐对玉尹的好奇心，就越发强烈。


“玉都监今日请我来，却不知有何指教？”


玉尹笑呵呵站起身，为黎大隐满上一杯酒，“黎主簿，自家的事情。想来也瞒不过黎主簿。所以便不说那虚透巴脑的话语。我请黎主簿来，便是有一桩好买卖与黎主簿。万春哥哥说，黎主簿是个好汉。却不知黎主簿有没有胆子，接下来呢？”


开门见山，便点出了自己和庞万春的关系。


大家的底子都不算太干净。我这桩买卖有风险，看伱有没有胆量。


黎大隐出身豪商之家，对于买卖生意，极为敏感。他胆子也非常大，否则便不会暗地里帮助庞万春的那些手下，办理户贯，进行安置。听到玉尹这番话，黎大隐先一怔，旋即露出诡异的笑容。看起来。这位玉都监，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却要看玉都监的买卖如何。”


“某欲启西域商路，连通西州与东南。”


“西州？”黎大隐愣了一下，诧异道：“我听人说，西州正逢战乱。辽人余孽在西州，与那西州回鹘正打得不可开交。这等时候，却不知玉都监有什么好买卖？”


黎大隐秀才功名。却甘心在杭州做了十几年的主簿。


其用意，不仅仅是为了手中那一点权力，更重要的是，身在衙门里，可以掌控许多资讯。


官商一体。自古便是华夏经商的不二之选。


若没个官身保护，那生意做得再大。到头来也难逃败亡。


杭州黎家能立足百年，自然精通其中的奥妙。从黎家始祖落户杭州以来，与官府或多或少，都会有些联系。其八面玲珑的手段，自不为外人知晓。便是当初朱勔开设东南小朝廷，为祸江南之时，黎家也仅仅是受到些许波及，未曾伤了元气。


究其原因，还是他们在官府中的人脉……玉尹既然知道了黎大隐和庞万春的关系，便不会小觑了黎家。


来见黎大隐之前，他通过吉青和庞万春已多次联络，弄清楚了黎家的根底！


新任杭州都监关胜的到来，为玉尹创造出机会，更改善了他目前的状况。李梲而今，面对庞万春咄咄逼人之势，万分头疼，却又无法驱使一个兵卒为他所用。


关胜上任后三天，将杭州兵马收拢入营，不得擅自离开。


接下来，必然会有一番大动作，就如关胜所言，他需要将杭州兵事好生整顿起来。


在此之前，李梲根本无法调动杭州兵马。


所以，他也没有精神来对付玉尹，更使得玉尹，多了几分自由。


“呵呵，可据我所知，西州战事已基本上平息……那辽国余孽得汪古部和西夏等臂助，已经把西州回鹘彻底赶出西州。而且，那些辽国人得了八拉沙兖同宗之助，实力更是大增。西夏太子更亲自领兵，屯驻沙州，为那些辽人牵制黄头回纥。


西州的局势，已经明朗，又何来战乱之说？”


黎大隐道：“可即便如此，与我等有何关系……难道说，玉都监和那些辽人……”


终究是个官场油子，黎大隐很快便觉察到其中的玄机。


玉尹一笑，吃了一口酒，用筷子夹起一只虾子放在口中咀嚼，脸上带着淡淡笑容。


那意思，已经非常清楚。


黎大隐笑了！


“此事倒也有些意思……只是事关重大，还需与族人商议。


若玉都监真有门路的话，这买卖倒也做得。只是，玉都监把这大好买卖送与黎某，却让我有些受之有愧。不知玉都监可有什么难处需要自家帮助？便没有这买卖，只凭万春兄弟的面子，自家也断然不会袖手旁观。不过，我身份低微，怕也帮不得太多。”


玉尹夹起一只虾子，放在黎大隐面前盘中。


“天下熙熙为利而来，天下攘攘皆为名而往……黎主簿看这西湖之中来来往往船只无数，可在小乙眼中，无非两艘。一只名‘利’，一只名‘名’。小乙得官家敕命。来杭州为官。但到了这杭州多日，却一筹莫展，难以施展出拳脚，不免有些烦闷。


今日请黎主簿来，还想黎主簿为自家谋一计策。”


玉尹身为应奉局都监，却无一兵一卒，始终不是长久之事。


黎大隐又怎可能不知道玉尹的难处？


听罢这番话，他便清楚了这其中的奥妙。当下一笑。“其实这件事也算不得难事，想必李知州不晓玉都监的手段，所以才让玉都监在此休养。既然玉都监想要做些事情。只需拿出手段便可。”


“呵呵，小乙别的不敢说，但这手段。却有那么一些。


只是苦于没有门路，纵然一身好本事，李知州又如何知晓？所以才想烦劳黎主簿为小乙指一条明路。”


兵权！


黎大隐哪能不清楚玉尹所求事物？


“却不知小乙想走什么门路？”


“我听说，黎主簿与那位相府使者似乎相识，不知可否引介？”


相府使者？


黎大隐眼睛一眯，对玉尹的看法，顿时提高不少。


这个人，倒是个有脑筋的家伙。


黎大隐身为杭州主簿，和蔡京派来的潘通。的确是有些交集。身为杭州地头蛇，黎大隐自然是八面玲珑的人物。和潘通吃过几回花酒，更暗地里打点了不少银子。


两人的关系虽算不得生死之交，可是在潘通眼中，却也算亲密。


也不知道玉尹是如何打探出潘通的事情，不过能想出潘通来，必是有高人指点。


想到这里。黎大隐突然对庞万春的未来有些期待。


也不知道眼前这位玉都监，究竟能让万春走到哪一步？说不得还能有些大成就。


窗外，斜雨春风，打得堤岸上一片桃红杏白。


远处湖面上，画舫扁舟若隐若现。更增添几分醉人诗意。


春风熏得游人醉……二月的风，不再寒冷。反而带着一股子令人心醉的暖意。


黎大隐沉吟片刻，端起面前的酒杯，朝着玉尹一递，“既然玉都监开口，便试一回又有何妨？


却不知，玉都监西州的门路，究竟如何？”


玉尹一笑，伸出手在酒杯中蘸了酒水，而后在桌面上写下‘耶律’两字。


黎大隐眼睛一亮，轻轻颔首。


“如此，待我与族人商议后，再与玉都监详谈。”


凡事，不可一蹴而就。


黎大隐承诺了玉尹之后，便没有了音讯。


而玉尹也不着急，更没有催促，甚至没有主动和黎大隐联络。每天或是在家中调养身子，或是带着吉青陈东和张择端在杭州周遭游玩，日子过得倒也算是惬意。


渐渐的，人们也就知道了玉尹的存在。


这其中自然也有黎大隐暗地里帮忙，但更多的，还是玉尹凭借他那一手出神入化的琴技，令得杭州城的百姓们熟知。也不知是哪一个多嘴的，打听出了玉尹在开封城里的故事。于是那‘东京第一嵇琴’的名号，迅速传播开来，引得无数人前来拜访。


正所谓往来无白丁，谈笑有知己。


玉尹在杭州那座并不算特别简陋的住所，一下子变得车水马龙，每日热闹不已。


人们开始熟悉玉尹，也知道此人是得罪了朝中权贵而来。


杭州人似乎对于那些得罪权贵的落魄名士情有独钟，以至于‘小乙’的名字，开始流传于坊巷之间。


而玉尹，却好像没有觉察。


他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去六和寺与智贤长老聊天，更让许多人对他产生了浓厚兴趣。


一晃，又过去数日。


时间在不经意中，已进入二月中旬。


杭州城里，又传出一个消息，从杭州到苏州的道路，遭遇盗匪袭击，令许多商户不敢轻易前往。


苏杭，在北宋时本为一体。


两座城市之间的联络，极为密切。


东南地区的货物，通过苏杭周转。从而向北方输出。


一旦两座城市间出现问题，便势必会影响到整个北宋的商业运转。


李梲对此，也非常头疼。


他几次前往都监府，催促关胜出兵剿匪，但都被关胜以训练整顿尚未完成，不可以擅自出兵为借口给拒绝了。以前，李梲之所以敢全不顾应奉局兵事，便是因为他手中掌控着杭州兵事。可现在杭州兵事被关胜夺走。更凭借雷霆手段。接连斩杀几名不听话的刺头，驱赶了近三百名老弱病残兵勇，在军中建立足够威望。


李梲便想要插手进去。也非常困难。


没有了兵权，李梲便想着把应奉局的兵事尽快组建起来。


但这招募兵勇，训练以及作战。都需要时间。李梲是个读书人，对兵事全无了解。以前，他身边还有个曹成可以帮忙，可现在呢，曹成死了，就再也没有可用之人。


已征收的花石纲，需要尽快送往东京。


蔡京八十寿诞也要到来，潘通为他搜刮的礼物，也要准备启程。


各种事情聚在一起。让李梲感到焦头烂额。更不要说，那位相府使者的脾气，越发暴躁。


武松的事情没有处理好也就罢了，了不起随便找个人头带回去，滥竽充数。


可这寿诞礼物，却无法送出杭州城，潘通如何能够不急？


和李梲说话的口气。也越来越不客气，有好几次，几乎是指着李梲的鼻子臭骂。


李梲心里，也委屈的很。


谁又能想到，会突然跳出来一个庞万春。


只这一个人。便把所有的事情搅成一锅粥，令他也难以应付。


“李知州。三天内，必须要动身。


恩相寿诞将至，若这些礼物不能送至开封，到时候若怪罪下来，伱我恐怕都吃罪不起。”


李梲在心里破口大骂：伱有本事，去找那关胜的麻烦。


又不是我不肯出兵，是那关胜霸着兵权，迟迟不肯行动……还不是因为他关胜是小蔡相公委派而来，伱不敢招惹。伱招惹不得关胜，便来逼我又有什么用处呢？


可脸上，李梲还是陪着笑脸：“哥哥莫生气，非是下官不肯，实在是调不动兵马剿匪啊。”


以前，他说出这番话，潘通也不再逼迫。


但这一次，潘通却显得很不客气，“李知州休要诳我……伱不仅是杭州知州，更兼领应奉局事。谁不知道，伱应奉局里兵事自成一脉，根本不受那杭州都监所辖？”


“这个……”


“伱若真有心为恩相做事，大可以调动应奉局的兵马。


再说了，官家所需的花石纲也要启运，便一起送往苏州，又有何妨？李知州，这两件事勿论哪一件伱都耽搁不得。既然官家委任了应奉局都监，总要有些用处才是。”


李梲先是一怔，旋即便醒悟过来。


我就说，这潘通今天怎苦苦相逼，原来是这么回事。


没错，应奉局兵事，自有应奉局都监负责。那玉尹来了杭州，便整日里游山玩水，不务正业。凭什么他便能过的这般快活？明明是他的事情，偏要我在这里坐蜡？


想到这里，李梲心一横，便有了主意。


“若非哥哥提醒，下官险些忘了此事。


这样，下官这就去召见那玉尹，让他不日领兵押送，前往苏州。”


这，也算是李梲的祸水东引吧。


伱玉尹把货物押送到苏州，是伱的本份，我也能免去麻烦；若伱押送不到，便是伱办事不利。到时候朝廷追究起来，也是伱玉小乙的问题。毕竟伱玉小乙才是应奉局都监，出了事情不追究伱的问题，还能追究什么人？到时候我还能收回兵权。


他关胜，总不可能一辈子缩在兵营里练兵吧……主意拿定，李梲的行动倒是极快。


此前，应奉局的兵符被他视若珍宝，可现在，却如同一块烫手的山芋。


可他却没想到，他派去找玉尹的人回来禀报说：“玉都监不在家中，据左右邻里说，他邀了几位杭州城里的名士，带着望仙楼十几个姑娘泛舟西湖，不知何时能归。”


“这厮，怎可如此逍遥？”


李梲闻听，勃然大怒。


可西湖此时正值热闹的时候，湖面上船只无数，又如何寻找？


但不找到玉尹，不办了那兵符交接的手续，这麻烦便甩不掉。思来想去，李梲急切之下，便带着一干人直奔西湖而去。他在湖畔找来一艘画舫，而后泛舟湖上。


此时，正是好光景。


阳光明媚，却又不甚酷烈，照在身上，暖洋洋舒服极了。


湖光山色，美不胜收。


若放在往日里，李梲定会心旷神怡，可现在，却全无半点心情。


就在他急得在船上徘徊之时，忽听远处传来一阵悠扬琴声。那琴声好不悦耳，直令人赞不绝口。


更有那悦耳歌声，恍若银铃一般，在天际回荡。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吹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直把那杭州做汴州！”


琴声悠扬，歌声悦耳。


李梲忙不迭走上船甲板，举目眺望。


“似乎是望仙楼苏行首……”


有随从听了歌声，忍不住开口说道。


望仙楼，是杭州城里一座极有名气的酒楼，与开封府的丰乐楼，潘楼颇为相似。


那位苏行首，也是杭州一当红歌伎，号称‘小唱不输女飞卫’。


女飞卫，便是李师师的诨号。并非言她武艺高强，而是说她颇有侠气。这句话的意思，便是说那位苏行首的小唱功夫，比之李师师不遑多让，其才情也可见一斑。

卷四 江南好 第307章 赵不尤（下）


不过李梲却想起了另一件事。


不是说玉尹找了望仙楼的歌姬游湖吗？


会不会便在这艘画舫？


“快些靠上去！”


李梲二话不说，便让人把船划过去。


潘通给他的时间，不过三天。李梲也知道，自家那所谓的应奉局兵马，只是个空壳子，没有一兵一卒。三天时间莫说押送，便是把人手招够都是麻烦。杭州这几年倒是风调雨顺，虽有方腊之乱在前，却已经平息，至少在温饱上问题不大。


这里不似北方，特别是相州等地，天灾不断，所以应募招刺的人手充足。


就算李梲是杭州知州，也没把握在几天之内，便招揽足够兵马。既然这样，便让玉尹头疼去。毕竟他玉小乙才是应奉局的都监，这种事情，自然应该是他负责。


“敢问杭州应奉局都监玉尹可在船上？”


有随从在船头上大声叫喊，好半天才听人醉醺醺回道：“哪来的夯货，直恁呱噪，却在这里扰人雅兴？”


听口音，却是开封口音。


随从顿时大怒，立刻回道：“杭州府李知州在此，玉尹还不出来迎接？”


“便让他自己上来。”


船上那人，也不客气，似乎全不把李梲放在眼中。


李梲这一回，却真个是气坏了。


想他堂堂杭州知州，居然被人如此辱骂？


那玉尹也忒大胆，明知道自己在这边，还敢如此放肆？


若不是急于让玉尹来交接兵符，李梲说不得已拂袖而去。他强忍着心头火气，一摆手，示意画舫靠上去。随从在船上搭上了甲板。而后随着李梲。便气势汹汹登上那艘画舫。


画舫不算太大，舱门口站立着八个彪形大汉。


李梲看到那八个大汉，便是一怔。


这八个人。气度看上去非同一般，透出一股子剽悍之气。一边四个，往那里一站。足以让人感到一股子莫名压力。李梲虽然带了十几个人，但是哥这些人一比，显然相差甚远。更重要的是，这几个大汉身着黑色木棉布做成的袍子，衣饰更不是等闲之流能够穿戴。这一切，足以显示出他们的身份和来历，不同一般。


加上之前那说话之人浓浓的开封口音，让李梲心里，不由得一颤。


就在这时。玉尹从舱中走出来。


“李知州怎地来此，恕小乙不知，未能远迎。恕罪恕罪。”


“伱这厮好大的排场。明知李知州来此，还敢如此无礼……”


李梲身边的一名随从厉声喝骂：“方才是那个吃了屎的家伙说话。让他滚出来。”


李梲心里一惊，想要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不等那随从说完，就见那舱门口外的一个彪形大汉猛然上前，抬手一把便把那随从拎起来，二话不说，就扔进了西湖中。虽已仲春，湖水却依旧冰寒。那随从掉进水里，大声叫喊救命。


李梲那船上的人刚要准备去救人，就听到一声刺耳箭啸。


一直金翎箭唰的落在李梲所乘坐那艘画舫的甲板上，金翎颤抖不停……“且看那个不长眼的敢救他。”


方才斥骂李梲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杭州知州真个好学问，便教出这等恶奴不成？”


一看金翎箭，李梲心头一颤。


这金翎箭并非是用黄金打造，而是白羽抹金，属于大宋皇室之物。


船上，有皇室中人？


李梲这心里，顿时生出莫名恐惧，忙上前一步道：“下官李梲，不知船上是哪位皇子？”


一干随从，噤若寒蝉。


若这时候再看不出端倪，可就白在知州府上做事了。


玉尹忙上前轻声道：“李知州，船上的是秦王之后，高平郡公一房所出，邢侯赵不尤。”


秦王，便是太祖之子，后世小说演义中八贤王原型赵德芳。


赵德芳本是赵匡胤第四子，死后加封楚王。徽宗政和元年，该为秦王封号。而高平郡公，便是赵德芳长子赵惟叙，曾任怀州防御使，河内侯，保静军节度观察留后。


说起来，这北宋年间的皇帝，除了太祖之外，几乎全都是太宗赵光义子孙。


可是到了南宋，除了高宗赵构之外，便都是太祖赵匡胤的后人。


李梲听了船上人的来历，心里顿时一松。若只是赵不尤，他倒真不怎么害怕。毕竟自太宗以来，太祖一脉一直遭受压制，虽地位很高，但实际上没有半点权力。


不过，即便是这样，赵不尤也不是他一个杭州府知州可以怠慢。


李梲忙随着玉尹进了画舫，但先前那份傲气和怒火，早已经烟消云散。


他本想气势汹汹前来问罪，然后把这兵符强行交给玉尹，不给玉尹半点机会。可现在，有宗室在，李梲的气焰也就使不出来，心里面更暗自叫苦，该如何是好呢？


这玉尹也真是古怪，明明市井中一个屠户出身，怎地会有这般人脉？


之前便听人说，他在开封府人脉众多，和一干衙内关系密切；后来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得罪了不少人，才来了杭州。听说，他背后也不过前端明殿大学士黄裳，却没想到和宗室还有交集。不过仔细想想，似乎也很正常。若他玉尹真是个没靠山的主儿，怎可能以一介屠户出身，得了那文林郎补身，还做了这八品武官！


赵不尤，年纪和玉尹相仿，相貌雄武。


175公分左右的身高，却显得格外魁梧，绝非那等手无缚鸡之力的主儿。


肤色古铜，浓眉大眼，鼻梁高挺。颌下短髯，亚赛钢针，正靠在一个录事的怀中，透出几分醉意。


所谓录事。便是那卖身的女伎代称。


见李梲进来。赵不尤却毫不在意，只管和女伎调笑，丝毫没有起身迎接的打算。


这厮在宗室中。也算是一个异类。


不好读书，犹好武事，虽算不得有千斤之力。但也能开三石强弓。


玉尹和赵不尤在之前并不算太熟悉，甚至没有见过。但赵不尤和太子赵桓关系挺好，而且非常喜欢皇太孙赵谌。他之所以会来杭州，也是得了皇太孙赵谌之托。


本来，赵不尤并不想南下，原打算去河北游玩。


可是他发现，赵谌居然能使得一手好扑，而且扑法精湛，显然是得了高人的指点。


询问之下。才知道这赵谌是得了玉尹的点拨。


赵不尤也没有见过玉尹，却听说过玉尹在快活林和吕之士争跤，后来还跑去御拳馆踢馆的故事。加之在一次聚会中。听柔福帝姬赵多福提起过玉尹。便更加好奇。


赵谌托他来探望玉尹，还偷偷告诉赵不尤。而今这开封城里蹴鞠大赛，便是出自玉尹的手笔。


蹴鞠，本就是宋代极为风行的一个游戏。


经过玉尹对规则的改良，已逐渐演变成为后世足球运动的雏形。


特别是在赵谌和他那位十八姨娘朱璇的推广，终于在年关时，举办了一场共有六家府邸参与的蹴鞠大赛。这六家权贵，分别是皇太孙赵谌所代表的东宫太子、高尧卿所代表的殿前都太尉高俅、太子妃朱璇代表的朱家、枢密院蔡攸代表的蔡家、以及另外两家权贵。


大赛之时，甚至惊动了徽宗皇帝也来观战。


大宋时代周刊更全程报道，甚至还推出了一种全新的赌博方式：蹴鞠彩票。


通过猜测比赛结果来进行赌博，一下子吸引了许多人的关注。甚至连徽宗皇帝也参与其中，令整个开封城，渡过了一个极为欢乐和兴奋的新年。大宋时代周刊更通过这种方式，在短短七天之内，敛财近三十万贯，可见当时比赛是何等热闹。


赵不尤也是一个疯狂的博彩迷。


在大赛之后，也组建起一支蹴鞠队，准备参加来年大赛。


他对玉尹，充满了好奇，所以这次赵谌一说，他便兴致勃勃的跑来杭州找玉尹商量。


李梲进来后，先是和赵不尤见礼，便坐在一旁。


“方才闻苏行首小唱，不知是出自何人之手？”


杭州行首的地位，可远不如开封行首的地位。那望仙楼的苏行首，艺名苏望仙，也是个千娇百媚的女子。听得李梲询问，哪里敢有怠慢，忙站起身回答道：“方才奴所唱之词，却是出自玉都监之手，而且是由玉都监亲自抚琴，更增色许多。”


“望仙真个好福气。”


不等李梲开口，就听赵不尤笑道：“伱却不知，小乙琴技，在开封城已是一桩美谈，若是被东京那些个姑娘们知道小乙今日为伱抚琴，不晓得有多少人会眼红呢？”


“哦，玉都监竟有厉害？”


苏望仙闻听，美目秋波流转，好奇看着玉尹。


赵不尤笑道：“去年开封上厅行首，最终落入潘楼徐婆惜之手。


大宋时代周刊还专门做了一篇那劳什子访谈，徐婆惜言此次得以胜出，尤感激小乙之助。若非小乙为她做《牡丹亭》，焉能获此殊荣？她还说，虽得了这上厅行首之位，却有一桩憾事，便是未能得小乙亲自为她抚琴……不禁是徐婆惜，便是丰乐楼那冯筝也说，徐婆惜此次得以胜出，小乙的《牡丹亭》占了七分的功劳。”


苏望仙听了，顿露出惊讶之色。


“原来那牡丹亭，便是玉都监所作？奴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失敬了！”


牡丹亭这一出戏，伴随着在开封唱响之后，逐步流传开来。特别是那牡丹亭采用了新鲜的唱腔和唱法，更被许多人所称道。杭州作为东南富庶之地，自然也有流传。


便是苏望仙，也曾唱过几次。


但在此之前，她还真没有把那位创作牡丹亭的玉尹，和眼前这位应奉局的玉都监联系在一起。


再看玉尹的目光，便多出几分韵味。


李梲坐在一旁，感觉好生尴尬。


赵不尤这一番言语，把所有的光芒都引到了玉尹身上，让李梲更觉得颜面无光。


有心生气。却不知该如何发作。


更不要说有赵不尤在一旁。他又怎敢妄动。


当下，李梲咳嗽一声，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玉都监。今日赵侯前来，本府本不该扰伱雅兴……不过，伱毕竟是应奉局都监。之前因伱身体不好，加上初来乍到，所以本府迟迟没有与伱兵符。而今，伱也来杭州多时，想必对杭州的情况也有所了解。再不就任，于情于理都有些说不过去。”


他话音刚落，赵不尤便诧异道：“小乙，伱来杭州已近两月，怎地还未领取兵符？”


一句话。直让李梲面红耳赤。


这船上在座的，又哪个是傻子？


他不肯交出兵符，而且暗地里压制玉尹的事情。在杭州城里。并不算是一个秘密。


自古以来，哪有扣着兵符不与主官的道理？


玉尹倒不在意。微微一笑道：“之前小乙在来杭州途中偶感风寒，病情有些严重……李知州也是怜惜小乙病情，所以才没有与我兵符。这番美意，小乙心中牢记。


只是这病情至今未能痊愈……而且据我所知，应奉局兵事形同虚设，而今更无一兵一卒。这冒然接手，小乙心中忐忑。却不知李知州给下官多长时间前去招募？”


“这个……”


李梲词穷了。


赵不尤就在这里，玉尹也把这应奉局的情况说了个清楚。


他李梲如果再说‘三天’时间，只怕赵不尤会当时就翻脸。虽说赵不尤是太祖一脉，并无什么实权。可毕竟是宗室，万一把这件事传去东京，他李梲贪墨应奉局兵饷的事情传到官家耳中，只怕接下来，他要面临的就是官家的雷霆之怒了。


毕竟，应奉局为官家效力。


伱李梲领应奉局事，却贪墨兵饷，那就是贪墨官家的钱。


伱贪墨其他的钱，官家也许不会在意；可伱贪墨了官家的钱，徽宗皇帝岂能罢休？


玉尹一句话，看似为李梲开脱，实则是把李梲逼到了绝境。


心中，更是恼怒不已。


他看了一眼玉尹，强按住心头的火气，“玉都监说笑，应奉局兵营已经选好，只是由于玉都监身体不适，所以才迟迟没有进行招募。可若是说形同虚设，却是严重。一应物资，都已整备齐全，只待玉都监走马上任，便可以开始招募、训练。


至于时间嘛……官家所求的花石纲启运在即，本府也实在是无法拖延……这样吧，一俟玉都监就任，一应需求，本府会倾杭州之力予以帮助，只是却拖延不得太久。”


倾杭州之力？


玉尹的眼睛不由得眯缝起来。


他要的，便是李梲这句话。


“既然如此，那下官只有领命……只是时间仓促，便是招募效用，也难训练成军。而且下官听说，苏杭之间盗匪横行，只怕招募，也是困难重重。再说了，杭州招募效用，历来不甚顺利。若想尽快成军，便需重金相求。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却不知李知州可否予以方便？”


这厮，还真不客气！


李梲心里咒骂不停，但也没有别的办法。


和玉尹讨论半晌后，最终忍痛同意，从库府中拨出五千贯来，让玉尹用以招募效用。


同时，玉尹又讨价还价，争取到了一万三千贯费用，同时还得到了独立购买辎重的权力。


这可是一块肥肉，李梲虽然不舍，可眼看着玉尹不愿接手，又有赵不尤在旁边虎视眈眈，只能捏着鼻子答应。


最好伱出门就被庞万春干掉！


李梲本打算带玉尹回去再交接兵符，但赵不尤却说，既然已经说好，便在这里交接。


无奈之下，李梲只好命人返回杭州府，取来应奉局兵符，当着赵不尤的面，签下交接公文。


之后，他再也没有心情继续呆在船上，便气呼呼的离开。


李梲一走，丝竹声再起。


苏望仙更使出全身解数，以求玉尹一声称赞。


要知道，她一直想要去开封闯名号。论小唱，论才艺，论相貌……她苏望仙不逊色任何人。偏偏苦于没有门路，只能呆在这杭州城里献艺。方才赵不尤已经说了，玉尹在开封勾栏瓦肆的影响力。若是能得玉尹一声称赞，便有了前往开封的敲门砖。


这玉尹，俨然就是今世的柳三变！


只是苏望仙尽管使出了浑身解数，玉尹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


“小乙，这李梲这么急着把兵符交给伱，我看他是不安好心。”


赵不尤脸上的醉意一扫而光，轻声和玉尹道：“应奉局兵事形同虚设，伱得了兵符，便等于担起了责任。我估计，李梲不会给伱太多时间招募练兵，一俟他命令发出，伱便必须要听命行事。到那时候，若真个出了事情，恐怕他会推到伱身上。”


玉尹听罢，却笑了起来。


“赵侯以为小乙来杭州这许多时日，便真个只是休养？”


“哦？”


“如果是招募些寻常人，的确需要训练。


可我这次，并不想招募寻常效用……当初方逆肆虐东南，杭州也曾陷入苦战。城中而今，留有不少当时曾参战的效用。小乙之所以向李梲要求这许多军饷，便是想招募这些人。


这些人杀过人，打过仗，只需稍加操练，便可以形成战力，岂不胜过那些新丁？”


玉尹说的这些个‘老兵’，实则便是庞万春的那些手下。


吉青已经给出玉尹一个答案，差不多有二百人可以加入兵营……再说了，便是一帮新丁又如何？庞万春和玉尹早已经有协议，他会保证苏杭之间，一路畅通。


所有的一切，只是为玉尹谋取兵权而上演的一出戏，等得便是李梲自己上钩……赵不尤听了玉尹这番话，眼睛一亮，突然道：“小乙，伱觉着我可入得伱法眼吗？”

卷四 江南好 第308章 背嵬


玉尹有点傻了！


赵不尤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非常清楚，他想留在应奉局。


可问题是，这赵不尤是宗室！虽说太祖一脉自太宗即位后屡受打压，但也只是在权力上的打压。太祖一脉从赵德芳故去之后，便无人在朝中担当要职。不过生活待遇方面，却没有丝毫的削减。甚至在某些方面，他们比太宗一脉更享尊崇。


在玉尹的眼里，赵不尤就是个闲来无事，精力无处发泄的宗室子弟。


而今这个宗室子弟突然要求留在应奉局，而且是充当他这个八品武官的部曲，不免感到诧异。


“邢侯在说笑吗？”


此时，画舫里众人已经散去，只剩下玉尹和赵不尤两人。


赵不尤闻听，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自幼好武，不喜那朝堂之上勾心斗角。生平所愿，便是有朝一日能夺取燕云十六州，杀尽虏人。只是我这出身，注定了与行伍无缘。当初宋金夹击辽人，我曾冒名招刺，结果被人发现，被圈禁整整三年。”


太宗之后，太祖一脉虽享尽荣华富贵，却不得从军领兵。


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实际上已经成为皇室之中所有人都知晓的事实。


怪不得去年在开封时，没有听说过赵不尤，原来是被圈禁了！否则以赵不尤这种性格，玉尹怎地也应该听说过他的名字才是。心中顿时有些同情，看赵不尤的目光，与先前也有了不同。


“可是邢侯加入应奉局，官家便可以同意？”


赵不尤冷笑道：“小乙当这应奉局是什么？不过是为官家寻欢作乐，敛财的渠道而已。


伱这应奉局兵仗，官家根本不会在意，说罢黜就会罢黜，甚至不需通过枢密院同意。我若加入禁军、厢军、土军、藩军，官家都不会高兴。可若我加入这应奉局，于官家而言却是最为安全。这本就是个嬉闹之举。在他看来，又算得甚事？”


玉尹沉默了！


没错，应奉局这块牌子，着实算不得什么，说穿了就是官家嬉闹之举。


不过若非这样，恐怕这应奉局都监之职，也不会落到玉尹头上。


赵不尤道：“我自幼拜名师，习武练功。苦读兵书战策。却从未有机会领兵操练。


反正伱这应奉局差事，左右也是个样子，我便是加入了。官家又怎会在意？与我而言，此生或许没有机会上得疆场，也只能借此机会。来检验一下自家所学……”


玉尹毕竟不是正经的宋史研究者。


若他真用心研究过宋史，说不得对赵不尤这个名字，会有所了解。


历史上，赵不尤在靖康之难的时候，与河北义士王明招募义兵，与金人转战河南河北，各路豪强莫不避其锋芒，言：此小使君也。言下之意，便是把赵不尤看作三国时期的刘皇叔。也正因此。高宗即位之后，赵不尤才得了个武奕郎的职位，从岳飞平杨幺之乱。岳飞死后，秦桧夺赵不尤兵权，命他镇守横州，直至过世。


赵不尤之子赵善悉，后进士登第。累官至敷文阁直学士，两浙转运副使。


当然了，至那时，赵构已经死了，自孝宗起。南宋皇帝全都是太祖一脉，也才有了赵不尤之子的崛起。否则的话。便是再有本事，也轮不到他太祖一脉成事……玉尹有些心动。


他而今缺的就是人才，特别是练兵的人才。


原本打算救出武松之后，让武松来帮忙，但武松伤情严重，便是康复了也难派上用场。


除武松之外，庞万春也能练兵。


可随着关胜到来，官军迟早会围剿莫干山，玉尹可不想庞万春和关胜再来一场龙虎斗。


唯有让他北上，才是庞万春的出头机会。


只是……


玉尹非常郁闷的发现，自己百般算计，到头来还是缺少练兵的帮手。


如果赵不尤有真本事的话，倒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作为玉尹，自然不排斥赵不尤的到来，可问题是，徽宗皇帝是否能够认可此事？思来想去，玉尹还是决定，把赵不尤留下。毕竟人才难得！再者说了，赵不尤怎地也是宗室，正好可以通过他，来打压李梲。想来若赵不尤留在应奉局里，那李梲必然会觉得非常难受。


想到这里，玉尹已做出了决定。


“既然邢侯这般说，小乙再推辞便是矫情。


不过有些事必须说清楚，若邢侯留下，应奉局只有赵不尤，却没有邢侯……此外，小乙也会将此事呈报枢密院。只要官家不反对，邢侯便只管放开手脚练兵。”


赵不尤闻听，喜出望外。


原以为玉尹会拒绝他的请求，却没想到会如此顺利。


当下忙起身拱手道：“末将赵不尤，参见都监。”


有了兵符，玉尹这都监之职，才算是名副其实。


李梲匆忙间为他安排了一处军营，便坐落在望仙桥畔。第二天一早，玉尹便让赵不尤去知州府求取饷银辎重。本来李梲还打算拖延一下，甚至准备好好刁难玉尹一回。哪知道玉尹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直接把赵不尤派来，让李梲憋闷至极。


他可以刁难玉尹，可以拖延玉尹的饷银辎重。


可面对赵不尤那咄咄逼人之势，李梲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怠慢。


不管怎样，赵不尤都是宗室。


落毛的凤凰不一定都不如鸡，更何况赵不尤和东宫交往密切，李梲作为太子赵恒一系的人，还真不敢去招惹赵不尤。只是这内心里更加奇怪：玉尹究竟是何来历？便是宗室也甘愿来为他效力……看样子，这家伙不简单，还是要小心应对。


而这，正是玉尹所希望的结果。


他的根基实在是太薄弱了，要想成事，便要扯起虎皮做大旗。


就目前而言，赵不尤无疑是一张上好的虎皮。有他在这边，李梲凡事都要三思后行。


正午时，望仙桥兵营中，响了三声号炮。


辕门外竖起一块大纛，上书一个斗大的‘募’字。大纛下，陈东端坐在一张长案后，面前摆放着一摞摞空白名册。张择端则负责发放号牌，等待应募壮士前来。


李梲坐在距离望仙楼不远处的一座酒楼里。脸上透着一抹冷笑。


“杭州人不喜兵役。有道是好铁不做钉，好男不当兵……我看他玉小乙又如何应募。


反正他已经接了兵符，待后日便要他押送花石纲前往苏州。


对了。派人把消息传出去，就说后日会有一批价值三十万贯的花石纲启运，送往苏州……嘿嘿。到时候庞万春若听说了消息，又怎可能会善罢甘休？”


“府尊，那潘使者的东西……”


“那与我何干？”


李梲冷笑道：“潘通不过一家奴耳，与我面前耀武扬威，气焰嚣张，本府早已对他厌烦。我刚得到消息，蔡绦代公相擅权，已令得李相公和小蔡相公极端不满。


两位相公不日将上疏弹劾，公相的日子怕是要难过了……再者说了。那东西是从玉小乙手里丢失，与我有什么关系。便是公相追究，也是追究玉小乙的责任。”


身边亲随闻听，顿时露出敬佩之色。


“府尊果然高明，这回便是有宗室相护，他玉小乙不死也要脱层皮。”


说着话，一连串的阿谀之语出口。令得李梲笑逐颜开，忍不住哈哈大笑，端起一杯酒水。


只是，那一杯酒还没来得及咽下去，李梲脸色突变。更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脸涨得通红。


他啪的把酒盏摔在桌上。站起来快步走到窗边，凝神观望。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李梲喃喃自语，露出疑惑之色。


此时，方过午时。


从望仙桥上走来一群人。


就见这些人，一个个面露剽悍之气，雄纠纠气昂昂来到辕门外。


为首男子向陈东拱手道：“听闻此间应募，可发全饷，也不知是真还是假呢？”


陈东枯坐了一个时辰，本有些犯困。


见有人应募，顿时来了精神，道：“自然全饷，却不知小哥可要应募？”


“都有什么规矩。”


“喏，领了号牌入营，只要经过考核，便可领取双饷，还有一应甲胄兵器……”


“怎地领取双饷？”


“哈，我家都监说了，本营只招雄武锐士，非好汉不得入……既是好汉，自当双饷以示奖赏。小哥，伱若要应募，便先掂量一下自家本事，莫到时候丢了脸面。”


哎呀，别人招募，都是巴不得有人前来。


怎地这应奉局招募，还有这许多规矩？


望仙桥两侧，本聚集了许多人来看热闹。可听了陈东的话，又听说是双饷，顿时生了好奇心。


便有那好事之人在一旁窃窃私语，交头接耳起来。


“这些鸟厮，忒张狂。”


“是啊，招募便是了，还说甚规矩。甚叫做丢了脸面，直恁欺负人，分明是看我杭州人不起。”


“没错……兀那汉子，怎地也要过了考核，莫丢了我杭州人的脸面。”


那应募的汉子闻听，咧嘴一笑。


他领了号牌，迈步走进兵营。


只见校场上，摆放着各种器具。玉尹、赵不尤两人站在点将台上，朝吉青点了点头。


吉青快步上前，“这位好汉，本营招募，共有三关。”


“敢问，是哪三关？”


“射箭、负重还有骑术。


三关之中，只要过了一关便算过了考核。


若过了两关，便为将虞侯，可统领五十人；若三关皆过，便为十将，可统领百人。”


那汉子闻听，眼睛一亮。


目光扫过校场中的器具，犹豫片刻后，大声道：“那负重怎生考核？”


“很简单，看到那根木椽子没有？”


顺着吉青手指的方向。就见校场一头，竖着一根直径半米，长约三米的木椽子。


“那木椽子，重五十斤。


只要伱背着那木椽子，越过场中障碍，便算通过。”


校场中，还摆放着一些高低不等的障碍物。汉子一咬牙，便道：“那自家便考这负重……对了。若通不过。又当怎地？”


“若不能通过，便算作淘汰。


不过若伱真相从军，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暂时进不得这便兵营。只能做在旁边小营做杂兵。杂兵只能得半饷，不过将来伱若是有了真本事，还是可以考核进入。”


直到此时。众人才留意到。


这兵营之中，分内外两座营盘。


吉青这么一说，那汉子却犹豫了……只是这时候，他身后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怎地也不能退缩，只要咬着牙，走到那木椽子边上，两膀用力，将木椽子一下子扛在肩膀上。五十斤的重量倒也不算吃力。可背着这木椽子，在校场中又蹦又跳，却显得不那么容易。也亏得这汉子着实有些力气，竟咬着牙跑完了全程，算是通过。


只是这一回跑下来，汉子把木椽子往地上一放，就喘息不停。


不少人看了。也都露出为难之色。


五十斤的木椽子扛起来不难，可背着奔跑，确是不宜。


“小乙，会不会有些严苛了？”


玉尹轻声道：“非是严苛，实不得已而为之。


这应奉局所部人马本就不多。若鱼龙混杂，着实无趣……我宁可招收一百名悍勇之士。也不想招收八百个废物。当初庞万春二十人冲散百余名官军，后又伏击曹成，可见官军战力薄弱。我大宋兵马以百万计，然则可战者，究竟又有几何？”


赵不尤闻听苦笑，却也不得不承认，玉尹所言倒也没有夸张之处。


大宋军的战斗力，的确是低下。


空有精良装备，可是……


“对了，小乙可曾想过，这支兵马唤作何名？”


“啊？”


玉尹闻听一怔，这才想起来，有宋以来，似乎各地兵马借由番号。自家这支兵马虽然是为官家效力，不入兵部，不受枢密院所辖，但若没个称号，终究有些难堪。


只是这突然之间，也想不出一个好名字来。


玉尹沉吟良久，突然间眼睛一亮，“梦溪丈人是杭州人，而咱们这支兵马，又是在杭州招募。我突然想起来梦溪丈人在《梦溪笔谈》中曾有‘旗队浑如锦绣堆，银装背嵬打回回’的词句。邢侯以为‘背嵬’二字可还差强人意？就叫背嵬军，如何？”


岳飞啊岳飞，伱可别怪我抢了伱的番号。


谁让是我先组建兵马，背嵬二字，便由我占了！


玉尹对岳飞，这心里面始终存着些小疙瘩。能占他的便宜，便绝不会罢手，再者说了，伱的背嵬军不是还没有成立吗？


事实上，玉尹是被误导了！


在后世，人言背嵬军比言岳飞，就好像这背嵬二字，是岳飞的专利。


事实上北宋末年，拥有背嵬军番号的不止是岳飞，还有韩世忠。这背嵬二字，是古代大将亲随的意思，也就是亲军，同时也代表着一军之中，最为骁勇之士……“背嵬军？”


赵不尤听了一怔，旋即露出一抹笑意。


“这名字好，背嵬之士，倒也合了小乙今日招募的规则。”


两人正交谈时，忽听校场上战鼓声隆隆作响。


更有人大声喝彩，好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玉尹和赵不尤忙站起身，举目观看，就见校场中一个青年，扛着木椽子来到终点，蓬的往地上一放，面不改色，脸上更不见半点汗渍。


“取马来。”


那青年大声呼喝，就见有人牵着一匹马上前。


他翻身上马，纵马在校场中疾驰，忽而镫里藏身，忽而在马上左右开弓，显示出不同凡俗的精湛骑术。


“怎么回事？”


“都监，这厮正在闯三关。”


“哦？”


玉尹闻听，也不禁好奇起来，朝那青年仔细观看。


那青年骑了一会儿马，似乎不甚过瘾，便勒马大声道：“取我兵器来。”


话音刚落，就见两个泼皮闲汉打扮的男子，一人拎着一柄大锤，快步走到马前。


两人把大锤嘭的放在地上，弯着腰，喘息不停。


那是一对八棱梅花亮银锤，看份量，恐怕不下百斤。青年也不客气，在马上俯身轻舒猿臂，便把那两支梅花亮银锤拎在手中。就见他打马如飞，双锤在手中翻飞，上下舞动，又引得一阵喝彩声。


玉尹眼睛不由得一眯，回身问道：“这厮何人？”


“回都监话，此人名叫何元庆，乃本地一破落户子弟。


平日里带着一干泼皮在荐桥附近游荡，据说武艺高强，气力过人，号称杭州猛虎。”


玉尹心里一怔：何元庆，四猛八大锤吗？


只是那四猛八大锤之一的岳云，而今不过才六岁，按道理说，何元庆和岳云应该是一辈人，怎会这时候便出现？


而且，今日考核，主要是以庞万春的那些人为主体。


何元庆显然不在玉尹计划之中，莫非又出了什么差池不成？


心里正觉着奇怪，却见那何元庆在一阵喝彩声中，勒住战马。他双手执锤，也不下马，朝着点将台上站立的玉尹一指，厉声喝道：“兀那劳什子都监，忒看不起人。伱这三关，不过如此，算不得什么。既然伱看不起杭州人，可敢下场，与某家一战！”


我什么时候看不起杭州人了？


玉尹这心里愕然，凝神向何元庆看去。


这厮气力惊人，若自己伤势痊愈，倒是能与之一战。


但现在……


只是何元庆既然叫阵，若玉尹不出战，便没了威信，日后更不要想震慑这些家伙。


至于赵不尤，身手也不算太差，可对上何元庆，恐怕胜算不大。


玉尹一咬牙关，刚想要开口应战。


就在这时，忽听辕门外传来一声龙吟般的马嘶声，紧跟着蹄声如雷，一骑飞驰而来，闯进校场。


“兀那小子，要与我家哥哥交手，先胜过某家手中大枪！”

卷四 江南好 第309章 龙虎斗


这世上，谣言最可畏。


不管是什么话，当从一个人口中说出，传入第二个人耳中，然后再从他嘴里说出来，哪怕是一个字不变，也会变了味道。


何元庆是个杭州破落户，年方二十四，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


原本，他并没有来望仙桥看热闹，吃饱了以后便呆在家里睡觉。哪知道有好事之人跑过来，告诉他应奉局在望仙桥募兵。说实话，当初朱勔主持的苏杭应奉局，在东南一带名声太臭。何元庆对于杭州应奉局的态度，也表现的是极为不屑。


听闻应奉局募兵，那应奉局都监还设了什么规矩，小觑杭州人。


何元庆就怒了！


伱应奉局不过官家的狗腿子，怎恁地张狂。


“何小乙未见，那些个东京来的家伙是何等张狂，直恁视我杭州没有好汉……”


来传信的人，更添油加醋，令何元庆火冒三丈。


当下，他二话不说，便让人牵马过来，找了两个闲汉拎着大锤，便赶来校场观看。


当何元庆到了校场的时候，正好见几个熟悉的人考核失败，于是更坐实了玉尹羞辱杭州人的想法。一怒之下，何元庆连闯三关，更指名道姓，要和玉尹比试高低。


哪知道玉尹还没开口，从校场外闯进来一人。


此人跳下马，约185公分左右的身高，肤色古铜，浓眉大眼。身披一件锁子连环甲。胯下一匹王追马，掌中一杆大枪，背负一口钢鞭。看那口大枪，约三米长，有儿臂粗细。枪杆上刷了一层黑漆，乌黑锃亮，枪头锋利。在阳光下吞吐寒光。


何元庆一怔，破口骂道：“哪儿来的鸟厮，也敢在此张狂？”


“某家高宠。应奉局十将。


玉都监便是高某的兄长……伱这鸟厮忒不晓事，若非我家哥哥之前与虏人交锋受了重伤，今日焉有伱这般张狂？来来来。伱想要与我哥哥交手，先胜了我手中大枪。”


说时迟，那时快，高宠纵马便冲向何元庆。


掌中那杆大枪扑棱棱一颤，拧枪便刺。何元庆没想到高宠说打就打，等他反应过来时，高宠已经到了近前。他连忙舞锤相迎，嘭的一下子崩开了高宠的大枪。不过枪是崩开了，可那枪上传来的惊人力道，却让何元庆心中暗自震惊不已。


这厮。好大气力！


玉尹这时候，在点将台上也看清楚了高宠，顿时露出释然之色。


十三郎，来的正是时候。


与去年在开封府分别时相比，而今的高宠。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子凌厉杀气。虽然距离有些远，可玉尹却能感受到，高宠经过这一番磨练，已经把他的功夫练到了第四层，也就是说，已经超越了而今的玉尹。也不知道。这家伙在漠北经历了多少次征战，竟然凝练出如此杀气。玉尹看着校场中的高宠，忍不住连连点头。


“小乙，那是伱家兄弟吗？”


“呵呵，邢侯说不得也听过他的名号。


我这兄弟绰号玉狻猊，名叫高宠，号十三郎，有万夫不挡之勇。我还有一个兄弟叫做杨再兴，而今在禁军效力。十三郎今日既然出现，那何元庆必不是他对手。”


玉尹看得清楚，何元庆的功夫，不过练到了三层大圆满的境地，和自己不分伯仲。


他虽然天生神力，可是高宠的气力，也不逊色。


再加上高宠胯下那匹王追宝马，远非何元庆的坐骑可以比拟。所以这一战，玉尹对高宠是充满了信心。他索性坐下来，颇有些闲情逸致的看着校场中二人争斗。


何元庆力大锤重，而高宠则枪法凌厉。


两人骂走盘旋，瞬间便战了十几个回合不分伯仲。这一场龙争虎斗，让那些看热闹的人，不禁眼花缭乱。高宠虽说风尘仆仆，从开封赶来杭州，马不停蹄便来到校场，可是这枪法，依然透出凌厉杀机，丝毫不显疲惫之色。何元庆刚开始，还能和高宠打得不分胜负。但二十个回合之后，便有些手忙脚乱，透出慌张。


他的武艺的确高强，锤法也端地精妙。


只是，何元庆这辈子还没有走出过杭州城，平日里最多也就是带着一帮子闲汉泼皮在街市上斗殴。


可是高宠却不一样。


去了一趟漠北，大大小小的征战不下百次。


漠北朔风，不仅仅历练了他的枪法，更磨练了他的意志和精神。


高宠而今的骑术，非何元庆可比；他的经验，更不是一直呆在杭州城的何元庆能够相提并论。


又过去十个回合，何元庆已经是气喘如牛。


只是他性情高傲，所以拼死撑着，不肯向高宠低头。


高宠有些不耐烦了……虽然内心里，也极为敬佩何元庆的武艺，可这家伙竟然羞辱哥哥，那便是该死。二马错蹬，他猛然把大枪一顺，探手拽出背后钢鞭，反手呼的便砸了过去。何元庆耳听罡风响起，暗叫一声不好。忙举锤使出一个苏秦背剑，就听铛的一声巨响，何元庆胯下那匹战马，希聿聿一声悲嘶，噗通就跪在了地上。


何元庆一个跟头从马背上栽下来，被摔得头昏眼花。


两只大锤，已脱手飞出。他刚想要站起来，却见眼前寒光一闪，高宠那杆大枪便抵在了他的咽喉。


“十三郎，手下留情。”


玉尹虽想要高宠搓搓何元庆的傲气，却也不想真的伤了何元庆。


牛人啊！


虽然不太清楚眼前这个家伙，是不是小说里那个四猛八大锤之一的何元庆，可是看他这一身本事。却端地不弱，绝对是一个猛将。背嵬，既然起了背嵬之名，那怎地也要有个猛将兄相随才是。想到这里，玉尹便站起来，连忙喝止了高宠。


“兀那鸟厮，若非哥哥阻拦。今日定要伱好看。”


高宠慢慢把大枪收回，恶狠狠丢了一句，拨转马头离去。


一场龙争虎斗。便这么结束了……只是留给那些看热闹的家伙，无数有趣的谈资。


天色已晚，玉尹见招募的人已经差不多而来。便下令停止。


毕竟，这招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今天结束了，明天还可以继续。关键在于，要把这招募的兵马，迅速整合起来。至于何元庆？玉尹并没有刻意去理睬……他相信，凭借今日高宠的这一顿教训，何元庆十有八九，会留下来。那也是个心高气傲的家伙，绝不会输了不认账。虽然何元庆并没有说要投军。但他既然输了，怎可轻易离去？


何元庆牵着马，拎着锤，落寞的走了。


玉尹下令关闭辕门，开始清点人数。


庞万春的手下。共198人，全部前来应募。不过能通过考核的，只有三分之二……这已经是难能可贵！


玉尹相信，凭着这一百多人，便是和十倍的官军相争，也稳操胜券。


庞万春这家伙练兵。果然有些门道。只可惜，庞万春不能留在这里，否则玉尹怎地也不会放他离去。


剩下有近八十人未能通过考核，不过不要紧，可以加以操练。


玉尹便把那八十人，一股脑交给赵不尤，也想要通过这八十人的操练，看看赵不尤的手段。


赵不尤欣喜异常，跑去整顿兵马。


玉尹则带着高宠来到临时搭建起来的中军大帐，“十三郎，怎地这么快便来了？


我盘算着，伱至少也要过些时日才能抵达杭州呢……家中一切可好，安叔父可来了？”


高宠呵呵一笑，“哥哥相召，十三怎能不来？


家里一切安好，只是嫂嫂听说伱受了伤，显得很是不安……便催着我和安叔父上路。若非她走不开，说不定也要跟来。嫂嫂还说，要哥哥多保重，莫让孩子出生，便没了阿爹。”


玉尹一摆手，“这是什么话……”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间愣住了。


“十三，伱方才说什么？”


“嫂嫂说，要哥哥保重，莫让孩子出生，便没了阿爹！”


玉尹激灵灵打了个寒蝉，瞪大了眼睛，看着高宠，好半天才结结巴巴道：“伱是说，我，我，我要做阿爹了吗？”


“哈哈，还未恭喜哥哥呢。


嫂嫂已有了四个多月的身子，而今在家中调养。哥哥不必担心，二姐已搬过去，还有高家嫂嫂，红奴也都在那边照顾。安叔父离开前，还专门留了药，不会有事。”


四个多月，那岂不是自己离开开封之前怀上了身子？


玉尹倒依稀记得，燕奴当时有些食欲不振，还以为是操劳过度……原来，原来是怀了身子。


一时间，玉尹归心似箭。


杭州种种，对他而言似乎都不在重要，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家。


“安叔父他们呢？”


好半天，玉尹总算是稳住了心神，沉声问道。


高宠回答道：“哥哥放心，安叔父已经在家中休息……有张择端张大兄带着他前去，还有王敏求，以及我从东京带来的五十个弟兄。这一路赶得急，安叔父也着实累了。”


王敏求也来了吗？


玉尹心中大喜，如此一来，手里的人选，也就没那么捉襟见肘了。


“走，我们回家去。”


玉尹兴致勃勃，拉着高宠便出了兵营。


军营里，自有赵不尤和陈东两人在，他也不需要太过担心。


两人牵着马一路走下来，一边走一边聊天。


沿途，不时有人和玉尹招呼，也显示出玉尹在杭州，正慢慢的打开局面……“十三郎，漠北一行，可还算顺利？”


“哥哥放心，一切顺利。


我在太原找到了任老公，他听说是哥哥的事情，也着实上心。只是那些东西，想要一下子出手的确麻烦。加之任老公手上一时间也凑不足太多钱帛，便只买了五十五万贯。


我到了东京后，便让王敏求联络田行建，提走了十万贯。


依着哥哥的吩咐，在东京留下三十万贯后，此次来杭州，共带了十万贯银两供哥哥使用。”


十万贯？


够了！


原本玉尹还担心十万贯不够。可是现在，由于赵不尤的加入，玉尹倒是真不再担心。


若李梲敢克扣军饷粮草。便让赵不尤去找他闹。


到时候，看他李梲还敢刁难？


“还有一件事，我离开东京前。叔祖把我找去。


他要我转告哥哥，要哥哥在杭州安分一些，尽量不要闹出是非来。朝中目前又起了争纷，据说小蔡相公和李邦彦联手准备弹劾蔡京老儿，闹得有些沸沸扬扬。


叔祖说，这次蔡京老儿怕是难以幸免，哥哥只管留在杭州，用不得太久，自会返回东京。”


宣和七年，马上要三月了！


玉尹激灵灵打了个寒蝉。似乎想起了什么。


历史上，金兵不正是在这一年南下，才造成了徽宗皇帝禅位，太子赵桓登基，也就是宋钦宗吗？


还有几个月的时间。自己真的可以赶上吗？


玉尹心里，突然添了几分沉重。


看样子，必须要加快行动了！


当晚，玉尹的宅子里，热闹非凡。


原本略显空荡荡的宅子，一下子人满为患。


随着高宠、安道全和王敏求。以及五十名随从抵达，这宅子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商议了一下之后，玉尹决定，让那五十名随从迁往兵营里居住。


待明日，正式委任了高宠和王敏求之后，两人一起搬去兵营里居住。单凭赵不尤一个人，总是有些不放心。若高宠和王敏求也在，那望仙桥兵营，也就稳若磐石。


高宠和王敏求自然也乐意效力。


而今连杨再兴都做了禁军十将，说高宠和王敏求不羡慕，那是瞎话。


也许在应奉局，不似杨再兴那般荣耀。可不管怎样，也是个武官，更何况是在玉尹帐下？


高宠将出任马军十将，不过如今马匹不多，只能暂时跟随玉尹身边。


而王敏求则担任将虞侯，专门负责弓箭手的训练。今日招募，倒是招来了一些箭术不错的兵卒。王敏求的射术或许不如庞万春那般厉害，可也算的是一名高手。


这样一来，应奉局背嵬军的班底，就算是组建完整了！


陈东为军中主簿，张择端则为长史。赵不尤的能力不甚了解，但他毕竟是宗室，所以领一个副都监的官职倒也不算什么。要知道，这副都监不过从九品的官阶，对于一个宗室而言，真算不得太高。等将来训练出马军来，便交给高宠统领。


至于步军十将，玉尹一时间也没有好人选，思来想去，便决定自己来担任。


算起来，和高宠也有半年不见了，大家重又在杭州相聚，自然少不得一番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安道全开了口。


“小乙伱的伤势，已无甚大碍。


我明日再为伱调配几副药，最迟两个月便可以痊愈……只是伱匆匆忙忙让我从东京赶来，应该不只是为伱身上的伤势吧。就算我不来，伱这伤势也能够痊愈。”


玉尹笑了！


这安道全，果然是人老成精。


“叔父，是这么回事……”


玉尹便把武松的事情，当着安道全的面，一五一十的讲述一遍。


这屋子里都是自己人，不论是高宠还是王敏求，亦或者吉青和张择端，都不可能走漏风声。所以，玉尹也不必去隐瞒什么，只管实话实话，听得众人连连点头。


“那蔡鋆真个该死，可惜了武提辖这般好汉。”


安道全想了想，“小乙，依伱所言，武提辖的伤势，主要还是受刑过重，加之那牢房内环境恶劣，以至于伤了元气。想来调理一番，应该问题不大，我过两日便去看他，只是伱还要设法把他送去六和寺……莫干山里虽安全，却终究偏僻。


到时候就算想要买药，都麻烦的紧！


不过，依伱所言，伱本是想要救出武提辖后帮伱练兵。可现在的情况，怕有些麻烦，武提辖便是伤好，也绝不能在杭州府露面。如此一来，伱又打算如何安置？”


玉尹沉声道：“我已经想好了，等武提辖伤好后，让他去保静军。”


“嗯？”


“叔父可还记得观音院的木鱼僧，就是那磨练我打法的智深长老？”


“哦，倒是记得。”


“前些时日，我在六和寺与智深长老重逢……他已经决定还俗，前往环州投奔小种相公。智深长老俗名鲁达，本就是小种相公帐下的钤辖。我请他尽量留守保静军，最后是能留守晋宁军。如此一来，便可以为我打开西州商路，谋求便利。”


“打开西州商路？”


安道全倒先是一怔，而后倒吸一口凉气。


“据我所知，西州而今已为辽人所据……早先大宋时代周刊还刊载消息，言辽国蜀国公主耶律余里衍定都高昌，国号西辽……小乙要打开西州商路，莫非是与……”


高宠王敏求一脸淡然，显然已知道了真相。


玉尹笑了笑，轻声道：“不瞒叔父，当初正是小乙，助蜀国公主在可敦城夺取兵权，斩杀耶律大石。


我欲开启西州商路，正是要和西辽取得联络。


智深长老一人呆在保静军不免势单力孤，武提辖还有施全兄弟三人既然不方便留在杭州，我思来想去，那不如前往保静军。那里是小种相公所辖，又有智深长老维护，想来不会有什么危险。正好智深长老临走之前也提出，想要寻几个帮手。”


安道全听罢，不由得目瞪口呆！

卷四 江南好 第310章 不差钱


如果不是了解玉尹，如果不是知道玉尹骨子里的大汉主义，安道全甚至会认为，玉尹有卖国倾向。


“援助西辽，这不太合适吧。”


他怎可能听不出玉尹所谓的‘西州商路’，实际上是变向给予西辽援助。


玉尹叹了口气，“错非不得已，自家如何不晓得此事不妥？


可而今局势，单凭我大宋想要抵挡住虏人兵锋，却非一桩易事。非是说我大宋国力不强，而是这满朝文武，从上到下对金人根本没有一个准确的认识。李邦彦之流，对虏人畏之若虎；李纲李若水，对虏人视若无物。加之宣和以来，叛乱不绝，天灾不断，我大宋兵事糜烂至极。空有良将，却不得信任，偏许多不知兵事者指手画脚。如此状况，想要抵挡住虏人兵锋，着实困难，更不要说官家的态度……”


官家什么态度？


自然是‘万事以和为贵’。


徽宗皇帝不想打，哪怕是之后的钦宗皇帝也不想打，这最终的结果，便是靖康之耻。


玉尹说着，脸上更透出无奈之色。


安道全在一旁听得真切，也是沉默无语。


“那西辽，便可以助一臂之力吗？”


玉尹沉默片刻，轻声道：“西辽的态度我说不准，但我却知道，耶律余里衍对虏人恨之入骨。我不求西辽真能和我们结盟，这也不是我能够插手的事情。只希望宋金一旦开战，西辽能在西州。牵制一部分虏人……至于结果，谁又能知晓？”


安道全点点头，便不再开口。


张择端突然问道：“却不知小乙，打算开甚商路？”


“我大宋兵器精良，而西夏甲胄无双。


我欲互通有无……除此之外，西域的一些特产，正是我大宋所需。只要这条商路打开。则自家便无需担心钱两。自家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却不知大兄可有主意？”


张择端道：“你准备要谁来经营此事？”


“开封府柳青。手眼通天，可以接手；杭州主簿黎大隐，累世东南。人脉颇广，也可以接手。所以我准备双管齐下，派小七前往晋宁军负责联络，主持这桩事务。


只是小七人虽机灵，终究眼界太浅。


可这一时间，又想不出一个合适的人选，所以……也只能让小七先过去，慢慢适应。”


黎大隐吗？


张择端想了想，觉着倒是一个合适人选。


至于柳青，张择端倒是没什么意见。可内心里还是有些嘀咕，担心黄小七不堪重任。


“小乙，不若我也过去？”


“啊？”


“自家早就想一窥西北风貌，反正你这边已经稳定下来，自家也帮衬不得你太多。与其这样。倒不如去西北走一遭，顺便看看当地风景，倒也不算白来这世上一遭。”


张择端说完，便看着玉尹，等待他回答。


玉尹还真没有想过让张择端过去做这件事……毕竟，在他心里。张择端是一个画者，怎可以去操持这样的事情？不过细一想，张择端心思细腻，做事也非常沉稳。


这一点，从之前营救武松一事上便可以看出。


哪怕到后来施全暴露，玉尹等人还是非常安全。由此也可看出，张择端做事的时候，是何等小心。没错，张择端的确是个画者，但另一方面，他也是个读书人。


错非他此前没有机会，说不得就是另一个状况。


而更重要的是，主持西州商路，的确是需要一个心思细腻之人来进行。毕竟这种事，换个说法就是‘走私’。这可是杀头的大罪，断不能找个大大咧咧的人主持。


鲁达，是个豪爽之人。


大事不糊涂，但在细节上……武松的情况还不了解，不过从他刺杀蔡鋆一事来看，也是个冲动派掌门人。


施全也好，施勇施恩也罢，包括黄小七在内，都算不得合适人选。思来想去，玉尹发现自己身边，能够派上大用场的人，适合前去主持西州商路的人，只有张择端。


“大兄可要想清楚，西北不比中原，更不似东南。


那里局势颇为复杂，虏人、西夏还有漠北异族，纠缠一处。加之气候也不甚好，环境也颇为恶劣。若大兄去了那边，少不得要面临许多麻烦，不知大兄可准备好？”


张择端闻听大笑，“十年寒窗，所为便是报效国家。


以前自家没有这机会，也没有这等门路，只能醉心于画……如今有这机会，自家又怎可轻易放弃？至于环境恶劣，总不成似我当初在东京，连个栖身之处都没有吧。


再者说了，小乙已为我做好了准备。


有鲁钤辖等人在，哪里会有危险？只是西州方面，还需小乙提供一件事物，否则也不好取信于西辽。”


见张择端态度坚决，玉尹也就不再劝阻。


从目前来看，张择端的确是前往西州的最佳人选，既然如此，便拼这一回。


只是不晓得，自己在这边做了这许多事情，能否为这个时代，带来一丝的转机呢？


“如此，那就烦劳大兄。”


“却不知何时可以启程？”


“随时可以动身。”


“这样的话，三日之后，自家便动身前往环州。”


张择端拿定主意，便放开心怀，开怀畅饮。


这一晚，他喝得是酩酊大醉。


待高宠等人都歇息了，安道全又为玉尹诊治了一下身子。


“小乙这伤势。已无大碍。


明日一早，我去配些药来，再调养一番，很快就可以痊愈。天已经晚了，便早早歇息。你而今也是统兵之人，更需要尽快恢复身子，休要太过劳顿。反而坏事。”


送安道全回屋，已近子时。


玉尹站在庭院中，仰天一声长叹。


重生整整一载。在这一年里，经历了太多事情。乍看，那些事情之间毫无联系。然则一年之后，却发现那些事情当中，却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也不知，燕奴此刻如何？自己居然要做爸爸了！一想到这些，玉尹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


第二天清早，玉尹便带着高宠和王敏求，来到望仙桥兵营。


此时，赵不尤已经开始操练人马，近八十个军士在隆隆战鼓声中。透着一股子威武气概。


陈东经过一夜的功夫，编好了花名册。


这名册一成，也就代表着从莫干山出来的那些人，彻底洗清了底子。玉尹又把从开封过来的五十人一并拨给了赵不尤训练，然后把一百二十多个锐士进行分派。


其中三十余人。精于射术。


便由王敏求统领，带着他们在校场中训练。


剩下八十人，则让高宠带领，暂时进行一些基础的搏杀练习。


当旭日东升时，望仙桥兵营一改昨日的冷清场面，喊杀声不止。热闹非凡……玉尹和陈东坐在大帐里，商量事情。


陈东身为应奉局主簿，承担着军中粮饷辎重等一切事宜，就类似于后世军中的司务长。他为人心细，做事一丝不苟，所以也不需要玉尹太过于费心。只是，陈东出身于贫困家庭，喜欢精打细算。比如对军中饭食的标准，便和玉尹起了争执。


“小乙，非是自家吝啬。


粮饷便这许多，而今看着充足，可一旦满员，也就是正好够用，甚至还有些不足。你而今把一日两餐，改为一日三餐便不说了，还要顿顿有肉，如何能撑的久远。


便是东京禁军，也是一日两餐，而且还要精粟参杂。你却好，全部要精粮……还有，你这甲胄兵器，也要全部更换，同样是一大笔钱。李梲看在邢侯面子上不好刁难你，可似你这般支出，他也未必能够接受。到时候这亏空，又该如何填补？”


看着陈东一笔笔账的计算，玉尹就觉得有些头疼。


但是，他别无选择。


这是他手上真正意义的兵马，怎地也不能像那些官军一样训练。


“使些银子便使些银子，某家所求，只是一支精兵。


少阳，账上出了亏空，便由我来填补吧……正好十三郎送来十万贯，我便拨出两万贯来供你支配。怎地也要把这支人马练成一支好似庞万春黑旗箭队那样的精锐。有朝一日与虏人决战疆场时，自家却不希望好像杭州官军那般，一击即溃。”


“这个……”


陈东苦笑摇头。


“小乙，你也算是个奇葩。


自古以来，哪有你这样倒贴练兵的人？不过既然你这么要求，便听从你的安排吧。但丑话说在前面，若钱两不够时，我会找你支取，到时候你莫要推三阻四才是。


还有，还要不要继续募兵？”


“要！”


玉尹想了想，沉声答道。


“需几多人？”


“正营八百满员，此外小营至少五百。”


“一千三百人……”


“那五百人，便充作杂兵。”


陈东心里计算了一番，也是暗自咋舌。


看这样子，小乙是真心想做一番事……既然他有此雄心，便陪着他大干一场……正商量着，忽听吉青在门外道：“都监，辕门外有杭州人何元庆，率一百青壮前来投军。”


“哦？”


玉尹闻听，先一怔，旋即便笑了。


“既然是投军，便照着规矩来。还要麻烦少阳，过去为他们打造名册……另外，把何元庆带过来。”


吉青领命而去，玉尹和陈东则相视一笑。


何元庆这次带人过来投军，无疑是一桩好事。


至少从某些方面来说。也算是打开了局面。昨日募兵，主要是靠着莫干山的那批人帮衬。但那人数，毕竟是杯水车薪，远远达不到玉尹的要求。真要想从杭州本地募兵，还需要有人带头。何元庆这一来，正好解决了玉尹眼前，最头疼的问题。


何元庆走进军营。便感受到了一种别样气息。


校场一侧，王敏求带着三十名弓箭手正在练箭；而校场中央，昨天击败他的高宠。则领着两队人，演练搏杀之术。虽然拿的是木刀木枪，可是操演时却一板一眼。丝毫没有半分懈怠。最让何元庆吃惊的，还是这些人操练，是实打实的搏杀。


一场操演下来，失败者便绕着校场跑步，而胜利者则继续操练。


这种气氛，令人热血沸腾。


与先前所见官军营盘里，那股子颓废之气截然不一样。


看样子，这位玉都监不简单啊……虽则只是应奉局的兵马，却显示出连官军都不如的气势。


这岂不是说明，玉都监并非是来杭州混日子的主吗？


正思忖着。忽听有人唤他名字。


何元庆抬头看去，就见玉尹站在大帐门口向他招手。


他这一次，不敢再有傲慢，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道：“草民何元庆。昨日冒犯都监，实罪该万死，今日携一干弟兄前来投效，还请玉都监能够收留我等。”


“何元庆，我听说你叫小乙？”


“啊……此乡亲抬爱，与我昵称。”


玉尹拍了拍他肩膀。笑道：“说来也巧，自家也叫小乙，你我还真是有缘。”


何元庆听了一怔，有些迷茫。


他不明白玉尹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但又觉得非常亲切。


“昨日我见你和十三郎交手，坐骑实在不堪……说来，我手头正好有一匹好马，与十三郎那匹王追配对。我自有坐骑，不忍舍弃，这匹马留在我身边，便有些浪费。


我见何小乙也是一条好汉，武艺高强。有道是宝剑赠英雄，你今日既然来帮衬我，便把这匹马送与你当坐骑，将来若有机会征战疆场，也好建立功业，光宗耀祖。”


说着话，玉尹一摆手。


就见吉青牵着一匹王追马，走上前来。


想当初，玉尹从田行建那里一共得了三匹马，一匹照夜玉狮子，两匹乌云踏雪。这三匹马，照夜玉狮子被杨再兴牵走，一匹乌云踏雪被高宠带走。剩下一匹乌云踏雪，玉尹让高宠带来，原准备送给关胜，拉近一下感情。不过现在看来，倒也不必。何元庆也是一员猛将，最重要的是，他投效了自己……有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这等宝马良驹，怎地也要给自己人用，更何况玉尹还想拉拢何元庆。


三国演义之中，董卓一匹赤兔，便拉拢了吕布。


而今，何元庆虽非吕布，却也是一员悍将……至于玉尹自己，正如他所言，有暗金便足够了，也不想更换什么马匹。


何元庆一看到那乌云踏雪，眼睛顿时亮了！


有宋以来，中原缺马，更缺好马。对武将而言，一匹宝马良驹，胜似良田万顷，而且是有价无市。何元庆家道破落，他那匹马还是当初方腊攻城时，从一名反贼手中抢来。只是那反贼骑得也不是什么好马，但对于何元庆来说，已视若珍宝。


现在，有一匹乌云踏雪来到跟前……何元庆心中顿感激动，二话不说，单膝跪地，“哥哥如此厚爱，元庆愿效犬马之劳。”


“哈，说甚犬马之劳。


我这兵马方扎起来，尚不成事。


元庆便委屈一下，暂时做我亲随，将来若有机会，再委以重任。”


何元庆虽然勇猛，但只是一员猛将。


不要说玉尹而今兵力不足，便是人手满员，也不会轻易让何元庆统兵。毕竟，他不清楚何元庆是否有统兵的能力，更不知道，这个人的性情如何，需要暗中观察。


何元庆倒不在意，能得了乌云盖雪，已是天大幸事。


再者说了，玉都监要我做亲随，那是信得过我，给我面子，我又怎能薄了玉都监脸面？


这也是个直肠子的家伙！


玉尹看何元庆兴高采烈，暗自做出了判断。


他让吉青为何元庆准备了一身甲胄，而后又带着何元庆，在校场中观看考核。何元庆带了一百个人过来，却多是些泼皮闲汉。欺负些普通百姓还成，可想要通过考核，难度却不小。以至于考核结束后，一百人当中只有不到二十人通过……何元庆在一旁看着，也觉着有些脸红。


心中暗自咒骂：都是些不争气的家伙，这简直就是丢了我杭州人的脸面。


昨天，他输给了高宠。


今日来投效，固然是出于本心，但也有想要为杭州人争口气的想法只是……何元庆一把拉住了一个被淘汰下来的团头，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直恁不争气，却丢了我杭州人的脸面。回去告诉这杭州城里的好汉，莫要让玉都监小觑了咱杭州人。”


那团头脸通红，连连点头。


而玉尹在一旁和吉青低声交谈，装作没有看见一样，甚至没有往何元庆这边看一眼。


待何元庆训斥了那团头后，玉尹便让吉青牵着暗金过来。


“元庆，随我走一遭。”


“啊？”


何元庆一怔，诧异的向玉尹看去。


却见玉尹翻身上马，吉青在前面牵着缰绳，朝辕门外走去。


何元庆也不敢懈怠，连忙也骑上那匹乌云盖雪，紧跟在玉尹的身后往辕门外走。


三人先来到了玉尹家中，就见五个壮汉，挑着担子正等在家中。


“把东西带上，咱们去杏花坞。”


“杏花坞？”


何元庆有些诧异，忍不住脱口而出道。


身为杭州本地的地头蛇，杏花坞这个名字，自然不会陌生。


那是位于西湖苏堤之畔的一处酒楼，因周遭遍是杏花而得名，登上楼便可以欣赏西湖美景。


在这个季节，杏花坞是欣赏西湖景色的最佳去处。


只是那地方可是不便宜，便是何元庆，也只在周围转过，未能进杏花坞一窥全貌。


看起来，自家这位东主，还真是个不差钱的主儿！

卷四 江南好 第311章 十万贯本金


透过竹帘，却见楼外一支桃花，正含苞待放。


黎大隐吃了一口茶，斜倚在一个歌姬怀中，闭着眼睛状似假寐。房间里，琴声悠扬，一个清秀女子正在抚琴。曲名《鸥鹭忘机》，令人直若，忘记了世间的烦恼。


族中已经决定，和玉尹同启西州商路。


只是，对玉尹的能力，族中一些老人还持有怀疑态度，所以让黎大隐再试探一番。


这些日子来，黎大隐仔细的研究了一下玉尹。


特别是玉尹所作的曲子，更一次次聆听，感受颇深。


如此人物，却起于市井之中。最让人感觉奇怪的是，此前从未显露过他的才能。直到今年，突然崛起于开封，更得到了许多人的帮助。这是一个奇怪的家伙，更是一个神秘的家伙。


黎大隐想不明白，玉尹何故有如此自信，能够打开西州商路？


要知道，辽国覆灭，与大宋也有关系。据说那些西辽人在西州立足之后，和西夏走的极为密切，对大宋持有一定程度的怨恨。西州战乱以来，不是没有人想去淘金。但大多数人都血本无归，偏这玉尹，信誓旦旦，能够把西州商路打通？


这真个让黎大隐，感到疑惑。


屋外，传来脚步声。


黎大隐睁开眼，猛然坐起身来，挥手示意那琴伎停下。


笃笃笃，房门敲响。


先前为黎大隐喂茶的歌姬忙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房门打开。


“黎主簿，却好自在。”


玉尹施施然迈步走进房间，与那歌姬错身而过时，顺手塞了一块约二三两重的散碎银子。


那歌姬一怔，惊喜异常。


正要和玉尹道谢，却见玉尹摆了摆手，“且先下去，我与黎主簿有事情商谈，待会儿再唤你过来。


还有你。也下去吧。”


说罢，一块二三两重的银子，也落入那琴伎手中。


那份气度，直令两个女伎感到痴迷。更不要说，她们已听说了，眼前这位玉都监，便是作出鸥鹭忘机，写出牡丹亭的人。这可以是不逊色于柳三变的人物。足以让两人感到敬佩。听得玉尹吩咐。二女忙又道了声谢，便恭恭敬敬退出了房间。


随后，吉青带着人。把五个担子送进屋内。


“且先下去，我与黎主簿说话，不许任何人打搅。”


“喏！”


何元庆和吉青带着人。便出去了。


玉尹在黎大隐跟前坐下，毫不见外的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黎大隐不禁露出一抹苦笑，“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看样子小乙今日心情不差，这气派却越发的足了。”


玉尹以茶代酒，“还要多谢黎主簿帮衬。”


“哈，也是小乙够本事，有手段……自家不过是在潘通跟前提了一句而已，并未出什么力。若玉都监是个没本事的。恐怕也不会如此顺利。倒是何小乙，虽说家道破落，也是我杭州一等一的好汉。没想到也随了玉都监，可见玉都监的手段。”


玉尹闻听，笑了。


“哥哥休要夸赞，今日你约我前来，这意思大致上我也猜到。


想来是哥哥家中对小乙不甚放心。所以要哥哥前来试探……不知我猜得可正确？”


黎大隐眼睛一眯，也笑了。


“与聪明人说话，果然简单。


既然小乙这般说了，那自家也就不费口舌。不瞒小乙，族中对西州商路确有兴趣。只是到目前为止，都是小乙一家之言。自去岁辽人进入西州。至今半载有余。西州局势混乱不堪，虽日渐明朗，却也无人能够成功。却不知，小乙如何保证？”


此时的黎大隐，不像是一个杭州主簿，更似商人。


你说的是天花乱坠，可问题是，我没有看到一点实际的东西，你又怎么保证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呢？


“保证吗？”


玉尹一笑，“却也不难。”


说着话，他放下茶杯，猛然把身旁的一个箱子打开。


黎大隐只觉眼前一片光亮，闪的他几乎睁不开眼。忙定睛看去，却见那箱子里，摆放着一锭锭银子。


“一共十个箱子，每个箱子里，是五千贯，一共五万贯。”


“你这是……”


黎大隐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黎家也算是杭州的名门望族，良田千顷，家产也是以百万贯计。可这一下子见到五万贯的银子，也让黎大隐有些发懵。心里面暗自震惊，脸上更露出疑惑之色。


“这里是五万贯，便算作自家的本钱，压在黎主簿这边。


待商路开启后，还有五万贯奉上，共十万贯与黎主簿作保，也不知算不算保证呢？”


对黎大隐这种商人出身的官宦，绝不可弱了气势。


你弱了一分，他就强上十分。可你若强上一分，他便弱了十分……玉尹从一进门，便掌控住了整个局面。黎大隐看着眼前白花花的银子，也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笑容。毕竟是大户人家子弟，虽一开始有些失态，却能很快调整情绪。只是这气势被压住了，想要再回复过来，却也困难。


黎大隐干笑两声，“小乙果然爽快人。”


“怎样？”


玉尹盯着黎大隐，看上去颇有些咄咄逼人。


这在以前，他是万万做不出来。


不过眼前这状况有些不同，玉尹经过重生后这一年来的历练，也算是长进了许多。


“有如此保证，想来族中也不会再有什么怨言。”


“这么说，咱们可以合作了吗？”


“这是自然……不过，若是商路失败，这十万贯……”


“便送与黎主簿又有何妨？”


黎大隐闻听，精神大振。


他伸出手，沉声道：“若是这般，自家便有九成把握，家中族人会同意与玉都监的合作。


但不知，玉都监要用什么，来打开西州商路？”


“东南盛产丝绸茶叶陶瓷。以及粮食等货物，我欲以此为契机，打开西域商路，谋取利益。所以我希望黎主簿能配合我在东南收拢。首批货物，便以十万贯为限。


若做的成，你我五五分利；若做不成，所有损失，便是我一人承担。”


“这样子啊……”


黎大隐眉头一蹙。


这些东西收拢起来倒是不难。可能粮食有些麻烦。但也难不住累世东南经商的黎家。问题是，黎大隐并没有看出这里面有什么稀奇之处。毕竟想要走这类商品的人，着实不少。但结果嘛……西州改天换地。貌似还没有人真正获得过成功。


“当然了，若黎主簿能收购一些箭矢辎重，也未尝不可。”


这厮。要走私军械！


黎大隐眼皮子一跳，顿时明白过来。


什么丝绸茶叶，都是幌子。


真正要走的，恐怕是那些军械和粮草。如此说来，这位玉都监的门路，着实不浅……若真个如此，说不得杭州黎家能迎来一个新的发展契机。要知道，北宋以来，虽说甲仗库集中于京师。但是在各地，也都开设有军械作坊。东南地区因为种种原因，所以这私底下的作坊也很发达。若外人收购，自然难度不小。可对于东南地头蛇一般的黎家而言，这其中的门道自然清楚，便收购了也没甚麻烦。


黎大隐是个眼皮子活络的人，自然清楚轻重。


玉尹既然开了口。那自然是有门路……至于是什么门路，黎大隐便不会再去询问。


蛇有蛇径，鼠有鼠路。


个人的造化不同，又何必问的清楚？


最关键的，还是要有利益……这西州商路利益巨大。黎大隐断然不会拒绝。


同时，还有一桩利益驱使他必须要和玉尹达成这一次合作。


玉尹背后。隐隐有宗室的影子，据说此人当初把大宋时代周刊送给了东宫，甚至不惜和朝中清流反目。这也不正说明了，他和太子之间有联系？若能通过玉尹和东宫连为一体，那么对黎家而言，绝对是一桩好事，甚至更胜于那十万贯。


只是玉尹不开口，黎大隐也不好问。


“敢问小乙，何时开始？”


玉尹笑了笑，“便请黎主簿，等候我的消息。”


也就是说，你黎大隐从现在开始，就要准备货物，随时都可能会开始。


黎大隐心知肚明，当下也不再询问，便举起茶杯道：“今日与玉都监相会，着实愉快。


自家便以茶代酒，敬小乙一回。”


这也算是黎大隐代表黎家，和玉尹表了态。


玉尹呵呵一笑，端起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两人相视，却突然发出一连串的笑声。


嘭！


就在玉尹和黎大隐相谈甚欢，正准备唤那女伎进来歌舞助兴的时候，忽见房门被人撞开。


吉青神色慌张的闯进来，大声道：“大官人，不好了……小乙在外面和人打起来了。”


玉尹闻听一怔。


小乙？


我不就坐在这里嘛！


不过他旋即反应过来，吉青说的小乙，恐怕是指何元庆。


于是忙向黎大隐告了个罪，站起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问：“这好端端，怎地打起来？”


“确是些都监府的武官，吃多了酒，口出狂言。


说劳什子杭州没有好汉，连个应奉局的差遣都打不过……何小乙本来不打算理睬，哪知道那些人却越说越过分。他这才上去争论，结果一言不和，便打将起来。”


杭州都监府？


玉尹眉头一蹙，沉声道：“便带我去观看！”

卷四 江南好 第312章 急先锋


杏花坞的大堂，已变成了一片狼藉。


如果说，这大堂原本装修的素雅端庄，好像一个大家闺秀般美丽的话，那么此刻，便如同一个被强奸的少女般，凄凉悲惨。桌椅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地，有些已经不成样子。用来装饰点缀的桃杏，也被踩成了一片花泥，混着那桌椅狼藉，令人惨不忍睹。


两个大汉，正打在一处。


何元庆双拳恍若重锤，而他的对手，个头比他低，双腿宛如大斧。


两人你来我往，打得不亦乐乎。在周围，还躺着坐着十几个人，有的是这杏花坞的护院打手，有的确是都监府的武官。看那样子，似乎是想要阻止，却被两人打倒。


玉尹站在二楼上，看着楼下激斗正酣的两人，不禁感到有些诧异。


何元庆的本事，玉尹自然清楚。


以高宠之能，也承认这是一员悍将。


“若真正搏杀，让那鸟厮换一匹好马的话，这厮至少能在我手上撑下三五十回合。”


高宠的武艺，已进入第四层。


虽说两阵搏杀，不是单纯以境界来划分，可到了他这地步，便已几乎难逢对手。两军之中，哪怕是陈希真或者善应这样的人物，也未必能比得过高宠鲁智深这样的人物。毕竟这两种环境，两种杀法……陈希真善应那种江湖打法，即便已到了宗师水准，可到了战场上，也未见得就能比得过高宠或者鲁智深那等人物。


那都监府的武官，居然与何元庆打得难解难分，着实让玉尹感到震惊。


看起来，这都监府里，也是藏龙卧虎。


一个武官都有这般本事，想来关胜也绝非等闲。


至少玉尹看不出关胜的真实水平，只从那蕴藏在沉静之中的杀气来看，恐怕连高宠都难敌对。


玉尹看到这里，便来了兴趣。


索性也不出面阻止。而是饶有兴趣的观战。


这时候，黎大隐也过来了。他看了一下楼下的状况，顿时兴趣索然。也难怪，黎大隐不是习武之人，爱钱多过爱权。所以对打架斗殴之类的事情，从来是不屑一顾。


当然了，若这一架能打出利益，他倒也能在一旁看看。


“小乙。我便先走了。”


玉尹也没有强留。向黎大隐点点头，“三郎自便。”


黎大隐在家中行三，所以玉尹唤他三郎。这也代表着两人的关系。不再似早先那般生疏。


十箱银子，那五万贯钱也一并带走。


玉尹没有在意，既然说好了。便不需要为此纠结。


只是心里多少有些感触：这钱，还真个不经花……所谓财去人安乐，若用这五万块，能打开东南局面，倒也算不得亏。更何况，还得到了黎家这样一个盟友。


“吉青，那汉子是谁？”


玉尹手指楼下与何元庆打在一处的武官，轻声问道。


吉青道：“方才听人说，那厮名叫董先。似乎是都监府的统制。”


董先？


玉尹一蹙眉，脑海中却立刻浮现出另一个人来。清代钱彩所著章回小说《说岳全传》第三十五回中，有这样一段情节。说是岳飞的押粮官在九宫山遭遇强盗截粮，那强人身长九尺，面如锅底，两道黄眉直竖，颏下一部血染胡须。手持虎头月牙铲。


这个强人，便是说岳全传里的董先董觉民。


小说里，这董先只是个二线战将，后来在朱仙镇大战中，被金兵连环马撞翻战死。


以至于后世。许多人以为董先便是如此。


就连雅虎知识堂里也这般记载，还挂在了‘名人明星。华人’的词条上。


说实话，玉尹也一直这么认为。


可是眼前这董先，竟然能够与何元庆打得不分伯仲，分明是个超一流的悍将，怎能说是二线武将？而且，这个董先也没有小说里说的那么奇葩，一副正常人的模样。


甚至乍一看，还有点小帅。


何元庆和那董先打了十几个回合不分胜负，眼角余光，却发现玉尹已站在了楼上。


心中顿时有些焦急，心道：我初投都监帐下，寸功未立不说，而今连个无名小卒都打不过。若真个输给了这厮，日后又有何面目继续留在都监帐下，更何来建功立业？


想到这里，何元庆心中顿起杀机。


眼见董先一脚踢来，他闪身躲过之后，双手猛然变幻虎爪模样，口中发出一声爆吼，便如同一头猛虎般，扑向董先。那董先见此，也不畏惧，错步向后退了一步，双手也化作虎爪状，大吼一声，垫步上前，就听嘭的一声，四只大手紧紧扭在一处，两人一下子贴近，使出千般本领，却依旧是不分伯仲，难分高下。


“大官人，有官府差役过来。”


吉青在玉尹耳边低声提醒，玉尹这才醒悟，连忙纵身从楼上跃下。


“小乙，兀那汉子，还不住手，莫非要进那衙门里讨生活吃吗？”


听到玉尹的声音，何元庆忙退后一步。


而董先也趁势跳出了圈外。


“若非我家都监阻拦，今日定要你这厮好看。”


董先也不示弱，“某家怕你不成……”


“好了，休得啰唆，赶快离开这里……那汉子，身手不差，待我伤好后，再来较量一二。”


董先闻听一怔，嘴巴张了张，却未说出话来。


他只是朝玉尹一拱手，便带着一干武官离去。有那杏花坞的掌柜想要阻拦，却被玉尹拦下。


“损坏了多少东西，照价赔你就是。


今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若识相的，便听我所言。不然的话，自家有的是手段。”


掌管也知道玉尹的身份，特别是方才见玉尹和黎大隐走在一起。


别的人他可以不卖面子，可杭州黎家的面子，他却不能不给……再说了，黎家在杏花坞也有投钱，真若是得罪了这位应奉局的玉都监，只怕黎家也不会饶他。


“既然玉都监这般说。便与都监一个面子。”


玉尹闻听，笑了：“聪明，损失多少，回头送去望仙桥兵营，自家自会与你结算。”


说完，他一摆手，叫上何元庆和吉青，便从侧门离去。


这时候。一队差役气势汹汹的闯进来。一进门就大声喝道：“方才是谁在这里斗殴？”


那掌柜，笑眯眯迎上前。


玉尹已经得了兵符，便不想再招惹是非。


从李梲手里扣出来近两万贯军饷和一应辎重。已经触动了李梲的底线。这时候能少一事，便少一事。否则真个闹到衙门里，李梲再一掺和。事情反而会变得麻烦。


玉尹而今，最不想招惹麻烦！


调理自己的身体，能够早日康复；练好这应奉局的兵马，以期能够返回开封，建功立业。


这两件，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其他的玉尹不想插手，也无力插手。


不过，他对于那都监府的董先，确实有些兴趣。


他现在最缺什么？最缺的。便是懂得治兵的军官……赵不尤身为宗室，恐怕也难长久留在这里。再说了，他究竟多大本事，玉尹现在还看不出端倪。至于高宠和王敏求，更不用说。这两人都不是正经的行伍出身，治兵一事，也不过一知半解。


陈东？


让他拾遗补缺。出谋划策还成，行军打仗……所以，玉尹而今依旧是人手奇缺。


回到大营之后，他便找来吉青，让他设法打听一下董先的情况。


不过还没等吉青打探消息回来。李梲的命令便来了……后日一早，押解花石纲前往苏州！


“便让我去吧。”


赵不尤闻听。顿时来了兴致，主动向玉尹请命。


玉尹呢，本就不想亲自去……所谓的盗匪横行，不过是他和庞万春合演的一出戏而已。真个押解，庞万春也不可能跑出来劫持花石纲。毕竟玉尹已经派人提醒过庞万春，新任杭州都监，不是个无能之辈，要小心行事，莫要被他捉到把柄。


庞万春是个聪明人。


什么时候该动手，什么时候偃旗息鼓，他这心里面，自有一笔非常清楚的帐。


只是，玉尹真不太放心，让赵不尤独自押运。


“便让十三随行，若真有那悍匪，想来十三郎也能帮衬一二。”


赵不尤喜出望外，“若有十三郎随行，此趟押运，定可高枕无忧。”


他可是见过高宠的武艺，不说别的，就说高宠那杆大枪，便足以让赵不尤感到敬佩。八十余斤的份量，普通人别说拿来使用，便是举起来，都会显得有些吃力。


偏这家伙拿在手中，却如灯草一般。


那么粗的枪杆，生生能被他挽出枪花来，这又是何等本事。


而且高宠是土生土长的开封人，赵不尤也是在开封长大，所以两人也有交谈的话题。


高宠那边，自然不会有任何意见。


反正是玉尹吩咐，他只管照着做就是……就这样，押运花石纲的事情，便算是有了一个解决。


当晚，玉尹才回到家，却见高世光正在堂上，和安道全说话。


见高世光在这里，玉尹也吓了一跳。


此前，他派高世光返回开封，并未随同高宠一同过来。而今见高世光风尘仆仆，心里不免一咯噔。


“老高，你怎地在这儿，莫非家中出了事？”


“啊？”


高世光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忙摆手道：“大官人休要误会，家中一切安好，并未出事。九儿姐说，十三哥和老王虽然过来，但大官人身边还是少了个能使唤的人。她担心大官人在这边吃苦，所以就让小底紧跟着过来……黄老学士还有一封书信要我带给大官人，说京中而今已起了变化，要大官人最近，多加小心……”


说着话，高世光取出一封书信，递到了玉尹面前。


玉尹诧异把书信接过来。打开来一看，顿时蹙起眉头。


原来，朝中的确是发生了事故！


李邦彦、蔡攸等人联手弹劾蔡京，言蔡京老迈，已无力处理政务。三省公务，一应出自蔡绦之手，实非国家之幸。那意思就是说，蔡京已无法处理政务。却霸着权让他那小儿子来胡闹……徽宗皇帝对此。也非常不满。


并且在不久之前，前往蔡府探望蔡京。


不过离开蔡府的时候，据说官家的脸色非常难看。黄裳以为。蔡京失势已成定局，最迟三月初便能有论断。


越是这种时候，就越是要谨慎行事。


天晓得这些个老官场油子。会使出什么手段来……往往这个时刻，牵一发动全身，也是最容易出事的时候。玉尹虽然身处杭州，远离京师。但那杭州，却是蔡京当初一手打造出来的地盘，门生党羽众多。万一有什么动作，难保不会牵连其中。


对于官场上的角力，玉尹不太明白。


但这并不妨碍他生出警惕，把书信看完后。便立刻焚毁。


“老高既然来了，便留下吧。


正好这几日，我也需要人手帮忙……得空闲时，陪叔父去六和寺参佛，好好照拂。”


后日，庞万春会把武松送回六和寺。


就让高世光陪着安道全，接拜佛的名义。前往六和寺为武松诊治。


不过……


“小乙，你在想什么？”


安道全见玉尹眼珠子滴溜溜直转，便低声询问。


玉尹笑了笑，“既然蔡京老儿要倒台了，那这次东南各地官员为他筹备的寿礼。岂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与其便宜了那老儿。我便想，不如我拿走更好。”


“你的意思是……”


“叔父后日去六和寺时，见到庞万春的人，就带一封书信给他。”


安道全听了，那还能不清楚玉尹的意思。


蔡京的寿礼足有十万贯，与其送去东京，倒不如抢了去，也省得便宜了蔡京。只是这样一来，怕又要引发一番动荡。蔡京那些门生故吏，未必会甘心看着寿礼被劫走。


“那与我何干？”


“我是说，万一追查起来，只怕庞万春也难以脱身。”


玉尹笑了，“叔父放心，庞万春干了这一票之后，便让他前往开封，寻凌振庇护。


等到蔡京那些门生故吏得到了消息，老庞已在千里之外。


至于他们想要如何追究，与我并无干系。自家只是杭州应奉局的都监，东西若在苏州境内丢失，怎地也寻不到我的头上。到时候，且看这东南之地，又是何等反应。”


玉尹心里还有句话没说出来：弄个不好，还能把李梲赶走！


安道全点点头，“既然小乙已有计划，那便谨慎行事。”


两日后，赵不尤押运花石纲离开杭州。


同行的还有那潘通，以及一些蔡府的家臣，带着一干寿礼，施施然启程前往苏州。


杭州城，似乎一下子恢复了平静。


时值仲春，正是踏青之时。


西湖畔便多了无数才子佳人，流连忘返。


这一切对玉尹而言，却没有太大的吸引力。


赵不尤离开后，他便轻松许多。一边加紧操练，一边继续整顿班底……也许是知道玉尹的难处，黎大隐为他推荐了两个族人前来担任书记，便调拨到陈东手下。


这两日，募兵一事倒也有所进展。


每天稀稀落落，总能募来十几个背嵬军，以及一些杂兵。


眼看着空荡荡的营盘，日益热闹，玉尹这心里却没有半分得意，反而有些焦急。


手底下，还是缺人啊！


“依你所言，那董先在都监府，并不受重视吗？”


大帐里，玉尹好奇的看着吉青，待他说完之后，忍不住开口询问。


陈东便坐在一旁，同样是一脸好奇。


这董先究竟是什么人？怎地让小乙这般费心，还专门派人打听他的情况？


吉青道：“这董先，表字觉民，洛阳人士。据说此人本不属济南府，乃孟、汝、唐三州镇抚使兼知河南府翟兴帐下一员猛将，人送诨号急先锋。只因他性情暴躁，刚烈似火，得罪了不少同僚……后来翟兴便把他打发到济南府。哪知道刚去了济南府，就与济南府前军统制曹荣起了冲突，最好被打发到关胜帐下，一同来了杭州。


不过，据说关胜对此人也不甚欢喜，盖因他性情太暴烈，喜欢惹是生非。


所以虽在都监府做了统制，却不授兵权……听都监府的人说，此人在河南府的时候，曾任步军教头，是个练兵的好手。”


喜欢惹是生非吗？


似乎没错……


但凡正常一点的人，谁又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那等张狂言语，岂不就是寻衅？


关胜本身就是一员良将。


从他对杭州官军的整顿措施，便能看出端倪。


更不要说，关胜的儿子关铃还是提举弓箭手，想来本事也不会太差。这父子二人，都是能治兵的人，董先的才干，在他父子眼中，自然也就算不得什么本事。


河南府步军教头！


玉尹这心里，就有了计较。


整个应奉局里，加起来不过二十匹战马。


如果再想想办法，比如找黎大隐帮忙，说不定能凑出五十匹战马。也就是说，这应奉局的马军，也就是五十人的编制。想来高宠一人率领，也已经足够。而王敏求能训练出一二百弓箭手估计便是极限。八百人满员，也就是说至少有五百人是步军。


若没个知兵的人，怎地也不可能练出好兵来。


偏玉尹对兵事是一窍不通……这东西不是说你看看兵书就成，还需要足够的天赋。


若只是背个‘兵者，诡道也’，玉尹还成。


但真若说知兵，玉尹有自知之明……恐怕再好的胚子到他手里，也会被他废掉。


这董先，岂非老天送给他的步军教头吗？

卷四 江南好 第313章 令行禁止


迈步走进望仙桥大营时，董先的情绪极其低落。


老恩主翟兴把他从河南府赶去了济南府，由于远离家乡，以至于心情燥郁，所以到济南多久，便和济南府都统制曹荣发生口角，甚至演变成了一场冲突。曹荣毕竟是济南府的老人，更手握兵马，远非一个初来乍到的董先可以与之相提并论。


就这样，董先到济南甚至不到一月，就被赶去做了巡检。


这巡检虽然也是领兵的武官，但是和统制相比，却全然不同。董先这心情更加抑郁，在巡检营中更是屡次与人冲突。若非关胜爱惜他才干，说不得早就把他赶走。


关胜来杭州走马上任，巡检营的班底也被一并带来。


其实，关胜并不想带董先来，盖因这家伙太过暴躁，一言不和就大打出手，是个惹事生非的主儿。好不容易从巡检爬到都监的位子上，关胜可不想因此被耽搁了前程。但是不带董先，又说不过去，因为在济南府军中，已无董先容身之所。


无奈之下，只得把董先带来。


但是对董先的桀骜不驯，关胜总是有些不满，所以也就一直没有委以重任。


玉尹找上门来，指名点姓的向关胜讨要董先，倒是让关胜颇有些吃惊。若别人来找他讨要，说不得还会拒绝。可是关胜却知道，他之所以能担任这杭州都监，有一个不足以为人道的任务，便是帮助玉尹在杭州站住脚跟，并为他排忧解难。


当然了，这个任务不会以任何文字的形式出现，而是一种代价。


关胜在思忖之后，便同意了玉尹的请求。


董先继续留在都监府，的确是有些委屈了才干，甚至说有些大材小用。倒不如让他去应奉局做事，说不定还能有施展才华的机会。再者说了，关胜也一直在观察玉尹。他隐隐觉察到，这位看似非常低调的应奉局都监，自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关胜甚至觉得，玉尹和庞万春之间，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过，这又算什么？


在济南府当了许多年巡检，官匪一家的事情，关胜见过不少。庞万春虽说曾为反贼。可是方腊已经被诛。单凭庞万春一个人，又能搅出什么风雨？若是逼迫的紧，反而不美。倒不如通过玉尹。和庞万春保持一个平衡局面，对大家都有好处。


所以，关胜便一纸调令。把董先送到了应奉局。


董先自然不太愿意，但也无可奈何。


怀着一腔抑郁之情，他来到望仙桥兵营的辕门外。心里面是五味杂陈，各种滋味难以说明。


想当年，他也是河南府一员猛将。


初出茅庐时，怀着一腔热血，想着扬名立万，建功立业，光宗耀祖。别人都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眼见着当初比他官位还低的那些部曲同僚，一个个登上高位，可是他却越混越不如意，虽然还是统制，也只是个虚职，没有任何实权。


从河南府调到济南府，从正规军调进巡检营。


现在倒好。被一脚提出都监府，赶来应奉局勾当……这应奉局算什么事情？


不过是为官家采买的狗腿子，根本上不得台面。


董先越想，就越是觉得憋屈。当他踏进辕门的一瞬间，甚至想到了去职回还老家。


可是。当他走进望仙桥兵营之后，却愣住了。


只见这军营分内外两营。共有五个校场。


其中三个校场，正空着……剩下两个校场中，一个小校场里一名军官正带着五六十人在训练箭术；而另一个校场里，却被人为的挖成高低不平的烂泥塘。有的地方高，有的地方矮，有的地方还存着积水，就如同一个烂泥塘。就是在这么一个破烂不堪的校场里，近三百名精壮将士，正分为几支队伍，在上面来回行进。


点将台上，玉尹顶盔贯甲，昂首而立。


身边陈东不时发出一连串的口令，站在高台下的小校们，则遵从口令，不断变幻旗帜。


何元庆和吉青两人，各领一队军卒，随着令旗变幻或进、或退、或突然转向、或勇往直前。


总之，两队人马在令旗的指挥下，显示出不同寻常的气势。


战鼓声隆隆作响，就见何元庆带着一队人马大步向前，步履整齐，犹如一个人在行进般。在他们身前，便是一个烂泥塘。已经走到了烂泥塘的边上，可鼓声却没有丝毫停止的迹象。何元庆带着那些人，毫不犹豫的迈步便走进烂泥塘之中。


泥水，没膝。


鼓声突然停下来，这支人马竟齐刷刷站在泥塘里，没有丝毫的慌乱。


在另一边，伴随着吉青一声大吼，他麾下一干军卒齐刷刷架起长枪，凶狠刺向前方的木靶。


董先看着，眼睛顿时一亮。


令行禁止，几乎所有为将的人，对这四个字都不陌生。


可真要做到这‘令行禁止’四个字，又是何其困难？至少在董先的印象中，哪怕是河南府的精锐之师，也无法完成这一点。却没想到，这杭州小小的应奉局兵营里，却出现了这种状况。当然，也是应奉局的人数不多，所以更方便与指挥。


若真个换做几千人，几万人，乃至几十万人的时候，未必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但董先却从这些人的身上，看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这位应奉局都监，绝不是个跑来杭州混日子的家伙。只看他这番操练，若不是用了心，也不可能做到。


“收枪……列队！”


“齐步走。”


伴随着几个简单的口令响起，泥塘里的军卒在何元庆的带领下，以走到了干地上。


这些人依旧保持着队列的整齐，步履之间也不曾透出半分混乱。


紧跟着，就听那些军卒‘一二一二’的报数声，无数个声音或高或低，或低沉或高亢，混在一起，回荡在兵营上空，透出了一股子难以用玉尹形容出来的剽悍。


董先。倒吸一口凉气。


这倒是一个从未见过的练兵之法。


就在这时，忽听点将台上玉尹喝问：“校场外站立者，何人！”


原本带着些许不屑之色的董先，此时却不敢有半点怠慢，忙一整衣袍，快步上前，插手躬身道：“末将都监府统制董先，奉杭州都监府关都监之命。前来应奉局报到。”


玉尹脸上。旋即露出一抹笑意。


“既是报到，且先验过腰牌，一旁听候吩咐。”


“喏！”


董先忙恭声回答。双手呈上腰牌。


自有小校接过，递到点将台上……随后，董先便站在点将台下。默默看着正在校场中操演的兵卒，眼中透出兴奋之色。


“觉民，或许你会以为，是本官容不得你。


但迟早会有一日，你会感谢我，因为本官为你打开了一条终南捷径。本官不知道，你是怎样看待那应奉局的玉都监。但本官要告诉你，这位玉都监，绝非等闲之辈。


他背后的水。深得很……若你真能得他青睐，他日成就必在我之上。”


关胜在送走董先的时候，与他一番恳切长谈。


除了以上内容，还有便是要他收敛起脾气，莫要在一味桀骜孤高。


只是当时董先心里正憋屈着，怎可能听得进关胜这番推心置腹的言语。在他看来，关胜不过是在哄骗他。把他骗去了应奉局之后，自家便与他关胜再无任何关系。


可如今看来……


虽说到目前为止，玉尹没有与他说过一句亲切的言语。


但董先却觉得，也许能来这应奉局，真如关胜所言。是一桩好事，是一桩幸事吧！


心中先前的不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莫名的期盼。


操演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便是站在点将台下，也觉得有些疲乏。


但校场中的军卒，依旧是精神抖擞。当玉尹停止操演，下令解散之后，那些兵卒一个个兴高采烈的离开校场，各自回房整备衣物。玉尹这才从点将台上走下来，到董先面前停下，“方才正是操演，所以不得与觉民亲热，还请董觉民勿怪。”


“军中自有军中法纪，即来报到，末将便是都监帐下一员，岂能与他人不同？”


“嗯，如此甚好……距离午饭还有些时候，觉民既然来了，便随我在营中走走，顺便熟悉一下情况。


呵呵，说实话，本官也是半路出家，对这治兵之法，了解不多。


本官听说，觉民是个练兵的好手，所以才冒昧向关都监讨要，还请觉民勿怪，更不要嫌弃本官这应奉局的池子小才是。”


如果玉尹桀骜张狂，说不得会让董先生出反感。


他也是个高傲之人，换句话说，是个顺毛驴……玉尹这般把姿态放低，董先自然也不可能摆出一副臭脸来。听到玉尹说，是他主动向关胜讨要自己，董先这心情，也随之好了不少。至少从玉都监话语里看，他对自家，还是颇为看重的嘛。


为官者，最重要的是什么？


不是你能力如何；也不是你手段有多高明。


关键就在于，你的上官能够看重……董先这个统制，也就是个从九品的武官，便是调来应奉局，也不算委屈。在都监府也好，在巡检营也罢，便是董先万般手段，无人看重你也是白搭。可是现在，有玉尹看重，岂不是说自己不必再委曲求全？


所以，玉尹越是把姿态放低，董先就越是变得谦逊。


“敢问都监，方才那练兵……”


“哦，不过是我胡乱想出来的东西。”


玉尹哈哈一笑，“本官自认无练兵之能，偏身边又缺个治兵的人。


我手下十三郎也好，何小乙也罢，都是冲锋陷阵的料，算不得将才；而少阳是个读书人，出谋划策或许在行，可如何把这许多好汉训练成一支虎狼之师，却有些不如。而今赵都监押运花石纲去苏州，营中也没个章程。我见大家都闲着，便想出了这么一个办法。


呵呵，你可以把它称之为‘队列’。主要是培养大家彼此的合作能力。


疆场之上，除了手中的兵器，你唯有信任身边的弟兄……若没个协同之能，如何生存？”


董先沉默了！


从玉尹的话语中，他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疆场？


莫非玉都监认为，将来会发生战事？


若真个如此，自家来这应奉局，倒也来的正巧。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走。


不一会儿的功夫。便来到一座营帐外。正巧一个军卒，赤着膀子把一个装着脏衣服的木框从里面拿出来。见玉尹过来，那军卒忙躬身唱了一个肥喏。便被玉尹拦住。


“该做什么做什么，先把身子擦干净，待会儿就要开伙了。”


那军卒忙应了一声。转身入了军帐。


董先看着军帐门口的衣物，忍不住好奇问道：“都监，这又是做何？”


“儿郎们操练，已非常辛苦。


每日穿着那些脏衣服，便睡觉也不得安宁。所以自家便让少阳在城中找了家洗衣坊，每日会固定让人来收取衣服，回去清洗干净后送回来，再交还给儿郎们穿戴。


这每件衣服上，都有编号……正合了儿郎们的号牌。倒也不会出现差错。”


“这个……”


董先呆愣住了！


这待遇，未免也太好了一些吧。


怎地士兵连衣服都不用清洗，还有人专门为他们整理衣物？


“我也知道慈不掌兵的说法，可本官也是个平民百姓出身，儿郎们的辛苦，又岂能不知。


人言好男不当兵，若不是不得已。谁愿意来做这差遣。


可话又说回来，若真个没人当兵，谁又去保家卫国，抵御虏人？自家常听人说天波杨府的故事，也知道狄大帅的传说。心中甚是敬重。也希望有朝一日，能成为那等英雄。可本官的能力有限。治兵并非所长……所以只能尽力为儿郎们创造一个好条件，能够安安心心的练兵，有朝一日真个建功立业，也不枉我一番心血。”


说着，玉尹回身，凝视董先。


“觉民，我知你是个有本事的人，性子虽有些暴躁，平日里说话也口无遮拦，却也是怀才不遇。


我这池子虽小，但是能给你一个施展才华的机会。将来你若有好前程，本官绝不会阻拦，但在这之前，还请你留下来，为本官好好操练他们，让他们将来上得疆场时，能有一技防身。至于其他事情，本官自会为你打理，你只管好好练兵。”


你什么事情都不用管，只要帮我练好兵就成。


需要什么，就与我说，我都会想办法为你解决，做好你的后勤保障……话说到了这地步，若董先再不晓事，真个是不识好歹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抑着内心中想要失声痛哭的冲动，躬身道：“觉民比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玉尹拍了拍董先的肩膀，脸上露出灿烂笑容！


董先的到来，的确是为玉尹省去了许多麻烦。


这也让玉尹可以腾出手，拿出更多精力，着手准备即将到来的西域商路一事……张择端已经动身，前往环州寻找鲁达。


与此同时，安道全也开始为武松诊治伤情，并且情况甚好。


武松的伤势，主要还是受刑之后，条件恶劣，导致伤口感染，乃至最后伤了元气。


凭着玉尹的内壮丹，加之先前智贤长老的诊治，武松的伤情已经稳定下来。


安道全的到来，无疑是加快了武松的康复。


终究是一代名医，不比智贤长老那等半路出家的水平，只短短数日，武松便清醒过来。


玉尹也是第一次，和这位小说演义中的打虎英雄详谈。


当听说了玉尹为他的打算之后，武松二话不说，便同意下来。


“武二这条命，赖哥哥费心才算保住。


从今以后，哥哥如何吩咐，武二听了便是……一俟伤势好转，武二便前往环州，寻那劳什子鲁钤辖。只是武二心中还有疑问：哥哥又怎知，宋金之间，必有一战？”


被一个快四十岁的老男人开口哥哥，闭口哥哥的叫着，玉尹表示，他压力有点大。


不过，这是这个时代的习俗，玉尹也不可能阻止武松。


“武提辖可能还不知道，玉都监的另一个身份。”


“愿闻其详！”


“武提辖可曾听说过，那大宋时代周刊？”


“这个……”武松搔搔头，赧然而笑，“武二是个粗人，斗大的字识不得一箩筐。所以这大宋时代周刊，武二也只是听人说过，但却没有看过……还请哥哥恕罪。”


“呵呵，玉都监便是那大宋时代周刊的创始者。”


“啊？”


虽然不知道那大宋时代周刊究竟有何神奇处，但听上去总觉得有些不一般。


武松随时一介武夫出身，但是对读书人，却非常敬重。


否则也不会当初高权一声召唤，他二话不说便去做了都头，更为高权出生入死的打拼。


脸上，顿时流露出敬重之色。


武松道：“却不知，哥哥还有这等本事。”


“宋金之争，乃是必然。


至于何故，自家也不好说明，武提辖可一旁静观。总之，我请武提辖去环州，也有私心作祟。便是希望武提辖能好好协助智深长老，为我在西州，打出一条商路。”

卷四 江南好 第314章 风云突变


宣和七年六月末，骄阳似火。


杭州城里一派喧闹，望仙桥头更是人声鼎沸。


人挤人，人挨人，热闹的不得了。杭州百姓聚集在望仙桥两侧，看着一队兵马正雄赳赳，气昂昂从军营中行出。玉尹跨骑暗金，却未顶盔贯甲。虎出长刀斜插马背后兜囊里，那虎头刀柄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道奇诡的光毫。在他身后，是何元庆和吉青两人，身披甲胄，气宇轩昂。


何元庆胯下一匹王追，马鞍桥上挂着一对梅花亮银锤。


吉青则骑着一匹枣红马，一杆大枪横在身前。高宠率领五十名骑军，紧随玉尹身后，鱼贯而出。再往后，便是王敏求手下的二百弓箭手，以及董先率领的四百名步军。


陈东和赵不尤，率领四百杂兵走在最后。


这些杂兵，多不入军籍，更多是充当杂役角色。


但不可否认，这些人的战斗力并不低弱。赵不尤确是个有真本事的家伙，这四百杂兵被他训练的，竟丝毫不比杭州都监关胜的官军，甚至还隐隐有压制官军的趋势。


也难怪，杂兵的装备精良，远非官军可比。


玉尹为这支兵马，可谓费尽了心血，耗费巨资打造而成。


他自己投入了三万余贯不说，更得到了庞万春送来的五万贯生辰纲。全部投入军中。


宣和七年三月，蔡京被徽宗皇帝罢黜。


同月，十万贯生辰纲在常州附近的奔牛镇外遭遇劫持，三百余官军以及那位蔡府使者潘通，被强人全歼，无一人逃脱。这件事在当时，造成了巨大的影响。虽说蔡京被罢黜。但他经营多年，党羽众多，所以生辰纲被劫走。造成了很大的轰动。


两浙路从上到下，闹得沸沸扬扬。


各路官军频繁出动，追查强人下落……生辰纲是在常州被劫走。但杭州一样被卷入其中。关胜更奉命率部入莫干山剿匪，在玉尹的帮助下，他成功找到了庞万春留下的营寨，更收获了庞万春丢弃的辎重军械，也算是成绩斐然，立下大功。


庞万春，早已经抵达开封。


并且在肖堃凌振等人联手操办下，顺利落户于开封城外，牟驼岗附近。


之所以落户牟驼岗，是因为这里是柳青名下的田庄。庞万春从常州劫来的生辰纲。除了送给玉尹五万贯之外，自己也留下了五万贯。用三万贯从柳青手里买下了一块田地，算是有了安身立命之所。旋即又用一万贯办妥了他手下二百黑旗箭队的户贯，并且顺利混入御营，摇身变成了御营官军。可谓是神不知，鬼不觉。


所以，关胜攻下庞家寨，未费吹灰之力。


但于杭州府而言，庞家寨便好像一个卡在哽嗓咽喉的鱼刺。而今去向不明，也算是解了心腹之患。李梲兴致勃勃将此事上报。并得到了上司的赞赏，心情愉悦。


这段时间来，似乎也只有这件事最让他感到舒畅。


李梲算是明白了，想要夺回应奉局的兵权，恐怕也不太容易。


应奉局里，有赵不尤给玉尹撑腰，更得到了官家的认可。更不要说，望仙桥兵营上上下下，已经被玉尹牢牢掌控。他便是想要夺回兵权，怕也没有那种能力……与其这样，倒不如和关胜打好关系。


在上奏关胜战绩的时候，李梲着实好一番赞誉。


反正这花花轿子大家抬，抬得越高，与大家都有好处。


于是乎，关胜得了一座空寨子，到了李梲的奏表中，就变成了杀敌百十人，贼囚落荒而逃，下落不明。


关胜对此，有些尴尬。


可这官场上的事情，也非他可以改变。


既然李梲有心与他交好，关胜自然不会拒绝。同时，他通过这件事，算是让关铃坐稳了提举弓箭手的位子，又怎可能拒绝掉李梲送来的善意？


而这一切，和玉尹已无干系！


四月，玉尹伤势痊愈。


同时由于苦练八段锦和狮子吼，在经过数月调养后，不仅令身体康复，更一举突破了瓶颈，迈入第四层功夫的水准。玉尹对此，喜出望外。虽说刚突破了第四层功夫，还需要稳固。但是，这第四层功夫是一道坎儿，迈过这道坎儿，玉尹才算是一个真正的高手。虽比不得宗师水准，却也不逊色于高宠太多。


人逢喜事，精神爽。


玉尹伤势康复不久，武松的伤情也有了好转。


在安道全的调理之下，武松伤势恢复很快……五月时，已然可以下地自行走动，进入六月，便能活动拳脚，练几趟功夫。伤势恢复了六七成，武松就再也呆不住了。


水浒中，武松是个重情义，颇为爽气的汉子。


而现实里，他依然如此……在伤势恢复后，他便急着要前往环州。


据张择端送来书信，鲁达已经在环州站稳脚跟，并且得到了小种相公的看重，出任晋宁军步军都虞候。


这也是玉尹一而再，再而三提醒鲁达的结果。


本来，种师道是想要让鲁达留在身边。


西夏而今，已比不得从前，所以种师道并没有把太多注意力，放在晋宁军身上。


可鲁达坚持要前往晋宁军，也是出于对鲁达的喜爱，种师道最终答应下来。


按照玉尹的设计，只要鲁达能在晋宁军站稳。就算是控制住了西州商路的门户。


鲁达也让张择端捎信来，言需要更多人手帮助。


武松本就下定决心，要把这条命卖给玉尹，以报答玉尹对他的救命之恩。所以他对玉尹打开西州商路的目的，并没有去询问，而是在得到了消息之后，主动要求。前往晋宁军。见劝不得武松，玉尹也就没再赘言。六月初，武松带着施全一家上上下下几十人。浩浩荡荡踏上了前往晋宁军的路……施老太公，原本是不太愿意离开杭州。


但是在施全的劝说下，最终改变了主意。


“父亲。你我一家，而今在杭州已是反贼，此生恐怕难以平反。


玉都监说的好，人挪活，树挪死……既然这样，倒不如去西北闯荡一番。再说了，此去西北，孩儿也是为了日后的前程。玉都监说了，以孩儿这身本事，再加上鲁虞侯的提携。或许做不得大官，但怎地也能混上一个官身，岂不是光宗耀祖？”


施老太公闻听，也觉着施全说的在理。


更何况，施全兄弟去了西北。还可以做武官……这对于施老太公而言，无疑有着巨大的吸引力。要知道，他当初想方设法让施全在衙门里做事，不就是为了有个前程吗？武官，虽算不得入流，也总好过胥吏。


于是。施老太公再与族人商议之后，决议举家迁往西北。


杭州的祖产，是拿不回来了！


不过施家在杭州累世经营，虽非名门望族，也算是大户人家。田地是没了，那些房产也拿不回来。可这手里或多或少，还存有一些银两。零敲细打的算下来，能有几千贯之多。西北地广人稀，倒也能顾住生活。更何况，玉尹可是说了，准备开启西州商路。施家虽若能趁此机会插手进去，说不得还能获得丰厚收益。


就这样，施老太公带着一家人，便随着武松一起前往西北。


西州商路任重而道远，玉尹也清楚，这其间必然会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但不管怎么说，总要尝试一下。但愿得余黎燕还记得自己，还记得当初陪她一同渡过难关的玉小乙。


再说了，任老公也说过，余黎燕在西州的处境很困难。


若能打开西州商路，不管是对余黎燕还是对玉尹，都会是一桩极大的补益。玉尹也相信，余黎燕不会拒绝。以余黎燕的聪明，又怎可能看不出这里面的好处呢？


这里面还有许多细节需要处理，但最关键的，还是和余黎燕取得联系。


一切，似乎都很美满。


黎家已经开始收拢玉尹所需要的物资，而远在开封的柳青，也在积极准备，等待着时机成熟。


可就在玉尹意气风发，准备要大展拳脚的时候，李梲却突然跳出来，安排了一桩事务。


原来，为了讨好官家，特别是在交出兵权之后，李梲加大了花石纲的征收。


近五十万贯花石纲已准备妥当，准备即日送往开封。不过，再出了之前蔡京生辰纲一档子事情后，苏州宣抚司不愿再派兵押解花石纲。这是个出力不讨好的事情！花石纲送到了开封，九成功劳归于应奉局；若花石纲在路上发生了问题，那么九成罪责，便归于宣抚司……那苏州观察使也不傻，怎可能为他人做嫁衣裳？


你们应奉局便有兵马，何不自己押送？


李梲本不想让玉尹插手其中，可苏州观察使既然拒绝了，便只能派玉尹负责押送。


说起来，这原本便是玉尹的职责！


玉尹得到消息，倒也没有拒绝。


这一来，他没有拒绝的理由；二来，燕奴分娩以迫在眉睫，玉尹也想要趁此机会，返回开封探望。


所以，在得到了李梲手令之后，玉尹二话不说，便点起了兵马。


这倒是让李梲对玉尹的感官好转许多。


这厮虽说得了兵权，但做事倒也爽快，没那许多的麻烦……就这样，玉尹尽起应奉局兵马，统共千人之数，准备返回开封。一听说要回开封，陈东赵不尤高宠等人，都非常高兴。离开东京，也半年多了，若说不想念，绝对是骗人。更不要说高宠还有老母留在东京，他这思念之情，也就更加炽烈。


宣和七年六月二十八日，玉尹率部离开杭州，押解着五十万贯花石纲，回转开封。


这一路上，兵马浩浩荡荡，倒也还算顺利。


期间倒是遇到了几支小股的盗匪骚扰，也都被玉尹当作练兵，摧枯拉朽般的击溃。


七月中，大军顺利抵达南京应天府，也就是后世的河南省商丘。


这应天府，建于大中祥符七年，至今也有一百一十年的历史。抵达应天府，也就算是安全了。虽说距离东京开封府还有几日的路程，但总算是离家越来越近……玉尹归心似箭，本欲直接赶路。


可是见儿郎们一路奔波，着实有些疲惫，便使赵不尤持令牌先行赶路，以方便通知前方关卡让路。他命令兵卒，在应天府外扎营。自己则领着陈东何元庆吉青三人入城拜见了南京留守，应天府尹。当晚，四人便在应天府的官驿之中休息。


那应天府尹待玉尹也还算客气，言语间更多次提到黄裳。


这也表明，他和黄裳的交情不差，所以对玉尹，也是颇为照顾。


一般言，似玉尹这等武官，他堂堂应天府尹不必接待。不过因为和黄裳的交情，这位南京留守还是设下了酒宴，为玉尹接风洗尘。酒宴过后，玉尹回到了官驿。


许是这一路劳顿的原因，他回到官驿，便早早歇息。


睡到夜半时，玉尹被一阵喧哗声吵醒。


隐隐约约，他听到何元庆在外面与人争吵，便急忙披衣而起，快步走出了房间。


“元庆，何故吵闹！”


玉尹站在门阶上，沉声喝问。


陈东这时候也被吵醒，一脸迷糊的走出房间。


就见这庭院门口，一个家仆打扮的中年人快步上前，“非是小底打搅都监的好梦，是我家老爷派小底前来，说是有要事，要与都监说明。”


看打扮，这家仆应该是应天府尹的家臣。


这么晚了，跑来把自己叫去，难不成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玉尹突然激灵灵打了个寒蝉，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而今已是七月中！该死，我怎么把这件事给忘记了？莫非……他连忙道：“且稍候片刻，我换了衣服，马上过去。”


玉尹说罢，便返回屋内。


陈东也追了进来，“小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这脸色，怎地这般难看？”


“我还不敢肯定……少阳可还记得，当初我与你说，宋金之战，只在这一两年吗？”


“啊？”


“我突然有一种预感，虏人怕是与我大宋，开战了！”


陈东目瞪口呆，看着玉尹，久久说不出话来。


玉尹迅速换了官服，“少阳，你随我一同过去……但愿我是胡思乱想，也许并非是另有事情，所以才这么晚召唤。”


陈东闻听，不敢犹豫，连忙回屋换了衣服。


两人匆匆忙忙赶去了应天府，一进大厅，就见应天府尹迎上前来，一脸的慌张之色。


“小乙，出大事了！”


“甚大事？”


“刚接到东京快报，虏人以当初张觉事变为由，撕毁盟约，与我大宋开战……完颜宗望自平州出兵，完颜宗翰自大同出兵，兵分两路，正直逼我太原与燕山两地。”


玉尹闻听，脸色顿时大变。


而陈东更是面色苍白，扭头向玉尹看去。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一回，又让小乙猜对了！

【卷五 靖康耻】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卷五 靖康耻 第315章 有女玉如


靖康，终于要来了吗？


玉尹抿着嘴，一句话也不说。


那阴沉的脸色，直让周遭众人一个个噤若寒蝉，便是与他最为近亲的高宠，也不敢开口询问。


最终，还是陈东过来，轻声道：“小乙，不必如此。


且不说虏人方出兵，尚未交锋，便真个交锋，我大宋也未尝会输。燕山府屯兵数十万，更有童贯坐镇真定府。几十万大军，难不成便真个抵不住那区区的虏人？”


玉尹，却在心中苦笑。


没错，我大宋屯兵数十万与北方，可能战者有几何？


燕山府的郭药师，早已经和女真人眉来眼去，偏官家对此人深信不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历史上，便是此人手握重兵，在女真人到来之后，率先投降，而后为女真人出谋划策。这个人，早在张觉事变之后便有了贰心，却没有真个怀疑。


至于童贯……


玉尹倒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此人在西北时，不管怎样也确实打了几次好仗。但若说这家伙是真好汉，纯粹乱说。说到底，童贯只是个太监……倒也不是玉尹看不起阉人，但却不认为童贯，真个便有胆量和虏人交锋。而在历史上，童贯在面对女真人的攻击，几乎未有一战，便匆忙逃回开封。玉尹清楚，陈东也知道，童贯绝不是可以信任之人。


但不这么说，还能怎样说呢？


“且先回了东京。看情况再说吧。”


玉尹一催胯下暗金，就见暗金猛然提速，迅速回到了队伍之中。


陈东心里也是格外沉重，在思忖良久后，只能叹息一声，忙唤上众人，各自回归本队。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亮光。


只是有一丝阴霾笼罩，显得有些阴沉……宣和七年七月二十一日，玉尹率部抵达东京。


这一路上。可谓是日夜兼程，抵达东京时，应奉局兵马。也已经是疲惫不堪。


女真人发兵南下的消息，还仅止是在上层流传。底下的百姓虽听到了一些风声，却不甚清楚。


时隔八个月，玉尹再次回到东京时，开封府依旧是繁华喧嚣。


今年是一个丰收年，特别是京畿路风调雨顺，乍一看颇有些国泰民安的气氛。坊巷间，被喜悦之情所充斥。据说今年中秋，官家打算开设琼林苑，要与百姓同乐。


却不知道。此时徽宗皇帝是否还有这种兴致。


至少在玉尹看来，官家怕正在左右为难。


徽宗皇帝从来都不是一个雄主，但若说他卖祖求荣，却也不免有些过分。宋史的编撰者，元朝太师脱脱曾说过：赵佶做什么都可以。只不适合去做一个皇帝。


因为，这个人虽有权谋，可那柔弱的性子，并不足以担负起一个国家。


玉尹回到东京时，已错过了燕奴的分娩期。


燕奴在七月初诞下一子，而那时候。玉尹方渡过大江，在前往开封府的路上。玉尹回到东京，把花石纲交接，安顿了兵马之后，便带着高宠与安道全，急匆匆赶回家中。


午后的观音巷，异常静谧。


当玉尹来到家门口时，正逢芮红奴出门。


见到玉尹，芮红奴惊喜异常，便想要开口呼唤。却见玉尹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不要出声。


“九儿姐何在？”


“方才我出来时，九儿姐正在书房里。”


玉尹闻听，便笑了笑，挥手让芮红奴去做事。


他轻手轻脚的走进庭院，却见庭院里那棵大树郁郁葱葱，树荫下两排厢房里，静悄悄，没有半点声息。


自玉尹走后，这小院便冷清不少。


幸好还有高家娘子和芮红奴高泽民等人，倒也不缺乏生气。


燕奴在书房里……玉尹走进厅堂，循着那木制的楼梯，轻轻走上去。他来到书房门外，就见一个身材婀娜的女子，正背着身子，整理书案。玉尹直看得心头火热，强抑着内心里的喜悦，慢慢走到那女子身后，猛然张开手臂，一把抱住了她。


一双大手，便覆在两团丰腴上。


只是这手一放上去，玉尹便立刻觉察到了不妙。


燕奴的身材极好，许是习武的缘故，肌肤颇有弹性。胸不大不小，是那种极标准的桃形，玉尹的手刚好可以捂住。可这个女子的胸，明显要比燕奴的大……虽丰腴细腻，却又似乎少了些弹性。哪怕燕奴刚生了孩子，奶水很充足，也不该是……玉尹吓了一跳，忙松开手退后两步。


而那女子，在遭逢这般袭击后，也发出一声惊呼。


只见她猛然回首，看清楚玉尹之后，先是露出一脸的惊喜，却旋即又一脸通红。


“小乙哥，怎地回来了？”


“你……”


玉尹也看清楚了那女子，同样目瞪口呆。


这女子，对玉尹而言，并不算陌生，赫然正是那李观鱼李秀才家的娘子，杨金莲。


“杨娘子，你怎在这里？”


“小乙哥……你何时回来了？”


玉尹话音未落，屋外却传来了一声惊喜的呼唤。


但见燕奴俏生生站在门口，正惊喜的看着玉尹。算起来，燕奴已经十八……在后世，这正是个花一样的年纪。可是在宋朝，十八岁的妈妈，这年纪已是不小了。


但说到底，她终究还是个孩子。


便是当了母亲，也始终是一个孩子！


不过。燕奴眼中还带着一抹疑惑之色，看了看玉尹，又看了看杨金莲，“金莲姐姐却是怎地？”


“这个……”


都怪红奴那小丫头，提供虚假情报！


玉尹嘴巴张了张，刚要解释一番，杨金莲已开口道：“小乙哥方才回来。把奴当成了九儿姐，吼了一声，却把奴吓到了。”


唔。这个解释，却有些合理。


燕奴立刻嗔怪道：“小乙哥怎恁不晓事，而今也算是有官身之人。怎可没有分寸，吓了金莲姐姐。”


“是啊，是啊……却是自家有些莽撞了！”


杨金莲脸上的红晕已经下去，神色也恢复了正常。


她轻声道：“此事也怪不得小乙哥，九儿姐莫要说了……说到底，还是奴不小心！


小乙哥方回来，想来也饿了。


奴这就去火上做些吃食……对了，昨日二姐走时还说，要奴去帮她做些针线活。待会儿奴做好了吃食，自去二姐那边。”


说完。她朝着玉尹微微一福，便俏生生走了。


玉尹站在那里，待杨金莲下了楼，才快步上前，来到了燕奴身前。


就见他一把将燕奴搂在怀中。而燕奴也一改之前的稳重，用力搂住了玉尹的腰身。


两人都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


好半天，燕奴才从玉尹怀中挣扎出来，一脸喜色道：“小乙哥，快来看看咱们的女儿。”


女儿？


玉尹到现在。才知道燕奴生了个女孩子。


不过，他并没有感觉到失望，毕竟从后世重生而来，在他脑海中，男孩儿女孩儿并无太大分别。都是自己的孩子，又有什么值得去纠结。听燕奴这么一说，玉尹便立刻兴冲冲的随着燕奴出了书房，来到一旁的卧房里。原来，燕奴先前是在和杨金莲整理书房，却不想女儿突然哭闹，便过去哄了一会儿，才闹出了误会。


女儿，白嫩嫩，小脸红扑扑。


正闭着眼睛，睡得很香甜……玉尹跪坐在床边，看着睡梦中的女儿，忍不住伸出手，拂过了女儿的脸颊。


“小乙哥，你看她像谁？”


“自然是像九儿姐，若真个似我，怕就要出事了。”


“可是，却是个女儿家。”


“女儿家又怎地，我正想要个女儿，将来长大了，必然也是个小九儿姐。”


燕奴先前还有些担心，害怕玉尹会不喜是个女儿。如今听了他这番话，紧张的情绪，也一下子得到了缓解。


“那要唤作甚名字？”


“便叫小九如何？”


“嘻嘻，奴是问你，她的大名。”


玉尹想了想，轻声道：“不指望她长大能有什么成就，只希望她能快快乐乐，顺心如意。


便叫她玉如，怎样？”


玉如？


燕奴歪着头想了想，旋即露出灿烂笑容。


“便叫做玉如！”


看了一会儿女儿，玉尹才和燕奴出了卧房。


两人在书房里坐下来，玉尹忍不住询问，杨金莲的事情。


原来，李观鱼死后，杨金莲被抓进了开封府大牢。本来那萧庆，还想要通过一些关系，把杨金莲讨要过来，顺便询问真凶。在萧庆看来，杨金莲被关进大牢后保持沉默，便足以说明了问题。她也许并未参与其中，但一定知道，那凶手来历。


时秦桧对此事，倒也没有拒绝。


不过就在萧庆快要得手时，茂德帝姬却突然插手进来，硬生生把杨金莲要了过去。


开封府尹便是太子赵桓，也是茂德帝姬的哥哥。


既然茂德帝姬开口，他自然不会拒绝，便顺理成章的送了过去。


茂德帝姬让杨金莲躲在李清照府上，一直待萧庆等人离开东京……到二月时，李清照的丈夫赵明诚除滑州知州，而李清照正好要返回青州老家，整理归来堂的金石文物，所以便带着赵九等人离开了东京，先去滑州与赵明诚相会，而后就要返回青州老家。


李清照一走。杨金莲便无法留在李清照的家中。


而茂德帝姬因与蔡鞗闹了别扭，更常年留在宫中，不肯还家。


好在此时，李观鱼的事情已经过去三四月，早就风平浪静。只是当杨金莲返回家的时候，那处宅子却被人占了！而占了那宅子的人，正是李宝的大徒弟吉普。


用李宝的话说。这宅子是李观鱼留下，怎可能给一个外姓人？


更不要说，杨金莲还有杀夫的嫌疑……李宝买通了开封府的胥吏。很顺利便把那房子，过到了自己名下。可如此一来，杨金莲便真个是无家可归。而周遭的邻居。更是对她指指点点。无奈之下，杨金莲离开了秀才巷……只是偌大东京，她举目无亲。一个人孤零零在汴河长堤上，便死了的心都有了。


幸好当时，燕奴和高家娘子路过。


高家娘子倒是认得杨金莲，也知道杨金莲的故事。


于是和燕奴说了一下，却使得燕奴同情心泛滥……二话不说，就把杨金莲从长堤上拉下来，还带回了家中。


一开始，杨金莲也不认识燕奴。


虽然她在燕奴那里做过工。可是却没有和燕奴接触过。


当她得知燕奴竟然是玉尹的妻子后，立刻就生出了离去之意。只是燕奴好说歹说，才算把她留下来。反正家里房子空的很，张择端等人都去了杭州，倒也不显得拥挤。


杨金莲之后。就在观音巷里住下。


帮着燕奴整理家务，特别是燕奴身子大了后，更细心照拂。


哪知道……


“小乙哥，金莲姐姐是个可怜人，便收留了她吧。


奴以为，她绝不会是杀夫之人。否则李娘子又怎可能为她作保收留？此事，定然有蹊跷。若是奴知道是谁害了金莲姐姐，必不与她善罢甘休。小乙哥，好不好嘛。”


玉尹听了，直呲牙。


是我杀了李观鱼，难不成你也要和我算账吗？


只是这些事，他无法和燕奴说，否则定会惹来是非……不过，说到底，还真是他害了杨金莲。而今杨金莲落到了这种地步，与他当初杀死李观鱼，可谓是密不可分。


把杨金莲赶走？


玉尹狠不下这心来，恐怕燕奴也不会同意。


可留下杨金莲……这整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真个是有些尴尬。万一杨金莲心怀不轨，想要暗中报复该怎么办？有道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更不要说还有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玉尹思来想去，觉着还是要把这件事，和燕奴说清楚。


就算是留下杨金莲，也能多一份提防……想到这里，玉尹走到窗边，恰好见杨金莲走出院门。


他深吸一口气，咳嗽了一声，“九儿姐，留下杨娘子我没意见，但有件事情，需要你知晓。


那杨娘子的夫君李观鱼李秀才，便是死在我手中。”


“死在你手中……啊！”


燕奴大吃一惊，不禁张大了嘴巴。


“这件事，说来话长。”


玉尹便把他在偶然机会知晓了李观鱼的身份，而后便趁着离开东京的机会，把李观鱼斩杀的经过详细与燕奴知晓。


“杨娘子对李观鱼的事情，并不是很清楚。


说句不好听的话，她也是个受害者。那日若我不杀了李观鱼，只怕她便要被李观鱼那鸟厮，送与虏人四太子完颜宗弼。我之前说染了风寒，那是在骗你。事实上，我是在和虏人国师，就是那个和师叔决斗的珊蛮善应交手时，被他打成重伤。


幸亏偶遇茂德帝姬和李娘子相救，才保住了性命。


那时候我又不敢在东京逗留，于是便匆匆离开，与少阳他们汇合，赶赴杭州就任……当时，说来真个凶险。如果不是茂德帝姬相救，安叔父送我的药丸保命，只怕早已成了枯骨。”


燕奴小脸煞白！


她怎会想到，这里面还有如此周折？


听到险恶时，几乎喘不过气来……待玉尹说完后，燕奴也有些犹豫了！


杨金莲的丈夫，不管是什么原因，也是死在玉尹手里。万一她……可是，若她真个要报仇，自己怀孕时，她有大把机会可以害自己。这些日子来，亏了有杨金莲的照顾，燕奴才算是顺利分娩。小女孩怀了身子，情绪非常多变。虽说张二姐和高娘子都有这方面的经验，但年纪相差太多，终不如同龄人贴心。


“小乙哥，那你说怎么办？”


燕奴不敢再自作主张，把决定权丢给了玉尹。


不过，她还是轻声嘀咕了一句：“说来金莲姐姐若要报仇，大可在开封府说出你的名字。


奴怀了身子的时候，金莲姐姐也最是亲近。


若她存了恶念，奴和小九，也都活不长……奴知道，小乙哥杀了金莲姐姐的夫君，定是对的。可是小乙哥也害得金莲姐姐无家可归。她一个弱女子，身无分文，又该如何是好？”


玉尹这下，可真是头疼了！


赶走杨金莲，他狠不下心，会有愧疚；可留下杨金莲，又总觉着不太安全，难以放心。


这让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决定才好。


“九儿姐的意思，自家如何不知。


既然如此，便听了九儿姐的话，且让她先留下来。你我只要暗中观察，多多提防就好。


杨娘子看上去，也不是那等坏人……”


可这话，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


罢了罢了，自己造的孽，便自己担下。


玉尹咬了咬牙，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


燕奴听罢，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


身处东京，这消息比在杭州时要灵通许多。加上有朱绚帮忙，所以玉尹对前方战事，更是非常清楚。


局势，似乎越来越险恶。


八月初，易州戍将韩民毅在金军尚远离易州时，便率部投降。


韩民毅是渤海人，也是张觉的老乡。很明显，张觉的结局给韩民毅敲响了警钟，甚至有可能早在女真人出兵之前，便已经做出了决定。对此，玉尹也是束手无策。


同时，这花石纲已交送完毕，按道理说，应该有敕命过来，让他们回还杭州。


虽然玉尹并不想离开东京，但这一直迟迟不见动静，也让他的心里，多了分忐忑不安……

卷五 靖康耻 第316章 再遇柔福


八月的开封，景色怡人。


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却又一丝阴霾，笼罩在开封城的上空。


大宋时代周刊率先刊载了易州戍将韩民毅率部归降女真人的消息，一经流传开来，顿时引发起开封百姓的惶恐和愤怒。一时间，街头巷尾，酒楼茶肆，人们谈论的话题，莫不是以此为中心。相反，昔日曾名扬开封的玉小乙重回东京，并没有引起人们的关注。孰重孰轻，大家自然分的清楚。若太平时，似玉尹这种人，最能引发出来话题。可是当战事将要来临时，人们心中更多的是一种惶恐……朱绚高尧卿在舆子行茶楼上，款待玉尹。


玉尹回到开封已有多时，两人却是第一次和玉尹相见。


“而今局势，究竟如何？”


玉尹忍不住询问，却换来了两人的沉默。


半晌后，朱绚轻声道：“虏贼派人前来，再次言官家割让中山、太原与河间三镇。”


玉尹一蹙眉头，未曾开口。


倒是高尧卿一拍桌子，恶声道：“虏贼贪婪，言而无信。


此前方得了百万缗岁币，而今却又言三镇之说。秦会之无能，丧权辱国……此前他与虏贼盟约，便失了方寸。如今虏贼挥兵复来，他又再三言虏贼兵势强大，不可与之抗衡……他，他，他甚至言，可以割让中山河间两地，与那虏贼谈和。”


玉尹闻听一怔。眼中闪过一抹疑惑之色。


他和秦桧认识。但出于后世对秦桧的了解，所以一直若即若离，不肯与之深交。不过，通过几次聚会，玉尹隐隐约约可以感受到，而今的秦桧，似乎是个坚定的主战派，对女真人颇为不屑。可怎地这没过多久，秦桧就变成了一个和谈派？


想到这里，玉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秦桧而今拜御史大夫。也算是位高权重。


他已经改变了立场，恐怕朝中的主战派，会越发感受艰难吧。


想到这里，玉尹心中只能苦笑。


苦苦挣扎一载半。原以为他已经改变了许多东西。可到现在才发现，他改变的只是一些细节，而大势方面，还是没有变化。照此趋势发展下去，秦桧还是会变成历史上那个秦桧……玉尹第一次，有一种无奈感。这种无奈感，让他非常憋屈，心头似乎有一团火在燃烧……徽宗皇帝不去，只怕于大局，产生不得变化。


“李伯纪。而今如何？”


高尧卿一怔，犹豫片刻后道：“李伯纪还是原先那样子，在朝堂上屡次反对议和，不得官家所喜。”


“那……大郎呢？”


“大郎……”


朱绚和高尧卿都知道，玉尹所说的‘大郎’，是李纲之子李逸风。


“大郎而今却了不得，不到一年便做了获鹿主簿，虽只是个紧县，却得了从八品的衔。”


紧县，是宋代的一种称呼。


比如在京城之内的县城。名曰赤县；京城之外，京畿之内，名曰畿县；有人口四千户以上，称之为望县；三千户则换做紧县。三千户以下，两千户以上。唤之上县；两千户以下，千户之上。名为中县；凡人口不足五百户者，皆称之为下县。


获鹿，位于真定府。


而原先真定府指挥使张所，在年初时调回京师，为监察御史。


从高尧卿话语中，玉尹听出了些许不屑之意。


想想也是，当初李逸风出卖朋友，结果离开了东京。按道理说，似李逸风这种情况，能坐到小作口寨的知寨已了不得。可谁又想到，不足一年，他便坐到了一县主簿的位子。


高尧卿面露不屑之色，说不得心中是万分嫉妒。


李逸风能做到主簿的位子，少不得有其父李纲的照拂。想那李伯纪，不过是个没实权的太常少卿，却可以为李逸风安排前程。高尧卿的老爹高俅，可是实打实的殿前都太尉。论实权，论职位，绝不是李纲可以相提并论，但高尧卿却要留在东京，苦读太学，寻求出身……偏偏，人们对李纲的赞誉，远远高过于高俅。


朱绚一脸漠然，“三郎何必如此。


你两位哥哥，而今都已出仕，若你再身高位，只怕高太尉那边，更不好做人。”


高尧卿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可是从这短短几句对话中，玉尹还是听出了一些端倪。


高俅而今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


“对了，报馆那边，而今如何？”


“报馆甚好，一切照旧……从年初后，周刊的刊印数已经到了五万份，每份市面上出售十文，倒也不必担心。只是正月以来，京城里多了三五家报馆，不断在和我们作对，还拉走不少的人。如高阳正店等几家酒楼，已转投他家，利润却减少了一些。


不过小乙放心，虽走了些人，却无碍大局。


那些报馆也多是有来历，所以太子那边，也不好有许多动作。”


玉尹点点头，没有做声。


这种情况，在他意料之中……北宋是一个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时代，不可能把这话语权，完全垄断与皇室手中。所以，那些士大夫们，早晚会插手涉足其中。


“那几家报馆，都刊载些什么文章？”


“各有不同……如大宋观察周刊和大宋评论周刊虽说都是刊载时局，但态度截然相反。观察周刊是坚决主战，其读者多是太学和武学学子，以及一些京城清流。


每七日发行一次，每次的数量大约在三五千之数。


我听说。这观察周刊是纯粹的邸报。不接受任何资助，全凭那些人，还有一些读者的支持；倒是那评论周刊做的风生水起，颇有些模仿我等的意思。高阳正店几家人，便是被他们拉拢过去。每期刊印数量，在两万左右，影响力高于观察周刊。”


议和派，多唯利是图者。


甚至从某方面来说，他们接受新事物的速度，远远高于主战派。


这两份周刊。倒也显示出朝堂上主战派和议和派的真实状况。


李纲等人也许是忠臣，也许是能臣，却终究还是斗不过那些奸党……不知为何，玉尹突然想起后世一部电影。名字和内容。都已经模糊了，但其中有一句话，却印象深刻。


贪官要奸，清官要更奸！


李纲这些人的品性或许不差，能力也不算弱，但比起奸党，似乎还是少了些手段。


想到这里，玉尹便有些头疼起来。


如斯局面，他又当如何力挽狂澜呢？


且不说他还没有这个能力，便有这个能力。也少了这种机会。


“对了，有件事要提前与小乙知。”


朱绚面容一整，沉声道：“我此前听到了一个消息，李纲等人在朝堂上，连番弹劾应奉局。本来官家对此颇为不快，可是因为虏贼之事，也无意在这上面计较。


我估计，官家很有可能，会罢黜应奉局。”


玉尹的手，顿时一抖。


罢黜应奉局？


难道说。自己迟迟得不到调令，便是与此事有关？


玉尹记不太清楚，历史上徽宗皇帝究竟有没有罢黜过应奉局。不过从朱绚的话语中，他听出些许端倪，这应奉局十有。可能要被罢黜。玉尹对应奉局也没什么感觉，甚至从骨子里有些反感。且不说朱勔那苏杭应奉局如何。便是而今这杭州应奉局，虽没有当初朱勔在时的肆意妄为，可搜刮的还不是民脂民膏吗？


这一路押送花石纲，玉尹感受颇深。


只为官家的爱好，便不惜劳民伤财，押送的也全都是些没价值的东西……那些奇石花草，在徽宗皇帝眼中或许价值连城，可是在玉尹眼中，却真个是一文不值。


怪不得章惇曾说：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


那章惇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对徽宗皇帝的评价，倒是真个不差。


“那我……”


“小乙怕一时半会儿，走不脱了！”


高尧卿为玉尹满了一杯酒水，轻声道：“去岁小乙做出好大事，而今风波已逐渐平息。


周刊花落东宫，而且时隔甚久，蔡京更无机会复起，所以那些人也不会再与小乙作对。所以小乙便留下来也无妨……不过还是有些人看小乙不太顺眼，前日更有人弹劾小乙，应奉局兵力过盛，有违兵制，要求把小乙那些手下，全部解散。”


“什么？”


玉尹闻听，顿时大惊。


他已经尽力控制人数，生平触动某些人的神经。


哪知道……


这一千人，可说是他辛辛苦苦才拉起来的兵马。好不容易成军，若真个散了，才是可惜。


“那官家如何说？”


“官家对此倒没什么态度，加之邢侯也为小乙解释，言多出的兵马，多是杂兵……”


朱绚接口道：“不过小乙还是要做好准备，一俟应奉局罢黜，那小乙这些兵马，可就是名不正言不顺，早晚会被解散。而且皇太孙也要我转告小乙，他希望你能留下来。若留下来，便是这些兵马不被解散，小乙也不可能继续执掌在手中。”


赵谌对玉尹颇有好感，玉尹也非常清楚。


他能在杭州过的逍遥自在，少不得也有赵谌私下里的帮助。


别看赵谌年岁小，却也明白事理。应奉局那地方，不是长之所……哪怕是为官家办事，可说到底也就是个编外机构。更不要说，应奉局的名声，也着实不好。


“若应奉局罢黜，这些兵马解散，该如何安置？”


高尧卿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此事成与不成，尚未可知……若应奉局真个罢黜，家父倒是有一个主意。只是要等到有了结果。才能和小乙你。面对面的商议。”


高俅？


玉尹先愣了一下，旋即点点头，表示明白。


只是，他一直不太明白，高俅为什么要帮助自己。


如果说此前高俅让高尧卿和自己接触，是为了搭上朱绚和太子这条线，那么现在……想来，高俅已有了主意。


玉尹思忖良久，便拿定了主意：若真个要解散兵马，罢黜应奉局。便去拜访高俅！


和朱绚、高尧卿两人喝了一会儿茶，玉尹便告辞离去。


今天得来的消息，着实需要消化一番才好。沿着汴河长堤缓步而行，玉尹突然又停下脚步。站在一棵已呈现出凋零之色的柳树旁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汴河水流淌，呆呆出神。


从杭州带来这些兵马，可是他费尽心血，冒着性命才打造而成。


为了这支兵马，他甚至不惜打劫了蔡京的生辰纲。可世事无常，谁又能想到，方有了些起色，这支兵马又要面临解体的危险。一想到这支兵马将要被解散，玉尹就感到心痛。你东京号称百万禁军。为何偏偏就容不下，我这一支千人的部队？


至于是谁弹劾？


玉尹没兴趣去了解……


反正总脱不出那些人，其他人也不可能会来找他的麻烦。


如今，虏贼即将兵临城下，可朝堂上还没有一个准确的主意，是战还是和？那些吃着朝廷俸禄的家伙，不思如何报效国家，却整日介顶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真个让人哭笑不得。


莫不是那场灾难，便真个挽回不得吗？


若真如此。倒不如自家拉着兵马，去当个山贼土匪，也好过似而今这样事事受到节制。


这念头，在脑海中一闪，旋即不见。


当山贼土匪？


说起来容易。可真个要做起来，恐怕困难重重。


既然有人弹劾自己。想来自家那一千兵马，也已经被人盯上……不成不成，真个如此，恐怕不等他有所动作，就要人头落地。


要想改天换地，终须有个强悍之人。哪怕不是雄主，至少也要有强悍的性格。就这一点而言，徽宗皇帝不成！哪怕是之后的钦宗皇帝，而今的太子赵桓，也缺乏强悍的一面。至于玉尹自己，更没有考虑过。他本就不是个性格强悍之流，甚至说骨子里还带着些后世文青的臭毛病……做事也许可以，做个雄主，实在困难。


“小乙！”


就在玉尹站在河堤上呆呆发愣的时候，忽听有人喊他的名字。


听声音，是个女孩子。


玉尹一怔，回身顺着那声音看去，却见汴河大街路边停靠着一辆马车。车帘掀起，露出一张俏生生，动人粉靥。


赵多福！


玉尹认出那车上唤他的女子，忙快步走下长堤。


北宋的皇家子弟，时常出皇宫游耍。由于种种原因，这些皇室子弟多轻车简行，很少前呼后拥的耀武扬威。换句话说，北宋的皇室子弟大都显得非常低调！便是徽宗皇帝为端王时，也极少纵马在开封城内疾驰。这种风尚，也使得开封众多官宦子弟随之效仿。便是那朝中一品大员出门，了不得带十几个随从，就已是隆重。


赵多福，也就是柔福帝姬坐在车上，前后不过十余名骨朵子相随。


算算时间，从去岁乔迁新之后，玉尹便再也没有见过柔福帝姬，倒是和茂德帝姬有过几次接触。


如今见柔福帝姬，却见如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一般，清丽秀美。


玉尹上前唱了个肥喏：“小乙见过柔……”


“小乙，直恁多的礼数，却不把我做朋友吗？


之前听人说你去了杭州，又何时返回？嘻嘻，你这一去大半年，京城里却是好生冷清。”


“哦？”


“自小乙你那部《牡丹亭》唱罢，再无好戏登台。


你原先那部《梁祝》虽妙，可是被那些无聊人搅得乱七八糟，全无半点意思……我已经看了好多次牡丹亭，有些腻烦了，却不知你而今，可有做过些新曲吗？”


牡丹亭唱罢，再无杂剧！


而今开封城里，几乎是家家演唱牡丹亭，虽是优美，却又显得有些单调。


似赵多福这种兔脱性子，听一两回还好，算是听个新鲜。可若听上十回二十回三十回，再好听的戏，也会令人感到厌烦。她倒是没有把玉尹当外人，上来便讨要新曲。


玉尹苦笑道：“帝姬休取笑小底。


那《牡丹亭》不过小底妙手偶得，如何能够接连创作？再者说了，小底此次前去杭州，先是大病经月，而后又忙于公务，如何有时间创作呢？”


赵多福小嘴一噘，好生不快。


“我不管，你写了《牡丹亭》却已是道尽了才子佳人，我而今看甚小唱杂剧，都没得兴趣。


你要赔我，一定要再写出一部好剧来……若不然，若不然……”


说到这里，赵多福俏脸一红，而后做出恶狠狠的模样，挥舞着小拳头道：“便与燕奴姐姐说，你在杭州风流快活……到时候把你抓进宫里，每日逼着你写出新作。”


那小女儿的心思，玉尹哪儿能知晓。


只是见赵多福这娇俏模样，却忍不住哈哈大笑……才子佳人吗？


玉尹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只是那念头一闪即逝……红楼虽好，若在太平时尚可抄袭，可在这危局中，却真个不适合。


“帝姬这是要往何处？”


玉尹忙把话题岔开，不想继续谈论。


赵多福娇笑道：“今晚十九哥在丰乐楼设宴，宴请一些文人名士，说是有热闹可以看。


反正闲来也无甚事做，我便去凑个热闹。


对了，既然是诗社，怎可没有小乙参加……十九哥对小乙的《牡丹亭》也是赞不绝口，更对小乙的琴艺倾倒。不如便随我前去，左右无甚事，便与我说说你在杭州的事情。”


“这……不太合适吧。”


“有甚不合适，反正你也没事，便随我走吧。”

卷五 靖康耻 第317章 这家伙不简单！


丰乐楼看似并无太大变化，只是与往昔相比，多少有些冷清。


时将夜，若去年此时，正人满为患，车水马龙。而今虽依旧是宾客盈门，却又少了几分雍容大气。


自去岁花魁争选，潘楼徐婆惜一举登顶夺魁，对樊楼的打击，不言而喻。


这也是自封宜奴以来，潘楼的二连胜。


此后，丰乐楼便有了‘买椟还珠’的名声。想当初，马娘子率先得了《梁祝》的曲子，偏不肯要玉尹编排，交给了一帮子国子监的人负责。结果却便宜了潘楼，凭借玉尹所写的《牡丹亭》一举登顶，直让丰乐楼成了人们口耳相传的笑话。


丰乐楼雄踞开封七十二正店之首，已有百年。


这百年间，树敌无数，更得罪了不少人……见丰乐楼落败，自然被许多人所耻笑。


也就是丰乐楼的底子雄厚，说不得便已经破败。


站在马行街口上，玉尹看着那巍峨的丰乐楼，感触颇深。


一年前，这丰乐楼只得让他仰视，而今却已能成了座上客。巷口的玉家铺子，也已是改头换面。比之早先方寸之地的肉铺，而今已经连成一片，生意也格外兴隆。


当玉尹出现时，顿时令得彩楼中的姐儿们惊呼。


“是小乙哥回来了……”


“你这骚货休得乱讲，小乙哥也是你能称呼，当尊一声大官人才是。”


“呸，小乙哥便是小乙哥。便一百年还是那马行街上的小乙哥……啊，他朝我笑了！”


姐儿粉头们七嘴八舌，自然令场面有些混乱。


柔福帝姬走到玉尹身旁，“看不出，小乙人面甚好。”


这话听上去似乎是在夸赞，可怎地都让人觉得，这是赌气之言。甚至还有些醋意。


玉尹愣了一下，“赵姑娘休取笑自家。”


一路行来，玉尹最初是称呼赵多福帝姬。却令赵多福颇为不满，便改作了‘姑娘’的称呼。


“这许多小姐见小乙来欢呼，岂不是说明你脸面甚大？”


“我……自家这一年来。就未来过丰乐楼。


至于早前，也只是因和俏枝儿有过节，才与丰乐楼有些交集，赵姑娘何故取笑呢？”


赵多福并未生气，只是看着那些姐儿见到玉尹时，一个个好像恶狼盯上了美味可口的小绵羊。那种模样，让她有些吃味。加之玉尹还回应了一下，更让赵多福不太高兴。这些话，不过是赌气的言语，当不得真。听玉尹这么一说。赵多福便眉开眼笑。


“我不管，常听姐姐说你们男人最喜欢来这等烟花之地……你以后，可不许这样。”


话出口，顿觉失言。


赵多福小脸儿一红，心头小鹿噗通乱跳。


那模样。若是被赵佶看到，必然会大声惊呼：“这还是我家嬛嬛吗？”


活脱脱，一个怀春少女的模样。


赵多福年十五岁，在北宋时，这年纪多已嫁为人妇。只是一来她身为帝姬，婚姻便不似普通人家那般随性。二来也是赵佶对她万般宠爱，所以迟迟不肯为她寻找婆家。


不过玉尹此时，却未留意赵多福这话语中的语病。


却见从丰乐楼中走出一名女子，姿容绝美，衣着简朴，却又透出一股子妩媚之气。


“小乙哥怎也来了？”


那女子见到玉尹，先是一怔，旋即便露出欣喜之色。


她快步上前，笑嘻嘻道：“方才在楼里还说，今日诗社若少了小乙，也少了几分滋味。却不想小乙竟也来了……之前便听人说小乙回来，怎地也不来楼中做客？”


那女子，正是冯筝。


看她这一副热情模样，玉尹心里一声轻叹。


若非知道她底细，说不得也要被她迷惑……也是如此人物，方可以八面玲珑，站稳脚跟吧。


冯筝的身份，开封城里知者不多，玉尹也只告诉过李清照和茂德帝姬。


可如今，李清照已返回青州老家的归来堂整理金石文物；茂德帝姬虽贵为公主，却也不能随随便便找冯筝麻烦。这上行首之名或许不甚入耳，却是个万众瞩目的角色。那许多人都在关注她，茂德帝姬想要拿下冯筝，恐怕也要多费一番心思。


没个真凭实据，茂德帝姬也不好动手。


玉尹也露出笑容，唱了个肥喏道：“冯娘子取笑了，自家不过应奉局武官，焉有资格参加诗社？今日自家是陪赵姑娘来，也只是想要增长些见识，学些礼数。”


不经意间，玉尹扯了虎皮做大旗。


他虽然没有说出赵多福身份，却点出她姓‘赵’的事实。这可是国姓，以冯筝之聪明，焉能看不出端倪。更不要说，赵多福乘坐的马车不同寻常，再加上她身边跟随的那些骨朵子们，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冯筝又岂能猜不出，赵多福的身份？


之所以如此，是想要告诉那些对他心怀不轨的人知，自家背后也并非没有靠山！


想来通过冯筝之口，可以很快把这信息传出去，也算是一个警告。


我玉小乙，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冯筝美目光彩一闪，旋即娇笑道：“原来是赵姑娘亲来，便快请入内……话说小乙哥，也不得太厚此薄彼。之前为潘楼编排了一曲，不知何时可为奴也编排一回？”


玉尹笑呵呵道：“少不得，少不得！”


重生以来，他也学会了虚以为蛇。


有些时候你必须要学会这些，哪怕是心中再不喜，也不能形于颜色。


这一年来的遭遇，你可以说玉尹圆滑了。也可以说玉尹有了城府。但这等时候，若不学会圆滑，若没有些城府，又怎可生存于这世上？活着，有时候便要改变！


玉尹和冯筝告别后，便与赵多福一同走进丰乐楼。


赵多福走在前面，突然头也不回道：“小乙与那女子。很熟悉吗？”


“呃……见过两回，说不上熟悉。”


“那离她远些。”


“嗯？”


“四姐姐说，这女子不是好人。”


赵多福口中的四姐姐。便是茂德帝姬赵福金。


想来赵福金也是担心赵多福吃亏，又不能明言冯筝的身份，只能如此警告赵多福。


玉尹笑了笑。没有出声。


冯筝是什么人，他心里最清楚不过。


只是目前的状况下，他并不想和冯筝反目，因为他希望从冯筝身上，获得更多信息。


当初从李观鱼的身上，其实并没有得到太多有用信息。


虽经过周密安排，可还是出了差错，以至玉尹不得不匆忙杀了李观鱼。而且从李观鱼口中得来的那些讯息，多少是真？多少是假？便是玉尹也无法分辨清楚。


要想完全证实，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和时间。便是茂德帝姬赵福金也力有不逮。


“赵姑娘放心，自家省得！”


见玉尹答应，赵多福便开心了。


两人走进丰乐楼，循着楼梯上了三层。


此时，丰乐楼里已是灯火通明。三层楼上更热闹非凡。


赵多福一登上楼，立刻就有人迎上前来，“嬛嬛，怎地现在才来？都快要开始了。”


那人身高约180公分上下，相貌清癯。


浓眉，细目。高鼻梁，仪表不凡。看年纪，大概在三十出头的样子，一袭锦袍，举手投足间，莫不流露出一股子威仪。


“十九哥，早说了莫等嬛嬛，只管开始便是。”


赵多福见到那人，脸上笑容灿烂，便走上前拉着那人的袖袍，笑嘻嘻的回道。


十九哥？


肯定不是徽宗皇帝的儿子！


这开封城里，宗室子弟无数，能被赵多福称作十九哥的人，却也不算太多。玉尹在心里猜测着‘十九哥’的身份，却不想赵多福已拉着那人来到玉尹的面前。


“小乙，这便是十九哥。”


“哦，我们见过！”


那十九哥笑容可掬，“当日小乙一曲流水应和冯超高山，我曾有幸在一旁欣赏。早就想与小乙结识，奈何琐事繁多，一直不得如愿。却不想，今日却得偿所愿。”


十九哥的笑容，如沐春风。


可不知为何，玉尹心里却有一番古怪感受。


不真实！


那笑容很是灿烂，十九哥流露的气质，也令人想要亲近。


只是玉尹觉着，他有些不真实……原因？他说不出来，反正总觉着此人有些危险。


但不管怎么说，十九哥是今日诗社的发起人，更是宗室子弟。


玉尹忙也露出笑容，拱手作揖唱了个肥喏，“小底见过……”


赵多福并未介绍这十九哥的来历，却让玉尹有些为难，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呵呵，小乙切莫客气。


叔向生平有三大喜好，一曰相扑；二曰蹴鞠；三就是歌舞音律。我自幼学琴，也曾自认琴技非凡。然听闻小乙所作《鸥鹭忘机》之后，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今日小乙能来，的确是叔向之幸……对了，小乙何时回的东京？去岁末我还京拜祭太庙时，曾有意与小乙盘桓。谁想小乙竟然去了杭州，倒是要叔向颇为遗憾。”


此人，名赵叔向。


玉尹终究不是那学史出身，自然不清楚赵叔向何许人也。


北宋以来，宗室不知凡几。太祖赵匡胤兄弟五人，留下子嗣更难以数计。所以便是知道了赵叔向的名字，他也不清楚这位十九哥，究竟是个什么来历。但大致上却知晓，赵叔向并未留居京师。如此说来，也更不可能是徽宗一袭的宗室子弟。


与赵叔向寒暄几句之后，赵多福便拉着玉尹自去寻找位子。


方坐下来，又听有人唤道：“老师怎会在此？”


扭头看。却见赵谌兴冲冲走来，拉着玉尹的手便道：“正说过两日去拜见老师，却不想在这里见到，却少了许多麻烦。”


“小哥怎地也来了？”


不等玉尹开口，赵多福便问道。


小哥，是赵谌的乳名，但知晓者并不算多。


赵谌忙与赵多福行礼。“姑姑能来，我便来不得吗？”


“哼，还要顶嘴。回头便与嫂嫂说去。”


赵谌嘻嘻笑道：“姑姑便说无妨，反正我阿娘也知道……我是随十八姊过来凑热闹，阿娘说我也长大了。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多接触一下这东京城里俊杰才是。”


玉尹在一旁，只微笑不语。


这姑侄二人的对话，他自然不可能参与进去，索性便闭上嘴巴。


趁着赵多福和赵谌斗嘴时，他环视三楼大厅……见许多身着儒衫的青年，正三五成群聚在一处，交头接耳，也不知在说些什么。这时候，从人群中又走出来一人。正是朱璇。她小跑着到了赵多福跟前，拉着赵多福的手，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皇……”


“老师休要这般唤我，只叫我小哥便是。”


赵谌似乎并不想让人知道他的来历，忙拦住玉尹的话头。


玉尹道：“小哥。那位十九哥，究竟是何来历？”


“十九叔啊……乃涪陵县公一脉，名叫赵叔向，世居房州，常驻西京……怎地老师认得十九叔吗？”


涪陵县公？


玉尹恍然大悟！


这赵叔向，原来是赵廷美的后代。


宋太宗太平兴国七年。时为魏王的赵廷美阴谋策划篡夺皇位。事败之后，太宗遂罢免了赵廷美的开封府尹，令其留守西京，也就是洛阳。只是赵廷美谪任西京留守之后，仍暗中与朝中大员联络，更与当时的兵部尚书卢多逊频繁接触，企图东山再起。


然则事情最终还是败露，卢多逊被杀，赵廷美则被罢免一切官职，仅保留了魏王之名闲居家中。不久，太宗皇帝又被贬为涪陵县公，举家从西京洛阳迁居房州。


一晃，百年。


赵廷美一系，始终未有机会重返东京。


至徽宗皇帝登基之后，才准许魏王一系留居西京，但不可以久居开封府。


玉尹弄清楚了赵叔向的来历之后，顿时心中有了一丝警惕。


原因？


还是说不清楚。


只是觉着，这个赵叔向，不简单！


北宋时的诗社频繁，玉尹重生之后，也参加过两三回，所以也没有太大的兴趣。


不过今日的诗社，却显得与众不同。


由于虏贼女真人兵分两路南下，韩民毅率部归降，也使得诗社的气氛，略显凝重。


众人谈论时，不知不觉便会引到了女真人身上。


从总体的气氛来看，这些太学生还是抱着极大的信心，认为虏贼不可能取得胜利。


“而今我大宋兵强马壮，燕山、太原屯兵数十万。


我听说，那虏贼不过十几万人口，又如何能胜得我大宋雄兵？”


此前开封人对女真人并不算太了解。


可是经过大宋时代周刊连篇累牍报导之后，让大家对女真人也就多了许多了解。


谁又想到，这了解一多，却让不少人产生了轻敌的情绪。


女真人口确实不多，其组成主要是以女真、契丹以及漠北塞上异族为主，加上渤海人和燕云汉人，形成了而今的大金国。但说到底，女真的真实人口，不过十几万而已。这个数字被报道出来以后，让那些太学和武学的学子们，顿感轻蔑。


玉尹站在一旁，只听着他们的交谈，不免忧心忡忡。


“老师，虏贼便真个不堪一击吗？”


赵谌忍不住轻声询问，脸上更露出好奇之色。


玉尹沉默良久，压低声音在赵谌耳边道：“一百只羊，也敌不过十头狼……这笔帐，绝不可这么算。”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又低声道：“可如果这一百只羊是一头老虎统帅，便一百匹狼，也堪一战。


小哥，不可以妄自菲薄，也不可以过于轻敌。”


赵谌听了，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那如何能胜呢？”


这问题，实在是太大了，大的让玉尹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闭上眼睛，他沉思片刻后轻声道：“若武将不怕死，文官不贪钱，倒也可堪一战。”


这句话，历史上本出自于岳飞之口。


然则岳飞而今，也不知是在何处，玉尹便率先提出。


想起了岳飞，玉尹这心中不由得一动……也不知那位历史上的岳爷爷，而今何在？


玉尹记得，岳飞的崛起是在靖康之后。


而之所以能够崛起，还要多亏了后来跟随宗泽左右的一段经历。


想到这里，玉尹突然问道：“小哥，可知道宗泽此人？”


“宗泽？”


赵谌显然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歪着头想了许久，最终还是摇摇头，露出茫然之色。


“小乙说的，可是元祐六年同进士出身，后被镇江编管，宣和四年大赦，除巴州通判的宗汝霖吗？”


一个突兀的声音，突然响起。


玉尹和赵谌忙回头看，就见赵叔向面露诧异之色，站在一旁。


“宗汝霖声名并不显赫，小乙如何得知？”


“这个……”


玉尹那会想到，赵叔向会跑过来说话，以至于愣了一下。宗汝霖？莫非是宗泽的表字？玉尹对宗泽的了解并不算特别完整，除了知晓他留守东京，力主抗金之外，便是他临死之前三声‘过河’的悲呼。不过，巴州通判……似乎应该是他。


依稀记得，宗泽是浙江人。


玉尹眼珠子一转，便道：“先前小底在杭州任职时，曾听人提起宗泽的名字，言此人颇有本事。不过具体却不甚清楚……不怕县公笑话，这宗汝霖莫非就是宗泽？”


“杭州？”


赵叔向笑了，“那边是了，宗汝霖便是义乌人，距离杭州倒也算不得太远。”


玉尹听罢，便笑了笑，也没有再谈论下去。


倒是一旁赵谌眼珠子滴溜溜直转，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卷五 靖康耻 第318章 高太尉（一）


其实，似这种诗社聚会，也很难出现什么亮点。


一干太学生如同后世的愤青一般，大肆抨击朝政，言语间肆无忌惮。


北宋重读人，于是便有了宋时的风雅；然则太过放纵之后，一干生就忘乎所以，便有了一群整日里无所事事，只知道坐而论道的清流名士。这种状况，在王安石变法之后，越发明显。如果说在变法之前，宋代文士跟注重能力的话，那么在变法之后，便催生出一群能力不足，却徒有虚名的所谓名士。特别是徽宗一朝，初时风气尚可，到了宣和年间之后，沽名钓誉之徒，便充斥于朝堂之上……所谓上行下效，朝堂上如此，自然使得民间风气随之产生变化。


太学生固然也不泛有能力者，但更多的，还是那种坐而论道，却不晓时事之人。


对于宋金之战，太学生们显得并不在意。


他们对虏贼，也就是女真人更多是一种鄙薄之心，全然没放在心上。


不过，玉尹还是在这些太学生里，留意到了两个人。


一个是德安府进士张炳，另一个便是太学内舍生雷观。玉尹之所以对这两人产生兴趣，还是因为从陈东口中听说过。去岁时，偶然从陈东手中得来的那份名单里，也有这两人的名字。所以当这二人一出现之后，玉尹便立刻多了几分小心。


张炳和雷观，并没有留意玉尹。


二人倒是随着赵叔向。不时低声交谈。


许是赵叔向与二人说了玉尹的身份，两人时不时会看上玉尹一眼，不过那眼神里，却透出一抹不屑之色。


在他们眼中，玉尹始终都是个出身于市井的屠户。


若非他运气好，有黄裳这么一层关系在，又怎可能得了文林郎补身？


说实话。文林郎的补身对玉尹来说，非但没有起到好的作用，反而让那些读人。对他产生了排斥心理。一个身无功名，甚至没进过院的人，怎可得此殊荣？


玉尹。却没有在意。


诗社的气氛，很是无聊。


玉尹停留了片刻，便失去兴趣。


赵谌原本是抱着来认识几个青年俊彦的心思前来，可是听了一会儿他们的谈话，也是兴趣缺缺。


“老师，便走吧。”


赵谌一提议，立刻引得赵多福和朱璇的赞成。


几人起身，与赵叔向告辞离去。待从楼上下来，正准备出门的时候，忽听有人道：“小乙即来了丰乐楼。怎不与奴家见过就走？”


玉尹回头看去，却是马娘子。


在她身边，还跟着白世明，看上去好像沉稳许多。


玉尹忙与赵多福等人告了罪，让赵多福等人先行离开。


“小乙。过两日去你家，莫忘了你与我说的那个白蛇传的故事。”


赵多福虽心里不舍，却也知道，玉尹有正事要做。于是便约了时间，和朱璇带着赵谌离开。


玉尹则转身来到马娘子跟前，拱手唱了个肥喏道：“不知马娘子也在。却是小乙失礼……本打算过两日了结了公事之后在登门拜访，不成想在这里与马娘子相见。”


他已经听说了，那关胜是马娘子的远房亲戚。


之所以会在到任后百般照拂，便是得了马娘子的叮嘱……说起来，玉尹和丰乐楼的关系，本应该远高于潘楼。可谁又能想到，阴差阳错之下，而今他和潘楼的交情，远甚于丰乐楼。再见马娘子时，玉尹也不禁有些唏嘘。


他看得出，马娘子有心要缓和关系。


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小乙又有新作吗？”


“啊？”


玉尹一怔，忙摇头笑道：“去杭州之后，整日忙于军务，哪有空闲抚琴作乐？”


“却听方才柔福帝姬说甚白蛇传……若作成之后，还请小乙要优先考虑一下自家。”


马娘子也算是看出来了，玉尹这肚子里，是真个有货。


这态度与当初购买《梁祝》时，已大不相同。也难怪，好好一部梁祝，却生生被她作毁了，这心里面的懊悔，自有她自己清楚。而今闻得白蛇传，马娘子岂能放过？


不说别的，只要对外宣称是玉尹新作，就足以令丰乐楼，挽回而今的颓势。


玉尹一怔，方才和赵多福闲聊时，偶尔说起了这个故事，却并不是很放在心上。说实话，他并未想过要把这出戏搬上舞台，所以也就随口一说。可马娘子的话语，却提醒了他……白蛇传最初是见于明代冯梦龙的《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一篇，后来又经无数人改编，才有了玉尹前世见到的白娘子传奇。可实际上，白蛇传的起源，在后世也是众说纷纭。有的说是起于南宋，也有人说是起源于北宋。


而北宋之说，则是源于汤阴黑山之麓，淇河之滨的许家沟村。


许家沟村所依黑山，又名金山，大伾山。


早在魏晋时期，左思在魏都赋里便记载了‘连眉配犊子’的故事。


犊子牵黄牛，游戏黑山中。时老时少，时好时丑。后与连眉女结合，惧去，人莫能追……据说，后来的白蛇闹许仙，便由此而来。


只是其中的连眉女，却变成了白素贞。


这个故事，源于汤阴，所以在开封府也不算陌生。若在此基础上，真个改编一下，倒也不是不能搬上舞台。再说了，雷峰塔而今已矗立于西湖之畔的夕照山雷峰之上。说起来，白蛇传的创作条件倒也充足，真个写出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问题是，他有时间吗？


玉尹犹豫了一下。却还是答应了马娘子的请求。


“既然马娘子开口，待小乙写出来，定与马娘子知。”


不是他忘恩负义，抛弃了潘楼。


只是马娘子的确给予他很多帮助，关胜之事且不说，早先他还未重生时，若非马娘子暗中帮忙。又哪有他重生的契机？虽说前遭玉尹与马娘子说‘恩怨两清’，可内心里，终究还是挂着一份感激。这份恩情不偿还。玉尹始终欠着马娘子的人情。


马娘子倒是没有催促，见玉尹答应，便露出了笑容。


两人说了会儿话。玉尹便告辞离去。


临别时，马娘子突然叫住玉尹，压低声音道：“奴家之前得了消息，应奉局罢黜在即。我听说小乙此次回京，带了不少的兵马……恐怕是要被官家遣散。小乙当早作主张，莫要事到临头，再去寻找门路。奴家可听人说了，禁军与在牟驼岗设立军寨。若小乙不想那些人被遣散，不妨去走走门路，说不得会有些转机。”


玉尹眼睛一眯。忙拱手与马娘子行礼道谢。


“小乙可知，当寻谁人门路？”


“还请马娘子指点。”


“去找找高太尉吧……”


应奉局罢黜，连马娘子都听到了风声，怕是已经定下。


而且，自家那些兵马。被遣散恐怕也是不可避免，否则马娘子不会专门提醒玉尹。


回家的路上，玉尹暗自感到庆幸。


若非今日来了丰乐楼，又如何知晓牟驼岗的消息？


牟驼岗要设立军寨吗？


玉尹多少觉着有些吃惊……


牟驼岗那边，已有了一个御营，怎会突然间又要加设军寨？


不过。既然是禁军所属，的确是给玉尹提供了一个思路。联想到下午时，高尧卿的那番话，玉尹似乎多了些明悟。只是，他还是想不明白，高俅为何要如此帮他？


要知道，北宋禁军，分属三衙与枢密院统帅。


三衙分别是殿前司、侍卫亲军马军和步军司组成。高俅只是殿前司都太尉，理论上来说，并无此权力开设军寨。三衙有握兵之权，却无发兵之权。若牟驼岗军寨真是高俅一手促成，便需先协调三衙，而后经枢密院准许，才可能开设成功。


这听上去似乎很容易，但做起来，却极难。


且不说三衙之间，互不相属，三衙和枢密院之间，更存有许多矛盾。


玉尹实在是想不明白，高俅为何如此帮他……既然应奉局兵马解散在即，那自己便真个要早作筹谋。高俅让高尧卿带话，说什么待应奉局兵马解散后再去寻他。如今看来，早一些见到高俅，便能多一分把握。


想到这里，玉尹已有了决断。


回到家时，已经晚了。


杨再兴高宠，董先陈东等人，却聚在玉尹家中等候。


“都监，怎听说应奉局将要罢黜，我等也要被就地遣散？”


玉尹方一回来，董先便匆忙走上前，显得有些焦虑不安。


也难怪，他可是把身家都押在了玉尹身上，若应奉局罢黜，兵马遣散的话，他董先便等于是前功尽弃，连个去处都没有。以前在杭州都监府，他怎地也是个统制。


可现在，他已经调来应奉局，一旦应奉局罢黜，他真个是无家可归。


这消息传的还挺快！


玉尹微微一笑，摆手示意董先稍安勿躁。


“确有此事，我今日已接连得到消息，应奉局罢黜已经定局，我等所率领兵马，十有，会被就地遣散。”


“那当如何是好？”


“别急！”玉尹呵呵一笑，“既然得了消息，便可以早作准备。


今日我又得了一个消息，说是禁军将在牟驼岗开设军寨……自家与殿前司高殿帅也有些交情，所以准备明日一早，去走一走高殿帅门路，说不得会有些转机。”


殿前司太尉，也称之为殿帅。


董先听闻一怔，脱口而出道：“都监的意思是……”


“呵呵，我的意思是，若把兵马并入禁军，岂不就有了转机？”


并入禁军？


董先眼睛一亮，顿时露出兴奋之色。


东京三衙禁军，也是北宋时期，最为正规的军队。虽说而今兵事糜烂，所谓的东京八十万禁军，早已经名存实亡。可是在规格上，东京禁军的级别，远非地方军队可以相提并论。便是董先最初效力的河南府，也远远比不得东京禁军正规。


董先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加入东京禁军。


内心里，对玉尹更是敬佩不已。


这若不是个有本事，有背景的，如何能把一千人并入东京禁军。


玉尹想了想，又道：“不过，邢侯那边恐怕是来不得军中了……此前他派人与我说，不日将前往河北。所以，若真个并入禁军，驻扎牟驼岗的话，便少了一员部将。”


所谓部将，也是禁军武官的一个名称。


按照宋代兵制，大体上分为军、将、部、队四级。


若牟驼岗设立军寨，其指挥便可称之为将，又名都监。不过这个都监，和玉尹之前的应奉局都监大不相同，属于正规的军职，品秩正七品到正六品不等。本来，依照着玉尹的官职，想要做军寨都监，有些麻烦。但既然高俅出面，想来便不成问题。毕竟玉尹在应奉局效力半载有余，更多次押送花石纲，也算是功勋。


若强行提拔，也非难事。


关键就在于，有没有人愿意提拔。


高俅身为殿前司殿帅，真个想要提拔玉尹为都监的话，也不会有人跳出来说什么。


了不得便是有些非议，但于大局无碍。


而将以下，便是部。


玉尹手下有一千人，而且都是步军。按照北宋兵制，马军一部，为二百至三百人不等；步军一部，四百人到五百人不等。也就是说，牟驼岗军寨恰好有两部兵马。


董先可以为一部指挥，称之为虞侯，从八品武官。


本来，赵不尤可以为另一部虞侯，只是他既然要离开东京，便等于空缺下来……在玉尹心里，自然是希望提拔自己人。


但他也非常清楚，勿论是高宠还是何元庆，包括吉青在内，暂时都没有统兵之能。


杨再兴倒是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经验。


问题是，他是三衙禁军之中马军虞侯，隶属于侍卫亲军马军，手下有三百人之多。


这种情况下，把杨再兴调过来，那玉尹岂不是便丧失三百马军？


所以，杨再兴万万不可以调动！


陈东想了想，突然笑了，“小乙莫担心，自家这边倒是可以推荐一人，说不得适合。”


“哦？”


“呵呵，其实这个人，小乙也认得。”


玉尹闻听一怔，“自家认得？不知何人？”


“小乙莫不是忘了，那鲁山牛家村的牛皋牛伯远……他去岁末，得柳青走动，在年初时入步军司也做了个虞侯，至今尚未就任。反正同属禁军，何不把他找过来？”


牛皋？


玉尹闻听，一拍额头。


“少阳不说，我险些就忘了牛伯远。


这么一说，他的确是个合适人选……却不知，他是否愿来？而且，他能否统兵呢？”

卷五 靖康耻 第319章 高太尉（二）


“母妃，你听说过宗汝霖吗？”


就在玉尹和陈东等人在家中讨论未来的时候，赵谌也回到了东寝阁，正好奇的询问。


太子妃朱琏正在做女红，听闻赵谌问话，顿时一怔。


“宗汝霖是谁？”


“我今日在丰乐楼，听小乙和十九叔提起此人。


感觉着小乙在言语中对宗汝霖极为推崇，好像颇有本事。我便想着，既然这人有本事，何不把他找来重用？父王不时常在为身边没有可用之人长吁短叹，岂不正好？”


赵谌虽年幼，却并非不懂事。


事实上，赵谌虽仅八岁，却毕竟生长于皇宫之中。


父亲赵桓每每为手下无人可用而长吁短叹的模样，他可是记忆深刻。


朱琏好奇问道：“那宗汝霖又是何人？”


“听小乙说，宗汝霖名叫宗泽，是元祐六年同进士出身，而今除巴州通判之职。”


“巴州通判？”


朱琏秀眉一蹙，露出沉思之色。


通判这个官职并不算太大，所以朱琏也很少留意。


乍闻巴州通判，朱琏不免有些轻视。这满朝文武之中，能人何其多，何必要招揽一个小小的巴州通判。可又一想，既然是赵谌提出，也说明了他拳拳孝心。若这般置之不理，只怕会冷了赵谌的心……朱琏想了想，当下便道：“既然如此，待会儿便与你父亲知，看能否把这个宗泽从巴州调出来……你父亲听了，定会很高兴。”


赵谌顿时兴奋起来，觉得颇有光彩。


与朱琏又说了会儿话，赵谌便觉得困了。


于是向朱琏道别，回房歇息。又过了一会儿，太子赵桓一脸困倦之色，从屋外走进来。


去岁十月，赵桓接手南衙，除开封府尹。


不过到年初时。便转为兵部尚书。开封府尹这一职务，在宣和六年调动频繁。从燕瑛到赵桓，一年间更换了四人。不过总体而言，于大局无碍。赵桓而今坐镇兵部，也算是一个实权太子。自女真人发兵以来，枢密院与兵部便在紧张的运转。


赵桓说不上英明，却也还算勤勉。


每日一早出门，到深夜才还家。总显得非常疲惫。


朱琏忙迎上前去，让女使们退下，亲自为赵桓更换了衣裳鞋袜，而后又让人端来一碗参汤。


“怎地，前方局势不好？”


朱琏轻轻为赵桓揉着肩膀，低声问道。


赵桓疲乏道：“却不甚好……燕山知府蔡靖上疏，数次催请郭药师出兵应战，拒敌于燕山之外。可郭药师却推三阻四，迟迟不肯发兵。相反。这郭药师一而再，再而三向蔡靖讨要军饷辎重，令蔡靖也极为头疼。这不。他上疏弹劾，请换郭药师。”


“这怎么可以，临阵换帅，岂不是兵家大忌？”


赵桓闻听，顿时笑了。


“怎地你也知兵吗？”


朱琏脸一红，轻声道：“妾身不过是胡乱说罢了……前些日子听闻虏贼发兵，见太子每日为军务操劳，便想要学些兵法，为太子分忧。只是妾身愚钝。看了许久却无甚收获。”


赵桓的心情，似乎一下子好转许多。


他笑着摇头道：“爱妻何必妄自菲薄，能知这临阵换帅是兵家大忌，确属不易……其实我何尝不知如此。只是郭药师如今态度不明，和蔡靖之间分歧。也越来越大。


虽说此前童贯曾打探虚实，言郭药师可以相信，但我总不太放心。


换此人，必令军心涣散……他手下那常胜军多以他郭药师马首是瞻，若冒然换将。又没个合适的人选，还真不一定能稳住局面。此前有人向我推荐河北宣抚司都统制王禀，可童贯却不愿意放人。与官家说较，官家也是站在童贯老儿一边……”


朱琏闻听，却眸光一闪。


她犹豫了一下后道：“方才妾身听皇儿提及一人，说是颇有本事。”


“呃？”


“太子可听过，宗泽其人？”


“宗泽？”


“皇儿说，此人是元祐六年的同进士出身，而今除巴州通判之职。据说此人颇有本事，但妾身却不甚了解。太子不妨打探一下，若此人可用，倒也不可以一试。”


历史上，宗泽得以重用，是在赵桓登基之后，得御史大夫陈过庭推荐，才得以从巴州返还东京。而今，却提前了两个月……玉尹并不知道，他那随口一说，却使得赵谌记在了心上。赵桓本兴致勃勃，可是听闻宗泽是个巴州通判，便少了兴趣。


不过，既然是赵谌推荐，又经过朱琏之口，赵桓也不好无视。


当下一笑，道：“若此人真有本事，便把他调回东京……这样吧，明日我便问一问，着人把他从巴州调回。皇儿长大了，已经知道为我分忧，实在是令人欣慰。”


朱琏，也是满脸笑意。


时间悄然流逝，眼见就要中秋。


玉尹回开封，已近二十天，整日里无所事事。


徽宗皇帝尚未决定，要废除应奉局。但从朝中传来的消息看，此事已成定论。应奉局被罢黜不可避免，不过估计要等到中秋过后才会发出旨意。玉尹也知道，不能继续等下去了……若真个等到旨意发出，他便是再想出路，恐怕就有些晚了……于是，与高尧卿联系之后，在八月十三日的时候，玉尹带着礼物，来到了高俅家中。


这也是玉尹第一次登太尉府大门。


虽说和高尧卿已相识许久，但却一直没有机会拜见高俅。


对高俅，玉尹颇有些好奇。


水浒传里，高俅是一个头顶长疮，脚底流脓，不学无术，只知道溜须拍马的小人，奸臣。


当时的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王进，被他赶出东京，另一位枪棒教头林冲。则被他逼上梁山。除此之外，水泊梁山众好汉，也被他害死不少……虽说重生之后，才知道那不过是小说家的演绎，真实的高俅最多是个不学无术之人，却并未做过什么丧尽天良的坏事。只是内心里，始终对高俅存着几分排斥，不肯登太尉府大门。


当玉尹来到太尉府门外的时候。发现高尧卿已经等候多时。


他连忙上前唱了个肥喏“衙内怎在此等候，小乙生受不起啊。”


“小乙休得呱噪，你道是我想迎你，确是父亲所差……且随我前来，家父已侯你多时。”


玉尹忙把礼物奉上，然后和高尧卿一并走进太尉府。


说起太尉府，玉尹印象最深刻的，恐怕还是那‘白虎节堂’。林冲误闯白虎堂的故事。实在是太过记忆深刻。所以进了太尉府之后，玉尹便忍不住问道：“衙内，那白虎节堂在何处？”


白虎节堂。为军机重地。


高尧卿愣了一下，用手朝右一指“白虎节堂便在那边，小乙何故有此问？”


“只是好奇！”


“哈，有甚好奇处……若你想看，改日我便带你前去。”


玉尹闻听，却连连摆手。


我吃饱了撑了，才要去你那白虎节堂！


两人一边说笑着，顺着长廊便进了太尉府后宅。有绕过几个院子。在后宅一僻静小院外，停下了脚步。


高尧卿用手一指前方“家父就在前面佛堂里等候，你自去便是。”


“你不陪我一起去吗？”


“家父说，只见你一人……”


玉尹这心里。顿时忐忑起来，可既然来了，也不好不去。


于是沿着小路往前走，穿过一片松林之后，便看到在太尉府一隅。矗立一座不大的佛堂。


这佛堂的位置，极其偏僻，而且有松林遮掩，若不仔细找，还真不好发现。


不过想想也是，徽宗皇帝信奉道教，而高俅恰好是徽宗皇帝近臣。若被徽宗皇帝知道他信佛，恐怕早就失了重新。佛堂四周，颇为清静，玉尹迈步走到佛堂门口，探手敲了敲房门，边听从里面传来一个沙哑而又低沉的声音：“便进来吧。”


玉尹心里面一沉，一咬牙，推开房门，迈步走进了佛堂。


只见佛堂中，供奉一尊佛像，不过玉尹却看不出，那是何方神佛。佛龛前，一位老者盘坐蒲席上。他一身便装，相貌清秀，颌下长髯，又透出几分威严庄重之气。


见玉尹进来，老者笑了。


“小乙，坐吧。”


这就是高俅吗？


与前生电视里所见的那种奸臣模样全然不同，却更像是一个邻家大叔。


不过，高俅的气色不是太好，看上去有些颓然。他强打精神，示意让玉尹坐下，而后上下打量玉尹良久，轻声道：“不想大郎之子，已长的这般大了……一晃近三十载，真若个梦一场。”


玉尹闻听，心里一咯噔。


高俅，认得玉飞？


“太尉与我阿爹……”


“哈，想当年，我与你阿爹可是邻居。


我大你阿爹一些年纪，那时候大郎整日随我在坊巷间玩耍，我又怎可能不认得呢？”


玉尹，不由得咽了。唾沫。


听高俅的意思，他和玉飞还是发小。


可若真如此，他这些年，为何一直不肯露面呢？


在玉尹最为艰难的时候，也就是被郭京欺上门的时候，也不见高俅露面。


玉尹心中，更多了几分疑惑。


“小乙可是心存疑惑吗？”


“这……”


“当年，我在坊巷间声名狼藉，人唤我高二，多有不屑之色。


唯有大郎从不嫌弃我，反而对我多有帮衬……只是后来，你阿爹外出学艺，我便随了苏学士门下小史。再往后，我又入了端王府，与你阿爹便失去了联络……直到后来官家登基，我在偶然机会下，与你阿爹重逢。却不想又生了龌龊，你阿爹便不再理我。


当初辽人约战，我本不想你阿爹出战，可是你阿爹……大郎死后。我一直心怀愧疚。曾想要出面把你找来，却被你丈人阻拦，言不许我与你相见。”


玉尹先是尚有些糊涂，不过很快就明白过来。


无他，高俅的名声不太好，周侗怕也是担心高俅教坏了自己。


高俅叹了口气“人言我不学无术，只凭这阿谀奉承。才得了官家宠信，所以坊巷间声名不好。想来你那丈人，也是有此顾虑，所以才不肯让我与你相见……”


从这一点看得出，高俅人不算太坏。


若换个人，说不得早就收拾周侗，怎可能让周侗善终？


玉尹心里倒是有了些感慨：若当初自己被高俅领走，又何来这一场场的磨难呢？


“小乙莫以为，自家不曾管你。


你在马行街聚众与人斗殴。多次打伤人，若非我暗中照拂，焉有你好果子吃？倒是郭京那事。我确没有出手帮你。说来当时要帮你也不难，可你那时候变化太大，以至于我拿不定主意，是否应该帮你。等我决定帮你时，你这厮却已度过难关，倒是让我颇有些惊讶……若非我暗中帮你，你道你真个能做得应奉局都监？”


玉尹重生之后，与早先的变化的确很大。


当时不少人在暗地里说，玉尹是被鬼上了身……高俅产生疑惑。也在情理之中。想想也是，自己能做得应奉局都监的位子，虽说有各方的操作，但如果没有人帮衬，也不会那么容易。这心里面。不自觉对高俅的这番话，便多了几分相信。


高俅道：“我而今，身子已大不如前，更很少过问差事。


只是这些日子，心里面一直不宁静。总觉得忘记了什么事情……直到你回来，我才明白过来。我与大郎之间的那份因果，仍未能了结，所以才想找你来，了结了这段因果。


想来，朝堂上的事情，你也都听说了。


官家罢黜应奉局，已成为定居……我听人说，你在杭州训练兵马颇为用心。虽不知你为何如此，但想来定有你的原因。一番心血付之东流，这滋味定然不好受。


我思来想去，才决定帮你这一回。


我忝为殿前司都太尉，多少也有些权力。正好前些日子，枢密院有意在牟驼岗开设军寨，我便与侍卫亲军马军和步军司商量了一下，把这桩差事讨要过来……那牟驼岗军寨，是为囤放辎重粮草所设。职位也不算太高，所以我安排下去也没什么麻烦。你若是愿意，便让你那些部曲入了牟驼岗军寨，暂时先安置下来。回头你把名册呈报过来，我再设法将其并入殿前司，便可以光明正大保存下来。


不过，你这都监之职，怕要等些时候。


毕竟你而今尚隶属于应奉局，待应奉局罢黜之后，我才可以予以任命，你需明白。”


高俅信佛，也信因果。


他若觉得自己和玉飞之间的因果没有了结，便会一直挂在心上。


这个理由，听上去很荒谬，但仔细想想，似乎也在情理之中。似这种形而上的东西，玉尹也很难明白，反正他知道，高俅是在为他考虑，为他着想，这便足够。


想到这里，玉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躬身一礼。


“小侄多谢伯父照拂。”


此时此刻，他是以玉飞儿子的身份，与高俅了结这段因果。


一声‘伯父”顿时让高俅笑逐颜开，连连点头。神色间，也似乎变得轻松许多。


他长出一口气，仿佛自言自语道：“大郎，我欲听你家大哥这一声‘伯父”整整二十载。”


眼眶，突然间红了，更有泪光闪烁。


他揉了揉脸，也站起身来，走到玉尹跟前用力拍了拍他肩膀“小乙，我知你已长大，也学得一身本事，并不需我多照拂。可我还是想告诉你，我高二在朝堂一日，便保你一日周全。虽不知你所为何也，但只管放手去做，我自会为你撑腰。”


与黄裳那种含蓄的关怀不同，高俅的这份关怀，显得更加直接。


你是我的侄子，我活一天，你只管去做……任他洪水滔天，我都会为你阻拦。


那种市井中才有的泼赖气，全不似一个从二品朝廷大员应该说出的话。可不知为何，玉尹反而觉得，这样的高俅，似乎更加亲切。


他深吸一口，用力点了点头。


“伯父恩义，小乙必牢记在心。”


“便回去吧……明日把名册递上来，我会派人接手你的兵马。


至于你的事情，也不用着急。等到官家下了旨意，我便把你纳入殿前司，只管放心。”


你的部曲，始终都是你的部曲，别人拿不得。


玉尹得了高俅这番保证，连日来积压在内心中的忧虑，也一下子荡然无存。


能保住这一千兵马，足矣！


从太尉府出来，玉尹整个人都变得轻松许多。


回家之后，他把陈东、董先以及庞万春找来。庞万春而今栖身于牟驼岗御营，倒也过得还算安稳，也没有引起别人的怀疑。也难怪，那甲仗库的御营本就不受人关注。加之凌振统领御营多年，有足够的威信控制御营。更不要说，庞万春手中颇有银两，入御营之后上下疏通，很快就站稳了脚跟，甚至颇得御营将士尊重。


他当了多年山贼，还得了方腊的一部分宝藏。


更不要说，在奔牛镇劫了蔡京的生辰纲，手里最不缺的，便是银两。


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不要说那些平日里过的紧巴巴的御营将士。不过，庞万春倒是非常清楚自己的定位，在御营中，也非常低调。前些时候，听闻应奉局将要被解散，庞万春也有些忧虑。这应奉局一旦被解散，却不知玉尹会是怎样结局？


毕竟，他北上东京，可谓人地生疏。


唯一能够依靠的，便是玉尹。


当听了玉尹一番话之后，庞万春也放心了……“若能入殿前司，倒也是一桩美事。”


玉尹却眼珠子一转，突然发问：“庞三郎可愿意将那黑旗箭队，并入我之部曲？”


“嗯？”


“黑旗箭队暂留御营，短时间无碍。


可若长久了，难免会遭人怀疑……毕竟三郎那支兵马，太过精锐，容易引人关注。


若并入牟驼岗，便无人知晓。


就算有人问起来，也能有个说辞，而弟兄们更可以得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可是，小乙此来不过一千人，突然多出二百人……”


玉尹闻听却笑了“与殿前司而言，二百人又能算作甚事？”


东京禁军号称百万，虽说而今不过十余万人，却依旧是个庞大数目。二百人对于十余万人来说，真个九牛一毛。高俅既然能吞下一千人，也就不会在意那二百人。


庞万春笑道：“若能得入禁军，自然最好。”


“如此，便请少阳今晚辛苦，连夜把名册编撰妥当……只是三郎的原名怕不能再用。”


庞万春道：“自家本名便不叫庞万春，只是从逆之后，不想再用本名，免得玷污了祖宗之名。我本名庞真，既然如今从了官家，便恢复本名，编入名册便是……”

卷五 靖康耻 第320章 掌心雷


牛皋，没有拒绝玉尹的邀请。


自去年投东京以来，虽说是衣食无忧，却至今一事无成。这对于牛皋而言，又如何能够忍受？要知道，历史上的牛皋并非《说岳》当中那个如同《说唐》里程咬金似地人物。他年纪本就比玉尹大十几岁，已近四旬。心智和能力，正处于巅峰状态，虽耐得住寂寞，却心有不甘。


说岳里，牛皋比岳飞小，是个粗汉。


可历史上，牛皋却是个通晓文章典籍，虽未获取功名，出身并不算太差，属于富庶之家子弟。只看他所用双锏，用纯金打造，便可以看出他家境当初是何等殷实。只是后来遇了灾祸，家道破败，又不肯丢弃乡亲，所以才在路上做了山大王。


而今的牛皋，得柳青疏通，在殿前司做了一个将虞侯。


只不过他手下无一兵一卒，只是个光杆司令。不是柳青不肯使力，说起来也有玉尹的责任。


去年他刺杀了李观鱼，顺带着在茂德帝姬那边透了风声，言禁军之中有奸细。虽然赵福金并没有大肆整顿，却通过自己的关系，加强了对禁军的管理。似牛皋这等新晋虞侯，殿前司自然不会重用。以至于牛皋虽做了官，却整日在家中无所事事。


得了玉尹邀请之后，牛皋二话不说，便同意前往牟驼岗。


而玉尹对牛皋的能力，倒也不太担心。


因为他知道，牛皋在投奔岳飞之前，就已经是荥州刺史，中军统领。若没个真本事，又岂能做到那个位子？不过，而今的牛皋，显然还达不到历史上那种高度，但做个将虞侯却是绰绰有余。玉尹甚至觉得，牛皋的能力，比董先还要强几分。


花名册呈上殿前司之后。玉尹也松了口气。


八月十八日，徽宗皇帝下诏罢黜杭州应奉局，杭州知州李梲也随即，被调回开封。


不数日，徽宗皇帝再次下诏，解散应奉局兵马。


只是诏书方出，董先牛皋等人便领了殿前司敕令，自东京开拔前往牟驼岗扎营。


八月二十六日。玉尹领殿前司军令，除牟驼岗寨指挥使之职，秩比从六品。


这命令发出之后，虽未能引起轩然大波，却也是朝堂上议论纷纷。李邦彦等人当然记得玉尹！当初他开办大宋时代周刊，给他们带来了多少麻烦？虽说时过境迁，可李邦彦等人，依旧无法释怀。只是，这种事。他们却不方便站出来评论。


堂堂太宰，大宋的相公，怎可能为这一个区区从六品的武官较劲儿。


但他们不跳出来。自然还是会有人跳出来为他们说话。


“玉尹先前不过八品武官，怎可一下子连升三级，做了从六品的指挥使？只怕与礼制不和。”


柏台的御史言官，立刻跳出来说话。


本以为，高俅会顾及他们颜面，收回这道军令。


却不想高俅回道：“牟驼岗军寨乃我殿前司所设，殿前司用何人，自有本官一力承担，与尔等何干？而今虏贼猖狂。尔等不思如何退敌，却为个从六品的武官在这殿上吵闹，真个是不晓轻重。本官以为，玉小乙颇有才干，足以担当此任。”


自高俅出任殿前司都太尉之后。一直表现的非常低调。


言官弹劾，他也是笑脸相对，从不生气。


谁又想到他竟然为了一个屠户出身的玉小乙，在大殿上公然扫了柏台御史的颜面。


御史大夫秦桧虽未出面，可是这心里。却多少有些不快。


徽宗皇帝此时，正为金人所头疼，又哪里有那个精神，去计较一个区区的指挥使。


高俅是他所信之人，玉尹虽不得徽宗皇帝所喜，但徽宗皇帝对他的琴技，却是颇为欣赏。再说了，玉尹出自应奉局，也算是皇家的人，当个指挥使，又算得甚事？


“众卿休争吵，殿前司事务，自有高太尉打理。


他既然任命那玉尹为指挥使，想来那玉尹也有些手段，尔等便不要再插手其中……倒是虏贼来势汹汹，韩民毅率部投敌，令易州不战而降，燕山府门户洞开。


蔡靖已派人前来求援，当如何是好，还要早作打算。”


话音未落，就见一人站出，大声道：“虏贼所为，不过中山河间太原三镇。去年他们未能得逞，而今再次起兵，所为不过三镇之地。何不让出三镇，则虏贼自退。”


说话之人，便是张邦昌。


他这一开口，立刻使得众人呼应。


李纲大怒，“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太原三镇乃我大宋门户，张子能何出此大逆不道之言？先有文玉东所作《西行记》便言虏贼贪婪成性，毫无信义。今日他求三镇便让了，明日他再求三镇，来年窥视河东河北，到最后便是要我大宋江山……到时候，莫非也要官家让出东京吗？”


张子能，便是张邦昌。


闻听李纲之言，顿时面红耳赤。


只是这一番言语，让徽宗皇帝颇为不喜，看了李纲一眼之后，他沉吟片刻道：“而今虏贼意向不明，虽求三镇，倒也未必是真。不如派遣使者前去议和，探探虏贼用心。


若真个虏贼狼子野心，朕自不会与其善罢甘休。


再说了，虏贼虽兵锋强盛，然我燕山府尚有常胜军十数万，真定更有道夫屯兵数十万，有何惧哉？”


这一番话，说的底气全无。


说到底还是要议和，气得李纲须发贲张，又无可奈何。


徽宗皇帝，还是不想开战。可问题是，女真人已经要打到家门口了，又怎可能善罢甘休？


而此时，高俅好像睡着了一样，站在一旁不言不语。


李纲心知，再吵闹下去也无甚用处，随着一声‘散朝’，他气呼呼，大步走出金銮宝殿。


当日，徽宗皇帝以九皇子康王赵构为使者，前往真定会见童贯。


同时他还背负了一个使命。那边是探查郭药师虚实，再摸清楚女真人的真实目的。


赵构虽不甚愿意，可徽宗皇帝已然下旨，却也无法推拒。


九月初三，赵构率使团，离开了东京……对于朝堂上这些变故，玉尹一直在关注。


进入九月，秋高气爽。


开封城外的菊花开得漫山遍野。煞是好看。


人们纷纷走出家门，鬓插菊花，携家人出城赏花。


玉尹则站在牟驼岗上，看着即将搭建起来的军寨，思绪万千。


他而今，出任牟驼岗兵马指挥使，却也不算操劳……文事，自有陈东帮他打理，一应事务。也是井井有条。军中操练，则有庞万春、牛皋和董先三人负责。庞万春自领他那二百黑旗箭队，牛皋和董先。则各领三百兵马。剩下四百五十人中，王敏求继续担任弓箭教头，除十将，领二百弓箭手；高宠与何元庆则统帅五十马军，作为亲卫。


吉青领二百杂兵，除十将，协助陈东负责看护辎重。


这牟驼岗军寨，实际上是三衙禁军为囤积粮草辎重而专门开设的军寨。开设之后，便无人再来过问。除了不定时会有大批粮草辎重运来。几乎就没什么事情。


可玉尹却不敢掉以轻心。


若女真人渡河，必然会走牟驼岗抵达开封。


这地方看似太平，一旦开战，确是凶险万分……所以，他自抵达牟驼岗后。便下令加强训练。为了保持军士们的士气，更自掏腰包，拿出五千贯来作为奖励。这五千贯，在北宋末年虽大幅度贬值，可对于普通士兵而言。依旧是一笔巨款。奖励一出，背嵬军的将士们性质更高，整日操练，不敢有丝毫懈怠。


“若只是操练还好，将士们伙食更要跟上。”


“小乙，非是自家吝啬，近来东京粮价又涨了不少，长此下去，可不是个事情……别人领兵吃空饷，你领兵却要自己出钱。


可你又有多少银两？这一千多人，便是有万贯家财，只怕也撑不得太久啊……”


陈东一番言语，让玉尹也不知如何回答。


开封本就不是产量之地，主要依靠运河，自南方运送。再加上而今开封，人口百万之多，物价之高，更远非其他各地能够比拟。女真人兴兵以来，更使得开封城里，物价飞涨。虽说官府在有意识的平抑，却依然无法阻止物价的提升……与去年九月时相比，今年开封的物价，足足增长了三成。


面对这种情况，玉尹也束手无策……“明日我便去找柳大官人商量！”玉尹想了想，轻声道：“他家中尚有十几囷存粮，若他能够资助一些，却能少了许多麻烦。对了，西北那边，可有什么消息回来？”


玉尹回东京之后，便立刻找了柳青，商议开启西州商路的事情。


柳青常年走西域商路，在关西地区颇有人脉，若能借助，可以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对于玉尹所说的西州商路，柳青也很感兴趣。自西州战乱以来，柳青的西域商路也随之关闭，损失了无数银子。而今有机会重新开启，身为商人的他，又怎可能放弃？至于这西州商路是合法还是违法，对柳青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钱可赚！


“尚无消息回来……小乙你未免太急切了。


咱们的人刚出发才一月，便是此刻到了西州，恐怕也难以立刻与西辽取得联系……等他们联系上了西辽，得了消息返回，再快也要到十一二月才可能传到东京。”


“十一二月……是啊，却是自家心急了！”


玉尹强笑一声，转身回了军寨。


不是他心急，而是时不待我。陈东虽然做好了与女真人交锋的准备，但内心里，未必真个相信，女真人能打到开封城。更不要说，那即将发生的靖康之耻了。连陈东都存着几分乐观情绪，更不说其他人。又有谁能比玉尹更清楚，这历史的走向？


看而今朝堂上的状况。只怕这靖康之耻，难以挽回……玉尹在军帐中坐下，拿起一本书来，心不在焉的翻看。


有时候真想撒手不管，人生百年，带着老婆女儿往南边一躲，一样也就过去了。


可是，自己真个能狠下心。撒手不管吗？


一想到这些，玉尹便再也没有心情继续看书。


他站起身，复又从军帐里走出来，牵着暗金瘦马，一个人悄然走出了军寨。


暗金，看上去还是很瘦……这家伙的食量不小，甚至可以比肩杨再兴高宠与何元庆三人的坐骑。可说来也奇怪，不管暗金怎么吃，就是不长肉。这也让玉尹感到奇怪。


几乎齐胸长的马鬃。看上去恍如狮子一样。


在阳光照映下，透出一股子淡金色的光泽。虽然不长肉，但是毛色却比从前好许多。


当初玉尹得到暗金的时候。毛色暗灰。


而今，却隐隐有朝着棕黄的颜色发展，让不少人啧啧称奇。


便是那极为爱马的齐龙腾，也说不出暗金的来历，只说这匹马虽年迈，却不逊色于那些宝马良驹。玉尹听了，也没有在意。对他来说，暗金是宝马良驹也好，是匹驽马也罢。曾随着他转战漠北，代表的是一段记忆，怎地都不可能把它抛弃。


玉尹上了马，信马由缰。


远处，军寨里传来的操练声。隐隐约约。


看着不远处那条奔腾流淌的河水，玉尹的眉头逐渐展开。


不管怎样，既然已身在毂中，便怎地都要做一回……成功也好，失败也罢。又算得甚事。男子汉大丈夫，当不负来世上一遭。便做不得英雄，也决不去做狗熊！


心胸，随之豁然！


天色尚早，玉尹也不急着回军营，便骑着马，来到了御营。


凌振没有出去，看玉尹来了，忙迎上来，好不热情。凌振这个御营统制，从官阶上，大玉尹一级，是个正六品的武官。不过玉尹属于枢密院军器监，和殿前司又不一样。至少从手下兵马而言，凌振的御营不过几百人，可牟驼岗却有千余人。


更不要说，凌振深知，玉尹背后所隐藏的能量。


“小乙可是来看那掌心雷？”


“嗯？”


玉尹突然想起，凌振这半年来，一直在依照着他提供的那个方子，进行黑火药的实验。


霹雳炮，玉尹没有指望过。


不过偶然间，却提起了后世的手雷。


凌振是个百分之一百的军火痴，听了玉尹的想法之后，便发誓要将那掌心雷制造出来。


“莫非叔父已有了进展？”


凌振顿时露出几分傲色，“进展确有一些，只不晓得，是否合了小乙心思。”


说罢，他起身走出去，不一会儿的功夫，便捧了一个托盘进来。以前，凌振之子凌威在御营效力，这些事情多是凌威去做。而今，凌威拖了高尧卿的关系，和封况入了步军司勾当，凌振便少了个贴心人可以差遣。似军火这等物品，他不会假他人之手，所以便只能自己去辛苦，不过进得房间时，脸上却带着些许笑意。


“小乙，请看！”


凌振把托盘放在桌案上，掀起覆在上面的黑布。


托盘上，摆放着一个约半个保龄球大小的黑色铁球，球体浑圆，一端露出一根引线。


“这便是……掌心雷？”


玉尹看着这直径几乎有十公分的铁球，有些发懵。


凌振却不高兴了，“小乙莫非不信？自家便与你试来……”


他拿起那铁球，一只手拉着玉尹便走出书房。两人径自来到一处空旷地后，凌振从身上取出火折子，点燃了引线。引线的燃烧速度奇快，眼看着快要到尽头时，凌振一声大喝，奋力向外一掷。而后扭身拉着玉尹，大声喊道：“小乙，趴下！”


玉尹匆忙间，随着凌振一起趴在地上。


紧跟着，便听到轰的一声巨响，那铁球落地后炸开，声响惊人。


虽隔着一段距离，玉尹仍旧可以感受到，从前方涌来的气浪……半晌后，他抬起头，爬起来，拍打去身上的灰尘。


凌振则笑逐颜开，拉着玉尹走过去。


就见那空地上炸出了一个坑，地上还有铁皮碎屑，更有灵性的铁蒺藜，散落一地。


“自家试过一回，便是一头牛，也能炸的血肉模糊。”


这就是掌心雷！


如果单从威力而言，确实不小。


可玉尹却皱着眉，蹲在地上捡起那铁皮碎片，半晌后苦笑道：“叔父，这威力虽大，却忒不方便。恁大的物件，莫说携带不方便，真个使起来，非臂力惊人者绝无法投掷出去。这掌心雷的体积，最好是能小一些，一巴掌能握住，更利于投掷。


威力倒也不见得要比它更大，关键是要投掷方便……这玩意，看似厉害，却不实用。”


与其说这是掌心雷，玉尹觉着，倒不如说是炮弹更合适。


凌振听罢，蹙眉陷入了沉思。


“小乙所言，确有些道理……掌心雷，掌心雷，这东西确实是有些大了，不甚方便。只是再要缩小，却担心威力不够……这样吧，我在想想，回头做几个出来试试。”


从御营出来，不知为何，玉尹的心情舒畅许多。


若凌振真的能做出原始手雷，说不得在将来，能增添几分胜算。


到时候，便让那二百个杂兵一人拿上几个，等虏贼靠近过来，同时投掷出去，少不得炸的虏贼血肉横飞。


脸上，便露出几分轻松笑容，玉尹纵马疾驰，回到牟驼岗军寨。


方一下马，就见陈东匆匆迎上前，手里面还持着一张名剌，见到玉尹便递过来……“这是什么？”


“方才东宫派人送来帖子，说明日东宫与涪陵郡公府蹴鞠，皇太孙请小乙前去观战。”

卷五 靖康耻 第321章 蛛丝马迹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不知为何，看完了帖子之后，玉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样一句诗词。


商女，没错，就是商女！


而今女真人咄咄逼人，大战一触即发，可是这开封城里的权贵们，却不闻不问，要搞什么蹴鞠比赛……这大宋朝也许真的是要走到尽头，让人看不到半点希望。


“我不去！”


玉尹把帖子扔在桌子上，一脸阴郁。


先前从凌振那里获得的一丝快慰，也荡然无存，只剩下强烈的颓然。


陈东拿起帖子，看了一眼，旋即又向玉尹看去。和玉尹相识也有一载半，陈东也算是对玉尹有了些了解。玉尹的心情，他很明白，同时对玉尹的判断，也颇为钦佩。当初举国欢庆之时，玉尹便判断出，女真人和大宋之间，早晚会有一战。


而且他也知道，玉尹一直在为此而做准备！


仗义每多屠狗辈，也许真是应了这句话。朝堂上的读人，一个个忙于争权夺利，便是早先陈东所钦佩的李若水等人，也不可避免的卷入其中。唯有玉尹，在默默准备……就这一点而言，玉尹这个市井出身的屠户，似乎更胜于那些读人。


若文官不贪财，武将不怕死，则天下太平。


这是那晚玉尹和皇太孙赵谌的对话，也不知是从什么途径传出来，甚得陈东认可。


“小乙，你不能不去。”


“为什么？”


陈东叹了口气，轻声道：“若是旁人邀请，你不理便不理了……可这是皇太孙下帖，你若不去，岂非薄了皇太孙的颜面？要知道，你而今能为这牟驼岗的指挥使，固然是有高太尉帮衬，可若是没有皇太孙当初为你争取的文林郎补身，便是高太尉使力。也是不能……在许多人眼中，你是皇太孙的人。今日你薄了皇太孙颜面，只怕明日便会有人寻你不是，在其中挑拨离间……所以，你必须要去。”


若换做是从前玉尹，必然立刻翻脸。


可而今重生一回，玉尹的秉性虽依旧孤傲，可也多了许多圆滑。


“如此。便去一回？”


“去看看也好，不管怎地，这蹴鞠大赛是你一手促成，怎地也要露上一脸……我知小乙，忧心国事，可这人情世故，却也不能不顾。呵呵，知道你的人越多，便越是安稳。旁人想求这机会都不成。你又怎可放弃？说实话，我都想去凑一回热闹。”


“那便一起去。”


玉尹一摆手，笑道：“想来小哥也不会薄了我这面子。”


就这样。一夜无事。


第二天一早，玉尹起床后练了回拳脚，便带着陈东，策马赶往开封。


宣和七年深秋的早晨，已带着些寒意……路边的柏树已经枯黄，一阵风吹过，卷起落叶飞转。


玉尹和陈东入城之后，正逢石三带着一干差役在街上巡视。


见到玉尹，石三显得非常热情。“小乙，怎一大早便进城？可是要探望九儿姐吗？”


而今的玉尹，可不是当初被一个泼皮无赖逼得走投无路的玉小乙。


再怎样，他也是手握千余兵马，屯扎牟驼岗的指挥使。从六品武官。而石三现在，虽说在开封府做了班头，却终究是个不入流的胥吏。所以，对玉尹的态度，也在悄然间发生了变化。如果说从前他和玉尹尚属平等交流的话。那么现在……玉尹下马，回了一礼道：“三哥辛苦，这一大早便出门勾当。


今日入城倒不是看九儿姐，却是得了皇太孙之邀，前去下桥苑看鞠……而今比不得当初自由，反倒有些不爽快。几次想找三哥吃酒，却总是抽不出时间来。”


这话，乍听有些矫情，却是实话。


石三笑道：“小乙哥而今做了指挥使，还未来得及道贺。


不如这样，今晚便由自家做东，再唤上肖押司来，一起吃上一回如何？”


“如此，甚好。”


玉尹和石三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去。


“三哥，方才那个便是玉小乙吗？”


一个年轻的差役凑上来，轻声与石三说话。


哪知道石三脸上笑容一敛，甩手一巴掌拍在他头上，恶狠狠骂道：“玉小乙三字，也是你能唤得？便是肖押司来，而今见到他也要尊一声玉指挥。小乙哥性情豁达，不与我等计较，可这心里的尊敬，却少不得……更不要说，人家走的是官家门路。方才可听到，是皇太孙相邀，你这般不知趣，若传出去必然惹来祸事。”


言语中，带着浓浓的嫉妒之意，却又有几分自傲。


他石三可是看着玉尹从落魄一步步走到而今的位子。从最初被郭京逼得险些家破人亡，到如今，马行街一带谁个不知小乙哥之名？有嫉妒，但更多是一种骄傲……人家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是靠着本事一不顾走过来，直让人羡慕不得啊。


便玉尹也不知，在不知不觉中，他已成为这开封城市井中的一个传奇。


从那大相国寺一曲二泉映月开始，到如今堂堂殿前司指挥使，让许多人都为之称赞。


他运气好是一端，可没个真本事，也走不到今日。


马行街，甜水巷……那个不把他当作偶像来看待呢？


小差役脸煞白，却又带着几分羡慕。


石三看着玉尹和陈东背影消失不见，叹了口气，“走吧，各人有各人缘法，小乙哥的缘法，咱们效仿不来。大官人有大官人的苦处，你看便是连回家，也自由不得，浑不似咱们这般逍遥快活，再走两条街便回衙门里歇息，这一日也就过去。”


“是啊，这真个羡慕不得。”


一干差役在石三带领下自去巡街，而玉尹与陈东，则直奔下桥苑而去。


这下桥苑，是高家园林。玉尹也不是第一次来，可今日一看，却不禁大吃一惊。


下桥苑的格局，与早先变化许多。


苑中那葱郁林木被砍了个干净。建起了十几座亭台楼阁。正当住一块空地，俨然便是后世足球场的面积。坐在那些亭台楼阁上，便可以清楚的观战场上动静。


玉尹和陈东一到，便有人上前阻拦。


等他拿了帖子出来后，立刻有人带着他，登上一座三层阁楼。


这阁楼正中间，视野颇为开阔。楼下有骨朵子们在守卫，一层是侍卫家仆休息之所。随时听候楼上差遣。二楼供人闲聊说话，三楼便是观看蹴鞠之所。陈东因为没有资格登楼，入了下桥苑后，便径自寻人说话去了。下桥苑球场，可以容纳数千人观战，其中不泛武学和太学学子，陈东混在其中，倒也算不得太寂寞。


而玉尹，则入了阁楼。


才一上二楼，便听有人唤他。


“小乙，快来帮我看看。”


赵多福在一个窗口前，挥手呼唤。


而在赵多福身边。仪态端庄的赵福金，显得有些惊讶。


“见过柔福帝姬，见过茂德帝姬……”


玉尹忙上前行礼，可不等茂德帝姬开口，赵多福便拉着他，递过来一张单子，“快帮我看看，该如何填写？”


单子，是一张类似于后世博彩的单子。


经过半年的规划。大宋时代周刊推出了蹴鞠博彩业务。而今大宋时代周刊每期多达六万余份，每张报纸上，都会单独拉出一块版面，用来供人赌博。有宋以来，赌博业极其发达。但似这种方式赌博，却少不得为人诟病。不得不说，朱绚在这方面真个有天赋，竟想出博彩之法，说是用于对东京城市进行改造。可实际上，大部分金钱流入太子赵桓之手，只有少部分，会划拨到户部充作公用。


可如此一来，也绝了那些御史大夫的口。


太子赵桓当然不会动用这笔钱，而是由太子妃掌管，算作是赵谌的私房钱。


凭借这一手，半年下来，赵谌手里便得了十几万贯的私房钱。便是柔福帝姬等人，也比不得赵谌富裕，着实眼红不已。


“柔福帝姬说笑了，自家方回东京，对这两队都不清楚，如何为帝姬出谋划策。”


“也是哦……”赵多福露出失望之色。


看她那小模样，恐怕是输了不少，所以才要找人帮忙。


本以为，这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哪知道赵多福又道：“小乙你运气好，就帮我填写一下，说不定就能中了……嘻嘻，若真个中了，改日便请你去潘楼听戏，如何？”


“嬛嬛！”


赵福金在一旁，实在是看不过眼，忍不住轻声呵斥。


赵多福却不在意，眼巴巴看着玉尹，颇有一些玉尹若不从，她就不会善罢甘休的意思。


玉尹苦笑一声，便接过了单子。


前世买也没少买博彩，所以对这里面的门道，却也还算清楚。


仔细看了一下两队的介绍，玉尹便提起笔，把单子填完，笑道：“若是不中，帝姬勿怪。”


赵福金，一脸苦笑。


距离两队开赛还有些时候，赵多福便让人前去下单。


趁此机会，玉尹上前与赵福金道：“去岁得茂德帝姬救命，大恩大德，尚未道谢。”


不知为何赵福金却脸一红，侧了身子故意不去看玉尹。


“我一直命人暗中盯着冯筝，倒也没有露出什么破绽……这半年来，她非常安静，更极少与人接触。只是我发现，她结交之人，多是太学和武学中人，却不知是何缘故。另外，她好像和千金一笑楼走得极近，有许多次，还与张真奴同台献艺。”


阳光透过窗子，照在赵福金的脸上。


从侧面看去，那如羊脂白玉般的肌肤，透着几分诱人光泽。


玉尹心神一荡，旋即冷静下来，“千金一笑楼？”


“是啊……据说是因那潘楼太过强势，所以两边走动频繁。


张真奴也时常会去丰乐楼献艺，为的便是对抗潘楼……说起来，两边之所以如此，也是小乙你一手造成。若非小乙作《牡丹亭》，又创出一门新唱法，两边也未必会有联系。”


说话间，赵福金看了一眼玉尹。那绝美风情，让玉尹不禁目瞪口呆。


“却看个甚？”


“啊……只是，只是一时出神。”


就在玉尹想要详细询问的时候，忽听楼下一阵喧闹，却是赵谌来了。


“小乙，直恁来得早？”


随着太子赵桓确立东宫身份，皇太孙赵谌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他在一干人簇拥下。上得楼里，看到玉尹便立刻兴奋上前，“你来得正好，今日便陪我观战吧。”


玉尹唱了个肥喏，便随着赵谌上了三楼。


赵福金和赵多福也带着人，一同上楼，找了位子坐下。


这三楼的视线极好，一面墙做成了大窗，可以把球场看得一清二楚。连带着周遭景色。也映入眼帘。就见不远处一座阁楼上，赵叔向和一干太学生也都坐下来。


咦？


玉尹在那些太学生中，看到了陈东。


只见他和两个太学生坐在一起。距离赵叔向很近，交头接耳，似乎在讨论什么事情。


从三人和赵叔向座位的距离来看，似乎颇有些不寻常。


玉尹也认得那两个太学生，正是此前在丰乐楼见过，却未曾有过接触的太学内舍生雷观，以及德安府进士张炳。玉尹心里不由得奇怪，陈东怎会出现在那里面？


也就是在他思忖之时，蹴鞠大赛。便开始了！


与后世那种平民化的足球比赛不同，这蹴鞠大赛，更好像是一种为了取悦于达官贵人的活动。


从两边的称呼，便可看出一些端倪。


涪陵郡公府，东宫……球员所代表的。是各自的主人，所以也不存在什么假球之说。


“小哥好像和涪陵郡公不对付？”


球赛开始之后，玉尹便看出一些端倪。


皇太孙赵谌似乎对这场比赛非常重视，不时发出一阵呼喊，如同疯魔。


但在玉尹看来。他那些举动，更像是在挑衅赵叔向。只是赵叔向那边，却显得很平静，便是赵叔向，每每当赵谌做出挑衅动作的时候，也只是朝着赵谌，笑了笑。


“十九哥也不知怎地，近来屡屡向大哥发难。”


“哦？”


“从前他不是这样，可这回进京却不知为何，总是说大哥不是……小哥对他也就有些不满。”


这种皇家内部的事情，按道理是不该与玉尹说。


可不知为何，赵多福却毫无顾忌说出来，脸上更露出了些许不快之色。


看得出，赵多福和赵叔向，似乎关系不错。只是言语中，虽带着几分对赵叔向的不满，却也没有说的太过明显。


一旁赵福金，只是默默观鞠，没有任何动作。


她即没有表现出反对，也没有表现出赞同，好像无事人一般。


若依着赵福金那种性子，理应出面阻止赵多福说下去。可这一回，她却没有开口。


也就是说，赵福金内心里，对赵叔向也不甚满意？


为难太子赵桓！


按道理说，不应该啊……


赵桓而今也算是地位稳固，赵叔向是聪明人，为何要如此作为？


玉尹心中觉得怪异，但也只是点点头，没有再去询问。


已是九月，徽宗皇帝禅让在即，难不成还会出什么幺蛾子吗？玉尹眼睛，不由得眯成了一条缝。


这场比赛，波澜不惊。


赵谌手下的鞠队，毕竟组建时间长，再加上玉尹之前的指点，各方面已经成熟，故而获得大胜。倒是赵多福兴奋不已，因为连玉尹都未想到，他胡乱填写的单子，然中了成。除了最后的比分没有猜中之外，其他几项都被他蒙对了。


按照赵多福的说法，她可以获得三倍的收益。


问她压了多少？


赵多福的回答却让玉尹吓了一跳，“我把今年的月例全都压上去了，嘻嘻……三千贯。”


身为徽宗皇帝最宠爱的女儿，赵多福肯定不会只有三千贯零花钱。


不过月例是月例，恩宠是恩宠……至少在明面上，一个公主一年三千贯零花钱，倒也算不得过分。只是玉尹却吓了一跳，如果赵多福输了，那他可是有的罪受。


“小乙而今，多在军营吗？”


“是。”


赵福金轻声道：“我会继续让人盯着冯筝，若有什么动静，便派人往军营中告知。”


“顺便，盯着千金一笑楼。”


玉尹也不知是怎么想的，脱口而出道。


说起来，他和千金一笑楼的张真奴关系也极好，回东京之后，还专门去拜访过一回。


可不知为何，从知道冯筝和千金一笑楼往来密切后，他这心里就不太踏实。


李观鱼死前说了不少名字，但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谁也不知道……谁又能保证，那千金一笑楼便真个干净？便以前是干净的，而今过去近一年，也不太一定。


赢了比赛，赵谌显得很开心。


拉着玉尹在楼里说话，询问他而今在牟驼岗的情况。


听得出，对军营里的生活，赵谌颇有些向往，“老师，你教我的那些个扑法，我已经练熟了……不如过两日我去牟驼岗，再教我些新招数？”


玉尹，自然笑着应下。


正如陈东所言，他最大的依仗，便是赵谌的信任。


赵谌对他信任一日，这牟驼岗指挥使的职务，便不会有什么差池。再说了，赵谌的性子单纯，说穿了也只是个孩子。玉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也落得一个轻松。


将正午时，赵谌才算放了玉尹回家。


从下桥苑出来，却发现陈东不知去了何处。


他方才和太学生们在一起，想来也少不得一番同窗应酬。


所以思忖片刻，玉尹便牵着暗金，往观音巷走。在牟驼岗几日，真个有些想家，想念女儿了……没想到，回到家中，却发现陈东正等着他。


“小乙，方才在下桥苑遇到两位同窗，他们求了我一桩事，我正犹豫，是否应下。”

卷五 靖康耻 第322章 将夜（一）


“什么事？”


玉尹抱着女儿，一边逗弄，头也不抬问道。


陈东也算不得外人，加之随玉尹前往杭州，而今已算得上心腹。所以玉尹也没有太过严肃，一切便做自家人一样，倒是让陈东颇有些感慨，想着是否也该成家了呢？


“今日在下桥苑里，雷观和张炳把我拉去涪陵郡公楼上，说是想在周刊上发表文章，希望我与朱绚说道一二。”


在经过去岁李若水一事之后，大宋时代周刊选刊的文章，便严格许多。


朱绚更把黄裳请去坐镇，进行把关。黄裳也很清楚，玉尹虽然让出大宋时代周刊，可是与周刊却无法断隔。出于保护玉尹的心理，对于一些风向立场特别明显的文章，一律不予采用。不过，在学术方面却放宽许多，也使得大宋时代周刊的权威性，尤甚早先。


“他们要发表什么文章？”


“也不太清楚，只是想要对朝堂时事进行评论。”


玉尹抬起头，沉思片刻后道：“若叔祖那边通过，采用便是；若叔祖那边不通过，我也不会插手过问。


少阳，那些人你最好还是少些接触，免得耽搁了前程……那些人，太过奸猾，虽说是涪陵郡公的人，但说实话，我信不过他们。要实在抹不开脸面，便回兵营是了。”


陈东，是历史上诛杀六贼的发起人，更是率万民伏阙上，恳请招还李纲回朝的代表。


他也是靖康之时。颇具代表性的人物之一。


不过结果嘛……据史记载，雷观张炳也是当时的发起人，却得了天大好处。而陈东最后，却落得一个凄惨下场。玉尹最初和陈东相识，并没有把他和历史上那个陈东联系在一起。可随着和陈东的接触，这段记忆也渐渐清晰，令他更加小心。


宋代言论自由。但却不代表你一个太学生可以聚众闹事。


从玉尹的角度来看，陈东当时的举动，合理却不合法。他是在挑战老赵官家的威严。


因为他两次聚众，使得钦宗皇帝颜面尽失。


也造成了后来高宗皇帝继位后，对他深恶痛绝……而今。陈东是自己的好友，玉尹自然不想，让他卷入其中。


陈东蹙眉不语，似乎有些为难。


玉尹叹口气，轻声道：“少阳，非是我挑拨离间，而是你那两位同窗，还有那位涪陵郡公，总让我觉得不甚妥当。那位涪陵郡公此前一直表现低调，可这次回来。却是异常高调……他频繁接触太学生，也颇有些不正常，还是小心些，莫着了他人的道。”


一番言语，让陈东最终下定了决心。


“既然小乙这么说。那便不与他们理睬……我这就返回牟驼岗，看他们又当如何。”


陈东对玉尹，颇为敬佩。


从一个市井出身的屠户，一年间摇身一变，却成了而今的殿前司指挥使，文林郎。


最重要的是。他所预料的事情，几乎没有出错。


陈东相信，玉尹不可能害他……既然玉尹不会害他，便说明雷观等人有问题。他不是傻子，焉能看不出这其中端倪？只是先前碍于情面不好推辞，如今玉尹既然说了，他便有足够的借口推脱。了不起，我便回了兵营，看你们又能奈我何？


玉尹，顿时笑了！


吃罢了午饭，陈东便回转牟驼岗。


玉尹则在开封城里又停留了一个晚上，唤上石三和肖堃，又把便桥屠场的霍坚找来一起吃酒。而今，便桥屠场的生意已趋于稳定，每个月下来有八百贯上下的纯利，也算站稳脚跟。若算上玉燕牙具行和肉铺的收益，玉尹每月有一千三百贯左右的收益。此外，玉尹虽说让出大宋时代周刊，可由于没有收取一分钱，所以赵谌便保留他三成利润。别小看这三成利润，一年下来，也是几万贯分红。


所以，而今的玉尹在东京城里，也着实算得是一号人物。


至于那些当初投奔他的兄弟，也大都出人头地。


杨再兴在亲军侍卫马军司为将虞侯，甚得上司看重；高宠王敏求便不用说了，留在玉尹身边，自不会受了亏待。便是封况凌威几人，也都在步军司站稳脚跟，前程无量。


而黄小七、张择端这些人，虽说没有入仕，却也有了奔头。


相比之下倒是霍坚有些亏了！


当初他和王敏求一同投奔玉尹，如今王敏求已做了殿前司十将，他却依旧留在屠场，整日里杀猪宰牛，看似一无所成。倒不是玉尹看不上霍坚，而是霍坚的性情暴烈，颇有些江湖游侠儿的气质。若真个从军，反而会让他感觉着不太自由。


所以，霍坚便留在屠场，手底下领着一百多个刀手。


虽说不似王敏求等人的风光，却也别有一番气派……至少在马行街一带，无人赶来打搅玉尹的生意。这半年多来，更凭着玉尹的财力支撑，隐隐成为一地团头。


霍坚也没有抱怨，对这种生活也颇为惬意。


只是玉尹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亏欠，便叫上他，好一番安抚，让霍坚是感激不尽。


想当初，他不过是断碑沟一个山贼，朝不保夕。


那似现在，生活在东京，衣食无忧，还娶妻成家，在便桥一带也是无人敢来招惹。


内心里，虽有些羡慕王敏求，却也知足。


霍坚连吃了三觞酒，突然道：“哥哥。有件事需与哥哥知晓……前些时候，李宝派人找我，言语间颇有拉拢之意。自家自不会理他，可谁知这厮竟让他几个徒弟跑来生事。哥哥走时曾说，不要招惹麻烦，所以自家也就不曾理睬。可那厮却越发骄狂，前日还派人打了屠场的人……若哥哥同意。自家便想要教训一回。”


李宝？


这名字乍听，还真有些耳熟。


说实话，玉尹几乎快忘了此人。甚至回东京后，也没有想起。


想当初，李宝是他眼中一座大山。可时过境迁，而今在玉尹眼中，李宝与那些泼皮腌臜汉们也无甚区别。看样子，这半年来李宝也没什么长进，还是和从前一样，带着那些泼皮们四处惹事生非。也难怪，陈希真自去年和珊蛮善应决斗受伤之后，便一直在少室山中将养。在年初时，更派人回来，辞了御拳馆的事情。


而今御拳馆当家人。是原来地字房的教头周凤山。


周凤山也是个内等子的修为，据说与当初玉飞不遑多让。


李宝是御拳馆的教头，周凤山自然会偏向一些。也正是这缘故，李宝才复又张狂。


当然了，李宝也控制着尺度。


玉尹三兄弟联手。未必会属于御拳馆。


更不要说，玉尹而今背靠东宫，还做了大官人。这等身份，便是周凤山也不敢轻易招惹，更不要说李宝了。他之所以挑衅便桥屠场，说穿了。也是为争那几分孝敬。


若在从前，玉尹必然不让。


只是现如今，随着地位和身份的变幻，玉尹的眼界也就提高不少。


“大郎，那厮何故来招惹咱们？”


“还不是自家生意兴隆，惹得那厮红了眼……年初，那厮便派人商议，想要分了咱送肉的活计。当时是九儿姐做主，没有同意，所以那鸟厮便动了坏心思……他让他那大徒弟吕之士和吉普，三分五次生事……小乙哥，却要教训一番才是。”


“吕之士？”


“便是去年与小乙哥快活林争跤，被小乙哥教训的吕瘸子。”


“鬼脚八。”


“正是。”


一旁石三道：“只是那厮而今已不叫鬼脚八，而是换做瘸腿小八。


当初小乙哥出手狠了些，让他落了残疾……不过，这厮道真是厉害，将养半载之后，然比从前更加厉害。至于那吉普，本就练得好本事，这两人而今是李宝的左膀右臂。”


“既然如此，何不拿了他们？”


玉尹说着，便看向石三和肖堃。


他面带笑容，看上去颇为亲切，只是那笑容里隐含的冷意，让肖堃和石三心里一颤。


如今的小乙，可不再是那个马行街打架斗殴的泼皮。


随着玉尹官威日盛，便是肖堃这等老江湖，也会感到害怕。


“非是不拿，只是这些家伙是滚刀肉，根本不怕……便拿了关十几日就要放出去，自家也是感到无奈。


有两次，本想重责那些泼皮，却不想御拳馆的周凤山跑来说项。


小乙莫怪我等，我与石三也不过是个办事的人，周凤山而今是御拳馆总教头，却不能薄了面子。”


玉尹，心中不愉。


这件事，燕奴最初的处置有些差了。那李宝真要分一杯羹，给他便是，又伤不得筋骨……要知道，自古以来，吃独食的人，大都不会有好下场。李宝手下也多是些苦哈哈，给条生路也算不得大事。不过燕奴拒绝了也便罢了，你周凤山跑出来，又算甚事？以前师叔在御拳馆时，我尚会给你些脸面，如今师叔不在拳馆……“三哥，与你商量件事。”


“小乙但请吩咐。”


“明日，帮我拿了吕之士等人，不知三哥可愿意帮忙？”


开封府拿人，天经地义。


若是一些达官贵人，可能需要开封府尹出面。但若只是些泼皮闲汉，石三便可以做主。


“小乙哥此话怎讲。”


“便拿去牢里，也不必太为难他们……若周凤山再出面，就让他来找我说话。许是自家离开东京太久，有些人便忘了教训。我若不吐口，那些人就别放出来。如何？”


玉尹盯着肖堃，一字一顿。


石三拿人不难，难的是一直关在牢里。


这件事，便需要肖堃出面……肖堃听了，微微一笑，“既然小乙哥吩咐，就关他十天半月再说。”


“哈。押司果然是个痛快人，吃酒！”


玉尹大笑，为肖堃斟满一杯酒水。


肖堃倒也不气。一饮而尽，和玉尹相视而笑。


做了这么多年的押司，肖堃又怎可能不明白玉尹的意思。这是要教训周凤山李宝等人……天塌了自有玉尹担着。与他肖堃无关。以前，是玉尹不开口，他自然不会动手。现在玉尹既然开了口，便等于承他一个人情……一边是殿前司的指挥使，一边是泼皮闲汉，孰轻孰重，肖堃这心里自有一杆秤，分的是清清楚楚。


这一顿酒，吃的颇为畅快。


第二天，玉尹便返回牟驼岗军营。其余事情，自有肖堃和石三处理。


“哥哥，要寻那李宝的麻烦吗？”


高宠忍不住询问。


玉尹道：“些许闲汉，值甚大事，也需我去寻麻烦？


我看那李宝。也是一条好汉，只是做人有些糊涂……若不教训一下，使他知好歹，早晚必有祸事。我已经想好了，等这事情过去，便把那生肉送货的事情交给他做。自家也是从市井中出来。在这开封城里讨生活，却端地不容易，却不想为难他。”


高宠听了，也是连连点头。


“十三郎，帮我个忙。”


“请哥哥吩咐……”


“过两日带上吉青和元庆，找周凤山切磋一番。”


“啊？”


“我听人说，周凤山整日在御拳馆里，便去御拳馆找他吧……顺便帮我带一句话给他，就说我心里有分寸，让他不必担心。”


高宠脸上，顿时露出了笑意。


他又怎听不出玉尹的意思，分明是要威慑一下周凤山。御拳馆不是官方组织，说穿了只是个民间的武馆。这属于江湖中的事情，要解决，便用江湖中的手段来解决。


江湖中什么手段？


谁的拳头大，谁就是爷！


陈希真当初曾说过，周凤山的功夫不错，但却并非宗师。以高宠、何元庆和吉青三人的拳脚，足以震慑御拳馆。只要御拳馆不出面，李宝也就折腾不出什么花样。


这一点，玉尹心里非常清楚。


做人且留一线，如果李宝真不识好歹，倒也不介意，让他彻底老实下来。


以前，李宝是开封一霸；可而今，在玉尹的眼中，李宝还真就算不得什么人物……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玉尹或是在牟驼岗兵营练兵，或是回家中，陪伴娇妻爱女。


只是有一桩事让他颇感不自在。


杨金莲住在家里，总是有些尴尬……不管怎么说，是玉尹杀了李观鱼，才让杨金莲做了如今的寡妇。每次见面，总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便是杨金莲自己，也似乎在故意躲着玉尹。


好在，随着牟驼岗兵营建好之后，大批辎重开始送来。


玉尹很快便忙碌起来，除了每日的练兵之外，还要和殿前司，侍卫亲军马军司以及步军司应酬。如此一来，回家的次数也就少了，大多数时间，都是燕奴带着女儿前来探望。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


九月十一，石三带着一干差役，闯入秀才巷，抓了吉普和吕之士。


别看那吕之士和吉普都是狠角色，却也要因人而异。面对石三等一干如狼似虎的差役，两人空有一身本事，又不敢反抗。问石三时，只说是两人犯了事，回去问话。


可一入大牢，便再也无人理睬。


李宝得到消息之后，便派人去打探消息。


本以为使些银子便好，哪知这一回，便是使了银子，也见不得吕之士和吉普两人。


寻肖堃时，肖堃也不明说。


李宝无奈之下只得再去寻周凤山出面，谁料想周凤山却告诉他，这一次的事情，他出不得面。


打听之后，李宝才弄清楚了状况。


原来就在几日前，高宠带着两人打上了御拳馆。


高宠和周凤山两人，打了个平手，没有分出胜负。而何元庆则连败七人，令御拳馆颜面无存。好在高宠等人并没有声张，只告诉周凤山，让他不要为李宝出面。


李宝这心里，顿时慌乱起来。


周凤山，那可是内等子的本事，然和高宠打了个不相伯仲。


那高宠是玉尹的兄弟，还有个和高宠不相上下的杨再兴……马行街三猛兽，个个都不好招惹，以前是玉尹不在，所以也就相安无事。如今玉尹回来了，岂能善罢甘休？


李宝也知道，玉尹是今非昔比。


堂堂殿前司指挥使，这身份便远远高过了他。再用一些市井的手段，只怕是使玉尹更加生气。可让他去向玉尹低头，却又不甘心，一时间李宝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李宝左右为难的时候，吕之士和吉普等人，却突然被放出来。


同时，两人还带来了玉尹一句话：以后便桥屠场送肉的活计，便交给李教头……只是丑话说在前面，若有人在里面动手脚，到时候可别怪我玉尹不讲情面。


“师父，那玉小乙，忒张狂！”


吕之士咬牙切齿道：“不若让徒弟带人，一把火烧了他便桥屠场便是。”


李宝眼睛一瞪，怒道：“你只要前脚敢去烧了屠场，后脚就会有人，砍了你的脑袋。”


说罢，李宝露出颓然之色，幽幽一声长叹。


“玉小乙羽翼已成，非你我可以对抗。


他虽说只是个从六品武官，可真要对付咱们，也只是一句话的事情……你道他那么好心放你们出来，那是给我一个警告。他要对付咱们，真是不费吹灰之力……也罢，既然他已经划出道来，我接下便是。不管怎样，总算是没有赶尽杀绝，还留了条活路给咱们。吉普明日去便桥屠场，买些礼物带去，就说那活计，我接了。”


吕之士和吉普虽不情愿，却也知道这是无奈之举。


谁让玉尹而今势大，人家是官，自己是平民百姓，又如何对抗？


李宝走到窗口，看着满园枯黄，幽幽一声长叹：“莫非我李家，终究比不得他玉家人吗？”

卷五 靖康耻 第323章 将夜（二）


天，越发冷了！


宣和七年的冬天很冷，入十月便迎来一场小雪。


由于昨夜有一批辎重入营，整整忙碌了一个晚上，以至于让玉尹早上起的有些晚。


辰时，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玉尹从床榻上下来。


高泽民端着一盆清水进来，并准备好了牙具和洗漱物品。高泽民是高世光的儿子，年纪也不算大。本来玉尹并不打算让他过来，可燕奴担心他一个人在军寨中没人照顾，硬是让高泽民当了玉尹的亲兵。看着高泽民那瘦瘦小小的身形，玉尹颇有些不忍。


“辎重都清点完毕了吗？”


“回大官人，都清点完毕了……这是陈主簿凌晨时送来的清单，请大官人查阅。”


“凌晨？”


玉尹看了高泽民一眼，见他一脸困倦之意，不禁微蹙眉头。


他是快寅时睡下，高泽民当时还未休息……也就是说，这小家伙到现在也没睡觉。


“泽民且去歇息，今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若没了精神，怕做不得事。”


高泽民是个颇为倔强的孩子，如果硬是让他去睡，未必会答应。所以玉尹便换了一种说法，把高泽民赶去睡觉。这时候，又有亲兵送来了早餐，玉尹便披着衣服，一边吃早餐，一边打开陈东编撰好的清单，一目十行的飞速阅读起来……天晓得朝廷为何要把这许多辎重囤积牟驼岗，足足近五千石粮草。


不过让玉尹有些吃惊的。还是随同这五千石粮草送来的三十匹战马……马匹，可是大宋朝奇缺之物。三十匹马，若放在市面上，也是价格惊人，更何况还是战马。


吃罢了早饭，玉尹穿戴整齐，直奔营中马厩而去。


吉青与何元庆两人正带着人在营中巡视。见到玉尹，忙上前唱了个肥喏。


“这些马是怎生事情？”


玉尹指着马厩里三十匹马，疑惑问道。


因为在之前提报的清单之中。并无这三十匹马的存在。如今突然多了三十匹马，自然引起了玉尹好奇。大宋缺马，他玉尹同样缺马……整个军营。除了庞万春手下的黑旗箭队之外，也只有五十四匹战马，其中还包括了玉尹的暗金和两匹王追。


若是可以，何不将这三十匹马扣下来？


玉尹有些意动，毕竟他手下的亲军马军，实在太少。


何元庆道：“清点时曾闻听说这劳什子是甚沧州知州杜公美的马匹，好像是要暂存于此，准备待岁末杜公美还京取走……直娘贼，把这军营当作是他家的后宅。”


杜公美？


玉尹先一怔，旋即醒悟。


他知道杜公美这个人。本名杜充，是哲宗绍圣年间进士及第出身，累迁考功郎、光禄少卿，在年初时除沧州知州。这个人，属东宫一系。据说和太子赵桓走的很近。


玉尹说起来，也是属于东宫一系。


只不过，他和东宫所属的关系并不是太好，所以平日里也没什么接触。


但这并不妨碍他听说过杜充，便是他叔祖黄裳，也曾提及此人。不过言语间颇为不屑。真正让玉尹把杜充牢记心中的，还是年初时发生的一桩事故。沧州由于毗邻燕云十六州，所以有许多自燕云逃难而来的汉人，聚居在此处。杜充就任之后，便以燕云之人，多有虏贼细作的借口，在一月之内，在沧州屠杀了三千余人。


若只是屠杀，也就罢了。


偏那杜充后来又上奏朝廷，说他在沧州发现了许多虏贼奸细，向朝廷请功。


黄裳每提及此事，就激动不已。


“杜公美真国贼，此例一开，则河北无平静之日。”


玉尹当时听说后也是非常震惊，只觉着杜公美这个人，未免太卑鄙，太残忍了些。


可惜，他身份卑微，说出的话，更不会有人理会。


玉尹拿着手里的清单又看了一遍，突然问道：“那送交的清单之中，可有这三十匹马？”


“那上面倒是未见登记。”


“元庆且去把十三郎找来，顺便叫上陈主簿，就说这三十匹马，我取走了。”


“啊？”


“自家尚缺马匹，正好有人送来，岂能放过？


明日从军中再挑选出三十个精通骑术之人，并入马军……元庆便与十三郎一起，统领马军吧。”


何元庆闻听，顿时欢喜异常。


之前看高宠统帅马军，是何等的风光，心中早已羡慕。只是他也知道，营中一共就这么多匹马，马军也就那五十人，他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去统领马军。可现在，增加了三十匹马，便等于有马军八十人。到时候，自可与高宠一人统领四十人。


吉青忍不住道：“公子，如此合适吗？”


“有甚不合适，送上门的肥肉，若不吃下去，岂不是被人笑话？”


玉尹笑了笑，便转身走了。


之所以做这决定，他自有打算。


杜充杜公美这个人，在历史上可是颇有名望。不过，不是什么好名望……这家伙是个坚定的投降派，对内手段残忍，对外卑躬屈膝。历史上，宗泽死后，便是由杜充担任东京留守，不顾所有人反对，驱散义军，弃守开封，令大宋北地沦丧。


此后，他还在高宗时期担任过宰相，镇守建康。


金兵打来时，此人有投降金人，可谓是不折不扣的卖国贼。


有时候玉尹就觉得奇怪，似这等人物，为何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如果早几十年，王安石尚未开始变法，这种小人，根本不会有立足之地。每想起此事，玉尹总会忍不住叹息。


而今杜充送来战马。他自没有理由不取。


至于以后杜充上门讨要，玉尹也会翻脸不认……大家都属东宫，我背后还站着皇太孙。就算是把你这三十匹马黑了，你杜公美能奈我何？别人怕你，我却不怕！


想到这里，玉尹的心情突然好了不少。


平白得了三十匹马，他哪能不高兴？等高宠过来之后。他便把想法与高宠说明……马军扩充至八十人，高宠与何元庆各领四十马军，充为玉尹的左右亲军马军。


高宠没什么意见！


在他看来。五十人和四十人没什么分别；而何元庆却很开心，终于能独自领军了……此时的杜充，尚在沧州。自然不可能知晓，他费尽心思找来，准备献于太子赵桓的三十匹好马，已经被玉尹吞没了。不过，就算他知道了，玉尹也不会太在意。


杜充这三十匹好马，似乎给玉尹带来了不少好运气。


不数日，杭州黎大隐派人前来通知，之前玉尹要他准备的那些东西，都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发运。玉尹也有些心急，眼看着就要年底，也不知道张择端那边，办得怎样。这条商路，最好是在年底前能铺好。否则到了来年，只怕要困难许多。


来年……便是靖康！


这一日，玉尹回到开封家中。


燕奴带着玉如，和杨金莲去玉燕牙具行巡视，所以不在家中。


而安道全则得了凌振之邀，去御营吃酒。以至于玉尹回家时。家里除了高娘子和芮红奴之外，竟无一人在家。黄小七随着张择端去了西北，一时间也无法回来。如此一来，肉铺那边就少了人看管，所以高世光大部分时间，都在马行街勾当。


玉尹上了楼，来到书房。


左右也无甚事情，他便准备出门买些礼物，去观桥书院探望黄裳。


前几日燕奴告诉他，叔祖最近身体有些不妥，让他抽空过去看看。黄裳的年纪可不小了，加之今年天气寒冷，尤甚于往年，自然有些不适。只是前两日玉尹营中事务繁忙，又是往外出，又是往里进，每日里都紧张不已，也抽不出时间来。


今天正好无事，玉尹便准备过去探望一番。


于是，他换了一件衣衫，从楼上下来，正准备出门，却听到门外有人高声喊道：“敢问，这里是玉指挥府上？”


“哪个？”


高娘子正好在门口打扫庭院，听到声音，便走过去打开了院门。


“这便是玉指挥的家，敢问是何人呼唤。”


门外之人，带着些太原府的口音，“自家从西北而来，玉指挥可在家中？”


听声音，有些耳熟。


玉尹愣了一下，便走出大厅，站在门廊上道：“高娘子，是哪个寻我？”


“小乙哥莫非发达了，便不识得当年可敦城故人了吗？”


玉尹声音未落，就见一个身穿黑袍，头戴方巾的青年男子，迈步从外面走进来。


看此人个头，大约在180公分上下，长着小胡子，一脸的精神。


玉尹眯起眼睛，半晌后惊喜喊道：“怨哥儿，可是你吗……哈哈，真的是你啊！”


这门口的男子，玉尹并不陌生。


事实上，当他说出可敦城故人的时候，玉尹便已经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任怨，那个被太原任老公收留的汉人，后与玉尹一路护送余黎燕前往可敦城，更和玉尹并肩作战，一力把余黎燕推上西辽天命女王之位的任怨。玉尹惊喜异常，三步并作两步便跑过来，一把拉住了任怨的手，“怨哥儿，你怎么来了？何时抵达？”


“得了小乙的消息，便匆匆前来。”


任怨带着敦厚笑容，言语间透着几分沉静。


玉尹一听，立刻明白了缘由，拉着任怨的手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对高娘子道：“高娘子带红奴出去走走，顺便买些酒菜回来，我要与怨哥儿一醉方休。”


那言下之意便是：我要谈正事。你莫来打搅。


高娘子哪能听不出这话语中的意思，忙答应一声，领着芮红奴便出门去了。


而玉尹则领着任怨，上了二楼。


在书房里坐下，为任怨倒了一杯热水，“怨哥儿，这一向可好？”


任怨笑道：“却还算好。只是王上思念小乙颇甚，早就想我前来探望，却又怕耽搁了小乙的事。所以才没有过来。这次得小乙消息，王上可是欢喜的不得了……这不，便让我立刻过来与小乙相见。只是不想小乙而今。已做了老赵家的指挥。”


玉尹听得出，任怨话语中有些不满。


当初他在可敦城时，余黎燕便挽留过他，希望他能够留在漠北。


可最终，他没有留下，带着一抹云彩悄然离去，更带走了一颗少女的相思。


提起余黎燕，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高挑倔强的少女模样，心神不由得一颤。良久后，玉尹轻声道：“燕子她，好吗？”


“初入西州时，尚有些不太顺利。


不过后来得小乙指点，与八拉沙兖的同宗汇合。也就变得顺畅许多……加之有仁孝太子一旁帮衬，挡住了黄头回纥援兵，才使得我们能顺利在西州站稳了脚跟。”


任怨说的是轻描淡写，可玉尹却能感受到，在那轻描淡写下，所隐藏的步步艰辛。


想当初。余黎燕靠着万余兵马杀入西州，一无粮草，二无援兵，硬生生打下而今基业，又岂是容易？却苦了她一女儿家，无端端背负这等重任，怎一个辛苦了得。


“上月中，张先生找到我府上，并带了小乙信物。


王上得知以后，兴奋不已，便立刻让我前来开封与小乙见面……王上有句话要我与小乙知：人生之若初见，小乙勿论怎样，都是那个可敦城帮过我们的玉小乙。”


玉尹鼻子一酸，险些流出眼泪。


但旋即深吸一口气，轻声道：“还请怨哥儿回话，便说小乙一直未变。”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喝水。


玉尹坐在窗户口，可以清楚的看到观音巷的一切动静。


“西州的情况现在如何？”


“不甚好……”任怨苦笑道：“而今西州回鹘已不足为虑，只是大战之后，却有诸多麻烦。你也知道，西州本就粮食匮乏，加之年初数次大战，几乎是颗粒无收。


仁孝太子虽说给予不少帮助，却也是杯水车薪。


毕竟西夏本就不甚富庶，加之今年许多地方出现旱情，也是个勉强维持的状况……幸亏小乙去岁送来大批珠宝，才算是缓解了我等窘困。这次小乙来信，想要开通西州商路，王上当然是非常高兴……只是不知，小乙能与西州何种交易？”


看样子，西州的情况是真不太乐观。


否则任怨也不会是这等口吻，脸上更带着许多期盼。


“怨哥儿，我而今联络了南北两大商贾，同时也在设法疏通西北商路……这里有一个清单，是我之前让他们准备的货物，而今已经齐备。只是这些人，毕竟是商贾，若无暴利，未必很涉险前往西州……却不知，怨哥儿你又能给他们什么？”


玉尹把黎大隐准备的货物清单，递给了任怨。


任怨只看了一眼，眼睛顿时就亮了……粮食，军械？


这可是西辽而今最需要的商品……特别是粮食，余黎燕正为这件事而头疼。至于军械，大宋的兵器素来精良。神臂弓，步人甲等武器，声名显赫。而宋军的火器，也一直为辽人所垂涎。在这份清单中，甚至还包括了数万支霹雳火箭，令任怨惊喜异常。


原本以为，玉尹不过是一个指挥使，也无甚能量。


谁又能想到……


任怨突然觉得，自己对玉尹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其实，也不算少，只不过玉尹窜的太快，而他背后所隐藏的能量，根本就没有人留意，任怨更不可能知晓。


看罢清单，任怨也从怀中取出一份清单来。


里面有各种西域特产，玉石，香料，葡萄酒等物品……由于西州正好挡住西域通往中原的道路，也就使得西州如今，成为中原和西域联系的枢纽。


“西夏铁甲？”


玉尹眼睛一眯，蹙起眉头。


“这些铁甲，是专门供西夏铁鹞子所配甲胄……我知老赵家甲胄精良，可是比起这些铁甲，犹自差了几分。”


“只是铁甲，有些单薄了。”


“此话怎讲？”


玉尹抬起头，看着任怨笑道：“怨哥儿难道不知，大宋最缺战马？


不瞒你说，而今放眼整个东京禁军，战马也不超过万匹……堂堂东京禁军侍卫亲军马军司殿帅，手下马匹甚至不足虏贼一个忒母孛堇。你也知道，宋金而今正在交锋，西域产马，而西州更把控数个牧场，若能供马，这生意定是大有作为。”


贩马入中原？


任怨犹豫了一下，沉声道：“此事却非我能做主，不过我回去后，倒是可以商议。”


“另外还有一事……”


“请讲。”


玉尹看着任怨，犹豫不决。


他不知道，这个条件说出来后，会是什么反应。


但若是不出口，却总觉得不能爽快。考虑再三，他一咬牙，低声道：“不知西州而今，兵势如何？”


任怨神色一紧，戒备看着玉尹。


“小乙的意思是……”


“若有可能，我希望燕子能在合适机会，兵出漠北。”


“帮助老赵官家吗？”


玉尹，点了点头。


任怨揉了揉脸颊，苦笑道：“此事，我却做不得主……若是帮小乙，倒算不得事，可你也知道，王上对老赵官家可是恨之入骨。当初若非老赵官家勾结虏贼，落井下石，我大辽未必会落得今日局面……其他事都好说，唯有此事，说不太准。”


玉尹如何不知，余黎燕对赵佶的痛恨。


他沉吟一下，便轻声道：“怨哥儿回去时，烦劳带一句话给燕子。


唇亡齿寒，若真个我大宋出了变故，只怕接下来便是西夏，便是西州……如今时刻，当抛弃恩怨，守望相助才是。燕子若真个想要兴复大辽，还需放开胸怀。”


任怨想了想，也点头表示赞成……

卷五 靖康耻 第324章 将夜（三）


打开西州商路，并非一桩简单事情。


而且这也不是玉尹一个人的事情，还牵扯到黎大隐和柳青两个大商贾。所以，事情千头万绪，必须要一点点梳理。在玉尹的引介下，任怨和柳青在牟驼岗军寨中相会……别看任怨而今是行伍中人，可他从小随任老公在太原生活，对商事也是非常精通。


这也是余黎燕把他派来的主要原因。


和大宋的那些商贾合作，即便是玉尹也在其中，若没个懂行的还是不成。


任怨在开封停留七日，和柳青进行了十余次交锋，最终双方达成协议……协议一经达成，任怨便向玉尹告辞。时间非常紧迫，他必须要尽快赶回西州汇报，并且与西夏方面进行联络，疏通商路，以便货物可以畅通无阻。这也需要方方面面的打点，好在西辽和西夏的关系非常密切，所以也不会成为最为主要的问题……主要的问题还是，余黎燕能否出兵相助？


玉尹心中忐忑，可时间已容不得他继续犹豫。


宣和七年十月末，女真西路军在左副元帅完颜宗翰的指挥下，以蒲察石家奴为先锋，攻破朔州防线，直逼代州。与此同时东路军则在完颜宗望的率领下，攻入燕山府。


玉尹无奈之下，只能一再叮嘱任怨。


而任怨也表示，会尽力说服耶律余里衍出兵……他虽是西辽的武官，更是被辽人养大，可骨子里，却终究是个汉人。


宣和七年十一月初，第一批物资从杭州启运，送往西州。同时柳青也押送辎重，与任怨一同启程，前往西州。


站在牟驼岗上，看着浩浩荡荡的车队向西行进，玉尹心中。却是百转千回，思绪万千。


却不知，这西州商路能否成为我大宋的一条生路？


送走任怨后。玉尹并没有轻松下来。


牟驼岗军寨倒是没甚事情，自有陈东牛皋董先和庞万春四人打理。只是在这个时节，黄裳却病倒了，而且病情极为严重。要知道。黄裳已经是年过八旬的高龄老人。


历史上这个时候，他已在抚州宜黄养老，可是而今，却留在开封，为玉尹的未来筹谋。


年纪大了。一旦生病，就会非常严重。


安道全在为黄裳诊治之后，也是露出为难之色。


“小乙，还是做些准备吧。”


“安叔父这话是什么意思？”


安道全苦笑道：“自家无能，却治不得大学士……大学士气血已衰，病入膏肓，只怕是撑不得太久。”


黄裳年纪大了，生老病死，非人力能够挽回。


玉尹，懵了！


前世他曾经历过父亲的病故，重生以来，却是第一次面对亲人离去。


安道全既然说了这话，玉尹也清楚，黄裳病情已难以挽回。不由得悲由心生，忍不住落下两行清泪。


可转过头。玉尹还要做出一副轻松模样。


只是他没有再去牟驼岗，而是把黄裳接到家中。


也许是感觉到了什么。之前一直不肯搬去玉尹家里的黄裳，这一回却没有再拒绝。


黄裳一世。未有子嗣。


如今玉尹便是他的孩子，又怎会再拒绝玉尹的孝心。


每天，玉尹陪着黄裳在家中，或是抚琴奏乐，或是研读道藏。黄裳笃信道家，最敬重的便是庄子。所以每天都会让玉尹在他身边诵读南华，日子倒也过得清静。


最初时，赵多福曾来过玉尹家一回。


不过当她得知黄裳病重后，便不再打搅，只是让人送来大内珍藏的药物，令玉尹心生感激。


“小乙，若有一日得机会，当代我报答柔福帝姬。”


黄裳叮嘱玉尹，“柔福帝姬天真烂漫，可惜生在了帝王家。我曾为她卜过一回，发现她命里多劫，一辈子凄苦。要说，她是帝王之女，本不该如此命运……但愿自家是错的，但真若如此，望小乙你保她平安……不知为何，今日总觉心神不宁。”


柔福帝姬的命运，好像是很悲苦。


对于这紫微斗数之类，玉尹是一窍不通。


可既然黄裳吩咐下来，他自不会拒绝……更何况，那柔福帝姬对他，也着实不差。


“叔祖放心，小乙便豁出性命，也会保柔福帝姬安全。”


“如此，倒也了却了一桩心事。”


黄裳倒在榻上，目光略显呆滞。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雪，令气温陡降。


杨金莲捧着一个火盆进来，摆放在屋角，轻声道：“大官人，九儿姐说屋中寒冷，让再添一个火盆。”


“多谢杨娘子。”


玉尹拱手，送杨金莲出去。


方坐下，却见黄裳正歪着头，脸上透出疑惑之色。


“叔祖，怎么了？”


黄裳叹了口气，轻声道：“不知为何，总觉得你与那杨娘子之间，有什么事故。”


“啊？”


“按道理，我不该说这些。


可我为你占了一回，发现你命犯桃花，注定一世多子多孙……”


“叔祖，你莫要乱说，九儿姐听到会不高兴的。”


“呵呵，这话我早已和燕奴说过。”


玉尹闻听，顿时目瞪口呆。


叔祖，你这不是害我家庭不和睦吗？


“对了，你和那杨娘子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叔祖你想的多了，自家和杨娘子确是清清白白，绝无半点干系。”


“是吗？”


“小乙怎敢欺骗叔祖……好吧，我实话实说，杨娘子的丈夫，便死在我手中。”在黄裳灼灼目光注视下，玉尹实在是顶不住了，只得压低声音，在黄裳耳边轻声把李观鱼的事情，详详细细解说了一回。


黄裳的脸上。露出凝重之色。


“如此说来，虏贼图谋我大宋久矣？”


“正是！”


眼中流露出一丝哀伤，黄裳苦笑道：“想当初章子厚曾言。端王轻浮，不可为人君。当时我还不信，可而今看来……章子厚个性豪迈，多谋善断。错非他太过偏激。也不至于落得最后下场。不过他这句话倒是没错，端王，真不可为人君。”


玉尹在一旁静静聆听，却不知该如何接口。


只叹了口气，便拿起南华经。在黄裳耳边轻声诵读。


黄裳的身体，一日坏似一日。


而前方传来的战报，更令人感到忧虑。


十一月十四日，女真西路军攻破代州逼进中山，消息传来，令开封府人心惶惶。


而女真东路军也是势如破竹，在徽宗皇帝三番五次的催促下，宣抚使蔡靖下令。命郭药师。张令徵和刘舜认率部应战。双方决战于白河，宋军最终惨败而归……郭药师，输了！


玉尹叹了口气，把战报投进了火盆中。


距离郭药师战败，已过去了十天，也不知前方战局。已糜烂成什么模样。


黄裳病情越来越严重，时而清醒。时而昏迷，眼见着已时日无多。


在黄裳病倒日子里。朝中不少人前来探望。其中也包括了李纲、李若水以及新任御史大夫陈过庭等人。不管怎么说，黄裳都算得上是当代名士，而今病危，李纲等人自当探望。


只是这些人，并没有给玉尹什么好脸色。


也难怪，当初玉尹和李纲等人闹得那么僵，若有好脸色才真个是一桩怪事……不过玉尹却没有在意这些，哪怕是李纲等人对他一副不假颜色的样子，也只是微微一笑，不予理睬。你对我亲热也好，待我冷淡也罢，我对你无所求，又何必在意？


人道是无欲则刚，便是如此吧。


送走李纲等人之后，观音巷的小院里，复又归于平静。


玉如已经睡了，杨金莲在楼上屋中，照顾着她……燕奴在玉尹身边坐下，轻声道：“小乙哥，是不是时局不好？”


“嗯？”


“这两日外面的物价疯涨，比之你回来时，足足涨了三倍有余。


而且从河北而来的流民也日益增多，怎看都是一副破败模样……奴今天去店里时，还听隔壁的三嫂说，准备卖了城里的产业。我担心这样下去，迟早会出大事。”


玉尹听了，不禁莞尔。


他伸出手，揉了揉燕奴的脑袋瓜子，“莫胡思乱想，没甚大事。”


“小乙哥，你莫骗奴。


奴从你这几日的神色可以看出，情况不是太好……小乙哥，究竟是怎地状况？便与奴知晓，也好早作准备，莫等事到临头，再去准备，恐怕就有些迟了，你说呢？”


玉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良久，他叹了口气，“说实话，如今局势，我也不清楚。


只是觉着，开封城早晚会有战乱发生。你这几日准备一下，多囤积些粮食在家中。若战事一旦开启，我怕这粮价会更高……还有，铺子那边暂时也关了吧，估计这段时间，也不会有什么生意。另外，让霍坚他们也多些准备，莫乱了分寸才好。”


听闻开封将有战事发生，燕奴的脸色，顿时煞白。


“小乙哥，真个会有战事吗？”


“只怕是跑不掉……”


燕奴不再言语，呆愣片刻，猛然起身。


“九儿姐要去哪儿？”


“奴这就去找老高，让他多买些粮食回来……”


说着话，燕奴便风一般跑出去，让玉尹不禁苦笑摇头。


燕奴这做起事来，还真是风风火火。


想到这里，他转身准备进屋，去探望一下黄裳。却在这时侯，忽听院门蓬的一声被撞开，就见高尧卿神色慌张，几乎是踉跄着跑进了院子，“小乙，大事不好了！”


“衙内，你这是怎地？”


高尧卿脸色铁青，透着一股子怒气。


“方得了消息，燕山府失守了！”


“啊？”


“那郭药师在燕山府扯旗造反，拘捕了蔡靖等一众官员，并开城向虏贼投降……燕山府，燕山府，燕山府所属州县，尽陷于虏贼之手！”

卷五 靖康耻 第325章 禅位（一）


郭药师，反了！


两年前张觉归宋，到头来却被徽宗皇帝出卖。这看似一桩并不起眼小事，谁又能想到，会酿成一场灾祸。这年月，已不是那‘君择臣而臣亦择君’的时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早已经成为金科玉律。张觉本为汉人，因不愿归附女真，故而举城献降。可徽宗皇帝却迫于女真人淫威，最终把张觉父子交到女真人手中。


也许，在徽宗皇帝看来，此事无关大局。


也许，在朝堂上那些大臣们眼中，张觉不过是一个燕云归附而来的汉人，不值得珍惜。


殊不知，这行为却寒了许多自辽国降臣的心。


郭药师也是其中之一，便徽宗皇帝待他再好，再信任，心里始终存着几分顾虑。


他老赵官家今日可以出卖张觉，明日便可以出卖自己！


郭药师经过好一番思忖之后，最终决意，反出大宋。可笑的是，满朝上下竟毫无觉察，便是徽宗皇帝派出童贯试探，可郭药师抱着童贯大腿喊了声‘爹’，便相安无事。


更为可笑的是，女真出兵竟是以张觉为借口。


只怕当初徽宗皇帝交出张觉父子的时候，也未想到一个小小降臣，竟带来如此灾祸吧……开封城里，已是乱作一团。


郭药师投降的消息。令原本还算平静的东京，一下子沸腾起来。


黄裳在听说之后，气得口吐鲜血，怒声斥骂道：“郭药师国贼，实该千刀万剐！”


骂完，便昏迷不醒。


玉尹也慌了，忙唤来安道全为黄裳诊治。


一直到天将晚。黄裳才算苏醒过来，但整个人透着颓然，精神更显得萎靡不振……好不容易把黄裳侍候睡下。天已经完全黑了。


寒风从观音巷呼啸掠过，令人心生凄然之感。


客厅里，摆放着几个火盆。厚厚的布帘低垂，把呼啸的寒风阻隔在外。那炭火熊熊，却无法让人感受到半点暖意。玉尹端坐在正中央，面色阴郁，是一言不发。


陈东、高尧卿、朱绚还有高宠、杨再兴、牛皋和庞万春等人，都坐在客厅里。


燕奴抱着女儿，领着杨金莲上楼。她也知道，这种场合之下，怕是没有她说话的空间。


除此之外，尚有一个不速之客。


他身高大约在178公分上下。看上去很瘦，整个人如同竹竿一般。


瘦削的面颊，在炭火的照映下忽明忽暗。只是那一双眸子，却透出一股子刚硬之气。


此人便是朱梦说。


他是朱红之子，太学出身。在士林中颇有名望。


此前，他曾联合李若水徐揆等人，暗地里设计想要从玉尹手中夺走大宋时代周刊，只是最终被玉尹识破，把大宋时代周刊交与东宫，令朱梦说千般算计都成空。


此后。朱梦说被朱绚逐出大宋时代周刊……说起来，朱梦说和玉尹之间算不得和睦，甚至还有些看不起玉尹。


不过郭药师投降消息传开之后，朱梦说却主动登门，让朱绚领他找到了玉尹。


“一年前，小乙便说过，张觉虽死，但却并未完结。


他也在大宋时代周刊上提醒过，郭药师不可信，更不可重用……然则朝堂之上，无一人理睬。


而今郭药师举城归降虏贼，更为虏贼先锋，在真定败我兵马，正直逼中山。


那童贯身为河北宣抚使，连虏贼都为看到，便弃真定而走，逃回开封……官家虽下了罪己诏，用处却不甚大。若中山阻拦不得虏贼，只怕那虏贼便要兵临城下。”


朱梦说目光沉冷，说到此处，起身朝玉尹一揖。


“自家一直看不起小乙，却不想小乙的见识竟如此厉害。


今日前来，便是代伯纪和若冰向小乙道歉……适逢国家危难，我等正需齐心协力，共度难关。


不知小乙，意下如何？”


这是朝中主战派，向玉尹低头请和的信号。


玉尹大体上倒是可以猜出来，这也是李纲陈过庭和李若水等人发出的一个和解信号。


只是，会如此简单吗？


玉尹相信，朱梦说必有后话，所以只笑了笑，没有回应。


朱绚咳嗽了一声，“小乙事情是这样……官家除太子开封牧，抵御虏贼兵锋。只是这天气寒冷，官家的身子骨有些不适，有意率文武百官，前往金陵将养身体……”


将养身体？


这也就是欺骗老百姓的话而已，玉尹闻听，顿露出一抹不屑之色。


到这时候了，不思抵御金兵，却说什么将养身体……其实这话说穿了，就是想要逃跑。


如此朝廷，如此官家，大宋又怎能胜过虏贼？


如今开封上下，甚至整个河南之地，群情激涌，意欲和女真人决一死战。大家守得是你老赵家的江山，可你这皇帝，却想要逃跑……这江山，守来又有何用？


“朱先生，有话便直说吧。”


玉尹依旧没有开口，倒是一旁陈东，沉声说道。


陈东是太学出身，曾几何时，朱梦说也是他心中偶像。错非玉尹的事情，他也不会和朱梦说反目。不过而今朱梦说既然登门道歉，这一声‘先生’倒也能当得。


朱梦说深吸一口气，似乎有些犹豫。


玉尹并未催促，只看着他，等着朱梦说道明来意。


“也罢，既然小乙这么说。自家便说明吧……而今局势，官家已不适合继续在位。


我欲发表文章，借大宋时代周刊之口，言明态度。只是二十六郎言，需小乙认同方可刊载。我也知道，当初我与小乙多有得罪。不过，自家却非是要为难小乙。所作所为，也是为国家而考虑……今日来，便是希望小乙。能行一个方便。”


玉尹闻听，激灵灵打了个寒蝉。


话说到这地步，他若是再不明白朱梦说的意思。那可真是白搭了这一年多的历练。


朱梦说，这是要逼徽宗皇帝退位啊！


事实上早在之前徽宗皇帝除太子赵桓为开封牧的时候，便有朝中大臣吴敏上奏，反对徽宗皇帝离开东京。并且要求徽宗皇帝禅位太子赵桓。哪怕是徽宗皇帝大发雷霆之怒，也未能阻止群臣联名奏疏。吴敏等人的理由非常简单：自宣和以来，帝王失德，方使得朝政糜烂，奸贼当道，百姓更是苦不堪言……郭药师，更是徽宗皇帝一手扶持起来。哪怕是你下了罪己诏，也无法掩饰你的错误……如此状况下，徽宗皇帝已难以支撑大局。


既然你说你身体不适，何不禅位太子。


太子多年来，战战兢兢。恪守道德，为百姓所爱戴。


如此危局，只有太子登基，才有福威号召百姓抗金……这也就是北宋，换任何一个朝代，吴敏等人的所作所为。只怕是要被抄家灭门。


徽宗皇帝在此情况下，也是颇为无奈。


谁让他之前说，自己身体不适，想要前往金陵将养？


玉尹也听到了这种风声，却没想到，朱梦说跑来找他，居然是为了这么桩事情。


历史上，徽宗皇帝也确实是在不久之后，便禅位太子赵桓。


玉尹大体上明白，这是朱梦说吴敏等人，想借助舆论逼迫徽宗皇帝禅位……这件事背后，有太子赵桓的手笔。


可问题是，朱梦说并非东宫所属，为何对此事这般积极？玉尹不怀疑朱梦说是出于公心，只是这件事未免太过巧合。所以当朱梦说道明来意后，玉尹也有些迟疑。


“太子，何意？”


玉尹朝朱绚看去。


朱绚咳嗽一声，轻声道：“此事，太子并不知晓，乃诸公一力推动……”


赵桓不知道这件事？


玉尹打死都不会相信……若赵桓无此心，朱绚根本不会理睬朱梦说。想到这里，玉尹便站起身来，在客厅里徘徊。按道理，朱绚并不需要来向玉尹讨要主意，更没有必要，来让他做决定！


“小乙，出来说话。”


就在玉尹心中犹豫的时候，陈东突然起身。


朱梦说脸色微微一变，看陈东的目光，突然有些不善。


而陈东，却毫不在意，只朝他笑了笑，拉着玉尹，便走出客厅。


“少阳，何故如此？”


“小乙可知道，他们为何来找你吗？”


“不知……”


陈东叹了口气，低声道：“他们，是在找替罪羊。”


“啊？”玉尹一怔，忙问道：“少阳此话怎讲？”


“小乙当知，咱这大宋时代周刊，而今是开封府一等一的刊物。


其影响力之大，无人可比……只是，这件事太过骇人，若成功还好，若不成功……朱梦说此人素来胆大，却不畏死。他敢写这文章，想来就已经报了必死之心。


可若失败了，小乙便危险了。


二十六郎，包括东宫绝不会出面为小乙说话，甚至有可能会踩上一脚，令小乙身陷万劫不复之境。到时候，小乙可不是一人的安危，便是九儿姐和小九都很危险。”


怪不得！


玉尹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利益多少……哪怕玉尹身上挂着东宫烙印，可是在利益面前，没什么不可以出卖。没想到，这件事到最后，还是算计到了他头上。


只是，朱梦说也好，朱绚也罢，包括赵桓都不会想到，玉尹早就知道，此事的结果。


若能趁此机会，捞一笔资本倒也不错。


玉尹闭上眼，片刻后突然一笑，“若太子能做到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便赌上一遭，又有何妨！”

卷五 靖康耻 第326章 禅位（二）


“我以我血荐轩辕？”


赵桓放下报纸，露出一抹笑意，“不想着杀猪贩肉的屠户，却真个有几分才情……只可惜，这厮终究是个屠户出身，便得了黄裳推荐，有个荫补出身，也难当大任。”


朱琏一旁，也不吭声。


每天晚饭之后，赵桓便要看一会儿报纸。


勿论是大宋时代周刊，亦或者是开封邸报，他总会翻一番，寻一些有趣的文章消遣。这两日，朝堂上逼徽宗皇帝禅位的声音越来越大，却也亏了大宋时代周刊的推波助澜。朱琏也看过这篇朱梦说的文章，虽有些赞同，但也有些不以为然。


自古以来，哪有臣子如此放肆，逼迫帝王禅位？


此例一开的话，难免日后会被人效仿。


可问题在于，朱琏知道这件事情，也是得了赵桓默许，就算心中不满，也难以启齿。


“太子如何知道，这是小乙的言语？”


“朱梦说虽有才华，却说不出这等大气磅礴的言语……”


赵桓呵呵一笑，目光便放在了其他文章上。


朱琏蹙了蹙眉，没有说什么。可她心里也清楚，定是朱梦说告知过赵桓，否则太子未必能看出其中奥妙。别看赵桓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他有多少本事，朱琏再清楚不过。


“那小乙……”


“嗯？”


朱琏犹豫了一下，轻咬贝齿思忖片刻。最后还是鼓足勇气道：“那小乙虽出身市井，待小哥却是极好。不管怎样，他此次也是为太子出力，始终都是太子身边的人。


奴亦知，似他这等人也难成大事。


可能为小哥寻一臂助，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赵桓愣了一下，把手中报纸放在一旁。疑惑问道：“娘子究竟想说些什么？”


朱琏道：“奴以为，既然小乙是为太子做事，何不予以封赏？让下面的人也知道。太子赏罚分明，日后便有了差池，也算是一个交代。总好过不闻不问，让人寒了心。”


赵桓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倒是娘子想的周全，我几乎忘了此事……不过那玉小乙市井出身，如今做了指挥使已是极限。你也知道，这武官需循序渐进，若提拔的快了，反而会惹来是非。”


“奴自然知道，可奴却听说，玉小乙虽身为指挥使。麾下不过三部兵马，尚不足两千……既然升不得他官职，何不与他些权势，便给他一个满员的指挥使又当甚事？”


一般而言，军马指挥使部下最少可配四部兵马。


玉尹而今有两部步军。一部马军，终归是少了些。听了朱琏这一番话，赵桓倒是深以为然。


“既然如此，我明日便着枢密院，全了他兵马就是。”


朱琏的脸上，再次露出一抹温婉笑容。


“太子。圣明！”


只是在心里感叹一声：玉尹啊玉尹，我算是做了我能做的事，但愿得你莫负皇儿。


不管怎样，玉尹是赵谌的人。


在朱琏心里面，也希望能为赵谌寻些臂助。


不过徽宗皇帝在位一日，她也没甚办法……而今趁此机会，便也只能让玉尹兵马增多一些。


宣和七年十二月初，金军绕过中山防线，迅速逼近开封。


本来，依着女真人的战略，是东西并进，对开封形成合围之势。却不想太原守将王禀，也是个能打的人。率领太原百姓，死守太原，把完颜宗翰阻拦于太原城下。


所以，金军便成了一条腿走路，东路军进境神速。


大宋朝廷本以为凭借中山，可以挡住女真兵锋，哪知道女真人根本不与中山宋军交锋，以郭药师为诱饵，把中山宋军拖住，完颜宗望挥兵绕过中山，直扑开封。


一时间，开封城内，风声鹤唳。


从中山南下开封，不过十天路程。


面对女真咄咄逼人的兵势，主战派终于占上风，令议和派暂时息声。加之朝堂上下，要求徽宗皇帝禅位的声音越来越多，徽宗皇帝一时间，也感到手足无措。


“官家既然决意抗击虏贼，当早下决心。”


奈何徽宗皇帝已决意南下，为使朝堂上息声，便除给事中吴敏门下侍郎，使其辅佐太子。


吴敏领命，却再次上疏，恳请徽宗皇帝禅位。


此时，令徽宗皇帝禅位的声音已成为主流，面对如此浩大声势，徽宗皇帝虽不情愿，却不愿留守东京，与女真人决战。在三思之后，徽宗皇帝终于下定了决心。


宣和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早朝，徽宗皇帝正聆听百官议事，突然间发病，跌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文武百官忙令太医救治，待徽宗皇帝苏醒之后，已是怏怏无力。


他伸出手，做出手势。


“官家求纸！”


吴敏立刻反应过来，大声几乎。


有内侍忙把纸奉上来，赵佶做出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用左手手指蘸了墨，在纸上写下‘皇太子可即皇帝位’一行字之后，便正式宣布退位，由赵桓登基称帝。


这也是徽宗皇帝和吴敏等人做得一出戏，只为能体面下台。


而早已做好准备的太子赵桓，立刻被一干文武大臣拥上皇位，正式登基称帝……所有的一切，都发生的极为突然，却好像又顺理成章。


徽宗皇帝身体不好，都已经变成了那副模样，怎可能指挥兵马。来抵御金军入侵？


既然如此，便只能禅位。


赵桓旋即顺理成章的登上皇位，时年二十五岁，也就是历史上颇有名的亡国之君，宋钦宗。


玉尹一旁冷眼旁观，没有再去参与其中。


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一场闹剧而已。他实在是没有兴趣过问。


同意朱梦说在大宋时代周刊上刊载文章后，他便没有再去理睬。手中的事情，着实太多。又哪里有精神去参与这么一场早就已经知道结果的闹剧？该做出的姿态，已经做出来了……该说的言语，也都清清楚楚表达。接下来只看赵桓的手段。


牟驼岗军寨，需要加紧操练。


“虏贼得郭逆之助，怕是气焰更炽。


今河北怕已难阻挡虏贼兵锋，我等还需早作打算，加紧训练兵马，待虏贼来时，正可建立功业。”


庞万春笑道：“大丈夫，正当如此！


壮志饥餐胡虏肉，待那虏贼来时，定要他知道。庞某黑旗箭队的厉害。”


慢着慢着，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这不是岳飞《满江红》里的诗句吗？


可问题是，岳飞而今尚默默无闻，自然不可能做出《满江红》如此诗篇。


莫非……


后世史学界有一种说法。言《满江红》并非岳飞所做，更有可能是出自其幕僚之手。盖因纵观岳飞一生诗篇，有太多不同。或如小重山的凄冷婉约，也有满江红的壮怀激烈。便是他所做的两篇《满江红》，一篇是‘却归来，再续汉阳游。骑黄鹤’，一篇‘待重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也是相互矛盾，似乎不太一致。


倒不是说，岳飞文坛大盗。


按照一些学者的说法：岳飞就读村学，不过小学文化。


加之行伍出身，在整个北宋官僚体系当中，算是低等……便是靖康后，武官曾占上风，可不论是吴玠、刘世光、王渊，或有出身，或有功名，才算站稳脚跟。


韩世忠资历雄厚，早在方腊之乱时，便崭露头角。


相比之下，岳飞一无资历，二无背景，三无出身……若想站稳脚跟，便需要一些特殊手段。诗词虽为小道，却也最容易出彩。若岳飞诗词不是出自他手，那便是他手下的幕僚，为帮助岳飞在朝堂上站稳脚跟，不得已而去谋划出来的手笔。


要知道，岳飞是那种沉默寡言的性格。


不论是《小重山》还是《满江红》，似乎也和他的性格多有相悖。


庞万春怕是没有想到，他随口一语，竟会引得玉尹这许多猜测。不过，而今之事，玉尹也没那时间去胡思乱想。他命陈东等人加紧训练兵马，自己则留在城中，照顾黄裳……黄裳时日无多，又没有子嗣。玉尹便是他的子嗣，这时候更需留在身边。


宣和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太子赵桓正式继位。


也正是在这一天，黄裳也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撒手人寰……临终前，他握着玉尹的手道：“时局艰辛，今后我再也无法为小乙护持周全……若他日朝堂为官，小乙当谨记一句话：为小人奸，为君子需更奸，方能站稳脚跟。


小乙秉性忠厚，我不担心其他，只怕你将来吃亏。


少阳虽有谋略，却多为君子之谋……若小乙欲更进一步，朱梦说此人可为臂助。”


陈东有谋略不假，但性子太刚烈，擅阳谋而不擅阴谋；最好你能把朱梦说拉拢到身边，有此人相助，才能更进一步。


黄裳临死，都在为玉尹谋划。


说完这句话之后，便再无气息……玉尹不由得放声大哭，涕泪横流。重生以来，也只有黄裳，是全心全意为他考虑。如今黄裳走了，便再也没有一个似父亲一样关怀他，呵护他，为他遮挡风雨的人。


便在此时，高世光来报：“公子，门外有镇安坊李娘子派人求见！”

卷五 靖康耻 第327章 十万家财换平安


夜色中，镇安坊很安静。


只是与往年的安静不同，那空旷不见一人的街道，总让人感到不安。


李师师靠在醉杏楼的栏杆上，全无视扑面而来的寒风。闺房中燃着火盆，似是温暖如春。可不知为何，李师师这心里，却是冰凉。


徽宗皇帝，禅位了！


这是一个她完全没有想到的结果……虽说这一年来，徽宗皇帝来镇安坊的次数少了，可毕竟还挂念着李师师，应有的赏赐，从未曾断绝。可如今，徽宗皇帝禅位，太子赵桓登基。最明显的一个改变，就是往日巡逻在镇安坊街道上的禁军，在一夜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这，也足以表明赵桓的态度。


说来也怪，赵桓和赵佶虽是父子，却没有半点相似。


赵佶风流儒雅，好色如命……虽后宫佳丽如云，却依旧喜欢寻花问柳。每五日、七日，便御幸一名处女，也造成了他子嗣众多的结果；而赵桓呢？身处东宫，整日里是埋头读，很少接触女人。他宠爱朱琏，甚至不愿纳妾……直到年初时，才在朱琏的强力劝说下，纳了十个女子，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十夫人’。


这是个夫人，最大的是十九岁的戚玉，最小的是十四岁的狄玉辉。


可便是这样，赵桓却不改他痴情种子的形象，只宠爱朱琏一人，以至于而今也只有八岁的皇太孙赵谌和五岁的柔嘉公主两个孩子。本来，朱琏还想让妹子朱璇一同嫁给赵桓。却不知是什么缘故，那位历史上本应该是钦宗慎妃的朱璇死活不答应。


朱琏呢，也不想用强，便不再逼朱璇嫁人。


赵桓听说之后，非但不怒，反而责备朱琏多事，言不许朱琏再谈此事。


父子两人。差别甚大。


也就造成了父子二人之间的矛盾，甚多！


李师师能感受得出来，赵桓对她并不认同。从他调回禁军的举动便看出，甚至有些不满。


这让李师师心里，又怎能不担心？


“娘子。这般忧虑作甚？”


“老娘倒是快活，师师真个羡慕。


只如今官家禅位，新皇登基，若不早作打算，只怕灾祸不日将会将临。”


李师师身边最信任的，还是那抚养她长大的老鸨李婆婆。虽说这老女人当初抚养她不安好心，可毕竟这些年来的富贵荣华，多亏了她的帮衬。而今时候，李师师也只有这么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李婆婆一蹙眉，轻声道：“官家方禅位。新皇未必会如此绝情吧。”


李师师惨然一笑，没有回答。


赵桓对妻子或许不是个薄情寡义之人，可是对外人，却真个心狠手辣。


徽宗皇帝方一禅位，宫中近卫几乎被他清洗个干净。自家和赵桓又没什么交情。平白享受了这多年徽宗皇帝的恩宠，少不得会来寻她麻烦。李师师，怎能不担心。


便在这时，有人登上醉杏楼。


“长老，小乙怎个未来？”


大相国寺的花和尚莫言，在门外轻声道：“姑娘休怒。非是小乙不来……方才贫僧去小乙家拜访，不想黄学士今日故去，所以小乙抽不得身来。我把姑娘的忧虑，与小乙说明……他倒是说了一句话：姑娘受先皇恩宠太甚，而今需破财方可免灾。”


破财免灾？


李师师犹豫了一下，“奴也有此意，奈何没有门路。”


“若姑娘有心，小乙指点了一条明路……只需寻朱二十六郎表明心迹，自有人操作。”


“朱绚？”


“正是……”


李师师闭上了眼睛，沉吟半晌后，突然道：“老娘，而今家中，有几多银两？”


“也不过两三万贯。”


“若算上官家先前赏赐的那些珠宝器皿呢？”


李婆婆心里计算一番后，沉声道：“也有四五万贯。”


那算起来，也有七八万贯！


李师师这些年来，得徽宗皇帝恩宠，身家自然不可能只有这些。只不过，她是个聪明女子，也知道靠着徽宗皇帝的宠爱长久不得。所以大部分身家，都交放在司马静那边做本钱经商。司马静在入秋之后，便带着封宜奴回东南老家打理生意。否则的话，李师师倒也不至于似如今这般为难……七八万贯，似乎还少了些！


李师师转身，看着空荡荡的庭院。


半晌后，一咬牙道：“老娘，这宅子的地契可在你手里？”


“啊？”


李婆婆一惊，脱口而出道：“姑娘难不成……”


“把地契拿来，连同那些银两珠宝，请长老一并转交二十六郎。


便说，虏贼将临，师师只恨是女儿身，不得上阵杀敌，为国效力……便做十万贯与官家，聊表心意。


老娘，你立刻收拾一下，天一亮咱们就去观音院，与智清长老求一清净之地参佛。”


“去观音院？”


李婆愕然道：“姑娘为何选那观音院……这开封城里，香火比观音院好的去处多不胜数。”


“老娘莫要再问，你若不愿虽奴前去，奴也不会强求。


奴在洛阳有一处田产，也值三五万贯，便送与老娘，权作老娘这些年来鞍前马后的报答。开封，只怕过些日子便不安稳了，老娘若要走，早一日走，便多一分安全。”


李婆自然看不清楚，这其中的玄机。


在她看来，女真人便打来了，也攻不进这开封城。


可李师师既然这么说了，她也觉得有些担忧。倒不是为了其他，而是觉着徽宗皇帝禅位，李师师怕是风光不再。跟着李师师这么多年。李婆也算是享了不少荣华富贵。既然李师师要倒霉，她也不想再跟着李师师……思忖片刻，便做了决定。


“既然姑娘嫌老娘碍眼，那便遂了姑娘之意。”


李师师对李婆的心思，可谓洞若观火。


当下也不与她计较身边，只笑了笑，便不再言语。


莫言拿了地契和银两。便告辞离去。


李师师站在醉杏楼上，又仔仔细细看了一眼楼下庭院，自言自语道：“早知如此。倒不如似宜奴那般寻一人家，也好过似今日这般，提心吊胆。”


她去观音院借宿。自有她的打算。


玉尹而今为殿前司指挥使，虽驻扎城外，可是在开封城里，却有着极深厚的势力。


从马行街一路过来，到观音巷，都是玉尹的势力范围。


观音院就位于玉尹家旁边，到时候他一定会在附近，安排人守护。如此一来，那观音院便是一个极为安全之所。


黄裳的故去，对玉尹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只不过女真人来势汹汹，让玉尹却不能沉浸在悲伤之中……若是在平常，他说不定会丁忧守制，辞去官职，为黄裳守孝。可是现在。他却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黄裳病故，令不少人为之唏嘘。


玉尹在家中开设灵堂，一连数日，访不断。


李纲和李若水，也前来祭拜。


也许是玉尹那一句‘我以我血荐轩辕’的话，令李纲的态度改变不少。在他看来。不管玉尹此前做了什么，可终究是为大宋江山考虑，也算得上一个主战派。


赵桓登基之后，为应对女真来袭，便委任李纲为四壁守御使。


也就是说，把开封府的防务，一并交给了李纲。


“小乙节哀！”


李纲在祭拜了黄裳之后，离去时把玉尹叫到旁边，“我知小乙与演山先生情深，只是国难当前，还望小乙以国事为重，早日返回牟驼岗军寨值守……官家也知道，小乙是个忠直干才，此前便有意补齐牟驼岗军寨兵员，不知小乙有何打算？”


补齐兵员？


玉尹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开封府的地形地貌。


牟驼岗位于开封府西北，往北便是封丘。


过封丘，则是酸枣，毗邻黄河……设立这军寨，只怕是方便向酸枣输送辎重。看样子，朝廷是有意以黄河为天堑，和女真人来一场决战。若真如此，那牟驼岗军寨的任务可是不轻。


只是，补充兵员？


恐怕没这等必要吧……


从何处补充？


东京禁军的战斗力，玉尹而今也算是有了大概了解，根本不堪一击。


他手下虽只有一千二百人，却训练多时，早已是配合熟练。若冒然增加兵员，反而会影响到牟驼岗军寨的战斗力。可若是拒绝？李纲好不容易向他示好，万一产生误会，岂不是更加麻烦？要知道，那朝堂之上，并没有多少人对玉尹有好感。


李纲，也是他目前唯一可以依靠的朝堂大臣！


玉尹想了想，突然抬起头，沉声道：“官家厚待小乙，小乙自然是感激不尽。


只是小乙在军中一无资历，二无声望，便是调来兵马，只怕也难以让人心服……到时候，非但当不得重任，说不得还要坏事。若李公真想为小乙补齐兵员，不如把开封府的死囚，一并交与小乙。那些家伙早晚一死，倒不如让他们做个苦力。”


李纲闻听一怔，有些吃惊。


不过仔细想来，玉尹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补齐兵员？从何处补充？而今女真人已绕过中山，正直逼黄河……便是招刺也来不及。若从禁军补充，难保有人不服。到时候万一在军中捣乱，反而令适得其反。


死囚？


李纲觉着，倒也是一个办法。


那些死囚呆在牢中，早晚也是一死，倒不如扔到军中调教，说不得会有一些收效。


“既然小乙这么说，那自家回去，便下令开封府所属州县，命其将大牢中死囚送去。”


“如此，多谢李公。”


李纲张了张嘴，似乎是有话想说。


可不知为什么，这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拍了拍玉尹的肩膀，李纲轻声道：“当初事故，小乙勿怪……我非是要针对小乙，只是那大宋时代周刊，实乃朝廷喉舌。留在小乙手里，始终不是一桩长久事。”

卷五 靖康耻 第328章 诛贼


李纲走了！


却让玉尹陷入沉思。


李纲临走时的这一番话，毫无疑问是朝堂上主战派向玉尹发出的一个和解信号。


可原因呢？


玉尹可不觉着，李纲这些人是看重他的才学。


近两年来，玉尹所展现的大都是音乐上的才艺。虽然说琴棋书画，君子四艺。但在李纲这些人眼中，不过是一种个人修养的表现。蔡京书画绝伦，还不是被骂的一个狗血淋头？李纲这些人是空想主义者，但同时也是实干主义者，未必会把这些看在眼里。


而玉尹，不过是个从六品的指挥使。


哪怕他属于新皇一系，却也不过是个外围人员。


玉尹实在不认为，李纲他们会对自己认可……之所以释放这信号，必然是有所图。


思来想去，玉尹觉着，李纲他们之所以会释放出这么一个信号，根子还是在那大宋时代周刊上。正如李纲所言，大宋时代周刊，是喉舌！哪怕现如今开封有多个报纸，但论影响力，还是以大宋时代周刊为尊。君不见大宋时代周刊上一篇文章，便可使徽宗皇帝下定决心禅位……玉尹是大宋时代周刊的创始人！哪怕他已经交给皇室，但是对大宋时代周刊，始终存有几分难以解释的影响力……李纲他们，看重的怕是这些！


想清楚了这其中缘由，玉尹反而轻松不少。


不怕你利用，就怕自己没什么值得你去利用……事实上。这事情有利有弊！李纲等人要利用玉尹，反过来玉尹也可以利用李纲等人的影响力，增加自己的筹码。


送走李纲之后，玉尹则继续留在家中，为黄裳守孝。


待头七过后，黄裳入葬，才算是真正结束。


也就是在这七天时间里。玉尹不准备离开东京，去牟驼岗公干。


再说了，牟驼岗军寨经数月整顿梳理。大体上已经上了轨道。具体事宜，有陈东庞万春董先牛皋等人负责，若无大事便无需玉尹去费心。而玉尹呢？也有自知之明。他清楚自己的本事。更不想打破如今好不容易才形成的体系，也不会随意插手。


陈东等人来拜祭时，玉尹便叮嘱了一番。


庞万春奇道：“虏贼虽绕中山直逼开封，却有大河天堑，恐怕也不容易打来东京吧。”


玉尹则一声苦笑，“当初虏贼发兵，所有人都认为郭药师能拦住虏贼，焉知郭逆最终会投降金军？”


“这个……”


庞万春不再赘言。


的确，这种事情说不太准，谁又能保证虏贼打不过黄河？


可玉尹却知道。历史上女真人，是真的打过了黄河，而且不是一次，而是三次渡河成功。


牟驼岗，看似安全。


可一旦女真人突破黄河天堑。牟驼岗必然首当其冲。


“对了，过几日李伯纪会送来一些死囚……到时候便交由少阳负责，咱们还要做些准备才是。


御营那边，已经准备撤回东京。


只是工匠撤走，但御营兵马却还有留守牟驼岗。


伯远兄和凌统制也不陌生，便多与他联络。将来也好相互呼应。必要时，可以把死囚送给凌统制一些。虽说没甚大用处，但也能多个劳力，也算是聊胜于无吧。”


“那柳家庄可要看护？”


“柳家庄啊……”玉尹思忖一下，便沉声道：“柳大官人离开时，把家人托付于我，自不能袖手旁观。便让柳大官人的家眷入城居住，反正他在城里也有宅院。


至于庄上家仆，愿意留下来的就编入凌统制麾下，若不愿意留下，则尽快疏散……还有，庄上的粮仓也要搬进城里。这件事……就拜托少阳出面，也许能好一些。”


那柳青，也算是开封城里手眼通天的人物。


换个普通人过去，还真不一定能劝说动柳青的家人搬走。


但陈东好歹是太学出身，比之凌振都更具说服力。一旦金军渡过黄河，柳家庄少不得要遭遇洗劫。那庄上还有许多粮食和牛马，留在外面，只会便宜了女真人。


坚壁清野？


玉尹自认还没有这个能力。


但他绝不会留下半粒粮食给女真人，怎地也要送进城里。


至少，可以平抑一下城里的物价……一切安排妥当之后，牛皋等人便告辞准备离去。


陈东走在最后面，被玉尹唤住。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递给了陈东，“叔祖临走时，曾向我推荐朱梦说为幕僚。


而今大战将临，牟驼岗军寨虽小，却又极为重要。


千头万绪，需要梳理……只凭少阳一人，实在有些辛苦。只是朱梦说此人，与我并不算熟悉。他阿爹倒是和我有些交情，可你也知道，此人很有主意，绝非外人可以影响。我若过去，只怕他会拒不相见。只得辛苦少阳走一回，不知可否？”


原以为，陈东会不高兴。


哪知陈东听完玉尹这番话，却笑了。


“若朱三郎肯来，自家情愿为他副手。”


“哦？”


“朱三郎性子刚强，但确有本领……说起来，我与他交情也不算深，但若登门拜访，想来他也不会薄了自家面子。至于能否说服他前来，自家却真个没有把握。”


玉尹也笑了，“那边随缘吧！”


陈东带着书信走了，玉尹总算是长出了一口气。


入夜后，开封又飘起雪来。气温越发的寒冷……这也让玉尹，感到非常头疼。


这么冷的天气，黄河必然结冰。历史上女真人是怎么渡过黄河，玉尹是记不太清楚了，可想来，也是和天气有关。若女真人在解冻之前抵达黄河，酸枣宋军真个能够抵挡吗？玉尹心里不是太有底。但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田行建和苏灿那边，不知情况怎样。


自返回东京，玉尹几次想要和田行建等人联系。


可又因为种种原因。这计划不得不一拖再拖……按道理说，这个时节，田行建等人已经偃旗息鼓。可那帮子水军。终究是一股力量。必要时，说不得可以派上用场。


“老高！”


“公子有何吩咐？”


玉尹想了想，把当初田行建给他的那块腰牌拿出来，交到了高世光的手中。


“明日天一亮，你便去军寨，让少阳与你一块腰牌和一匹马，赶往汴口找田行建。


就说，今虏贼张狂，开封危急，请他召集乡勇。设法前来救援。”


高世光和田行建打过几次交道，自然知道该如何寻找田行建。


于是便接过腰牌，点点头转身告辞。


玉尹这才放下了心，在灵堂上坐好，看着黄裳的灵位。呆呆发愣……屋外，天寒地冻。


屋内，却温暖如春。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通红，不是发出噼啪声响。


燕奴也忙了一天，在玉尹的劝说下。抱着玉如上楼歇息。玉尹一个人坐在灵堂里看了一会儿的书，也是太过疲惫，将子时便昏沉沉睡着了。迷迷糊糊间，觉得有人走过来。他猛然睁开眼睛，头也不回反手一把探出，只听得身后一声惊呼。


“杨娘子？”


玉尹这才看清楚，是杨金莲拿着一件衣服走过来。


可是被他一吓，那衣服便掉在了地上，杨金莲面红耳赤，轻声道：“奴见小乙哥睡着了，担心着凉，便取来一件衣服。”


长出一口气，玉尹笑了。


“杨娘子恕罪则个，却是自家吓了娘子。”


他捡起棉袍，披在了身上。


就着烛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这袍子，却见做工精美，绝非燕奴手笔。


“这袍子……”


“前些时候见九儿姐买了些木棉布，剩下不少……眼看天冷了，奴便做了一件。”


灵堂里，只玉尹和杨娘子两人。


玉尹起身在长明灯里加了点灯油，又点了两支白蜡。


拿起钳子，加了两块木炭放进火盆里，他复又坐下来，犹豫一阵后，轻声道：“有件事，自家一直没有向娘子道谢。


当初若非杨娘子仗义，帮着我瞒过衙门，只怕而今，自家也正遭受牢狱之灾。”


杨金莲的脸色不由得一黯。


她在一旁坐下，低声道：“奴是个妇人，不晓得什么大义。


开始时，奴确是有些恨小乙哥……不管怎样，奴的夫君也是死在小乙哥的手中。可奴进了开封府后，仔细再想想，若非小乙哥，奴只怕是生不如死……思及起来，对小乙哥倒也没了那许多怨恨，只怪奴的命不好，怎晓得大郎会如此丧心病狂。”


眼中，流露出淡淡悲伤。


玉尹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只能陪着杨金莲在一旁坐着，沉默无语。


半晌后，他轻声道：“今时局不稳，娘子有何打算？”


“小乙哥，那虏贼……真个那么厉害吗？”


玉尹想了想，苦笑一声道：“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虏贼固然凶悍，却也不是不可战胜。只是……攘外还需安内。内廷不靖，怕也是凶多吉少。”


“内廷？”


杨娘子睁大了眼睛，“小乙哥说的，可是官家？”


“官家是一方面，朝堂上自有另一派力量，左右朝政。


李伯纪等人，倒是忠直良臣，但比起他们的对手，却显得清谈有余，手段不足……我就怕倒最后，官家耳根子软，受了那些人的鼓动，到头来万般努力只能付之东流。”


很多话，玉尹藏在心里，一直不敢说出来。


今日也不知是怎地，在这灵堂上却滔滔不绝。


杨金莲有些听不太懂。却不妨碍她用一种敬佩的目光，看着玉尹。


“对了，这几日你辛苦一下，我抽不出身，还请娘子费心，多买些粮食回来。


另外，把二姐夫妇和十三郎的老娘一并接来家中。顺便再给观音院那边送些粮食过去。李娘子当初帮我不少，而今她在观音院落脚，我大体上也能猜出她的意思。


再通知霍坚。从屠场调五十个刀手过来……我担心城外战事一旦发生，城里少不得要出现动荡。我听说，这巷子里有几乎人家要离开东京。便找他们把房产买下来，供刀手居住。估摸着，这时候的房子不太值钱，一百贯以内，你大可做主，不必要与我商量，直接买下来就是了。”


玉尹，一直不愿意买地，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


观音巷林林总总住了十几户人家，随着虏贼与大宋开战。有七八户人惶恐不安，想要变卖家产，逃离开封。只是这时局，房子不值钱，本二三百贯的房子。估计在市面上也就是几十贯。玉尹既然决意留在东京，自然也要考虑家人的安全。


杨金莲先愣了一下，旋即眼中透出一抹喜色，用了点了点头。


“小乙哥放心，此事奴自会打理妥当。”


“天不早了，便早些休息吧……明日还会有许多人来拜祭。少不得又要一番操劳。”


杨金莲应了一声，便告辞走出灵堂。


心里先前的迷茫一下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喜悦。


她觉着，自己到现在才算是融入了玉尹这个大家庭。此前玉尹等人虽待她不错，却总有些客气。但刚才玉尹那一番话，虽少了几分客套，却又多了一些认可……自从大牢里出来，杨金莲第一次感觉到，不再那么孤独！


玉尹在灵堂上守了一夜，天将亮时，方迷迷糊糊睡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一阵喧闹声传来，把他从睡梦中唤醒。睁开眼站起身来，他走到灵堂门口，却看见高尧卿和朱绚，匆匆忙忙的跑来，刚一进院门，高尧卿便喊道：“小乙，出事了，出大事了！”


“什么事？”


“你看！”


高尧卿把一份报纸递给了玉尹。


玉尹拿过来，只扫了一眼，却不禁眉头一蹙。


“拿这劳什子作甚？”


那报纸，并不是大宋时代周刊，而是由朝中主战派一手操办的大宋观察周刊。


朱绚苦笑道：“小乙看了便知。”


“哦？”


玉尹展开报纸，看到那头版上的号外时，眸光不由得一滞。


“请诛五贼，传首四方！”


他疑惑的往下看去，却见上书：今日之事，蔡京坏乱于前，梁师成阴谋于后，李彦结怨西北，朱勔结怨东南。童贯结怨了解，创开边隙，畏战而逃……宜诛五贼，传首四方，以谢天下。


玉尹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旋即透出一抹苦笑。


诛五贼吗？


这不就是历史上，那诛六贼的翻版！


历史上，陈东上书，要诛杀六贼。


而今陈东在牟驼岗，根本没有时间参与这些太学生运动，可是这事情却依旧发生了。


唯一不同的，便是将诛六贼变成了诛五贼。


历史上那六贼之一的王黼，在去年被徽宗皇帝下诏赐死，也就没有列入其中。


玉尹一个字一个字的看完这篇文章，抬起头向朱绚和高尧卿看去，“你二人怎说？”


“今日一早，李若虚便到了报馆，言诛杀五贼乃义举，望咱们大宋时代周刊，明日能给予支持。”


果然……


李纲的求和信号，还真是来的及时。


昨日刚和玉尹表示了和解之意，今天便要用到玉尹。


“那宫中是怎个意思？”


“宫中至今未有回信，二十六郎一早便派人入宫打探虚实，可并未得到圣人准确回答。”


宋代皇宫，称母后为娘娘，尊皇后为圣人。


高尧卿所言的圣人，便是指前太子妃朱琏。不过朱琏的反应倒也不算奇怪，毕竟赵桓方登基，便是有心赞同，也不可能表现出来。那样一来，反而会给人留下一种他急于清除先帝势力的表象。赵桓不好发言，那身为圣人的朱琏，自然也不会开口。


“没有回信？


是含糊不清，还是没有回答？”


“未有回答。”


玉尹站在黄裳灵前，闭目沉思不语。


片刻后，他苦笑一声，“即没有回答，那便是同意。”


“啊？”


“我听人说，官家尚在东宫时，那朱勔蔡京和李彦，曾多次上疏，请太上道君废立太子。


官家虽没说什么，却不代表他不记在心里。


而今宫里没有反应，那就是同意了这文章里的说法……今日加印副刊，原文转载便是。”


说实话，玉尹并不想出这个头。


因为他太清楚，这朝堂上议和派的实力，是何等惊人。


眼下看似李纲等人做主，可是这根基却太浅薄。说句不好听的话，那些议和派真要扳倒李纲这些人，也不会费什么气力。这时候跳出来，便等于向议和派开战。


可李纲这些人有功名，有威望。


自己呢？


玉尹知道，在历史上李纲这些人即便是在占居上风的时候，也不断为议和派攻击。


大宋观察周刊的影响力还是太小，李纲希望大宋时代周刊跳出来，做这个出头鸟……问题在于，赵桓也表示了赞同。玉尹现在，不跳出来都不行，也只能咬牙吞下这苦果。


高尧卿和朱绚相视一眼，点头应下。


二人陪着玉尹在灵堂上说了一会儿话，当外面来人祭拜黄裳的时候，便告辞离去。


玉尹送两人出门，目送二人在巷口上了马车。


靖康，终于要来了吗？


赵桓在登基之后，便下诏定下了来年的年号为靖康。


诛杀六贼……不准确的说是诛杀五贼，不过是靖康的一个讯号。在这一场斗争中，主战派虽然暂时占居了上风，可是玉尹心里却清楚，自己与议和派的战斗，也将要拉开序幕。

卷五 靖康耻 第329章 前夜


大宋观察周刊终究太过于小众。


似乎除了一小部分人会对其关注之外，其影响力甚至比不得议和派所开办的评论周刊。


说实话，如果单以文采而言，议和派的人远远高过于主战派。


只看那评论周刊中，时不时刊载一些受人欢迎的小令文章，足以看出一些端倪。


风花雪月，才子佳人，永远是人们最为喜爱的素材。


在这一点上，大宋评论周刊明显抓住了人们的喜好，其影响力更远超过大宋观察周刊。


只是，议和派做出反击，大宋时代周刊的加印转载，便令其偃旗息鼓。


这时代周刊的影响力，也就可见一斑……“小乙，急了，还是急了！”


宣和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也就是在那篇恳请诛杀五贼的文章刊载第三天，朱梦说一大早便来到玉尹家中，一进门便连连摇头，言语中更表示出浓浓的不满之意。


“今太上道君方禅位，官家登基不过数日。


此正当大赦天下，安抚人心的机会，小乙你们这一篇文章，只怕会使矛盾更加激烈。”


很显然，朱梦说不太同意诛杀五贼。


不是不能诛杀，而是时机不好。


玉尹苦笑着摇头道：“三郎以为我想如此吗？李伯纪根本就没有和我商议……当然，他也不可能与我商议。便刊载了那篇文章。我本不愿转载，只是这……”


玉尹说罢，轻轻叹了口气。


朱梦说便没有继续追究，也是一声轻叹，便在玉尹身边坐下。


“三郎……”


“你莫再言！”朱梦说道：“演山先生临终遗言，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我也知，小乙你并非那种卖主求荣之辈。虽出身市井，然所作所为却皆为朝廷所虑。


以前我设计你，乃各为其主。


而今我既然来了。自会全力辅佐。再说了，我阿爹也几次劝我来帮你，也是苦于没有机会……丑话说在前面。我为你幕僚可以，一月一百二十贯足，却少不得一文。另外，我可以为你出谋划策，但若你不愿采用，我便离开，到时望你莫要阻拦。”


朱梦说开场一番话，让玉尹忍不住笑了。


“三郎放心，既然是叔祖向我举荐了你，我自会信你。


至于策略。你我大可求同存异，我也不会因为你曾经害过我，便对你心生疑虑……这几日，我恐怕是无法前往牟驼岗。如今军寨中只少阳一人，我也担心他过于操劳。便请三郎前往军寨帮我看着……一俟我叔祖入葬。我便返回军寨主持。”


朱梦说听了，点头赞同。


不过他并没有离去，而是话锋一转，“小乙，你以为黄河天堑，能否阻挡虏贼？”


“这个……”


玉尹犹豫一下。轻轻摇头道：“自家以为，凭黄河天堑，恐怕是挡不住虏贼。”


“嗯，我亦如此认为。”


朱梦说停顿一下，站起身来，“所以我以为，小乙留在牟驼岗，恐怕难以施展拳脚。


唯有死守酸枣两地，方能阻拦虏贼步伐……滑州有滑州团练使曹荣镇守，想来也无大碍。可酸枣方面，疏于兵备，只怕是挡不住虏贼。小乙欲建立功业，何不向李公请令，镇守酸枣呢？殿前司从六品的武官，在地方怎地也能做一个钤辖。”


玉尹闻听，眼睛一亮。


镇守酸枣吗？


他此前的思路，一直局限在开封，并未想过镇守酸枣。


而今朱梦说一番话，倒是让玉尹豁然开朗……开封城外，无险可守。与其留守开封，倒真个不如，镇守酸枣。而更重要的一件事便是，留在开封便要手太多衿肘，可若是到了酸枣，怎地也是一方军事主官，做起事情来，便可以更加轻松。


“李公，能同意吗？”


朱梦说微微一笑，“只要小乙能舍得小家，又有何不可？


而今李公也正在为酸枣守将而发愁，若小乙能自告奋勇，说不得还能官升一级，做个统制想来不成问题。你若不好与李公开口，我便与李公说项，你看怎么样？”


朱梦说也是主战派成员，和李纲等人关系不差。


若他肯开口，想来这件事便有六七成把握……玉尹想了想，当下便答应了下来。


朱梦说走了！


但玉尹却显得非常兴奋。


眼界还是太窄了，太窄了！


这朱梦说果然不一样，一眼就看出了这场战争的关键。


只要能阻敌于黄河北岸，不需太长时间，一个月……便足以让女真人不战而退。


偏自己之前没有看出这一点，便是陈东，也没有发现。


叔祖介绍的这个幕僚，的确是厉害。若能得他真心相助，想来成就一番事业，总不会太难。


想到这里，玉尹此前有些抑郁的心情，也一下子变得开朗许多……从殿前司调出，外放酸枣。


听上去似乎不是太难，可要操作起来，却着实有些麻烦。


原因嘛，倒也简单……酸枣团练使属于枢密院所辖，而牟驼岗军寨，则归于殿前司麾下。玉尹要前往酸枣，就必须先调出殿前司，把名册归入兵部，再呈报枢密院。而后由枢密院批准，通过兵部进行委派。这一趟手续下来，着实有些繁琐。


可繁琐归繁琐，玉尹也必须去操办。


好在他和太尉府关系不算太差。这一日玉尹送走了访客，眼见天色将晚，便和燕奴等人交代了一声，直奔太尉府而去。


临出门时，燕奴唤住了玉尹。


“小乙哥早去早回，今夜还需守岁，却少不得小乙哥在家。”


守岁？


玉尹恍然明白。今天确是除夕！


不知不觉，便已到了宣和七年的最后一天，过了今晚。便是靖康元年。


心中陡然间一颤……靖康，靖康！再过几个时辰，便要进入靖康年了……重生以来。这两个字已经变成了玉尹挥之不去的梦魇。两载浮沉，终究还是要面对历史。


看着怀抱玉如的燕奴，玉尹心里涌动一股暖意。


他突然上前，把燕奴搂在怀中，“九儿姐，我怎地也要守你母女平安。”


燕奴愣了一下，有些不太明白这好端端，玉尹怎突然间吐出这么一句话来。不过心里面，还是非常开怀，那俏丽粉靥绽放灿烂笑容。轻轻呸了一声，“这许多人在，怎说出这些没羞耻的话来？快点去吧，早些回来，莫要让大家在这里空等。”


玉尹笑了笑。牵着暗金便出了门。


“小乙哥，这便要出去不成？”


霍坚从一间民房里走出，穿着一身新衣，笑呵呵向玉尹行礼。


杨金莲做事，倒也真个利索……短短几天里，便买了五套民宅。却不过付出了四百贯出头。也就是说，每套民宅不过八十贯上下，远远低于玉尹当初所说的一百贯。


再加上肖堃的帮衬，玉尹很快便拿到了房产，并且把便桥过来的刀手，安顿下来。


便桥屠场，而今已经停业。


场院租借给柳青的家人，用来囤放粮食。


也是柳青家里的粮食太多，以至于必须租下整个屠场。不但如此，还请了屠场里近百名刀手做护卫，这一算下来，玉尹又从柳青那边，赚了一大笔钱。一个月一千贯的赁钱，再加上三千贯的保护费……直让玉尹私下感慨，柳大官人果然财大气粗。


这四千贯钱，他倒是收的心安理得！


更重要的在于，有了这些粮草，玉尹便不用担心，家里粮食不够。


难不成，还要守着粮库被饿死不成？


“兄弟们可都住得习惯？”


玉尹也笑呵呵与霍坚寒暄。


“哥哥说的哪里话，这一群夯货，何时住得如此舒坦……只是让哥哥破费，将来惯坏了他们，便吃不得苦来。”


玉尹一摆手，“大郎说得甚话，既然是自家兄弟，怎地也要让大家快活。


待会儿去丰乐楼取酒，顺便去桑家瓦子找几个厨子做菜。今晚是守岁，也不能太过寒酸……对了，莫忘记给屠场的弟兄送一些过去，便是留在屠场，也是自家弟兄。”


一句话，顿时让那些个刀手，欢呼雀跃起来。


玉尹趁机靠上去，从怀里取出两锭银子，放在霍坚手中。


“让九郎辛苦一些，给我盯死丰乐楼和千金一笑楼，看今晚会有什么状况。”


九郎，本名黄文涛，是黄小七的族弟。


这厮是开封的地头蛇，平日里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可他有一个本事，便是包打听……手底下更有几十个闲汉做帮闲，便在开封城里转悠，有什么事情可以第一时间知道。之前，玉尹曾用过黄九郎一回，只是后来去了杭州，便没了联系。这次回来，玉尹第一时间找到了黄文涛，继续雇用。


虽说每月要支出百十贯钱，但对玉尹来说，能够第一时间得到消息，这些钱也算值了。


当然了，这一层关系，并无人知晓。


那黄文涛名义上，是霍坚的手下，好像和玉尹无关。


可实际上，这厮是直接听从玉尹调遣，充当玉尹在开封城里的耳目……自从上次茂德帝姬说，冯筝与千金一笑楼走动频繁之后，玉尹总觉得不对劲，便盯住了千金一笑楼。


但两个月下来，没有任何收获。


玉尹不敢有所松懈，依旧让黄文涛带着人，严密监视。


霍坚点点头，表示明白。


玉尹便不再罗嗦。牵着马走出观音巷，而后飞身上马，直奔太尉府而去。


天将夜，街道上很冷清，几乎不见行人。


也许是受了战争阴霾的影响，开封城再也不见往日的喧嚣和繁华……从前，便是骑着马。也只能一步步的缓行。可是今晚，玉尹却可以在长街上纵马疾驰……太尉府门前，张灯结彩。


高俅处世原则很简单。不拉帮结派。


再者说，如今诛杀五贼的声浪正高，他可不愿在这个时候出风头。所以便抱病在家，不肯见客。


倒是听说玉尹来访，高俅没有拒绝。


让人把玉尹带到了后宅的书房，高俅温了酒，让玉尹落座。


“小乙这大年夜前来，想必是有事情要说。”


玉尹脸一红，忙躬身先与高俅拜年，而后才说出此行目的。


“你想去酸枣？”


“正是。”


高俅眉头一蹙，轻声道：“你可要想清楚，去了酸枣。少不得要和虏贼交锋，可不是个安全之所。”


“若虏贼渡河成功，便留在开封，怕也不会安全。”


“小乙是说，酸枣当不得虏贼吗？”


“这个。小侄说不好……可我听说，酸枣守军兵备松弛，恐怕挡不住虏贼虎狼之军。”


高俅的脸，微微一红。


酸枣兵备松弛，东京禁军何尝不是这样。


只是有些事情，他做不得主……说穿了。他这个殿前司都太尉，不过是徽宗皇帝的幌子而已。


“既然小乙有意报效国家，那我也不会阻拦。


这样吧，等过了新年，我便把你的名册转到兵部……可丑话说在前面，殿前司我做得主，可枢密院那边，自家却帮衬不得。你若要心想事成，还需要上下走动。”


“小侄，省得。”


见高俅答应，玉尹心里松了口气。


不管后世人是怎样评价高俅，但高俅对自己，终归不算太差。


事实上，后世人对高俅的印象，也大都是源自于《水浒传》。玉尹倒无心为高俅平反，这个人不学无术是真的，可是能安安稳稳坐在这位子上，却也不是善与之辈。


古人言：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但是似高俅这样的人，能和平共处，最好还是莫要得罪。


更不要说，在满朝文武皆不把玉尹放在眼里的情况下，也只有高俅是真心帮助玉尹。


这家伙，虽说狡诈，虽说不学无术，但也是个有义气的人！


“叔父，似乎有些烦恼？”


高俅一怔，旋即摇头笑道：“确是老了，不想竟然被小乙，看出了心事。”


“若叔父信得过小乙，何不与小乙说一说？”


轻轻叹了口气，高俅露出苦涩笑容，“有甚说道……其实也简单，太上道君虽退了位，可你也知道，他这次是如何禅位。道君一直想着前往金陵，谋求复起……这两日，道君一再要求自家随他前往金陵。


小乙，却也不想瞒你，自家得道君提携，享尽荣华富贵，此生已无甚遗憾。


按道理说，道君乃我贵人，我理应听从才是……可是，三郎还年轻，我的决定，更将影响他的未来。所以我才会烦恼，不知该如何决断，小乙可否指点我迷津？”


历史上，徽宗皇帝南下，高俅率禁军随行。


后来，他在到达泗州之后，与童贯发生冲突。徽宗继续南行，带着童贯南下，让高俅留守泗州。高俅也聪明，见情况不妙，便立刻返回开封，才算是得以善终。


徽宗皇帝和钦宗皇帝这场父子间的战斗，最终因钦宗解了第一次开封之围而获胜。


童贯等人，皆遭受清算，唯有高俅幸免。


只是因为高俅前期的决定，让钦宗心生芥蒂。


高俅死后，高家三子迅速失宠，从此便不复为人所记。


玉尹不太清楚这段历史，但是也知道，这时候若高俅走了，会对禁军带来什么影响。


不管怎样，哪怕他高俅是个傀儡，却始终是殿前司都太尉！


“叔父，小乙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但说无妨。”


玉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太上道君与叔父有恩不假，可而今做主的，却是官家。


道君即已然禅位，再想复起，便名不正言不顺……而官家呢？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你看此次大宋观察周刊的文章，也只是诛杀五贼，与叔父无关。若叔父此时能站在官家一边，说不得还能惠及子孙。再者说了，叔父以为，媪相与你，道君会宠信哪个？媪相手握胜捷军，而叔父执掌禁军……在从前，或许能井水不犯河水，可若随道君南下，便少不得要争权夺利。难道叔父，愿意心甘情愿，交出兵权吗？


若真个如此，倒不如留在开封，更加快活！”


童贯！


当高俅听了这名字的时候，眼中闪过一抹戾色。


徽宗皇帝虽宠信他，可是在徽宗皇帝眼中，高俅始终是个外臣……反倒是童贯，徽宗皇帝对他的信任，远远超过高俅。毕竟，童贯是太监，更是徽宗皇帝的内臣。


远近亲疏，一目了然。


高俅突然笑了，给玉尹满了一杯酒，“天不早了，小乙早些回去，莫让家人久等。”


他没有表示是否愿意听从玉尹的劝说，但玉尹知道，高俅已经有了决断。


所谓一叶障目，高俅方才的情况，便是如此……而今把那片叶子拿开，他自然就有了主张。


高俅在仕途上浸淫多年，其心机和手段，绝非玉尹何以比拟。


而对玉尹来说，高俅若能留下来，对他始终是一个臂助，甚至远胜过李纲等人对他的口头支持。


“如此，侄儿便告辞了……代我向三郎问好，明日便不来给叔父拜年。


明日叔祖要入葬，之后侄儿便要回转牟驼岗军寨。若叔父有事，便使三郎去唤我。”


高俅笑着点点头，把玉尹送出书房。


在门廊下，他突然又把玉尹唤住，“小乙，天驷监将转至牟驼岗。


我劝你最好能再多留几日，待我设法让你坐上天驷监都监之位，再去谋求前往酸枣。天驷监都监，是个从五品的武官……如此你到了酸枣，再不济也是个都统制，总好过你过去以后，还要受人节制，还比不得留在这开封府自由，如何？”


玉尹闻听，心中一阵狂喜。


“如此，便多谢叔父！”

卷五 靖康耻 第330章 大幕拉开


天驷监，隶属群牧司。


所谓的天驷监都监，说穿了就是一个养马官。


早在宋初时，辽国势大，占居燕云之后，便等于断了宋朝的马源。太祖赵匡胤自然也觉察到了这一点，于是便设立了内、外监牧制度，以期能够保证军中用马。


而这个制度，在宋真宗时代，更达到了完善。


这也是真宗一朝，大宋数次对外兴兵，并取得胜利的一个原因。


可惜到了神宗一朝时，王安石变法，推动寓马于民的改革，使得大批牧地变成农田，监牧制度也随之被废罢，名存实亡。自徽宗皇帝登基，监牧制度几乎被全面瓦解。天驷监所辖地区，便是京畿西路的牧业，可实际上，却没有任何权利。


高俅要为玉尹谋天驷监都监一职，为的是把玉尹的品级提上去。


一个从六品的武官，便是到了地方也要受到各种制约。可如果这品级提上去，到了地方，至少能做一个钤辖或都统制，受到的制约相对也少，更有利于玉尹做事。


可以说，高俅为玉尹考虑得非常周详。


玉尹不太清楚天驷监的状况，可这从五品武官，确是实打实的提升。


从太尉府出来，玉尹的心情非常愉悦。便是做了天驷监都监，他也不会招收什么兵马，盖因他非常清楚，便是招来兵马，时间太短，根本无法整训，倒不如保持现在的兵力，可能效果会更好……等到了酸枣之后，再设法招募乡勇民兵。


总之，在开封这段时间，他是不打算再扩充兵力！


宣和七年的最后一天，便在这种宁静的气氛中渡过。


这可能也是有宋以来，开封府最安静的一个除夕……第二天一早，玉尹便披麻戴孝，抬棺出城。


根据黄裳的遗嘱。玉尹把他安葬于开封城西的岳台。


这里位于汴河与金水之间，地势相对较高，可以眺望开封城，也算是黄裳对这个朝廷的最后守望。葬礼进行了整整一天，前来祭拜的人，更是多不胜数。除了李纲等人之外，宫中也派人前来祭拜。茂德帝姬赵福金，带着柔福帝姬赵多福和朱家十八姊朱璇。也来拜祭。她们和黄裳并没有交情，前来祭拜多是因玉尹而来。


“小乙，我发现了一桩事。”


入葬之后，赵福金突然把玉尹拉到了旁边，轻声道：“冯筝这段时间，曾多次和千金一笑楼的戴小楼接触。而且千金一笑楼自虏贼兴兵之后，借口维护千金一笑楼安危，多次招纳闲汉泼皮，而今竟有数百人之多。本来我倒是没有留意。可前日探子回报，说那戴小楼几次在封丘门和酸枣门出现，并且逗留当地许久。”


戴小楼？


玉尹脑海中。浮现出那张笑盈盈的脸。


说实话，他真没有想过戴小楼，因为此前多次合作，他对戴小楼的印象并不太差。


黄文涛倒是盯着千金一笑楼，却进不得楼内。


一直以为，张真奴可能有些嫌疑，可现在看来……“自家明白！”


“小乙可需要什么帮助？”


“目前倒是没有，只是城里的人手，终究有些不足。


赵福金犹豫了！


她沉吟良久。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趁人不注意便塞到了玉尹手中。


俏脸有些发烫，心头小鹿更是乱跳……若非不得已，她是不会做出这种孟浪事情。


“小乙若需帮助，可去城南侍卫亲军马军司寻一个名叫呼延灼的指挥使。


此人原本是名门之后。不想后来从了宋江等人，肆虐京东。宋江招安以后，我那阿舅本想要杀他，我当时也是看他乃名门之后，一时糊涂从了贼人。便于心不忍，在道君面前为他求情，才算是保住性命……此后，他便一直留在马军司做事。


此人武艺高强，兵法出众……小乙需他帮忙时，便拿了玉佩去马军司找他，断然不会拒绝。”


呼延灼？


玉尹一下子愣住了！


这名字怎听得恁耳热，呼延灼不就是水泊梁山一百零八将中的人物？


京东三十六巨盗究竟有哪些人？


玉尹到现在也不算太清楚……据说，李若水曾作过一篇文章，记载了相关人员，可玉尹和李若水关系紧张，更不要说能拜读他的作品。以至于到现在，那三十六巨盗究竟还有多少人活着？他始终是弄不太明白。反正他认识的，也只有一个鲁智深。问题是鲁智深似乎对过往的事情不愿提起，玉尹自然也不好详细询问。


而今，终于又知道了一个人，而且是个响当当的狠角色。


一时间，他倒忘记了那玉佩是赵福金的贴身之物，二话不说便揣在了怀里。


赵福金顿时，满面通红。


“原以为小乙是个正直君子，哪知也是个轻浮儿……”


说罢，她啐了一口扭头便走。


玉尹这才醒悟过来，玉佩是女儿家的贴身之物，他放在怀里，岂不是等于肌肤之亲？


忙开口想要解释，却不想一旁，有人过来。


“玉指挥节哀！”


玉尹只得停下脚步看去，却是新任门下中书侍郎，黄潜善。


这黄潜善年纪不大，甚至比玉尹还小几岁。汀州宁化人，也就是后世的福建宁化。


此人是正经的科举出身，甚得赵桓信任。


赵桓一登基，便除黄潜善为门下中书侍郎，可谓圣眷正隆。


玉尹也是东宫一系，至少在许多人眼里，他就是太子赵桓的人。不过和黄潜善相比，确有天壤之别。只看这官职，便能看出端倪，玉尹错非受太子赵谌所喜，恐怕也不会有今日成就。


黄潜善今天，是代表赵桓前来。


在他身边。还有一个老人，看年岁大约在六十多的样子，须发灰白，身材魁梧高大。只是一身朴素布衣，看上去颇有些落魄，那脸庞上更透着几分疲惫，似是远道而来。


乍一看，玉尹还以为这老人是黄潜善的管家。所以也没有太在意。


“黄侍郎有心。”


“呵呵，演山先生故去，实朝廷之损失。


官家听说后，也是非常悲恸，本准备亲自前来，不想宫中琐事繁多，一时间脱不开身。”


“叔祖若泉下有知，必万分感激。”


“小乙莫如此拘谨，你我说起来也是同出于官家门下。虽说走的路不同，也需相互扶持才是。来来来，我为你介绍一下此人。巴州通判宗泽！此官家特意从巴州调来，今日方至东京，过两日便要进宫面奏。听闻演山先生病逝，他特意要我带他前来。”


玉尹，激灵灵打了个寒蝉。


宗泽？


眼前这老人，居然就是宗泽？


说实话，玉尹方才是真没有想到这老人的身份，一时间竟目瞪口呆。


却见宗泽大步上前，一拱手唱了个肥诺。“宗泽天有六年同进士第，曾得燕山先生教诲，至今未能忘怀。本打算趁这次回京拜见，却不想……今日来前来，宗某有两件事。一来是拜祭演山先生。二来是向小乙你道谢，若非你在太子面前提及宗某，只怕此生也难有机会还京。”


“啊？”


玉尹目瞪口呆。


我在太子面前提过你吗？


我连赵桓的面都没有见过……不过，他马上醒悟过来，宗泽说的太子。恐怕不是赵桓，而是先前的皇太孙赵谌。


赵桓登基之后，立刻便立赵谌为太子。


所以在宗泽口中，太子指的便是赵谌……可问题是，玉尹实在想不起来，他何时在赵谌面前，提起过宗泽。


但不管怎样，面对这一位铁骨铮铮的老将军，玉尹还是发自内心的敬佩。


“久闻宗汝霖大名，却不想今日有幸相见。”


宗泽却没有客气，沉声道：“我听人说，玉指挥有意开拔酸枣，抵御虏贼。


泽恨不得能随玉指挥同行，奈何一时间却脱不开身……六哥、七哥！”


伴随着宗泽一声沉喝，就见他身后，转出两个少年，约二十上下，生的虎背熊腰，英武非凡。


“此我小孙安六、安七……随我习武多年，虽不得说万夫不挡之勇，却也有些手段。


我去不得酸枣，便让他二人随玉指挥同行，若得杀敌立功，也算是了却我心头憾事。六哥七哥，从今日开始，你们便在玉指挥帐下听令，若扫了我脸面，休来见我。”


“谨遵阿翁教诲……宗安六（宗安七）拜见玉指挥。”


什么叫做真心抗金？


宗泽这才是表率……若先前的那番话，还有客套的嫌疑，可是把自家两个孙儿送到玉尹帐下，则表现出宗泽的决心。玉尹也不由得心中赞叹，忙搀扶两个青年。


“宗……”


“玉指挥莫在客套，便做全了老汉心愿。”


宗泽说罢，躬身一揖到地。


便是一旁的黄潜善，也是心中感动。


说起黄潜善，在历史上也是个褒贬不一的人物。


有人说他是议和派，有人骂他是投降派，但也有人赞他是主战派。


说他是议和派投降派，盖因黄潜善和当时抗金名将张所，也就是张宪的父亲有矛盾，曾对张所进行打压。此外还有‘逐李纲’、‘杀欧阳沏（历史上与陈东率外面伏阙上书的太学生，后高宗即位，诛杀陈东与欧阳沏两人）’等罪名，却无甚证据。


至少在宋史之中，黄潜善并未有什么‘权臣误国’之名。


甚至在靖康二年，他奉召从广州前往河间府抗金，并积极响应高宗勤王，甚至为赵构南迁也做了大量庞杂工作，才使得高宗皇帝，得意顺利抵达杭州。黄潜善本人，固守扬州二十年，危夫人死难，家破人亡。其人为相一年又八个月，期间未曾派出一个和谈代表。在黄潜善为相之时。也是大宋抗金最为活跃的时期。


乃至于黄潜善去职后，才有了苗博和刘正彦发动政变，史称苗刘之变。


不过，此时的黄潜善还不是后来的南宋宰相。


或者说，他而今还是一个热血青年。


“玉指挥去了酸枣，若需要帮助，只管让人来找我，只要能帮忙。自家绝不推辞。”


玉尹大喜，连忙道谢。


宗泽能帮上什么忙，他现在还不是太清楚。


但黄潜善，毫无疑问将成为他目前而言，在朝中最大的臂助。


葬礼结束以后，玉尹拖着疲乏的身子，返回家中。


七日守灵，对精神和身体是一种巨大的煎熬。以至于玉尹回到家，一头便栽倒在床上。酣然入梦。


明日，他便要返回牟驼岗，接掌天驷监。


朱梦说已经开始上下打点。只待高俅那边把名册递交兵部，很快便可以前往酸枣。


所以更要养好精神，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这一觉，只睡到第二天天光大亮。


玉尹是被一阵吵闹声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披衣走到窗口，向外面张望。


“衙内怎地来了？”


“小乙出事了，小乙出事了……”


“啊？”


高尧卿也顾不得许多，在楼下喊了一声：“我上楼与你说。”


然后便走进大厅。紧跟着便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


床头，有人早就准备好了洗脸水和牙具。玉尹这会儿也算是清醒了不少，忙洗漱干净，用布巾擦脸。


“小乙，出大事了！”


“衙内这一大早便来。出了甚事？”


“官家今日早朝下诏，朱勔童贯放归田里……赐李彦死，并籍没其家资。”


“啊？”


玉尹听了，大吃一惊。


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吧……从那篇文章刊载，到赵桓下诏处决。不过短短四天的时间。


玉尹却不知道，赵桓处决朱勔童贯三人，可谓是早有预谋。


历史上，陈东欧阳沏上书诛杀六贼，赵桓也不过是用了五天时间做决断。而今，在大宋时代周刊的推波助澜下，赵桓的动作更快，竟然比历史上，整整提前了一天。


只是，这个处决速度，让玉尹着实吃了一惊。


“那梁师成和蔡京呢？”


高尧卿一怔，旋即笑道：“梁师成恐怕是不会有事……当初太上道君有意废立太子时，梁师成曾为太子说话。你也知道，而今官家是个极讲情义的人。梁师成当年的恩情，足以让太子护他周全。至于蔡京……呵呵，却说不太好。他年纪忒大，已经有些糊涂了。加之此前太上道君把他放归田里，官家怕也正感到为难。”


是啊，如果这时候赵桓再去处决蔡京，怕会让蔡京党羽感到恐慌吧。


玉尹倒是能够理解官家的难处，再者说了，他的意见也不会被人重视，说出来也无甚用处。


赵桓赐死李彦，把朱勔和童贯放归田里，足以平息而今朝堂上的争议。


但如此一来，必然会引发徽宗皇帝和他之间的矛盾……玉尹对此也只能是袖手旁观。


“官家，果然是个有决断的！”


玉尹称赞一声之后，便没有再谈论这件事。


洗漱完毕，换了衣裳，玉尹便准备前往牟驼岗。


高尧卿道：“小乙也不必急于今日离开，我出来的时候，家父还让我转告小乙，你调往兵部的事情，恐怕要推迟两日。你也知道，官家刚处决了童贯等人，朝中正是混乱。便是调去了兵部，恐怕一时间也不会有消息。倒是你除天驷监都监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待这件事平息下来，便可以有结果……却要恭喜小乙了！”


言语中，带着一股子羡慕之意。


玉尹倒是能理解高尧卿，别看他在去年太学内舍登第，却迟迟没有一个差事可做。


盖因他两个兄长都已经入职，高俅便是想为他谋划，短时间内也要考虑一下影响……高尧卿为此，也非常苦恼。只得在太学里暂时做了个学正，整日是无所事事。


这种官宦子弟的苦闷，玉尹可以理解。


当初李逸风不也是因为李纲的缘故，无法从科举入仕，最后只能在太学里厮混时间。


对那些贫苦人家的子弟而言，入太学如鲤鱼跃龙门。


可对于官宦子弟来说，在太学更多的是一种消磨时光，打磨资历的过程。


玉尹不知道该如何劝说高尧卿，想来高俅已经有了主意。


说实话，高尧卿能力不差，只是苦于没有机会。想到高俅对他是全心全意的帮助，玉尹眼珠子一转，突然问道：“衙内，可愿随我去酸枣？”


“去酸枣？作甚！”


“今虏贼张狂，正是我辈建立功业之时。


我知道，衙内是个有本事的……可你留在东京，终究是少了机会。何不与我前去酸枣，直面虏贼。只需一场战事，便足以为衙内你攒足了资历。衙内与我不同，我身无功名，靠着叔祖余荫，才得了而今的地位，要想再升迁，怕是很困难。


可衙内你不一样，朝中有老大人暗中维护，又有太学出身，远非我可以相比。而今所缺乏的，只是一个资历，一个功勋。若得了功勋，想来飞黄腾达，韦氏不远。”


玉尹一番话，让高尧卿眼睛一亮。


“小乙所言，确有道理。”


他在屋中徘徊，沉吟许久之后道：“只是此时我却做不得主，待今日回去见了阿爹，还要与他仔细商议。


对了，险些忘记正事……我早上出门时，太子派人到我家中，约我晚上一起去丰乐楼看歌舞。据说那丰乐楼的冯筝，又有了新节目，还要我叫上你一同过去。”


说罢，高尧卿又露出羡慕之色。


“太子对小乙，倒是真个看重！”

卷五 靖康耻 第331章 虏贼，来了！


有的时候，这缘分二字强求不来。


玉尹和赵谌接触并不算太多，可是赵谌和他的关系，却远远好过经常相聚的高尧卿。


便是玉尹自己，也弄不清楚这其中缘由。


不过，既然赵谌相邀，玉尹便不会拒绝。


只是他旋即想到，宗泽过两日便要入宫奏对的事情。说起来，宗泽在朝堂上并无太深厚的根基，哪怕是李纲李若水这些人，也未必会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六十八岁，眼见着就要过古稀之年的老家伙身上。这种情况下，宗泽岂不是更加孤单？


历史上，宗泽得御史大夫陈过庭推荐，得以进京奏对。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那时候的宗泽，被纳入主战派的阵营，所以才得以迅速重用。


可问题便在这里！


而今宗泽，是因为玉尹一句无心之语，被调回开封府。


也就是说在他身上，如今没有任何派系的烙印。李纲等人是否会对他似历史上那般，尚在两可之间。如果没有李纲等人的支持，恐怕宗泽的仕途也不会太顺利。


想到这里，玉尹心中便有了计较。


“大郎，去打听一下，宗泽宗汝霖到了开封之后，住在何处。”


玉尹立刻找来了霍坚，打探宗泽的下落。


霍坚来开封已有一年多，手底下着实聚了不少人。其中不但有一百多个屠场的刀手，还有不少开封府的闲汉泼皮。这些人整日在街头无所事事，但打听消息，确是方便。


很快，玉尹便得了回报。


宗泽一家十二口人，如今便住在东二厢的一家栈。


东二厢，倒是距离观音巷不远。不过玉尹知道，那东二厢的治安并不算太好，环境也非常差。准确来说，东二厢属于贫民区。宗泽一家在东二厢住。可见生活也不甚宽裕。


玉尹想了想，便让燕奴拿了十锭银子，使霍坚送往栈。


“见到老大人，便说今日太子在丰乐楼里设宴。若老大人得空，便请他前去一会。”


十锭银子，便是一百多贯。


原本，一贯钱可以兑换一两三钱左右的银子，可随着战事发生。铜钱便出现了大幅度贬值。原本作为辅助通货的银子，在短短半年中迅速增长，一两银子而今可兑换一贯三百二十文足。玉尹从年初时，便不断把手中的铜钱兑换成银两。如今他手中握有数十两白银，价值五十万贯铜钱，堪称是开封府一个隐性富豪。


霍坚有些奇怪。


区区一个快七十岁的巴州通判，公子何必如此看重？


不过，他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去询问，什么时候不该询问。既然玉尹吩咐下来。他照办就是。


才走了两步，便听玉尹又唤道：“大郎且慢……再那些银子过去，记得让老大人换一身衣裳。若问起时。便说人是衣裳马是鞍，有的时候，这表面功夫还要做足。”


霍坚不解其意，但玉尹既然这么说了，他自然也不会去追究询问。


便答应一声，带着银子，匆匆出门。


“这宗泽，很厉害吗？”


安道全从厢房里走出来，一脸疑惑的问道。


方才玉尹和霍坚的对话。他在屋中听得非常清楚……只是，宗泽这个名字，直个有些耳生。


玉尹一笑，“那是自然！”


宗泽的厉害，不仅仅是在于他曾独力坚守开封。为宋室南迁赢得喘息之机。更重要的是，这个人一手培养出那位在后世享誉天下的岳爷爷，岳飞岳鹏举。在靖康之变结束之处，宋室得以维系，有两个人出了大力。一个宗泽。另一个便是隆佑太后孟太后。


这孟太后，是哲宗皇后，曾得太皇太后高氏和向太后所喜。


只是哲宗专宠刘婕妤，后来被废了皇后之位，瑶华宫出家……然哲宗在位时间不长，公元1100年，徽宗继位之后，向太后垂帘听政，把孟太后迎回，尊元祐皇后。可是，这元祐皇后实在命苦，向太后一死，那位刘婕妤，后来的刘皇后便逼迫徽宗皇帝，再次下诏，废掉了孟皇后，使得他重回瑶华宫。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靖康之后，徽钦二帝被掳走，一力担起了国家大事，稳住当时的局面。


玉尹知道孟太后，却见不得真人。


此时，孟太后尚幽瑶华宫中，甚至很多人，都已经忘记了她的存在。


玉尹对这位在靖康末期，曾起到不可估量作用的女人，自然不可能忽视。心中盘算了许久，最终他下定决心。不管结果如何，他都要设法，交好与隆佑太后才成。


可是，该如何交好呢？


依稀记得，隆佑太后之所以得以幸免，盖因当时不在宫中。


但为什么会离开宫内，玉尹却记得不太清楚了……这也许是他示好隆佑太后的唯一机会。


只是，该怎样才能，抓住这个机会？


玉尹思忖良久，确无法想出一个章程来……是夜，开封府一派萧条。


女真人逼近黄河的消息已经传开，令无数人感到惶恐不安。


昔日热闹的州桥夜市，马行街裹头变得冷冷清清。便是那几家酒楼，也是门可罗雀。


玉尹带着高泽民走出家门，直奔丰乐楼而去。


远远，便看到丰乐楼门前围了不少人，走进才发现，是宗泽被人挡在丰乐楼门外。


东心雷已经不在了，据说是失足落水淹死于汴河。


可玉尹知道，那是李清照的手笔……李清照在离开东京之前，命赵九暗中除掉了东心雷，也算是铲除了一个女真人的奸细。至于东心雷是否真是女真人奸细，没有人会去在意。便是玉尹也没有证据，只是听李观鱼这么说，心下才这般认定。


取代东心雷的，是一个名叫张锦绣的人。


此人是张三麻子的侄儿，平日里混迹于快活林。虽游手好闲，但从不欺凌他人。


东心雷死后，得张三麻子推荐，马娘子便招揽了张锦绣。


此时，宗泽正面红耳赤的向张锦绣辩解着什么，可是张锦绣，却面无表情，连连摇头。


“绣哥儿。这是作甚？”


玉尹这才醒悟，太子赵谌，可不是当初的皇太孙可比。


他既然在丰乐楼设宴，必然是守卫森严。想想也是，之前是皇太孙，可现在，却是大宋太子。玉尹只想着把宗泽找来，却忘了这其中的机巧。宗泽又不认得赵谌，怎可能获准进入？于是。他连忙分开人群走进去，朝着张锦绣笑呵呵打了个招呼。


“呦，却是小乙哥来了！”


张锦绣认得玉尹。当初玉尹和张三麻子勾当，两人见过几回。


不过，时过境迁，玉尹而今官拜禁军牟驼岗指挥使，已非张三麻子可以比拟。张锦绣忙放开了宗泽，快步上前朝着玉尹唱了个肥喏：“非是我为难这老汉，今日太子在楼内观看表演，自然要加强戒备。这老汉来了，便说要见太子。可又无人识得此人，我怎敢放行？”


玉尹笑了！


“那我可以进去吗？”


“小乙哥说得甚话，高衙内吩咐过，小乙哥是太子特意点名邀请的对象。”


“绣哥儿，事情是这样……这位老大人是我邀请来的人。名叫宗泽，前巴州通判。


你也知道，官家登基不久便立了太子，而太子身边，总要有些可用的人。


老大人才干不俗。所以我便动了心思向太子引荐……只是忘了而今太子的规矩不一般，所以……这样，我带老大人进去，一切事情自有我来承担，你看这样可好？”


宗泽在一旁听了，只觉心头一股暖流涌动。


再回东京，已是人地生疏。


官家说是要召他奏对，可谁又晓得，什么时候会召见？


也正是这原因，宗泽得了玉尹的消息之后，内心里虽不太情愿，却也只能听从……若是能打上太子的烙印，总好过留在开封城里无人过问。要知道，东京哪怕再萧条，那物价也是惊人。一家十二口人住在栈里，一天便要一贯多钱。如今东京粮食一天一个价，便是吃的简单，也要几百文钱。宗泽手里，可没什么积蓄。


只是未曾想，被挡在丰乐楼外。


若非玉尹为他解围，这张老脸可就丢尽了！


张锦绣闻听玉尹这番话，再看宗泽的眼光，可就不一样了……谁都知道，玉尹虽是个从六品的武官，可是在太子面前，却是真个得宠。这老汉得了玉尹推荐，少不得要飞黄腾达。可恨自家怎没这等福分？不然也能凑上一回。


“既然是小乙作保，自可通行。”


“呵呵，今晚是甚节目？”


“哦，冯姑娘和张姑娘今夜要联手献艺，确是一出好戏。”


“如此，自家便拭目以待。”


玉尹说话间，一锭三两重的银子，便落入张锦绣手中。


喜得张锦绣眉开眼笑，忙让开了路，弓着身子道：“小乙哥，里面请。”


“老大人，咱们进去吧。”


“小乙先行。”


这时候，宗泽可不敢拿大。


于是他退后一步，想要落在玉尹身后。


哪知道玉尹一伸手，蓬的便攫住他的胳膊，“老大人，气个甚，你我便一起走。”


这，叫做把臂而行，是一种极为亲密的行为。


宗泽在心里一声苦笑，未曾想自家七十岁的人了，而今却要呈一个小辈的情……不过，玉尹这番情意，他确是记在了心里。两人一同走进丰乐楼，一进门就听到有人道：“小乙，怎来得恁晚？快来快来，大家可都等着你呢！你这大家不来，便是冯姑娘和张姑娘，也不敢献艺啊……”


这般叫喊的，自然是高尧卿。


玉尹抬头看去，就见高尧卿从三楼探头出来，正朝他招手。


玉尹也挥了挥手，领着宗泽往楼上走。


两人待上得三楼后。走进雅室，便看到赵谌正笑嘻嘻的坐在那里，身后站着一个内侍。


在他身旁，坐着两个女子，一个是柔福帝姬赵多福，另一个则是他的十八姨娘，那位历史上本应该成为钦宗慎妃的朱璇。两女正低着头，低声说着悄悄话。见玉尹来了。赵多福顿时笑逐颜开，“小乙，你来得迟了，确需罚酒三杯，是也不是？”


“是啊是啊，必须罚酒三杯。”


赵多福一开口，便引得一帮人在旁边起哄。


高尧卿诧异问道：“这位老大人是……”


“你不懂，且走开。”


玉尹说着，便把高尧卿拨到了旁边。看得宗泽又是一阵发懵。


这高尧卿是什么人？宗泽已经听玉尹介绍过。内心里不管对高俅再怎么不屑，也无改高尧卿衙内的身份。可是看玉尹这架势，浑然不把高尧卿放在眼里。偏那高尧卿，却丝毫不怒。


这，真是个市井出身的屠户吗？


“小哥儿，我今天来，可是为你带了一位能人。”


赵谌一怔，旋即笑道：“小乙，你这喉咙里又卖的什么药？”


“还记得上次，我与你提过的宗泽宗汝霖吗？”


“……倒是有些印象，莫非……”


“人给你带来了。老大人，这便是太子殿下。”


宗泽闻听，忙上前行礼，却被赵谌拦住，“老大人莫多礼。玉师傅从不向我推荐人，既然他推荐了你，那一定不会有假。不过今晚，咱们不说正事，且先看戏。来日咱们再做计较。”


地位的变化，的确能令人产生不同的气场。


为皇太孙时的赵谌，和而今为太子的赵谌，显然不太相同。


虽说赵谌才九岁，可这举手投足的气度，已透出不同寻常的威势……玉尹心中也是一阵感叹：去年那个拉着自己，要学习相扑的童子，似乎长大了许多。


宗泽忙躬身道谢，在一旁坐下。


“你便是宗泽吗？”


耳听一个好听的女声响起，宗泽回头看，顿时一怔。


“小乙上次也是在这里，说你非常厉害……本以为是长得什么样子，没想到……”


言下之意，似乎是说宗泽有点老了。


这本是一句带有歧视意味的言语，可不知为何，从少女口中说出来，却带着一些天真的味道。


玉尹，这时候被赵谌拉着说话，宗泽也不知眼前这少女，究竟是什么来头。


“此官家廿妹，柔福帝姬。”


好在高尧卿看出了宗泽的尴尬，忙上前在他耳边，低声介绍。


宗泽愣了一下，旋即释然笑了。


早就听说，太上道君最宠爱柔福帝姬，那柔福帝姬天真无邪，是个极善良的女子。今日见面，这天真无邪倒真个不假。


“没想到是个老家伙。”


宗泽知道，今天的见面，将关系他的未来。


加之柔福帝姬的模样甜美，年纪也甚至比宗泽的孙子还小，自然也就生不出怒气。


“我可没这么说。”


“老朽而今六十有八，老家伙三字倒也当得。


只是自家也觉得奇怪，我与小乙素不相识，他又怎会知道我的名字？”


“嘻嘻，小乙说他在杭州时，曾听说过你。”


杭州？


却距离宗泽的家乡不远……宗泽倒也没有考虑太多，想来是小乙在杭州时，听人提过自己的名字。


这位玉指挥，倒是个一心为国的忠直之士。


柔福帝姬和宗泽只说了几句，便没了兴致……也难怪，宗泽比柔福帝姬大了五十多岁，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共同语言。也就是在这时候，楼下鼓乐声响起，却见几个小唱从后台走出，登上献台，开始演唱。


唱的是《梁祝》，采用的曲子，确是玉尹所作。


“这劳什子词做的真差，听说这梁祝，是小乙谱曲，若有机会时，何不重作一回？”


朱璇忍不住撅起了嘴，一脸的不高兴。


玉尹便笑道：“既然十八姊开口，待虏贼退去，小乙定会重作。”


“那，一言为定！”


玉尹一声十八姊，叫的朱璇眉开眼笑。


赵谌一旁道：“小乙，我听说你要去酸枣？”


“哦……倒是有这想法，但还未得到命令。”


“你也是，好端端去酸枣作甚？便留在开封府，不是更好？”


赵谌言语中，带着些嗔怪之意，玉尹笑了笑，轻声道：“若不赚一些军功回来，日后又如何为小哥儿效力？”


赵谌眼睛一眯，连连点头。


“说的也是，前些时候我与母后说，想要让小乙入东宫做事。


母后却说，小乙身无功名，如今做得指挥使已实属例外，还需循序渐进，博取资历。若小乙有了军功，再与母后提起时，便有了借口。嗯，小乙这法子，确是不错。”


一句话，便漏了底。


别看赵谌举手投足透着威势，可说穿了，还是个孩子。


玉尹一旁微微一笑，便不再言语。


这时候，献台上小唱结束，冯筝手持琵琶，登上献台。


张真奴则是身着盛装，和冯筝并肩而立。两人朝楼上微微一福，正要开演时，却忽听门外一阵喧闹。


“出了什么事？”


赵谌一怔，忙站起身来，一脸不快。


玉尹则一蹙眉，闪身来到赵谌身边，从窗口探头出来，冲着楼下大声喝道：“绣哥儿，外面怎地这般喧闹。”


张锦绣一脸慌张，脸色煞白的从外面踉跄着跑进来。


到献台下的时候，他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幸亏白世明一旁手疾眼快，一把搀扶住他。


“太子，小乙哥……大事不好了！”


“究竟发生何事？”


“刚得到消息，虏贼，虏贼渡河了……”


“你说什么？”


赵谌先是一怔，紧跟着脸色大变，厉声喝骂道：“你这鸟厮，休得胡言乱语，朝廷在黄河边驻守数万兵马，而今河水解冻，虏贼便是肋生双翅，也不可能这么快渡河。”


“太子，小人怎敢欺骗太子……外面都已经传开了，虏贼先锋已经渡过了黄河！”

卷五 靖康耻 第332章 似有蹊跷


北宋末年，军备松弛，战斗力低下！


这也许是很多人对北宋末年的认识……玉尹也是这么认为，因为号称北宋最精锐的东京禁军，早已糜烂不堪。可事实上，北宋末年，宋军并非没有战斗力。最强大的兵马也不是东京禁军，而是身处关中的西北军。同时，河北地区的宋军，素质也是参差不齐。比如中山府宋军统制王彦麾下的兵马，战斗力也颇为强悍。


女真人南下时，在中山府遭遇抵抗。


完颜宗望本打算攻克中山府后继续南下，却被郭药师劝阻。


一心想要站稳脚跟的郭药师，对宋军的情况非常了解。他劝说完颜宗望对中山府采用围而不打的战略，用少数兵力牵制中山府宋军，郭药师则为先锋，绕中山府直扑濬州，以期能尽快渡过黄河，直抵开封。只要能渡过黄河，中山府宋军，便不足为虑。


完颜宗望，毫不犹豫的听取了郭药师的建议。


位于黄河北岸的濬州宋军，自宣和以来，便少有训练。


更可笑的是，号称马军的士兵，竟然连战马都上不得，更不要说搏杀于疆场之上。


宣和七年十二月三十日，金军兵临濬州。


其先锋人马，不过三千余人，谁想到濬州宋军闻听金兵到来，根本不敢交战，便仓促奔逃。


数万大军，不战自溃！


靖康元年正月初一，黄河南岸宋军看到金军旗帜，二话不说便纵火焚烧河面上的浮桥。


此时，黄河已处于解冻状态，河面水流湍急。


郭药师见南岸宋军逃走，便立刻沿河岸寻找船只，找来十余条每次连十个人都坐不下的小船，连夜向黄河南岸发动攻击。完颜宗望抵达之后，有找了数艘大船。这才使得渡河速度加快。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南岸宋军稍做抵抗，金军便难以渡河。


便是宗望在河边送郭药师渡河的时候也感慨说：“老赵无人，若隔岸有千余人，咱想渡河，便势必登天还难还难。”


郭药师则回道：“今渡河之后，便是滑州。


那滑州钤辖曹荣，与我素有交情。我早已派人与他联络。待咱大军渡河，曹荣便会举城献降。到时候，末将便与曹荣，率部直扑开封，为大太子打开东京门户。”


宗望，自然万分高兴。


西路军受阻于太原，一时间也无法抽出身来。


宗望在攻占了燕山府后，原本并不想继续南下，可是在郭药师的劝说下。最终决定出兵。


此一战，必须速战速决！


若时间拖得越久，自家所承受的压力。也就越大。


便是在南下前，完颜宗望也没有想到，此次南下会如此顺利。


若真个打下了东京，自家在太宗皇帝面前的地位，也就会更加稳固……“郭将军只管行事，咱渡河之后，便会赶去与你汇合！”


就这样，在宋钦宗等人眼中的黄河天堑，根本没有发生作用。更使得金军长驱直入。


赵谌的脸都白了！


冯筝和张真奴的演出，已经无法让他再生出兴趣，忙不迭喊上赵多福等人，匆匆下楼，准备自东华门回转皇宫。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哪里还有心情看戏？


其实，早在赵谌向人了解情况的时候，楼下的骨朵子便已经备好了马车。


赵谌等人纷纷登上马车，玉尹和宗泽则一路相随，把车队送到了马行街上。从丰乐楼出来。上马行街被转，便可以直抵东华门。此时，街道两旁的商铺早已经关闭，马行街冷冷清清，更没有早先时那份喧哗和热闹。


“小乙，且慢！”


宗泽突然唤了一声，玉尹诧异停下脚步。


“老大人，怎么了？”


宗泽道：“好像不太对劲儿！”


这话还未说完，忽听路旁几家店铺的大门，蓬的一下子碎开，几十个黑影从屋中，从房顶直扑向马车，一个个身着黑衣，面罩黑巾，手中更拿着明晃晃的利刃。


轰！


前方传来一声巨响，火光冲天。


行走在最前面的骨朵子，连人带马被炸的血肉横飞。


玉尹见状不由得一怔，旋即大声喊道：“太子，小心，有刺客！”


几乎是本能一般，他垫步便冲出去，瞬间便来到了车队尾端。车队尾端，有四五名骨朵子守护。只是黑衣人出现的突然，根本不等他们做出反应，便一阵扑杀。


两个骨朵子倒在血泊中，气息奄奄。


玉尹赶到时，就见最后面那辆马车已经失了控制，车夫被一支利矢射落车下，拉车的马儿毛发乍立而起，朝着前面的马车便冲撞过去。这若是撞在一起，整个车队便乱成一锅粥。更不要说马车里还坐着太子赵谌和柔福帝姬等人，到时候怕也是性命难保。玉尹一咬牙，不敢犹豫，纵身形跑过去，探出手一把抓住了缰绳。


也幸亏是马车走的慢，而玉尹距离也不算太远。


那马儿刚受了惊想要发疯，就被玉尹抓住缰绳，紧跟着一直胳膊搂着马脖子，脚下使了个千斤坠，大吼一声，生生把那匹马摔倒在地。


“太子不要惊慌，躲在车中，莫要出来！”


这马车里坐着的，正是太子赵谌。


骤遇伏击，赵谌心里面其实非常慌张，起身便想要从里面出来。


不过听到玉尹的叫喊声，他立刻停下脚步，小小的身子缩在车厢一角。


玉尹还在和那惊马角力，两个黑衣人却已经向他扑来。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便听宗泽大吼一声，从一个黑衣人手中夺过一口大刀，反手将那人劈成两半，猱身便拦下那两个黑衣人。


马行街上。已乱作一团。


玉尹把惊马制服以后，忙快步来到车厢旁，一拳便轰开了厢壁，把身子探进去，大声道：“太子，随我走。”


“老师救我！”


赵谌吓得小脸发白，看到玉尹，忙不迭上前。


玉尹刚把赵谌从车厢里抱出来。就见一个黑衣人蓦地从旁边杀出，明晃晃的钢刀，挂着风声便下来。玉尹也来不及闪躲，猛然一个侧身，那大刀几乎是贴着他的身子落空。脚下使了一个玉环步，一下子便贴在那黑衣人怀里，身形猛然一转，肩膀凶狠的撞在那黑衣人胸口。


玉尹已练到了第四层功夫，这一身功力，几达化境。


就这么一靠，那黑衣人顿时被撞飞出去，口中吐出鲜血。打湿了脸上的面巾……就这一下，足以让他骨断筋折。


“小乙，救我……”


前方柔福帝姬和朱璇从马车里钻出来，站在马车旁，惊恐叫喊。


赵谌这次出来，不过是随心之举，也没有带太多护卫，只有十几个骨朵子相随。


可现在，骨朵子死伤大半。周围全都是杀气腾腾的黑衣人。


两个小姑娘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吓得魂飞魄散。


玉尹刚稳住身子，还没来得及把赵谌放下，见两个黑衣人气势汹汹扑向柔福帝姬二人，也顿时急了眼。把赵谌放在地上。左右看了一眼，一把抄起那马车上的大纛，两膀用力，一声虎吼，那大纛便被硬生生拔出来。


“太子。抓着我的衣服！”


玉尹大吼一声，轮着碗口粗细的大纛杆，便冲向那两个黑衣人。


赵谌这时候，俨然一个听话的小孩子，小手紧紧抓住玉尹的衣襟，可谓是寸步不离。


近四米长的大纛杆，夹带着一股子罡风，蓬的就打在一个黑衣人的胸口。


那黑衣人被撞得凌空飞起，噗通摔在数米开外，立刻没了声息……玉尹轮着大纛杆，厉声喝道：“柔福帝姬，十八姊过来……宗汝霖，随我一起往东华门走。”


距离东华门越近，就越是安全。


宗泽那边也杀了三四个黑衣人，眼见玉尹一人护着赵谌三人，明显有些捉襟见肘，忙舞刀冲过来，和玉尹并肩而战。


这老头今年六十八岁，可是身体健硕，勇力不俗。


花白的胡须上沾着血迹，一口大刀，更使得是虎虎生风。


“公主，看好小哥，跟在我身后！”


玉尹抡起大杆，直若疯虎般，势不可当。


只是，他这心里面感觉奇怪：这里距离东华门，不过一千多米，这么大的动静，为何东华门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这时候，从马行街尽头冲来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高尧卿，远远便大声喊道：“太子休要惊慌，高三郎来护驾了！”


“风紧，扯呼！”


那些黑衣人眼见刺杀赵谌不得手，更有援兵到来，也知事不可违，忙大喊一声，转身就走。


马行街上，有许多小巷。


那小巷之间相互连通，好似迷宫一般。


玉尹停下脚步，这心是砰砰直跳。


刚才那一幕，实在是太惊险了！


现在回想起来，玉尹犹自感到浑身发冷。


“小乙，你没受伤吧。”


眼见刺客退走，柔福帝姬才回过味儿来，见玉尹浑身是血，忙关切的扶着他，轻声问道。


“没事……小哥可好？”


赵谌抬起头，那张小脸依旧显得有些苍白。


不过听到玉尹询问，他却倔强道：“老师休要看不起人，我可是跟你学过相扑的……”


赵多福一怔，“小哥，你何时学得相扑？”


身为皇室子弟，怎可以学习相扑？想当年，宋太祖赵匡胤一根大棍打下了大宋江山，恐怕也不会想到，自家子弟居然会如此排斥武事。赵谌闻听，忙闭上嘴巴。


玉尹则轻声道：“小哥见了高三郎他们，便立刻回宫去。”


“嗯！”


赵谌深吸一口气，如一个小大人般，向高尧卿等人道谢。


趁此机会，玉尹则看向宗泽，却见宗泽站在旁边。钢刀已经入鞘，却依旧一副警惕之色。


直到此时，东华门的守卫才有了动静。


大队人马风驰而来，呼啦啦来到了赵谌跟前。


“帝姬，去劝住小哥，莫让他在这里发作……有什么事情，便回宫中再做计较，想来官家也一定得到了风声。”


赵多福心知。越是这时候，就越是要沉住气。


她忙过去拉住了赵谌，和那些禁军见过之后，便在禁军的保护下，迅速朝宫中退走。


“敢问壮士，高姓大名？”


一名武官模样的中年男子，拦住玉尹。


“徐都头，这是殿前司牟驼岗军寨军马指挥使玉尹。”


中年男子器宇不凡，闻听高尧卿介绍。脸上顿时露出笑容，“亏得玉指挥在，若太子真个出事。殿前司便真个没了脸面……自家殿前司金枪班都头徐宁，日后还要多多亲近才是。”


徐宁？


莫非是金枪手徐宁？


水浒传中，那个以一手钩镰枪，大破呼延灼连环马的天佑星，金枪手徐宁？


玉尹顿时愣住了，下意识朝徐宁手中看去。果然，这徐宁手中，是一杆长枪，大约两米出头的样子。其中枪头长约三十公分，枪头下部，有两个侧向突出的倒钩，钩尖内曲，是典型的钩镰枪。只不过。徐宁这杆钩镰枪比之普通钩镰枪要粗，约六寸左右，看上去份量颇为沉重。


玉尹忙拱手回应，“以后还请徐都头多多照应。”


徐宁和玉尹寒暄过之后，又与高尧卿道别。便带着人赶回宫中。


金枪班是殿前司所属，负责皇城内的警卫工作……只是玉尹依然不太清楚，为何东华门禁军，在赵谌遇刺时迟迟不见踪影。不过，他这时候却在想，这徐宁，是否便是水浒传中的金枪手呢？


高尧卿道：“小乙要小心，这徐宁就是一贴膏药，若被贴上，向取下来却难。”


“哦？”


“此人本领是有，而且武艺不凡，原本是殿前司第一高手。


只是这品性……呵呵，这厮一心想要往上爬，得罪了不少人。加之他的武艺不俗，特别是那钩镰枪，更使得出神入化，被不少人嫉妒，以至于到如今才做了个都头。


兼之他吝啬，又不晓事，便是我阿爹几次有心提拔他，最后还是被其他人阻拦……”


听了高尧卿这番话，玉尹愣住了！


也就是说，这徐宁并非京东三十六巨盗中人，一直呆在开封？


“小乙，咱们也走吧……待会儿开封府的人过来，便是想走，也要费些周折。”


玉尹看着一眼满地狼藉，点点头，和宗泽随高尧卿迅速离开现场。


高尧卿要立刻回家，把这件事向高俅汇报。


玉尹则拉着宗泽去观音巷，一边走一边道：“不成想这时候，竟会发生这种事情。”


“是啊，倒真个让人吃惊。”


宗泽和玉尹来到甜水巷的时候，马行街方向已是灯火通明。


“小乙，你说，会是谁要刺杀太子？”


“这个……”


玉尹此前并没有往这方面考虑，可是听了宗泽的话之后，脸色一变，陷入了沉思。


“老大人，会不会是虏贼所为？”


“虏贼为何要刺杀太子？”


“嗯……制造恐怖气氛，令开封百姓惶恐！”


宗泽想了想，点了点头，旋即又摇了摇头，“怕是没有这么简单……如果真是这样，朝中大臣随便挑一个出来刺杀，都不会比刺杀太子的难度大。而且，刺杀朝中大臣所制造出的效果，恐怕更能制造出小乙所说的恐怖气氛，你说是不是？”


“这……”


玉尹揉了揉鼻子，不知该如何回答。


两人不知不觉，便来到了观音巷。


“哥哥这是怎地，莫不是与人争执？”


霍坚也觉察到了外面的动静，打开门，却见玉尹和宗泽两人，一身鲜血的走过来。


他也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问候。


燕奴等人也被惊动，一时间观音巷里灯火通明，乱成一团。


“都别慌张，不过是遇到些麻烦……老霍，你明天一早便着人通知下去，让弟兄们这两日都小心一些。


虏贼已渡过黄河，估计这几日，开封便有战事发生。


方才在路上，还遇到刺客伏击太子……估计最近一段时间，城里不会太安稳，让大家不要轻举妄动。”


刹那间，观音巷中一阵骚动。


好在这些人，多是些亡命之徒，很快便冷静下来。


霍坚把众人都赶回屋内，玉尹和宗泽，便在燕奴等人的簇拥下，回到家中。


把身上血衣换下来，玉尹问道：“杨娘子，而今观音巷，还有多少空房可以使用？”


杨金莲忙说道：“昨日与巷口的顾大嫂做了交割，她一家人已经搬走，往郑州去了……而今这巷子里，只中间有两家人不肯卖出房子，但房子目前，也都空着。”


“顾大嫂家里……好像房子不小。”


玉尹转过头，对宗泽道：“东二厢那边太过杂乱，老大人住在那边，怕也不方便。


不如就在巷口住下，反正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老大人来了，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宗泽闻听，顿时大喜。


他也不客气，忙说道：“如此便多谢小乙。”


随后，两人便在客厅坐下，安道全也过来，为玉尹检查一番，确定无碍，方回屋休息。”


“老大人，方才你说不是虏贼所为，那又会是何人手笔？”


宗泽摇摇头，轻声道：“这却说不清楚……不过看方才那情形，刺客明显是早有准备，甚至连太子回宫的路线都设计妥当。而且事发之时，东华门禁军毫无反应，也是一桩怪事。小乙，此事别有蹊跷，不似看上去那么简单……弄不好，这里面另有隐情。我估计那些刺客，开封府一个也别想抓到，你我需多加小心。”

卷五 靖康耻 第333章 一团麻


玉尹觉得脑壳疼。


听宗泽话里话外的意思，今天发生的这件事情，似乎并不是表面上看去的那么简单。


这里面，别有蹊跷！


可究竟是什么蹊跷？玉尹又想不明白。


他人不笨，又重生一回，经历那么多的事情。可经历丰富是丰富了，这政治头脑还是少了一根筋。天生就不是搞政治的人物，所以玉尹对那些阴谋算计之类，一向是敬谢不敏的态度。可现在，他觉着自己似乎已经被卷入了一场阴谋之中。


是谁要刺杀赵谌？


或者说，杀了赵谌，谁又能获得好处？


任人去想，都会率先想到赵桓的那些兄弟身上。


赵桓只有赵谌这一个儿子，若赵谌死了……也不对！赵桓才二十六岁，谁又能担保，他日后不会增添子嗣？所以，这件事里面肯定还有别情，可一时间，玉尹却想不出个头绪。太复杂了！实在是太复杂了！玉尹拍着额头，露出一丝苦笑。


国人好内斗的劣根性啊……


这大敌当前，女真人马上要兵临城下，可是这开封府内，却依然是勾心斗角，相互算计。


如此朝廷，又如何能战胜对手？


玉尹越想越觉得麻烦，索性一头倒在床上，不再去考虑这些事情。


明日一早还要去牟驼岗，至于宗泽嘛……经过今晚的事情，想来也可以站稳脚跟。


嗯，这也算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收获吧！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有亮，玉尹便洗漱完毕，披上甲胄。


将那口楼兰宝刀系在肋下，虎出大刀挂在马鞍桥上，玉尹精神抖擞，迈步走出家门。


谁都知道，玉尹这时候去牟驼岗。恐怕会遭遇风险。


燕奴眼泪汪汪的抱着女儿，在杨金莲和张二姐的搀扶下，把玉尹送到观音巷巷口。


宗安六和宗安七两兄弟，已经守在巷口外。


两人也是顶盔贯甲，各自牵着一匹马，透出英武气概。


那马，个头不大，与暗金相比。四肢要短许多，属于矮脚马。站在暗金边上，两匹马很不起眼，但是玉尹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宗泽这次从巴州回来，带了几十匹滇马，也就是他眼前这种矮脚马。用宗泽的话说，滇马看似不起眼，若与西域良马相比。在前一二十里之内，根本不是对手。但滇马有一个好处，就是耐力强。


跑出三四十里之后。便是大宛良驹也会透出疲乏，可是滇马，会越跑越有精神……而另一方面，滇马比大宛马好养活。


一匹大宛马，一年的用度，可抵得上开封三口之家一年的收入还多。


可一匹滇马的费用，不过是大宛马的五分之一。也就是说，滇马更容易养活，而且市价也比大宛马便宜不少。


拿开封来说。一匹好马，价格至少在千贯之上。


可宗泽这滇马，买来时也不过百十贯，差价巨大……更重要的是，滇马的适应性。要比大宛马强。不管是在什么环境，都可以培育成长。


宗泽在巴州，也有些关系。


此次来开封，更存着推销滇马的心思，以弥补自监牧制度废罢后。中原缺马的窘况。为此，他专门带了几十匹滇马来开封，一路上开销，全都是自己承担，以至于到了开封之后，根本无钱去上下打点，一家人只能在东二厢贫民区的客栈居住。


“这便是你阿爹说的巴州马？”


宗安六忙点头回道：“玉指挥，你可别小看它……它长得不起眼，但是耐力极强。跑个三四十里，会越跑越精神。百里之内，你这匹马可以占据上风，但百里以上，二百里三百里，这巴州马却可以反败为胜。阿爹这次来，为它可花费了不少心思。”


玉尹自然知道滇马的好处，说穿了，滇马的特性，颇有些接近于后来的蒙古马。


历史上成吉思汗驰骋天下，征服世界，便有蒙古马的功劳。


蒙古人特有的骑射战术，也是根据蒙古马的特征设计出来……玉尹不懂蒙古人的骑射战术，可是却了解蒙古马的好处。既然滇马和蒙古马的特质相同，蒙古人可以创造出新的骑射战术，为何大宋人就闯不出来新的骑射战术？


有宋以来，良将无数！


玉尹就不信，找不出一个有本事的人。


“老霍！”


“小乙哥吩咐。”


“待会儿去接宗老大人一家时，把这些马买下来，暂时放在屠场里蓄养，我有用处。”


霍坚一撇嘴，看了一眼那两匹矮脚马，心里虽有些不屑，可是嘴巴上还是答应……宗安六、宗安七兄弟闻听，顿时喜出望外。


几十匹滇马，可谓是耗尽了宗泽的积蓄……奈何滇马形象太差，便是送人也颇为麻烦。宗泽本欲把滇马进献给赵桓，不想黄潜善看过后，立刻阻止了他的行为。


“官家马厩中，并不缺马匹。


宗汝霖这些马送过去，也只能被送进御膳房。”


有宋以来，杀牛杀马都属于违法行为，不过若大宋皇帝杀几匹马，估计也不会有人跳出来说事。宗泽千里迢迢把这些马带来，可不是为了满足官家的口腹之欲。


有心送给黄潜善，但被黄潜善拒绝。


哪怕是黄潜善嘴巴上说的好听，宗泽也知道，黄潜善其实，是觉得这滇马太丑了！


而今玉尹二话不说，一股脑接收下来，的确是解了宗泽燃眉之急。


玉尹吩咐了霍坚之后，便扳鞍认镫，坐上马背。


“九儿姐，好生在家照拂，记得待我去观音院照顾李娘子，莫要短了她的用度。”


燕奴含着泪。用力点了点头。


宗安六兄弟此时也上了马，在玉尹一声呼哨中，三人打马扬鞭，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天，还没有亮！


大宋皇城之中，却乱成一片。


先是有虏贼过河，吓坏了赵家父子，随后赵谌遇刺。更是让赵桓胆战心惊。


徽宗皇帝自禅位之后，对留在开封总觉不安全，几次三番想要离开。如今听说了女真人打过黄河，更是坐立不安。只是因为赵谌遇刺的事情，让他也不好开口。


“道君，这可是好机会！”


“好机会？”


徽宗皇帝看着童贯，一脸疑惑之色。


童贯是内侍，自然可以留在宫中……事实上，自钦宗登基。他便感到不妙，躲在徽宗皇帝身边，根本不敢出去。之后的事情。也证实了他的猜想。李彦被赐死，自己和朱勔，也被敕令归田。童贯相信，只要他敢出去，便难逃赵桓的毒手。


也难怪，当初徽宗皇帝有意废立太子，童贯可是强力支持。


如今赵桓做了天子，岂有他好果子吃？


跟随徽宗皇帝多年，童贯怎可能不了解徽宗皇帝的心思？


“今太子遇刺。必是冒犯了仙人……太上道君何不与官家说，去毫州为太子烧香祈福？想来官家也不会拒绝道君的好意。微臣不才，愿率胜捷军，随行护驾……”


为太子烧香？那是胡说八道！


这童贯的意思，说穿了便是趁这个机会离开东京。逃奔东南。


赵桓不是一直不肯放行吗？现在你为孙子去祈福，赵桓也就没了拒绝的借口。只要到了金陵，便还有大把的机会。


徽宗皇帝闻听，也不禁眼睛一亮。


“是啊，小哥受了这般惊吓。若不祈福，如何压惊？


只是道夫你手中胜捷军不过三千人，是不是再通知高俅，让他率禁军随行呢？”


童贯嘴角一撇“高二不过一介小人，自太上道君禅位，他又来请安几回？


老奴可是听人说，高二最近每日上朝，对官家毕恭毕敬……太上道君昔日对他的恩义，怕早已经忘记。若带上他，反而会被官家怀疑，胜捷军虽只三千，确是老奴从西北带来的精锐，足以保护道君周全。依我看，那高二还是不要唤上为好。”


童贯，素来看不起高俅。


也难怪他，毕竟是行伍中出身，曾督战西北，也立下过不少战功。


可是高俅呢？


不过是凭借着踢了几脚好鞠，便得了殿前司都太尉之职，让童贯如何能把他放在眼里？而且两人素有矛盾！毕竟此前，相互争宠，这间隙甚大，相互更看不顺眼。


徽宗皇帝听了童贯这番话，也觉着有礼。


当下脸色一沉，轻声道：“高俅乃殿前都太尉，为官家效力也属正常，道夫休得胡言。


不过也是，有你三千胜捷军足以，再叫上高俅，怕也不甚合适。


这样吧，朱勔而今也被放归田里，在家中左右无事，便叫上他随行吧。”


朱勔而今虽说是一介平民，可是当年在苏杭，却根基深厚，在东南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有朱勔在，可以为徽宗减少许多麻烦。


徽宗皇帝也担心，若他走了，只怕朱勔难活。


童贯和朱勔的关系不差，闻听之下，也不拒绝，更连连点头。


而这时候，赵桓正在东寝阁内，看着已经入睡的赵谌，咬牙切齿，双手握成拳头。


他很生气，同时也很害怕！


虏贼打过黄河，已经让他心惊肉跳；更不要说，赵谌在他眼皮子底下，险些被人杀害。


开封城，真个不安全啊……


“东华门，昨夜是何人值守？”


“官家，昨日东华门值守，乃殿前司指挥使马皋……不过，昨日事发之前，马皋便失了踪迹。以至于东华门值守禁军，虽听闻动静，苦于没有令牌，不敢擅离职守。”


“那马皋。今在何处？”


“方才开封府递来消息，在兴隆观后的一条小巷中，发现马皋尸体。”


赵桓这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马皋，那可是禁军指挥使，怎地……这贼人也太过嚣张，想杀便杀！若非小哥这次身边正好随了玉尹和宗泽等人，只怕是凶多吉少。


此事。究竟何人主使？


一开始，赵桓也以为是女直人所为。


可后来一想，女真人便是杀了赵谌，于大局也不会有影响，反而会激怒赵桓死战。


不是女真人，又会是什么人？


赵桓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太上道君赵佶。


但虎毒不食子，更不要说赵佶一向对赵谌疼爱，根本没道理杀了赵谌。那么。赵佶就可以排除，剩下的便是他那些兄弟。赵构肯定不会，他从真定逃回开封。就一病不起。赵桓思来想去，好像也只有他那三弟郓王赵楷。之前赵佶尚未禅位，几次想要废立太子，便是为赵楷打算。似乎除了这个家伙，也没有其他人有动机。


杀了赵谌，而后便除掉自己。


若赵桓死了，赵楷便是长子……虽说赵楷上面还有个哥哥赵柽，可实际上，这位二皇子早在出生后的第二天便天亡。也就是说。赵桓之下，便是赵楷最有可能即位。


赵桓和赵楷，本就有很深的矛盾。


如今既然怀疑了赵楷，便越想越觉得赵楷的疑点多。


“张大年！”


“奴婢在。”


“立刻派人，与我严加监视郓王府。”


张大年闻听先是一怔。旋即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奥妙。


忙躬身唱了个肥喏道：“官家放心，奴婢这就派精明强干之人，日夜监视郓王府。”


“嗯，便这样吧！”


赵桓一夜未睡，显得也有些疲乏。于是便挥了挥手，示意张大年退下。


天，还没有亮，不过早朝时间将至。


他疲惫的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只觉脑袋瓜里面，乱成了一团浆糊。


紧张，恐惧，愤怒……


诸多负面情绪在一刹那间涌上来，令赵桓格外疲惫。


“官家，天要亮了。”


皇后朱琏那柔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赵桓睁开眼，疲惫道：“是啊，要亮了。”


他呼出一口浊气，沉声问道：“小哥可还好？”


“虽受了些惊吓，却还算好，这会儿睡得正香甜。


倒是十八妹和嬛嬛至今仍未缓过神来，在我房中休息，死活不肯出来……官家，这事情，可有眉目了？”


朱琏的话语中，带着一股子无法掩饰的怒气。


她本是个性子温婉的人，也从来不会过问朝堂之事。可这一次，她却是真怒了！


赵谌是她爱子，更是她生命的寄托。


如今，竟然有人要对赵谌下手，而且是在这种时候下手，朱琏又如何能不生气？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一开始也以为是女真人所为。可静下来仔细一想，也觉得不太可能……赵桓道：“确有些头绪，但尚不确定。”


“若我知是何人所为，便是有道君护持，也要和他拼个你死我活。”


赵桓忙道：“圣人何必动怒，此事想来和道君也没什么关系，不过一些宵小所为。


放心，我绝不会放过他们……谁动小哥，朕便要让他满门偿还。”


这一番话出口，说的是杀气腾腾。


朱琏想了想，便不再赘言。


她正准备告辞回去照顾赵谌，却听赵桓突然唤住她，轻声道：“圣人，你说这一次，咱们能抵住那虏人大军吗？”


不知为何，听了赵桓这一句话，朱琏心中一凉……“衙内，你可要想好了，这军中不必提防，一切皆需遵循律法。


你若是违背了军令，便是交情再好，我也不会徇私情，到时候你可莫要怪我才是。”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的光亮。


玉尹策马与官道上，一边走一边和身旁的高尧卿说话。


在城门口，他被早就等候在那里的高尧卿拦住。


原来昨日玉尹和高尧卿那一番话后，高尧卿回去和高俅商量了一下，居然被高俅认可了。


高尧卿道：“废话，军中十七律五十四斩，我背的比你熟。


你也不看看，自家阿爹何人……旁人总说，阿爹不学无术，可我告诉你，从我成人开始，我阿爹便逼着我苦读兵书，还在武学历练过一年。小乙是不知道，我这次和他一说，要去你营中效力，阿爹居然笑了……这段时间，他一直是愁眉苦脸。


其实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我阿爹，他内心里，始终是个要强的人。


可惜这底子薄，年纪又大，怎么学，都学不得真本事。别看他做了殿前司太尉，表面风光，私下里不知被多少人耻笑。我今日出门的时候，阿爹还与我说，要我好生用心，为官家效力。”


玉尹，沉默了！


高俅的苦楚，只有他自己清楚。


高尧卿作为他儿子，又岂能没有了解。


“你到军中，可就不再是衙内……”


“嘿嘿，我当然清楚……自家别的本事没有，帮你整理个军令，却还绰绰有余……你看，我阿爹给我的身份，也是个殿前司承官，不如便做你军中记事，如何？”


这个，倒真可以有！


玉尹想了想，高尧卿这个要求也不算是太过分。


他堂堂殿前司都太尉的小儿子，又是太学内舍登第，若真个让他做个小兵也不太合适。


这个记事，却不算太难。


一行人便这样，有说有笑，来到牟驼岗。


可一进军寨，玉尹便蹙起了眉头。


原来，在牟驼岗军寨不远处，又建起了一座营寨。


远远便可以听到那军寨中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少阳，是怎么回事？”


陈东急匆匆跑过来，一脸苦笑道：“数日前，天驷监在这里设立军寨，更赶了近万匹战马在营中。昨日虏人渡河，这营中便乱成一团，早上清点时，却发现少了一半人。”


“什么？”


玉尹闻听，勃然大怒。


“那天驷监的都监，如今何在？”


陈东面色古怪，看着玉尹“小乙，这天驷监的都监，好像就是你。”


忘记了，可真个是忘记了……高俅说过，会为他争取天驷监都监一职，可这两日发生事情太多，以至于玉尹把这件事，已经抛在了脑后。


近万匹马，还有军寨中囤积的大批辎重……恐怕朝廷已经忘了此事，这又该如何是好？玉尹只觉得，两边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卷五 靖康耻 第334章 唯死战耳！


靖康元年正月初三，郭药师率部渡河，几乎兵不刃血夺取白马津。


可惜，这是宋朝，白马津上也没有关公关云长。郭药师更不是那袁绍手下的猛颜良，占领白马津之后，郭药师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先扎下营寨，并派人前往滑州，劝说滑州都统制曹荣投降。与此同时，宗望在黄河北岸也加快了渡河速度。


玉尹看着凌乱的天驷监大营，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这，简直是在添乱！


天驷监大营中，有近万马匹，可是一看就知道是那种管理不善，发育不良的战马。


许多马，都挂了膘，根本不适合上阵冲杀。


这也就罢了，最可气的是这天驷监的官员，竟一个不见，只剩下几百个马倌在营中，而且是惊慌失措，根本派不上用场。玉尹巡视了天驷监之后，可是真怒了。


“指挥，这么多马，该如何处置？”


陈东蹙着眉，轻声问道。


玉尹想了一想，回头沉喝道：“高尧卿。”


“末将在。”


“你立刻回开封，同时呈报殿前司与兵部李尚书，就说天驷监不宜居于此地，必须马上迁移。”


“喏！”


高尧卿插手领命，大步离去。


“指挥，便是要迁移，看这些人的样子，怕也是麻烦啊。”


玉尹只觉这太阳穴突突直跳，脸上更是透出一股子浓烈杀机。


这种局面，确是他从未预料到……果真是应了后世那句俗话：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之前玉尹倒没觉得什么，现在却真个后悔，不应该坐这天驷监都监的位子。


朱梦说走过来，在玉尹耳边道：“指挥，这时候可不能心慈手软。当立刻派人，缉捕擅离职守的天驷监所属官吏，依照军法。临阵脱逃，将他们全部斩首示众。


慈不掌兵，这个时候必须要以雷霆手段，震慑住这些人……否则的话，会越来越乱，甚至会动摇军心。”


“天驷监花名册可在？”


陈东二话不说，便让人取来天驷监花名册。


玉尹把天驷监留守的马倌，一一清点完毕。


天驷监自都监以下。设都勾押官一人，勾押官一人，押司官一人，其下又有军士一千又八十人，负责管理马匹。而今这天驷监，只有六百又一十二人，都勾押官、勾押官以及押司官皆不见踪影。据说，这三人在得知女真人渡河之后，便连夜跑回开封。至于跑回开封何事？玉尹却不想知道。只觉心头一股火气，噌的一下窜起。


“高宠，何元庆何在！”


“末将在。”


“着你与何元庆各领本部兵马。即刻前往兵部与高尧卿汇合，而后依照名单上的名字和地址，缉拿逃兵？正午之前，务必将这一干人等缉拿回营，不得有误！”


高宠与何元庆相视一眼，插手领命，带着八十骑军呼啸而去。


玉尹看了一眼天驷监大营，“庞万春何在。”


“末将在。”


“着你率领本部人马，坚守天驷监大营。


若有人擅自行动。可就地格杀，无需通报。”


一直以来，玉尹总给人一种略显儒雅的感觉。可要知道，他可是陪同余黎燕，在可敦城刺杀耶律大石。帮助耶律余里衍打下西辽根基。骨子里有一股子狠戾劲儿，只是在大部分时间被人忽视。朱梦说没有说错，慈不掌兵！大宋军备本就糜烂，这个时候更不能有半点心慈手软，否则这牟驼岗军寨。不等女真人抵达，便要溃不成军。


一连串命令发出之后，玉尹带着人便离开天驷监。


回转牟驼岗军寨时，凌振也闻风赶来，脸上同样带着几分惶恐之色。


说起来，凌振虽在军籍，可是其本质并非军人，更像是后世的军中科研人员……生长于开封，这辈子几乎没离开过开封府，听闻战事将起，又如何不慌乱？


不过，便是在慌乱，凌振没有逃离。


“小乙，真要起战事了吗？”


“是啊，怕要起战事了！”


凌振苦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本以为能平安一世，却不想到头来还是少不得这种勾当。


小乙，我御营之中尚有六百军士，便交与小乙指挥。


另外我还带了三百枚改良后的掌心雷……可惜时间太短，也做不出更多，不知能否派上用场？”


三百枚掌心雷？


玉尹蹙了蹙眉，寥胜于无吧！


“如此，多谢叔父。”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说道：“叔父，与你商量一回事。”


“小乙请讲。”


“你立刻调集你手下兵马，在周遭村庄寻找车辆。我这里有马，军寨中更存有大量辎重。我估计，最迟午后，朝廷便会有把各处辎重粮草回收城中。牟驼岗身处西北，正是女真人兵锋所指之处。一旦丢失，这近万匹战马，还有这军寨中的辎重，便要便宜女真人……烦劳叔父辛苦，尽量把这里的物资带回开封城内。”


玉尹说的很委婉，便是拒绝了御营六百军士加入。


不是他想如此，而是在他看来，御营六百军士，根本是杯水车薪，派不得用场。


弄个不好，甚至会搅乱了自家阵营，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凌振也不是个不知好歹的人，虽然玉尹没说的明白，却也知道，他未必看得上自家那些兵马。


御营兵马，说穿了就是看守甲仗库所设，平日里也没什么操练。


威慑作坊里的工匠还成，但若是说上阵搏杀，连凌振自己，都不认为能取得战果。


他这样说，就是一个态度。


我挺你！


以你马首是瞻。


别看凌振在城外驻扎，可是这信息却通畅的很。


昨晚马行街上发生的事情，他已经得到风声……小乙这回，只怕是要发达了！


救驾之功啊，虽说救得只是太子，却也是救驾的功勋。谁不知道。官家只有这一个儿子。加之官家宠爱皇后朱琏，全不似徽宗皇帝那种青楼天子的性子，太子之位必然稳如泰山。如此一来，小乙日后受到的恩宠，必然不会少了。别看他现在只是个指挥，不过只要攒足了功劳，早晚飞黄腾达，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这时候不表明态度。更待何时？


虽说凌振和玉尹关系一直很好，可是这种站队的态度，却未曾表现出来。


毕竟，一旦站队，他和玉尹的关系也将发生变化。从前，他是玉尹的长辈，相互之间也是平等关系。可一旦站队，他和玉尹也就变成了主从关系，玉尹为主。凌振为从。


凌振见过牟驼岗军寨的操演，自然也清楚这支兵马的厉害。


自家那六百人，说实话真算不得什么……庞万春那支箭队。可以在一炷香时间把御营六百人杀得干干净净。所以，即便是玉尹不要这些兵马，凌振也能够理解。


“还有一件事，小乙军中可要炮手？”


“嗯？”


凌振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我营中有一匠人，确是个不简单的……只是此人出身不好，他师父曾随宋江谋逆，后在征讨方腊时战死。此人手艺非凡，可以修整军械。更操的一手好炮。可他这身份，却直个有些尴尬，所以没甚地方可去。


小乙若有兴趣，何不把此人留下来？


当年他师父和我有些交情，托我予以照拂。可惜自家本事不够。也只能保他平安。”


匠人，又操的一手好炮？


玉尹顿时来了兴趣，便问道：“那厮叫什么名字？”


“此人诨号火豹子，名叫梁玉成。


他那师父，便是早年间京东有名的匠人。人称金钱豹子汤隆。只可惜受了宋江等人蛊惑从贼，以至于声名尽毁。我见他本事不差，若留在我手下，也是一世无名，倒不如让他跟了小乙，也能搏一回功名，却不知道小乙愿不愿意接纳此人？”


玉尹愣了一下，顿时笑了！


前有一个金枪手徐宁，而今又蹦出来一个金钱豹子汤隆的徒弟，倒也真个是有趣。


“既然是叔父所荐，自家倒也有些兴趣。”


“如此，我回去便招他过来。”


凌振在军寨里坐了一会儿，便告辞离去。


他回去自去命手下人寻找车仗不说，玉尹则命牛皋董先在军中加强戒备，以防意外发生。


陈东则带着吉青，去清点天驷监中的事务，见没有旁人，朱梦说突然问道：“小乙何以认为，朝廷不会与虏贼决战于城外？”


玉尹，沉默了！


他该怎么回答才好？


事实上，他也不清楚这一次宋军和女真人，究竟是如何交锋。


毕竟不是学宋史出身的人，他对靖康的了解，也只是两次开封之围，和靖康之耻。


所有的布置，都是凭着本能做出决断。


玉尹想了想，“大郎以为，凭而今禁军之能，可否与虏贼野战？”


“这个……”


朱梦说愣了一下，旋即苦涩而笑。


玉尹这个回答，让他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东京禁军，原本是宋军最精锐的部队，当年太祖皇帝赵匡胤，为削弱藩镇兵权，下令抽调藩镇精兵，组成了禁军。


那时候的东京禁军，的确是战斗力惊人。


只是到了现在，东京八十万禁军虚有其名，根本不堪一战。


野战？


便真有八十万禁军，就凭禁军现在的情况，怕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吧……“依我想来，官家未必会选择野战。


开封城高墙厚，虽说无险可守，但若依托坚城而战，虏贼未必能够攻破。只要能拖些时间，自有勤王义军到来。到那时候，虏贼怕也是不敢再继续纠缠下去了。”


“嗯，倒也有些道理。”


朱梦说点点头，对玉尹的说法表示赞同。


“如此说来，咱这牟驼岗恐怕也坚守不得太久。”


“是啊，以我想来，等到营中马匹辎重移走大部分之后，便可以撤回开封城内。”


“如此，我便立刻回城。设法多找一些车仗。”


玉尹道：“便拜托大郎。”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说实话有些出乎玉尹的意料之外。


原本想着可以前往酸枣抵御金兵，哪知道宋军竟如此不堪一击，而金军南下的速度，也真个太过惊人。十天，甚至不到十天的时间，金军便到了黄河岸边。不但占领了濬州，还顺势渡河。抢占白马津……如此一来，去酸枣也就没有了用处。


是该说金军悍勇，还是说宋军无能呢？


玉尹坐在大帐之中，轻轻揉着太阳穴……原来这真个打仗时，却比想像中更复杂。


正午时，高尧卿、高宠和何元庆，押解了二百多人回到牟驼岗。


群牧司原本隶属太仆寺，但是在政和年间，马政便归于枢密院。纳入兵部所属。


兵部尚书李纲才得了任命，正焦头烂额的处理公务。


闻听天驷监一盘散沙，竟出现大规模溃逃的现象。李纲顿时大怒。


不过，他还算明事，加之之前和玉尹和解，又合作了两次，所以没有去怪罪玉尹。


再者说了，玉尹虽挂名天驷监都监，可却属于殿前司。


昨夜又救了太子，李纲便是真想要找玉尹麻烦，也需要三思而后行。


李纲立刻让高尧卿三人。依照名册缉拿逃兵。都勾押官一人，押司官一人被堵在家中，绳捆索绑。而那勾押官则没有找到，据说这厮离开牟驼岗后，连夜逃往洛阳。


李纲这时候。也没功夫为这么一个勾押官，再专程派人去洛阳缉拿。


所以便记下那人名字，准备秋后算账。


除了两个官员之外，其余只要是逃回开封府的逃兵，一个不剩的被拿下。剩下一些人。则不见踪影，想来是已经逃离开封。这许多人要缉拿起来，可不是个容易的事情。


好在玉尹也不在意，听闻这些人被抓回来，便理也不理，下令在辕门外斩杀！


二百又一十八个人头落地，使得先前乱成一团的天驷监，顿时安静下来。玉尹用这二百一十八个人头警告那些人，老老实实呆着，否则自家可是个会杀人的主儿。


如玉尹所猜测的那样，当天下午，兵部传令，全力备战！


钦宗皇帝早朝时，被李邦彦等人劝说，准备移驾南京应天府，却被新任御史大夫陈过庭强力阻拦。随后李纲等人，痛斥李邦彦，更与赵桓陈说利害，总算是让赵桓下定决心一战。李纲被任命，全权负责开封之战，谁若再言逃跑，可先斩后奏。


李纲临危受命，立刻下令组织开封百姓，修缮樯橹，安置炮座弩石，准备依托开封高墙坚城，和女真人决一死战。而后，他又从高俅手中，接掌了禁军，在都城四面，配备禁军一万两千人，辅以厢军以及保甲民兵，协助防御。马步军四万人为前后左右中五军，金明池八千海军，在日夜操练。说来也可笑，现在进行操练，基本上便是临时抱佛脚。可也没办法，有佛脚可抱，总好过没有佛脚……随后，李纲下令，把前军部署在通津门外，以确保延丰仓安危。


后军驻扎于朝阳门外，负责防守开封城壕最浅窄的樊家岗一带，使金兵不会逼近城门。


而玉尹接到的命令，则更加简单：确保牟驼岗军寨中十二万石粮草辎重，要安全转移至延丰仓，天驷监九千八百又十二匹战马，也要尽量转移，送至岳台交接。


待辎重和马匹转移完毕，玉尹则率部驻防樊家岗……玉尹接到这命令，也是忍不住一阵呲牙。


“让天驷监那六百多人，负责驱赶车辆，命御营兵马，负责装车……尽可能寻找车辆，务必能早日转移粮草辎重。在这些东西未曾解决之前，咱们便要坚守此处。”


牛皋忍不住问道：“若虏贼来了，又该如何？”


朱梦说想了想，“虏贼不过先锋人马渡河成功，若大军全部渡过黄河，恐怕也需要几日光景。此外，白马尚有宋军驻守，我听人说，滑州指挥使曹荣曹宁父子，也是不可多得的悍将。想来他们或许奈何不得虏贼，却至少可以牵制虏贼兵马。


这样算来，虏贼打到开封，至少需五到七日，咱们加紧行动，足矣把这些辎重转移。”


曹荣，曹宁……


玉尹总觉得，这两个名字有些耳熟。


看董先阴沉着脸，他突然想起来，之前董先曾在济南府效力，据说是得罪了人，才会被人打压。对了，好像就是叫曹荣，！不对，好像也不是因为这件事情吧……玉尹实在是想不起来了，而且时间不等人，五到七天，转移九千八百匹马，还有十二万石粮草，可不是一个轻松的事情。必须要加紧了，而且要尽可能寻找车仗。


这李纲也是，你要我转移辎重，不配给我车仗，我如何转移？


但是，李纲如今身为兵部尚书，开封四壁守御使，全权负责开封防务。玉尹便是心中不满，也只能按耐住。好在咱手里还有个高衙内，说不得可以派上大用场。


“大郎，少阳，三郎！”


“卑下在。”


“转移粮草，移交马匹的事情，便交与你三人负责。


我会让吉青率杂兵协助，王敏求所部弓兵，负责保护辎重马匹安全，务必要在虏贼抵达之前，把辎重全部转移。”


朱梦说三人相视一眼，而后朱梦说和陈东的目光，便落在了高尧卿身上。


这两人可是人精，哪能听不出玉尹的意思？


我只管安排任务，怎么完成，便是你三人的事情……高尧卿却苦笑起来，“小乙，自家突然觉得，好像来错了地方……也罢，车仗一事，便交给我来负责。我不敢说能找来多少车仗，只说会尽量寻找车仗。不过，单凭这些人，未必能够。小乙最好再设法多找些人来，以免到时候耽搁大事。”

卷五 靖康耻 第335章 又是何方神圣？


梁玉成身高大约180公分上下，长了一脸麻子。


正月初，虽已立春，但天气仍有些寒冷。不过梁玉成却穿着一件单袄，赤着胸膛，露出黑乎乎的胸毛来，透着一股子剽悍气息。这家伙气力不小，身体也极为健壮。只是性子略有些内敛，好像不是特别喜欢说话，属于沉默寡言的类型。


玉尹觉着，这人倒也不错。


和他聊了几句之后，便把他安排到后营吉青的手下。


原因嘛，非常简单……


梁玉成的身手也不算太差，甚至比吉青还要厉害几分。可是他从未参加过训练，之前在凌振手下时，也多是做些手艺活儿。御营的训练，比东京禁军更加不堪。若冒然让他加入正兵，万一上了疆场慌乱起来，非但派不上用场，反而会危及别人。


天将夜时，高尧卿带着百十辆大车，回到牟驼岗。


仓促之间能找来这么多车仗，实属不易。要知道这会儿开封城里已经乱成一锅粥，百十辆大车着实花费了高尧卿不少气力。再加上凌振找来的车辆，加起来共一百六十辆车仗，也算是缓解了牟驼岗车辆不足，无法运送辎重的尴尬局面。


只是，车辆堪堪够，人手却远远不足。


要装车，要卸车，要赶车……单凭玉尹交给朱梦说的一千多人，显然是捉襟见肘。


一辆车至少需要十几个人负责装卸，还要有人赶车、套车……玉尹眼看这状况，也是感到头疼。


“小乙，李公不是说，把开封府大牢里的囚犯给你吗？


既然现在去不得酸枣，便让那些贼囚过来装车赶车，总好过而今这样子空着车仗。


还有，李公既然要转移辎重，总要有些表示才是……似这种事情。你不争便什么都没有。我刚才过来时，父亲还让我转告你，有些事情，你要表现强硬才是。”


玉尹，的确不是个喜欢争抢的人。


可高尧卿这一番话，却给他提了个醒。


而今，他不再是开封府市井中的闲汉泼皮，而是堂堂正正的大宋禁军。


你李纲安排下来了事情。却又什么表示都没有……大家都是为朝廷做事，凭什么便要我去想办法解决？高俅说的不错，你若是不争一回，只怕会越发被人小觑。


“衙内说的不错，那我这就入城！”


眼看着便将亥时。


若是在去年，这时候正是开封城最热闹和繁华的辰光。不过而今，开封城冷冷清清，四面戒备森严，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之气。女真人渡过黄河。距离开封咫尺之遥，让开封百姓哪里还有精神吃喝玩乐？依照着夜禁之令，过了戌时便要城门紧闭。只是因为正在备战的缘故。封丘门、卫州门、固子门、万胜门以及牛行街新曹门在这个时候还能通行。


玉尹带着高宠，从牟驼岗出来之后，便一路疾驰，很快来到卫州门外。


沿途，不时可以看到巡逻的禁军，也幸亏得玉尹带着腰牌，否则很有可能惹来麻烦。


“小乙哥，怎地恁晚前来？”


卫州门外，玉尹看到封况正带着禁军巡查。


“封况。你怎在这里看守城门？”


封况闻听，不禁露出苦笑：“昨日太子马行街遇刺，我家指挥被人杀害。


官家虽未追究我等，可是却不得在内城驻守，只得在此看守城门。真一个是晦气。”


“你家指挥？”


玉尹先愣了一下，旋即醒悟过来。


封况隶属侍卫亲军步军司，他的上官，便是马皋。


这么说了，昨夜驻守东华门的人。便是封况他们。而今马皋被杀害，封况这些人，便等于没了靠山。钦宗皇帝没有寻他们麻烦便是宽宏大量，再想继续驻守内城，只怕也不太可能。看着封况那一副落魄模样，玉尹这心里面也觉得不好受。


“城里情况如何？”


本只是随口一问，哪晓得却引来封况一声冷笑。


“还能如何，乱成了一锅粥。”


“哦？”


封况便拉着玉尹到一旁，低声道：“小乙哥可听说，太上道君今天带着人跑了……”


“啊？”


“傍晚时分得到的消息，太上道君说是要为太子去毫州祈福，结果却带着人直奔东南而去。


童贯也招了胜捷军随行护驾，据说还有朱勔和蔡京一大家子，都随着太上道君走了……刚才我听凌威与我说，官家也想要走，甚至连车仗都准备好了。幸亏李尚书得到消息，在大庆门拦住官家车仗，以死相谏，才算是让官家改变了主意。


只是这两件事发生，却让城里人心惶惶。


谁也说不准，官家什么时候便会弃城而走……儿郎们便守在这里，也是不太安心。”


这消息，玉尹是真没有听说。


以至于封况说完，他也是大吃一惊。


历史上，徽宗皇帝好像是跑了，可是钦宗皇帝……你身为一国之君，尚不惜自家江山，让下面那些为你卖命的人，又如何能够安心？


这种时候发生这样的事，绝对会使得局势变得更加复杂。


可他玉尹，不过一个小小指挥使，这种情况下又能如何？


“封况，一会儿和弟兄们说，咱在这里守护的不禁是官家，还有咱的父母妻儿……开封是咱的家园，怎地都不能丢弃。让大家安心下来，想必也不会再有什么动荡。”


封况听了，连连点头。


“小乙哥，你哪里需要人吗？”


“怎地？”


封况苦笑道：“哥哥有所不知，自昨夜出事之后，我等便在这城里抬不起头来……兵部也是对我们颇有提防，更严密监视……你往那边看，西北水门的兵马，便是为监视我等而设立。我们留在这边。也着实不自在，不如随哥哥一同过去？”


玉尹一怔，旋即有些心动。


他而今正是用人之时，牟驼岗人手匮乏，若封况过去，倒也能帮衬一些。


“你手下，有多少人？”


“我这一部，有三百人……其他几部人。也是孤苦伶仃的，根本无人理睬。


若哥哥能用的上，自家倒是能再拉过来两部人马。不过兵部那边，却不好说项。”


也就是说，马皋所属的部曲，而今都不得重用。


玉尹想了想，觉着若封况过来，倒也能帮上一些忙。


“封况，实不相瞒。我那边的确是需要人手……只是其他人，我信不太过，也不想费这个周折。若你有心。便随我过去。但我先说好，我那边可是有些危险。”


封况来了精神，“危险也总好过呆在这里，受人白眼。”


“如此，我这就去兵部，拜见李尚书。”


玉尹又安慰了封况两句，便带着高宠走了。


看着玉尹和高宠身后那一队马军，封况也忍不住，羡慕的连连咋舌。


也难怪。牟驼岗马军，作为玉尹亲随，可是费了玉尹不少银子。别的不说，便是这马军选拔，便极为严格。身材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体格更要非常健壮。此外，包括一身甲胄，以及所使用的战马，也都经过了调训。特别是在得了天驷监的马匹之后。玉尹又怎可能不假公济私？从天驷监硬生生挑出来一百匹好马，把原来的坐骑都更换了一遍。


天驷监的马匹，的确是养的不好。


可九千多匹战马之中，选出一百匹好马，却不算太难……至于如何交差的问题，玉尹更不用担心。把原来军营中那些驽马和劣马丢进去充数便是，反正也不会有人真个追究。


本来，玉尹想多挑些马出来，奈何他麾下没有那么多的骑士。


与其滥竽充数，还不如原来那些精锐。


再者说了，一个好的骑手训练出来，开销极大……玉尹也没有时间，再去做这种消耗。


一百亲随，便已经足够了！


“况哥儿，方才那人是谁？”


玉尹前脚才走，后脚便有那步军司的将虞侯凑过来，嬉皮笑脸问道：“看那些人气势，可不简单。


前些时候我曾见过侍卫亲军马军司的铁鞭营，那可是马军司最为精锐的人马，似乎也比不得方才那些人神气。”


封况脸上，露出一抹自豪之色，“铁鞭营那是呼延将军麾下，确是精锐。


不过我家哥哥，比之呼延老将军也不差……呵呵，那是牟驼岗的玉指挥，也是自家师兄。方才我还与他商量，让他把咱们调去牟驼岗。虽说有些危险，却也好过在这里受人的腌臜气。你下去和弟兄们商量，若有愿意的，便随我一同过去！”


封况越说，便越显得意。


就在这时候，忽听一声娇喝从身后传来：“况哥儿，有了好去处，便要忘了自家弟兄吗？”


封况听到那声音，顿时激灵灵打了个寒蝉，忙转身看去。


却见夜色中，距离他不远处的横桥大街上，一名女将顶盔贯甲，一身素装。火光照映这女子更添几分俏色，她催马便来到封况跟前，掌中一口绣绒大刀，唰的便架在了封况的肩膀上。


“却不知况哥儿又攀上了谁家的大腿？”


封况一见此人，不由得脸色大变……尚书省，对玉尹而言，并不算陌生。


大宋时代周刊的报馆，便设立在尚书省旁边，玉尹入得城后，倒也算是轻车熟路。


让高宠带着人，去报馆歇息，玉尹则直奔尚书省而来。


兵部，便设立在尚书省内，此刻便看到这尚书省乱作一团，官员杂役进进出出，川流不息。


而尚书省外。更有许多车马轿子一路摆放。


玉尹来到尚书省外，向门丁通报之后，很快便被唤了进去。


而今的玉尹，可不仅仅是一个殿前司指挥使，更是太子赵谌的救命恩人。便是官家也称赞他是忠直之人，那门丁当然也不会刁难。更不要说，玉尹还塞了银子与他。


“李尚书正在正堂，不过公务繁忙。只能与指挥使一炷香的功夫。”


玉尹连连道谢，在皂隶的带领下，直奔兵部大堂而去。


大堂上，显得非常凌乱。


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开封地图，上面做了许多标注。


李纲正拿着一卷公文，对照那地图上的标注。令玉尹吃惊的，确是在李纲身边站立的宗泽。


见玉尹进来，宗泽朝他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李纲则招呼玉尹进来，示意他落座，“小乙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烛光下，李纲的脸上透着疲惫。


眼圈发黑，嘴上还起了泡，显然是没有休息好。


不管玉尹对李纲看法如何，但有一点，他确是极为敬佩。


满朝文武之中，似李纲这种忠君爱国之士，的确是凤毛麟角，一双手就能数过来。


“李公。还要多保重身体才是。”


李纲笑了笑，“自家身体，自家心中有数。


倒是小乙你那边，是不是遇到了麻烦？我也知道，十二万石粮草辎重转移起来。可不是小事。”


玉尹露出苦笑，“不瞒李公，小乙今日来，便是求助。


牟驼岗而今兵马有千二之数，军心还算稳定。只是这些人。末将却不能妄动，必须要留在手中，防备万一。如此一来，运送粮草马匹的人手，便远远不够。不仅如此，还需要大批车仗……虽则末将已招来一百六十辆大车，但数量尚远不够用。


人手方面，末将已经和御营凌统制商议妥当，玉尹六百留守兵马，都在协助搬运……末将前来，便是与尚书求大车和人手。否则的话，十二万石辎重怕是难以按时转移。”


李纲听了，也是眉头紧蹙。


“大车倒是可以为你解决一些。


正好，我刚征调来一千辆大车，可以让给你三百四十辆，凑足五百辆大车想来够用。只是人手……一时间确是抽调不出太多来。这件事，怕还要小乙你自己解决。”


我若能解决，还用得着来找你？


玉尹早就想到了这个结果，沉吟片刻后道：“李公，你前次曾说过，把开封府大牢中的囚犯交与我……我也知道，而今李公手中无可用之人，不如把那些贼囚与我，让他们去做些苦力。另外，我入城时，见昨日东华门禁军无事可做，何不调拨与末将。那些人在城中是个隐患，便随我前去牟驼岗，末将也能代为看护。”


李纲一怔，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小乙说的，可是昨夜在东华门值守，侍卫亲军步军司指挥使马皋部曲？”


“正是……”


“非是我不信小乙，实在是……那马皋部曲，近四千人之众。


小乙虽也是指挥使，可手中可用兵马，也不过千二之数，一旦调拨过去，岂不是……不过，你那里也确是需要人手。


两部兵马，我只能与你两部兵马，再多了也无法与你。便持了令箭前去，点齐人手之后，便尽快赶回去做事。至于你说的开封府囚徒一事……还要烦劳汝霖辛苦一趟，去开封府把那些贼囚提出来，一并交由小乙带回，不知小乙，意下如何？”


玉尹知道，李纲这已经是竭尽所能。


当下也不客气，便插手领命。


李纲也确实是忙碌，根本没有时间和玉尹继续交谈。


事情安排妥当后，便让宗泽和玉尹一同离去。


“老大人，怎也在这里？”


宗泽笑了笑，“今日城中繁忙，官家也无心召见奏对。


幸得御史大夫陈过庭举荐，黄侍郎也是多次为我美言，伯纪便让我暂留兵部，协助他进行布置。待过几日局势稍显稳定，官家自会召见……呵呵，说起来也要亏得小乙，若非昨日和小乙救下太子，似兵部大堂这等重地，自家进来也是麻烦。”


玉尹，有些不知所措。


依稀记得，历史上宗泽回开封后不久，便被委任河北兵马副元帅。


可现在，女真人马上就要兵临城下，他却被困在这开封城里，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


玉尹心里面感到疑惑，又有些担忧。


他害怕，害怕自己这只蝴蝶扇动翅膀太厉害，才使得宗泽留在东京。


可这些话，他又该如何与宗泽说呢？便是他想要为宗泽谋官，怕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


“小乙，你自去点齐兵马，我便去开封府，提取囚犯。


然后我会带那些囚徒去卫州门外与你汇合，如此也省得你两面跑，你看如何？”


看看天色，已过了子时。


这要是来回折腾的话，恐怕到丑时也脱不得身。


玉尹当下答应，便去报馆叫上高宠等人，与宗泽拱手道别，直奔卫州门而去。


哪知道，到了卫州门时，却不见了封况。


那留守卫州门的十将也换了一个人，看到玉尹时，脸上透出一抹颇为诡异的笑容。


玉尹取出兵部大令道：“奉李尚书之命，抽调侍卫亲军步军司十将封况率其本部兵马，虽我前往牟驼岗听令。封况而今何在？军务繁忙，请他素来这边领命。”


那十将接过调令，见上面盖有兵部大印，心里倒是有些吃惊。


“玉指挥，封况所部兵马，已在城外集结完毕。


只是……若玉指挥想要把封况调走，怕是还要费些周折。有人要末将代话与玉指挥：这挖人挖到了自家手里，玉指挥虽号称马行街玉蛟龙，却也忒看不起人。


封况已被人带走，若玉指挥想要找他，还要辛苦一趟，走一回樊家岗方可！”


玉尹闻听，不由得愣住了。


这又是何方神圣，只恁大的口气？

卷五 靖康耻 第336章 一丈青


封况只是个十将。


哪怕他隶属三衙禁军中的侍卫亲军步军司，可说到底还只个十将。


那么十将，又是个什么职务？


准确说，这是一个基层武官，一个基层的不能再基层，甚至说根本不入品级的武官。


君不见水浒传中，王进林冲为八十万禁军教头，从地位上要远高过十将，但却被逼得一个隐姓埋名远离东京，另一个则夜上梁山，投靠了反贼。所以说，十将也算不得品级太高的职位。可是从另一方面而言，八十万禁军教头可以说走就走，但十将却不可以。从作用上来说，十将才是东京三衙禁军的重要组成部分。


所以，十将的地位虽不如教头，但其作用却远高过教头。


这些低级武官虽然不受重视，却也不是任何人可以欺凌……封况被人带走了？


玉尹的眼睛，顿时眯成了一条缝，上上下下打量眼前这十将。


“是被何人带走？”


那十将被玉尹那阴冷的目光扫了一眼，心里没由来一颤。


不过，他虽有些害怕，却也不担心玉尹真个为难他，便强笑一声道：“玉指挥去了樊家岗便知。”


玉尹也不吭声，便打量着此人。


那目光，直让这十将心里发毛，更暗自后悔，讨了这么一桩差事。


片刻之后，玉尹突然一声冷笑，手中马鞭唰的挽了个花。啪的一声，便把那十将头上兜鏊打落在地。


“下次再这般装神弄鬼，便取了你的狗头！”


玉尹沉喝一声，催马便走。


从这十将的眼神中，他看出封况并没有危险。只是带走封况的人，却说什么自己是挖了他的墙角？又算是怎么回事？按照这个说法，带走封况的人便是步军司的人。玉尹虽然和步军司没什么交情。可是却不认为，封况在步军司有这等地位。


高宠率部，紧随玉尹冲出卫州门。


那十将这才长出一口气。只觉后背凉涔涔，内衣都被冷汗打湿。


“这厮何人，怎恁张狂？”


一名将虞侯上前。疑惑问道。


十将苦笑一声，压低声音道：“封三郎这回，怕是要发达了。”


“哦？”


“那家伙便是开封马行街一霸，诨号玉蛟龙，又名玉屠夫。


而今官拜殿前司兵马使，据说甚得殿帅所喜，更与李尚书公子往来密切。最重要的是，昨日太子被刺，便是那厮拼死解救，听人说连官家对他。也是赞不绝口。


咱们这些人还要继续受罪，偏那封三郎恁好运气……当初娘子便极赏识他，而今又跟了个有前程的。怕用不得太久，咱们再见封三郎，便要尊一声军使。直让人羡煞。”


那将虞侯闻听，也是一脸的羡慕之色。


和十将相视，不由得连连叹息，这人和人的命，却真个不一样。


樊家岗，位于朝阳门外。


玉尹和高宠来到樊家岗的时候。就见一片荒凉。


夜色之中，有一人横刀立马于荒野中。夜风卷起披风猎猎，直透出飒爽英姿……“某家玉尹，受邀前来，还请放了封况出来。”


“你这厮，便是玉尹？”


那人开口说话，却是个女儿家，令玉尹不由得一怔。


“哥哥，莫非是三郎占了谁家姑娘的便宜，被人找上门来？”


高宠也感到惊讶，催马上前，在玉尹耳边低语。


“我哪知道？”玉尹愕然半晌，苦笑道：“我与三郎这两年接触并不算太多，如何晓得其中玄机？不过听九儿姐说，三郎一直不肯成家，会不会便是这个原因呢？”


每个人内心里，都存着八卦心理，无分男女。


本来玉尹还担心封况受罪，可是看这样子，便放下心来。


犹豫一下，他催马上前，“对面娘子，我便是玉尹……却不知三郎如何得罪了娘子，便代他与娘子赔礼。只是我等军务繁忙，还请娘子网开一面，饶三郎一回。”


“哼，说得却容易，你跑来抢走我的人，却又花言巧语。


也罢，你要带走封况不难，却要有些真本事才行……若能胜得我手中大刀，便让封况随你走。”


不是情债吗？


玉尹愣了一下，便要开口再说。


哪知道，对面女子却不给他机会，一声娇喝，拍马舞刀便冲过来。


玉尹正要拔刀相迎，一旁高宠已拧枪跃马而出。


他是玉尹的亲随护卫，在这种时候，断然不可能袖手旁观。哪怕知道，这女子并无恶意，高宠也不可能让玉尹出手。若真个玉尹动手，回去定要被何元庆耻笑。


“兀那婆娘，想与我家哥哥动手，且胜过我掌中枪。”


话到，马到，枪到……


女子听闻高宠唤她婆娘，也怒了。


“你这小贼，竟敢辱我。”


便不理玉尹，舞刀和高宠战在一处。


玉尹在旁边观战，倒也不太惊慌。有道是，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这女子刀马纯熟，着实不俗。在玉尹看来，眼前这个女人的武艺，和燕奴在伯仲之间，或者说略逊色燕奴一筹。不过燕奴长于步战，精通的是江湖手段；而这女子，却是标准的军中打法，一招一式显然下过苦功，而且甚有可能，上过疆场。


若是去年，玉尹说不得会为高宠担心。


可现在，高宠经历数月漠北厮杀。打法已经日趋完善。


一杆大枪在他手中，宛若出水的蛟龙一般，任凭那女子刀法变幻万千，高宠只一力降十会，全部理睬。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高宠的打法，比之这女人更适合军中。加之高宠的气力也远非女人可以相比，而胯下乌骓马，更是难得的宝马良驹。


人借马势。马助人威……


高宠和那女子只交手了不到十个回合，女人便露出破绽。


玉尹忍不住连连点头，暗赞一声：十三郎的武艺。可是越发的凌厉！


要知道，他也是那种天生神力的人，虽使得是刀，但在本质上，和高宠的打法却极为相似。


大开大阖，大巧不工。


这种打法对付女人巧妙招数，确是占居上风。


“十三郎，休伤了她！”


“哥哥放心，自家心里有数。”


高宠哈哈大笑，手中大枪也随之收回气力。哪知道。就在他这一分神的刹那，二马错蹬，耳听叮铃铃一声铃铛响，那女子忽然间在马上手起刀，一式犀牛望月回身打出一条绸带。那绸带似乎是经过特制。一端系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铃铛，直奔高宠打来。


高宠吓了一跳，忙举枪向外一封。


不想女人手臂一振，那绸带顿时化作一条灵蛇，铃铛滑大枪过去，直奔着高宠的脖子便缠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


高宠也是反应惊人，大枪连忙竖起。


那根绸缎，却陡然一紧，女人在马上一拉，便紧紧缠在了高宠的脖子上。


这若是换个本事差一点的，可能就要被女人拉下马来。若这女人真个要伤人，说不得便要扯断脖子。但高宠何等人物，大枪挡住了绸带的撕扯，探手一把抓住绸带，口中一声大喝，便要把那绸带夺过来。他要夺，那女子要往回扯，不知不觉，二马便盘旋一处。


“十三郎手下留情！”


就在高宠和那女子纠缠时，一旁林中跌跌撞撞跑出一人。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名女子，一脸的惊慌之色。


玉尹一眼认出，那人便是封况。


愣了一下之后，刚要开口让高宠松手，却听得高宠大吼一声，轻舒猿臂，竟把那女子拦腰从马上抱起来，便要摔在地上。


这厮是个鲁男子，若摔得实了，这女子少不得要将养些时日。


玉尹忙道：“十三郎，手下留情！”


高宠本要摔人，听得玉尹招呼，忙临时收了力气，把那女子抱在了怀中。只是那场景，看上去要多暧昧有多暧昧。女人也急了，大声喝道：“你这鸟厮，还不放手。”


原来，高宠也是抱的急了，大手正放在女人的胸口上。


触手的丰腴，让他也是一怔，听得女人喊，高宠脸一红，忙放开手臂，便听女人哎呦一声，摔倒在地上。


玉尹这时候也下了马，快步走过去。


封况惊慌喊道：“夫人，你没事吧……”


“少在这里假惺惺，封三郎，奴却看错了你！”


跟在封况身后的少女，一把推开了封况，跑到那女人身边，探手把她给搀扶起来。


不等玉尹开口，少女便冲着封况破口大骂，“封三郎，当初你落魄从军，若非夫人看你有些本事收留了你，你而今便只能浪荡江湖，为一食一宿发愁。如今你得了势，找到了靠山……老爷方故去，你便要另谋高就，连夫人也不放在眼中。


你，你，你……你给我滚开！”


封况憋得脸红脖子粗，连连摆手道：“秋香，不是这样，真的不是这样……夫人，你没事吧。”


玉尹停下脚步，而高宠仍旧僵在马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时候，那女人却开了口，“秋香，这件事却怪不得三郎。”


她抬起头，取下脸上的面巾，露出一张俏丽面容。


冲着玉尹一福，而后女人启檀口道：“玉指挥，方才多有得罪，还请多多包涵。”


玉尹搔搔头，一脸苦笑，“这位夫人，敢问这究竟是怎样状况？”


女人，笑了！


“奴名王燕哥，乃侍卫亲军步军司指挥使马皋未亡人。”


“啊？”


“先夫命薄。遇了不幸，幸亏玉指挥昨日相助，若太子出事，我一家便难以幸免。


先夫故去，可他手下的弟兄却跟着遭殃。


有那聪明的，便自寻了门路……三郎跟随先夫也有多年，从河北来到开封。也算是奴的兄弟。他与秋香，情投意合，本打算过些时候办了事。却不想……奴也在担心，三郎若继续留在步军司难有出路。不想听他说，竟识得玉指挥。心里也为他高兴。可奴又担心，三郎受了骗，所以便想着试探一下玉指挥与他的情谊。


玉指挥能为他专程跑来，也说明你是个重情义的，奴也就放心了。”


玉尹有些懵了！


原以为是怎么一个状况，却不想……封况和那秋香的事情，他是真不太清楚。可听了王燕哥这一番话，却不禁为之感动。


封况此时，已泪流满面。


噗通便跪在了王燕哥面前，“夫人。三郎不走了。”


“你这鸟厮，直恁多的傻话……玉指挥愿意提携你，是你的福气，你又直恁呱噪作甚？


便留下来，我也照顾不得你。还要养个大肚汉在家，莫非要吃穷了我吗？


听我的话，随玉指挥去吧……想来他也不会亏待了你，总好过跟着我一个寡妇受罪。”


王燕哥说着话，便让秋香牵马过来。


她又朝着玉尹一福，“玉指挥。三郎便托付你了。”


说罢，她翻身上马。


那秋香从地上拾起绣绒大刀，递到王燕哥手中。


主仆二人也不赘言，便转身回了树林中。不一会儿，就听马蹄声响，王燕哥带着那秋香，纵马而去。


那份洒脱，那份雍容，直让玉尹赞叹不已。


“她便是那马皋的女人？”


封况点点头，擦干了眼泪道：“正是……哥哥是不晓夫人之名，在大名府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人送绰号一丈青。据说，她本是个官宦家的小姐，后来不知为何家道没落。夫人嫁于马指挥，也是为救她兄长……很多人都说，马指挥走了狗屎运，才能娶了夫人。论本事，便是十个马指挥也比不得夫人，当初在沧州剿匪时，也是靠了夫人出马，马指挥才能得了战功，后来又被人提拔，回来开封。”


玉尹忍不住赞道：“却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豪杰。”


“那是自然……”


封况脸上，露出一抹自豪之色。


看得出，他对王燕哥是发自内心的敬佩。


玉尹一蹙眉，突然问道：“不过我却有些好奇，你和那秋香……”


封况的脸，腾一下子红了。


“哥哥休问，待回去后，再与哥哥细说。”


玉尹，笑了！


“十三郎，回去了。”


想必这里面，又是一段故事。


只是玉尹此刻却没有心情去知道，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为封况已经拖延了不少时候。


哪知道，他喊了高宠之后，高宠却没有反应。


玉尹催马过去，却见高宠手里拿着那条绸带，痴呆呆端坐在马上，整个人好像失了魂魄一样。


“十三郎？”


“啊，哥哥有何吩咐。”


“该回去了。”


“哦，那就回去。”


高宠的脸，顿时红了，手忙脚乱把那绸带收好。


看着他那模样，玉尹心里一动，突然压低声音问道：“十三郎，可是看上了她吗？”


高宠那张脸，几乎变成了酱紫色。


“哥哥说的甚话，夫人方没了丈夫，怎可这样乱说，平白坏了名节。”


玉尹忍不住笑起来，“十三郎，我可没说是王燕哥。”


“这个……”


“走啦走啦……而今马上春暖花开，这思春的情绪却是度日如年，便是十三郎也动心了。”


“哥哥再说，再说便翻脸了。”


高宠面红耳赤，催马便越过了玉尹。


这时候，封况也从树林里牵了马出来，心情似乎也平复许多。


听得玉尹打趣高宠，他心里一动，“说起来，夫人也不过二十有三，而今失了夫君，这下半辈子却连个依靠的人也没有，真个有些可怜。”


玉尹道：“三郎，既然夫人待你如亲弟一般，你何不为她留点心思？


将来若有个好的，便介绍与夫人，总好过她下半辈子孤苦，连个照顾的人也没有。”


说这番话是，玉尹留意到，高宠胯下坐骑，突然放慢了速度。


说起来，高宠的年纪，似乎也不小了……还有杨再兴，好像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龄。高宠的母亲，还有杨再兴的母亲，私下里和玉尹也说过许多次。杨再兴那边，玉尹倒是不担心！而今徐婆惜已经搬去了观音巷，和杨再兴之间倒也有了进展……实在不行，便花些银子，让她从潘楼出来。


虽说封宜奴已经收山，可这点面子，想来还是有的……倒是高宠……王燕哥一看就知道是个很有主见的女子。依着高宠那木讷性子，要想把王燕哥追到手，恐怕不是一桩易事。


嗯，倒要好生谋划一番。


不过也不着急，马皋方死，便是要王燕哥改嫁，也需要等她过了守孝的期限才成。


再次回到卫州门，已经过了丑时。


此时，已夜深人静，开封城也已经过了先前的喧嚣。


宗泽押解着五百多名囚犯，已等候多时……开封府大牢里，并没有这么多的囚犯，不过若算上城中军铺里临时羁押的犯人，数字怕是远远超过五百之数。只是仓促之间，也不可能把所有囚徒都集中过来。宗泽也只是把北开封府大牢和城北厢军铺里的犯人押解过来。


“小乙，没什么事吧。”


看玉尹回来，宗泽忙催马上前询问。


玉尹笑道：“有劳老大人挂念，没甚事情……只是去处理我这兄弟的一些家事。


封况，你立刻去把本部兵马带过来，然后随我押解犯人，一同前往牟驼岗。”


封况答应一声，催马自去清点兵马。


趁着这功夫，宗泽把玉尹带到了一旁。


“小乙，有句话方才就想和你说，只是不知道是否合适。”


“还请老大人指点。”


“李公安排，倒也还算周详……可他所有安排，却是在滑州和雄州兵马牵制住虏贼的基础上建立。


我有些担心，万一滑州和雄州的兵马出了意外，恐怕你那牟驼岗便要首当其冲！”

卷五 靖康耻 第337章 风雨


玉尹觉得，自己好像把握住了什么！


只是那道灵光太模糊，以至于他总无法看得清晰……滑州、雄州？


玉尹沉吟片刻，突然道：“老大人，小乙有句话，却不知当不当说。”


“哦？”


“老大人你才干过人，更兼务实，留在东京终究可惜。


而今时局混乱，正是老大人建立功业之时。开封府人际复杂，派系林立，绝非久居之地。若有可能，还是离开这里，在外面或许入不得中枢，却能大展拳脚，施展才华。


虏贼此来，京东必乱，说不得是个好去处。”


玉尹这番话，说的是语重心长。


宗泽愣了一愣，半晌后苦笑道：“小乙道我便不想做事？却苦于迟迟不得机会啊。”


也是，宗泽在开封无依无靠，虽有李纲等人看重，却又算不得一党，自不会去卖力推荐。而钦宗皇帝赵恒，如今也是首尾两端，摇摆不定，根本无心召见宗泽。长此以往下去，宗泽的日子会越发难过，平白虚度了光阴，也不是长久之计。


宗泽这个人，必须要拉拢！


玉尹想了一想，轻声道：“老大人这般等下去，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与其这样虚度光阴，倒不如主动出击……小乙倒是有些门路，却不知老大人可愿尝试？”


宗泽眼睛一亮，忙问道：“小乙有何门路？”


“老大人可知道大宋时代周刊？”


“怎能不知，那可是朝廷一等一的邸报。便是在巴州时，老夫也听说过这邸报之名。”


玉尹道：“大宋时代周刊的报馆，便在尚书省后街。


而今在大宋时代周刊做主的人，乃宫中圣人族弟，名曰朱绚……老大人前夜曾救了太子，圣人必然感激万分。若知道老大人而今在开封的窘况，想来也不会袖手旁观。


我知老大人品行刚直。可是过犹不及，有些事情终须要走些门路。


不是让圣人干政，也不是要老大人去卑躬屈膝。只求一个能与官家见面的机会……”


宗泽乍闻让他去求朱琏，脸色有些不太好。


可是听玉尹说完了这番话之后，脸上的阴霾渐渐散去。换上一抹颇为无奈的苦笑。


是啊，若不得与官家见面，自己这一身能为，又如何为官家所知？


有道是十年寒窗苦，卖与帝王家。自己以前怕就是太过刚直，以至于而今的落魄。


脸色，阴晴不定，宗泽久久没有开口。


玉尹又道：“老大人，李公他们常与我说，做大事不拘小节……况乎而今我大宋正值生死存亡。老大人又犹豫什么？莫非将来做了那亡国奴，才要再去振奋不成？”


“这个……”


“我也知道，这样做有悖老大人你为人处世的准则。


这样吧，我也不逼老大人，老大人你回去再好好考虑一下。此外。还有一桩事情要与老大人你商量。此前老大人从巴州带来的巴州马，自家非常喜欢。却不知那巴州马价值几何？老大人可有门路，把那些巴州马送来开封？自家想买一些。”


宗泽一怔，“小乙要巴州马作甚？”


“巴州马不甚神骏，看似脚力不强。


可是听六郎说，巴州马耐力惊人。跑三四百里路也不会疲乏。说来不怕老大人笑话，自家却有些想法。我大宋缺马，以至于无法主动攻击。若有巴州马，说不得有利于长途奔袭，也许能一改早先窘况。只是这想法尚不成熟，还需检验一番。


巴州马价格也不算归，买上几百匹来，自家也能负担，却不知老大人可愿意帮忙？”


长途奔袭？


宗泽想了想，眼睛顿时亮了。


他好像有些明白了玉尹的心思，可是却抓不到那准确的脉络。


“小乙若想要尝试，却也不难。


我在巴州确实有些门路，几百匹巴州马不在话下。至于价格嘛，巴州马在巴州大约一百二十贯一匹，送来开封一匹马需加价二十贯，也就是140贯。不过小乙要这许多巴州马，我便与巴州的朋友说一回，免去路费，一匹马120贯你看如何？”


“如此，我便要六百匹！”


玉尹心里盘算一下，报出了数目。


六百匹滇马，也就是七万两贯，若折算成银子，大约六万多两。


而他如今身价，也有几十万两，支付这笔钱倒也不算困难。这滇马必须要配备，不过具体如何使用，还需要在日后慢慢完善。


“我回头便让三郎请殿帅开出通关文碟，还要烦劳老大人尽快准备。”


宗泽二话不说，便点头答应下来。


凭空增加了五百多苦力和三百多兵马，倒是让玉尹的压力，一下子变得轻了许多。


只是这帮子囚犯，一开始并不安分。


最初还有几个刺头闹事，被玉尹下令，连砍了十余人，才算是震慑住了这些家伙。


封况的部曲，玉尹没有编入自家营中。


而是调拨给了吉青统领，让吉青和封况两人，轮番带队，押送粮草往延丰仓转移。


再加上天驷监六百多个马倌，以及御营六百兵卒，玉尹暂时不需要为转移辎重的事情而去费心。原本负责押运辎重的杂兵，也被调回了军寨，负责营寨中守御。


庞万春则率黑旗箭队，负责打探消息。


就这样，一天的时间便悄无声息的过去……天色渐渐暗下来。将入夜时，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有道是春雨贵如油，这靖康元年来第一场春雨的到来，却没有给开封城带来什么喜讯，而是一丝彻骨的寒意。


封况押着粮车走了！


这一天时间，运走了近两万石粮食到延丰仓，此外还有两千匹马撤离牟驼岗。


当夜幕降临时。整个牟驼岗是灯火通明。


玉尹领着何元庆，巡视了营盘之后，便来到军寨后营。


“少阳。情况如何？”


陈东眼睛通红，形容憔悴。


也难怪，这一整天来。他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分钟，甚至连饭也没有用过。


脸上带着忧虑之色，陈东道：“小乙，人和车仗，还是不够啊……今天晌午时，三郎又找来八十余辆大车，连他家中的奴仆都抽调过来，却还是有些不足。关键是大家几乎一整天没有歇息了，有些吃受不起。今日虽运走两万石辎重，可是……这样下去。明天怕是难以为继。”


五百囚犯，再加上高尧卿带来的三百多奴仆，已经近一千人。


可是相比牟驼岗里堆积如山的辎重粮草，这一千人还是显得不够。玉尹也知道，这样下去怕是不成。可如今状况下。又该从何处抽调人手？到处都是人手短缺啊！


“少阳，可有什么主意？”


“这个……”


“这时候了，少阳便莫再吞吞吐吐。”


“我听说，蔡京老贼跑了？”


“是。”


“蔡府之中奴仆无数，蔡京虽走了，可是那些奴仆……”


陈东话未说完。忽听有人道：“少阳预置小乙死地不成？”


玉尹忙回身看去，就见朱梦说正大步过来。如今朱梦说的样子，比陈东好不到哪儿去，也是一脸的憔悴之色。


“蔡京虽被放归田里，可是蔡大郎却仍就职枢密院。


此外蔡鞗乃当朝驸马，你让小乙去动蔡府，岂不是让他送死？如今这情况，朝廷或许不会追究。一俟战事结束，小乙必死无葬身之地，你怎可在这里乱出主意？”


陈东被骂的，面红耳赤。


“我并非是想害小乙，确实在是无奈之举。


那蔡京老贼为祸朝纲十数载，如今战事到来，却一走了之，便这样平白放过他吗？”


看得出，陈东那骨子里的愤青情节，依旧存在。


朱梦说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很那老贼，我也对他恨之入骨……可不管怎样，蔡京之子蔡鞗是驸马，便处置也只能是官家敕令，而不是你我可以做主。这件事，休要再提，咱们还是再想想办法……不成的话，等天亮了，咱们便去城中再找些人手。


开封府有血性的好汉，也不少……至于那老贼，你且看吧，决不可能有好下场。


只要官家这次能击退虏贼，便是那老贼丧命之时。便是那位‘媪相’，也休想善终。”


徽宗皇帝临阵脱逃，还带走了兵马和朝臣。


其意图非常明显，便是想去金陵另设朝廷……可问题是，钦宗皇帝留在了开封！只要他能够击退虏贼，必然声望大涨。到时候就算是徽宗皇帝，也奈何不得赵桓。至于蔡京朱勔童贯等人，正如朱梦说所言，钦宗皇帝也不会与他们善罢甘休。


陈东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


玉尹看着那些在泥泞中忙碌的人们，眉头一蹙，“少阳，让大家歇息三个时辰，准备小帐，让他们避雨。在通知伙上，准备饭食，多些肉饭，一人再来一碗姜汤。


这样子下去，肯定会有人生病。”


陈东有些不太情愿，可是在玉尹的劝说下，还是答应下来。


也是，万一再病倒几个，岂不是更耽搁事情？倒不如休息一下，也能攒足精神……玉尹巡视完了之后，便回到军帐。


高泽民端来了一碗姜汤放在桌案上，可是玉尹却没有觉察。


“小乙，似乎有什么忧虑？”


玉尹抬起头，见是朱梦说进来，忙起身让座。


“昨晚我去城里领人的时候，宗汝霖与我说，要我多加小心。


我也觉着，似乎忽略了什么事情，可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对了，大郎可知道，滑州指挥使何人？”


“滑州指挥使？”


朱梦说笑道：“你说这个我倒是知道，滑州指挥使名叫曹荣，是济南府人氏……此人是政和年间的武举，有些真本事，曾在燕云和辽人交手，立下不少战功。


他有一个儿子，名叫曹宁，曾拜相州名枪手陈广为师，号称京东一杆枪，玉面小温侯。”


陈广的徒弟？


那岂不就是岳飞的师兄弟？


玉尹听罢愣了一下，但旋即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


曹荣，曹宁？


貌似那《说岳》中，也有一个曹宁，他的老子好像就是曹荣。


说岳里说，曹荣投降了女真人，后来还做了金国的义儿干殿下，和那双枪陆文龙的经历颇为相似。不过，如果按照说岳的说法，曹宁这时候应该还是一个婴儿。


可说岳毕竟是说岳，说岳里还说董先是山大王，可实际上呢？这厮却是个官军……历史上有没有曹宁这个人，玉尹不太清楚。


但他知道，滑州似乎并没能阻拦住金军的脚步。如果这个曹荣，和说岳小说中的曹荣一样投降了女真人的话，那岂不是说……玉尹猛然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一抹惧色。


怪不得总觉着心神不宁，原来如此……他忙站起身，在大帐中徘徊。


朱梦说则疑惑的看着玉尹，有些不太明白，他为何会这样。


“大郎，若曹荣投降了虏贼，献出滑州，情况又会如何？”


朱梦说一怔，旋即脸色大变，“若是如此，只怕虏贼这几日间，便会兵临开封府。”


“从滑州到开封，要几天？”


朱梦说想了想，沉声道：“若步军行进，需两天半，若换做马军，怕也就是一天光景。”


“虏贼，何时渡河？”


“正月初二。”


“若曹荣投降，怕也就是这一两日的功夫，接下来虏贼前锋军便会直抵东京？”


朱梦说也紧张起来，“想必如此。”


玉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徘徊许久，突然大声喊道：“高泽民。”


“在。”


“立刻取地图来，再把陈先生还有牛、董、庞三位将军找来。”


高泽民有模有样的拱手领命，转身便匆匆离去。


而玉尹则坐立不安，在心里面不住的计算时间，越想就越紧张……可这件事，却不能与李纲禀报。


毕竟他也不知道曹荣父子是否会投降女真人，所有的一切，都只建立在他个人猜想。


可万一是真的呢？


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见陈东等人匆匆走进了大帐。


高泽民则拿着一副地图进来，在两个亲兵的帮助下，在大帐中挂起来。


“着何元庆高宠率部在帐外警戒，未得我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违者格杀勿论。”


“喏！”


虽然玉尹还没有说明是什么事，这一连串的举动，也足以让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陈东问道：“小乙，究竟发生何事，竟如此兴师动众？”


玉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招手示意朱梦说上前，沉声道：“大郎，若真个发生，虏贼会从何处来？”


朱梦说也不客气，径自走到地图前站好。


一时间，大帐之中的气氛，变得极为压抑。


陈东董先牛皋几人更面面相觑，也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许久，就见朱梦说抬手，点在地图上。


“若我为虏贼，必率轻骑夺取此地，而后顺势渡河攻击，咱我牟驼岗将首当其冲。”


玉尹几人走过去，看着朱梦说手指的地方，刹那间脸色大变。

卷五 靖康耻 第338章 郭桥镇（一）


靖康元年正月初五，大帐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牟驼岗军寨的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玉尹闭着眼睛，仿佛假寐一般。朱梦说和陈东则来回踱步，不时面对面相遇，发出一声叹息。


董先牛皋庞万春三人，则如同老僧入定，端坐在大椅上。


大帐门口，何元庆与高宠分边而立，两人抱着胳膊，沉着脸，却是一言不发。


中军大帐里非常安静，安静的直让人有窒息感受。


时间，在这种寂静中悄然流逝。就在董先透出不耐烦，想要开口询问的时候，忽听大帐外传来急促马蹄声。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见高尧卿大步流星走进中军大帐。


“该死！”


高尧卿一进来，甚至来不及解下身上的雨披，便破口骂了一句。


玉尹蓦地睁开眼睛，看着高尧卿也不说话。


“三郎，书信送到了？”


高尧卿铁青着脸道：“枢密院回复，指挥只需安心做事，怎可妄自揣测朝中同僚？”


玉尹听了，忍不住一声长叹。


那曹荣毕竟是武举出身，而且还是官办武学所出。虽说大宋重文轻武，可那武学却是朝廷官办学院。也许在地位上比不得太学，但也比玉尹这个靠着荫补才做了武官的野路子出身强百倍。武学的入学要求，比太学更严格。若非有门路，也不可能进入。


换句话说。曹荣的出身更不是玉尹可以诽谤。


枢密院的回复听上去很文雅，可实际上却是在警告玉尹：不要乱说话，你没这资格！


“李尚书怎么说？”


高尧卿露出犹豫之色，却没有立刻回答。


玉尹笑道：“衙内但说无妨，只看我猜得准不准。”


“李尚书，李尚书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书信之后便放在一旁。什么话都没说。”


玉尹，笑了！


他站起来，看着众人道：“好了。答案已经有了。


曹荣是否会反叛我不知道，但我却知道，一旦滑州投降。那么咱们也就无险可守。


两条路，立刻去郭桥镇进行准备。


不管滑州是否投降，咱们以防万一；另一条路，就在这里等着，滑州若未投降还好，若是投降，咱们便只有溃逃。反正这开封城里，绝不会派出兵卒来支援我们。”


大帐中，一派沉寂。


关于滑州都指挥使曹荣是否会投降的问题，玉尹等人也是经过考量。不管是朱梦说也好。陈东也罢，都认为不该擅自出兵，当请示了兵部和枢密院，再做决断。


可玉尹董先，牛皋庞万春却不同意。


他们认为。一旦滑州投降，那么再去准备便来不及。


这牟驼岗尚有十万石粮食尚未转移，万一金军杀过来，便只能一把火焚烧了辎重。


十万石粮草，可不是个小数目。


延丰仓也不过三十万石粮食，牟驼岗的辎重。几乎占据了延丰仓存粮的三分之一。所以，必须要尽快行动起来，至少也该去郭桥镇，查看一下情况也好做准备。


可有宋以来，兵马调拨必须要经过枢密院和兵部许可，擅自行动，便如同造反。


玉尹也知道，朱梦说和陈东是为他考虑。


但是现在……


“大郎，少阳，还有三郎，我也知道你们是好意，但我却不愿这么束手待毙。


我已决定，连夜赶赴郭桥镇。若虏贼真个前来，我也能在郭桥镇阻拦一番，为你们争取一些时间。牟驼岗这边，就交给你三人负责。我会让凌叔父以及吉青和封况留守协助，御营兵马以及步军司兵马，尽数交由你们统帅，把这边处理干净。


若你们有心帮我，就为我隐瞒一天吧。


如果虏贼真个来了，还请你们尽快告知枢密院，恳请枢密院出兵救援……我也不知道，能在郭桥镇坚守几日。但想来能多坚守一日，这开封城便能够多一分安全。”


“小乙，你这又何必？”


朱梦说和陈东想要劝阻，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不让玉尹去吗？


那样的话，一旦虏贼真打过来，牟驼岗这粮食，还有天驷监的马匹，便真个危险。


但若是同意了玉尹，到时候枢密院追究下来，玉尹怕也是吃受不起。


“好了，休得赘言。


便这么决定吧……庞万春！”


“末将在。”


“我以你为先锋，率黑旗箭队即刻出发，前往郭桥镇。


我自领背嵬军随后跟进，明日傍晚前，在郭桥镇汇合……大家都下去准备一下吧。”


玉尹说罢，一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高宠和何元庆也一起离开，清点兵马准备出征。


“小乙，你这样做，实在是太冒险了！”


朱梦说忍不住道：“曹荣投降，只是我们的猜测……若你真个担心，不如派出斥候打探。若曹荣真的投降，咱们在去郭桥镇也不算迟，何苦冒如此大的风险呢？”


玉尹闻听，却苦笑一声。


“大郎，若是那样，能来得及吗？”


“这个……”


朱梦说哑口无言，因为他也知道，这一来一回，根本来不及。


一旦金军占领了郭桥镇，便是一马平川，不出一日便能抵达牟驼岗。这牟驼岗以北尽是平原，根本无险可守。一旦金军杀过来，只凭借这些兵马，根本阻拦不得。


当然了，玉尹可以带人退走。


可天驷监的战马和牟驼岗的粮食，又该如何处置？


不管是一把火烧掉，还是丢给女真人。对开封府而言，都会是一笔巨大的损失……玉尹笑道：“而今局面，唯有一搏。


我搏胜了，即便是没有功劳，也能功过相抵；若我搏输了，还请少阳转告我家娘子，让她带着女儿离开东京。去环州投奔鲁达哥哥也好。去杭州寻一安静之地，隐姓埋名也罢，总之不要继续留在东京……还有。你们留在这里也很重要。一是要尽快转移粮草马匹，二来我能否回来，便要看你们能否及时率援军赶到。”


“小乙……”


陈东只觉得胸口有点发闷。似乎堵得厉害。


玉尹这哪里是去搏，分明就是去送死。打赢了，也是个功过相抵，若搏输了，怕再无东山复起之日。哪怕有太子赵谌照顾，可是朝中那些官员，谁个会放过玉尹？


可问题是，他是在为大宋搏，是在为老赵官家搏啊……黑旗箭队，在近寅时出发。


玉尹则点起两部兵马。以及一部杂兵，在卯时悄然离开了牟驼岗军寨。


回头看，天边已露出鱼肚白的光亮。巍峨的开封城，在那一抹光亮中，却透出一股子迟暮之感。


也不知道。这一去郭桥镇，能否回来？


玉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有些波动的情绪平复下来。


实在太匆忙了，以至于连九儿姐和玉如最后一面也未见到，想想也真个是遗憾啊！


“出发！”


玉尹在马上一挥手，背嵬军踏着初春晨雾。缓缓前行。


董先和牛皋各领一部人马为左右军，玉尹则率一百马军和一众杂兵，带着简单的器械居于正中。


说起来，玉尹倒不太害怕，甚至内心里还有些莫名激动。


终于要开战了吗？


这开封之围的第一枪，恐怕便要在他手中打响……也不知，后世的史书是否会记载这一段故事，后人又会如何评价他玉尹呢？想到这里，玉尹便禁不住轻轻一叹。


队伍行进了大约半个时辰，忽听身后传来急促马蹄声。


“哥哥，好像有人往这边来。”


玉尹一蹙眉，摆手示意兵马继续行进，他自领着何元庆与高宠，率马军列阵等候。


“哥哥忒看不起人，怎地前去建功立业，却不带我去？”


晨雾中，冲出四匹马。


为首一匹马上的骑士远远就高声叫喊，话音未落，战马已到了玉尹跟前。


“三郎？”


玉尹看清楚来人，顿时愣住了。


来的四人，却是吉青封况，还有宗安六宗安七兄弟。


宗安六宗安七兄弟因为是初来乍到，一时间也插不上手，所以便帮助玉尹押送转移粮草和马匹。哪知道他们回到牟驼岗后，却听说玉尹带着人已离开牟驼岗。


封况，算起来是玉尹的师弟；吉青更是从杭州便跟随玉尹。


可宗安六宗安七兄弟，跟随玉尹不过两日。玉尹私自率部离开牟驼岗，可是触犯了律法，所以玉尹也没有通知他二人。谁料想，这两兄弟居然跟着封况一起追来，着实有些出乎玉尹的意料之外。


“三郎，吉青，你们要明白，我这次率部前往郭桥镇，可是没有枢密院军令，属于擅自开拔。这次去了郭桥镇，便是能与虏贼交锋，怕也不会被朝廷算成战功。”


吉青咧嘴笑了，“甚个战功，直杀个痛快便是，值个甚事？”


“是啊，哥哥你尚且不怕，我又岂能落于人后？


连十三郎与何元庆都能随你过去，我本事虽比不得他们，却可以为哥哥牵马缀镫。”


吉青和封况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玉尹也不知该如何劝说。


目光一转，便落在了一旁宗安六宗安七身上。


哪知道不等他开口，宗安六便抢先说道：“阿翁使我二人跟随指挥，不管指挥去何处，我兄弟也应该随行。若是被阿翁知道我二人没有去郭桥镇，便是活着回去，也无脸与他相见。指挥休要赶我兄弟回去，若不然我兄弟便自行前往郭桥镇。”


玉尹看着眼前四人，好半天突然笑了。


“少阳说我傻，依我看你四人比我更傻。


明知是送死，还要跟着我一起去……罢罢罢，若我不带着你们，只怕你们也不会罢休。


吉青，你立刻去牛皋部报到；三郎便去董先部报到。宗安六宗安七，你二人便跟着我……不管是福是祸，你我兄弟总不能坐以待毙，便杀上一回，好叫那些虏贼知道咱弟兄手段。”

卷五 靖康耻 第339章 郭桥镇（二）


阳光明媚，不冷不热。


随着春天的到来，大地回春，万物复苏。


昨晚的小雨，让道路显得有些泥泞和湿滑，行军的速度，也变得有些缓慢。玉尹有些着急，催促背嵬军加快行军速度，心里面也不知是和缘故，总觉有些不安。


按道理说，时间尚充足。


可不知为什么，在天亮之后，玉尹的眼皮子，就跳个不停。


一千兵马的行进速度，其实很快。


没有许多辎重拖累，所以也就少了很多负担。


可即便如此，玉尹还是让大家走的再快一些。他开始感到后悔，为什么不从天驷监提出一千匹马来，也好过走的这么慢。


“哥哥，怎地如此心神不安？”


“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觉着不踏实。”


高宠轻声安慰道：“哥哥休要想太多，老庞的兵马，这时候说不得已经到了郭桥镇，若是有什么变故，他定然会派人回来禀报。哥哥想来是昨日歇息的不好，所以才会如此。等到了郭桥镇，哥哥便睡一会儿，明日醒来，也就没甚大事了。”


玉尹听了，不禁点点头。


他刚要开口，忽听前方有人喊道：“玉指挥在那里，玉指挥在哪里……我乃黑旗箭队袁朝年，奉庞将军之命，有紧急军情禀报。”


玉尹听了，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莫非，出事了？


“把人带来！”


玉尹忙催马上前，高宠与何元庆忙紧随其后。


来到阵前。就见一个青年已滚鞍落马，正快步走来。


玉尹对这青年倒是有些印象，似乎是庞万春身边的亲随。他也连忙下马，走上前道：“袁朝年，有何军情？”


“滑州，滑州反了！”


“啊？”


袁朝年风尘仆仆，一脸的疲惫之色。


“回禀指挥。我家将军摔我等在广济河渡口准备渡河时，遇到从封丘溃败下来的兵马。


滑州指挥使曹荣，率部归降虏贼。


他亲率三千兵马。在昨日傍晚攻陷封丘，正朝郭桥镇迅速逼来。郭桥镇而今已经乱作一团，那郭桥镇保甲官已不知去向。郭桥镇百姓也正朝着广济河渡口逃逸。


将军命小底赶回来禀报，请指挥速做决定，是继续前进，还是暂时后退。”


曹荣，真的反了……


玉尹这心里，也是一阵慌乱。


昨日他说曹荣投降，但也只是猜测而已。


哪知道，曹荣竟然真的想了，而且还率领兵马，攻克了封丘县城。封丘一丢失。开封府的北大门就算是彻底打开。只要金兵顺势而下，占领郭桥镇和陈桥镇，便等于拿下了广济河渡口。而后直逼开封，也不过一日光景……虏贼，可真快啊！


“袁朝年！”


“小底在。”


“你立刻回去。告诉老庞，让他不管怎样，先拿下郭桥镇。


另外，留五十人在广济河渡口，务必保证河道通畅。我会下令加快速度，渡口绝不可以有失。另外。老庞到了郭桥镇后，便立刻派出斥候，打探虏贼消息，并派人告与我知。”


“喏！”


袁朝年不敢怠慢，忙领命起身，翻身上马而去。


玉尹心里面已经乱成一团，不过脸上，却始终保持着几分震惊。


“让宗安六宗安七兄弟，一个返回牟驼岗通知朱三郎和少阳，让他们加快转移速度。若实在是来不及转移，便一把火烧了牟驼岗军寨，绝不可以留下半点粮草与虏贼。


另外一人，则立刻赶回开封，通知宗老大人，并让他告知李尚书。


就说我会尽力守住郭桥镇，为他争取时间……最多两天，我也只能坚守两天时间。”


何元庆忙派人去通知宗家兄弟，玉尹这心里，却是砰砰跳个不停。


“十三郎，通知牛伯远和董觉民，让他们再快一些，午时必须抵达广济河，命一部人马先行渡河，另一部人马留守保证渡口畅通。这个时候，咱们可不能慌乱。”


努力平定了一下心情，玉尹发出一连串的命令。


高宠连忙下去安排，他则督促兵马，加快速度。


“哥哥，咱们能挡住虏贼吗？”


封况催马到玉尹身旁，忍不住轻声问道。


玉尹这时候，脑袋里已乱成了一锅粥。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可谁又想到，事到临头还是手足无措。也难怪，玉尹虽然在漠北参战，更在杭州组建了背嵬军，可实战经验，却少的可怜。即便是他曾亲自指挥过几次剿匪，但与眼下的情况，却不一样。他将要面对的是虏贼，那如狼似虎的女真人，心里如何不慌。


好在，他如今已不是那个刚重生过来的毛头小子，经历两年历练，也沉稳许多。


在片刻慌乱之后，玉尹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


“挡不挡得住，打了才知道。”


他搔搔头，突然问道：“三郎，把梁玉成叫来。”


封况忙拨转马头离去，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带着梁玉成来到玉尹马前。


“那三百枚掌心雷，可保管妥当？”


梁玉成是凌振介绍来的炮手，这火器自然便交给他来管理。


听玉尹相询，梁玉成忙道：“回禀指挥，保管的非常妥当，随时可以拿来使用。”


“甚好，等到了郭桥镇，你挑选五十个人出来，要那臂力好，投掷远的好汉，我有用处。”


“喏！”


梁玉成也不敢怠慢，忙躬身领命。


玉尹也不再拖延，催马便走，督促麾下兵丁。朝郭桥镇奔行……这郭桥镇，位于广济河北岸。


历史上，这个地名少为人知，可能只在一些典籍中，有零星记载。这里原本只是一个驿站，后来逐渐发展成为集镇。与它相距不远，大约八十里之遥。便是历史上鼎鼎有名，宋太祖赵匡胤黄袍加身的陈桥镇。不过如今，郭桥镇的发展。早已超过陈桥镇，成为从封丘到开封府的必经之路。


神宗元丰初年，郭桥镇成为开封府府界。并设立保甲官。


只是，连东京禁军的军备都糜烂不堪，更不要说那类似于后世民兵设置的保甲制度。


靖康元年正月初四，滑州指挥使曹荣，在郭药师的劝说下率部投降。


易州降将韩民毅，则迅速占领滑州，以阻挡雄州宋军。曹荣父子归降之后，眼见郭药师甚得完颜宗望器重，也不禁生出嫉妒之心，便自告奋勇为前锋军。奔袭开封府。


郭药师则因为要寻找穿着，搭设浮桥，协助完颜宗望大军渡河。


他也知道兵贵神速的道理，见曹荣父子立功心切，便调拨三千马军与曹荣为先锋。直奔开封而来。


从白马到开封，中间必经封丘县城。


原本以为，这封丘会有一场恶战，谁料到那封丘县令听闻金军来犯，根本不予抵抗，带着十几个妻妾。便连夜逃离封丘县城。曹荣抵达封丘，几乎是兵不刃血占领。


原本想连夜追击，可是从白马津出兵到封丘县城，兵士们已有些疲惫。


无奈之下，曹荣之后下令休整，准备天亮之后继续攻击。封丘不堪一击，那么想来郭桥镇，也不足为虑。


殊不知，正是因为曹荣这一夜休整，也给了玉尹机会。


当玉尹抵达广济河南岸渡口的时候，就见整个渡口已乱成一团。


从封丘和郭桥镇逃来的百姓和溃兵，挤成了一团，争先恐后的想要渡河逃难。幸亏庞万春让袁朝年领了五十个人守住一座浮桥，才使得背嵬军抵达之后，不至于无法渡河。董先已率部渡过广济河，正朝着郭桥镇赶去。牛皋则率领兵马，维持着渡口秩序，阻止溃兵和难民抢占浮桥。


“我乃封丘县令，瞎了你的狗眼，还不给我让路！”


一行车队，在北岸渡口被袁朝年率部阻拦。


从车队中走出一个官员打扮的男子，破口大骂，口沫横飞。


袁朝年却板着脸，不与那男子说话。


只是他身后的背嵬军，已经拔出明晃晃的钢刀来。若非是这样，那官员说不定已下令强行渡河了。


“你是封丘县令？”


玉尹渡河之后，来到那男子跟前。


“自家封丘县令汪梃，你又是何处勾当？”


有宋以来，重文轻武，一个县令面对武将，总是有着很难解释清楚的优越感。


“你既是封丘县令，不再封丘抵御虏贼，为何会在此地？”


“我……你一个指挥使，焉管得许多事情？我告诉你，我兄长乃直龙图阁大学士汪伯彦。


若聪明的，便赶快让我渡河，否则必要你好看。”


汪伯彦？


玉尹倒是知道此人。


此人属东宫一系，钦宗皇帝登基之后，因上《河北边防十策》合了钦宗皇帝的心思，故而授直龙图阁，知相州。玉尹不但知道此人，还知道这家伙是彻头彻尾的议和派。


此前女真人再次提出割让太原三镇，这汪伯彦便是力主割让的一员。


除此之外，玉尹还知道，汪伯彦是秦桧的舅舅。


若这汪梃好好说话，玉尹说不得也不会为难他……可他这么一说，却激起了玉尹那隐藏在骨子里的孤傲和执拗。


眸光顿时变得冰冷，片刻之后他森然道：“既然是封丘县令，不思御敌治下，却来此地张狂。这里是开封府，不是封丘县……若你心中还感怀天恩，便随我去郭桥镇，与那虏贼决一生死。如若不然，便立刻给我滚开。否则便治你贻误军机之罪。”


汪梃勃然大怒！


他虽说只是个县令，却是个同进士出身。


“你这鄙夫，焉敢如此……待我回去之后，必参你一本，让你不得好死。”


玉尹已懒得和他废话，探手拔出虎出长刀，就见刀光一闪。血光崩现。


汪梃人头落地，那一腔子热血喷涌而出。


“封丘县令汪梃不战而逃，有辱国体。合该被杀……尔等都给我听清楚，今国难当头，我辈正该奋起死战。你们若逃便逃了。可谁若要耽搁了军务，便格杀勿论。”


刹那间，方才还乱糟糟的广济河渡口，鸦雀无声。


谁又能想到，玉尹会突然杀人，而且还是用如此酷戾的手段杀人。


玉尹见无人再闹，便冷哼一声，把渡口交还给袁朝年之后，率部继续向郭桥镇奔行。


“袁朝年！”


“小底在。”


“我与你留下五十人，给我看好这座浮桥……我不管你用什么方式。这座浮桥绝不能有失。若有人胆敢擅自抢占浮桥，不问贵贱，就地格杀。”


袁朝年本就是悍匪出身，有点无法无天的性子。


先前那些人要强行渡河，他便是耐着性子周旋。而今有了玉尹军令。他再不犹豫，便大声道：“谨遵指挥之名，有敢强占浮桥者，格杀勿论。”


玉尹这才放下心，率部离去。


一旦郭桥镇丢失，这浮桥便是他唯一退路。


所以无论如何。玉尹都不能丢了这座浮桥……而今大难将至，他也顾不得许多。反正已经违犯了军纪，杀人便杀了，总好过被一个连敌人都没看到便望风而逃的家伙羞辱。


只是，他这一杀汪梃，倒是让先前还乱糟糟的渡口，一下子变得井然有序起来……玉尹擅自调拨兵马，前往郭桥镇？”


开封府兵部大堂里，李纲长身而起，露出骇然之色。


乍闻玉尹率部开拔，着实让李纲大吃一惊。不过惊怒之后，他也觉得有些奇怪。


玉尹说，滑州万一投降，虏贼便会在几日光景兵临开封府城下。


李纲不信，甚至觉得玉尹这个猜测，有些荒谬。


那滑州指挥使曹荣，却是正经的武学出身，累受天恩，怎可能投降？在内心深处，李纲对玉尹并不喜爱，甚至还有些讨厌。毕竟李逸风因为玉尹的缘故，丢弃了功名和前程，一个人跑去真定受苦。而且这家伙太能折腾，这开封府这两年发生的种种是非，似乎都和他有关系。这么一个市井中人，连个功名都没有，凭什么窃据禁军指挥使的位子？说穿了，在李纲眼里，玉尹就是个运气好一些的小人。


“这混账东西，哪个给他的胆子，竟敢擅自行动？”


李纲气得在兵部大堂徘徊，片刻后走到长案前，抄起一支令箭，“来人！”


兵部大堂外，自有人守候。


听闻李纲的呼唤，立刻有人进来：“李公……”


“给我……”


李纲本想让人持兵部令箭赶去郭桥镇把玉尹抓回来，就在这时候，却见宗泽带着宗安六，一脸焦虑之色，跑进大堂。


“李公，大事不好了！”


“汝霖先等一下，待我先让人把那个胆大妄为的玉小乙抓回来再说。”


“不能抓！”


宗泽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李纲的胳膊。


“汝霖这是何意？”


“刚得了我家六郎传讯，玉指挥在前往郭桥镇途中得到消息，滑州指挥使曹荣父子已经归降虏贼，更显出白马。今那逆贼父子，更率部为先锋，在昨夜攻占封丘县城。估计最迟今夜，便会抵达广济河畔……若李公这时候把玉指挥抓回来，只怕虏贼兵马可直抵开封城下。倒不如加快整备，并派援军，支援玉指挥……”


李纲闻听，脸色顿时大变。


他一把抓住宗泽的手臂，“汝霖所言当真？”


“李公，这时候我怎可能拿这种事情说笑？”


曹荣真的反了！


李纲这心里，顿时掀起滔天巨浪。


玉尹又怎会知道，曹荣会反呢？


仔细想来，自爱子李逸风和玉尹结识以来，那玉尹所说的事情，几乎没有一件落空。


女真人会和大宋开战，果然开战了！


郭药师有可能会投降女真人，结果也投降了……而现在，曹荣也如同玉尹所说的那样，率部归降，还成了女真人的先锋。


要知道，玉尹可是提醒过他，还专门书信一封。可当时李纲觉着，玉尹那是无稽之谈。


更不要说你一个小小的指挥使，怎能妄自议论朝中官员？


谁又料想到，那曹荣竟然真的反了！


“李公，这时候还在犹豫什么？小乙率本部兵马，已经赶赴郭桥镇。


他不过千余人，又如何抵挡得住女真兵马？此时派出援兵，至少可以凭借广济河，拖延一下虏贼脚步。再不济，也能为开封争取一些时间准备，不至于太过仓促。”


李纲闻听，却苦笑一声。


“汝霖说的轻巧，而今开封兵马，大都已经派出，我又从何处抽调兵马？”


八十万禁军，听上去很美。


可实际上，可堪一战的又有多少？更不要说，自宣和以来，禁军兵备松弛，八十万禁军几乎是形同虚设。而今整个开封，禁军、厢军和保甲民兵加起来也不过二十万人。而在这二十万人当中，真正算得上强兵的，恐怕也只有四五万人而已。


李纲已经把兵马安排下去，若这时候调动，只怕会令开封防务，变得混乱不堪……宗泽在兵部也待了数日，对于东京的情况，也算了解。


听了李纲的话，他也沉默了。


片刻后，李纲轻声道：“玉尹擅自率部迎战，已是触犯了律法。


我便下一道军令，命牟驼岗兵马换防郭桥镇……汝霖，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那玉指挥怎么办？”


一旁宗安六听了，顿时急了眼。


“六郎，休得胡言。”


李纲摆了摆手，示意宗泽莫怪罪宗安六。


他犹豫半晌，只得一声叹息道：“玉小乙，也只能看他运气……”

卷五 靖康耻 第340章 郭桥镇（三）


夜色，笼罩郭桥镇。


皎洁的月光遍洒冷清的街道，透出一股子寂寥之气。


郭桥镇的面积不大，呈不规则的长方形建造，东西八里，南北五里半，此时却是冷冷清清。


马蹄行走在路面上，发出沉闷声息。


玉尹跨坐马上，看着几乎是空无一人的郭桥镇，心里一阵阵发苦。


这么一座空城，若不是为了拖延时间，玉尹断然不会跑来这里抵挡女真人铁骑……怎么说呢？


根本就是个无险可守的城池。


城墙用夯土筑城，高不过两三人模样。


镇口，有一座望楼，却显得格外破败。出了郭桥镇，便是一马平川的平原，放眼看去也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守御的障碍物。也就是说，只能凭借郭桥镇的城墙来抵御金军。可问题是，一千多兵马，两三人高的夯土城墙，挡得住女真人大军吗？


玉尹心里，可真个没底儿。


“小乙，这郭桥镇守不得。”


庞万春看了郭桥镇的地形之后，便得出结论。


“若只是马军还好，凭借郭桥镇的城墙，还能抵挡一下。


可若是虏贼大军抵达，这里除了野战之外，没有第二个选择。凭咱们这些人，根本挡不住虏贼兵锋。”


“我知道！”


月光下，玉尹带着庞万春等人，在郭桥镇巡视一周之后，便催马出了镇口。


“这城池莫说抵御数万虏贼。只要虏贼手持器械，几千人冲个几回，也就变成了废墟。


对了，斥候可曾派出？”


“已经派出去了！”


玉尹点点头，纵马冲上一座低矮的土丘。


他手搭凉棚眺望，半晌后又摇了摇头，“我只希望能在此挡住曹荣父子。能拖延一两日，便退过广济河。不这般做，牟驼岗的辎重粮草。便无法转移干净。而且开封城防也需要时间整备，能拖延一两日时间的话，与李尚书也能准备充分些。”


“那。该如何抵御？”


庞万春问出了问题，让玉尹不禁眉头一蹙。


“野战！”


玉尹思忖良久，最终做出决定。


“野战？”


庞万春大吃一惊，“曹荣可是有三千铁骑，咱们只不过一千多人，马军也不过三百，如何野战？”


玉尹搔搔头，展颜一笑，“哥哥休急，山人自有妙计。”


看玉尹一副笃定模样。庞万春虽说有些疑惑，却也不似之前那般慌乱。


就在这时候，忽听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队斥候风驰电掣般从远处疾驰而来，在土丘下勒马，为首斥候滚鞍下马。连跑带走的来到玉尹马前，“启禀指挥，我等在距离郭桥镇以北三十里处，发现虏贼行迹。


小底拿下了一个虏贼细作，从那厮口中得知，虏贼先锋军前锋兵马。已绕过期城，正向郭桥镇而来。估计现在距离此处，不过三十里。虏贼主将，便是那滑州指挥使曹荣之子曹宁！”


这斥候，显然是个有经验的，虽军情紧急，但说起话来，却是条理清晰。


玉尹忙问道：“前锋军多少兵马？曹荣而今又在何处？”


“曹荣兵马，今晚会在期城留宿。


前锋军大约有一千人，据说尽是虏贼骑军。”


庞万春瞳孔一缩，下意识便握紧了手中大枪。


玉尹扭头道：“虏贼据此三十里，想来一个时辰之内，必然兵临郭桥镇。


广济河渡口仍就混乱，我等现在除了死拼一回，恐怕也没有第二路可以选择了……”


庞万春笑道：“既然小乙要战，庞某必当争先。”


“嘿嘿，等的便是哥哥这句话。”


玉尹说完，拨转马头便要返回郭桥镇。


不过走了两步，他又突然勒住马，沉声喝问那斥候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底孙显。”


“孙显？”玉尹点点头道：“是个好名字，听你口音，似乎是本地人？”


“说来不怕指挥耻笑，小底确是开封人。


前些时候听闻招刺，便投入军中效力，而今在董将军麾下做事。”


玉尹笑了，只用手中马鞭点了点孙显，便扬鞭催马而去。


这看似一个非常简单的动作，却让孙显格外兴奋。他也连忙上马，带着一队斥候，紧随玉尹等人身后，直奔郭桥镇而去。


天边，飘来几片云彩，把月亮遮掩起来。


曹宁催马疾驰，面色平静。


他父子在归降女真人后，虽说郭药师待他们极重，可是却不能满足他父子的野心。


郭药师初降女真，便得了好大重视。


可他父子呢？


虽然投降过来，却被赶出白马。


表面上说是郭药师对他们看重，可实际上却是有所提防。


曹宁知道，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说穿了还是他们身无功劳。也就是说，他父子没有投名状，所以很难真正融入女真人的群体。而在那些女真人眼里，曹荣曹宁父子的地位，错非天大功劳，绝难比得上郭药师。郭药师是渤海人，也就是女真人口中的汉儿。可曹荣曹宁父子，在女真人眼里，却是地地道道的南人。


若不使出手段来，那些虏贼又焉知自己父子的厉害？


曹宁想到这里，便有些迫不及待。


只有先期抵达开封，抢了这开封第一功，他父子才算是真真正正在女真人里站稳脚跟。


本来。曹荣并不想这么快出击。


郭药师尚在白马津，他父子若攻到了开封，也是孤军深入。


可曹宁却不这么认为，“父亲又何必担心宋军？只看昨日咱们兵不刃血夺取封丘，便知道宋军的手段。开封府虽号称有八十万禁军，却名存实亡。不说其他，只凭孩儿手中这一杆枪。便能杀得那些人落荒而逃。父亲当知，咱父子是降将，若没功劳。便无法立足。而今是最好的机会，只要能打过广济河，然后稳住阵脚。这开封第一功便落入咱父子手里……这等好事，以后再想找，怕是难了。”


曹荣颇为意动，可出于谨慎的想法，还是决定让曹宁为前锋军，他则攻取期城……即便那期城是个小县，也是一份功劳。


再者说了，斥候可是打探出来，而今那期城也几乎是一座空城，根本没有宋军守御。


拿下期城。便是曹宁进攻失利，也能给予支援。


所以在三思之后，曹荣决意和曹宁分兵行动，让曹宁直逼郭桥镇，他自己则率部进驻期城。


对曹荣这份谨慎。曹宁却极是不屑。


大丈夫当持三尺青锋博取功名，若都如父亲这般畏首畏尾，又岂能成就大事？


郭桥镇！


曹宁也不是没来过。


他很清楚，郭桥镇根本没有宋军驻扎，便有，也不过是一群保甲民兵。有何惧哉？


想到这里，曹宁这心中便有多了几分笃定。


“报！”


伴随着一声呼喝，把曹宁从沉思中唤醒。


他连忙勒住马，凝神看去，就见一名斥候浑身浴血，几乎是爬在马背上，来到曹宁身前。


“启禀少将军，前方遭遇宋军斥候，我等除我一人，已全军覆没。”


“宋军斥候？”


曹宁一怔，沉声道：“郭桥镇，何来宋军斥候？”


“小底也是这般想，可那些宋军，却非寻常乡勇，显得颇为精悍。


对方虽只六人，却拦下我等十人……错非弟兄们拼死掩护，小底险些也一同丧命。”


拼死掩护？


曹宁才不会相信这斥候所言。


估计是这厮见势不好，临阵脱逃了吧……不过，这厮倒是带来了重要消息。自家这些斥候，虽算不得悍勇，却也是滑州精锐。


十个人却干不过对方六个人……那显然不是普通乡勇，宋军来了！


宋军竟然屯扎郭桥镇？


曹宁非但不慌张，反而有些兴奋起来。


他正觉得这一路上太过顺利，甚至连一场厮杀都没有经历，怎不让人遗憾？而今郭桥镇有宋军屯驻，正是他建功立业的好机会。想到这里，曹宁眸光闪亮，脸上更透出一抹笑意，“如此甚好，正说要使出手段，便有人送上门来……却要看看，这些宋军又是何方神圣，竟然敢阻拦我大军兵锋。儿郎们，随我杀去郭桥镇！”


曹宁一声令下，一千铁骑立刻发出一连串呐喊。


铁蹄蹄声如雷，好似疾风暴雨般在平原上掠过……那曹宁，更是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方。


二十里路程，眨眼便过。


夜幕下，郭桥镇那低矮城墙已清晰可见。


曹宁突然勒住马，举起大枪。


身后铁骑忙勒住战马，迅速摆出战阵。


“真个是不知死活，居然要和我野战？”


趁着朦胧的月光，曹宁清楚的看到，在郭桥镇镇口前，一队宋军在夜幕下严阵以待。


正前方，是弓箭手。


随后便是刀盾兵……这支宋军没有骑军在两肋保护，孤零零列成一个方阵，透出一股子别样气息。


曹宁一看这宋军阵型，顿时笑了。


估摸着，也就是三五百人吧……而且还是步兵。


这宋军的将领莫非是脑壳坏了？就这些步军，也敢拉出来在野外和自己交锋？


曹宁忍不住仰天大笑，“这确是送上门的功劳。”


胯下战马，踏踏踏向前走了几步。


就见曹宁两脚一磕马镫，大枪平举，厉声喝道：“儿郎们，随我冲……”


一千骑军发出震天介响的喊叫声。嗷嗷嗷随着曹宁，便朝着宋军发起冲锋。这根本不需要去考虑，宋军既然摆出送死的阵势，若不狠杀一回，又如何能对得起自己？


不仅是曹宁这么想，便是他那些部曲，也是这般念头。


铁骑冲锋。地动山摇。


虽只有一千铁骑，可是这冲锋起来，大地也不禁为之颤抖。


有趣的是。那宋军列阵最前方的弓箭手，眼见金军发起冲锋，立刻飞速向后退却。


与此同时。盾牌手齐步上前，似乎是要以血肉之躯，阻挡金军铁蹄。


曹宁禁不住又是一阵大笑，大枪扑棱棱一颤，胯下坐骑顿时提速，如同闪电般扑向宋军。


“火炮手，点火！”


眼见那金军距离宋军不足五十步，便听得宋军之中，有人高声喊喝。


火炮手？


曹宁心里一怔，忙勒住战马。


他毕竟曾在宋军中效力。当然也清楚，大宋金军霹雳炮的厉害。


可他停住了，身后骑军却没有停下，如排山倒海般朝着宋军继续扑去。说时迟，那时快。眼见着金军距离宋军不过三十步左右的距离时，从宋军阵营中，突然飞出数十枚黑色圆球。那黑球上带着火光，呼啸着便朝金军投掷过去。夜色中，也看不清楚那黑球究竟有多少个，眨眼间便落在地上。


黑球继续滚动。可是那火光却不曾熄灭。


与此同时，宋军盾牌手迅速向后退，眨眼间便退出四五步，而后齐声喊喝，蹲下身子，将盾牌高举身前。


金军，却已经到了！


轰！轰！轰……


伴随着一连串突如其来的巨响，那黑球骤然炸开，硝烟弥漫，腾起一团团烈焰。


曹宁站在后军，可以清楚看到，冲在最前面的金军被炸的四分五裂，血肉横飞。


战马凄厉的嘶鸣，倒在血泊之中。


那马上的骑士，更被从掌心雷中迸射出来的铁钉打得浑身是血，有的更被炸的开肠破肚，甲叶子散落一地。


这是什么东西？


曹宁确信，他从未见过这种武器。


宋军的霹雳炮虽然厉害，可是却极为笨重，威力似乎也没有这么大。


冲在最前面的金军，一下子被杀死了数十人，更有近百人被炸伤，倒在血泊中哭号。五十枚掌心雷爆炸的威力，足以让余下的金军乱作一团。战马希聿聿长嘶，已经无法控制。那马上的骑士，更一个个慌乱不堪，手忙脚乱的想要安抚战马。


“稳住，稳住！”


曹宁见此情况，大惊失色。


他连忙催马上前，想要稳住阵脚，却在这时侯，耳听一阵急促的战鼓声，紧跟着就听到郭桥镇镇口叨叨叨三声号炮响起，一队骑军从镇子里冲出来，朝着金军便呼啸而来。


人未到，利矢先至……


这队骑军可谓是弓马娴熟，马上的骑士一边纵马疾驰，一边弯弓搭箭，如雨点般的箭矢，射向金军。数十名金军被瞬间射成了刺猬一样，扑通扑通从马上摔落地面。


而宋军的骑军却不停止，眼见着就要和金军碰撞一处，却突然散开，绕着金军的阵型飞转，一边转还一边射箭，把个金军射的乱作一团，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抵抗。


曹宁心里不由得一咯噔，跃马挺枪，拨打雕翎，便朝着宋军扑去。


这时候，绝不能后退。


只要一退，必然阵脚大乱……看这些宋军，分明是久经战阵，骑射功夫更是超乎寻常。到时候自己这些兵马，便只能束手待毙……所以，越是这时候，就越要往前冲。


曹宁想的倒是不错，可是宋军却会给他这个稳定军心的机会。


伴随着郭桥镇口又三声号炮响，玉尹一马当下，胯下暗金长嘶，迎着曹宁便冲过来。


“曹宁，卖主求荣的狗贼，还不拿命来。”


暗金这两年来吃的好，养的好，已不是当初玉尹刚得到它时的那副样子。


别看它年纪大，可是冲刺起来，甚至连高宠与何元庆胯下的乌骓马也无法相提并论。


事实上，玉尹一直在疑惑，暗金究竟是什么血统。


可惜，时至今日，他依旧弄不太清楚。


便是有相马之能的齐龙腾，也搞不明白暗金的血统。久而久之，玉尹也就没兴趣再去探寻暗金的血统，只知道这是一匹好马，一匹丝毫不逊色于照夜玉狮子的宝马良驹。


声落，人到！


虎出长刀锵的一声龙吟，玉尹在战马上长身而起，拔刀出鞘。


这是玉尹自己领悟出来的马上拔刀术，经过和鲁智深数次切磋，又和高宠何元庆等人反复较量，几近大成。这马上拔刀术没有许多花招，讲的是一个直来直往，就是一个‘快’字。借助玉尹一长身的动作，把全身的力量在瞬间凝聚一处，凶狠斩向曹宁。


这曹宁，却非等闲之辈。


虽然不认得玉尹，可是却被玉尹这悍猛一刀，吓了一跳。


他忙横枪身前，一式铁门闩，运足全身气力向外一封。就听铛的一声响，那凝聚玉尹千斤之力的一刀，震得曹宁两臂发麻，虎口迸裂，双手顿时鲜血淋淋。巨大的冲击力，令曹宁胯下战马也有些吃受不起，希聿聿长嘶一声，踏踏踏后退三步。


也就是这三步后退，使得玉尹这一刀无功而返，二马错蹬而过。


不过，玉尹却没有回身再去理睬曹宁，轮刀便冲进金军阵中。大刀上下翻飞，刀光闪动。伴随着玉尹一声声如同狮子般的咆哮声，人马所过之处，只见是血肉横飞。


曹宁见状也是大惊失色，刚要拨转马头，却听得有人高声喝道：“三姓家奴，还不受死。”


三姓家奴这个说法，是在明代以后，三国演义出现才流传开来。


何元庆也是偶然间从玉尹口中听得这个词，而今用在曹宁身上，倒也不算过分。


曹宁本姓曹，之前效力于老赵官家，而今却投降了女真人。


这三姓家奴之称，确也恰如其分。


曹宁闻听先是一怔，旋即勃然大怒。


他正要开口，何元庆已经到了跟前，一双八宝梅花亮银锤一式泰山压顶，嗡的便砸落下来。曹宁忙举枪相迎，又是铛的巨响。把个亮银锤上夹带的巨力，震得曹宁耳鸣目眩。一杆大枪，被砸的弯成了弓，胯下战马更一声惨嘶，噗通便倒在地上。


曹宁被战马从马背上掀翻下来，摔得头晕眼花。


他忙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却见一员大将手持大枪，已到了近前。


“三姓家奴，拿命来！”

卷五 靖康耻 第341章 郭桥镇（四）


曹荣终究老了！


四十多岁的年纪，若保养得当倒还好，可惜曹荣却是声色犬马，早被酒色淘空了身子，不复当年之勇。


之所以为先锋军，说穿了是为曹宁未来谋划。


他老了，靠着郭药师在完颜宗望跟前的宠信，曹荣足以安享天年。便做一个无权无势的富家翁，也未尝不可。但曹宁还年轻，既然已归降金人，总要站稳脚跟才是。否则的话，一旦郭药师失了宠信，曹宁又该何去何从？若没个功勋在身，很快便会淘汰。


也正是因为这样，曹荣才决定拼这一回。


他对宋军的情况非常了解，甚至比郭药师还清楚。


对宋军的战斗力，以及那些官员的胆略，曹荣心知肚明。他知道，只要不打到开封城下，便不会遭遇太过强烈的抵抗。所以，从一开始曹荣的目标便是广济河南岸。


渡河成功，便是首功一件。


太过冒进的话，并非一桩好事……也正是这原因，曹荣才不愿那么急切的推进。攻占封丘，兵不刃血；谋取期城，同样不费吹灰之力。在曹荣看来，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功勋，何乐而不为？


可是，曹宁却不这么想！


他想要尽快攻占广济河，夺取广济河渡口。


曹荣一开始并不太同意曹宁如此冒进，在他看来，不用一兵一卒攻占期城，之后再向广济河推进才是正途。这样子的话。部曲不但可以获得充足的休整时间，便是对郭桥镇也能制造足够的威慑。他很清楚，这个时候郭桥镇必然乱成一团。


但曹宁劝说道：“父亲何必如此小心，便是现在夺取郭桥镇，也当不得大事。


只看封丘守军便知宋军状况，若拖延的久了，待宋军缓过气来。再渡河攻击怕要费不少周折。有道是兵贵神速，孩儿愿率本部人马，攻取广济河。把那首功拿下。”


曹宁的话，也有道理。


于是在三思之后，曹荣便同意了曹宁的主意。


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期城几乎是一座空城，根本不费一兵一卒便被他拿下。想来郭桥镇的情况，和期城相差不大，所以曹荣在拿下期城之后，便早早的睡下了。


只是，这一觉似乎睡得不太安稳。


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噩梦连连，到子时他啊的一声大叫，翻身从床上坐起，额头冷汗淋淋。


怎么回事？


曹宁心中疑惑不解！


他喘了口气。披衣从床上下地，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整个人一下子变得清醒许多。


迈步走出房间，却见一轮皎月高悬，把清冷的月光洒落人间。


这是期城县令的府衙。小小庭院中，仿佛笼罩一层白霜，给人一种冷幽的感受……曹荣在门廊上站立良久，突然喝道：“来人！”


“小底在。”


“少爷可有消息传来？”


那守在庭院中的亲随连忙道：“回将军的话，少爷还没消息传来……依着少爷的行军速度，这时候应该已经拿下郭桥镇。正朝广济河逼近，所以才没有传来消息。”


曹荣想了想，觉得也有些道理。


可是内心里总觉着有些不安宁，徘徊片刻之后，他突然下定决心，“传我命令，三军集合，丑时用饭，寅时出发。”


“啊？”


那亲随一怔，犹豫一下道：“将军，这才刚过了子时啊。”


哪有这大半夜集合行军的道理！


曹荣冷冷看了那亲随一眼，旋即道：“莫非要你教我如何行事？”


“小底不敢。”


曹荣摆了摆手，示意那亲随下去。


他回到屋中，却有种坐立不安的冲动。


一会儿在屋中徘徊，一会儿又坐在那里发呆，整个人的情绪，也变得非常焦躁。


原因？


曹荣自己也说不清楚！


按道理说，曹宁不应该遇到什么麻烦。


自家儿子的本事，自家最清楚。曹宁自幼拜相州名枪手陈广为师，武艺高强，可谓勇冠三军。在京畿东路一带，几乎无人能敌，故而才有京东一杆枪，玉面小温侯的称呼。论兵法，曹宁也不差……曾就读于武学，后因某些原因不得不离开。


便是开封武学的教头，也认为曹宁离开可惜了。


但没办法，谁让曹宁招惹了当时的太宰王黼呢？也正是这个原因，曹荣才决意归降。哪怕王黼已经死了，但是对曹荣而言，昔日的仇恨，却没有半点减少。只不过，他把对王黼的仇恨，转移到了老赵官家身上。这也是郭药师能劝降他的原因。


曹宁文武双全，麾下兵马也非等闲。


如此情况下，便是遇到抵御，也不会出现什么麻烦才是。


可曹荣就是无法放下心……


一个时辰，转眼过去。


金军已经集结完毕，开始准备用饭。


曹荣也饱食一顿，而后顶盔贯甲，走出期城县衙大门。门阶下，早有扈从牵来战马，曹荣正要跨坐马上，却忽听长街尽头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紧跟着就听到有人高声呼喊：“报……”


曹荣忙转过身，凝神看去。


一匹快马风驰电掣般来到曹荣跟前，马上骑士滚鞍落马，单膝跪地道：“启禀将军，方得前方战报，少将军在郭桥镇遭遇宋军伏击，全军覆没。少将军他，他，他……也被宋军所害。”


“什么？”


曹荣激灵灵打了个寒蝉，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早在这探马过来的时候，曹荣便有一种不祥预感，哪知道换来的却是这样一个噩耗。


“少将军遭遇宋军伏击。全军覆没。”


“后面，你刚才说你家少将军……”


曹荣快走两步，已来到那探马跟前，一把将探马拽起来，厉声喝问。


那狰狞表情，把探马吓得魂飞魄散。好在他还算清醒，听得曹荣问话。便结结巴巴回道：“少将军被宋军所害。”


“你胡说！”


曹荣怒吼一声，把那探马推倒在地，锵的一声拔出宝剑。厉声道：“你在说一遍。”


便是再说十遍，也是如此。


曹荣那高举的宝剑，终究没有落下。


他知道。这怪不得斥候，斥候也是打探消息回来，如实禀报而已。


可是这脑海中却一片空白，胸中一股怒气噌的一下窜到了头顶，曹荣手颤抖半晌，猛然大声吼道：“传我将领，三军出击……若不马踏郭桥镇，我曹荣誓不为人。”


话音落，手中宝剑咔嚓一下子便斩断了栓马桩。


曹荣铁青着脸，翻身上马。朝着校场急驰而去。


众亲随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随着曹荣赶去校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浓浓的血腥味，混杂着刺鼻的硝烟，令人不禁蹙眉。


战斗已经结束，玉尹催马在战场上徘徊。


一般而来，古代作战很少出现真正的全军覆没。所谓的全军覆没，倒不如说是全军溃败。而且古人的军队。一场大战中若伤亡超过两成，基本上就会出现溃败局面。


对于此，玉尹倒也不觉得奇怪。


曹宁挺可怜，被玉尹何元庆再加上高宠三人三连接，甚至连对手是谁都没弄明白，便丢了性命。


为此，何元庆颇为不满，跟在玉尹身后仍絮絮叨叨，“十三郎忒会取巧，那虏贼明明是被我打下马，却让你得了便宜。不过，这鸟厮看上去挺厉害，也忒不禁打。”


高宠在一旁，嘿嘿笑了。


对何元庆的抱怨，他全无还嘴的意思。


任凭何元庆怎么说，那个曹宁已经死在他手中。


曹宁一死，金军顿时大乱。被掌心雷轰了一回，金军已经乱成一锅粥，曹宁在一死，便整个丢了精气神。牛皋和董先率步军趁机一阵狠杀，一千金军死伤约有三百之数，剩下的便狼狈而逃。这一战，对宋军而言，可谓是大获全胜。宋军战死十二人，伤三十余人，战果辉煌。


可玉尹并没有感到开心，带着人徘徊在战场上。


王敏求正率部清理战场，不时会传来一两声凄厉惨叫。


但玉尹，却充耳不闻。


原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这种搏杀，甚至在大战时，玉尹也如此认为。


谁又想到，在那股子血气回落，整个人冷静下来后，却是一阵阵莫名的冷意……玉尹突然勒住马，环顾四周。


半晌后，他突然问道：“老庞，可曾派出斥候？”


庞万春催马上前，沉声道：“回禀将军，已经派出斥候前往期城打探消息……”


“把这里收拾妥当，让弟兄们都早些休息。


天亮之后，恐怕还会有一场恶战。曹荣丧子之痛，恐怕会比之前变得更加凶恶。”


庞万春听罢，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


“将军，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庞万春出身行伍，曾经从方腊造反，是反贼中的大将军。对于兵事的了解，更不是玉尹可以相提并论。早在金兵退下，庞万春便已经猜到，还会有一场恶战到来。


曹宁死了，曹荣又怎可能善罢甘休？


等他兵临郭桥镇的时候，少不得是你死我活。


虽说经此一战，玉尹大获全胜，确是靠着对方的轻敌，以及玉尹手中的掌心雷奏功。


曹荣会不会重蹈覆辙？尚未可知！


不过庞万春却知道，接下来的战斗，绝不会似先前那般轻松。


玉尹却没有回答，而是催马往前走。


庞万春见此。忙跟上去，轻声道：“小乙可是在担心，曹荣？”


“曹荣？”


玉尹闻听，却笑了。


“一个痛失爱子，失去理智的家伙，又能奈我何？我担心的不是曹荣，而是曹荣背后的郭药师。


我在想。咱们要在这郭桥镇，坚守几日？”


郭药师吗？


庞万春揉了揉鼻子，不知如何接口。


他对郭药师。全无了解……也难怪，那郭药师长年在北方，而庞万春是在江南造反。两人根本不了解，甚至在来开封之前，庞万春根本就不知道郭药师何方神圣。


“那曹荣……小乙要如何对付？”


玉尹勒住暗金，手指前方一片荒原，“如此地势，除了死拼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


郭药师一怔，也就是说，玉尹根本不知道如何对敌！


死战？


凭自己这一千多人，和两千多如狼似虎的虏贼抗衡。实在是胜少负多。更不要说，己方马军不过二百，而金军几乎全都是骑兵。曹荣的部曲，虽说比不上女真人的铁浮屠，但也是身披重甲的猛士。两千多骑兵发起冲锋。己方又如何抵挡？


“小乙的意思，莫非是……效仿先前，用掌心雷？”


“我一共带来三百枚掌心雷，昨夜已消耗七十多枚……而且，曹荣必得到消息，知我手中有此利器。断然不会如曹宁那般，莽撞的扑过来。若结阵使用掌心雷，只怕是效果不佳。但我们现在唯一可以依仗的，便是那二百多枚掌心雷了……”


玉尹这番话，说得前后矛盾。


可是庞万春却听出了玉尹的意思：想要打败曹荣，只有依靠掌心雷的威力。


但是这掌心雷要如何使用，才能够发挥出效果，还需要认真考校，想出一个章程。


说起来，庞万春也是第一次见到掌心雷这种火器。


对于掌心雷的威力，他也是非常震撼，不曾想会如此骇人。他亲眼看到，金兵被掌心雷炸的血肉模糊。清理战场的时候，几乎看不出人的模样，只剩下一堆烂肉。


掌心雷的威力，的确是惊人。


但如何发挥它的威力，却要仔细思考。


庞万春策马玉尹身旁，看着茫茫旷野，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那小乙准备如何抵御？”


玉尹，却回过头。


月光下，郭桥镇城墙若隐若现。


庞万春突然眸光一闪，“若不得野战，何不据城而守？”


“嗯？”


“郭桥镇虽说不甚坚固，却毕竟是一座城寨……虏贼擅长野战，而我方多是步卒，也唯有据城而守，方有一线生机。”


“哥哥，计将安出？”


玉尹知道，论计谋战术，自己怎么也比不得庞万春这种专家。


想当初，庞万春曾统帅千军万马，更经历过无数次惨烈搏杀，方才活到了现在。别的不说，庞万春的那份眼力价和他对战事的掌控力度，绝不是玉尹可以比拟。


哪怕玉尹是穿越众，有千年眼界，却不是行伍出身。


庞万春微微一笑，在玉尹耳边低声窃窃私语。


玉尹一开始，眉头紧蹙……但渐渐地，却露出了笑容。


也许，这真是一个好主意！


天，渐渐亮了！


靖康元年正月初七，曹荣率领两千大军，踏踩着晨雾，自期城呼啸而来，兵临郭桥镇。


一路上，曹荣逐渐冷静下来。


他更让人收拢了从郭桥镇败退下来的金军，仔细打听了宋军的情况，对昨夜曹宁和宋军的交锋，也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非是曹宁无能，而是宋军手中有一种火器，打得曹宁措手不及。当然了，宋军之中似乎还有几员悍将，据说是勇冠三军。


不过，金军对那三员宋将，却一无所知。


便是曹荣自己，也不记得东京禁军中，有如此猛将。


他知道殿前司金枪班直有一个曹宁，也知道在侍卫亲军马军司里，有一个呼延灼。


东京禁军的那些有名望的将领，曹荣大都知道。


甚至，他还知道殿前司指挥使马皋的夫人王燕哥，虽为女将，却是巾帼不让须眉……可是，却偏偏不知道那三员宋将是何方神圣。


曹荣虽说痛失爱子，一心想要为曹宁报仇。但他却不是一个逞匹夫之勇的莽夫。这一点，从他一开始便徐徐推进，一座城池一座城池的掠夺，便能够看出端倪。


所以，越是报仇心切，曹荣便越是冷静。


在仔细询问了战况之后，他得出一个结论：宋军有一种火器，并非他所熟知的霹雳炮，皮纸炮那样的武器，而是一种便与携带，可以投掷的火器。这种火器，威力惊人，爆炸的声音很大，可以使战马呈现慌乱。不过，曹荣却听出了掌心雷的弱点：只能用手投掷，爆炸的范围很小，只要骑军不挤在一处，威力随之减少。


若是这样，便散骑出击。


郭桥镇宋军并无太多骑军，单靠步卒，恐怕也难有作为。


最重要的，他已经知道，郭桥镇几乎是一座空城，那郭桥镇的宋军，不过是一支孤军。


我儿休要害怕，为父这就为你报仇！


曹荣心中大定，旋即命骑军拉开距离，朝着郭桥镇逼来。


清晨的阳光，普照大地。


郭桥镇冷冷清清矗立在晨光之中，透出一股子清冷之气。


镇外，尚残留着昨夜大战的痕迹。曹荣纵马向前，举目朝郭桥镇看去，却不见一个宋军的影子。


郭桥镇大门紧闭，城头上竖着一根木杆子。


那木杆上，悬挂着一具尸体，被扒的精光，光溜溜掉在杆子上，随着清晨的微风晃动。


曹荣忙仔细看去，却不禁瞠目欲裂。


他看得清楚，那杆子上挂着的尸体，赫然便是曹宁。


“宋狗欺我太甚！”


本平静的心境，被那具尸体一下子打破。


曹荣再也无法耐住心头怒吼，举起大枪，嘶声厉吼道：“三军儿郎，与我冲锋……”


金兵，伴随着曹荣一声怒吼，齐声呐喊。


两千多铁骑想着郭桥镇扑过去，眨眼间便来到城门下。


可是郭桥镇的城头上，却依旧是悄无声息。


曹荣见此状况，不由得有些疑惑，他犹豫一下，便下令道：“宋军不敢应战，儿郎们下马攻城。”


金军以骑兵为主，虽说没有大型攻城器械，但也带着简单的攻城器具。


拒马迅速架起，在数十名金军抬起拒马，呼喊着向郭桥镇的城门冲去……曹荣则勒马城下，凝视城头上的动静。不知不觉，麾下的骑军在不经意间，正聚拢在一处。

卷五 靖康耻 第342章 郭桥镇（五）


梆梆梆，一阵急促的梆子响过后，郭桥镇城门楼上，突然间冒出一群人。


曹荣在后军督战，看到城门楼上出现人影，便立刻大声叫喊道：“散开，全部散开。”


他也觉察到，麾下金兵在不知不觉中向城门口聚拢。


万一宋军那神秘火器投掷下来，必然会造成巨大伤亡。


可是，郭桥镇城门楼上，只是落下一阵箭雨。王敏求率领二百名弓箭手，朝城门楼下射箭，同时吉青等人则指挥一干杂兵，如雨点般把土石和断木从城上砸落。


郭桥镇已经是一座空城，也就代表着那些民居几乎派不上用场。


所以，玉尹连夜命人把靠近城门口的建筑全部拆除，换来城门楼上堆积如山的滚木礌石。


只是，勿论箭雨还是礌石，并没有给金军造成太大伤亡。


曹荣指挥兵马后退，一边观察着郭桥镇的动静，心里不禁有些疑惑。


宋军的火器，让他有些投鼠忌器。在沉吟片刻之后，曹荣再次下令金兵发动攻击，金兵扛着拒马，潮水般向城门涌去。城头上，宋军继续进行反抗，不过还是以箭矢和礌石为主。反复几个回合过去，金军在付出数十人伤亡之后，曹荣也随之定下心来。


只怕那神秘火器数量不多……否则宋军怎会迟迟不见使用？


想想也是，这支宋军不过千人，恐怕也不是禁军精锐。


曹荣脸上。露出一抹狰狞之色，心中的顾虑随之不见，就见他拔出宝剑，遥指郭桥镇城门，嘶声咆哮道：“三军儿郎，与我冲锋。攻下郭桥镇，鸡犬不留……”


这也是金军最喜欢听到的命令。


之前在封丘。在期城，金军兵不刃血夺取之后，为了安抚民心。曹荣下令不得轻举妄动，以至于这些个兵痞子们，竟没有办法捞取外快。心里早就有些不满意。


而今，屠城令发出，金军自然不再客气。


一个个如同打了鸡血一样，嚎叫着向郭桥镇扑去……这郭桥镇的面积本就不算太大，又因毗邻广济河北岸，所以位置相对较高。城门也很小，以至于金军发动攻击之后，立刻就挤成了一团。城门楼上，玉尹眯着眼睛凝视正蜂拥而来的金军，脸上不自觉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这庞万春，果然出了一个好主意。


郭桥镇的地形地貌，注定了宋军想要和金兵野战，必然会是惨败而回。


且不说宋军以步军为主，而金兵则是铁甲骑兵。更重要的是。玉尹手下的这些步军，并没有宋军长于野战所使用的神臂弓步人甲，一旦交战，少不得全军覆没。


和曹宁一战，靠的是一个出其不意，以及曹宁的轻敌。


可是和曹荣交锋。哪怕这老儿已经怒极攻心，可是有曹宁前车之鉴，也注定他不可能犯同样错误。


郭桥镇，不足以坚守。


而且玉尹也不想在郭桥镇和金兵决战。


之所以坚守郭桥镇，说穿了也是为了拖延时间，令牟驼岗能够顺利把辎重粮草转移，同时为开封争取更多时间。所以，玉尹不想和金兵死战硬拼，所以若不出奇兵，结果便不容乐观。


庞万春的计策，便是诱敌之计。


凭借郭桥镇做出坚守姿态，引诱金兵围攻。


只有让金兵聚在一处，掌心雷才可以发挥最大的效用。为此，玉尹一直咬着牙坚持，等待金兵露出破绽。果不其然，曹荣上当了……那么自己的机会便要来了！


“梁玉成，放炮！”


一旁梁玉成闻听命令，忙躬身领命。


不过，他手里没有宋军所使用的霹雳炮，只有一尊号炮。


梁玉成装好了号炮，点燃药捻子后，只听叨的一声巨响，城门楼上吉青立刻大声吼道：“把掌心雷给我砸下去。”


二百杂兵早就等的不耐烦，忙点燃了掌心雷上的药捻子，呼的朝城下投掷。


这不需要什么臂力，也不需要什么准头。


郭桥镇城门口，至少聚集了几百个金军，更有无数的金兵如潮水般涌来，掌心雷只要丢下去就好。


曹荣本欲亲自出战，不想那一声号炮，令得曹荣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眼见着从城门楼上丢下无数个黑乎乎的铁球，曹荣心里一咯噔，立刻知道情况不妙。


“撤退，散开……”


曹荣瞠目欲裂，嘶声叫喊。


不过，没等他话出口，就听轰的一连串巨响传来，便是距离那郭桥镇城门尚有数百米之遥的金军，也可以清楚的感受到地面颤抖。城门楼下，崩出一蓬蓬血雾。


金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掌心雷炸的血肉横飞……紧跟着，玉尹一声喝令，早就在城门楼下等的不耐烦的董先，立刻命人打开城门。


硝烟弥漫，一股子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董先不由得一蹙眉，忙闪开让出一条通路。紧跟着，高宠何元庆犹如两头下山猛虎，带着被背嵬军呼啸着从城中杀出。城门外，金军被炸的死伤无数，遍地尽是残骸。方圆数百米的地面，被染成红色，在阳光下更是触目惊心。没等他们回过神，就见一队宋军从城中杀出。


那高宠舞动大枪，在乱军中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


何元庆挥动双锤，更是势不可当，身前无一合之敌。而两人身后的背嵬军，则清一色手持七尺斩马刀，跟随着两头猛兽冲出城来，杀进乱军之中，恍如虎入羊群。


背嵬军背后，牛皋和董先各领本部人马跟上。虽是步军，却展现出不同寻常的战斗力。


金兵被这一顿狠杀，哪里还敢应战。


纷纷寻找坐骑，狼狈而走……与此同时，郭桥镇城门楼上又是一声号炮响。


黑旗箭队从金兵背后杀出，令本就慌乱不堪的金兵，再也没有抵抗的心思。一个个夺命而逃。


曹荣虽竭力想稳住阵脚，奈何大势已去。


在接连斩杀十数名逃兵之后，眼看已无法控制。只得在亲随的保护下，狼狈而逃。


喊杀声，渐渐低弱。


玉尹眼看金军溃败。不由得长出一口浊气。


再临疆场，已没有了昨日那般强烈不适……这一战，胜得实在是侥幸，可以说是靠着掌心雷的威力和庞万春的出谋划策，才大获全胜。一直觉得，自己可以运筹帷幄，指挥千军万马。可是才这一战，他已经明白，自己并非行伍的料子……大军作战，讲的是一个沉稳应变。泰山压顶面不改色的冷静。


可就在刚才，他几次失了分寸，若非有庞万春之前的交代，说不得便提前投掷掌心雷。


便是如此，他还是没有拿捏好分寸。


刚才下令终究还是匆忙了些。若在压一压，不说多，二十息的时间，那二百枚掌心雷的杀伤力至少是现在的一倍。可是在刚才，他还是慌乱了，甚至有些急躁。


也许。这可以在日后弥补。


但玉尹却觉察到，若冲锋陷阵，搏杀疆场，他也许是一把好手。


可是运筹帷幄，却非他所擅长。有些东西可以去培养，有些东西确是天生……才几千人的混战，便如此模样。那么以后几万人，乃至几十万几百万的作战，他能否坚持？


想到这里，玉尹轻轻叹了口气。


心中虽已做了决断，却还是有一种莫名的失落。


自己，果然不是那种能争雄天下的人……后世曾看过一些影视作品，眼看那些运筹帷幄的将军们，大声叫喊着‘不问伤亡，只问战果’的言语，总觉得并不困难。


可真要投入战场，自己能否有那种魄力喊出这样的话语来呢？


这，需要何等坚强和冷酷的心啊……偏偏，玉尹骨子里还是一个文艺青年！


日当正午，郭桥镇已恢复平静。


大战已经停止，金军虽大败而回，却跑了曹荣……虽然从整体而言，宋军取得了胜利，但曹荣逃走，却让玉尹心里或多或少有些遗憾。


“今日交锋，虏贼伤亡七百有余，而我军不过伤亡百人，可谓大获全胜。”


郭桥镇官衙大堂上，王敏求兴致勃勃的汇报战果。


只是玉尹却显得很沉静，听罢王敏求汇报后，他突然问道：“诸君，曹荣虽败，但虏贼早晚会卷土重来。郭桥镇不足以坚守，我等之前依靠掌心雷和出其不意的战术获得胜利，可是一旦虏贼大军到来，这郭桥镇恐怕抵不住虏贼一轮攻击。”


话音一落，众人顿时沉默。


玉尹闭上眼睛，沉吟片刻之后道：“虏贼此次大败，郭药师必不会善罢甘休。此人兵法出众，且甚有心计，非曹荣一介匹夫可以相比。我们如今有两条路，是继续坚守，还是退回牟驼岗？算起来，今天是初七，咱们拖住虏贼两日，也算功德圆满。


大家说说看，下一步该如何选择？”


众人面面相觑……


庞万春则禁不住暗自点头。


说实话，他也正要提醒玉尹这件事，却担心玉尹连番获胜，被胜利冲昏了头脑。


两天了，开封府不见动静，更无援兵到来。


那么枢密院的想法，也就非常清楚……他们绝不会为了郭桥镇和金军死战，必然已下定决心，依托开封坚城，和金军决战。两天时间，想必能让他们做出许多准备。


“哥哥的意思是……”


高宠忍不住开口。


玉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撤退！”


这两个字，说出来有些艰难。可玉尹知道，这是最正确的选择。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半晌后，牛皋开口道：“既然指挥使已做出决定，便撤退吧。”


董先，也点头表示赞成。


决意一经定下。玉尹便不再犹豫，立刻下令火速行动。


他独自坐在官署的庭院中，显得心事重重。


就在这时。听一阵脚步声传来，抬头看去，却是庞万春从月亮门外走来。


“小乙。似有心事？”


玉尹笑了笑，摆手示意庞万春坐下，而后沉声道：“自家只是有些感触……原本以为，乱世到来，我可以如古人先贤那般，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可经过昨天和今天两场战斗，我却发现，自己并非帅才。不怕哥哥笑话，上阵搏杀。决死疆场，自家并不害怕。可是说的随机应变，冷酷果决，却始终无法做到。


叔祖生前，并不想我在行伍效力。


他曾说过。我的本事不过是率领百人作战，做个将虞侯绰绰有余，但做指挥使，便不够果决。一开始，我并不服气！但经过这两次战事，我却深刻感受到自家不足。”


在大堂上议事的时候。庞万春就觉察到玉尹的情绪有些问题。


却没有想到，他是因此发愁？


玉尹的缺点，庞万春也不是没有觉察，但因为恪于身份，庞万春不知该如何劝说。


哪知玉尹竟如此明白的说出来，让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玉尹沉默良久之后，突然间又展颜一笑，他抬头看着庞万春，沉声道：“哥哥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发展？”


“啊？”


“以哥哥的才干，在我麾下，确有些委屈。


若哥哥想走，小乙倒是可以为哥哥安排一个好去处。”


庞万春闻听，勃然色变，“小乙这话怎说来，若非小乙你当初为我谋划，庞某如今也不过一介山贼。而今虽说只是个将虞侯，却是光明正大，无需每日提心吊胆。


自家虽算不得什么饱学之士，却也知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道理，小乙休要再说这些话语来。”


哪知道，玉尹脸上的笑容更甚。


“哥哥觉着，跟随我便能施展才华，功成名就吗？


莫忘记了，哥哥还有理想，要振兴盐官庞氏……跟随我，了不起做一辈子的幕僚，何不去闯一番事业？我这番话，并非是考校哥哥，而是肺腑之言。只要哥哥同意，我便为哥哥谋划……自家也许成不得一个好统帅，却可以为哥哥创造条件。”


“这个……”


庞万春有些矛盾。


玉尹又道：“不仅是哥哥，还有董觉民、牛伯远……他二人皆有才干，委屈在这殿前司里，终究是大材小用。我已经想好了一个去处，到时候你们便一起过去。”


“哪里？”


庞万春脱口而出。


哪知玉尹并未回话，只笑了笑，轻声道：“待事情有了眉目，哥哥自然知晓……”


庞万春带着一头雾水走了。


玉尹整个人，好像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


说实话，牛皋董先还有庞万春跟着他，虽让他有了臂助，却也为他带来了巨大烦恼。


庞万春在历史上是个什么状况？


玉尹不是特别清楚。


可牛皋、董先，却是实实在在的名将，更是岳飞的左膀右臂。


当然了，玉尹不可能让牛皋和董先去投靠岳飞，毕竟他心里面对岳飞始终存着些疙瘩。他敬佩岳飞不假，却不认可岳飞的做事风格。历史上，岳飞以忠义而闻名，最后死于高宗和秦桧之手。可是，谁又知道在建炎之初，高宗对岳飞有知遇之恩。


可以说，是岳飞自己的不晓事，喊出什么迎取二帝的口号。


问题是，你迎回二帝之后，高宗赵构又该何以自处？只怕这一点，岳飞到死都没有想通。


岳飞死了，他手下那些部曲也没有落得个好下场。


似牛皋等人，最后不是被害死，便是郁郁而终……而今，牛皋董先已成了玉尹的手下，玉尹断然不可能让这两人跟着岳飞送死。所以，他为庞万春三人想了一个好去处，便是到宗泽手下做事。玉尹觉着，跟随宗泽远比跟随岳飞更有好处。


和庞万春这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谈，会是怎样一个结果？


玉尹并不是特别清楚。


但想来庞万春一定会和牛皋董先透漏风声，便让他们也有一个心理准备吧。


至少，给他们一个奔头，说不定两人会更加卖力。如今虏贼兵临城下，也是他们博取战功的最佳时机。


想到这里，玉尹这心里面，顿时通透许多。


靖康元年正月初七入夜，玉尹下令全军撤出郭桥镇，退至广济河南岸扎营……郭桥镇，已没有存在的必要。


一座空城，留在这边平白便宜了女真人，确不是玉尹所希望看到的结果。


所以，在背嵬军撤离的时候，玉尹下令，推倒郭桥镇城墙，而后一把大火，让郭桥镇化为一片废墟。在熊熊烈焰的照映下，宋军有条不紊的南撤，安全渡过广济河。


随后，玉尹命人往开封府送信，向兵部汇报战果。


他知道，自己擅自离开牟驼岗，绝对是犯了大忌……把战果呈报上去，或多或少，能为自己换来一些宽恕。不过，若兵部真个要问罪，玉尹也不会太过在意。


他很清楚，真要是出了事，朝中自有赵谌和皇后为他说话，包括高俅也会保他性命。


做不得大将军，便做一个能够为大将军们保驾护航的人吧！


玉尹把书信写好之后，却犹豫了一下。踌躇片刻后，他又写下一封书信，用火漆封好，唤来高宠和王敏求两人。


“十三郎，你即刻前往牟驼岗，让衙内带你去见二十六郎。


把这封书信交给二十六郎，请他转交太子。便说，自家为太子出了一口恶气……另外，把战况告之二十六郎，让他做一个特刊，务必要在明日将此捷报，遍传开封。”


若你兵部寻我麻烦，便让舆论与你们较量！


玉尹发现，在决定抛弃了兵权之后，自己的思路一下子清晰很多。


吩咐完高宠之后，玉尹把另一封书信交给了王敏求，“三郎，这封书信要在明日卯时送往兵部。


记住，是卯时，不要提前，也不要延后，便与李尚书言，我在广济河南岸等候军令。”

卷五 靖康耻 第343章 开封之围（一）


是夜，河南小雨。


曹荣败走期城，总算是稳住阵脚。


这也是宋军兵力不足，所以曹荣还能赶回期城。若宋军兵力充足，只怕这时候期城已经被宋军拿下。那时候，曹荣便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清点兵马，逃回期城的不足千人。


他带去郭桥镇两千多骑军，也就是说在郭桥镇，曹荣折损了一半兵马。


再算上昨夜曹宁的损失，两战之后，金军可谓全军覆没，曹荣更痛失爱子，甚至到最后，连曹宁的尸首也没能抢回来。孤零零坐在空荡的大堂上，曹荣形同枯槁，目光呆滞。


原本以为可以夺取首功，独占鳌头。


那料想最后落得如此结局？


曹荣整个人如同失去了魂魄，一动不动的坐着。


甚至有人走近大堂，也没有觉察到。


“元皋何故如此？”


一个带着浓浓燕云口音的声音传来，总算是让曹荣清醒。


他抬起头，就见面前站立一个清癯男子，看年纪大约四十多岁，相貌俊秀，颇有姿容。


185左右的身高，让他身形显得极为挺拔。


双颊瘦削，如刀削斧砍般棱角分明，颌下短髯，更衬托出非凡气度。


“药师，何时到来？”


曹荣看清楚这男子的样貌，大吃一惊，忙长身而起，上前与来人行礼。


来人微微一笑，“大太子已渡河抵达白马，听闻元皋捷报频传，担心上了宋狗的当，所以命我率部支援。”


曹荣闻听，不禁悲由心生，忍不住痛哭失声道：“要是怎来得忒晚！”


这中年人，正是郭药师。


在夺取滑州，占领白马之后，便留在白马津搜寻船只。并且成功在下游地区找到了二十余艘大船，成功迎接完颜宗望渡河。完颜宗望渡过黄河，郭药师的任务也就圆满完成……他听说曹荣一路南下，接连获胜，便带领兵马急匆匆追赶上来。


至于什么害怕曹荣上当，郭药师却没那么多的好心。


他所担心的，只是被曹荣抢了头功，日后便不好在压制曹荣父子。


好在才到期城。就听到了曹荣惨败的消息。别看郭药师一脸的关切之色，可心里面却乐开了花。


就凭你父子二人，便想要夺取头功？简直是痴心妄想！


要知道，郭药师自金兵南下，一路便是先锋。所以这头功，只能是他来夺取，任何人想要从他手里把这头功拿走，郭药师都不会快活。更不要说，曹荣父子不过降将。


当然了。他这点心思不可能与外人知晓，表面上还要装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


听曹荣说完，郭药师露出痛惜之色。


“元皋。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那郭桥镇宋军究竟是何来历？


我受命之后，便匆匆赶来。到封丘时，听闻你已经兵发郭桥镇，于是便急忙赶来。没想到，还是出了变故……按道理说，以元皋之能，宋军如何是你的对手？”


曹荣咬牙切齿道：“只怪那宋军手中有一种火器，威力惊人。


错非如此。我儿又如何丧命，我此刻早已经马踏郭桥镇，把那宋狗个个诛绝。”


曹荣张口宋狗，闭口宋狗，却忘记了他本是宋人的身份。他这时候也冷静下来。详细的叙述了郭桥镇之战的过程。郭药师一开始，尚神色平和，可听着听着，面色便严峻起来，露出沉思之色。


在此之前。宋军也有火器。


只是不管霹雳炮也好，皮纸炮也罢，发射起来颇为复杂，携带也非常麻烦。


可是曹荣口中的这种火器，却打破了郭药师对宋军火器的认识。这种火器携带方便，而且依靠人力便可以投掷。如此一来，和宋军交战时金军的铁甲优势便要大打折扣。郭药师认认真真听完了曹荣的叙述，也不禁背着手，在大堂上徘徊。


“如此说来，你并不知道这支宋军的来路？”


“正是。”


曹荣道：“前往郭桥镇之前，斥候回报说，郭桥镇并无驻军，便是城中百姓也大都逃离。


谁又料到，会有这么一支宋军出现。


我曾派人前去打探消息，但是也没有任何讯息回来……”


曹荣何曾派人打探过？


只是不这么说，岂不是显得他特别无能？


既然已经失败，倒不如把那宋军渲染的更加神秘，更加厉害一些，倒也可以为他的失败，找到一个借口。


殊不知，他这一番话，却让郭药师生出疑虑。


本来，他建议完颜宗望南下，是因为看穿了宋军外强中干的本质。以宋军目前的战斗力，几乎无法和金军对抗，只要过了黄河，便可以使开封城陷入动荡之中。


却不想，出现了这么一支拥有火器的宋军。


郭药师沉吟许久，旋即唤来一名阿里喜，低声吩咐道：“立刻前往白马津，请大太子派人联系开封府的细作，打探郭桥镇宋军是何来路，那主帅又是何方神圣。”


“喳！”


阿里喜领命而去，郭药师复又回到大堂上，低声劝慰曹荣。


“元皋以为，而今态势，是继续南下，还是留守期城，等待大太子前来？”


曹荣心里面也是犹豫不决，在思忖片刻之后，轻声道：“而今宋狗情况不明，还是探听清楚状况，再出击不迟。”


郭桥镇一战，已使得曹荣恐惧万分。


虽说爱子丧命，可是那宋军的神秘火器，也让他心中有了阴影。


只不过，他不好说畏战不前，只把决定权交给了郭药师。郭药师沉吟片刻，正要开口，忽听大堂外脚步声传来，一名阿里喜闯进大堂，跪在郭药师跟前说道：“将军，方有探马回报，郭桥镇方向火光冲天，宋军火焚郭桥镇。正朝着广济河退却。”


宋军，退了？


郭药师眼珠子一转，立刻喝令道：“传令三军，即刻出击，天亮之前务必赶到郭桥镇。”


他回过神，沉声道：“元皋，我知你此刻心中悲恸，便不用随我出击。


便留守期城。等待大太子前来。我这便率部追击，说不得要为元皋报仇雪恨……”


曹荣听罢，虽有意跟随，可是见郭药师态度坚决，也只好应下。


郭药师不再犹豫，大步走出大堂，点起兵马，冒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朝郭桥镇方向赶去。


郭药师这一走。县衙大堂上再次变得冷清起来。


曹荣走到门廊上，看着庭院中如丝缕一般的雨雾，轻轻叹了口气。“莫非这老赵官家，气数未尽吗……突如其来的郭桥镇大捷，伴随着朝阳升起，传遍大街小巷。


“早就知小乙是条好汉，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那是自然，否则焉能称之为马行街玉蛟龙？”


人们在坊市间交头接耳，更有那好事的人，还专门编出了段子。在瓦肆之中传播。


一时间，玉尹之名在开封府，人尽皆知。


相比之下，枢密院就显得有些尴尬。


他们是在卯时得到战报，刚上早朝。这消息就传遍开封。


最让李纲尴尬的，还是皇宫里竟提前得到了消息……太子赵谌在昨夜便呈报钦宗皇帝，更言玉尹是受了他的指派，奉命前往郭桥镇阻击金军，并且大获全胜。


赵桓自然万分高兴。斗志也随之高涨，连日来的惶恐更一扫而空。


“太子年幼，却心系国事。


玉尹不愧太子提携，倒真个做了好大事情。”


“既然这玉尹如此厉害，何不重重奖赏，也好让天下人知道，官家抵御虏贼的决心？”


皇后朱琏颇为罕见的发表了意见，更让赵桓拿定主意。


所以，在早朝之上，赵桓竟率先提出要奖赏玉尹，李纲倒是没什么反对意见，但是汪伯彦李邦彦以及张邦昌等人，却不禁把玉尹恨得牙根发痒。官家已决意死战，这时候再说什么议和的话题，势必要被官家看轻。可是，这些人对玉尹又无可奈何。玉尹隶属殿前司，更是太子赵谌的人，显然不可能在这时候找他麻烦。


不过，李邦彦等人虽无法攻击玉尹，却可以攻击李纲。


“既然那玉尹在郭桥镇大胜金军，为何兵部到现在才得到消息？


若是兵部反应及时，便是夺回封丘也并非不可……如此一来，却失了大好的机会。”


李纲在心里叫苦不迭，玉尹前往郭桥镇，是擅自行动，并非兵部安排。


事实上，当玉尹前往郭桥镇之后，李纲便决意抛弃玉尹，全力在开封府进行备战。


谁又能想到，玉尹竟然在郭桥镇大获全胜？


李纲这时候也有些后悔，如果他当时可以派出一支兵马，哪怕是在广济河南岸屯驻，说不得真能夺回期城。这玉尹也是，两场大战结束之后才传递消息，使得李纲想要有所行动，也来不及了。


赵桓道：“那玉尹而今，身在何处？”


李纲犹豫了一下，沉声道：“玉尹所部在郭桥镇连番苦战，损失不小。


据细作打探，虏贼先锋官郭药师率先锋军两万兵马，长驱直入，已抵达封丘县城。


所以臣已下令，命玉尹弃守郭桥镇，退守广济河南岸。”


李纲这样说，也是为保全玉尹。


他担心官家头脑发热，让玉尹继续坚守郭桥镇，那玉尹到时候，怕真个是死路一条。


既然玉尹在心里已经说了要弃守郭桥镇，索性便由兵部，担了这个黑锅。


只是这笔帐，迟早要和玉尹清算……果不其然，赵桓露出一丝不满之色。


很显然，他对李纲下令玉尹弃守郭桥镇有些不满。


不过而今虏贼兵临城下，他还要依仗李纲作战，自然不会怪罪李纲。


“李卿这一回确是有些保守了……不过也罢，既然那玉小乙已经退过广济河，便让他回来吧。


高卿，我记得玉尹好像是殿前司所属，对不对？”


高俅忙走出来。躬身道：“启奏陛下，玉尹正是殿前司所属，除牟驼岗兵马使之职。”


“这次他立下好大功劳，朕也不好不予奖赏。


便让他继续留守殿前司，与他一个都虞候之职，高卿以为如何？”


不等高俅开口，却见李纲抢身而出道：“启奏陛下，玉尹继续留守殿前司。不合适！”


高俅眉头一蹙，露出不虞之色。


自钦宗登基以来，高俅一直表现的非常低调，对钦宗更是各方配合。


徽宗皇帝逃离开封时，没有通知高俅，便是通知了，高俅也未必会奉诏。这一点，钦宗对高俅非常满意，虽未有奖赏。但也没有疏远。而高俅呢？则更加谨慎。


李纲领开封兵事，四壁守御使之后，高俅更大度将殿前司司职交与李纲来指挥。


所以。高俅自认他对得起李纲，这厮怎能在这时候跳出来？


李纲苦笑一声，朝高俅一拱手道：“殿帅休要着恼，非是我要和你作对，实在是……殿帅莫非忘记，那玉尹早在正月初二时，便移交兵部。也就是说，玉尹而今并非殿前司所属，而是我兵部所辖。陛下登基之后。罢蔡攸，复起老种相公。


所以我便把玉尹职事上报至老种相公，老种相公此前派人说，要把玉尹留在枢密院。”


“啊？”


高俅闻听，顿时愣住了。


他倒是真个把这件事忘了。当初玉尹有意前往酸枣驻守，所以高俅便移交了玉尹名册到兵部。谁料想到，未等兵部安排，女真人便兵临黄河渡口。后来兵事繁杂，高俅也就忘了此事。而今李纲提起来来。他才想起这件事，一时间竟哑口无言。


是啊，玉尹的名册已经转去兵部，换句话说，已经不是殿前司所属。


赵桓显然也很吃惊，不过听闻是老种相公要求，便不再赘言。


原本，老种相公特指种谔。


不过种谔早已过世，而今的老种相公，则是特指种师道。


赵桓继位之后，便罢了蔡攸枢密院事，安置万安军。随后，他启用种师道领枢密院事，故而才有了老种相公的说法。若非如此，种师道虽德高望重，也当不得‘相公’二字。


“既然这玉尹是老种相公所留，便使老种相公抵达后，再做奖赏。


对了，种公他如今，到了何处？”


“种公已抵达长安，听闻虏贼犯境，便在关中召集兵马，想来很快就可以抵达开封。”


“若种公抵达，朕也能安心了。”


赵桓旋即又询问了李纲一些关于开封防务的事宜，玉尹的事情便被抛到脑后。


三朝之后，李纲追上正要上车的高俅，“殿帅，今日朝堂之上，并非是李纲要为难殿帅，只是种公来信，言玉小乙此前在大宋时代周刊便预言虏贼之祸，故而颇为好奇，要我把他留下。”


高俅却阴沉着脸，冷冷道：“既然如此，李尚书又何必置小乙于郭桥镇，孤军抗贼？”


“这个……”


高俅哼了一声，便上了马车。


随后，他又挑开车帘，轻声道：“我知李尚书你不屑小乙市井出身，但请李尚书别忘了，小乙毕竟是演山先生后人。虽说他与演山先生并无血缘关系，却为演山先生行了子嗣之礼。自家才疏学浅，说不得大道理……只想与李尚书说一句，莫要让将士们寒了心才好。玉尹若不得奖赏，则开封将士必然会为他抱打不平。”


“我……”


李纲想要辩解，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个时候不管他说什么，都显得是那么苍白。殿前司太尉之下，设四都指挥使，而都指挥使以下，便是都虞候，可独领一军。


也就是说，李纲那一句话，断了玉尹成为高级武官的路。


也许，种师道的确是对玉尹感兴趣，但更多的，恐怕还是李纲对玉尹的不屑之心。


高俅是从市井中爬出来，如何看不明白李纲的心思？


以前，他不好说的这么直白，可现在，玉尹是太子赵谌的人，高俅便有了底气……再者说了，若玉尹获得晋升，那么高尧卿也可以趁机沾光。


高俅本想着借此机会，让高尧卿捡一些便宜。如此一来，在殿前司治下便是予以高尧卿升迁，也名正言顺。可是李纲一句话，不仅仅是阻止了玉尹，也使得高尧卿的晋升出现变数。这种情况之下，高俅若是再给李纲好脸色，才是真个怪事。


我，真的存了私心？


李纲站在午门外，只觉脑袋有些发懵。


也许是吧，但我这样做，也是为了小乙考虑。


只一个兵马指挥使便这般肆无忌惮，若是做了都虞候，再得了高俅撑腰，岂不是要惹出天大祸事？


虽说他这次确实立下战功，可谓开封之战首功。


但还是要冷他一冷，免得他志得意满，不晓得天高地厚……嗯，我便是为他考虑！


李纲为自己想了一个借口，便不再继续纠结。


回到兵部，他立刻发出军令，命王敏求传信玉尹，让他火速撤离广济河南岸，前往朝阳门休整。与此同时，他又下令，从禁军中调出大批车马，协助牟驼岗转移粮草马匹。


其实这个时候，牟驼岗的辎重粮草已经转移大半，所剩不过两三万石。


可玉尹既然在郭桥镇大获全胜，想来也能震慑一下金军兵锋，便不能给金军留下半粒粮食。


坚壁清野的战术已经开始执行，开封兵马也都集结完毕，而各地勤王义军也都发出了响应。接下来，便是和虏贼真刀真枪的死战，只要义军一到，便可以化险为夷。


却不知，种公又会与那玉小乙，怎样安排？

卷五 靖康耻 第344章 开封之围（二）


朝阳门，樊家岗。


从广济河南岸撤退下来，转眼间已一个昼夜。


郭药师率部追击至广济河北岸后，却因为玉尹下令拆毁浮桥，炸毁渡口设施，而不得不暂时停下脚步。七十枚掌心雷，把广济河北岸东西三十里范围内的码头全部炸毁，渡船尽数烧掉。如此一来，郭药师即便有心渡河，一时间也找不到办法。


也正是因为这样，玉尹才能安稳从南岸撤下来。


只不过，他并未返回牟驼岗，而是直接撤到了樊家岗。牟驼岗的辎重，还有天驷监的马匹草料，已转移大部分。剩下些许粮草，在李纲一声令之后，也被尽数销毁，真正做到了不给金军留下一粒粮食。而此时，金军左路元帅完颜宗望也率部抵达广济河。不过，由于码头和渡船被毁，完颜宗望只得下令，休整兵马。


不过，所有人都清楚，女真人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早晚会兵临开封府。


但对玉尹来说，确是一个难得的喘息之机。


郭桥镇大捷，或多或少驱散了笼罩在开封府上空的阴霾。虏贼似乎也不是不可战胜，一时间开封百姓少了许多惶恐。连带着，让李纲在朝堂上也增添不少底气。虽然他不愿意接受玉尹，却又不得不承认，玉尹的胜利确确实实为他带来许多好处。


钦宗皇帝，已不再想着逃跑。


甚至有人劝说他离开东京的时候，还被臭骂一顿。


内心深处。李纲对玉尹颇有些感激。只不过这心里面对玉尹，还是存着些许芥蒂。


“老夫，要走了！”


玉尹刚安顿下来，便迎来了一个客人。


宗泽坐下后，并未和玉尹道喜，而是平静的告诉玉尹，他将要离开东京。


玉尹闻听一怔。“老大人要去何处？”


“得小乙之助，前夜官家与我详谈之后，命我除京畿东路兵马副元帅之职。今日便要前往济南府。”


“老大人，要去济南府？”


玉尹愣了一下，紧蹙眉头片刻后道：“莫非京畿东路不稳？”


“正是。”


玉尹突然想起来。京畿东路宣抚使，不正是那历史上颇有名气的大汉奸刘豫？


难道说，这厮也要归降不成？


“韩民毅攻克雄州，使京畿东路动荡不安。


有细作回报，刘豫受蔡京举荐，有意撤离济南府，前往扬州与太上道君汇合……老贼真个误国，而今局势，他不思报国，竟想着一朝二帝。意欲令太上道君在扬州登基。却不想想，一俟刘豫让出济南府，则京东必乱，开封亦受到波及。


官家命我即刻前往济南府，将刘豫拘禁。


同时还使杭州都监关胜率部前往苏州。迫使太上道君不得轻举妄动……我本欲留守开封，与小乙并肩作战，却不想……不过小乙也不必担心，虏贼虽气焰嚣张，也只是虚张声势。王禀死守太原，挡住完颜宗弼大军。使得虏贼渡河之后不过六七万之数。如此兵力要想攻克开封，绝非易事……李伯纪虽说不擅兵事，却是个知轻重的人。他已决意死守，等候老种相公等援兵抵达，虏贼成不得事。”


玉尹听罢，沉默了！


宗泽出任京东兵马副元帅，有些出乎他意料。


历史上，玉尹记得宗泽是出任了河北兵马副元帅，怎地现在却变成了京东之地？


不过也好，不管是京东还是河北，都极为重要。


更不要说这京畿东路，是开封侧翼。宗泽去了济南府，想来能保证开封侧翼安全。


只是，却不知未来那河北元帅府，又将是何人出掌。


“老大人，何时动身？”


“即刻启程，特来与小乙道别。”


“这么快就走吗？”


玉尹犹豫一下，却一咬牙，轻声道：“老大人此去济南府，带多少兵马？”


“开封兵马大都难以调动，李伯纪从殿前司为我抽调了六百悍卒，并安排金枪班直徐宁为先锋。”


“徐宁？”


玉尹想了想，摇头苦笑道：“徐宁或许是个不错的人选，但我以为还远远不够……刘豫既然有意离开济南府，怕已做好准备。老大人手中若没个信得过的帮手，也是麻烦。”


“那小乙可有什么推荐？”


玉尹心中不舍，却知晓轻重。


再者说了，李纲决意死守，那庞万春麾下的黑旗箭队，便没有了用武之地。


所以在思忖片刻后，他起身走到大帐门口，沉声喝道：“吉青，着庞万春、牛皋前来。”


“喏！”


玉尹转身对李纲道：“不瞒老大人，我手下确有两个可用之人。


一个叫庞真，另一个叫牛皋……庞真是我在杭州时招揽来的山贼，麾下有黑旗箭队二百，骑射精湛，行动如风。我向老大人买巴州马，便是准备配给这支黑旗箭队。


郭桥镇一战，这支兵马也建立了奇功。


庞万春此人有勇有谋，跟着我确有些可惜，倒不如让他跟随老大人，说不得前程远大；牛皋牛伯远是鲁山人，本是禁军步军司的将虞侯。此人武艺高强，颇懂得治兵之道。这两个人，皆为能人，便投到老大人帐下，还请老大人多多提携。”


“这个……”


宗泽本是随口一句，哪知道玉尹居然真的推荐了人选。


庞真和牛皋？


没听说过！但玉尹如此夸赞，说明这两人确有真才实学，倒是让宗泽颇有些心动。


此去济南府，凶险万分，困难重重。


那刘豫手握京畿东路兵马，既然已决定南下。想必对他也会有所提防。身边若没几个可用之人，还真个是一件麻烦事。只是这样一来，不免有横刀夺爱的嫌疑。


不过，宗泽终究是个有决断的，再犹豫片刻之后，便有了主意。


“既然小乙推荐，想必也是两位好汉。老夫便却之不恭。”


他停了一下，又轻声道：“太子让我转告小乙，今晚若有闲暇时。请往潘楼一行。”


这一句话，透出了很多意思。


宗泽是太子赵谌的人，换句话说。他和玉尹已经站在了一条战线上。


赵谌这时候找玉尹，必然是有事情发生。玉尹心里一咯噔，便点点头，答应下来。


不一会儿功夫，庞万春和牛皋来了。


玉尹把事情与他二人说了一回，庞万春还好，毕竟得了玉尹的风声；可牛皋却不太愿意，言不愿离开东京。玉尹知道，牛皋是觉着他得了玉尹许多关照，偏偏什么事都没做。就要跟随他人离去，心中有愧。内心里，怕也有些想要前往济南。


毕竟，宗泽为京畿东路兵马副元帅，品级比玉尹高出许多。


不管怎么看。跟随宗泽都是一个极好的选择。但碍于情面，所以才开口拒绝。


玉尹又好生劝说牛皋一番，这才让牛皋答应。


不过，牛皋提了一个要求，他可以离开玉尹，却希望他的长子留在玉尹身边。也算是尽他的心意。


牛皋长子名叫牛通，年十八岁。


长的是很壮实，人高马大，使得一口好刀，在开封这两年一直跟随霍坚做事，也闯下‘金毛太岁’的诨号。虽比不得牛皋武艺高强，却不逊色于霍坚王敏求等人。


玉尹满口答应，牛皋这才再次告谢，和庞万春退出大帐。


宗泽已经离开了军营，临走之前，他告诉玉尹，他会在戴楼门内，宜男桥畔等候庞万春和牛皋。玉尹在思忖片刻之后，决定从手下再抽调出二百人步卒，连同庞万春的黑旗箭队共四百人，一同随宗泽前往济南府。这样一来，宗泽手中便至少有一千人。


至于庞万春和牛皋的军籍，倒也容易解决。


待会高尧卿过来，让他去殿前司消了两人的军籍，转到兵部即可。


想必李纲也不会为难两人，毕竟京东之地同样事关重大，宗泽手中只有一千人，的确是有些少了。


解决了这件事后，天将傍晚。


玉尹又巡视了一下军营，便与董先说了一声，带着高宠何元庆两人进城，直奔潘楼而去。


赵谌的召唤，不能不去。


虽然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想必是和他有关。


赵谌，可说是玉尹而今在朝中唯一的依靠，所以无论怎样，他都不可能不听从召唤……华灯初照，开封城里一片萧条。


但见开封府衙役和军铺铺兵在街上巡逻，一个个面色紧张，一派如临大敌的模样。


玉尹还遇到了石三，只是没有详谈。


石三很忙，被委以汴河大街、桑家瓦子等几条街道的治安。


见玉尹，他也只是点点头，招呼了一声，顺便告诉玉尹：不必担心家里出事……石三在观音巷和观音院增设两家军铺，极大程度的保证了玉尹一家不受波及。


这也是他职权之内，唯一能给予玉尹的帮助。


对于石三，玉尹心下非常感激。


所以在犹豫了一下后，轻声提点石三道：“三哥若有余力，不妨在榆林巷添些人力。”


“榆林巷？”


石三一怔，旋即脱口而出道：“小乙说的是潘楼？”


“嗯！”


“好，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虽然不知道玉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石三还是决定，听从玉尹的吩咐，抽调些人手出来。他亲自带人，去榆林巷巡逻……想来玉尹自家弟兄，总不会害了他。


玉尹点点头，便和石三分手。


他领着高宠何元庆来到潘楼外，却见潘楼门前。人可罗雀，冷清至极。


也难怪，女真人已经到了广济河畔，距离开封府甚至不到百里之地。便是那些达官贵人，豪商缙绅，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来吃喝玩乐。大战一触即发，有门路的。已带着家人逃离东京。没离开东京的，也多是待在家中，战战兢兢。惶恐不安。


许是得了吩咐，玉尹走进潘楼，并未见人阻拦。


不过。他感觉得出来，潘楼周围守卫森严，不时能见到全副武装的骨朵子。


“咦，周教头？”


玉尹走进潘楼之后，便看到在楼门口担任警戒的，竟然是个熟人。


御拳馆地字房教头，花刀周凤山！


说起来，玉尹和周凤山之间也存着矛盾，他万万没想到，堂堂御拳馆的大教头。居然来这里做保镖？


周凤山看到玉尹，只笑了笑。


“主人家在二楼的集贤亭等候小乙大驾。”


“多谢了！”


玉尹和周凤山拱了拱手，心中却感到万分奇怪。


按道理说，赵谌找他来，应该是由五龙寺的内等子和骨朵子来保护。怎地会把周凤山找来？若说周凤山加入了五龙寺，倒也能说得过去。可问题是，周凤山的装束和打扮，却不像是五龙寺的内等子，更像是看家护院的武师。赵谌，这又算唱的哪一出？


心里奇怪归奇怪。可脚下却没有耽搁。


玉尹来潘楼也不是头一回，所以轻车熟路，径自上了二楼，来到集贤亭雅间门口。


轻轻叩门，就听到屋中传来一个声音：“是玉小乙吗？”


是个女人？


玉尹又是一怔，刚要开口，却见房门打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十八姊，怎会是你？”


“小乙进来说话。”


十八姊朱璇侧身让开一条路，玉尹闪身走进房间。


但见屋中，端坐一名女子，赫然是茂德帝姬赵福金……玉尹进屋之后，朱璇便退了出去，却让玉尹一时间手足无措，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是赵谌找我吗？


怎么变成了茂德帝姬！


“玉小乙，你好大胆子。”


赵福金却不给玉尹思考的机会，拍案而起，“你可知道，你惹了多大的祸事？”


祸事？


玉尹搔搔头，有些迷茫问道：“却不知公主所言，又是何意？”


赵福金粉靥透着一抹红晕，恶狠狠道：“你自己做了什么，你竟然不知道吗？”


“还请公主指教。”


“那我问你，你擅自领兵前往郭桥镇，可是枢密院差遣？”


“这个……”


“你休要说是小哥命你前往，我问过小哥……他虽然竭力为你遮掩，但我知道，根本就和他无关。”


玉尹，沉默了！


赵福金坐下来，叹了口气，“不过，这倒不重要，小哥既然出面，枢密院也不会寻你麻烦。再者说了，李纲李尚书也为你补发了调令，便是追查也不会有麻烦。”


这一惊一乍的……


玉尹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刚要开口，却听赵福金道：“可你去郭桥镇便去了，又为何杀了汪伯彦的族弟？”


“啊？”


“你要否认吗？”


赵福金怒道：“那汪梃的家人，已告去开封府。


若不是太师把状子压住，少不得你这时候，已经进了开封府大牢，不见天日……”


汪梃？


玉尹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慢着慢着，公主说我杀了汪梃，又是哪个？”


“你还装……汪梃不管怎样，也是同进士出身。哪怕他丢了封丘县，不战而逃，自有朝廷律法治罪于他……你不过一区区兵马使，焉得这般胆大，擅杀朝中大臣？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视同谋逆！”


封丘县令？


玉尹这才回想起来。


他率兵渡广济河前往郭桥镇的时候，的确是有这么一个人，要强行通过浮桥，被他斩杀。


只不过，后来连番和金兵鏖战，便忘了这件事。


赵福金而今突然提起此事，也让玉尹吓了一跳，心里面顿时一慌。


“这件事，开封府也只能暂时扣下。


你还算聪明，利用大宋时代周刊为你好生造势，便是官家这时候，也不会寻你麻烦。不过，你却恶了汪伯彦，还需多加小心。汪伯彦和九郎关系密切，又甚得官家看重，官拜直龙图阁学士，绝非你能够对付。太师也是看在太子的情面上，才没有寻你麻烦。但你要有准备，一俟金兵退走，汪伯彦那些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玉尹，沉默了！


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同时更明白，他的确是惹来了一桩祸事。


“那……”


“这件事，圣人也听说了。


她要我转告你，若有机会，还是脱离东京……待大战结束，圣人会为你设法谋一个外放的位子，你想去哪里，要有所准备。小哥暂时不方便出来见你，所以……若真到了那时候，小乙且忍一忍，等事情过去，圣人再设法为你周旋。”


圣人，便是而今皇后朱琏。


而赵福金所说的太师，则是朱琏之父朱桂纳。


本来，朱桂纳是一方节度使，赵桓登基之后便把他召回东京，暂时除开封府尹之职。


玉尹听罢，默默点头。


只是这心里面，却生出莫名悲哀。


自己杀了那么多女真人，立了大功……可没有封赏不说，还要因为一个弃城而逃的汪梃，面临被问罪的风险。便是这次大获全胜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狼狈而走？


玉尹越想，就越是觉着憋屈。


这心里面头一次觉着，他所做的种种努力，只怕最终要化为泡影。


若文官不怕死，武将不贪财，则天下太平……可问题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赵福金起身，走到玉尹身边。


嘴巴张了张，想要说些安慰的言语，可这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劝说……一直觉着，太祖定下的祖训正确无比，重文轻武，赵氏子孙不得杀害士大夫。可到头来，却寒了天下英雄的心。


“小乙，也不必担心，我定会设法为你周旋。”


嗯？


玉尹听了这话，不禁抬起头来。


赵福金却满面通红，觉着自己这句话说的有些孟浪。


他是自己什么人？为何要为他周旋？


可话说出口，也无法收回，只得哼了一声，轻声道：“小乙，你自己便多保重吧。”


说完，赵福金拉开房门，头也不回便走了。


朱璇也随着赵福金走了，甚至没来得及，和玉尹说一句话。


站在空荡荡的集贤亭房间里，玉尹呆愣半晌后，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有一种莫名的失落……

卷五 靖康耻 第345章 开封之围（三）


说句实话，玉尹实在不明白北宋末年的那些个士大夫。


不懂事？


可这朝堂上的士大夫，不是太学登第，便是进士出身，一个个读圣贤书，比玉尹明白圣贤之道。可为什么会出现北宋末满朝汉奸的局面？玉尹有些想不太清楚。


难不成，圣贤之道便是屈膝投降，卖国求荣？


若圣贤之道是这样子，又算得什么‘圣贤’。


外敌虎视眈眈，内部却争斗不休。玉尹觉着，赵匡胤对读书人太好了，好的几近于放纵。


可便是这样，那些读书人就不明白，若老宋没了，他们什么都不是吗？


宋如此，明亦如此，再到了清，便是举国的奴才……这风气究竟是从何而起？


玉尹不太清楚，可他却明白，若这般下去，老宋江山怕是早晚灭亡。可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心情极其低落的走出潘楼，周凤山等人已经不见。


高宠与何元庆还在外面等着，见到玉尹之后，两人忙迎上前来。


“哥哥，莫非出了事情？”


玉尹强笑一声，摇摇头道：“也没什么事，不过是……对了，周凤山入了五龙寺？”


他总不能把茂德帝姬专程来提醒他的事情说出。


哪怕高宠与何元庆是自家兄弟，但有些事情还是要保密。


高宠道：“老周那厮未入五龙寺，方才与他说话时，只言说是受了大贵人的招揽。


御拳馆那边的情况不太好，老周是个好面子的，也做不得李宝那些人的勾当，只能为人看家护院。不过，他倒是说了，虽是为人看家护院，也是想搏一个好前程。”


搏一个好前程？


那确有可能……别看蔡京跑了，可蔡鞗却终究是驸马。


周凤山投了茂德帝姬。倒也不至于委屈了自己。


玉尹点点头，便没有再去询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周凤山的选择倒也无可厚非。


再者说了，他又有什么资格去嘲笑周凤山？


如今他自己便麻烦一大堆，还是先顾好自己，再做其他打算吧……“哥哥，可要回家探望一下嫂嫂？”


玉尹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高宠。却突然笑道：“十三郎今晚便回家休息，明日一早再回军营吧。


我倒是回去看看九儿姐和玉如，只是庞万春和牛皋走了，营中只剩下董觉民一人，只怕是照顾不住。你回去顺便与九儿姐说一下，便说这一两日，莫要出门才是。”


高宠一怔，旋即明白了玉尹的意思。


只怕这一两日，开封便会有战事发生！


他心里装有事情。所以也没有客气，便和玉尹道别，直奔观音巷而去。


“哥哥。十三郎这是怎地？”


何元庆一旁忍不住问了一句，却见玉尹笑道：“春天来了，十三郎怕也有些动情了。”


“哦？”


“走吧，这种事情咱也说不得太多，想来十三郎能够解决。”


玉尹知道，高宠似乎对那个马皋的遗孀，一丈青王燕哥有些想法。这家伙生性沉闷，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可从他时常找封况打听王燕哥的情况便可以看出来，他这一次是真的动心了！


大战将至。生死未卜。


高宠想去看看王燕哥，也是情理之中。


只不过，他嘴上不好说出来，玉尹更不会去拆穿……回到军营，天色已晚。


玉尹却发现。杨再兴在大帐中等他。


“嫂嫂猜着，哥哥今天回不去家，便做了汤来，让我送与哥哥补身子。”


杨再兴笑呵呵向玉尹行礼，举手投足间。已不复两年前和玉尹初遇时的那份轻狂。


玉尹道：“大郎在禁军可好？”


“呵呵，倒还过得去，只是杀不得虏贼，比不得哥哥风光。”


杨再兴言语中，透着轻松，可是玉尹却能听出，他有些苦闷。想想倒也能理解，杨再兴本就是个好战之人，不想从军之后，竟无处施展。反倒是高宠，先是在东南剿匪，又随着玉尹跑到郭桥镇和女真人交战，着实杀了个痛快。若不是碍于军纪，杨再兴说不定早就和玉尹一同跑去郭桥镇，与那些女真人痛快杀一回。


“对了，我听说你升官了？”


杨再兴呵呵一笑，“说起来让哥哥笑话，确是我那上司做了都虞候，便提携自家当了兵马副使。


只是做了这劳什子兵马副使，反而比不得先前自在。


整日里只能在内城巡视，让我好生苦闷……哥哥若有门路，何不把我调来帐下？便是做个将虞侯，也好过在内城无所事事。若不是呼延将军待我甚厚，便早不做了。”


呼延将军？


玉尹诧异道：“莫非你那上司，便是双鞭呼延灼？”


“哥哥也知呼延将军？”


杨再兴道：“说起呼延将军，倒是好本事……若他年轻二十岁，我与他马上交锋，未必能是他对手。便是如此，也要几十个回合才能见高下，端地是老当益壮。”


玉尹没想到，杨再兴竟然做了呼延灼的手下。


心里一动，他不免有些好奇问道：“我听人说，呼延将军麾下有连环马三千，可当真？”


“咦，哥哥也知连环马吗？”


杨再兴点头说道：“只是那连环马练起来颇为复杂，我跟随呼延将军近一载，也不过学了个皮毛而已。呼延将军说，可惜甲仗库里寻不得好铁甲，所以无法和西夏的铁鹞子相提并论。若是有西夏铁甲，说不得能使连环马威力更加厉害……”


一直觉着，连环马就是把几匹马用链子连在一起，并排冲锋。


可是听了杨再兴的话，玉尹才知道，原来这所谓的连环马。并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既然如此，大郎不妨多与老将军求教。


至于西夏铁甲，便想些办法，早晚可以得来……对了，还有一桩事。这几日和霍坚保持联系，我担心有意外，便留了信物与霍坚，说不得他会寻呼延将军帮忙。”


“哥哥认得呼延将军？”


“只听说过他名字，却未见过。”


玉尹没有再透露太多消息，只是交代杨再兴保持和霍坚的联系。


杨再兴答应下来，又和玉尹闲聊了一阵，眼见天将戌时，这才和玉尹道别返回城中。


这一夜，玉尹辗转反侧，直到天快亮时，才算睡着。


也不知睡了多久，一阵喧哗吵闹声。把玉尹唤醒过来。


忙起身从床上下来，正要出去查看，却见帐帘一挑。陈东朱梦说和高尧卿三人，走进大帐。


这三人留守牟驼岗，待辎重转移后，便去了延丰仓，一直到现在才赶回来。


一见玉尹，三人也是万分激动。


陈东上前连连拍打玉尹的胳膊，“小乙做好大事，郭桥镇两战告捷，确是大快人心。”


高尧卿也在一旁。连连道喜。


这才几日不见，高尧卿变化很大。


原本是一张白白胖胖的圆脸，如今却瘦了一圈，显出些许棱角来。


可以看出，他最近几日真的是非常辛苦。精气神好像和从前都不一样，透出些许沉稳。


玉尹也不客气，与三人寒暄了一阵，吉青送来了洗漱的器具。


洗漱完毕，玉尹便道：“昨日宗老大人来。言他将赴济南府。我让老庞和伯远跟随他一同前去，军中也只剩下觉民一人打理，确有些辛苦。你们回来，正好可以帮忙分担一下。觉民长于治兵，这辎重粮草等后勤事务，确实做得不太妥当。”


陈东和朱梦说闻听玉尹把庞万春和牛皋送给了宗泽时，都露出诧异之色。


旋即，两人脸上都透出笑意，朱梦说道：“小乙此举，真个是一心为国，实忠贞之士。


宗泽老大人这一回，也算得偿所愿。


我在延丰仓听说他将赴任济南府的消息，还在为他担心，身边没有一个可用之人。”


玉尹笑了笑，从书案上拿起名册。


“还要烦劳三郎走一回太尉府，请殿帅把他二人送去兵部注册，否则又是一桩麻烦。”


高尧卿也不推辞，拿过名册，扫了一眼后，便点头答应。


朱梦说沉吟了一下，轻声道：“小乙，我听人说，你在广济河北岸，杀了封丘令？”


“哥哥也听说了？”


“小乙，你这事做得莽撞了！”


朱梦说眉头一蹙，“虽说那汪梃罪该万死，却是同进士出身。他弃城而逃，自有国法律例问他的罪，你万万不该动手。如此一来，你的麻烦只怕也要来了……”


玉尹面颊抽搐了一下，强笑道：“哥哥也听说了？”


“何止是我听说，这件事已经传开了……我听说，那汪伯彦本打算找李邦彦等人在朝堂上弹劾你，问你的罪。但李尚书坚决不同意，也为你说了不少好话。汪伯彦后来同意不再弹劾，但也只是因为虏贼兵临城下，他也不敢做的太过明目张胆。


但一俟虏贼退兵，他定会找你麻烦。”


“哥哥莫为我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该来的总是躲不过去，我做都做了，又何必后悔？”


“你这家伙，确是个想得开的。”


朱梦说见玉尹这般说，也就不再谈论此事。


不过，从他眉宇间，还有和陈东高尧卿相视时所流露出的忧虑之色，玉尹知道，他这回惹得祸事不小。毕竟，斩杀士大夫，可是触犯了北宋士人们底线的行为。


只是，担忧又有何用？


高尧卿自去处理庞万春和牛皋的名册，玉尹把董先封况和王敏求，一并招来。


庞万春和牛皋一走，留下两个空缺出来。


而今玉尹手下，走了四百人后，已不足八百人……本打算陈东他们手下的兵马补充过来，谁料想一问才知道，原本隶属于凌振御营的那六百兵卒，被留在延丰仓。


甚至包括封况带来的三百人。也被抽调了一百。


也就是说，玉尹手下而今，只有千人之数。


“延丰仓不是有兵马看守，为何要抽调玉尹兵马？”


陈东苦笑道：“据说是新任军前计议使郑望之差遣，把御营兵马留守延丰仓甲仗库。


小乙，郑望之与汪伯彦，交情深厚。”


玉尹立刻明白了，这是汪伯彦的报复来了……虽说那家伙不会在明面上找玉尹的麻烦。可使些小绊子却轻而易举。


汪伯彦是直龙图阁学士，有这个身份在，便足以让郑望之听从调遣……广济河那一刀，砍下去时倒是畅快淋漓，可这砍下去的后果，却让玉尹如鲠在噎，难受的很。


“既然如此，便算了！”


玉尹苦笑一下，把这件事便跳过去。


说实话。凌振那六百御营兵，就算是过来了也不过充数而已，根本派不上用场。


也许押运个粮草还成。真若是遇到女真人，只怕是一触即溃，倒不如不要。


只是这样一来，手中的兵马便真个少了……除去高宠与何元庆的百骑扈从，王敏求手下二百弓箭手，便只剩下七百步卒。


七百步卒……玉尹想了想，便做出决定。


让董先暂时出任兵马副使，掌控七百步军；而后命封况和吉青为十将，各领三百人。


朱梦说陈东则领一百人。充当扈从。


“小乙，这样一来只怕会兵力空虚，当不得用处。”


玉尹微微一笑，“有什么当不得用？


我用一千人，便可以击溃虏贼三千兵马……便是没了黑旗箭队。一样能杀得虏贼屁滚尿流。”


见玉尹说话时自信满满，朱梦说也就不再劝说。


安排妥当之后，董先等人便准备告辞，可就在众人打算离去的时候，忽听大帐外一阵喧哗。紧跟着便有小校冲进大帐，神色慌张地说：“启禀指挥使，刚得到消息，虏贼在天亮时开始渡河了！”


“啊？”


玉尹等人闻听，呼啦啦全都站起身来。


“虏贼渡河了？可当真？”


朱梦说问道：“是否打探出来，何人为先锋官？”


“便是那狗贼郭药师……”


玉尹咬了咬牙，深呼吸一口气，而后苦笑与众人道：“郭药师这鸟厮，还真个是迫不及待要在他那新主子面前表现。才一天，这厮便来了……大家便加快准备。”


靖康元年正月初九，郭药师率两万先锋军渡过广济河，便直奔开封而来。


相比历史上的开封之围，郭药师这一次率部渡河，迟了一天时间。这一天时间，会产生什么变故？谁也不太清楚……但是郭药师在渡河之后，便立刻占领了牟驼岗，并依托牟驼岗，沿三岔河口扎下大营。也许，玉尹并不清楚，历史上的金兵在抵达开封之后，也是抢先占领了牟驼岗。不过那一次，他们不但得到了牟驼岗的十二万石粮草，更抢了天驷监数万匹战马，使得金军得以稳住了阵脚。


可现在，郭药师虽依旧占领了牟驼岗，却未得到一粒粮食……金兵，已兵临城下。


开封府的气氛，顿时紧张数倍。


那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直让人感到窒息。


李纲登场眺望牟驼岗的金兵营寨，露出一脸的焦虑之色。


援军，何时可以抵达？


原本以为，金兵抵达开封之后，会先进行一下休整。


哪知道，郭药师遍搜开封府城外，一无所得之后，便知道事情有些不妙。


金兵一路南下，虽说是势如破竹，但也有一些麻烦。首先，金兵战线拉得太长，以至于粮草完全依靠劫掠而来。中山、真定尚在抵抗，使得粮道也就不太通畅。


此外，西路军完颜宗翰受阻太原，未能及时占领潼关，阻拦西北援军。


这也就使得东路军处于极度危险的状态，若不能尽快攻克开封，必然要陷入重围。


原本想着，可以在开封周围获得补给。


可谁又想到宋军这一次坚壁清野竟做的如此彻底？


郭药师很清楚，时间紧迫……于是在抵达开封的第一天晚上，从汴河上游搜到数十艘货船。郭药师命人把货船全部点燃，顺汴河而下，向开封府的西水门发动攻击。


夜色中，火船极为醒目。


李纲得到消息，立刻亲自临阵，抽调出两千敢死队布列城下，持长钩钩船，并投石轰击火船，阻止火船靠近西水门。同时，李纲又下令，从临近的蔡京家花园中，把那些名贵的假山奇石拆掉，运至西水门，把水道死死堵住，防止敌船入城。


也幸亏李纲准备充足，才使得西水门得以平安。


郭药师见火船失利，气得暴跳如雷，立刻抽调出一千正兵，两千阿里喜强攻西水门。


双方鏖战至后半夜，郭药师眼见西水门防卫森严，只得下令收兵。


这一战，宋军死伤三百人，而金兵伤亡一百余人……如果单从伤亡数量来看，无疑是宋军失败。


可是，从战略的角度而言，确是金兵失利！


当金兵退走时，开封府传来震天介响的欢呼声，似乎在庆祝这开封保卫战旗开得胜。


玉尹因为是屯驻樊家岗，无法前去观战。


耳听从远方传来的欢呼声，他却感受不到半点喜悦之情。


这只是女真人的第一次攻击，甚至有可能是一次试探性的攻击……完颜宗望还未抵达，女真人真正的手段还没有使出来，也不知待天亮之后，又会是怎生模样……战报传至樊家岗，玉尹忧心忡忡。


同时，他心中有一丝不安，总觉着金兵此次围城，恐怕不会如表面上看去的简单！

卷五 靖康耻 第346章 开封之围（三）


靖康元年正月初十，金军大部渡河，兵临开封城下。


完颜宗望督帅三万兵马，在牟驼岗扎下营寨后，便立刻把郭药师唤来，询问战况。


原本该势如破竹的战事，突然间变得胶着起来。


究其原因，恰恰是玉尹在郭桥镇两日阻击战，使得原本张狂无比的女真人，变得有些畏首畏尾。特别是玉尹在郭桥镇所使用的掌心雷，更让女真人感到了恐惧。完颜宗望一到开封，便询问这方面的情况，以期得到最为准确的讯息和战报。


“殿下，南人士气正炽，若强攻怕是会损失惨重。”


经过昨夜的交锋，郭药师不再似先前那般自信满满，言语中也透出了几分犹豫。


完颜宗望脸色一沉，“郭将军说得哪里话？


自古以来，行军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道理……而今咱孤军深入，已无后路可退。咱听人说过，南人曾有一位猛士，面对敌军追击，凿穿了战船，砸了饭锅，而后鼓足勇气和对手血战一场，才大获全胜。今日我等便要效仿那位猛士，与南人决战。”


郭药师一开始有些糊涂，不过后来却听明白了完颜宗望的意思。


他说的，不正是秦末之时，西楚霸王项羽破釜沉舟的故事？之时这位大太子也只是知道一个大概，对这个典故却说不太明白。也难怪，生女真此前出没于白山黑水之间。又怎可能知晓太多汉家典故？便是完颜宗望。也识不得太多的文字。


完颜宗望说完，沉默片刻，便问道：“郭将军，城中细作可传来消息？”


“啊？”


“那郭桥镇主将，究竟何人？


还有，他们使用的火器，究竟是何来历？”


郭药师忙道：“回禀殿下，郭桥镇主将已经打探出来，乃殿前司一个兵马使，名叫玉尹。据说此人身上颇有神奇色彩。两年间从一介市井泼皮，成为开封府名士。不过他使用的火器，细作却不太清楚，他曾向将作监打听过。并无这种火器的消息。”


说完，郭药师犹豫了一下，沉声道：“不若，再等一下？说不得今日会有消息传来。”


完颜宗望闻听，眸光一闪。


他在大帐中徘徊片刻，突然笑了。


“传咱命令，准备攻城。”


“殿下……”


完颜宗望一摆手，“郭将军也忒小心，其实那细作传来的消息已经告诉了答案……既然连将作监都不清楚这火器的来历，想必是那玉尹不知道从何处寻来。并未在宋军普及。或者说，这种火器的数量不会太多，根本无法在军中进行普及……咱担心的，便是宋军之中普及了这种火器。既然没有普及，却又怕他个劳什子？”


郭药师连连点头，“殿下所言极是。”


“呵呵，郭将军也是关心则乱，也怪不得你。


倒是这个玉尹，咱却极有兴趣……未出征时，咱便听人说过此人。言此人虽混迹市井，却颇有真本事。不但在琴艺上造诣深厚，更一手创出大宋时代周刊，多次言及我大金兵事，言之有物。颇有见解。之前萧大夫曾有意招揽此人，却不得机会。


我还道这厮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不想兵事也非等闲……他在郭桥镇大败咱家，虽只是小胜，却令咱家刮目相看。两场战事，先拖延了我行军速度，更振奋了开封士气。这个人，不可以小觑……不过我听说，南人对他并不在意，甚至多有迫害。这等好汉若能为咱家效力，倒也是一桩美事。传咱家命令，使城中细作打探玉尹驻扎之地。若是有机会，咱家倒是想要亲自和这个玉尹见上一回。”


郭药师忙道：“殿下英明。”


可内心里，对玉尹也生出了好奇心，甚至有些嫉妒。


自己献出燕山府，更为完颜宗望出谋划策，奋勇争先，却比不得完颜宗望对玉尹的评价。


这让郭药师心里，如何能服气。


更下定决心，定要在接下来的战事中，好生展现手段。


没错，而今金军已成为孤军，便是打不下开封，也要让那老赵官家心生畏惧才好。


若打不怕老赵官家，那金军便要危险。


别看宗望识不得几个字，也没有读过太多书，可是这本领确是实实在在。他这个决定，正合了兵法中所言的上兵伐谋。强攻开封是假，威慑老赵官家才是真……一边是嫉妒玉尹，一边对完颜宗望又多了几分畏惧和敬佩。


郭药师领命而去，大帐中只剩下完颜宗望一人。


他在帐中徘徊片刻后，突然沉声喝道：“来人！”


“奴才谋良虎，侯主子吩咐。”


完颜宗望沉吟了一下，轻声道：“我有一道命令，需使那红玉狐狸知晓。


谋良虎，可敢潜入城中，为我传递消息？”


这谋良虎，并非玉尹在漠北所杀的谋良虎。


事实上，女真人缺少文字，名字有许多重叠。有完颜谋良虎，有珊蛮谋良虎，还有裴珊谋良虎等等。姓氏不同，但名字重合的人很多。而此刻大帐中的谋良虎，确是完颜家的一员悍将，更是完颜宗望身边，颇为得力之人，胆大心细，更兼武艺高强。


“奴才必不负主子所托。”


谋良虎匍匐在地，大声说道。


完颜宗望道：“如此，你附耳过来。”


正午时分，金军向开封府。发动了攻击。


郭药师亲自督战。命曹荣、猛安孛堇大挞不野、猛安孛堇完颜活女三人各领本部兵马，自卫州门、封丘门和酸枣门，向开封发动猛攻。这一次，郭药师没有进行任何试探性的攻击，使得开封守军措手不及。卫州门险些被大挞不野攻破，好在卫州门守将反应及时，抵住了女真攻击，才算使卫州门转危为安，没有破城。


大挞不野，渤海人。渤海王室后裔，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爱将。


此人智谋出众，但却少了几分韧性。卫州门之战，若大挞不野继续猛攻。说不得便能攻破卫州门。可是在宋军搏命反击之后，大挞不野眼见本部兵马损失惨重，竟生出怯战之意，下令收兵，休整之后再做攻击，错过了破城的最佳时机。


而完颜活女，则是完颜娄室之子，素来以悍勇而著称，甚得完颜宗望所喜。


他主攻封丘门，令封丘门压力巨大。


好在李纲亲自登城督战。宋军才保得封丘门没有丢失。


在郭药师看来，三路兵马，最弱的当属曹荣。可偏偏出乎他意料之外，在大挞不野和完颜活女两支金军仍旧和宋军纠缠的时候，曹荣所部竟然攻破酸枣门，突入城中。


幸亏李纲得到消息及时，把身边亲随派去酸枣门支援。


李纲的亲随，共一千二百人，全都是有射术精湛的神射手组成。


这些人抵达酸枣门之后，立刻以箭雨压制金兵。曹荣在宋军弓箭手的箭雨下。身中三箭，险些丧命。随后，待金军援兵抵达时，曹荣所部已被宋军赶出酸枣门，更把缺口堵住。


如此战况。着实出乎郭药师预料之外。


眼见大好时机平白错过，只恨得郭药师顿足捶胸。后悔不迭。


他忘记了，曹荣和宋军有杀子之仇，加之他想要趁此机会建立功勋，几乎是搏命攻击。


于是乎，最不被看好的一支人马，竟率先攻破了开封城门。


只可惜郭药师增派援军不够及时，使得曹荣功亏一篑，更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眼见曹荣已无法再战，郭药师只得换将，猛安孛堇完颜阿鲁补督战酸枣门。


正月初十，整整一天的时间里，半座开封城几乎浸泡在鲜血之中。宋军虽依靠着强弓硬弩，坚城高墙抵御，奈何金军太过凶猛，几乎是悍不畏死的发动攻击。


霹雳炮轰鸣，喊杀声震天。


便是身处于皇宫大内的赵桓，也能感受到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气。


脸色惨白如纸，赵桓登上延福宫宫楼，耳听从酸枣门方向传来的喊杀声，一时间心惊肉跳。


倒是太子赵谌表现出非同凡响的胆色，虽然小脸煞白，可是却能够挺直腰杆，站立在城楼之上。


“陛下，刚得到战报，前方战事惨烈，虏贼攻击凶猛，守军可是损失惨重。”


汪伯彦站在赵桓身边，轻声说道：“如此下去，只怕是凶多吉少。当初臣便不同意和虏贼这般死拼，与两厢都无好处。奈何李伯纪一力主战，确是用儿郎们的性命，来博取声名。


臣听说，而今开封城里，对李伯纪是赞不绝口，偏陛下留守东京督战之事，却无人提及。”


赵桓心里咯噔一下，脸色顿时阴沉。


不等他开口，忽听身旁一个稚嫩的声音道：“汪学士怎这样说！而今开封上下，正齐心协力抵御虏贼，李伯纪更亲自登城督战，汪学士不思为官家分忧，却说出这等话来，是何居心？”


汪伯彦一怔，扭头看去，却见太子赵谌面带愤怒之色，紧握拳头大声喝问。


心里没由来一咯噔，汪伯彦刚要开口，却听赵桓道：“小哥怎恁说话，还不与汪学士道歉？”


“我又没错，为何要道歉？”


赵谌梗着脖子，大声说道，却把赵桓气得面皮发红。


“此国家大事，轮得到你这小子评论，来人，带太子回宫，无朕口谕，不得出门一步。”


“父皇……”


“还不退下。”


内侍张大年忙走过去，轻声劝道：“太子莫再说话，今陛下也是忧心战事。所以才会如此暴躁。太子留在这里。只能令陛下更加忧心，不若回去，再着人请圣人出面？”


声音很小，只有赵谌可以听到。


虽有些不太情愿，可赵谌也知道君命不可违。


哪怕赵桓再疼爱他，这个时候也必须要听从圣命……撅着嘴，赵谌狠狠瞪了汪伯彦一眼，随着张大年从宫楼上退下。


那目光中带着的不屑和仇视，让汪伯彦心里有些发毛……这可是太子啊！未来官家的继承人，怎地便得罪了太子呢？若他日太子登基。只怕是对自己会有不利。


赵桓年二十六岁，本不需要担心这些。


可问题是，有哲宗前车之鉴，汪伯彦不得不未雨绸缪。


怎样才能让太子消除怨恨？


这可是一件大事……若不能赵谌对他的敌意。只怕未来……便是他到时候已经不在，但子嗣难免会遭受波及。不行，这件事必须要谨慎对待，否则便是一桩麻烦。


就在汪伯彦思忖之时，忽听得赵桓叫他名字。


“汪卿，你说而今可有机会，与虏贼和谈？”


“这个……”


汪伯彦眼珠子一转，轻声道：“陛下，和谈倒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虏贼南下。粮道难继，恐怕也坚持不得太久。此前陛下已诏令四方节度使勤王，想来会不日抵达。


关键是要找一个合适机会，方可与虏贼议和。


而今李伯纪正督战，不妨让他打一打，先搓了搓虏贼的锐气，便有机会与虏贼议和。”


汪伯彦也知道，这个时候如果阻止李纲抗战，一旦消息传出，势必会被开封府上下骂的狗血淋头。当初白时中的前车之鉴。仍记忆犹新，所以汪伯彦也非常小心。


李纲若是胜了，则汪伯彦等议和派便难以在朝堂上立足。


且让你在前面打拼一下，自家揣摩圣意，到时候这首功还是要算在自家的头上……汪伯彦这番心思。赵桓并不是很清楚。


不过，他本来就不想死战。若是能有机会和女真人议和，倒也是一个不错选择。


汪伯彦说的不错，要选一个好时机。


“汪卿，若开启和谈，让谁去为好？”


言下之意，是让汪伯彦自告奋勇。


可汪伯彦却因为当初白时中的事情，断然不肯做这出头鸟。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轻声道：“依臣之见，军前计议使郑望之口才出众，辩才无双，且有胆略，可以担此重任。”


“嗯，朕亦觉着，郑望之很合适。”


赵桓点点头，便不再就这个问题继续谈论下去。


前方，不断有战报传来，宋军经过半日血战之后，已击退金兵。


一时间，举城欢呼，可赵桓却觉着兴趣缺缺。挥手示意汪伯彦耿南仲和唐恪等人退下，他意兴阑珊从城楼上走下来，踏着如血残阳，朝拱辰门走去。


嗯，这一战，的确是应该以和为贵！


李纲虽说忠直，却不是可以托付之人……若李纲知道，他在酸枣门拼死作战，不过是为了议和换取一份筹码的话，不知道会是什么想法。


不过，就目前而言，金兵退去，让他心中充满欢喜。


半日鏖战，金兵死伤在两千左右，而宋军虽依托坚城高墙守御，死伤仍旧超过金军一倍，几近五千人之数。


这也是自宋太祖建都开封以来，开封首次遭遇战火洗礼。


战场上硝烟弥漫，鲜血汇流成河，染红了汴河水……朝阳门，并未遭受金军的攻击。


说起来确是因为女真人兵力不足的缘故。若西路军抵达，金军便可以实现真正的围城之战。


可是由于西路军被阻于太原，使得完颜宗望只能从北面和东面进行攻击。


如此一来，也使得朝阳门暂时相安无事。


玉尹屯驻樊家岗，也关注着开封北面的战局。听闻金军退兵，他喜出望外，脸上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三郎，为何如此忧虑？”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朱梦说并未露出轻松之色，神色却显得有些凝重。


朱梦说蹙眉道：“今我守军，有军械之利，又有坚城高墙可以依托，死伤却是虏贼一倍，只怕不是一桩好事。”


“哦？此话怎讲？”


“我觉着，虏贼今日攻城，意图并非是为破城，而是为了震慑。”


玉尹愕然问道：“震慑？震慑何人？”


朱梦说深吸一口气，没有回答玉尹的话，目光却朝着皇城大内的方向看去。


玉尹心里不由得一咯噔，轻声道：“三郎是说……”


“小乙应该知道，官家死战之心并不强烈，甚至几次想要撤离东京，前往关中或是南下应天府。若非李尚书一力阻拦，只怕官家而今早就离开。虏贼展现出如此战力，而守军死伤又是这般惨重，官家是否会因此而产生动摇，却还在两可。”


玉尹，沉默了！


说来这徽宗父子，确是有些奇葩。


徽宗不想打，钦宗也不想打，父子两人虽说是矛盾重重，可有一点却极为相似，便是不愿死战。


江山都没了，你这皇帝还有什么用处？


这么一个浅显的道理，甚至连开封市井中的贩夫走卒都明白，偏偏这两父子看不清楚。


一直以来，玉尹都想不通这里面的缘由。


而今朱梦说提起，却让玉尹心中，生出一丝隐忧。


历史上的开封之围究竟是怎生一个模样？他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可是他知道，只要把这支金军牵制在开封城下，一俟援军抵达，便可以将其全歼，则女真人必然势弱。至少，他们无法再如先前那样气焰嚣张，更不敢随随便便与大宋用兵。


但是，这支金军，似乎是全身而退了……莫非真的是官家害怕？还是有别的原因在里面？


一时间，玉尹感觉有些头疼，闭上眼睛拍了拍额头，刚要与朱梦说开口，却见陈东气喘吁吁，匆匆走来。


“小乙，方得到消息，酸枣门守军损失惨重，李尚书下令，要从朝阳门抽调兵马。”

卷五 靖康耻 第347章 开封之围（五）


抽调朝阳门兵马？


玉尹愣了！


“要从朝阳门抽调多少兵马？”


“侍卫亲军步军司两营全部抽调走，只剩下一营厢军和咱们这支兵马，共五千人。”


朱梦说道：“为何要从这边抽调？”


“前方细作打探回报，金兵正集中兵力，向卫州门、酸枣门和封丘门集结。


看起来，金军是要强攻北城，所以将兵马才会如此集结兵马。日间一战，三门守军损失惨重，几乎折损了四成。李尚书也是无奈，才决定从朝阳门抽调两营兵马支援，同时其余各城，皆抽调一营兵马，作为后备军，随时可能会加入北城之战。”


原来，并非是针对自己。


玉尹对李纲，始终是存着些地方，听了陈东这番话之后，倒也放心不少，长出一口气。


“三郎，这倒也符合了你所说的震慑之意。”


陈东道：“是啊，虏贼怕也是急了！”


“此话怎讲？”


“我方才入城时，遇到李若虚和徐揆。


他二人告诉我，说朝廷已接到消息，南京应天府尹朱胜非命都统制马忠领应天府厢军两万出发，很快便会抵达开封。另有京东统制官范琼，领兵六千正赶赴京畿。


若这两路援军抵达，虏贼便难有作为。


所以虏贼集结兵马与北城，怕也是得到了消息……”


朱梦说点点头，脸上总算露出笑容。“此天佑我大宋，这世上终究是忠贞之士为多。”


玉尹搔搔头，颇以为然。


只是这内心里却有一丝悸动，担忧说不出缘由。


“如此，便让大家辛苦些，加强戒备吧……另外烦劳三郎去留守厢军营一趟，提醒他们别掉以轻心。我总觉得。金军这般调动不合常理，大家还是多小心些为妙。”


朱梦说想了想，认为玉尹说的也没错。


这种时候。的确是要多加小心，不能出半点纰漏。


当下，朱梦说便告辞离去。直奔厢军大营。陈东则回到后营，清点营中的辎重粮草。


大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玉尹独自坐在帐中，闭上眼就感觉一阵莫名的疲惫。


这感觉，真的是太糟糕了……天色，越来越晚。


开封城在经历了一日鏖战之后，又重归寂静。


只是在那寂静之下，却埋藏着大战之后的伤痛……朝阳门内，一派冷清。随着两营兵马从朝阳门抽调出去，使得这边的兵营变得格外空旷。


将子时。忽听得开封北面传来一连串爆炸声，紧跟着喊杀声四起。


玉尹激灵灵从梦中惊醒，翻身下床，快步走出大帐。初春时节的夜风，还有些冷。被这小风一吹，玉尹顿时清醒过来，大声喝问道：“北城发生何事，可是虏贼攻城？”


早有探马飞驰出营，前去北城打探消息。


董先等人也都迅速赶来大帐中，一个个面带凝重之色。


不一会儿。探马回报：“虏贼夜袭酸枣门，幸得城上守军警醒，提前发现，才将酸枣门保住。不过，虏贼已开始发动猛攻，集中在酸枣门和封丘门两处，战况激烈。”


听罢了探马的回报，众人都松了口气。


既然军情已经清楚，也就是说朝阳门暂时安全，不必要太过担心。


董先笑道：“虏贼也不过如此，只能靠些小手段取胜，算不得真好汉。”


哪知道，他这句话一出口，玉尹的脸色却突然一变，眉头随之紧蹙，露出沉思之色。


“小乙，这是怎地？”


高尧卿敏锐觉察到玉尹的情绪变化，忍不住开口询问。


玉尹却没有理他，而是看着董先道：“觉民，你刚才说什么？”


“啊？”


董先愕然，一时间被玉尹那严肃的表情给吓到，竟有些不知所措。


“我是说，你刚才说什么？”


“我，我，我……我好像是说虏贼算不得真好汉。”


“前面一句。”


“呃……虏贼不过如此，只能靠些小手段……”


玉尹不等董先说完，呼的一下子站起身来，“觉民，立刻传我命令，全军集合，登城警戒。”


董先弄不清楚玉尹的心思，不过自投玉尹以来，确是实实在在体会到‘军令如山倒’的意义。闻听之后，他二话不说便起身而去，封况吉青和王敏求三人，也紧跟着董先走出大帐。


“小乙，你想到了什么？”


玉尹迟疑了一下，沉声道：“虏贼主帅何人？”


“完颜宗望。”


“那你对这完颜宗望又有多少了解？”


“这个……”


玉尹目光扫过帐中朱梦说陈东和高尧卿三人，“我也不了解完颜宗望，可我知道，此人是虏贼名将，灭辽之战中屡立战功，绝非等闲。觉民刚才说，虏贼只会用小手段，却提醒了我。完颜宗望若没真本事，也当不得而今名气。他既然发动夜袭，便不会只是偷袭这么简单。若没个后着，岂不是愧对他那名将的声誉？”


“这个……”


朱梦说三人不禁连连点头。


“这样说来，倒真个是要小心。”


其实，玉尹对完颜宗望也不算太了解，只是印象中，这家伙不是等闲之辈。


相较于完颜宗望，那个历史上以完颜宗弼为原型的四太子金兀术，倒也算不得什么。


史书记载。金兀术寡谋而粗勇。


也就是说这个人其实是个莽夫，之所以有那么大的名声，说穿了还是托了《说岳》的福，才被人们知晓。金国几大名将中，完颜宗望、完颜宗翰这些人绝对比金兀术强百倍。所以，方才董先那么一说之后，便立刻使得玉尹。不自觉多了些小心。


“三郎，少阳，衙内。你三人留守营中，我这就去找厢军大营拜访，请他们戒备小心。”


“如此。便辛苦指挥。”


玉尹没有披挂盔甲，只带上楼兰宝刀，抄起虎出长刀，快步走出大帐。


今夜当值的人，是何元庆。


高宠因为向玉尹请了假，所以不在营中。


“哥哥这是要哪里去？”


“小乙，立刻点起马军，随我前往厢军大营。”


何元庆忙答应一声，将大帐周围巡逻的马军集结起来。


他见玉尹没有披挂盔甲，所以也没有特意准备。只带了两只大锤，便上马跟在玉尹身后。


一行人方从辕门行出，却忽听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指挥，快看……厢军大营，好像起火了！”


顺着何元庆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火光冲天，赫然正是厢军大营所在的位置。


玉尹心里一咯噔，厉声吼道：“梁玉成！”


“末将在。”


“立刻给我点起号炮，通知下去，有虏贼偷袭……小乙，随我前去厢军大营查探。”


说罢。玉尹一催坐骑，暗金希聿聿长嘶一声，便朝着厢军大营方向跑去。


何元庆也是脸色一变，不敢怠慢，紧随玉尹身后。


五十马军跟在玉尹何元庆左右，踏踏踏铁蹄打破了深夜的宁静，令朝阳门内顿增几分凛冽之气。


厢军大营，距离樊家岗宋军大营约十里左右。


樊家岗地处朝阳门旁边，地势相对较高，但面积却很小。


驻扎个一两千人正好，若是多了，便会显得拥挤。所以厢军大营便没有驻扎樊家岗，而是在樊家岗以北的一块空地上扎营。此时，整个厢军大营火光冲天，人喊马嘶，乱成了一团。


玉尹催马来到厢军大营门口，却见辕门空空荡荡，早已不见一人。


大营内，人影晃动，一群身着黑衣，手持利刃，面带黑巾的黑衣人正疯狂的在大营中追杀。而营中宋军则是抱头鼠窜，虽有一些人竭力在抵抗，奈何事发突然，也只能节节败退。


玉尹脸色大变，催马便冲进大营。


眼见两个黑衣人上前阻拦，却见玉尹在马上猛然长身，施展出拔刀术，反手拖刀而起，一刀寒光闪过，就听得两声惨叫，两个黑衣人顿时便被砍成了四段。何元庆也摘下双锤，催马赶上玉尹。两人一左一右，领着五十马军，便杀入厢军大营。


“你家指挥使何在？”


玉尹砍翻了几个黑衣人，解救下两个宋军士兵之后，大声喝问。


那宋军气喘吁吁，却没有流露出畏惧之色。


手中一口大刀，听闻玉尹喝问，他忙回答道：“小乙，贼人偷营，指挥使不见踪迹。”


“你认得我？”


“小乙贵人多忘事，小底便是御拳馆毕进。”


毕进？


似乎有些印象，但是却记不太清楚了。


不过玉尹没功夫和他啰唆，便喝道：“毕进，若跟的上，便随我杀贼，若跟不上，便召集人马，登城御敌。”


“我知道。”


毕进大吼一声，提刀跟上。


可他毕竟是个步卒，怎比得玉尹这些人胯下战马相助，不片刻光景，便掉了队，只能远远看着玉尹等人背影。毕进心中无奈，也知道这般跟着，弄不好反而成拖累。于是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大声喊道：“殿前司玉指挥有令，随我登城御敌。


马行街玉蛟龙有令，随我登城御敌。”


开封厢军，以流民为主，还包括了一些开封本地的乡勇。


若说玉指挥是谁，这些人可能不太清楚，但若说是马行街玉蛟龙，十个开封人里，能有六七个知晓。厢军本就不是正规军，加之这厢军指挥使迟迟不见踪迹。以至于群龙无首，乱成一团。可是听得‘马行街玉蛟龙’名号，不少人却稳住心神。


玉尹在郭桥镇两战两捷，早已经通过大宋时代周刊，传遍大街小巷。


便是那不识字的，也能从一些道听途说中听说过玉尹的名号，既然有人领头。便一下子稳定了军心。本来杂乱无章的厢军，慢慢便稳定下来，并且着手发起了反击。


更有不少人朝着毕进聚拢过来。在毕进带领下，冲出辕门，向朝阳门城楼而去。


与此同时。朝阳门外传来‘叨叨叨’一连串号炮声响。


紧跟着，便听得喊杀声四起，完颜宗望亲领一万女真正兵，在朝阳门外显出踪迹。


眼见朝阳门内火光冲天，完颜宗望的脸上，更透出一丝狰狞之色。


“便知那李纲，不过一介书生，如何主持得如此大事？


斜卯阿里！”


“奴才在。”


“穿孤军令，给我猛攻朝阳门。”


“喳！”


斜卯阿里，便是当初在漠北曾奉命追击玉尹的那名金国谋克孛堇。


他原本是蒲察石家奴的部曲。却因为当初追击玉尹失利，险些被蒲察石家奴杀掉。幸亏完颜娄室出面求情，才算保住了斜卯阿里的性命，后来又随完颜娄室回转上京，投到了完颜宗望帐下。


而今斜卯阿里。依旧是个谋克孛堇。


只见他把身上重甲脱下，把脑袋后面的辫子往脖子上一颤，手持钢刀，便率先冲向朝阳门。


看着斜卯阿里的背影，完颜宗望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奴才虽是个痞赖货，可关键时候。却是个能拼命的好汉……人影晃动，从一座军帐旁边，猛然冲出一个黑衣人，纵身扑出，把玉尹从马上扑下来。


玉尹正杀得兴起，身上一件白木棉长袍更被染成红色。


猝不及防下，被人扑落马下。


不过，他并未惊慌，落地之后一个懒驴打滚，反手从肋下抽出楼兰宝刀，随后便捅进了那黑衣人的肚子。手腕一翻，唰的一下，那楼兰宝刀生生把黑衣人开膛破肚。


黑衣人惨叫一声，便松开了。


玉尹顺势站起身来，虎出长刀向外一封，铛的崩开一口钢刀，左手楼兰宝刀斜撩而起，顺着那黑衣人的肋下划过，一蓬鲜血顿时喷在了他的脸上。耳边，喊杀声四起，眼前，已经是一片血色。玉尹抬手用衣袖把脸上的鲜血抹掉，厉声喊道：“秦仔秦指挥何在？我乃殿前司指挥使玉尹，特来相助，速速随我诛杀贼人。”


声音有些嘶哑，在嘈杂的声浪中，旋即消失。


一名宋军武官打扮的青年，跌跌撞撞跑到玉尹跟前，“玉指挥，秦指挥已经跑了！”


“啊？”


“贼人袭营之初，秦指挥就跑了。”


“你是何人？”


“末将王兰，厢军……”


玉尹虽不知道这王兰是什么职务，但是看他的打扮，想必也是军中的一个武官。


不等他说完，便厉声喝道：“王兰，立刻召集兵马，随我杀贼。”


“喏！”


虽说被玉尹打断了话，可是王兰却没有半点不快，忙大声呼喊，开始召集兵马。


就在这时，从人群中杀出一个黑衣人。


那粗粗的辫子，在火光中显得极为醒目，手持一口大斧，所到之处，只见血肉横飞。


这黑衣人一边发出古怪的音符，一边凶猛砍杀。


玉尹眼睛一眯，垫步便冲上去，虎出长刀拖着地面，蹦出火星飞溅。眼见着便要来到这黑衣人跟前，玉尹顿足腾空而起，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弧，恶狠狠便斩向那黑衣人。只听铛的一声巨响，黑衣人举斧相迎，刀斧相交，发出一声巨响。


玉尹只觉右臂发麻，险些拿不住长刀。


心中一声暗叹：这鸟厮，好大气力！


不过，他却没有因此有片刻迟疑，趁着那黑衣人踉跄后退的时候，猱身扑过去，抢入那黑衣人怀中。左手楼兰宝刀顺着那黑衣人的胳膊划过，幻出刀云翻滚，血肉飞溅。


两人一触即分，玉尹从黑衣人身边掠过，根本不去理睬。


而那黑衣人则站在原处，持斧的手臂只剩下森森白骨，不见半点血肉。脖子上，有一道血痕渐渐清晰，一蓬血雾喷出，黑衣人蓬的仰面倒地，却不见了半分气息。


“谋良虎……”


有人大声叫喊。


玉尹顺着那声音看去，就见火光中，一个矮胖男子手持一杆长枪，把一名宋军戳翻在地，正朝着玉尹扑来。


火光下，把这矮胖男子的面容照的很清晰。


玉尹瞳孔一缩，沉声喝道：“戴老板，未想竟在此地与你相见。”


这矮胖男子，赫然便是千金一笑楼的戴小楼。


说起来，玉尹和戴小楼的交情不差，最初玉尹才崭露头角的时候，若非戴小楼的千金一笑楼相助，只怕玉尹也无法渡过最初的难关。只是玉尹万万没想到，这戴小楼会是女真的奸细。更让他感到吃惊的是，这家伙的武艺不差，甚至不比吉青逊色。


戴小楼红着眼，手中大宁笔枪一颤，森然喝道：“玉小乙，你我各为其主，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那必是你死。”


话说到这个份上，玉尹也就不需要再去顾忌什么交情，垫步上前，轮刀就砍。


这戴小楼也不退让，大枪扑棱棱一颤，分心便刺，一派搏命的架势。说起功夫，戴小楼自然不是玉尹对手，可是他这搏命的拼杀，却使得玉尹一时间也拿不下他。


与此同时，朝阳门城楼上喊杀声越来越响，令玉尹不禁感到有些焦虑。


“马九郎，休要此处恋战，速带人夺取城门。”


戴小楼一声大吼，就见人群中一个黑衣大汉，忙带着一群黑衣人，冲出辕门，向朝阳门冲去。


“玉小乙，你是个有手段的，偏偏生在开封府，任你一身本领，也不得人待见。


何不随我投了大太子，凭你的本事，大太子定会重用你，到时候便高官得坐，骏马得骑。”


戴小楼大声道：“你又何苦为这看不上你的老赵官家卖命。”


玉尹冷哼一声，“我害怕我死以后，儿孙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汉奸。”


说着话，手中虎出大刀舞动更急，刀光霍霍，把戴小楼逼得连连后退。


“那我倒要看看，今日这局面，你又何以破解！”


戴小楼说罢，大枪扑棱棱颤动，恶狠狠向玉尹扎来……

卷五 靖康耻 第348章 开封之围（六）


开封，酸枣门。


李纲听闻朝阳门遭遇偷袭时，大吃一惊。


虽说李纲性子直，但并不愚蠢。这时候他那能猜不出完颜宗望的把戏，分明是声东击西，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可问题是，北城金军攻击甚烈，李纲甚至已经把从朝阳门调来的宋军推上城楼。如此一来，也就等于他便想要支援，也必须从其他城门抽调兵马。可这一来一回，要耽搁不少时间，朝阳门守军真个能顶住吗？


这个时候，李纲不敢有半分迟疑，忙喝问道：“文季，而今谁屯驻朝阳门？”


文季，本名司马朴，是司马光长兄司马旦的孙子。他少年时寄养在外祖父范存仁家中，于政和年间，得祖父恩荫入仕，为晋宁军士曹参军。司马朴性情温和，受范存仁影响，为人也颇为恭谦，故而在士林之中，颇有名望。靖康初，赵桓登基，除司马朴右司员外郎，兵部侍郎之职。开封之战，是李纲一手策划，但具体执行，却是司马朴推动。故而，司马朴对各门屯驻的兵马最清楚，也最熟悉。


“朝阳门而今只余两营兵马，不足五千人。


武学进士秦仔统厢军三千八百七十二人，殿前司兵马使玉尹，手中约九百二十一人。”


司马朴张口就报出了朝阳门的兵力，令李纲眉头紧蹙。


厢军三千八百人？


听上去是不少，可实际上的战斗力。恐怕比不得玉尹手中那一千兵马。


更何况，这次朝阳门遇袭，是完颜宗望勾结城中细作，内外夹击，秦仔能否派上用处？


似乎是觉察到李纲的心思，司马朴道：“李公，距离朝阳门最近。是东北水门的步军司都指挥使张伯奋所部。何不使张伯奋率部驰援朝阳门，而后再抽调兵马驰援？”


张伯奋，签枢密院事。左司员外郎张叔夜长子，素以勇武著称。


李纲立刻点头，“如此。便使张伯奋驰援朝阳门。”


“喏！”


司马朴领命而去，可是李纲这心里，始终不太踏实。


说实话，听说玉尹驻守朝阳门的时候，他倒是有些心安。不过单凭玉尹手里那不足百人的兵马，又如何能抵挡住虏贼猛攻？早知如此，便不同意郑望之的主意，把御营那六百兵马扣下。若是御营兵马也在，至少可以让玉尹能够多撑一下。


要知道，玉尹在广济河斩了汪梃。让李纲也颇为反感。


你一个武官，竟敢擅杀读书人，而且还是个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李纲岂能高兴？


虽则李纲和汪伯彦不对路，而且对汪梃弃城而逃的行为极为愤怒。但汪梃毕竟是同进士出身。得了朝廷委任的封丘令。就算他罪大恶极，也不是你一个小小殿前司兵马使可以斩杀。错非宫中压下了此事，李纲说不得便要去寻玉尹的麻烦。


所以，当郑望之提出建议的时候，李纲毫不犹豫便答应了。


当然他不是说要找玉尹麻烦，而是希望用这种方式。来警告一下玉尹，休要太过嚣张。


却不想，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好在李纲是个心智极为坚强的人，很快便从迷茫中清醒过来，注意力随之集中在北城攻防战上。


希望玉小乙这一回，能够顶住吧……厢军大营，已经乱成一锅粥。


虽有玉尹率部支援，并使得一部分稳住，可终究是杯水车薪。


戴小楼受命在开封潜伏多年，凭借千金一笑楼，着实笼络了一大批亡命之徒。只不过这些人平日里散布在开封各处，所以并不是特别显眼。如今得了完颜宗望之名，戴小楼自然要集中力量。他带了近千人伏击厢军大营，其中更不泛江湖好手。


在这些人的率领下，厢军虽组织了几次反扑，但迅速又被击溃。


玉尹被戴小楼和十几个亡命之徒缠住，左突右冲想要杀出重围，却每每又被圈住。


手中虎出长刀，已显得有些沉重，眼见着身边的宋军，是越来越少，心里不由得大急。


远处，何元庆等人也陷入重围，比之玉尹强不得多少。


玉尹知道，若不搏命怕是不成了，便大吼一声，迎着一个黑衣人刺来的长枪不闪不躲，任凭大枪刺在肩膀上，身体却顺势一滑，一刀把那黑衣人砍翻在地。此时的玉尹，可谓是浑身浴血，有他自己的血，也有那贼人的血，混在一起根本无法分清。


戴小楼冷笑道：“小乙，现在投降，为时不晚。”


“我投降你个姥姥！”


玉尹破口大骂，挥刀再次扑上前来。


戴小楼眼中闪过一抹杀机，“既然执迷不悟，便要九儿姐做一回寡妇吧。”


说话间，大枪一闪，噗的就扎在玉尹的腿上。玉尹险些跪在地上，不过却强忍剧痛，顺势后退一步，卸下了枪上劲道。大枪虽扎的他大腿血流如注，却只是皮外伤，未伤得筋骨。说时迟，那时快，玉尹趁着这短暂光景，猛然后退，腰胯随着发力，狠狠撞在一个黑衣人怀中。巨大的劲力，把那黑衣人一下子撞得口吐鲜血，摔倒在地上。可连番发力，玉尹的劲力也用的老了，一屁股便摔倒在地。


戴小楼恶狠狠扑过来，拧枪就刺。


玉尹想要闪躲，已经来不及了……当下心一横，便要硬生生受这一枪，和戴小楼搏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忽听当啷啷清脆铜铃响。


一根丈八素绫如同灵蛇般凭空出现。绫子上还系着一个铃铛，唰的一下子便缠在戴小楼的脖子上。不等戴小楼反应过来，就听一个清脆的声音道：“狗贼，死来！”


白绫的另一端，缠在一个女将手中。


那女将胯下马，掌中一口绣绒大刀，见锁死了戴小楼之后。拨马就走，同时手腕发力，向后用力一带。就这一下子。戴小楼的身子凌空飞起，就听脖子嘎巴一声响，颈骨被白绫生生勒断。噗通便摔在了地上，气息全无。


与此同时，一个娇小身影出现在玉尹的视线中。


燕奴手持青竹枪，恰如灵巧飞燕从天而降，青竹枪带着一抹抹冷芒掠过，三名围住玉尹，正要上前的黑衣人的面门上顿时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惨叫一声便倒在血泊中。


“九儿姐！”


玉尹大吃一惊，忙翻身坐起。


燕奴却红着眼睛，咬紧牙关。青竹枪上下翻飞，犹如那竹叶青蛇儿飞腾，连杀数人之后，来到玉尹身旁。


“小乙，你……”


看着玉尹那浑身浴血的模样。燕奴险些哭出声来。


玉尹道：“九儿姐，你怎地来了？”


“确是衙内见这边出事，跑去家中找人。


奴听说之后，便跟着霍坚过来，不想路上遇到了十三郎和王娘子，还有李教头他们……”


高宠来了？


玉尹闻听大喜。忙举目眺望。


果不其然，高宠手持一杆夺来的大枪，在乱军之中横冲直撞。


而在他身后，不禁霍坚等人紧跟不舍，更有李宝和吕之士带着一干弟子和泼皮，叫喊着杀入营中。这些人手里拿着各种兵器，却是个个争先。吕之士虽瘸了一条腿，可这一年来，得李宝悉心传授，功夫非但没有退步，反而比之先前更进一步。


手中一根儿臂粗细的铁杖，接连将黑衣人击倒。


李宝则赤着臂膀，手持一口大刀，左劈右砍，如入无人之境。


“玉小乙，我可不是来帮你……自家也是开封人，虽比不得你武艺高强，可这杀贼却不输于你。”


李宝来到玉尹跟前，看玉尹那一身是血的模样，咧嘴笑了。


“玉小乙，你也有今天……一帮子蠢贼便让你如此狼狈，真个是丢了咱开封人的脸面。”


玉尹先是吃惊，可听了李宝这番话之后，忍不住笑了。


“李教头，游戏方开始，城外尚有许多虏贼，可敢与我比试一番，看谁杀贼更多？”


李宝哈哈大笑，“玉小乙，怕你不成？”


说着话，他大吼一声，挥刀在前面开路。


吕之士则紧跟在李宝身后，和玉尹擦肩而过时，突然道：“玉小乙，你在郭桥镇做好大事，不管以前有什么恩怨，咱与你一笔勾销。不过，我可不会再输给你。”


这师徒二人在前面开道，吉普等一干弟子则是有意无意间，护在玉尹左右。


玉尹知道，他们这是在保护自己，让自己能够获得喘息之机。心里有一股莫名的暖流涌动，和这帮子市井中的闲汉泼皮打交道，有时候远比和那些个朝中权贵打交道来的更直接，更简单……眼角，有些湿润！玉尹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燕奴。


“九儿姐就要顾我，先帮着王娘子结束战斗再说。”


说罢，他踉跄着便跟上李宝，一鼓作气杀出辕门，直奔朝阳门行去。


身后忽听马蹄声响，暗金也是一身鲜血，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跑到了玉尹身旁。


这匹几乎是通了人性的老马，在战场上自有一番本领。


方才玉尹落马，暗金和玉尹失了联系。这一番恶战下来，它虽受了些伤，却不甚严重。追上玉尹之后，暗金仰蹄长嘶，示意玉尹上来。玉尹腿上有伤，也确实无法奔跑。所以也不客气，牵住缰绳翻身上马，而后纵马便赶上了李宝等人……“李教头，自家便在城门楼上等你汇合。”


说罢，催马便走。


李宝气得暴跳如雷，大声吼道：“玉小乙，怎敢使诈。”


不过，脸上却没有太多怒意。眼睛里更透出一股子敬佩之色。


没错，他李宝不过是个教头，混迹在市井之中。可他也是宋人，是个开封人……不管他和玉尹之前有什么恩怨，在这一刻，都不再重要。他们的敌人只有一个，便是那城外的金钱猪尾巴。


“孩儿们。玉小乙已血战许久，尚奋勇争先。


咱可不能输了气势，大家随我一起。去朝阳门杀敌……怎地今日也要杀个痛快！”


“没错，呆在这开封城里直恁憋屈，便找些个虏贼杀个痛快。方出了这口恶气。”


吕之士大声回应，一干泼皮更是面无惧色，紧随李宝而去。


这时候，厢军大营中，已渐渐趋于平静。


戴小楼被杀，高宠霍坚等人赶来，再加上燕奴和王燕哥这两头母老虎的助阵，一时间偷营的贼人也弄不清楚到底来了多少人，顿时慌了手脚。而厢军武官王兰，则趁机聚拢了几百乡勇。配合着高宠等人，迅速稳住局势，将偷营的黑衣人围住。


“十三郎，怎来的恁晚？”


何元庆双锤沾满了浓稠鲜血，纵马来到高宠跟前。“若再来得迟些，自家便撑不得了。”


“你这鸟厮，早要你勤练武艺，确忒不经打，还累得哥哥受伤。


若不是看你辛苦，直要你一顿老拳生受。休得啰唆。咱们快去朝阳门，莫耽误杀贼立功。”


说罢，高宠朝着已经停手的燕奴和王燕哥喊道：“九儿姐，三娘……这边便交与你们，我和小乙前去朝阳门帮忙，助哥哥一臂之力。”


那王燕哥，又名三娘。


正如封况所介绍的那样，也是一个狠角色。


那绣绒大刀上鲜血淋淋，跨坐马上，更显威风凛凛。


她和燕奴说话，听到高宠的喊喝声，不由得俏脸一红，便应了声，“去便去了，直恁呱噪。”


高宠嘿嘿一笑，拨马正要与何元庆离开，忽听朝阳门方向轰得一声巨响，喊杀声陡然间提高了数倍。


高宠与何元庆脸色一变，大叫一声不好，催马便走。


燕奴心里一颤，忙问道：“三姐，这是怎地？”


王燕哥在河北时，可是经历过许多战事，她脸色也变得煞白，听闻燕奴询问，颤声道：“只怕是朝阳门，破城了！”


朝阳门，的确被攻破了！


那张九郎等人的出现，虽未使城门告破，却着实制造了些许麻烦。


也幸亏是朱梦说觉察到不对，把玉尹留下来用于看护辎重的杂兵投入战场，才算使得张九郎未能得逞。但不得不说，这些人的出现，动摇了城上的宋军，一时间不免手忙脚乱。随后有毕进带着二三百人赶来加入战局，才算让朝阳门稳住。


可是，完颜宗望今晚是势在必得，为此甚至不惜动用了萧庆多年安排的细作耳目，又怎可能轻易善罢甘休？斜卯阿里在金军箭雨的掩护下，数次逼近朝阳门，甚至曾有一次登上城楼。最后虽说被宋军击退，却给宋军造成了巨大的伤亡……待完颜宗望亲自督镇，更下令忒母孛堇完颜赛里指挥攻击后，宋军终于抵挡不住。


完颜赛里，女真皇族，绰号盖天大王，有万夫不挡之勇。


其麾下兵马，更号称军中悍卒，在完颜赛里的指挥下，一举攻上朝阳门！


玉尹从厢军大营赶到朝阳门时，朝阳门已经被完颜赛里攻破。远远的，就看见一个赤膊盘辨的女真人，一马当先闯进城内。负责守卫城门的是王敏求，眼见城门告破，金军冲进来，也是大惊失色。距离太近，弓箭已经无法产生作用。王敏求一咬牙，拔刀便迎上去，把那女真人拦下。说起来，王敏求武艺不差，可是与那金将相比，显然不是对手。玉尹眼睁睁看着王敏求，被那金将一刀砍到在血泊中，眼睛都红了！


这王敏求跟随玉尹时间最久，也是玉尹重生之后，第一个收服的手下。


两年来，追随玉尹走南闯北，从开封到杭州，从杭州杀回开封，更在郭桥镇立下赫赫战功。


玉尹已经把王敏求的战功呈报兵部。


哪知道还没等兵部的奖赏下来，王敏求便战死朝阳门。


“金狗，拿命来。”


玉尹大喝一声，催马便来到城下。


几名金兵上前阻拦，却被他一刀一个砍翻在地。


眨眼间，他便到了那金将面前，虎出长刀力劈华山，玉尹这一刀，可谓是用足了气力，就见寒光一闪，咔嚓一刀下去，便把那金将开膛破肚，砍成了两片。鲜血喷溅了玉尹一身，可是却不能浇灭玉尹心中的悲恸。王敏求自跟随玉尹以来，可谓是兢兢业业，忠心耿耿，从没有过什么抱怨……可是，这么一个好人，却眼睁睁死在了疆场。


玉尹手中虎出翻飞，左劈右砍，眨眼间便砍翻数人。


可是，金兵太多了……


哪怕玉尹斩杀了斜卯阿里，却无法阻挡金兵如潮水般涌进朝阳门。


虽有玉尹奋力搏杀，可宋军还是节节败退。


身后，便是樊家岗，一旦金兵冲过了樊家岗，玉尹便再也无法阻拦开封城破的命运。


连朱梦说和陈东都持剑上了战场，玉尹更舍弃了战马，与金兵死战一处。


耳朵里听到的，尽是刺耳的喊杀声，眼前已变成一片血色，视线所及尽是一具具尸体。


李宝等人赶到时，樊家岗防线已经是岌岌可危。


原以为这帮子泼皮见此景象会抱头鼠窜，哪知道随着李宝一声高呼，数百个泼皮闲汉，竟随着李宝吕之士和吉普等人悍不畏死的冲入战场，与金兵缠斗在一处。


整个樊家岗，已变成一座血腥屠场。


不多时，高宠与何元庆领着王兰等三百多个乡勇赶来支援，却也只能稳住阵脚。


狭小的樊家岗，此时却变成了开封的最后一道防线。


若是樊家岗告破，整个开封也将随之沦陷……

卷五 靖康耻 第349章 开封之围（七）


宗望万万没想到，一次精心策划，原以为可以轻而易举得手的偷袭，竟然变成如此惨烈的遭遇战。


宋军的顽强和凶悍，远远超出他的预料，令观战的宗望不禁心生敬佩。


“若南儿尽是这般英雄，我大金怕凶多吉少。”


宗望一声长叹，但旋即又露出狰狞之色，“便是如此，就越要攻入这汴梁城，把南儿的悍勇之气铲除干净。


蒲鲁虎，可敢攻城？”


从完颜宗望身边，抢出一名精壮男子，躬身道：“皇兄有名，弟焉敢不从。”


蒲鲁虎，汉名完颜宗磐，是金太宗完颜吴乞买的长子。此次从完颜宗望南下，也是希望借此机会，能够建立功勋，日后方能在大金朝堂上立足。听闻宗望吩咐，蒲鲁虎二话不说，抄起一支大斧，一手执盾，厉声喝道：“孩儿们，随我杀宋狗。”


说罢，蒲鲁虎率部冲出，直奔朝阳门而去。


完颜宗望面露凝重之色，突然问道：“刘彦宗，战时持续多久了？”


“回禀殿下，已近半个时辰。”


完颜宗望浓眉一挑，露出忧虑之色，“半个时辰，内外夹击，犹无法攻破小小朝阳门，宋军之勇，倒是出乎孤的预料。若再不得进展，宋军援兵一至，定更加困难。”


“是啊，北城郭将军也传来消息，宋军抵御坚决，伤亡甚大。”


“……再坚持一下，若还不得进展，便只有收兵。”


完颜宗望非常清楚，凭金军目前兵力，想要攻占东京，并非一件易事。


西路军受阻太原，使得完颜宗望孤军深入。若真个占领了东京，反而会激起宋军更大的愤怒。如此的话，倒不如以威慑为主，想来那老赵官家必然会感到畏惧。


完颜宗望不是看不起南人。说穿了，他看不起的是大宋皇室，还有那朝堂上尸位素餐的大宋官员。


正如他计划的那样，攻入开封，哪怕是打不进内城，也足以让赵桓胆战心惊，无心再战。


那时候，他便可以顺利撤退。不会遭遇太多麻烦。


只是，这威慑之战打到现在这种状况，倒是让完颜宗望对宋军又多了一些认识……金军，如潮水般涌入朝阳门。


玉尹声音已经嘶哑，更记不得已斩杀了多少人。


此刻他已是遍体鳞伤，整个人都如同血人一样。可是面前的金军，却不见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宋军已死伤大半，虽然从厢军大营投入不少生力军。但总体而言，宋军仍处于裂舌。虎出长刀变得格外沉重，玉尹喘着粗气。感觉着有些力不从心。他砍翻一名扑上来的金兵，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放眼四顾，就见樊家岗上，宋军组成的防线，早已千疮百孔。


“小乙哥……你没事吧！”


耳边传来燕奴的声音，玉尹循声看去，就见燕奴一样是浑身浴血，青竹枪几乎是倒拖在手里。正朝他走来。


“九儿姐，退下去。”


“不！”


燕奴大声道，青竹枪划出一道弧光，刺翻一名金兵。


这丫头，又起了执拗！


玉尹心知。要劝说燕奴离开不太可能，于是便一瘸一拐来到燕奴身边，两人背靠背站来，相互扶持。


金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玉尹的心。也渐渐沉下来。


莫非今天便要死在这里不成？


他偷偷看了一眼燕奴，一咬牙，便想要把燕奴打昏过去。这样的话，她尚有一线生机。


可就在他准备动手时，从东北水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紧跟着有人高声喊道：“援兵来了，援兵来了！”


玉尹闻听，精神一震，忙举目眺望，就看从远处一队宋军正飞快赶来。为首一员大将，胯下马，手中两柄金锤，威风凛凛，杀气腾腾。距离樊家岗尚有些距离，便听到那人高声喊喝：“兄弟们莫慌，张伯奋来也……虏贼，休要猖狂！”


张伯奋？


玉尹对这个名字颇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是谁。


正亦或是，却见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血人，手持长剑摇摇晃晃走来。


“是张相公长子，步军司都指挥使来了……”


张叔夜为签枢密院事，随非领枢密院事，但也可以被称作相公。


说来也是一桩怪事，此次开封之战，主抓兵事的两大枢密院主官，种师道和张叔夜，竟然都不在开封。若非如此，开封之战想来也不会如此憋屈。李纲一力主张坚守之策，却不懂得变通，错失数次良机，以至于金军最终还是兵临城下。


换做种师道和张叔夜，说不得在玉尹郭桥镇大捷时，便发动反击，战局或许又是两可。


只是，现在说这些都已经晚了。


眼见张伯奋率部驰援，玉尹精神振奋。


“九儿姐，去和王娘子汇合，我带人发动反击，夺回朝阳门。”


燕奴心里一惊，看玉尹那遍体鳞伤的样子想要劝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小乙哥，多小心。”


“我知道！”


玉尹说完，拖刀便走。


“小乙，十三郎，随我夺回朝阳门。”


不远处高宠与何元庆听闻玉尹召唤，立刻齐声响应。


便是身中两箭，本已有气无力的李宝师徒，也在援兵到来后精神振奋，齐声呐喊。


一时间，宋军人数虽少，可是那气势竟压住了金兵。


玉尹一马当先，虎出大刀舞动，卷起重重刀浪。所过之处，只杀得金军人仰马翻，血流成河。


高宠与何元庆则一左一右，好似两头下山猛虎。


李宝师徒紧随其后，如同一群饿狼般，杀得金兵连连后退。


“宋狗。休要张狂！”


玉尹杀得眼红，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巨雷般的咆哮。


一个黑铁塔似地汉子出现在他面前，手中一口巨斧，拦住玉尹去路，劈面就砍下来。


玉尹举刀相迎，就听铛的一声，刀斧相交。


说实话，玉尹天生怪力。那金将虽说凶悍，却未必是玉尹对手。可毕竟是久战之下，加之遍体鳞伤，刀斧相交之后，玉尹虽崩开了那口巨斧，却也是虎口迸裂，鲜血淋淋。


脚下噔噔噔连退数步，一屁股便坐在地上。


金将大笑一声，大踏步上前。轮斧又劈。高宠健步上前，与何元庆一左一右挡在玉尹身前，和那金将战在一处。玉尹被金将砸了一下。有些头晕眼花，坐在地上起不得身。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突然抓住他胳膊，吕之士厉声喝道：“玉小乙，虏贼未撤，城门未夺，莫非要临阵退缩？”


玉尹大怒，呼的一下子站起来。


吕之士把手中长刀递给玉尹，“玉小乙。你是主将，应该冲锋在前。”


话语不太动听，但是玉尹却可以听出一丝关切之意。


他瞪了吕之士一眼，接过长刀二话不说，便复又冲向金兵。“弟兄们，与我夺回城门。”


张伯奋这时候，率援兵已登上樊家岗。


只是当他上了樊家岗之后，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樊家岗面积不大。此时却是尸横遍野，到处都是死尸，大眼看去，至少也有千余具。


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暗自赞叹。


樊家岗下，宋军仍在勉力支撑，张伯奋也是血脉贲张，大吼一声，率部便冲下樊家岗。


这一支生力军的加入，令原本近乎崩溃的宋军防线，复又稳住。


张伯奋一马当先，手舞双锤，杀到了阵前。


可是，当他来到阵前时才发现，这里的主将，竟然是两个女人和两个书生。


“谁是玉尹？”


王燕哥那件素衣已经染成红色，听到张伯奋的询问，便回答道：“玉指挥带着人，正在复夺朝阳门。”


“啊？”


张伯奋一怔，忍不住对玉尹高看几分。


他在来的路上便听说了，厢军都指挥使，武学进士秦仔临阵脱逃。听到这消息时，张伯奋第一个反应，便是要找到那秦仔，然后把他就地正法。你堂堂厢军都指挥使都跑了，可以想象，那厢军会溃乱成什么样子……张伯奋也是官宦子弟，平日里心高气傲。在他看来，秦仔跑了，那么玉尹恐怕也是支撑不得战局。


张伯奋，对玉尹也没什么好感。


一来玉尹身无功名，二来也没什么家世，不知怎地便成了殿前司兵马使，混的风生水起。


似张伯奋，是凭借军功上来，所以对玉尹自然看不上。


加之朝堂上对玉尹也是颇多指责，使得张伯奋感觉，玉尹就是个运气不错的家伙。


便是郭桥镇大捷，在张伯奋看来，也是玉尹的运气。


谁想到，正是这个他平日里看不起的人，在如此危局下，竟独力撑起了这边战局。


“你们……是谁？为何会在此处？”


一个血人似地书生拱手道：“下官是玉指挥帐下主簿陈东。


这位夫人，乃玉指挥家中娘子；这一位乃前殿前司兵马使马皋遗孀，王燕哥王娘子。听说这边局势紧张，故而前来相助。两位娘子在这里也奋勇杀敌，斩杀虏贼近百人。”


这一回，不仅是张伯奋倒吸一口凉气，便是张伯奋身后的宋军，也是一个个面面相觑。


王燕哥和燕奴两人浑身浴血，不管是王燕哥的绣绒大刀，还是燕奴手中的青竹枪上也都是血迹斑斑……而在两人周遭，横七竖八倒着二十余具金兵尸体，也证明了陈东所言不虚。如此两个娇滴滴的小娘子，竟这般悍勇，真个令人感到敬佩。


张伯奋脸通红，突然转过身，厉声吼道：“兄弟们，今日若那个不奋勇争先，要两位娘子耻笑，自家绝不容情。”


他不再去问话，催马便冲入战场。


紧随着张伯奋身后的宋军齐声呐喊：“休要被小娘子耻笑，与那虏贼拼了。”


堂堂男儿。却比不得两个小娘子，日后传扬出奇，岂不是说我大宋男儿没有本事？


王燕哥和燕奴也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结果，一时间竟呆愣住，有些不知所措……呜……呜……呜……朝阳门外，金军吹响了收兵的号角。


在宋军拼死搏杀之下，金军最终被一步步赶出朝阳门。


玉尹靠着冰凉的城墙。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动也不想动。方才搏命拼杀，他没有什么感觉。这时候金兵退下去，他才感到是一阵阵莫名的眩晕。后世人说：女真不过万，过万不可敌……这话或许是有女真人夸张的成分，但不得不说，这帮子女真人，的确是彪悍至极。


说起来，玉尹和辽人交过手。也和宋军交过手。


但真正给他带来压力的，还是今天这帮子金兵，真个是险死还生。


大刀便放在了身边。玉尹闭上眼，昏沉沉，头脑渐渐有些不太清醒……就在这时候，便听到有人高声叫喊：“玉尹在哪里？玉指挥在哪里？还不来参见司马侍郎？”


玉尹想要回答，可是声音到了嘴边，却出不来。


紧跟着，眼前一黑，顺着城墙便一头栽倒在地上。隐隐约约，听到了燕奴的哭喊声。还有一声声陌生的，熟悉的呼唤……好累，真的好累！


大内，延和殿。


城外的喊杀声隐隐约约传来，令赵桓心惊肉跳。


他几次想要起身出去。可是又没有勇气站起来。便只能提心吊胆的在大殿里等待消息。


“陛下，朝阳门被攻破了！”


“什么？”


赵桓吓了一跳，呼的站起来道：“你方才说什么？”


“虏贼狡诈，用了声东击西之计，而后又使城中细作偷袭朝阳门厢军大营。攻破了朝阳门。”


“混账，混账，一群无能之辈。”


赵桓气得暴跳如雷，在大殿里徘徊。


“那虏贼，可有入城？”


“据说尚未入城……据说，是殿前司兵马使玉尹率部死战，堪堪挡住了虏贼脚步。


李尚书已命东北水门守将，步军司都指挥使张伯奋率部驰援，想必现在已经到了。”


“还好，还好！”


赵桓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下来，顺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内心里，有些后悔，更有些愤恨。


当初要是不听李纲的劝阻，去应天府，或者西行关中，何至于会如此提心吊胆呢？


可恶李伯纪，为他一人声名，却让朕在这里担惊受怕。


他口口声声说，开封固若金汤。


而今金军已经打进了开封城，这又算什么固若金汤，坚若磐石？


赵桓内心里，一直不想留在开封督战。奈何李纲死活坚持，让赵桓最终不得不改变主意。


现在，被金军这么一惊吓，隐藏着心底的愤怒，便一下子被激发出来。


不过……小哥那个琴艺老师，倒是不差。


几次三番为朕挣了脸面，便是小哥也因为他，而稳住了位子。待此战结束之后，却要好生嘉奖一番。


“来人！”


“奴婢在……”


“去把耿南仲汪伯彦还有唐恪三人找来，就说……朕有事情要和他三人商议。”


“遵旨。”


内侍匆匆退去，赵桓则呆坐金銮宝殿。


一会儿是对李纲咬牙切齿，一会儿又被金军势大而感到恐惧。


不知不觉，已过了子时，就在赵桓魂不守舍，胡思乱想之际，就见内侍张大年从外面匆匆跑进来，一脸的喜色：“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陛下得天之佑，朝阳门大捷！”


“啊？”


赵桓一怔，旋即起身，“朝阳门大捷？此话怎讲？”


“来陛下坐镇皇城，将士们奋勇争先。


方得捷报，朝阳门已经夺回，杀死虏贼近两千有余，更俘获虏酋长子蒲鲁虎……”


赵桓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但那喜色一闪即逝，旋即便沉声道：“朕已知晓，你先下去吧。”


张大年刚走，就见耿南仲汪伯彦三人匆匆走进大殿。


不等三人开口，赵桓便沉声道：“方得了消息，朝阳门大捷，杀死虏贼近两千，俘虏虏酋之子蒲鲁虎……朕以为，议和时机已经成熟，你们便商议一个章程，尽快进行。


不过，此事不可宣扬，还要在暗中进行，莫寒了将士们的心。


我们手中有蒲鲁虎，正好可以做议和资本……嗯，便让郑望之主持此事，尽快解决才好。”


本以为，宋军朝阳门大捷，会使得赵桓一意孤行，和金军死战。


哪知道却得到了这么一个结果，有些出乎耿南仲三人意料。不过，这样也好……开封之战，若宋军真个大获全胜，便是李纲之流的功劳。那些个清流若在朝堂上站稳，那日后便没有议和派立足之地。而且，从赵桓的话语中，耿南仲三人还听出了一丝对李纲的不满。三人相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一抹笑意……既然陛下对李纲已生出不满，那事情……也就好办了！


“汪卿？”


“臣在。”


赵桓犹豫了一下，沉声道：“你那族弟，临阵脱逃，弃城而走，论罪当斩。


此次朝阳门大捷，有赖殿前司兵马使玉尹奋力作战，才确保朝阳门不失……斩杀汪梃之事，便这么揭过去了，你莫再为难此人。都是国之栋梁，还是齐心合力为好。”


汪伯彦闻听先是一怔，旋即脸上闪过一抹戾色。


他低着头，轻声道：“汪梃乃罪有应得，臣又怎敢去牵连他人。


不过，臣听说此次朝阳门之战，本不该如此凶险。玉尹一营兵马，竟不足千人……李尚书从朝阳门抽调两营兵马到北城，使得朝阳门兵力不足，才会有此局面。”


赵桓身为皇帝，自然不可能知道底下的事情。


似玉尹一营兵马不足一千的事情，他是一点都不清楚。


闻听汪伯彦这么一说，赵桓眉头一蹙。


“怎么如此？玉尹乃殿前司兵马使，麾下怎么只有这些兵马？”


“这个……臣听人说，玉指挥帐下兵马一直不足，可是兵部迟迟不肯予以增补。郭桥镇之后，玉指挥为保护牟驼岗辎重转移，分出近七百人，负责押运粮草。可是玉指挥回来之后，这七百人便被扣留在延丰仓，一直没有送回去。”


“李纲，这又是为何？”


耿南仲道：“陛下可还记得，当初李伯纪等人设计玉尹，想要夺取大宋时代周刊的事情？


此事后来因太子加入而作罢，可是因为李伯纪手段太过卑劣，便是他儿子也看不过去，便不辞而别，一人前往真定投军。想来那李伯纪也是因此，对玉尹怀恨在心。”


赵桓闻听，顿时面沉似水……

卷五 靖康耻 第350章 醒来


玉尹的伤势不重，大都皮外伤。


只是失血过多，所以昏倒在朝阳门下。有安道全在，自然不会有性命之忧。不过，玉尹还是在昏迷了整整一天之后，才缓缓睁开了眼睛……安静，非常安静！


玉尹睁开眼睛，就觉得自己胳膊似乎被什么压着，几乎失去感觉。


本能的想要把手抽出来，可刚一动，胳膊上的重压感就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充满了惊喜的轻呼声：“小乙哥，你醒了。”


“杨娘子？”


玉尹的视线终于聚焦在一处，这才看清楚了身边的人。


不是燕奴，而是杨金莲。


“这是哪里？”


杨金莲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光，面带灿烂笑容，“这自然是观音巷，小乙哥的家啊。”


我在家？


玉尹一惊，想要坐起来，可是全身酸麻，无力可使。


我怎会在家呢？


难不成，是我又穿越了不成？


几乎断档的记忆，在这个时候复又回来。


渐渐的，玉尹终于想起在昏迷之前的一幕幕景象。


杨金莲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忙伸手想去搀扶。可是见玉尹不在动弹，也就停下来，在一旁锦凳上坐下。她轻声道：“小乙哥可是担心九儿姐？她也受了点伤，不过并无大碍。本来一直是她在照顾你，可是安叔父见她太疲乏，便给她吃了些药，这时候正在歇息。小乙哥若是有什么需要，便与奴知就好……”


“我……”


玉尹脸通红，结结巴巴道：“我想起来。”


“起来作甚？”


杨金莲忙劝说道：“安神医有交代，小乙哥久战身乏，虽无大碍，却要静养两日方可。”


“我……”


“小乙哥有何事情？”


“我想要小解！”


杨金莲的脸，腾地一下子红了。


这生理排泄的事情，着实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想了想。她还是咬着牙把玉尹搀扶起来，扶着玉尹下床，慢慢走到房间的一隅。


那里摆着一个便桶，里面洗刷的干干净净，甚至还洒了香粉，以遮掩气味。


“我自己就成了！”


玉尹一只胳膊打在杨金莲瘦削的肩上，全身的重量，几乎全都放在杨金莲身上。他不算胖。可终究是习武之人。份量可是不轻，大约在85公斤左右。相对于杨金莲那娇小的身子，如此重量全都压在身上。也使得她粉靥通红，颇有些吃力。


玉尹的胳膊被砍了一刀，以至于动弹不得。


杨金莲只好羞红了脸。闭上眼睛帮着玉尹解开腰带，一只手拉着内袴，肩膀撑着玉尹的身子，另一只手则拿着那羞人的事物。玉尹也是一脸尴尬之色，本想要拒绝，奈何身子确实撑不住，只能由着杨金莲帮忙。只是那事物在杨金莲的小手里，却不争气的硬了……“好了吗？”


杨金莲闭着眼，声音发颤。


她自然觉察到玉尹那事物的变化。心头小鹿砰砰直跳，脸好像火烧着了似地发烫。


好别扭的感觉！


这也许是玉尹这辈子，最不舒服，但也是最香艳的一次小解。


待解决了生理需后，杨金莲复又为他提起内裤，闭着眼睛系上了腰带。那娇柔，浑若无骨的娇躯近乎是在玉尹怀中依偎。场面有些暧昧。也让玉尹很不自在。可是当他复又躺下来时，心里面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惆怅，只恨方才时间太少……杨金莲在一旁坐着，手足无措，很不安。


玉尹轻声道：“杨娘子可知外面状况？”


“已经停下了。”


杨金莲的声音。还是有些颤抖，不过听玉尹询问。倒是变得冷静了些，不复刚才那么慌乱。


努力稳定了一下情绪，她这才道：“听傍晚前来时说，虏贼已经停止攻击。”


她的圈子，这一年来便都在观音巷。


所以杨金莲口中的‘大郎’，自然是指杨再兴。


“已经停了？”


“嗯。”


“那朝阳门……”


“樊家岗那边甚好，小乙哥莫担心。


若非小乙哥死战，只怕这东京已经被虏贼攻破……奴也是听人说起，那边死了不少人。


王三郎他……”


说话间，杨金莲眼中闪过一抹泪光，声音变得哽咽起来。


她不过是一个柔弱女子，也不懂得什么家国大事。


这一年来，她生活在观音巷，得身边人照顾，倒也过得快活。昔日的梦魇，已经消失无踪。李观鱼给她带来的伤害，也已经渐渐抚平。可是当她看到王敏求和吉青的尸体时，却忍不住又流下了眼泪。从开封府大牢出来之后，她曾发誓再也不会流泪。可是在那一刻，杨金莲真的恨自己，不能似九儿姐一般，上阵杀敌。


玉尹的眼中，闪过一抹黯然。


王敏求死了！他亲眼看到……虽然他把杀死王敏求的金将杀了，算是为王敏求报了仇，可王敏求终究无法活过来。


这也是第一次，玉尹眼睁睁的看着身边的人，被人杀害。


可他也只能看着，却无法阻止王敏求被杀，这种莫名的无力感，只让他有一种痛彻肺腑的难过。


他恨自己无能，也恨老天爷，为何不让他重生皇室，否则也不会像如今这般模样，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却无能为力。玉尹还不知道吉青战死的消息，否则这情绪，会变得更加激动。


不过，他可以猜到，朝阳门一战，必然死了很多人。


他的背嵬军，死伤人数只怕在六成以上，也不知道，其他人可无恙否？


“九儿姐，还好吧。”


“只是中了一支冷箭，不过没甚大碍。


天不早了，小乙哥再休息一会儿，天亮时想必九儿姐就会过来探望，莫到时候没了精神。”


玉尹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累，很累……


开封城这一次，算是保住了！


但下一次呢？


玉尹这一夜，睡得很不踏实。


朝阳门一幕幕惨烈的场景，不断在他梦中重复。


一个个呼号的生灵，似乎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让他无法安宁，更难以平静……背嵬军的主体，是杭州应奉局兵马。


原本，他们无需参加这一场战事，但因为玉尹，却丢弃了性命。


这也让玉尹感到万分内疚。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睁开眼，便看到燕奴那满是焦虑的目光，让惶恐的心情，似乎一下子平复不少。衣服都已经被冷汗湿透，贴在身上，非常难受。玉尹强自与燕奴一笑，“九儿姐，都还好吗？”


“都好，大家都好。”


听到玉尹的声音，燕奴忍不住泪如雨下。


她声音略带哽咽之音，柔荑紧紧握住玉尹的手，不肯松开半分。


在她身后，杨金莲、高宠、杨再兴与何元庆等人都神色激动。玉尹还看到了李师师，在房门口，脸上带着一抹欣慰笑容。觉察到玉尹的目光，李师师朝他笑了笑，颔首示意。


玉尹也点了点头，拍了拍燕奴的手背，刚要开口。就听门外传来安道全的声音：“让开让开，他又没死，一个个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九儿姐，快正午了，便早些开饭。小乙的食物依着我开的方子来。他这个时候，最需要的便是静养休息。”


玉尹笑了，示意燕奴松开手。


安道全走过来，为玉尹检查了一下，呵呵笑道：“小乙，便知道你这厮不会有碍，偏九儿姐不信，这两天快哭成了泪人儿。”


“安叔父！”


燕奴脸一红，嗔怪一声，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和玉尹说了几句话，便拉着杨金莲出去。李师师见玉尹苏醒过来，也如释重负，告辞离去。玉尹昏迷这两天，观音巷可谓是遍布愁云。玉尹是观音巷所有住户的主心骨，若他真的出事，只怕所有人都会乱了分寸。好在，有安道全这么一个老人精在，总算是稳定了局势，不至于太过混乱。可即便如此，安道全也是长出一口气。玉尹一刻不苏醒，安道全身上的压力，便不得缓解，甚至越发沉重。


“外面，情况如何？”


杨再兴道：“凌晨时分，虏贼又猛攻了一回。


幸好应天府统制官马忠率援军抵达，和虏贼交锋一次，算是击退了虏贼。不过，应天府援兵死伤过千，也有些低落。方才我听说，京东援军也快要抵达，所以虏贼停止攻城，并退还牟驼岗。只是李尚书未敢放松，仍使各方兵马严加戒备。”


玉尹闻听，松了口气。


“十三郎，死伤如何？”


高宠脸上遍布阴霾，轻声道：“背嵬军，几乎全军覆没。”


玉尹心里，只觉一痛，但脸上却保持了平静。


一场大战结束，死伤总是难免。若换做从前，玉尹说不得会有些动容，然后经历了这一场死战之后，似乎已能够控制情绪。不过，那内心里的痛楚，越发强烈。


“王敏求和吉青战死！”


高宠看玉尹表情平静，才敢继续道：“封况重伤，虽无性命之忧，也要调养些时日。


昨日天亮，背嵬军已经撤出樊家岗，驻扎延丰仓……所剩人马，不过两百余人。厢军也几乎全军覆没，所以官家下旨，将厢军并入咱们，连带着此前被扣下的兵马，也都还了回来……算下来，这一战背嵬军人数倒是没有减少，反而有所增加。”


玉尹感觉好一阵揪心。


听高宠汇报完毕，他还是忍不住道：“背嵬军已经不存在了，便是补充了兵马，也非当初的背嵬军。”


高宠等人，顿时沉默！


“王敏求和吉青的尸首，可收回来？”


“已经收回来了……凡是背嵬军所属的弟兄，都没有让他们留在朝阳门。


朱先生说，等小乙哥回去之后，再做统一的安置。哥哥，这一战咱们的损失，太大了！”


说到最后，高宠也忍不住流下眼泪。


玉尹闭上眼睛，仿佛自言自语一般道：“便告诉朱先生，让他把弟兄们都收拢好，待战事结束之后，在城外买一块地，把大家安置妥当。三郎的尸首，便停在便桥屠场。等开了城，送去断碑沟……落叶归根。想来三郎也是这般的念头。”


“喏！”


高宠躬身领命。


靖康元年正月十二，随着应天府援兵抵达，开封的兵力随之得到加强。


而京东援军在范琼的率领下。距离开封也只剩下一天路程，而领枢密院事种师道和签枢密院事张叔夜，以及秦风军节度使姚平仲也都纷纷率部勤王。向开封迅速驰援。


如此形势之下，完颜宗望也知道，想要强攻开封，难度不小。


只是这时候若他退兵，势必会遭遇宋军追击。而据白马津传来的消息，黄河上有汴口水军出没。


水军的出现，也就代表着后路随时可能被断。


而西路军完颜宗翰依旧受阻于太原，也使得完颜宗望，不在去期盼会有援军到来。


对金军来说，而今已陷入困境。


宋军随时可能会对金军造成合围，而后路也有可能随时断绝……只是，完颜宗望终究不是那等闲之辈。越如此，他就表现的越是强硬，虽停止了对开封的攻击，却依旧保持攻击的态势。范琼兵马抵达之后，见金军如此张狂，便勃然大怒。在李纲三令五申，不许擅自出兵的情况下，范琼率部杀出开封，试图攻击金军大营。可谁又想到，完颜宗望却只出了三千兵马，便打得宋军七千余人溃不成军。范琼更险些丧命，幸亏侍卫亲军马军司都虞候呼延灼出城接应，才算把范琼救下。


可这一战，也让开封上下心惊肉跳。


即便此前开封上下抵住了金军的攻势，却付出极大伤亡。


原以为援兵抵达，能够缓解危局，不成想……一时间，开封上空，复又笼罩一层愁云。


玉尹在将养了两日之后，便可以下床行走了。


只是想要和人动手，还有些困难。


用安道全的话，玉尹虽这伤势虽没有伤筋动骨，也需要在休养个十天半月才能完全康复。


玉尹虽不甚乐意，奈何在燕奴和杨金莲两人的看护下，也难以走出观音巷。


期间，朱梦说和陈东也来过两次，把新军状况和玉尹说了一下。新军而今上下加起来，也有一千八百多人，从兵力上来说，绝对是超过了早先的数量。只是若以战斗力来说，这一千八百人，甚至比不上原来三四百人的战斗力，便拉出去也只能是炮灰的命运。


“觉民说，若没几个月时间，怕是恢复不得元气。”


玉尹有些心不在焉，道：“军中有董先在，倒也不担心。


想来这一战也不可能再打下去，所以无需紧张……对了，老种相公和张相公的援兵，何时可以抵达？”


“老种相公兵马，已抵达汴口，正朝开封赶来。


估计也就是这一两日便可以到达……只是小乙方才说，不会再打下去，又是什么意思？”


玉尹抬起头，苦涩一笑。


“我以为，官家只怕是无心再战。”


陈东闻听便急了，“怎么可能，而今虏贼在城下，外无粮草，内无援兵，是穷途末路。


老种相公据说召集百万兵马，一俟抵达，必然会将那虏贼全歼。这等时候，官家怎可能休战？”


百万大军？


不太可能吧……


若种师道真个召集百万大军，恐怕一回来，便要受赵桓猜忌。


而且，历史上赵桓的确是没有再打下去，否则的话，又何来那靖康之耻的到来？


按照玉尹的看法，若第一次开封之战时，赵桓能态度坚决，说不得能把完颜宗望留在开封城下。这些可都是女真的精锐，如果真能全歼，女真人必然是元气大伤。


可是……


玉尹深吸一口气，没有再讨论下去。


这个问题，真没有什么值得讨论，只要看下去便能知道。


和陈东朱梦说又说了一会儿话，见玉尹精神不是太好，两人便告辞离去。


玉尹把两人送出门，看着两人的背影，轻轻叹息一声之后，便转身回到房间。


操了一曲琴，玉尹感觉有些烦闷。


正想要和燕奴商量出去走走，却不想听到楼下高泽民道：“小乙哥，外面有客人。”


“客人？”


玉尹一怔，这个时候谁来找我？


他在开封认识的人不少，可真正有交情的，不过那么几个。


而今城外虏贼尚未退走，谁又会这么好的兴致前来？玉尹随高泽民下楼，就见大厅里坐着几人。


一个少年，正焦虑不安的在大厅里徘徊，听到脚步声那少年转过身，“小乙，你可还好？”


“太子？”


玉尹看清楚来人之后，不禁吓了一跳，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来人，赫然是太子赵谌，就见他一脸的不痛快，见到玉尹后随虽露出一抹喜色，但旋即消失不见。


朱绚起身和玉尹拱手，“太子听说小乙受伤，早就想来探望。


奈何宫中守卫森严，官家有令，不得擅自出入……以至于今天才来，还请小乙勿怪。”


玉尹不禁笑了，心里面暖暖的。


不管朱绚说的是真还是假，赵谌都可谓是有情有义。


“不过是些皮肉伤，早便可以下地。


有劳小哥费心，确是羞煞小乙。”


“都非外人，坐下说话吧。”


赵谌摆了摆手，示意几个跟随的内侍退下。


“小乙，我今日来，是有一件事情，想要请你拿主意。”


“哦？”


赵谌似有些犹豫，半晌之后，才一咬牙，好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小乙可知道，父皇已决意，要与虏贼议和。”

卷五 靖康耻 第351章 这才是内忧外患


赵谌年纪虽小，也是出生帝王之家。


朝堂上的纷纷扰扰他看不懂，可他却知道，这大宋江山是他老赵家的江山，这大宋天下，是他老赵家的天下。身为帝王之子，日后这江山的主宰，哪怕未来的路还扑朔迷离，赵谌也要去用一番心思。更不要说，他还有一个极为贤良的母亲。


皇后朱琏，不参与朝堂之事，也从不对外廷的事情发表议论。


但不发表议论，不代表她不清楚情况。老朱家虽非名门望族，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官宦家庭。哪怕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过相公，可节度使刺史等人才的确不少。


而今老朱家在朝堂上地位最高的，便是朱琏的父亲朱桂纳，朱绚的父亲朱德才，以及族叔朱胜非三人。凭此出身，朱琏自幼耳濡目染，再加上为太子妃时，经历过赵佶和赵桓之间的父子矛盾，所以也不是等闲妇人可比。她对赵谌的管教非常严格，也造成了赵谌对她虽亲近，又有些畏惧，同时还令赵谌对时事多有了解。


出乎赵谌和朱绚的意料，玉尹并没有表现出吃惊之色。


“要议和吗？”


玉尹叹了口气，便道：“官家要议和，想来也有议和的理由，小哥难道可以阻止？”


“我……”


赵谌小脸涨得通红，握紧拳头站起来，却最终又颓然坐下。


赵桓虽对他喜爱，可是这朝堂之事，却容不得他插嘴……上次只是在宫城上和汪伯彦争论了几句，便被关了禁闭。若非朱琏出面求情，他现在也走不出皇城来。


“小乙，其实……”


朱绚突然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前次大宋观察周刊发表文章，请诛五贼，最终官家也只有接受。


而今状况，何不效仿大宋观察周刊？咱时代周刊的影响力，绝非观察周刊可以相比。趁此开封上下一心之际，把风声透出去，说不得会让官家改变议和的心思。”


玉尹一怔，旋即明白了朱绚和赵谌来的意思。


他眉头微微一蹙，半晌后道：“这谁出的烂主意？”


赵谌道：“小乙，这主意难道不好吗？”


“小哥，我敢保证，这文章只要一刊载。官家绝对会下定决心取缔时代周刊。而且，官家就算是迫于无奈接受，也难以改变议和的结果。最重要的是，这文章出来后，当年太上道君与官家的那一幕，早晚会在小哥和官家之间重现……到时候父子成仇，相互怀疑……弄个不好，便是小哥的太子之位都会不保，甚至会牵连圣人为难。”


“这个……”


赵谌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了。


阿翁和父亲之间的冲突矛盾，他可是历历在目，亲眼所见。


赵谌年纪还小。没有考虑太多。如今玉尹提出来，让他这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这主意，是涪陵郡公所出。”


赵叔向？


玉尹愣了一下，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但再认真去想时，又觉着思路纷乱，方才那道灵光好像一下子消失，无影无踪……“官家议和之事。可曾开始？”


“已经开始了！”


朱绚轻声道：“前日小乙在朝阳门，抓了虏贼太子完颜蒲鲁虎。


却不想昨夜和郑望之一同离开，前往金军大营议和。只是议和的结果，目前还没有传回来。种相公和张相公援兵将至，说不得会有所缓解。到时候若有消息，再与小乙知晓。”


种师道和张叔夜，真能改变局势吗？


玉尹不太相信……


他已经有些弄清楚议和派的心思：你要打，我要和。


如果你的功劳太大，那么日后便没有我们这些人的立足之地。所以。我就要和你们捣乱，顺着皇帝的意思去做事。如果皇帝也不想打，便要出阴招来对付你们。


总之，如果输了，便是你们这些主战派的错。


如果赢了呢？我们也要想办法，从里面分一杯羹……不让你们立功，或者把事情弄乱，大家都没得好处。


小人心态！


玉尹在心里暗自苦笑，可面对这种情况，偏偏又无能为力。


便是官家，也需要一个平衡。


可能这便是自赵佶以来，旧党虽不占优势，却始终在朝堂上有声音发出的原因……哪怕是禁了苏黄诗词，但对于旧党而言，也算不得重要，他们只需要能够在朝堂上发出声音。


苏东坡，那位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家，在玉尹而今看来，不过是新旧党争的牺牲品，可怜虫而已。想要骑墙，结果是两边不讨好。旧党看不起他，而新党则嫉妒他的文采。以至于到了最后，只能是凄然结局，便是死了也不得什么善终。


“小哥可知道，此次议和，谁人主持？”


“耿南仲和户部尚书唐恪两人主持。”


“那官家的底线又是什么？”


“这个……”


朱绚和赵谌相视一眼，摇摇头，表示不太清楚。


玉尹想了想，便轻声道：“若想要阻止议和，关键还是要看官家的态度。


便最终要议和，也绝不能轻易放过虏贼……不过这件事，你我最好还是不要出面。而且小哥也不能出面，若能设法让圣人在暗地里提醒官家，说不得还有用处。”


“让母后出面？”


赵谌想了想，颇有些意动。


说起来，赵谌的性格，与赵桓颇有不同。


他身上有赵佶赵桓父子的那种温雅，同时还带着一些刚硬之气，比之赵佶父子，多了些阳刚韵味。


这可能与他习武有关。


虽说只不过是学了一个皮毛，但却练出了一副不同于赵佶和赵桓的刚强出来。而这份刚强，在玉尹看来，无疑是而今大宋最需要的一种气质，更关系到大宋的将来。


玉尹有一种直觉，大宋的未来，也许就在赵谌的身上。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钦宗皇帝与赵谌产生矛盾和冲突，最好是能够平平稳稳，渡过这次难关。


“对了，还有一件事。”


赵谌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说道：“而今河北混乱，父皇有意派九叔前往，除兵马大元帅之职。”


“什么？”


玉尹心里一惊，连忙问道：“诏书可曾发出？”


“尚未发出……九叔虽勇武。却也要有人相助。


我是听母后说的，父皇是想要为九叔安排几个帮手。但目前为止，尚无合适人选。”


九叔，便是赵构！


而在历史上，赵构正是得了这河北兵马大元帅之职，方才避过开封之难。后有副元帅宗泽相助，而且当时朝堂上群龙无首，一片混乱，赵构便顺理成章做了皇帝。


只是。赵构在当了皇帝之后，便要迁都东南。


宗泽随极力反对，最终也未能成功。而且因为此事，和赵构生了间隙，落得个郁郁而终的结局。


如今，宗泽没有出任河北兵马副元帅，而是前往京畿东路，平定刘豫之乱。


玉尹估计，便是刘豫之乱平息，赵桓也不可能再让宗泽前往河北，也就是说。斩了赵构一只臂膀。但北宋末年，并非只一个宗泽。除了宗泽之外，还有许多名将。


赵构不管得了谁的支持，都有可能会复原历史。


玉尹内心里，也不是特别希望赵构能够成为皇帝……毕竟。赵构好像和他有些矛盾。虽然后来没有再有什么行动，但玉尹却不希望，因此而坏了事情。说实话，若不是赵谌年纪太小，玉尹倒是很希望赵谌能出任这个职务。说不得是一桩好事。


“那官家，可有什么人选？”


赵谌摇了摇头，向朱绚看去。


朱绚道：“自家倒是听到了一些风声，说是有意除黄潜善知河间府，为河北兵马副元帅；另外，河北宣抚使刘韐，还有河北宣抚副使王渊，都在官家考虑之中。”


玉尹深吸一口气，一把拉住了赵谌的胳膊。


“小哥，你若信我，千万不可使康王就任。”


“为什么？”


赵谌一脸迷茫，疑惑看着玉尹。


毕竟是年纪太小，他还想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


而玉尹更不可能说的太清楚，所以只能与朱绚道：“二十六郎，请你转告圣人，若为太子将来考虑，便不可以使康王前往河北。河北而今局势糜烂，但终究是强兵辈出之所。他日太子成人……”


玉尹话没说完，可朱绚的脸色就变了。


朱家的富贵荣华，便寄托在钦宗皇帝和太子赵谌身上。


玉尹的意思很明白，康王若在河北站稳脚跟，手握精兵，又是徽宗所出，太子若登基时，便少不得受到牵制。换句话说，康王出任河北兵马大元帅，几近于唐五代时期的藩镇。而这，恰恰是有宋以来，历朝历代皇帝一直都在设法杜绝的现象。


朱绚点点头，“我自会与十二姊讲述……赵谌和朱绚，又和玉尹交谈了一会儿，见玉尹显出疲乏之色，便起身告辞。


送走了这两个人，玉尹忧心忡忡回到书房。


历史正在以他不可抗拒的巨大惯性向前行进，玉尹也不知道，他今天和赵谌说的这些话，是否能产生作用，对历史做出改变。而且，这改变是好是坏，尚未可知。


开封府的危机，还没有解除。


可是这朝堂之上的争斗，却越发显得激烈。


更不要说，而今又跳出来一个涪陵郡公赵叔向，更使得朝堂上的局势，变得扑朔迷离，复杂多变。玉尹已经选定了目标，更做出决定，要把太子赵谌保护周全。


只是……


玉尹在心中叹息一声：而今这局面，可真个是内忧外患！


“红奴！”


“在。”


伴随着玉尹一声呼唤，芮红奴从外面跑进来。


“让老高备车，我要出去。”


芮红奴一听，顿时急了。“公子，不是奴婢不去，是九儿姐吩咐过，让公子在家多休息，不准出去。”


“胡闹，这家里还轮不到她做主，快去安排，否则家法伺候。”


玉尹对家里人。勿论是燕奴还是张二姐，亦或者高世光一家人，从来都客客气气，非常和善。可这一板起脸来，让芮红奴顿时感到害怕。毕竟是当官的人，哪怕只是个殿前司一个小小的兵马使，那股子威压，也不是芮红奴一个小丫头能抗拒。


不一会儿的功夫，高世光便准备好了车仗。


霍坚在便桥屠场看护王敏求的尸体。高宠与何元庆，则在延丰仓值守，所以家中也没有其他人。玉尹便唤了牛通过来。暂时充当护卫。高世光赶车，缓缓驶出观音巷。


“公子，咱们这是去哪儿？”


“去宜男桥。”


“好嘞，那还请公子坐稳。”


高世光一声呼哨，马车沿着甜水巷那高低不平的路面向南行驶。


玉尹闭上眼睛，想着事情，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宜男桥畔。


高世光把马车停下来，玉尹带着牛通，直奔宜男桥旁边的一条小巷行去。这条巷子。又叫水门巷，因为靠近西水门而得名。巷子挺宽，两边有不少店铺，不过大都是门户紧闭。城外金兵尚未退走，这开封之战。虽暂时停下，却不断有小规模的冲突发生。所以，人们大都感到惊慌和恐惧，哪怕是在白天也不敢开门。


在一处二层楼房外停下脚步，玉尹犹豫一下。上前叩响门扉。


“谁？”


从屋中传来一声沉喝。


玉尹忙道：“自家马行街玉小乙，敢问李教头在家吗？”


屋中，一阵沉默。


这幢小楼，正是李宝的住处。


朝阳门之战，若非李宝带着他那些弟子前去相助，玉尹说不得也支撑不得那么久。


玉尹醒来之后，便听人说了。


朝阳门一场血战，李宝的弟子也死伤惨重。


不禁是那些徒子徒孙伤亡有百十人，便是李宝的亲传弟子，也死了三人。


李宝手下，也只有十八个亲传弟子……这些年来留在开封伺候李宝的，也不过七八个人而已。一下子死了三个，可谓是损失惨重。于情于理，玉尹都要来探望一下。


片刻后，房门开了。


就见吕之士站在门口，挡着玉尹去路，沉声道：“玉指挥来这里，是看自家爷们笑话吗？”


“八爷这话从何说起。”


虽说李宝和玉尹之间恩怨颇深，可单就朝阳门一战，李宝仗义出手，便足以让玉尹抛弃那些龌龊。


他呵呵一笑，“听说李教头受了伤，自家也是因为有伤在身，所以才没来探望……今日家里没了约束的人，便偷偷溜出来，探望一下李教头，何来看笑话之说？”


吕之士那张黑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笑意。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马行街玉蛟龙，确是个怕婆娘的家伙。”


“小八，请玉指挥进来，莫要让人说李宝没有礼数。”


吕之士话音未落，从屋中传出李宝的声音。


吕之士这才让开一条路，玉尹带着牛通迈步走进去，就看到李宝在吉普的搀扶下，正从内堂里走出来。眼前的李宝，形象颇为不雅。一只胳膊吊着，走路也是一瘸一拐，整个人看上去也显得萎靡不振，那张面皮更没有半分血色，颇为难看。


怪不得吕之士说，玉尹是来看笑话。


李宝这时候的模样，的确是没有那‘小关索’的气概。


“李教头，别来无恙。”


李宝冷笑一声，“甚个别来无恙……你看自家这模样，像是无恙吗？倒是你这鸟厮，最后看你时，若个血人儿一般，眼见着便要断了气，没想到这么快便好了。


有道是，好人不长命……”


“祸害遗千年！”玉尹不等李宝说完，便笑道：“自家和李教头，都属于那种祸害千年的家伙。”


李宝一怔，而后笑了。


“玉家真个好福气，前有你老爹玉飞，而今又有了你这鸟厮，莫非我老李家，便永远要被你们比下去吗？


算了算了，你我之间说起来，也是自家的心小了，嫉妒你玉家的运道。


今天你玉小乙既然来了，自家便道一句：过往恩怨，一笔勾销……小乙你怎么说？”


“不过些许小冲突，那算得什么恩怨。”


玉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


“这是安神医炼制的内壮丹，想来与李教头的伤势有些用处。


小乙今天来的也有些匆忙，没带什么礼物，还请李教头莫嫌弃礼薄，怪罪小乙才是。”


王黼，已经死了。


安道全行事，也就少了许多顾虑。


而今这市井中都知道，观音巷里住着一位神医。


李宝自然也听说过安道全的名声，眼见玉尹这么快就康复，便知道是安道全的功劳。如今玉尹以内壮丹相赠，李宝又怎会拒绝？不过，他还是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示意吉普从玉尹手中接过来，看也不看便倒出一粒，合着水咽下去。


这么一个举动，也代表着他和玉尹之间的恩怨，从此不复存在。


一旁吉普和吕之士也不禁露出感激之情。在他们眼中，李宝如同他们的父亲一般。特别是吕之士，先前和玉尹争跤断了一条腿，成了废人。可李宝非但没有把他抛弃，依旧留在身边。非但如此，李宝还想方设法购来了一套真法，让吕之士修炼。


李宝受伤颇重，加之年纪大，伤了元气，故而恢复缓慢。


吕之士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玉尹前来送药，也让他顿时多了几分好感，上前拱手抱拳唱了个肥诺：“小乙哥义薄云天，这番恩义，小八铭记在心。他日若有用得着小八之处，小八绝不推辞。”

卷五 靖康耻 第352章 市井联盟


两边解开了芥蒂之后，气氛也随之改变许多。


哪怕是经过朝阳门并肩作战，但是在玉尹刚进屋的时候，气氛终究是有些尴尬和沉闷。如今，双方都不再计较过去，玉尹更主动释放出善意，自然也就缓和许多。


一旁牛通静静看着，却不明白玉尹为何要跑这一回。


只是父亲临走时，曾再三交代，让他听从玉尹吩咐……别的不说，牛皋一家如今住在开封城里衣食无忧，也是玉尹一手促成。凭这份恩情，牛通也不会有什么怨言。


“我听说，周教头如今在蔡府效力？”


玉尹和李宝寒暄几句，突然问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李宝一怔，点头道：“是啊，御拳馆自前年陈教头和那虏贼国师决斗之后，在少室山出家，便不复往日荣光。不少人都离开拳馆自谋生路，自家若非有这些徒弟们孝敬，怕也过得不快活……周教头去蔡府的事情，说起来还是自家牵线搭桥。


小八与蔡府中有旧识，有一日言蔡府正招揽教头，我便想到周教头，让小八推荐一回。


周教头有真本事，可惜在蔡府中没根基，也只能当个普通教头，勉强过活罢了……”


说到这里，李宝起身为玉尹斟了一杯酒，小心翼翼道：“莫非小乙有什么好关照？”


玉尹也不客气，呵呵笑道：“关照倒说不上，只是周教头若想要在蔡府站稳脚跟，自家倒是有些门路。前次见他随茂德帝姬出行，恰好自家在皇宫里也有些交情。若周教头不嫌弃，自家可以为他做个推荐。别的不说，做个亲随问题不大。”


亲随，也分三六九等。


此前在潘楼见茂德帝姬时，玉尹就发现，周凤山不过是个随行的护卫，根本不受重视。


也难怪。周凤山是一身好本事，否则也不会有‘花刀’之名。


可惜在蔡府，哪怕蔡京已经被罢黜了，也是个等级森严之地。若没个看上，肯定站不稳脚跟。吕之士认识的那人也只是蔡府一个普通管事，更帮不得周凤山多少。


李宝闻听，眼睛一亮。


早就听说玉尹如今是手眼通天，和太子关系密切。


如果……


“若小乙能有关照。自家代周教头感激不尽。”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玉尹笑了笑，突然压低声音道：“只是自家还有些事情想要托付周教头，若有机会，请李教头代为引介一回，我也好当面与他说明白。”


“这是小事，改日便让周教头登门拜访。”


两人又吃了一回酒，玉尹却突然叹了口气。


李宝问道：“小乙怎地叹气？”


“说来不怕李教头笑话，自家今日听到了风声。言官家有意与虏贼议和……而今我大宋援兵分至，官家这时候议和，只会让虏贼小看了咱们宋人。我担心。真若是走了虏贼，他日必有灾祸。偏自家人微言轻，朝堂上更说不得话，所以烦心。”


“要议和？”


李宝大吃一惊，拍案而起，“爷们儿拼死守住朝阳门，便这么议和了？


我那些徒弟们，岂不是白死了一回……官家怎地这般糊涂，这时候怎能够议和？”


看到没有。连李宝都能看明白的事情，为何这满朝文武，竟没有一个人明白？


党争啊党争！


王安石的新政，算是彻底摧毁了原有的道德底线，便他死后依旧在影响着大宋的格局。


玉尹沉默片刻。沉声道：“李教头，这些事情是朝堂上那些大佬们决定，非我等小民可以参与。说起来，我今日前来拜访一是为送药，二是有事与李教头商议。”


大佬？


李宝乍听玉尹口中吐出这么一个极具未来感的词句时。不由得一怔。不过，这个词并不难理解，所以他马上就明白了玉尹的意思。甚至觉着，这两个字颇贴切。


而且，玉尹说的不错，官家要议和，不是他这种人可以参与。


当下笑道：“自家不过小民，可小乙却算不得小民了……呵呵，不知又是什么事？”


玉尹犹豫一下，这才道：“此次朝阳门之战，戴小楼突然袭击，竟有那许多人跟从。若非李教头你及时支援，怕自家已经战死疆场。而今开封城里，人口百万，更有许多破落户充斥街头。以前自家是看不起他们，但这一次的事情……自家现在想来，仍有些后怕。这帮子泼皮若没个看管约束，只怕会成为一大祸害啊。”


李宝脸色也是一变，露出后怕之色，连连点头。


“说起来，自家还与那戴小楼吃过酒，他更几次邀我，让我派人去千金一笑楼……奈何自家虽也是个破落户，却不肖做那等事情。如今想来，若当时从了戴小楼，说不得便上了贼船。平日里看他不声不响，竟做得好大事，真真个让人想不到。”


是啊，谁又能想到，戴小楼竟然是女真奸细？


玉尹心中也是一声感叹：说实话，他对戴小楼感官不错。


当初他被郭京逼得走投无路时，若不是千金一笑楼帮忙，自己真个便没了那底气。虽说那件事，是张真奴一手促成，可也必须承认，戴小楼在当时，也非常仗义。


他若不想帮，便是张真奴发话，事情也会变得麻烦……可谁又能想到，这到头来居然是这么一个结果？


“这开封城里，破落户和泼皮太多，总少了些约束。


如果被有心人利用，总是一桩麻烦……所以自家便想请李教头出面，整合一番。李教头你武艺高强，人脉也广。手底下的徒弟也多，各方好汉也都要敬你一回。


何不把那些个破落户收拢麾下，将来若有祸事发生，也能有些用处。


至于生计问题，倒也算不得什么。便是虏贼这回退兵，开封也必然是一片萧条。我可以出十万贯，由李教头你出面收拢。把那些个泼皮看管好，一来可以是一个助力。二来嘛，这市井中发生什么事情，咱们也可以迅速知晓，有个照应。”


李宝愣了一下，倒是怦然心动。


玉尹这意思，分明是要他出面做大……“小乙，怎地不出面？”


玉尹笑道：“李教头以为，自家合适吗？”


“说的也是……不过这件事可不是小事。我也不敢随便应下。


待我考虑一两日，到时候再与小乙你回复。若真个要做，小乙你也不能袖手旁观。”


玉尹这分明是要他做社团，一统开封市井。


李宝怎可以不心动，只是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且不说各瓦子都是有主的地方，单是那些个开封市井中的大佬，也不甚好对付。不管是卖肉的蒋门神。还是赶猪的张三麻子，哪个不是一等一的人物？这些人手底下，也有一帮子亡命之徒。真要斗起来，李宝哪怕是有徒弟帮忙，也抵不住那帮子大佬联手。


玉尹也有人脉，而且在官府中颇有关系。


别的不说，那开封府的石三，押司肖堃都不是省油的灯。若没有玉尹从中周旋，李宝还真就做不得这件事。所以，他很是心动，也必须要三思之后。才能决定。


“对了，我听人说，千金一笑楼被封了！”


“哦？”


“说来也是被那戴小楼牵累，连张姑娘也被关进开封府大牢。


那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进了那种地方。少不得也要有一番灾祸。而且，那日战罢之后，丰乐楼的冯筝冯姑娘，竟服毒自尽。我听人说，这冯姑娘也是虏贼细作。以至于丰乐楼最近也是生意清冷，马娘子虽有手段，却连她侄儿都保不住。”


“她侄儿？”


“便是那白世明，据说出了这事之后，也被关进大牢，如今已经疯了。”


想当初，冯筝入丰乐楼，是白世明推荐过来。


玉尹这些日子一直在家养伤，所以也不太清楚这件事。不过想来也怪，戴小楼虽然出事，可冯筝应该不会有麻烦，又为何突然自尽？这里面，怕是有些文章吧。


至于白世明，肯定会被抛弃。


便是不死，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马娘子断然不可能把他留在丰乐楼，失去了马娘子的资助，这白世明的结局……玉尹不由得心生感慨，轻轻摇头。


他虽然知道冯筝的来历，可是听说到她的死讯，也不禁有些惆怅。


那般一个美人，落了如此下场，真是让人扼腕叹息。可再一想，她既然做了细作，想必也有这种准备。只是，玉尹总觉着，冯筝的死还是蹊跷，透着些许古怪。


和李宝又吃了一会儿酒，玉尹告辞离去。


他前脚刚走，李宝便上了楼。


小楼里一个中年书生正坐在那里吃酒，见李宝进来，微微一笑，“那玉小乙走了？”


“哈教谕，已经走了。”


李宝也不客气，在哈教谕对面坐下，“方才他与我说的这件事，哈教谕可听清楚？”


“又不是聋子，焉能听不清楚？”


哈教谕微微一笑，沉声道：“想来玉小乙是被戴小楼那鸟厮给吓怕了，居然想出这么一个法子。不过呢，他倒是真个不会参与进来，毕竟朝阳门一战，他前程远大。


若他肯出面帮衬，李教头倒是可以做一回。


做的好，自有李教头的好处；若做得不好，李教头你也没什么损失，何乐不为呢？”


这位哈教谕，是开封书院里的一个教谕，上不得品级。


身无功名，也没了那背景和靠山，年纪渐渐大了，更不可能再有机会。在书院里做了教谕，教书育人的同时，也是李宝身边的智囊。在玉尹和太学生搞在一起之后，李宝也发现了，认识些读书人的好处。别的不说，关键时候可以出谋划策，总是一个帮手。


李宝如今已死了和玉尹在武事上争锋的念头。


且不说玉尹，只看他那些手下，随便拉出一个，就未必逊色于李宝。


更不要说高宠、杨再兴、何元庆这些人。就是今日随玉尹来的那个黑小子，恐怕也不是等闲之辈。一个好汉三个帮，玉尹已成了气候。这种情况下。再争什么武事，着实没意思。有那功夫去寻找什么真法，倒不如找个狗头军师谋划利益。


李宝听完了哈教谕的说辞，也颇为认同。


心里便琢磨着，什么时候和玉尹回个话，便把这件事做成了也是不差……出了李宝家，玉尹便上了马车。


不过走了一段路之后，突然敲了敲车框。“老高，去开封府。”


“啊？”


高世光一怔，忍不住道：“公子，这天就要晚了，这时候再去开封府，回去晚了，怕是九儿姐会责怪。”


“我是做正事，九儿姐有什么好说？


只管去，若她责怪。我自会说话，老高休要赘言。”


高世光当下一笑，“既然公子这么吩咐。小底听从便是。”


三人又来到开封府，玉尹下车之后，便从侧门进去，直奔公房而去。


肖堃正准备收工回家，见玉尹突然来拜访，不禁有些奇怪。


前两日，他已经去过玉尹家探望，所以也就没那许多客套，只笑呵呵道：“小乙今天怎有雅兴。跑来我这边做客？”


玉尹也不客气，开门见山道：“老肖，我听说张姑娘被关在牢里？”


肖堃道：“是啊……说起来，张姑娘也是倒霉，刚闯出了名号。却遇到了这等事。真没想到戴小楼居然是虏贼细作，也累得张姑娘被牵连，如今在牢里受苦。”


“那她，真个是细作吗？”


肖堃犹豫了一下，走到房门口向外看了看。


玉尹便让牛通在门外看着。而后拉着肖堃坐下。


“张姑娘到底是什么状况，与我说一说？”


“这个……小乙你怎地要打听这件事？我可提醒你，张姑娘身上的事情，可不是咱们能够插手。前两日也有几个衙内来说情，都被赶了出去……我听说，听麻烦，国丈也在犹豫，该如何处置。不过若说张姑娘是细作，自家断然不会相信。”


这话出口，大体上玉尹也就看清楚了状况。


“是朝中有人压着？”


“嗯，那浪子宰相着人说，把张姑娘关一阵子再说。


说穿了，还不是他窥觑张姑娘的美色，想要借此机会刁难。国丈也不想得罪了那小李相公，只能把这件事悬着。”


看起来，李邦彦是想来一出英雄救美啊！


玉尹马上便明白了这其中奥妙，只是这心里，又平添了几分低落。


你堂堂宰相，不想着为国分忧也就罢了。而今虏贼尚在城外，你却想着以权谋私，为的只是一个女人。偏偏这等人，身居高位，便是赵桓对他也颇为看重。满朝大员皆如同李邦彦这般，便是李纲再有手段，又能如何？谁，能够挽救这危局？


“老肖，咱闲话少说，求你一件事可否？”


“什么事。”


“帮我把张姑娘救出来。”


虽说已有了准备，可是听玉尹亲口说出来，肖堃还是不免一阵苦笑。


“小乙，你也忒看得起我……倒不知道，你何时与张姑娘有了交情？也不怕九儿姐怪罪。”


玉尹道：“老肖你莫胡说，救张姑娘，非是为我，而是为大郎。”


“大郎？”肖堃一脸迷茫，“大郎有了徐姑娘，怎地对张姑娘也有心思？”


“不是杨大郎，是李大郎……”


玉尹哭笑不得，“是李尚书长子李逸风。


你也该听说过，大郎对张姑娘颇为痴迷。若知道张姑娘出事，必然着急……他而今身在真定回不得开封，自家作为他的朋友，怎么也要为他出一把力，想想办法。”


李逸风当初虽算计了玉尹，可说穿了，也是迫不得已。


后来，这厮不惜抛了功名，独自一人跑去真定打拼……玉尹早时候，是有些怨念，觉着李逸风出卖了他。可如今他也做了官，也能明白，这身不由己的痛苦。


所以，对李逸风的怨念也就淡了许多，更不想他因为张真奴的事情，再惹出麻烦。


“若是这样……”


肖堃露出沉思之色。


他想了想，轻声道：“自家却想不出一个妥善的主意。”


“这样吧，你帮帮忙，先想办法在牢中照顾一下张姑娘，莫要让她受罪。


估计小李相公一时半会儿也没那精神，我这边尽快想出办法，咱们把张姑娘救出来。”


“若如此，倒是可以试试。”


肖堃作为开封府资格最老，权力最大的押司，想要照顾一个牢里的人，并非难事。


这开封府的胥吏，上上下下谁又不卖他几分薄面。


更不要说，还有而今已经成为开封府总班头的石三，一文一武两个人出面，足以让那些人低头。


“不过，这件事要做，最好能快一些。


若是那小李相公什么时候问起来，那便不是自家能够做主。所以……小乙还请体谅。”


玉尹闻听，呵呵笑了。


他当然知道肖堃的难处，能应下此事，可谓是给足了他面子。


“放心，我会尽快想出办法来。”


两人在公房里又聊了一会儿，玉尹见天色不早，便告辞离去。


正要出门时，他突然又想起来一桩事情，便低声在肖堃耳边问道：“老肖，有件事想要请教。”


“自家兄弟，说的甚请教来？”


“那丰乐楼的冯筝冯姑娘，便真是自尽吗？”


这一句话，令肖堃脸色顿时大变，他张了张嘴巴，看着玉尹，脸上浮现一抹苦笑。

卷五 靖康耻 第353章 太子诸率府率


肖堃没有给出答案，不过玉尹已经知晓了答案。


冯筝来开封两年多时间，飞快崛起，更一度成为花魁的争夺者，可谓是艳名昭昭。


这里面，自然有丰乐楼力捧的缘故，但若说没有开封权贵们的支持，冯筝也不可能迅速上位。坊巷之中并未流传冯筝是细作的消息，却突然服毒自尽，本就有些离奇。玉尹绝不相信，冯筝这样一个间谍，会轻易的自杀，那可不符合常理。


最大的可能……


玉尹在回家的路上，扔在思索这个问题。


大体上，他也理顺了思路。


知道冯筝是虏贼间谍的人并不多，除了女真人之外，便是玉尹还有茂德帝姬两个。


完颜宗望既然决定亮出戴小楼这个底牌，必然会对冯筝进行更好的保护。


玉尹没有透出风声，那只可能是从茂德帝姬那边走漏出来。想必是茂德帝姬决定动手，或是在无意间透出了口风，被有心人觉察，于是便把冯筝杀人灭口，绝了后患。


此人，和冯筝关系必然密切。


甚至有可能和冯筝做过交易，以谋求利益。


只是在冯筝即将暴露时，为了隐藏身份，于是便下手除掉冯筝，来保全自家性命。


这个人会是谁？


玉尹有些猜不出来……


不过，若是从茂德帝姬那边得到的消息，这个人的身份和地位，绝对不容小觑。而且，冯筝也不可能去和一个普通人进行交易，所以这凶手便只可能是朝中权贵。


究竟是谁呢？


玉尹只觉得有些头大。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殿前司兵马使可以参与。其中所涉及的人和事，必然非常复杂。总体而言，无非就是那几个人，却不是玉尹可以议论。


想到这里，玉尹更觉头疼……回到家，天色已晚。


燕奴在家里等着玉尹回来。一见面又是好一阵抱怨。


不过，见玉尹面露疲惫之色，燕奴便闭上嘴巴。让人准备好了饭菜，玉尹吃罢之后，便回房休息。


这一夜，开封城外，又是喊杀声不断。


随着宋军援兵源源不断抵达，完颜宗望也越发显得强硬。


钦宗皇帝犹豫不决。在耿南仲唐恪和汪伯彦等人的劝说下，最终决定与女真人议和。


但他又担心，遭到李纲等人为首的朝臣反对，于是便私下命军前计议使郑望之为使者，趁深夜时分，从南城以箩筐把郑望之和金太宗之子完颜蒲鲁虎送到城下，前往金军大营。


钦宗皇帝也知道，如果这议和的消息被传出去，必然会引发滔天之乱。


所以他自己也是非常谨慎。在派出郑望之出城以后，仍旧督促李纲，坚守开封！


可怜李纲在前方拼死和虏贼作战。全然不知道，这一战早已经有了结果。


正月十六，郑望之与金使吴孝民一同返回开封。


此时，距离朝阳门之战已经过去六天时间，李纲这才知道，钦宗皇帝已开启议和。


李纲是在酸枣门城门楼上得到消息，忍不住暴跳如雷。


可议和已经开始，已非李纲可以阻止，便急急忙忙赶去尚书省。打听议和的结果。


“文季，虏贼提出什么条件？”


李纲回到兵部大堂，还没有来得及喘口气，便让人找来司马朴询问。


司马朴的脸上笼罩一层阴霾，看上去气色极差。


“郑望之误国。郑望之误国！”


“文季，此话怎讲？”


司马朴再也没有往日中正平和的气度，脸涨得通红，“虏贼提出，以黄河为界。河北归于虏贼所有，河南为我大宋治下，还要求官家给予金帛粮草，作为犒军之费。


而今我大宋援兵将至，虏贼已竟势弱。


提出如此非分之请，他郑望之就应该立刻回来，不再议和……虏贼如今兵力不足，且粮草匮乏，也难以为继。只需再坚持些时日，自然会低头请和。可郑望之却把吴孝民带进来，官家必然会退让。这样一来，只怕是更助长了虏贼的气焰。”


李纲牙关紧咬，面色铁青。


“吴孝民是否已经进宫觐见？”


司马朴点点头，“我得到消息，便赶去想要阻拦，可还是晚了一步，吴孝民已经入宫。”


“该死，该死，该死！”


李纲顿足捶胸，咒骂不止。


好半天，他才算恢复了常态，对司马朴道：“文季，咱们这就入宫。”


“又有什么用处？”司马朴苦笑道：“吴孝民若没有入宫，一切都还有回还余地，而今入了宫，只怕议和之事，已无法改变。只看官家要如何决断，李公若有可能，还是设法和虏贼打上几回，若能取胜，则官家的态度，也会有所变化……”


李纲想了想，也觉司马朴所言颇有道理。


“我这就去找高二，命呼延灼出战，说不定能有所收获。”


“那我这边会盯着宫中，一有消息，便立刻告之于李公。”


李纲也不再犹豫，起身便要出去。


可刚走到门口，司马朴又唤住了他。


“伯纪，有一件事，要与你知。”


“什么事？”


司马朴脸色阴沉，半晌后轻声道：“我从宫中得到消息，朝阳门之战当晚，汪伯彦等人曾入宫面圣。据说，他们提到了玉尹所部兵力不足的事情，对李公颇有诋毁之言。我知道，李公当时决意，乃不得已。可这件事，怕会是李公的麻烦。”


李纲心里咯噔一下，呆立在门口，久久不语。


半晌后，他一咬牙道：“此事我已知晓，文季莫要担心。


当时之事，确是我思虑不周全。待大战结束之后，我自当上疏请罪……如今局势，颇为复杂，我们最好还是避免和汪伯彦他们争执，全意抵御虏贼方才是正事。”


说完，李纲大步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司马朴忍不住苦笑摇头。


伯纪为人耿直忠烈，却少了几分手段。你不想和汪伯彦等人争执。可他们却未必会这么想。这不是你是否上疏请罪的问题，而是官家的心思，已不想再打下去。


只怕这一战结束，伯纪也要有麻烦了……司马朴在大堂上徘徊片刻，突然沉声喝道：“来人，备马！”


或许，你我都要早作打算才是……李纲本意命呼延灼出战，若能大胜一场，便可以振奋士气。


便是一场小胜。也能为接下来的谈判增添一些筹码，总好过这样一味的坚守开封。


可事情，却非他所想。


呼延灼领命出战。完颜宗望却避战不出。


他已经达到了目的，这种搦战，毫无意义。老赵官家已经怕了，已经不想再打了！


以他对赵桓的了解，和那位徽宗皇帝，并无太多区别。


或许，赵桓不好女色，或许他不似徽宗皇帝那般喜欢吟风弄月。但这父子二人软弱的本质，并没有什么区别。甚至在某些方面。赵桓比之徽宗皇帝，还有所不如。


这个人，胆小怕事，无雄主之姿。


刻薄寡恩，非明主之态；为人多疑。反复无常……如此一个对手，他完颜宗望又有什么畏惧？


所以，面对呼延灼连番搦战，完颜宗望都置之不理。


呼延灼是位老将，也知道李纲派他搦战的原因。见完颜宗望不予理睬。便下令强攻。


只是每次攻击，都被金军击退，平白折损了许多兵马。


天黑时，呼延灼只得无奈收兵。


与此同时，从宫中也传来了消息。


赵桓为表示和谈诚意，愿意派遣亲王或宰相前去金营议和。


李纲得知后，立刻上疏，愿意代表大宋前去和女真人进行谈判。哪知赵桓却害怕李纲态度太过于强硬，非但不能议和，反而会造成不必要的冲突，与大局不利。


朝阳门之战，的确是吓破了赵桓的胆子。


若非宋军拼死抵抗，说不得开封便已经城破。赵桓实在不想继续打下去，能早一些停止战事，哪怕付出一些代价也成。所以，对李纲的坚持，也就越发的厌恶。


正月十七，赵桓命知枢密院事李梲入金营议和。


同日，种师道率援军抵达开封城外，与秦凤军节度使姚平仲合兵一处，屯驻城外。


与此同时，各路援军纷纷抵达。


短短一日光景，开封城外便屯驻近二十万兵马，兵力远远超过金军，也令得开封上下，士气大振。


玉尹自然也听到了消息，本打算前去迎接，却不想接到敕令，命他即刻入宫觐见。


这也是玉尹，首次入宫觐见，不免感到惶恐。


本以为，入宫之后能够见到赵桓，哪知道只进了延福宫，甚至连拱辰门都没有进去，便被中使张大年拦住。


“官家今日身体不适，便不召见玉指挥。


不过，官家有敕令，敕令玉指挥为太子诸率府率，骁骑尉……玉指挥，这可是官家的恩典，从今日起，玉指挥……不，应该尊一声玉府率才是，便是太子近臣。”


太子诸府率，护佑东宫，掌东宫侦查和巡逻之职。


也就是所谓太子亲军，虽只是正八品的职位，却是太子近臣，不受枢密院和禁军三衙所属，只听从太子调遣。比之那殿前司兵马使，似乎是降了两级。但实际权力，却比之原先大很多，最重要的是，不再听从枢密院和兵部差遣，便是李纲，也奈何不得玉尹。


赵桓是一番好意，觉着玉尹此前受李纲打压，继续听命并非一件好事。


索性把他从兵部剥离出来，归于太子赵谌部下。这也代表着，赵桓是要把玉尹作为太子近臣来培养。日后一俟太子赵谌登基，那么玉尹的地位，便要水涨船高。


只是赵桓这一番好意，却让玉尹有些不知所措。


他糊里糊涂的领敕令离去，也没有弄明白，这究竟是升官，还是贬官呢？


从品秩而言，勿论是那诸率府率。还是骁骑尉，都比不得原先的兵马使；可是从手下兵力而言，却是原先的两倍还多，权力自然随之增加。不受枢密院节制，固然代表着自由；可是从另一方面来说，离开枢密院，玉尹的升迁之路也就变得困难重重。


待太子赵谌登基，估计也就是个殿前司都太尉，和高俅的性质差不太多。


换做别人。或许会非常高兴。


可玉尹却觉着，未来尚不明朗，若做了这太子诸率府率。便等于从这个舞台上撤出来，再想去做出改变，必然困难重重。但官家敕令已发出来，玉尹也无法选择。


他已经拒绝过徽宗皇帝的敕令，若是在拒绝赵桓，少不得又是一个麻烦。


领敕命后，玉尹便直奔东寝阁。


赵谌一见玉尹，便兴奋的拉着他的手道：“小乙，以后你便在我这边当值。看谁敢欺负你。”


“欺负我？”


赵谌用力点头道：“小乙你为人厚道，可我却听说了。


李纲公报私仇，因为当初大宋时代周刊的事情，扣了你麾下近千兵马，以至于那天朝阳门之战时。你堂堂一个殿前司兵马使，手下兵马竟然不足千人，直个欺人太甚。”


玉尹闻听，顿时愣住了。


“小哥，此事你听谁说的？”


“宫中都已经传开了。说当初李纲胁迫你交出时代周刊，后来不但没有得逞，甚至连李大郎也离家出走，便怀恨在心……姑姑听说这件事之后，非常生气。昨日还与母后谈及此事，说李纲他们看不起你，继续留在那边，少不得要受欺负。”


“姑姑？”


玉尹旋即醒悟过来，赵谌说的，恐怕就是柔福帝姬。


徽宗皇帝诸女中，也只有柔福帝姬和茂德帝姬与他关系最后。茂德帝姬不会随便说出这种话，那边只可能是柔福帝姬赵多福。内心里，有种哭笑不得的感受，一边是感激，另一边又不知该如何说赵多福才好。但不管怎样，柔福帝姬待他，真个不差。


与赵谌又说了一会儿话，玉尹从赵谌手中，接过了诸率府率印。


随后，他又在赵谌的带引下，前往西寝阁拜见皇后朱琏，少不得又是一番教诲……玉尹，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大宋皇后。


仔细看时，可以看出朱琏和朱璇颇有些相像。只是朱璇显得活泼一些，朱琏则透出稳重很成熟。那种雍容气度，非朱璇可以相比。玉尹恭恭敬敬的听完了朱琏叮嘱之后，便随着赵谌告退。


许是在这深宫之中，没什么可以说话的人。


玉尹到来，让赵谌显得非常开心。


他拉着玉尹回到东寝阁，不无炫耀的让玉尹看了他最近的功课，还缠着玉尹，又教了他两招扑法。看得出，赵谌对相扑的确是下了苦功夫，一招一式也颇显功力。


玉尹看罢后，也是赞不绝口，让赵谌更开心不已。


就在赵谌练扑的时候，宫外传来内侍呼喝，柔福帝姬来了。


赵多福一进东寝阁，便笑嘻嘻道：“小乙，我把你从苦海中救出，你要如何谢我？”


那小女儿的娇憨模样，直让人心头一颤。


已十六岁的赵多福，早不复当初那份青涩模样，透着蓬勃朝气。


玉尹看到她，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历史上柔福帝姬那凄惨的结局，不免心生怜惜。


“公主厚爱，小乙感激不尽。


他日若公主有吩咐，小乙定会从命。”


“嘻嘻，这可是你说的。”


赵多福依旧是一派无忧无虑的模样，似乎外界的事情，并没有给她带来太多烦恼。


玉尹却心头一动，突然道：“而今虏贼未退，公主身边可有近卫？”


“嗯？”


“我听说，连茂德帝姬那边都增添了一个好手，据说是御拳馆的大教头，名叫周凤山，武艺高强。而今时局不好，公主身边最好能有个武艺高强的人随行保护。”


“周凤山？”


柔福帝姬一怔，便问道：“很厉害吗？”


“不再我之下。”


“那定是厉害了……”


柔福帝姬和赵谌，不约而同道。


玉尹朝阳门血战虏贼，斩杀蒲辇孛堇多人，虏贼近百人，已经在开封城里广为流传。


在柔福帝姬和赵谌看来，能和玉尹不相上下的人，定然是个厉害角色。


赵多福道：“姐姐和我不同。


她住在蔡府，可以增添护卫，我在宫中，却招不得护卫。”


玉尹笑道：“谁说护卫便要是男人？我认识一个奇女子，武艺高强，比之燕奴不遑多让。朝阳门之战时，此女斩杀虏贼数十人，便是那虏贼的细作头目，也死在她手中。


公主若是有意，何不把她招来？


一来，她是女子，入宫也方便；二来有她随行保护，也能添一份安全，何乐不为？”


“你是说……”


赵多福心里，突然有一种甜蜜的感受。


小乙，其实挺关心我！


她轻声道：“既然是小乙推荐，那定是女中豪杰，却不知是哪一位？”


“我知道我知道！”赵谌兴奋叫嚷道：“我听人说，朝阳门之战时，有两个女英雄，一个是九儿姐，另一个叫做王燕哥……小乙说的那位女英雄，莫非就是王燕哥？”


“正是此人！”


玉尹微微一笑，旋即道：“公主有所不知，这王燕哥的丈夫便是殿前司都虞侯马皋。此前马皋被杀，王燕哥便成了寡妇，而今身在开封，却连个依靠都没有，非常可怜。


公主若能得王燕哥护卫，想来定会非常安全。”


赵多福一派天真之色，对玉尹的话，更是深信不疑。


她用力点点头，“既然是小乙亲自推荐，那想必这王燕哥定然厉害。


对了，小乙如今做了诸率府率，能统领一军。我也让王燕哥练出一支兵马，到时候咱们比试一下如何？”


这最后一句话，却是对赵谌说。


赵谌小孩子脾气，最喜欢这种热闹。


闻听赵多福要与他比试，立刻兴奋点头道：“我有小乙在，皇姑你便是得了王燕哥，也不会是我的对手。”

卷五 靖康耻 第354章 奇袭牟驼岗


柔福帝姬的命运是否会改变？


玉尹并不知道！


但是把王燕哥留在柔福帝姬身边，至少能多一份保障。再不济，玉尹也可以通过王燕哥来掌握柔福帝姬的行动。只要柔福帝姬不入金营，那历史上凄惨的命运，说不定便可以发生改变。玉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若非王燕哥的横空出世，他甚至有可能让燕奴去保护柔福帝姬。当然了，这些事情，不足为外人道。


正月十七日，种师道抵达开封城下。


身为领枢密院事，种师道抵达之后，也就顺理成章接手了开封防务。


在仔细询问了开封战事的过程后，种师道忍不住道：“伯纪却是太谨慎了，御敌城外固然是好，可虏贼兵临城下，却会对官家造成冲击，这议和也就顺理成章。


若那玉尹在郭桥镇大捷时，伯纪能出兵相助，局势便不会如此被动。


伯纪是老成谋国之法，虽一番忠义之心，却独独忽视了官家的感受，实在是不应该啊。”


幸好，李纲不在这里，否则的话，必有一番争执。


张叔夜也连连摇头，不过出于和李纲的交情，他还是忍不住为李纲辩驳了两句。


“种相公说得不错，不过也忽视了当时情况。


那玉小乙不停军令，擅自行动，李尚书便是得了消息，恐怕也难以给予支持……毕竟这敌我势态并不明朗，自家倒是觉着，李尚书坚守开封，也是上上之策。”


种师道已年75岁，早就过了那种和人争执的年纪。


此次，他是带病前来，一路奔波，到了开封之后更没有片刻歇息，早已经疲惫了。


张叔夜说完，他便一摆手笑道：“我并非是责怪伯纪。只是觉着此事他做得有些谨慎，并无指责之意。玉小乙虽说是擅自行动，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倒也情有可原。伯纪当时既然能下决心帮那玉小乙补了军令，若能再出兵支援一回，说不得能趁机夺回封丘，便可以御敌在开封府之外，官家自然也就没了太多顾虑。”


张叔夜这一回。倒是没有再为李纲说话。


他也知道，种师道并非是指责，而是感叹坐失良机，以至于局势糜烂到如今地步。


官家的心思！


李纲是一个直臣，却非良相。


他为人耿直，可这辈子，怕就要栽在这耿直之上。


有宋以来，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打仗打赢了，是士大夫的荣誉。可若是输了，便是皇帝无能。


这也是历代皇帝，不愿意轻启战端的一个原因。再加上有宋以来重文轻武。对于武事多少也就有些抵触。若换在后世的说法，老赵皇帝们的想法无非就是：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就不是事情。


打仗，劳民伤财，而且很容易助长武将骄横之气。


若是赔款议和，出钱的便是士大夫和那些百姓，而且背负骂名的，也是那些士大夫，与皇帝没有牵连。如此形式之下。老赵皇帝们自然不愿意和对手死拼，以维护他们的脸面。


开封一战，成就了李纲的名声。


外面说起来，便说是李纲主持大局，击退虏贼。但与赵桓没有半点关系。


若说赵桓没有忌惮？那是不太可能……偏偏李纲又是个强项令，道德虽好，却太耿直，不晓得变通。你主持大局这么久，可曾有过一回。去突出赵桓的重要性？


倒是三番五次阻止赵桓离开，让赵桓颜面无光。


相反，耿南仲那些人虽然没有主持大局，却时时刻刻突出了赵桓的重要性。


说到底，耿南仲这些人知道赵桓的心思，懂得迎合；而李纲就算知道，也不屑为之。


这也就是赵桓对他生出不满的主要原因。


可笑，李纲却不自知……


种师道久历宦海，可说是历经三朝。


若不懂得揣摩官家心思，也不可能做到如今的位子。只看他在西北时，童贯曾坚持主张，种师道只是辩驳两句，便不再劝说。到童贯兵败，他又出面收拾残局，上疏对策，恳请徽宗皇帝做出决定。对于老赵皇帝们的心思，他是再了解不过。


他有些后悔，若是早一日回来，说不定可以缓和这局面。


李纲终究是书生意气太重，哪怕他守住了开封，却注定此人日后的结局不会太好。


不过，这些事情，他不会任何人说。


种师道初至开封，对如今开封城内的情况不太了解。


加之各方援军抵达，也需要他来出面协调，所以也不会随随便便做出决断来……在仔细研究了开封之战的过程后，种师道对玉尹，产生了浓厚兴趣。


“张相公是否发现，这玉小乙对战局，可是敏锐的紧啊。”


张叔夜点头道：“是啊，我也发现了这一点……此子在郭桥镇的行动，颇有神来之笔。而且他在牟驼岗就任，似乎早就预料到虏贼会打来开封，提早开始转移粮草，才使得虏贼抵达之后，未能占得任何便宜。此后朝阳门之战，更显出猛将之姿。


能够救援厢军大营，还带着一干残兵败将挡住数倍于己的虏贼，端地是不容小觑……说来，犬子倒是占了他的便宜。若无小乙死战朝阳门，伯奋断无可能将虏贼击溃。他方才也与我提起此事，言那玉小乙堪称我大宋死士，能称得上是国之栋梁。”


张叔夜言语之间，颇有赞赏之意。


种师道笑了笑，“此人的名字，我早就听说过。


前年虏贼使团前来，便是他率先揭露虏贼要割让三镇的事情，最终使太上道君改变了主意。他那大宋时代周刊，我也觉得很好。早在之前，他在文章中便提出郭药师那三姓家奴不可重用，却无人相信。而且大宋时代周刊，也是最早对虏贼做出评价，并言宋金之间，早晚必有一场恶战……这个人虽出身市井，确有忠义之心。而且眼光不差。张相公，我有意把他要来枢密院，做个记室你看如何？”


枢密院记室，类似于后世秘书处的性质。


不过在职责上，又有一些参谋的权力。玉尹身无功名，能入枢密院，本就是一个不小的奖励。


张叔夜却忍不住笑了，“种相公怕是说的晚了。”


“哦？”


“我刚从伯奋那里得知。官家已敕令玉小乙为太子诸率府率，从兵部调出。


若早一日说，倒是不难办理。可现在……玉小乙已经领了敕令，并从太子那边接过了率印。种相公这时候再去讨要，只怕要去找太子说，我看这难度可是不小。”


种师道闻听，白眉一蹙。


“那我便去找太子要人。”


“难！”


张叔夜叹了口气，“种相公可知道，玉小乙为何会被敕令除太子诸率府率吗？”


“这个……”


“伯奋在宫中倒是有几个熟人。恰好便有在那紫宸殿当值的。


据说那日圣人带着太子到紫宸殿，言既然大家都不喜欢玉小乙，何不把他调去做诸率府率？你也知道。圣人那性子贤淑，从不干预政事。可若是她开了口，官家便不会反对。太子也说，枢密院兵部待玉小乙不公，与其留在兵部受气，倒不如做他的诸率府率。


官家本有些犹豫，还是圣人道：玉小乙是个忠臣，既然被排斥，留下来也非善事。倒不如去太子身边做事……结果，官家便同意了此事，今日敕令玉小乙除诸率府率。”


“排斥？”


种师道才抵达开封，自然不可能清楚玉尹的遭遇。


哪怕玉尹再被他看重，可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兵马使，能入得他法眼便不错。


张叔夜道：“种相公莫非不知，玉小乙在驰援郭桥镇的时候，于广济河渡口斩杀封丘县令汪梃。此事虽说被官家压下来，可还是造成了一些影响。李尚书当时在郑望之的劝说下。扣下了本属于玉小乙的七百兵马。以至于朝阳门之战时，玉小乙手中兵力甚至不足千人。此事不知怎地被官家知晓，对伯纪也颇为不满。”


种师道那两道白眉，几乎扭在了一起。


他倒是不清楚这件事，以至于听了张叔夜讲述之后，也觉得李纲做的有些过分了。


“那伯纪……”


“伯纪尚不知此事，估计他便是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吧。”


也难怪，有宋以来，武将地位日益降低。


莫说是玉尹，便是那大名鼎鼎的狄青，也曾被欧阳修等人羞辱，却不敢有半分不满。


玉尹说到底，终究不算是正经读书人，更没有功名在身。


而在李纲看来，玉尹杀了汪梃，便是大逆不道，给他些教训，也是情理之中。只是他却没有想到，这么一件在以往看来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却给他带来了巨大麻烦。


官家是如何知晓？


种师道只要略一猜想，便能猜出一个大概。


可是，他又不知道该如何评论此事，听张叔夜说完之后，也只能连连摇头，发出一声叹息。


却可惜了，那玉小乙……


不管种师道是如何看重玉尹，但说到底，而今的玉尹还只是一个小人物。种师道身为领枢密院是，自然不可能把太多精力投注在一个小人物的身上。毕竟，当务之急要解决的，还是开封城外的完颜宗望。


官家既然不愿意再打下去，种师道自然也不可能与李纲那样，硬顶着和赵桓作对。


李梲已返回开封，并呈报了与完颜宗望的和谈结果。


赵桓授权李梲，可以向女真增加岁币300-500万两，犒军费用也是300-500万两。


另外，赵桓命李梲私下里向完颜宗望行贿黄金一万两，以期能完颜宗望同意。


可是结果，完颜宗望却提出了犒军费用五千万两，绢采各一百万匹，牛马各万匹的条件。同时，还要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并要求以亲王和宰相做人质，才可以同意退兵。


乍听这要求，许多人会以为大宋是处于劣势。


可实际上，真正处于劣势的却是女真人。偏偏完颜宗望的狮子大开口。居然还要被堂而皇之的拿出来商议。


赵桓而今正在和耿南仲等人商议此事，不过这消息，却已经传到种师道耳中。


种师道乍听之下，哭笑不得。


若依着他的想法，定然会二话不说，起兵相争。


你完颜宗望不过四五万人，可我大宋确有二十多万人；你完颜宗望已成了孤军，甚至连粮草都成了问题。居然还要提出这般非分要求。实在是太过嚣张。可是看如今的状况，赵桓既然在商议此事，说不定便有可能，同意完颜宗望的要求。


种师道也有他的原则。


我可以迎合皇帝的心思，甚至我可以同意你增加岁币，但三镇绝不可以割让出去。


早在徽宗皇帝在位时，女真人便打过三镇的主意。


不过那一次，由于各种原因，朝廷没有同意女真人的要求。可这一次。若赵桓急于求和，说不得真有可能答应下来。这样的话，种师道是万万不能够接受……“嵇仲。完颜宗望敢这般嚣张，也是看准了官家不愿再战的心思。


其他事情，我都可以忍，唯有三镇，绝不能割让。可是朝阳门一战，对官家产生的影响实在太大。我担心官家害怕虏贼再战，会同意完颜宗望的这个要求。若真如此，只怕虏贼气焰更炽，而我大宋北疆。再无门户可守……实我大宋之难啊。”


嵇仲，便是张叔夜的字。


他点点头，也非常赞成种师道的说法。


“种公所言，我自知之。


然则这件事怕非我等可以做主。若官家一力割让，你我也很难阻止……这件事。种公可有解决之道？”


种师道负手在大堂上来回踱步，片刻后他沉声道：“嵇仲，当务之急，是要官家恢复信心，不再畏惧虏贼。我们需要一场大胜。一场实实在在，能令官家振奋的大胜，方能消除此前朝阳门之战所产生的影响。你以为，可否偷袭牟驼岗呢？”


“偷袭金营？”


张叔夜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若能成功，想来官家对虏贼的畏惧，便可以减少许多。”


他沉吟片刻，又抬起头道：“只是此战必须要胜，而且还要使官家知晓，否则有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不如这样，你我便即刻入宫，与官家商量此事，如何？”


既然是偷袭，这关键便在于一个奇、一个快。


种师道白眉紧蹙，有些犹豫不定。


按照他的想法，这件事不能告诉赵桓，趁着完颜宗望还在等候消息的时候，连夜出兵偷袭，打他个措手不及之后，再与赵桓知晓。可他也知道，若真个背着赵桓行事，说不得会弄巧成拙。打赢了，赵桓会认为自己拥兵自重，产生怀疑；若打输了，赵桓也会对他产生不满。最终的结果，反而有可能让赵桓下定决心。


种师道并非眷恋这官位，但是却不愿在这个时候，与赵桓产生矛盾。


他再三思量，最终同意了张叔夜的主意，“既然嵇仲也赞成，便叫上伯纪，咱们立刻入宫求见。”


玉尹回到观音巷，天色已晚。


燕奴等人得知玉尹将出任太子诸率府率的消息时，也是格外激动。


“以小乙哥与太子的关系，日后便少了许多衿肘，可以自在许多……不过，为何让王家姐姐入宫护卫柔福帝姬？嬛嬛在宫中，有那许多高手保护，何必劳动王家姐姐？”


玉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难不成告诉燕奴，他知道这开封，定然会被攻破。


那位柔福帝姬，将会被女真人掳走，受尽苦难？这种话说出来，便是燕奴再相信他，也不会认同。


“马指挥被杀，王家姐姐孤身一人在这开封，怕也难以支撑。


弄不好，她可能会等开封之战结束之后，便返回老家，岂不是耽搁了十三郎的好事？”


玉尹思来想去，只能把高宠拉出来做挡箭牌。


“十三郎性子沉闷，好不容易动了心，怎地也要成全则个。


开封居大不易，王娘子和九儿姐你又不同，若没个收入，也难以为继。再者说了，她一个寡妇一个人在这里，也确实艰难。若是得了柔福帝姬关照，不但能立足开封，还可以成全了十三郎的好事。呵呵，我也是为十三郎考虑，才作此决定。”


燕奴和杨金莲等人听了，顿时连连点头。


当下，玉尹也怕说漏了嘴，便借口明日有事，早早歇息。


这一夜无事，第二天一早，玉尹持诸率府率印，便到了兵部办理手续，而后前往延丰仓大营。


赵谌吩咐，让他把他的部下都带过去。


延丰仓这些手下，虽说伤亡惨重，可是在经历过一场血战之后，确是一笔宝贵财富。


玉尹到了延丰仓，便招来了朱梦说陈东和董先三人。


闻听自己将归入太子诸率府，朱梦说等人也非常高兴，连连点头，表示赞成。


他们也知道，玉尹而今的难处。


便是从兵部出来，留在殿前司，也不是长久之计。


高俅的身体，越来越差……他若在殿前司还好，能有个照拂；若高俅走了，换个人接掌殿前司，少不得又是一桩麻烦。玉尹在朝堂上不受待见，与其这般，倒不如去太子诸率府来的痛快。至少在太子诸率府，不但有太子照拂，也少了衿肘。


玉尹见众人都不反对，也就不再犹豫。


他立刻命朱梦说等人清点花名册，进行整顿。


而他自己，则在安排好了事情之后，便匆匆赶去东宫报到。


毕竟，从今天开始，他便要在太子身边效力……哪知道，刚进了东寝阁，赵谌便把他拉到旁边，神神秘秘道：“小乙可知，又要开战了！”

卷五 靖康耻 第355章 姚平仲，是白痴吗？


“开战？和谁开战！”


玉尹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诧异看着赵谌问道。


“自然是和虏贼开战。”


赵谌显得很兴奋，不等玉尹再问，便滔滔不绝的讲述他听来的消息。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小孩子，不过想想看，这小子才九岁，不就是个小孩子吗？玉尹心里晒然一笑，想来是自己把太多希望寄托在这个小家伙身上，才会有如此怪异感受。


“你是说偷营？”


玉尹听完赵谌的话，眉头一蹙。


赵谌没有觉察到玉尹的情绪变化，仍小鸡啄米似地连连点头。


“是啊，方才张老公与母后说话的时候，无意中提及此事。


我就说嘛，父皇怎会这般糊涂？明明占居了上风，却要和那虏贼谈劳什子议和。嘿嘿，现在看来，父皇这分明就是疑兵之计，借议和之由，再设法打击那些虏贼。”


赵谌说的是眉飞色舞，可玉尹却听得一阵发闷。


孩子，你太天真了！


便是你老子要打这一战，也是为了议和做准备，绝非是你所想象的劳什子疑兵之计。


可这话，他却不能说。


“如此说来，此计是老种相公所出？”


“正是。”


“今晚偷袭牟驼岗？”


“是啊。”


玉尹越听越心惊，忍不住问道：“那老种相公要命谁领兵？”


“听张老公说，好像是秦凤军节度使姚平仲。”


果然！


玉尹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是姚平仲。


他可是清楚的记得，历史上第一次开封之围，宋军的确是做出偷营部署。可不知是什么原因，却落得一个惨败。当时领兵偷营的主将，便是赵谌口中这个姚平仲。


姚平仲，字希晏，将门之后，西陲大将。


十八岁时便加入行伍。与西夏人决战灭底河，斩获颇丰，故而得徽宗皇帝所看重。


便是钦宗皇帝，对姚平仲也非常重视。


姚平仲方抵达开封，便被委任为侍卫亲军步军司都太尉之职，故而也有姚帅之称。


然而历史上，他正是在偷袭牟驼岗失败后，不敢返回开封。便逃往巴蜀。


一直到乾道、淳熙年间，也就是公元1165至1189年左右才又出山，时年已八十有余。


说起来有趣，玉尹之所以知道姚平仲，并非是因为他的战绩。


姚平仲再次出山之后，著《同渭南集》一书。玉尹也是因为这本书，才对此人有所了解。若非赵谌提及此人，玉尹几乎想不起来北宋末年，还有这么一个人物。


只是如今便听到了。他也只能苦笑。


牟驼岗之战，非战之罪啊！


所谓偷营，关键就在一个‘偷’字上。偷营劫寨。在于一个奇。可现在，连宫中的太监都知道了这件事，只怕这个‘奇’字便不复效果。深宫大院，鱼龙混杂，宫娥彩女，太监奴仆多不胜数。便是钦宗皇帝登基之后，遣散了不少徽宗皇帝时期的旧人，但宫中的人数，依旧是一个惊人数字。这么多人。人多嘴杂，谁又能保证，会不会走漏风声？便如同张老公这样，也许只是随口与朱琏谈及，可现在连赵谌都知道了。又算得什么秘密？‘奇’已不复存在，结果可想而知。


更不要说，这开封城里还藏着金人的细作……“小乙，你怎地不高兴？”


赵谌见玉尹沉思不语，忍不住开口发问。


玉尹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所谓奇兵，便在于一个出奇制胜。


如何出奇制胜？无非是故设疑阵，隐瞒消息……我担心这次偷袭，恐怕难以成功。”


玉尹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兵法大家。


这么一个连他都能看出端倪的事情，想来也不难理解。


赵谌本来是兴高采烈，可是听玉尹这么一说，也不由得心里一咯噔，露出凝重之色。


“那怎么办？”


“设法阻止此事。”


赵谌犹豫了一下，轻声道：“父皇决心已下，恐怕很难说服。


再说了，老种相公和张相公他们也都做好了准备，未必能听得进去啊。”


赵桓肯定是不会听进去，但种师道和张叔夜却未必。可问题是，如何劝说他们停止行动？


玉尹思来想去，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赵谌的身上。


这件事，也只有赵谌出面，才最合适……“太子，此事必须你去劝说，也许还有几分可能。”


“我？”


“你这就前去枢密院，与老种相公说，你也听说了偷袭之事，所以预先向他祝贺。”


“这边可以了？”


玉尹笑道：“若老种相公连这都看不出来，又如何能坐得枢密院？”


赵谌听罢，也不禁是连连点头……玉尹没有随同赵谌同往，而是直奔诸率府。


这诸率府便设立在东角门内，毗邻左掖门的位置。此前，太子诸率府是钦宗皇帝的手下统领。赵桓而今做了皇帝，当初身边的手下，自然也都得了提拔。而赵谌被册立太子，甚至还不足一个月的时间。加上女真人兵临城下，更没有时间来组建他的班底。莫说是太子诸率府，便是太子舍人，太子少傅都还没有人选。


相对而言，玉尹便是第一个来到赵谌的手下。


便他只是一个小小的诸率府率，那也是太子近臣，更不要说他曾做过赵谌的琴艺老师。


所以，玉尹抵达太子诸率府后，并未受到什么刁难。


不过也没什么可刁难，整个诸率府而今不过是一个空壳子，除了一些留守的骨朵子和内侍，便没有什么人在。


看上去，很冷清！


而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城外的女真人身上。更不会有人跑来关注玉尹……玉尹在查阅了卷宗之后，心里也就有了底。


诸率府率以下，设副率两人。


董先可以担当一个角色，负责练兵；朱梦说可以担当一个，负责诸率府的文事。


除此之外，又有长史一人，可以由陈东担当。


录事参军一人，便交由高尧卿负责。高宠、封况、何元庆、以及霍坚牛通等人。可以担当中侯、司戈、执戟等职务。剩下诸如兵曹参军等职务，在设法慢慢补齐。


这个框架必须先搭建起来，玉尹盘算了一阵之后，心里大致上也就有了一个轮廓。


他必须要把诸率府花名册尽快做好，然后呈报上去之后，才算是完成了诸率府的组建。不过具体事宜，玉尹并不擅长。所以他打算等朱梦说陈东过来之后，再具体商议。


安排妥当之后，朱梦说和陈东便先行抵达。


而驻守延丰仓的兵马。还在清点，预计要天黑之后才可以抵达校场。


朱梦说见到玉尹，便立刻呈上了花名册。


玉尹接过来看了一眼。不由得一怔，“孙显、王兰、袁朝年、毕进？”


名册上，有三个陌生的名字，名字下面还有他们现在所担任的职务。


孙显为提举弓箭手，接替此前王敏求的职务；而王兰、袁朝年和毕进，则为将虞侯，居然和梁玉成的职务齐平。毕进这个名字，玉尹倒是有些印象，好像是御拳馆出身。而袁朝年这个名字也不算陌生。此人之前便是背嵬军的斥候，随玉尹经历过郭桥镇大捷。


可是孙显、王兰……


玉尹觉着有些眼熟，却有些想不起来了。


朱梦说道：“这几人都是朝阳门之战活下来的弟兄，其中毕进和王兰原属于厢军所治。


你也知道，那厢军指挥使秦仔怯战而逃。已经被关进大牢，待战事结束之后，便要流放岭南。毕进王兰也不想再回厢军，便留在营中……我见这两人颇有能力，所以便为小乙提拔了二人。这次归于太子诸率府。弟兄们也都非常高兴，没有异议。”


玉尹想起来了！


王兰便是那个在厢军大营中，和他并肩作战过的宋兵。


他和毕进能在朝阳门之战活下来，也算是有些本事，留下来倒也无妨。


玉尹本就不是个要求很高的人，他也清楚，凭他的名气，还不足以让那些传说中的名将俯首称臣。唯一能做的，便是招揽一些底层军官。既然朱梦说安排了两人差事，便说明这两个人有真才实学。既然如此，玉尹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从今天起，大家便是太子亲军了。


操练却不能放松，而且要进一步加强。朝阳门之战，大家也都看到了虏贼的凶悍，所以更要更加勤奋才是。”


“太子亲军？”


朱梦说闻听，顿时笑了。


“这名字，倒是比那劳什子诸率府要好听的多。”


玉尹先一怔，旋即就明白了朱梦说的意思。


这是要拉虎皮扯大旗，不过太子亲军这个说法，倒确是不差。


“那改日便请太子出面，由圣人为咱们做一面太子亲军的大纛。”


“嗯，这个想法的确不错。”


三人便在这空荡荡的诸率府大堂上，商议起这太子亲军的具体事宜。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


玉尹正要起身，却见外面内侍前来通报，说是太子有请。


既然是赵谌召唤，那便不能怠慢了。


玉尹忙和朱梦说、陈东二人打了个招呼，匆匆离开诸率府，直奔东寝阁而去……东寝阁内，赵谌一脸的愤慨。


“小乙，那姚平仲，也忒猖狂。”


玉尹一进门，便听到赵谌这一声埋怨。


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便升起一抹不祥预感。


“小哥，何故动怒？”


赵谌愤愤不已道：“我方才去兵部，与老种相公他们说了小乙的看法。


本来老种相公已经意动，哪知道姚平仲却不肯同意，还说什么小乙市井出身，朝阳门一战也是运气好，才击退了虏贼，算不得真本事。他执意要率部偷营，还说什么要一战功成，令虏贼从此不敢窥觑。后来他还跑到父皇那边立下了军令状，累得我也被父皇唤过去，好一顿责备，并让我不许再插手军中事务，不许出宫。


小乙你说，这姚平仲是不是很混蛋？”


赵谌的家教很严，特别是皇后朱琏平日里教导甚紧，便是一言一行，也都非常谨慎。


如今却忍不住破口大骂，可以看出，他心中是何等愤怒。


只是当玉尹听完了赵谌这一番话之后，脑海中突然间生出一个念头：这姚平仲，是白痴吗？”

卷五 靖康耻 第356章 太子亲军第一战


姚平仲当然不是白痴！


出身西陲将门世家，又屡次与西夏交锋，更贵为秦凤军节度使，怎么可能是白痴？


只是，姚平仲在抵达开封之后，失去了平常心。


赵桓的破格召见，更温言嘉勉，让姚平仲自视甚高。他想要在开封这个大舞台上建立一番功勋，可是在赵桓力主议和的情况下，也只有偷袭牟驼岗才能展现才华。


姚平仲想要打一场漂亮仗，为日后入主枢密院积累资本。


他很清楚，种师道已经75岁了，不可能久领枢密院；张叔夜为人耿直，虽得赵桓欣赏，却不受重用。至于李梲，不过一介书生，凭着从龙之功做到如今位子。


日后谁可领枢密院？


便只剩下他姚平仲一人……


但问题是，姚平仲的资历还是有些浅薄，也没有太多能拿得出手来的功勋。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得知赵桓同意了偷营计划之后，他便立刻着手，做出安排。眼看着一件大功就要告成，却突然跑出来一个玉尹，戳哄太子出面阻止行动。


那玉尹是什么东西？


姚平仲甚至没听说过此人名字，又怎可能服气？


更不要说，赵谌的表现，也让姚平仲感到不满。你堂堂太子，居然对一个无名小卒言听计从，又算得什么事情？同时，他更感到威胁，因为他日赵谌若登基，姚平仲势必要失去前程。所以，他需要趁此机会，狠狠打击一下太子身边的奸臣。


这兵事之上，绝非你一个无名小卒可以插手。


为此，姚平仲不惜深夜入宫，向赵桓立下军令状。


玉尹却不知道，正是因为赵谌言语中所透出的尊重，使得一个名将失去了冷静。


“那小哥有何打算？”


赵谌小脸上露出一抹纠结之色，半晌后问道：“小乙。姚平仲是不是一定会失败？”


“十有。”


“小乙，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请小哥吩咐。”


“帮我，救下姚平仲。”


赵谌轻声道：“我知道那姚平仲也是有本事的人，若真个折在牟驼岗，确是一大憾事。况且你这诸率府初成，也需要有足够功勋来建立声望。若此次能救下姚平仲，说不得父皇便不会再把我看作小孩子，我也可以为父皇分忧。你说可好？”


看着赵谌一脸期盼，玉尹点头答应。


可他也知道，这次出动，着实危险。


思忖片刻之后，他轻声道：“小哥，我可以出兵救援姚使君，但是我需要你帮忙。”


“请讲。”


“我需要开封府助我一臂之力。


而今我麾下兵马，尚在延丰仓整备，距离陈州门甚近。我需要率他们从陈州门出城。且不为人所知。小哥当知道，李尚书勒令各门严守，要想出城。怕是困难。


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玉尹是真的怕了！


这深宫大院，根本存不住秘密，所以要格外小心。


赵谌想了想之后便道：“此事倒也不难，我这就去找我阿翁帮忙，送小乙秘密出城。”


赵谌的阿翁，便是开封府尹朱桂纳。


得了他的保证，玉尹这才算放心。便立刻告辞离去。


赵谌自去找朱桂纳交涉，暂且不提。


玉尹直奔延丰仓大营，把朱梦说陈东和董先三人找来。


商议了一番之后，玉尹便做出决定。


他麾下而今有一千多兵马，但真正可堪一战的。却没有多少。不管是后来归还他的那七百兵卒，还是临时收拢过来的几百人，尚无法担当重任。挑选了一下之后，便只剩下朝阳门之战中幸存下来六百悍卒。


玉尹没打算用这六百悍卒和女真人死拼，他自有一番打算。命董先点起兵马之后，便去找到凌振。


凌振在这段时间里，又做出几十枚掌心雷出来。


见玉尹索要，便立刻交给了玉尹，并叮嘱玉尹道：“这次的掌心雷，威力较之前次更大，而且引线燃烧比之前更快。小乙若要使用，需有所准备才好，莫坏了自己性命。”


玉尹点头道：“五十枚足矣。


此次掌心雷还是交由梁玉成使用，他手底下那几十人，倒也轻车熟路，问题不大。”


威力更大？


究竟能有多大！


玉尹心中好奇，但也只能留在战场上来验证。


取了掌心雷回来后，便立刻找来梁玉成。那梁玉成手底下有二十多人，也是朝阳门之战的幸存者，更随玉尹参加过郭桥镇大捷，并且在当时充当做掌心雷的投掷手。


对于掌心雷的使用，这些人自然是轻车熟路。


玉尹又反复叮咛了一下之后，便让梁玉成把掌心雷分下去，带着一干投掷手前往陈州门与大军汇合。


赵谌办事，还算是靠谱。


当玉尹率部来到陈州门的时候，陈州门守将已经得到消息，等候玉尹到来。


这陈州门守将，名叫王俊，原本是范琼手下正将。范琼兵败之后，王俊便投靠了朱桂纳，并且迅速接掌了陈州门的防务。他对玉尹，倒是非常客气，更没有打听玉尹的去处，而是直接打开城门，把玉尹等人偷偷放出去，而后又关上城门。


“哥哥，咱们这是去哪儿？”


玉尹想了想，轻声道：“咱们去西台。”


西台位于卫州门西北方，距离牟驼岗大约十五里，是通往开封的必经之路。


玉尹率部，在西台旁边的一座疏林中藏身，而后派出斥候，严密监视牟驼岗的动静。


时间，便一点点过去。


不知不觉，已经要过了子时。


就在玉尹感到一丝困乏之意的时候，忽听牟驼岗方向叨叨叨三声号炮响，紧跟着喊杀声震天。


玉尹心里一惊。忙走到疏林边上。


远处牟驼岗金兵大营中，灯火闪动，显得热闹非凡。


便距离牟驼岗尚有六七里地，也能隐隐约约听到从牟驼岗方向传来的喊杀之声。


王兰带着一队斥候从牟驼岗方向赶来，在玉尹身前勒住了战马，压低声音道：“府率，果然打起来了。”


“情况如何？”


“似乎不是太好。”王兰喘了口气，低声道：“感觉着金军大营似乎早就做了准备。咱们的人才一攻进去，便被对方围住。”


玉尹心道：自然是有准备。


那些女真人的细作无孔不入，便是发生在深宫之中的事情，也能很快知晓。似偷营这种事情，讲的是出其不意，掩其不备。可这边倒好，恨不得大张旗鼓，被所有人知道。如此一来，不中计反而出鬼了……那完颜宗望。又岂是善与之辈？


“府率，咱们怎么办？”


毕进忍不住开口询问，眼中流露出犹豫之色。


毫无疑问。他想要去救援。


可是一想到自家这些兵马，念头便立刻淡了许多。


不过几百人，又如何救得那些兵马？


玉尹沉声道：“王兰，烦劳你再辛苦一回，继续观察……一旦我军突围出来，便迅速告与我知。”


王兰答应一声，上马便走。


玉尹则招手把梁玉成喊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之后，梁玉成带着手下迅速离去。


高宠与何元庆在一旁。一言不发。


倒是毕进显得有些紧张，嘴巴张了张，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的时间，王兰再次赶回来。


宋军从牟驼岗金军大营中突围出一支人马，正在迅速朝这边赶来。不过。在这支宋军身后，尚有一支金军跟随。那金军的主将是什么人？王兰也弄不太清楚……毕竟不是正经的夜不收，能做到这一步，已实属不易。


玉尹倒是没有再去苛责王兰，让他归队休息。


“十三郎。传令下去，让大家做好准备……今晚是咱们这支太子亲军的第一次作战，定要做得出色，才算是站稳脚跟。待会儿你和小乙五十马军，前后夹击。


听我号令，只要西台山下掌心雷响，就立刻出击。”


“喏！”


高宠与何元庆立刻领命而去，不多时，远处便听到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一队宋军，大约有数百人模样从牟驼岗方向败退下来。为首一员大将，金盔金甲，大约在三十上下，手中倒拖着一杆大枪，纵马狂奔。而在远处，一队金兵正迅速追来。


夜色中，玉尹也看不清楚追兵究竟有多少人，不过从蹄声判断，数量不会太少……“休走了宋狗！”


月光下，一员金将身披一件白木棉布制成的白色战袍，手持大刀，一马当先。


一边是骑军，一边是步卒，眼看着双方距离越来越近，从那队宋军之中突然冲出一小队人来。为首一员大将，赫然正是杨再兴。只见他浑身浴血，胯下那匹王追马，也是遍体鳞伤。


他紧跟着一员手持双鞭的老将，带着宋军便冲过来，试图将金兵拦住。


只是，这支宋军的人数实在太少，那女真主将根本没有恋战，让过杨再兴等人之后，继续向前追击。可饶是如此，杨再兴和那员老将，还是陷入重围之中。数百名金兵蜂拥而上，把杨再兴等人团团包围，一阵疯狂的砍杀，令西台山下，血流成河。


玉尹没有认出杨再兴，不过对这支宋军的勇气，还是颇为赞叹。


只不过，他不能意气用事。


西台山上信号尚未出现，便说明时机不算成熟。


女真追兵有数千人，真若要打起来，自家这点兵马，根本不足为道。


等，只有继续等！


玉尹耐着性子，命王兰毕进等人，不得轻举妄动。


好在没有等太长时间，就听远处传来轰隆隆一连串的爆炸声。人喊、马嘶，乱作一团。


梁玉成在让过那支宋军之后，便朝着追击的女真人投掷出掌心雷。


五十枚掌心雷几乎是在数息之间扔出去。落在女真人的队伍中，炸的血肉横飞……猝不及防的女真追兵被这突如其来一顿掌心雷炸的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而那位女真主将则被这一连串的爆炸吓了一跳，好在他也算是久经战阵，忙安抚胯下战马，嘶声喊道：“休要慌张，休要慌张，稳住。都给咱稳住！”


话音未落，从两端杀出两队骑兵。


高宠与何元庆率马军冲入乱军之中，顿时令原本就乱成一团的女真追兵，更加慌乱。


那女真主将勃然大怒，轮刀催马上前，拦住了何元庆去路。


“咱家完颜活女，宋狗可敢通名。”


这完颜活女，是完颜娄室之子，更是一员女真悍将。


此人十七岁便从攻宁江州之战。斩首甚多，被完颜阿骨打赞为‘此子他日必为名将’。而今，完颜活女正值青年。只是面相有些老。可那一身勇力，在女真人当中，也算是数得上的人物。


何元庆却不知道完颜活女是猫是狗，听得完颜活女说完，便冷笑一声：“废话忒多。”


他轮锤便砸，完颜活女举刀相迎。


没错，完颜活女的确是一员悍将，却也要看是和谁比较。


这何元庆堪称玉尹帐下哼哈二将之一，一身勇力只在高宠杨再兴玉尹三人之下。几乎无人能敌。便是高宠三人要胜他，也要费些手脚。这小子一身蛮力，比之玉尹高宠不遑多让。手中一对梅花亮银锤，更重达百斤……完颜活女与何元庆只交手十余个回合，便有些吃不住。而另一边。高宠已拍马拧枪在乱军中横冲直撞，马前更无一合之敌。


完颜活女本以为此次追击宋军，不会出什么变故。


哪知道竟然遭此埋伏，也是有些慌乱。


这一慌乱，手中大刀便露出破绽。与何元庆二马错蹬。就见何元庆一招反手锤，啪的就拍在了完颜活女的后背。也是这完颜活女命大，战马突然加速，卸掉了劲道。可绕是如此，被那柄大锤扫过去，仍打得完颜活女口吐鲜血，落荒而走。


他这一走，金兵顿时大乱，数千追兵竟被高宠何元庆这百余人打得节节败退……“大挞不野，休要恋战，有埋伏！”


完颜活女趴在马背上往回走，迎面就遇到和他一同追击的金兵忒母孛堇大挞不野。


他倒是好心，忙大声呼唤。


谁料到那大挞不野本来正指挥围杀杨再兴和那老将，听闻完颜活女的话，二话不说，掉头就跑。


这大挞不野，的确是女真一员名将。


不过在史书里记载，此人是‘怯战多谋’的主儿。


想让他打硬仗，死战，断无可能……若完颜活女没有喊这一嗓子还好，他这一喊，却把大挞不野给吓住了。


宋军有埋伏？


大挞不野刚跑出几步，却听到前方马挂銮铃声响。


玉尹率部迎面赶来，暗金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眨眼间便到了大挞不野跟前。


虎出长刀划出一抹奇诡弧光，唰的便向大挞不野斩来，“太子亲军府率玉尹，特来取尔性命。”


玉尹在马上，发出一声暴喝。


他这一声巨吼，却隐隐带着狮子吼的功力。


大挞不野耳边如炸响了巨雷一般，脑袋嗡的一下子便懵了。


眼睁睁看着玉尹大刀劈来，大挞不野竟忘记了闪躲，就见玉尹咔嚓一刀落下，顿时血光崩现。


大挞不野几乎是被玉尹一刀斩为两段，惨叫一声便栽落马下。


完颜活女眼整整看着大挞不野身首异处，也有些傻了……方才那支宋军虽说善战，却不在他眼里。可是这一会儿，宋军悍将接连出现，方才是那使枪和使锤的宋将，怎地而今又出来一个宋将，似乎比那两个宋将还要厉害？大挞不野的本事，完颜活女自然知道。虽说不是他的对手，可也不是等闲人物，武力并不算低。


可这么一个猛将，居然被宋将一刀斩杀……完颜活女心惊肉跳，拨马便走。


哪知道，从乱军中又杀出一员宋将来，枪疾马快，眨眼间便到了他跟前，二话不说，拧枪便刺。


完颜活女啊的一声大叫，举刀相迎。


二马错蹬，就见那宋将枪交左手，从身后抽出一根镔铁四棱锏，反手就是一锏。


啪！


完颜活女的脑袋瓜子，如同一个被砸碎了的西瓜。


他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从马上栽下……金兵见此状况，也都懵了。


只是他们懵了，玉尹却未发懵，轮刀杀入乱军，如同一头下山猛虎，横冲直撞……“太子亲军立威就在今朝，儿郎们随我狠杀。”


跟随玉尹前来的这些宋兵，都是经历过朝阳门血战的幸存者，一个个早就练得凶悍异常。王兰毕进两人分为左右，紧紧跟随玉尹。


“大郎？”


玉尹连斩数名金兵，到了那斩杀完颜活女的宋将身边，这才认出了杨再兴。


而杨再兴，早已认出玉尹，不由得精神大振，“哥哥莫不是前来救我？”


“我……”


“哥哥休怪，且助我一臂之力，先救出呼延将军。”


杨再兴拨转马头，便又杀了回去。


玉尹举目望去，就见乱军中，那员宋军老将已是气喘吁吁。


灰白的胡须上沾染了血迹，手中一对镔铁竹节鞭舞得风雨不透，身前更栽倒着十数具尸体。


这便是连环马的呼延灼吗？


玉尹倒也没有考虑太多，大喝一声：“呼延将军休慌张，我来助你。”


说话间，他催马轮刀，跟着杨再兴杀入乱军之中……

卷五 靖康耻 第357章 这算不算改变历史？


天，快要亮了！


已经近寅时，牟驼岗金军大营中，灯火通明。


成群的阿里喜正在打扫战场，女真人更是欢呼跳跃，庆祝昨夜大胜。


姚平仲以八千秦凤军加上三千侍卫亲军马军司马军偷袭，却被女真人打了个埋伏。


一万一千宋军，折损过半，对于女真人而言，无疑是一场大胜。


只是，在牟驼岗中军大帐里，却是一派沉闷气氛。


一名千夫长走进大帐，跪左膝，蹲右膝，拱手摇肘，连着甩袖自肩拂膝三次以后，用双手按住右膝，向完颜宗望报告战果。只是，这个战果听上去，不甚令人开心。


“忒母孛堇大挞不野，猛安孛堇活女战死西台山，三千孩儿折损过半，死伤惨重。”


原本喜气洋洋的中军大帐，骤然间变得沉闷起来。


完颜宗望俯下身子，左手胳膊肘抵在大腿上，一只手托住了下巴，“你说什么？”


那千夫长激灵灵打了个寒蝉，颤声道：“大挞不野和活女孛堇战死西台山。”


完颜宗望呼的直起身子，倒吸一口凉气。


“怎会如此？”


“据细作回报，说是两位孛堇追击姚平仲至西台山时，遭遇宋狗伏击。


两位孛堇措不及防，以至于被宋狗斩杀……”


“混账！”


完颜宗望一声怒吼，起身抬脚就踹翻了桌案。


桌上的双耳杯飞出去，砸在那千夫长的额头上，顿时鲜血淋淋。


只是，那千夫长却不敢动弹，匍匐在地上，颤声道：“孩儿们已打探出来，说那伏击的宋狗，是劳什子太子亲军，为首的主将好像名叫玉尹。便是朝阳门守将。”


玉尹？


这两个字一出口，帐中众人顿时变了脸色。


其中，尤以蒲鲁虎和郭药师脸色最为难看，而完颜宗望却坐下来，露出沉思之态。


完颜蒲鲁虎，在朝阳门被俘。


虽然赵桓把他释放，却成了他生平奇耻大辱；而郭药师对玉尹这个名字，也是不算陌生。郭桥镇的失利。仍历历在目。若非玉尹在郭桥镇阻拦，也不至于金军两日延误，以至于不得不匆忙攻城。至于完颜宗望，则脸色阴晴不定，一言不发……帐中的众人，对玉尹这个名字都不算陌生。


如果说此前玉尹是默默无闻的话，可是在经过了郭桥镇和朝阳门两次战斗之后，玉尹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也逐渐进入了女真人的视线。特别是朝阳门之战后。完颜宗望从开封城里的耳目口中，得到了最为详细的玉尹资料……对于这么一个从市井中崛起，没有走科举。更没有过从军经验的家伙，也生出忌惮之心。


这个小人物，一手创办了大宋时代周刊，成为大宋最有影响力的邸报。


而且，这个人也是最早预测到，宋金之间必有一战的人，同时更以文玉东之化名，在大宋时代周刊上详尽介绍了女真人的风俗习惯，以及详细的女真人兵制、官制。


这也许算不得什么大事。却让大宋百姓对女真人有了一个详细了解。


可惜，老赵官家一直没有把那《西行游记》当真，否则的话，必然会做出准备。


最让斡离不和郭药师感到吃惊的，还是玉尹以安禄山为鉴。三番五次影射郭药师的不臣之心。而在那几篇文章刊载的时候，郭药师也只是和女真人方有了接触。


这个人的观察力，让完颜宗望感到吃惊。


而他在郭桥镇朝阳门两场大战中所展现出来的勇力，同样让女真人感到畏惧……便是蒲鲁虎对玉尹不服，但回到金兵大营之后也说：此人堪为南人之虎。


在女真人的口中。评述一个人有多么勇猛，大都是用‘虎’来表示。玉尹能被称作‘南人之虎’，也足见蒲鲁虎对他的忌惮，甚至说，对玉尹有那么一丝丝畏惧。


“高尚书，你怎么看？”


完颜宗望在经过了片刻惊慌之后，还是迅速稳下心神。


高尚书，名高庆裔，渤海人，更是女真兵部尚书，是完颜宗望身边的谋主。女真朝堂上，有两个甚得重用的谋士。一个是契丹人萧庆，而今初任宁昌军节度使之职；另一个便是高庆裔，有渤海之狐的名号，更是金国元帅右监军完颜谷神的心腹。


完颜宗望这一次把高庆裔带来，也是向完颜谷神哀求的结果。


事实证明，他的决定很正确……正是这高庆裔，先说降了易州韩民毅，旋即又以渤海人的身份，秘密潜入燕山，说降郭药师，也才有了女真人顺利南下的结果。


只是在渡黄河时，高庆裔因牵制中山府宋军，没有随军渡河。


待他抵达开封，完颜宗望已经和宋军交锋，并且偷袭朝阳门失败，还损失了戴小楼等一干在开封府的细作。高庆裔对此颇为不满，在他看来，偷袭朝阳门完全没有必要。只是事情已经过去，再抱怨也没有用，便着手准备安排撤兵的事宜。


没想到……


听闻完颜宗望唤他，高庆裔抬起头。


他年约四十，肤色发白，透着一股子文质彬彬的儒雅。


“郎君又意欲如何？”


“这个……”


“今我大军困于河南，西路军粘罕被阻太原。


河北一路，南人义军接连断我粮道，粮草已无力为继。咱也知道，郎君是担心斡里衍丧子之痛，迁怒郎君。可若久留河南之地，一俟京东平靖，郎君便想退也难。”


京畿东路，因刘豫欲南下而产生动荡。


此前，高庆裔已得到消息，说是老赵官家派出一个名叫宗泽的老家伙，前往济南府。


说实话，高庆裔一开始并没有把宗泽放在眼中。


一个老家伙，几乎没什么名气，此前一直窝在巴蜀之地，又能折腾出来什么风浪？


可现在。他却不得不打起精神。


若那宗泽真是个有手段的，一旦稳住京畿东路局势，必然会挥兵西进，呈合围之势。那时候再想要撤退，便有难度。完颜活女是完颜娄室之子，可是在关乎东路军存亡的问题上，一切都不足以相比较。完颜宗望听罢，也是连连点头……“如此说来。当尽快议和成功。”


“不但如此，还要派人进城，设法与那些南人官员联络。


戴小楼和冯筝虽被杀，可他们留下的资源，却足够咱们再操作一回。想来那些南人狗官，也不想眼睁睁看着李纲等人获胜。这便是机会，郎君若操作得当，未尝不是一场大胜。”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


人说契丹人女真人皆为蛮夷。可实际上，契丹人在立国之后，一直在吸取汉人的文化。在辽国被灭亡之前。契丹人的文化程度，未必就真个输给宋人。女真灭了辽国，却在极大程度上，保存了契丹人遗留的文化，也就是如今朝堂上的金国官员。


完颜宗望听罢，连连点头，表示赞赏。


“如此，便要尽快定下一个章程，让吴孝民与宋狗再谈。”


他沉吟片刻。轻声道：“若不然，把条件降低一些，比如不再讨要太原三镇？”


“郎君不可！”


郭药师起身阻止，“此时不但不能降低条件，还要表现更加强硬。


此一战。虽说折了两位孛堇，可是总体而言，还是我女真大胜……郎君若是降低条件，只怕会令宋狗改变态度。倒不如更加强硬，与宋狗隔大河而治。则老赵官家必然惶恐。在此前提下，再适当降低条件，便可以顺理成章议和撤离……”


郭药师此时，已经完全站在了女真人的角度考虑。


完颜宗望向高庆裔看去，两人心里都有些犹豫……“药师，如此强硬，会不会激怒老赵官家？”


郭药师闻听大笑，连连摇头，“虽说而今老赵官家换了人，可他老赵家的种却没变。


赵佶是个软骨头，这赵桓也强不过赵佶。


咱听人说，赵桓本不想留守开封，只是被李纲强力阻拦，才不得不留下来决战……由此看来，此人也是个胆小怕事之辈。如今在宋军援兵纷至沓来时，却主动议和，也能看出他并不想战。那些宋狗的想法，咱太清楚……李纲他打得越好，就越是会遭人嫉恨。而那赵桓，也未必希望看到如此一个强势臣子，必定打压。”


郭药师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不屑之色。


“其实也怪不得赵桓。


当初赵匡胤杯酒释兵权，便注定了如此结果。咱还听人说，老赵官家的太庙里，有赵匡胤遗训：不得擅杀读书人。如此一来，也助长了那些个读书人的气焰，老赵官家这位子，也不好坐啊。”


郭药师对大宋朝堂，实在是太熟悉了！


这番话说完，高庆裔与完颜宗望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既然如此，便让吴孝民今日议和时，咬死隔河而治的条件，看那老赵官家如何。”


高庆裔道：“不但要如此，郎君还要做出死战的态势，以威慑赵桓。”


完颜宗望听罢，忙不迭的点头称赞……说起来，郭药师分析的也不算错，而且是非常中肯。


只是，他却忽视了一件事情！


而今这开封城里，主持兵事的人已不再是李纲，而是种师道和张叔夜两人。


论资历，论名望，论出身，论家世……这两个人比之李纲有过之而无不及，可谓是大宋中流砥柱。


姚平仲牟驼岗惨败的消息传来，种师道便下令，在第一时间把消息封锁起来。原本他只是想出兵救援，可谁料到，未等他兵马调动，便传来消息，西台山大捷……太子亲军以六百人出击，斩杀虏贼过千。


玉尹等人，更临阵斩杀了大挞不野和完颜活女两员金军大将，令种师道无比振奋。


“嵇仲。你怎么看？”


就在完颜宗望等人在牟驼岗做出决议的时候，种师道也把张叔夜、李纲、朱桂纳、李若水唤来兵部大堂。


大堂外，种师道布下重兵，严加看守，不得任何人靠近。


张叔夜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笑容，“种公已有决议，又何必问我？”


“此事，却要谨慎。毕竟是欺君之罪。


况且……”


种师道露出愧疚之色，“若真个如此奏于官家，只怕会委屈了玉小乙，怎生是好？”


张叔夜沉默了！


这大堂上众人，都是大宋的人精，焉能不明白种师道话中之意？


种师道不但是要欺君，更要冒领功劳。


不过，他倒不是为自己考虑，而是希望借此机会。保住姚平仲，同时也可以振奋君心，说不得可以改变赵桓的主意。毕竟。在种师道的心里，并不想与金人议和。


李纲一蹙眉，沉声道：“做大事不拘小节，玉尹食君之禄，自当明白这其中道理，种公何必挂怀？”


这话一出口，不仅是种师道张叔夜觉得不合适，便是素来以李纲铁杆著称的李若水，也微微摇头。


你李纲一心为国。大公无私不假，怎就一点人情世故也不明白？


没错，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的确是为国家考虑，但你也不能不考虑一下玉尹的感受吧。人家何尝不是为国效力。人家吃的同样是朝廷俸禄，并不是你所施舍。


拼死拼活，救下了姚平仲，更斩杀女真两个孛堇，可谓自宋金开战以来。未有过的辉煌战绩。你二话不说，便要冒领了人家的功劳，至少也要给玉尹一个交代。


若按照李纲的说法，玉尹便合该被咱们冒领功劳吗？


如此且不说会伤了将士们的心，便是玉尹身后那些人，也不会答应。


李纲这话音刚落，朱桂纳便面沉似水。


玉尹背后是谁？


那是当朝太子……


朱桂纳更是太子的外公，岂能眼睁睁看着咱们冒领了功劳？


“李公，此话差矣。”


李若水对玉尹，说起来也没什么矛盾。


只是因为出身的问题，读书人总会有些自傲清高。当初他们算计玉尹的大宋时代周刊，也并不是要针对玉尹，说穿了也是为国家考虑。当然了，那手段有些下作，最后也没能成功。自郭桥镇大捷之后，李若水对玉尹的感官，已发生改变。


而今之时，正需要玉尹这种人，只能拉拢，怎能打压？


更不要说玉尹背后，如今还有太子。


而在太子的背后，更站着如朱桂纳朱胜非这样的中间派……你真个把玉尹得罪死了，便等于是得罪了朱桂纳这些人。太子和圣人在官家身边吹个风，便能让大家倒霉。


所以，李若水不等朱桂纳开口，便抢先站出。


“小乙乃奉太子之命驰援，更斩杀大挞不野与完颜活女，怎可以便这样没有交代？


若真个如此，以后谁还愿意为官家效力，谁还愿意奋勇杀敌？


李公你是一心为公，性子耿直。可有时候也要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平白得罪了人不说，还会使情况变得复杂。依我看，种公说的不错，小乙那边，必须补偿。”


李纲听李若水说完，又看到朱桂纳阴沉的脸色，便意识到自己方才说错了话。


他连忙起身，拱手与朱桂纳道：“桂公还请恕罪，伯纪方才之语并无他意，也不是想要为难玉府率。只是伯纪素来心直口快，未考虑玉府率感受便妄加评论，还请桂公谅解则个……不过，太子那边，还要烦劳桂公说项，以免太子误会。”


李纲性子直，却不代表愚蠢。


而今玉尹已非当初可比，随着赵桓登基，赵谌贵为太子，玉尹便成了太子近臣……方才他所言是真的没有针对玉尹的意思，只是随口那么一说。


见李纲道歉，朱桂纳的脸色才有些好转，于是点点头道：“诸公皆是为国家考虑，某亦相信，大家没有私心。只不过这件事，某还需入宫与圣人太子商议，做不得主。


同样，玉府率的事情，总要有个说法。


否则便是玉府率不同意，太子和圣人那边，也不好说话……”


种师道闻听，连连点头。


“桂公所言极是……不如这样，还请桂公即刻入宫与圣人太子说明情况。


自家会亲自与小乙解释。当然了，一应补偿绝不会少，其实以小乙郭桥镇和朝阳门两次战功，便做个兵部员外郎也不算高，不知桂公以为这样安排小乙，如何？”


兵部员外郎？


李纲闻听脸色一变，便要开口。


李若水就坐在他边上，见此情况狠狠踢了他一脚，才让李纲闭上了嘴巴。


这员外郎，简称员外，通称副郞。


神宗时期设立兵部尚书，侍郎各一人，职方、驾部、库部和本部四司郎中，以及员外郎各一人。


其职权，大体上分为民兵、弓手、厢军、藩兵、剩员和武士校试武艺等方方面面。


朱桂纳听了这个安排之后，倒也觉得不算太差。


毕竟是个实权的从六品官员，足以表示出种师道等人的诚意。


而张叔夜也点头道：“便做个本部员外郎吧。”


兵部归于枢密院，一个领枢密院事，一个签枢密院事两人都同意，便是剩下那个知枢密院事李梲不同意，也没有关系。本部，负责剩员和武士校试武艺等事宜，一般来说，都是由本部郎中负责。所以，玉尹便兼了员外郎的职务，主要精力还是在诸率府上。唯一不同的，便是玉尹的品秩获得提升，地位也水涨船高。


“伯纪，舍一员外郎而保一姚平仲，你又何必劝阻？”


朱桂纳告辞离去后，种师道看着闷闷不乐的李纲，也不禁劝说一句，而后轻轻摇头。


李纲为人刚直，确是忠臣。


可不晓刚柔之道，终究当不得用！

卷五 靖康耻 第358章 转折点


西台山大捷！


大宋时代周刊在第一时间，发布了消息。


不过，在朱桂纳的调解之下，西台山大捷的指挥者不是玉尹，变成了姚平仲。


历史上，这位秦凤军节度使在偷袭牟驼岗失败之后，便逃往巴蜀，藏身于深山里，做起了隐士。可如今，却因为一场所谓大胜，引得开封上下齐声为他喝彩助威。


反倒是玉尹，如同局外人一般，根本无人问津。


“哥哥这般辛苦，为何落得个如此下场，兄弟们不服。”


诸率府大堂里，杨再兴气得一脚踹翻了桌子，“我等拼死拼活，却平白便宜旁人？”


玉尹却端坐帅椅上，一言不发。


杨再兴见玉尹不说话，越发急了，“如此欺人，我不服。


哥哥，这开封城住得憋屈，索性甩了这官身，杀去河北占山为王，也好过这般委屈。”


“大郎，住嘴！”


坐在杨再兴一旁的老人，突然厉声喝道。


杨再兴见这位老将军发言，顿时闭上嘴巴，可那脸上犹自流露出一抹不服之色……“老将军，如何看待此事？”


玉尹抬起头，向这位老将军看来。


“玉府率，既然你问到自家，便也不藏私。


大郎与你亲如兄弟，昨夜你又救下自家，说起来便不是外人。自家虽出身将门，在这宦海之中也算是沉浮多年。当过兵，做过反贼，最后还受过招安，蹉跎一世，也见过许多古怪事情。但这件事若说是姚平仲冒功，恐怕也不是那么简单。”


这员老将，便是呼延灼。


西台山，玉尹救下呼延灼，一同返回开封。


只是呼延灼的手下，在牟驼岗几乎伤亡殆尽。故而也无颜回兵部交令，便和玉尹来到这诸率府休息。反正兵部那边，注意力都集中于姚平仲身上。呼延灼虽说是将门之后，却也是许多年前的事情。加之他曾经参加过京东三十六盗，更不为朝廷所接纳。


便是种师道，也对他不甚关注。


与其这般，倒不如来诸率府休息一回，好过回去看人脸色。


呼延灼一番话。令玉尹连连点头。


“这件事，我也觉得有些古怪。”他站起身，在大堂上踱步，片刻后沉声道：“且不说姚平仲将军是否会抢功，单大宋时代周刊如此报导，便显然有些怪异……老将军当知道，这大宋时代周刊是我一手操办。虽说我后来让给了太子，但在报馆中，依旧有些影响力。连大宋时代周刊也这么报导。便说明是得了太子准许。”


话音未落，便听到大堂外传来一个雄浑的声音，“小乙。说得不错！”


玉尹一怔，便向外看去，就见一位须发灰白的老人，带着一个壮年武将迈步走来。


在这老人身边，还有开封府尹朱桂纳以及太子赵谌。


四人走上大堂，便听赵谌笑嘻嘻道：“我就说小乙一定能想明白，绝不可能闹事。”


“小哥，这是怎么回事？”


赵谌道：“小乙，我来为你介绍。


这位便是老种相公。这一位……呵呵，你想必也见过了，秦凤军节度使姚平仲。”


种师道，姚平仲？


玉尹顿时愕然。


而呼延灼和杨再兴两人，也忙站起身来。向四人行礼。


种师道一摆手，“诶，这里并非大营，更不是兵部，诸位便不要多礼。都坐下吧。”


他说着话，一拉身边的那个壮年男子。


“平仲，还不谢过小乙？”


那壮年男子正是姚平仲，上前插手行礼道：“小乙，姚某多谢你昨夜救命之恩，更要感谢你这次忍让。以前姚平仲不晓得小乙，或许言语中有得罪，还请恕罪。”


“姚将军，你这是何必，当不得，当不得！”


玉尹连忙要还礼，却被种师道拦住。


这位老将军，已经年过七旬，但看上去却显得精神矍铄。


“小乙，这一礼，你必须要受！


不但你要受他这一礼，更要受我一礼……今日之事，乃我要求，总算是保住了秦凤军的颜面。可是，却委屈了小乙，老夫也颇感不安，故而才厚颜前来道谢。”


“这……”


朱桂纳沉声道：“小乙你刚才说的没错，大宋时代周刊之所以做今日报导，是得了太子的叮嘱，你也不要怪罪二十六郎。实不相瞒，昨夜偷袭牟驼岗惨败，与我士气颇有不利。更不要说官家正在与那虏贼议和，也受不得这般沉重打击……你斩杀了大挞不野和完颜活女，便是输也保住了秦凤军的颜面。


只可惜，这次不能为你请功……不过我与种公商议过，由枢密院上奏官家，除你兵部本部员外郎之职，算作是一个补偿。你还有什么要求，不妨说出来。若种公能够答应，绝不会推辞。”


这是一个交易！


玉尹听朱桂纳说完之后，便明白了其中奥妙。


没错，大挞不野和完颜活女是死了，但死在他玉尹手里，和死在姚平仲手里完全是两个概念。


对赵桓而言，玉尹微不足道，便立下战功，也难有太大的恩赐。


但若是死于姚平仲之手，情况便不一样了。


姚平仲乃西陲大将，得赵桓所重。若是姚平仲杀了大挞不野和完颜活女，这一战便不算败。于赵桓而言，也说明了他的眼光不差，正是他支持姚平仲偷袭牟驼岗，才换来了如此战果。这不管是对赵桓来说，还是对姚平仲而言，都很重要。


大挞不野是谁？


完颜活女，又是哪个？


对玉尹而言，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能够借此机会，与军方的代表人物交好，便等于在朝堂上多了臂助。


玉尹看了太子赵谌一眼，见赵谌脸上露出期盼之色。


当下晒然一笑，“我当什么事，不过两个虏贼罢了，本就是姚将军之战功。自家也是得了姚将军吩咐，才侥幸获胜。老种相公，姚将军，切勿为此事而挂怀……”


种师道的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


“说起来，我知小乙早矣。”


“哦？”


“鲁达那厮去年初跑回环州，便在我面前提过小乙的名字。


我还听说，小乙准备重启西域商路？若如此。倒也不难……自家虽已不在关中，但西北各镇倒也卖自家几分薄面。小乙若有什么麻烦，犬子定国而今知长安，说不得可以帮衬些许。除此之外，小乙若有其他要求，也大可以与自家说来……”


种师道，可谓是给足了玉尹面子。


其实以他的身份地位，若真个要抢功，玉尹也没有办法。


可他没有这样做。反而亲自登门道歉，并提出了许多交换条件。


这让玉尹不由得想起了后世的一句话：政治从来都是妥协和交换，没有什么绝对。


眼前这一幕。不正是活生生说明了这一点。


从这一方面来说，种师道的政治品德，并不算太差……怪不得他死后，徽宗皇帝被掳往金国的路上曾哭道：“悔不听当初种公的劝说。”


这个人很聪明，也很明白事理。


既然种师道如此诚意，玉尹也就不会再有什么芥蒂。


“若说要求，倒是有一些。”


“哦？”


“种公也知道，这太子诸率府而今刚成立，我身边也没什么可用之人。


便斗胆向种公求助。若能与我些帮手来，便感激不尽。其他要求，倒也想不起来。”


说实话，种师道已经做好了玉尹狮子大开口的准备。


不想玉尹却提出了这么一个要求，令他感到错愕不已。


赵谌脸上的笑意更浓。“阿翁，我早就说过，小乙不是那不明事理的人，你偏不信。”


话语中，带着几分得意。


朱桂纳的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笑意，轻轻点头。


太子亲军，那是赵谌的部曲。增添人手，那也是赵谌的人手……玉尹这家伙，对太子倒是忠心耿耿，说不得日后，便是太子的得力助手，可以好生的培养一番才是。


想到这里，朱桂纳突然觉得，那区区兵部员外郎，似乎有些轻了。


早知道玉尹是这般，当初就该与种师道再讨要一些好处，总好过这般轻易放过他。


种师道眼睛一眯，对玉尹顿时又高看了几分。


这是个聪明人，知晓进退！


可惜，他是太子的人，否则定要讨要过来才是。


不过也无妨，彦崇、彦崧也都到成人，便让他二人过来帮衬一把，也算是自己的人情。再者说了，这大宋江山，早晚是太子的天下，彦崇彦崧跟随太子，也是个出路。


种师道两个孙子，长孙种彦崇，次孙种彦崧，都已过了弱冠年纪，在种定国身边做事。种师道也是个喜欢未雨绸缪的人，对于自家子孙的未来，当然要有些安排。


可不管怎么安排，如何比得上做太子近臣？


君不见那王黼高俅等人，便是因从龙之功位极人臣。


让两个孙子来，也算是提早安排……种师道笑道：“小乙想要和人？”


玉尹眼珠子一转，用手一指呼延灼：“呼延将军乃名将之后，可掌诸率府。


若呼延将军能来，小乙愿为副手，协助呼延将军，组建太子亲军，不知可否？”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玉尹觉着自己终究是年轻了些，所以便想让呼延灼过来。


只是，呼延灼乃侍卫亲军马军司指挥使，论品级，可是比诸率府率要高出许多……种师道愣住了，呼延灼也愣住了！


赵谌刚要开口反对，却见玉尹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开口。


种师道看了一眼呼延灼，半晌后叹了口气。


说起来，种家和呼延家也算是有些交情。若非呼延灼后来从了京东三十六巨盗，两家的关系应该也不算太差。想想看，呼延灼也只比种师道小不到十岁，可他种师道已位极人臣，可呼延灼……看着呼延灼那一脸沧桑，种师道的怨气。倒少了许多。


“也罢，既然小乙看重了呼延，却不知呼延意下如何？”


别看呼延灼是劳什子马军指挥使，可是却要受到诸般打压，一直过的不甚快活。


若是到了诸率府，至少不必受那许多腌臜气。


呼延灼想了想，“既然小乙抬举，呼延又岂敢推辞？


只是。让呼延做这府率，却万万不可……府率乃太子亲卫，必须要太子心腹方可担任。小乙抬举呼延，那呼延便做个副手，帮衬玉府率一二，便是心满意足了……”


朱桂纳突然道：“呼延老将军乃正五品武官，做府率便屈才了。


倒不如做个舍人，一来不必太过操劳，二来也能为小乙出谋划策。倒也不算屈就。”


太子舍人吗？


呼延灼顿时激动了！


种师道看着这个曾经的小兄弟，心里叹息一声，“桂公说的不差。让呼延做府率总不太适合，不若明日朝会，你我便联名保奏，请呼延做个舍人……奔波一世，也该享享清福。呼延，今看在小乙的面子，你我以前的矛盾，便一笔勾销如何？”


呼延灼，老泪纵横。


“小乙还想要谁？”


“侍卫亲军马军司兵马使。杨再兴。


殿前司将虞侯封况、侍卫亲军步军司将虞侯凌威，殿前司兵马副使高尧卿……暂时便想到这几人，不知老种相公可否帮忙？”


种师道不由得哑然失笑，朱桂纳更连连摇头。


“小乙，你道种公是什么人？哪有功夫来为这些人费心……这样吧。你便列个名单，回头交与兵部。对了，反正你也是兵部员外郎，便直接与司马文季便可。”


是啊，玉尹要的这些人都是些小人物。让种师道出面，才是真个杀鸡牛刀。


不过种师道对玉尹的感官，又高出不少。


他朝玉尹点点头，便带着姚平仲和朱桂纳走了。


赵谌也跟着离去，但在出门的时候，他却朝着玉尹招手道：“小乙，待会儿记得去东寝阁寻我。”


玉尹，目送众人离去，这才长出一口气。


杨再兴仍旧一脸的不满之色，哼哼唧唧道：“哥哥受了这般委屈，怎地才是个员外郎？”


玉尹呵呵一笑，拍了拍杨再兴的肩膀：“大郎，你不懂啊！”


是啊，杨再兴当然不明白玉尹的心思。


凭借这一次的交换，玉尹在朝堂之上，便不再是孤家寡人……至少，有种师道等人的认可，他便等于得到了大宋军方的承认。哪怕老赵官家再重文轻武，可这军方始终是朝堂上一股不可或缺的力量。更不要说，种师道、张叔夜都是世家子弟，同样也是士大夫阶层中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有了他们，想来以后的路，便能够走得轻松一些吧。


至于杨再兴？


玉尹是别有安排。


说实话，杨再兴留在侍卫亲军马军司，做到兵马使也算是到头了……高俅已不再管事，而杨再兴的后台呼延灼，也难有出头机会。倒不如把他讨要过来，再设法予以安排。比如说，让杨再兴去宗泽那边效力，都好过留在三衙禁军。


之所以现在不让他去，是宗泽还未站稳脚跟。


玉尹对宗泽，极为信任，他也相信，待宗泽站稳脚跟后，必然会需要大批人手……如此一来，杨再兴就有了出头之日。有宗泽照拂和调教，玉尹不信，杨再兴就真比岳飞来的差？历史上，岳飞不也正是得了宗泽调教，才成就了后来的功业。


现在，玉尹就是要用杨再兴取代岳飞！


或许杨再兴做不到岳飞那么出色，可肥水不流外人田，更不要说，他对岳飞始终存着些许芥蒂。


想到这里，玉尹突然笑了。


他发现，他似乎已经学会了一些，这朝堂之上的生存之道！


三省六部就不想了，但这枢密院……早晚要有他玉尹一席之地。唯有这样，他才能施展他的抱负。不过先决条件，便是避免靖康之耻。可这靖康之耻，又该如何避免？


一想到这个问题，玉尹忍不住又是一阵头疼。


之前的得意，一下子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却是莫名的无奈……李梲，自然不会揭穿真相。


不仅是李梲，便是唐恪耿南仲汪伯彦张邦昌这些议和派，也不会冒着触怒军方的危险，把事情拆穿。


所以，满朝文武都知道这所谓的西台山大捷不过是个谎言，偏偏没有人站出来说明。毕竟，军方和主战派的联手，足以让其他人感到畏惧。只要军方不反对议和，便不会有人站出来说事。可是谁也没有想到，第一个改变主意的，竟是赵桓。


事情的起因，源自于吴孝民的强硬态度和过分要求。


傍晚时分，种师道正在兵部处理公事，忽然接到敕令，言赵桓召他立刻入宫觐见。


种师道吓了一跳，甚至有些忐忑不安。


他领旨后，便随着内侍一同入宫，直奔紫宸殿而去。


种师道心里有鬼，所以这一路上，不时和那内侍交谈，想要从内侍口中打探消息。


“官家今日，本来情绪极佳，不过之前见了李相公之后，便有些不高兴。”


内侍倒也不想得罪种师道，所以便有问必答。


“李相公？”


“便是知枢密院事李梲李相公。”


“李相公不是在和虏贼议和谈判吗？”


内侍道：“确是谈判，可也不能一直谈判……方才李相公入宫，之后官家便敕令奴婢前来召唤老种相公。种公莫再问奴婢，一会儿见到了官家，便自然清楚了。”


看样子，不是走漏风声。


种师道这心情，顿时安稳许多，便随着那内侍进了紫宸殿。


紫宸殿里，光线有些昏暗。


赵桓正在大殿中踱步，看上去非常愤怒。


种师道一进来，他便立刻迎上来，大声道：“虏贼欺我太甚……种公，若朕与你全权指挥，你能否让那些虏贼吃一回大亏，好好教训一番，免得他们这般张狂。”

卷五 靖康耻 第359章 好戏，刚开始！


玉尹回到家，已又一天过去。


燕奴哄了玉如睡下，正拉着杨金莲在屋中说着悄悄话。


当玉尹进屋时，杨金莲的脸腾的一下子红了，站起身匆匆回到房间里，好像受惊的小鹿。


把玉尹弄的有些迷糊，坐下来问道：“杨娘子这是怎地了？”


燕奴却笑了！


她没有回答玉尹的话，而是为玉尹端来洗脸水，把面巾递上来，轻声道：“奴听说小乙哥昨夜又出战了？怎地今日这大宋时代周刊上，却没有见到小乙哥的名字？”


“唉，说来话长。”


玉尹洗了洗脸，便把事情的缘由向燕奴讲述了一回。


燕奴蹙眉，露出不快之色，轻声道：“怎地这朝廷里这般复杂，全不似想像中那般好。原以为老种相公是个耿直的人，可现在看来，还是阿爹在世时说的好，皇城之中，也就是那看守大门的石头雕像干净一些，其他的便没一个是干净的。”


玉尹也笑了。


怎地燕奴这话听上去，好像红楼梦里的台词？


他轻声道：“九儿姐话也不能这般说，自古以来这朝堂上便不泛交换和妥协……说实话，自家倒觉着老种相公这件事没有亏待了我。便是我得了这功劳又能如何？满朝上下，谁个又会真心为我说话？更别说升官了，必然会面临许多困难。


可现在，至少这朝堂上的军方会支持我，以后也不至于孤家寡人的奋战。


再说老种相公不是给了我一个兵部员外郎的官位吗？以后九儿姐便要唤我一声玉员外才是。”


燕奴噗嗤笑出声来，“好吧，奴的员外老爷，便早些休息吧。”


“对了，你还没说杨娘子方才是怎地？”


“小乙哥对杨娘子，倒是很关心嘛……”


玉尹顿时一脸赧然，忙摆手道：“九儿姐你莫乱说话，自家和杨娘子可是没什么关系。”


“奴当然知道。”


燕奴笑道：“看把你吓得。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女儿家的悄悄话，偏你这般好奇，真个不成样子。”


玉尹搔搔头，笑了！


这一夜无事，第二天一早醒来，玉尹洗漱得当之后，便直奔诸率府当值。


兵部员外郎的事情。大体上是板上钉钉。不过，还需要呈报上去，获得批准后方算数。


玉尹对这劳什子员外郎也不是很在意，反正也不管事，倒不如呆在诸率府里逍遥快活。同样，呼延灼、杨再兴、封况和凌威等人，也没有过来。他们如今尚隶属三衙禁军，必须要走了程序之后，才能来诸率府当值。在此之前。这些人只能留在禁军之中。


玉尹同样不担心，种师道答应了的事情，便不会有什么问题。


晌午。董先率太子亲军进驻诸率府，朱梦说和陈东也纷纷拿到了告身文书，算是正式走马上任。高尧卿也溜溜达达的来了……他那边倒是好办的很，本就在殿前司无甚公务，只需高俅点头，就可以过来。似呼延灼和杨再兴等人，则还有一个交接兵符的事情，所以这操办起来，相对着也比较麻烦。需要等两日方可。


诸率府一下子热闹起来，不复之前的冷清。


朝阳门之战的幸存者，组成了诸率府亲军，约两三百人，驻扎于诸率府内。其余兵卒。则屯驻校场。玉尹便坐在大堂上，兴致勃勃的看着今日发行的大宋时代周刊。


呦，这两天朱绚倒是频频发力，刊载的文章有些力度。


今天周刊的头版头条，便是关于朝廷和女真人的议和之事。


不过。不同于以往的文章，这篇文章揭露了女真人狮子大开口，所要犒军费近千万，并要求隔河而治的条件。文章用词犀利，透出无尽的愤慨之意，只令人血脉贲张。


不对劲儿！


玉尹眉头不由得紧蹙，觉察到这篇文章的怪异之处。


一般来说，朱绚选择的文章，文风大都不会如此激烈，更不可能涉及到具体的议和内容。要知道，自从宣和六年那次大宋时代周刊把议和名单透露出来以后，朝廷对此也做出了一定的限制。哪怕大宋时代周刊而今归属东宫，但有些事情也必须要遵从章程。朱绚对那章程非常了解，怎可能如此透露出具体的议和内容？


有古怪，非常古怪……


玉尹正思忖着，就见高尧卿从外面进来。


“员外，种公派人来，有请员外舆子茶楼一叙。”


玉尹一怔，想了想，便点头道：“回话过去，便说我即刻前往。”


高尧卿点点头，便匆匆出去。


玉尹在大堂上又坐了一会儿，思忖半晌后也想不出种师道这时候找他去的目的。


按道理说，他和种师道没有半分交情，唤自己过去，又是何意？


带着一头雾水，玉尹便走出诸率府，骑上马直奔舆子茶楼。


天已经渐渐暖和了，春的气息也越来越浓。


往年这个时候，各种活动层次不穷，街头巷尾更热闹非凡。可是而今，在大战笼罩的氛围之下，开封府却显得有些冷清。


街上，守卫极严。


不时可以看到往来的禁军巡逻队，以及开封府的差役。


不应该啊？


既然已经开始议和，本应该是放松才对。可是从眼前的景象来看，看不到半分放松的意思。给玉尹的感觉，似乎比从前更加严格，俨然一副大战将临的气息……玉尹在舆子茶楼前下马，就见一名武官打扮的男子，看年纪大约在三十出头模样。


“可是玉员外当面？”


“正是。”


“末将吴玠，奉老种相公之命，在此恭候玉员外多时。


老种相公便在二楼饮茶，玉员外只管上楼，便可以看到。”


吴玠，这名字好耳熟。


玉尹忙拱手道谢，把暗金拴在马桩子上，迈步走进舆子茶楼。


舆子茶楼，依旧是一派幽静。恍若世外桃源般。外面打得是热火朝天，可舆子茶楼却未受到任何影响。当玉尹迈步走上楼梯时，猛然停下脚步，扭头向那门口的军官看去。


吴玠？


他便是吴玠吗？


在玉尹的记忆中，北宋末，南宋初曾有一名将，不逊色于岳飞，便名叫吴玠。


此吴玠。曾多次抗击女真，最后官至四川宣抚使，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尤胜岳飞。


不过，此吴玠，便是彼吴玠吗？


玉尹对吴玠的故事并不是特别熟悉，只不过前世读史的时候，扫过那么两眼，才有些印象。


满怀疑问。他走上二楼。


却见空荡荡的二楼茶室中，只种师道在那里饮茶。


“小乙，你来了。请坐。”


种师道朝着玉尹招了招手，也没有起身。


很正常，种师道贵为领枢密院事，怎地也不可能给一个小小的诸率府率起身相迎。


玉尹倒也没有见外，上前坐下，“种公，倒是好清闲。”


“清闲吗？”


种师道呵呵一笑，抿了一口茶水，“老夫今日是专门找你来。有事情要与你商量。”


“请种公吩咐。”


种师道却沉默了……


半晌后，他突然开口，“老夫与你叔祖，也算是老交情。


说起来，错非宣和六年我来开封面圣。还不知道黄演山是你叔祖。也是从那时候起，老夫便对你关注起来。你以文玉东之名，在大宋时代周刊所发表的文章，我都命人搜集整理。可以说，在宣和六年时。你便觉察到了宋金之间必有一战，对吗？”


玉尹心里一惊，抬头向种师道看去。


他倒是不知道种师道和黄裳之间还有那么一段交情。


事实上，黄裳曾说过，他在朝堂上有些人脉。可究竟是什么人？却未和玉尹说过。


此前，应天府尹朱胜非算一个。


可除了朱胜非之外，玉尹便不清楚，还有谁是黄裳的朋友。


没想到……


“宣和六年末，你还发表过文章，表面上说的是安禄山，实际上暗指郭药师……当时老夫觉得有道理，却也不太相信。不过，那时候我曾与黄演山说，想要把你调去关中，可黄演山却说，你年纪还小，而关中复杂，不太适合前往，更没有足够的资历。


其实，那时候你若真个去了，这一年下来，说不得也能做个副将。”


种师道喝了一口水，声音突然放低，“宣和七年，耶律余里衍进驻西州，号天命女皇。


老夫通过一些渠道，却听说耶律余里衍之所以进驻西辽，全凭一个名叫玉尹的人指点。据说，那耶律余里衍能够在可敦城掌控兵权，也都是的那个玉尹之助。


我就在想，这个玉尹，又是哪个？”


种师道目光灼灼，凝视着玉尹。


却把个玉尹吓得冷汗淋淋，有些不知所措。


这种师道果然不同于其他人，竟然从西辽打探到了自家名字。


这个时候，说多错多，玉尹所以低下头，端起茶杯喝水，没有去接种师道的话……“宣和六年五月，耶律余里衍在可敦城斩杀耶律大石，掌控了可敦城兵权。


而在宣和六年四月，你则去了太原。


适逢萧庆被刺，你之后便失去了消息，直到六月才出现在关中返回开封的路途……小乙，这是个巧合，亦或者……呵呵，你别急，听我说完。直到去年，鲁达突然返回关中，我本来想安排他去秦凤军，不想这夯货竟要求留守于环州……去年十一月，我儿定国来信，说有一些商人，从环州进入西夏。


我便知道，那个西辽南院大王玉尹，恐怕便是黄演山的侄孙，那个大名鼎鼎的马行街玉蛟龙。”


玉尹抬起头，沉声道：“种公说的不错，便是小乙。”


“呵呵，你莫紧张，我今日叫你来，并非是要寻你麻烦。


我也知道，黄演山的侄孙，绝非那等卖国求荣之辈。事实上这段时间来。你也证明了这一点，便是黄演山在九泉之下也会高兴。小乙，你能抛弃西辽南院大王之位回来开封，足以见你是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忠贞之士……可惜，李伯纪虽也是忠贞耿直之人，却太过刚强。他所做之事，皆是为朝廷。为官家尽忠，口口声声言做大事不拘小节……偏偏，他不拘的小节，总是会触犯别人利益。


小乙，你确是受委屈了！”


这一番话出口，说的玉尹鼻子一酸，险些流出眼泪。


说实话，他真的很委屈。


一直以来，他尽心尽力。想要为改变这个时代而做出努力……可谁又料想到，后世这个具有开放、平等、自由之名的时代，竟有重重阶级。令他寸步难行。


便是他前世非常尊敬的李纲李若水这些人，也对他设置了层层阻碍。


种师道这一句‘你受委屈了’，让玉尹感慨万千。


若是在他刚重生之时，说不得会流出一掬眼泪……“种公，你莫再说了。”


玉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种公今日唤我来，怕不单单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吧。”


种师道闻听，忍不住哈哈大笑。


“小乙果然聪明。”


他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看着玉尹。片刻后道：“三件事。”


“请种公吩咐。”


“我儿种定国，知长安，宣抚关中，无需我费心。


然我长孙种彦崇，次孙种彦崧。正是好年纪，留在关中，也难成气候。


诸率府，为他二人留两个位子，哪怕是执戟持戈。都可以……”


玉尹想了想，点头道：“这不是一桩难事，诸率府而今方成，若两位孙少爷有真才实学，留下自无不可。”


种师道笑道：“小乙放心，我那两个孙儿虽比不得你骁勇，更没有你一手创立大宋时代周刊的文采。但说起本事，并非没有……我只让他二人入诸率府，能不能成气候，就看他们自己了。条件我给他们创造出来，其他的便要看他二人手段。”


玉尹，没有接话。


“第二件事，你开启西州商路，需算我种家一份。”


“呃？”


玉尹顿时愣住了，诧异向种师道看去。


种师道苦笑道：“你休要这般看我，我种家看似风光，实则并不如意。


自我阿翁以来，至我两个孙儿，已经六代。我阿翁膝下八子，到我这一代，真正出来的不过我与端孺两人。单靠着俸禄，也很难维系这个家族，自然也要寻些门路。


你走西州，必经关中。


老夫虽祖籍洛阳，但也能放言一句：我种师道一句话，在关中之地，无人敢反对。”


种师道这一句话，说的端地霸气外露。


玉尹也深以为然，笑道：“种公要加入，那是对小乙的抬举，如何不从？”


“第三件事……”


种师道犹豫了一下，片刻后道：“这件事，除了我与官家之外，尚无其他人知晓。


我有一桩功劳与你，却有些危险，不知你可敢担当？”


功劳，危险？


玉尹疑惑看着种师道，“种公真个会说笑，自古以来，风险和功劳总是相随，既然种公要抬举小乙，小乙又有何惧怕？”


种师道却依旧是严肃表情，“此一次，比之当初你在郭桥镇，更危险。”


玉尹心里一动，看向种师道的目光里透着一丝明悟。


真是个聪明的小子！


种师道叹了口气，“老夫现在，却有些羡慕黄演山，有你这么一个侄孙。


今天的大宋时代周刊，想必你也看到了……完颜宗望气焰嚣张，竟要求岁币八百万，犒军费一千万，更要隔河而治。此为我大宋立朝以来，从未有过之耻辱。


官家，很生气。”


那想必后果，也很严重吧！


联想到今日大宋时代周刊上发表的文章，玉尹一下子明白了。


他不由得睁大眼睛，看着种师道，目光中的期盼之色，也越发浓重。


“没错，官家要与虏贼决一死战。”


虽然已经猜到了这个答案，可是当玉尹从种师道口中听到时，仍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此一事，也亏得小乙忍辱负重，把西台山大捷让与姚平仲。


官家并不清楚，牟驼岗折损的兵力。不过听闻斩杀两个女真孛堇，还是非常高兴。


本以为接下来的议和会容易些，却不想虏贼狮子大开口，令官家恼怒异常。


昨晚，官家秘密招我入宫，询问与虏贼决战之可能。老夫自然表示，必可大获全胜……从昨夜开始，老夫便已着手安排此事。但若要全歼虏贼，并非一桩易事。


我需要一支精兵，秘密抵达广济河渡口，摧毁广济河渡口，死守广济河北岸。


城里兵马不少，可我却不能放心。


所以，我希望小乙你天亮后出城，两天之内秘密抵达陈桥镇，并把陈桥镇彻底占领，切断虏贼退路。不过，这样一来，小乙你便要面临两个威胁。封丘虏贼定然会发动攻击，而开封城下虏贼欲渡广济河逃走，也会猛攻陈桥镇……也就是说，在我大军未至前，你将腹背受敌。到时候所承担的风险，比之郭桥镇更高。”


说完，种师道便盯着玉尹，等待他的回答。


玉尹眉毛挑了挑，心中即紧张，又有些激动……改变了，终于要改变历史了吗？


若是能全歼完颜宗望与广济河南岸，对女真人的打击，定然巨大。


这是一桩大功，同样也要面对巨大的风险……能够亲自站在这历史的岔道上，见证历史的改变，玉尹虽然有些害怕，可内心里更多的，还是一种莫名的骄傲和自豪。


他长身而起，拱手道：“请种公下令，小乙定死守陈桥！”

卷五 靖康耻 第360章 等着你回来


如果从战绩而言，牟驼岗一战，大宋绝对是输了。


哪怕是完颜宗望付出了大挞不野和完颜活女两个孛堇的性命，大宋朝也算是输了。


完颜宗望狮子大开口，在情理之中。而郭药师对赵桓性格的分析，总体上也没有错误。徽宗和钦宗两父子，的确不是那种强硬的君主，骨子里带着点文艺青年的范儿，性格偏于柔弱。不过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把文青给逼得狠了，也是一桩可怕的事。


完颜宗望也好，高庆裔也罢，包括郭药师在内，都不会想到种师道这些人竟然玩了一出欺上瞒下的戏码。以至于赵桓一直认为，牟驼岗一战，是大宋朝大获全胜。


正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偏差，却造成了与历史截然不同的结果。


历史上，牟驼岗失利，彻底压垮了赵桓。


最终，他不得不同意女真人的要求，甚至连割让太原三镇的诏书都发出来。幸好碰到了一个不怕死的李纲，硬生生把这份诏书给扣下来，才没有留下割让三镇的结果。


不过，李纲也因此而遭到赵桓的厌恶。


抗旨不尊！


这在其他朝代，便是杀头的大罪……后来李纲驰援太原失败，最终被罢免的官职。


甚至，还连累得宗泽一同被罢官。


这是历史，不需赘述。


而今玉尹斩杀大挞不野和完颜活女，给了种师道足够的胆子。


你说我失败了？


可是自大宋与女真人开战以来。可曾有过斩杀女真忒母孛堇和猛安孛堇的战役？


没有！


所以，这一战是大获全胜。


这种说法，其实破绽百出，偏偏就瞒过了赵桓。


便是赵桓的岳父也站在了种师道这一边，如此一来，给汪伯彦、梅执礼等人所造成的压力，何其巨大。反正都是议和。只要不破坏了议和的大前提，谎报战功也并非不可以。事实上，有宋以来。谎报战功的事情不在少数，也算不得大事。


政治，从来就是妥协和交换。


汪伯彦等人万万没有想到。正是他们这次看似不起眼的退让，却产生不寻常的结果。


赵桓，膨胀了！


我打赢了，便该是你们低头。


可你们这些蛮夷虏贼，输了还敢狮子大开口，真当我好欺负不成？


恼怒之下，赵桓便生出再僵持一下，给完颜宗望一些教训，然后象征性的给点钱，这事情便过去了。但赵桓却没想到。种师道竟然动了要全歼城外女真人的念头。


“让小乙去，合适吗？”


张叔夜在一旁坐下，显得有些不太放心。


种师道苦笑道：“此一计，为瓮中捉鳖。


这瓮口必须要堵死，而且要神不知。鬼不觉……问题是，你调动营中任何一支兵马，都无法有这个效果。我思来想去，也唯有小乙部曲，才是最为合适的人选。”


这开封城，如今就好像一个大漏斗。


女真人距离开封就那么近。任何大规模的兵马调动，都有可能被完颜宗望立刻察觉。


种师道并没有因为完颜宗望比他年轻，就小看了他。


相反，对于这个女真名将，种师道非常重视，甚至放到了一个几乎是平等的地位。


论经验，论兵法，种师道远比完颜宗望高明。


可这小子却有着敏锐的直觉，更重要的是，种师道用兵，要受到诸般节制，而完颜宗望却没有这个顾虑，所以在灵活性上，就不是种师道可以与之相提并论了。


张叔夜也不禁苦笑摇头，“可问题是，就算让小乙领兵，也要有个由头才是。”


“我已经想好了，而且和官家也谈过。


太上道君远在金陵，终究不是一个长久之计。小乙为太子亲军诸率府率，便以太子名义，迎太上道君还京。这样一来，名正言顺，斡离不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张叔夜想了想，“似乎也只有如此。”


不过，他显然还是有些担心，忍不住道：“问题是，小乙三千兵马，真能挡住虏贼？”


“我不知道！”


种师道捻着胡须，叹了口气，“我不求小乙能钉死陈桥，只求他能在陈桥守住半天。


只要半天，便足以把虏贼困死在广济河以南。”


“如此，小乙可真个是危险了！”


张叔夜听罢，脸上露出了担忧之色。


玉尹从舆子茶楼离开，带着吴玠返回诸率府。


这也是玉尹向种师道要求的结果，因为他已经断定，吴玠正是那历史上的南宋名将。


“晋卿之父吴立礼，是平治年间御史，受命至陇干抵御夏人。


死后便葬在水洛县，晋卿及其家人，便一并迁居水洛。他从军于政和元年，因功而升进义校尉。后又讨伐方逆，累功至忠训郎。而今，任权泾原第十一正将……我此次勤王，见此人颇有胆略，便把他带来。


让他在我身边历练几年之后，再放出去便可独当一面……既然小乙有意要他过去，便让他随你同往。他麾下尚有千余秦凤军，便一并归于小乙麾下，听从调遣。”


玉尹手里，可没有三千人。


种师道颇为体贴的把吴玠送过来，正好为玉尹添足了兵马。


更不要说，吴玠从军多年，如果以资历和经验来说，便是董先，也无法与之相比。


这可是送上门的好帮手，玉尹怎么也不可能放过。


而在原有历史上。再过五个月，西夏人得女真人之命，与宋军开战。吴玠率部攻打怀德军，并取得大胜，因功迁泾原路十二副将，并由此踏上了他的名将征程。


不过现在，吴玠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正将。


从官阶上来说。也就是相当于三衙禁军的十将。


以玉尹的官职来统帅吴玠，倒也不算委屈了吴玠。再说了，吴玠也不知道。再过几个月，他便要成为真正的高级将领。更不要说，太子亲军隶属于太子赵谌……回到诸率府。玉尹便唤来董先等人。


他并没有说要去陈桥，而是道：“方得到军令，官家命太子亲军率部南下，迎还太上道君，明日一早出城。这位是枢密院派来的副将，暂领诸率府副率之职，随同前往。


高宠、何元庆、梁玉成、袁朝年、王兰、毕进随我通行。


三郎与少阳和衙内，留守诸率府……再过两日，凌威等人会前来报到，你们负责安排。”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安排。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怎么好端端，便突然多了一个副率？


吴玠上前与众人见过之后，便退到一旁，一言不发。


可是朱梦说与陈东两人，眼中却流露出一抹古怪之色。嘴巴张了张，没有开口。


董先等人，自下去整备。


玉尹正打算回家，却被朱梦说和陈东拉到旁边。


“小乙，真是南下吗？”


玉尹一怔，道：“不是南下又如何？”


“你休要瞒我。晋卿的口音，应是来自关中，绝非不是从枢密院出来。


而且，官家对太上道君素来不满，太上道君自南下之后，屡屡衿肘，怎可能在这时候迎还回来？小乙，莫非是有什么行动，你却要瞒着我二人，莫不是想独占鳌头？”


“这个……”


独占鳌头的话，基本上不用考虑，那只是玩笑。


玉尹暗自感叹朱梦说两人敏锐的直觉，咽了口唾沫，想要解释，却不知如何开口。


“小乙，你休再赘言，我与你同往。”


“这怎么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朝阳门之战，我陈东虽不似小乙你那般悍勇，可也亲手斩杀了两个虏贼。”


“是啊，我也杀了一个。”


朱梦说和陈东笑呵呵看着玉尹，“你若不带我们去，日后便做不得兄弟。”


玉尹被两人逼得没办法了，无奈苦笑道：“非是自家不肯带你们，而是此行颇为凶险。”


“哈，我就知道！”


陈东一拍巴掌，脸上笑容更浓，“既然如此，那更要带上我们，至少能为你出谋划策。”


“是啊，小乙。”朱梦说拍了拍玉尹的肩膀，“你放心，我们绝不会添乱。”


这两人死缠烂打，让玉尹也没有办法。


最后只得点头，“你二人想要送死，便和我一起走吧。”


想必，朱梦说和陈东两人，已经猜出了端倪。


不过他二人一定不会知道，此行的目的，竟然是陈桥。因为他们不会想到，种师道会这么大胆子，曲解赵桓的意思；更不会想到，种师道的目的，竟是全价女真人。


危险嘛，必然是有。


但对于经历过朝阳门血战的朱、陈二人来说，已算不得什么。


玉尹无奈回到家中，便找来了燕奴，“九儿姐，我刚领到枢密院差遣，要南下迎还太上道君，明日一早启程。”


燕奴一怔，“怎会这时候去迎还太上道君？”


“许是官家觉得，太上道君在外面久了，所以想要迎还回来。”


“却也真是……这边虏贼还没有退走，便有这许多差遣过来。”


玉尹不会告诉燕奴，他要去陈桥。


当然了，燕奴也不可能猜到，玉尹竟然要往陈桥和女真人死战。


她笑盈盈拉着玉尹，“小乙哥，奴有一桩喜事要和你说。”


“啊？”


“我。有了！”


“什么？”


玉尹吓了一跳，睁大眼睛看着燕奴。


燕奴红着脸，轻声道：“安叔父为奴把过脉，说已经有两个月了……小乙哥，这一次，奴要你陪在身边。九姐出生时，你便不再奴身边。这一次可不能不在了。”


玉尹有点懵了！


上一次他听说燕奴怀了身子，是经由别人转述，而且相隔千里。


可这一次……


玉尹怔怔看着燕奴。竟半晌说不出话来。


“小乙哥，你真是怎地了？”


“啊，欢喜的狠了……九儿姐放心。这一次，我怎地也会在你身边。”


玉尹暗自下定了决心，定要活着回来，看着孩子出世。上一次，他错过了玉如的出生，这一次，怎么都不能再错过。


燕奴笑嘻嘻拉着玉尹，“还有一桩事……小乙哥昨天不是问奴，金莲娘子是怎么了？


嘻嘻，其实是奴与她商量。想让她做小乙哥的填房。”


玉尹正沉浸在又要做爸爸的喜悦中，听到燕奴这句话，再次大吃一惊。


“九儿姐，你这，这不是胡闹嘛。”


“哪里是胡闹！”燕奴的脸沉下来。“奴怀了身子，便伺候不得小乙哥。金莲娘子来咱家里也有不少时日，确是个会持家的人。再说了，是谁害的金莲娘子到这地步？


而今她便想要再嫁，也没有人愿意接纳。


奴问过她，她也愿意……再说了。小乙哥这官以后越做越大，家业也会越来越大，单靠奴一个人，也没办法操持过来。金莲娘子倒是个可心的人，你有何不高兴？”


三妻四妾，是每一个男人都梦想的事情。


这事情若发生的早一些，或者等战事告以段落都成。


偏偏……


玉尹有心拒绝，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倒是燕奴说：“小乙哥，你家三代单传，到你只剩下你一个人。


金莲也是个能生养的，而且温柔贤淑，你有什么不乐意？再说了，她还是安叔父的干女儿，也算是自家人。这件事我还问过安叔父，你若是反对，便薄了安叔父的脸面。”


“这个，等我回来再说，好吗？”


玉尹想了想，只能采用拖字诀。


燕奴点点头，“等你回来也好，只是到时候你可别反悔……金莲娘子的面皮薄，若知道你拒绝，说不得会做出什么傻事来。到时候，你后悔都没得地方……哼！”


玉尹又一次感觉着，脑袋有点发胀。


吃罢了晚饭，玉尹便准备上楼。


杨金莲和燕奴两人在饭厅忙活收拾……就在这时候，却见杨再兴一身戎装，急匆匆的从外面跑进来。


一进门，杨再兴就问道：“小乙哥，你要上阵，怎地不带上我？”


玉尹吓了一跳，忙大声呵斥道：“大郎休要胡乱说，哪个告诉你我要上阵？我是要南下。”


“南下怎地这诸率府就倾巢而出？”


“这个……此官家敕令，我只是以令而行。”


却不知，燕奴听到这句话，身子微微一颤。她抬头向玉尹看了一眼，旋即便低下头。


玉尹没有留意到燕奴的这个反应，只不停与杨再兴使眼色。


“我不管，你这次出去，定要带我去。


整日呆在这开封府里，快要憋出个鸟来……上次哥哥去杭州，十三郎便随同前往，这一次轮也要轮到我。还有，呼延将军也让我转告哥哥，他也会随同前往……”


呼延灼，肯定也嗅出了味道。


这种老而成精主儿，往往能从一点很细微的事情，琢磨出不寻常的东西来。


玉尹抿着嘴，沉声道：“非是我不带你们去，你和呼延老将军而今还隶属三衙禁军，算不得太子亲军所属。”


“这还不简单，而今侍卫亲军马军司殿帅便是姚平仲。我与老将军已经与他说了，他也同意我们可以立刻退出三衙禁军。相关的手续，姚太尉说可以随后补上。”


姚平仲，这是在报答玉尹的恩情。


杨再兴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玉尹也不能再说什么了。


他看着杨再兴，半晌后苦笑一声道：“你们都把事情办妥了，我便是不同意，怕也不成。”


杨再兴咧开嘴，笑了！


“如此说来，哥哥是同意了？”


“便是我不同意，你便不跟了吗？”


陈桥之战，必定会惨烈无比。


有杨再兴和呼延灼这么两个高手随行，倒也可以多出些胜算来。


只是这家伙咋咋呼呼，便不会与我私下里说吗？玉尹想到这里，偷偷朝燕奴看了一眼。


却见燕奴神色如常，和杨金莲有说有笑的端着餐具，正往外走。


燕奴是个很聪明的女子，万一被她听出了端倪，岂不是要让她担心？再说了，燕奴怀了身子，更不要静养才是。见燕奴没什么异常，玉尹这才算放了心，轻轻松了口气。


“那我便回去和老将军说明。”


杨再兴得偿所愿，高高兴兴的走了，“老将军还在家中，等我过去呢。”


这家伙……


玉尹见燕奴已经出去，忙上前一步，拉住了杨再兴的胳膊。他压低声音道：“大郎，我可要与你说明白，此次行动，凶险万分……我还没有告诉九儿姐，你也别给我走漏了风声。


另外，和婆惜说一声，眼见着快成家了，却还是这般莽撞，险些坏了我的大事。”


看着玉尹咬牙切齿的模样，杨再兴一缩脖子，连连点头。


“哥哥放心，我会有分寸。”


杨再兴走后不久，玉尹和女儿玩耍了一会儿，便进了书房。


坐在窗前，隔着高墙可以看到观音院里的灯火……李师师依旧住在观音院，据说过些日子，她便要准备出家。玉尹也劝说不得李师师，只能在心中感叹：红颜薄命。


正思忖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燕奴端着一盆水进来，“小乙哥，洗洗脚吧。”


“哦！”


玉尹有些受宠若惊，“这，这，这怎好劳烦九儿姐。”


“我家小乙哥是做大事的人，奴虽帮不得小乙哥什么，但洗个脚却总还是可以。”


这话一出口，玉尹顿时愣住了。


“九儿姐……”


“小乙哥不愿说，必是有苦衷。”


燕奴蹲下身子，为玉尹退了袜子，然后把他的双脚放进水盆里，低着头轻声道：“奴也知道，小乙哥是怕奴担心。所以，奴也不会问小乙哥你要去哪里，会在家乖乖的等你回来……奴只有一句话，不管小乙哥做什么事，莫忘记了家中还有奴和孩子等你回来。所以，小乙哥要记住，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奴等着你回来！”


说完，燕奴抬起头。


那双明眸中，闪动着泪光……

卷五 靖康耻 第361章 这里黎明静悄悄


果如种师道所猜测的那样，开封城如今就好像一个大漏斗，根本藏不住什么消息。


玉尹前脚刚从陈州门出，完颜宗望便得到了消息。


“有多少宋军？”


“回二太子，宋军出动大约三千人。”


“高尚书，你怎么看？”


在这个时候，完颜宗望果断询问了高庆裔的意见。


高庆裔则一脸凝重，并未立刻做出回答，而是询问吴孝民道：“老赵官家谈判，可还顺利？”


“不太顺利。”


吴孝民也是渤海人，苦笑道：“这两日，老赵官家的态度倒是越发强硬，不同意隔河而治，犒军费则压到了四百万。奴才以为，六百万两是一个底线，隔河而治可能性不大。李梲透出的意思是：太原三镇可以割让，但隔河而治绝不同意。”


完颜宗望眼睛一眯，“赵老官儿同意割让三镇？”


“大致如此！”


如果赵桓表现的太过强硬，亦或者说太过软弱，高庆裔必然会产生怀疑。


可赵桓的这个态度，正符合了他和郭药师等人的推测，倒让他放下了不少的心来。


“看样子，赵老官儿还是想议和。”


高庆裔看了一眼完颜宗望，笑道：“至于派出太子亲军南下，倒也在情理之中。我可是听人说，那位太上道君在金陵招兵买马，似乎不甘心就这么拱手让权……此前，济南宣抚使刘豫便收到敕令。让他率部南下，前往金陵汇合。若真个如此，说不得咱们这次便可以获得更大便宜。赵老官儿派了个劳什子宗泽过去，倒也算及时。否则的话，咱定要在那京畿东路闹个天翻地覆，还真个是可惜了！”


赵佶在金陵闹得太凶了，以至于高庆裔等人都认为。赵佶已经越过了赵桓的底线。


这样分析，赵桓派出太子亲军南下，倒也在情理中。


若换做其他兵马。赵佶可能会生出忌惮。


可若是太子亲军的话……高庆裔知道，赵佶禅位之前，最疼爱太子赵谌。从这个角度来说。赵谌的太子亲军前去金陵，的确能够使赵佶放下心来，不必担惊受怕。


开封一战，令赵桓皇位已经稳固。


抵御女真人的战绩，便大半放在士大夫身上，可赵桓坐镇开封，也的确是为他赢了不少分数。


若赵佶聪明，便不会再闹出事情来。


否则的话，便得罪了大半宋人……说实话，从赵佶逃离南下开始。便注定他难以重新登基。


高庆裔也好，郭药师也罢，虽看不起赵佶，但也觉得赵佶是个聪明人，不会看不清楚局势。


再说了。三千人，又能做什么？


“继续和赵老官儿议和，不过可以适当降低条件。”


高庆裔想了想，与完颜宗望道：“争取三天之内，结束议和……眼见着仲春将至，若不能尽快结束。只怕会生出变数。二月之前，务必要退过大河，才能确保安全。”


完颜宗望闻听，连连点头。


“如此，便依了高尚书所言。”


至于那南下的宋军，已被他们抛在了脑后。


而今最主要的是，要尽快完成议和，顺便从老赵官家的身上，狠狠咬下一块肉来……靖康元年正月二十一日，玉尹离开了东京。


但他并未想到，在他离开东京之后，开封府皇城里，也乱成了一团。


“小哥不见了？”


西寝阁里，赵桓惊出了一身冷汗，“圣人休要与朕说笑，这好端端，怎会不见了小哥？”


朱琏这时候也没了往日的端庄雍容，几乎快要哭了！


“臣妾怎敢拿这事情玩笑？


昨天晚上，小哥便说了要去嬛嬛那边戏耍。官家也知道，小哥与嬛嬛素来亲近，所以臣妾也就没有想太多，便答应了小哥。可到了晌午后，臣妾还不见小哥回来，便让人去嬛嬛宫中找他。哪知道，嬛嬛那边的人说，昨晚嬛嬛带着小哥去福金家中玩耍，根本没有回来。臣妾又忙派人去蔡府打听，可福金却说，嬛嬛和小哥，昨天根本就没有过去……臣妾这才急了，便连忙来与官家禀报此事……”


赵桓，懵了！


怎么连皇妹柔福帝姬也失踪了？


“那嬛嬛如今在何处？”


朱琏摇摇头，“臣妾不知，嬛嬛也不见了人。”


“会不会是去找十八妹了？”


朱琏一怔，想了想忙说道：“臣妾这边派人回家打听。”


赵多福和朱璇朱凤英姐妹的关系很好，这么说来，倒是很有可能。


以前她也曾在朱家夜宿不归，可问题是，赵多福便去找朱璇，又何必说去了蔡府？


朱琏这心里，便有些忐忑。


不多时，派去朱府的人回来了！


不仅是去朱府的人回来，连朱桂纳也一同来了……“十八姊昨天说，入宫找柔福帝姬，难道她没有过来？”


“什么？”


赵桓快要疯了！


眼见着开封之围就要结束，怎地又闹出这么一档子事来。


不仅是太子不见了人，便是柔福帝姬和朱璇，也不知去向。他看了看朱琏，又看了看朱桂纳。


强按下内心中的慌张，“丈人和圣人莫急，这开封府守卫森严，绝不可能出意外。”


“那他们去了何处？”


“这个……”


赵桓拍了拍额头，也是手足无措。


“小哥平日里喜欢和谁在一起？”


“这个嘛……”朱琏想了想。“宫里的，便是和嬛嬛一起戏耍，外面的话……高尧卿啊，朱绚啊，都有可能。但若说走的近的话，臣妾倒是觉着，小哥对玉小乙颇有好感。


官家。臣妾想起来了！”


赵桓忙问道：“想起什么？”


“前两日小哥偶然提起了太上道君，说是非常想念。


这次玉小乙南下迎还太上道君，会不会……太上道君最宠爱嬛嬛。她也说过，想念阿舅。”


赵桓激灵灵打了个寒蝉。


“莫非，是玉小乙带着他们走了？”


朱桂纳怒道：“这玉小乙。也真个忒胆大。”


赵桓却苦笑着摇头，轻声道：“丈人莫要怪罪玉小乙……朕以为，此事恐怕和玉小乙无关。”


“啊？”


“玉小乙此次……”


赵桓向左右看了一眼，厉声喝道：“传朕口谕，西寝阁外三百步内，不得有人擅自行走，违者格杀勿论。”


宫殿外，立刻传来侍卫回应。


朱桂纳和朱琏的脸色一变，顿时生出一种不祥预感。


“玉小乙率太子亲军南下，并非是前往金陵。


前日种卿与朕商议。要给完颜宗望一个教训，打了他们嚣张气焰。所以朕才以迎还太上道君的名义，命玉小乙率太子亲军南下。但具体的情况，只有种卿才知道，朕也不是特别清楚。玉小乙南下只是借口。他自己也知道事情轻重，决不可能带着小哥和嬛嬛走……这件事，怕另有蹊跷。你们说，会不会是女真人所为？”


玉尹带太子亲军是出去打仗，自然不可能带着赵谌和柔福帝姬胡闹。


这一点，赵桓倒是非常清楚……他想到了一件事。


当初马行街太子遇刺。凶手至今未能找到。


后来女真人兵临城下，这件事也就暂时抛在脑后……而今赵谌和赵多福失踪，会不会与此事有关？


赵桓越想，就越是感到恐惧，便向朱桂纳看去。


朱桂纳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马行街遇刺案发生后，便是由开封府一手负责侦破。


可由于女真人到来，使得朱桂纳不得不暂时把此事放下，协助李纲守御开封城。


赵桓说的，可能性很大。


若真个是这样，赵谌岂不是要有危险？


他咬着牙，轻声道：“此事颇有可能！


之前千金一笑楼戴小楼便是女真细作，更有丰乐楼上行首冯筝，也是女真耳目……可是后来，就在臣准备拿下冯筝的时候，冯筝却突然死了。臣一直以为，此事颇有蹊跷，便暗中命人继续追查。这开封府里，必然还存着女真人的耳目细作。


而今官家正与虏贼议和，说不定是那虏贼掳走小哥，想要趁机要挟官家就范……臣斗胆，请官家授开封府全权处理此事。


臣就不相信，只要小哥还在开封府，便不会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朱桂纳，这是要发狠了！


冯筝当初的自杀，本就疑点重重。


仵作在验尸报告里也提出，冯筝虽是服毒而死，但是在死之前，有明显挣扎的痕迹。也就是说，最有可能便是有人强行灌毒，令冯筝致死。那么这个人，定然与冯筝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至可能知道冯筝是细作，更暗中和冯筝有过合作。


朱桂纳那抓冯筝，本就是秘密行动。


他是从赵福金那边得知了冯筝的身份，正要动手，冯筝就被人杀了……这里面的文章，可是不少！


“臣以为，此事牵连甚广，而且很有可能会伤及皇家颜面。


所以臣一直在秘密追查……也是想要为皇家，留一份面子。但是现在，却不能再犹豫了。”


赵桓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也怒了！


要知道，赵谌是他的命根子，是他唯一的儿子。


虽说他纳了十夫人，但说起宠爱，还是朱琏。赵谌是他和朱琏的爱情结晶，更是这大宋帝国未来的执掌者。连爱子都不能保住，那他这个皇帝，做的何等难过？


“如此，朕就于丈人全权处理此事的权力。


任何人胆敢阻拦。格杀勿论；任何人有敢求情劝谏，格杀勿论……自太祖立下规矩，不得擅杀大臣。我赵氏一族，自认对天下读书人足够宽厚，可这些人，也忒不知死活。”


“老臣这就下去安排。”


朱桂纳二话不说，便走出了西寝阁。


看着朱琏六神无主的模样。赵恒一阵心疼，忙上前把她搂在怀中，轻声道：“圣人休要担心。丈人方才不也说了，只要小哥还在开封府，便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可朱琏却抬起头。眼泪汪汪。


“官家，若小哥不在开封府，又当如何？”


“不可能……而今开封九门关闭，有重兵守卫。


小哥、嬛嬛还有十八妹那么多人，怎可能逃出九门守卫的视线？既然九门守卫没有消息，便说明小哥还在城里。放心吧，最迟明日，一定能够有小哥他们的消息。”


可不知为什么，朱琏还是不放心。


人说儿是娘的心头肉，这母子的感应。最是敏锐。


她有一种直觉：赵谌而今已不在开封城里。


可是，他不在城里，又会在何处？


一时间，朱琏茫然不知所措，竟呆愣愣的。半天说不出话来……开封城里的风波，玉尹自然不知道。


他率太子亲军出城之后，做出向毫州进发的姿态，一路南下。


当夜幕将临的时候，玉尹突然下令，停止前进。


“府率。再往前就是毫州，要不要派人通知毫州知州安排一下，今晚在毫州休息，明日动身？”


玉尹，深吸一口气。


“今夜，不得歇息。”


“啊？”


董先等人闻听一怔，诧异看着玉尹。


“传我将令，三军转向，向北行军。


一应辎重器皿，就地销毁，不得留下任何踪迹。”


“北上？”董先疑惑道：“府率，咱们不是要南下去迎还太上道君吗？”


玉尹微微一笑，轻声道：“迎还太上道君不过是个幌子，咱们必须在明日子时前，抵达广济河。”


董先闻听，倒吸一口凉气。


“今夜行军，不得声张，天亮之后，停止前进。”


“喏！”


话说到这个份上，董先若还不明白玉尹的意思，那可真就是白痴了。


什么迎还太上道君，那都是假的！此行的目的，恐怕是要和虏贼决战，而非南下。


自开封之战开始，董先只参加了一回朝阳门之战。


那一战确是惨烈，但对于董先而言，确是一次畅快淋漓的经历。


不能亲自上阵杀敌，是他心头的一件憾事……本来，他就不太愿意南下迎还什么太上道君。这时候正是建立功业的好机会。若离开了开封，便等于失去了机会。


可现在看来……


董先脸上的笑意，几乎无法掩饰。


他拱手唱喏道：“府率放心，末将明白！”


“哥哥，咱们这是要去打虏贼吗？”


高宠何元庆杨再兴等人这时候，已彻底明白过来。


几人围着玉尹，轻声询问。


杨再兴更是咧开大嘴笑道：“呼延老将军猜测的果然不错，这时候迎还什么劳什子太上道君，先杀个痛快才最重要。”


朱梦说道：“府率，这时候，该说明目的了吧。”


玉尹摇摇头，“时机还不成熟……该与你们说明的时候，自家自会说明。


在此之前，给我约束儿郎们，不得走漏半点风声。晋卿，你和大郎率夜不收前面开路，若遇敌情，不得与之交战，需立刻向我报告。好了，大家都下去吧，控制好本部人马，加快行进速度。天亮之前，我们必须要找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


众人闻听，齐声领命。


玉尹举目朝北眺望，脸上露出一抹狰狞。


金钱鼠尾，这一回定要让你们好看！


“姐姐，好像不对劲儿啊。”


在急速行进的队伍中，一名身材娇小的宋军，催马上前，在一个宋军头目身边停下，“不是要南下吗？怎地突然往北走了？前面好像就是毫州，往北走岂不是背道而驰。”


那军官面目姣好，透着一股子英气。


他脸色也随之变得难看起来，轻声道：“嬛嬛，好像不太对劲儿。”


“怎么了？”


“咱们恐怕不是要南下迎还太上道君，而是要北上与虏贼决战。


我就说，以他玉小乙的性子，怎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东京？他怕是带有密令，咱们这一回，可要麻烦了。”


身材娇小的宋军闻听一怔，“要打虏贼？”


正说着，却见一个身材矮小的宋军催马上来，声音还带着些稚气，“姑姑，你方才说，要打虏贼吗？”


“是啊，看这样子，小乙似乎不是南下，而是北上。”


又有一个宋军凑过来，“嬛嬛，那怎么办？要不，咱们去和小乙说明白，回去吧。”


“不行！”


那满带着稚气的宋军立刻反对，“十八姊，难道你没听到吗？姑姑方才说了，小乙身上带着密令，也就是说是秘密行动。若咱们这时候回去，岂不是要打草惊蛇，坏了小乙的大事？”


“可是……”


“十八姊，难得遇到这样的机会。


我可是练得一身本事，却没有机会上阵杀敌。这一回，便随着小乙一起打一回，待拿了虏贼首级之后，再回去与母后报喜，父皇和母后，一定会非常高兴。反正我是不回去，好不容易出来，回去了便再也没这种机会。再说了，现在回去，也要被父皇和母后责罚，倒不如立了功劳再回去，说不得母后和父皇还会高兴。”


会高兴吗？


两个宋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不知所措。


官家和圣人会不会高兴说不准，但一顿责罚，却是跑不掉。


若现在去和玉尹说明，倒是还有机会回去。


可两人内心里，却又蠢蠢欲动。


上阵杀敌啊！


这等机会，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遇到。


将来回去了，与其他姐妹说起来，也是一桩荣耀……“王姐姐，你怎么说？”


“这个……”


不等那军官开口，说话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宋军，便说道：“什么怎么说？便听我的！


你们这些个女人真是烦人，事到临头还想退缩吗？


了不起，等到了目的地再与小乙说明，顺便还能看一场热闹。


对了，小乙不是说了，王娘子的武艺高强，乃巾帼英豪……莫非，王娘子怕了不成？”


这小家伙，竟使出了激将法。


那军官闻听，虽明知道这小家伙使计，却忍不住道：“小哥说得甚话，妾身何时怕过？”


“那便是了，不怕还犹豫个甚？”


小家伙说完，在马背上一挥手，“走走走，莫掉了队伍，说不得又要被人一顿臭骂。”

卷五 靖康耻 第362章 陈桥第一弹（一）


“白时中被开封府带走了？”


牟驼岗金军大营里，完颜宗望诧异看着郭药师，脑筋有些转不过弯儿来。


要知道，老赵官家对士大夫的纵容，自有史以来未曾有过。士大夫重名，一般而言，便是抓捕，也多是由柏台出面，以保证士大夫的尊严。可若是由开封府出面，便等于是把那士大夫的颜面扫的一干二净。当初缉捕苏轼，也是柏台出面抓捕，未敢让府衙前去。其原因就在于，御史台抓捕的名声，远好过于开封府抓捕。


“怎么回事？”


完颜宗望沉声问道。


白时中虽说是被罢免的官员，但却曾做过太宰，那也是当朝一位相公。


赵桓这般行动，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完颜宗望这心里面，顿时有一些忐忑不安。


白时中，曾私相受贿，也算是女真人城中的盟友。


这盟友被抓，其背后的意义，可就不太寻常了……郭药师苦笑着摇头，“城中细作尚未有消息传来，只说是昨夜朱桂纳带着开封府差役闯入白府，把白时中带走。今日一早，耿南仲和梅执礼上疏弹劾朱桂纳，却被老赵官家一顿斥责。言白时中贪赃枉法，有悖圣恩，让耿、梅二人不得过问。”


这绝不是什么朝堂上的倾轧，其中必然有事故发生！


完颜宗望立刻命人把高庆裔找来，将事情说明之后。高庆裔也露出了惊讶之色。


“郎君，事情恐怕有变，还需早作打算。”


“哦？”


“虽然尚不清楚白时中为何被抓，可是从开封府出面的情况而言，事情可能不小。


咱虽说不准这件事会对议和产生什么影响，但应该早作打算才是。


当务之急，是要确保归途无虞……还请郎君命刘思率部前往陈桥支援。并使人通知兀林答撒鲁姆，命韩民毅前往期城，以便可以接应大军。开封实不宜久留。咱听说，威武军承宣使刘光世援兵即将到达，另外还有从各地前来的义勇。也纷纷向开封集结。时间越长，就越是危险。需尽快与赵老官儿达成盟约，撤离开封。”


高庆裔敏锐觉察到，白时中被抓，必然有事情发生。


虽不清楚究竟是为什么，但能让赵桓不惜破除大宋立朝以来所确定的刑不上大夫的规矩，便说明事情必然严重。白时中，是亲金一派，也是议和派的骨干。哪怕他被罢免了官职，在议和派中却有不小威望。某种程度上能左右赵老官儿的思想。


可现在，白时中被抓了！


这后面还会牵连出什么事情，可就不太好说。


所以，在开封逗留时间越长，就越危险……完颜宗望听完高庆裔的话。也颇为赞同。


“如此，让刘思过来。”


这个刘思，是渤海人，历史上曾为女真山西转运使，因高庆裔之事受牵连被宗磐罢官，郁郁而终。


刘思如今。拜猛安孛堇，一直负责后勤辎重。


其人性谨慎，心细如丝，算是高庆裔的心腹……完颜宗望吩咐了刘思之后，又把吴孝民找来，责令他务必在两天内，完成议和，同时下令，全军准备，随时开拔。


不仅仅是牟驼岗乱了，开封城里，依旧乱成一锅粥。


“汪伯彦曾收授白时中贿赂？”


“正是！”


朱桂纳苦笑回道：“昨夜臣将白时中带回开封府后，白时中便立刻招出，李邦彦、汪伯彦等人，都曾收受过他的贿赂，而且答应，会一力促成宋金之间的议和。”


赵桓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此事当真？”


“白时中还交出当时送与李、汪二人的礼单。”


“那小哥……”


“白时中说，太子失踪，与他没有关系。


他虽然收了贿赂，却并无意谋反，又怎敢劫持太子。陛下，看起来这开封城里，必然还有一股势力存在。此前马行街行刺太子，既然非虏贼所为，必然是他人所做。此次太子失踪，是否与这支势力有关？目前尚不清楚。但若纵容这股力量存在，只怕也不是好事……臣以为，当彻查此事，否则便无法找到太子下落。”


朱桂纳也是万分头疼。


原本只是想追查赵谌的下落，没成想却挖出来一帮子汉奸。


这件事，也就变得非常麻烦……李邦彦、汪伯彦等人，都是重臣，更极具名望。是否要收拾这些人，也就成了烫手山芋。要知道，一俟赵桓下令，这形势必然会变得更加复杂。那帮士大夫是否会束手就擒？目前尚在两可，实在是不好处理。


抓，会激起这些人的反弹。


开封之围尚未解除，这帮人若反弹起来，定然令局势恶化。


不抓？


难道眼睁睁看着这些人卖国？


赵桓道：“白时中之事，丈人莫再插手。


朕会让康王接手此事，由柏台负责审讯……丈人的身份，实不方便参与此事当中。”


历史上，赵构这个时候，已被委任河北兵马大元帅之职，驻守相州。


但由于玉尹此前和赵谌的那一番话，最终使得赵构未能赴任。如今，赵构仍留守在开封，做一个闲散王爷。同时由于赵谌私下里的进言，让赵桓对赵构产生了莫名的防范之意。一般来说，好事不会轮到这些个皇室子弟，但出了问题，需要有人背黑锅的时候，这些皇室子弟便是最好的人选。赵恒在这方面。毫不手软。


不管后世对赵桓是什么评价，但赵桓对家人，确是极好。


白时中的事情，已不再是简单的小事，弄不好就会演变成皇权和士大夫之间的碰撞。更不要说，这还将违背太祖赵匡胤留下的遗训……朱桂纳夹在中间，很难做人。


所以。让赵构去接手此事，的确是最佳人选……“接下来，丈人便集中所有力量。给朕挖出这股势力来。


朕倒是很想知道，是哪一个在背后使坏。对了，要确保小哥的安全。切不可出事。”


朱桂纳闻听，顿时长出一口气。


能够从这党锢之争里脱身出来，总是一桩好事。


至于太子赵谌的事情，朱桂纳当然是义不容辞。且不说赵谌是他的外孙，更是将来大宋的继承人，关系到他朱家日后的荣华富贵，朱桂纳怎么也不可能放松此事。


“臣，遵旨！”


朱桂纳离去之后，赵桓在紫宸殿徘徊不停。


昨夜，朱琏与他说过。感觉着赵谌不在开封城里。


这母子之间的感应，可谓是一桩极其奇妙的事情，赵桓也不敢掉以轻心。


可若是赵谌不在开封城里，又会在何处？


他曾派人仔细查询，从前夜到昨天。开封城只进出过两批人。


一批是女真使团，另一批便是太子亲军……若赵谌偷偷摸摸随着太子亲军出城倒还好说，有玉尹在，说不得会保太子周全。可如果是虏贼所为……那便危险了！


赵桓现在，宁愿相信赵谌是跟着太子亲军走，也不愿意相信。太子被虏贼掳走……可是，这玉尹怎恁大胆子？


亦或者，玉尹并不知晓太子在军中，岂不是也很危险？


“来人，宣种师道来。”


赵桓终于忍耐不住了，厉声喊喝。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种师道匆匆走进紫宸殿。


他今日正在秦凤军中整顿军务，听闻赵桓找他，不免有些疑惑。


“陛下，宣臣来何事？”


赵桓哪怕是再心急如焚，也要耐着性子。


“种卿，朕问你一件事……太子亲军如今在何处？”


“啊？”


种师道激灵灵打了个寒蝉，犹豫了一下，一咬牙道：“回陛下，老臣命玉尹前往陈桥，夺取陈桥渡口。”


“啊？”


赵桓吓了一跳，“老卿家，你这是什么意思？”


种师道一脸茫然道：“陛下不是命老臣教训一下虏贼吗？老臣思来想去，便觉得要想教训虏贼，莫过于把完颜宗望一干人留在开封城下。故而，老臣密令玉尹率太子亲军偷袭陈桥，截断虏贼退路。明晚，老臣将命十万大军强攻牟驼岗，将其一网打尽。”


赵桓差点一口血喷到种师道的脸上！


“朕只是……我的个天，老卿家，你弄错了，弄错了！”


哪怕是心里明知道种师道是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赵桓这时候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教训虏贼，是他的旨意。


说穿了，种师道这样安排，倒也算不得错误。


可是，可是……


赵桓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看着种师道，半晌说不出话来。


种师道也觉察到有些不对劲儿，忍不住问道：“陛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赵桓揉着面颊，半晌后苦笑道：“不瞒种卿，太子失踪了！”


“啊？”


种师道也吓了一跳，立刻反应过来，昨晚朱桂纳闯进白府，把白时中抓走是何缘故。


“那可有消息？”


看着种师道一脸的关切之色，赵桓心头的火气，倒是消减了一些。


他犹豫一下，轻声道：“目前尚无消息……朕也不和老卿家赘言。朕怀疑，太子很有可能，和玉尹玉府率一同出城去了。”


“不会吧！”


种师道脸色也变了，“玉尹可不是那种分不出轻重的人。”


他这心里，也忐忑起来，有些不知所措。万一赵谌真的跟着玉尹走了，岂不是危险？


赵桓道：“若玉尹知道太子在军中倒还好。


可朕就害怕，太子是偷偷混进去。玉府率也不清楚……嬛嬛也失踪了，还有圣人的妹子，也不见了踪迹。朕也知道，便是玉府率再大胆，也不会收留女人在军中。这样一来，朕反而更加担心……这些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别是连玉府率也不知道。”


我的个天！


种师道这脑袋里嗡的一声响。懵了……他可以肯定，如果太子等人真的是在太子亲军里，那么玉尹肯定是不知道状况。


“老卿家。朕只问你一句话，太子会不会有危险？”


“这个……”


种师道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危险？


那是胡扯……三千兵马，死守陈桥渡口。面对数万虏贼狂攻，你说有没有危险？可如果说有危险，岂不是让官家更担心？若官家出个好歹来，事情可就麻烦了。


思来想去，种师道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回禀陛下，非常危险！”


赵桓闻听倒吸一口凉气，半晌后道：“较之朝阳门还危险？”


“只怕比朝阳门，更危险十倍！”种师道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朝阳门之战，至少城中尚有数万精兵可以提供支援。可是陈桥之战。太子亲军可谓是孤军奋战，同时还要面临腹背受敌的局面。在援兵未抵达之前，太子亲军必须要死守陈桥。”


赵桓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很想臭骂种师道一顿。可是这时候，他也知道，便杀了种师道也没有用处……“老卿家，可否召回太子亲军？”


种师道苦笑道：“陛下，非老臣不想召回，实在是老臣现在也不知道。玉府率的行踪。老臣与他的命令，是便宜行事……也就是说，从出城之后，太子亲军便不再受老臣的控制。”


赵桓有一种要疯了的冲动，在大殿徘徊，久久不语。


虽然不确定赵谌就在太子亲军里，但确有极大的可能……如果，虽只是如果，赵谌在太子亲军，而玉尹又不清楚的情况下，一旦交锋，岂不是会变得非常危险？


不对，不是非常危险，根本就是九死一生！


“老卿家，陈桥附近，可有兵马？”


种师道想了想，沉声道：“威武军承宣使刘光世将抵达酸枣。


若以可能性而言，他这支兵马距离陈桥最近。除此之外，尚有河东义勇在汴口集结。可以通过汴口水军直下白马津，形成夹击之势，说不得能够牵制虏贼兵马。”


“如此，立刻派人通知刘世光，立刻命人前往汴口。


告诉附近的兵马，与朕立刻支援陈桥。哪个能率先抵达陈桥，朕便让他连升三级！”


赵桓挥舞着手臂，嘶声吼叫。


种师道也不敢再耽搁片刻，“老臣遵旨！”


说罢，他转身就走。


也许是太过于激动，赵桓咆哮之后，整个人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便坐下来。


他闭上眼睛，只觉一阵阵眩晕。


就在赵桓感到浑身乏力的时候，却感到一双小手搭在他的头上，为他轻轻按摩太阳穴。


赵桓没有回头，却知道那双小手的主人是谁。


“圣人，小哥不会有事的。”


朱琏站在赵桓身后，一脸凄苦之色，却强笑道：“臣妾知道，臣妾知道……不过，官家也别怪罪老种相公。这件事是臣妾之过，若臣妾平日里管束小哥严厉一些，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老种相公也是一心想要为官家尽忠，决不可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但愿得，小哥是个聪明的孩子，若情况不妙，定会和玉尹说明。”


“但愿如此，但愿如此吧！”


赵桓睁开眼睛，强笑道：“不过圣人也别太担心，说不定小哥并不在太子亲军里呢。”


“是啊，说不定他还躲在开封城里，想要让官家急上一回。”


夫妻两人相视一眼，其实都知道，对方是在好意欺骗。


天，已经完全黑了。


隔广济河，可遥遥看到陈桥渡口的灯火。


那陈桥渡口的金军大营里，一片寂静，显得格外祥和。


玉尹站在河畔，凝视对岸的金军大营。


在他身后，只有朱梦说和陈东两人，疏林中还埋伏了不足千人的兵马，等候命令。


原有的历史中，应该不存在这一次战斗。


随着时间的推移，玉尹越来越觉得，历史似乎正在偏离原有轨道。


拿下陈桥渡口，只是一个开始。


一旦女真人发现渡口被夺，定会知晓发生了何事。到时候，他将面临数万虏贼的攻击，以及来自封丘和白马津虏贼的夹击。这一战的凶险处，尤胜于之前的朝阳门。


但是，这一步却必须走！


如果不能把这支金军消灭掉，日后必然会成为心腹大患。


一直以来，他不都是在渴望着能够扭转历史吗？而今，扭转历史的契机，就在他手中。


“三郎，晋卿和觉民都已经渡河了吗？”


朱梦说点头道：“刚得到消息，吴玠和董先率部已经渡河成功，并已做好了准备。”


“现在，什么时候了？”


“已接近丑时。”


玉尹深吸一口气，突然扭头笑道：“三郎，紧张吗？”


朱梦说闻听倒是笑了，“小乙真个说笑，想当初自家也是在朝阳门斩杀过虏贼，区区小战，如何紧张？”


“可我有些紧张。”


“哦？”


玉尹仿佛梦呓般道：“因为我知道，这一战将关系我大宋国祚。


三郎，我说不得要扭转历史，未来的大宋朝，再也不会出现靖康之耻，我改变了历史。”


他声音不算大，时断时续。


所以，朱梦说和陈东都没有听太清楚，只是觉着有些奇怪。


想当初朝阳门之战时，玉尹可没有这般紧张的表现。怎地这一回，看上去有些患得患失？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法明白玉尹此时的心情。


只能静静站在玉尹身后，等待着玉尹发出攻击的命令……时间，一点点过去。


玉尹抬头看了看天色，差不多已经到了丑时。


对面的金军大营，依旧是一派寂静……玉尹深吸一口气，眼中流露出莫名的激动之色。


“梁玉成！”


“末将在！”


玉尹用力吐出胸中一口浊气，沉声道：“与我号炮三响，夺取陈桥！”

卷五 靖康耻 第363章 陈桥第一弹（二）


留守陈桥大营者，确是曹荣。


说来也倒霉，这曹荣自归降女真之后，便一直不太顺利。


先是在郭桥镇被玉尹打得狼狈而逃，最后连儿子曹宁也搭进去，可谓是丧子之痛。


随后在开封之战中，率部攻破了酸枣门。


但是在李纲拼死抵抗之下，到头来不仅仅是被了出去，曹荣还被神臂弓射伤，几乎丢了性命。也算是完颜宗望够意思，命军中大夫把他抢救回来。可是这伤势严重，怎可能好得利索？随着开封之战渐趋平缓，曹荣便被送到陈桥，进行调养。


这算不算是被得不偿失呢？


若当初不投降，坚守滑州，曹宁未必会死，自己也未必会受伤。


曹荣开始后悔了！


只是自古以来，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再想后悔，也没有了退路……当初跟随他投降的亲信，死的死，伤的伤。剩下那些人看他已经不成了，便纷纷寻找其他门路。


虽说陈桥大营也很重要，可毕竟离开前线，怎比得在那大营中留守风光？


曹荣知道，等完颜宗望撤兵后，他也就没了用处。说不定会被派到什么地方，这辈子也就算完了。


可现在后悔，有什么用处？


曹荣在陈桥大营，每天是长吁短叹，整日里借酒浇愁。


今天也是一样，他又喝了不少，早早便醉倒榻上，呼呼大睡……睡到后半夜，忽听叨叨叨三声号炮响，把曹荣从睡梦中惊醒。他睁开朦胧睡眼。一脸不快之色。


这大半夜，谁在放炮？


“将军，大事不好了……有宋军来袭。”


一个阿里喜闯进大帐，冲着曹荣大声叫嚷。


“喊个甚，来袭便来就是了。”


曹荣酒意还未下去，所以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便破口大骂。


这帮子阿里喜，真个没有半点规矩。全不把我放在眼中。进大帐至少也要禀报一声，怎能够就这么闯进来？不对，他刚才说什么！宋军袭营？这怎么可能……曹荣终于反应过来，激灵灵打了个寒蝉。


“你刚才说甚？”


“宋军袭营！”


“这不可能……”


曹荣呼的从床榻上坐起来，眼中露出骇然之色。


也难怪，大宋正在和完颜宗望议和，宋军也都集结于开封城下，怎会有宋军来袭营呢？不过，想来这阿里喜也不可能胡言乱语。曹荣的冷汗，唰的一下流下来。


毕竟曹荣在宦海中也沉浮了那么长的时间，如何能想不明白。这宋军为何会袭营？


也就是说，此前官家和女真人的议和，只是一个幌子而已。


真正的目的，恐怕是要麻痹完颜宗望，而后集结兵力，将开封城下的女真人一网打尽。


这官家，竟有如此魄力？


曹荣一直不觉得赵桓是个多有魄力的人，可现在看来，却小觑了这个方登基的大宋皇帝。


就在他思忖的时候。那阿里喜却急了。


“将军，宋军袭营，可要出击？”


“啊……出击，自然出击……来人，点燃烽火。通知郎君，情况可能有变化。”


赵桓是不是个有魄力的人，已经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他曹荣现在已经上了女真人这条船，怎地也要撑过今晚。再去说其他事。


随着曹荣一声令下，陈桥大营顿时沸腾起来。


曹荣披挂整齐，带着三千阿里喜冲出大营，直奔陈桥渡口。


此时，广济河南岸，灯火通明。


远处看，尘烟滚滚，也不清楚有多少宋军兵马。如果只看灯光火把，只怕也有近万人，星星点点，正迅速朝陈桥渡口逼近。


曹荣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嘶声吼道：“列阵，列阵……守住渡口，不可令宋军渡河。”


驻守陈桥大营的金兵，多是一些阿里喜。


所谓阿里喜，便是杂兵。


以从军中退下来的老弱病残为主……论战斗力，阿里喜自然比不得女真正兵凶悍。


可这些家伙也是久经战阵，用兵油子来形容，还远远不足。


眼见宋军向渡口逼近，这帮子阿里喜却未见慌张，在曹荣的指挥下，有条不紊的列阵排开。


长兵在前，短兵在后，马军列于左右。


可就在女真人刚把战阵摆好，却忽听陈桥大营中传来一阵骚乱。


刹那间，陈桥大营火光冲天，两队宋军犹如神兵天降，也不知是从何处钻出来，便冲入了大营。


董先、吴玠各领一千兵马，在陈桥大营中横冲直撞。


高宠、杨再兴、何元庆、呼延灼舞动兵器，只杀得金兵人仰马翻。


与此同时，河对岸的宋军也已经抵达。


玉尹一马当先，便踏上浮桥。


在他身后，太子亲军蜂拥而上，面对着已经乱成一团，无心抵抗的阿里喜，毫不费力便冲过了浮桥。


阿里喜很有经验，但同样也有一个问题，便是这些人的斗志，远远比不得女真正兵坚定。后有伏兵，前有敌军，金军顿时阵脚大乱。曹荣在马上嘶声吼叫，想要稳住阵脚。可这个时候，谁又会再去听从他的指挥？眼看宋军已经渡过广济河，曹荣便知道：完了！


这个时候，他也没有选择，拨马就想要逃跑……忽听身后有人呼唤他的名字：“背主宋贼，往哪里跑！今日便送你和你那儿子作伴去吧。”


曹荣一怔，下意识回身看去。


可这一看却不要紧，就见火光中，一员宋将身穿黑漆铁甲，从乱军中杀出一条血路，朝着他扑来。那宋将胯下马，掌中刀，犹如一支利箭般，眨眼间便到了近前。


“曹荣。便这么走了不成，看刀！”


这家伙是谁？


怎地看上去，如此年轻？


曹荣没认出对方，不过也不敢犹豫，举枪封挡。


哪知道，刀枪交击之后，那口长刀传来的巨力，让曹荣不由得激灵灵一个寒颤。便知道不妙。


这厮的刀，太重了！


曹荣不认得玉尹，可玉尹却认得曹荣。


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躲在了陈桥大营里……上次在郭桥镇，苦于手中兵力不足，所以放过了曹荣。这一次，既然被他遇上了，便怎么也不能把这汉奸放走才行。


玉尹刀疾马快，全不与曹荣喘息机会。


第一刀。曹荣崩开之后，不等他缓过劲，玉尹这第二刀便已经劈来。


曹荣双臂被震得发麻。已无力封挡。眼见玉尹又劈过来，他连忙一提缰绳，胯下战马原地一个小跳步，让开了玉尹的第二刀。玉尹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笑意，长刀落空之后，却没有停顿，猛然在马背上站起来，借助腰腹的力量，便拖刀横抹。


这一次。曹荣再也闪躲不开了！


只听咔嚓一声，虎出长刀撕开了曹荣胸腹前的铁甲，锋利的刀刃从他胸前抹过，玉尹也不回头，便策马杀入乱军中。一蓬血雾喷溅出来。在火光的照映下，透出一种极为妖异的绮丽。曹荣眼睛瞪得溜圆，张大嘴巴，便直挺挺从马背上栽下。


这厮，究竟是谁？


曹荣到死都没有弄清楚玉尹的身份。尸体落在地上上，便瞬间被往来的战马踏踩成一滩烂泥。


“曹将军死了？”


“曹将军死了……”


金兵眼见曹荣被杀，顿时溃不成军。


玉尹在乱军中横冲直撞，虎出长刀带起重重刀云，所过之处，杀得金兵血流成河。


忽然，他看到在战场上，有一队奇怪的宋兵。


为首那员宋将，胯下马掌中绣绒大刀，上下翻飞，马前竟无一合之敌。


可是在这宋将的身后，几十个宋军把三个宋兵保护在中间，正在和一队阿里喜拼杀。


那三个宋兵，怎看上去恁眼熟？


玉尹激灵灵打了个寒蝉，突然回身吼道：“毕进、袁朝年，随我来。”


说话间，胯下暗金一声长嘶，仰蹄把一个阿里喜踹翻在地，而后撒蹄直奔那队宋军而去。


“小哥，别慌，我来了！”


玉尹大吼一声，虎出长刀顺势斜撩，将一个正靠近的阿里喜斩杀。


这会儿，他慌神了！


因为他认出来，那战场上矮小的宋兵，赫然正是赵谌。


他怎么会在这里？


玉尹有一种快要疯了的冲动，虎出长刀使得更狠，更快。


眨眼间，他便来到那赵谌跟前，刚要开口询问，却见赵谌身边的宋兵欢声叫道：“小乙，你总算来了。”


“柔福帝姬？”


“十八妹？”


玉尹看清楚赵谌身边那两个宋兵，脑袋都大了。


赵谌脸色惨白，手里握着那柄玉尹送给他的匕首，声音颤抖道：“小乙，你来了……”


“胡闹，胡闹！”


玉尹大怒，忙挥手示意毕进和袁朝年过来，“保护他们退出疆场，若少一根毫毛，你二人提头来见。”


“喏！”


毕进和袁朝年杀得正痛快，听到玉尹这命令，自然不太高兴。


可是看玉尹那脸色，两人也不敢违背军令，忙带领部曲，保护着赵谌等人往河边退。与此同时，玉尹也来到那宋将身边，气急败坏道：“王燕哥，你也忒胆大了。”


王燕哥轮刀将一名金兵劈翻，“我有什么办法？


愿意为你们要南下，谁知道……小哥非要过来，我又怎敢去违抗他的命令？”


“该死，该死，该死！”


玉尹气得几欲发狂，可他也知道，也许这件事，真怪不得王燕哥。


赵谌也是个极有主意的小子，一旦倔强起来，还真不是王燕哥可以控制。可问题是，你也该和我说一声才是。若早知道赵谌在，怎地也不会让他跑到战场之上。


刚才若是他发现的晚一些。或者遇到几个凶悍的金兵，王燕哥一个人决不可能照顾过来。


可这是战场，他也无法埋怨王燕哥。


胸中一股怒气，便全都撒在了那些金兵身上，虎出长刀几乎被鲜血浸透……这场历史上并不存在的战事，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


随着曹荣被杀，金兵群龙无首，便很快溃不成军。若没有出赵谌这档子事。玉尹说不得会非常高兴。可现在，他已无心再去品尝喜悦，将金兵杀散之后，便下令收兵，打扫战场。


“员外，怎地不追击呢？”


呼延灼催马到了跟前，低声询问。


玉尹一脸纠结之色，看左右无人，便轻声道：“老将军。有大麻烦了！”


“怎么？”


“太子在这里。”


“咳咳咳……”一句话，引来呼延灼一阵剧烈的咳嗽。


半晌后，他惊声道：“太子怎么会在这里。员外你休要玩笑。”


“若真是玩笑便好了……老将军，随我来吧。”


玉尹让吴玠和董先等人打扫战场，带着呼延灼，便直奔营寨。


陈桥大营里，还残留着方才纵火的痕迹，入目一派狼藉。在一座小帐外停下脚步。


毕进和袁朝年在外面守着，小帐周围，还有十几名宋军守卫。


这时候，毕进和袁朝年也觉察到事情不太对劲儿。方才护送这些人下来。便听到两个女孩子的说话声音。再加上先前玉尹的态度，便是傻子也知道，这些人身份不一般。


“府率……”


“在外面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喏！”


玉尹和呼延灼直奔小帐走来，守在小帐门口的宋军见状。忙躬身行礼。


若在从前，说不得玉尹还会还礼。


可这个时候，他哪有这心情，便径自挑帘走进小帐。


“小乙方才那样子，真个可怕。”


“是啊。我便从未见过小乙如此模样，和他操琴时，全然不像。”


王燕哥坐在一旁，听着柔福帝姬和朱璇两人叽叽喳喳的说着话，一脸苦涩的笑容。


赵谌这时候也平静过来，正握着拳头低着头，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他在埋怨自己，方才那等大场面，怎地被吓得傻了？连一个虏贼都没能杀掉。


玉尹走进小帐，赵多福和朱璇立刻闭上了嘴巴。


两个人，两双明眸盯着玉尹，小嘴张得老大，半晌说不出话来。


也着实是玉尹此时造型太过拉风，由于心急，所以下了战场之后，玉尹根本没来得及清理打扫，铁甲上还沾着粘稠的鲜血，一进门，便有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弥散。


“小乙……”


赵谌站起来，想要说话。


玉尹叹了口气，取下头上的兜鏊，苦笑看着眼前三人，“你们……你们也忒胆大了。”


呼延灼认得赵谌三人，进小帐后便目瞪口呆。


不过，听了玉尹说话的口气，他更加震惊……这可是太子啊，你竟然这般责怪他们？


哪知道，玉尹话出口，赵谌反而不怕了。


他嬉皮笑脸道：“小乙，你莫生气才是，我也不知道，你带着太子亲军出城，竟然是来打仗。


我是想着，太子亲军嘛，我这太子不在，算得甚太子亲军？


再说了，我也有些想念阿翁，以为你们是要南下金陵，便跟着来了，你可别生气。”


便是再生气，赵谌把话说到这份上，玉尹也只有苦笑。


他扭头朝柔福帝姬和朱璇看去，刚要说话，却见柔福帝姬道：“小乙，不许生气。”


尼玛，难道老子连生气的权利都没了吗？


玉尹忍不住在心里爆了一句粗口，而后苦笑道：“公主，十八妹，你们这是在找死啊。”


本想说的婉转一些，可这心里憋着口气，话出口，便有些忍不住了。


朱璇眼睛一瞪，“小乙，你休要吓我们。


外面战事都已经结束了，哪里还有什么危险？”


“结束？”


玉尹脸上苦意更浓，“两位小姑奶奶，这战事哪里有结束，这连开始都还没有呢。”


王燕哥脸色一变，似乎明白了什么。


“员外的意思是……”


玉尹点点头，沉声道：“自家奉老种相公之命，偷袭陈桥，截断虏贼退路。


最迟后日，老种相公便会发动反击。到时候虏贼必然会从这里经过，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大战。不但如此，我们还要面临从封丘赶来的金兵，可以说是腹背受敌。


公主，你们现在该明白了吧……我们来这里，不是玩耍游乐，而是要在这里等死。”


赵多福和朱璇的脸色，顿时惨白。


赵谌也露出了紧张之色，不过比柔福帝姬两人好一些，他并没有太过慌张。


“小乙，你别说了，现在该怎么办？”


玉尹想了想，扭头对呼延灼道：“老将军，只有烦劳你辛苦一趟。


我而今手下兵力已经不足，最多与你二百人。请你护送太子即刻渡河，返回开封。”


“这……”


呼延灼心里有些不情愿。


似这般大场面，这辈子未必能碰上一回。


呼延灼乃将门之后，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能够同父兄那般，马革裹尸，战死疆场。


可是……


他想了想，还是点头应下。


“如此，便尊员外之意。”


毕竟赵谌关系重大，若真个出了意外，不晓得会有多少人人头落地。


孰轻孰重，呼延灼还是能够分得出。所以，哪怕是心里再不愿意，也只能点头同意。


当下，玉尹便点了二百兵卒与呼延灼。


赵谌也不太愿意走，但他知道，若留在陈桥，只会给玉尹增加负担。


“小乙，方才你那等死之言，忒难听。


我便在开封等你凯旋回来，到时候我会出城，为你敬上一杯水酒。”


这句话，说的颇为入耳。


玉尹发现，赵谌好像长大了……当下微微一笑，“便为了小哥这杯水酒，自家也一定会回去。”


“小乙，若是太危险，你可不要逞能。”


似乎知道，玉尹这一战将是万分凶险，赵多福忍不住拉住了玉尹的手，轻声叮咛。


那双明眸中，闪烁着泪光。


不知为何，却让玉尹想起了临别时，燕奴的泪水……

卷五 靖康耻 第364章 走不了啦！


天还没亮，陈桥已归于平静。


玉尹站在浮桥一端，目送呼延灼王燕哥保护着赵谌三人的队伍渐行渐远，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心里面莫名发酸，赵多福那一刻的叮咛，让这个反应迟钝的家伙似乎领会到了什么。可就算是领会到了，又能如何？他已经娶妻生女，而赵多福更是高高在上的柔福帝姬，两人之间的距离，若天涯海角，根本无法逾越过去。


最难消受美人恩，大概就是这样吧！


其实，不仅仅是赵多福，还有朱璇似有还无的情愫流露，也使得玉尹感到头疼……算了算了，还是先想办法活下去再说吧。


这时候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陈桥虽然被夺取了，但接下来，只怕要面对女真人凶猛的反击。这是女真人唯一的活路，他们怎可能坐视被玉尹占居？


回到大营，玉尹直奔中军大帐。


虽说陈桥大营被偷袭了一下，但并没有损失太多。


许多军帐尚可以使用，宋军将士在经过一夜奔波辛苦之后，也都各自休息去了。


火头兵开始埋锅造饭。


陈桥大营中的粮食可不少，倒也不需要太担心肚子问题。


朱梦说和陈东不在中军大帐，带着人清点大营中的辎重粮草。吴玠、董先等人，则已恭候多时，见玉尹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见礼，玉尹则摆手示意大家先坐下。


“呼延老将军呢？”


“哦。我有事情要他去做，大家不必等候。”


吴玠等人，并不清楚赵谌的事情，所以也没有去多问，便七嘴八舌说起话来。


“员外，接下来要如何做？”


玉尹呵呵笑道：“行军打仗，非我所长。


两位将军只管说。莫在乎我的想法……接下来，咱们要面临虏贼反扑，陈桥无险可守。单凭广济河，恐怕还不足以保证。此外，封丘虏贼。也不会袖手旁观。他们一定会拼命反扑，夺取陈桥镇。诸君，接下来将是生死关头，还请诸君畅所欲言。”


吴玠和董先相视一人，点了点头。


行军打仗最害怕什么事情？


便是外行指挥内行，明明不懂，偏要指手画脚。


玉尹这么开诚布公的说话，也让吴玠对玉尹的感官加分不少。


他犹豫一下后，刚要说话，却听得一旁杨再兴开口道：“哥哥。单凭一个陈桥镇，腹背受敌，根本不足以坚守。以我之见，这么干等着挨打，还不如主动出击。抢占先机。”


杨再兴以侍卫亲军马军司兵马使的身份说话，吴玠和董先，都闭上了嘴巴。


论职位，这大帐中也只有吴玠可以和杨再兴相提并论，便是董先，也要低了一头。


不过。杨再兴是玉尹的亲信。


既然他开了口，吴玠倒也不好说什么。


玉尹饶有兴趣看向杨再兴，笑眯眯道：“大郎能说出这话来，足见长进不小，令人欣喜。不过，大郎可有主意？我们该如何主动出击呢？”


杨再兴，却愣住了！


他说这话，也是潜意识的想到，却没有一个完整的概念。


听到玉尹问他，杨再兴的脸一下子红了。该怎么主动出击？我又怎知该如何出击？


见杨再兴回答不上来，吴玠忙一旁道：“大郎言主动出击确是一个好主意。


此前曹荣夺取期城，却因其他原因最终放弃。我听说，期城而今守卫松懈，并无太多虏贼驻守。且期城又地处封丘和陈桥之间，夺取期城之后，便可阻止封丘虏贼。便阻止不得，也能牵制虏贼一部分兵力，如此则陈桥的压力便可以减轻。


想来，大郎也是这个意思。”


吴玠这是给自己解围啊！


杨再兴忙不迭若小鸡啄米般点头，表示吴玠说的不错。


玉尹不禁笑起来，“既然如此，要如何夺取期城？”


这一回，杨再兴没有再开口，而是把目光转移到了吴玠的身上。


吴玠微微一笑，“末将正要说到此事……今员外手中，不过兵马三千。所以末将也不求多，只求八百马军，星夜出击，赶赴期城，将期城拿下。陈桥虽无险可守，但地势相对狭窄，并不利于虏贼展开兵力。员外可留在陈桥，抵御虏贼反扑。”


“这个……”


一旁董先，不禁露出迟疑之色。


依着他的想法，夺取期城应该由他来做。


毕竟吴玠才来诸率府，不管是玉尹还是董先等人，对吴玠都算不得太熟悉。若吴玠不能在期城有效阻拦虏贼，玉尹势必要腹背受敌，陷入险境。不过，吴玠能想出这个主意，说明也有些手段……只是不清楚，这个人是否值得员外信任呢？


此时的吴玠，只是秦凤军中排名最后的正将，默默无闻。


董先有此想法，倒也在情理之中。


可玉尹却知道吴玠的本事，历史上那可是南宋能够独当一方的名将，岂可等闲视之。


他看着吴玠，也不说话。


大帐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下来，便是吴玠，也感到有些不安。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却听玉尹道：“既然晋卿请战，便准你前去。


大郎，你随晋卿同行，当多听晋卿的主意，休乱耍性子，更不可以不听从差遣。晋卿便率本部人马即刻出击，夺取期城之后，务必坚守至明日子时。子时之后，可视情况而定。期城能守则守，不能守则弃，休要勉强，平白丢了你二人性命。”


这便是全权交由吴玠来负责了！


吴玠和杨再兴相视一眼，杨再兴起身道：“哥哥放心。自家虽有时会犯浑，但绝不会违背哥哥吩咐。”


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玉尹这样做，便等于是把他的后背，交给了吴玠。


这份信任，足以让吴玠激动万分，当下插手应诺道：“员外放心。吴玠定不负员外所托。”


两人领命而去，恰逢朱梦说陈东二人回来。


“晋卿和大郎这是去哪儿？”


“我让他二人即刻出发，夺取期城。”


朱梦说两人一怔。不由自主的便向董先看去。夺取期城，也是两人方才商议的策略。不过在朱梦说和陈东看来，便是要夺取期城。也该让董先负责，怎交给了吴玠？


这党锢观念，已根深蒂固。


吴玠是个外来人，便比不得董先这种跟随玉尹近一年之久的人牢靠。


玉尹，却笑了！


他当然明白朱梦说和陈东的想法，可是若以才干而言，他宁可信吴玠多一些……当然了，若没有吴玠的出现，夺取期城便非董先莫属。可如今有了吴玠，玉尹相信。凭吴玠的本事，在期城的作用，可能远比董先更强，所以他选择了吴玠。


“员外，这吴晋卿……


末将并不是说吴将军不可靠。只是这期城极为关键，虽有大郎相助，吴玠真能守住？”


玉尹颇有深意的看了董先一眼，轻声道：“我既然选择了吴玠，便只能信他。


况且，陈桥同样关键。也需有大将指挥……我方才已经说了，冲锋陷阵，我可能比你们强，但指挥如此大战，还是要靠觉民的手段。吴玠虽有能力，却不如觉民让我放心。我把陈桥守御便交给觉民负责，包括我在内，都会听从觉民调遣。”


若说董先心里没有不满，那是假话。


可玉尹这番话出口，便是再多的不满，也一下子消失不见。


董先也连忙起身，“员外放心，董先必死战到底，不负员外托付。”


“三郎和少阳，便负责协助觉民。


天亮之前，必须要把一应事务处理得当，广济河面的浮桥，也必须要尽快摧毁……总之，在虏贼反扑之前，需做好一切准备。


如今我等算是孤军奋战，能否守住陈桥，全歼完颜斡离不所部，便要看诸君手段。”


“我等，唯死战耳！”


董先朱梦说和陈东三人，齐声领命，而后便匆匆离去。


待三人离开，玉尹这才长出一口气。原以为这主帅只要能行军打仗就成，但真个独立领兵，玉尹才发现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军中，同样也要讲政治，讲手段，讲平衡……就比如方才吴玠和董先的事情，若不安抚住董先，必然会有麻烦。


玉尹越来越觉着，自己和前世那个屌丝文青渐行渐远。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越来越像一个政客……至少，在平衡和妥协方便，也能游刃有余。


没想到，自己还有这等天赋。


也许之前所想并无差错，郭桥镇大捷的时候，玉尹曾想过放弃兵权。


如今看起来，他的想法似乎没有错误……时间，一点点过去。


不知不觉已过寅时，天边露出鱼肚白的亮光。


随着立春，天亮的越来越早……玉尹在蒙蒙的曙光中，带着高宠何元庆二人巡视沿河防务。


朱梦说在陈桥大营中，发现了一门霹雳炮，应该是当初郭药师从徽宗皇帝手里讨要过去的物资。也不知为什么，到现在才送来陈桥大营，便安放在一座小帐里。


除了这尊霹雳炮外，还有些弹药一并被发现。


朱梦说看到这门霹雳炮后，便立刻把梁玉成从玉尹身边要走，并委派了三十名帮手协助梁玉成，埋伏在广济河北岸一处土丘上。从那土丘上向南看，哪怕是隔着广济河，也能看清楚对面的情况。梁玉成是连凌振都称赞的炮手，这霹雳炮在他手中，才是真个能大放光彩。


除此之外。这陈桥大营里还有八十余张神臂弓，以及大批的箭矢。


董先二话不说，立刻从部曲当中抽调出二百多人，组成神臂弓队，在河边埋伏下来。


一路坐下来，便看到所有人都在忙碌不停。


玉尹轻轻点头，正准备返回大营中休息。却见远处一匹战马飞驰而来，眨眼间便到了玉尹跟前。


“员外，大事不好。”


玉尹闻听一怔。便道：“发生何事？”


“呼延将军在河南二十里外，遭遇虏贼前锋人马伏击。


老将军带领在芦淞坡死战，却难以突围……老将军派人传信。请员外速速发兵救援。”


伏兵？


虏贼来的好快！


玉尹乍闻呼延灼被伏击，也是大吃一惊。


“十三郎，小乙，立刻点上马军，随我驰援老将军。”


救出呼延灼，是必须要做的事情。但比呼延灼更重要的，却是队伍中的赵谌和赵多福等人。


玉尹闻听之后，顿时急了眼。


他二话不说，连忙翻身上马，从一名亲随手中接过虎出长刀。催马便向河上浮桥冲去。


此时，大部分浮桥已变成熊熊烈焰。


唯一还没有烧毁的浮桥一端，陈东正带着人准备点火。


“少阳，等等！”


玉尹忙大声喊道：“先留下这座浮桥……”


“员外，这是怎地？”


“呼延老将军在芦淞坡遭遇虏贼。我要前去救援……把这座浮桥保留住，若辰时不见我回来，便一把火烧了，休再等我回来。”


玉尹说话间，已纵马冲上浮桥。


陈东站在河边，看着玉尹扬尘而去。不由得眉头一蹙，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不多时，高宠与何元庆，也带着马军来到。


两人和陈东点了点头，也没有交谈，便冲上浮桥。一队马军风驰电掣而去，陈东眉头紧锁。就在这时候，朱梦说匆匆从远处赶来，离老远就喊道：“少阳，怎还不放火？”


“三郎，好像有点不对劲。”


陈东上前把朱梦说拉到旁边，低声道：“呼延灼老将军在芦淞坡遭遇虏贼伏击，员外便带人赶去救援。我总觉得，这里面恐怕有问题……芦淞坡是往开封的必经之路。老将军在芦淞坡遭遇伏击，便说明他是要返回开封。依着老将军性子，断然不可能在这时候离开战场。而且他走的很匆忙，甚至连咱们也不清楚状况。


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呼延灼此生最大愿望，便是能战死疆场，马革裹尸。


朱梦说浓眉抖了抖，二话不说，扭头便喊道：“立刻通知董副率，让他带人接应。”


“三郎，你这是……”


“小乙的性子，若不是出了大事，绝不会似先前那般急躁，甚至连觉民都没有通知。


我担心，老将军那边可能有什么重要的人或者事物，否则老将军也不可能离开……少阳，休要再胡思乱想。且先做好准备，只怕虏贼的反扑，很快就要来了。


你带上一支人马，在河对岸埋伏下来。


若虏贼没有追兵，你便随着员外一同回来……若是虏贼有追兵，就擂鼓鸣炮，虚张声势，以迷惑虏贼。呵呵，直他娘的，还真是刺激。这一次，确是你我的好机会。”


陈东也是聪明人，听朱梦说说完，二话不说，便立刻进行安排。


董先陈东等人的行动，暂且不提。


玉尹过河之后，便直奔芦淞坡方向而去。


此时，天已大亮，一轮照样从东方升起，阳光洒满大地。


初春时节的景色，在阳光下很是动人。可玉尹这时候，却没有心情去关注，不停催马，心急如焚。


眼见着就要到芦淞坡，便听到前方传来喊杀声。


玉尹勒马，手搭凉棚眺望，就看到不远处一座土丘下，数百名虏贼正朝着土丘疯狂攻击。土丘上的宋军，在虏贼的攻击下已隐隐呈现出抵挡不住的架势。玉尹顿时急了眼，催马便朝着敌阵冲去。在他身后，高宠与何元庆带着马军也渐渐逼近。


“老将军休要慌张，玉尹来了！”


伴随着距离芦淞坡越来越近，玉尹高声呐喊。


早在玉尹冲过来的时候，便有人觉察到了他的到来……不过，不是土丘上的宋军，而是围攻宋军的金兵。


“有宋狗过来！”


一名女真正兵大声叫喊，刹那间，就见从金兵中杀出一队女真人。


为首的女真正兵，跨马执弓，一边奔跑，一边玩弓射箭……眼看着双方只剩下百步距离，玉尹举刀拨打雕翎，暗金一声长嘶，在急速奔行中陡然加速，速度一下子提升了许多。那女真正兵显然没有想到暗金加速，才射出三支箭，玉尹便到了他跟前。虎出长刀架起横抹，暗金如同闪电般从那女真正兵身边掠过，刀口一翻，噗的便把那金兵砍下马去……玉尹脸看也不看，纵马便冲进了敌阵之中。


虎出长刀上下翻飞，刀云翻滚。


一名蒲辇孛堇纵马上前，二马错蹬一刹那，玉尹空出一只手，从马背上抽出一支钢鞭，啪的便拍在那蒲辇孛堇的兜鏊上，顿时把对方打得脑浆迸裂，当场毙命。


与此同时，高宠与何元庆也杀过来。


而土丘上的宋军，见援兵抵达，也是精神大振。


呼延灼一马当先，在前方冲杀，王燕哥紧随其后，保护着赵谌三人冲下山岗。双方里应外合，眨眼间便把金兵冲散。


“员外，你再来迟一些，可就要出大事了！”


呼延灼血染征袍，气喘吁吁道。


玉尹则在马上微微欠身，“老将军，这支虏贼从何处来？”


“是从牟驼岗方向……”


玉尹闻听，倒吸一口凉气，难不成自己刚拿下陈桥，完颜宗望便觉察到了吗？若是如此，那陈桥所要面临的压力，恐怕会超出他原先估计。


远处天边，狼烟滚滚，似有马队正在逼近。


玉尹心知这不是说话的时候，便拨转马头喝道：“休要恋战，马上撤回陈桥……”


他朝一旁马上的赵谌看了一眼，心里一阵发苦：这一回，怕是真个走不得了！

卷五 靖康耻 第365章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说来也巧！


本来，按照高庆裔的吩咐，刘思早在昨夜就该抵达陈桥。


偏偏出了点小问题，以至于刘思的行程被耽搁，在昨日午后启程动身，赶来陈桥。


也正是这半天的时间，使得玉尹得以顺利夺取陈桥。


若不然，以刘思手下女真正兵的战斗力，玉尹想要获胜，也要费些手脚。


听闻陈桥被宋军占领，刘思也是大吃一惊，忙率部直奔广济河渡口。同时，他又派出部曲，赶赴牟驼岗通知完颜宗望。到这个时候，刘思就算是傻子，也知道宋军所谓的议和，不过是瞒天过海之计罢了。真正目的，是要把他们留在开封。


抵达广济河畔，已是晌午。


隔河相望，就看见广济河北岸宋军旌旗林立，斧钺生辉。


乍一看，着实让刘思吓了一大跳。他看不出宋军具体的数量，不免有些心惊肉跳。


刘思是个极其谨慎的人，他手中只有一猛安兵马，兵力严重不足。


依照着女真人的兵力配置，只记录正兵数量。而女真正兵则是一人双马，重甲长矛。同时，还配备一名随从阿里喜，但是却不计入花名册。换句话说，女真所谓的一猛安，差不多是一千六百人。阿里喜就类似于正兵家奴，只在正兵名下。


广济河上的浮桥，已经被全部烧毁。


河边上还漂浮着浮桥残骸，随着湍急河水忽隐忽现。


刘思没有弄明白宋军的兵力，所以也不敢轻举妄动。他立刻下令，命八百阿里喜就地砍伐树木，同时又下令女真正兵，沿广济河东西两侧，搜寻船只，做渡河准备。


玉尹站在广济河北岸的土丘上，梁玉成正带着人，搭建炮具……“小哥。可有后悔？”


玉尹突然扭头，向赵谌看去。


随玉尹退回陈桥，赵谌就有些沉默。


他也不说话，就跟在玉尹的身边，活脱脱一个小尾巴的样子，却又一言不发，全无往日的活泼。


听到玉尹问他，赵谌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玉尹。半晌后摇摇头，轻声道：“有小乙在，便不怕。”


玉尹闻听，却笑了。


楼兰宝刀遥指河对岸，他长叹一声道：“其实，那些虏贼也是娘生爹养，和普通人差不得太多。之所以如此悍勇，是因为他们生于白山黑水，条件恶劣。不得不拼命。若不拼命，便只有死路一条……说句不好听的话，那只是一帮子蛮夷。


可就是这些蛮夷。把百倍于他们的大辽消灭。


我突然想起一句话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辽人，便是太安乐，才会亡国；而女真人则有着强烈的忧患意识，所以才百战不殆。小哥，有没有想到什么呢？”


赵谌抬起头，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闪啊闪啊。


“小乙，你是在说，我大宋过的太安乐吗？”


“我不知道。”


玉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可我知道，在这些虏贼纵横驰骋塞北的时候，咱们宋人，却风花雪月，吟诵诗赋……我曾去过漠北。更领教过那边恶劣的环境。


漠北诸部，都正在为生存而努力，便是那亡国的辽人，也在励精图治。


可我回来开封之后，却见处处歌舞升平。文官忙着勾心斗角。武将一个个贪生怕死，便是在坊巷之中，个个也都沉浸在享乐之中。那时候，我便觉着，大宋没救了！


我曾想过，要离开东京，从此不再回来。


可是离开东京，才知道故土难离，这里毕竟有我太多的牵挂……”


赵谌似懂非懂得点头，看向对岸女真人的目光，也逐渐坚定起来。


玉尹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可这心里憋着许多话，若不能说出来，便郁闷至极。


这些话，可能已存了两年有余。


从前，他只是懵懵懂懂，但如今，他已经明白了，清楚了！


责任！


前世他便不懂什么叫做责任。


他那时候，琴技高超，却愤世嫉俗。这个看不惯，那个看不惯，便学了一身的本事，又有何用？反倒是父亲生前的几个弟子，虽说走了偏锋，但至少把国乐这个理念传承下来。唯有他，穷困潦倒一世，抱着那劳什子文青范儿，最终一事无成。


他不愿意改变，更不接受改变。


以至于最后，被时代所抛弃……这个道理，他一直到最近才算明白过来。


他想对赵谌说出来，哪怕赵谌不懂，他还是要说。


“小哥，我才学不高，也没有考取过功名。


除了些许琴艺，我能教你的东西不多。但我希望，你能记住我今天的这些话：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我大宋自立朝以来，就面临着亘古以来未有之局面。


四面环敌，西夏、回纥、吐蕃、契丹、女真……甚至还包括南面的大理，莫不对我大宋虎视眈眈。再往外，还有斡罗斯、高丽、以及东瀛扶桑。他们或许现在还不强大，可有朝一日一旦崛起，便会狠狠咬咱们一口，把咱们咬得遍体鳞伤。


我曾有一个梦想：凡太阳照处，我大宋铁蹄皆可至。


只是，我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机会，但我希望有一天，小哥能为我实现这个愿望。


你是要做那死于安乐的陈后主和李后主，还是愿意做那开疆扩土，建立千秋万代基业的汉高祖，唐太宗呢？”


玉尹的话语中，带着一股子莫名的蛊惑之意。


赵谌的眼睛，越来越亮，胸脯挺得越来越高，脸上更流露出一种无法言语的光泽。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他对这八个字并不陌生，可是却没有像这一刻，感触如此深刻。


“小乙……”


赵谌轻声道：“我一定会帮你实现这个愿望。”


“嗯？”


玉尹看了他一眼，沉声道：“你说什么？”


“我……”


“大声点！”


体内，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直让赵谌的脸发烫。


他突然大声喊道：“小乙，我一定会帮你实现这个愿望！”


对于这个跟随在玉尹身边，一身宋军士兵打扮的小孩子。梁玉成等人都充满了好奇。


忽然听到赵谌这么一嗓子，梁玉成愣了一下，扭头向赵谌看去。


少年，正该是一个热血澎湃的年纪。


赵谌的脸通红，看着玉尹，眼中充满了坚定。


我不要和阿翁那样，沉迷酒色；我不要和阿爹那样，怯懦软弱……赵谌突然转身。冲着土丘下的宋军大声喊道：“我乃太子赵谌，今将与你们并肩作战！”


玉尹一怔，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笑容。


而梁玉成等人，则是目瞪口呆。


太子？


梁玉成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什么，起身高呼：“太子威武！”


便是正赶来的董先等人，也听到了那一声稚嫩的呐喊。一双双目光，唰的一下子凝聚在那小小土丘上。玉尹先前诸般奇怪的反应，似乎一下子都有了合理解释。


太子，竟也在此。


“撼山易。撼太子亲军难！”


朱梦说眼珠一转，大声呐喊。


董先等人也是一怔，旋即随着朱梦说高声叫喊。并且如传染一般，迅速蔓延着北岸的各个角落。


许多宋军，甚至还不清楚是什么状况。


但听到这呐喊声，也跟着一起叫喊，士气陡然大振。


赵多福和朱璇，本在陈桥大营中休息。


忽听外面喊声一片，忙冲出大帐，紧张问道：“王娘子，发生何时？”


王燕哥一脸迷茫。道：“奴也不知，只突然间外面在喊‘撼山易，撼太子亲军难’的口号。”


莫非……


赵多福向朱璇看去，眼中透着复杂之色。


想来，是玉尹把太子在营中的消息传了出去。可这样一来。岂不是让太子更加危险？


可这个时候，她们无法责怪玉尹。


大战将临，更需要振奋士气……这个时候，又有什么事情，能比太子亲征更有用处？


“王娘子。你说小乙他们，能拦住虏贼吗？”


王燕哥神情复杂，半晌后摇摇头，轻声道：“陈桥无险可守，或可阻虏贼一时，但却无法拦住对方。只看小乙的手段如何，好的话，能坚守到援兵抵达，坏的话，恐怕最迟今晚，虏贼便能渡过广济河……到时候，必然会有一场惨烈厮杀。”


赵多福和朱璇的脸色，都变了。


良久，赵多福突然道：“王娘子，能否与我一口宝剑？”


“宝剑？”


“我才要做那虏贼的俘虏。”


一旁朱璇，如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王燕哥脸上透出一抹赞赏笑意，便轻声道：“这事好办，待会儿我便去找呼延老将军讨要。”


说实话，王燕哥最初并不想做这劳什子护卫。


在她看来，赵多福不过是个被宠坏的孩子，根本不需要保护。


试想，她出行有骨朵子随行，平日里则呆在皇宫之中，哪里会有什么危险？对于一个曾跃马疆场的女将而言，王燕哥不太想接受。后来还是玉尹拜托高宠去劝说，加之王燕哥一个寡妇留在东京，也着实有些麻烦，便从了玉尹之说，做赵多福护卫。


一直以来，她都拿赵多福等人当小孩子看。


哪怕是之前陪着她们出京，王燕哥也没有太在意。


直到现在，她发现赵多福和朱璇两人的身上，竟有那么一股子不输于她的英气，心中便有些欢喜。


只是，她有些奇怪，玉尹为什么要揭穿赵谌的身份？


靖康元年正月二十三日辰时。


开封城门紧闭，李梲更停止了与女真人的谈判。


直到此时，完颜宗望等人才反应过来，他们好像中了老赵官家的缓兵之计。就在完颜宗望等人忙不迭下令撤兵时，探马来报，河南府府尹翟兴，自洛阳招募义勇，已过郑州，正迅速向牟驼岗扑来。从郑州到牟驼岗，也就一百多里的距离。


翟兴以渑池阳壶人张玘为前锋。距离开封已不足百里。


与此同时，驻扎酸枣的威武军承宣使刘世光，领威武军正迅速向封丘靠拢。此外，汴口水军也是蠢蠢欲动，又逼近白马津的意图。一条条坏消息传来，让完颜宗望不禁焦头烂额。而平日里素以足智多谋而著称的高庆裔和郭药师，也都慌了。


“二太子，大事不好！”


就在完颜宗望手忙脚乱的时候。刘思的信使抵达牟驼岗。


“宋军昨夜突然奇袭陈桥，已占领陈桥渡口，焚毁广济河浮桥……其兵力尚不清楚。


刘思孛堇请二太子即刻发兵救援，同时要小心宋狗使诈。”


“陈桥渡口被宋军夺走了？曹荣又在何处？”


郭药师闻听，忍不住破口大骂。


那信使匍匐在大帐里，却连一句话也不敢说。


完颜宗望这时候倒冷静下来，一摆手，沉声道：“陈桥渡口被破，怕曹荣也凶多吉少。


而今非追究责任的时候。此乃我之过，却小瞧了这老赵官家。


郭将军，着你即刻领本部兵马。火速赶往陈桥，务必在天黑之前，夺回陈桥渡口，架设浮桥，以便于大军撤退。赛里与阿鲁补领本部兵马立刻出兵，佯攻开封……切记，不可恋战，以免被宋狗合围。赛里，你性情暴烈。更要听阿鲁补劝说。


高尚书，你与我立刻整顿兵马，午时务必开拔，不得有误……”


而今，已是女真东路军生死存亡关头。金军大帐中，众人齐声应诺。


完颜赛里和完颜阿鲁补立刻冲出大帐，点起兵马，向开封宋军发动攻击。正如完颜宗望所言，这是佯攻。目的便是要拖住宋军的脚步，令大军可以安然撤离。


完颜宗望自己，和高庆裔连忙收整兵马，着手准备撤退。


一场本不存在于历史中的大战，也随之拉开序幕……距离陈桥东五十里处，有一座村庄，名叫狄马营。


在十里八乡，这狄马营规模可算不小，有近三百户人家。其中，多以狄、焦两姓人居多。


据说，这狄马营始建于皇佑年间，是当时枢密使狄青得胜凯旋，曾在此驻营。


村里的住户，也多是狄青当年的亲兵部将后代。狄青生前遭受了各种猜忌和打压，最终郁郁而终。死后，虽得到无上的荣耀，可狄马营的人却不愿意领这个情。


狄青被罢黜后，幽居陈州。


文彦博三番五次恐吓，仁宗皇帝坐视不管……狄青死后，狄青后人在狄马营乡亲的邀请下定居在村里，更成为狄马营的大姓人家。


而今狄马营的庄主，名叫狄克敌。


他是狄青的后人，对大宋朝堂极为敌视。


政和初年，狄克敌以太学内舍登第出身夺取功名，却辞官不做，得了个朝奉郎的文散官衔，回到了狄马营。之所以要上太学，也是为了完成狄青夙愿。狄青生前，虽战功显赫，可正是由于没有功名，到头来被文官体系百般羞辱，各种打压。


临死前，狄青曾留下遗愿，希望子孙能弃武从文，考取功名。


历经两代人努力，狄克敌最终完成了狄青的愿望。可是出于对大宋朝廷的敌视，狄克敌不愿留在朝堂。


开封之围之初，狄克敌便一直留意局势变化。


他对大宋朝堂深恶痛绝，可是对大宋却感情颇深。


以至于开封之战初，狄克敌曾组织乡勇，想要驰援开封。哪知道他刚组织起人来，却传来朝廷与女真人议和的消息。狄克敌将门之后，怎能接受如此结果？一怒之下，他下令解散乡勇，留守狄马营自保，并且发誓，再也不会关心大宋时局。


然而，说是不关心，心里面还是挂念。


“你是说，昨夜有宋军偷袭陈桥渡口？”


狄府大堂上，狄克敌眉头紧蹙，看着面前黝黑憨厚的青年，脸上透出一抹疑惑之色。


这青年，名叫狄雷，是狄克敌幼子。


狄克敌膝下三子，长子狄云如今在开封书院求学，次子狄猛则从事经商，专走西域商路，如今不在家中。少子狄雷，在狄克敌看来，也是最象祖父狄青的人。


狄雷年已双十，天生神力，练得一身好武艺。


家传一对镔铁四棱锏，重八十三斤，号称是狄马营第一条好汉，无人能与之抗衡。


与两个哥哥不同，狄雷犹好兵事。


狄克敌也是悉心教导，并把狄青生前所撰写的兵法遗稿，交由狄雷继承。


狄雷道：“孩儿今早与焦成带人前去陈桥打探消息，发现陈桥北岸，已换了宋军驻守。


河面浮桥，更被宋军全部烧毁，看样子，似乎是要和虏贼决战。”


决战吗？


狄克敌露出了沉吟之色。


他还是不相信，老赵官家和大宋朝廷，能有如此魄力！


暗弱多年，又岂能一朝变化？虽说宋钦宗登基不久，可狄克敌却一直在暗中观察。


在他看来，这大宋朝堂上也没什么新气象，依旧暮气沉沉。


若说有变化，便是那朝堂上的党锢之争越发激烈，甚至比当年庆历变法还要凶残。而老赵官家，也是一派懦弱表现。虽说李纲坚守开封，但在狄克敌看来，也不过是权力之争而已。所以，他不想去趟这浑水，也不太愿意让狄雷卷入其中……就在这时，大堂外跑来一个和狄雷年纪相仿的青年。


“三哥，打听清楚了。”


青年名叫焦成，其祖上也是狄青部将焦用，死于韩琦之手。


焦成的大姨，便是狄克敌的妻子。从辈分上来说，他也是狄克敌的外甥。


狄雷忙问：“那奇袭陈桥的宋将何人？”


“是太子亲军，兵部员外郎玉尹玉小乙，已经和虏贼交上手了。”


狄克敌闻听，眉头不由得一蹙。


他自然听说过玉尹的名字，更知道玉尹这两年来声名鹊起的过程……原因？很简单！


狄克敌长子狄云就在开封求学，而当初帮助过玉尹的张三麻子，也是狄马营所出。


“阿爹……”


狄雷有些急了，看着狄克敌大声道：“你不是让孩儿与那玉尹学，而今玉尹在陈桥孤军奋战，孩儿愿率乡勇前去支援。”


“闭嘴！”


狄克敌眼睛一瞪，厉声喝道。


他沉吟半晌，一咬牙，对焦成道：“给我硬探虏贼兵力，我这就派人去开封打探消息。”

卷五 靖康耻 第366章 投石断流


硬探，是宋代的军事术语。


其意思和后来的武装侦察，差不多是一个意思。


狄克敌要焦成硬探，便是动了出手的念头。可问题是，他担心朝廷最后又是虎头蛇尾的结局，平白搭上狄马营乡亲们的性命，却得不到他所期望的最终结果。


对玉尹，狄克敌倒是颇有好感。


可就算是有好感，他也不能拿着狄马营子弟的性命去博取功名。


这，也是狄克敌的原则！


不得不说，这是大宋时代的一个悲哀。


赵匡胤杯酒释兵权，是为了解决藩镇的后患。可是武将出身，凭借一身武艺打出这偌大江山，赵匡胤未必就真有这重文抑武的想法。可惜，后来大宋后来帝王，并没有领会到赵匡胤的想法，只是从表面上去理解，甚至扭曲了太祖的本意。


自大宋立朝以来，重文抑武。


无数为大宋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名将猛士，最终却少有几人善终。


将士们的心，冷了，寒了……狄克敌有切肤之痛，对大宋朝廷，更充满了不信任。


叨！


伴随着一声霹雳炮轰鸣，火炮越过广济河河面，落在河南岸上。


轰隆，霹雳炮炸开。红光夺目，便是明媚的阳光也在这爆炸声中黯然失色。铁甲被撕裂，血肉横飞。十几名女真人被炸的血肉模糊，倒在血泊之中，哀嚎翻滚。


一股硝烟，弥漫空中。


初春时节的风，很轻柔。


只是在广济河畔。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把那风的轻柔驱散。


空气中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炽烈的厮杀。更令人热血沸腾。女真人疯狂了，红着眼睛，向河对岸发起猛攻。一根根粗若滚筒般的树木投进湍急的河水。那木头的一段系着绳索。已保证木头不被水流冲走。金兵飞快卸下身上的铁甲，纵身跃入河水，骑在木头上，用兵器做浆，朝对岸划去。河水中，更有尸体若隐若现。


玉尹站在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向河面眺望。


临河，竖着一排木橹，已作为阻挡女真人登岸的障碍物。木橹背后，则蹲着一排长矛手。一俟有金兵登岸，长矛手便用锋利的长矛从木橹的缝隙捅出去，把金兵捅死在河岸上。


大战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日头渐渐西行。


可是女真人的攻击，却没有停止下来。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发猛烈……“虏贼急了，看样子种公那边，也动手了吧。”


玉尹这句话，是带着一丝询问的口吻。


毕竟，他对大宋朝堂上所谓的平衡和襟肘非常反感。甚至是深恶痛绝。


朱梦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惨白着小脸，却兴奋看着厮杀场面的赵谌，轻声道：“放心吧，官家这一回决不可能犹豫不决。便是为了太子，他也一定会下令种公出击。”


玉尹点了点头。


赵谌出现在队伍里，是一个意外。


这意外有利有弊，坏的是一旦赵谌出事，必然有无数个人头落地，其中也包括他自己；但也正是因为赵谌在这里，赵桓也就不太可能畏首畏尾，襟肘种师道。也就是说，这一战赵桓肯定要打，而且是必须要打……而赵谌，就是逼迫赵桓决战的关键。


“虏贼又上来了！”


玉尹正沉思的时候，陈东突然大喊。


只见河对岸，金兵拖回了木头之后，一群金兵纵身跃入河水中，扒着木头坐上去，向河北发动攻击。


“这些虏贼，还真是不怕死啊！”


朱梦说忍不住发出一句感慨。


从大战开始到现在，战死在广济河两岸的金兵，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至于被河水冲走的金兵，更不计其数……也就是说，在这短短一个时辰里，金兵的死伤至少超过两千。这种伤亡，比之开封围城之战时不遑多让，甚至还有过之。


玉尹面色凝重，“若你们被逼急了，也会如此。”


他停顿一下，又问道：“儿郎们死伤如何？”


“也有二三百人。”


玉尹闻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凭借广济河天堑，又提前做好了准备，己方死伤还是如此惊人。


也许想必女真人的死伤数量，这二三百人算不得什么。可要知道，玉尹手里也不过两千人，这短短一个时辰，便伤亡十分之一。而且随之时间推移，这个伤亡的数字，会更加惊人。可是，玉尹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期盼种师道援兵能够尽快到达，否则太子亲军就要面临全军覆没的危险。想到这里，玉尹的心头有些沉重。太子亲军，这可都是好兵啊！这一战结束之后，还能留存多少人呢？


玉尹在这边心痛，广济河南岸，郭药师也红了眼。


从开封传来的消息，让人无法乐观……很明显，完颜宗望和他都太大意了，太小觑了赵桓的魄力。没想到，大宋朝廷的议和，竟然是缓兵之计。而今退路被断，如果宋军一旦完成合围，那么开封城下这六万金兵，便要面临全军覆没的危险。


自己当初的决定，是不是错了呢？


也许这老赵官家并没有他看上去那么软弱……不过，若非他造反，赵佶便不会禅位；赵佶若不禅位，这一战说不定必胜无疑。


郭药师开始患得患失，可毕竟是一个久经战阵的老将，他很清楚。这个时候应该做出什么决定。从他献出燕山府，斩杀蔡靖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没有了其他退路。


如今时局，必须要突破广济河，重夺陈桥渡口。


若不如此的话，他的下场，必然是无比凄凉……“将军。这样打下去，伤亡实在是太大了。”


一个随从看着被鲜血染红的广济河，也不禁变了脸色。有些惊恐说道。


郭药师看了他一眼，恶狠狠道：“若是待宋狗援兵抵达，那么伤亡必然更加惨重……传我命令。继续强攻。依我看，宋军对岸兵力并不是太多，只要冲过去，便可以大获全胜。”


“可是……”


“怎样？”


那随从却打了个寒蝉，看着郭药师那通红的眼睛，懦懦半晌道：“将军有所不知，每年这个时候，是广济河河水最为湍急的时节。宋狗焚烧了浮桥，单凭这样冲锋，确有些困难。小底小时候曾玩儿一个游戏。叫做接龙……如今既然没有浮桥，何不把那些圆木连在一起，一点点往前推？这样一来，至少可以方便些。”


“你，是开封人？”


郭药师眼睛一眯。向这随从看去。


他依稀记得这个随从，是渡过黄河之后收在麾下。


因为他熟悉道路，所以便让他做向导，于是留在身边。后来开封之战，郭药师所部死伤不少，这个人也慢慢提拔上来。可是到现在。郭药师还记不得此人姓名。


“小底祖籍开封，后因恶了本地泼皮，这才背井离乡。”


“你叫什么名字？”


“小底姓郭，说起来与将军还是本家，单名一个京字……此外，小底还有一计，说不得能帮助将军成事。


小底曾在开封听过讲史先生说书，记得有这么一个故事，说是东晋时，有一个大秦皇帝，要渡江诛杀南人。当时有大江阻隔，不少人都劝说那个皇帝，让他小心。


那个大秦皇帝却说，他手下的士兵很多，就算是用马鞭投入大江，也能把大江阻断。”


郭药师一怔，旋即便醒悟过来。


“你是说投鞭断流的故事吗？那个大秦皇帝，名叫苻坚。”


郭京闻听，连连点头，脸上还露出了阿谀笑容，令他脸上那颗黑痣更加突兀……“将军博学，非小底能及。


不过小底知道，这广济河如今虽说河水湍急，可是却比不得大江还要深。而将军手下，有这么多好汉，用马鞭投河或许不可能，但是每个人身上都披着重甲，这么多铁甲沉入水中，便未必不能断流。实在不行，可以用衣服包土，投到河中，一样可以断流。


只要河水断流，宋狗那点人马，又如何是将军的对手？”


金兵多着重甲，便是战马也披着重铠。


阿里喜大都是已轻甲护身，充当正兵的随从。


郭药师眼睛一眯，不自觉露出一抹诡异笑容，更连连点头，对郭京的主意表示赞赏。


金兵渡河，也要把重甲卸下。


便丢在岸上，根本没有用处……没办法，若是着甲渡河，份量太大，渡河非常麻烦。


倒是这个投石断流的主意，颇让郭药师动心。


陈桥南岸，地势相对狭窄，以至于每次发动攻击，只能投入数千人。


郭药师想了想，拍了拍郭京的肩膀，“你这奴才虽有些不学无术，但脑筋却好，以后便跟在我身边吧。”


算起来，郭药师而今也是女真贵族行列，便收几个奴才，也很正常。


郭京闻听，忙匍匐在地，涕泪横流道：“多谢将军抬举，奴才以后一定会尽心尽力。”


“如此，断流之事，便交由你来处理。


咱让人听从你调遣，务必要在天黑之前，给我把河水截断，否则你便提头来见。”


说罢郭药师招手，唤来刘思。


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一番，那刘思听罢连连点头，而后和郭京一同离去。


郭京是本地人，自然清楚该在什么地方断流，效果更好。临走时，刘思让人把南岸的铁甲全部带走，准备投入广济河中。与此同时，郭药师则下令，命人接龙圆木。继续渡河。


这样子，可以吸引河对岸宋军的注意力，掩护郭京等人投河断流。


而且，用这种接龙的方式渡河，还可以极大程度减少伤亡，郭药师对郭京，也发满意起来。


金兵的进攻。越发凌厉。


河对岸的宋军，压力也越来越大……玉尹脸色非常难看，再也无法一旁继续观战。


金兵攻上北岸的次数越来越多。对宋军造成的伤亡，也越来越厉害。


不得已，他带着高宠与何元庆也亲自参战。一旦北岸防线出现缺口，便立刻赶去支援。


董先也有些吃力了！


他精通兵法，可是手中可用的兵力，实在是太少了。


时间，不知不觉又过去一个时辰，差不过已经快到了酉时。


河对岸，突然间欢声雷动，原来是完颜宗望和高庆裔，率领主力抵达广济河南岸。


一时间，广济河南岸聚集金兵近四万人。自然士气大振。


而北岸的宋军，人数却越来越少，伤亡几近一半……宋军的阵脚，开始出现混乱，不复最初那般的勇猛。也怪不得这些宋军会慌张。毕竟面对着几十倍于己方的敌兵，谁又能保持冷静？就算是玉尹董先等人，脸色也变得铁青，极为难看。


金军主力到达，说明开封的攻击，并没有奏效！


难道。种师道输了？


亦或者说，赵桓改变了主意？


玉尹这心里，七上八下，也是惶恐不安。


不过，他倒是误会了种师道……种师道的确是发动了总攻，可是效果却不理想。


完颜赛里亲率同命队，在牟驼岗死死抵住了宋军猛攻。


从战斗力而言，宋军的战斗力和女真人真不是在一个层次上。种师道虽集结了最善战的秦凤军为先锋，而且是亲自督战，但这效果，明显无法达到预期的结果。


也正是靠着完颜赛里的拼死抵御，完颜宗望才得以率领主力，从牟驼岗脱身出来。


当然了，玉尹并不知道这情况，只是看到金兵主力抵达广济河，他也有些不知所措。


“小乙，快看！”


就在玉尹有些失了方寸的时候，远处陈东带着人大声呼喊。


玉尹忙跑过去，“少阳发生何事？”


“你看河水！”


“河水怎么了？”


玉尹颇有些不经意的扫过河面。可这一扫，却让他发现了问题，顿时脸色惨白……早上，他曾观察过河水。


而今河面的水平线，明显低于晌午时的水平线。


河水的流速，似乎也变得缓慢许多，不复最初的湍急。


玉尹激灵灵打了个寒蝉，扭头向陈东看去。


陈东的脸色很难看，轻声道：“小乙，看样子虏贼是在广济河上游堵着了河流。


一旦他们把广济河断流，这广济河便再无用处。


到时候，虏贼会发动猛攻，没有广济河作为屏障，咱们根本不可能支持到子时……”


玉尹，倒吸一口凉气。


他本就不是一个长于兵事的人，遇到这种事情，一下子慌了神。


“少阳可有办法？”


陈东咽了口唾沫，轻声道：“当务之急，要找到虏贼是在何处断流……而后设法破坏，才能够令广济河重新恢复局面。小乙，我带人往尚有寻找，在此之前，你定要撑住。”


“我……尽力！”


玉尹这时候，也无法做出什么包票了。


他只能说尽力，可这最终的结果会怎样，他真的是说不清楚。


“让梁玉成随你一同去，他的霹雳炮破坏力不小，说不定能助你一臂之力……小乙！”


“末将在。”


何元庆应声上前，只是看他此时模样，全然没有平日里的俊俏。


“跟着少阳走，听从少阳吩咐。”


“那你呢？”


陈东一怔，连忙问道。


“怕什么，自家武艺未必就输了小乙……再说了，一俟虏贼断流成功，小乙留在我身边，用处也不会太大。倒是你，破坏虏贼断流，需要有人保护，小乙随行，最为合适。”


这种时刻，也不适合推辞。


玉尹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陈东便点头答应。


“小乙，给我保护好少阳，如果事不可为，便带他撤走……他是读书人，活下去，比战死用处更大。”


何元庆也知道，而今是生死存亡关头。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河对岸的金兵攻势放缓了……显然他们也注意到，广济河变化。完颜宗望带着高庆裔和郭药师，走上堤岸，举目朝对岸看去。


“若能活捉玉尹，尽量把他活捉。”


完颜宗望突然开口，让郭药师一怔。


高庆裔也连连点头道：“这鸟厮却是个人物，不但有才华，且胆子颇大……若能为郎君所用，倒也是一个好帮手。”


女真人，对宗室子弟皆称之为郎君。


也就是姓完颜的皇室子弟，都是郎君……而完颜吴乞买，则被称作狼主。


说心里话，郭药师对玉尹也是充满了好奇。


这个最先在大宋时代周刊上发表文章，断言他郭药师定然谋反的家伙，的确是有些手段。不但武艺高强，而且胆子很大……他颇有前瞻性，更一手创建了大宋时代周刊，也算得上是大宋朝里，为数不多能被女真高层看重的大宋基层官员。


“郎君放心，奴才定会把这玉小乙绑到郎君面前。”


“刘思那边情况如何？”


“快成了……只要河水再低一些，就可以渡河攻击。”


完颜宗望沉声道：“既然如此，让儿郎们暂停攻击……休整一下，和那太子亲军再决一死战。”


“喳！”


“小乙，虏贼怎么不打了？”


当虏贼停止了攻击之后，赵谌跑到了玉尹身边，忍不住大声询问。


玉尹这时候，才想到了赵谌的问题。


虏贼停止攻击，便说明他们正在蓄力，接下来必然是一击致命，自己万万不可能抵挡。


这一战，已经没有了意义。


可是，玉尹却必须坚守在这陈桥。


他看了一眼赵谌，眼中透出一抹疼惜之色。


历史上的赵谌是什么结局？他已经记不清楚了……反正，他的结局一定很凄惨，也不知道，而今是否已经改变？


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赵谌折在这广济河……他必须活着，大宋也许还有希望！


蹲下身子，伸手拂去赵谌脸上的灰烬。


玉尹轻声道：“小哥，还记得我晌午时，与你说的那些话吗？”


赵谌一怔，点了点头，“当然记得，我又不是傻子……小乙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凡太阳照耀处，便是我大宋铁蹄所至……我说的没错吧，小乙？”


玉尹的脸上，笑意更浓！

卷五 靖康耻 第367章 我死之后，任他洪水滔天


“小乙，你为什么不走？”


赵多福瞪大眼睛，呆呆看着玉尹。


就在方才，玉尹带着赵谌回来，便吩咐王燕哥带上赵谌赵多福和朱璇，立刻陈桥。


“我奉种公之命，留守陈桥。


便战死也要钉死这里……嬛嬛，这时候莫耍小孩子脾气。小哥还需要你照顾，你和十八姊必须要带他平安返回开封，否则的话，定然会引得无数人为之家破人亡。


我现在还不能走，我若走了，则虏贼便可扬长而去，日后必为我大宋祸害。”


“可是……”


不知为什么，赵多福的心里好痛。


眼泪唰的夺眶而出，半晌竟说不出话来。


也许是玉尹那声‘嬛嬛’，触动了她内心中最敏感和柔弱的地方。总之，她不想走，不愿走……但她知道，她必须走！她若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说不得能和玉尹同生共死。可她是柔福帝姬，从她出生的那一刻开始，便注定了不能如愿。


“我不走！”


赵谌从大帐外突然冲进来，在他身后，朱璇狼狈的跑进来。


“小乙，你说过的，要赔我一同马踏天下，怎能让我独自逃离？”


玉尹脸色一变，看了看赵谌，蹲下身子，把他搂在怀中，轻声道：“小哥，休这般任性。


而今你留在陈桥，已无意义。


当留有用之身，方可中兴我大宋……”


“我不……”


赵谌来了倔脾气，大声叫喊。


可未等他话说完，玉尹一掌且在他后颈，顿时把赵谌打昏。


抱着赵谌，玉尹递给了赵多福，“时间已经不多，你带着小哥和十八姊立刻离开，往东走，而后转道返回开封。我会让呼延老将军和十三郎护送你们安全撤离。”


玉尹话未说完。帐帘一挑，高宠和呼延灼便冲进来。


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这帮家伙，却是越来越没有规矩。


“哥哥……”


“十三郎，你休要啰唆。


而今之局，已非一人之力可以挽回。你留在这里，也没有用处，便保护小哥和公主离开才是道理。再说了。你家中还有老母，我若出事，燕奴和玉如都需要人照顾。


大郎而今在期城，情况怕也不好。


我三兄弟，必须要有一个人活着才成……你若不听我话，我便立刻自尽在你面前。”


玉尹声色俱厉，让高宠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虎目中含泪，他看着玉尹。半晌后躬身一揖，“但有十三郎在，必不使嫂嫂和玉如受到委屈。”


“都走吧！”


玉尹说完。一摆手，头也不回便往外走。


呼延灼却紧随其后，跟着玉尹一同走出了大帐。


“老将军，你……”


“小乙，你莫劝我，我决心已下。


自家而今，业已近古稀之年。回首这一世，却愧对祖宗……来陈桥的时候，自家便知道危险。可自家还是跟来了。只希望能凭今日一战，洗刷我呼延家的屈辱。


小乙且不怕死，我又有何惧？


更不要说，老夫早已成家，儿孙都已成人。我这一世。未能给他们带来什么荣耀，反而因屈身事贼，令他们颜面无光。反正都已如此了，便痛痛快快杀一回，小乙千万莫要拦我才是。”


玉尹和呼延灼不算太熟悉。更不清楚呼延灼的家庭情况。


只是，呼延灼拜太子舍人之后，两人方有了接触。时间不长，可是玉尹却从未听呼延灼谈及过家人。如今他这一说，玉尹反而明白了！想必是因为当初呼延灼投奔宋江，令得呼延一家蒙羞。哪怕后来复归朝廷，他的儿孙也不愿与他相认。


呼延灼自己，对当初加入京东三十六巨盗的行为，也是耿耿于怀。


他想要以自己性命洗刷当年污点，玉尹便有心拒绝，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借口……人家已经说了，就是要求死。


玉尹可以用自己的性命来威胁高宠，但是对呼延灼而言，却没有任何用处。


想到这里，玉尹摇头苦笑。


他叹了口气，“既然老将军如此坚持，黄泉路上有老将军相伴，自家倒也不会寂寞。”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呼延灼仰天大笑，豪气干云。


玉尹便不再劝说呼延灼，出大帐之后，便找来了朱梦说。


此时，朱梦说也看出情况不妙，正忧心忡忡。


听玉尹说完，他呆呆看着玉尹，半晌后突然躬身，一揖到地，“小乙如此忠贞，实乃我辈读书人之楷模。当初自家还与小乙作对，如今想来，却是后悔莫及……恨不能与小乙盘桓，这次回去，朱三郎定撰文为小乙歌颂。”


“三郎，你错了！”


玉尹在这一刻，头脑特别清醒。


他微微一笑，“陈桥一战，与小乙无关，实太子亲力督战所致。”


“啊？”


朱梦说闻听一怔，诧异看着玉尹。


“小哥，是我大宋未来希望，比我更需要声名。


我死之后，任他洪水滔天，但小哥却不一样。更不要说，小哥这次偷偷跑出来，会连累许多人。正因如此，才需要突出小哥，官家也不会因此，再来怪罪种公。”


大宋皇帝，很讨厌打仗。


究其原因，便是因为这打了胜仗，与他没有任何关系，得好处的全都是那些士大夫。


所以，大宋皇帝宁愿失败，宁愿议和。


反正出钱的，是士大夫和百姓，却与他无干。


玉尹这时候的思路，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内心不由得苦笑：原来，我还真个是适合官场……以前是不屑于为之，其实我对这官场，还真是明白。


只可惜，晚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朱梦说道：“此战，乃小哥所为，更亲上疆场。斩首无数。”


朱梦说也不是傻子，哪能不明白玉尹的意思？


玉尹这是在保种师道，保李纲，保主战派的利益啊。


可惜，以前总觉得玉尹首鼠两端，所以对他百般打压。可实际上呢？真正主战的，却是玉小乙。人家为了这大宋江山，是全心全意。甚至远比李纲他们更纯粹。


有道是功高震主。


可如果这功劳里有赵谌一份，又如何震主？


朱梦说不再说什么废话了，再次朝着玉尹，深深一揖。


“快走吧，虏贼不会等候太久。”


玉尹拍了拍朱梦说的肩膀，便直奔河堤而去。


谁都可以走，唯他不能走……他是这太子亲军的魂，若他走了，太子亲军更不堪一击。


所以玉尹只能留下！


酉时。残阳似血。


开封城外，宋军终于攻破金军大营。


种师道脸色阴沉，站在战车之上。厉声道：“传令三军，不得停留，继续追击……”


“种公，已经打赢了，又何必继续追杀？”


种师道闻听，脸色更加阴沉，“耿参议此话怎讲？


而今三军将士正在用命，你却在这里为虏贼求情？殊不知，虏贼狼子野心。你今日放过他们，将来必招来后患。亏你也是武学出身，怎地连斩草除根的道理都不明白？”


这耿参议，便是门下侍郎耿南仲的儿子，官拜中书舍人。枢密院参议之职。


换句话，他也是议和派留在枢密院的搅屎棍。


以前，种师道或许还会对他有些好脸色，可是现在，他决不可能与耿延禧任何面子。


耿延禧面红耳赤。退到一旁。


而种师道继续督战，命宋军追击。


“传令张玘，休要与虏贼纠缠。


命他率部从广济河上游渡河，驰援陈桥……若陈桥有失，便让他张玘提头来见我。”


种师道，是真急了！


一方面他担心陈桥的玉尹抵挡不住金兵的攻势。


一旦陈桥有失，这关门打狗的计策，便等于是付之东流；另一方面，他是真怕赵谌也在陈桥。若如此的话，便是玉尹保护，也未必能保护周全。赵谌如果出事，那事情才是真个大发了！


小乙，定要坚持住啊！


种师道这边在心里祈祷，而另一边，高宠和王燕哥带了五十个马军，保护赵谌赵多福和朱璇三人，一路向东疾驰。不过，他跑出去大约十里，却依稀能听到，从陈桥方向传来的喊杀声。


突然间，高宠勒住战马。


“十三郎，怎地不走了？”


王燕哥看着高宠，疑惑问道。


高宠露出一抹笑容，深吸一口气道：“燕子，我要回去。”


“啊？”


“小乙待我如手足，若没有哥哥，便没有而今的高十三郎。


哥哥尚在奋力厮杀，做兄弟的岂能独活。若我与哥哥战死陈桥，还请燕子你待我照顾老娘，安抚九儿姐母女。当初我三人在观音院结拜，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今日，便是我履行诺言之时……若我这么走了，便活着也不快活。”


王燕哥看着高宠那张黑漆的脸，眼中透出一抹赞赏。


“你若死了，奴此生不嫁。”


“嗯！”


这时候，一切语言都好像变得有些多余。


高宠拨转马头，胯下乌骓马希聿聿一声长嘶，便朝着陈桥方向疾驰而去。


看着高宠的背影，王燕哥的眼睛也湿润了。


高宠喜欢她，她何尝不知道？


比起马皋，高十三郎的人品，要好百倍。


便能得如此夫君，此生也算无憾……却可惜，未能与十三郎留下子嗣。


“公主，我们走吧。”


赵多福一路上显得非常沉默，看着高宠往陈桥走，她的眼中，闪过了羡慕之色。


恨此生为女儿身，不得与君并肩。


若不是怀中昏迷的赵谌，赵多福真想这时候便掉头回转陈桥，哪怕是死在玉尹身边也能快活。


就在这时候，前方马军突然一阵混乱。


战马狂嘶，便听得希聿聿名叫不停。紧跟着，传来兵器碰撞声，王燕哥的脸色，顿时惨白。


难不成，是遇到了虏贼？


她二话不说，纵马便冲到阵前。


却见对面灯火通明，一队兵马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十几名马军，正围着一个青年战在一处。那青年犹如一尊黑铁塔般，手持双锏，虽被围困，却毫不畏惧。而在对面，数百人手持兵器，为首是一个中年男子，正冷眼观瞧。


“虏贼拿命来。”


王燕哥二话不说，催马上前，轮刀便向青年砍去。


说起来，王燕哥武艺不俗，便是高宠，也要和她斗上十几个回合才能分出胜负。


胯下桃红马，虽不是宝马良驹，也是难得一遇的好马。


刀疾、马快，眨眼间便到了青年跟前。


那青年却毫不在意，据镔铁锏相迎。


这青年的双锏，比之制式铁锏要长，大约在五宋尺左右，也就是1米5的长短。柄长一尺五寸，粗若拳头。那双铁锏舞开，铛的便把王燕哥的绣绒大刀崩开，破口大骂道：“谁个是虏贼？尔等不敢与虏贼交锋，便只能在这里逞强不成……”


话音未落，那队伍里的中年人却大声道：“三郎，退下。”


他催马上前，怀抱双锏，在马上与王燕哥一拱手，“自家狄马营朝奉郎狄克敌，尔等何人？”


虽只一个回合，王燕哥却被那青年手中的双锏，震得两臂发麻。


这黑炭头的力气，居然和十三郎不相上下？


王燕哥正惊讶时，听得中年人开口，眉头一蹙，沉声道：“狄马营？你们来这里作甚？”


“听闻前方有战事，老夫便带着少子前来查探。”


不等王燕哥开口回答，在她身后的赵多福，却眼睛一亮，便催马来到王燕哥身边。


“你是朝奉郎？”


狄克敌看是一个妙龄女子，怀抱着一个童子上前，顿时一怔。


“你是……”


“本宫乃柔福帝姬，请狄朝奉立刻率部，驰援陈桥。”


狄克敌激灵灵打了个寒蝉，心中更是充满疑惑。


“三郎，柔福帝姬是什么？”


焦成凑到狄雷身边，一脸茫然。


“笨蛋，柔福帝姬，便是公主……”


焦成闻听，顿时笑了，“这不是胡说八道吗？既然是公主，不好好呆在京师，怎会在这荒郊野外？”


这厮，是故意装傻，提醒狄克敌。


对啊，堂堂公主，怎可能在这里出现？


狄克敌浓眉一抖，冷笑道：“姑娘，你真是会说笑话……你说你是柔福帝姬，却不知有何凭证？”


赵多福刚想要开口，哪知道怀中的赵谌，这时候却一动，幽幽醒来。


他甚至没有看清楚周围状况，睁开眼睛便叫嚷道：“臭小乙，你敢打我，回去以后，定要父皇打你屁股。”


一句话，不仅是赵多福和王燕哥等人变了脸色，就连对面的狄克敌等人，也是面面相觑。

卷五 靖康耻 第368章 生？死？


天，已经黑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几乎要窒息的火药味。


广济河的水平面下降了很多，虽然还是很深，却已经不复之前那样子湍急的水流。


特别是采用了接龙渡河之法后，河面上堆积了大量圆木，渐渐形成了一片简易的浮桥。如此一来，渡河的难度就大大降低，成群的金兵蹲在河对岸，等待着最后命令。


见此情况，玉尹也知道完了。


失去了广济河的保护，便只剩下一座陈桥大营可以作为屏障。


只是，那小小的陈桥大营，又如何能阻拦住数万如狼似虎的女真人？与董先商讨之后，玉尹便下令，命太子亲军残部退守陈桥大营，准备与金兵做最后的决战。


虎出长刀，已经被鲜血浸透。


玉尹取出一块柔软的抹布，把刀上血迹擦干，便坐在中军大帐中，等候命运的决断。


是的，这个时候，唯有信命！


曾几何时，他不信命……可是重生以来，面对着诸多事情，他也不得不改换了信仰。命中注定，他能做的也只是努力扭转。但最终的结果如何，便听天由命吧。


动作极为缓慢，在刀柄上缠绕丝绳。


这样可以避免在鲜血浸透之后，出现脱手的现象。


唯一令玉尹感到欣慰的，便是太子亲军虽然几乎被打残了，却仍在坚持。在这个伤亡只要超过两成就有可能出现溃败局面的时代，太子亲军死伤五成以上，仍能坚守在陈桥，已经是一个了不得的奇迹。当然了，玉尹也知道，这个奇迹几乎不可复制。


若非赵谌曾出现过，恐怕这些军卒，早已经失去斗志……咚咚咚咚！


战鼓声突然响起，并伴随有呜咽的号角声。


玉尹知道，这是女真人发动总攻的信号。心中却是一阵从未有过的平静。


他撩衣起身，把上衣扯开，坦露左臂，而后大步走出军帐。董先在大帐外，看到玉尹如此打扮，也明白了玉尹的心思。大丈夫能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不亦乐乎！


董先二话不说。扯下兜鏊，和玉尹做同一打扮。


玉尹站在辕门外，环视周围太子亲军，突然厉声喝道：“而今一战，唯死而已。不管能坚持多久，但杀一虏贼，日后我等孩儿，便多一分安全。今日，不求生。但求死，小乙必与诸君并肩，绝不后退。若有人想走。现在离开，尚且不迟。”


宋军将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见王兰毕进几人站出来，大声道：“我等愿与将军赴死。”


“我等愿与将军赴死！”


宋军将士振臂高呼，也使得玉尹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远处，女真人已登上广济河北岸。朝着宋军大营正迅速扑来。


火光中，可以把那些金兵狰狞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玉尹心里一沉，下意识握紧长刀。


眼见金兵越来越近，他猛然一声怒吼：“弟兄们。虽我赴死。”


说着话，他垫步如飞，迎着那金兵滚滚而来的洪流，便冲了出去。


在他身后，董先、呼延灼两人也毫不犹豫的冲上去。凭借在陈桥狭窄的地势，与金兵战在一处。


月亮，悄然间躲入云层。


从远处一片乌云正迅速逼来，雷声隐隐。


女真人知道，如果不能冲过陈桥，他们就要死在这里；同样宋军也清楚，这些如果放走了这些女真人，势必会在将来，引发更大的祸事。双方的兵力非常悬殊，可是却没有出现一边倒的局面。玉尹在人群之中健步如飞，虎出长刀翻飞，无一人能够阻拦。所过之处，但见血肉横飞，一声声凄厉惨叫，回荡在夜空中……一名宋军，被数支长枪刺中，却大吼一声，把一名金兵扑倒，张口便要在那金兵的喉咙上。两人在地上翻滚着，那宋兵仿佛没有了知觉，任由金兵刀剑加身，仍死死不肯放手。


不远处，一名宋军遍体鳞伤，如同血人一样，却没有后退半步……小小的陈桥，爆发出无比惊人的血性。


双方都已经杀红了眼，面对死亡，全然不惧。


玉尹每次挥刀，必然会发出一声如雷巨吼，身前无一合之敌。


身边已经全是金兵，他早就和董先等人杀散，整个人如同疯虎一般，一步杀一人，在他身后，已横七竖八倒着数十具金兵尸体。


远处，金兵帅旗已经渡河。


完颜宗望等人站在河堤上，看着远处战场，脸色布满阴霾。


这不是他们所熟悉的宋军，更不是他们想像中的大宋朝……若大宋朝的将士个个如此，恐怕狼主要考虑的便不是如何掠夺宋人的财富，而是要想着怎样求和，相安无事。


“却小觑了南人！”


完颜宗望忍不住一声长叹，扭头对高庆裔道：“若南人个个如斯，焉有我大金生存之理？”


高庆裔默不作声，脸上也是阴晴不定。


郭药师冷笑道：“也不过困兽犹斗，撑不得久……郎君放心，这些南人虽然剽悍，却只是少数。依我看，更多还是如汪伯彦、白时中、李邦彦之流。什么仗义每多屠狗辈，郎君可知道这断河之策是谁人献出？便是一宋狗奴才所为……对这些南人，万不可有半分心慈手软。


凡阻我大金者，便是我大金敌人，就应该斩草除根……今日这些南人虽然勇猛，但若死于疆场，必然能使宋人胆寒。老赵官家也不过一时间呈血气之勇，等过去了，他还会老老实实议和。郎君，这些南人留不得，必须要把他们全部斩杀。”


郭药师话语间咬牙切齿，完颜宗望脸上的惧色，也渐渐消失。


“郭将军说的不错，一个也不能留。”


随着高庆裔开口，完颜宗望原本还有的敬佩之心，也就随之消失。


“传我军令，命吾睹补出击。


告诉他，今日一战。便是他金牌郎君扬威之时，休要放走一个南人，我与一刻钟时间，若不得突破隘口，便提头来见。”


“喳！”


吾睹补，全名完颜吾睹补，汉名完颜昂。


论辈分的话，他是宗望的小叔。拜猛安孛堇，为女真千夫长。此人是金世祖完颜劾里钵的幼子，从小跟随完颜阿骨打，臂力过人，是一员女真猛将。十七岁时，的完颜阿骨打赐佩金牌，参加伐辽之战。天辅六年，也就是公元1122年，从完颜宗翰。在鸳鸯泊追击天祚帝，立下大功。天会二年，又与刘彦宗分兵征讨南京叛乱。堪称是女真悍将。此次伐宋，完颜吾睹补跟随宗望，可谓是势如破竹，故而在河北地区，得了一个‘金牌郎君’的称号，在金军之中，更是声望甚高。


开封围城之战，完颜吾睹补并未参与。


他是随高庆裔后来才抵达牟驼岗，当时大战已经基本停止。


不过。在牟驼岗偷袭战中，完颜吾睹补再次立下大功，斩杀宋将十二人，得宗望亲自赐酒。


说起来，这次败退有些莫名其妙。


完颜吾睹补本就憋着一股子气。听得完颜宗望下令，二话不说，率领本部八谋克金兵，便冲进了战场。


这厮天生神力，一口大环刀。可谓无人能敌。


杀入战场后，完颜吾睹补远远便看到一员老将，手持双鞭正在搏杀。那对镔铁竹节鞭上，沾满了血迹，在他身边，更是倒着无数金兵。完颜吾睹补顿时大怒，大吼一声，便冲了上去。


大环刀华棱棱乱响，向那老将砍去。


老将，正是呼延灼。


正杀得兴起，忽见一员金将到了跟前，他也没有在意，便执鞭相迎。


刀鞭交击，就听铛的一声巨响。


镔铁竹节鞭被那大环刀劈中，竟顿时断为两截。


呼延灼也被那刀上的巨力，震得手臂发麻，噔噔噔退了好几步。脚底下被一具尸体绊了一下，呼延灼仰面朝天，噗通便摔倒在地上。没等他爬起来，完颜吾睹补便到了跟前，大环刀轮圆了一计力劈华山，呼延灼单鞭相迎，却再也无法招架，就听铛的一声响，单鞭脱手，完颜吾睹补健步从呼延灼身边冲过去，横刀一拖，把呼延灼一刀便砍到在血泊中。


呼延灼，一生戎马。


若是在他年轻时，未必就输给完颜吾睹补。


可是他而今毕竟已六旬出头，年老体衰，加之鏖战许久，根本无法与完颜吾睹补抗衡。


老将军惨叫一声，便倒地身亡。


远处，玉尹只看得瞠目欲裂，怒吼一声，拖刀便走。


两个女真孛堇上前想要阻拦，却见玉尹踏步旋身，虎出长刀轮圆了一计秋风扫落叶，便把那两个孛堇砍翻在地。


与此同时，一匹快马从战场外疾驰而来。


马上宋将胯下马，掌中枪，大吼一声便杀入乱军中。


“哥哥，十三郎来了！”


高宠在半路上折回，到的也正及时。


一杆大枪扎挑崩圈拦，尽走大开大阖之势。


人如虎，马如龙，在疆场上横冲直撞。与此同时董先也红了眼见，手中大刀挥舞更急。


玉尹看到高宠回来，先一怔，旋即便反应过来。


这十三郎真是够傻，竟然跑回来与我一起赴死吗？


不过，这心里还是很高兴，虎出长刀舞动更急，玉尹厉声喝道：“兀那金狗，休走！”


完颜吾睹补这时候也看到了玉尹，脸上透出狰狞之色。


他看得出，这个浑身浴血的宋人，便是眼前这支甚至不满千人的宋军主将。只要杀了这个人，宋军便不足为虑。完颜吾睹补师从善应，眼中闪过一抹杀机，便迎着玉尹扑去。


两人在疆场上相遇，脚下却都没有停下。


双刀在空中交击，铛的巨响声传来，便错身而过。


玉尹和完颜吾睹补的脸色都变了，方才一击，也探出了彼此虚实。


没想到，金兵之中还有如此人物？玉尹猛然止步，接着惯性原地旋身，长刀劈翻了一个冲过来的金兵，回身又朝着完颜吾睹补看去。与此同时。完颜吾睹补也转过身来，眼中的兴奋之色更浓。他抬手把兜鏊打掉，将那黑粗的辫子往脖子上一颤，张口咬住辫梢，轮刀便又向玉尹冲过来。


虽隔了十数步距离，但玉尹仍能感受到，完颜吾睹补所带来的庞大压力。


若是在平日里，玉尹遇到完颜吾睹补这等好手。说不得会与他好好的打一回。可现在，他是玉尹的敌人，更是女真的悍将。玉尹心里，同样存了斩杀完颜吾睹补的念头，不过他不会想着恋战，眼睛一眯，便迎向完颜吾睹补，左手悄然便拔出楼兰宝刀。


虎出长刀横在身前，当两人错身的一刹那。玉尹手一松，突然身子朝下一蹲，大环刀几乎是贴着他头皮掠过。把发髻斩断。刹那间，玉尹披头散发，不过却趁此机会，左手刀横里一探，便狠狠刺进了完颜吾睹补的肋下。旋即他猛然侧身，手臂用力接着旋身的力量向外一拉，就听完颜吾睹补啊的一声惨叫，半个身子几乎被玉尹破开……玉尹一屁股坐在地上，从身边拾起一口大刀。


而完颜吾睹补则踉踉跄跄的后退数步。胸腹间已经被鲜血染红，肠子顺着伤口滑出，拖在地上。


那双眼睛圆睁，完颜吾睹补看着玉尹，嘴巴张了张。没等他说出话来，便一头栽倒。


“金牌郎君死了……”


“金牌郎君死了！”


金兵顿时一阵骚乱，虽人数占优，却被宋军杀得连连后退。


远处河堤上，完颜宗望也听到了喊叫声。脸色铁青。


“郎君，不能再纠缠了。”


“给我杀，把那些宋狗杀干净。”


完颜宗望嘶声吼叫，一队队金兵相继冲进战场，宋军的局势，顿时变得岌岌可危！


就在陈桥渡口血战不止的时候，广济河上游，一场厮杀也正在进行。


郭京带着刘思等人，在一个名叫八里湾的地方，截断了河水。而这时候，陈东何元庆梁玉成等人，则带着一队宋军，溯流而上，在八里湾和金军相遇。梁玉成和陈东立刻寻找高处，组装炮具。


而何元庆则带着数十人，迎着已渡过广济河的金兵便杀过去。


郭京献策之后，便一谋克金兵渡河。


眼见着截断了广济河，郭京正得意洋洋，却不想宋军杀来，把他吓了一跳……郭京本就不是个能打的人，以前在桑家瓦子卖狠，还能镇住些地痞泼皮，可是在何元庆跟前，却什么都不是。那何元庆虽也是个破落户出身，确是个实实在在的狠人。


乌骓马犹如离弦利箭，便冲到了郭京跟前。


郭京扭头想要跑，何元庆手起锤落，便狠狠砸在郭京的头上。


整个脑袋几乎被砸进了腔子里，鲜血四溅。何元庆催马轮锤，想要拦住那些女真人，可是刘思这时候已带着兵马渡河过来，眼看宋军抵达，他便知道不好，指挥金兵蜂拥而上。


刘思麾下有八谋克，其中正兵五百，阿里喜三百，总人数多大一千多人。


何元庆虽然悍勇，身边却只有几十个宋军。刹那间，便被刘思重重围困起来……就在这时，忽听叨的一声炮响，霹雳炮在河面上炸开，激起水花四溅。


远处，梁玉成脸色一变，顿足道：“偏了！”


他连忙喊上陈东，调整坐标。


可是没等他第二炮发出，刘思已带着金兵冲过来。


“陈主簿，便靠你了！”


梁玉成一声大喝，抄起一根铁棍，迎着金兵便冲过去。


陈东哪里打过炮？


梁玉成这一走，他也有点发懵。


不过，毕竟是见过世面，更经历过朝阳门血战。陈东深吸一口气，稳住了心神，拿起火把点着了药捻子。


数名金兵已冲过来，陈东眼见，拔出宝剑相迎。


但他毕竟是个书生，如何能抵得住如狼似虎的金兵？


眨眼间便被金兵踹翻在地，身体倒地的时候，把霹雳炮一下子撞翻。


药捻子也烧到了尽头，霹雳炮翻到的一刹那，就听叨的一声巨响，一团火光在河面上炸开。


大地，一阵剧烈颤抖。


刘思一刀把梁玉成砍翻，扭头却看见八里湾合作临时搭起的水坝，开始晃动，紧跟着轰得一声，水流冲破了水坝，滚滚洪流奔腾之下，朝着陈桥方向奔腾而去。


那一炮，正打在水坝上，把水坝炸开了一个缺口。


远处，一支宋军正飞快赶来，刘思眼见情况不妙，也顾不得陈东死活，二话不说拔腿就走。


完了！


刘思心里明白，水坝一毁，陈桥的金兵也算是彻底完了！


陈东倒在地上，眼看着滚滚洪流呼啸奔腾，忍不住放声大笑……一个金兵举枪向他扎来，他也不再躲闪，只是咧着嘴大笑，“小乙，我成功了！”


那杆大枪噗的扎在了陈东的身上，却恍若不觉。


与此同时，一支利箭呼啸而来，正中那金兵的头上。


金兵一头栽倒在陈东身边……此时陈东，已经神志模糊，只是在恍惚间，看到一匹马来到他跟前，从马上跳下一个人，在他身边蹲下，把他抱在怀中大声喊叫。


说的，好像是官话！


援兵来了？


援兵终于赶来了……


却不知道，是否还来得及。


接下来，陈东便昏倒在那人怀中，再也没有声息。

卷五 靖康耻 第369章 武将不怕死


玉尹的神智已经不太清楚了。


此时的他，遍体鳞伤，视线也有些模糊。虎出长刀机械的挥动，可是身边的金兵却越来越多。陈桥大营被金兵彻底摧毁，他心里明白，这一战他实际上已经输了。


铛！


一名谋克孛堇冲过来，论刀劈斩。


如果是在平时，这点力道根本当不得事情。


可现在，玉尹已经疲惫不堪，举刀相迎，虽封住了对方的长刀，可那刀上传来的劲力，令他噔噔噔后退了数步，手中虎出长刀再也握不住，便脱手掉在了地上。


一杆长枪刺来，狠狠刺中了玉尹的大腿。


剧烈的疼痛令玉尹神智猛然一清，大喝一声，回身一记虎扑，抬手便是一个砸钉，把那持枪金兵扑倒在地。也正是这一扑，女真百夫长的大刀随之落空。就在玉尹和那金兵在地上翻滚的厮打的时候，女真百夫长耳边突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


打雷了？


那百夫长一怔，抬起头向天上看去，却见月朗星稀。


可那轰鸣声，却越来越清晰，由远而近，令他顿感迷茫……“洪水……宋狗决堤了！”


有金兵大声呼喊，令那百夫长一怔，忙回头朝广济河上游看去。却见从广济河上游，一股洪流正呼啸而来，声势骇人。郭京等人截断了八里湾的河道，把上游的水流拦阻。可就如同郭京所说的那样，这时节正是广济河水势最猛的时候，虽只有几个时辰，却蓄积了惊人的水量。大坝被陈东一炮击中，蓄积在上游的洪水一下子便冲下来，犹如一条巨龙般，吞噬着所有阻拦它去路的生命……女真大军已有一半人马渡过了广济河，其他人正加快渡河速度。


河道上聚集了无数兵马，眼见着洪水袭来，顿时惊恐万分。金兵大声嘶喊。想要加快速度。可越是如此，便越是混乱，即便是女真将领斩杀了十几个失了分寸的阿里喜，却丝毫没有改善的迹象。


完颜宗望大吃一惊，心知不妙，忙纵马逃离。


陈桥地段，河道相对狭窄，洪水一下子漫过了河堤。把两岸的金兵冲的东倒西歪。


便是陈桥大营废墟。也被洪水淹没。


完颜宗望由于在河堤上督战，所以被上游奔袭而来的洪水，一下子卷了进去。瞬间便失去踪迹……整个陈桥，变成了一片汪洋！


开封，紫宸殿。


赵桓焦虑不安的在大殿中徘徊。忽而走动，忽而坐下发呆，脸色更是阴晴不定。


城外传来的捷报讯息，并不能让赵桓感到太多喜悦。


要说起来，这应该是一场大胜。


可是赵桓却生不出胜利后的喜悦之情，反而生出了些许忌惮之心。


种师道经此一战，可谓是声名远扬。


自己才登基不久，真可以在日后压制住种师道这些人吗？而且，这些人战功显赫。已经直接威胁到了大宋立国之本。赵桓沉吟良久，心中已拿定了主意。他立刻写下一份密旨，唤来了心腹内侍，把密旨交给那内侍，沉声道：“速递与端王。”


密旨的内容非常简单，停止对白时中等人的追查。


白时中、李邦彦等人尽快流放出京……他要保住议和派的力量，不能再继续追查了。而今势态已经明显。赵谌的失踪和这些人并无关系。再追查下去，只怕牵连更多。最后一个不好，便会造成朝堂上种师道等人独大的局面。帝王讲求一个平衡，赵桓断然不允许这种局面出现。


可是……


当密旨发出之后，赵桓又有些失落。


原因？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觉着心里面空落落，有一种莫名的怅然。


就在这时。紫宸殿外一阵骚乱。


“太子回来了，太子回来了！”


赵桓闻听心里一惊，忙站起身来往外走。


可还没等他走出大殿，却见一个矮小的身影一惊跌跌撞撞跑进来，噗通一声便跪在了赵桓面前。


“父皇，快救救小乙。”


那熟悉的声音，让赵桓心神顿时安定下来。


就着大殿里烛火的光亮，他看清楚了赵谌的模样。


赵谌穿着极不合身的宋军短襦，一身血污。脸上还残留着泪痕，看上去极为疲倦。


一腔怒火，顿时烟消云散。


赵桓本打算好好教训一下赵谌，可是看到赵谌这副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小哥，怎地这般样子？”


赵谌却跪在地上，声音有些嘶哑的哭道：“求父皇速速发兵，救援小乙。”


“小乙？”


赵桓一怔，旋即醒悟过来，“你是说那诸率府率玉尹吗？是他带你走的？”


赵谌忙摇头道：“父皇错怪了小乙，小乙并不知道孩儿也在军中。后来他发现孩儿在军中时，已经被虏贼堵住了归途。父皇，请你速速发兵，否则小乙危矣。”


赵桓把赵谌拉起来，抬起头向大殿外看去。


却见柔福帝姬和朱璇两人怯生生站在大殿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嬛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多福走进来，怯生生道：“皇兄息怒，此事怪不得小哥，全是小妹的错……”


“朕不管是谁的错，朕只想知道，这事情经过。”


这时候，得到消息的朱琏也匆匆赶来，见此情况，忙把人驱散，拉着赵多福和朱璇走进紫宸大殿中。


赵多福这才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


一旁赵桓听得，浓眉抖动一下，向朱琏看去，脸上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朱琏叹了口气，把赵谌紧紧搂在怀中。用嗔怪的口吻道：“小哥，你可知道你这次胡闹，扯出来多少事情？幸好你没什么事，否则的话，必然会惹来滔天大祸。”


“那狄马营的狄克敌而今何在？”


“狄克敌父子让焦成把我们送回来，他父子则赶赴陈桥，支援玉尹。”


赵桓一蹙眉，立刻把内侍唤来。


“康履。种卿而今进度如何？”


“方有枢密院送来消息。老种相公已经击溃了虏贼完颜赛里所部，正赶赴陈桥增援。


此外，河南府援军先锋张玘。也已经抵达八里湾，距离陈桥不足二十里。”


赵桓心里犹豫不决。


是应该继续追击，还是该停止战斗？


若继续追击。便成就了种师道的赫赫战功，日后在朝堂上，必然成势；可若不追击，这大好机会便眼睁睁放过吗？赵桓又觉得有些不太情愿，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还是朱琏说了一句：“臣妾曾听那玉小乙说过一句话：若文官不贪财，武将不怕死，则天下太平。这朝堂上的事情，臣妾不懂。可是这玉小乙，确是为我大宋江山忠心耿耿。此人虽没个出身。靠着余荫得了补身，可这份忠义，却不逊色那些饱读圣贤书的人。难得他对小哥如此尽心，日后说不得能为小哥分担忧愁。


官家不是常说，恨不得可用栋梁。


若这玉小乙真个死了，岂不是平白便宜了别人的威望？不管怎么说，他是小哥的人！”


玉尹是赵谌的人。


这一点。从他担当了诸率府率的那一刻开始，便已经无法改变。


朱琏这番话还有一层意思：你既然担心种师道势大，何不分了种师道这份功劳？


没错，种师道督战牟驼岗大胜的确是功劳不小，可如果没有玉尹死守陈桥。这一战的战果也未必会这么显赫。完颜宗望若非是后路被断，说不得便会和种师道死战。所以说。这一战真正的首功，还是玉尹。而玉尹，确是赵谌身边的近臣。


朱琏不愧是官宦家庭出身的女子，一句话就说中了赵桓的心思。


赵桓最担心什么？


其实这一战的胜负，与他而言都无所谓，甚至说，他宁愿失败，也不愿意胜利……原因嘛，非常简单。


种师道赢了，名声是他种师道的，与赵桓没有半分关系。


不但如此，一旦种师道大获全胜，势必会在朝堂上形成一股力量，能够与皇室抗衡的力量。士大夫势大，非赵桓所愿见到……但若这一战的首功为皇室所有，种师道的功劳，也就变得不足为道。


这其中利弊，需要好好思量。


赵桓眼睛眯成一条缝，突然笑道：“圣人说的不错，如此忠臣，岂能坐视不理？”


他站起身，沉声喝道：“康履！”


“奴婢在。”


“立刻传朕旨意，告诉种公，让他务必尽快赶去陈桥，救援玉尹所部太子亲军。”


赵桓把‘太子亲军’四个字咬得很重。


康履哪里还能不明白他的意思，这分明是赵桓，要抢夺了这一战的首功。


“奴婢立刻就去。”


康履领命往外走，可他前脚刚走出紫宸大殿，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欢呼声。康履心中疑惑，忙快步往外走。不等他走到宫门，就见一骑飞驰而来，马上骑士一边纵马疾驰，一边大声呼喊：“陈桥大捷，陈桥大捷……虏贼兵马与陈桥被彻底击溃！”


康履闻听一怔，也顾不得再去传令，忙命人拦住了那骑士。


“你刚才说甚？”


“回老公的话，种公前方传讯，陈桥大捷。”


康履闻听，倒吸一口凉气。


身为官家身边的心腹，他怎能不明白，官家最担心的是什么？


也顾不得和那骑士再交谈，康履便忙不迭赶回紫宸殿。


“官家，种公传讯，陈桥大捷！”


赵桓闻听，脸色顿时一沉，爱子安然回归的喜悦之心，顿时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莫名忧虑。


陈桥大捷？


如此说来，种师道已大获全胜了吗？

卷五 靖康耻 第370章 陈桥大捷风云起（一）


有宋以来，老赵官家对武将的忌惮，可谓是到了极致。


从赵匡胤杯酒释兵权后，便不断打压藩镇，压制武将的发展。甚至连枢密院，也必须是由读书人执掌。想当初狄青之所以遭受到各方打压，也正是因为仁宗皇帝委任他为枢密院使，打破了有宋以来所建立的传统，使得狄青最终在陈州郁郁而终。


种师道虽说是读书人，但也是武将出身。


最重要的是，种师道三代将门出身，是大宋名门望族所出，也使得赵桓更加忌惮。


打压，必须要予以打压！


本来赵桓决定停止对白时中等人的追查，便是为了对抗日后可能出现主战派一家独大的局面。不过，经过此次事件，议和派的力量必然会削弱许多，虽然张邦昌耿南仲梅执礼等人尚在，可是在失去了白时中和李邦彦之后，必然不复之前势大。


汪伯彦？


赵桓已经生出芥蒂，肯定不会复起。


可是失去了汪伯彦这些人的牵制，单凭张邦昌等人，议和派的力量还是显得薄弱。


所以，当听闻陈桥大捷的消息之后，赵桓这心里，又怎能不生出芥蒂？


该如何才能够压制住种师道，把这陈桥大捷所造成的影响，压到最低的程度呢？


赵桓，陷入了沉思！


尸山血海，开封城在燃烧。


到处都是面目狰狞的女真人。穿着白色右衽，脑袋后面拖着那醒目的金钱鼠尾辫，手持利刃四处砍杀。


燕奴身着缁衣，一副比丘尼的装束。


青竹枪横在身前，已是血染僧袍。在她身后，是一片废墟……从那断壁残垣看去，依稀能看出是观音巷的玉家老宅。金兵嗷嗷叫喊。蜂拥而上。燕奴那憔悴娇靥，却露出一抹解脱也似的笑容，青竹枪吞吐乱闪。瞬间把金兵击杀在废墟前。


一支利矢呼啸而来，穿透了燕奴的胸口。


她口中呢喃着，缓缓栽倒在血泊中。脸上的笑容更甚。


“九儿姐！”


玉尹忍不住一声悲呼，想要冲过去解救燕奴。可身体好像被禁锢了一样，半晌也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燕奴，在血泊中香消玉殒。


往观音巷口看，却见一名女真大将，手持强弓，脸上带着几分狰狞笑意。


玉尹认得这个人，赫然正是女真千夫长，猛安孛堇完颜活女！


不对，完颜活女不是已经被我杀了吗？


为什么会在这里？


玉尹不由得感到奇怪。却在这时，身体一下子腾空而起，距离地面越来越远，便漂浮在空中。


场景，陡然变幻。


这是汴河大街的菜市口。也是官府行刑之处。


李宝披着枷锁，被一群差役推搡着走到刑场上。在他身后，尚有几十个男子踉跄随行，一个个遍体鳞伤。其中有不少人，玉尹也都认识。有吉普，有吕之士。只不过吕之士的腿好像没有瘸，完好无损的跟在李宝身后，身上也带着枷锁。


菜市口三声炮响，李宝等人人头落地……玉尹瞪大眼睛，呆愣愣看着菜市口街道上横陈的几十具尸体，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这可能就是事实，曾经在原有的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不过在原有的历史中，他已经死了。靖康之耻最终出现，开封这座千古名都，也随之被破坏殆尽。


漂浮于空中，整个开封城尽入眼底。


丰乐楼燃起熊熊烈焰，马娘子端坐于烈焰中，丝毫不显半分恐惧。


而在浚仪桥大街上，一群金兵把一个少年推上了马车，那少年坐在马车里，嘶声叫喊道：“百姓救我，百姓救我！”


玉尹认得出，那少年正是赵谌。


……


诸如此类的景象，层出不穷，玉尹漂浮在空中，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突然，玉尹的视线中出现一名男子。


确是一副僧人打扮，持弓而立，凝视玉尹，大声喝道：“妖孽，还不死来！”


说话间，他弯弓搭箭，朝着玉尹就是一箭……玉尹在空中却无法躲闪，眼见那利箭射来，不由得大叫一声。紧跟着，天旋地转，世界复又归于寂寥。眼前，渐渐有了一线光亮。玉尹缓缓睁开眼睛，从昏迷中苏醒过来，耳边响起一阵嘈杂声。


“小乙醒了，小乙醒了！”


声音很乱，却颇为熟悉。


紧跟着，眼前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庞，燕奴眼中含泪，悲戚戚道：“小乙，你终于醒了。”


玉尹的目光，仍有些迷蒙。


“这里是……”


“这是观音巷，是咱们的家啊。”


“我没死吗？”


“呸呸呸，怎刚醒来便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好端端怎会死呢？”


燕奴的声音里带着颤抖，一双略显粗糙的柔荑，紧紧抓着玉尹的胳膊。不等玉尹再开口，安道全便出现在眼前。老先生一脸怒色，先是探了一下玉尹的脉搏，又检查了一番之后，才怒气冲冲道：“你这夯货，确说不得好话。有老夫在，便你只剩下一口气，也能把你拉回来……不过这一回，你确是虚了身子，没几个月将养，怕难恢复过来。”


“我……”


玉尹感到有些糊涂。


他最后的记忆，是在陈桥和金兵鏖战。


之后便什么也记不得了，醒来时却已经回到了家里。


房间里。还有许多人。除了燕奴和安道全之外，还有杨金莲、张二姐杨廿九夫妇，以及高世光一家人。


安道全见玉尹已经恢复了神智，便挥手把屋里人驱散。


“都出去出去，小乙方醒来，还需静养，大家该忙什么便忙什么……对了。老高你去一趟报馆，和朱长史说一声，免得他又要挂念。好了好了。都出去吧，莫都聚在这里。”


高世光杨廿九等人纷纷离去，安道全也起身告辞。


“你虽醒了。自家也算放了心。


九儿姐，杨娘子你们好好照拂小乙，我还要去探望一下大郎和十三郎他们。”


玉尹心里一惊，忙问道：“大郎他们可好？”


“十三郎的伤势严重些，不过没有性命之忧。


大郎和那个吴晋卿在期城死战，若不是刘世光援兵及时抵达，说不得便殉国了……只是些皮肉伤，歇息几日便可，没什么大碍。九儿姐，这两日莫要让小乙激动。他需要静养休息。我这里有一个方子，待会儿杨娘子便抓了药，为小乙煎药吧。”


说着话，安道全朝杨金莲使了个眼色，杨金莲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便跟着安道全走出去。


“九儿姐……”


冰凉的手指，放在了玉尹唇上。


燕奴含泪带笑道：“小乙哥莫说话，好好休息才是。”


玉尹虽醒来，却仍感到有些眩晕，精力也很是不继，“九儿姐。今天是什么时候了？”


“已是二十七。”


“正月？”


“嗯。”


玉尹倒是记得，他在二十三日和女真人决战陈桥，没想到一晃，竟昏迷了整整四天。


脑袋又是一阵迷糊，实在是有些撑不住。


反正已经回家，这心里面便没有了太多牵挂，于是便闭上眼睛，沉沉睡去……这一觉，便睡到了第二天晌午后。


再醒来时，精神已经好不少，只是感到饥肠辘辘。


好在燕奴早已经准备好了药膳，便喂他吃了一碗，精神也随之振奋不少。


当晚，朱梦说前来探望，玉尹这才弄明白了事情的缘由。


陈东在八里湾一炮打穿了堤坝，令广济河上游洪水爆发……整个陈桥，被洪水淹没，而种师道所率领的宋军主力，也在这时候抵达陈桥。金兵随之溃败，死伤无数。


“今日兵部发出战报，陈桥一战，虏贼死伤逾八千之众，更俘获万人之多，可谓是大获全胜。”


“那完颜宗望呢？”


“完颜宗望被洪水卷走，后来为义勇所获，如今被看押在大牢中。”


完颜宗望被抓了？


玉尹闻听，不由得一怔，旋即精神大振。


“那高庆裔和郭药师呢？”


“高庆裔那厮倒是有些胆气，当时他身处河南岸，眼见大势已去，便自刎于岸上。


倒是郭药师……


这厮忒狡猾！眼见情况不妙，便逃离而去。后在期城遭遇威武军伏击，便下落不明。想来这厮是跑了，不过便是跑了，也无处可去。此次虏贼大败，完颜吴乞买未必会轻饶他。”


郭药师，跑了？


玉尹这心里，或多或少有些遗憾。


这郭药师却不是个等闲之辈，今日放跑了此人，说不得会留有后患。不过正如朱梦说所言，他便是活着回到了上京，估计也不会有好果子吃。连完颜宗望都成了俘虏，完颜吴乞买又岂会对他假以颜色？要知道，当初一力唆使完颜宗望南下的人，便是郭药师。如果不是郭药师那般坚持，完颜宗望得了燕山府，便已心满意足。


即便这厮日后成了祸害，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玉尹的心情，一下子好转许多。


他犹豫了一下，嘴巴张了张，那积压在心中许久的问题，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三郎，太子亲军伤亡如何？”


他已经知道，太子赵谌平安返回，只是由于他这次胡闹，着实恼了赵桓，被禁足于东宫。


朱梦说一直没有与他说太子亲军的伤亡人数，也使得玉尹心里有些发沉。


见朱梦说不言，他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哪知道，这话刚一出口，朱梦说的脸色顿时布满阴霾，也使得玉尹心里，随之一沉。

卷五 靖康耻 第371章 陈桥大捷风云起（二）


“此战太子亲军死伤惨重！”


朱梦说犹豫良久，最终还是说出结果，“呼延老将军、董觉民，梁玉成，王兰皆战死陈桥；少阳身受重伤，虽经安神医诊治挽回性命，却至今昏迷不醒。十三郎、大郎、吴晋卿与小乙四人重伤，太子亲军几乎全军覆没，除期城所部之外，生还者不过十五人。”


玉尹早料到这数字会格外惊人。


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太子亲军等同于打没了，这让他呆坐在榻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太子亲军的前身，是他当初在杭州组建的应奉局护队。历经开封之战后，幸存者仅十五人？


而且，董先也战死了，让玉尹有些无法接受。


论武艺，董先算不得悍将，但却是一个善于治兵之人。


自杭州归附玉尹以来，可谓兢兢业业，没有丝毫懈怠……可现在，连他也阵亡了！


玉尹不由得悲由心生，虎目中泪光闪动。


他闭上眼睛，强按下那一丝悲恸，半晌后道：“陈桥之战，后来情况如何？”


“小乙这次确命大，若非狄马营的狄克敌父子率部前来救援，只怕也要遭遇危险。


少阳在八里湾，轰开了堤坝，解救了陈桥之危。


随后老种相公率部抵达，彻底将金军击溃。一万余虏贼，在完颜赛里的率领下冲出陈桥，接连遭遇威武军等援军伏击。不过也算他命大。白马津虏贼守将兀林答撒鲁姆拼死救援，把完颜赛里等人救出，在白马津渡河，退回河北……我听说，大名府留守张悫以率部击溃中山虏贼，正朝向开封赶来，估计那虏贼就算能杀出去。也要损失惨重。”


玉尹心底计算了一下，女真人这次兵临开封，有六万之中。


开封之围两日。死伤无数，之后又在陈桥死伤逾八千之众。这还没有算上种师道向牟驼岗发动总攻时，虏贼死伤的人数。若再加上俘虏的一万多虏贼。这次来到开封的女真人，只怕是损失在六成五成左右。这个数字，对于人口并不算太多的女真人而言，绝对是一个惊人的数字。接下来，完颜吴乞买又会是什么反应？


玉尹深吸一口气，沉吟许久后道：“朝堂上局势如何？”


朱梦说苦笑道：“说来小乙不信，因太子一事，造成李邦彦汪伯彦白时中等人流放岭南，议和派势力大损。原御史大夫秦桧，却做了礼部尚书。门下侍郎，据说此人原本是主战派，却不知为何，而今变成了议和派，在朝堂上屡屡发难种公。”


“哦？”


“种公此战虽大获全胜。却也是元气大伤。”


“此话怎讲？”


朱梦说道：“种公功劳太盛，以至于官家隐隐对他生出忌惮。


秦会之之所以敢在这时候跳出来发难，未尝没有官家的背后支持。否则的话，以他秦会之的名望，焉能做得门下侍郎？好在小乙此前提醒，让我把太子推出来。


我回到开封后。便立刻联络了二十六郎，在陈桥大捷的第二天刊载文章，以‘太子亲征，决战陈桥’为号外，夺了种公不少功劳。幸亏小乙提醒，否则的话种公现在，怕已危险。但依我看，虽说有太子夺了功劳，官家对种公的猜忌却未见减少。”


功高震主！


又是这该死的功高震主……


玉尹也不禁一阵沉默，半晌之后一声长叹，复又躺下来。


费尽心思，舍生忘死，到头来依然是内斗不止。也许是老赵官家太过于讲求文采飞扬，自太宗以来，历代帝王略显柔弱，终究少了几分铁血气质。猜疑来，猜疑去，最终还是一个平衡。


赵桓的心思，玉尹或多或少能猜出一些，可猜出来，却不代表他能够接受这种结局。


沉默良久，玉尹睁开眼睛道：“小哥，安好？”


“小乙放心，太子一切安好。


只是……”


“只是怎地？”


“如今被官家禁了足，估计一时半会儿是无法来探望你。


他拖二十六郎带了一句话与小乙：陈桥所言，未曾忘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玉尹和赵谌的谈话内容，朱梦说并不清楚。


但显然，他对赵谌的这番言语非常赞赏，眼中透出几分欣慰。


在玉尹听来，这也许是他醒来后，听到的最好的消息。脸上闪过一抹淡淡微笑，而后闭上了眼睛。


赵谌未曾忘怀？


也许，便已经足够！


大战之后的开封，略显萧条。


曾几何时，号称世界最繁华都市的东京，而今确是满目疮痍。


女真人虽然未曾攻入开封，但造成的破坏确非常巨大。城外的田地，几乎彻底毁掉，加上耽搁了农时，也使得开封接下来，将要面临巨大的危机。不过，以大宋的经济基础，想要恢复原貌，并非一桩难事。只是而今，还不能考虑这些事情。女真东路军覆没，但西路军却依旧包围着太原，随时会对大宋造成巨大伤害。


靖康元年二月初一，已经登基月余的赵桓，终于从女真兵临城下的危机中抽身出来，开始着手处理眼前的事务。由于虏贼围城，各地义勇勤王，纷纷云集开封。


在一月末，开封城外已屯扎逾三十万兵马，每日耗费粮饷，无比惊人。


开封的战事已经结束，该如何安排这些兵马呢？同时，从南方赶来的勤王军。还有许多在途中未能抵达，若不尽快解决这个麻烦，势必会给开封城带来新一轮的动荡。


除此之外，虏贼虽退过黄河，却依旧不可小觑。


完颜吴乞买命女真元帅右都监耶律余睹为帅，迅速占领燕山府，并出兵援救完颜赛里。


同时。完颜吴乞买又使萧庆再次出使东京，商议议和之事。


此次议和会是什么结果？


谁也无法猜测，不过在玉尹看来。那结果未必会尽如人意。


二月初三，赵桓除玉尹为兵部郎中，兼太子中舍人。重建太子亲军，并敕令玉尹，可以从开封城外各路兵马中挑选精兵，组建五千人太子亲军，听从东宫调遣。


太子亲军在此次大战中，颇为出彩。


先是朝阳门一战，挡住了虏贼，随后又在陈桥死战，将虏贼归途阻断。


如果说，在此之前。太子亲军尚不为人知的话，那么此战之后，太子亲军足以名扬天下。


身为诸率府率的玉尹，也因此声名鹊起。


在二月的第一期大宋时代周刊中，朱梦说再次执笔。以太子赵谌的语气，陈述陈桥之战的过程。与前几期的文章不同，在这篇文章中，朱梦说以赵谌的角度，多次提到玉尹，并说出了玉尹早先曾说过的那句‘文官不贪财。武将不怕死，则天下太平’的话语。一时间，在市井中广为流传，玉尹则被更多人逐渐知晓。


在坊间的说书先生口中，玉尹俨然成为大宋朝一颗冉冉升起的将星。


据说，他是武曲星下凡，专门来辅佐大宋。


陈桥之战，太子亲自督战，玉尹打得虏贼望风而逃……诸如此类的段子层出不穷，已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若说书先生不说两段太子和玉尹并肩抗敌的故事，便无法在瓦肆中立足。


“种公，我等奋勇杀敌，却平白便宜了玉小乙那厮。”


种府大堂里，种师道正在和李纲等人商议事情。


闻听陈过庭这一句牢骚，种师道一怔，旋即苦笑摇头。


他看了看李纲，见李纲一旁闭口不言，便知道这件事情，恐怕并不似他想像中的简单。


嫉妒！


这朝堂上，而今不晓得有多少人看着玉尹眼红。


种师道知道，便是武将之中，也有很多人对玉尹心怀不满。


虽说玉尹死战陈桥立下了大功，可大家哪个不是奋勇作战？为何独独这玉尹得了好处？


河南府尹翟兴见种师道不出声，忍不住也抱怨起来。


却听李纲咳嗽一声，轻声道：“诸公，此事说起来，却怪不得玉小乙。


真要说较，若非玉小乙这一手文章，只怕种公而今，已深陷重重危机……陈桥大捷，种公运筹帷幄，甚至有些事情还隐瞒了官家。此一战虏贼虽退，可诸公可曾想过，功高震主之危？我朝自立朝以来，为防止藩镇之乱，不得重文抑武。便是种公这等人物，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官家也会心生忌惮。玉小乙这一篇文章，虽分去了种公的功劳，但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保全了种公性命，有得有失。”


在座的，全都是聪明人。


李纲这番话出口，翟兴等人又哪能不明白。


种师道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看着李纲点头道：“伯纪这话，说得确是在理……其实，开封一战，功劳与谁，老夫并不放在心上。老夫现在担心的，是接下来的事情。”


“接下来的事情？”


种师道沉声道：“开封之围已解，虏贼可谓元气大伤。


依我看，官家接下来，未必会与虏贼再战，说不得要重启议和之事。我这两日便在思考此事，官家会命谁来担当此事？若所托非人，只怕会辜负了而今大好局面。”


目光，便落在了李纲身上。


李纲哪里还能不明白种师道的意思，二话不说便站起身来，“若官家重启议和，李纲愿出使女真。”

卷五 靖康耻 第372章 陈桥大捷风云起（三）


议和，已不可避免摆上议题。


自有宋以来，不败而败的事情太多，几乎无法计算清楚。赵桓不想再打下去，而且也认为没必要再打下去。当务之急，是收拾残局，尽快恢复原先局面。而且主战派势大，若继续打下去，说不得会出现不好的局面，这也是赵桓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议和派知道这个结果，便是种师道等人，又何尝不清楚？


这同样是一场博弈，议和派和主战派之间，将通过这样一种方式，进行一场角力。


种师道很清楚，他已经别无选择！


开封之战结束之后，赵桓只单独召见了种师道两次，而且每一次谈话，也没有什么具体内容。


这不是一个有功之臣应该得到的待遇。


种师道明白，赵桓之所以对他冷淡，一来是功高震主，二来嘛……种师道为打这一仗，数次欺瞒赵桓，甚至故意曲解赵桓的意思，已使得赵桓很不高兴。这种行为说传来，和权臣的行为没什么区别。哪怕种师道是出于好意，赵桓也受不得这种事情。


有哪个帝王，喜欢被臣子牵着鼻子走？


更不要说赵桓才二十六岁，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


说句实在话，赵桓没有秋后算账，没有卸磨杀驴，没有寻种师道麻烦，已经是非常仁义。


在这种情况下，种师道也知道，他能留在位子上的时间越来越少。


趁着还能主持朝堂，种师道自然要做最后一次努力。


他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大宋的江山。所以，在赵桓提出议和要求之后，种师道便为使团的人选不断做出努力。他希望由李纲出使上京因为他知道，以李纲的秉性，绝不可能让朝廷吃亏，甚至很有可能，扭转有宋以来，外交岁币和赔偿的胜利。


而议和派，也不会放弃这次机会。


以张邦昌、秦桧、耿南仲为首议和派非常清楚赵桓的心思。


赵桓不想再打，官家的心思，已经由北面转到了南面金陵的太上道君徽宗皇帝赵佶身上。


赵佶在金陵虽遭受打压，却毕竟有充足人脉，逐渐形成一股力量。


若不能尽快解决太上道君赵佶的事情，赵桓便要面临皇位不稳的局面。所以，他不想打，也不愿意打甚至宁愿赔款岁贡，也要尽快结束这场战事。自汪伯彦被敕令流放雷州之后，这议和派便有些不太稳固。所以，他们要借此机会，重新获得赵桓的信任，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大家的心思都在议和上面所以对于赵桓除玉尹兵部郎中之职的任命，无人出面阻拦。


一来是无心，二来也是不想开罪太子赵谌。


要知道，太子赵谌身后，同样站着一批人，便包括了应天府留守朱胜非，开封府府尹朱桂纳等皇亲国戚。这些人同样实力惊人，这时候阻挠玉尹上位，便等于打太子的脸。谁不知道太子而今虽被禁足，可是陈桥一战，却为他攒足声望。


而且太子又是赵桓独子，何必为了一个区区兵部郎中，去得罪玉尹？


靖康元年二月十四日，赵桓敕令，正赶往开封的义勇原路返回，不得继续前进。


十五日，在经过一番激烈争论后，出使上京的使团名单，最终确定。


此次出使上京，为表现大宋朝廷的诚意，以康王赵构为主使，李纲、梅执礼为副使，前往上京议和。


这也是在双方争执不下的情况下，最终由赵桓做出的决断。


对于这么一个决定，不管是种师道为首的主战派，还是以耿南仲等人为首的议和派，都没有异议。


但明眼人可以看出，以康王赵构为主使，本身就足以说明一些问题……要知道，赵构和耿南伸等人的交情，确是极好！


朝堂上的风起云涌，对玉尹而言，无甚影响。


他犹如一个局外人般，冷眼看着局势的变化，虽有心出力，却不知该如何插手。


在床上躺了整整二十六天，总算是得到安道全的准许，可以下床活动。


只是，他才康复一些，便立刻忙碌起来。


先是有种彦崧兄弟二人自长安赶来，向玉尹报到，全了最初种师道的诺言。


太子亲军要重组，需要许多人才。陈桥一战，玉尹的班底几乎死光死绝，活下来十五人中，也只有毕进和袁朝年两个基层军官。好在，吴玠留在了太子亲军，把董先阵亡的影响，压缩到了最小。


随后，又有姚平伸向玉尹推荐了一人，便是钧容直押班，名叫于鹏，是个文武双全的主儿。


此人原本隶属殿前司，却因为性情耿直，得罪了上官，以至于郁郁不得志。


高俅已经卸去了殿前都太尉之职，但想要抽调出一个押班来，却不是一桩难事。连同此前已抽调太子亲军，却未随军出征的封况、凌威两人，再加上毕进和袁朝年，这太子亲军的新班底，已初具规模。此外，还有宗安六宗安七兄弟，护送宗泽抵达济南后，也返回开封，诸率府在经历一场大动荡后，重又焕发了生机。


“小乙，我来为你介绍一位好汉。”


这一日，玉尹正在家中和高宠杨再兴说话，朱梦说兴冲冲赶来。


“此一位便是少阳的救命恩人张玘张伯玉。”


朱梦说身后，跟着一个青年，看上去大约在二十四五的样子，个头虽不算太高相貌也略显清秀，却透出一股子英武之气。


“八里湾便是伯玉及时增援，才救下了少阳性命。


而今官家准备解散义勇，伯玉不想这般回去，所以便托了少阳请员外你收留。”


玉尹虽已得敕命为兵部郎中，却因身体原因，尚未走马上任。


所以，朱梦说还是以员外来称呼玉尹，玉尹闻听之下，忙站起身来，拱手与张玘道谢。


“小底曾亲见陈桥战场对员外更是仰慕不已。


此次小底前来，乃散尽家财招募义勇，若这般回去实在是无法向家乡父老交代。


闻员外欲重组太子亲军，小底厚颜托请陈主簿说项，还请员外收留。”


遣散义勇？


玉尹闻听，心中也不由得轻声一叹。


赵桓这般做，未免有卸磨杀驴的嫌疑，真个会冷了好汉们的心。


张玘此人玉尹倒是听过。此人是阳壶富户，听得开封被围，便散尽家财，从阳壶招募千余勇士，投奔河南府尹翟兴帐下。驰援开封之战，张玘可谓是一马当先。


他率先抵达牟驼岗但却未能参与决战，旋即被种师道派往陈桥。


途经八里湾时，从女真人手中解救下陈东与何元庆。据何元庆说，张玘刀马娴熟，有万夫不挡之勇，更兼通晓兵法，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玉尹没想到，这般人物竟然会投到他的门下，心里自然高兴。


他忙拉着张玘的手道了一句，“伯玉前来，太子亲军必能早一日重振声威。”


张玘之所以来投玉尹，也是无奈之举。


他虽立下了战功，却毕竟不是行伍出身，更不是翟兴的心腹。在朝堂上，张玘没有任何靠山，想要留下来，便非常困难。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他为了驰援开封，已经散尽了家财。便是这时候回去，也没得栖身之所。他在开封认识的人不多，算来算去，似乎也只有玉尹这么一条门路，于是厚着脸皮，找到玉尹家中。


玉尹对宋史有所了解，却非精通。


此刻，他还没有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同样是南宋时期一员猛将，而且是岳飞手下的一员悍将。


在原有的历史上，两年之后，金兵三次南下。


张玘率部坚守渑池，凭借白浪天险抗击金兵，斩杀金兵数以万计，史称扣门山之战。


此后，张玘因功得受武翼大夫之职。


白浪之战后，张玘从董先部。


《宋史·忠义·张先传》记载，张玘每战冒矢石为诸军先。


绍兴元年，金国大将高琼攻取商州，张玘奉命率骑军出击，猛冲敌阵。但因为冲锋太猛，以至于被数百骑包围。而张玘却丝毫不惧，挺刃突击，金兵披靡，莫敢阻拦。


史书记载：一日九战九捷，追击金兵至试剑关……玉尹虽不清楚眼前的张玘是一个如此厉害的猛将，但他知道陈东的为人。若张玘没有真本事，哪怕对他有救命之恩，陈东也不会轻易举荐。而今陈东既然举荐，便说明这张玘，确有真才实学。


诸率府而今重新组建，玉尹最缺什么？


两个字：人才！


从前他是没有这个资本和声望招揽，所以只能招揽一些郁郁不得志的将领。而今，陈桥一战，玉尹已经蓄积了足够的威望。张玘主动来投，也是一个良好开端。


张玘这边刚坐下，一旁高宠忍不住道：“哥哥，我倒想起一桩事来。”


玉尹笑道：“十三郎想起甚事？”


“哥哥可还记得狄马营的狄家父子？”


玉尹一怔，点头道：“那是我救命恩人，我焉能不记得？”


“之前，狄克敌曾托人到燕哥门上，说是想要让他少子狄雷，在哥哥帐下效力。


这狄克敌父子，乃狄青后人，狄雷的本事我不太清楚，但据燕哥所言，亦是个了不得的猛将。我本打算哥哥身子再好些时，向哥哥举荐此人。可现在看来，若不早说，只怕到时候没了位子……若哥哥对此人有兴趣，便着人让他来拜见一回？”

卷五 靖康耻 第373章 陈桥大捷风云起（四）


不得不说，而今的玉尹和当初那个初出茅庐时，一无靠山，二无声望的玉小乙已大不相同。


历经郭桥镇、朝阳门和陈桥三次血战，玉尹已攒足了足够威望。


他本就崛起于市井，在某种程度上颇为亲民，加之大量战功，以及太子赵谌在背后的影响，自然能站稳脚跟。得到赵谌的支持，便等同于得到朝堂上一干中立大臣的支持。加之此前玉尹的谦让，也使得他在军方获得了一定数量的人脉……别的不说，但说姚平仲。


即便姚平仲曾在牟驼岗之战中失利，也不得不承认，此人背后同样聚集了大量人脉。


姚平仲出身将门，祖籍五原。


其祖父姚兕，以勇武著称，官拜通州团练使。


姚平仲的大伯姚雄，也是一员猛将，后以检校司空，奉宁军节度使致仕，死后追赠开封仪同三司，谥武宪，麾下门生众多。姚平仲的父亲姚古，而今官拜河东制置使，也是一个掌控实权的朝廷大员。可以说，在而今大宋朝堂上，以武起家有两大世家望族。一个是种师道的种家，另一个便是姚平仲的姚家。据朱绚透露出来的消息，随着官家赵桓对种师道的猜忌，有意调姚古入朝，兼知枢密院事。


姚平仲欠了玉尹的人情，种师道同样对玉尹心怀愧疚。


背后两大望族的支持，使得玉尹不必再像以前那样，做起事来束手束脚。至少，他而今想要重开太子亲军，组建班底，自会有大批人前来投奔，便如张玘这般。


若玉尹还是以前的玉尹，哪怕是立下再多战功，也未必能入得张玘或者狄克敌的眼。


可是现在，确不一样了。


玉尹背后已隐隐出现一股巨大的力量。


而这股力量以太子赵谌为中心，正在不断壮大。


赵谌经大宋时代周刊的宣传。声望越来越高。许多中立大员，都在不经意间向他靠拢。


他实力越大，玉尹的地位就越稳固。影响也会越来越大。


这已经成了一个良性循环，赵谌手握大宋时代周刊，便等同于控制了大宋喉舌。如此局面，便是当初玉尹把大宋时代周刊赠与赵谌的时候。也没有想到的结果。


总之，这是一桩好事。


玉尹声望越高，影响力越大，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靠拢过来。


特别是那些在民间不得志的俊才，更会前来投奔。狄克敌让狄雷投奔玉尹。便足以说明这件事情。


狄雷？


玉尹没什么印象。


只是前世听《说岳》的时候，知道朱仙镇四猛八大锤中，有这么一个人物。


他也听高宠说了，这个狄雷使的是一对镔铁锏，便不会是说岳中的狄雷。不过说起武艺，高宠也颇为赞赏。能够击败王燕哥，便说明这狄雷就算比不得高宠杨再兴，也不会相差太远。


“如此。便过两日让他前来。”


玉尹心知。若重开太子亲军，绝不可能似先前那么简单。


当初太子亲军的组建，不免有些儿戏，基本上便是以朝阳门之战后幸存的班底为主，辅以临时加入的秦凤军组成。便是太子亲军这个名号，也是一时兴起。随口说出，算不得正规。可是现在。太子亲军已经打出名气。据说，皇后朱琏命宫中绣女连夜赶制出一面大纛。准备在太子亲军重启之日赠与太子亲军。哪怕这只是朱琏的个人行为，但其背后隐藏的内容却多！至少，这表明了官家对太子亲军的认可。


“这两日，诸率府可算是热闹。”


“哦？”


朱梦说笑道：“朝中不少人都派人来打听，询问太子亲军的重组日期。


衙内还与我抱怨，这几日请他吃酒的人越来越多，而且最终目的，都是希望能加入太子亲军，弄的他不胜烦恼。不过依我看，这夯货却是乐在其中，颇为快活。”


玉尹先一怔，旋即便听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想来是一些官宦子弟，也想加入太子亲军吧……不过，以高尧卿那小狐狸的聪明，必不会轻易吐口。


想想也是，高俅在开封之围解除之后，便辞去殿前都太尉之职，高尧卿做事也就变得更加小心。该如何对付那些个官宦子弟，想来高尧卿自己心里，有一笔帐。


玉尹倒不需要去为此担心，便笑了一声道：“此时，便交给衙内来操持。


三郎需尽快将名册准备妥当，待我身子骨稍有康复，便呈报太子，以期早日完成太子亲军组建。


伯玉有统军之才，便屈就诸率府副率之职，与三郎操持重组太子亲军事宜。


而今晋卿伤势未好，我也卧病在床。重组亲军之事，便拜托伯玉费心，多多辛苦。”


张玘闻听，顿时大喜。


上前躬身唱喏：“请员外放心，末将必不负员外所托。”


太子亲军的组建，在悄然中拉开序幕。


玉尹并没有为此事费太多心思，一切自有朱梦说等人负责。所需兵员，也不必太费周折。高尧卿从殿前司抽调钧容直三百人，再加上张玘手下八百人，以及狄马营三百子弟兵，便已超过千人。姚平仲那边也非常痛快，从侍卫亲军马军司中抽调出八百精锐骑军，赠给了玉尹。同时，种师道则命人从天驷监又调出了五百匹好马，送给玉尹作为礼物。有这两位军中大佬做表率，朱梦说等人挑选军卒也就没了阻碍，并且迅速组建起一支三千人的兵马，并在张玘带领下，开始操练。


对玉尹而言，一切都显得非常顺利……时间，在不经意间流逝，不知不觉，已近二月末。


玉尹又迎来了一个好消息，柳青和黎大隐的西行商队自西州返回。带回了大量财富。


观音巷玉府，正在扩建。


随着玉尹的地位提升，原先的府邸便显得有些狭小。


好在之前玉尹以低价买来了观音巷七成土地。也使得他有足够空间进行扩建。


二月底，玉尹在众人的劝说下，同意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扩建，观音巷随即破土动工。


原来那些民房。被尽数拆掉，重新规划设计。


为此，燕奴还专门请来了高人勘探风水，进行设计。整个工程结束，大约要三个月时间。反正开封而今有不少小工都闲着。工钱也不算太高，整个工程下来，也不过七千贯花费，对玉尹而言，也就算不得什么。只是由于观音巷动工，玉尹只得暂时从观音巷搬出来。在西水门附近寻了一座空闲的宅院，作为寄身之所。


柳青等人返回开封后，很快便找上门来。


“员外。这回要大发了。大发了！”


柳青显得非常激动，一进门便兴奋的叫嚷道。


玉尹笑呵呵道：“大官人怎地恁失态？又如何大发了？”


柳青这才算冷静下来，赧然一笑，和黎大隐坐下，与玉尹详细解说起此次西行收获。


西州而今，确是物资匮乏。


柳青等人送去的粮草物资。便如同雪中送炭一般，令耶律余里衍高兴万分。


她甚至亲自召见了柳青等人。并大加称赞。余黎燕告诉柳青和黎大隐，她会保证两人在西州的商路畅通。还希望能够加大贸易力度。


大批的粮草物资，换来丰厚回报。


同时，余黎燕还写了一封信，让柳青带给玉尹。


在信中，余黎燕告诉玉尹，她同意玉尹之前的兵器换甲胄的计划。并表示愿意和西夏协调，协助贸易。信的内容很简单，可是玉尹却能够看出，隐藏在其中的浓浓思念。


余黎燕暗示玉尹，希望他能够在闲暇时前往西州做客。


玉尹看罢了书信，没有说什么，只收好了，放在怀中。


“两位大官人，此次西行，收益几何？”


“小底在途中曾粗略计算，若不算上那些要往东南销售的货物，此次出行的收益，大约在四十万贯左右。待老黎手里的货物全部出手，应该在七十万贯上下吧。”


玉尹闻听，吓了一跳。


七十万贯？


这短短几个月，便七十万贯的收益？


玉尹在其中投入了十万贯，也就是说，刨除本金，他将获得近二十万贯的收益。


如此巨大的收益，让玉尹咋舌不止。


怪不得柳青明知道西行风险甚大，仍对此念念不忘。


黎大隐道：“小底明日便动身回转杭州，着手处理手中货物。


却不知，员外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这次西行甚是成功，下次应在何时进行？”


“柳大官人，以为如何？”


柳青道：“这次多亏员外运筹帷幄，可谓是一路顺畅。


小底想着当趁热打铁，加大力度。却不知……”


如今的玉尹，已不是柳青和黎大隐可以摆弄的小人物。


更重要的是，他二人从此次西行中，看出了玉尹在西州巨大的能量。


玉尹沉声道：“加大力度，自是应当，我倒是没有意见。


下次再进行交易时，我还是出资十万贯。此次收益的二十万贯，便尽快送来，我这边有大用处。除此之外，我与老种相公商定，洛阳种家也会在日后参与进来。还有国丈那边，对此也颇有兴趣，我估计他两家能出资三十万贯左右，你们可以酌情安排。


另外，而今我与五原姚家也有些交情。


漠北商路不可以忽视，我正考虑着，如何才能开启漠北商路……柳大官人曾去过漠北，想来对那里也不陌生。不妨定一个章程出来，我也好尽快做出决定。此次交易甚是成功，但接下来的交易，会越来越大，你二人当早作准备……我希望商队下次动身，能够在立夏之前。这样的话，入冬前可以返回，不知你二人意下如何？”


柳青和黎大隐听罢，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看着玉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卷五 靖康耻 第374章 陈桥大捷风云起（五）


玉尹的心，越来越大！


特别是在昏迷中那一幕幕景象，着实为他带来了莫名震撼。


那，也许是上天冥冥中指引，还原了历史上的靖康之耻。燕奴出家为尼，却为守护观音巷，力战而亡；赵谌被汉奸叛徒出卖，沦为阶下囚，流亡北国，音讯全无。


丰乐楼，化为熊熊烈焰。


繁华的开封城，在那场灾难中，变成了废墟……玉尹知道，若他想要改变历史，而今所作还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多的努力，需要更大的权势，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做出更大的改变，甚至是彻底扭转大宋局势。


钱，钱，钱！


大宋不缺钱，但和玉尹无关。


他要把太子亲军打造成一支铁军，便需要更多的钱两来支撑。


为此，他必须要团结更多人，逐步在朝堂上凝聚成一股力量，获得最终的发言权。


当然这并不是一桩容易的事情！


柳青也好，黎大隐也罢，在听完了玉尹的计划之后，先是震惊，而后却一阵狂喜。


漠北，对柳青和黎大隐来说，同样充满了诱惑。


之前柳青曾走过一回，收益颇多。但此后玉尹便关闭了漠北商路，即便柳青私下里试图与任老公联络，也没有得到回应。柳青知道，能够动用任老公的人，怕只有玉尹。心底下曾一直为此可惜，而今玉尹主动提起，柳青这心里如何能不激动？


“可是。大宗货物通过河东，怕不太容易。”


黎大隐倒是很冷静，沉声道：“小底听说，河东治下颇为混乱，盗匪横行，且彼此勾结，难以应对。再说了。想要打通漠北商路，还需要打通各个环节，这其中……”


“五原姚氏。以为如何？”


“啊？”


玉尹微微一笑，“姚平仲欠了我一个人情，他老爹便是河东制置使。官面上的东西，我自会打理。再说了，这件事对大家都有好处，姚古想来也不会太过拒绝。


至于河东盗匪，也不必担心。


我认识一个朋友，在河东河北绿林道上颇有名望，可以请他出面，想来也不太困难。”


黎大隐和柳青相视一眼，不由得暗自心惊。


这玉尹而今，可真个是黑白通吃的人物。竟然连河东方面，也能打通环节？


柳青道：“既然员外有此把握，小底又岂能推辞。


员外放心，最多十日，便拿出章程来……只是这漠北商路还需要专人打理。不知员外可有合适人选？”


玉尹摇摇头，“这件事，便由柳大官人来处理吧。”


黎大隐眼中透出羡慕之色，看着柳青，暗自羡慕不已。


他也想接下这桩事，奈何对漠北一无所知。自然也无从下手。不过他倒是相信，凭他和柳青的关系，若漠北商路开通，自会有他分一杯羹。看起来，先前的确是小觑了玉尹。而今玉尹正强势崛起，背后有太子扶持，黎家更需要和玉尹拉近关系。


黎大隐这心里，便开始盘算起来……不知不觉，已入三月。


燕奴的身子大起来，行动眼看着有些不太方便。


外面喧嚣不已，而玉尹却在悄然中，把杨金莲正式纳入房中，过上了美满的小日子。


在安道全的调理下，玉尹等人身体一日好过一日。


本来，玉尹此次大战，血气亏损甚重。按道理说，也不可能恢复的这么迅速。可谁又能想到，已在少林寺出家为僧的陈希真派人送来了一粒大还丹，令玉尹的身子，得以迅速康复。据安道全说，这大还丹是少林寺极为珍稀的疗伤圣药，可强壮筋骨，充盈血气，对习武之人而言，有莫大好处。陈希真也是哀求许久，才算是求来了这粒大还丹。连同大还丹一起送到玉尹手中的，还有少林寺秘藏的易筋洗髓二经。


前来送药的人，便是齐龙腾。


“师叔让我转告员外，小心那珊蛮善应。”


“哦？”


“那珊蛮善应非是善类，且通音杀之法，打法更是诡异。


员外这次大出风头，只怕会引起女真人嫉恨。弄个不好，那珊蛮善应便会来行刺小乙，所以师叔让我转告员外，切不可怠慢了功夫，免得到时候，被善应所害。”


易筋经！


洗髓经！


这是少林寺两大武学圣典，陈希真却赠与了玉尹。


玉尹沉吟片刻，对齐龙腾道：“请大郎转告师叔，他的好意，小乙领受了。


却不知小乙能否拜入少林门墙，做个俗家弟子？若师叔有意，小乙也可以牵线搭桥，为少林某一香火之地。一来可以弘扬佛法，二来嘛，也能彼此多一些照应。”


天下武功出少林！


这在后世，可谓尽人皆知。


虽说那位释CEO把个少林寺经营的是充满了铜臭味，但不得不承认，也着实推广了少林寺的影响。此时的嵩山少林寺，尚没有那种铜臭味。寺中武僧人数不少，若是能招揽些高手来，未尝不是一个保障。玉尹现在，实在是太需要人手了。


齐龙腾倒是没有如玉尹想的那么多，听闻之后，便答道：“此事，还需回去与师叔商议。”


“如此，小乙便敬候佳音。”


送走齐龙腾之后，玉尹在安道全的指点下，服下大还丹。


说起来，他的伤势比高宠杨再兴等人要重不少。哪知道在服了大还丹后，竟比高宠两人提前康复。惹得高、杨两人眼红不已。可这是机缘。便是求也求不得……三月中，太子亲军正式开始重建。


五千兵马已经补充完整，并在张玘的指挥下开始训练。


三月初十，直龙图阁大学士朱桂纳代表皇后朱琏，将绣有‘太子亲军’四个大字的大纛送至诸率府，也标志着太子亲军正式成立。太子亲军不受枢密院所制，只受东宫委派。


朱桂纳在授旗之后。便示意玉尹，有话与他说。


玉尹哪能不明白朱桂纳的意思，把他带到了偏房。命何元庆和狄雷两人在外守候。


“国丈，莫非圣人另有吩咐？”


朱桂纳坐下来，沉吟片刻后突然发问：“小乙。我且问你……当初官家欲除康王为河北兵马大元帅之职，可是你与太子说，让太子劝阻了此事？”


“这个……”


玉尹当时就愣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此事，的确是他当初阻挠，只是时隔数月，他险些已忘记了这件事情。


而今朱桂纳突然提起，让玉尹心里有些发毛。他不知道，朱桂纳问这件事，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过。在犹豫了一下之后，他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


“那你，为何要阻挠此事？”


玉尹沉默良久，才轻声道：“自古以来。藩王掌兵，必出祸乱。


当年汉高祖以为分封子弟，便可以是大汉稳固。结果七国之乱，险些令景帝颜面尽失；西晋时，也是藩王掌兵，结果战事不断。令西晋迅速败亡。而今我大宋四面环敌，若藩王出掌兵权，恐有祸事发生。小底以为，当年太祖削藩，也是出于这个目的。康王年轻气盛，若久掌兵权，难免生出坐大之心，于我大宋非福。”


朱桂纳没有开口，只是凝视玉尹。


良久，他突然道：“如今河北兵马元帅府已经建成，黄潜善、张所、刘浩以及张悫为副帅，可是这元帅人选，至今尚未确定。不知小乙对此事，可有什么看法？”


玉尹疑惑看着朱桂纳，有些不太明白朱桂纳的意思。


这种事，似乎不应该询问他的意见吧……“这个……”


“小乙只管说，莫要有顾忌。


其实，官家心里也有一个人选，只是还无法确定。”


玉尹搔搔头，沉吟半晌之后，才轻声道：“若说人选，小乙的确是想不出合适的来。


不过，河北关系重大，这兵马大元帅人选，务必是官家可以放心，也能够信任之人出任。切不可再用那郭药师之流，还需选一心腹出掌元帅府，才算最为合适。”


他说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人选。


不过看朱桂纳的样子，似乎对他的答案，非常满意。


“对了，我听说你这诸率府，尚缺少一名长史？”


“这个……”


诸率府长史，原本是朱梦说担任。


不过他此次也算护驾有功，故而被封为太子舍人，从诸率府调出。本来，陈东是最好的人选，却因为身体原因，在家休息。如此一来，这诸率府长史和主簿两个职务便空缺下来。玉尹原本打算等陈东身体好了，让他顶上来。哪知道朱桂纳却主动提起了这件事，让他一时间，也弄不清楚朱桂纳这喉咙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太子亲军长史，乃太子近臣，必须要有一个妥善之人担当。


我并非是说陈东不适合，事实上，我一直以为，陈东做个舍人还可，为长史却不足。


不瞒小乙，我这里倒是有一个人选。


此人乃中明法科进士出身，除安陆县丞之职。此次他率部勤王，也来到开封。我见他颇有才干，便不想让他再回安陆。只是而今各部人员齐整，我也无法进行安置。左右思来，便想到了小乙，却不知道小乙这边，能否接纳此人？”


我就知道！


太子亲军从太子左右，朱桂纳岂能不安排自己人进来？


好在，玉尹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于是便问道：“却不知国丈所荐之人，换做何名？”


朱桂纳笑道：“此人名叫陈规，字元则，密州安丘人氏。”

卷五 靖康耻 第375章 陈桥大捷风云起（六）


陈规？


玉尹对这个名字，感到非常陌生。


而且中明法科出身的进士，居然只是个下县的县丞，品秩不过从八品，似乎与他的功名不甚匹配。想来也是个不得意的家伙，却不知道，怎就能走了朱桂纳的门路。


早在太子亲军成军初，玉尹已经做好了准备。


似这种地方，怎可能没有一些人情关系。朱桂纳能专程来与他说明此事，已是给足面子。


所以，玉尹倒也不甚在意。


诸率府长史，也是个从八品的衔，陈规过来，也算不得委屈。


所以，玉尹道：“既然国丈举荐，想来也是个有本事的人，便让他来吧。”


心里面却在盘算，怎么给陈东再捞一些好处。


太子舍人的职务确是有些低了，怎比得太子亲军长史主簿这般实权官职？原本，玉尹打算让陈东顶替朱梦说之前的诸率府长史之职，再把高尧卿提到主簿位子。


此事，玉尹已经和高尧卿说过，所以不好反悔。


但陈规突然插了这一杠子，陈东的职务，确需要妥善安排。


朱桂纳似乎看穿了玉尹心思，便笑道：“那陈少阳内舍登第，也是个有出身的家伙。


只是他的性子不好，不太适合留在东京。”


玉尹眉头一蹙，“国丈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答应让陈规来，怎地听你这话里面的意思。还想要把陈东从开封赶出去吗？


朱桂纳道：“小乙，你而今行走东宫，有一个朱梦说便足矣。


陈少阳的性子太刚烈，需要磨砺一番才好。兼一个太子舍人的衔，留在这边也有些可惜。倒不如让他出去，做一些实事，说不得效果更好。之前宗泽在济南府。把刘豫拿下，已站稳脚跟。他前些时日还派人来说，希望能增加几个参议。”


朱桂纳说的非常清楚。陈东的性子不适合留在朝堂之上，甚至不适合主政一方。


但他确有本事，而且立下不小功劳。若没有封赏，也不是件好事。


陈东这个人，适合做幕僚，而非独当一面的人物。宗泽在济南府开设京畿东路兵马元帅府，也需要人来帮忙。让陈东去济南做个元帅府参议官，也许才最适合。


京东元帅府参议官，正七品官职。


玉尹想了想，觉着朱桂纳说的也颇有道理。


而且正七品的官职，也不算委屈了陈东，再加上玉尹和宗泽的关系。想来到了京东，也不会太受委屈。这的确是一个好去处！玉尹沉吟良久，也就同意了朱桂纳的主意。


“此事，我回头与少阳商议。”


“当尽快解决，莫要拖得久……过些时候。我可能要离开东京，便不好再插手这些。”


“国丈要离开东京？”


玉尹愕然看着朱桂纳，“却不知要何处高就？”


朱桂纳呵呵笑道：“而今虏贼战败，河北急需整治。


官家有意命我出任河北宣抚使，留守大名府。”


“却要恭喜国丈。”


河北宣抚使，大名府留守。听上去似乎没有开封府尹威风，但实际上权力却增加许多。


之前郭药师叛变，金兵一路南下，造成河北一片混乱。


赵桓也是痛定思痛，决意派一个可靠之人出镇河北。朱桂纳原本出任过节度使，倒也最适合担任这一职务。只是他这一走，开封府尹便又要换人，让玉尹有些担心。


“国丈这一走，开封府尹由谁接掌？”


“哦，官家尚未决定，不过已有两个人选。


一个是假资政殿学士徐秉哲，另一个便是观文殿大学士吴敏。这两人官家都很满意，只是犹豫让谁接掌。吴敏有拥立之功，而徐秉哲却颇有才干，为人机敏，不好决断。”


吴敏？


玉尹知道此人！


当初郭药师投降，吴敏是第一个上疏，请求徽宗皇帝禅位。


历史上，此人还做过钦宗皇帝的宰相，只是时间不长，便因为与而今的门下侍郎，太宰徐处仁发生争执，遭遇御史中丞李回弹劾，一同罢职。这个人，也是个颇能取巧之人。


而徐秉哲……


玉尹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他知道这个人，甚至在前世也听说过这个名字。


历史上的徐秉哲，的确是做过开封府尹，但开封献城，斩杀李宝等人，以及缉拿太子赵谌献于女真人，便出自徐秉哲手笔。后来，这徐秉哲还做过伪楚宰相。


让这么一个人做开封府尹？


玉尹犹豫一下，轻声道：“郭药师也有机变之能，开封乃京畿重地，还是谨慎些好。”


朱桂纳闻听一怔，眸光闪动。


他没有接玉尹的话，而是笑了笑，轻声道：“小乙，而今朝堂局势复杂，有些事情，你还是小心一些为好，莫要被卷入其中。你是太子的人，只需为太子尽忠。”


这番话，说的颇有玄机。


玉尹隐隐觉察到，开封看起来，便要不太平了……暮春时分，迎来了一连数日的小雨。


汴河河堤上，桃红杏白散满地面，似乎预示着夏日即将到来。


陈东已经离开了东京，前往济南府出任京东元帅府参议官。临走时，他对玉尹说：“陈元则此人，颇有才干，员外不妨对他多几分信任。此人才学，更胜我与三郎。”


想来，陈东也知道陈规。


这并不稀奇。那陈规毕竟是中明法科进士出身，陈东又怎可能不知道？


玉尹虽然接纳了陈规入太子亲军，却不代表他真个就信任陈规。毕竟此前没什么接触，甚至根本就不认识，又如何谈得上信任？陈规不比陈东，那是和玉尹交情深厚，曾陪伴玉尹走南闯北。一起经历过事情的伙伴。不过，玉尹也必须承认，陈规的确是有本事。入诸率府后。很快便进入了状态，把太子亲军打理的井井有条。


张玘吴玠，只需用心练兵；高尧卿则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与各部进行交流上面。


诸率府的杂事，几乎是陈规一手打理。


便是朱梦说，也在私下里承认，陈规比他更胜任长史一职。


可是，玉尹依然没有太过亲热的表现，哪怕朱梦说和陈东一再称赞陈规的才干，玉尹还是需要再观察一阵子。北宋末年，便真个人才凋零吗？其实不然，可那些有才干的，却没有品行。玉尹有时候。更愿意用庸才，也强过无行的良才……但在大体上，玉尹对陈规，还算是满意。


柳青的漠北商路章程已经做好，并得到了玉尹的首肯。


眼见初夏将至。他也开始着手开始准备，第二次西州之行的事宜。


玉尹这日子，倒也过得还算自在。


进入四月，天气渐渐转热。


开封府也逐渐恢复了生气，而观音巷的扩建工程，也进入尾声。


“小乙。近来官家的动作可不小啊。”


观音院禅房中，已正式出家，换上一身缁衣的李师师，为玉尹添了一杯香茗。李师师在三月时，正式在观音院出家，法号妙音。玉尹虽劝阻过几次，包括徐婆惜在内，更多次阻拦，却无法改变李师师的决定。这个已经见惯人世繁华，历经沧桑的女子，决意跳出红尘，潜心向佛。玉尹见李师师已经决定下来，也不好在阻拦。


好在这观音院，已经成了他玉尹名下的产业。


李师师在这里出家，倒也不必担心有人来骚扰……“姐姐这话里，似乎有话啊。”


李师师……不对，而今应该称之为妙音长老道：“贫尼听说，官家任吴敏为开封府尹，又任王宗濋为殿帅，这是在清除太上道君留下来的首尾。此前官家一直没有动作，也是担心人心不稳。而今开封大捷，官家皇位已经稳固，便要动手了。”


李师师虽说只是个女子，可对政治上的了解，远远高过玉尹。


毕竟，她曾侍奉过赵佶。


对于这朝堂上的手段，自然非常了解。


玉尹皱了皱眉，叹了口气，“是啊，官家这是准备动手了！”


动什么手？向谁动手？


玉尹和李师师都没有说明，但实际上在心里，都非常清楚。太上道君赵佶在金陵停留的时间太久了！而且他在东南动作频频，已经令赵桓生出不满。此前，赵桓根基不稳，自然不好轻举妄动。而今他凭借开封大捷之余威，已稳定了朝堂。


这时候，若继续让赵佶呆在外面，的确不是一件好事。


以赵桓赵佶父子二人之间的龌龊，赵桓绝不可能容忍赵佶，继续留在东南逍遥……怪不得朱桂纳离开东京前，曾告诉玉尹，让他不要卷入朝堂争纷。


这种事，也轮不到他去参议，所以便冷眼旁观。


与此同时，与女真人议和之事，也陷入僵局。


完颜吴乞买虽经历了开封惨败，但是在谈判桌上，却表现的极为强硬。


金国可以退出燕山府，但却要大宋以一千五百万贯赎回。不仅这样，大宋还要赔偿女真五百万贯，并且每年追加一百三十万贯的岁币。同时，完颜吴乞买要求，大宋释放开封一战俘虏的女真士兵，以及完颜宗望等人安全返回……这哪里是一个战败国的态度？


消息传来，玉尹大怒。


依着他的意思，便不再和女真人谈判，直接开战便是。


谁料到，赵桓却没有任何表示。看他的意思，弄不好很有可能，答应了女真人要求。


憋屈！


玉尹只觉得万分憋屈。


可偏偏，他对此是无能为力……

卷五 靖康耻 第376章 陈桥大捷风云起（七）


四月中，赵桓罢种师道领枢密院事。


诏令一出，令一片哗然！


种师道是谁？


那是开封大捷的主导者，可是在枢密院的位子上不过四个月，便被罢黜？


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亦或者在这道诏书的背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含义？


一时间，开封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玉尹坐在种府大堂上，看着脸色有些蜡黄，精神也有些萎靡的种师道，不知如何开口。


他是得了种师道的邀请，来种府拜会。


原以为会有很多人，不想到了种府，玉尹才知道只他一人！


“种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种师道的目光中，透出一丝忧虑，“小乙不必胡思乱想，老夫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到来。


当初小乙西台山大胜金兵，为振奋官家的斗志，老夫不得已隐瞒真相，犯了欺君之罪。说起来，官家对我也算优渥，并未追究老夫当初欺君之罪，老夫已经心满意足。


开封一战，老夫做了太多有悖官家心意的事情。如今朝局逐渐稳固，官家罢免老夫，也在情理之中。加之老夫的身体也有些不好，以前便是几天几夜不睡，也当不得事，可是现在，却真个是不行了。官家让老夫致仕，也算是对老夫的优渥。”


种师道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可是玉尹却从他言语中，听出了无奈之意。


没错，种师道的确是有欺君之罪，但赵桓这么快便要对付他，恐怕还有更深层的意思。


种师道被罢黜的第二天，妙音长老便转告玉尹，要多加小心。


赵桓罢免种师道的原因很复杂。功高震主，欺君之罪固然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还是因为，赵佶要回来了！


赵佶在金陵，本有了起色。


谁料想赵桓在开封重创虏贼，迅速稳固了帝位。


东南各州，虽说有不少人支持赵佶。可是眼见这种局面。也不得不暂时偃旗息鼓。


杭州总管关胜，屯兵苏州，令东南各县的兵马，不敢轻举妄动。


原本被赵佶寄予厚望的济南府刘豫，则被宗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便等于断去赵佶一臂。东南各县，不敢轻动；刘豫又被拿下，京东兵马更无法指望。


赵佶非常清楚，若这般下去。赵桓早晚会对他动杀心。


与其继续呆在金陵，倒不如老老实实回去开封。到了东京，赵桓也不敢对他轻易下手。


妙音长老说：“太上道君即将返回。官家自然忌惮。


种公乃太上道君一手提拔，太上道君对种公，更有知遇之恩。若种公到时候支持太上道君，则官家帝位必然危险。与其如此，便罢了他枢密院使之职，也是对太上道君的提防。小乙今后，当更要谨慎……太上道君还京，必会有一场争斗。”


玉尹听闻这消息后，也是吓了一跳。


同时。心里面更有一种莫名的悲伤：国人好内讧，虏贼未定，这父子二人便开始争执。


如此下去，却不是一桩好事。


看着种师道那一脸疲惫的模样，玉尹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种师道才好。


他嘴巴张了张，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幽幽叹息……“种公今日唤小乙来，有何指教？”


种师道抿了一口茶，沉吟片刻后道：“老夫今日唤小乙来。确是有事情与小乙知。


我知小乙，是个忠义之人。


开封此战能够获胜，小乙可为首功。


然则，小乙领太子亲军，前途不可限量。但凭心而论，如今朝堂却非是小乙可以涉足。与其留在东京虚度光阴，倒不如踏踏实实做一番事业，不知小乙以为然？”


玉尹愣住了！


种师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他疑惑的看着种师道，脑子也在飞速的转动。


种师道的意思是说，我现在并不适合进入朝堂吗？


不过，玉尹得朱桂纳和李师师的提醒，本就没打算在这种时候，卷入是非圈之中，也就没有进入朝堂的想法。但种师道话既然已经说出来，必然有他的道理……“还请种公明示。”


种师道说：“明人不说暗话，老夫便不与小乙卖关子了。


小乙留在东京，早晚会卷入是非圈，绝不是一个上佳选择。以小乙的才干，理应做些事情，好好磨砺一番。可你留在开封城，便有兵部郎中的职务，但始终做不得正事。原因嘛……呵呵，小乙应该明白，你没有功名，自然容易遭受排斥。”


玉尹点点头，没有说话。


种师道继续说：“前些日子，官家一直在商讨开设河北兵马元帅府的事情。


这河北兵马大元帅一职，迟迟没有决定。不是官家没有人选，而是这个人选，实在是……官家有意除太子为大元帅。”


“啊？”


玉尹闻听，大吃一惊。


太子，那不就是赵谌？


可赵谌而今不过九岁，又如何担得起这大元帅的职务？


种师道见玉尹吃惊，枯瘦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摆了摆手道：“小乙也不必吃惊，其实由太子为大元帅，也当不得大事。这大元帅，只是个虚职，具体事务，借由四大副帅执掌，并无实权。可问题是，若太子为大元帅，便要驻扎河北……太子年幼，身份也很敏感。这时候前往河北，说实话并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所以，很有可能会派出一人，代表太子监军元帅府。


昨日朱胜非到我府上，向我推荐了小乙。我也觉得，小乙是个非常合适的人选……太子对小乙恩宠有加，无比信任。所以思来想去，老夫便同意了徐相公的主意。”


玉尹闻听，急了！


“可是……”


“小乙先听我说完，之所以选你，除了你甚得太子信任之外，还因为你统领太子亲军，在开封一战中立下赫赫战功。便是张邦昌等人，也没有借口推脱。再者，你留在东京，也难有作为，这强兵还需阵仗检验，太子亲军若常驻开封，早晚糜烂，便如那三衙禁军一般，实在可惜。河北动荡，正是小乙施展拳脚之地，且远离朝堂，没有太多是非，也能够好好磨砺一番……不知小乙，可愿意前往？”


玉尹万万没想到，种师道把他找来，竟然是这么一桩事情。


但却必须承认，种师道的话，颇有道理。


他留在东京，早晚会被这东京梦华之气消磨掉锐气，而且很容易卷入是非当中。


这是非，可不是说你想要躲避就能躲避。


有时候越是躲避，就越是有是非上门……若真个出去，也确是一桩好事。


玉尹想了想，还是有些为难道：“却不知小底前往河北，要屯驻何处？担任何职？


此外，拙荆怀了身子。


前次她分娩，我便不在她身边，这次却不想错过。”


种师道一怔，旋即哈哈大笑。


“我倒是何事，原来……小乙你也不必担心，此事尚未决定，只是一个设想。待徐相公把此事确定下来，再呈报官家，还要有一番争执。真正有结果，怕要入秋。


想那时候，你家娘子已为你诞下麟儿。


至于这职务嘛……我想最多也就是个元帅府参议官。不过你统帅太子亲军，少不得一个太子亲军都统制的头衔，再加上你东宫太子中舍人，兵部郎中之职，想来足以在河北站稳脚跟。”

卷五 靖康耻 第377章 不败而败


不知不觉，已是四月。


朝中呼唤迎回太上道君赵佶还都的呼声越来越高，便是大宋观察周刊也刊载相应文章。


赵桓顺应民意，也一而再，再而三派遣使者，催请赵佶还都。


徽宗皇帝在金陵过的颇为自在，并不愿意返还开封。所以赵桓虽然再三催请，赵佶却不肯答应，一而再，再而三的推拒，乃至于到最后，甚至连使者也不愿召见。


如此一来，赵桓便很尴尬。


虽说赵佶是自己不肯回来，可是在民间便有了赵桓不孝的说法。


面对这种局面，赵桓也是非常恼火。在四月末时，再次派出以秦桧为代表的使团，邀请赵佶还都。与此同时，涪陵郡公赵叔向上书献策，言太上道君身边有奸诈小人阻挠，不肯让官家父子团聚。当以雷霆之势，铲除宵小，方可迎还太上道君。


宵小，奸诈小人？


赵叔向所指，无非朱勔。


蔡京在三月时已经病逝，赵佶身边便只剩下朱勔一人。


而这朱勔，在东南经营多年，门生故吏多不胜数，也是赵佶可以立足东南的左膀右臂。


只要斩杀了朱勔。赵佶在金陵无所依靠，自然可以回还。


赵桓听了赵叔向的主意后，也颇为意动……五月初，苏州团练使，两浙路副都统制关胜奉命开拔，前往河北兵马元帅府听命。在途经金陵时，关胜父子入城拜见徽宗皇帝。赵佶倒没有再也。便让朱勔出面接见。哪知道，关胜父子在酒席宴上突然翻脸，当场斩杀朱勔。并取出圣旨，言受官家密旨，铲除奸贼。同时。关胜所部兵马，迅速冲入金陵并掌控于手中。


赵佶见此情况，便知道是赵桓的主意。


赵桓决不可能容忍他继续留在东南，便使出这雷霆手段。


不管他内心里多么不情愿，也知道继续停留金陵可能性不大。朱勔一死，其党羽立刻土崩瓦解。赵佶就算再喜欢金陵，却失去了立足东南的依持，只得下诏，准备还都。


赵桓得到消息，不由得长出一口气……赵佶要返还开封了！


可是宋金之间的谈判。却是一波三折。


康王赵构在上京拜会了女真大狼主，金太宗完颜吴乞买之后，态度陡然发生变化。


本来，他是居中平衡，可到后来。却开始转而支持梅执礼，表现软弱。


李纲坚决不同意增加岁币，更要夺回燕山府。而女真方面，则是要求割让燕山府，理由是这燕山府已经被他们占领。双方拉锯式的谈判，整整持续了一个月之久。李纲也是筋疲力尽。加之水土不服，入五月之后便一病不起，无力继续谈判。


赵构决定让李纲回转真定休养。


李纲虽不太同意，奈何身体确实不好，根本无力主持。


而双方的谈判迟迟没有结果，想来最后也不会有什么东西出来，只得答应赵构之命，前往真定。


可是，李纲却未想到。


他前脚刚走，赵构后脚便命梅执礼主持谈判，迅速达成议和。


待李纲得知后，想要阻止已来不及，只气得口吐鲜血，昏倒在病榻上。


“李纲误国，有悖官家期盼，实罪该万死。”


醒来之后，李纲放声大哭。


若非亲随发现及时，便险些自尽。


而此时，赵构则兴冲冲带着签订下来的盟书，踏上了回还开封的归途……“恭喜郎中，贺喜郎中！”


开封观音巷玉府后堂，稳婆满面笑容，把婴儿递到玉尹面前。


玉尹小心翼翼接过了婴儿，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深吸一口气，战战兢兢问道：“九儿姐可好？”


“恭喜郎中，母女平安。”


是个女娃！


玉尹长出一口气，脸上旋即露出灿烂笑容。


“来人，看赏。”


高娘子连忙把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塞进稳婆手里。玉尹则抱着孩子，迈步走进产房。


燕奴躺在榻上，看上去很虚弱。


见到玉尹进屋来，她露出一抹愧疚之色，轻声道：“小乙哥，又是一个女娃……”


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燕奴秉承的观念，也是为玉家开枝散叶，争取生个男娃，以继承玉尹血脉。可接连两个女娃，让她感觉非常愧疚。同时更害怕玉尹因此生出不满，所以不免感觉忐忑。不过，看到玉尹脸上的笑容，燕奴总算是松了口气。可紧跟着，便是更强烈的愧疚之心，唯唯诺诺，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


玉尹当然知道燕奴的心思。


其实，早在产期到来的时候，燕奴便有些患得患失。


他抱着婴儿在燕奴身边坐下，笑嘻嘻道：“九儿姐，孩子却像极了你，长大必是个美人胚子。”


“可是……”


“九儿姐莫要担心，生男生女，都是我的孩儿，自家怎会有不满。”


他温言的劝慰燕奴，直至燕奴笑逐颜开。才算是放下心。


“小乙哥，却不知你可为孩儿，想好了名字？”


玉尹当然已想好了名字，于是为女儿取了个玉娇的名字，让燕奴彻底放下了心。


他让杨金莲照顾好燕奴，便出门招待一干前来道贺的弟兄。


高宠和王燕哥在三月末时，已成就了亲事。算是得偿所愿。而杨再兴也迎娶了徐婆惜过门，只是因徐婆惜的出身，张二姐始终不肯同意她做正室。杨再兴虽然不满。可是能娶了徐婆惜回来已心满意足，虽给不得她正室身份，却万分宠爱。


徐婆惜心里。也颇为遗憾，但也明白这其中的缘由。


什么东京上厅行首？


说穿了，也是个贱业，这名头越响亮，就越是麻烦……杨再兴而今已做了正式武官，更是太子身边的人，这一言一行都要遵循规矩。若杨再兴没有发达前，一切都还好说。可现在，杨再兴身份地位愈高，张二姐便越是注意这方的事情。好在。杨再兴对徐婆惜万分宠爱，让徐婆惜多少还是少了几分惆怅。


“哥哥如今，真个成家立业。


新宅方成，又添千金，可是个好兆头。”


高宠带着众人上前道贺。玉尹自是高兴非常。


此次玉娇出世，场面比之玉如出世时，要热闹许多。以前，肖堃石三等人还能为座上客，可这一回，却真个有些拘束。虽说玉尹待他们还是很亲近。但这身份上的差距，让他们也不敢放肆。面对玉尹的时候，更露出几分畏惧之色，让玉尹感慨万千。


却在这时，忽听高世光前来通禀：“郎君，老种相公派人前来，请郎君过府一叙。”


种师道自从被罢免了枢密院使之后，便在家中赋闲。


权力虽没了，但却继续享有宰相的待遇。赵桓也不敢太过打压种师道，免得被人说三道四。所以，种师道而今虽然已经致仕，可人们还是习惯的，尊他为‘老种相公’。


玉尹闻听一怔，忙和众人道了个歉，便换上衣服，走出家门。


种师道若没有事情，不会轻易找他过去。这时候突然邀请他过府做客，必然有大事发生。


此前，种师道曾和玉尹说过，希望他前往河北兵马元帅府就职。


可由于种种原因，这件事一直没有消息。


前两日，赵桓在朝会上通过了赵谌出任河北兵马大元帅的任命，这件事才算是有了定论。


虽然朝堂上对赵谌为河北兵马大元帅一职颇有议论，但不得不承认，赵谌在目前是最合适的人选。首先，他是赵桓的独子，乃当今太子，身份足够荣耀；其次，开封大捷中，经过大宋时代周刊的强力造势，赵谌在陈桥亲征，英勇的形象深入民心。乃至于开封百姓提起赵谌，都会亲热的称呼他为‘小哥’。所以在声望上，赵谌也有足够的资格。


唯一的问题，便是太子无法离开东京，而且赵谌的年纪也的确太小。


不过，赵桓既然如此坚持，朝臣当中或许有人感到不满，却也只能捏着鼻子同意。


难道说，自己前往河北兵马元帅府出任参议的事情，有结果了吗？


玉尹其实并不太愿意担任这个职务，可种师道既然这般建议，他也不好再去推脱。


一路上，玉尹思绪万千，不知不觉便来到种府门外。


入种府大门，自有那家臣带着玉尹来到后宅的一间书房里。


玉尹走进书房后，顿时愣住了。


原来，这屋中并不是只有种师道一个人，还有门下侍郎，当朝太子徐处仁，直龙图阁大学士燕瑛等人在座。


玉尹不敢怠慢，忙上前一一见礼。


他发现，大家的脸色都很凝重，不见半分喜色。


心里顿时一沉，玉尹敏锐觉察到，今天种师道把他找来，恐怕不是一桩好事。


“小乙不必多礼，坐吧。”


相比之下，燕瑛待玉尹的态度相对亲切。毕竟，他和黄裳颇有交情。当初玉尹最落魄的时候，燕瑛曾出面支持玉尹，才算是给了玉尹翻身机会。而今燕瑛为直龙图阁大学士，兵部尚书一职，说起来也是玉尹的上司。


“不知种公唤小乙来，有何吩咐？”


种师道看上去非常疲惫，看着玉尹苦涩一笑，“不知小乙今日家中添丁，把你找来，确是失礼。不过……你河北兵马元帅府参议之事已经确定，将屯驻于真定。”


“啊？”


玉尹一怔，心道一声：不是说相州，怎会是真定？


燕瑛轻声道：“小乙，和虏贼的盟书已经签订，种公兄弟种师中，将奉命出镇燕山。那边局势复杂，需有人配合得当。我等商议之后，以为小乙驻守真定，最为适合。”


“燕山府，收回来了？”


“收回来……可这收回的代价……”


燕瑛闭上了眼睛，不再开口。


种师道叹了口气，沉声道：“康王误国，竟使我大宋不败而败。


虽收回燕山府，确又增了四百五十万贯的岁贡……不过，真正让老夫感到忧虑的，确是康王同意，释放完颜宗望以及开封之战被俘获的近两万虏贼回还上京……”


“释放那两万虏贼？”


玉尹闻听，也顿时呆愣住了！

卷五 靖康耻 第378章 誓言


释放俘虏？


玉尹万万没有想到，来这里听到的会是这样一个消息。


完颜宗望，还有那两万女真人，一旦返回上京，他日定然会给大宋带来无尽灾难！


女真人睚眦必报的性格，便注定了他们会比这一次更加凶狠。


而最重要的是，这两万女真人一旦释放，女真的国力虽有削弱，也能够迅速恢复元气。


自己朝阳门死战，陈桥死战，太子亲军几乎全军覆没，董先、呼延灼、王敏求等人，便等于是白白送了性命。既然如此，那他之前所有的努力，又有什么意义？


“官家什么主意？”


玉尹沉默半晌后，轻声问道。


种师道看着他，良久才苦涩回道：“官家已诏准盟书。”


呼！


玉尹长出一口气，再也不言语。


种师道等人的交谈，他是一句都没有听进去，脑袋里只觉得乱糟糟，耳边嗡鸣不止。直到种师道拍他的肩膀，玉尹这才算清醒过来。燕瑛徐处仁已经离开，书房里只剩下玉尹和种师道两人。


“种公，怎么变成这般状况？”


明明是大获全胜，为什么到了最后，却好像是自家惨败。


不但要释放了那些俘虏，还要赔偿岁币……如此，便是收回了燕山府，又能如何？


“小乙莫往心里去，官家这般，也是无奈之举。


想必你也知道，太上道君即将返回东京……有些事情，并不是你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你在说什么？


玉尹觉得，种师道也有些不知所措，以至于说起话来，有些颠三倒四。


“便不能挽回吗？”


“小乙，怕是无法挽回。”


一句话，绝了玉尹所有的念想。


他也无心继续在种府呆着，便起身告辞，失魂落魄离开。


初秋的阳光。很明媚。


可玉尹的心里，却是一派冰寒。


整个人如同没了魂魄的木偶一样，漫无目的的沿着大街行走。


身外的喧嚣，在这一刻仿佛都变得没有了色彩。当他停下脚步，清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是站在便桥屠场大门外。


便桥屠场，已经关闭了！


玉尹身为太子中舍人，若再操持这等事情。就显得有些失了身份。再加上西州商路开通。玉尹也不缺这些许钱帛。于是在开封之战结束后，便桥屠场便成了一处私宅。玉尹在屠场里建了一座灵堂，把呼延灼等人的灵位。摆放在灵堂之上。


灵堂就名：诸率府英灵堂。


这里是太子亲军的魂魄所在，只要这座灵堂在，太子亲军的威名和荣光便不会丢掉。


守护灵堂的。是朝阳门之战幸存下来的一些老兵。


他们大都身有伤残，无法继续从军，家中更没有田地，无依无靠。玉尹便开设了这座灵堂，供他们在这里生息。虽不一定能过的锦衣玉食，却也不必为温饱发愁。


“郎君，怎地来此？”


值守灵堂的卫兵，看到玉尹前来，忙上前行礼。


玉尹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而后迈步走进灵堂，回身道：“我要在这里想一些事情，任何人都不得来打搅我。”


“喏！”


红衫木做成的大门，隆隆关闭。


玉尹擦亮火折子，把灵堂里的长明灯点燃。


星星点点，恍若星辰跳动。玉尹便坐在香案前。看着灵堂里供奉的那些个灵位，心里一阵发堵，忍不住流下两行热泪。


“三郎，老将军，老梁。觉民……我来看你们了！”


玉尹喃喃自语，而后深吸一口气。露出难看的笑容，轻声道：“开封之战，咱们打胜了，可不知为何，我却觉着，我们输了。弟兄们在战场上拼死搏杀，却比不得那些文官大笔一挥来的痛快。好不容易俘虏那些个虏贼，却要把他们放走。


我想不明白，明明我们赢了，到头来却好像是我们失败一样？”


灵堂里，一派寂静，只有玉尹的声音在回荡。


玉尹越说声音越大，到最后竟忍不住放声大哭。


他不是为自己哭，而是为这些个战死的弟兄们感到悲伤。他们真个死的不值，本大好的局面，却被一帮子无胆匪类给败坏一空。那种发自内心的痛苦，几乎让玉尹感到窒息。


脑海中，浮现出自郭桥镇以来，一场场惨烈厮杀的场面。


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种师道说，赵桓也是迫于无奈。


他迫于什么无奈？说穿了还不是他父子之间的那点龌龊？只为了那点龌龊，却要放弃眼前大好局势。这许多弟兄抛头颅洒热血的结果，不过是成就了那些奸贼头顶的乌纱帽而已。于这个时代，于这片河山，于这满目的繁华，没有半分裨益。


这种结果，绝不是玉尹所希望的结果。


他猛然站起身来，仿佛自言自语道：“不能放了完颜宗望，不能让那些个女真人就这么离开大宋的土地。”


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一样，他看着灵堂上那些灵牌，咬牙切齿道：“诸位兄弟，小乙绝不会让你们的血就这么白流。哪怕是拼着一死，也绝不容那些虏贼离开……”


灵堂上，依旧是一片寂静。


长明灯闪烁，似乎是那些战死的英灵，在为玉尹的决定而感到骄傲。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高宠等人还在等候玉尹，见他回来，忙纷纷上前询问。


“哥哥，种公唤你何事？”


“呃，方才老种相公找我，是告诉我太子将出任河北兵马大元帅，要我代表太子，出掌元帅府参议之职，太子亲军屯驻真定。看起来。用不得多久，咱们就要走了。”


“要离开东京？”


众人虽表情各异，但是对这个安排，倒也没有太多排斥。


“此事暂且保密，不要传扬出去。


田野不早了，大家都早些回吧……改日再与诸位兄弟痛饮，今日自家确是有些累了。”


玉尹突然送客，让众人有些奇怪。


不过。看他那一脸的疲乏模样。也就没有人站出来询问，便一一上前，和玉尹告辞。


“三郎。怎地看郎君似有心事？”


陈规作为太子亲军长史，虽不是玉尹亲信，但也前来道贺。


他和朱梦说并肩走出玉府大门。朱梦说正要与他告辞，却被陈规拦下，拉到一旁询问。


朱梦说愣了一下，摇摇头道：“这个，我怎知道？”


他反问一句，“莫非元则看出甚来？”


陈规笑了一笑，摇摇头，却没有开口。


他初来乍到，不算玉尹亲信。不过。对玉尹却颇为赞赏，特别是陈桥之战后，大宋时代周刊把功劳算到了太子头上，也使得陈规对玉尹更多了些认识。来到太子亲军之后，陈规大多数时候都表现的很沉默。公事上，他尽心尽力；私底下，也在默默观察玉尹其人。有些事情。他看出端倪来，却不好说太多，问太明白。


“没什么，只是觉得郎君看上去，兴致不高。”


“你这么一说。我也有些觉察……按道理说，郎君新添千金。本是一桩喜事。怎地从老种相公那边回来后，连酒也不吃了，便匆匆要我们散了？的确是有些古怪。”


陈规的观察力和反应，远比朱梦说厉害。


“既然猜不出，便不要费心思了。


等过些时候，自然能看出分晓……对了三郎，我初来东宫，许多事情还不明白。你久居郎君身边，想来对太子亲军中的事情也多些了解，若有闲暇，何不由我来做东，你我吃几杯酒，正好与三郎讨教。”


朱梦说对陈规，倒是没有许多反感。


他虽说是太学出身，又是太子舍人，可陈规却是正经的中明法科进士出身，比之朱梦说，犹高出一筹。论职务，两人也相差无几，朱梦说自然也愿意和陈规亲近。


见陈规邀请，朱梦说想了想也就点头应下……玉尹送走了众人后，便坐在书房里，闭目沉思。


既然宋金盟约已经签订，那么完颜宗望和那两万俘虏，必然会被释放。


玉尹心知，此事不太可能出现寰转契机，赵桓那性格，更不是什么雄主，说穿了也只是小富即安而已。他不想和女真人开战，同时更忌惮赵佶归来后，对他皇位产生威胁。这种情况下，能够迅速和女真人休战，对赵桓而言便成了一桩好事。


也就是说，想要把完颜宗望和那些女真俘虏留下，困难重重。


这不是两万头羔羊，而是两万头恶狼。玉尹不可能调动太子亲军，更不可能从其他地方借调人马，那么又该如何阻拦这些女真人呢？想到这里，玉尹便觉得很头疼。


他不能在明处动手，便只有在暗中伏击。


可是，又该从何处寻来帮手？


玉尹手指轻轻敲击几案，眼角余光，却突然落在了几案上一件事物上面，心里不由得一动。


“老高！”


玉尹高声喊喝。


高世光便在书房外伺候着，听闻玉尹呼喊，忙走进来道：“郎君有何吩咐？”


“老高，可还记得汴口七十二郎？”


“啊？”


高世光一怔，旋即反应过来道：“郎君说的，可是那汴口田行建？”


“正是。”


“小底自然知道……这一年来，小底曾去过几次汴口，与那田大当家也有些交情。


前次郎君血战陈桥，田大当家听说后，还带着水军奇袭白马津，想要为郎君分忧……”


玉尹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他想了想，提笔写了封书信，连同田行建的那块腰牌一起递给高世光，“立刻去找大郎，让他寻十个马军与你同行，连夜赶赴汴口，见到田行建便与他说：我要他来！”

卷五 靖康耻 第379章 暗花，二十万贯！


炎炎夏日，眼见着即将过去。


宋金之间的盟书虽然签订，可是要执行起来，却非一桩易事。也就是这时候，太上道君赵佶，自金陵起驾，回转东京。一时间，开封城内，也随之变得越发躁动。


“元则，郎君已数日未来当值，却不知是何缘故？”


诸率府内，高尧卿为陈规倒了一杯水，而后坐下来，看似浑不在意的随口问道。


陈规入诸率府已有些时日，也渐渐站稳了脚跟。


论功名，他是中明法科进士出身，远非朱梦说可比；论能力，他曾为安陆县丞，也有领兵勤王的经验。加之他是朱桂纳介绍，说起来也算是太子赵谌一系，所以做起事情来，也就没了那么多的襟肘。高尧卿是太学出身，但论及才干，却逊色于陈规。加之他老爹高俅已非是殿前都太尉，殿帅一职被赵桓表兄王宗濋取代，自然少了几分纨绔之气。平日里他负责诸率府主簿事宜，和陈规走的很近。


玉尹已有数日未出现，让高尧卿不免感到疑惑。


他听到风声，太子亲军将开拔真定。按道理说，如今正应该是玉尹忙碌之时，偏偏整日不见玉尹的影子，让他不免生出几分顾虑。


陈规则眯起了眼睛，喝了一口水。


“衙内勿需担心郎君，想必这时候，他也是非常辛苦吧。”


“辛苦？”


高尧卿愕然，有些不太明白陈规这话语中的意思。


整日连人都不见，又何来辛苦之说。


只是他再想询问，陈规却不愿再谈。两人在公房里又聊了一会儿，高尧卿觉得无趣。便起身告辞。


目送高尧卿离去，陈规轻轻出了口气。


眼中闪过一抹精亮。他自言自语道：“也不知小乙在这种时候，又会做出甚决断来？”


宋金盟书的内容，已经传遍开封城。


不论开封百姓是如何的义愤填膺，面对如此结局，也无可奈何。


罢了，既然官家没有异议，谁又能出面阻拦？歌照唱，舞照跳，眼见入秋，正好风花雪月。


于是乎。人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风花雪月事。开封城似有回复到往日繁华。


丰乐楼已不比当年，潘楼也透出衰败之气。


这开封城里两家最为兴旺的酒楼，在经历了开封围城之战后，可谓是元气大伤。


冯筝‘自杀’，丰乐楼受到牵累。


以至于许多人不敢再来丰乐楼玩乐。害怕和奸细二字搭上了关系。马娘子也因此感到心力憔悴，不想继续经营丰乐楼。围城之战结束后，马娘子便找人想要兜售丰乐楼。在几经磋商后，丰乐楼的经营权，最终被柳青得到，马娘子带着家人离开了东京，去了西京洛阳。在那里，也有她一些产业，足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而潘楼的情况也不甚好。


徐婆惜退出潘楼。下嫁杨再兴为妾。少了花魁坐镇的潘楼，试图请封宜奴重新出山，奈何李师师出家比丘，封宜奴也心灰意冷，老老实实的做起了贵妇人，不愿重操贱业。司马静也从潘楼抽出了资金。似无意继续经营，目光转到了西州商路上面。


五月中，西州商路重启，柳青等人再次踏上了西行之路。


司马静也参与其中，投入近三十万贯本金。这一次西行，比之第一次的规模明显大了许多。除了杭州黎氏家族和柳青之外，又加入了夷州司马静以及洛阳种家。


货物总价值，更高达一百五十万贯，浩浩荡荡向西州进发。


种师道投入了近二十万贯的本金，也算是倾种家之力，来推动此次贸易。不仅如此，五原姚氏，也开始筹措资金，准备在入冬后，开启漠北商路。陈东私下里计算过，若漠北商路开启成功，那么玉尹的个人资产，在来年将达到百万贯之多。


对此，玉尹却不甚在意。


秋老虎还在肆虐开封，但西台山里，确是一派凉意。


玉尹已收到了枢密院调令，正式为太子亲军都统制，河北兵马元帅府参议，中秋之后，开赴真定驻扎。


军中事务，自有陈规等人操持，无需玉尹费心。


于是，便借着这难得的空闲，带着一家人前往西台山。


一方面，是想要休整一番，另一方面，则是去祭拜一下黄裳。


一晃已过去大半年，因为开封之围的缘故，玉尹还没有来吊祭过一次。而今马上要开拔出征，这一去也不知何时能够返回，玉尹自然要来探望一回，祭拜一番。


吊祭了黄裳之后，燕奴和杨金莲便带着玉如和玉娇去玩耍。


玉尹则在陈东的陪伴下，绕西台山直奔三岔河口，田行建在这里，已等候多时……昔日那座屠场，已经不见了踪迹。


柳青在这里建了一座酒楼，本是想借三岔河口秀美景色做一番生意，却不想金兵围城，三岔河的酒楼也就付之一炬。好在柳青西州之行赚了个盆满钵满，自然也不在乎这些许损失。三岔河便这么荒废着，也许等时局好转，他会再来经营。


玉尹也算是故地重游，和陈东来到三岔河后，便登上了停泊在河湾处的一艘小船。


撑船的，正是高世光。


舱中坐着田行建和苏灿两人，看到玉尹进来，便连忙起身，令得小船一阵摇晃。


“哥哥唤我等前来，却不知有何吩咐？”


说起来，玉尹已有很长时间未见过田行建。


宣和六年北上太原时，在汴口和田行建见过一次之后，两人虽时常有书信往来，却未曾见过一回。倒是苏灿。两次入开封寻找玉尹，打交道的次数比之田行建还多。


一晃。三载。


田行建看上去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整个人似乎又胖了一圈。


脸上的那个痦子，更加生动，随着表情变幻一动一动，直让玉尹生出猥琐之感。


“七哥别来无恙。”


玉尹坐下来，摆手示意两人落座。


而今玉尹，可不是当年那个北上太原时的白身小子。


北宋风气开放，但依然有着严格的阶级划分。算起来，玉尹如今是官，而田行建和苏灿虽是水贼。表面上却还挂着个水军的身份。在玉尹面前。自然就弱了气势。


不过，若非如此，他二人也不会听了玉尹召唤，便立刻赶来东京。


四人坐下之后，陈东与苏灿使了个眼色。两人起身从小船里退出船舱，只剩下玉尹和田行建两人。


“七哥，自家今日找你，却非是官身，而是以开封玉蛟龙之名，寻你帮衬。”


田行建本怀着几分小心，可听完了玉尹这番话之后，脸色一变，表情顿时生动起来。


玉尹这一番话里。包含了许多意思。


非是以官身寻他做事，而是以开封玉蛟龙之名？玉蛟龙，是玉尹在市井中的诨号，也就是说，玉尹找他来做的这桩事，很可能是违法之事。便令他好奇起来。


以玉尹而今的声名，又是太子近臣，究竟是什么事，要他不得不走这江湖路数？


田行建沉吟片刻，便开口道：“愿闻其详。”


玉尹为田行建满了一杯水酒，而后轻声道：“七哥身处汴口，却不知有没有听说过，燕山之盟？”


燕山之盟！


田行建眼睛一眯，心中顿时掀起了滔天巨浪。


所谓燕山之盟，便是此次开封之围后，宋金之间的盟书。


由于此次盟约是在燕山府签订，故而有‘燕山之盟’的说法。田行建虽然只是个市井中的小人物，却也听说过这件事。犹记得燕山之盟刚传出来时，田行建气得暴跳如雷，在黄河上破口大骂朝廷昏庸，李纲梅执礼等人误国，甚至喝得酩酊大醉。


开封之围，他未与金兵正面交锋。


可是，他也曾随汴口水军，袭击白马津，与那虏贼多次交手。


汴口水军，为此付出了数艘大船的损失，田行建手下的那帮子兄弟，也死伤多人。


若早知道是这等结果，便应付了事。


明明打了胜仗，可到最后，却还是一场惨败。


一场，他根本无法理解的惨败！


面皮抽搐两下，田行建缓缓闭上眼睛，半晌后沉声道：“却不知小乙，要做何等事？”


言下之意，便是也听说了燕山之盟。


田行建虽竭力表现出平静之色，可是玉尹依旧从他的脸上，看出了一丝端倪。


“两万虏贼，尽数归还，他日势必会成为我大宋强敌。


想来七哥也听说过自家所做西行记吧，对虏贼，小乙虽算不得很熟悉，但自认却比许多人了解。那是一群贪得无厌的恶狼。此次虏贼开封失败，两万人被俘，势必会记恨心中。一俟他日再行开战，这两万人必然是虏贼先锋，造成的破坏，尤甚于这次。


朝廷释放这些虏贼回去，便犹如释放了两万头恶狼……小乙每每思来，便无法释怀。”


田行建闻听，眼睛不由得一亮。


“小乙的意思是……”


“除了那些虏贼，还有完颜宗望。”


玉尹并没有立刻回答田行建，而是用低沉的嗓音道：“完颜宗望此人，其危险程度，尤甚那两万虏贼。此人虽不通文字，却是个天生的名将。若非这次过于冒进，说不得便是一回大胜。而经过此次惨败，我敢肯定，此人必然会变得更加厉害。


也许七哥不清楚，但我却知道。


此人身陷牢笼，却表现得非常镇静。每日在大牢中，除了练武强身之外，便是请人搜集了许多我宋人兵法韬略，更着人为他诵读。相比之下，他对衣食之物并不在意，甚至一日不食也无不可。如此一个人物。小乙总以为，绝不能放虎归山。”


完颜宗望在大牢中的表现。玉尹也是从别人口中打探出来。


这厮越是表现轻松，玉尹就越是担心。


以至于当他听说，朝廷要把完颜宗望放走的时候，便生出几分恐惧。


如此人物，绝不能放走……若是让完颜宗望走脱，过不得几年，必然是大宋心腹之患。


田行建眉头紧蹙，一言不发。


良久，他沉声问道：“小乙的意思，是要杀了这完颜宗望？”


玉尹却一笑。突然回头问道：“少阳。船到何处？”


“已抵达八里湾。”


“靠岸！”


玉尹沉声喝道，而后对田行建说：“七哥，随我上岸一遭？”


田行建点点头，也没有犹豫。


不多时，小船在河边停下来。田行建和玉尹一起从船舱中走出来，却顿时愣住了。


八里湾，便是当初郭京带刘思投石断流之处。


在河滩上，何元庆和狄青带着一支马军，早已等候多时。他们押着二十辆大车，静静列队于河滩之上。待玉尹和田行建下船之后，狄青忙上前行礼，恭声道：“郎君，车仗已经准备妥当。末将从狄马营找来了三百人，由焦成带队，随时可以启程。”


“小乙，你这是……”


田行建一脸茫然，回头看了一下苏灿，却见他也透出疑惑之色。


“七哥。且随我来。”


玉尹拉着田行建便走到一辆马车前，掀开车帘，就见马车上摆放着十只木箱。


他伸手，将一只木箱上的封条撕掉，打开来之后，田行建只觉得眼前一阵银光闪动，直花了他的眼睛。忙闭上眼，揉了揉复又睁开眼睛，却见里面是一锭锭明晃晃的银子。


“这是……”


“我知道七哥在绿林道上人面广，名气大。


这次我请七哥帮的忙，便是为我开出一道暗花……两万虏贼，一个不要放过，只要杀一个虏贼，便十贯赏金。这里是十万贯银两，也是我的定金。一俟好汉们动手，剩下十万贯便送到汴口，七哥的家中。却不知道，七哥是否愿意帮我一遭？”


田行建，懵了！


不仅是田行建，包括苏灿在内，甚至连狄青等人，也被玉尹这大手笔所震惊。


二十万贯的暗花，是何等惊人数字？


水浒传里，梁山好汉夺了一回十万贯的生辰纲，便令得朝廷震怒。而这次，玉尹放出二十万贯暗花，只怕是整个河东河北绿林道，都要为之惊叹，为之疯狂了！


“小乙，你真要如此做？”


“正是！”


田行建咽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气道：“田某素来自诩好汉，可是和小乙一比，真个羞煞了人。


小乙既然有此雄心，田某便拼了死，也为小乙作成此事。


河东路无需小乙费心，凭自家面子，当不成大事；倒是河北路绿林道那边，而今出了一个马扩，确有些麻烦。此人本是燕山府武官，因郭药师那鸟厮投降，便投了西山和尚洞落草，而今声势浩大，颇有河北绿林道盟主之势。若小乙作此大事，还需有马扩出面。自家和马扩没甚交道，但若小乙有意，也能从中引荐则个。”


田行建说完，不等玉尹开口，却听一旁陈东道：“马扩？可是狄道马子充？”


玉尹一怔，“少阳知道此人？”


“若是狄道马子充，便认得！”


苏灿道：“那马扩表字，却不太清楚，但确是狄道人。”


陈东闻听笑了，“若是此人，倒也好办。”


“哦？”


“马扩之父，说来小乙可能也知道，便是那一手促成海上之盟的登州兵马钤辖，武义大夫马政。那马扩少时曾就学开封武学，后随其父奔走宋金之间，对于女真之事，颇为了解。辽金开战后，马扩便觉察到虏贼野心，更时常感叹当初的错误决定。


宣和七年，他主动请命，随蔡靖前往燕山府为通判……郭药师投敌之后，便失了此人消息。原以为他已经投降虏贼，却不晓得他居然落草为寇，有如此名声……若是此人，那河北路绿林道之事，便由我解决。当初我在太学时，曾得马扩资助，说起来也有些交情。还请七哥帮忙联络，我愿走一遭西山，说服马扩同意。”


玉尹惊喜万分，却不想陈东还识得这等人物。


“若如此，便麻烦少阳辛苦一遭，走一回西山。”


陈东点头答应，一旁田行建也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苏灿道：“郎君此事，还要小心，不可以走漏了风声。”


“哦？”


“若被人知晓，这暗花是郎君所出，只怕于郎君危险。


自家的意思，还是以七哥之名发出暗花，如此一来，也能是郎君的危险，减少到最小，不知郎君意下如何？”


玉尹自想出这‘暗花’的主意之后，便已经决定，不计代价。


但听苏灿这么一说，也觉得此事他不好抛头露面。


思忖一番后，便点头答应，“若如此，便拜托两位。”


苏灿和田行建忙躬身道：“请哥哥放心，若走了一个虏贼，我等便提头来见。”


朝中罔顾大义，勾心斗角，争权夺利。


可是在民间，知晓大义之人却比比皆是。人常说，仗义每多屠狗辈……也许在那些读书人眼中，屠狗辈是一个带有侮辱性的名词，但是在玉尹心中，屠狗辈三个字，代表的是铁血和义气。有如此一帮好汉，此次事情，说不得真能够做成。


送走了田行建和苏灿，玉尹的心情顿时大好。


他命狄青何元庆二人率部返回东京，自领着陈东坐上小船，直奔西台山而去……只是他并不知道，他这一趟暗花，会在江湖中，掀起何等滔天巨浪。


玉尹站在船头，遥望青山，嘴角微微一翘，勾勒出一抹极为好看的笑意。


完颜宗望，你又会如何应对？

卷五 靖康耻 第380章 江湖绝杀令


“阿翁，玉郎君那边并无动作。”


种府书房，种彦崇神色恭敬，与种师道报告了近来太子亲军的动态，“陈长史确是个有才干的人，玉郎君并未把精力投注于太子亲军，多是由陈长史一手打理。


阿翁，我怎地觉着，那玉郎君颇有些不务正业，似乎并无传说中那般……”


种彦崇话未说完，就听种师道一声厉喝：“种彦崇住口，你可知道，你在评论的是曾为朝廷抛洒热血，力抗虏贼的好汉？玉小乙便是有种种不好，也不是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可以评价。至于他是否不务正业，也非是你可以评论。只要他玉小乙在太子亲军一日，便是那太子亲军的军魂，何时轮到你在这里说三道四？”


种师道说完，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嫣红，并剧烈的咳嗽起来。


入夏以来，种师道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甚至不再去过问朝堂上的事务。


他这种态度和状况，倒是让赵桓放心许多。虽然罢免了种师道枢密使之职，却又封为楚国公，在爵禄上比之先前，更高出许多。此刻，种师道须发贲张，犹如一头愤怒的狮子。种彦崇见此，不由得吓了一跳，扑通一声便跪在种师道身前。


“孙儿无知，还请阿翁恕罪。”


种师道缓缓坐下，目光清冷的扫过种彦崇。


“大郎，说起头脑，你比之二郎强百倍；可说起做事。却比之二郎相差太多。


你以为你是谁？


太子亲军之中，除了太子便是玉小乙，便是我去，也未敢说能比小乙做的更好……你信不信，虽然玉小乙平日里什么事情不管，可若遇到事情，只要他玉小乙一句话。全军皆可为之效力。以小乙之名，如今又何必真个，去事必亲躬呢？


否则的话。他要那陈规作甚，要那吴玠有何用处？


这一点，二郎便做的比你好……他从不已我种师道的孙子自诩。入太子亲军后，便兢兢业业。你说玉小乙无甚动作，可二郎却打听到，昨日晌午玉小乙亲随何元庆和狄雷二人率马军出营。何元庆与狄雷，皆玉小乙心腹，若无玉小乙军令，怎会擅自出营？这便是玉小乙的动作，只是你心气太高，却看不出来个端倪。”


种师道这一番话，说的种彦崇面红耳赤。


良久。他懦懦道：“确是孙儿错了！”


“好了，且下去吧，在军中好好做事，习练武艺。


太子亲军不日将离开东京，若被我知道你不好好做事。到时候可别怪我送你回家。”


种彦崇连忙保证，这才告罪退出书房。


待种彦崇离开书房后，种师道突然回过身，轻声道：“文季以为如何？”


就见从书房屏风后走出一人，赫然正是兵部侍郎司马朴。


他微微欠身，“种公猜测不错。玉小乙果然有动作……只是，种公又如何知道，那玉小乙会有动作？而且他这动作能否产生作用，只怕于现在而言，尚未可知。”


种师道听罢，笑了。


“人常说，玉小乙出身市井。


可正是因为他出身市井，才保住了一腔热血，也比其他人更加简单。似你我为官多年，做起事来不免瞻前顾后。可玉小乙却不同，只要他认准了事情，便会义无反顾。此前我让他死守陈桥，不过是想他断了虏贼后路。却不想这厮真个亡命，凭着三千人，就死死拖住虏贼脚步……若非这等义气，如何有陈桥大捷？


那日，我与徐相公和燕瑛在这里见他，把燕山之盟的事情与他说明。


我看得出来，他很是愤怒，而且极为不甘。你我都知道，那两万虏贼放走，是何等意义。可你我便知道了，也不敢越雷池一步。可我知道，玉小乙一定会做些事情。


他同样清楚放走那些虏贼是什么后果，但他和我们不同，他确是个敢去做事之人。”


司马朴连连点头，发出一声轻叹。


“想我等饱读诗书，尊圣贤之道……可到头来，却不如小乙这种出身市井的莽夫快活。”


种师道笑了，只是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苦涩。


他闭上眼睛，良久才道：“文季，我这身子，越来越差，只怕是撑不得太久。


而今朝堂上勾心斗角，太上道君还都，必会有新一轮的争斗。我不想小乙留在京中，便是有太子护卫，以他那性子，也受不得各方倾轧，所以才想到让他去真定。


只是，这朝堂上若没个人为他打点，暗中照拂，他也难有作为。


你如今为兵部侍郎，想来很快便会入龙图阁直学士。若我不在时，还请你代我多多照拂小乙。满朝文武皆为名利算计，却不知这名利是建立在我大宋朝廷强盛之下。覆巢之下无完卵，若我大宋不在，则名利由何而来？可笑这满朝文武，竟比不得一个从市井中走出来的玉屠夫看得真切……文季，你可愿意帮我一回？”


司马朴沉默了！


说起来，他也是士大夫中的一员，听种师道这番话，着实有些刺耳。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而今朝堂纲纪败坏，种师道所言真个没错。犹豫了片刻，司马朴轻声道：“既然种公如此吩咐，自家便是豁出去脸面，也定会护小乙一个周全。”


“如此，我便放心了！”


种师道松了一口气，便靠在椅上。


小乙，你这一回，又该如何翻云覆雨呢……靖康元年秋，太上道君赵佶还都。


满朝文武。都把目光投注于赵佶还都的事情上，却无人留意，枢密院发出一道任命，除兵部郎中玉尹为河北兵马元帅府参议，太子亲军都统制，拜祁州团练使。


太子亲军扩八千人，并入河北兵马元帅府。屯驻肃宁寨。


这肃宁寨地处真定府东南，比邻河间。之所以把太子亲军安排在肃宁寨，除了有练出一支强兵的想法之外。不无支援河间府的意图。此次金兵南下，河间府遭遇袭掠，伤亡惨重。若有这么一支强兵为侧翼护持。女真人也未必能够顺利南下。


对于太子亲军的驻地，朝堂上也有一番争论。


最初，赵桓是想让太子亲军驻扎相州。但相州太守杜充是个强横之人，徐处仁也担心，玉尹和杜充发生冲突。一个是议和派的急先锋，为人狡诈凶残；一个是太子近臣，同样是心高气傲之辈。这两人若在一起，弄不好还真个会斗起来……大战之后，需要的是平和，而非无休止争斗。


徐处仁这番考校。也有道理。


在争得种师道的主意后，便决定让玉尹屯驻真定。


而从另外一方面考虑，河间府同样隶属河北兵马元帅府所辖。和驻守河间府的兵马副元帅，便是黄潜善。据说，玉尹和黄潜善关系不错。相互配合起来，也方便一些。


如此安排，若放在平时，说不得会引起他人关注。


可是在太上道君赵佶还都的消息影响下，竟无太多人理睬。


玉尹接到命令之后，立刻着手安排太子亲军开拔之事。与此同时。新任少林寺住持陈希真，同意了玉尹的建议，从寺中调拨出三十名武僧，前来开封弘扬佛法。


弘扬佛法是假，暗中保护太子是真。


这三十名武僧是少林寺里有数的高手，其中已突破四层功夫的武僧，便有六人。


本来，玉尹是打算把这些武僧安排在观音院。


可由于李师师出家，观音院已经变成了比丘庵，少林武僧便不好在观音院驻足。


好在这时候，高尧卿站出来。


将他高家在西角门外的一处空地赠与少林，作为少林武僧平日里参禅之地。此地距离东宫甚近，向西隔了两条街便是太平兴国寺，堪称开封府一处极为繁华地段。


若在平时，这块土地至少能卖出三五万贯来。


可是开封之围之后，开封地价骤降，虽然这半年来有所回升，却比不得原先那般昂贵。


玉尹便和朱绚商量了一下，以朱府的名义从高尧卿手中购来这块土地。而后以朱府名义在这里修建佛寺，供少林武僧使用。这样一来，太子将来便是有事，也可以名正言顺从佛寺里抽调人手。这可是为了护佑太子安全，皇后朱琏自然赞同。


玉尹在安排妥当了此事之后，便把精力投注于兵马调动之上。


靖康元年七月末，太子亲军副统制吴玠，领两千兵马开拔出东京。诸率府主簿高尧卿为军司马随行，浩浩荡荡向真定府进发。也是到此时，人们才留意到，太子亲军的动向。


八月初，金国使团抵达东京！


“贵国既然已签订盟书，又何故反悔？”


萧庆抵达东京之后，便立刻向赵桓发出质问。


赵桓愕然，“朕何时反悔？”


萧庆怒道：“官家何以自欺欺人，如今河北河东两路，已传出江湖绝杀令，言斩杀我女真儿郎一人者，赏十贯钱。这若非是官家所为，何来如此大的手笔？”


赵桓一脸茫然，“甚个江湖绝杀令，朕怎地不知？”


萧庆见赵桓如此模样，不似作伪，也不免有些忐忑。


若不是老赵官家所为，又会是何人手笔？


徐处仁森然道：“江湖绝杀令，自是江湖中事，与我朝廷何干？


金使莫非以为我大宋朝堂，便如那草莽龙蛇混杂的江湖一般吗？分明是借此机会，羞辱官家。”


赵桓闻听眉头一蹙，向萧庆看去。


便是他性子再柔弱，却也是大宋官家。


萧庆心里莫名一颤，犹豫一下后，便屈身告罪，“非是小使无礼，实此事太过突然。


小使自燕山出，便听闻河北河东两路接连传出绝杀令。


而那河北路发起者，便是昔日燕山府通判马扩……想来大宋官家应该知晓，这马扩便是当初促成我金宋两家结盟功臣马政之子。如此声势浩大的绝杀令，小使难免心生疑窦。既然官家不知此事，何不调派兵马，沿途护送，也能表示清白。”


“大胆！”


徐处仁勃然大怒，“萧庆，你不过区区金国使者，竟然要我大宋兵马掩护保护你女真俘虏？


尔等若非率先撕毁盟约，南下攻伐，又何来这两万俘虏？


如今尔等非但不悔改，反而肆意造谣，言我大宋官家欲盗匪勾结。若官家有意致尔等死地，便大开杀戒，何需使出这等手段来？我看你不是来谈判，而是来羞辱我大宋。”


“徐相公何必如此激动，依我看萧使者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


我大宋以圣贤之道治理天下，素以仁厚待人。既然有那盗匪坏我大宋声名，便派出兵马护送，也不是不成。”


徐处仁话音未落，便见耿南仲跳出来反驳。


“耿尚书这话怎地来，开封之战分明是官家大获全胜，怎地到你口中，却变成了祸事？


江湖中的事情，自家不知晓。


但自家知道，官家从未请这些女真人前来。而今他们落败做了俘虏，能将其释放，已是官家好生之德。至于如何回去，便看他们本事……沿途护送，亏你说得出口。”


眼见耿南仲和徐处仁又要争吵起来，赵桓连忙制止。


“金国使者所言，朕实不知晓。


只是派遣兵马护送一事，非朕能够决断。此事，还是待朕调查清楚，再与金国使者回复。”


眼见赵桓如此态度，萧庆也没有再勉强。


不过，他却提出了一个要求：“今宋人恨我金人恁甚，我家郎君若继续留在大宋牢中，只怕风险颇大。小使斗胆，请大宋官家提前释放我家郎君，与我返还驿站，如何？”


赵桓蹙眉，沉吟半晌后点了点头。


“既然金国使者要求，便让完颜斡离不到你住处吧。


不过丑话在前，完颜斡离不到你使团之后，安危便与我大宋无关。万一出了意外，休要言我大宋食言而肥，而是你金国护卫不周。便这样吧，朕随后便会放人。”


赵桓似无心和萧庆啰唆，便甩袖示意散朝。


出紫宸殿，赵桓回到西寝阁，便把这件事与皇后朱琏说了一回。


“圣人可知，这件事会是何人所为？”


朱琏笑道：“官家何必为此费心，想来是那民间有志之士，不愿让虏贼这般轻松回还，故而才做出此事。想那虏贼南下，一路烧杀抢掠，我大宋子民死伤无数。对虏贼恨之入骨者，不计其数。如今便是做了些出格的事情，以臣妾之见，无关大局。”


赵桓想了想，颇以为然。


却不知，朱琏心里也在盘算着：如此大手笔，究竟是出自何人之手？

卷五 靖康耻 第381章 斡离不


赵桓的确是不知道，这所谓的江湖绝杀令究竟是怎么回事。


身在皇城，便是开封府的事情也未必能知晓周全，更不要说远在千里之外的河北路。


事实上，由西山和尚洞发出的绝杀令，已传遍开封街头巷尾。


对于这么一个绝杀令，百姓们的反应极为热烈。甚至在一些瓦斯勾栏里，说史先生们还专门编出了段子，向人们讲述绝杀令的内容。不过，这主角却不是玉尹，而是西山和尚洞的马天王。至于马天王叫做什么名字，说法不一，无人知晓。


“……见虏贼如此嚣张，马天王勃然大怒。


他立刻召集手下八大金刚，传出绝杀令，命河北路英豪劫杀虏贼，为那些惨死于虏贼铁蹄下的百姓伸冤。要说这马天王何人？确是天上星宿下凡。此人身高过丈，腰阔十围，两膀一晃千金力，手中一杆金刚杵，一声巨吼能吓退百万大军……”


桑家瓦子茶楼里，说史先生口沫横飞，讲述着河北马天王的故事。


底下的听众，不时发出阵阵叫好声，一个个显得激动无比。


玉尹便坐在茶楼中，听着那说史先生的胡编乱造，心下确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受。


“郎君，可是有些后悔？”


陈规笑呵呵为玉尹斟了一杯水酒，轻声打趣道：“郎君耗费巨大心力，却平白成就了那劳什子马天王威名。”


玉尹不由得苦笑一声，“说起来。确是后悔。”


经过数月观察，玉尹已确定，陈规是一个诚实君子。


此人才干非凡，且明辨是非。


虽说他是朱桂纳推荐过来，却并非真个朱桂纳的亲信。


按照陈规的说法，他老师与朱桂纳有些交情，加之陈规和镇海军节度使刘延庆关系还算不错。此前曾帮过刘延庆几次，所以此次率兵勤王，来到开封之后。刘延庆便通过关系找到朱桂纳，请朱桂纳帮陈规说话。所以，以派系而言。陈规算是主战派，但同时与李纲等人非是一路，倒是与新任尚书右丞，兼权门下侍郎许瀚有些关系。


玉尹尝试着和陈规接触了几次之后，觉着陈规的确是有真才实学，这才真正接纳。


只是，令玉尹感到吃惊的是，陈规才一成了心腹，便说破了玉尹的招数。


所谓的江湖绝杀令，是出自玉尹手笔！


如此结果。着实让玉尹吃了一惊，对陈规便更加看重。


他此刻说的，也不是什么虚透巴脑的话。


玉尹的确是有些后悔了！


二十万贯，这价格开得有些高了。若非柳青此前在西行商路为他赚够了银两，只怕此刻他就要砸锅卖铁。来凑足这二十万贯。此前，他已经预支田行建十万贯，而今江湖绝杀令既然发出，便说明陈东北上游说马扩成功，剩下十万贯暗花，也要尽快交付才好。


二十万贯出去。让玉尹也有些捉襟见肘。


太子亲军即将开拔，到了真定府后，少不得也要他补贴一些。


否则单凭朝廷的兵饷，怕很难维持太子亲军的战力。所谓战斗力从何而来？精神固然是一方面，若没有物质上的奖励，只怕这战斗力也难以维系。和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军卒谈论什么家国天下，崇高理想？玉尹自信，还没有那样的本事。


“元则以为，此计可行？”


陈规一笑，“有道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马和尚既然发出了绝杀令，便说明没有问题。


只是，自家还担心一桩事。”


“请讲。”


“河北绿林道虽说奉马和尚为主，却未必真个能做到万众一心。


特别是沧州等地的绿林道，本就与虏贼有千丝万缕关系。此前杜充在沧州大肆屠杀燕云汉人，难免不会有人心中怨恨。郎君当知晓，那燕云汉人与虏贼并无深仇大恨，只是心怀故土，所以才南下沧州。被杜充这么一杀，会不会有人反复？”


“这个……”


玉尹闻听，不由得眉头紧锁。


“元则是说，河北绿林道，拦不住虏贼北归？”


“那倒未必……只看郎君是否有手段，将那些虏贼的暗桩拦下。


此事单靠郎君一人，怕也难以成事。以我之见，郎君还是设法寻些盟友，也能暗中帮衬则个。”


盟友？


玉尹深吸一口气，有些踌躇。


河北路对他而言，全然陌生，几乎不识得几人。


如此情况下，他又该如何寻找盟友？


见玉尹面露为难之色，陈规忍不住道：“我听说，郎君与河北元帅府三路副帅有旧？”


“这个……”


玉尹先一怔，旋即摇头。


“张所张副帅我从未见过，而相州杜充更与我全无关系。


说起来，河北元帅府三大副帅中，倒只有一个黄潜善与我有些交情。可说起来，这交情也不算特别深厚，又如何请他帮忙？”


陈规道：“黄副帅驻守河间，与咱们肃宁寨比邻。


若郎君出面，请黄副帅派一能征惯战的猛将驻守南大树镇，便足以令沧州盗匪不敢妄动。”


“南大树镇？在何处？”


玉尹虽说已重生数载，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开封。


河北路，他从未踏足，对那些地名更不清楚。


心里暗自惊讶，这陈规原本只是安陆县丞，又如何知晓那南大树镇？


陈规见此情况，也是无奈苦笑一声，便用手指头蘸了蘸杯中水酒，在桌子上画了一副简易地图。


“南大树镇，便在河间府东南方。地处北河南岸，与永静军接壤。


过南大树镇，便是弓高镇，属永静军所辖。沧州流寇若要西进接应虏贼，必经南大树镇。弓高镇自有永静军驻守，他们不会轻易进犯。那么便只有南大树镇，守卫相对薄弱。只要黄副帅能派出一支人马。守在南大树镇，沧州流寇便不足为虑。”


陈规把南大树镇的地形，详详细细的解释了一遍。听得玉尹连连点头。


“可是，又该如何分辨，谁个是虏贼手下。哪个是绿林好汉？”


陈规一笑，“这有何难，便使马和尚发出一道命令，着沧州好汉不得过境。凡越境者，皆为流寇。到时候只需给些补偿，那些真好汉，自然便会老老实实留在沧州。”


玉尹搔搔头，没有接口。


他在思索陈规这计策的可能性，关键恐怕还是在西山和尚洞的马扩身上。


思忖良久，玉尹决定还是搏上一回。


“元则所言极是。那我便使高世光，立刻走一回西山。”


“郎君，那虏贼真个会坏我大宋根基吗？”


陈规突然间发问，让玉尹一怔。


片刻后，他轻声答道：“北方异族亡我宋室之心不死。


前有契丹辽人。今有女真虏贼……日后，说不得连那漠北部落，也会成为心腹之患。我大宋四面环敌，若不能杀出一条血路来，早晚必被那些异族所坏……到时候，千秋基业将落入异族之手。我宋人最终将为异族奴役，便连最后一点血性也要消磨殆尽。


小乙今日所为，非是为己，而是为日后谋划。”


胡祸，历来是汉民族的噩梦。


从五胡乱华开始，便不断屠戮汉人，陈规熟读史书，焉能不知？


所谓‘大融合’，不过是后世一种美化。至少在历朝历代的史书里，从未有过如此说法。


陈规嘴巴张了张，半晌后长出一口气。


“恨不得杀尽胡虏。”


如此血腥言语，却出自文质彬彬的陈规之口，多少令玉尹感到吃惊。


他微微一笑，轻声道：“元则所言，亦是小乙所想。”


说罢，他看向陈规。


两人相视一笑，便不再言语。


此时此刻，真需要说什么豪言壮语吗？


玉尹却不知，就在他和陈规商议如何解决那两万女真俘虏的时候，在茶楼一隅，一个宋人装束的男子，正紧锁眉头，听着说史先生的故事，脸上露出一抹忧虑之色。


未等那说史先生讲完，他便起身离开。


走出桑家瓦子，他直奔东角楼。


在高阳正店旁边的一座宅院门口停下，他向左右看了一眼之后，便抬手叩击门扉。


院门打开，露出一条缝隙。


里面的人看清楚来人模样，忙把院门打开，请来人进入。


“郎君情况如何？”


那人沉声问道。


“回萧同事，郎君正在屋中听人读书，并无异动。”


“甚好。”


那人点头，迈步便往正堂走去。


没等他走进屋中，便听到屋中传来一阵阴阳顿挫的读书声。


他走进正堂，就见一个彪形大汉端坐正中，闭着眼睛，聆听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诵读书籍。


当来人进屋之后，那大汉睁开眼睛。


“先生辛苦了，今日便到这里，待明日再烦劳先生。”


这大汉张口便是浓浓的北地口音，而那书生则连忙躬身行礼，“如此小底便不叨扰郎君。”


而后，他又向来人行礼，“小底见过萧通事。”


这萧通事，赫然正是女真正使萧庆。


而端坐在正堂的那个彪形大汉，则是刚被赵桓从牢中释放出来的完颜宗望。


数月牢狱生活，并未令完颜宗望透出颓废之色。相反，平添了一种与往日不同的沉静气质。


被赵桓放出之后，萧庆没有让完颜宗望居住在驿站。


他找了个和完颜宗望相貌体型颇为相似之人，在驿站中居住。而后又把完颜宗望安排在这小小的宅院里。派专人伺候。这里面，自有萧庆的主意。原以为完颜宗望会有不满，却未想到他不但听从了萧庆的安排，在安排人伺候的时候，也只讨要了一个使团中的通译。这使得萧庆对完颜宗望，不由自主的多出了几分认识。


“郎君在这里居住可还好？”


完颜宗望闻听大笑，“便是那老赵官家的大牢也曾住过。如此幽静之地，如何住不得？”


“郎君，确是与以往不同。”


萧庆赞叹一声。便在完颜宗望下首坐下。


“若是以前，郎君怕是受不得如此寂寞。”


完颜宗望长出一口气，仿佛自言自语道：“若你在陈桥遭遇那等阵势。也会做出改变。


咱原以为，南人懦弱，不堪一击。


哪怕是在攻打开封时，这念头也未有变化……谁知道陈桥一战，南人竟有那般血性。不过区区千人，竟把我大军拖住。至死，未有一人投降，实在令我心惊。


在老赵官家的牢里，自家便在思忖得失。


却是咱小看了天下英雄，更小看了南人的血性……也幸亏那老赵官家暗弱。便有众多血性男儿，也成不得气候。否则的话，若宋金两国交锋，我大金胜负尚在两可。”


萧庆脸上的笑意，更浓。


“郎君能由此见识。下次与南人再战，必可一战功成。”


“嘿嘿，此亦是咱心中所想！”


完颜宗望说罢，便抬起头来。


一双虎目，直勾勾盯着萧庆道：“老萧，你今日来。绝不是和咱扯这些没用的……却不知外面情形如何？咱何时能够启程，离开这劳什子开封？”


萧庆，沉默了。


“老萧，莫非情况有变？”


“郎君所言不差，而今外界，的确是有些变化。


我之前与郎君言，河北河东两路绿林道，发出绝杀令，要将郎君与两万儿郎诛杀殆尽。也不知是何人发出暗花，传闻多达二十万贯。西山和尚洞的马扩更是大张旗鼓，要与咱死战到底。我猜测，这暗花便是出自开封，可是却查不出线索。”


完颜宗望闻听，面皮不禁抽搐了一下。


半晌后，他抬起头道：“不过些许乌合之众，若真打来，便杀个干净。”


萧庆苦笑道：“郎君说得却不错，可儿郎们手无寸铁，那些盗匪却持有刀剑……从开封一路向北，两千里之遥。沿途山寨盗匪无数，大大小小加起来，便有数十万人。便儿郎们能战，又如何抵得住这许多盗匪？我也正为此，感到头疼。”


是啊，从开封一路北上，路途遥远。


不管是走河东路还是走河北路，沿途盗匪横行。


单只是河北路，便有西山和尚洞与五马寨两处盗匪，人数加起来也近十万之众。


这些个盗匪若真杀红了眼，两万女真人就算手持刀枪，也未必能够全身而退。


萧庆道：“却不得不说，这发出暗花的人厉害。


二十万贯，足以让许多人眼红。即便是咱派人前去收买，没几个月时间也难成事……问题就在于，咱们不能在此逗留太久。传扬出去，便是咱大金怕了那些南人。


今郎君新败，上京震动。


若有人趁此机会动作，少不得又要一番苦战。到时候，我大金必然会元气大丧……”


完颜宗望闻听，也沉默了！


“如此，该如何是好？”


“其他人都好办，关键是郎君必须安全返回。


咱在到达开封之前，已派人回转上京，通知国师前来相助。在此之前，却要郎君再受些委屈，多隐忍几日。待国师到达后，会保护郎君离开东京。只是，郎君却不得与儿郎们同行。”


完颜宗望眼中闪过一抹冷芒，半晌后道：“这是粘罕的主意？”


萧庆一怔，却未回答。


完颜宗望叹了口气，“好吧，咱也知道，此事与老萧你无关，便听从你的吩咐便是。”


二殿下真个是成熟了！


若在从前，他绝不会这样轻易低头。


而现在，完颜宗望却学会了隐忍，这也让萧庆为之感慨。


大宋朝堂上争斗不止，大金其实也差不太多。只不过，大金的朝堂争斗，多局限于几大掌兵的郎君之间。比如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两人之间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止。


但这些事，便不是他萧庆一个外臣可以参与。


他只需要终于完颜吴乞买一人便可，不管是完颜粘罕也好，完颜斡离不也罢，便斗个你死我活，与他也没有干系。


“二郎君请好生歇息，咱便回驿站去了。


若有什么需要，便让人与咱说，咱自会设法解决。”


“老萧，还真个有一桩事要麻烦你。”


“请郎君吩咐。”


“这两日，我听先生读书，颇有感悟。


这南人虽说懦弱，确真个有些好东西……所以我想请你帮我多找些书来，让先生为我诵读。否则每日呆在这里，也恁憋屈，总要找些消遣，不知你能否帮我一遭？”


“却不知，郎君要听甚书？”


完颜宗望顿时笑逐颜开，“我听那先生说，读史可以明智。


所以咱也想多听些史书，便找些一些可好？那先生说，南人史书中，史记、汉书和三国志不错。便请先生为我找来这三本书……另外，南人有名士名叫司马光，曾作《资治通鉴》。咱也非常好奇，老萧你若有门路，不妨费心，为我寻找此书。”


萧庆听罢，不由得一蹙眉。


这通译也忒多事，史记汉书和三国志还好找一些，可是那《资治通鉴》确有些麻烦。


徽宗皇帝废元佑党人著作，那司马光便是元佑党魁，他的著作自然也属于禁书之列。哪怕民间流传颇广，可要想找来全套，却不是一桩易事。不过，完颜宗望既然提出来要求，萧庆也不好拒绝。思忖片刻后，他便点头应下。与完颜宗望又交谈了几句话之后，萧庆告辞离去。


出院门，他直奔驿站。


却不知在他走出院门的一刹那，路旁一个摆摊的小贩却眼睛一亮，好奇的向那宅院看了一眼。

卷五 靖康耻 第382章 原来是他！


“你确定，那个人是女直人？”


玉尹坐直身子，凝视着眼前的男子。


说是男子，倒不如用少年来形容更加妥帖。他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一身灰色布衣，洗的有些发白。相貌很清秀，说话时甚至会红了脸，给人一种羞涩的感受。


少年名叫郓哥，也算是开封府的泼皮。


平日里靠贩卖果子为生，走街串巷，人面颇广。


玉尹手底下，原本也有这么一个人物，便是黄小七的堂弟黄文涛。不过开封之围时，黄文涛在朝阳门之战战死，时常令玉尹感到可惜。这郓哥是吉普的徒弟，也是李宝的徒孙。此时，他站在玉府的大堂上，有些战战兢兢，看上去很紧张。


“郓哥，郎君问你话，你要好生回答。”


李宝看出郓哥有些紧张，便笑着道：“你只管把你看到的，一五一十与郎君说明便好。”


而今的玉尹，已不是当初那个马行街贩肉的屠户。


坐在那里，自有一番威严，便是李宝这等桀骜之辈，也不敢再轻易唤玉尹的诨号。


郓哥深吸一口气，问了下心神。


“那日金国使团进城时，小底正好在驿站门口。


当时那人还着人向小底买了果子，所以小底对那人的印象很深。昨日那人虽换了衣服，可小底还是一眼认出来他。当时便觉得有些奇怪，他既然是使团的人。为何会出现在民宅中？


加之先前虏贼细作的事情，小底便非常留意。


等那人走了后，小底还专门上去敲门，问住在宅子里的人要不要新鲜果子。那厮倒是没有对小底怀疑，还买了些果子去。当时小底与那宅子里的人盘了两句，虽然那厮说的一口官话，可小底还是能听得出来。他不是本地人，还带着燕云之地的口音。”


这家伙，还真个聪明。


不过也就是他这种人。才不会被人怀疑吧……这厮长了一副好面皮，若不是知道他的底细，便是自己初次和他交道。也会着了道。


玉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笑意。


他点点头，沉吟片刻后又道：“你怎知他是燕云口音？”


“郎君却说笑，这开封府里，南来北往的人不少，土门巷子里住的也多是燕云汉人。


小底走街串巷，没少和那帮子人打交道。


这耳朵灵的很，只要他一吐口，便能听出个端倪来。”


土门巷子，在草场街一带。


不少北来客商云集那里。做些贩马的勾当。若运气好时，说不得还能买来海东青。玉尹在这开封府也生活了几年，虽不说对开封府了若指掌，但土门巷子却也知道。


“你这厮，却生了副好耳朵。”


玉尹想了想。又问道：“能不能设法打听清楚，那宅子里有几个人。此外，设法确定那个去宅子里的家伙，在使团里是什么身份？”


郓哥搔搔头，羞涩一笑，“这有何难。只是需要些时日才成。”


“要多久？”


郓哥歪着头，思忖半晌后道：“三天！”


玉尹道：“不成，三天有些长了，最多两天……另外，还请李教头派人帮衬一下，盯死那民宅和驿站两处地方。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还请李教头尽快告知。”


李宝微微一笑，“却不当事。”


而今，他凭借玉尹的支持，联合蒋门神和张三麻子等人，在暗中整合了开封团头。


整个开封城，大小团头，皆听命于李宝，可谓是风光无限。


说难听点，这厮如今便是开封城的流氓头子。


若真个去盯个人，打听个消息，着实不算困难。


这李宝，仿佛是天生吃这行饭的人，混的风生水起。玉尹也是暗自庆幸，和李宝化干戈为玉帛。若不然的话，他在这开封虽说是有头脸的人物，却也比不得如今，消息灵通。


玉尹命高泽民取了一贯赏钱于郓哥，便让他走了。


李宝却留下来，似乎有事情要说。


“李教头，莫非还有事？”


李宝犹豫了一下，轻声道：“说来不怕郎君笑话，自家如今遇到了些麻烦。”


“哦？”


“这段时间，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一帮子泼皮，一直与我作对。


若是拼拳脚力气，自家倒不害怕。可这些家伙，似乎有些背景，几次冲突，官府都偏向他们，累得自家折损了不少弟兄。许多人入了军铺，便要那银子来疏通。自家虽有些家产，却也是徒弟们孝敬，算不得多……所以厚颜想请郎君帮衬则个。”


“做甚事，些许小钱，无需费心。


待会儿我便让人取一千贯来送到李教头府上……只是，李教头可知道，那些泼皮是甚来路？”


“说不上来！”


李宝搔搔头，“自家曾与他们的团头打过交道，感觉着那厮有些官气，不像是普通人。


若非这般，自家又怎会这许多顾虑，早就打得他们出去。”


玉尹听了这话，心里没由来一沉。


看样子，有人也盯上了市井这块力量。以李宝的本事，加上他这些年来的人脉，等闲之辈决不可能是他对手。而官府之中，又有肖堃等人暗中帮衬，怎可能吃了大亏？


是谁？


是谁在整合开封城的市井力量？


玉尹深吸一口气，“李教头，先设法弄清楚那些人的来历。在弄清楚那些人的身份之前，尽量避免和他们发生冲突。若真个不成，便去寻石三打探消息……看起来，这开封城又要有一场龙争虎斗。越是这种时候，便越要小心。莫着了人道。”


李宝点头应下，便告辞离去。


他前脚刚走，却见大堂旁一间厢房门帘一挑，陈规从里面走出来。


“郎君，看起来事情有些复杂。”


“哦？”


“先说虏贼的事情……郎君觉着，住在那民宅中的人，会是哪个？”


玉尹想了想。摇头苦笑道：“这个，却猜不出来。”


“依照方才那郓哥说的，去民宅的那个女真人。应该身份不低。


能说一口流利官话，且地位不凡……自家思来想去，便只有一个人最有可能。萧庆。”


“你是说……”


“若那人是萧庆，住在民宅里的人身份必然显贵。


之前我听人说，萧庆接了完颜斡离不在驿站保护，可现在看来，完颜斡离不未必住在驿站，恐怕是在那民宅中。自家方才便在想，如果民宅中的人是完颜斡离不，又是什么缘故？按道理说，萧庆应该是让完颜斡离不在驿站中才是，怎会让他住在民宅里？”


玉尹眼睛一眯。若有所思。


他抬起头，向陈规看去，半晌后轻声道：“瞒天过海吗？”


陈规笑了，轻轻点头。


“郎君发出江湖绝杀令，萧庆怎能不怕？


若我是萧庆。定要保护完颜斡离不安全返回上京……如此的话，和大队人马一起，并不算安全。最有可能，便是让完颜斡离不单独离开，并安排好手随行保护。


郎君，你觉着那完颜斡离不为何现在还没走？”


玉尹想了想。沉声道：“虏贼的好手，还没有到达。”


“正是。”


陈规深吸一口气，“郎君应该让人严密监视那民宅，想来用不得太久，便会有人来与他们接触。


只是，这样一来，完颜斡离不必然不走河北河东两路。


我推测，他们甚有可能前往登州，自登州出海，北行上京。如果，如果自家猜的不错，那虏贼便打得这个主意。而今只要确认了那个出没民宅的金国人身份，便能确定。”


走登州，出海？


玉尹倒吸一口凉气，顿感有些麻烦。


他原本想借河北河东绿林道之手，解决那两万虏贼和完颜斡离不。


可是现在看来，事情似乎并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女真人也有高人，已想出对策。


那么接下来，便要看他的应对。


可这种情况，他又该如何应对呢？


想到这里，玉尹也不禁感到有些棘手，用求助也似的目光，看向了陈规。


陈规咂巴了一下嘴，“郎君莫着急，待李教头那边确定了对方身份之后，再做决定？”


“元则，计将安出？”


陈规微微一笑，“只差最后一步。”


见陈规胸有成竹，玉尹多多少少便放了心。


只是他依旧有些不放心，“那元则可猜出来，李宝如今的对手，究竟是何方神圣？”


陈规笑道：“郎君方才已经说出答案，何必再来考校？”


“我说出了答案？”


“郎君方才说，龙争虎斗。


太上道君即将抵达开封，当初他禅位于官家，纯属迫不得已。如今外患已绝，太上道君又如何能心甘情愿？更不要说他与官家素来不合，官家为太子的时候，太上道君便数次想要罢黜太子，立郓王继位。若非当时太子羽翼已成，只怕也做不得官家位子。


如此恩怨，太上道君若回了东京，岂能有好日子？


莫忘了，官家此前命关胜在金陵斩杀朱勔父子，可是没有给太上道君半点颜面。


而今太上道君回来了，也绝不可能与官家善罢甘休。”


父子相残？


玉尹顿时愣住了！


在他的记忆里，历史上宋徽宗回到开封之后没多久，便和钦宗皇帝一起，被女真人掳走。


所以这父子之争，也就没有发生。


而今，女真人开封之战可谓惨败。元气大伤。


完颜宗翰在听闻斡离不开封失败后，便迅速撤兵，退后大同，太原之围随之解除。


燕山之盟，本不存在于历史，却实实在在出现。


那么徽宗和钦宗之间，是否会发生冲突。确是一个未知数。


玉尹似乎有些明白了！


他明白钦宗，为什么会那么急不可待的与女真人签订盟书，甚至以不败而败的形式向金国俯首称臣。恐怕在钦宗眼里。最大的威胁并不是金国人，而是那位即将回转开封的宋徽宗赵佶吧。他要积蓄力量，来迎接赵佶的挑战……毕竟赵佶当初虽已经禅位。却毕竟在位二十五年，其手中隐藏的能量，还真个说不太清楚。


这父子之间的冲突，随着女真人的败走，必然会变得格外激烈。


对宋徽宗，玉尹没什么感觉。


从前只觉得这厮不是个当皇帝的料，但性子却不算太差。


当初赵佶让玉尹去太乐署，说起来也是看中了他的才华，未必真个存了坏心思。


而玉尹请辞，赵佶也未追究。也还算是宽厚。


除此之外，玉尹和赵佶便再未有任何交集，所以也谈不上感受。不过，玉尹而今是太子赵谌一系，算起来也是钦宗的人。不管钦宗这家伙是如何的优柔寡断。甚至可以用软弱来形容，却实实在在的留守于东京，和女真人狠狠的打了一回。


就这一点而言，玉尹更倾向于赵桓。


他的权势和地位，几乎都是建立在太子赵谌的基础上。


若赵桓斗争失败，恐怕赵谌的太子之位也难以保全……如此一来。玉尹也要受到牵累。


如今的玉尹，也是有家室的人。


他首先要考虑的，便是家人的安全。


所以，内心里他始终是站在赵桓一边，听陈规这么一分析，他便隐隐约约，有些明悟。


陈规道：“自家虽不太清楚这市井之争，究竟是何人手笔。


但想来不外是围绕着太上道君和官家之争……此事郎君你最好是莫插手，也插不进手。且让李宝和对方先斗上一回，待弄清楚了对方来历，再做其他的打算不迟。


不过，以李宝而今的能力，怕不是对方的对手。


郎君既然有心帮衬，也不必亲自出面，只要把李宝介绍于太子，他便可立于不败之地。其他的事情，郎君不用管，也不需要去管。只管练好太子亲军，自有用武之地。”


让李宝搭上太子一系？


玉尹眼睛一眯，不由得暗自点头。


此前，他光想着自己出面，其实大可不必。


别看太子赵谌而今年纪小，但他背后的力量，却不容小觑。


其外公而今为大名府留守，朱胜非也是知枢密院事，兼权门下侍郎。日后，朱胜非便做到相公，也未尝不可能。更不要说，太子手中还握着京东元帅府这支力量，真个要拼起来，未必输给别人。有些事情，便让赵谌的人出面，远胜玉尹跳出来。


玉尹想明白了这其中奥妙，便连连点头，不无赞赏的看了陈规一眼。


“我有元则相助，实幸甚。”


陈规却不以为然，摆手笑道：“其实郎君也明白这道理，只是身在毂中，有时候难免看不太清楚。自家既然是郎君的幕僚，便要为郎君拾遗补缺，当不得甚，当不得甚。”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却突然一转。


“说起来，自家倒是对郎君手中的火器，颇感兴趣。”


“火器？”


“便是郎君在郭桥镇和西台山两次所使用的掌心雷。


不瞒郎君，自家平日里对这火器，也颇有兴趣，在安陆时，曾以当地所产的竹竿，制成竹管。将火药填装竹管内，而后从尾后点火，喷射火焰……只是不知为何，效果却不甚强横。试了几回，都只喷出两三丈距离，实在是当不得大用处。


此前我听人说，郎君所制的掌心雷威力惊人，不逊色霹雳炮。


我所有思来，便是这火药上的问题……所以来到开封后，我也曾向军器监打听，可是却无人知晓此事。这件事一直藏在心里，直到今日，方敢斗胆向郎君请教。”


把竹竿做成竹管，填装火药，在尾后点火，喷射火焰……玉尹激灵灵打了个寒蝉，这不就是所谓的管状火器，也就是后世的火枪雏形吗？


陈规？


玉尹突然感觉，这名字听上去似乎很熟悉。


陈规……岂不就是那个历史上管状火器的发明者吗？


历史上，正是由于金兵入侵，使得那些败退的宋军散兵游勇聚集成匪，四处劫掠。


时陈规为德安知府，逢流寇攻城。


陈规便使用他发明的火枪，组成火枪队，将流寇打得落花流水，从而被称之为管状火器的鼻祖。


只是在此之前，玉尹一直没有把那个发明了火枪的陈规，和眼前这个中明法科进士出身的陈规联系在一起。甚至他一度以为，那个火枪鼻祖，其实是一个工匠。


没想到，没想到……


玉尹这时候，真个觉得是捡到了宝，忍不住放声大笑。


陈规愕然看着玉尹，对他这种激动的表现，有些不明所以然。


“自家也知有些冒昧，若郎君不准，便当自家没说过此事。”


怎能当你没说过？


我还想依靠着你，制作出更多的喷火枪呢！


玉尹连忙摆手，笑道：“元则奇思妙想，真令人赞叹。


我不是要秘技自珍，实在是为元则这喷火枪的想法所震惊。不瞒元则，当初为我制作掌心雷的人，如今就在诸率府效力。元则那喷火枪的想法甚好，所以我想请元则帮忙，为我研制此火器。一应开销，便由我承担，还请元则不要推辞。”


陈规看着玉尹，呆呆有些说不出话来。


当初他在安陆研制喷火枪的时候，不晓得被多少人耻笑。


没想到来了开封，竟然碰到了一个同道中人，也让他感到无比的兴奋。


“既然郎君如此看重我这胡思乱想，下官必不负郎君所托，尽快做出这喷火枪来。”


“不是尽快，而是马上！”


玉尹脸上笑容一敛，沉声道：“在我出发之前，务必要制出十支喷火枪，元则可否？”

卷五 靖康耻 第383章 老奸巨猾


萧庆的身份很快被打探出来。


其实这并不是一件难事，只要有心打探，自然会有消息。更不要说那郓哥极聪明，又有李宝等人的暗中相助，想要弄清楚萧庆的身份，还真就不是一桩困难事。


北宋，还没有锦衣卫。


哪怕萧庆是个用间的行家，却难免有疏忽。


这里不是上京，是开封府。面对一帮子开封府地头蛇的刺探，有什么消息能够隐瞒？


莫说是萧庆的身份，如果玉尹愿意，便是种师道晚上和小妾亲热过几次，也能打听的清清楚楚。一边是刻意打探，一边则没有防范，于是乎萧庆的起居和生活习惯，很快便放到了玉尹面前。这也让玉尹不得不感叹，这帮子地头蛇的能量。


萧庆的身份既然出来了，那民宅里的人，也就呼之欲出。


杨金莲不太明白玉尹做的事情，就如同当初她不明白李观鱼的所作所为一样。骨子里，杨金莲是个很传统的女人，男人做的事情她不想问，也不愿意问，只要做好自己的本份就成。坐在玉尹身边，她正在做针线活。看玉尹一脸笑意，不禁有些好奇。


那个什么‘不’的女真人，似乎很厉害。


夫君对他也非常看重，以至于这两天经常谈到此人。


“小乙哥，这个什么‘不’很厉害吗？”


玉尹一怔，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杨金莲嘴里的‘不’是什么意思。但旋即，他便明白过来，笑呵呵道：“完颜斡离不？”


“嗯，便是这个人……这虏贼的名字也真个古怪，念起来恁不顺口。”


玉尹笑了笑，轻声道：“自家而今不过一个兵部郎中，国家大事也参与不得。


要说起来，这完颜斡离不也不算什么，在他之上还有完颜吴乞买，完颜谷神这些人在。可这家伙年轻。总有一天会变得比那些人更可怕。完颜吴乞买已经老了，完颜谷神也不足为虑。总有一日，这完颜斡离不会成我大宋劲敌，不容小觑。”


“小乙哥是想……”


燕奴抱着玉娇，一旁插话。


玉尹呵呵一笑，没有回答燕奴的这个问题。


把李宝送来的那张纸揉成一团，旋即起身道：“九儿姐，金莲。我今日有事，便不要留我饭菜。”


“小乙哥，你开拔的日子，可已经定下？”


“八月十七。”


“八月十七，还有五天，眼看着便要中秋了。”


燕奴自言自语，倒是让玉尹生出几分感慨。


是啊，中秋之后，便要启程前往真定。这一去。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够回来，心中便有些惆怅。


“九儿姐，明日带着金莲。便去大相国寺上香吧。”


燕奴闻听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奴也这般想，正好去大相国寺为小乙哥求个平安。”


看得出，燕奴很不舍。


只是这种事情，却不是她能够决定。


有时候，燕奴真的怀念以前的生活。玉尹那时候的身份和地位比不得如今，可是一家人却能够常在一起。浑不似现在，动辄便要分离。弄个不好，还有性命之忧。


不过燕奴也知道，男儿志在四方。


玉尹既然走上了仕途，便只有支持他，一直走下去才是。


走出家门。玉尹带着高泽民，直奔舆子茶楼而去。


种师道约他在舆子茶楼见面，却让玉尹顿时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


每次和种师道见面，总会发生些不太愉快的事情。第一次和种师道见面，便是在舆子茶楼。可接下来。便是玉尹死守陈桥，太子亲军几乎全军覆没，死伤惨重。


第二次在种府见面，却听说了燕山之盟的消息。


说实话，玉尹真有些害怕和种师道会面，因为他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舆子茶楼，依旧是闹中取静。


舆子行街上车来车往，人潮汹涌。


随着中秋即将到来，开封府又恢复了昔日繁华景色。


许多在开封之围时逃离开封的人，复又回到开封，寻找机会，谋求生存。只是而今的开封，与当初的开封城又有些不太一样。开封之围，也算是让大宋的高层洗了一次牌。许多当初的权贵，贬的贬，罢官的罢官，俨然成了另一番景象。


玉尹来到舆子茶楼，让高泽民在楼下等候。


他径自上了茶楼，就见种师道已经坐在那里。


种彦崧在他身后肃手而立，看到玉尹上来，忙快步迎上来，唱了个喏道：“末将参见都统制。”


“二郎也在，怎地未去当值？”


种彦崧忙回答道：“回都统制，军中已准备妥当，这两日陈长史便放了我等小假。”


军中事务，玉尹并没有过问太多。


有陈规在，他自然放心。


和种彦崧寒暄两句之后，玉尹便坐下来，“种公今日唤我，又有何吩咐？”


看着玉尹那一脸的苦意，种师道心情大好。


便挥手示意种彦崧退下去，喝了口茶，仿佛自言自语道：“闲来无事，便想与小乙聊聊。”


“却不知种公欲和小乙聊什么？”


玉尹偷偷打量种师道，才多久不见，种师道看上去，似乎更衰老了。


与第一次见他时，那种红光满面，意气勃发的精神头相比，而今的种师道看上去更像是一个迟暮老人。


“种公气色，不太好啊。”


种师道笑道：“年纪大了，有甚好不好？却让小乙费心了。”


“我有一叔父，医术高明，若种公愿意，小乙便请他来为种公看看？”


“你是说，安道全吗？”


种师道说：“安道全的医术自然高明，当初他在太医署时，便听说过他的名字。只是这厮时运不济，惹怒了王黼。以至于……不过我听人说，他而今过的不差。”


安道全自然过的不差。


随着玉尹身份地位的提高，他的日子也就越发逍遥。


便是玉尹，有时候也羡慕安道全的生活。不是游山玩水，就是找人参禅打坐，好不快活。


“若得安神医出面，老夫求之不得。”


种师道说完，看着玉尹。突然道：“我最近听人说，河北路西山和尚洞的马和尚，发出绝杀令，要把北归的虏贼诛杀干净。也不知是何人恁大手笔，居然出二十万贯暗花来，确让那些个虏贼心惊肉跳。老夫请小乙来，便是想要打听则个。”


早知道，便不介绍安道全与你！


玉尹闻听种师道这话，哪里还能不晓得种师道的意思？


人说老而不死是为贼。说的便是这老儿。


玉尹深信，这老儿必然已经得到了消息，连二十万贯的暗花都能说出来。又岂能不知道是谁所为？便知道，这老儿每次找他都不会有好事。这一次看来也是这般，他既然提起了此事，说不得便有事情要玉尹去做。果然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啊。


玉尹心里一沉，没有应种师道的话。


默默喝了一口茶，玉尹一笑，“是啊，也不知是那路好汉。做得如此大事。”


“是啊是啊，我也好奇。”


种师道心里暗骂一声小狐狸，却依旧是笑容满面。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开口。半晌后，种师道再次打破的沉默。轻声道：“宣和六年末，五龙寺一等内等子唐吉，在西水门外被杀，凶手至今下落不明。


同年，金国使团抵达东京。


太学生李观鱼。在秀才巷家中被杀……凶手同样去向不明。


小乙，我记得那你新纳的那个小妾，好像就是李观鱼的妻子，不知道是也不是？”


玉尹闻听这话，顿时一咯噔。


这老儿突然说起这两件事，是什么意思？


心里紧张起来，他抬起头看着种师道，却未从种师道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默默咽了口唾沫，玉尹深吸一口气，“是啊，这开封城的治安真个不好，怎地到现在，也没个消息？”


种师道脸上的笑容更甚，“是啊，老夫也这么认为。


所以老夫这两日便想着提请开封府，重查此案，不晓得能否查到线索。”


玉尹看着种师道那张笑脸，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打上一拳……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哪能不知道种师道的目的？只怕这老儿又想要为他找一些麻烦了。


“时隔近两年，便是查找，怕也难了。


对了，种公今日唤我来，莫非就是为这件事吗？”


“聊聊，只是随便聊聊。”


种师道哈哈一笑，低下头喝了口水，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却气得玉尹五脏俱焚。


这老儿实在是，实在是太可恶了！


“小乙，我听说，完颜斡离不并不在驿站。”


“啊？”


“这家伙而今还算不得心腹之患，但成长起来，早晚会成大祸。


前日张叔夜找老夫，也说起了这件事。他和老夫的看法一样，这个人最好还是留在这边为好。只是官家已经应下，便反悔也来不及。我听说，登州风景极好，也不知小乙什么时候得闲，去游玩一番。张相公在那边，也有些门生故旧，到时候可以为小乙做个向导。”


这前言不搭后语，却让玉尹眸光一闪。


种师道，已经猜出我的心思了？


听他口气，似乎也赞成我的做法。但这件事最好还是不要说出来，免得打草惊蛇。


“小乙也久闻登州风景甚美，只是无暇前往。


十七日，小乙便要率部离京，前往肃宁寨屯驻。这一去真定，却不知何时得闲。”


“呵呵，有机会，有大把机会。”


种师道看似全不在意，话锋又一转，“小乙以为，萧庆何如？”


玉尹无奈的发现，他完全跟不上种师道的思路。不愧是在宦海沉浮了一辈子的主儿。这节奏的掌控，真个是炉火纯青。从开始到现在，种师道几乎是完全掌控了局面。玉尹即便是有心扳回一局，可到头来，还是被种师道牵着鼻子走……真是个老官油子！


玉尹心下感叹一声，道：“萧庆？不就是那金国使者吗？”


“正是。”


“小乙身份卑微，却不知这萧庆何如。”


种师道抬起头，盯着玉尹。


半晌后。他才开口道：“萧庆此人，诡诈多端，绝不可小觑。


若非他是耶律余睹的人，说不得而今已得了重用。可即便是如此，此人在金国朝堂上的话语权，也是越来越大。


萧庆对我大宋颇为熟悉，更兼之此人心细，对我大宋朝堂了若指掌。


而今，虏贼在大宋的细作。几乎是此人一手安排。此前也正是他，多次挑唆金国狼主征伐大宋……若不把他除掉，早晚必成我大宋心腹之患。每每思及此。老夫便觉有些沉重。”


玉尹闻听，目瞪口呆。


他已经听出了种师道的意图，居然是想他杀了萧庆？


你老人家这是开玩笑吗？


且不说萧庆本人狡诈多疑，便是真个要刺杀，怕也不是一桩易事。他此次来开封，带了三百多名合扎，各个身手不俗，武艺高强。合扎，是女真语。便是大内侍卫的意思。


玉尹便是再胆大，也没有胆大到跑去驿站刺杀萧庆的想法。


可是种师道……


“完颜斡离不应该留在中原，萧庆更要留在中原。”


种师道蓦地直起腰，看着玉尹沉声说道。不过，他话说完后。却又是一副颓然之色，叹了口气，若自言自语道：“可惜老夫年纪大了，已杀不得这些个贼虏。”


玉尹，不禁沉默！


“虏贼国师珊蛮善应。因故未至。


不过老夫听说，萧庆已经急招珊蛮善应前来。一俟善应抵达开封，便是虏贼启程之时。在此之前，金国使团虽有三百合扎，但并非无机可乘。三日后是中秋，官家准备在金明池设宴款待金国使者。从使团驻地到金明池，毕竟狮子楼……老夫听人说，那天狮子楼会有百姓舞龙，场面会非常混乱。


小乙若没有什么事情，便不要过去凑热闹，免得惹了麻烦上身……”


玉尹呆呆看着种师道起身往茶楼下走，一时间哭笑不得。这老儿连计划都做好了，哪里还容得玉尹推拒？只是心里面存着些疑问，眼见种师道就要下楼，玉尹终于忍不住问道：“种公，小乙市井出身，不过一介屠户，又如何令种公如此看重？”


种师道一只脚已经下了楼梯，听闻玉尹这句话，便停下来，扭头向玉尹看去。


“小乙在陈桥与太子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老夫便知道，小乙尚有一腔热血。当年你阿爹战死献台，老夫也曾观战。老夫相信，这双招子若未瞎掉，便不会看错人……文官不贪财，武将不怕死，则天下太平。


可便是这两点，老夫看遍朝堂，却无人能与小乙相比。老夫也相信，小乙不会令老夫失望。”


种师道说完，便走了。


他走的心满意足，似乎了却了一桩心事。


可是对玉尹来说，种师道这一番话，却把他推到了一个全无退路的地步。


还有三天……


玉尹深吸一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既然事已至此，便要好生谋划一番才是。萧庆，萧庆……看起来，只有把你留在东京！


越近离别，事情越多。


随着开拔的日子越来越近，玉尹才发现原来手中竟然积了这许多事情。


人道是越忙越忙，禁足半年之久的太子赵谌，在皇后朱琏的请求下，得以官家开恩。这小家伙才一自由，便立刻跑来玉尹家中。看着玉尹新修建的宅院，不由得啧啧称奇。


“小乙确是厉害，只半年，便添了恁大家业。”


坐在书楼上，玉尹和赵谌品着茶，欣赏院中盛开的桂花。八月，正是盛开时，院中弥漫着桂花香气，沁人肺腑，好不舒畅。


玉尹为赵谌添了一杯茶，笑呵呵道：“小哥这半年来，在宫中做甚事？”


赵谌闻听，顿时兴奋起来，“小乙，这半年来便在宫中看书。


我让人找来许多书，有西域的，也有塞北的……原来这天下竟如此广袤，若非先贤书中记载，便几乎不知。前两日我还看了一卷大唐西域记，感觉颇为神奇。书中记载了许多新奇事物，我虽贵为太子，竟然全不知晓，更从未见过，端地遗憾。


昨日还与母后说起，母后也非常好奇。


将来若有机会，定要好好见识一番才是……可笑朝中那帮人，却整日里算计，全不知这天下竟如此大。”


那些人真的不知道吗？


有宋以来，文风鼎盛，怎可能不知晓天下之大。


不是不知，而是不愿知，不想知而已。


玉尹想了想，便轻声道：“小哥若想领教这些新奇，单凭圣贤之道，怕也难实现。


我听说极西之地有一国，奉一国教，名为伊斯兰。


我曾在偶然机会下见过他们一副宗教图画。画中是一女子，一手持古兰经，一手持刀。


信我者授予古兰经，不信我者与你死亡。


相比之下，我大宋文风鼎盛，儒释道并行，却无一个统一的信仰，更无法将我大宋之鼎盛传于天下。盖因我们手中只有书卷，却无刀柄，以至于被异族欺凌。”


“一手书卷，一手钢刀？”


赵谌若有所思，点点头，没有言语。


玉尹也没有再说下去，只为赵谌添了水，而后自饮一口，看着院中桂花盛开美景，自言自语道：“此一别东京，却不知何时能还。小哥你贵为太子，却深处宫中，看不得宫外繁华似锦，却是一桩憾事。自家一走，怕小哥连个去处也要没了。”


赵谌一怔，脱口道：“那该怎么办？”

卷五 靖康耻 第384章 偶遇


“明日与小哥介绍几个朋友，在开封府也算人物。


虽说不是什么名门望族，更非饱学之士，但常年在市井厮混，倒也算不得太差。


小哥日后遇事，若不方便出面时，便可以交给他们。”


赵谌似懂非懂，不过出于对玉尹的信任，便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玉尹要介绍的人，便是李宝。


用陈规的话，随着太上道君赵佶还都，开封府必然是风起云涌，暗流激荡。李宝而今的对手究竟是什么来头还不甚清楚，但想来也有些门路。若不给李宝他们一个背景，早晚会被对手干掉。若这样一来，玉尹苦心打造的耳目便要便宜别人。


玉尹，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小乙，明日到何处聚？”


玉尹想了想，笑道：“小哥以为，狮子楼如何？”


入夜后，杨金莲带着玉如便早早歇息了。


玉尹左右无事，便看了一会儿书，也准备休息。


哪知道，却被燕奴拉住，“小乙哥可是遇到了麻烦？”


“啊？”


“休要欺瞒奴，奴今日听你和小哥说话，言明日要去狮子楼聚会，便知道有事。”


玉尹心里一惊，忙问道：“燕奴此话怎讲？”


“小乙哥还要欺瞒，你对那狮子楼一向没有好感，几年前曾发誓，此生不会踏足狮子楼半步，怎地今日又主动要去狮子楼聚会？再说了。那狮子楼离家甚远。若小乙哥聚会，大可以选在潘楼或者高阳正店。再不济，也可以去丰乐楼。这好端端怎会选在了狮子楼？若非有事，小乙哥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岂不是有麻烦？”


燕奴说的是一本正经。却让玉尹倒吸一口凉气。


有这种事？


玉尹已经融合了所有的记忆，却不记得有这么一桩事。


想来，那是死去的玉尹一个记忆，有可能微不足道，所以玉尹全无半点印象。


他看着燕奴，半晌后苦笑一声。


“儿姐，好心思。”


他总不能告诉燕奴说，他已经把这事情给忘记了。


事实上，过去这两年里。他曾多次路过狮子楼，但却没有踏足半步。是没有机会，亦或者是出自本心的抵触？玉尹并不算清楚。可听燕奴一说。玉尹便知道。这狮子楼和他之间，说不得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这确是麻烦！


“小乙哥莫不是不能与奴知？”


燕奴轻声道：“奴自知没甚本事。可是这心里还是希望能帮衬小乙哥一回。


别的不说，要是打打杀杀的勾当，奴自认未必逊色小乙哥。小乙哥，奴是你的妻子，却不想你事事欺瞒。上次你去陈桥，奴便知道不简单，却不敢询问。哪知道……”


燕奴说着话，眼圈却红了。


玉尹心头不由得一软，把燕奴轻轻搂在怀里。


他犹豫良久，轻声道：“明日去狮子楼，确是有些事情。”


“嗯？”


“不过我现在不能与你说，待我明日从狮子楼回来，再与儿姐细说。若需要帮忙时，我断然不会客气。儿姐切莫胡思乱想，明日便在家，等我回来再说。”


玉尹把话说到了这份上，燕奴也不好再开口。


于是，便应了一声，不再追问。


这一夜无事，第二天一早，玉尹便起了床。


一如平日，先是在花园打了一趟拳，练了一回，便洗漱吃饭。


天色不差，阳光明媚。


人常说秋高气爽，而今正是这般模样。


玉尹吃了饭，便让高泽民跑去通知李宝，午在狮子楼吃酒。而后又去了一趟诸率府，眼见没甚大事，便在公房里坐了一会儿。本想和陈规聊聊天，哪知道陈规却忙得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这厮自从和凌振认识后，便一头扎进去，开始研究打造喷火枪。凌振手里的火药配方，威力远远超过市面上所流通的火药配方。


加之他制作火器多年，以经验而言，远非陈规可以相比。


不过，陈规理论基础却很扎实，凌振远远无法和他相提并论……本来，一个明法科出身的进士，一个却是个工匠出身。两人根本不可能有共同语言，却因为这火药，变成了好友，整日里会聚在一起，讨论这喷火枪的事情。


陈规的喷火枪构思，甚得凌振所喜。


再改善了火药配方之后，喷火枪的威力自然大增。


但由于是私下里研究，在喷火枪最终没有成型之前，断然不可能大张旗鼓的生产。


于是，陈规画图，凌振打造。


两个人这样子交换想法，在不知不觉，已经打造出三款不同的喷火枪来……依照陈规最先的设想，喷火枪只喷射火焰。


可凌振因为制造过掌心雷，便有了别样的想法。他建议在竹管加入铁钉，借由喷火枪火药的力量，将铁钉射出。可后来陈规有觉得，铁钉威力太小，且难以发射，于是便换上了火箭。同时加粗加大竹管，以加强火箭的威力。


如此一来，玉尹最初要陈规打造的喷火枪，迟迟未能交工。


玉尹在听完了陈规和凌振的设计之后，顿时一惊：这不就是后世的火箭雏形吗？


玉尹前世曾在军事博物馆见过一款明代出土的二虎追羊箭。


其发射原理，竟然和陈规凌振所设计的喷火枪，有异曲同工之妙。玉尹不由得心动，便不再打搅陈规。


从诸率府出，见时辰已经不早，便施施然往狮子楼行去。


这狮子楼，也是开封府七十二家正店之一。坐落于太平兴国桥大街和便桥大街交叉口。


其设计与丰乐楼颇为相似。也是一家百年老店。


只是，此前樊楼和潘楼声势甚大，以至于狮子楼完全无法和这两家酒楼相提并论。


不过楼的酒水和菜肴却极好。特别是他们制作的小笼包，号称开封府一绝。


几年前，玉尹曾因故带着一帮泼皮在狮子楼外闹事。结果被狮子楼的掌柜报官抓进开封府大牢，好一番羞辱。也正是这原因，玉尹才发誓不会踏足狮子楼半步。


一方面是因为受了羞辱，另一方面也有对狮子楼的畏惧。


只是对于而今的玉尹来说，一切都成为过眼云烟。


当他来到狮子楼的时候，那店伙计看到他，忙不迭上前问好，一副阿谀姿态。


毕竟玉尹已不是当年那个玉尹，且不说他的官身。只说他那一手琴技，便足以令狮子楼刮目相看。别看玉尹现在不再作曲，可他此前作得那些曲子。却是广为流传。


宣和年的花魁大赛。徐婆惜凭借玉尹编排《牡丹亭》而一举夺魁。


自那之后，玉尹在勾栏瓦肆里的名望。便一发不可收拾。在经历开封之围后，玉尹又先后经历朝阳门和陈桥两次大战。随着大宋时代周刊主要是报导太子赵谌丰功伟绩，但玉尹的名字，还是不止一次的被提起，更成为茶楼说史先生的故事主角之一。


如此人物，哪怕狮子楼有些背景，也不敢怠慢了玉尹。


玉尹没有经历当年那些事情，所以对狮子楼也没有太多怨念。既然人家已经把姿态放低，他便不可能去找狮子楼的麻烦。再说了，他今天来，还有重要的任务。


选了一个清静的雅间，玉尹坐在窗口，可以鸟瞰汴河风景。


窗口正对拐角处，汴河大街和太平兴国大街的景色，可谓一览无余。


玉尹观察良久，突然间心里一动。


他已有了一个大致计划，只是单凭他一个人，怕也无法成事……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玉尹正思忖着，却忽听门外有人道：“这不是玉小乙，玉郎君？”


玉尹一怔，忙向外看去。


就见门外站着一个白面无须的男子，乍一看有些面熟。


“敢问……”


“真个是玉郎君，咱家方才还以为认错了人。


自家康履，两年前秋，曾见过玉郎君，却不知玉郎君可还记得吗？”


康履？


玉尹愣了一下，猛然回忆起来。


“你不是……”


那康履忙笑嘻嘻摆手，“原来玉郎君还记得咱家，却是咱家的荣幸。”


“怎地康老公也来吃酒？”


“看郎君说的，咱家不过是个奴婢，哪有那许多工夫？


却是咱家主人方才看到玉郎君，所以让咱家请玉郎君去吃杯酒……郎君也知道，咱家主人，不方便抛头露面。”


康履的主人是谁？


便是那太上道君赵佶之女，赵桓的妹妹，有皇室第一美人之称的茂德帝姬赵福金。


说起来，玉尹和赵福金也许久未见。


自开封之战开始后，赵福金便深居简出，很少出现人前。


而玉尹呢，也不太可能和赵福金有太多接触，不过这内心深处，却一直牢牢记着这位历史上和柔福帝姬一样，命运多桀的茂德帝姬。


茂德帝姬近来情况不是太好，玉尹也听到了风声。


起因，便是茂德帝姬的夫君蔡鞗，惹了一身祸事……赵桓不喜蔡京，甚至可以用厌恶来形容。但如今蔡京已经死了，按道理说，赵桓也不太可能去找蔡鞗麻烦。


可问题便出在了赵谌身上。


陈桥之战，赵谌偷偷随太子亲军出城，急坏了赵桓。


一怒之下，赵桓下旨拿下白时，范宗尹等人，原本以为这二人和太子失踪有关。


事实证明，这两人是清白的。


但因为此案是朱桂纳主抓，挖出了白时等人收受贿赂，勾结女真人的事情……赵桓清楚这里面的问题，朱桂纳也不好说明。


可外面的人，并不清楚这其蹊跷，蔡鞗便联合了一干柏台御史，在朝会上弹劾朱桂纳。蔡鞗本来和这件事并无关系，可因为白时范宗尹两人，是出自蔡京门下，以至于蔡鞗单纯以为，赵桓这是要对蔡家下手，故而才做出如此激烈反应。


时赵桓正心急赵谌安危，虽无心追究，可是被蔡鞗这一逼，便勃然大怒。


朕登基以后，全力抗金。


你蔡鞗的老子深受国恩，不思为国效力，反而和太上皇一同逃去金陵，组建了一个小朝廷。


朕还没有找你蔡家的麻烦，你蔡鞗居然还敢跳出来生事？


赵桓一怒之下，便把蔡鞗打入天牢。


这官家不较真的时候，什么都好说。可一旦官家认真起来，岂有蔡鞗好果子吃？哪怕后来主抓白时一案的赵构暗保护，蔡鞗依旧被查出不少问题。试想，他身为官宦子弟，蔡京此前在朝可谓权势熏天，蔡鞗这屁股，又岂能真个干净？


赵桓也是在气头上，在查出蔡鞗的问题之后，便要治蔡鞗的罪。


茂德帝姬和蔡鞗的关系并不算好，可毕竟是夫妻，怎可能眼睁睁看着蔡鞗受罪？


于是，赵福金便入宫恳请赵桓放过蔡鞗，正在气头上的赵桓，自然不会答应。


茂德帝姬见苦求无用，也急了眼……言语难免有冒犯之语，气得赵桓下旨，让赵福金闭门思过，不得出宫。这一禁足，便是近半年之久。若非蔡京病故，蔡鞗这性命，说不得还真个无法保住。也正是因为蔡京病故，赵桓不想被人说他是对蔡家赶尽杀绝。加之开封大胜，赵桓急于和金国议和，也就没心思再寻蔡鞗麻烦。


大约在月底，蔡鞗被放出来。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不饶，赵桓还是打了蔡鞗十棍，而后罢了蔡鞗官职，贬为平民。


那蔡鞗也是个心高气傲之人，加上平日里娇生惯养，那受得这等委屈。


出狱后不久，蔡鞗便一命呜呼。


茂德帝姬也是倒霉，才从宫出来，便成了一个寡妇……玉尹在开封，自然也听说了这件事。


他和蔡鞗没有任何交集，对于蔡鞗的死，自然也没有太多的感触。


只是茂德帝姬却惨了，无端端变成了寡妇不说，还要为蔡鞗守孝，一举一动都需小心翼翼。


玉尹见康履青衣小帽打扮，便忍不住道：“公主怎地在此？”


康履叹了口气，“我家主人近日心情奇差，便来太平兴国寺上香。


方才见郎君在此，便让咱家前来邀请……待会儿见到主人，还请郎君说话小心些。主人这两日兴致不高，难得出门散心，莫惹得不快，与郎君和主人都不太好。”

卷五 靖康耻 第385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玉尹本不想去见赵福金，却鬼使神差的跟着康履，走进不远处的雅室中。


人常说，要想俏，一身孝。


赵福金一身孝衣打扮，坐在窗边，痴痴看着窗外汴河景色，甚至不知道玉尹到来。


“夫人，玉郎君来了。”


赵福金身子一震，扭过头来。


差不多有八九个月了吧，玉尹上次见赵福金，还是徽宗皇帝在位。可一眨眼，却物是人非，徽宗皇帝南下金陵，钦宗皇帝死战开封，虽未改朝，却也称得上换代。


赵福金看上去有些憔悴，配上那清丽姿容，却平添几分滋味。


少了些高高在上的雍容之气，却多了几许令人不禁发自内心的怜惜之情。


玉尹心里叹了口气，有道是红颜薄命，怕说的就是赵福金这类女子。生在皇宫，身份高贵，却有着寻常人难以理解的痛苦和悲伤。蔡鞗之死，对赵福金而言，确是打击。哪怕她和蔡鞗之间并无太深厚感情，可毕竟也做了几年的夫妻，怎能没有半点悲伤？况且说到底，蔡鞗之死和赵桓关系重大，还牵扯到父子之间恩怨。赵福金便再是坚强，怕也承受不住这等打击。更不要说，即将到来的父子之争。


“公主，却清瘦了。”


一句温雅的言语，让赵福金多多少少有些感动。


“小乙，坐吧。”


她抬手示意，让玉尹坐下。轻声道：“这些日子在家中很是憋闷，本想去太平兴国寺散心，却不想中秋将至，太平兴国寺也人满为患，让我更觉着不太舒服。


方才上楼，却见小乙在这里，便召唤小乙前来一叙。冒昧之处还望小乙莫怪才好。”


赵福金说话，一如先前那般温雅。


只是玉尹能听出，这位出身高贵的女子心里。有着说不尽的凄苦。


可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劝说，或者说他不明白，应该如何宽慰。大体上。他能明白赵福金心里的苦。丈夫亡故，父兄隔阂，将要面临一场激烈的权力争斗。朝堂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是暗流激涌。偏这些事情，不是他一个弱女子能够左右。


人说生在王侯之家是一桩幸事，可谁又知道，这些权贵子弟心里的痛楚？


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不要说这帝王之家。


玉尹坐在赵福金对面，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解，只静静的坐着。而赵福金也没有开口。目光凄迷的看着窗外风景。康履非常识趣，早早便退出雅室，在门外伺候。


两人便这么坐着，良久赵福金突然道：“小乙已有许久，未得佳作了。”


“啊？”


“莫非是这红尘浊世。已消磨去小乙灵感吗？若真个如此，却真个是可惜了……”


听得出，赵福金对玉尹投身仕途，并不是特别满意。


也许在她心里，更希望玉尹做一个柳永式的白衣卿相，而不是整日里争权夺利的官员。


玉尹不由得心生惭愧。不禁低下了头。


的确，这些日子以来，他确实有些疏于琴曲。


以前便是在杭州，闲来无事时也会操一回琴，可是现在，真个是整个人都投入红尘浊世中，荒废了琴技。


赵福金见玉尹露出羞愧之色，忍不住笑了。


“小乙莫往心里去，我也只是随口一说。


算起来，小乙若真个留在朝堂上，也许更有施展才华之地。开封之围时，我也听说了小乙赫赫战功。陈桥之战说是我那侄儿的功劳，确是将士搏命换来的胜利。”


“我……”


“小乙莫说了，便陪我坐一会儿吧。”


赵福金说罢，又扭过头去。


玉尹便在一旁坐着，看着赵福金俏丽的侧影，不禁心生怜惜。


可是，他真个不知道，该如何宽慰。


两人便这么静静坐了片刻，赵福金长出一口气，站起身来。


“我回去了！”


“这便要回去吗？”


玉尹不知为什么，有些不舍。


和赵福金在一起虽然没有说几句话，可这心里，却有一种难言的平静。


这种感觉，玉尹非常享受，更不愿意轻易舍弃。但赵福金已经起身，他也有事情要做，便也站起来，脱口道了一句。


赵福金一笑，“若小乙有闲暇时，不妨来我府上做客。


不过我也知道，小乙不日将要启程前往真定，便祝小乙一路顺风。还有一件事，确要与小乙道歉。你让我盯死冯筝，却被人抢先下了毒手。这凶手至今仍未查出，而我现在的情况，也不好再去过问。但有条线索，说不得对小乙有些用处。


那冯筝死前，曾与侍卫亲军步军司都统制苗傅接洽……当晚，冯筝便被人毒杀。”


苗傅？


玉尹一怔，脑海中旋即浮现出这个人的形象来。


他和三衙禁军的关系不差，特别是张伯奋和姚平仲两人，也一起多次吃酒，所以对三衙禁军将领，或多或少有些了解。这侍卫亲军步军司都统制苗傅，和玉尹有过一面之缘。从表面上看去，是个非常正直的人，怎地也和冯筝有关联吗？


玉尹眉头微微一蹙，旋即道：“多谢公主指点。”


“好了，我便走了……小乙该忙什么，便去忙吧。


还要，多谢小乙陈桥保护嬛嬛与小哥周全。若嬛嬛出了意外，说不得又是一出麻烦。”


麻烦？


玉尹有些听不太明白。


不过细一想，也多少能够了解。


赵多福是公主，更是太上道君赵佶最为宠爱的女儿。


而今太上道君还都，若赵多福出了事。少不得会以此为借口，对赵桓进行攻击。


为官时间虽不算太久，可玉尹也能体会到其中的险恶。


帝王之家无亲情，赵佶对赵多福何等疼惜，但是在逃离开封的时候，还不是弃之不顾？


赵多福若真出了事，赵佶断然不会放过这等机会。打击赵桓的声望。


论政治手段，赵桓怕不是赵佶的对手……玉尹送赵福金出门，在楼梯口被赵福金拦住。


毕竟。赵福金如今是寡妇，丈夫才死了不到一个月，总要顾及一下影响。玉尹也能体会出赵福金的无奈。便在楼梯口恭送赵福金离去。目送赵福金背影消失，玉尹的思绪却乱成一团麻。赵福金方才透露出来的消息，令玉尹感到有些恐惧。


苗傅？


不对，怎么总觉着，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呢？


“玉郎君怎地在此？”


正思忖间，一个粗豪的声音打断了玉尹的思路。


抬头看时，就见李宝正噔噔噔走上楼来，一脸惶恐之色。


看时间，也差不多正午了……估计赵谌很快就会过来。玉尹立刻展颜一笑，“自家来的早了。在屋中有些难耐，便在这里站一会儿。李教头来的正好，贵人马上就到。”


李宝和赵谌的会面，波澜不惊。


对于李宝，赵谌倒并不是很在意。但因为是玉尹引荐。也就算把李宝收下。当然了，他二人的交集，也就是这一回。日后自有人和李宝招呼，赵谌更不会再轻易和李宝相见。除非特殊原因，亦或者李宝日后能走入朝堂，估计都难以再见到赵谌。


所以。李宝也格外珍惜这机会，酒席宴上颇为恭敬，对赵谌更是各种恭维。


赵谌，也一一纳下。


见李宝搭上了赵谌这条线，玉尹也算是放下心来。


几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玉尹突然道：“小哥，听说过两日这狮子楼下会有舞龙，不知小哥可有兴趣？”


“哦？”


赵谌闻听一怔，旋即欣喜道：“竟有如此热闹？”


“中秋午后，我便在这里设宴，到时候唤上二十六郎，大家也好一起热闹一回。”


“嗯嗯，如此甚好。”


赵谌道：“父皇中秋要在金明池设宴，说是款待虏贼使者。


我却不太想去，正愁着找些事情，小乙便想好了主意。你这一走，再无人能与我戏耍。”


玉尹心里暗道一声惭愧，不过却是笑容满面。


吃了一回酒，赵谌便起身离去。


玉尹带着李宝把赵谌送上车，而后长出一口气。


“李教头。”


“郎君有何吩咐？”


李宝才拜入太子门下，眼见赵谌对玉尹的看重，更是多了几分敬重。


“十七日，我将动身前往真定。


我走之后，若遇到什么官面上的事情，便去报馆寻二十六郎帮忙。另外，我要你帮我盯死一个人，却不得打草惊蛇。李教头可知道侍卫亲军步军司都统制苗傅？”


李宝想了一下，旋即点头。


“自是知晓。


此人武学进士出身，确有些手段。


此前他只是步军司一个军马使，因围城之战斩杀虏贼有功，更数次击溃虏贼进犯，故而得以升迁。自家和此人没甚交情，不过与步军司另一位都统制刘正彦却认识。


刘正彦和苗傅关系还好，若郎君需要打探消息，小底可以去找刘正彦试试。”


“不可！”


玉尹吓了一跳，连忙道：“我说了，不可以打草惊蛇，更不要前去试探。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走漏半点风声，小心我找你麻烦。你只要给我把这苗傅盯死了便可，其他事情不要操心，更不许在那刘正彦面前提起，明白吗？”


李宝忙道：“小底明白。”


玉尹点了点头，“那便如此吧。”


和李宝分手之后，玉尹便往家走去。


苗傅，刘正彦；刘正彦，苗傅……慢着！


玉尹突然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了一抹光亮。


苗傅、刘正彦？


名受之变！


玉尹终于想起来，他为何会觉着苗傅和刘正彦这两个名字耳熟。历史上，在建炎三年，也就是公元1129年，宋高宗南渡之后，苗傅和刘正彦发动了一回兵变，胁迫宋高宗把皇位禅让给当时年仅三岁的皇太子赵旉。


对了，赵旉而今似乎还没有出生。


病变消息传出后，苗傅和刘正彦却没有采取进一步行动。于是令各地将领纷纷采取勤王平乱的行动，出兵镇压。最终，苗傅和刘正彦战败，在建康闹市被处决。


说起来，这场兵变在后世并非特别有名。


玉尹之所以记得这件事，还是因为韩世忠的关系。


当时韩世忠领兵在外，梁红玉母子随赵构南下。苗傅和刘正彦挟持了梁红玉母子，想要韩世忠表明立场。哪知道，梁红玉却非等闲女子，骗过了苗傅两人，带着儿子逃离建康，通知韩世忠勤王。


玉尹犹记得，当时他看完这段史书后，对梁红玉击节赞叹。


却不想，苗傅和刘正彦在这个时候，便已经登场。


想想倒也是，这二人能够随君南下，更执掌赵构身边禁军，怎可能在靖康时默默无闻？


从总体上来看，苗傅和刘正彦似乎并无反意。


否则的话，他二人大可杀了赵构，直接扶立赵旉登基。


历史，总是笼罩着一层迷雾，玉尹现在觉着，苗傅和刘正彦这两个人，怕并非历史上所书的那么简单。


回到家，玉尹仍无法平静下来。


他隐隐觉着，苗傅和刘正彦背后，应该还隐藏着一个人。


但这个人究竟是谁？


如果冯筝真的是死于苗傅之手，那么苗傅和冯筝之间，又会是什么关系？亦或者说，这苗傅和女真人之间，有什么关联？这里面，似乎存在着太多的疑问，令玉尹有种窒息的感觉。


坐在书房里，他透过窗户，看着满院盛开的桂花，不由得陷入沉思之中……“小乙哥！”


“啊！”


玉尹抬起头，却见燕奴端着一个食盘走进来。


“见你回来后闷闷不乐，也不敢打搅你……不过，就算是公务再忙，总要吃了饭再说。”


燕奴说着，把食盘便放在玉尹面前。


玉尹搔搔头，这才留意到，天色已晚，外面都已经黑下来。


这屋中，不知是什么时候亮了灯，自己却一点都没有觉察出来……还是太嫩了，竟藏不住半点心事。


也幸亏是在家，若换在朝堂上，怕早就被人看出端倪。


玉尹朝着燕奴歉意一笑，朝食盘里看了一眼，“羊肉饼，七宝五味粥……怎地今天没有开伙吗？”


“怎没有开伙，这可是金莲专门从丰乐楼学来的手艺。


你回来时，金莲还和你说过，可是看你当时在想事情，所以也不敢打搅……快尝尝看，这滋味如何？”


北宋时，北方人好食羊肉。


玉尹重生以来，也渐渐能够适应这边的口味。


特别是随着家中环境改善，食羊肉的次数，也随之增多。而今时节，正是吃羊肉的好时候，若早个两三月，便有些不太适合。


玉尹咬了一口羊肉饼，突然问道：“九儿姐，我记得你射术不差？”


燕奴一怔，旋即露出一抹自豪笑容，“小乙哥恁会说笑，阿爹生前有三绝，虽说着重传了奴拳脚，可要说射术，奴自问这开封府中，能胜过奴的人，不超过十人。”

卷五 靖康耻 第386章 死士（一）


“种公，那小乙会出手吗？”


种师道负手立于花园凉亭中，身后徐处仁忧心忡忡问道。


“不管他是否出手，老夫已决意，把萧庆留下。”


“可是……”


“徐相公只管放心，我已召集百名死士，所为者便是明日。


这件事若出了差池，自有老夫一力担之，相公勿插手其中……我观小乙，有意伏击斡离不，到时候还要相公多多帮衬。若我出了事，朝中大局便要靠相公担之。”


种师道神色凝重，转身向徐处仁看去。


玉尹那边依旧没有消息，让种师道不免有些焦虑。


可他却不能再去询问，更不能逼迫玉尹就范。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做不做便要看玉尹自己的决定。种师道很清楚，若杀了萧庆，至少能断了完颜吴乞买一条臂膀。


燕山之盟在他看来，无疑是一桩耻辱。


明明打了胜仗，可结果和失败并无二致。


堂堂大宋，便软弱如斯不成？种师道虽然清楚，赵桓这样做是为了应付接下来赵佶的还朝。可不管怎样，数十万将士浴血奋战的胜果不能这样子平白丢弃。便是拼了身家性命，也要干掉萧庆。以女真而今的国力，短时间也不可能再去开战。


所以而今，是诛杀萧庆的最佳时机。


对于种师道这个计划，徐处仁并不是特别赞成。


天朝上国，仁孝治理天下。堂堂大宋怎可以用这种暗杀的手段？传出去有失国体。


但种师道一意如此，使得徐处仁别无选择。


他也知道，杀死萧庆对女真人而言，会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可心里面，总觉着有些不太舒服。


“玉小乙要杀斡离不？”


徐处仁露出骇然之色。


种师道微微一笑，目光却极为凌厉，“怎地相公以为。那斡离不该死吗？”


“这个……种公勿怪，我并非这个意思。


只是觉着，我天朝上国。仁义治天下，却连番行此事情，传出去恐怕也不太好吧。”


“我朝以仁义示天下。可那胡虏可有半分仁义在？


当初我朝与女真人签订盟书，但率先撕毁盟书的人，确是那虏贼。开封一战，老夫也算是想明白了！和自家人行仁义之事无妨，若与胡虏言仁义二字，无异于与虎谋皮。


事到如今，已由不得你我。


老夫只问，相公可愿助我一臂之力，把斡离不和萧庆留下来？”


徐处仁内心里，纠结万分。


沉吟良久。他轻声道：“我知种公一心为公。既然种公能不计名利，行此大事，徐某何惜此身？斡离不一事，暂且不说。明日若真个能杀了萧庆，徐某自会设法为种公开脱。”


种师道闻听，顿时笑了！


也许连玉尹都不知道，在不知不觉中，他为大宋平添了一份血性。


若在以前，似这种事种师道绝对是不屑为之。但历经开封大胜之后，种师道却有不甘。他实在是无法接受，胜利果实付之东流的结果。无论如何。也要扳回一局。


杀了萧庆，女真还会有李庆、马庆之流出现。


但是对女真的震慑，自有一番用处。


我大宋男儿，并非个个惜身。若逼得狠了，便拼命又如何……夜色已深，月光如洗。


赵福金睁开眼，口中一声幽幽叹息。


八月十四，明日便是中秋。人常说，中秋夜，团圆夜，可是今年的中秋，怕是要‘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了。去年此时，这蔡府尤是热闹。哪怕蔡京被罢了官，却依旧门庭若市，车水马龙。而今年，冷冷清清。那蔡府门口的栓马桩，都快要结出蜘蛛网来……赵福金和蔡鞗的感情并不算太好，一年里蔡鞗大都是夜宿青楼，很少还家。


原因？


赵福金不太清楚，也不想弄明白。


一个人其实挺好，虽然冷清些，却别有滋味。


可如今，是真个冷清了！


赵福金心里又有些无法接受。


偌大府邸中，竟是悄无声息……曾几何时，蔡府奴仆千人。现在，至少消减了一半还多。


不是赵桓为难赵福金，蔡京一死，这蔡府的威势也就随之破灭。


若非赵福金是赵桓的妹妹，只怕蔡府能不能存在，都是一个问题。


赵福金觉得很累，但又不得不强自咬牙，支撑蔡府。不管怎样，她是蔡府的媳妇。


“公主，方才有人送来一样东西，说是与公主的礼物。”


康履在屋外轻声道，把赵福金从沉思中唤醒。


微微一怔，赵福金诧异道：“甚礼物，何人送来？”


“却不甚清楚……


门房说，傍晚时有个丫头片子过来，把东西放在门房便走了。


奴婢也问了，说看那丫头片子的打扮，也是个大户人家，所以不敢怠慢，便送来与公主。”


“进来吧。”


赵福金微微蹙眉，那好看的眉毛，扭成了一个川字。


康履弓着身子走进来，将手中的包裹放在赵福金面前的桌案上。


就着微弱烛火，赵福金打开包裹来，却见里面是一个书卷。打开来，俏目扫过，赵福金便看出这书卷上的内容，赫然是一份琴谱。在最右边，写着普庵咒三个大字。


字体极为飘逸，赵福金看着更觉眼熟。


这是……小乙的字！


玉尹的字，超脱于这个时代，可谓独此一家。


哪怕宋徽宗赵佶，对玉尹的字也非常赞赏。此前赵福金曾得了玉尹几份琴谱，故而对玉尹的字并不算陌生。只是玉尹已久不作曲，以至于赵福金也不免感到陌生。


我昨日见帝姬闷闷不乐，所以有些担心。


这段时间，我钻研佛法，便作出一曲普庵咒，可以令帝姬心情愉悦……普庵咒，原是南宋高僧普庵上人所作。玉尹将普庵咒抄来赠与赵福金，却让赵福金的心中一暖。


昨日也只是随口一说，却不想这小乙真个记在心上。


“取琴来！”


赵福金犹豫一下，便吩咐康履。


《普安因素禅师语录》言：用最愉悦、慈悲的方法驱离虫、鼠、蚊、蚁；用最简单、轻松的方式避开凶邪、怨结、恶煞。


普庵禅师是禅宗临济法系第十三代法嗣，也是一位大彻大悟的大禅师。


其所作普庵咒，在后世流传颇广。根据单音参差组合，构成一个自然旋律，犹如天地人相互的交融，可使人忘却一切烦恼。


赵福金初时，尚有些生疏。


便是那经文诵读，也感觉很不适应。


但连着奏了几回，琴音戛然而止。赵福金闭上眼，许久后幽幽长出一口气来。


“昔日小乙犹在，这份才情，何人能与之相比？”


明眸张开，赵福金脸上露出一抹愉悦的笑容……

卷五 靖康耻 第387章 死士（二）


靖康元年，八月十五。


天气出奇的好，阳光格外明媚。


套用一句很俗的形容词，便是碧空湛蓝，万里无云。


晌午，赵桓在琼林苑召集百官，商议完毕朝政之后，便开始讨论入夜宴请女真使团的事情。


赵桓之所以要在金明池宴请萧庆，也是为了向女真释放出一个信号。


我并不想和你们打仗，希望能够和平相处。


只要宋金之间不开战，赵桓便有九成把握，将赵佶压制。


所以，金明池夜宴的规格自然非常隆重，赵桓需要认真准备，以免到时候失了国体。


晌午后，萧庆在百名合扎的保护下，前往金明池赴宴。


在马车上，他仍旧在思忖着保护斡离不顺利返回上京的事情，所以有些心不在焉。


善应已派人传来消息，保护完颜宗望撤离的人马，已经渡过黄河，抵达酸枣。


从酸枣到开封，最多一天的时间。


也就是说，最迟明天晚上，善应便会抵达开封。待善应抵达之后，便要即刻掩护完颜宗望撤离。


两万女真士兵也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北上。


萧庆知道，此次行动，关乎女真日后对大宋的态度。两万俘虏，听上去并不算多。可是对女真而言，却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毕竟女真人口本来就不多，两万女真正兵，就代表着两万青壮。对于女真人而言。有这两万人，就可以进一步稳固其在北方的统治。可若是没了这两万人，势必会令女真人的统制产生动摇。


所以，如何让这两万人平安返回，是萧庆而今最关心的事情。


河北河东两路的江湖追杀令发出，数十万绿林好汉，已摩拳擦掌。准备大展拳脚。


而宋庭的态度，显然非常模糊。


他们一方面派遣兵马守住各出要隘，另一方面又对那些绿林道上的好汉视而不见。


如果这般下去。两万女真将士能有一半返回上京，就算是不错的结果。


偏这种结果，并非萧庆希望看到。


沿着汴河大街。马车缓缓而行。


中秋佳节，开封城里也是热闹非凡。


车队走的很慢，萧庆在车里坐的乏了，便伸了一个懒腰。忽然，马车停下，从前方传来一阵锣鼓声。萧庆闻听一怔，愕然将车帘挑起：“车仗何故停下来？”


“回通事，前方有舞龙队伍过来，阻挡住了去路。”


“舞龙？”


萧庆眉头一蹙，想了想。却没有往心里去。


如此佳节，舞龙游行也颇正常，算不得什么稀罕事。萧庆也没有在意，反正时间还早，便等一下也没甚大碍。而且他也颇有兴趣。想要看看这舞龙景象。这开封府虽不是第一次来，可之前每次过来，都没有遇到机会，以至于这鼎鼎有名的开封舞龙，萧庆却未见过一次。难得遇到，便看一看。也不算白来开封一遭。


想到这里，萧庆便挑车帘走出来。


此时，车队正好来到太平兴国大街和汴河大街的交汇处，旁边就是狮子楼。


萧庆站在车上，负手而立。


只见正前方一条黑龙正缓缓行来，锣鼓声震天，人声鼎沸。


路两旁站了不少百姓，还有不少正在狮子楼吃茶的食客，也从窗口探出头来，兴致勃勃的观赏。


“今日恁地热闹？”


“不太清楚，按道理说这光景可不是舞龙的好辰光，一般都是入夜舞龙，那似今日舞来恁早？”


“是谁家的龙队？”


“没看出来……舞的也一般，却不似往年精彩。”


行人窃窃私语，却传入了萧庆耳中。


萧庆本来也没有太在意，可渐渐的却变了脸色。


“传我命令，冲过去。”


心中升起一丝警兆，萧庆连忙大声吩咐。


也就在这时候，忽听一旁有人高声喊喝：“休走了虏贼，杀了那萧庆。”


舞龙队突然间散开，数十个身着彩衣的男子，手持利刃便扑向车队。


为首一人更用带着浓重北地口音的官话喊道：“萧庆狗贼，今日正要为陛下报仇雪恨。”


说时迟，那时快，围在马车周围的合扎，弃马而上，和那些彩衣人便战在一处。


萧庆忙坐回马车，沉声道：“休管他人，直冲过去。”


居然会在这时候遇到刺杀？


萧庆这心里，不免有些疑惑。


从口音上判断，这些彩衣人应该是辽人后裔。


可辽国已经灭亡多年，便是天祚帝也被俘虏了很久，关押在上京。剩余那些辽人，则逃去了西州。虽建立西辽国，但时日尚短，终究成不得气候。这时候，又会是何人子弟前来行刺？


说起来，萧庆也不是第一次遭遇刺杀，基本上已经麻木了。


故而他不慌不忙，只催促马车赶路。


哪知道，他命令才一发出，就听得车外又传来一阵喊杀声。


紧跟着，车外传来一声惨叫，马车在奔行几步之后，轰隆一声倒在路上。


萧庆狼狈不堪的从车里面钻出来，却见那车夫，还有拉扯的引马都倒在血泊之中。


车夫的太阳穴上，插着一支雕翎箭。


而那匹引马的膝盖上，也被一支雕翎箭射中……从马路两边，又窜出几十个人来。本留在马车周围，负责保护萧庆安全的合扎猝不及防，便被砍到了数人。


萧庆有些懵了，连忙爬起来，就想要往一旁的店里跑。


哪知道，迎面冲过来一名男子，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保护通事，快拦住那些人。”


几个合扎本来见有人来到萧庆跟前，忙要上前保护。


可听了那人的喊话，便愣住了！


是自己人吗？


萧庆也是有些糊涂，刚想要打量来人，却见来人拉着他的胳膊便往路旁的巷子里跑。


“萧相公，还不跑便等死吗？


快随我来……”


“你是……


“咱叫戴倪斯。是戴大官人的手下。”


萧庆有些糊涂，可还是听明白了这人的意思。


戴小楼的人？


虽说戴小楼已经死了，但毕竟在开封府经营多年。有些心腹也很正常。


加之那人身材高大，又是一口流利的北方口音，让萧庆也放下戒心。


于是。他便跟在那‘戴倪斯’的身后，左一拐，右一转，很快来到了一个死胡同。


“戴倪斯，你带我来这里作甚？”


那人闻听，却笑了！


“萧相公，我都说了，带你死，自然是要送你归西。”


萧庆闻听，激灵灵打了个寒蝉。


“你是……”


“自家玉尹玉小乙。多谢萧相公的看重，今日特来送萧相公上路。”


玉尹？


萧庆二话不说，扭头便要跑。


哪知道玉尹三步并作两步，窜到他身边一把便将萧庆带入怀中。楼兰宝刀凶狠的没入萧庆胸口，玉尹顺势手腕上一抖。那宝刀在萧庆的胸腔里绞了一下，把颗心脏绞的稀巴烂，而后退后一步，拔出了宝刀。


一蓬鲜血，喷洒在玉尹身上。


萧庆瞪大了眼睛看着玉尹，直到这时候。他才算是看清楚了玉尹的相貌。


“好汉子！”


他久闻玉尹之名，早在大宋时代周刊创刊之初，便有意想拉拢玉尹，可惜却没有机会。


而今，他终于见到了玉尹，不想却是这样一个状况。


嘴巴张了张，萧庆身子直挺挺便扑倒在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玉尹也不迟疑，上前一把将萧庆的尸体拎起来，走到一口枯井旁边，把萧庆头朝下塞了进去。朝左右看了一眼，玉尹想了想，站在一面残破的断墙后，气沉丹田，两膀用力，口中发出一声若牛吼般的咆哮，肩膀蓬的一下，便撞在了墙上。


那面断墙，历经风吹日晒，早已不甚坚固。


玉尹这一撞，足有千斤力道。


就听轰隆一声，那断墙顷刻间便坍塌，把枯井埋住。


玉尹这才松了一口气，再次检查了一下，这才转身离去。


走出小巷，就见郓哥捧着一身衣服在外面等候。玉尹也不废话，上前把身上那件染血的衣袍脱下来，换了一身衣服，对郓哥道：“郓哥，把衣服烧了，处理干净。”


“郎君放心，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郓哥说罢，将那染血衣袍便塞进了果篮之中，而后挎着果篮便走了。


玉尹这边也忙不迭往狮子楼赶去，从后门走进来，一副醉醺醺模样便上了酒楼。


“小乙怎去恁久？”


赵谌、朱绚还有姚平仲和张伯奋正坐在雅间里，见玉尹进来，赵谌忍不住便道：“小乙方才却少看了一场热闹……嘿嘿，大场面啊！没想到这开封城里，居然有人敢刺杀虏贼使者。


那场面可真个壮观，小乙未见，实在可惜。”


玉尹装作一副茫然之态，“还有这等事？”


“是啊！”


张伯奋起身上前，装出要搀扶玉尹的样子，“没想到你堂堂玉蛟龙，恁吃不得酒。”


“谁说的，便赢你不在话下。”


说话间，他朝着张伯奋使了一个眼色。


张伯奋旋即了然，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搀扶着玉尹坐下。


狮子楼下的战斗已经结束，随着开封府和殿前司人马赶来，近百名刺客无一生还。


其中有大部分人，是自尽而亡。


鲜血染红了汴河大街，玉尹伏在窗栏上，看着横陈与街上的一具具尸体，心中突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感受。


死士！


这些人，分明是一群死士。


恐怕从他们出现的那一刻开始，便没有准备生还。


他们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给玉尹制造机会……种师道便如此信任我吗？要知道当时，我并未答应他。若我今日不出手，恐怕张伯奋也不会袖手旁观。后世言大宋，必然暗弱。可谁又知道，在这暗弱的背后，却隐藏了多少个血性的汉子？


偷偷朝张伯奋看了一眼，从张伯奋的脸上，玉尹看出了一抹悲伤。


恐怕，连种师道也做好了死士的准备……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跟着房门蓬的一声被人踹开。


几名殿前司禁军冲进来，还没等他们开口，张伯奋已经抄起一张椅子，恶狠狠朝那率先冲进来的禁军砸去。


“混账东西，也不看清楚谁在这里。”


那长椅砸在禁军身上，啪的一声响，便四分五裂。


为首的禁军，更被砸的头破血流。


没等他弄明白状况，却见自家军马使脸色大变，连连躬身道：“不知步帅和骑帅在此吃酒，还请多多包涵。小底们也是奉命行事，楼下发生了这么大事情，自然要盘查则个。”


很显然，那军马使认得张伯奋和姚平仲。


而这两位爷却不是坐在主位，便可以猜出那坐在主位上的少年，身份必然高过二人。


这些人，又岂是他一个小小军马使能够招惹。


张伯奋也是悲恸于那些死士，故而才含怒出手……他也知道，这事情怪不得这些禁军。楼底下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换做是谁过来，都会挨个盘查。


突然间，有一种意兴阑珊的感觉。


张伯奋轻轻出了口气，淡然道：“那现在，可还要盘查？”


“不敢，不敢！”


军马使连声请罪，使了个眼色，着人把那昏倒在地上的禁军搀扶出去，而后一边唱喏，一边从里面退出来。


“王军马，这是怎地？”


一名殿前司的军官上前询问。


那王军马使连连苦笑，用手指了指玉尹等人所在的雅室，“传下去，那个房间莫要派人惊扰。


张步帅和姚骑帅在里面请人吃酒，若惹恼了他们，小心吃生活。”


军官闻听，不由得一缩脖子，连忙扭头传下话去。


玉尹心里同样烦躁，便忍不住连吃了几碗酒，这回却是真个变得，有些熏熏然了……“小乙后日便走？”


“是啊，枢密院已传来命令，后日卯时出发。”


“此一去真定，正可大展宏图。


自家也想去走一遭，却……呵呵，便在这里预祝小乙一路顺风。若有需要时，便派个人回来传句话，若能帮衬，绝不推辞。”


玉尹闻听，顿时笑了。


“如此，小乙到时候少不得麻烦两位哥哥。”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众人也都没心思再吃酒。


虽说赵谌有些不太尽兴，可见大家都没了兴致，便早早的散了去。


玉尹、张伯奋和姚平仲三人保护着赵谌从狮子楼走出来，却见整个太平兴国大街，已经彻底戒严。放眼看去，到处都是巡逻的禁军，还有不少开封府派来的差役。


那些刺客的尸体，便摆在路旁。


玉尹送赵谌上了车，遥遥朝那些尸体看了一眼，眼中闪动水光。


深吸一口气，他转过身上了马，仰面凝视湛蓝苍穹，片刻后一催胯下坐骑，便头也不回离去。


不管怎地，我总算是没有辜负了这些好汉的鲜血……

卷五 靖康耻 第388章 恐惧


开封城里，已乱成一团。


女真使者在开封被人刺杀，可不是一桩小事。


开封府尹吴敏更是被吓了一跳，连忙派出人手，封锁九门，缉拿凶手。只是这凶手都已死了，就算是派出再多人，也没有什么用处。却闹得满城鸡犬不宁，人人提心吊胆。


玉尹护送赵谌返回皇城之后，便径自回家。


一路上，就看到手持利刃的禁军和开封府差役，神情严峻的沿途盘查。


好在玉尹人面熟，倒没有遭遇到太多麻烦。但看着那些个军卒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面不禁有些好笑。


回到家，玉尹迈步进了大门。


就看到燕奴正从伙房里出来，一边走一边和杨金莲说着悄悄话。


看她那平静的模样，玉尹也忍不住赞叹一声。


真能沉住气啊！


前脚才杀了人，这后脚便在家里做起了家庭主妇，混若无事一般。不过仔细想想，倒也释然。燕奴杀的人少吗？朝阳门一战，据说死在燕奴手里的女真人，便近百人之多。经历过如此事情的人物，又怎可能沉不住气，更不要说只射杀了一个车夫。


“小乙哥，外面都还好吧。”


燕奴看到玉尹，娇靥顿时露出笑容。


那语气怎么听都好像是在邀功，让玉尹也忍不住笑了。


“好个甚，快翻天了。”


“哦？”


“女真使者遭遇刺杀，南衙下令全城戒严。三衙禁军出动，沿途盘查寻找凶手。”


“那……”


“没事，凶手都死了，是一帮死士。”


两人看似是在聊天，实际上却是沟通消息。


燕奴家学渊源，承周侗绝艺，射术惊人。她气力不小。能开两石强弓。故而这次伏击，玉尹给燕奴的任务，便是阻止萧庆车仗逃离。如果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人。难免会引发更大的动荡。倒不如神不知鬼不觉干掉萧庆，说不得是最好选择。


燕奴在汴河堤岸上的桃林中，以边军常用的雕翎箭。射杀了车夫和拉车的引马。


之后便弃了弓箭，迅速离开。


以当时的场面，根本不会有人留意到她的存在。


加之燕奴也是道地的开封地头蛇，在事情还没有爆发之前，便已回到家中。


以至于偌大玉府，许多人都不知道燕奴出去过。就算知道燕奴出门，也都以为她是去菜市买菜，更不可能把她和伏击萧庆的刺客联系在一起。


听了玉尹的话，燕奴松了口气。


“这开封府，自虏贼围城之后。也忒乱了些。”


“是啊，非常乱。”


两人会心一笑，便转移了话题。


杨金莲一旁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欢快道：“今日中秋，咱们便在院中赏月。如何？”


“如此甚好。”


玉尹立刻响应道：“说来自家也有许久未操琴，这技艺几近生疏。


今日良辰美景，便抚琴助兴……对了，莫忘记给李长老送些礼物，莫要怠慢了才是。”


李长老，便是李师师。


如今便在观音院出家为尼。为观音院住持。


平日里无事，她也会来玉府坐一坐，和玉尹谈论乐律，亦或者传授燕奴杨金莲女红活计。


一来二去，倒也好的如一家人模样。


燕奴和杨金莲听了，便忙不迭答应。


玉尹则自去书房，凭栏而望。


此时，夕阳西照，天边一派残红。


却不知那金明池，而今又会乱成怎一个模样？


正如玉尹所猜想的那般，金明池已经乱成一锅粥。


一国使节在开封被刺，自有宋以来，还是头一遭发生。更不要说这使者，还是女真使者。


赵桓正急着和金国修复关系，没成想发生这种事情。


消息传来，赵桓顿时傻了！


这好端端怎地发生了这种事情？


“萧相公可还好？”


看着赵桓那一脸的惶急之色，徐处仁心里不由得暗自叹息。


他能理解赵桓急于和金国交好的心情，但是却无法接受，赵桓的方式和方法。为了稳固皇位，成千上万将士的鲜血，便白流了。明明一场大胜，却换来了一个比胜利还要凄凉的结果。虽然是出于政治目的，但怎么想，都觉得让人无法接受。


萧庆？


徐处仁心中冷笑。


他已经接到消息，萧庆死了！


至于是被谁杀死，亦或者相关细节，他并不是特别清楚。


反正，只要萧庆死了就好，其他事情和他无关。


开封府尹吴敏道：“官家不必担心，据萧庆随行扈从言，刺客伏击时，萧庆被其党羽救走，应该没有性命之忧。不过到目前为止，尚无萧庆的消息，可能受了点伤。”


“这样子啊！”


赵桓松了口气，略显苍白的脸色，突然间变得通红，厉声道：“可曾查出，是何人所为？”


吴敏连忙道：“据当时在场人口供，刺客出手时，曾高呼要为辽人报仇。


而且，听口音似是燕云口音。


另外，仵作也仔细检查了那些刺客的尸体，发现其中一人颈项有一个云雀图案。辽人贵胄，好以刺身为美，而云雀更是燕云所出，故而臣可以确定此事与我大宋无关。”


吴敏话音未落，却听一旁有人道：“便是我朝所为，刺上云雀也不为奇。”


声音略显阴沉，吴敏抬头看去。却是新任户部尚书，门下侍郎唐恪。


说起来，吴敏和唐恪都出自东宫。


但两人政见不同，所以一直以来，矛盾重重。


吴敏冷冷一笑，“唐尚书所言倒也不是不可能……不过这刺身新旧，自家也不是分辨不出。那刺客身上的云雀刺身。至少有十年之久。十年之前，辽人尚在，怎可能与我朝有关？唐尚书莫不是觉着。非要把我朝牵扯其中，令两国交恶吗？”


赵桓的脸色，顿时一沉。


而唐恪则心里一惊。连忙道：“臣绝无此意，不过是担心为宵小所乘，还请官家明鉴。”


朝中大臣不和，在赵桓看来，是一桩好事。


想当初，赵佶就是靠着朝中大臣之间的矛盾，迅速掌控住了朝堂。


他自幼便知，帝王之术在乎平衡。若大臣们都拧成一股绳，与他而言并非好事。


所以，赵桓也无心追究唐恪。只哼了一声，便转移了话题。


“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找到萧相公。


若萧相公真个出了事，恐怕事情会变得更加麻烦。太上道君不日将抵达东京，朕不希望在这个时候。出什么意外。吴敏，你立刻派人加强对使团保护，朕会让王宗濋殿前司与你配合，切不可再出差池……好好一个中秋，却真个是扫了兴！”


赵桓说罢，便摆驾回宫。


吴敏和唐恪相视一眼。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徐处仁在一旁冷冷观瞧，瘦削面容上透出一抹诡异笑意。


找吧，便让你们去找，也不会有任何结果。种公既然下定决心做此事，焉能为你们查出？


当晚，开封府全城宵禁。


靖康元年的中秋，便在这风声鹤唳的气氛之下过去。


原以为萧庆很快就会出现，可谁想到过了一整夜，也不见萧庆踪迹。


这一下，让刚松了一口气的赵桓，再次紧张起来。


莫非真个出了事吗？


可再一想，也许萧庆真的是受了伤，所以一时半会儿躲藏起来。但问题是，这萧庆不出现，接下来的事情又该让谁人来负责？两万女真俘虏释放在即，萧庆不在，谁来主持？


对了，完颜宗望不还在吗？


赵桓立刻派人通知使团，询问完颜宗望的消息。


可得来的结果，却让赵桓有些失望。


完颜宗望早已经离开了东京，估计这时候已经在回归上京的路上。


为什么连一点风声都没有？


萧庆失踪，完颜宗望不在……而女真副使兀林答撒鲁姆，很明显也做不得主，便真是麻烦。


不行，还是要找到萧庆！


萧庆一日不出现，接下来的事情，就一日无法解决，终究是一桩麻烦事。


于是，三衙禁军全军出动，在开封府搜寻萧庆的下落。


而在同时，位于高阳正店一侧的葫芦巷的一所宅院中，完颜宗望阴沉着脸，怒视坐在他面前的善应，一言不发。


“郎君莫恼，这也是大狼主的吩咐。”


善应似乎和从前并无太大区别，只是看上去似乎多了几分沉静之气。


他轻声道：“郎君此次率部南下，全军覆没，令我女真男儿死伤惨重。大狼主对此非常不满，故而下旨言郎君不得再插手军务，必须尽快随我返回上京，等待问询。”


完颜宗望脸色铁青，半晌后怒道：“便是粘罕那厮挑拨吗？”


说起来，这次南下围城之战，完颜宗翰的西路军若能及时攻克太原，南下开封与宗望相互呼应，开封之战的结果也许就是另外一副模样。历史上，靖康之耻也正是由于西路军南下成功，截断了关中和开封的联系，对开封形成整体包围后发生。


按照最初的商议，女真东路军和西路军双管齐下，两路进发。


可由于河北宣抚司副都总管王禀，率宣抚司死守太原，将西路军兵力牢牢牵制，造成了东路军完颜宗望所部孤军南下，以至于兵力不足。如果要评判下来，完颜宗翰当是首罪。奈何完颜宗望被俘，东路军全军覆没，使得完颜宗翰得到喘息之机。


善应也知道，斡离不和粘罕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而今确是彻底爆发。


为了推脱自身罪责，粘罕便毫不犹豫把斡离不推出来，试图以此来减轻自己的罪名。


至于完颜吴乞买是否相信粘罕的说辞？善应也不是非常清楚。


反正他得到的命令，便是尽快把斡离不带回上京问罪。


但究竟要如何处置，完颜吴乞买并没有和善应说明。只是善应没想到，才到东京，便遇到这种麻烦。萧庆被刺失踪。至今音讯全无，令他怎能不感到忧心忡忡？


按道理说，萧庆不在。由完颜宗望出面主持大局最为合适。


但善应却不敢这样决定！


完颜吴乞买的命令，便是让完颜宗望从东路军中剥离出来。其大致意思，善应也能够理解。无非是不想完颜宗望继续把持兵权。女真人看似团结，实际上内部也争斗不休。


粘罕也好，斡离不也罢，都是完颜阿骨打之后。


完颜吴乞买虽为狼主，但位子却并不稳固。他也想让自家子孙继承皇位，那么不管是粘罕也好，斡离不也罢，掌握兵权都不是一桩好事。最好，还是自家子弟掌控。


完颜宗望凝视善应，突然间幽幽一声长叹。


“萧相公。恐怕凶多吉少。”


“咱知道。”


“知道为何还要让我这个时候离开？”


善应低下了头，没有回答。


完颜宗望不是傻子，事实上这家伙也极聪明。


突然间，他冷笑一声，脸上的忧急之色顿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淡定之色。


“我明白了！”


他叹了口气，沉声道：“若萧相公真个出事，谁来主持大局？”


“狼主自有主张，而且使团中尚有兀林答撒鲁姆在，必能解决眼前麻烦……不过，郎君如何知道。萧相公已经出事？”


完颜宗望沉默了！


半晌后，他轻声道：“你我都小觑了南人，这老赵官家虽然不堪，可南人之中，确有英豪。


早在之前有人发出暗花时，我便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而今在光天化日之下，却发生伏击之事，近百刺客，却无一人活下来……国师，你可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善应摇摇头，“却不知晓。”


“哼，虽说这些人说得一口燕云话，还有人身上绘有云雀刺身，说什么为辽人报仇……屁话！辽人余孽而今占居西辽，虽说站稳了脚跟，确是依附于西夏之上。


他们不可能有行动，也没有这个胆略，否则西夏必然不允。


所以，我断定此事和辽人无关……那最有可能动手的，便是南人。可这满朝南人之中，能够蓄养这许多死士，同时又有十年刺身之人，绝不会是等闲之辈。老赵官家不用考虑，我猜测发动这次刺杀的人，必然是身处高位，且有极大的实力。


他看出萧相公与我大金之重要，故而才不惜一切代价，要刺杀萧相公。


国师，我有种感觉，那个人绝不会轻易放过我，甚至有可能再行刺杀萧相公之事。”


说完这番话，不知为何，完颜宗望突然生出一种难言的恐惧。


善应的脸色也不是太好看，只静静看着宗望，半晌后突然起身道：“郎君放心，咱受狼主所托，定会保护你周全。不过你说的也没有错，开封不是久留之地……明日一早，便启程动身，咱们要尽快离开这里。至于其他事……郎君莫挂念。”


宗望脸色恢复正常，无奈一声苦笑：“便我想要挂念，有用处吗？”


他沉吟片刻，正色道：“国师，咱大概能猜出狼主心思，若萧相公真个出事，恐怕会让蒲鲁虎来主持大局。咱并非说蒲鲁虎不堪大用，只是太过年轻，也难以压住场面。


最好让宗贤主持大局，他威望高，绝非蒲鲁虎可比。虽说莽撞了些，可关键时候，也能派上大用。若宗贤主持大局，尚有些许生机。若让蒲鲁虎主持，很可能……”


完颜宗望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也算是表明了态度。


我退出这权力之争，我也可以把东路军交出来，但是却不能交给完颜蒲鲁虎统帅。


他能猜出完颜吴乞买的心思，自认也算退了一大步。


善应想了想，轻声道：“郎君放心，我这就去和兀林答撒鲁姆商议此事。”


“国师，东路军两万儿郎性命，便托付国师了。”


宗望说罢，起身朝着善应一揖到地。


善应心里发苦：二郎君，你这不是在为难我吗？


既然你已经明白了狼主心思，又何必在参与其中？狼主之所以不想让你和东路军再有联络，便是因为你威信太高，想要趁机削弱你兵权，从而让蒲鲁虎掌控东路军。


宗贤虽好，但未必能得狼主欢心。


若弄个不好，说不得连完颜宗贤也要陷入其中……只是这些话语，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与完颜宗望说。


当下便点点头，不置可否的走出去。


斡离不目送善应背影离去，忽然幽幽一声长叹，仿佛自言自语道：“东路军，危矣！”


开封城在动荡之中，不知不觉过去一天。


黎明时分，诸率府校场旌旗招展，太子亲军已列队整齐。


玉尹依旧没有穿戴盔甲，一副书生打扮，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沉冷扫过台下军卒。


虽说赵桓花费不少心力重组太子亲军，却终究比不得从前。


陈桥一战，十不存一，太子亲军可谓伤筋动骨，绝非短时间能够恢复战力。


不过，也足够了！


而今太子亲军也算是人才济济。


高宠、何元庆等旧部尚在，又有杨再兴、凌威、狄青、张玘、于鹏等人加入。


朱梦说虽留在开封，已不隶属于太子亲军。可是又增添了陈规，比之朱梦说更胜一筹。


更不要说，吴玠的加入，算是把太子亲军最后一块拼图完成。倒也不是说董先不够好，只是和吴玠相比起来，董先有着明显不足。他长于练兵，却不善于临阵指挥。


这一点，在陈桥之战时，便凸显的淋漓尽致。


有吴玠这么一个名将在，玉尹总算是可以放下心来。


如此兵马，便在三衙禁军中也算强悍。


玉尹眯起了眼睛，心里更多了几分期盼。接下来，他只需要尽力为这支兵马遮挡风雨，让太子亲军能够茁壮成长。待到真个成熟时，必然能爆发出令人恐惧的战力。


想到这里，玉尹眼中添了几分柔和。


他抄起令箭，沉声道：“传我将令，三军开拔！”

卷五 靖康耻 第389章 登州（一）


日当正午，气温升高。


一个商队缓缓从旧曹门行出，向南驶去。


大约行出十里地，车队忽然停下。从车队中行出十余人来，勒马回首向开封眺望。


“郎君，走吧！”


善应催马来到斡离不身旁，低声劝道。


完颜宗望没有回应，只是痴痴看着阳光下开封城的城廓，良久后突然咬牙切齿道：“终有一日，我定要杀回来，马踏开封城。若不血洗东京，难消我心头之恨。”


善应笑了笑，沉默不语。


完颜宗望从箭壶里抽出一支雕翎箭，双手用力，把箭杆折断。


而后拨转马头，朝东面行去。


善应叹了一口气，轻轻摇摇头，一挥手，领着十数名合扎紧随完颜宗望身后，扬鞭催马。


开封城，愈行愈远。


却不知下次回来，又是何时？


玉尹依旧骑着那匹暗金老马，在队伍中缓缓而行。


陈桥之战时，暗金一度不知所踪。也难怪，当时的场面，也用不到暗金出场。这匹老马颇有灵性，见情况不妙便立刻脱离战场。后来战事结束。暗金这才又回到玉尹身边。


玉尹并不怪暗金，因为在当时的情况下，暗金若留在陈桥，必死无疑。


所以在暗金回来之后，玉尹也是欣喜若狂。


这次出征肃宁寨，他又带上了暗金，希望能够带来一些好运气。


队伍行进缓慢。也是玉尹刻意为之。


当晚，兵马进驻期城，玉尹刚巡视完营地。便得到了消息。


“斡离不今日正午，离开东京。”


前来传信的人，是李宝的徒弟吉普。


他恭恭敬敬站在大帐中。“出城之后，那些人向南行进。不过出城十里，便有一批人脱离出去，向东而行。师父得知以后，便立刻命小底前来禀报，并询问郎君决意。”


“确定是斡离不吗？”


“确定！”


吉普回答的斩钉截铁，“自郎君命我等严密监视那所民宅后，我师兄弟便轮番看护，不敢有半点懈怠。昨日晌午后，有一些人住进那所民宅。今日一早。斡离不随那些人离开，隐藏在商队之中出城。若非张三哥帮忙，险些被这些人骗了。”


张三哥，便是当初帮助过玉尹的屠户张三麻子。


小人物自有小人物的便利，至少保证了玉尹能够消息灵通。


张三麻子也好。蒋门神也罢，包括李宝这些人，都是门徒众多，道地的开封地头蛇。


其手下充斥于各行各业。


有打把势卖艺，有走街串巷的商贩，更有一些游手好闲。整日里不务正业的泼皮。


如果单纯来看，这些人算不得什么。


可如果把这些人集中在一起，所产生出来的能量，绝对是无比惊人。


玉尹沉吟片刻，又问道：“那萧庆，可曾找到？”


“回郎君的话，至今还未找到……开封府那边查的很急，甚至几次找我家师父麻烦。不过后来二十六哥出来说了句话，便清静下来。呵呵，天晓得那萧庆而今，是死是活？”


玉尹诛杀萧庆的事情，除了种师道、徐处仁，和张伯奋三人知道外，便只有卖果子的郓哥参与其中。而玉尹找到郓哥，也是私下里联络，甚至连李宝都不清楚状况。


看样子，小哥赵谌还是出手了！


否则的话，李宝很可能撑不住，被他的对手借此机会干掉。


有朱绚在暗地里照拂，想来李宝问题不大……玉尹想了想便吩咐吉普道：“回去与你师父说，给我继续看死那些人。若有情况，便通知太子舍人朱梦说，他自会做出安排。


另外，让你师父最近消停一些。


太上道君还都，势必会有一场动荡……李教头这时候最好是蛰伏下来，伺机而动。”


“小底，明白。”


吉普领命而去，他前脚刚走，陈规后脚就进来了。


不过，他还带着一个人，看年纪大约在二十出头的模样。衣着颇为华美，但气度却颇为沉静。


“郎君，此徐相公长子徐庚，奉徐相公命前来听候调遣。”


徐庚？


玉尹抬起头，朝那青年看去。


徐处仁膝下二子，长子徐庚，次子徐度。


历史上，靖康之后，金兵围困应天府，时徐处仁正好在都城。应天府人言徐处仁是女真奸细，故而杀害了徐庚。后来徐处仁还杭州，次子徐度更出任吏部尚书。


玉尹不禁有些疑惑，这好端端徐处仁怎把他儿子派来？


徐庚道：“家父有密信一封，与玉郎君。”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上来，玉尹接过打开，扫了一眼，心里顿时一颤。


徐处仁在信中告诉他，白马津渡口遭到破坏，太子亲军暂时无法行动。


故而让玉尹暂住白马津，若有事情，可以寻滑州钤辖刘世光帮忙。信中还说，张叔夜不日将前往登州巡视，如果玉尹有什么事情，可以找张叔夜帮忙，定不会推辞。


至于徐庚，年已二十一岁，太学登第。


留在开封也无甚事情，希望玉尹能够收留徐庚，在军中暂时效力。


徐处仁倒是有些举贤不避亲的意思，不但推荐了徐庚。还告诉玉尹，徐庚擅长算学。


玉尹看罢了书信，大体上已经明白了徐处仁的意思。


他恐怕已经知道了玉尹的打算，故而出面予以帮助……白马津的渡口，好端端怎会坏掉？至少在年中时，玉尹还听人说白马津渡口完好无损。很明显，那渡口是被人为破坏。为的便是给玉尹争取时间。没想到那刘世光，居然是徐处仁的手下。


这样一来，倒是给予了玉尹极大方便。


张叔夜突然前往登州巡视。想必也是为协助玉尹，诛杀斡离不。


看起来，张叔夜这些人已经准确的捕捉到了斡离不的行踪。更判定他会自登州出海。


“徐相公，可还有吩咐？”


徐庚连忙道：“家父还有一句话，让小底转告郎君：相州知府杜充为人奸诈，且心性难测。郎君若前往真定，必经由相州。还请郎君尽量隐忍，莫与杜充冲突。”


这一句话，透露出了许多信息。


玉尹眼睛一眯，旋即便领悟到其中的意思。


杜充，不是徐处仁一系，说不得会为难玉尹……玉尹笑道：“多谢徐相公关怀。小乙感激不尽。


想来大郎已经知道，徐相公希望大郎留守我太子亲军。而今我军中，也确实需要有人帮忙。本来军需事务，是由少阳负责。但少阳而今不在我身边，便请大郎暂领主簿一职。


待少阳回来。我另有任命。”


“小底，遵命！”


徐庚和陈东，都是太学生出身。


所不同的便是，徐庚已内舍登第，而陈东却差了最后一步。


不过，徐庚和陈东也认识。甚至非常熟悉。


让徐庚代替陈东为主簿，陈东也不会有意见。而且，玉尹的确是对陈东另有用处。陈东虽说精于算计，但毕竟不是正经算学出身。玉尹原本就打算任命陈东为军司马，主掌军纪。以他那刚直不阿的性子，来负责军中风纪，也许最为合适。


徐庚也不客气，便领命而去。


目送徐庚离去之后，玉尹不禁长出一口气。


“元则，我要的喷火枪，都已经做好？”


“回郎君话，共制出二十支喷火枪，另外尚有五十枚改进后的掌心雷。”


陈规说罢，眼中透出一抹精芒，他压低声音道：“郎君，莫不是要准备行动了吗？”


玉尹点了点头，招手示意陈规上前。


“我之心意，早与元则说明。


那斡离不断然不可使其返回上京，我已和种公商量妥当，在登州将此人结果。


只是，我听说萧庆此前招来了珊蛮善应，却有些麻烦。此人身手高明，已达宗师之境。此前我师叔与其交手，也身受重伤，将养了一年才算康复。所以，我这次要杀斡离不，便必须干掉善应此人。师叔已经联络了相州神枪陈广，准备把善应干掉。


所以，我必须要走一遭登州。


徐相公已经为我安排妥当，太子亲军抵达白马津后，暂时不会过河……若有事情，可以和滑州钤辖刘世光联系。不过这件事，你不要出面，最好让徐庚来解决。”


刘世光和玉尹也算是有过交集。


陈桥之战的时候，刘世光率威武军驰援陈桥，解了期城之围。


但两人的关系，也仅止这般。随后刘世光出任滑州钤辖，和玉尹更无半点联系。


似这种事情，玉尹和陈规都不好直接出面。


既然这刘世光是徐处仁的人，便由徐庚出面联系，效果会更好。


陈规笑道：“便郎君不吩咐，自家也会让徐大郎出面……呵呵，这点人情世故，自家却也明白。


不过，郎君打算何时动身？”


玉尹招手，示意陈规附耳过来：“我此前已经约好田行建在封丘汇合。


既然斡离不已经离开了东京，事不宜迟，我也要马上行动。我已安排妥当，我走之后，便由杨大郎冒充我的身份，随军行动。我此次不带一兵一卒，最迟九月初，便返回白马津汇合。在此之前，军中事务便托付元则，万万不可露出马脚。”


陈规欣然领命。


不过他还是有些忧虑：“不带一兵一卒，会不会有些危险？”


玉尹笑了，“自家不带一兵一卒，自会有人相助。


再说了，田行建和苏灿皆是水上好手。虽说海上和大河区别甚大，却也能助我一臂之力。


总之，从今晚开始，这太子亲军便交与你，还请元则，多加小心。”

卷五 靖康耻 第390章 登州（二）


已是八月末，天气早已转凉。


开封城内，依旧是风声鹤唳，一派紧张态势。


女真副使兀林答撒鲁姆，数次上书，要求大宋官家查找萧庆的下落。其实赵桓何尝没有用心？可这萧庆却如同人间蒸发一样，音讯皆无。事到如今，萧庆的结局，其实已经非常清楚。他若是还活着，定然会在第一时间出现。可事情已经过去了七八天，萧庆依旧没有消息。那便说明……对此，兀林答撒鲁姆也很清楚。”


萧庆不在了，谈判还要继续。


如何执行燕山之盟，是而今重中之重。


兀林答撒鲁姆也颇为无奈，在思忖良久之后，最终决定把完颜蒲鲁虎请出，继续和宋庭进行商议。


蒲鲁虎做了半年俘虏，却没有磨去半点棱角。


相反，由于此次开封之围失败，他最后做了宋人的俘虏，让蒲鲁虎羞怒万分。


对于宋人的仇视，更甚于之前。”


所以在商议谈判时，蒲鲁虎更是嚣张跋扈，只气得燕瑛数次拂袖而去，谈判不得不中断。


按照完颜宗望的嘱托，是希望由盖天大王完颜赛里接手谈判。


一来完颜赛里在金人之中声望甚高，远不是蒲鲁虎可以相提并论；二来赛里的职务也最高，最适合接手此事。可这样一来，却会使得完颜吴乞买扶立完颜蒲鲁虎的意愿落空。


兀林答撒鲁姆也是得了善应的传旨，最终还是选择了完颜蒲鲁虎。


“郎君，不能再拖下去了。”


兀林答撒鲁姆一脸无奈之色道：“眼见就要入冬，若不能加快谈判，让两万儿郎尽快返家，只怕会变得更加困难。


奴才可是听说。那南人已经准备停止供应辎重粮草。


若真个拖延下去。两万儿郎便要饿死在开封城里，到时候狼主怕也不会轻易答应。”


蒲鲁虎还算是不蠢，话说到这份上。他也只好收敛了气焰。


毕竟，开封之战是他们输了！


虽则后来的谈判中，女真人获得了胜利。但也必须要把握好尺度才成。


真个逼急了老赵官家，撕破了脸皮，对女真而言，并不是好事。


“既然如此，便继续谈判。”


蒲鲁虎决意要和老赵官家加快谈判速度，却不成想，在第二天，有人在开封府的一处枯井中，发现了萧庆的尸体。


天气虽然转凉。可尸体放的时间长了，依旧会发臭。


说来也巧，两个泼皮因为躲避仇家。便藏在那废墟之中。不想正午时。却闻到了一股恶臭，于是便扒开了石砾。在一座被废弃的枯井中，发现了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


经人辨认，那尸体正是萧庆死尸！


兀林答撒鲁姆大惊失色，虽然他早已经猜到了结果，可内心里终究还是有些期盼，希望萧庆还活着。


可现在发现了尸体……


兀林答撒鲁姆立刻向开封府请求，捉拿凶手。


然则，开封府又要从何处寻找凶手？


开封府尹吴敏，因此遭遇弹劾，被罢免了官职。


而新任开封府尹的人选，更出乎人们意料之外，却是资历平平的秦桧。


一时间，开封上下议论纷纷。


所有人都在猜测这其中的玄机，但有那明白人一眼便看出端倪，赵桓是通过这样一种方法，来平衡朝堂中的力量。秦桧是汪伯彦的人，汪伯彦因故被贬去雷州，可现在……赵桓用这样一种方法，表达出了他内心中对主战派的强烈不满。


凶手何人？


没有人知道……


但赵桓不是傻子，岂能猜不出这其中奥妙？


果然，在秦桧出任开封府尹后的第二天，种师道上疏，恳请告老还乡。


此前他虽卸下了枢密院使的职务，却毕竟是楚国公，还是朝堂大员。此次还乡，也代表着种师道仕途的终结。从此之后，在他有生之年，也很难再返回开封朝堂。


赵桓象征性的挽留了一下之后，便同意了种师道的请求。


旋即，赵桓任命耿南仲兼知枢密院事。谁都知道，这耿南仲是个什么东西！这厮骨子里便是个内斗内行，外斗外行的议和派。对自己人心狠手辣，可是对外敌……耿南仲出任兵部尚书之后，便极力打压李纲当年留下来的人马。


原兵部侍郎司马朴，被他赶出兵部，而今外放燕山府为同知，已远离中枢。除此之外，这厮又还想要把当初前来勤王的义军赶走，甚至连一点表示都不想有。幸亏徐处仁死活不肯松口，加之新任枢密院使姚古，虽然和种师道有些不合，但是在原则问题上，却不肯低头。最终，还是由朝廷出面，安抚了勤王义军返乡。


赵桓用这样一种方式，表达了对主战派的不满。


也许，他本意只是想要平衡一下朝堂上的实力，可结果确是，令得朝堂风云再起。


议和派和主战派之间的明争暗斗，变得越发激烈起来。


从这个角度而言，赵桓的目的，也算是达成了……萧庆尸体被发现后，又引发起新一轮的争论。


秦桧严令开封府三班衙役，加大追查凶手的力度，同时也加强了对开封府治安的整顿。


一时间，开封府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八月二十五日，当徽宗赵佶仪仗抵达应天府之后，又使得开封府平添了几分火药味。


太上皇还都了！


赵佶会这么心甘情愿交出权力吗？


赵桓又是否愿意，有人来分享他的权柄？


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未知数。


于是乎，女真使团和朝廷的谈判，也就不再为人所重。


八月二十七日，大宋与女真正式达成意向，大宋将释放两万余女真俘虏。同时给予其返程的粮草和辎重。枢密院同时下令。命河北兵马严加保护，并着手清剿盗匪。


完颜蒲鲁虎，可谓是心满意足。


也就在宋金两国议和结束的当天晚上。西都洛阳城中一座豪宅里，种师道神色凝重，徘徊在书房里。


宋金两国的谈判内容。种师道自然非常清楚。


他也知道，一旦大宋军方加入，势必会为劫杀两万女真俘虏造成巨大麻烦。


种师道虽然不再担任枢密院使，更不参与朝堂之争。可是在一些原则问题上，他却不会有半点让步。两万余女真俘虏若返还大金，将会给大宋朝带来怎样的后果？


他心里，也非常清楚。


牙关紧咬，种师道犹豫不决。


良久后，他下定了决心。沉声喝道：“来人！”


屋外走进来一个黑衣男子，一进屋便肃手而立，一言不发。


“你立刻前往真定、中山以及太原。


告诉张所、王禀、王威和黄潜善以及端孺。便告诉他们。为我大宋国祚，请他们务必要设法联系西山和尚洞马扩。并竭尽全力，助马扩行事，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喏！”


黑衣人躬身领命，便要转身离去。


却听种师道又将他唤住：“林韬，你夫妻来我府上，有多久了？”


黑衣人一怔，回过头愕然看着种师道，半晌后说：“小底自环州时追随相公，至今已有十一年又三个月。”


“十一年了！”


种师道轻轻叹口气，“你可怪我此前所为？”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二郎本是犯了事的人，得相公关照，方活到今日。小底与拙荆，已是感激不尽。而今二郎以身殉国，也算死得其所，小底怎敢有半句怨言？”


“怨也好，不怨也罢。


十一年来，你随我出生入死，却得不到半点功名。而今我告老还乡，恐怕再无法帮你。不过我可以为你指一条路……此次你去了河北后，与张所等人说明情况，便不要回来了……你莫急，听我说完。我要你留在真定府肃宁寨，帮助玉小乙。”


黑衣人眉头一蹙，“便是那开封玉蛟龙吗？”


“正是。”


种师道神色凝重，“玉尹此去河北，少不得要遇到许多麻烦。


你夫妻本就是河北绿林道的好汉，人面也熟，便去帮他一把……老夫相信，你们跟随玉小乙，远比留在这洛阳更好。或许那玉小乙而今不过一个小小的都统制，可他是太子身边的人。留在他身边，或许你夫妇二人，更有用武之地……”


黑衣人想了想，没有回答种师道。


他朝着种师道躬身又是一揖，这才转身，大步走出书房。


看着黑衣人的背影，种师道幽幽一声长叹：“玉小乙，老夫能帮你的，也只这些了！”


登州，地处胶东半岛，隶属京东东路所辖。


其治下辖蓬莱、黄县、牟平和文登四县，治于蓬莱，是胶东半岛东部一处重要港口。


有宋以来，海事兴旺。


蓬莱在这种情况下，发展也格外迅速。


正是仲秋时节，南来北往的客商更络绎不绝，从海外归来的豪商，携带大量货物抵达蓬莱，也是一年之中，最为热闹的时候。再过一个月，当隆冬到来，海事也将停止。所以，每逢这个时候，蓬莱县喧闹异常，往来的豪商更是多不胜数。


完颜宗望在善应的保护下……或者说，是在善应的看管下，抵达蓬莱县城。


才一安顿好了住处，善应便派人出去联络。


完颜宗望则在客房里洗了个澡，让那通译在一旁为他念书。


如今他看的，是一部《三国志》，那通译阴阳顿挫，念得颇有滋味，完颜宗望也听得入神。


正听得精彩处，忽听房门被人敲响。


完颜宗望眉头一蹙，示意那通译停下来，走到房门口沉声问道：“谁？”


“郎君，是我。”


完颜宗望听得出，是善应的声音。


于是便打开房门，刚要开口，便见善应闪身闯进来，摆手示意那通译离开。


“国师，这是怎地？”


善应脸色阴沉，轻声道：“郎君，事情有变。”

卷五 靖康耻 第391章 登州（三）


萧庆的确是个人才！


自宋金海上之盟签订后，他便着手打造一条海上通路，通过海商在大宋治下建立起一个稳定的商业通路，并形成了一个涵盖海陆的情报网。也正是这样一个情报网，不但可以充盈金国国库，更让萧庆能够准确的把握住大宋治下的一举一动。


在得到完颜吴乞买的旨意后，萧庆便安排好了自蓬莱出海的通路。


每年这个时候，是蓬莱海事最为繁荣的季节。大量的海船进出，更创造了良好的条件。


萧庆准备通过海船，把完颜宗望送往上京。


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却不成想，到最后却出了差池。


完颜宗望眉头一蹙，“发生何事？”


善应苦笑一声道：“方与那些个奴才联络上，才得知三天前，市舶司下令，禁止船只出航。咱们的船只，全都被扣押在码头，短时间内，恐怕是无法离开蓬莱。”


“为什么？”


完颜宗望忍不住问道。


善应道：“那些奴才倒是打听到一些风声，好像是说登州知府那边丢了什么重要的物品，为防止物品从海上出去，所以封锁码头，严加盘查，据说是所有船只，要挨个盘查。只有检查之后，才准出航……咱家的船舶，抵达较晚，故而要排后。


奴才们已经去疏通关系，但最早也要在十天后才能够离开。”


“十天？”


完颜宗望心里一颤，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莫非，这是针对我的行动？


似乎不太可能！


萧相公这次安排极为缜密，所有的计划，便是我自己，也是在最后才知晓。


除非……


除非萧相公的计划，从最初便被人看破，否则怎会这般巧合？


“国师，不若我们改走陆路？”


善应道：“只怕不太容易……若由陆路返回上京，必经河北路。郎君可能不知道。河北路而今，已经乱成一团麻。那南人发出悬赏，令河北路各方豪强蠢蠢欲动。


走陆路，着实危险，而且会耽搁时日。


海路虽然麻烦，确是最安全的通路……萧相公此前已安排了人在海上接应。只要咱们能够出海离开蓬莱，就能得以安全。这种时候，最好是尽快返回上京。以免夜长梦多。”


完颜宗望闭上了眼睛，心里面盘算起来。


登州出海，说起来最是安全。正如善应所说，如果走陆路，必经河北路，难免会遇到麻烦。河北路而今实在是混乱，乱的几乎成了一锅粥。各路豪强纷纷起兵，摩拳擦掌准备劫杀自家儿郎。如此一来，一路上必然会有许多盗匪豪强的耳目。虽说善应武艺高强。自己也能征惯战，但毕竟路途遥远，难免会有意外发生。


嗯。海路的确是最安全！


可问题是，完颜宗望总觉得拖延的越久，就越是危险，不免心中忐忑。


“国师，照你方才所言，其实还是有船只可以出海？”


善应想了想，点头道：“据说，凡经过检查，确定没有嫌疑的商船。可以出海……”


“那能否使些银子，买一条通路？”


“郎君的意思是……”


“既然有船只可以出海，不如想办法找他们搭上一程。


国师不是说过，萧相公在海上已做好了安排吗？只要咱们能够出海，便可以安全无虞。


咱是觉得。若留在蓬莱久了，说不得还会发生意外。


夜长梦多……嘿嘿，萧相公如今下落不明，想必是凶多吉少。在这里停留越久，就越是危险。南人既然连萧相公都敢刺杀。又怎会轻易放过我呢？必须尽快离开。”


刺杀萧庆的人，是大宋朝人吗？


善应愣了一下，并未与完颜宗望争辩。


这种事情，完颜宗望更有发言权。善应身为国师，但醉心于武学，故而对这勾心斗角的事情并不擅长。此次他奉命保护斡离不回上京，只要斡离不能够平安到达，他的任务也就算完成了。至于谁听从谁？在善应看来，并不算重要的事情。


“若如此，怕是要使一笔银子。


咱们随身并未携带许多，还要让那些个奴才们想想办法。郎君既然吩咐，那自家便去安排。郎君说的不错，留在蓬莱，夜长梦多，还是想办法尽快离开这里吧。”


两人商议妥当，善应便告辞离去。


完颜宗望心神不宁的在客房，忽而坐下，忽而起身徘徊……“是谁，是谁这般胆大，要把咱留在这边……靖康元年八月二十八，宋徽宗赵佶仪仗，抵达开封。


一场新的朝堂动荡，已拉开序幕。不过对于蓬莱县而言，许多人更关心，何时能够出海。


眼见，九月将至。


原本是贸易最为频繁的季节，却因为登州府丢失了一件重要物品，导致市舶司下令要对过往商船严加盘查。于是乎，大量海船拥堵在蓬莱港口，迟迟不得离开。


每天，都会有兵卒进入港口，一艘船一艘船的进行检查。


究竟是什么东西丢失？


没有人知道！


坊巷中流传着各种版本，有的说是登州知府的官印丢失，有的说是登州知府的传家之宝不见踪影。更有人说，登州知府丢失了，很可能是一份重要公文……诸如此类的传言层出不穷，更让人感到几分焦躁。所幸，那些登船检查的兵卒态度还算不差，并没有出现穷凶极恶的事情，多多少少，让聚集在蓬莱的海商们平静下来。


只是这日子一天天过去，每日进入港口的船只越来越多，可是能够离开的船只却非常少。看着港口日渐拥堵的船舶，完颜宗望也感到有些无奈，更隐隐有些焦躁。


在港口停留了半日，也不见一艘商船离开。


完颜宗望忧心忡忡离开码头。在通译的陪伴下，来到了蓬莱县城里一座名叫观楼的酒楼。这观楼，全名观海楼，高三层，可以眺望海景。这也是蓬莱县城里，最好的一座酒楼。虽方晌午，却已是人满为患。无数海商聚集在这里，谈论着此次事故。更不时有人破口大骂。舒发对登州府衙和市舶司的强烈不满……也难怪，这耽搁一日，便会损失许多银两。


马上就要入冬，海禁也将随之开始……若真个耽搁久了，只怕生意也会随之泡汤。


这损失的，可不仅仅是金钱，甚至可能会失去辛辛苦苦建立的关系。


看着海商们义愤填膺的咒骂，完颜宗望并没太在意。


他来这里，也是想打听一下消息而已。看看这封锁究竟什么时候能够解除。


善应也联络了几个海商，但因为目的地的关系，所以无法成行。这也使得完颜宗望有些着急。在酒楼里枯坐片刻，便准备起身离开。却在此时，忽见楼下走上来一人。


“总算是解决了！”


那人一上楼，便大声说道。


有认识他的海商，忙问道：“司马大官人，莫不是开禁了？”


“开甚禁，不过是盘查完毕，明日一早便可以出海。”


“原来如此……确要恭喜大官人。”


“是啊，耽搁了这许多日子。总算是解决了……只是耽搁这么久，却有些麻烦。此前自家与宣州那边已经说定，要在九月二十日前把货物送抵宣州。这一下子耽搁了四五天，也不知道能否按时抵达。若耽搁了时日，说不得要赔得血本无归。”


一干海商。忍不住连连点头。


做他们这种生意，许早不许晚。


这信誉二字，极为重要，如果耽搁了时间，必然徒增波折。


可他们也只是一帮子海商。又能如何？封锁港口，是市舶司和登州府衙联合发布，哪怕他们再有钱，也是无可奈何。不管怎地，这司马大官人总算是能够离开。他们呢？却还要继续等待……至于要等到什么时候，谁也说不太清楚。只希望能够尽快出海，若再耽搁下去，便如那司马大官人所言，真个是要血本无归了！


宣州？


完颜宗望却准确的听到了这个地名，眼睛顿时一亮。


这宣州，属金国东京辽阳府治下，岂不正好顺路？完颜宗望连忙起身，来到那司马大官人的跟前。


“敢问大官人，要去宣州？”


完颜宗望能说得一口流利的燕云汉话，甚至不带半点女真口音。


这蓬莱是港口，南来北往的海商甚多，不泛燕云客人。所以说燕云汉话，倒也不会让人怀疑。


那司马大官人愕然看了看完颜宗望，点头道：“正是。”


他叹了口气，苦笑道：“说来也是麻烦，在这边耽搁许久，出海后要先往来苏，自来苏港下船，卸了货物后，再送往宣州。这一来二去，也不知要耽搁多久呢。”


来苏，属苏州治下。


不过这个苏州，并非大宋东南的苏州，而是女真人的苏州。


其地理位置，便是后世的旅顺港口，也是金国和大宋海上贸易的一处重要港口。


完颜宗望眼睛更亮，心道：这正好顺路。


他犹豫了一下，拱手道：“敢问大官人高姓大名？”


“哦，自家司马静，祖籍夷州，靠这海事发家……前两年在开封城也做了些勾当，却不想年初一场战乱，几乎是血本无归。无奈只好再做起这老本行，拼这一回。”


司马静话音刚落，就听一旁有人笑道：“是啊，早两年司马大官人在开封也算是一号人物。


嘿嘿，为博美人一笑，竟一掷千金，最终抱得美人归，不晓得羡煞多少人呢。”


完颜宗望原本还有些疑虑，可是听了这些话之后，顿时放下了心。


他微微一笑，“原来是司马大官人，真个久仰大名。


说来惭愧，自家在辽阳府也有些生意，本打算走海路回去，不想……方才听闻司马大官人的话，故而厚颜前来相求。自家也正要往来苏走一遭，可否予以方便？”

卷五 靖康耻 第392章 海上劫杀（一）


“司马静？”


善应紧蹙眉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在蓬莱困了数日，他早就有些急了。加之一连几天，都没有找到出海的路子，也使得善应极为焦虑。不成想今日回来，便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完颜宗望找到了路子，能够马上出海离岸。善应虽然着急，可是那多疑的性子，让他有迟疑起来。


“这名字有些耳熟。”


“是啊，咱打听过了，这厮是夷州豪商，家财万贯。


前几年为搏美人一笑，居然耗重金盘下潘楼。后来抱得美人归，不几日便遇到战乱。这厮不得已，便低价让出潘楼，而后跑回家中。如今时局有些好转，这才出来重又经商。他走的是东京路数，以布匹和绸缎为主，更兼做蚕丝的生意。”


完颜宗望详细向善应介绍起司马静的情况，令善应连连点头。


如此说来，这司马静便不会是宋人设下的圈套，倒也还算安全。


只是，善应心里总有些不安，沉吟半晌后又问道：“可是那厮与郎君主动攀谈？”


完颜宗望笑道：“自然不是。


一开始那厮并不情愿，后来我开出了一个大价钱，还许诺说若在东京遇到麻烦，我可以出面帮他解决。这厮到最后才算同意……明日寅时，他们便会出海离开蓬莱。若咱要搭乘的话，必须今晚过去，否则便难以赶上。咱已命人开始准备，夜禁前便要过去码头。国师。你可还要准备一下？咱们尽快动身，离开此地。”


善应想了想，点头应下。


“这样，我过一会儿去找城中细作，让他们设法通知海上，能接应咱们。


虽说这司马静不值得怀疑，却毕竟不是自己人。出海之后。让儿郎们在海上接应，只有上了自家船只，才能真个放心。这样。郎君先去，我处理完这边事情，便赶去与郎君汇合。”


善应和完颜宗望商议妥当后。便匆匆离去。


完颜宗望则命人收拾行囊，天黑前便结了帐，赶去码头与司马静的商队汇合。


看着停泊在码头上五艘巨型海船，完颜宗望也不禁松了口气，算是彻底放下了心。


“大官人可姓万？”


一个水手从船上下来，警惕的看着完颜宗望。


就着船头的火把光亮，完颜宗望可以把对方看得清清楚楚。


那人身高大约在180公分上下，长的白白胖胖。虽已是仲秋，却依旧赤着膀子，走起路来便看那一身白肉乱晃。脸上长着一个黑痦子。透出一股莫名的猥琐之气。


“咱叫田行建，儿郎们都唤咱做七哥。


司马大官人已经传话过来，让咱好生招待大官人。他今晚还有些应酬，所以不能过来。大官人便先上船，若有什么事情。便与咱说就是，不过最好不要随意走动。”


完颜宗望连忙道谢，带着手下便上了海船。


船上，还站着一个青年，瘦瘦高高，生的一副斯文模样。


完颜宗望问过才知道。这厮是田行建的助手，名叫苏灿。两人原本是河东人氏，后来在开封便跟了司马静，在海上讨生活。说起来这水上的活计，也是头头是道。


和两人交谈一番，完颜宗望彻底放下心来。


他回到田行建为他准备妥当的船舱里，让那通译继续为他朗读三国志。而田行建等人，则在船上开始准备，不时可以看到一包包的货物送到船上，并一一摆好。


用不得许久，便可以回家了！


完颜宗望听着通译的诵读，一边感受着海船的摇晃，可是这心里面却是真个松了口气……善应从细作家中出来，已是后半夜。


本来，他可以走的早一些，可不想出了意外，令得他不得不留下来，进行处理。


解决了意外之后，已快丑时。


那细作给了他一块腰牌，告诉善应说：“若没这腰牌，只怕没办法在城中走动。”


善应也不客气，便揣了腰牌准备走。


此时，街上冷冷清清，不见一个人影。


整个蓬莱县城，好像一座死城般安静。走在寂静的长街上，善应也是小心翼翼。虽说他武艺高强，可这时候，却真个不想招惹任何麻烦。沿途倒是碰到两队巡兵，不过检验了善应的腰牌之后，便放他过去。再往前走，便是一个十字路口，也是蓬莱县城的集市所在。白天，这里非常热闹，会有许多商贩聚集于此处。


不过现在是晚上，自然不见一个人影。


整个集市空荡荡，透着一股子寂寥之气。


过了这路口，再往前走，穿过两条街就可以看到码头。


善应长出一口气，正要穿过集市，却忽然间心中生出一丝莫名悸动，蓦地腾身而起。


也就在他腾身一刹那间，一抹冷芒出现。


就听叮的一声轻响，一支利箭便射在他方才站立之处。


善应脸色一边，探手从腰间抽出一根九节钢鞭，厉声喝道：“什么人？”


“阿弥陀佛，善应施主既然来了中原，连一杯茶水都没吃便走，岂不是让人笑话自家没有礼数。老衲听闻善应施主要走，所以从少林急忙赶来，便是想留施主吃一杯茶再走。”


从一旁的巷子里，走出一名老僧。


就着清冷月光，善应看清楚那老僧的相貌，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顿时紧张起来。


“陈希真？”


“正是老衲。”


善应冷笑一声，“不过手下败将。难不成也想留下我吗？”


“老衲自知本领低微，留不得施主。


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老衲只好厚颜找了两位好朋友，还请施主万勿推辞。”


说话间，从暗影中有走出两人。


一个身着破烂道袍，背负一口宝剑；一个则手持一杆大枪。正拦住了善应的去路。


三个人，三个方向，成天地人三才之法。将善应包围起来。


而在三人背后的暗影中，更影影憧憧，可以看到人影晃动。善应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


“嵩山一斗米，张进。”


“相州陈广。”


两人纷纷报出了名号，善应的心，也随之沉到了底儿。


张进？


陈希真的师弟，杨再兴的师父。声名或许没有陈希真响亮，确是实实在在的宗师级人物；而那相州陈广，更是赫赫有名的一代枪王。年纪比陈希真要下很多，但一杆大枪，着实已经达到了宗师水准。善应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陈希真。


他更没有想到。陈希真居然不顾江湖规则，还请了两个帮手。


若一对一，善应自认有八成胜算。


可若是一对二，善应估计就算能胜，怕也是两败俱伤。现在。是一对三，善应可谓毫无胜算。再加上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宋兵，今天这个局，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哗棱棱，九节钢鞭拖在了地上，发出一连串的声响。


善应目光扫过三人。半晌后一声苦笑：“如此说来，自家行踪，早已被你们看破？”


“从施主抵达开封时，便已经看破。”


“那司马静……”


“呵呵，司马大官人乃老衲师侄好友，自然是得老衲师侄托付。”


“你师侄？”


陈希真微微一笑，“或许我那师侄在施主眼中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老衲相信，施主一定听说过他的名字。此次施主的行踪，便是被我那师侄所掌握。”


善应眯起了眼睛。


陈希真的话语中，透着一股子淡淡的自豪和骄傲。


他缓缓伸出手，化作鹰爪之态，仿佛自言自语道：“我那师侄，出身于市井，身无功名。偏他好大运道，做出许多大事来……老衲一直以来，对我那位师兄都不服气。可现在看来，老衲确不如他。只他那份眼光，便非老衲可比，想来着实佩服。”


张进呵呵笑道：“是啊，大师兄的眼光，的确不凡。”


“玉尹！”


到这时候，善应若还不知道陈希真说的人是谁，便真个成了傻子。


他脸色微微一变，喃喃自语道：“说起来，倒是咱真的小瞧了此人……想必萧相公，也是死在此人手中。”


话音未落，善应突然发出一声夺人心魄的历啸，手中九节钢鞭华棱棱一响，便向陈希真戳去。


“善应，久闻你武艺高强，便由自家先来领教。”


陈希真沉静立于一旁，面对善应的扑击，丝毫不惧，甚至连躲闪的意思也没有。眼见钢鞭就要打在陈希真身上，一旁早就蓄势待发的陈广呼的一下拦在陈希真身前，手中大枪扑棱棱一颤，宛如一条巨蟒般便拦住了善应。陈希真也在陈广出手的一刹那，呼的闪身来到陈广先前的位子。待陈广接下善应一击的刹那，陈希真腾空而起，双手化作鹰爪之态，恶狠狠扑向善应，“施主，便留下来吧……天色，渐渐明亮。


完颜宗望从船舱里走出来，脸上透出凝重之色。


“国师，还未来吗？”


通译连忙道：“回禀郎君，国师尚未回来。”


心中顿时涌起不安感受，完颜宗望在甲板上徘徊不停，有些坐立不安。


按道理说，善应早就应该回来，可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见踪影？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丑时将过，寅时将至，完颜宗望越发焦躁起来。


不远处，司马静的海船已经开始移动。


船上的灯火点燃，显是要准备出发。


“万大官人，你的人可都到齐了？”


田行建满头大汗的走上前来，询问完颜宗望。


完颜宗望咽了口唾沫，沉声道：“尚有一人未至，不知是怎生状况。”


“大官人，这时辰快到了……方才主船上传来消息，过一会儿便要开船，这再不至，便等不得了。”


“这个……”


完颜宗望也是焦虑万分，犹豫了一下刚要开口，却听到船下传来一阵喧哗。


不多时，便见一个清瘦男子登船上来，快步走到完颜宗望面前道：“大官人，小底奉命前来传讯，开封那边发生变故，善应先生得到消息，便连夜出发，赶去开封。”


“你是……”


“小底是辽阳商行的管事，方才善应先生便在小底家中接到了消息。”


辽阳商行，是萧庆手下的一个机构，平日里便驻扎于蓬莱，专门从事海事贸易。


完颜宗望自然也知道辽阳商行的底细，听那人一番话，心里顿时一惊。


他依稀记得，自己见过眼前这人。


刚抵达蓬莱的时候，善应好像带着这个人，来拜见过完颜宗望。


他连忙把那人拉到了一旁，沉声问道：“开封，发生了什么事？”


“萧相公，死了！”


“什么？”


“刚得到消息，萧相公的尸体被人发现，使团那边已乱成一团。


善应先生听闻消息，便连夜出发，临行前他让我转告郎君：莫要等他，只管出发。”


若是如此，倒也还说得过去。


虽则早已经猜到萧庆凶多吉少，可而今真个被确定下来，还真是一桩大事。


善应虽无实权，但在这个时候赶回开封查看情况，也能说得过去。完颜宗望又盘问了一番那人，在确定没有任何问题之后，才把那人放走。


这时候，田行建再次过来，“大官人，快要出海了，确真个是等不得了！”


完颜宗望也是犹豫不决，沉吟良久后，他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既然如此，便不等了……烦七哥开船便是。”


“如此，小底这就安排。”


田行建说罢，便匆匆离去。


完颜宗望站在甲板上，看着苍茫夜色中的蓬莱县城，一时间思绪万千。


萧庆，真的死了吗？


这消息对完颜宗望来说，实在是太过于震撼。


哪怕是早就有了思想准备，可真个确认下来后，还是让他有些无法承受。


高庆裔，萧庆……


这可是大金两大智囊。


而今高庆裔死于开封之战，萧庆也被人暗杀于开封城中。


毫无疑问，这必是那暗花发布者所为……赵桓虽说软弱不堪，可这大宋治下，却真有心狠手辣之辈。宋人并不想放自己等人离开，所以才使出了这样的一种手段。


完颜宗望越想，就越是觉得有些害怕。


若非萧庆提前安排，只怕连他也走不出开封城来。


只是他虽安全，那两万女真儿郎，却是危险万分。以那些宋人的手段来看，他们绝不会轻易放走两万女真儿郎。也不知道，兀林答撒鲁姆可曾听从自家吩咐。如果真的是换做完颜蒲鲁虎指挥，那两万女真儿郎能否活着回家，确尚在两可。


思绪，变得有些混乱。


完颜宗望甚至没有留意到，海船不知在何时，已缓缓驶离码头。


天边，显出一抹鱼肚白的光亮，天快要亮了！


完颜宗望一声长叹，回身举目眺望，却见蓬莱县城在黎明中越来越远，逐渐变得模糊。


此次南下，真个得不偿失！


完颜宗望突然觉着有些后悔：当初若不听从郭药师所言，占领燕山府后不急于南下，结果又会是怎样？


说不清，真个是说不清楚……

卷五 靖康耻 第393章 海上劫杀（二）


朝阳，升起。


驱散了弥漫着海面上的薄雾。


湛蓝的海水，透出一股子沉静之气，令人心旷神怡。


海船乘风破浪而行，蓬莱县城已不见了踪影。玉尹坐在舱中，品着夷州特产的贡茶，悠然自得。


司马静坐在他对面，神色却略显紧张。


玉尹为他斟了一杯茶水，笑呵呵说道：“大官人不必紧张，此次行动，绝不会有任何差池。”


司马静揉了揉有些僵硬的面颊，苦笑道：“郎君说得轻松，今日做得这大事来，只怕日后自家再也无法踏足辽东了。”


玉尹笑道：“少了辽东，也莫心急。


说起来，自家此次来还有一桩事情要与大官人商议。自家如今，已经打通西域商路，正筹谋漠北商路开启。却不知道大官人，有没有兴趣参与其中，做一回大买卖？”


西域商路？漠北商路？


司马静闻听，眼睛顿时一亮。


他是个商人，自然是无利不起早。此次之所以答应协助玉尹，也是抱着换取利益的想法。


玉尹而今，已不是当年那个开封府的市井小民。在朝堂上，也有些势力。其背靠太子，前途无量。若能搭上关系，日后自然有诸多好处。而且，西域商路和漠北商路，他也听人说过。那可是许多朝中大员都参与进去的买卖，若能分一杯羹，自然好处多多。只是司马静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开这个口，而今玉尹主动提起。他自然是喜出望外。


“郎君的意思是，我也可以……”


“开春之后，漠北商路便要启动。


只是我已在西域商路上投入太多银两，如今再启动漠北商路，难免力不从心。虽说有五原姚氏加入，但毕竟势单力薄。柳青和杭州黎家也拿不出太多精力在上面，便想要寻个能主持大局的人。大官人久经商海沉浮。这其中的奥妙比我懂得多。所以，我想要请大官人也加入进来，有钱大家一起赚。不知大官人以为何？”


主持漠北商路吗？


司马静自然喜出望外。


原本，他也只想着能参与其中便够了，那料到玉尹竟跑出这么大一个馅饼。把他砸的有些头晕。参与和主持，完全是两个概念。若能主持漠北商路，便代表着他可以大规模投入其中，赚取更多的利益。相比之下，区区辽东丝帛生意，真算不得什么。


玉尹看了司马静一眼，没有再赘言。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想来司马静已知晓，该如何抉择……海上的行进速度很慢，不知不觉。天色已晚。


玉尹睡了一觉，醒来时舱中已经燃起了烛火。他简单洗漱了一下，便迈步从舱中走出来。


“快到铁山了吧。”


“差不多明天正午时，便可以抵达铁山。”


玉尹深吸一口气，看了看天色。招手示意一个水手过来，沉声道：“去看看，七哥那边情况如何。”


水手是田行建带来的人，听罢吩咐，便连忙行动。


他手里拿了一个火把，站在甲板上颇有规律的晃动。不一会儿的功夫。远处搭载完颜宗望等人的海船上，有火光闪动。


“郎君，七哥那边都准备好了！”


玉尹点点头，沉声道：“传令下去，船只航速放缓，拉开距离。”


水手领命而去，不一会儿的功夫，玉尹便可以感受到，海船的航行速度，明显放慢了许多。


与此同时，田行建那艘海船的速度却骤然加快。


四艘海船渐渐拉开了距离，玉尹这才再次传令下去，“告诉七哥，行动！”


伴随玉尹这一声令下，远处海船上，突然出现一蓬火光。田行建等人得到玉尹命令之后，便立刻点燃了海船。那海船上，堆放的可不是什么丝帛，而是一堆堆的火油和干草。海风正烈，风助火势，那海船刹那间便燃烧起来……与此同时，田行建等人纷纷从海船上跳入海中，迅速脱离。远远的，只看到一团烈焰，在海面上熊熊燃烧。


完颜宗望昨夜一整晚都没有休息，所以上了船之后，便早早的睡下。


睡梦中，忽听噼啪声响。


完颜宗望立刻从睡梦中醒来，披衣忙走出船舱，却见迎面一股烈焰扑来，吓得他连忙趴下，却依旧被烈焰烧到了头发。


“怎么回事？”


“郎君，不好了……船走水了！”


“啊？”


完颜宗望大吃一惊，一把拉住那惊慌失措的通译，“为何不去灭火？”


“没有人，郎君，没有人啊！”


“什么意思？”


“船上的水手都不见了，整艘船都烧起来了……郎君，咱们还是赶快撤离吧。”


撤离？


这茫茫大海上，又如何撤离？


完颜宗望此时已经完全清醒过来，这分明是宋人的一条毒计。


恐怕自己一行人，早已经落入对方的算计，从他们踏足蓬莱的一刹那，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今日这场大火而准备。什么府衙丢了东西？什么封锁港口？这就是一个局，为的就是引诱自己上钩。自己出海，本就不为人知。若死在海上，更不会被人察觉。如此一来，宋人便可以从容准备，等狼主得到消息时，便已晚了！


是谁？


是谁为了我，不惜兴师动众，设下这么一个局呢？


完颜宗望也有些手忙脚乱，忙带着通译。从舱中冲上了甲板。


此时，完颜宗望的那些随从，也都上了甲板，一个个在船甲板上，茫然不知所措。


“跳海，跳海！”


完颜宗望连忙大声呼喊，同时左顾右盼。想要寻找一个能够在海面上漂浮的工具。


他不会游泳，若跳了海，便死路一条。


不过还好。完颜宗望很快便找到了一个木箱，连忙跑过去，刚要把箱子打开。却看到一条燃烧的引线，顺着箱子的缝隙，没入箱子里。心里激灵灵打了个寒蝉，完颜宗望本能的想要转身逃跑，却听得一声巨响，紧跟着一团烈焰冲来，把他包裹在其中。


五十枚特制的掌心雷，在这一刻爆炸。


巨大的爆炸力，将完颜宗望撕扯成了碎片，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轰隆！


爆炸声在寂静的夜空回荡。火光冲天。


玉尹站在海船上，可以清楚的看到远处那艘海船伴随这一声爆炸，木屑飞溅……若这都杀不死完颜宗望，便是老天不长眼。


玉尹的眼中，闪过一抹兴奋之色。


诛杀了完颜宗望。此行才算是大功告成……“郎君，可要返航？”


司马静走上来，轻声询问。


“七哥他们都安全了？”


“放心，都已经登船，没有任何伤亡。”


玉尹听罢，长出一口气。


“既然如此。便准备返航……不必再去检查结果，此处海域，海水湍急，更有鲨鱼出没。


浓烈的血腥味，足以将那些海中霸主吸引过来。就算是船上有幸存者，也绝不可能逃出生天。


这是宋代，不是后世，有那么多的营救手段。


在这片海域里，玉尹有百分百的把握，完颜宗望死无全尸。


不过，他还是等到远处海船沉入大海之后，才下令返航。与出海时的紧张心情相比，返航的路程，无疑是极为轻松。杀了完颜宗望，才算是大功告成。接下来，便是要准备着手，对付那两万女真俘虏。玉尹相信，事情到了这一步，种师道断无收手的可能。虽则赵桓下旨，要沿途进行保护，但种师道绝不会轻易放过那些家伙。


如此大场面，怎地也要凑上一脚才成。


杀了这两万俘虏，或许不能够让金国覆灭，但也足以动摇女真人在塞北的统治。


毕竟，女真建国不过数载，其统治并不牢固。


此前凭借灭大辽之声威，令塞北胡族暂时臣服，尚来不及进行整合。历史上，女真人凭借对大宋一次次的胜利，将其政权稳定下来。可是女真人口稀少的缺憾，注定了一旦女真遭遇惨败，便会出现动摇。开封之战，便是如此！所以完颜吴乞买才要不惜一切，将那两万女真俘虏讨要回去。只要能将那两万俘虏干掉，十年之内，女真将无力南下。至少在短时间内，他们必须要先设法，稳定住政权。


十年，也许足够了！


玉尹负手立于甲板之上，迎着那猛烈海风，巍然不动。


今日杀得完颜宗望，总有一日，我也能马踏上京……第二天傍晚时，海船抵达文登。


犹豫是刚从蓬莱出海，所以这时候返回蓬莱，实在是太引人注意。张叔夜早已派人，在文登港口等候。玉尹带着田行建一行人在文登下船后，便立刻踏上归途。


算算时间，已八月二十九日。


太子亲军在白马津已停留十二日，必须要早些返回。


毕竟停留的越久，就越容易被人发现。玉尹甚至没有来得及和陈希真等人碰面，便急匆匆踏上返程之路。


不过，他也得到了结果。


善应在陈广、张进和陈希真三人联手之下，最终被陈希真所杀，还是留在了蓬莱。


至于尸体，则被人丢进大海。


陈希真和陈广受了轻伤，张进则在诛杀了善应之后，便飘然离去。


临走时，他留给玉尹一封信，请他多多照拂杨再兴。除此之外，便再无只言片语。


玉尹总算是松了口气。


不管怎样，杀了完颜宗望，杀了善应，便真个是大功告成。


接下来，便是要尽快抵达肃宁寨，着手与和尚洞的马扩马和尚取得联系……也不知道，种师道那边，究竟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呢？

卷五 靖康耻 第394章 相逢一笑泯恩仇


完颜宗望和善应的失踪，并未引起太多关注。


事实上，包括完颜吴乞买在内的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即将踏上归途了两万女真人，以及萧庆被杀的事件上。萧庆被杀，着实令金国朝野震动。完颜吴乞买旋即命元帅左都监耶律余睹为使者，再次出使大宋，彻查萧庆被刺杀的真相……说穿了，却是要耶律余睹设法保证女真俘虏能够安全返回。


至于完颜宗望，想来问题不大。


有善应保护，再加上萧庆生前的安排，应该可以顺利返回。如今没有消息，想来是已经抵达登州。不过，女真人还是下令，让驻扎在铁山地区的女真人，设法接应完颜宗望。不管完颜吴乞买对宗望是如何忌惮，却终究是他的子侄，更是一员名将。哪怕是要削弱完颜宗望的兵权，完颜吴乞买还是希望宗望能平安返回。


总之，而今重中之重，便是那两万俘虏的安危。


与此同时，宋徽宗赵佶返回开封。


赵桓亲率文武百官，迎接赵佶还都，不过旋即便将赵佶安排在龙德宫居住，并严令龙德宫官吏和内侍，不得与赵佶通报消息，更断去了赵佶与宫外的所有联系。


为此，荆南、镇东军节度使，太傅赵杞，也就是徽宗赵佶六子颇为不满，更上疏赵桓，请求赵桓予以赵佶一定自由。赵桓虚心纳谏，不过转头来便把此事抛在脑后。


君不见赵佶还都，声势何等惊人。


赵桓虽坐稳了皇位。更因为开封之战而在百姓中颇有口碑，却毕竟和赵佶猜忌颇深。


不坐在这位子上，感受不到压力。


赵杞虽说的颇有道理，但赵桓却不敢对赵佶掉以轻心。


他可以清楚感受到，赵佶给他带来的巨大压力。哪怕朱勔等人已死，但是赵佶在朝中二十六年的积威却不可以忽视。谁敢保证，赵佶便没有夺回皇位的心思？


赵桓不敢赌。也不愿赌。


反正好吃好喝的供着他可以，却不能让赵佶和外界有联络。


大战过后，百废待兴。


赵桓希望能尽快稳定下来局势。等到他皇位彻底稳固，东南彻底纳入他的掌控之后，再放松对赵佶的监管也不迟。但是现在……赵桓还没有那个信心。掌控局面。


靖康元年九月初，太子亲军渡过黄河。


由于白马津渡口彻底毁坏，以至于太子亲军不得已在滑县被困十余日，已耽搁了不少时间。


所以，渡河之后，太子亲军便加快行进速度。


一路上日夜兼程，在九月中旬，终于抵达肃宁寨。


这肃宁寨，隶属真定府所辖，为永宁军治下。


如果以从属关系而言。肃宁寨应该为永宁军所治。但太子亲军的性质，却与大多数边军不同，归河北兵马元帅府差遣。而河北兵马元帅府大元帅是赵谌，于是乎太子亲军便成为真定府一个极为特殊的存在，便是河北兵马元帅府。也无法调动太子亲军。


玉尹为元帅府参议，其背后便是太子赵谌。


换句话说，勿论是张所、黄潜善，都不能差遣玉尹，只能与之进行商议。


对于这么一支不受任何人所控制的兵马，各方都感觉头痛。


管不得。差遣不得，还要负责这支兵马的粮饷辎重一应要求，绝对是一支少爷军。


于是乎，太子亲军尚未抵达肃宁寨的时候，真定府便传出了‘公子军’的称号。而事实上，太子亲军的装备，的确是不同于其他兵马。且不说朝廷划拨的兵饷之外，玉尹更以赵谌名义，在太子亲军中投入二十万贯，对太子亲军进行装备。


这二十万贯中，赵谌拿出五万贯，朱绚拿出拿了八万贯，朱桂纳更资助五万贯。其余两万贯，则是玉尹零打细敲，从别处得来，凑足整整二十万贯，才有了今日太子亲军的威武军容。


八千兵马之中，有一千马军，号称背嵬，由高宠与何元庆各领一部。


另有八百破阵军，同为玉尹亲兵，归于杨再兴和狄雷二人执掌。


三千步军，由张玘担任兵马使。


三千弓箭兵，则由一个名叫傅选的人执掌。


这傅选，原本是江西制置大使司统制，开封之围时，他奉命勤王，只不过才到应天府，开封之战便已经结束。原本，傅选已接到敕令，要他率部返回。不成想却被朱胜非看重，旋即向玉尹推荐，从而进入太子亲军效力。


这傅选，也是一员悍将。


弓马纯熟，射术也极为精湛，更通晓兵马，乃武举出身。


这样的人物，对玉尹而言无疑有着巨大的吸引力。他而今最缺乏的便是统兵之人，高宠、何元庆、狄雷还有封况等人，只是战将。冲锋陷阵没有问题，但若论临阵指挥，却远远不足。虽则此前玉尹已招揽了吴玠张玘于鹏，却依旧缺少人手。


傅选的到来，也算是为太子亲军填补了最后一块短板，玉尹自然不会拒绝。


肃宁寨颇为简陋，好在吴玠率部先行抵达，在肃宁县城外，已扎好兵营。大军抵达之后，便直接驻扎在兵营中，算是安顿妥当。


说起肃宁，玉尹倒是有些印象。


历史上，这里曾出了一个大人物。虽不是什么好人，却也赫赫有名，便是那明代大宦官，九千岁魏忠贤。


除此之外，玉尹对肃宁并无太多认识。


虽然这一路上，他恶补了一些肃宁的情况。但总体而言，也只是浮于表面。


所以，在抵达肃宁之后，他便让人搜集来肃宁县志，准备挑灯夜读，做进一步了解。


谁料到，刚把书卷打开。高尧卿却跑了进来。


“小乙，肃宁县令在营外求见。”


肃宁县令？


玉尹一怔，忙站起身来。


肃宁县令在此前金兵南下时。不战而逃，已经被真定府总管，都统制王渊斩杀。


新任肃宁县令。也是方任命下来，据说只比玉尹早到三天。


本来，玉尹是打算天亮后再去拜会。


毕竟他驻扎肃宁寨，便少不得与当地官员有交集。哪怕太子亲军不受任何人所辖，这面子上的功夫也要做足。玉尹虽说高傲，但重生以来，却把那棱角磨去许多，人情世故更懂了不少。只是他没想到，没等他过去拜会，那肃宁县令居然来了。


从品阶上。玉尹官阶高于肃宁县令。


但是从地位上，肃宁县令却未必就逊色于他这个太子亲军都统制。


玉尹没有注意到，高尧卿表情有些古怪。


他连忙道：“既是县尊到来，快快有请……”


“小乙……”


“嗯？”


高尧卿吸了口凉气，吞吞吐吐道：“说起来。这位县尊是你我故旧，待会儿你可别生气。”


玉尹这才注意到高尧卿那古怪的表情，心中顿感诧异。


故旧？


玉尹实在是记不清楚，他在这肃宁有什么故旧。


“既然是故旧，我生劳什子气呢？


衙内，究竟是哪位故旧。却让你这般模样？”


“算了，人就在外面，待他进来，小乙便知。”


高尧卿是个衙内性子，虽说已改变许多，可是骨子里却无太多变化。有外人的时候，他会称呼玉尹郎君。可若在私下里，他还是习惯称呼玉尹小乙。而玉尹对此，也不太在意。随着身份地位的变化，昔日的好友越来越少，能有这么一个随性的朋友，玉尹自然非常欢喜。


当下他笑道：“衙内好神秘，人道是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


此人生一大喜事，直恁吞吞吐吐好不爽快。走走走，既是故旧，便迎去迎他则个。”


说话间，玉尹迈步便走到大帐门口。


帐帘一挑，他一边走一边笑道：“确是哪位好朋友当面……”


话音，戛然而止。


却见大帐外，站立一个青年。


看年纪大约在二十五六的样子，一身便装，鬓角已显出灰白色。


“李大郎？”


玉尹一眼认出眼前青年的身份，脸上露出惊异之色。


而那青年，本是一派纠结模样，见玉尹出来，便拱手苦笑道：“小乙，却不想在此重逢。”


李逸风！


居然是李纲之子，李逸风。


想当初，李逸风曾因为大宋时代周刊的事情，暗地里坑了玉尹一回。后来因为躲不过良心谴责，便与李纲反目，独自一人到了河北，甚至连太学都中途放弃掉。


一晃，三载！


玉尹乍见李逸风时，竟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受。


想当初，他才重生过来，最先认识的人，便是李逸风和陈东。


如今陈东成为他的幕僚，而李逸风……玉尹突然明白，为何高尧卿会是方才那副表情。


的确，当初李逸风害得他差点坐了大牢。不过说句心里话，玉尹虽然恼怒，却并不记恨。李逸风李纲所为，并非为私利，也是出于公心。说实话，当初那大宋时代周刊的确不适合掌握在他手里。若不是后来转给赵谌，也许早就被封了门户。


三年时间，足以让玉尹忘记当年的不快。


在短暂的诧异过后，玉尹旋即露出欣喜之色，快步上前，一把便握住了李逸风的手臂。


“大郎，别来无恙。”


一句‘别来无恙’，也把过往的种种不快，都变作了过往云烟。


李逸风看上去，可是比当初在开封时，衰老了很多。


那鬓角的白发更说明，在过去的这段岁月中，他是何等的辛苦。


见玉尹脸上那灿烂笑容。李逸风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小乙却比当年，更添了几分英武。”


两人说罢，相视一笑。


人常说，相逢一笑泯恩仇，想来便是这般样子。


玉尹万万想不到。能够在这么一个人地生疏的地方，遇到昔日好友，心里更是快活。


“我道衙内直恁吞吞吐吐。原来是这般。


三郎你也忒小看了自家，当年不管发生甚事，虽不是各为其主。却都是为了公益。


来来来，却怠慢了大郎。


若早知道是大郎在这边，我又何必一路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李逸风也笑了，“说来也是缘分，若非这肃宁出缺，自家也不会来此就任。


不过，我虽在这边，却久闻小乙在开封壮举。郭桥镇大捷，朝阳门血战以及陈桥镇死战。可谓是壮我大宋威风。真定虽距离开封千里之遥，可小乙之名却人尽皆知。”


高尧卿忍不住道：“你二人真个呱噪，客气个甚，且进账了再说。”


“衙内，你这泼赖性子。却是一点没变。”


李逸风说罢，哈哈大笑。


玉尹也笑着点头，拉着李逸风走进大帐之中。


高泽民颇有眼色，见此情况便去准备酒菜。


他年纪虽小，却颇为机灵。原本玉尹并不想带他过来，可架不住燕奴等人的劝说。只能将他带来肃宁。


“听说少阳而今已做了小乙幕僚，怎地不见他人影？”


三人入座，李逸风便好奇询问。


想当初，李逸风和陈东也算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好朋友。


后来因为大宋时代周刊一事，陈东和李逸风割袍断义。但毕竟是多年好友，李逸风坐下来第一句话，便是打听陈东的情况。


“少阳另有事情，暂时不在军中。”


“原来如此！”


李逸风顿时露出遗憾之色，甚至有些忐忑。


玉尹看出李逸风的心思，想必是害怕陈东见到他，不肯原谅。


“大郎莫担心，你也知道少阳那火爆性子，过去了便过去了，哪里有许多怨恨？”


“可是我这两年给他写了不少书信，却未见他回复。”


对此，玉尹并不知晓。


不过见李逸风那一副落寞样子，便劝说道：“其实少阳也颇为关心，此前常见他打听你消息。


对了，我记得大郎你之前不是在获鹿，怎地会来这肃宁？”


李逸风叹了口气，轻声道：“去岁虏贼南下，肃宁县令未战先怯，甚至没见到虏贼兵锋，便弃城而走。可问题便在于，虏贼并未从肃宁通行，便坐定了他擅离之罪。


本来，范宣抚只想定他一个擅离罪责，但王总管却不肯答应，最终还是斩杀此人。


如此一来，肃宁便出了缺。


也不知是谁向范宣抚举荐，由我就任肃宁。一开始我还不明白是怎生一个情况，不过听闻小乙将驻扎肃宁之后，便大致有些了解。想来是有人知晓你我关系，所以让我前来协助。”


还能是谁！


玉尹可以肯定，这必然是李纲举荐。


李纲因燕山之盟一事获罪，贬为苏州知府。


其用意，玉尹大致可以猜出，不外是希望用李纲的强硬手段，稳定东南一方局势。


只是李逸风不说破，玉尹也不会说破。


他对李逸风没有太多怨恨，可是对李纲，或多或少还是有些芥蒂。


这时候，高泽民带着亲兵，将酒水奉上。


玉尹三人吃了三杯酒后，便言归正传。


“大郎，这肃宁而今，局势如何？”


李逸风沉吟片刻，轻声道：“乱，非常乱。”


“此话怎讲？”


“肃宁此地，民风彪悍。


想来小乙也听说过一些传闻，这里距离沧州不远。此前相州知府杜充就任沧州时，曾大肆驱赶燕云汉人，杀戮甚重，以至于沧州之地，混乱不堪。许多无法在沧州立足的燕云汉人，便纷纷来到肃宁。只是他们对朝廷怨念颇深，与本地百姓，更是冲突不止。我就任才三天，治下便发生数次械斗，死伤更多达百人。


治理肃宁，需先稳定燕云汉人，使其与本地百姓共处。


但这桩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不过如今小乙来了，确是能与双方些许震慑。”


玉尹连连点头。


看得出，李逸风是用了心思。


这些年来的历练，让他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


有他在这边，说不得能使自己的压力，减轻许多……“不瞒小乙，我就任之处，便以上书真定府，恳请真定府能够对我予以支援。


过些时日，真定府可能会派一支兵马过来……到时候，还请小乙能与我一些方便。”


说这番话时，李逸风露出赧然之色。


玉尹先是一怔，旋即便明白了其中奥妙。


恐怕是李逸风担心自己依旧存有怨恨，到时候不肯帮忙。而且，太子亲军是一支独立于外的兵马，包括真定府在内，谁也无法差遣，所以才请求真定府调集兵马。


想想，倒也不是没道理。


毕竟那时候李逸风尚不清楚自己的态度，所以不得不做一些准备。


想到这里，玉尹便笑了。


“大郎莫要如此，既然上峰有所安排，我也会尽力配合。”


玉尹说罢，与李逸风吃了一杯酒。


他沉吟了一下，轻声道：“大郎，有件事却要让你知晓。”


“小乙但说无妨。”


玉尹起身，走到李逸风身边，为他满满斟上一杯。


“却不知大郎对虏贼，如何看待？”


李逸风一怔，旋即一声轻叹，“想当初小乙便说过，虏贼狼子野心，不能掉以轻心。


此次虏贼南下，我方知晓其凶残成性。


获鹿当时虽未遭遇虏贼兵锋，但是却接纳了不少逃难百姓。据那些逃难人言，虏贼之凶残，如当年之胡虏。所过之处，若有抵抗便血腥屠城。虏贼所过之处，真个是血流成河。这些人不禁劫掠财货，更大肆屠戮我大宋子民，真个是凶残至极。”


他说完后，却停顿了一下。


“小乙为何询问此事？”

卷五 靖康耻 第395章 竟是故人来


玉尹听得出，李逸风对女真人深恶痛绝。


虽则他说话时表情平静，但说起女真人凶残成性，却下意识握紧拳头，语气也随之低沉。


只是，玉尹却不知道是否该告诉他真相。


在犹豫良久后，他最终咬牙下定决心，“想来大郎也知道燕山之盟。”


“如何不知！”李逸风咬牙切齿道：“家父在真定养病时，曾一再提及此事。每次说起时，他总是痛心疾首，言他无能，竟使签下如此盟约，有愧数十万奋战将士……小乙，你难道说……”


玉尹微微一笑，“那大郎可知，江湖绝杀令？”


李逸风眼睛一亮，看玉尹的目光陡然生出变化。


“难道说……”


玉尹点了点头，沉声道：“大郎也是血性男儿，自家便不瞒你。


那二十万贯暗花，便是自家所出，为的就是要把那两万虏贼留下。说起来，我来真定，也为此事筹谋。刚才大郎不是问我少阳何在？我便告诉你，少阳如今就在西山和尚洞，与马和尚筹划此事。虏贼不日将归，自家却不想让他们平安返回。”


玉尹要做成大事，少不得有人配合。


此前他还有些担心，如何瞒过地方官员。


毕竟真定不比京畿，在白马津时，有刘世光暗中掩护，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前去登州杀人。可在真定，虽说太子亲军不受任何人节制。可地方官员定会得到密令，监视太子亲军一举一动。如此一来，玉尹再想要做事，便没有那么容易。


可没想到，这肃宁县令，居然是李逸风。


玉尹必须要和李逸风进行妥善的沟通，获取李逸风的支持。才可以放手做成大事。


虽说他也有其他选择，但思来想去，还是和李逸风坦承为妙。


只要李逸风能够协助他做成此事。便足以解决所有问题。当然了，前提便是玉尹要对李逸风有一定了解。若李逸风是那种奸猾之辈，他也绝不可能把此事言明。


一旁高尧卿默默吃酒。没有打断玉尹的话。


李逸风听罢，神情显得有些激动，凝视玉尹半晌后，突然露出灿烂笑容，“未曾想不过两三载，小乙竟发达如斯。想当初，小乙为那几百贯犹自头疼不已，如今二十万贯拿出来，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我今日什么都没有听见，小乙什么也都没有说。肃宁现如今混乱不堪。时有山贼盗匪出没，太子亲军为民剿匪，我自当全力支持。”


玉尹笑了！


一旁高尧卿脸上，也露出灿烂笑容。


李逸风的态度已经明白无误，他绝不会阻止玉尹做此大事。同时也会为玉尹，创造良好的环境。


他能做的，怕也只有这些。


初抵肃宁，百废待兴。


玉尹很清楚自己的水平，所以将太子亲军的训练整顿，一股脑交给吴玠和陈规两人负责。


军中大小事宜。皆有吴玠两人执掌。


而具体事情，有张玘傅选于鹏等人负责。


在安排了军中事务后，玉尹便赶赴真定，拜会了河北宣抚使范纳，真定总管王渊。


虽说太子亲军独立于外，但是和地方的关系，却要处理妥当。


范纳是个忠厚之人，然王渊却极为倨傲。据李逸风介绍，此人虽有大能，确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便是喜好财货。玉尹便投其所好，着人准备了价值万贯的礼物，令王渊态度大变。


拜会了这二人后，玉尹马不停蹄，又赶赴河间府，拜会黄潜善。


名义上，黄潜善是玉尹的上峰，河北兵马副元帅。哪怕玉尹可以不听差遣，这礼数却必须要做足。再说了，玉尹和黄潜善的关系不错，也没有必要闹得太过僵硬。


不过，让玉尹感到吃惊的是，在河间府元帅府中，他又遇到了两个熟人。


刘子羽、刘子翚兄弟！


这刘子羽和刘子翚，是北宋名将刘韐之子。


金军南下时，刘韐为真定总管，曾率刘子羽兄弟抵御金军，立下赫赫战功。开封之战后，钦宗皇帝论功行赏，刘韐因功劳卓著，充河北、河东宣抚副使，兼知沧州。


刘子羽兄弟也因抵御有功，故而得以升迁。


兄弟两人皆为河北兵马元帅府参议，刘子羽更兼知君子馆，几乎和玉尹是隔滹河相望，也算是邻居。


宣和六年，玉尹为躲避康王赵构迫害，北上太原。


也就是在那时候，玉尹和刘子羽兄弟相识，更因为当时耶律余里衍兄妹刺杀萧庆，解救过刘子羽一次。后来玉尹虽余黎燕北上可敦城，便再未见过刘子羽。说实话，初见刘子羽兄弟的时候，若非刘子羽提醒，玉尹险些已忘记了这兄弟二人。


“大郎怎地会在河间？”


他乡遇故知，玉尹自然喜出望外。


与三年前比，刘子羽看上去明显有许多变化。


特别是在经历过真定抗金后，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子行伍中人的彪悍之气。


不等刘子羽开口，黄潜善便说道：“彦修久居河北，虽身处真定，但是对河间等地，也颇为熟悉。我初来河间，也需要有人帮衬。正好仲偃公往沧州就职，我便向他恳请，留下彦修兄弟。却不知玉郎君竟也与彦修相识，日后少不得要多多帮衬。”


彦修，是刘子羽表字，仲偃公，便是刘子羽的父亲，河北河东宣抚副使刘韐。


看着玉尹。刘子羽也是感慨万千。


当初认识玉尹的时候，他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若非玉尹在太原出手救了刘子羽一回，说不得刘子羽早就把玉尹忘得干干净净。一晃两年，当年的小人物，已经能够和刘子羽平起平坐。两人都是河北兵马元帅府的参议军事，看上去似乎是平级。可玉尹却代表着太子，更手握太子亲军。绝非刘子羽可以相比。


对此，刘子羽也只能感慨，世事无常。


玉尹不是靠着溜须拍马才走到了如今的位子。那是靠着一次次搏命厮杀，真材实料有了今日成就。


别的不说，单说那大宋时代周刊。刘子羽是一期不差，保存在手中。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刘子羽还是文玉东的粉丝。当初玉尹和陈东两人以文玉东之名，率先点出女真人的野心。刘子羽也是后来才知晓，这文玉东，便是当年那个在太原城里救过他一命的无名小卒。更不要说后来郭桥镇大捷和陈桥血战的威名。


大宋时代周刊虽说把大部分功劳都归在太子身上，可那也就是偏偏普通的百姓而已。


刘子羽自然清楚，当时主持陈桥之战的人，便是玉尹。


所以在见到玉尹时，刘子羽兄弟二人。更不敢露出半点轻视之意。


“郎君还记得罗德吗？”


“罗德？”玉尹一怔，旋即便想起了当年那个曾给过他无数次帮助的罗四六，罗一刀。


宣和七年时，玉尹和罗四六罗德父子尚有联络。


但随着后来他前往杭州，两边的联系便明显减少……后来局势紧张。更再无消息。


乍听刘子羽提起罗一刀父子，玉尹顿时变得激动起来。


“四六叔和大郎，还好吗？”


那激动，绝不是伪装出来。


这也说明，玉尹是个有情义的好汉。


玉尹叹息道：“去年初，我与大郎尚有联系。


可后来因我除应奉局都监。南下杭州，便少了联络。后来局势紧张，虏贼南下，便再无消息。年中时，我曾派人前往太原，却听说四六叔和大郎，已去了他处。”


刘子羽闻听，哈哈大笑。


“非是去了他处，而是高升了！”


“哦？”


“罗大郎而今可了不得，已做了广信军判官，风光得紧呢。”


广信军判官？


这还真的是出乎玉尹的意料之外。


他倒是听说过，罗德在太原时，颇得祁州团练使季霆所重，混的风生水起。怎地这一眨眼功夫，又成了广信军判官？这广信军判官，是广信军节度使僚佐，协助节度使处理公务，可谓是节度使之下的重要人物。不过这个官职，大多不由朝廷委派，而是经本使，也就是节度使任命。品阶虽不是很高，确是个道地实权派。


“大郎怎做了判官？”


“说起来，确是他跟对了人。”


“哦？”


“当初我便邀请过大郎，想要他来真定做事。


哪知道他死活不肯，要留在太原照顾他阿爹。也正因为这原因，他得了季团练看重，为季团练身边主簿。这两年来，大郎倒是做的颇为出色，今春虏贼退兵，季团练因守城有功，更在杀熊岭阻击阻击虏贼大获全胜，三月时迁广信军节度使。


他从太原只带了罗大郎过去，你说这罗大郎焉能不受重用？”


原来如此！


玉尹恍然大悟，忍不住又问道：“那四六叔而今也去了广信军？”


“呃，罗家叔父在去年初，便被开释，一直住在太原。如今罗大郎去了广信军，他自然也会跟随。”


怪不得！


玉尹忍不住轻轻摇头。


既然罗德被季霆重视，罗一刀自然也不会受什么委屈。


记得上次高宠说过，在罗德家中和罗一刀吃饭。算算时间，罗一刀当时应该还在牢中，怎会在家里招待高宠？当时玉尹并不在意，现在想来，只怕那时候，罗一刀已经得了自由。有季霆帮忙，太原府也不会真的为难罗一刀。虽说开封府判了罗一刀流放，但天高皇帝远，在太原那一亩三分地上。给予方便却也不难……听得昔日旧友过得好，玉尹当然也很高兴。


不过他这次来河间府，主要是拜会黄潜善，所以这话题很自然，便转移到了而今局势。


听黄潜善说，这河间府治下，还有一位玉尹的旧友。当初在杭州曾给予玉尹许多帮助的关胜。如今关胜为青州钤辖，驻守于乾宁镇，也算是一处极关键的所在。


乾宁镇与沧州隔大河而望。不但是河间府东面屏障，更兼有支援沧州之责。


“沧州而今，局势甚乱。


当初杜子美在沧州大开杀戒。几乎将沧州燕云汉人逼反。


仲偃公这次过去，处境也颇为不妙。据说沧州不少盗匪，都已归降了虏贼。如今在沧州是肆无忌惮，若非关胜几次渡河相助，恐怕连仲偃公也要被逼出沧州府。


仲偃公已经几次向我恳请，要我调派兵马渡河。


可惜我手中确是无人，彦修虽善战，却抽不出身来，也只好让关胜尽力照拂。”


黄潜善，手中无人可用！


堂堂河北兵马副元帅。居然落得个无人可用的地步，不得不说，是一种悲哀。


“副帅何不向元帅府抽调人手？”


“怎地没有抽调？”


黄潜善苦笑道：“只是那相州杜充不肯使力，不久前派了个聂昌过来，却在沧州胡作非为。仲偃公无奈之下。把那聂昌赶回相州，为此还恶了杜充，怎可能再派人过来？”


玉尹知道，那杜充是个坚定的投降派。


这厮在历史上几乎没做什么好事，先是沧州挑起民乱，后来在相州为阻止金兵。竟掘开了黄河大堤。结果确是，虏贼没能拦住，却造成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被迫离开家园。后世曾有学者判断，黄河自北宋之后数次改道，与杜充决堤有莫大关系。


再后来，宗泽守卫东京，不肯南下。


但宗泽死后，杜充接手，便立刻驱散了宗泽聚集的绿林豪杰，带着人南下金陵，把开封拱手相让。


这厮，是个不留名的奸贼。


与北宋而言，甚至比秦桧之流，更加无耻。


慢着，八字军？


玉尹突然想起一个人来，便问道：“副帅可听说过王彦此人？”


“王彦？”


黄潜善蹙眉沉思片刻，突然问道：“你说的，可是永定军都统制王子才？”


“啊……这个，我倒是不太清楚。


我只知道，此人在虏贼南下时，曾于中山抗击虏贼，颇有才干。至于现在何处？却不太清楚。”


“若是在中山抗击虏贼，那便是王子才。


此人说起来也是家学渊源，受父命前往京师，曾隶弓马子弟所，经太上道君亲试，授清河尉。后来加入泾原军，为种公部曲。虏贼南下时，他为赵州兵马使，在中山抵御虏贼，颇有功勋。今年三月，授平定军都统制，便隶属于真定府所辖。”


弓马子弟所，为枢密院所属，专门负责招收青年教习，选拔人才。


听玉尹提起王彦，黄潜善也不禁怦然心动。


“说起来，这王子才也确是个人才。


如今真定局势相对稳定，让他留守平定军，确是委屈了……郎君荐的好，我这就着人与范宣抚商议，将王子才调派过来。不过，单凭王子才一人，还是有些薄弱。”


是啊，偌大一个河间府，可用之人竟如此稀少。


更不要说，黄潜善还要兼顾沧州局势，手中的确是人才匮乏。


玉尹歪着头想了想，突然问道：“副帅，单州可为副帅治下？”


“单州？”


黄潜善想了想，“正是我治下所在。”


“呵呵，既然如此，副帅这是骑着马找马啊。”


“哦？此话怎讲？”


玉尹忍不住哈哈大笑，“我荐一人，可独挡一面。


单州团练使韩世忠，却不知副帅是否听说过此人名号？副帅手中无人，可是这韩世忠却足以万人敌，何不让他前来效命？”


玉尹离京之前，曾让人打听过一些历史名人的状况。


岳飞，而今不知所踪。也不知道是在何处效力。吴玠现在他手下做事，而另一位南宋赫赫有名的名将韩世忠，则出任单州团练使之职。相对而言，这些个历史名将，都还处于蛰伏状态。韩世忠的情况好一些，但也仅仅是好一些而已……黄潜善闻听，眼睛一亮。


“郎君所说。可是那左武大夫韩良臣？”


“正是此人！”


一旁刘子翚开口道：“此人我也听说过，据说曾为真定王总管偏将，方腊之乱时。更俘虏方腊，立下大功。当初我在真定，王总管曾与家父说起过此人。言此人真万人敌。


若非玉郎君提醒，我险些忘了此人。


他而今应该屯驻滹沱河，若现在派人请他过来，最迟明日一早，便可以抵达帅府。”


黄潜善哈哈大笑，“郎君说的不错，我还真个是骑着马找马。


彦冲，你立刻持我令箭，亲自前往滹沱河，请韩良臣前来。我也正欲一见万人敌。”


韩世忠，这算不算是归位呢？


玉尹看着黄潜善那兴奋的模样，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却不知道那岳鹏举，如今在何处？


拜会了黄潜善之后，玉尹便告辞准备离去。


说实话。他很想留下来拜会一下韩世忠，领略一下这位后世流传甚广的一代名将风采。


只是，他实在是没有时间。


据黄潜善说，金兵已经动身，离开了东京。


预计最迟十天，两万虏贼便会渡过黄河。继续北上。


玉尹心知，他时间已经不多了……接下来他还要去拜会西山马和尚，商议具体行动。


从黄潜善这里，他得到了保证。


黄潜善会阻挡住沧州准备驰援虏贼的绿林汉奸。


与此同时，他更听到了一个消息，完颜吴乞买准备派兵接应，想要把那两万虏贼迎回金国。


种师中，已经开始着手准备。


玉尹便知道，为了这两万女真人俘虏，宋金之间，必然还会有一场交锋。


不过这次交锋，朝廷不会插手其中。规模也不会太大，双方必然会保持一定克制。


但想来，还是会有一场惨烈厮杀。


黄潜善得王彦和韩世忠之助，想来足以在河间站稳。


玉尹等于没了后顾之忧，也算是收获颇丰。


回到肃宁寨之后，却不想肃宁寨中，竟已有人等候多时。


来人是一男一女，难得个头大约在178公分左右，长得倒是一表人才，相貌不俗。


女子个头不高，话语中带着些许巴蜀口音。


据他二人介绍，难得名叫张林韬，女子则叫做李小翠，是一对夫妻。


这张林韬祖籍巴蜀，早年间随父母在洛阳定居。后因为在闹市杀人，便逃离家园，四处游荡，与李小翠结为夫妻后，在环州落户。再后来，在种师道帐下效力，擅长打探消息，更精通暗杀之术，是一对实实在在的鸳鸯刺客。他二人是奉种师道之命，前来肃宁投奔玉尹。


在种师道的信中，更详细介绍了这两人的来历。


张林韬和李小翠在绿林中颇有声望，那张林韬诨号神行太保，轻功了得；李小翠则诨号母夜叉，精通暗器和毒药，杀人手段更层出不穷。这二人在西北时，曾犯下好大事情。后来被种师道所救，一跟便是十年之久，都是忠心耿耿的好汉……玉尹看罢书信，心里不禁忐忑。


神行太保也就罢了，这母夜叉之名……那李小翠身材娇小，面貌姣好，生的颇为动人。


玉尹怎么看，都看不出这么一个看上去柔弱的女子，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母夜叉。


“既然是种公推荐，二位便暂时在这边住下。”


玉尹想了想，便笑道：“我会让人在肃宁县城里安排住处，贤伉俪便暂居城内，不知意下如何？”


这营中确实不好让女子居住，张林韬夫妇随种师道日久，也知道这其中规矩。


二人当下应诺，玉尹便让高尧卿带着他们，前往肃宁寻李逸风帮忙。


送走这夫妇后，玉尹又拿起种师道的书信，认认真真的阅读了一遍。


种师道在书信中告诉他，绝不能让两万虏贼离开大宋。他已经联络了河北兵马元帅副帅张所以及太原总管王禀，让他们设法协助玉尹行事。但朝廷有旨意，要各路兵马沿途保护。所以官军只可能设法创造条件，而无法给予玉尹实质性帮助。


言下之意，要想解决这两万兵马，还要靠玉尹自己。


看罢了书信，玉尹不禁苦笑。


种师道真是‘种坑爹’，每次交给他的事情，都是充满了危险和难度，也真看得起他。


不过，种师道也算是尽了力，他现在能做的，怕也只有这些。


只是这样一来，自己便要尽快和马和尚见面了……玉尹沉思片刻后，把种师道的信烧掉。他坐在大帐中，思忖接下来该如何与马和尚交道。


既然种师道说，张林韬夫妇在绿林道上颇吃得开，那就带他二人前去。


只是……


玉尹正思忖时，忽闻大帐外一阵骚乱。


陈规匆匆走进大帐，轻声道：“郎君，真定派来的兵马，到了！”

卷五 靖康耻 第396章 岳兵马


真定府派来兵马，和玉尹并无任何关系。


不过同驻肃宁，哪怕并不驻扎一处，这面子上的礼数却要尽到。人家来了，玉尹作为太子亲军都统制，怎可视而不见？只不过，据说领兵的主将，不过是平定军裨将。这级别太低，玉尹也不太可能前去迎接，说实话，对方怕也吃受不起。


所以，他只需要在县衙出现即可，不必似李逸风那般，要出城迎接。


“便派人与李县尊知，就说我过一会儿便去。”


陈规领命便要走，可当他走到大帐门口时，玉尹却鬼使神差般问了一句：“那裨将是谁？”


“好像是叫什么岳飞。”


陈规也没有在意，便随口回答。


事实上，便是他这个太子亲军长史，地位也高于一个小小的边军裨将。


他回答的随意，却不想玉尹却呆愣住了……“郎君，这是怎地？”


见玉尹半晌不说话，陈规忍不住开口询问。


却见玉尹一脸苦涩笑容，慢慢站起身来，“既然是他来了，我便过去迎他一遭。”


“啊？”


岳飞，居然是岳飞！


玉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前两日在河间府的时候，还想起他岳鹏举。不成想这一转眼，便要和他对上。在玉尹心里，对岳飞也非常纠结。一方面岳飞是他前世心目中的偶像；另一方面……时过境迁，虽说燕奴已经为他生下两个女儿。早已忘记了岳飞的存在。可是玉尹这心里，还是很不舒服，有那么点小芥蒂。


“若我猜得不错，这岳飞应该是我师兄。”


“哦？”


“他是我丈人的亲传弟子，更传承了我丈人的射术。”


玉尹一边解释，一边唤来高泽民，为他更换衣服。一边面带笑容，与陈规解释。


听上去，好像很亲密的样子。


可陈规明显感觉到。玉尹似乎并不是特别高兴。


换好衣服，玉尹便带着何元庆和高泽民，在陈规的陪伴下走出辕门。


此时。真定兵马已经抵达肃宁县城西，李逸风正满面春风，与一个壮硕魁梧的青年将领说话。


“尔等，何人！”


玉尹带着何元庆正要上前，却被两名军官拦下。


眉头微微一蹙，玉尹刚要开口，却见何元庆已纵马上前，厉声喝道：“太子亲军都统制，兵部郎中玉郎君在此，还不退下。”


两名军官闻听。相视一眼后道：“请郎君稍待，末将未奉命令，不敢擅自放行。”


何元庆勃然大怒，纵马便要闯过去。


两名军官则毫不畏惧，仓啷拔出佩剑。便要阻拦何元庆。


与此同时，一队军卒也列阵上前，明晃晃长枪林立，面对玉尹等人，蓄势待发。


这岳飞治军，确是不俗。


看这两名军官。也非是等闲之辈，透着一股子杀气。


“小乙，且住！”


“王大哥，张四哥，休要轻举妄动，赶快放下兵器。”


玉尹喝止何元庆的同时，远处正在和李逸风见礼的岳飞，也发现了状况。他连忙大声呼喊，快步走上前来。


玉尹这边也下了马，磨磨蹭蹭走上前来。


而两名军官，在听到岳飞的呼喊后，忙收起兵器，向后退了两步。


其中一人更回身摆手，示意军卒退后。其实他们心里也很忐忑，太子亲军，可不是他们这样一支边军能够招惹。好在对方也算通晓事理，否则这事情，还真不知如何处理才好。


“五哥！”


两名军官躬身见礼。


岳飞和一个青年急急忙忙走到近前，不过当他看到玉尹的时候，也呆愣住了。


眼前这人，怎看着如此眼熟？


与三年前相比，岳飞看上去瘦了不少，也黑了不少。


不过整个人却更见精神，站在原处，便透出一股沉稳之气。


“玉郎君，休要误会……”


李逸风也赶过来，大声解释：“岳兵马不知道玉郎君要来，所以才没有吩咐……”


谁会想到，一个小小兵马使过来，会令得堂堂太子亲军都统制前来相迎？


李逸风正要向玉尹解释，却见玉尹苦笑一声，朝他一摆手，而后迈步走上前来。


先前阻挡玉尹的两个军官，以及随岳飞一同前来的军官，都露出紧张之色。


“五哥，别来无恙。”


玉尹这话一出口，令众人都呆愣住了。


岳飞更是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结结巴巴道：“你，是小乙？”


“正是。”


“这……”


岳飞觉得，自家这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三年前，他和玉尹匆匆见了一回，更打了一架。之后甚至没来得及和玉尹说一句话，便赶去投军。一晃近三年过去，岳飞万万想不到，会在这里和玉尹见面。


他更想不到，这堂堂太子亲军的都统制，居然就是玉尹。


自宣和六年投军，岳飞便远离京畿，一直驻扎在真定府的平定军。所以，对玉尹的事情，他并不是很了解。虽说偶尔听人说起玉尹这个名字，他也没有去考虑太多。再者说了，岳飞只知道玉尹叫做玉小乙，却不太记得住玉尹的大名。以至于后来陈桥之战结束，玉尹虽然名满天下，可岳飞还是没有把他和玉小乙联系在一起。


如今在肃宁重逢，岳飞有点转不过弯儿。


毕竟三年前，岳飞见到玉尹的时候，只听人说他是开封府的泼皮；可三年后，玉尹却成为闻名天下的大英雄，兵部郎中。大名鼎鼎的太子亲军都统制，他的上官。


看岳飞一脸呆滞模样，玉尹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半晌后，他才开口道：“前几日大郎还与我说起真定府派来的兵马，不想是五哥前来。正好，倒省了我再费周折，我离开东京之前。燕奴还托我去汤阴拜会五哥。只是在白马津耽搁了时日，以至于抽不出身前往汤阴。正琢磨过些时候前去走一遭，却在这里与五哥重逢……呵呵。今后大家同驻肃宁，还请五哥多帮衬。”


岳飞家中行五，年纪又比玉尹大。所以称呼岳飞五哥，倒也没什么不妥。


“哪里哪里，还要请郎君关照。”


岳飞这时候也清醒过来，忙向玉尹还礼。


两人寒暄几句，却透着一股子生疏。


虽说他们有师兄弟的关系，毕竟没见过几次面。


玉尹是有点小心眼，所以觉着不太舒服；而岳飞呢，虽说心胸宽广，却想不明白三年前那个游手好闲的玉小乙，怎地一下子变成了玉郎君。也就显得有些拘谨。


李逸风大致上听明白了两人的关系，忙上前道：“原来郎君和岳兵马还有如此关系。呵呵，那以后这肃宁地方的军务，还请两位多多配合，也要多多帮衬才是。”


玉尹和岳飞。忙齐声谦让。


又寒暄几句后，在李逸风的引领下，玉尹和岳飞两人便入了肃宁县城。


此次，岳飞前来肃宁，只带了三百兵卒。他在军中，只是裨将身份。此次因为受受命前来，所以才临时代了兵马使这个职务。三百兵马，对于肃宁县城而言，已经是足够了。李逸风原本也就是想用这些兵马，对肃宁县内的盗匪进行震慑。


在他看来，真正能够起到用处的，还是玉尹那八千太子亲军。


只是太子亲军的级别太高，李逸风也不可能事事请玉尹帮忙，更显不出他的手段。


“燕奴如今可好？”


酒席宴上，岳飞开口道。


玉尹顿感有些别扭，虽知道岳飞是个光明磊落之人，问这句话并没有其他用意，可这心里，总是不太舒服。


“燕奴很好，今年又添了一女。”


“是啊！”岳飞顿时笑容灿烂，之前那点不舒服的心思，早已经烟消云散。想玉小乙，虽说三年前是个泼皮，可浪子回头金不换，现在变得如此风光，自然也是他的本事。毕竟，开封之战时，玉尹三战成名，已闯下了赫赫名声，岳飞也是非常敬佩。


你可以说玉尹是运气好，但不可否认，若没真本事，便有了机缘，也无法把握住。


恩师的眼光自然不会出错，小乙此前只是没有机会，如今一遇风云便化龙，那是他的本事。


岳飞笑道：“这么说来，可要恭喜郎君。”


“五哥……你还是唤我小乙便好，若是被燕奴知道我摆架子，回去后定会责怪我。”


“哈哈哈！”


岳飞笑了，更感叹道：“三年前初遇小乙时，自家是真个想不到，小乙竟会如此本事。”


“呵呵，小乙的本事，可不仅是行军打仗。


想当初谁个不知，小乙琴技非凡，文采不俗。人道是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便如小乙这般。莫说五哥，便是我第一次遇到小乙，又怎敢想到小乙会如此的本事？”


玉尹，顿时满面通红。


“五哥，你还未介绍你身边这位好汉。”


玉尹实在是有些受不住，于是话锋一转，便指向坐在岳飞身边的青年。


这青年，便是之前阻拦玉尹的两名军官之一。


此次岳飞前来肃宁，一共就带了三个人，另外两名军官，则留在城外约束兵马。看样子，这三人都是岳飞的亲信，想来也是名人，于是玉尹便起了好奇之心……“末将张宪，见过玉郎君。”


青年闻听，连忙起身，躬身说道：“先前在城外不知郎君到来，多有得罪，还请恕罪。”


张宪？


李逸风一旁突然问道：“敢问张所张副帅，与张四郎是何关系？”


张宪忙道：“便是家父。”


张宪，是张所的儿子？


玉尹吃惊不小，忙举杯邀酒。


张所。可是玉尹的顶头上司。哪怕太子亲军可以不听差遣，但玉尹还挂着河北兵马元帅府参议的头衔。没想到堂堂河北兵马副元帅的儿子，竟然在军中做一裨将。


张宪原本是真定小作口寨的武知寨，却不知怎地，又去了平定军。


玉尹有心再问，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看得出，这张宪也是个沉默寡言。不好言语的人。在这一点上，倒是和岳飞有些相似，真是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岳飞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有件事。还想请李县尊帮忙。”


“哦？”


李逸风笑道：“五哥不必客套，都是自己人，有甚事说来便是，若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岳飞显得很羞涩，吞吞吐吐，不知如何开口。


玉尹也不由得有些奇怪，怎地这大名鼎鼎的岳鹏举，还有这种害羞的时候？


“县尊，是这样！”张宪看岳飞有些为难。便拱手道：“去年汤阴水患，嫂嫂便带着两个孩儿，投奔过来。五月时，嫂嫂又生下一子，一直在平定生活。此次五哥奉命前来肃宁驻扎。嫂嫂和三个孩儿也一起过来。五哥是想在县城里赁一宅院，方便嫂嫂和侄儿们生活。只是……我等在肃宁人生地不熟，故而想请县尊帮忙。”


“最好能大一些，赁钱少一些。”


岳飞一旁连忙补充，可说完之后，却满面通红。


大一些？


张宪扭捏道：“拙荆也随我前来。且怀了身孕，故而和嫂嫂住在一处，也能彼此照应。”


看样子，岳飞这日子过得也不算太好。


不过想一想，倒也不足为奇。


听燕奴说，岳飞家中原本有些薄产，虽算不得富庶，但也能过得去。其父岳和乐善好施，故而也未能存下太多产业。自宣和以来，相州数次遭遇水患，使得许多田地荒芜被毁。若能将就，岳飞也不至于跑来从军。哪怕他是招刺效用，军饷也高于普通士兵，但估计也就是个温饱而已。如今妻儿过来，手头也就有些紧张。


“五哥如今，有三个孩子了？”


岳飞点点头，颇有些自豪道：“两子一女。


长子岳云，今已七岁，长女安娘，也有六岁……今年添了一子，起名为雷，确有些闹腾。”


岳云，已经七岁了？


玉尹不免有些诧异的看了岳飞一眼，心里面多多少少，有些羡慕。


自家两个女儿，这厮居然生了两个儿子。


玉尹搔搔头，扭头道：“大郎，此事便请你多费心，这一应开销，便算我头上吧。”


“这怎么可以？”


岳飞连忙摆手，想要拒绝。


玉尹却脸一沉，“五哥莫不是看不起我？


若丈人知晓，五哥来到我的地盘，却要自己出钱寻住处，说不得晚上便要托梦骂我。”


“这个，这个……小乙你家境也不算好，而且也有孩儿，怎能让你破费？”


李逸风一旁闻听，顿时抚掌大笑。


“五哥，若这话放到别人身上也就罢了，放在小乙身上……哈哈哈，这厮如今可是开封府有数的大户，他若是家境不好，估计整个开封城里，也没几个家境好的。”


“啊？”


岳飞瞪大眼睛，向玉尹看去。


在他的记忆里，玉尹的家境也只能算过得去，可能和父亲故去之前，自己的家境差不太多。他可是去过玉尹家，亲眼见过玉尹家中的状况。不过三间厢房，据说还有个肉铺。但是听李逸风的意思，玉尹如今似乎发达了，好像是非常富有。


也难怪，岳飞上次去玉尹家的时候，正是玉尹最困难的时候。


李逸风手指着玉尹笑道：“五哥可知道，这厮别的不说，单只是那大宋时代周刊，每年就能有几万贯收益。这还是九牛一毛……呵呵，比之三年前，确不相同。”


“吃酒也堵不住你那张嘴！”


玉尹瞪了李逸风一眼，而后笑着道：“五哥休要听大郎胡言乱语。


自家如今，比之三年前确是有些改变，虽没有多少产业，但帮衬一下，却也不难。


此事就这么说定，待会儿便让嫂嫂和侄儿们进城，便住在他李大郎这边。


什么时候他找好了住处，在搬过去就是。到了这里，切莫客套，便冷了兄弟的心。”


玉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岳飞实在是无法拒绝。


便起身朝着玉尹唱了个肥喏，“小乙，便多谢了。”


玉尹一摆手，笑道：“五哥休要这般，自家人，哪来的那些礼数，吃酒，吃酒！”


他热情邀酒，岳飞也不拒绝。


据说，岳飞并不是一个好酒之人，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也容不得他拒绝。


“对了五哥，云哥儿而今可曾筑基？”


玉尹心里非常好奇，对那位传说中的四猛八大锤之首，更是极有兴趣。


张宪笑道：“说起云哥儿，确是厉害。


这小子天生神力，虽只七岁，却不输许多成人。前些时候，还在军中与人角力，便是军中效用，也比不得他力大。对了，我听说小乙哥使得一手好扑，有机会便指点他一下。”


指点岳云吗？


玉尹颇有些意动！


不得不说，调教小正太是一个非常有成就感的事情，更不要说这个小正太，还是个大牛。


“待过些时候空下来，倒要领教云哥儿的神力。”


岳飞欣喜点头，心里也非常高兴。


他很清楚，玉尹得了周侗的真法，若能指点岳云，倒是一桩大好事。


此次来肃宁，确是一桩幸事。


想来今后在这边的日子，应该不会太过艰难。


岳飞正想着心事，忽听到大厅外一阵骚乱。


紧跟着，就见一个李逸风的家仆跌跌撞撞跑进来，一进门就大声喊道：“县尊，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


“怎么？”


“方才在城外，何将军和王、徐两位将军起了争执，各带着兵马，在城外打起来了！”

卷五 靖康耻 第397章 骄兵悍将


何元庆很不高兴！


被岳飞部曲拦住去路，更让他感到不快。


自宣和七年跟随玉尹以来，何元庆屡立战功，地位也日益高涨。陈桥之战以后，太子亲军声名鹊起。何元庆也因为杀敌有功，授保义郎，拜太子亲军兵马使之职。


骄兵悍将！


用这四个字来形容而今的太子亲军，最为妥帖。


除了太子赵谌和玉尹之外，太子亲军几乎不听从任何人调遣。


不管是在什么地方，都保持着极为超脱的地位，哪怕是元帅府也不敢过于招惹。


今天陪着玉尹，来迎接一个小小的边军裨将，何元庆心里便有些不舒服。


在肃宁成为被张宪和另一个军官拦下，更让他感到不满。


玉尹等人进城后，何元庆和高泽民并未入县衙吃酒，而是闷闷不乐的出城准备返回军营。哪知道在途中，看到真定兵马在城外扎营，便忍不住阴阳怪气的嘲讽几句。


和张宪一起阻拦玉尹的军官，名叫王贵。


此人与岳飞从小一起长大，更一起跟随周侗学过射术。虽然未拜入周侗门墙，却也学得几分本事。王贵和岳飞情况不同，家境比岳飞好许多，故而自小便很骄横。


与岳飞从军以来，更屡立战功，也是一员悍将。


而另一个留守城外的军官，名叫徐庆。


和王贵一样，也是岳飞的同乡。与岳飞一同投军，师从相州名枪手陈广，枪马纯熟。


这两个人也都是心气极高之辈，闻听得何元庆讽刺，哪能忍得住？


二人便上前与何元庆理论，结果是一言不和，便打起来。高泽民眼见情况不妙。掉头就走。只是他没有去找玉尹禀报，而是跑回军营，找到了正在值守的狄雷。


那狄雷。性如烈火。


与何元庆认识不算太久，却颇为投缘。


闻听何元庆被人围攻，狄雷那还能受得了？他二话不说。便叫上了焦成，带着几十个兵卒赶去助阵。这两边都是火爆性子，真定边军久居边塞，方结束了和虏贼之战，火气正盛。一看太子亲军来人，真定边军二话不说便冲上来助阵……一边是骄兵悍将，一边是边军悍卒。


这双方一打起来，便立刻打出了火气。


待玉尹等人得知消息，从城里赶出来时，就看到从肃宁寨方向传来隆隆铁蹄声。


一队骑军风驰电掣而来。为首大将，正是杨再兴。


连太子亲军的侍卫马军都赶来了……玉尹一见，勃然大怒。


纵马便冲上去，厉声喝道：“大郎，还不给我住马。”


另一边岳飞也慌了手脚。催马冲入战团，厉声吼道：“王贵，徐庆，都给我住手。”


陈规和李逸风带着一群家丁，拦住了何元庆与狄雷。


太子亲军这边出动的人相对较少，一共只三十多人。而真定边军。却有近百人参加斗殴，场面可谓是混乱不堪。好在，两边都还保持了克制，谁也没有拿出兵器。


否则的话，这一场斗殴非闹出人命不可！


玉尹脸色铁青，和岳飞一拱手，“五哥，今日之事是我麾下的错，好在没有闹出人命，便这么揭过如何？五哥先安顿好儿郎，待天亮以后，我再来向五哥请罪。”


不管是什么原因，玉尹肯定是要护住狄雷与何元庆。


他不懂什么兵法，虽知道什么叫做慈不掌兵，可自家兄弟自家骂，容不得别人插手。


岳飞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心里更暗自叫苦。


刚才还庆幸，在这边找到了一座靠山。哪知道扭头两边就发生冲突……不过，和玉尹有些相似。不管王贵和徐庆犯了什么错，他都不可能把自家兄弟交出去来换自身前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军纪是军纪，可自家兄弟犯了错，他可以回去打骂，但扭过头一定会一起承担。听玉尹这么说，岳飞也是朝着玉尹苦笑一声。


“小乙哥说的甚话，弟兄间误会，何来请罪之说？


把事情弄清楚了也就罢了……不如这样，明日五郎在营中摆酒，还请小乙哥赏脸。”


“如此，明日再说。”


玉尹朝岳飞拱了拱手，便带着何元庆和狄雷直奔肃宁寨兵营。


看着太子亲军缓缓退走，岳飞幽幽叹了口气。


一旁李逸风道：“五哥莫担心，小乙做事素来公道，断然不会生气。


我待会儿过去便劝他一回，到明日我在县衙摆酒，咱们还是在县衙里把话说清楚吧。


对了，待会儿我让人来接嫂嫂和侄儿，便听小乙所言，先住在县衙，找好宅子以后，再搬过去就是。”


“如此，有劳县尊费心。”


岳飞也没有客气，向李逸风拱手一揖道谢。


“五哥，这怎么办？”


待李逸风离去，岳飞等人领兵返回兵营。


一进大帐，张宪便问道：“这一回得罪了太子亲军，也不知那玉郎君会怎生处理。”


军中斗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可问题在于，一边是太子亲军，代表着太子赵谌的体面，再往大里说，便是代表着大宋皇室的体面。而另一边，则是边军。没有任何背景。如果玉尹要追究起来，岳飞等人绝讨不得好。便是真定总管王渊，恐怕也不会站在岳飞等人一边。


“怕个甚，难不成他们还敢反了天不成？”


王贵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大声喊道。


徐庆看岳飞和张宪脸色都不太好，便觉察到事情不妙。


偷偷拉了王贵一下，又轻声道：“四哥。实在不行，请副帅出面，那太子亲军还敢不听？”


张宪苦笑道：“二哥，家父虽是副元帅，可是那玉尹，还真个不一定会给家父面子。他是元帅府参议不假，但同时也是太子的代表。如同河北监军，可以不听差遣。


若他真个翻脸，恐怕咱们都有麻烦。”


王贵这下子。紧张了！


“五哥，这如何是好？”


岳飞强笑一声，“大哥也不必担心。


依我看。小乙……不，是玉郎君并非是不讲道理的人。这次的事情，他那些部曲也不是没有错处。再说了，玉郎君和你我也算有些情分……他是燕奴的丈夫，恩师的女婿，怎可能为这点小事，便和咱们反目？退一万步说，若玉郎君真要追究，也不用担心。了不起咱兄弟辞了这军中事务，回汤阴老家就是。有甚大事？”


王贵听罢，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这时候，有人前来通禀，说李逸风派人送来粮草。并让人来迎接岳飞家眷入城。


岳飞犹豫了一下，便让人去请出妻子。


“四哥，待会儿你便随春姑入城吧。”


岳飞的妻子名叫刘巧娘，是个端庄贤淑的乡下女子。


而张宪的妻子，则唤作何春姑，却是张所为他定下的亲事。


张宪点点头。便带着刘巧娘等人入城安顿。


岳飞则端坐在大帐中，满腹的心事，愁眉不展……回到肃宁寨，玉尹并没有怪罪何元庆等人。


先让军卒们都下去安顿，而后命人把吴玠、杨再兴、何元庆、高宠、张玘等人都叫来中军大帐。


走进大帐之前，何元庆和狄雷看上去有些忐忑。


杨再兴却表现的浑不在意，搂着何元庆的肩膀笑道：“小乙，怕个甚。


哥哥难不成还真个会责怪你们？说起来，你和雷子还真不争气，居然被几个边军压着打。可惜我去的晚了，被哥哥拦住。否则的话，定要让那些家伙知道利害。”


一旁吴玠陈规听了，眉头微微一蹙。


这杨大郎，也是个生怕事情不大的家伙！


他和杨再兴毕竟是经历过期城血战，交情也算不差。


于是便想要开口劝说，可没等他张嘴，却觉得有人扯了他一下，扭头看去，就见陈规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虽不明白陈规是什么意思，但吴玠还是闭上了嘴。


众人走进中军大帐，却一下子呆愣住了！


原来，这大帐中已换了摆设，先前的桌椅帅案都不见了踪影，却见正中央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个个灵位。


香案上，供奉着香火。


玉尹便战在香案前，看着那桌上的灵牌，眼中流露出一抹悲哀之色。


“小乙，狄雷，还有大郎，你们三个过来。”


“哥哥……”


“好好看看，这桌子上供奉的都是谁。”


杨再兴等人凝神看去，却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呼延灼、董先、王敏求、霍坚、梁玉成……灵牌密密麻麻，摆放了满满一张桌子，共有几十个。每个灵牌上的名字，都是那么熟悉。特别是当杨再兴看清楚呼延灼的名字时，身子一颤，竟半晌说不出话来。


玉尹没有理睬众人，招手让高泽民点了香插好。


“我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咱们弟兄还是惶恐不安。


太上道君当时要撤除东南应奉局，所有的弟兄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好在，衙内帮了大忙，让咱们留在军中。那时候，咱们甚都不是，谁又真个能看得起咱们这些人？


小乙，还记不记得那时候，咱们在郭桥镇立了大功，却被人刁难？”


何元庆低下头，轻声道：“自然记得。”


“也是咱们运气好，得了小哥看重，成了太子亲军。


而今，咱们风光了，走出去谁见到咱爷们儿，都要恭恭敬敬，便是河北元帅府，也差遣咱们不得。可是，别忘了……咱们这些人如今的风光，却是建立在昔日这些个袍泽，这些个弟兄抛头颅洒热血，舍生忘死的搏杀……咱们风光了，可这些个弟兄们，却与我们天人永隔。呵呵，人都说太子亲军很威风！呸，可我宁愿不要这威风。咱们今天的威风，全都是凭借着兄弟们的尸体换来……我宁可要大家活过来，也不要你们这些个混帐东西忘乎所以，自以为是的丢人现眼。”


杨再兴几人，噗通跪下来。


不等他们开口，玉尹一把掐住杨再兴的脖子，“大郎，还记不记得呼延老将军的愿望？”


“我……”


“小乙，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和觉民在杭州城里打架吃酒？”


何元庆低下了头。


“狄雷，你加入我太子亲军不久，但也是名将之后。


我不管你是为什么去打架，你扪心自问，这些日子以来，你有没有高人一等的感受？”


玉尹直起身子，目光如炬，环视大帐中众人。


“大家都别忘了，咱们今天看似风光无限，确是无数弟兄用命换来的富贵。


太子亲军很光荣，但更是一种责任……外面那些弟兄，和咱们没什么区别。只是他们没有你们运气好，有那么多的弟兄用命为你们换来而今的荣耀！我实在是想不明白，你们有什么可以自傲。论搏杀疆场，边军未必就逊色于你们……我不知道，呼延老将军他们在九泉下看你们而今这副骄横模样会怎么想，但我觉得丢人！不是丢我的人，你们丢的，是呼延老将军，是这些战死的弟兄的脸面……”


玉尹越说越激动，到最后竟忍不住破口大骂。


太子亲军日渐骄横的情况，他不是没有觉察。


事实上，在白马津渡河的时候，陈规就私下里和他谈论过这件事。


今天，也算是巧合。


玉尹借着和边军冲突的事情，要好好的教训一下这帮子骄兵悍将……何元庆杨再兴几人，忍不住放声大哭。


“哥哥莫再说了，我等死罪，我等死罪！”


“今天，我不说军法，也不言对错。


凡是今天参与斗殴的人，都给我呆在这里，在这些战死弟兄的英灵下，好好想想，摸着自己的良心好好问问，你们究竟有什么资格，竟然如此的嚣张跋扈……”


说完，玉尹扭头便走。


陈规和高尧卿两人看着大帐里众人一眼，摇了摇头，轻叹一声，也跟着走了出去。


“郎君，会不会狠了些？”


玉尹走出大帐后，回头看了一眼帐中众人，而后低声道：“今日便要给这些家伙一点教训。免得日后招惹来祸事时，后悔都来不及……咱们而今的确是风光无限，可谁又能知道，这风光背后，会招惹来多少杀机？越是如此，便越要谨慎。”


陈规和高尧卿相视一眼，齐刷刷点了点头。


玉尹突然问道：“对了，少阳那边，可有回信？”

卷五 靖康耻 第398章 会盟木刀沟（一）


算起来，陈东出使西山，也几个月了。


在此之前，陈东曾派人告知玉尹，马和尚对劫杀俘虏一事颇有兴趣。一方面是那二十万贯暗花，着实有诱惑力；另一方面，马扩对女真人的敌意，也是很深。


当年马扩随着他老子马政，一手促成海上之盟。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灭掉了辽国，却迎来了一个比之辽人更加凶残的金人。


每每思及过往，马扩都后悔不已。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认为金国之所以能成为大宋的威胁，便是他父子两人过错。


所以，马扩杀女真人的心情，更加迫切。


但迫切归迫切，马扩虽说在河北绿林道声誉很高，却也做不到一手遮天。


萧庆谋划南下也非一两日的功夫，早在女真南下之前，也收买了不少绿林道的强人。也正是这个原因，河北绿林道虽已在暗中集结，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在绿林内部，并未形成一个统一的观点。甚至还有一些山大王，强硬的反对劫杀女真人。


“我等做的是无本买卖，反的便是朝廷。


而今那老赵官家都低了头，我等便是再费周折，又有何用？传扬出去，反而会得了巴结朝廷的名声……再说了，官军护卫虏贼撤退，我等动手，必然会死伤惨重。


到时候谁敢保证，朝廷不会找我等麻烦？”


这些山大王们说的也有道理。


马扩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能发出绝杀令。以期能够有更多人响应，更多人支持。


“尚未有消息传来。


不过此前少阳曾派高世光过来，言马和尚要召集各路好汉，具体商讨……想来这两日便有消息，郎君莫要心急才是。”


玉尹道：“怎不心急？


眼见虏贼即将抵达相州，若再不决定，只怕便没了机会。”


陈规犹豫了一下。轻声道：“那些个山大王，有些说不准。


郎君最好还是做些准备，我听说此次虏贼北上。可能会从花塔子铺出去。若马和尚那边动不得手，那花塔子铺就是最后一个机会。只是这其中关系颇为复杂，还要郎君设法调解。”


花塔子铺。位于唐县以北，属真定府治下。


出花塔子铺三十里，便是宋金边界。


那里地势险要，极为复杂。若要伏击，的确是最佳选择……但由于花塔子铺在宋金之间，所以两边都有防备。大宋这边，花塔子铺是广信军所属，而女真一边，则有完颜娄室屯驻飞狐，距离花塔子铺大约一百里之遥。可在一日间抵达。


广信军……


玉尹咬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看样子，还要走一趟遂城，拜会一下季霆才是。


“若少阳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喏！”


陈规唱了个诺。突然问道：“郎君，那小乙他们……”


“不用管他们……若他们想明白了，自然知道该如何做。


这种事，我也只好点到为止。说的太重，难保这些家伙会生出逆反之心，反而不美。”


玉尹说罢。便往小帐走去。


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下来，扭头看着陈规。


陈规诧异道：“郎君还有吩咐？”


“小哥今年，八岁了吧。”


陈规一怔，“应该已经九岁了！”


“你说，是不是应该给他找个玩伴？”


“啊？”


“小孩子家家，总一个人呆在府中，虽说有父母宠爱，却终究是有些寂寞。你说，我这个太子中舍人，是不是应该为小哥找个伙伴？也好过他一个人游手好闲。”


陈规心里一秃噜。


这满朝文武，怕也只有玉尹敢这么大大咧咧的说太子游手好闲吧……不过，就算是玉尹当着赵谌的面这么说，赵谌也不会反对，甚至有可能高兴。只是，玉尹说得，陈规却不好这么说。于是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然后有朝着玉尹点点头。


太子一个人在开封，的确是有些寂寞！


赵谌和赵桓的情况不一样，赵桓兄弟颇多，所以也不怕太寂寞。而赵谌只有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妹妹，再无一个兄弟。似他这个年纪，正是玩耍的时候，偏偏身边没一个能玩耍的人。赵桓夫妇很宠爱他，赵多福等人也都惯着他，却毕竟年纪相差太多。


有个玩伴，也是好事！


“郎君的意思是……”


陈规正要开口询问，哪知道玉尹摆了摆手，笑呵呵道：“此事容我想想，容我想想……天刚一亮，何元庆狄雷杨再兴三人，便出了军寨，直奔边军大营。


三人虽未负荆请罪，但是却极为诚恳的向岳飞等人道歉，令岳飞几人也是吃惊不小。


何元庆、杨再兴、狄雷……


这可都是参加过陈桥之战的好汉。


即便是王贵和徐庆对他们心怀不满，可在此之前，也是敬佩非常。


如今三人主动登门请罪，也让岳飞几人有些受宠若惊。又哪里还会埋怨？况且，双方也只是一点小误会，说开了自然也就没事儿。大家都是热血男儿，哪有那许多花花肠子。在说开之后，岳飞便拉着杨再兴等人在大帐中说起话来，显得极为亲热。


对于何元庆三人的行动，玉尹自然知道。


三人出去的时候，陈规还有些担心，害怕他们去惹是生非。


玉尹笑道：“大郎小乙他们也不是不知轻重的，既然想明白了。自然也就知道如何做。


这件事，你我莫再插手。


传我将令，着吴玠张玘于鹏和傅选四人加紧练兵。


还有，你那边的事情，进行的如何？我听凌叔父说，你们现在好像在做什么新玩意儿？”


陈规是个奇才！


在忙于军务的同时，他对于火器的研发。也一直没有放下。


凌振擅长制作，而陈规则长于理论和想象。两人合作之后，可谓是相得益彰。收获颇丰。


听闻玉尹询问火箭的事宜，陈规顿时来了精神。


“的确是有些收获……凌统制的技巧果然精湛，只要是我想出来。他便能做出来。


呵呵，这些日子，我发现那喷火筒尚有其他用处。


当火药点燃之后，会推动箭矢喷射，威力比之喷火筒更加强大。这两天我们正在做一种火箭，名为二虎追羊箭，射程可达五百步，三百步之内，可以贯穿札甲。


只是目前还算不得稳定，时常会出现炸筒的情况。


不过我已经想明白了其中的缘由。估计用不得多久，便可以把这种火箭完善起来……”


二虎追羊箭？


玉尹闻听，顿时乐了！


管状火器的出现，是人类战争史上的一大进步。


原本在宋代，火器的发展颇为兴盛。民间更流传一种名为‘流星’的焰火。类似于后世的窜天猴。想来陈东，便是由此而产生的灵感，竟然把这火器的进程推动了一大步。


其实最早把火器用于战争的，乃是华人。


北宋时期，火器发展极为兴旺。到了南宋时，霹雳炮等大量火器的出现。对女真和蒙古人造成了巨大的打击。但是，随着崖山之难，宋朝灭亡后，蒙古人便抑制了火器的发展，并且对当时的火器工业，造成了巨大破坏。不过蒙古人虽然抑制了火器的发展，却也在一定程度上保存了北宋时期的科技成果。


回回炮，便是蒙古人利用火器的一个例子。


到明代之后，遭受巨大破坏的火器重新获得重视，于是便有了火炮和火铳的出现。


只是到了清代……


玉尹对火器后来的发展，没什么兴趣。


他最关心的，还是陈规究竟把这火器，研制到了什么程度。


于是，他详细询问了陈规的实验，而陈规也滔滔不绝，颇有兴致的向玉尹讲解着他对火器的心得。


不知不觉，便到了晌午。


李逸风派人过来，说是在府中设宴，请玉尹前去。


玉尹意犹未尽，对陈规道：“元则，你方才说的那些构想，非常有趣。


记下来，慢慢研究。


若需要银两，便与我说……要工匠，我自会为你寻找。总之，一定要研究出来，说不得用不了太久，你研究的这些个小玩意儿，会派上大用场，甚至会令时局产生巨大变化。


不过，一定要保密，切不可走漏了风声。


这些小玩意儿看上去不起眼，可是意义却非常重大……“对了，我记得距离这边二十里，有一个峪谷。我回头让衙内在那边设立一个营寨，就由你和凌统制负责。到时候我再派出一支人马，专门负责保护那边安全。”


陈规很兴奋，搓着手，连连点头。


玉尹看了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心知不能再谈下去。


这种事情，越说就越来劲儿。他而今的事情很多，可没有办法和陈规讨论太多……把营中事务，又交代了一遍。


玉尹便带着高宠，往肃宁县城走去。


“小乙他们回来了？”


“嗯，已经回来了……”高宠笑道：“不过，这些家伙和边军那几个人约好，说过些日子，要比试一番。平常小乙和雷子根本就不管操练，今天却跑去找晋卿请教，把晋卿吓了一跳。”


“岳飞那边几个人，也不简单。”


玉尹骑着马，和高宠并辔而行。


“让大郎和小乙他们，和那边多交流一下，终究是一桩好事。”


高宠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哥哥，我听晋卿说。那边军兵马使兵马虽不多，但是训练的颇有章法，似是个有本事的人。既然如此，何不把他纳入太子亲军呢？”


玉尹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我有晋卿足矣，五哥本事极好，却苦于没有机会施展。


留在边军。未尝不是一桩好事。他在这边更适合发展，把他纳入太子亲军，却从未想过。”


玉尹说的是心里话。


他可是从没有想过。要招揽岳飞。


岳飞的确是一员名将，虽说而今他还远远比不得历史上，组建出岳家军时那般强大。却已崭露出了才华。如果换一个人，玉尹说不得真会去招揽。但是岳飞，玉尹从没有往这方面考虑。一来，留在边军的确更适合岳飞；二来，玉尹也是担心岳飞那性子。这家伙忠君爱国不假，可是却没有一点政治头脑。说穿了，岳飞是个很纯粹的军人，便让他留在军中便是……太子亲军，说实话，有些复杂。


而且玉尹也害怕。岳飞的性子若入了太子亲军，会惹来许多麻烦。


要知道，他这太子亲军，要执行许多见不得人的事情。


吴玠是个很知道变通的人，而且和玉尹有陈桥之战的友谊。所以玉尹可以放心使用。


但是岳飞……


万一这家伙执拗起来，到时候该如何处置？


玉尹让他留在军中，也可以给予他更多的关照。


如果真让他到了自己麾下，很多时候，便不好出面……所以，玉尹没想过要招纳岳飞。


就算岳飞要投奔他。他也未必敢接纳。


不过不接纳岳飞，却不代表不可以和岳飞结下一段善缘。


进了肃宁县城，玉尹便直奔县衙而去。


李逸风已经准备好了酒宴，岳飞则带着徐庆和王贵二人，陪着李逸风在县衙外恭迎玉尹。


张宪，留在营中。


岳飞也是怕了！


虽说他和太子亲军已经和解，但王贵和徐庆是两个愣头青，万一再惹是非，弄不好便要牵累整个边军。而张宪出身官宦家庭，对于这人情世故，看得比王贵徐庆透彻。


再说了，张宪昨夜便没有在军中，今天轮也轮到他来值守。


玉尹大致上也能猜出这其中的缘由，不过这种事情，和他关系不大，他也懒得说破。


昨天那一场闹剧过后，倒是让双方的关系，变得亲近不少。


王贵自然不敢，也不会在玉尹面前闹事。


不管怎么说，玉尹是周侗的女婿，而王贵却得过周侗的指点。从这一点而言，玉尹更像是一个师兄，周侗的真传弟子。不管是出于对周侗的尊敬，还是对玉尹在开封之战时，所立下战功的敬佩，王贵这一次显得很安静，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至于徐庆，更好对付。


玉尹刚见过陈广不久，听闻玉尹见过陈广，徐庆又怎敢张狂？


“对了，昨天不是说云哥儿神力惊人，只是当时嫂嫂还没有安顿下来，不好打搅。


既然大家无事，何不让我见见嫂嫂和侄儿们？”


岳飞闻听，欣然应允。


他立刻把刘巧娘母子四人唤来，何春姑由于怀了身子，便没有出现。


刘巧娘，是个典型的乡下女子，生的颇有些秀气，但却难掩那股子朴质气息。


玉尹依稀记得，岳飞后来好像又娶了一个女子，似乎是东南那边的女子，记得是……姓李。


不过看岳飞而今和刘巧娘的模样，好像非常恩爱。


为什么后来又娶了李娃，却有些记不太清楚了。


哦，好像是说第二次开封之围时，汤阴遭遇兵祸。岳飞当时在军中，刘巧娘则带着孩子，留在汤阴照顾岳飞的老娘，姚老夫人。兵祸发生时，刘巧娘和家人失散。


后来岳飞几经周折，找到了姚老夫人和三个孩子，可是刘巧娘却音讯全无。


无奈之下，岳飞后来又续弦娶了李娃。


岳云，年方八岁，生的虎头虎脑，看上去比同龄孩子要高一些。


岳安娘确是个极秀气的女子，继承了刘巧娘的基因，想来长大了，也是个美人胚子。


至于那位说岳全传里，扫北兵马大元帅的岳雷岳二公子。而今还在襁褓之中，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玉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岳云身上，感觉着颇有些喜爱。


他没什么重男轻女的思想，但华人传统，让他对男孩子还是更喜欢一些。


燕奴连生了两个女儿，虽然表面上没什么，可这心里面。总还是有那么点遗憾。


“五哥，云哥儿如今可曾筑基？”


岳飞搔搔头，苦笑道：“确是想要为他筑基。奈何这两年奔波，却没有这种机会。


不过这孩子倒还算聪明，之前也教过他些拳脚。练得也不算太差。


小乙哥家学渊源，又得了老师真传。若有机会，还请指点他一下，省得他太过张狂。”


玉尹闻听，顿时大笑。


“张狂些好，男儿当张狂，扭扭捏捏又算个甚？”


说着话，他伸手示意岳云上前，拉着岳云坐在他身边，“云哥儿。学过甚拳脚来？”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岳云对这个看上去很清秀，颇为和善的叔父很亲近。


平日里，岳飞忙于军务，所以很是严肃。


而刘巧娘则要操持家务。加之还有个女儿要照顾，所以也没有多少时间管教岳云。


听闻玉尹询问，岳云竟怯生生道：“随阿爹学得几手扑法，平日里主要还是打熬气力，练习桩法。”


“哦？练得什么桩？”


“罗汉桩。”


玉尹闻听，便知道岳飞怕是给了岳云真传。


罗汉桩是周侗传下来的基本功。玉尹当初学习八闪十二翻时，先练得也是罗汉桩。


只是玉尹有底子，所以上手也快。


想到这里，玉尹便让岳云站起来，让他站好桩后，猛然出手推了一下。


岳云噗通一下子，便仰面朝天的摔倒。


一旁刘巧娘和岳安娘，都大惊失色。


“想不到云哥儿居然已练成了第一层功夫，确是不简单啊。”


周侗的功夫，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刚中带柔，柔中带刚，极难琢磨。玉尹看上去很随意的那么一推，却包含了两三股力道。第一股力道不大，一般人都会抵住。但第二股力量却有一个向前扯的牵引力，若普通习武之人，说不得会被他一下子扯趴下。可是这岳云却抵住了玉尹的第二股力道，但由于功力不够，才会仰面摔倒。


玉尹把岳云拉起来，又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好一阵夸奖。


这时候，刘巧娘见没她什么事情，便带着岳安娘，抱着岳雷告辞。


待刘巧娘走后，玉尹突然问道：“五哥，莫不是就这样子，让云哥儿留在你身边？”


岳飞一怔，“小乙哥有何高见？”


“我见这孩子颇为聪慧，又练得好功夫。


这样子随五哥奔波，怕是会耽搁了前程……我有一桩富贵，却不知五哥愿不愿意。”


岳飞闻听，忙道：“愿闻其详。”


“五哥想必也知道，我这太子亲军的来历。


自家除了担着这太子亲军都统制之职外，还有一个头衔，便是太子中舍人……之前，我途经大名府时，国丈曾与我说过一件事。太子而今也已九岁，正是就学的好年纪。可是官家膝下只太子一人，不免有些孤单，让我为太子寻两个可靠的玩伴儿。”


岳飞刚开始听着，还有些糊涂。


可是听完玉尹最后一句话，那眼睛顿时亮了。


“小乙哥的意思是……”


“云哥儿如此本事，又是个聪明的孩子，我就想把他推荐到太子身边，陪太子一起就学，一起玩耍。”


“这个……”


岳飞张大嘴巴，却说不出话来。


不过，他不是不愿意，而是被这突然掉下来的馅饼，给砸晕了！


一旁李逸风也吃惊的看着岳飞，暗自有些羡慕。


他也有一个孩子，不过是刚出生，也就比岳雷大那么一些。若非这样，他绝对会二话不说，毛遂自荐。这可不是给普通人当玩伴，这是给太子做玩伴……一般人，哪有这等福气？也就是玉尹！李逸风暗自叹息：小乙这厮，真是好大运道。


“五哥莫非不同意？”


岳飞连忙摆手，结结巴巴道：“若能与太子相伴，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我怎能拒绝？


只是这孩子性子太野，我害怕太子看不上他。”


“诶，我说能看上，一定就能看上。”


玉尹哈哈笑道，话锋一转，沉声道：“只是这样一来，云哥儿便要去开封居住。”


“这个……”


“其实到开封居住也没什么，自家虽算不得富庶，但也有些产业，足以安顿云哥儿。不过，云哥儿一个人过去，也不太合适。我的意思是，最好让嫂嫂带着孩子们一起过去。燕奴而今也忙得很，嫂嫂过去了，也可以帮衬燕奴一下，分担些压力。


对了，我记得燕奴说过，五哥家中尚有老夫人在？”


岳飞顿时露出露出惭愧之色，点点头道：“家母如今还在老家……这几年我在军中忙碌，却不得在老母身前尽孝。若非我家六哥代我在家中照拂，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岳飞口中的六哥，便是他兄弟岳翻。


历史上，岳翻后来也在岳飞帐下效力，可是在讨伐反贼曹成的时候，被当时在曹成帐下效力的杨再兴所杀。


玉尹想了想，“不如，把老夫人接去开封？”


“这个……”


“五哥，如此一来，嫂嫂也可以代你在老夫人身前尽孝，总好过只六哥一个人操劳。”


岳飞听罢，显得犹豫不决。


这当然是一桩好事！


可这样一来，确是欠了玉尹好大一个人情……

卷五 靖康耻 第399章 会盟木刀沟（二）


岳飞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决定承下玉尹这个人情。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个天大的机缘，哪怕岳飞再不通人情世故，也无法拒绝如此诱惑。


只是这个人情，日后不知该如何偿还。


人情太大，大到让岳飞有一种患得患失的感受。


回到边军兵营，岳飞就把张宪找来，把这件事情，一五一十的和张宪说了一遍。


“小乙给了自家这般机缘，却不知是何用意。”


哪知道张宪却笑了，“五哥想的忒多！”


“哦？”


“以玉郎君而今之地位，又能图五哥甚事？


他已是太子近臣，更有国丈等人在背后扶持，五哥难道还以为，他会有什么企图？再说了，云哥儿去开封，也是一桩好事。他这年纪，正当读书，留在军中，确是耽搁了前程。能跟随太子，又可以好好读书，日后的前程怕你我都无法相比。


这等好事，五哥又担心作甚？


换做我，一定会答应……说起来，我最近也在考虑这些事情。


近来边军调动频繁，春姑怀了身子，随我四处奔波，也不是长久之计。正好家父在开封还有一处宅子，若嫂嫂带着云哥儿他们过去，便住在我家中。到时候我让春姑一同过去，彼此也能有个关照。便是你我在军中，也可以放心，不必整日担忧。”


岳飞听罢，也笑了！


是啊，玉尹能图他个什么？


想他岳飞，不过是一个小小裨将，比之玉尹，相差甚大。


人家好心好意帮忙，自己却疑神疑鬼，实在是……岳飞想到这些，便有些惭愧。


同时这心里面，更多了几分感激。


“如此。我这就派人回家，告与老母知晓。”


“嗯，我也准备一下，派人与家父说一说。趁还未入冬，便早早让嫂嫂她们动身启程。不如这样，明日我与李县尊告个假，护送嫂嫂她们去东京。待安顿妥当后再赶回来，如何？”


张宪一番话。说的岳飞连连点头。


既然做出了决定，那就赶快行动起来吧。


岳飞立刻又返回县城，见了刘巧娘后，把这事情与她详细说明，刘巧娘也万分高兴。


至于李逸风那边，更好说话。


张宪找到李逸风把情况说明，李逸风二话不说，便批准下来……玉尹之所以要把岳云送去东京，自然有他的考虑。


别看岳飞而今身份不算显赫。可他日后的成就，却不能忽视。再说了，岳飞是他前世的偶像。哪怕这心里面有些芥蒂，可玉尹还是希望，能够给予岳飞些许帮助。


靖康之耻会不会再发生？


玉尹也说不太清楚。


历史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岳飞是否还能够有历史上那么高的成就，却不太好说。


也算是一个补偿吧！


同时，玉尹也希望能够结个善缘，说不得将来就有用到岳飞的地方。


似什么造反谋逆，岳飞肯定不会答应。


但在一些小事情上，而且是关乎家国利益的事情上。想来岳飞也会给予他些方便。


玉尹很清楚，他迟早会从军中退出。


而今他这个兵部郎中的头衔，便是为他日后从军中抽身出来做准备。若他离开太子亲军，谁可替代？在玉尹的心里，无非吴玠岳飞两人。也算是为日后做筹谋。


回到肃宁寨，酒意上涌。


玉尹早早便回到军帐中休息，不知不觉，已是天黑。


迷迷糊糊中，仿佛听到有人在叫他名字。


睁开眼时。却见陈规在他榻旁，“郎君，老高回来了……少阳有重要消息要告知。”


“啊？”


玉尹顿时醒了，忙喊来高泽民，准备了清水，洗了把脸，便披衣而出。


在一旁一座小帐里，高世光已等候多时。


看他一副风尘仆仆，疲惫不堪的模样，便知道高世光必然是马不停蹄赶回来送信。


“老高，发生何事？”


高世光忙上前唱了个肥喏，“郎君，陈主簿派小底回来禀报，马和尚三天后将在木刀沟会盟河北绿林道。陈主簿言，情况似乎有些不妙……封龙山九龙寨的几位当家，有些摇摆不定，数次违背马和尚命令，有意破坏此次劫杀虏贼的行动。”


玉尹一愣，“九龙寨？”


陈规轻声道：“虏贼北归，毕竟赞皇五马寨和封龙山九龙寨，以及西山和尚洞三处险要之地。这三处地方，也是最好的伏击地点。而且九龙寨在河北路实力颇大，据说有强人逾万，丝毫不逊色于和尚洞兵力。九龙寨贼首名叫赤忠，废号赤天王。若单以战斗力而言，九龙寨比之和尚洞更强横，故而影响力也非常大。”


九龙寨，五马寨，和尚洞！


这是河北绿林道，三支最大的豪强。


而和尚洞虽未三强之一，但崛起时间不长。


马扩也是在郭药师归顺之后，才带着燕山府一支兵马投奔西山和尚洞，并在西山与虏贼交锋，遂声名鹊起。论实力，和尚洞不差，可是以声望而言，却不如九龙寨。


陈规作为玉尹的幕僚，自然把河北路的情况，打听的一清二楚。


他详细和玉尹解释了一遍之后，玉尹也是紧蹙起眉头。


“马和尚什么意思？”


高世光连忙道：“马和尚倒是很强硬，只是赤天王的反悔，让马和尚也非常头疼。


本来，他已经在五马寨集结了数万强人，准备劫杀虏贼。若赞皇山劫杀失败，则有九龙寨与和尚洞依次出手，誓要将虏贼留下。可现在赤天王改了主意，事情便有些复杂。若赤天王不肯配合，五马寨那边也会犹豫不决，甚至可能会改变主意。”


玉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那九龙寨……又因何改变主意？”


“这个，却不太清楚。”


玉尹有些不知所措，心里也慌乱起来。


本来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哪知道会发生这么一桩变故。


其实，在西山迟迟没有消息传来时，玉尹便感觉不妙。可即便如此，听闻这个消息后，他还是有些措手不及。


陈规突然问道：“那马和尚为何要在木刀沟会盟？”


“陈主簿说。马和尚是不太甘心，所以在木刀沟邀请九龙寨和五马寨等几位当家，希望能劝说他们答应。最主要还是，若九龙寨不肯低头，马和尚想趁机吞了九龙寨，以免他们再生事端。反正，这件事里面颇为复杂，陈主簿也有些头疼。”


陈东肯定觉着头疼！


玉尹摸着鼻子，一言不发。


而陈规则坐在原处。思忖不语。


高世光跟随玉尹也有年头，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初临开封，什么都不明白的庄稼汉。


他也清楚。玉尹这次对劫杀虏贼下了多少气力。


二十万贯暗花，已经送抵西山。


若不能把虏贼解决，玉尹可是损失惨重。


“元则，以为如何？”


陈规突然睁开眼，轻声道：“干！”


“嗯？”


“如果赤忠执迷不悟，就连他一起干。”


不是吧！


玉尹大吃一惊。


九龙寨也有万余人，想要吞掉九龙寨，可不太容易。如果早些决定，还好说一些。可现在。虏贼已经渡过黄河，正赶奔相州。现在动手，等同于内讧。就算是马和尚干掉了九龙寨，怕也是损失惨重。如此一来，又如何能解决掉两万虏贼？


“这件事。马和尚不能出头。”


“还请元则仔细说来。”


陈规命高泽民取来河北路地图，沉吟片刻后，对玉尹道：“此事，还需郎君出面才成。


赤忠不是也要去木刀沟吗？


郎君也去……封龙山，便处于赵州和真定之交。我记得此前郎君曾向黄副帅举荐平定军都统制王彦？就让黄副帅发一道命令。请王彦在途经封龙山时，干掉九龙寨。”


玉尹闻听，颇以为然。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在这种时候，断然不可以有半点心慈手软。


不管那赤忠是出于什么缘故，而今他既然影响到了整个计划，那就是他玉尹的敌人。


陈规轻声道：“昨日晋卿不是说，太子亲军已整顿完毕，希望郎君寻个机会，让儿郎们见一回血。既然这样，便使太子亲军出动，配合王彦行动，将九龙寨一网打尽。


明面上，官家不是说要各路兵马，保护虏贼北上吗？咱们这叫做遵从官家旨意……私底下，也是协助马和尚行事。只要干掉九龙寨，河北路自然听从马和尚差遣。”


玉尹连连点头，轻声道：“就依元则所谋！”


计策已经定下，玉尹便不再迟疑。


他立刻修书一封，派高尧卿赶赴河间府，请黄潜善联络王彦。


王彦而今还在平定军，若他前往河间，必经封龙山。同时，玉尹又下令吴玠张玘傅选三人，抽调三千精兵，并使杨再兴马军配合行动，辅以三百火雷手一同行动。


所谓火雷手，便是使用火器。


陈规和凌振已研制出大量新型火器，包括喷火枪，掌心雷等一应火器，都配备于火雷手手中。这支兵马，花费甚巨。便是玉尹也要小心翼翼的使用，不敢掉以轻心。


统帅火雷手的人，便是封况和凌威。


这二人也是玉尹的心腹，对玉尹更忠心耿耿。把火雷手交给他们，玉尹非常放心。


待天亮时，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


玉尹当下便与李逸风说明情况，不过他只说太子亲军是出面围剿盗匪，李逸风自然同意。


在吴玠率部出征的同一天，玉尹也悄然离开肃宁寨，直奔木刀沟而去。


这木刀沟，属于磁水支流。


其发源地在后世的河北省石家庄灵寿五岳寨北麓，全场92公里，属于季节性河流。


夏秋之际，水流湍急。


入冬之后，便出现断流……


马和尚之所以选择这里会盟，也是出于安全考虑。


九龙寨意向不明，自然不可能前去拜会；若选择西山或赞皇山，赤忠也未必同意。


倒是这木刀沟，距离九龙寨不过一天路程。


但犹豫靠近真定府，所以九龙寨也不可能出动兵马，很容易引起官府注意。


所以在这里会盟，非常安全。


马和尚的和尚洞虽说在河北路绿林道还是后起之秀，但他抗击虏贼的事迹，却让绿林好汉称赞不已。他如今在木刀沟发起会盟，各路绿林好汉，自然不会推拒。


哪怕九龙寨实力强横，也是如此！


靖康九月二十三，天气日趋寒冷。


位于木刀沟的平山镇，却突然变得热闹起来……这几日，平山镇出现了许多外来人。本来这个时节，平山镇非常冷清，可现在一下子涌入几百人，使得平山镇许多客栈，一下子人满为患。


马扩三十出头，正是壮年。


他是个典型的北方汉子，人高马大，膀阔腰圆。


颌下一部络腮胡子，令他看上去显得非常粗豪……带着二十多名护卫，他和陈东一起，抵达平山镇后，便赁下一个大宅子，一行人全都住了进去。当天下午，五马寨和五岳寨的首领，也抵达平山。马扩计算了一下，河北绿林道能叫得出名号的山寨，差不多来了大半。当然还有一些人，由于路途遥远所以没有前来。可即便是这样，也有十几个寨子的首领，足以显示出马扩在河北绿林道的地位。


“赤天王还没有到？”


马扩接到消息，心中有些不快。


他和五马寨首领段天涯便住在一处，有些不满道：“各路人马，也就是他赤忠距离平山最近，何以各路好汉都已经抵达，他赤忠却没有出现？未免有些太过张狂。”


段天涯也颇感无奈，轻声道：“马首领莫生气，想必是赤天王有事耽搁，所以才来得晚了。


反正说好了是明日会盟，赤忠肯定会出现。


马首领最好还是想一想，该如何劝说赤天王答应……你也知道，若他封龙山态度不明，我五马寨便要响应，也会非常麻烦。我听说，虏贼已经抵达相州，准备休整。


估计最迟下月初，他们一定会抵达赞皇。


若不赶快那个主意，兄弟这边，也不好做啊……”


马扩闻听，连忙宽慰。


和段天涯交谈了几句之后，马扩便告辞离开。


他还要和其他各路首领做一些交流，于是便叫上陈东，准备一一游说。


“少阳，原本以为大家都是热血男儿，定然会欣然响应。


哪知道却发生了这等状况……若此次行动不得成功，我马和尚有何面目去见玉郎君？”


两人走出院门，往一处客栈走去。


不想没走出多远，从路旁一条小巷中，呼啦啦出现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黑衣男子，不等马扩做出反应，闪身就到了跟前。


“马和尚，我家主人有请。”


一支锋利的匕首，便抵在了马扩的腰上。那黑衣人一只手搭在马和尚的肩膀上，一脸的笑容。远远看上去，就好像是多年不久的好友重逢。他在马扩的耳边轻声道：“马首领不用担心，我家主人没有恶意……只是这种情况下，不好出面。”

卷五 靖康耻 第400章 会盟木刀沟（三）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更不要说刀子已经架在脖子上，就算马扩再不情愿，也只能捏着鼻子，点头答应。


倒是一旁陈东露出古怪之色。


因为他认出，阻拦他的这十几个人里，有两张熟悉的面孔。


若没有记错的话，那两个人应该是李宝的人！陈东在开封生活多年，虽算不得土生土长的开封人，可是对李宝的几个徒弟，确可以辨认清楚。既然是李宝的人，那想必和小乙有关。陈东很清楚，李宝和玉尹之间，早已经化干戈为玉帛了。


“大当家不必担心……”


陈东微微一笑，轻声道：“若我猜得不错，恐怕是我家郎君到了。”


“玉小乙？”


马扩眉头一蹙，顿时露出不快之色。


“玉郎君这又是什么意思？”


也难怪他会如此，换任何一个人遇到这种事，怕都不会特别高兴。马扩是在为玉尹做事，虽说这里面也有一部分马扩自己的意愿，但说到底，却是为玉尹办事。


这好端端突然出来一帮子人挟持，还是玉尹的手下。


马扩心里，自然不太舒服。


陈东低声道：“大当家也不必放在心上，郎君这个时候，也不好抛头露面，所以才会用这样的方式和大当家联络。至于是不是有其他原因，却说不太好。想来见到郎君后，自然可见分晓。到时候郎君一定会给大当家一个交代，还请大当家见谅。”


马扩和陈东毕竟是有些交情，而且这些时日来，陈东也的确是给予他不少的帮助。


见陈东这么说话，马扩就算不满，也不好再表露出来。


于是冷冷哼了一声，便不再言语，随着那些个黑衣人一路而去。


从平山镇行出，大约两三里地，有一处田庄。


马扩既然选择了平山镇做会盟地。自然对这周遭的情况也做过了解。他打听过，这处田庄据说是获鹿某朝奉郎名下的产业。一般来说，似这种富户多是当地豪强，便是马扩这等强人，也不敢轻举妄动……田庄外，有黑衣人在周围巡逻守卫。


见一行人抵达，便有人上前道：“张大哥，可还顺利？”


那为首的黑衣人笑道：“自然顺利。马大官人也很合作，没遇到什么麻烦。


郎君在何处？”


“在后宅花园中抚琴。”


黑衣人点点头，转身与马扩道：“方才多有得罪，还请大官人恕罪……请大官人和陈主簿只管进去，自会有人引领二位。郎君便在花园中抚琴，怕已等候多时。”


陈东与那黑衣人拱了拱手，和马扩迈步走进大门。


这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宅子，穿过中堂，直奔后园……还没走进花园。便听到一阵悠扬琴声。


陈东愣了一下，突然笑道：“莫非小乙又有新作？”


领路的人，正是高世光。


便回头笑道：“却不太清楚。不过郎君近来时常操琴，使得也是同样曲子。”


那琴声幽幽，带着一股子中正平和之气，令人心情顿感舒畅。


马扩原本还存着几分怨气，可不知为什么，听了这曲子之后，顿时怨气烟消云散。


“少阳，这是甚曲子？”


陈东摇摇头，“不甚清楚。想来是小乙新作。”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花园，却见玉尹坐在一处凉亭里，正操琴奏曲。


石案上摆放着一个香炉，燃着香，更让人感到心旷神怡。一个青年女子。正在一旁焚香。


看她穿戴，却非婢女打扮，更像是客人。


陈东不认得这女子，但是却可以看出，这女子颇有诡异之处。


两人走进凉亭。琴声戛然而止。


玉尹站起身，朝着马扩二人唱了个喏，“今日用这般方式邀马通判来，实不得已而为之，还请通判恕罪则个。”


马扩此前，曾出任燕山府通判。


见玉尹向他赔罪，心里就算有再多的怨气，也都发作不得。


只好苦笑一声，“郎君邀我，大可派人通禀，何必用这等方式，着实吓得自己不轻。”


这话出口，便代表着不会再去计较。


玉尹请两人落座，却见那分享少妇却恍若未觉般坐在一旁，没有退下去的意思。


凉亭外，则站着高世光和先前那个请马扩前来的黑衣人。


听门口护卫所言，黑衣人似乎姓张。


马扩觉着，这‘张大哥’应该不是官场上的人。从他先前的手段来看，更像是江湖中人。


“玉郎君唤我前来，究竟有什么吩咐？”


“赤忠，已受了朝廷招安。”


“啊？”


玉尹摆手，高世光捧着一个匣子上来，摆在马扩面前。


匣子里，放着招安的文书，还有一个小小的官印。


马扩也算是从朝廷出来的人，怎看不出这官印的真假？


打开招安文书，却是相州知府杜充所发。内容是说，赤忠归降朝廷，受承信郎之职，拜牟山兵马使。


“怎么会这样？”


马扩脸色一变，沉声问道。


玉尹叹口气，“具体情况，我不是太清楚，但据我所知，是杜充得了耿南仲之命，要保护虏贼平安北归。所以杜充便收买了赤忠，更许了赤忠官位。而且，据我所知，赤忠的家眷已经离开封龙山，前往安阳定居……杜充更要求赤忠，若马通判你们动手，封龙山兵马则趁机袭击五马寨，把河北绿林道的力量彻底摧毁。”


马扩倒吸一口凉气！


若真个如此，赤忠此次很可能会在会盟时低头。


待五马寨和西山和尚洞合兵一处时，他们在后方偷袭，到时候只怕要损失惨重。


一时间，马扩脸色，阴晴不定。


玉尹见他这般样子，也不急于开口。


“郎君，有何高见？”


“我只想知道，马通判可曾改变主意？”


“这个，当然不会！”马扩道：“虏贼凶残。我心甚明。


其野心昭昭，已显露无疑。若这两万虏贼返回女真，将来势必会对我大宋造成威胁。”


玉尹点点头，“既然马通判主意不改，那我便放心了。”


“可是，赤忠……”


玉尹咳嗽一声，“林子，把那礼物拿来。”


凉亭外。张林韬答应一声，转身离去。


不一会儿功夫，就见他带着几个壮汉，抬着一个箱子走进凉亭。


玉尹道：“若非不得已，自家也不想用这般手段。


只是不这样做，只怕会惹来更大麻烦……但赞皇已不适合作为伏击之地。想必杜充已经弄清楚了你们的行踪，若再出手，只怕会被官军伏击。我以为，最好的办法。是换一个去处。我知道你们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最好还是……改变计划。”


马扩露出疑惑之色，起身走到箱子旁边。打开箱盖。


脸色突然间变得极为难看，马扩猛然抬起头，看着玉尹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箱子里，垫着厚厚一层石灰。


而在石灰上，则摆放着十几个血迹斑斑的人头。


马扩一眼认出，其中一个人头，便是封龙山九龙寨大当家赤忠的首级。


“郎君，这是什么意思？”


“昨日我在获鹿，遇到了赤忠等人。


出于好心。我本想和他谈谈，哪知道一言不和，却翻了脸。


呵呵，幸亏李娘子在，差一点就让他们得了手……我已联络平定军都统制王彦。也下令我太子亲军开拔，最迟明天傍晚，便要对封龙山动手，把九龙寨彻底推平。”


玉尹说的轻描淡写，却让马扩心惊肉跳。


李娘子？


他朝那坐在一旁焚香的少妇看了一眼。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脱口而出道：“敢问姑娘，便是母夜叉李小翠？”


那少妇一怔，抬起头来。


脸上带着和煦笑容，轻声道：“怎地大官人也知妾身诨号？”


马扩不由得苦笑起来，“李娘子之名，自家怎能不知？


当年李娘子和张大郎在解县，不费一兵一卒把中条山九狼寨二百七十号悍匪一举斩杀，名扬河东，自家也是佩服至极。只是没想到，李娘子竟然投奔了玉郎君……”


说完，他目光一转，便落在凉亭外那位‘张大哥’身上。


“想来这位，便是张太保了！”


张林韬在凉亭外微微一笑，没有开口。


怪不得赤忠音讯全无，原来被玉尹神不知鬼不觉的干掉。


马扩心里不由得忐忑起来，他可是知道，眼前这看上去娇小秀气的女子，确是个实实在在的母夜叉。她的用毒手段，神鬼莫测；而她的暗器更是让人防不胜防。


也只有这样的人物，才可能把赤忠等人干掉，而且是悄无声息。


马扩很清楚，这赤忠也算是个狠角色，武艺高强，生性多疑。


他麾下十八罗汉，在河北路也赫赫有名。没想到遇到玉尹，却死得是如此痛快……马扩这时候，也不敢再摆弄架子。


犹豫了一下之后，轻声道：“敢问郎君，有何高见？”


“花塔子铺。”


“啊？”


“赞皇已不宜动手，封龙山更非好地方。


这一路北去，唯有花塔子铺最为妥当……我需要马通判帮助，不过此事，最好不要告诉任何人。让五马寨、五岳寨沿途袭扰，拖住虏贼速度，而后你我联手，在花塔子铺，将虏贼一网打尽。还是那句话，杀一虏贼，得十贯钱……我可以再加十万贯暗花，作为各路好汉袭扰虏贼的代价。不知马通判，意下如何呢？”


马扩眯起眼睛，陷入沉思。


如此一来，便等于是要和官军联手。


他听得明白玉尹的意思，可是要和官军联手，只怕这各路好汉，未必答应。


自古以来，官是官，匪是匪。


若是和官军联手，只怕要坏了规矩。


可现在，封龙山完蛋了，而耿南仲杜充等人。又铁了心要保女真人北上。单凭那绿林道上的好汉，恐怕也拦不住这两万虏贼。若是官军可以出手，确是极好选择。


玉尹道：“我知道马通判是害怕坏了规矩。


但马通判要明白，你是朝廷命官，不是单纯盗匪。此前你之所以在和尚洞立竿子，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正是机会，何不重归朝廷，做一番大事？我知道马通判不愿意返回东京。那也不难。广信军地处边塞，我与广信军那边也有些交情。


只要马通判点头，大可以到广信军做一个行军司马，未必就逊色于之前那燕山通判。”


马扩的想法很怪异，宁愿为匪，也不想回归朝廷。


而历史上，他也的确是这么选择。


靖康元年，西山和尚洞被女真人所破，马扩被女真人俘虏。但随后他逃出生天。又跑去五马寨，和周良联手抗金，拉起了十几万人马。当时他曾数次向朝廷请命。恳请那时候的宋高宗赵构出兵收复河北。可是朝廷对他，却不闻不问，以至于最后五马寨抗金义军被女真人所败……马扩随后在河北各地组织义军，也都一一失败。


最后，心灰意冷之下，返回江南，郁郁而终。


玉尹不太清楚马扩的历史，但是从他而今的作为来看，他并不想返回朝堂。


马扩犹豫许久。轻声道：“我可以听从郎君吩咐，但有一点，我和尚洞是和尚洞，与朝廷无关。便是配合郎君，也是为劫杀虏贼……此事结束后。我也不愿返回朝堂。”


“可以！”


玉尹毫不犹豫应下。


“不过有一件事，马通判要明白。


不管你这次能否劫杀虏贼成功，西山和尚洞都不可避免的会变成朝廷的眼中钉。”


马扩露出黯然之色，半晌后道：“自家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可自家曾发誓。要诛尽虏贼。


便是官家看不惯我，也不会改变主意。”


这厮，可真是一个坳相公！


玉尹不由得笑了，摇摇头道：“马通判的心意，我明白。


不过要杀虏贼，和尚洞却不是一个最佳选择。虽说西山与边塞相距不远，却毕竟是我大宋治下。你留在西山，迟早会被朝廷所不容。到时候，你又要如何选择？”


“这个……”


马扩犹豫了一下，轻声道：“还请郎君教我！”


玉尹道：“我有两个去处，可供马通判选择。


其一，花塔子铺劫杀虏贼之后，马通判可率和尚洞的好汉，北上狼山，在五回岭一带落草。


五回岭，地处南京和西京之交，进可北去袭扰虏贼，退可得广信军支援。


且五回岭地势复杂，山峦相连……虏贼便是想要围剿，也不太容易，是一个好去处。


若马通判以为五回岭不好，可以西进朔州，在六薯岭一带落草。


不瞒马通判，小乙与漠北部落有些交情，与太原总管王禀，也有联络。到时候马通判可以率众好汉北进大同，南下宁化军，同样是一处进可攻，退可以守的去处。


此两地马通判可任选其一，小乙等竭力为马通判居中调停。”


马扩露出惊讶之色，半晌后苦笑摇头道：“玉郎君果然好修行，居然为自家选了这两处地方。


不过，此事关系重大，自家也不好马上决定。


这样吧，待花塔子铺劫杀虏贼之后，定会与郎君一个准确答复……不知郎君以为如何？”


似这种事情，肯定要反复思量。


玉尹也知道马扩不可能马上做出决定，所以也不着急。


此行的主要目的，便是把马扩纳入他的掌控之中。从目前来看，进行的还算顺利。


“既然如此，便恭候马通判佳音。”


玉尹起身笑道：“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该做的，也都已经做了！


自家便不留马通判在此，想来马通判那边，也有许多事情要做……我今夜便离开平山镇，少阳便随我走吧，我还有重要事情，与你商议。便让张太保和李娘子留下，协助马通判行事。待这边事情告以结束，还请马通判尽快与我在花塔子铺汇合。”


马扩连忙起身，拱手应下。


在不知不觉之中，他已把自己放到了从属的位子。


虽说有些不舍陈东离去，但是有张林韬和李小翠夫妇相助，马扩的信心，也增强不少。


靖康元年，九月二十五日。


平定军都统制王彦率部与太子亲军副统制吴玠合兵一处，共五千兵马，强攻封龙山。


九龙寨有兵马逾万，确是措手不及。


此前杜充已秘密将九龙寨招安，所以九龙寨的盗匪，根本就没有想到，官军会突然发难。加之赤忠等一干寨中首脑都不在，所以群龙无首，根本无法抵挡官军进击。


只两个时辰，九龙寨便化为废墟。


官军在九龙寨诛杀盗匪千余人，更俘虏数千人，余者仓皇逃走，不敢在逗留河北路。


天晓得，官军接下来，还有什么动作？


消息传入相州，相州知府也是勃然大怒。


杜充向河北兵马元帅府状告太子亲军，言封龙山已被他招安，为何突然发难？


河北兵马副元帅张所，对此也无可奈何。


“杜府尊莫怒，那九龙寨已接收招安，根本无人知晓。


太子亲军这次行动，已呈报河间府黄副帅……其目的倒也不是为难府尊，而是出于练兵之目的。”


杜充，哑口无言。


他有心发难，奈何太子亲军为东宫所属，非他可以刁难。


玉尹更不是他的属下，杜充也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不过这样一来，也是一桩好事。


五马寨强人旋即退入赞皇山，不敢再轻举妄动。


这女真人北归之路，也因此被扫除了许多障碍。杜充在与兀林答撒鲁姆和完颜蒲鲁虎商议过后，决议提前出发，加快北归速度。


天，已越来越冷！


九月二十七，北方初雪到来，将大地染白！

卷五 靖康耻 第401章 你是谁？


轰！


一辆载满粮草的马车，在行驶中突然翻到。


驾车的驭手，被压在车下，一条腿被砸断，凄厉惨叫不停。


完颜蒲鲁虎脸色阴鸷，看着前方乱成一团的队伍，心中的火气越来越大……一旁，完颜赛里和兀林答撒鲁姆也是沉着脸，相视一眼后，露出浓浓的忧虑之色。


今年的冬季来的较早，北方更提前迎来了初雪。


大雪过后，道路变得格外难行。许多地方被大雪覆盖，根本看不清楚道路的状况。


这是第几次出现这样的状况？


十天当中，损失惨重！


至少有十数辆马车遭遇这样的情况，令人头疼不已。


“郎君这样子强行军，只怕不是明智选择。”


兀林答撒鲁姆忍不住对完颜赛里道：“盖天大王最好还是能劝说一下郎君。


这明显是南人沿途挖的陷坑，才造成这许多事故。原以为那些强人能受些教训，不成想竟使了这样的手段。化整为零，更沿途袭扰，如此下去只怕会损失惨重。”


十天，短短十天。


竟有数百女真士兵，死于北归路上。


自封龙山被官军攻破以后，河北绿林道似乎被吓破了胆子，一下子全都偃旗息鼓。


原以为这一来，归途会变得顺畅。


谁又想到这天公不作美不说，那些个强人更换了手段，沿途不断袭扰。令金兵苦不堪言。


不仅是金兵苦不堪言，便是负责护送金兵的大宋官军，同样苦不堪言。


强人袭扰，不分是何方兵马。


反正只要是和女真人在一起，便不介意一同袭杀。


金兵死了数百人，宋军也有近百人丧命……而完颜蒲鲁虎在大怒之下，连番斥骂大宋使者。也使得那位使者，生出不满情绪。此次负责护送金兵北归的大宋官员，便是新任河北兵马副元帅。兼知枢密院事，兵部尚书耿南仲的儿子，耿延禧。


历史上。耿延禧也是个坚定的投降派，软骨头。


不过开封之战，大宋意外获得胜利，耿延禧虽然赞同议和，但这心气却比历史上要高出许多。


完颜蒲鲁虎数次斥骂，也让耿延禧心生不满。


连带着护送的路上，也有所懈怠，不似最初那般的用心。


耿延禧官拜河北兵马元帅府参议，和玉尹平级。不过在地位上，耿延禧却远远无法和玉尹相提并论。


玉尹是太子赵谌的代表。而且手握太子亲军，可以不听差遣。


耿延禧呢？


虽说是耿南仲的儿子，但却没有玉尹的靠山，更没有玉尹那般实权。


摊上这件事，他本就有些不爽快。被完颜蒲鲁虎这一骂。自然也就没了早先用心。


一骑快马，驮着一名金兵匆匆行过，被完颜赛里拦住。


“这是要去何处？”


“郎君有令，着末将招南人使者前来。”


完颜赛里闻听，不由得眉头一蹙，扭头对兀林答撒鲁姆道：“郎君又要使性子了……这两日那耿延禧已明显有不满之意。这般挥之即去，召之即来，只怕会让他更加不满。


烦劳副帅走一趟，把情况与那耿延禧说明，请他设法相助。


我这就去找郎君劝说，再这样由着性子，只怕最后恼了南人，北归会更加艰难。”


兀林答撒鲁姆想了想，颇以为然。


的确，如果没有宋军沿途保护，只怕根本出不得真定地界。


金兵虽说有两万之多，却是手无寸铁，面对那些强人难免会吃亏。这一路过去，更需要宋军保护。若是宋军撒手不管，恐怕会面临更大危险……如果说，一对一的交锋，或者说两军对垒，金兵未必会害怕。可强人的手段，明显不是正规军的交锋。


数次袭扰，甚至连强人都未见到，便伤亡无数。


强人神出鬼没，加之都是河北地区的地头蛇，便是宋军防范，也会感到非常吃力。


更不要说这些家伙实在是太过无耻。


行走在路上，天晓得会从草丛树林里飞出一排冷箭。不管是否会造成伤害，一轮冷箭过后，扭头就走，遁入山中。宋军追击，没有用处……在那深山老林中，根本找不到强人踪迹；可如果不追击，那强人袭扰会越发猖狂，造成更多死伤。


完颜赛里隐隐有一种感觉，这北归之路，定然会波折甚多。


越是这个时候，就越是要小心翼翼。


当初完颜宗望之所以认为完颜赛里适合统帅兵马，便是看中了他这份小心。奈何完颜吴乞买有意扶立蒲鲁虎，所以最终那兀林答撒鲁姆，还是听从了完颜吴乞买的吩咐，令蒲鲁虎统帅兵马。现在看来，蒲鲁虎那暴躁的性子，的确不适合。


兀林答撒鲁姆这时候，也有些后悔了！


当初完颜吴乞买下旨是让他‘便宜行事’，虽说兀林答撒鲁姆明白完颜吴乞买的心思，可这决定权还是在他手中。若他当时能够坚持任命完颜赛里，也许情况会好很多。


只是，虎符已交给了完颜蒲鲁虎，兀林答撒鲁姆便是再后悔，也没有用处。


“我这就去找耿延禧说明此事，郎君那边，还要请盖天大王多多费心。”


说完，他带着那女真传令兵，直奔宋军队伍而去。


完颜赛里，也只能无奈苦笑，催马前去找蒲鲁虎劝说……不管怎样，都不能再让蒲鲁虎由着性子来。斡离不大哥曾说过，要懂得见机行事，当强则强，当弱则弱。而今这局面，自家处于劣势。在离开大宋边界之前。还是要依靠宋军协助。一味的张狂跋扈，到头来很有可能，将宋人彻底激怒。


这些南人，并非懦弱。


开封一战便足以证明，南人之中，也有那血性男儿。


耿延禧这厮虽是个软骨头，也不能一味的欺凌。真惹怒了他。恐怕会令局面变得更坏！


只是，该如何劝说蒲鲁虎呢？


就在金军与河北路艰难行进的时候，女真使者耶律余睹。在开封也面临着艰难选择。


抵达开封后，耶律余睹便递上国书，要求赵桓彻查萧庆死因。


一开始。大宋一方表现还算配合。


可进入十月，情况却发生了变化……开封之战，使得钦宗皇帝声望日益高涨。


坐镇开封，抵御虏贼；太子亲征，死战陈桥……这使得赵桓，获得巨大声望，更坐稳了朝堂。只是，赵桓却没有想到，进入十月后，情况却突然出现了一些变数。


坊巷间。出现了一些小报，连篇累牍，刊载了燕山之盟的内容。


燕山之盟的内容，知者并不太多。


除了朝堂上那些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便是很多官员也不太清楚。至于平民百姓。更了解甚少，很多人都以为，之所以释放女真俘虏，是我大宋仁德教化所致。


可谁又能想到……


一份小报，坏了大事。


我大宋开封之战，乃是大捷。


可为什么燕山之盟签订。却好像是大宋落败？


这小报在九月末出现，一开始并没有人主意。可是，谁料想事情变得越来越大，到了最后，演变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十月，坊巷中再次传出消息，赵桓将太上道君软禁。


大宋以仁孝而治天下，所谓百善孝为先，你堂堂大宋天子，竟然把自己老爹软禁起来，实在是不孝至极。太学率先沸腾起来！自古以来，这些个太学生便是以刚烈而著称。历史上陈东在第二次开封之围前，曾率太学生发动万民伏阙，令钦宗皇帝最终不得不低头，复又启用李纲。


而今，陈东已不在太学，却不代表着太学没有领头人。


十月初十，太学生在雷观张炳等人率领下，在尚书省外集合，而后沿御街北行，在宣德门外游行。


开封府尹秦桧得到消息，连忙派人前去与太学生商议。


北宋时期，读书人地位甚高。


而太学生更是未来国家栋梁，哪怕是开封府，也不敢真个触怒太学生。


可谁又料到，秦桧派去的人差点被太学生打死……最后狼狈而走。太学生继续聚集宣德门外，请求钦宗皇帝释放太上道君，并追究签订燕山之盟的大小官员罪责。


在他们看来，这燕山之盟，丧权辱国。


而签订燕山之盟的官员，更是奸臣，是卖国贼，罪该万死。


礼部尚书梅执礼，更是罪魁祸首。


便是李纲，也被卷入其中，连带着户部尚书唐恪等人，都成了太学生咒骂的对象。


康王赵构是主持签订燕山之盟的人，但由于他是宗室，也不可能卖国，所以没有被冠以卖国贼之名。但即便如此，一个做事不利，昏庸不明，软弱不堪重用的名声，也让赵构的声望降到冰点。太学生没有冲击康王府，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待赵桓反应过来时，事情已经闹大。


数万开封百姓与宣德门外伏阙谏言，支持太学生所作所为。


赵桓派内侍冯益劝说百姓，却因为冯益态度嚣张跋扈，被太学生群殴致死，更令群情激奋。


赵桓被吓到了！


一时间也慌了神……


匆忙间，他想要下令殿前司王宗濋驱赶百姓，幸好被皇后朱琏劝住。


眼见情况愈演愈烈，赵桓也不敢掉以轻心。


在姚平仲和张伯奋的保护下，赵桓登上宣德门，告知众人，所谓软禁太上道君一事，纯熟子虚乌有。太上道君奔波劳累，故而在龙德宫静养。为了使百姓相信，赵桓最后还让太子赵谌前往龙德宫，清楚太上道君赵佶也登上宣德门，表示清白。


这也是赵佶自还都以来，首次出现在百姓面前，而赵桓对赵佶的软禁，也因此不得不取消。


赵佶对赵桓，芥蒂甚深。


不过却也知道，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情。


而今这状况之下，还是要以大局为重，平定局势。


所以赵佶和赵桓表现的非常亲热，更手挽赵桓手臂，以示父子情深。


旋即，赵桓下旨，贬康王赵构为齐国公，更拘拿梅执礼等人，下诏要进行追查……此次太学生之乱，史称宣德伏阙。


赵桓在开封之战辛辛苦苦建立的威望，因燕山之盟而被削减甚巨。


赵佶更趁势而起，复又出现于朝堂之上，令大宋朝堂的格局，也变得极为复杂。


赵桓此前，曾大肆打压议和派。


汪伯彦等人受到牵连，令议和派元气大伤。


虽则后来有所恢复，可是赵桓和议和派之间的裂痕，却无法弥补。


而今赵佶复又出现于朝堂之上，也使得议和派之前的态度，一下子变得暧昧起来。


赵佶主政二十六年，一度大权在握，威望甚高。


宣和七年底，在不得已的情况下禅位于赵桓，但其能量却不是短短一年内可以消除。


若赵桓软禁赵佶久一些，不用太久，一年足矣，便可以彻底抹消赵佶在朝堂上的势力。可是现在，赵佶迅速获得自由之后，也使得赵桓的算计，全部付之东流。


耶律余睹也没想到，大宋朝堂的局势，会演变成这般状况。


赵桓明显没有心情继续和耶律余睹纠缠下去，下诏与耶律余睹：萧庆之死，凶手为辽国余孽，与我大宋并无太多干系。若金国继续在此事上纠缠，没有任何用处。


耶律余睹，对此也颇为头疼。


原本想借助萧庆之死，为金国捞取更大好处。


可现在看来，老赵官家的态度日趋强硬，怕是难以成功……这也是耶律余睹第一次以使者的身份，前来大宋。若是没有任何建树，如何返回上京？


耶律余睹苦恼不已，却也无可奈何。


赵桓表明态度，对萧庆之死不再追究，耶律余睹若继续逗留在开封，已没有意义。


“准备走吧！”


此次出使开封，一无所获。


耶律余睹无奈之下，也只得偃旗息鼓，准备返回上京。


哪知道，就在耶律余睹准备离开的前一天，却忽有一人登门拜访。


“康王深夜来此，是何用意？”


耶律余睹看着眼前男子，一时间也有些疑惑。


来人，赫然是被贬为齐国公的前康王赵构。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男子，进屋之后，便一言不发。


“听闻金使即将离开，故而前来相送。”


赵构笑呵呵道，而后也不管耶律余睹是何态度，便一屁股坐下来。


耶律余睹眉头一蹙，沉声道：“康王，这是何意？”


不等赵构开口，却听赵构身后男子轻声道：“莫非耶律先生，就这般灰溜溜回去？”


“嗯？”


耶律余睹脸色一变，朝那人看去。


却见那人微微一笑，“自家有一桩生意，想要与耶律先生做一回……我听人说，耶律先生的外甥女，而今贵为西辽天命女王。耶律先生乃辽人，何苦为虏贼效命？”


耶律余睹，激灵灵打了个寒蝉。


“你是谁？”

卷五 靖康耻 第402章 花塔子铺（一）


也不知道，是不是完颜赛里的劝说有了作用，还是现实令蒲鲁虎不得不改变态度。


出赞皇入赵州，金兵再一次遭受山贼偷袭，死伤几近百人。


耿延禧都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可蒲鲁虎却态度温和。他甚至跑到了宋军大营，安慰耿延禧不必太过在意。把个耿延禧吓了一跳，不过心里的芥蒂，也随之消除许多。


进入赵州后，耿延禧便派人拜访了河北宣抚使范纳。


虽说范纳并非耿南仲一系，可在这种时候，也不得不小心翼翼。在接待了耿延禧的使者之后，范纳下令，命河北兵马元帅府参议，赵州兵马都监韩公裔率部协助耿延禧，负责保护金兵北上。韩公裔出身相州名门韩氏，此前曾为康王赵构幕僚。


燕山之盟后，韩公裔任元帅府参议，又得杜充举荐，为出任相州兵马都监。


不过，韩公裔麾下多为乡勇，战斗力远远不比官军。可即便如此，也有三千兵马，至少在兵力上，获得足够补充。耿延禧又从范纳手中敲来一批辎重，算是补上了之前的损失。大军在赵州进行短暂休整后，重又上路，向北继续行进……乡勇到来，确是给金兵增添许多便利。


这些乡勇加入后，便负责为金兵开路，以保证道路通畅。


也正是这个原因，金兵的行军速度提升许多，虽然沿途依旧会遭受到山贼袭扰，但损失相对要减少许多。


十月十五日。金兵进入真定。


两万金兵，从相州一路下来，死伤在七百多人，倒还算可以接受。


只是在抵达真定后，真定总管王渊，却拒绝派兵保护。


耿延禧亲自登门拜访，想要劝说王渊出兵。却被王渊严词拒绝。


“既然王总管派不出人来，何不让太子亲军出动？”


王渊冷笑道：“耿参议想太子亲军出兵，便去寻小种相公说吧。”


“啊？”


耿延禧闻听一怔。小种相公便是驻守燕山府的种师中。按道理说，和太子亲军根本没有关系，为何要寻种师中同意？


王渊道：“三日前小种相公通过河北兵马副帅黄潜善。招太子亲军前往燕山。


而今太子亲军恐怕已经开拔，我现在也没办法过去阻拦。倒是耿参议和玉郎君同在河北兵马元帅府效力，不若与他商议一下，说不得玉郎君看在同僚份上，能够改变主意……呵呵，自家说心里话，也不愿意太子亲军前往燕山。可耿参议当知晓，太子亲军不受差遣，他们要去什么地方，便是自家出面。也做不得主。”


耿延禧听罢，不由得暗自叫苦。


劝说玉尹？


别看他和玉尹是同僚，却并非同一体系。


玉尹是太子赵谌的人，哪里是他可以相提并论？


不过，耿延禧倒是放下心来。太子亲军不在真定，想来也就不会给自己造成麻烦。


毕竟这太子亲军和金兵之间，可是深仇大恨。


之所以招太子亲兵，也是完颜赛里的主意。


金兵对太子亲军实在是太熟悉了！


对玉尹，更是恨之入骨。


不过，一方面是恨之入骨。一方面又有些敬佩。


所以完颜赛里便出了个主意，想要见见太子亲军，最好能把玉尹找来，找个机会，把玉尹干掉。


只是，玉尹不在真定，耿延禧也没有办法。


与王渊告辞之后，他急匆匆便赶回大营。


把情况和完颜蒲鲁虎说明之后，几个人商议一下，便决定尽快启程，以免夜长梦多。


可是，王渊却不同意韩公裔兵马进入赵州。


用王渊的话说：“韩公裔非我真定所属，虽有范宣抚差遣，但也仅止是在赵州。


若韩公裔部曲想在真定通行，需枢密院传达命令方可。否则的话，便不可以进入真定。”


对此，耿延禧虽然恼怒不已，却也无可奈何。


与韩公裔商议之后，便决定让韩公裔率部返回赵州。


耿延禧自领兵马，继续护送金兵北上。不过在启程之前，耿延禧再次拜会王渊。


“此次释放虏贼俘虏还家，乃是昭示我大宋仁德。


若金人在真定有任何差池，定然会引来官家不满。所以还请王总管多多费心，尽量扫清路途，莫要发生什么差池才是。”


这话语中，便带着些许威胁之意。


王渊听了只是一笑，“我真定治下，风调雨顺，道路畅通。


你们只管通行，决不可能有任何问题。但若是吃饭噎死，或者喝水呛死，却怪不得自家。”


一句话，把个耿延禧说的面红耳赤。


他也不再与王渊废话，气呼呼便告辞离去。


回到大营后，把情况与完颜赛里等人说明，一行人虽然还有些担心，可是却轻松不少。


王渊不可能拿自己的仕途开玩笑，既然他说不会有问题，想来应该不差。


两万金兵，再加上数千宋军兵马，应该能够安全无事。只不过耿延禧等人还是有些担心，一路上也不敢提速，小心翼翼行进，着实担惊受怕了好几日。随着金兵大规模进入真定，沿途城池尽数关闭，根本不允许金兵入城，更不与任何补给。


若不是耿延禧携带了大批粮草，甚至无法保证金兵行军。


提心吊胆的过了数日，也没有遇到任何麻烦。


完颜蒲鲁虎等人这才算是松了口气，想来这路上，的确是不会再有问题了……十月二十三，金兵抵达石门铺。


“前方渡过滱水，便是花塔子铺……也算是出了大宋边界。”


完颜赛里如释重负。与耿延禧道：“我家狼主已派出兵马，在花塔子铺接应我等。此次我等得以还家，有赖耿参议沿路辛苦。若有机会，还请耿参议可以前往上京。


到时候，咱在上京摆酒，请耿参议领略我上京风情。”


耿延禧也放了心，连连客套。


他在滱水南岸。目送金兵渡过滱水，北去的背影，忍不住送了一口气。


这一路下来。着实有些辛苦。


特别是这几日，更是夜不能寐，整日里提心吊胆。担惊受怕。


把金兵平安送过滱水，也算是完成了任务。


耿延禧觉得轻松许多，便拨转马头道：“今晚军城寨宿营，三日之后，返回相州。”


至于金兵？


应该问题不大了吧。


据说，花塔子铺的确是有金兵出没，想来是女真人的援兵，已经抵达。


再出什么问题，便与自家无关……呸呸呸，这时候还能出什么问题？


一切平安。还是早点会相州交令，也算是放下一桩心事。


耿延禧率部来到军城寨后，整个人都轻松下来。


当晚，他一头倒在了榻上，便呼呼大睡。


连日来的奔波。早已让耿延禧疲惫不堪。


如今任务完成了，自然可以好好睡一觉，更不需要再去提心吊胆。


军城寨，位于唐水畔，毗邻大茂山。


这是一座小军寨，也是广信军北部一处哨所。整个军寨。满打满算不足一百户，人口更不过八百。这么一座小军寨，自然无法容纳数千宋军进驻。所以耿延禧便让宋军在军城寨外面驻扎，而他自己，则进了军城寨，更住在军城寨知寨家中。


比起耿延禧在相州的住宅，军城寨知寨的住所，自然无比简陋。


若在以前，耿延禧甚至不屑于住进来。


可这一次却真是累了，一头栽倒在床上便呼呼大睡。


天黑了！


军城寨中，一派寂静。


城外驻扎着数千宋军，城里的守卫也就松懈不少。加之天气越来越冷，午夜时气温已经跌破零度，巡兵自然也不愿意在外面巡逻。天将二更时，知寨府院墙外，出现了两个黑影。见左右无人，两个人纵身跃起，踩着墙一下子便翻进墙内。


这两个人，似乎对知寨府很熟悉，几若入无人之境，很快便来到后宅一座小楼下。


其中一个人，从怀里取出一口匕首，挑开了门闩。


而另一人则从怀中取出一根管状物，来到耿延禧房间门口，透过门帘缝隙，把管状物探入房中。她对着那管状物用力一吹，从那根竹管的另一头，喷出一股青烟。


两人旋即用湿巾捂住了口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闪身便进了房间。


片刻之后，两个黑影从房间里走出，迅速离开小楼，沿着原路，来到院墙下，腾身出去，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夜色当中……天，亮了！


军城寨知寨起了个大早，命家人准备好饭菜。


“耿郎君可曾起身？”


“回禀知寨，耿郎君房间里，没有动静，想来还未起来。”


知寨露出钦佩之色，对左右道：“耿郎君为国事操劳，着实辛苦了……便再等等。


对了，告诉下面，把水准备好，待会儿耿郎君起来，也好净面。”


家仆连忙应下，便匆匆前去准备。


这军城寨知寨，是个没背景的人。


在军城寨做了五年知寨，却苦于没有门路，一直没有升迁。


难得耿延禧来了。


虽则耿延禧只是个参议，却是个有大背景的人。


军城寨知寨有心借耿延禧之力，能够跳出军城寨……毕竟，这苦寒之地，他已经待够了。


坐在大厅里，想着该如何巴结耿延禧。


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一个婢女脸色苍白的跑进来，结结巴巴道：“老爷，大事不好，出事了，出事了！”


知寨闻听一怔，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是耿郎君，耿郎君他……”


知寨激灵灵打了个寒蝉，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念头。


他甚至顾不得去询问那婢女，起身一把推开那婢女，便跑出大厅。沿着小路，他来到后宅的小楼门外，却见两个健仆站在门口，一个抱着廊柱哇哇呕吐，另一个则站在门口，面色如土。


知寨心里一哆嗦，忙冲进小楼。


他来到卧房门口，颤巍巍把房门推开，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定睛看去，军城寨知寨顿时面无人色。


他呆立在门口，半晌后一转身，便冲出小楼，趴在栏杆上，大声呕吐起来……

卷五 靖康耻 第403章 花塔子铺（二）


耿延禧死状奇惨，喉咙被割开，好像婴儿的嘴巴一样。


鲜血把整张床浸透，偏偏脸上却露出诡异的笑容。据仵作说，耿延禧是中了一种迷幻药，以至于到死都面带笑容。可是那笑容，真个瘆人，让军城寨知寨不寒而栗。


可是，究竟何人要杀耿延禧？


军城寨知寨已无心考虑这些，他只知道，耿延禧死在军城寨，不管那凶手是否与他有关，都少不得要被牵连。更不要说，耿延禧上面还有个耿南仲，怎可能善罢甘休。


想那耿南仲也算是当朝宰相，兵部尚书。


若真个要为耿延禧报仇，他这个小小的知寨根本无法抵抗。


军城寨知寨越想，就越觉着害怕……在三思之后，他先是命人封锁消息，而后整理行囊，把多年积蓄准备妥当之后，趁着驻扎在军城寨外面的宋军还没有觉察，便携家带口，逃离军城寨，北上大同。


与此同时，金军也顺利抵达花塔子铺，并与前来接应的金军将领汇合一处。


不过，完颜蒲鲁虎却不认识这领军的金军将领。包括完颜赛里和兀林答撒鲁姆在内，也觉得对方看上去非常陌生。只是那人手持完颜娄室的手令，倒是让蒲鲁虎等人放松了警惕。更不要说，对方还说得一口流利燕云话，更打消了众人疑虑。


“孙孛堇是汉人？”


在女真人眼里，汉人特制北地燕云汉人。


完颜赛里疑惑问道：“以前却为听说过。耳生的紧。”


金军将领，名叫孙显。


看年纪大约在三十多，体格魁梧，透出彪悍之气。


孙显笑道：“不瞒郎君，末将本是河阴人氏，得大郎君提携，不久前才做了猛安孛堇。


在此之前。末将一直在野狐岭驻守。


若非大郎君接掌西京，只怕也轮不到末将来迎接两位郎君。”


孙显口中的大郎君，便是完颜娄室。


野狐岭便位于奉圣州。是长城一处隘口，也是西京通往塞北一处战略要地……完颜赛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孙显的解释。也让完颜赛里等人疑虑尽消。


野狐岭位置比较偏僻，既然孙显此前是驻扎野狐岭，那么看着眼生，也在情理之中。


“白达旦而今情况如何？”


兀林答撒鲁姆出于谨慎，又问了一句。


孙显忙道：“年初时白达旦人有些不太安稳，数月前大郎君教训了一顿之后，近来倒是安生不少。不过听人说，西州辽人，意欲兵发漠北，所以漠北局势便有些混乱。”


“早就知道。那辽人余孽不能放过。”


完颜蒲鲁虎忍不住破口大骂，露出一脸怒色。


一旁兀林答撒鲁姆看了蒲鲁虎一眼，旋即道：“漠北各部，勿需担心。


大郎君驻守西京，足以令其稳定……至于西辽余孽。也闹不出什么来，不必担心。”


孙显笑道：“我等听从大郎君差遣，至于西辽余孽，不足为虑。”


“如此，甚好！”


完颜赛里点点头，沉声道：“咱们何时动身？”


“郎君们远道而来。想必也疲乏了。


末将奉大郎君之命，带来了上等牛羊和烈酒。今晚便在这花塔子铺休整一晚，明日一早出发。这里是宋金之交，而今狼主要我等尽量避免刺激南人，所以大郎君也不好派出太多兵马接应。不过，大郎君已命人在五回岭下，银城坊接应。最迟明日傍晚，便可以安全抵达。这沿途也很安全，请郎君们不必担心，只管休息。”


蒲鲁虎等人长出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下。


当晚，近两万金兵，便驻扎花塔子铺。


孙显命人杀牛宰羊，并取来了酒水，一一分发下去。


天寒地冻，金兵长途跋涉早已经疲惫不堪。而今吃到热腾腾的烤肉，喝着火辣辣的烈酒，一下子都放松下来。警戒任务，自由孙显所部负责，无需众人再去费心。


完颜蒲鲁虎等人更是开怀畅饮，喝得酩酊大醉。


至午夜时，花塔子铺突然起风。


金兵一个个都躲在早已搭好的帐篷里，一个个酣然大睡。


孙显却未放送警惕，带着巡兵在大营里走了一圈，确定安全之后，才返回军帐。


军帐面积不大，里面摆放着两个火盆。


孙显走进军帐后，便躬身与坐在帐中看书的青年唱了个肥喏。


“郎君，都倒下了！”


青年缓缓放下手中书卷，烛光照映那张清秀面容，赫然正是玉尹。


只见他微微一笑，起身道：“孙将军辛苦了……此次若非孙将军协助，只怕也难以成事。”


孙显，官拜广信军都监。


保大二年，也就是公元1122年，宋金联手夹击大辽。


孙显时为宋军统制，随宋军出击，被奚王萧干所败，成为辽人俘虏。随后，辽人被女真人所灭，孙显趁乱逃脱，投奔郭药师帐下。宣和七年末，金兵南下，郭药师率部投降。孙显再一次成为金兵俘虏，更被胁迫着为女真效力，当了谋克孛堇。


随后，郭药师与完颜宗望继续南下，孙显留守燕京。


不过他并没有真心为女真人效力，趁燕京兵力空虚，率本部兵马反出燕京，投奔广信军。


此次玉尹在处理完了封龙山赤天王的事情之后，便赶来广信军。


得罗德推荐，又有马扩作保，玉尹和季霆商议之后，决定让孙显假扮女真兵马，迎接金兵俘虏。同时，马扩所部在鱼台口铺获得补给之后。便带领兵马，北上五回岭，数日前在银城坊大败完颜娄室派来接应完颜蒲鲁虎的金兵之后，便退入狼山，准备抵御金兵报复。与此同时，玉尹命孙显率部，在花塔子铺等候金兵到来。


所有的行动。都是在这月余间完成。


若非河北路绿林道设法延缓金兵行进速度，玉尹这边，也未必能有充足时间进行布局。


请君入瓮！


当一切准备妥当之后。金兵便抵达滱水。


玉尹虽身在广信军，却严密监视着完颜蒲鲁虎一行人的一举一动。


耿延禧那汉奸狗腿的行为，也使得玉尹恼怒异常。若非耿延禧等人一路费尽心思保护金兵。恐怕能抵达花塔子铺的金兵，也不会似而今这么多，实在令人恼怒。


杀了耿延禧！


玉尹临时做出决定。


虽然陈规不在玉尹身边，可是玉尹并不缺谋士。


罗德，在经历数载历练以后，已非当年开封时那般模样。他对花塔子铺了若指掌，在得知金兵抵达真定之前，便向玉尹献计。


“耿延禧这一路保护虏贼北归，必然是提心吊胆。


虏贼渡过滱水之后，耿延禧也就松了口气。以我之见。他很有可能会在军城寨进行休整。郎君欲除掉耿延禧，军城寨便是最佳地带。那军城寨知寨，也是个没骨气的，之前几次金兵进犯，这厮便不敢应战。据我所知。那知寨一直想要离开军城寨，可惜苦于没有门路。所以耿延禧到了军城寨，那知寨定会热情招待。”


罗德一脸森然，做出一个杀人的动作。


玉尹还有些犹豫，“若在军城寨动手，岂不是要连累季使君？”


罗德笑道：“绝无可能……郎君有所不知。那军城寨知寨，胆子极小。


耿延禧死在军城寨，更非他可以担当。所以，耿延禧一死，那厮必然会携家逃离……呵呵，那个时候，季使君便可以把罪名往军城寨知寨身上一退，了不起受些责备，绝无可能受到影响。总之，耿延禧要死，只能死在军城寨，别无选择。”


玉尹有些震惊！


当年在开封，罗德给他的印象并不算好。


却未想到，在外面历练多年后，这厮居然如此阴狠，而且算计颇深。


和罗德比较起来，玉尹的确是有些不如。不过，玉尹倒不担心，因为他能感觉出来，罗德有意投奔。广信军再好，终究比不得开封繁华。罗德是个土生土长的开封人，当初背井离乡，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在他内心里，始终还是想重返东京。


陈规，擅长阳谋，为人也光明磊落。


陈东精于细节，虽偶有奇谋，可是却过于刚硬。


朱梦说此人虽然厉害，书生气却太重……相比之下，玉尹如今就缺少罗德这样一个善于算计的幕僚。


“大郎好本事，既然如此，便在军城寨干掉耿延禧。”


玉尹主意拿定，立刻命张林韬和李小翠夫妇混入军城寨打探消息。


耿延禧便是被张林韬夫妇所杀，却不知那军城寨知寨，是否如罗德所言，已经逃离军城寨呢？


不过，玉尹并没有把太多注意力放在耿延禧身上。


随着金兵抵达花塔子铺，玉尹所有的精力，也就集中在此地。他假扮孙显亲兵，迎接金兵入营，这请君入瓮之计，也旋即完成大半。


“虏贼，而今如何？”


孙显闻听顿时笑了，“郎君放心，李娘子配的蒙汗药，无色无味，端地防不胜防。


一干虏贼长途跋涉，早就疲惫不堪。


晚饭时自家在酒水和烤肉里，都加入了李娘子的蒙汗药，这会儿都睡得和死猪一样。”


玉尹，顿时放下心来。


他迈步走出军帐，看着静悄悄的营地，脸上露出一抹森然笑意。


从狼山吹来的朔方，带着塞北的酷寒，拂动玉尹衣袍猎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漆黑如墨的苍穹。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他转过身，朝着孙显点点头，“传令下去，动手！”


鸣镝腾空而起，声响回荡苍穹。


随着鸣镝声响，在大营中巡逻的宋军，立刻展开了行动，从腰间抽出短刀，闪身没入军帐。


正如孙显所言，金兵睡得和死猪一样，根本没有反应。


宋兵进入帐篷后，就着那昏暗灯火光亮，短刀寒光闪闪，从金兵咽喉处掠过，溅起一朵朵绚烂雪花。


刹那间，整个大营，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两千太子亲军齐刷刷行动起来，有条不紊，丝毫不见混乱。


这也是历经严格训练，更经历过封龙山之战洗礼后的成果。太子亲军杀人时，全无半点怜悯，好像杀猪宰羊一样，动作干净利落，却又没有发出半点声息来……鲜血，顺着帐篷流出来，眨眼间便染红了整个营地。


孙显虽有心理准备，可是看着太子亲军有条不紊的进出军帐，一个个血染征袍，却又面无表情的样子，头皮直一阵阵发麻。怪不得有人说，太子亲军杀人如麻。若非这般好汉，怎可能在陈桥抵挡住许多金军？看那些太子亲军的模样，杀人好像杀鸡一样轻松。孙显自认也是好汉，更多次参战，手里面也有十数条性命。


但他自认，无法做到如太子亲军这般不动声色的杀人。


偷眼朝玉尹看了一眼，孙显咽了口唾沫，心中更生出浓浓的敬佩之情。


玉郎君，真个是玉屠夫，这杀起人来，毫不手软！


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玉尹迈步走进大帐，就见完颜蒲鲁虎等人，正倒在榻上，鼾声如雷。


“郎君……”


孙显从腰间拔出钢刀，递到了玉尹手里。


却见玉尹面不改色，抄起钢刀，健步上前，手起刀落便把蒲鲁虎、完颜赛里和兀林答撒鲁姆三人人头砍下。鲜血迸溅一地，连那帐篷都被染红。中军大帐中血气弥漫。玉尹伸手把三颗人头拎起来，转身便大步往帐篷外走去。和孙显擦身而过时，他把钢刀顺手塞到孙显手中，“孙都监，其余人等，便交与你来解决……速战速决，然后把这里清理干净，不可以留下任何踪迹。


天亮之前全军必须撤离花塔子铺，明日随我北出狼山，咱们还要前往燕山与小种相公汇合。”


孙显闻听，顿时大喜。


他做梦都想重回燕山府，与金兵死战，洗刷早先的屈辱。


玉尹这一番话，分明是把他看作自己人。便是入不得太子亲军，想来在小种相公那边，也能有所成就。离开遂城之前，季霆便告诉孙显，要他听从玉尹的吩咐。


而今大功告成，便可以功成身退了！


孙显二话不说，拎刀上前，把昏倒在帐中的那些个金兵将领一个挨着一个杀掉。


待他走出大帐时，玉尹已行出辕门。


太子亲军也结束了行动，纷纷向辕门口集结。


孙显看着已经变成死营的营地，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笑容，“传令下去，纵火烧营！”

卷五 靖康耻 第404章 西州来客


花塔子铺，烈焰冲天。


只是这里荒凉偏僻，滱水以北百里之内，不见人烟。火势惊人，照亮了半边夜空，却无人知晓，更没有人留意此处。两万余金兵，被太子亲军斩杀者约万余人。余者大都葬身于火海，便是有那幸存者，也大都被烈焰灼伤，形同于半死状态。


玉尹率太子亲军连夜出发，直奔狼山，没有留下半点踪迹。


数日后，完颜娄室再次派出接应兵马，强行过五回岭抵达花塔子铺，只看到一片残骸。


其实，早在第一次接应失败后，完颜娄室已预感到不妙。


奈何马扩所部，在五回岭数次阻拦，延缓了金兵救援速度，致使两万金兵全军覆没。


完颜吴乞买耗费心机，便是想要两万金兵返回。


谁想到最后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两万兵马未曾收回不说，更平白折损了许多人。


靖康元年十月初，位于铁山的女真船队，迟迟不见完颜宗望等人行踪，便感到不妙。随后，女真便派出细作前往蓬莱，试图寻找完颜宗望行踪，也没有任何收获。


直到十月中，有商船在海面上发现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经人辨认，认出那尸体赫然正是完颜宗望，令得金国朝堂，一派震惊。


完颜宗望死了？


那善应呢？


完颜宗望和善应在一处，如今发现了完颜宗望的尸体。岂不是说，善应也凶多吉少？


完颜吴乞买感到无比震惊。


为了收回两万俘虏，却付出了宰相萧庆和国师善应的性命，可到头来两万俘虏还是化为灰烬，完颜吴乞买又怎能不感到愤怒。可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又该追究谁的责任？


萧庆死了。善应也死了……


连带着完颜宗望葬身大海，死得更加离奇。


这一桩桩，一件件事情。让完颜吴乞买一时间手足无措。虽则他也算得是女真一代雄主，可面临如此状况，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善后。


金国朝野震动，大宋同样感到震惊！


如此大手笔，是何人所为？


还有耿延禧之死，也是格外离奇，军城寨知寨一家逃匿无踪，使得耿南仲勃然大怒。他立刻在朝堂上弹劾广信军节度使季霆，言他治下不宁，才造成此事发生。


可问题是，季霆能做到广信军节度使，也不是等闲之辈。


他背后若无靠山。又岂能走到今天的地位？


不多久，季霆联合真定总管王渊，上疏自辩：耿延禧沿途护送虏贼，行巧取豪夺之事无数，更数次击溃河北绿林道强人。致使河北绿林道对他恨之入骨，更悬赏三万贯，要取耿延禧性命。王渊曾劝说耿延禧，让他做些收敛。可是耿延禧不听，一意孤行，才有今日下场。况且耿延禧奉命护送虏贼。入广信军后，却没有与季霆联络。以至于季霆是在得到耿延禧被杀消息后，才知道他来到了广信军。


这等情况下，季霆如何保护耿延禧安全？


这件事，几乎将河北地方大小官员，全部卷进来。


河北路盗匪横行，是整个河北路官员的失职。朝廷若要追究，上至河北宣抚使范纳，下至下县县令，都要在不同程度上受到处罚。耿南仲虽然恼怒万分，却也不敢惹来众怒。所谓法不责众，如果真要追究起来，河北官员便要被一网打尽。


莫说耿南仲承受不得，便是赵桓，也要三思而后行……十一月初，完颜娄室兵抵居庸关，要为完颜蒲鲁虎等人报仇雪恨。


燕山府总管，河北经略安抚制置使种师中命太子亲军出击，在居庸关外大败金军。


只是这一战，最出彩的并不是太子亲军，而是从属于太子亲军的一支官军。


主将名为岳飞，得玉尹推荐，自真定抽调而来，任燕山府第十二副将之职。此一战，太子亲军只是居中军督战，并未上阵搏杀。真正应战者，便是岳飞所属兵马，斩首八百余，岳飞更枪挑鞭打，临阵斩杀金国猛安孛堇两人，谋克孛堇六人，一时间声名大振。


种师中旋即上书朝廷，为岳飞请功。


完颜娄室经此一败，也不敢再轻举妄动，只能率部暂时退守鸡鸣山，并派人呈报上京，恳请援兵。


种师中甚爱岳飞勇猛，朝廷封赏还未到来，种师中已任命岳飞假顺州兵马都监之职，屯驻昌平，以便抵御金军来袭。虽是假都监，但已领都监事。历史上岳飞这个时候，不过是一个裨将，并无统兵之权。可现在，他已经能够独领一军……虽则在能力上，岳飞还远远没有历史上那般高明，但已展露峥嵘。


他酷爱野战，但还未通兵法。


种师中虽然没有他哥哥种师道那般厉害，可要说行军打仗，却未必逊色于宗泽。


很快的，种师中便看出岳飞的缺陷。


在三思之后，决定授岳飞武经总要和武经七书。


这《武经总要》，是北宋仁宗时期，曾公亮和丁度二人耗费五年时间编著而成，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规模宏大的官修综合性军事著作，其中更大蝙蝠介绍武器制造的要领。


而武经七书，则是在武经总要编著完毕之后，集合《孙子兵法》等七部军事著作而成。


似这种书籍，市面上即便是有流传，也大都残缺不全。


就算是在武学学习，也未必能窥得全豹。似种师中赠与岳飞的这两部著作，虽是拓本，却有种氏一门历代名将的读书心得。其珍贵处，远远不是金钱能够衡量。


这种书。便是种家子弟，也未必能够读到。


依着种师中的打算，准备送玉尹一套。


可惜玉尹对此全无兴趣，便把这套书转赠给了吴玠。


在玉尹看来，这套书在吴玠手中，远比在他手中用处大……便是他收了这套书，也未必有兴趣看进去。毕竟在此之前。他全无军事基础，拿了也未必能够看懂。


打个比方，玉尹而今的水平。也就是个小学生的水准。


而武经总要和武经七书，却是大学生的内容，他又如何能够理解？


吴玠得此书后。也是万分激动。


用罗德的话来说，玉尹拿着种师中的东西，换来了吴玠的效命，绝对是一笔核算的买卖。


玉尹对罗德的比喻，也是哭笑不得。


但不管怎么说，吴玠而今已死心塌地……最明显的，便是他向玉尹推荐了他兄弟吴璘。


“唐卿之才，胜我十倍。


人常言举贤不避亲，郎君若得唐卿，太子亲军必如虎添翼。”


唐卿。便是吴璘的字。


在历史上，他也是南宋时期的名将。虽比不得吴玠名声响亮，可是论较能力，却毫不逊色，甚至尤胜一筹。玉尹没听说过吴璘的名字。可既然吴玠推荐，他也欣然接纳。


太子亲军的确是需要更多人才，若吴璘的确有本事，玉尹断然不会拒绝。


而且，玉尹也了解吴玠，这并非一个喜欢夸夸其谈的人。既然吴玠说吴璘才干尤胜于他。想来这吴璘，也非等闲之辈。


燕山府战事，暂时平息。


两万金兵魂断花塔子铺，对女真而言，打击甚大。


女真人口本就不多，这两万金兵丧命，便等同于当初南下开封的六万兵马，全军覆没。


完颜吴乞买也是忧心忡忡。


接下来，他不仅要面对金国内部的重重矛盾，甚至与大宋的交锋中，也要小心谨慎。六万金兵，几乎占据了女真本族兵马的半数。如此巨大损失，若没有几年休养生息，根本无法恢复元气。同时，金国内部也不太稳定，之前迫于女真强大战力不得不投降的塞北部落开始蠢蠢欲动，便是一直安分的西夏，也有些躁动。


如此情况下，完颜吴乞买也不得不暂时低头。


哪怕他明知道完颜宗望等人的事情，和宋人有莫大关系，却也不敢再去咄咄逼人。


在短时间内，他的注意力，必须要从大宋，转移到内部。


完颜吴乞买在三思之后，派人前往东京，转告耶律余睹，要他尽量从大宋手中争取来一些好处。完颜吴乞买相信，赵桓也不想与金国开战！他也通过自家耳目打听到，大宋朝堂上，如今也是动荡不堪。宋徽宗还都，给赵桓带来巨大压力，所以赵桓肯定不希望节外生枝，再起事端。这也是金国敲诈赵桓的最佳时机。


十月二十七日，完颜吴乞买下旨，命完颜娄室兵发可汗州，占领石门关。


这石门关，距离居庸关很近，同时更可威胁螺山，兵进檀州。


但是，完颜吴乞买有密令完颜娄室，只可佯攻，不可以与宋军正面发生冲突……这样的安排，也只能给大宋朝廷一些压力。


完颜吴乞买非常清楚，以金国而今状况，根本不可能与大宋开战。


至于早先拟定的复夺燕山计划，也不得不胎死腹中。种师中虽非种师道，可想要将他击败，也非一桩易事。要想获取胜利，最好的办法，还是从大宋内部打开缺口。


“南人喜内讧。”


完颜吴乞买私下里与新任的金国左副元帅完颜宗翰道：“若逼迫太甚，南人必破釜沉舟，同心协力；可若是稍稍放缓，那些个南人，一定会争斗不休，乱成一团。”


说到这里，完颜吴乞买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笑容。


“当务之急，先稳住朝中局势。


南人不可能北进，所以暂时不必担心。而今我大金心腹之患，在西不在南……当初小觑了耶律余里衍那小娘，却使她凭空做大。所以，你我的精力当放在西部，先平定西辽，再言南下。不过，南人那边也不能放松。萧庆虽然被杀，可在他死前，已为咱做出详细计划。所以，还是要派人前往东京，设法收买南人官员。


把局势搅乱，让老赵官家没有精力顾及北面，咱们便可以顺利灭掉西辽，再言南下之事。”


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有些不合，但完颜宗望的死，也让宗翰生出忌惮之意。


此次南下失利，盖因自己在太原被王禀阻拦。


一个太原，便如此难缠。若换做是他宗翰到了开封，其结果未必就能好过斡离不。


“狼主深谋远虑，非臣所及。


既然狼主已有了决断，臣定不负狼主所托……不过，燕云为南人占居，终究是有些麻烦。斡里衍虽说身经百战，却未必是南人对手。我还听说，那种师中从真定府抽调来了那劳什子太子亲军。斡离不之所以在开封惨败，太子亲军也是罪魁祸首。臣想要去领教一下那太子亲军的厉害，顺便看看，那个被萧相公称赞不已的玉尹，究竟有何本领。”


完颜吴乞买听罢，沉吟不语。


内心里，他并不希望完颜宗翰执掌兵权。


但他也知道，完颜宗翰的确是个有本事的人，至少在行军打仗方面，少有人能及。


完颜娄室虽然善战，却比不得完颜宗翰。


而今局面，金国也的确是需要有大将稳住局势，让完颜宗翰前往奉圣州，确是最佳选择。


想到这里，完颜吴乞买已经有了决断。


“既然粘罕这么说，朕便准了你所请。


不过有一件事，朕必须要提醒你……燕云方面，不可逼迫太甚，还要牢记在心。”


宗翰闻听，伏地领命。


他起身退出大殿，站在台阶上，仰望苍穹。


天，阴沉沉的，想来不久，便会迎来一场暴风雪……燕京，又称析津。


宋名燕京，辽为析津，便是后世帝都北平。


前世，玉尹也曾在帝都短暂居住，但是对帝都并不算熟悉。重生千年前，再临帝都，玉尹自然少不得一番游览。当然了，此时的燕京，远没有后世帝都的雄伟。


说起来，这时候的燕京，虽也有些规模，却远远不比东京的繁华。


玉尹的太子亲军，便驻扎在香山脚下，距离燕京有半日路程。


后世香山，也是帝都一景。所以既然驻扎在香山脚下，便少不得要好生游览一番。


玉尹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带着罗德和高尧卿，好生游玩了一番。


直到天将傍晚，他才返回营地。


才一进中军大帐，就见高宠匆匆进来。


“郎君，有客到。”


“哦？”


“据他交代，是从西州而来。


我害怕走漏了风声，所以便安排他呆在我营中……看他样子，好像很急，不知郎君可要见他？”


西州？


玉尹闻听这两字，不由得眼睛一眯。


西州，又会是谁呢？

卷五 靖康耻 第405章 漠北变局（一）


西州来客，不言而喻。


玉尹心里非常清楚，所谓西州来客，想必是西辽使者。一晃，又过去一年，西辽在经过一年的休养生息之后，元气也在逐渐恢复。背靠西夏，加之西域商路重启，西辽的局面正在不断好转，那些流浪于漠北的大辽子民，也慢慢向西州聚拢。


靖康元年，亦西辽天命二年。


西辽人口已近二百万，并呈现出上升趋势。


靖康元年六月，西辽以乙室斡鲁朵为左副元帅，攻破鸦儿看，兵临葱岭。


黑汗国惊慌失措，一边收缩兵力，屯重兵于八剌沙兖和乌兹根地区；一边与西辽求和，并派人出使西夏和花剌子模，希望两国能够出面，阻止西辽继续向西扩张。


八月，花剌子模使者抵达北廷，劝说西辽停止用兵。


时为西辽宰相的骨那里，也清楚攻占葱岭，也是西辽极限。


毕竟，耶律余里衍的目光，一直盯着漠北……她做梦都想要杀入漠北，复夺可敦城。


若继续西进，很可能会激怒花剌子模。


黑汗国若破釜沉舟，西辽即便获胜，也是惨胜，到时候平白便宜了花剌子模和黄头回纥。


所以，骨那里半推半就，同意收兵。


只是那些已经被西辽占领的地区，却不可能还给黑汗国。双方在反复商议之后，决意在塔里木河两条支流为边界，一边位于疏勒以南。一边在鸦儿看北……双方各自收兵，在两条支流之间，建立起一个缓冲区，可以自由通商，但不驻兵马。


对此决意，花剌子模自然同意。


西域各族没有什么退还说法，谁抢占了地盘。那就是谁的。


本来，西辽已经占领了疏勒以南地区，可是现在却愿意退回鸦儿看。给足了花剌子模面子。不管黑汗国是否愿意，也不得不面对这么一个现实，他的国土。被西辽占取了三分之一，而且还要感恩戴德。与此同时，西夏在西辽的配合下，击溃黄头回纥，实力大增。西辽西夏两国，便这样相互配合，已逐渐成为西部霸主。


玉尹虽然没有太过留意西部，但是对西辽的扩张，却有所了解。


特别是在开封之战时，西辽曾兵进牟那山口。着实牵制了一部分女真兵力。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太原承受的压力，比之历史上要减轻许多。太原之战，惨烈异常，但元气未伤。完颜宗翰最后不得不退回西京大同。也是害怕损失太重。


在这种状况下，西辽突然派人来燕山府，其目的非常明显。


玉尹而今也不是那个刚重生过来，什么都不懂的文青。数年历练，也让他明白了许多事情。耶律余里衍兵出漠北的心思，一直都没有断绝。这时候派出使者。莫非是有意兵出漠北？如果西辽能够杀出牟那山的话，整个西北局势，必然会发生巨大变化……玉尹等这一天，已经等待多时，想必这时机，也已经成熟了。


“西辽，何人为使？”


高宠闻听，不由得露出几分尴尬之色。


“西辽使者，说来与郎君颇有关联，便是那位太原的任老公。”


太原任老公？


玉尹一怔，旋即点头。


任老公是西辽在太原的一个重要棋子，这个时候让任老公出现，应该是余黎燕向他表明态度。


咱与大宋虽有恩怨，却非敌对！


我的敌人，是女真人，所以也不必担心，咱会对大宋造成威胁。


任老公在西辽的地位很高，而且也很神秘。


而今，他既然走到前台，也代表着余黎燕要收回对大宋的暗桩……玉尹想了想，便站起身来。


“任老公曾助我良多，且不可怠慢。


十三郎前面带路，我这就去见他……对了，任老公的消息，不可以被人获知，以免引来麻烦。”


高宠笑道：“哥哥放心，自家省得！”


高宠的马军营寨，独立于太子亲军大营。


玉尹抵达高宠的营寨时，就发现整个马军大营，已经戒备森严。


何元庆亲自值守，显得格外严肃。玉尹到来时，他连忙迎上前，轻声道：“哥哥，那人就在十三哥的军帐中。”


整个马军，已达到一千六百人。


在抵达燕京之后，种师中为玉尹配备了足够的马匹，马军才得以扩大。


不过，马军一千六百人，杂兵几近三千。这些杂兵并非战兵，主要负责饲养马匹，维护骑军兵器盔甲。似这种杂兵，在太子亲军中占据大多数。太子亲军如今多达万人，可实际上，若算上杂兵，已接近两万人之多。不过，杂兵的训练，却丝毫不比正兵差。一旦发生战事，这些杂兵，也能够拿起兵器，迅速补充兵员。


冗员吗？


太子亲军，没有冗员！


玉尹在高宠的帐中，见到了任老公。


这也是自太原一别之后，玉尹和任老公首次相见。


与上次相比，任老公看上去明显衰老不少。他身在太原，却担负着整个西州的后勤。特别是在西辽建立之初，任老公更费尽心血，为西辽筹集粮草，军饷以及各种物资。


余黎燕能够在西州站稳脚跟，任老公功不可没。


虽然他是个太监，可是玉尹却不敢有半点懈怠之情……任老公本名任重，见到玉尹时，也是感慨万千。


当初，玉尹随余黎燕北上可敦城时，他并不是特别赞同。可现在看来。确是余黎燕有先见之明。正是因为有玉尹的出现，才有了西辽的出现。故而任重见到玉尹，也是非常恭敬。不管怎么说，玉尹如今，还挂着一个西辽南院大王的头衔。


“任公，一路辛苦了。”


“玉大王客气，此老奴份内之事。”


两人寒暄完毕。分宾主落座。


何元庆与高宠则自觉的退出军帐，在帐外守护。


“陛下对玉大王思念颇深，此次老奴前来。陛下还专门告诉老奴，代她向大王问好。”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余黎燕那飒爽英姿。


玉尹心神恍惚。半晌后问道：“燕子如今可好？”


若换个人，任重说不得便要破口大骂。可面前坐的是玉尹，他和余黎燕之间的情感纠葛，任重也非常清楚。燕子这个称呼，除了玉尹之外，也没有人敢去使用。


便是余黎燕，对玉尹这个称呼，更没有任何异议。


“陛下甚好，只是操劳国事，有些辛苦。”


一个女子。却要撑起辽人的未来。其中的艰辛，玉尹也可以想象出来。


只是，这是余黎燕的选择，玉尹也不好说太多。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再次开口道：“不知任公此来。有何指教？”


任重凝视玉尹半晌，突然苦涩一笑。


“说实话，老奴并不赞同陛下的这个决定。


可陛下却说，此事需得大王同意，若不如此，她宁可终老西州。”


“啊？”


“陛下。意欲北出牟那山。”


玉尹一蹙眉，心道一声：果然如此。


他已经猜想到了答案，却想不明白，余黎燕为何要找他帮忙？他如今身在燕京，隶属河北兵马元帅府所辖，听从的也是河北东路安抚制置使种师中的差遣。在大宋朝堂上，他也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哪怕他甚得太子所重，可是在朝堂上却没有任何发言权。余黎燕若想要得到大宋协助，玉尹似乎也给不得太多帮助。


眸光闪烁，玉尹凝视任重。


“任公请继续。”


“呵呵，我知大王心存疑惑，不过陛下说，若她要北出牟那山，无需老赵官家的同意。


只要大王点头，则漠北可尽入西辽之手。”


玉尹，笑了。


“燕子未免也太高看我了吧。”


任重却没有笑，沉声道：“一开始老奴也这般认为，但陛下却说了一番话，让老奴改变了主意。”


“燕子说甚？”


“陛下说，北出牟那山成功与否，便在大王抉择。”


玉尹糊涂了！


余黎燕未免太高看他了吧……北出牟那山成功与否，便在他抉择之间？玉尹却没有发现，自己还有这么大的本事。可任重说完这番话，便闭上了嘴巴，不再言语。


玉尹一头雾水，有些想不明白。


他犹豫了一下，轻声道：“那燕子可说过，要我如何抉择？”


“这个……陛下没有交代。”


玉尹越发迷茫了……余黎燕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和任重又聊了一会儿，见天色已晚，玉尹便起身告辞。


“任公且在这边休息，有什么事情，差遣小乙和十三郎便是。”


说完，他便走出了军帐，直奔亲军大营。


任重在马军大营，倒是安全的很。


高宠和任重打过交道，当初玉尹得了白时中百万贯生辰纲，便是通过任重处理。两人关系很近，而何元庆更是玉尹心腹。可以说，整个马军，都是玉尹的人，不必担心有细作耳目。玉尹一头雾水返回军帐，没等坐下，便让人把罗德找来。


罗德也认得任重！


毕竟，他在太原生活，和任重有过交道。


当初高宠找任重，罗德也在里面出过力，故而他对任重的来历，心里也非常清楚。


玉尹既然决意要把罗德作为僚佐，对他也信得过。


所以，并没有对罗德隐瞒，而是把任重的话讲述了一遍，不解问道：“大郎，你说这燕子，究竟是什么意思？”


罗德听罢，先愣了一下，片刻后便哈哈大笑。


“郎君，其实那位女王，已经把心意说的明明白白。”


“哦？”


“郎君以为，西辽北进漠北，最担心什么？”


玉尹想了想，轻声道：“自然是金兵阻挠……女真人在漠北，自有一股力量。若燕子率部北进，少不得会影响到虏贼在漠北利益，断然不会坐视西辽夺取漠北。”


“那就是了！”


罗德笑道：“西夏如今占领黄头回纥，实力大涨。


虏贼则因开封之战，损失惨重……此长彼消之下，西夏不太可能再惧怕虏贼，但若说他们有胆量反抗虏贼，却不太可能。所以，西辽北进，西夏不会阻止，但也不会明目张胆的支持。甚至，他们抱着让西辽试探虏贼的心思，会暗中给予帮助。”


玉尹点头道：“这确有可能。”


“所以，西辽便无后顾之忧。


但问题是，哪怕虏贼新败，相比起来，西辽兵力也略显不足。


若要硬拼，恐怕没有什么好处……西辽女王的意思，便是希望郎君出面，在燕京牵制虏贼兵力。虏贼兵力而今集中于奉圣州，一俟漠北有事，定然会出兵救援。


可是，郎君要是能够牵制住虏贼，则西辽女王攻取漠北，便会少了许多麻烦。


西辽女王的意思，便是如此……以西辽而今的力量，便是和官家结盟，也未必能够成功。这位女王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不求结盟，只求郎君能够牵制虏贼足矣。”


牵制女真兵力？


玉尹陷入沉思……


“可行吗？”


“若操作的好，自然可行。”


“大郎快快道来。”


罗德想了想，沉声道：“小种相公这边，想来会很乐意和虏贼交锋。


前次开封之战，他尚未抵达，战事便已经结束。可谁料到明明打了胜仗，和谈时却好像打了败仗一样。以小种相公的傲气，怎能容忍此事？心里必憋了一股火。”


“如此说来，小种相公会同意？”


罗德笑着摇头，“若只这般状况，小种相公未必有胆量。


毕竟，他不是楚国公，也没有楚国公的威望。而且种家目前，只他一人身处高位，手握兵权，更要小心翼翼。两个月前，郎君若提出这个建议，小种相公定要犹豫。可是现在，郎君若向小种相公说出这想法，说不得他会同意郎君的主意。”


玉尹听得是云山雾罩，越发糊涂起来。


这罗德，说起话来忒不痛快，绕过来绕过去，把个玉尹说的一脸迷茫。


罗德道：“郎君，现在不是小种相公要打，恐怕是官家也有此想法。”


“此话怎讲？”


“自太上道君还都，官家便陷入麻烦之中。


虽说官家在开封之战中颇有建树，但太上道君执政二十六载，又岂是官家可以相比？论手段，官家根本不是太上道君的对手。此前，官家有意软禁太上道君，倒也没什么不对。可这种事一旦闹开，官家便没了道理，只能让太上道君重现朝堂。只要太上道君出现在朝堂上，必然会对官家，造成巨大的威胁和压力……”


玉尹听得撮牙花子。


“大郎，说明白些。”


罗德哈哈大笑，“说明白些，就是官家希望用其他的事情，来转移朝堂上的矛盾。


与虏贼交锋，无疑是最好的手段……只是这个尺度要把握住，小种相公也会欣然接受。所以，郎君可以告诉任老公，牵制虏贼，没有问题。但时间不能太久，而今已十月末，最迟十二月中，便要结束行动……至于其他，任老公自可明白。”

卷五 靖康耻 第406章 漠北变局（二）


朝堂局势，纷乱复杂。


若在以往时候，赵桓未必有胆子和女真开战。但如今却不一样，随着万民伏阙，徽宗还都，赵桓辛辛苦苦建立的威望，也受到凶猛冲击。虽不说是摇摇欲坠，可比之先前，开封之战刚结束的几月，明显有了下降。想来赵桓现在，也希望用一场对外的胜利，稳固皇位。毕竟燕山之盟造成的影响，对赵桓影响颇大……时局便是如此！


当初赵桓迫不及待想要稳住局势，应对徽宗还都。


为此，他不惜在议和时放低了姿态，谋求女真配合，能够尽快达成盟约。


可谁又想到，一眨眼的功夫，那燕山之盟便成了他的致命伤。所谓父子猜忌，大可以作秀掩盖，但这不败而败，却不是短时间内可以消除影响。赵桓罢黜了赵构的王位，甚至还将梅执礼李纲等人一并贬官，也无法迅速挽回他失去的声望。


同样，在贬了梅执礼等人后，赵桓又得罪了朝中士大夫阶层。


此前那些为赵桓效命的人，也开始动摇立场。先有白时中汪伯彦，而今又是梅执礼。


下一个，会是哪个？


在这一点上，赵桓的手段远远不比赵佶八面玲珑。


至少换做赵佶的话，便不会把关系处理的如此僵硬。梅执礼贬为平民，引发朝中有一场动荡。


耿南仲等人心怀不满，赵桓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


反倒是赵佶。表现的很低调。


在解禁后，他深居简出，或是书写绘画，或是在宫中抚琴娱乐，过的好不逍遥。


但是在这逍遥背后，赵佶又有什么动作？


就连赵桓，也不清楚……


若能对外取胜。说不得可以缓解赵桓而今的状况。


种师中在听完了玉尹的汇报之后，也陷入了沉思……他不想卷入朝堂争纷，可现在的情况。怕也由不得他。种师道的身体，一日坏过一日。前些日子据家中传信，种师道已卧病不起。时日无多。虽然有安道全精心调理，也只能拖延一段时间。一旦种师道故去，整个种氏家族，便要落在他肩上。


那时候，种师中少不得要返回朝堂。


是这么平稳过渡，还是冒险一击？


成功了，声名鹊起，可以积攒功勋；但若失败了……种师中不得不慎重考虑，更何况，出战与否。也代表着他的立场。打，便是站在赵桓一方；不打，便是一个中立。


“这玉小乙，还真是给我出了一个难题。”


种师中闭上眼睛，坐在书房里沉思不语。


良久之后。他咬紧牙关，下定了决心：这一战若能成功，将会彻底改变漠北局势。


一旦西辽北进成功，女真人在北方一家独大的局面，也将随之改变。


且不管西辽以后会是怎样一个状况，至少在目前。他们立足漠北，便可以牵制女真，于大宋好处甚大。同样，西辽立足漠北，也能让边塞地区的压力获得缓解。


想到这里，他拿起书案上的一封信。


信，是种师道口述，种定国代笔，刚送来燕京。


种师道在信中告知，他已卸下种氏族长之位，由种师中接替。以后种氏的未来，便取决于种师中一人，有什么事情，可以自行决定，不必向他询问。此外，种师道又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来，此先贤之言。种氏为小家，大宋为大家，望端孺能够抛开那些小心思，只要认为是正确的，便只管决定，无须顾虑。


兄长的意思，非常清楚。


种师中把书信放下，沉吟片刻后，唤管家进来。


“你现在走一趟香山大营，便告诉玉郎君，让他放手施为。


许胜不许败，一应事情，我为他担下……至于官家那边，想来也会赞成这主张。”


“喏！”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种师中缓步走出书房，站在门廊上，看着乌云密布的苍穹，嘴角一翘，勾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看着天色，想来风雪将至！


靖康元年十一月初七，北方暴雪。


狂风席卷鹅毛大雪，肆虐紫荆岭，把紫荆岭染成一片苍茫白色。


天色已晚，紫荆岭口守将阿鲁补巡视涞水上游后，便踏上归程……雪很大，风很烈，几乎看不清楚前方的道路。阿鲁补率三百正兵，在风雪中缓缓行进，气喘吁吁。


“孛堇，这风雪实在是太大了，不如在前面休息一下？”


有亲兵催马上前，大声吼道。


没办法，这么大的风，若不用吼的，只怕也听不太清楚。


阿鲁补勒住战马，吞了一口口水。


他从马背兜囊里取出一个酒囊，拔了塞子，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冷酒，感觉总算是好了一些。


“休息不得！”


阿鲁补大声道：“看这架势，过一会儿风雪会更大。


这附近也没有什么可以歇脚的地方，最好还是返回大寨……传咱命令，让孩儿们都打起精神，加把劲儿。回营之后，每个人上牛肉两斤，烈酒一坛，莫再耽搁。”


阿鲁补，是女真猛安孛堇。


麾下有八谋克正兵，算上阿里喜，差不多有两千多人。


这紫荆岭口，是燕山府通往蔚州的必经之路。过了紫荆岭口，便进入蔚州，属于西京道奉圣州所治。完颜娄室迎接女真俘虏失败后，被贬为奉圣州总管。西京道兵马元帅之职，由完颜宗翰接手。往年这时候，正是打谷草的好机会……不过由于今年的形式有些变化，女真身处内忧外患，完颜吴乞买便下旨，约束金兵。


阿鲁补是完颜宗翰的心腹，接手紫荆岭口。不过十几日光景。


怎晓得会遇到如此豪雪，着实出乎了阿鲁补意料之外。但越是这时候，就越要警惕！


阿鲁补也算身经百战。当然不会有所怠慢。


如今，他便身处涞水上游，距离紫荆岭口大约十里左右的距离。


风雪越来越大。阿鲁补心知若不早些回去，待天黑之后，气温会更低。


一干金兵听了阿鲁补的话，齐声欢呼。


别看他们是正兵，却并不富庶。今年又不许打谷草，自然也就没了额外收入。这大冷天，吃着牛肉，喝着烈酒，才是正事。于是，金兵冒着风雪。再次加快速度。


一片乌云，自北方压来。


狂风呼号，雪花漫天。


放眼四周，白茫茫一片，视线模糊的紧。


阿鲁补把面巾蒙上。正准备催促金兵再快一点，突然间却听得一声弓弦响，一支冷箭呼啸而来。若在平时，阿鲁补便可以轻松闪躲。可这么冷的天，骑在马上，身子也有些僵硬。想躲闪，却慢了一些，就听噗的一声响，血光崩现，那冷箭正中阿鲁补的肩窝。


“敌袭！”


阿鲁补激灵灵打了个寒蝉，嘶声吼叫。


未等他喊出口，却见一排利矢破空而来……那些个疲惫不堪的金兵，根本没有任何防备。刹那间，十数名金兵被射落马下，一头栽倒在雪地中，全无声息。从涞水对岸的丛林中，呼啦啦冲出一队队身披白色大袍的人来。这些人清一色步军，身披软甲，手持利刃，呼啸着便冲过河面。


寒冬时节，涞水冰封。


河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坚冰，便是车辆通行，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阿鲁补一把将肩窝的冷箭拔出来，抬腿从马背上摘下一杆黑黝黝，婴儿手臂粗细的大宁笔枪。


只是，枪刚一入手，一名白衣人便到了跟前。


只见那白衣人猛然跃起，一口斩马刀从肋下奇诡探出，速度快的惊人，阿鲁补只看到一抹寒光在风雪的包裹中袭来，想要封挡却已经来不及，就听一声惨叫，便被对方砍下马来。


“休放走一个虏贼！”


斩杀了阿鲁补，那白衣人一把拽住了马缰绳，飞身上马。


其余白衣人齐声呼喊，舞动兵器，便闯进了金兵队伍之中。三百金兵在猝不及防之下，被数倍于己的白衣人包围。加之在雪地上行走艰难，疲惫不堪，所以几乎没有任何抵抗，便被白衣人全歼。三百具尸体，倒在雪地里，鲜血染红了白雪。


“传我命令，继续前进，天黑之前，务必要拿下紫荆岭口。”


近千名白衣人齐声应命，旋即便又踏上路程。


雪势，越来越大。


眨眼间，便把涞水河畔那一片触目惊心的鲜红掩盖，复又归于一派冷寂……从涞水对岸，不断有兵马行出。


所有人都是白衣白甲，就连马匹也披上了一层白色棉布。


如此一来，这许多兵马几乎融于天地之间，若不仔细观察，根本无法看出端倪来。


紫荆岭口，便在前方。


驻扎在岭上的金兵，一个个躲在避风处，根本无心值守。


这么大的风雪，便是久居北方的原住民，也不会跑出来行动，又有什么值得担心？


虽说这里距离宋军在太宁山下的军营不过百里之遥，可这种天气下，百里之地，几乎是一道天堑。宋军不会出动，金兵自然也就松懈下来。甚至在许多人心里，还暗自咒骂阿鲁补，怪他多此一举……这种天气，在营帐中烤火，该有多好！


从北方而来的乌云，笼罩紫荆岭上空。


还没到酉时，天已经变得黑沉沉，狂风呼号。


“咦，外面是不是有人？”


一个阿里喜站在隘口上，隐约看到有人影晃动。


不过一眨眼，便没了踪迹。


“这时候，哪里会有人出来……便是阿鲁补孛堇，估计也去找地方歇脚，不可能回来。


好了，休要呱噪，正扑的欢喜，莫扰了大家兴致。”


关口上的金兵围坐在篝火旁，笑骂不停。


那阿里喜搔搔头，也许是花了眼吧！


便没有往心里去，站在垛口处，解了腰带准备方便。


就在这时，一支利箭从不远处射来，正中那阿里喜的咽喉。阿里喜甚至没有做出反应，噗通便倒在地上。与此同时，从城下飞上来数十支飞挠，啪的搭在墙头上。


人影晃动，就见无数白衣人登上关口。


这些人上了关口，也不吭声，躬身身子弯着腰，直扑关口拐角处。正聚在一起，赌得热火朝天的金兵，那会料到这神兵天降。一声声凄厉惨叫回荡在关头上，数十名金兵，很快便成了一具具倒在血泊中，抽搐不停的尸体。


“打开城门，迎接郎君入关。”


为首的白衣人，沉声喝道。


只见他缓缓摘下脸上白色遮风巾，顺手从地上捡起一个酒囊，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


火光照映在他脸上，赫然是张林韬。


这短暂的交锋，并没有惊动关内的金兵。


随着他一声令下，关口缓缓开启，一队队白衣人，便冲进紫荆岭口。


高宠何元庆狄雷三人，各领一支兵马，杀入关内。如此巨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关内的金兵。可是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就见高宠等人从身上兜囊中取出一枚枚拳头大小的黑色铁球，用火折子点燃了引线之后，抬手就向金兵投掷了出去。


轰——轰——轰——


一连串剧烈的爆炸声在关内响起。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那掌心雷里填充了铁钉碎片，随着爆炸飞溅四方。


金兵被炸的血肉模糊，哭号不止。可是，一轮掌心雷投掷完毕后，又一轮掌心雷投掷出来。


高宠等人率领的，是太子亲军秘密训练而成的火雷手。


每个人身上，都携带有十枚掌心雷，三百人飞速投掷，近三千枚掌心雷，在金兵大营中爆炸。


整个金兵大营，乱成了一团。


面对如此凶残的火器，哪怕是金兵再凶残，也不由得生出恐惧之心。


近三千枚掌心雷投掷完毕，早就等候多时的太子亲军同时呐喊，便冲进金军大营中。


早已经被掌心雷炸的魂飞魄散的金兵，哪里还敢抵抗。


太子亲军杀进大营后，犹如无人之境，砍瓜切菜一般的疯狂杀戮，瞬间让紫荆岭口笼罩一层血色。


关隘城头，玉尹举目眺望。


在他身后，罗德和高尧卿等人，却是脸色苍白。


哪怕罗德和高尧卿都经历过战场厮杀，也没有见过如此血淋淋的场面。这哪里是战斗，分明就是一场屠杀。往日里凶残无比的女真人，此时就好像待宰羔羊，根本无力反抗。


玉尹兴趣，陡然大减。


他抖了抖身上的雪花，沉声喝道：“传令放出焰火，让晋卿他们，开始行动！”

卷五 靖康耻 第407章 漠北变局（三）


靖康元年，十一月初七。


宋军夺取紫荆岭口，而后冒着风雪，连夜行军，越五回岭，奇袭银城坊。


同日，驻扎狼山的悍匪马和尚，率八千和尚军拿下五回岭，与宋军形成犄角之势，相互呼应。如此一来，宋军进可取蔚州，蔚州，退可守狼山，背后更有燕山府和河北西路安抚制置使王禀支持，已立于不败之地，更打开了北进西京道门户。


十一月初九，驻守蔚州松子口的万夫长，忒母孛堇蒲察石家奴得到消息，也大吃一惊。


蒲察石家奴原本驻守西京大同，因完颜娄室接应金军失利，而临时替代完颜娄室，坐镇蔚州。哪知道，甫一上任，便遇到了这种情况。女真人和大宋打了几年的交道，却是头一次看到宋军如此胆大妄为，竟然主动挑起战火，并率兵进犯。


一时间，蒲察石家奴怒不可遏。


他甚至忘记了此前完颜宗翰的叮嘱，要他千万不能小觑宋军，更不可以冒然行动。


蒲察石家奴没有经历过开封之战，对于他的对手太子亲军，也没有多少了解。在他的记忆中，宋军基本上就是不堪一击的代名词。数次交锋，宋军何时占过便宜？


偏偏这一次，宋军却胆大妄为。


初九，蒲察石家奴便下令，命麾下四猛安兵马出击，誓要夺回紫荆岭口。


哪知道，兵至奇峰。也就是白马山一代，却遭遇宋军伏击。宋军主将，便是新任燕山府兵马都监岳飞。


岳飞已三千兵马，正面阻击金兵。


杨再兴张宪各领一千宋军，绕白马山埋伏于金兵后方。


双方辅以交战，杨再兴和张宪从金兵后方突然杀出。四猛安金兵遭遇宋军前后夹击，三千余兵马溃不成军。被宋军斩杀约四百余人，俘虏更多达千人，惨败而回。


金兵主将。死于杨再兴之手，首级旋即被砍下，由种师中处理后。连夜送往开封。


这也是自徽宗以来，宋军第一次在异域扬威。


完颜娄室忙出兵支援，想要牵制住宋军的兵锋。种师中却早有安排，命人奇袭石门关，兵出缙山，夺取儒州。宋军连战连捷，也使得金兵胆战心惊。完颜娄室连忙派人前往松子口，阻止蒲察石家奴继续增兵，并派人前往大同府报知完颜宗翰。


宋军三战三捷，也使得蒲察石家奴不得不冷静下来。


再三权衡后。蒲察石家奴也不得不承认，他如今的对手，确非此前那一击即溃的宋军可比。


所以，蒲察石家奴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他调集蔚州兵马，屯驻灵仙。并在飞狐、灵丘一带布下重兵，防止宋军继续北进。


对于蒲察石家奴的这个安排，完颜宗翰倒也很赞成。


最初，他恼怒于蒲察石家奴的无能，竟然被宋军夺走了银城坊和紫荆岭口两处关隘，更在奇峰遭遇惨败。损失惨重。可是当他听闻，占领紫荆岭口和银城坊的宋军便是太子亲军后，之前的恼怒顿时烟消云散，甚至派人嘉奖蒲察石家奴一番。


太子亲军！


又是太子亲军……


完颜宗翰对这支奇怪的宋军，可谓是好奇不已。


首次听闻太子亲军的名号，还是在陈桥之战以后。当时完颜宗翰还私下里与身边人取消完颜宗望，“斡离不一向自恃甚高，不想却在开封遭遇惨败，想来定羞愧不已。”


可是当他仔细了解了陈桥之战的过程以后，却有些恐惧了！


那是一支怎样的兵马？


一般而言，双方交战，任何一方死伤两成，便会出现溃败局面；金兵的情况可能要好一些，但死伤若超过三成，也难以继续支持。可是陈桥之战，太子亲军凭借几千人，竟生生挡住了十倍于己的金兵。战至全军覆没，也没有出现溃败局面。


如此铁军，堪称威武！


完颜宗翰却不知道，在历史上，他也曾遭遇过这样一次血战。


靖康元年，金兵第一次南下，完颜宗翰围攻太原，长达十个月之久。太原总管王禀，同样是率部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城中甚至连老鼠都被吃光，也没有向金兵投降。最后，完颜宗翰攻破太原，也是损失惨重，甚至下令屠城……只不过那时候，太原城里已经没有多少活人，可见当时太原之战的惨烈程度。不过而今，由于宗望被俘，东路军全军覆没，也使得太原没有出现历史上那惨烈的一幕。


完颜宗翰对太子亲军产生了兴趣，更对玉尹感到好奇。


这么一个出身于坊市中的家伙，居然在短短两三年里，一跃成为太子亲军的都统制。


这不是一个普通人，需要小心应对！


可是，越是研究，完颜宗翰就越是感到有趣。


一个屠户，却一手创办了大宋时代周刊，更提前预言，宋金之间必有一战。


他也是第一个在报刊上公开抨击郭药师的人，更认为郭药师早晚会背叛朝廷……而事实，也正如此。


一个屠户，一个琴师，一个有着极其敏锐直觉的先知者，更有一身不可小觑的武力。他身边聚集了一大帮子草根，不管是高宠杨再兴，还是如今的吴玠张玘，都展现出不同寻常的能力。更不要说，这鸟厮八面玲珑，抱上了太子大腿不说，还与朝中许多官员关系密切。


种师道，宗泽，朱桂纳，朱胜非，燕瑛，黄潜善……如果从身份和地位来说，玉尹和这些人是八竿子都打不上交情，偏偏都执意维护。


这个人，很不简单！


生在大宋。实在是太可惜了……若是生在燕云，说不得已经是独镇一方的大人物。


完颜宗翰很可惜，同时也生出忌惮之心。


幸好，玉尹和西辽之间的关系没有暴露出来，若不然的话，宗翰说不得能看出一丝端倪。也正是这个原因，使得宗翰最终下令。从漠北抽调兵马，以防御宋军下一步行动。


同时，宗翰更派人急报上京。把玉尹的事情，告之完颜吴乞买，请求完颜吴乞买定夺。他也清楚。完颜吴乞买对他的忌惮！此前把他召回上京足足半年，便是因为他权柄太重的缘故。老一辈人，如完颜挞懒，完颜谷神等人，都已经老了！


真正会给完颜吴乞买带来威胁的，还是他和完颜宗望。


而今，完颜宗望在海上离奇被杀，国师善应也下落不明……女真智囊萧庆，在开封遇刺，凶手不知所踪。这一桩桩一件件事。令完颜吴乞买疑心越发深重。宗翰便有心自作主张，也必须要小心谨慎。完颜吴乞买曾说过，当前局势，稳定为主。


可是，真能够稳定下来吗？


完颜宗翰。也是心中忐忑……一连几日的大风，席卷东京。


从黄河口吹来的朔风，虽不算强烈，却是寒意浓浓。


耶律余睹打了一个寒蝉，下意识紧紧领口。屋中摆放着四个火盆，火盆里炭火熊熊。


他看了一会儿书。又拿起一份桌案上送来的大宋时代周刊，脸上透出一丝犹豫……那一日，康王赵构带人前来拜访，与他一夜长谈。


耶律余睹也非常犹豫，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选择。


对方提出的要求非常简单，希望耶律余睹能够帮助赵佶，重登皇位。


作为代价，赵佶登基之后，会协助西辽返回漠北，重振大辽国威。


“天命女王虽则支撑起西辽，却终究是个女人。


大辽若要重建，还需有雄主执掌。天命女王的格局，怕还是有些小了……长久下去，西辽也只能局限于西域一隅，难以有大作为。太上道君当年也是受了小人蛊惑，才做出错误选择。所以一直以来，太上道君都希望能给予补偿，助大辽中兴。


自我大宋太祖以来，宋辽便是兄弟之邦。


虽说偶有冲突，那也是自家的冲突，并无太大恩怨。大人是大辽宗室，更是天命女王的姨父。我听说，大人当年反出大辽，也是迫于无奈。如今，正可以归宗。”


那人的话语中，隐隐包含着另一层意思。


你耶律余睹也姓耶律，为何不能做大辽的中兴之主呢？


耶律余睹，又名余都姑，是实实在在的大辽宗室，慷慨而尚义，对大辽更忠心耿耿。


他的妻子，便是天祚帝文妃萧瑟瑟的妹妹。


萧瑟瑟生耶律敖卢斡，在大辽百姓心中，威望甚高。天祚帝元妃之兄萧奉先担心耶律敖卢斡会影响到他的权势，便暗中陷害耶律敖卢斡，更逼得耶律余睹造反。


内心里，耶律余睹自然对大辽存有归属感。


哪怕是投奔了女真人，他对大辽的感情，却始终存在。


可惜，天祚帝被俘，大辽灭亡。


耶律定耶律习泥烈或成了女真俘虏，或已不知所踪，内心里也是颇为伤感。原以为大辽便这样没了……可谁料想到，竟出来了一个耶律余里衍，他的外甥女，独自扛起了辽国大旗，在西州建立西辽，而且是声势越来越大，颇有些中兴气概。


耶律余睹，也曾想过回归大辽。


只是苦于没有机会，而且当初大辽灭亡，他也曾推波助澜，心中怀有几分愧疚。


真要回去吗？


耶律余睹看着大宋时代周刊上的文章，不禁犹豫起来。


西辽兵抵葱岭，黑汗退避疏勒……“燕子做的的确是非常出色，却不知道，她是否会原谅我这个姨丈？”


耶律余睹，脸色阴晴不定！

卷五 靖康耻 第408章 漠北变局（四）


此时，开封城内，风起云涌。


耶律余睹虽非宋臣，却可以清楚感受到，大宋朝堂内部，矛盾重重。宋徽宗重返开封，野心勃勃；赵桓虽为帝王，却小心翼翼，甚至一举一动，也都非常谨慎。


若在从前，赵桓不可能无视耶律余睹这个金国使者的存在。


但由于燕山之盟的缘故，使得赵桓不得不谨慎起来，对耶律余睹也是不冷不热……本来，耶律余睹已经准备返回上京。


那知道却发生了诸多事情！


两万金兵，在花塔子铺被人神不知鬼不觉灭掉，手段之凶残，令耶律余睹这个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人，也感到莫名恐惧；随后，完颜宗望在海上被杀，国师善应下落不明。上京方面传来消息，要耶律余睹设法留在开封，打探宋庭消息。


可这消息，并不容易打探！


且不说女真人在开封名声极臭。想当初，大宋时代周刊曾对女真人进行了详细介绍。不过那个时候，人们更多是把那些介绍当作笑话来看；可历经开封之战后，开封人开始相信，那大宋时代周刊上的介绍，都是事实。在他们眼中，女真人就是凶残野蛮，未曾开化的代名词……开封之战虽说大宋最终获得胜利，可是为那胜利，却付出了无数人性命。这也使得开封人对女真的仇恨，随之加深。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耶律余睹这个大金使者，的确是有些尴尬。


若不是大宋朝堂之上，还保持对金国的优渥，恐怕这使团驻地，连水都无法吃上。


耶律余睹并不想留在开封，却又不得不留在开封。


他必须要弄清楚，一手主导这一系列事件的幕后黑手，究竟是什么人！


但是现在，那幕后黑手没有找到。耶律余睹却觉察到在开封城里，似乎有一支黑手，在推动大宋朝堂的风起云涌。赵佶返回东京，很快就挽回了局势……但真是赵佶的手段吗？


赵佶回到开封后，便被赵桓软禁，根本无法与外界接触。


若是如此，那万民伏阙又是谁在推动？


还有那些太学生罢课游行，似乎也是有人在暗中策划。所有的一切。都似乎是在促使赵佶重返朝堂。可真就这么简单吗？耶律余睹有种直觉，这里面另有奥妙。


赵构的到访，更让耶律余睹确定了这种想法。


他大概能明白赵构的心思……燕山之盟的内容，是赵桓在背后一手促成。到头来赵构却成了替罪羊，甚至还被罢黜了王位。虽说赵构还是齐国公，可国公和亲王的待遇，确有天壤之别。做了那么多年的康王，一下子变成了国公，他心里怎能顺畅？


可是。赵构有这种胆量吗？


耶律余睹，颇为怀疑……


如果这一切并非赵构策划，那么在赵佶赵构的背后。必然还有一个幕后黑手存在。


金国局势不稳，这大宋似乎也不太安生。


这时候，是西辽北进的最佳时机，耶律余睹心里面，可是存着想法，但又不知道该和谁述说。


叹了一口气，耶律余睹放下报纸。


屋外的风已经止息，但天已经黑下来。


左右无事，耶律余睹便换了一件衣服。带着两个家奴，施施然走出使团注定，朝着州桥行去。


朝局混乱，却不影响东京梦华。


在经历了短暂的休养之后，开封城重又焕发生机。


州桥夜市。一如往日般热闹。


天气虽然寒冷，却人来人往，一派繁华景象。


昔日大辽中京，也是如此……或许比不得开封的繁华喧嚣，却别有一番滋味。如今。已时过境迁。中京变成了女真人的治下，两百年历史的大辽，已成了昨日烟云。


想及此，耶律余睹的心里面，便很不好受。


懦弱的大宋，依旧喧嚣；可强盛的大辽，已不见踪影……不对，还有西辽。也不知道蜀国现在如何？她一个女孩子，在西州独撑危局，着实有些辛苦。而他这个大辽宗室，昔日皇亲国戚，却投靠了敌人，更协助女真人，灭掉了大辽国祚。


耶律余睹的心思，一下子飘远了，有些恍惚。


“大官人，可要找地方吃杯酒水？”


家奴的声音，把耶律余睹从沉思中唤醒。


抬头看，就见路旁有一家小酒肆，看上去颇为热闹。


这酒肆便坐落在州桥一端，坐在里面，还可以欣赏汴河美景。


“便吃一杯酒水。”


耶律余睹能说一口非常流利的官话，哪怕是在开封，也不会有人觉察到他的身份。


迈步走进酒肆之后，耶律余睹刚坐下来，却见一个人抢身上来，坐在了他的对面……“你这厮，怎恁无礼？”


家奴一见，勃然大怒，便要上前驱赶。


哪知道耶律余睹却突然抬手，制止了家奴，示意他们退到一旁。


在他对面，坐着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面色红润，颌下无须。


“大将军，别来无恙？”


老人开口称呼，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耶律余睹在辽国，曾为金吾卫大将军，东路都统。


只是这称呼，在他降了女真之后，便无人使用，以至于乍听老人如此呼唤，耶律余睹竟露出几分激动之色。他深吸一口气，平息了内心中的情绪，看着老人，目光复杂。


“已许久没有人，这么称呼我了。”


老人笑道：“那是，大将军是我大辽的大将军，那些个虏贼，焉能唤得出口？”


“老任，你这是在取笑我吗？”


老人呵呵笑道：“大将军多虑，奴婢可没这胆子。”


一个身前系着碎花围裙的焌褿嫂嫂走过来，耶律余睹连忙使了个眼色，示意老人莫再开口。


“自家而今能做个富家翁足矣，老任你还是叫我名字吧。”


说罢，他笑呵呵用道地的开封话，让那焌褿嫂嫂打来酒水，更要了两叠肉包子裹腹。


老人，正是任重。


听了耶律余睹的话。便口音一变，也成了开封方言。


这些人，都是道地的中原通。


耶律余睹和大宋打过许多次交道，能说各地方言；而任重更是久居大宋，那一口流利的开封话，哪怕是道地的开封人，也挑不出来毛病。


“是陛下要我来找你。”


耶律余睹身子一颤，骇然抬起头来。


他盯着任重半晌。苦笑道：“蜀国要骂我，便骂吧。”


“大官人是陛下的姨丈，陛下怎可能做以下犯上之事。


她要老奴来，只有一句话要老奴问大官人：你这身体里，流淌的可还是阿保机子孙的血吗？”


“我……”


耶律余睹的面颊抽搐，声音颤抖道：“余都姑从未忘记，咱身体里流淌的是阿保机子孙的鲜血。”


任重看着他，一言不发。


而耶律余睹则神色狰狞，显得激动不已。


也幸亏了他们坐在角落。外面还有两个家奴做掩护，才没有引起别人的关注。


这时候，焌褿嫂嫂送来两盘热气腾腾的羊肉包子。还有两壶烫好的酒水。任重拿起一个包子，狠狠的咬了一口，闭上眼睛，好像是在品味那包子美妙的滋味。


“好吃！”


他轻轻叹了口气，“却比不得大定府长兴坊的羊肉包子……呵呵，每天吃一口长兴坊的羊肉包子，和一碗大正楼的牛肉羹，那才是真正的人间美味，想起来就让人怀念。”


耶律余睹的眼角跳动两下。轻声道：“是啊，老郑家的包子，我也怀念的紧。”


他二人说的，是当年大辽中京的特色美食。


任重猛然抬头道：“可我听说，大定府陷落时。老郑家一家十七口，都死于虏贼之手。


想要再品尝长兴坊的羊肉包，怕是难喽。”


耶律余睹，低下了头，露出一丝黯然。


半晌。他问道：“老任，你跑来找我，究竟是什么事？”


任重三口两口，吞下了那个包子，又吃了一口酒，笑眯眯道：“陛下，希望大将军回去。”


“啊？”


耶律余睹一怔，露出激动之色。


他嘴巴张了又张，最终却化为一声轻叹，“覆水难收，蜀国还好吗？”


“陛下很辛苦！”


任重道：“她身边，虽聚集了许多人，奈何却没有人能为她镇住局面。


那些个宗室，纷纷投奔西辽，整日里无所事事，却要指手画脚。陛下很累……毕竟太年轻，又是个女子。那些人都是他长辈，便有心责备，却又无法拉下脸去斥责。


还有，李乾顺也时常欺压陛下。


他仗着西夏国力强横，每每制约陛下的发展，甚至有心吞并西辽……也许大官人还不知道，那李乾顺竟然想让任得敬娶陛下为妻。那任得敬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卖主求荣之辈，靠着他女儿才有今日地位，却痴心妄想，要娶我大辽天娇？”


耶律余睹勃然大怒，“李乾顺，敢如此嚣张？


南仙为何不予阻止？”


任重苦笑道：“成安公主而今也不好过……李乾顺如今重新曹妃、任妃，哪里还能听得成安公主劝谏？我听说，便仁爱太子现在也面临危险，李乾顺似乎想要废了仁爱太子之位，立仁孝太子。陛下……苦啊！却连个为她做主的人都没有。”


话说到这个份上，耶律余睹哪还能不明白任重的意思？


他犹豫了一下，“蜀国，她不怪我吗？”


任重道：“陛下说过，大将军永远是她的姨丈，哪怕大将军……但始终都是那个每到春天，便会带着蜀国，让蜀国骑在脖子上玩耍的余都姑。陛下望你能回头。”


耶律余睹，沉默了……

卷五 靖康耻 第409章 漠北变局（五）


耶律余睹在纠结，在痛苦，在犹豫……而皇宫内，紫宸殿中，钦宗赵桓，确是一脸喜色。


若单以才学而论，罗德比不上陈规。那毕竟是正经的科举出身，远比罗德这个连书院都未能结业，便被赶出来的半吊子强百倍。但若说琢磨人性，罗德远比陈规强。


他非常清楚钦宗现在需要什么，所以才大胆建言，对女真用兵。


事实上，这一计策，也的确是让赵桓无比欢欣。


早三个月……不，哪怕是早两个月，赵桓都未必会同意向女真开战，甚至有可能问罪种师中。


可现在，情况却不一样。


燕山之盟的内容泄露，以至于赵桓焦头烂额。


万民伏阙，太学罢课，可谓是让他颜面无存……这也就罢了，太上道君赵佶被解除软禁，重归朝堂。虽说这皇帝还是他赵桓，但赵佶那咄咄逼人的杀机，却让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寒意。那寒意，甚至比金兵围困开封城，还要强烈几分。


“端孺，果然知我心意。”


赵桓抚掌大笑，坐在一旁的朱琏，也为他感到高兴。


“父皇，那攻占紫荆岭口，可是孩儿的太子亲军。”


赵谌笑嘻嘻向赵桓邀功，让赵桓更是感开怀。是啊，这一战，太子亲军当为首功！


这太子亲军立下的战功，便是太子的战功；太子的战功，也正是他的功劳。


“未曾想。这玉屠夫确是个悍将。


顶着暴风雪奇袭紫荆岭口，斩首近千，也算得首功一件。


不错，不错……”赵桓想了想，沉声道：“既然是首功一件，便不能亏待了他。


这样吧，便命他做个檀州团练使。圣人以为如何？”


朱琏一怔，眉头一蹙。


“檀州团练使，有些过了吧。”


团练使是个虚职。不掌本州兵马，却是个从二品的武官。


玉尹而今，不过是个从六品。一下子提升到团练使，确是有宋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


赵桓这才反应过来，玉尹的实际官职。


好在这是在家里人跟前丢了脸面，若是在朝堂上说出这等话，少不得被群臣反对。


当下尴尬一笑，赵桓犹豫一下，轻声道：“那圣人以为，当以何职？”


朱琏笑道：“内宫不干政，臣妾也只是随口那么一说。”


“那圣人便随便说说。也不必当真。”


一旁赵谌的目光中，透着几分期盼，让朱琏也有些为难。她当然知道，赵谌是什么心思。玉尹是赵谌的人，自然希望玉尹能够得到好处。可问题是。玉尹那太子亲军都统制，本不入品级，他真正的官职，还是兵部郎中，也算不得什么大官。


当初靠着黄裳，玉尹得了个荫补。


但说到底。他并没有功名，哪怕是立下赫赫战功，也比不得科举出身……犹豫许久，朱琏轻声道：“臣妾记得，蓟州那边局势颇为混乱，何不效仿其他地方，开设巡检司？比如蓟州巡检司，让玉小乙做个巡检，也足矣奖赏他的功劳。”


蓟州巡检司？


赵桓颇为意动。


他想了想，便点头道：“这样也好，他正好也要在燕山府协助端孺，便做个巡检，也不为过。


恩，蓟州巡检司，便让他做个从五品的巡检吧。”


赵谌虽然不太情愿，可是被朱琏瞪了一眼之后，却不敢再开口。


赵桓想了想，把种师道那份奏折递给了赵谌，“小哥，待会儿让人抄录一下，拿去报馆，让二十六郎连夜排版，明日一早，便要满城人知晓，这燕山府大捷消息。”


只是一个小小的紫荆岭口，到了赵桓口中，就变成了燕山府大捷。


不过也没办法，唯有如此，才能抵消先前燕山之盟所造成的影响。当然了，既然是燕山府大捷，单凭一个小小的紫荆岭口和银城坊，还远远不足。赵桓沉思片刻，旋即有找来张大年，传下旨意。


“着河北东路安抚制置使种师中，全权负责燕山之战。


大小事宜，有专擅之权，可自作决断。告诉种师中，朕希望这胜利，能更多些，更大些。”


“那虏贼那边……”


“明日让燕学识前去照会金国使者，言金国不遵盟约，开启战端，袭我白马山宋军，莫非要与我大宋开战？”


这政治上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


反正说你开启战端，便是你开启战端。蒲察石家奴在奇峰遭遇伏击，恰恰是位于燕山府治下。所以，说女真开启战端，也不为过。关键是要在这种时候，表现出足够强硬的态度。一方面是威慑金国，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平息民间的怒火。


总之，赵桓拿定主意，要借此机会，好好做一场秀。


朱琏当然清楚赵桓的心思，微微一笑，便不再言语。


反倒是赵谌，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古怪的念头：小乙曾说，自古以来，是非功过，都是以胜负而定。今日父皇一反常态，表现如此强硬，未尝不是大胜之后的结果。


若他日我当政，定要吸取这种教训。


道理？


谁的拳头大，谁就有道理，何来许多周折？


想到这里，赵谌的脸上，露出灿烂笑容……“燕山府大捷？”


天刚一亮，开封城便沸腾起来。


大宋时代周刊在头版头条上，刊载了燕山府大捷的消息。


金兵犯境。我大宋官军浴血奋战……太子亲军，血战紫荆岭口，将虏贼打得落花流水。


这周刊上，并没有详细说明，紫荆岭口在何处。


更没有说明白，这紫荆岭口，原本属于女真所辖。也就是说。赵桓通过这种手段，默认了大宋对紫荆岭口的所有权。并且把这开启战端的罪名，抛给了女真人。


要知道。开封人本就对女真人恨之入骨。


之前燕山之盟，便已是怒火中烧，而今金兵犯境。更让人们愤怒无比。一时间，开封城大街小巷，群情激奋。所有人都在痛骂女真人，更连声夸赞，宋军威武。


“太子亲军果然是我大宋第一强军。


陈桥血战，打得虏贼落荒而逃；如今紫荆岭口再立功勋，端地是厉害！”


“哈，我早就知道，玉郎君不一般。


若非玉郎君在，恐怕这紫荆岭口。已经被虏贼攻陷。”


“是啊，玉郎君，真我大宋第一条好汉！”


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着，却有人在不经意中，把话题转到了钦宗皇帝身上。


“官家这次。倒是强硬，与先前大不相同。”


“是啊，我听说今早天一亮，龙图阁大学士燕瑛，便造访金国使团，斥责虏贼无礼。”


“嗯嗯嗯。依我看，还是那些个臣子无能。


若我大宋官员，个个都如小种相公和玉郎君那般，又岂能有燕山之盟？”


“说的不错，奸臣当道，奸臣当道啊……”


这也正是赵桓所希望得到的结果，把罪名扔给梅执礼等人，自己才可以从无能二字中解脱出来。


至于以后，且慢慢计较。


只是出乎赵桓意料之外，原本以为耶律余睹会勃然大怒，却不想这次照会后，耶律余睹全无反应。据燕瑛说，耶律余睹混若无事，好像女真人的事情，和他无关一样。


这耶律余睹，又是唱的哪一出？


赵桓心中感到奇怪，不由得又平添了几分顾虑。


靖康元年十一月，宋军攻占紫荆岭口和银城坊。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金兵不可能这么轻易放过，肯定会进行报复。


所以，在把捷报通禀开封之后，玉尹等人，便筹谋起来。


而这时候，陈规押送着一万多枚掌心雷，从肃宁寨抵达紫荆岭口。


除了一万多枚掌心雷外，他还带了五百支改进后的喷火枪，以及大量的二虎追羊箭。


“郎君果然做好大事，自家身在真定，也听得郎君功绩，真是羡煞个人。”


陈规笑声爽朗，和玉尹拱手见礼。


玉尹连忙把他拦住，笑道：“元则又在取笑自家，不过是一场小胜，怎当得功绩二字？”


说着话，他把一旁罗德，介绍给了陈规认识。


罗德看上去颇为平静，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不过那眸光中，却闪烁着一抹不同寻常的光亮。他知道，自家身无功名，比不得陈规这种正经科举出身。但经历了许多事情，也让他非常清楚。越是如此，玉尹会越看重他。毕竟陈规早晚会离开，而他才是玉尹将来，能够依靠的重要幕僚。


没必要和陈规争名夺利，也不可能争得过陈规。


表面上处理妥当就好，至于太深的交情，完全不必要。


所以，罗德虽冷淡，却彬彬有礼。


陈规倒也没有在意罗德的态度，坐下来后，便和玉尹聊了起来。


在太子亲军离开肃宁之后，王彦率部，进驻河间。


同时，由于韩世忠的加入，使得黄潜善手中可用之人随之充沛起来。在玉尹谋划击杀金兵俘虏的时候，关胜父子率部，开拔入沧州。而王彦则接替关胜，屯驻君子馆，一方面协助李逸风稳定肃宁局势，另一方面在着手清剿当地的盗匪。


也正是由于王彦和韩世忠的加入，使得河间府局势，也随之得意改善。


“此次卑职前来，还带了大批火器，以助郎君行事。”


“嗯？”


陈规笑道：“郎君莫要告诉我，你占了紫荆岭口和银城坊便算完事。


呵呵，这可不是你的风格，想必接下来，郎君还有更大的谋划。紫荆岭口自家未能赶上，可接下来的事情，却万万不能再错过。这许多时日，想来郎君，已准备妥当。”


玉尹笑而不语，只微笑着凝视陈规。


半晌后，他突然问道：“以元则之见，我当如何行事？”


陈规眼睛一眯，看着玉尹，半晌后笑道：“若自家猜测不错，郎君的矛头，已指向奉圣州。”


玉尹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罗德，见罗德也是一脸惊异之色。


玉尹哈哈大笑，站起身来，“既然元则来了，自家也能轻松一些。


不如这样，接下来紫荆岭口，便交由元则负责。自家身体不适，正打算返回析津。”


陈规一怔，旋即便明白了玉尹的意思。


“如此，郎君只管安心休养。”

卷五 靖康耻 第410章 漠北变局（六）


“玉尹身体不适，已返回析津？”


就在玉尹率两千兵马离开紫荆岭口当天，蒲察石家奴便得到了消息。


心里有些疑惑，但总算松了口气。


说实话，对太子亲军，蒲察石家奴还是非常忌惮。若玉尹留在紫荆岭口，始终都是一个心腹之患。如今玉尹走了，驻守紫荆岭口的换成了玉尹的幕僚，陈规陈元则。


这是一个非常陌生的名字，蒲察石家奴在此之前，根本就没有听说过。


“郎君，可要复夺紫荆岭口？”


说话的，是蒲察石家奴的心腹，名叫纳剌阿里古。


此前，他曾与女溪烈阿鲁联手追击过玉尹和余黎燕等人，最后却在金河泊，失去了玉尹等人的踪迹。也因为这原因，两人受到了责罚。不过很快的，纳剌阿里古便官复原职，更随着蒲察石家奴一路高升，如今已经做到了猛安孛堇的位子。


倒是那女溪烈阿鲁有些倒霉，在太原之战时，被流矢所杀，丢掉了性命。


此后，纳剌阿里古便一直跟随蒲察石家奴，从西京大同府，来到了这蔚州驻扎。


蒲察石家奴摇摇头，轻声道：“而今局势，不适宜和南人开战。


大郎君一再叮嘱，要稳妥为上。白达旦人和粘八葛的兵马，都还没有过来。以咱们现在的兵力，实不适合与南人作战。再等等，等到白达旦人和粘八葛人来了，咱们在夺回紫荆岭口和银城坊。那时候。咱定要马踏析津，让南人知道利害。”


纳剌阿里古见此，也就不再坚持。


蒲察石家奴下令三军戒备，严密监视燕山府的举动。


十一月十五，玉尹所部抵达析津。


蒲察石家奴这才算把心放回了肚子……“报！”


就在蒲察石家奴松了一口气，方轻松下来，却忽听探马来报：飞狐失守！


“什么？”


蒲察石家奴勃然变色。厉声喝问：“飞狐，如何失守？”


“昨夜，银城坊宋军主将吴玠。率三千兵马，奇袭飞狐。


据说，那宋军使用了一种威力奇大的火器。飞狐守将古里甲只支持了一个时辰，便弃城而逃，往灵丘而去。宋军占领了飞狐之后，紫荆岭口宋军旋即出动，往灵丘追击。


灵丘守将兀林答阿鲁，请求郎君救援。”


蒲察石家奴闻听，倒吸一口凉气。


这宋军真的是凶猛，得了紫荆岭口和银城坊也就罢了，还敢偷袭飞狐和灵丘？


要知道，飞狐和灵丘。和紫荆岭口银城坊大不相同。


紫荆岭口也好，银城坊也罢，说穿了都只是隘口。可飞狐灵丘，确是实实在在，女真人的地盘。宋军夺取两地。无异于和女真全面开战，问题便要严重许多……“银城坊宋将，何人？”


“便是那太子亲军副率，吴玠。”


又是太子亲军！


蒲察石家奴现在听到太子亲军这四个字，便觉得有些头痛。


一时间，他陷入了沉思。片刻后开口问道：“如此说来，飞狐宋军，不过三千？”


“恐怕尚不足三千。”


纳剌阿里古连忙道：“郎君，这可是一个好机会。


兀林答阿鲁孛堇在灵丘，宋军绝不可能一举攻破。毕竟阿鲁孛堇不是古里甲，他性子沉稳，而且与南儿有杀父之仇。兀林答撒鲁姆便死于南儿手中，所以他一定会拼死抵抗。南儿兵力并不多，若只夺取了飞狐，尚还罢了，可是现在他们还想拿下灵丘，势必会造成兵力分散。据奴才所知，太子亲军不过八千人而已……那玉屠夫带走两千兵马，紫荆岭口和银城坊，至少也要留守两千人。


如此一来，留守飞狐的宋军，有可能不超过两千。郎君何不趁此机会，复夺飞狐，断了宋军后路，与阿鲁孛堇联手，把那攻击灵丘的宋军消灭。如此一来，紫荆岭口和银城坊的宋军必然慌张。到时候郎君只需派一支兵马，便可以把两地夺回。”


蒲察石家奴听罢，怦然心动。


虽然完颜宗翰一而再，再而三强调，不可以轻举妄动。


但而今宋军明显是大意了，竟以为区区三五千人，就能夺下两座城池？未免太小看了我女真儿郎。


“郎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啊。”


“你这奴才，说得倒也没错。”


蒲察石家奴沉吟片刻，便起身道：“送到手的肥肉，断然不能跑了。


立刻派人前往鸡鸣山，请求娄室孛堇助我一臂之力……请他出兵逼近乔山，牵制住燕山府南儿。我自率八猛安出击，夺取飞狐，定要把这支宋军，全部消灭于灵丘城外。”


纳剌阿里古顿时大喜，忙领命而去。


蒲察石家奴立刻命人帮他顶盔贯甲，不多时，便精神抖擞走出帅府。


当晚，金兵连夜开拔，直逼飞狐而去。


纳剌阿里古为先锋，率两猛安兵力先行出发，蒲察石家奴则亲率六猛安，共五千金兵，随后跟进。


从灵仙到飞狐，不过一天半路程。


蒲察石家奴一路急行军，在第二天傍晚时分，便抵达老龙岭下。


翻过老龙岭，再行军半日，就能看到飞狐。


只是急行军一日，兵卒疲惫不堪，一个个饥肠辘辘。蒲察石家奴见金兵实在是走不动了，便下令在老龙岭下宿营。


当晚，老龙岭风起。


蒲察石家奴也有些困倦，便早早上榻休息。


哪知睡到半夜，忽听叨叨叨三声号炮响起，紧跟着喊杀声震天，把蒲察石家奴从睡梦中惊醒。


他慌忙披衣而出。大声询问发生了何事。


有亲兵前来报告，“郎君，有南儿劫营？”


蒲察石家奴顿时大怒，“我不去找他们麻烦，却来自己送死。”


他二话不说，提枪上马。


刚准备冲出辕门，却听得一连串轰隆隆的爆炸声。


辕门方向。火光冲天。


一队宋军杀入辕门，为首两员宋军，一个手擎大枪。一个舞动双锤。两个人，犹如下山猛虎般，杀入金军大营后。如入无人之境。那使锤的宋将在前，双锤上下翻飞，无一人可以抵挡。而那使枪的宋将，则带着一干宋军，在金兵大营中飞驰。


手中不时投掷出黑色铁球，落地后发出剧烈的爆炸。


一团团火光闪烁，每一枚铁球炸开，定然会造成巨大的伤亡。


“那是什么东西？”


蒲察石家奴顿时慌了手脚。


他没有参加过开封之战，更不清楚，宋军手中有一种名为掌心雷的火器。威力惊人。


此前，他也知道宋军曾在战场上使用过火器，但并不在意。


可现在看来，宋军的火器，实在是……金兵大营乱成一团。金兵四散奔逃，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反击。


蒲察石家奴眼见情况不妙，忙拨马就走。


“撤退，撤退！”


他大声吼道，率领一队亲兵从后营逃离。


宋军有此火器，想必纳剌阿里古那边。也是凶多吉少。


蒲察石家奴心知不能恋战，趁乱逃出大营后，便往灵仙方向逃逸。


只是，没等他跑出十里地，迎面便遇到一支宋军拦截。


为首一员大将，手持双鞭。


在他身后，则跟随一队宋军，早已列队整齐。


这么一队宋军，也想阻拦我去路？


蒲察石家奴冷笑一声，便率部向宋军冲去。距离宋军，差不多还有百步之遥时，那为首宋将却突然闪开，就见数百名宋军手持奇形管状物品，遥遥对准了金兵。


蓬蓬蓬……


一连串闷响，宋军阵前弥漫一片青烟。


一支支燃烧的火箭呼啸而来，冲在最前面的金兵，被火箭射中，惨叫着栽倒马下。


宋军的火箭射速很快，一轮火箭过后，旋即又是一轮火箭。


蒲察石家奴舞动大枪，拨打雕翎。


就在这时，从烟雾中冲出一员宋将，双鞭舞动，劈头盖脸便砸下来，“金狗，你家狄爷爷在此，还不拿命来。”


那宋将脸上带着一个青铜鬼脸面具，在烟雾和火光中，更显狰狞可怖。


蒲察石家奴举枪相迎，不数个回合，便有些支撑不住。


这汉子，好气力！


蒲察石家奴不敢恋战，虚晃一枪后拨马就走。与此同时，金兵拼死掩护，才算把那宋军拦住。蒲察石家奴从乱军中逃出来，惊魂未定。他带着几十名亲兵，继续北上。


南儿诡诈，竟使用如此火器！


不成，我一定要尽快告知大郎君，请他多加提防！


心里想着，蒲察石家奴不停催促战马加快速度。前方，有一条小河，河面早已经结冰。


蒲察石家奴带着亲兵渡过小河，这才勒住马匹。


身后，喊杀声已经模糊不清，想来宋军，也已经停止了追击……“好险！”


蒲察石家奴咽了口唾沫，喘了口气刚要下令继续赶路，却听得正前方马挂銮铃声响。


踏踏踏……


一队马军，从一旁林中冲出来。


为首一员大将用女真话大声呼喊：“郎君，休要惊慌，玉尹来也！”


蒲察石家奴一下子懵了！


这是哪一路援兵？


不对，玉尹！


这名字听上去，怎地恁耳熟？


想到这里，蒲察石家奴激灵灵打了个寒蝉……玉尹，那不就是太子亲军的主将吗？


他怎会在这里！


蒲察石家奴反应过来，忙举枪想要应战。


可是，玉尹刀疾马快，伴随着暗金一声希聿聿长嘶，犹如一道闪电，眨眼间便到了蒲察石家奴跟前。玉尹在马上，也不废话，猛然长身而起，虎出长刀高高举起，照着蒲察石家奴，狠狠劈斩下来。这一刀，带着一股子罡风，发出撕裂空气的历啸。


蒲察石家奴想要封挡，已经来不及了……“我命，休矣！”

卷五 靖康耻 第410章 漠北变局（六）


“玉尹身体不适，已返回析津？”


就在玉尹率两千兵马离开紫荆岭口当天，蒲察石家奴便得到了消息。


心里有些疑惑，但总算松了口气。


说实话，对太子亲军，蒲察石家奴还是非常忌惮。若玉尹留在紫荆岭口，始终都是一个心腹之患。如今玉尹走了，驻守紫荆岭口的换成了玉尹的幕僚，陈规陈元则。


这是一个非常陌生的名字，蒲察石家奴在此之前，根本就没有听说过。


“郎君，可要复夺紫荆岭口？”


说话的，是蒲察石家奴的心腹，名叫纳剌阿里古。


此前，他曾与女溪烈阿鲁联手追击过玉尹和余黎燕等人，最后却在金河泊，失去了玉尹等人的踪迹。也因为这原因，两人受到了责罚。不过很快的，纳剌阿里古便官复原职，更随着蒲察石家奴一路高升，如今已经做到了猛安孛堇的位子。


倒是那女溪烈阿鲁有些倒霉，在太原之战时，被流矢所杀，丢掉了性命。


此后，纳剌阿里古便一直跟随蒲察石家奴，从西京大同府，来到了这蔚州驻扎。


蒲察石家奴摇摇头，轻声道：“而今局势，不适宜和南人开战。


大郎君一再叮嘱，要稳妥为上。白达旦人和粘八葛的兵马，都还没有过来。以咱们现在的兵力，实不适合与南人作战。再等等，等到白达旦人和粘八葛人来了，咱们在夺回紫荆岭口和银城坊。那时候。咱定要马踏析津，让南人知道利害。”


纳剌阿里古见此，也就不再坚持。


蒲察石家奴下令三军戒备，严密监视燕山府的举动。


十一月十五，玉尹所部抵达析津。


蒲察石家奴这才算把心放回了肚子……“报！”


就在蒲察石家奴松了一口气，方轻松下来，却忽听探马来报：飞狐失守！


“什么？”


蒲察石家奴勃然变色。厉声喝问：“飞狐，如何失守？”


“昨夜，银城坊宋军主将吴玠。率三千兵马，奇袭飞狐。


据说，那宋军使用了一种威力奇大的火器。飞狐守将古里甲只支持了一个时辰，便弃城而逃，往灵丘而去。宋军占领了飞狐之后，紫荆岭口宋军旋即出动，往灵丘追击。


灵丘守将兀林答阿鲁，请求郎君救援。”


蒲察石家奴闻听，倒吸一口凉气。


这宋军真的是凶猛，得了紫荆岭口和银城坊也就罢了，还敢偷袭飞狐和灵丘？


要知道，飞狐和灵丘。和紫荆岭口银城坊大不相同。


紫荆岭口也好，银城坊也罢，说穿了都只是隘口。可飞狐灵丘，确是实实在在，女真人的地盘。宋军夺取两地。无异于和女真全面开战，问题便要严重许多……“银城坊宋将，何人？”


“便是那太子亲军副率，吴玠。”


又是太子亲军！


蒲察石家奴现在听到太子亲军这四个字，便觉得有些头痛。


一时间，他陷入了沉思。片刻后开口问道：“如此说来，飞狐宋军，不过三千？”


“恐怕尚不足三千。”


纳剌阿里古连忙道：“郎君，这可是一个好机会。


兀林答阿鲁孛堇在灵丘，宋军绝不可能一举攻破。毕竟阿鲁孛堇不是古里甲，他性子沉稳，而且与南儿有杀父之仇。兀林答撒鲁姆便死于南儿手中，所以他一定会拼死抵抗。南儿兵力并不多，若只夺取了飞狐，尚还罢了，可是现在他们还想拿下灵丘，势必会造成兵力分散。据奴才所知，太子亲军不过八千人而已……那玉屠夫带走两千兵马，紫荆岭口和银城坊，至少也要留守两千人。


如此一来，留守飞狐的宋军，有可能不超过两千。郎君何不趁此机会，复夺飞狐，断了宋军后路，与阿鲁孛堇联手，把那攻击灵丘的宋军消灭。如此一来，紫荆岭口和银城坊的宋军必然慌张。到时候郎君只需派一支兵马，便可以把两地夺回。”


蒲察石家奴听罢，怦然心动。


虽然完颜宗翰一而再，再而三强调，不可以轻举妄动。


但而今宋军明显是大意了，竟以为区区三五千人，就能夺下两座城池？未免太小看了我女真儿郎。


“郎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啊。”


“你这奴才，说得倒也没错。”


蒲察石家奴沉吟片刻，便起身道：“送到手的肥肉，断然不能跑了。


立刻派人前往鸡鸣山，请求娄室孛堇助我一臂之力……请他出兵逼近乔山，牵制住燕山府南儿。我自率八猛安出击，夺取飞狐，定要把这支宋军，全部消灭于灵丘城外。”


纳剌阿里古顿时大喜，忙领命而去。


蒲察石家奴立刻命人帮他顶盔贯甲，不多时，便精神抖擞走出帅府。


当晚，金兵连夜开拔，直逼飞狐而去。


纳剌阿里古为先锋，率两猛安兵力先行出发，蒲察石家奴则亲率六猛安，共五千金兵，随后跟进。


从灵仙到飞狐，不过一天半路程。


蒲察石家奴一路急行军，在第二天傍晚时分，便抵达老龙岭下。


翻过老龙岭，再行军半日，就能看到飞狐。


只是急行军一日，兵卒疲惫不堪，一个个饥肠辘辘。蒲察石家奴见金兵实在是走不动了，便下令在老龙岭下宿营。


当晚，老龙岭风起。


蒲察石家奴也有些困倦，便早早上榻休息。


哪知睡到半夜，忽听叨叨叨三声号炮响起，紧跟着喊杀声震天，把蒲察石家奴从睡梦中惊醒。


他慌忙披衣而出。大声询问发生了何事。


有亲兵前来报告，“郎君，有南儿劫营？”


蒲察石家奴顿时大怒，“我不去找他们麻烦，却来自己送死。”


他二话不说，提枪上马。


刚准备冲出辕门，却听得一连串轰隆隆的爆炸声。


辕门方向。火光冲天。


一队宋军杀入辕门，为首两员宋军，一个手擎大枪。一个舞动双锤。两个人，犹如下山猛虎般，杀入金军大营后。如入无人之境。那使锤的宋将在前，双锤上下翻飞，无一人可以抵挡。而那使枪的宋将，则带着一干宋军，在金兵大营中飞驰。


手中不时投掷出黑色铁球，落地后发出剧烈的爆炸。


一团团火光闪烁，每一枚铁球炸开，定然会造成巨大的伤亡。


“那是什么东西？”


蒲察石家奴顿时慌了手脚。


他没有参加过开封之战，更不清楚，宋军手中有一种名为掌心雷的火器。威力惊人。


此前，他也知道宋军曾在战场上使用过火器，但并不在意。


可现在看来，宋军的火器，实在是……金兵大营乱成一团。金兵四散奔逃，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反击。


蒲察石家奴眼见情况不妙，忙拨马就走。


“撤退，撤退！”


他大声吼道，率领一队亲兵从后营逃离。


宋军有此火器，想必纳剌阿里古那边。也是凶多吉少。


蒲察石家奴心知不能恋战，趁乱逃出大营后，便往灵仙方向逃逸。


只是，没等他跑出十里地，迎面便遇到一支宋军拦截。


为首一员大将，手持双鞭。


在他身后，则跟随一队宋军，早已列队整齐。


这么一队宋军，也想阻拦我去路？


蒲察石家奴冷笑一声，便率部向宋军冲去。距离宋军，差不多还有百步之遥时，那为首宋将却突然闪开，就见数百名宋军手持奇形管状物品，遥遥对准了金兵。


蓬蓬蓬……


一连串闷响，宋军阵前弥漫一片青烟。


一支支燃烧的火箭呼啸而来，冲在最前面的金兵，被火箭射中，惨叫着栽倒马下。


宋军的火箭射速很快，一轮火箭过后，旋即又是一轮火箭。


蒲察石家奴舞动大枪，拨打雕翎。


就在这时，从烟雾中冲出一员宋将，双鞭舞动，劈头盖脸便砸下来，“金狗，你家狄爷爷在此，还不拿命来。”


那宋将脸上带着一个青铜鬼脸面具，在烟雾和火光中，更显狰狞可怖。


蒲察石家奴举枪相迎，不数个回合，便有些支撑不住。


这汉子，好气力！


蒲察石家奴不敢恋战，虚晃一枪后拨马就走。与此同时，金兵拼死掩护，才算把那宋军拦住。蒲察石家奴从乱军中逃出来，惊魂未定。他带着几十名亲兵，继续北上。


南儿诡诈，竟使用如此火器！


不成，我一定要尽快告知大郎君，请他多加提防！


心里想着，蒲察石家奴不停催促战马加快速度。前方，有一条小河，河面早已经结冰。


蒲察石家奴带着亲兵渡过小河，这才勒住马匹。


身后，喊杀声已经模糊不清，想来宋军，也已经停止了追击……“好险！”


蒲察石家奴咽了口唾沫，喘了口气刚要下令继续赶路，却听得正前方马挂銮铃声响。


踏踏踏……


一队马军，从一旁林中冲出来。


为首一员大将用女真话大声呼喊：“郎君，休要惊慌，玉尹来也！”


蒲察石家奴一下子懵了！


这是哪一路援兵？


不对，玉尹！


这名字听上去，怎地恁耳熟？


想到这里，蒲察石家奴激灵灵打了个寒蝉……玉尹，那不就是太子亲军的主将吗？


他怎会在这里！


蒲察石家奴反应过来，忙举枪想要应战。


可是，玉尹刀疾马快，伴随着暗金一声希聿聿长嘶，犹如一道闪电，眨眼间便到了蒲察石家奴跟前。玉尹在马上，也不废话，猛然长身而起，虎出长刀高高举起，照着蒲察石家奴，狠狠劈斩下来。这一刀，带着一股子罡风，发出撕裂空气的历啸。


蒲察石家奴想要封挡，已经来不及了……“我命，休矣！”

卷五 靖康耻 第411章 漠北变局（七）


蒲察石家奴死了！


完颜宗翰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便掉在地上，整个人呆若木鸡，竟傻在了那里。


蒲察石家奴，竟然死了……


自辽金开战以来，十数年间战死的万夫长多达数十人。


按道理说，完颜宗翰并不该这样子失态。开封之战时，便死了几个万夫长，忒母孛堇，后来完颜赛里和兀林答撒鲁姆也被杀死，就算蒲察石家奴战死疆场，也算不得稀奇事。可问题是，蒲察石家奴的身份不寻常，他是金太宗完颜阿骨打的女婿，更是金世祖完颜劾里钵的外孙，和完颜宗翰的关系，更非同一般，极为亲密。


完颜吴乞买登基之后，对太祖后裔，颇为忌惮。


可由于金国许多将领是太祖完颜阿骨打一手提拔起来，哪怕是完颜吴乞买也不敢轻举妄动。


若非如此，完颜宗翰攻打太原失利，本应该问罪才是。


如果他当时率部南下成功，与完颜宗望合兵一处，便不会有那一场开封之败。


可是，完颜吴乞买不敢问罪，害怕引发朝中反弹。虽然罢黜了完颜宗翰的兵权，但是却予以国相之位，甚至高于之前完颜宗翰的官位。其中，便有完颜宗翰背后的太祖嫡系。而蒲察石家奴，更是太祖嫡系中的嫡系，是完颜宗翰左膀右臂。


现在，蒲察石家奴死了……


宗翰原本还想暂时退让，待粘八葛和白达旦人抵达之后。再发动反攻。


但蒲察石家奴死了，宗翰再也无法忍耐下去。


“与我发兵，与我发兵……传令娄室，命他立刻对燕山府发动攻击，西京各路兵马，与我立刻开拔，兵发逐鹿山。传我命令。应州守将阿典那里，出兵支援兀林答阿鲁。告诉他，十日之内。若灵丘有失，便让他和阿鲁割了脑袋来见我。”


一时间，西京道风起云涌。


金兵迅速开拔。向逐鹿山集结。


与此同时，完颜娄室调集奉圣州七成兵马，达两万人之多，围攻儒州，誓要夺回石门关。


面对金兵疯狂反扑，种师中却不惊慌。


早在玉尹决定夺取飞狐的时候，他便做好了迎接金兵反扑的准备。


只是，种师中却没有想到，玉尹居然杀了蒲察石家奴。而玉尹在老龙岭和紫荆岭口所使用的火器，更引起了种师中的重视。在询问之后。种师中一纸调令，把凌振从肃宁征调至燕山府，并命人在六聘山下设下火器营，专司制造掌心雷等一应火器。


这也是将火器大规模投入战场的一个信号。


虽则在此之前，便有皮纸炮等火器问世。可是却没有出现如此大规模的专司制造。


六聘山火器营形成规模，战争的形式，也将要发生巨大改变。


只是，种师道并没有想那么深远，在他看来，掌心雷威力巨大。且容易携带和发射，的确是对付女真人的利器。有宋以来，宋军便因马匹不足等原因，大多数时候处于守势。为此，大宋朝对军械的制造非常重视，更发展出神臂弓等一应武器。


可不管怎样，步军对马军的局势却未改变。


特别是在女真人引入西夏铁鹞子之后，独创铁浮屠，对宋军造成的威胁越来越大。


但是现在，火器的出现将扭转这种局面。


就算那铁浮屠包裹的再严密，也无法抵挡住火器的攻击。


种师中身为河北东路安抚制置使，有专擅之权。凌振抵达燕山府后，种师中便委任凌振为火器营兵马都监，主掌火器制造。为此，种师中还命人在燕山府之下，抽调能工巧匠，甚至派人前往真定、太原、河间三地，请求寻找工匠前来助阵。


凌振万万没想到，他一个小小的御营统制，一眨眼就变成了兵马都监。


品秩上，连升两级不说，手中的权力，也随之暴涨。


内心里对玉尹感激不尽，若非玉尹献出了火药的黄金比例配方，只怕也无法把火药的威力，发挥到如此地步。但不管怎么说，既然接受六聘山火器营，凌振就知道，他的机会来了……只要在这次战事中，火器发挥出足够的威力，待战事结束之后，他自然会得到升迁。所以，凌振一入火器营，便投注全部精力，督促火器生产。


燕山之战，已拉开序幕。


玉尹在斩杀了蒲察石家奴之后，便果断下令，停止对灵丘攻击，转而奇袭灵仙。


蒲察石家奴抽调蔚州主力救援飞狐，灵仙必然兵力空虚。


加之灵仙方面，还不清楚蒲察石家奴的死讯，所以守卫也会非常松懈。当晚，玉尹已命陈规接手飞狐，并派出于鹏协助守卫。他则率领吴玠张玘傅选三人，与马扩汇合之后，兵分两路，连夜奇袭灵仙，一举将灵仙攻破。而马扩所部，则绕过广陵县（又名广灵），屯驻于浑源川河滩，以浑源川险要地势，形成玉尹西面屏障。


灵仙失守，便意味着蔚州大部沦陷。


金兵虽死守广灵和灵丘两地，但已变成孤军。


灵丘的情况还好一些，背靠应州可以支援。但广灵却成了实实在在的孤军，三日之后，广灵告破。


一连串的胜利，也使得宋军军心大振！


自宋金交战以来，宋军面对金兵，屡屡败北……开封之战虽然大获全胜，但确有太多意外因素在里面。其一，西路军被困太原，未能南下成功，封锁住西北军勤王通路。以至于西北军可以顺利出关，驰援开封，造成金军在开封的兵力薄弱。


这第二点，赵桓虽然不是个强硬之人，可他却正确的使用了李纲。


不管李纲在开封之战中犯下了多少个错误，也无法否认，若非李纲的强硬。开封上下早就乱成一团。此外，诸如郭桥镇之战延缓金军步伐，为援军抵达赢得时间；宗泽东进。夺取京畿东路兵权，稳定了京畿东面局势，不至于全盘溃败……反正。开封之战的胜利，是一个意外。


除此之外，宋军在和金军的交锋中，真个没有捞到什么便宜。


可这一次，确是实打实的胜利。


宋军士气高涨，拼死抵御金兵攻击。儒州城外，宋军在岳飞张宪的指挥下，和金兵展开了一场血战。双方在方寸之地，投入兵马近万，每日死伤。更近千人，可谓惨烈至极。


完颜娄室也发疯了！


蒲察石家奴的战死，让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拼命想要夺取儒州，以挽回目前的颓势。奈何宋军强硬无比，双方连战三日。死伤无数，可是儒州却依旧被宋军牢牢把握，金兵被阻于儒州之北，无法越雷池一步。


燕山之战，拉开序幕，也使得所有人的目光。暂时从朝堂上的争斗，转移到北面。


张邦昌等人数次在朝堂上弹劾种师中擅自开启战端，破坏了宋金之间的盟约。


若在从前，赵桓说不得会听从他们的意见。


可是在如今局势下，赵桓断然不会理睬张邦昌等人，反而在朝堂上严词斥责，令张邦昌等人也是不知所措。


“官家如今，怎地恁强硬？”


一干大员，围坐一处，一个个忧心忡忡。


“今春战事方息，而今燕山便开启战端。


战事连连，有违天和，绝非一桩好事。若燕山之战获胜，官家势必会雄心勃勃，甚至有可能穷兵黩武。兵者，国之大事。官家如此好战，绝非我大宋之福分啊。”


户部尚书唐恪说完，立刻引得周围众人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今早，官家召见我，要我调拨一百五十万贯军饷，送往燕山。


你看，只是一个小小的燕山府，便耗费如此之多钱两。长久以往，必然会国库空虚。”


张邦昌道：“可官家现在决心甚大，似乎是要和虏贼死战。


我还听说，官家有意复起种师道……若不是种师道卧病在床，恐怕已重归朝堂了。”


这，该如何是好？


所有人，都愁眉苦脸。


耿南仲轻声道：“官家如今，已经变了！”


“是啊，若在以前，他定会听取我等意见……可是现在，却变得刚愎自用，绝非大宋之福。”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却未留意，一旁开封府尹秦桧，沉默不语。


大家商议许久，也没能说出一个章程，见天色已晚，便纷纷起身，告辞准备离去。


耿南仲落在最后，正要上车，却听身后有人唤他。


回身看去，却是秦桧快步走上前来，“耿相公，暂请留步。”


“会之，有事吗？”


秦桧犹豫了一下，见左右无人，才低声道：“耿相公以为，官家如今，是否还有可能，改变主意？”


耿南仲一怔，旋即苦笑摇头。


“会之，你是聪明人，想来也清楚这里面的蹊跷。


官家为何要如此坚定的用兵？说起来，还不是之前受到太上道君的压力太大？自太上道君还都以来，官家屡屡遭遇麻烦。先是太学生罢学，而后又有万民伏阙，令官家苦不堪言。方才大家说官家变得刚愎自用，确有失公允。官家为何主战？说开来，还不是因为太上道君带来的威胁？他不这般做，如何能挽回来声誉。”


秦桧闻听，连连点头。


不过他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笑容，“耿相公一心为官家着想，的确是忠心耿耿。


可耿相公有没有想过，种师中若真打赢了燕山这一仗，势必会重返朝堂。种师道刚去职，种师中便回来了……到了那个时候，相公以为，这朝堂之上可还有我等立足之地？”


耿南仲激灵灵打了个寒蝉，顿时闭上了嘴巴。


是啊，朝堂之上，议和主战两派，本就矛盾重重。


之前赵桓觉得主战派太过强硬，所以有意打压，想要保持平衡。


哪知道却发生了燕山之盟盟约泄露之事，官家遭遇巨大危机，可是他引以为臂膀的议和派等人，却没有给予他太大的帮助。反而是种师中，在赵桓最困难的时候，为他分担了压力。燕山之战，与其说是种师中好战，倒不如说是他的投机。


耿南仲也看得出来，赵桓对种师中一系，日益亲近。


从之前赵桓有意复起种师道，便可以看出端倪……种师中不似种师道，那是个极其强硬的家伙。可以想象，燕山之战一旦成功，则官家之前所承受的压力，必然会烟消云散。那时候，种师中凭借燕山之战的功绩，跟定会得到赵桓的重视，出将入相，指日可待。而种师中若是回到朝堂，恐怕己方受到的打压，会越发厉害。


耿南仲是赵桓近臣，早在赵桓还是太子的时候，便投靠赵桓。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秦桧，半晌后突然问道：“会之，莫非你有什么高见不成？”


秦桧呵呵一笑，轻声道：“耿相公可有想过，改换门庭？”


“啊？”


耿南仲一怔，旋即便明白了秦桧的意思，眼中闪过一抹森冷。


秦桧却毫不在意，看左右无人，便轻声道：“官家与我等，的确是恩义深重。若非官家提拔，秦桧也不会有今日之地位。可现在的问题是，关系我大宋的前途。


秦桧以为，我等虽说是官家臣子，但更是我大宋子民。


若一味由官家这般下去，早晚会演变成穷兵黩武的局面……方才唐尚书有一句话说的不错，若真演变成那等状况，绝非我大宋的福分。更不要说，待那种师中还朝，以他那种肆无忌惮的性情，焉能容忍我等存在？官家对他信任有加，那接下来，便是你我的末日。


官家，还是太年轻了，难免有些好战。


以我之见，这若是要继续下去，你我的结局……”


秦桧没有再说下去，可是要表达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的展现在了耿南仲的面前。


耿南仲看着他，沉默不语。


只是那眼眸中先前的凌厉之色，早已经荡然无存。


他站在车旁，许久之后，幽幽一声长叹，“会之所言，我焉能不明？


可是，官家待我不薄，我又怎能在这种时候，背官家而走？这件事，你莫再提起，我也做没听到过。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自家便告老还乡，权作是全了这段君臣之义。”


说罢，耿南仲一脸低落之色，登上车仗。


秦桧看着车仗渐渐离去，脸上却露出一抹诡异笑容。


这老货，装得倒是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只是你那脾气，我再了解不过……你怎可能轻易淡出朝堂？看样子，还要再使一把力。


但接下来，便要看殿下的手段，自家任务，已经完成！

卷五 靖康耻 第412章 漠北变局（八）


松子口，位于灵仙和定安之间。


这里地势险峻，易守难攻。西面是后世壶流河所在，虽则这时候的壶流河还是一条不起眼的小河，但是水流湍急，难以行进。有壶流河为西面屏障，加之松子口属丘陵地带，以至于骑军很难发起冲锋，便抵消了金军在骑兵方面的巨大优势。


松子口形如宋子，北面窄，南面宽。


金兵要想复夺灵仙县城，就必须要从松子口通过。


只是，在灵仙被攻占的第二天，玉尹便下令张玘，强攻松子口，纳入宋军的掌控。


于是，塞北地区，便形成了儒州和松子口两处战场。


十二月初三，完颜宗翰指挥大军兵临定安县城，旋即调兵遣将，向松子口发动猛攻。而宋军主将，则是吴玠。玉尹将兵权交与吴玠，甚至连他也要听从吴玠指挥。


玉尹清楚，行军打仗，从来都不是他的强项。


这战场上局势变幻万千，他也很难将局势掌控。相反，吴玠这方面的才能，远远强于玉尹。玉尹有自知之明，索性放权于吴玠，把太子亲军完全交与吴玠掌控。


吴玠也不客气，得到指挥权后，便立刻下令，命高宠何元庆两人率骑军在松子口侧翼驻扎，以发挥骑军的机动优势，对金兵进行袭扰。随后，以张玘、傅选两人次第防御，在松子口外和松子口，形成颇有层次的防御线，抵御金兵的攻击。


待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完颜宗翰的前锋军，便抵达松子口。


双方没有进行任何试探，便短兵相接……若完颜宗翰知道宋军手中握有掌心雷这一大杀器的话，或许还会谨慎一些。可由于探马斥候也不清楚掌心雷究竟是怎样一种利器，只说宋军手中有一种火器，威力惊人，以至于完颜宗翰也没有在意。


哪知道。甫一交锋，宋军便投掷出雨点般的掌心雷。


陈规带来近万枚掌心雷，此前在老龙岭耗费千余枚。分给岳飞五千枚，玉尹手中尚有三千多枚掌心雷可以使用。随着种师中开设六聘山火器营，玉尹便知道。此后掌心雷必然能大规模生产，所以也就不再节省着使用。一千多枚掌心雷飞出，落在金军之中，爆炸声不绝于耳，一团团火光升起，金兵被炸的血肉横飞。


“果然是利器！”


吴玠站在望楼上，和玉尹一同观战。


看着远处一团团火光升起，硝烟弥漫，忍不住大声称赞。


他出身行伍，自然能看得出。这掌心雷的出现，必然会改变日后的战争格局……回头对玉尹道：“郎君，若这掌心雷可以在军中推广开来，马踏上京，指日可待。”


指日可待吗？


玉尹笑了！


他发现。他竟然是如此喜欢这种硝烟弥漫的景色。


吴玠见金兵乱了阵脚，便下令号炮三响。


高宠何元庆从两侧杀出，令金兵顿时溃不成军。不过，完颜宗翰的确是非比寻常，立刻下令稳住阵脚，挡住了追击的宋军。随着溃军收拢。宋军也缓缓撤出战场。


夕阳西下，松子口外，弥漫着烟雾，恍若一片血色氤氲。


“郎君，接下来，恐怕要有一番苦战了！”


玉尹点点头，看了一眼吴玠，“再苦，怕也不会比陈桥局势惊险。我等只需坚守松子口，阻挡住虏贼兵锋足矣。小种相公那边，想来用不了多久，便会有大行动。”


吴玠脸上，旋即透出兴奋之色。


松子口之战，日趋激烈。


燕山战事，令无数人牵肠挂肚，更生出百般心思。


完颜吴乞买心知，燕山之战将决定金国未来走向，所以也不敢有半点松懈，更下旨完颜宗翰，全力作战，务必要取得胜利。为了支持燕山之战，完颜吴乞买一边命人前往开封，督促耶律余睹向大宋朝廷施加压力；另一方面则派出元帅左都监完颜阇母出使倒塌岭，务必要请倒塌岭十三部落出兵，联手攻取燕山府。


倒塌岭十三部落，久居塞北，几乎是独立于金国统治。


当年大辽最为强盛时，曾设立倒塌岭节度使司，为的就是能够压制倒塌岭十三部落。辽国灭亡，作为女真人昔日盟友，倒塌岭十三部落，得到了迅速发展。名义上，他们臣服于金国，就如同当年臣服于大辽一样，可实际上，却不听差遣。


完颜吴乞买原本并不想从倒塌岭借兵，因为那样一来，势必会降低对漠北地区控制。


可现在的情况，已容不得他再保存实力。


如果燕山之战失败，金国在塞北的统治必然遭受巨大打击，绝非他可以承受得起。


加之女真人兵力本就不多，中京道虽也屯有兵马，却要防止种师道偷袭中京，只能在松子岭到兴化一线布防。守有余而攻不足，便是女真目前所面临的尴尬局面。


而宋军却不需要担心这些，随着燕山战事拉开序幕，枢密院便不断向燕山府输送兵马。


京畿东路兵马元帅宗泽，以庞真（即庞万春）和牛皋为主帅，率部渡河，向燕山府进发；河间兵马副帅黄潜善，则命韩世忠率八千人助战。张所在相州征调兵马，可惜相州知府杜充并不配合，所以进展缓慢。可即便如此，还是有大批义勇出现。


去燕山，杀虏贼！


这种情况，不单单是在河北路出现，包括河东路，甚远在东南的两浙路，也都随之响应。


其中。尤以鼎州武陵人钟相最为活跃。


原本他在洞庭一带进行传教，开封之战时，也曾派长子钟子昂三百义勇北上勤王。


哪知道才走到一半，开封之战结束。


钟子昂带着义勇返回家乡……钟相其人，在武陵一带颇有威望。他建立了一个组织，名为乡社。凡加入乡社者，只要交纳一点钱两。便可以获得社内互助共济。钟相本人，也宣称：法分贵贱贫富，非善法。我行法。当等贵贱，均贫富。


钟相本人，也因此得当地人拥护。被尊为‘天大圣’。


燕山之战前，钟相因受官府通缉，率众准备在洞庭湖举事。可听闻燕山之战开启，钟相也变得犹豫不决。在谋士王佐的劝说下，钟相决意，率部北上抗击虏贼。


官府方面，也因为可以甩掉钟相这么一个不稳定因素，便收回通缉令。


十二月初，钟相率八百义勇，连同长子钟子昂。以及手下悍将杨幺，一同北上燕山。


似钟相这种情况，在神州大陆，层出不穷。


所以，种师中更无兵源压力。


十二月初八。韩世忠所部抵达燕山，旋即被派往古北馆驻守，以牵制中京方面金兵。


此时，松子口之战，已进行了五天。


太子亲军浴血松子口，死伤惨重。


而金兵同样伤亡惨重。短短五天便付出三千多人的性命。


完颜宗翰，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头脑。他旋即下令，集中兵力，继续攻击，务必要在三天之内，夺取松子口。


然而就在十二月初八当晚，一场大雪，使得完颜宗翰不得不暂时停止攻击。


雪势很大，一夜间便积了厚厚积雪，便是行进都显得困难。而宋军在松子口是守势，受到的影响也小。若金军继续强攻的话，恐怕就要付出更为惨重的代价。


“大郎君，不能再这么蛮干了！”


谋士苦笑着劝说完颜宗翰，“狼主已派出阇母都监从倒塌岭借兵。


而白达旦人和粘八葛人，也已经到达弘州，估计最迟两日，便可以抵达定安。与其让儿郎们这般冒险死战，倒不如等白达旦人和粘八葛人援兵抵达，再发动猛攻。


狼主不是说了，最迟十天，倒塌岭援兵便可以到达。


到时候郎君兵力充足，自然不需要再去担心其他，自然可以一鼓作气，拿下松子口。”


谋士的言语，让完颜宗翰怦然心动。


的确，这几日金兵死伤，实在是太过严重。


女真人口本来就不多，如果再这么伤亡下去，就算打下松子口，也无力发动反击。


强忍着心中怒火，完颜宗翰咬牙切齿道：“便让那南儿，再张狂几日！”


旋即，完颜宗翰下令收兵，撤回安定县城，等待援兵抵达。


与此同时，儒州战事也暂时停息。


不过，并不是完颜娄室主动收兵，而是宋军主动撤出儒州。


缙山县城，是个小城，人口本就不多。


宋军在占领之后，将当地人尽数迁入燕山府。数日鏖战，更使得县城破败不堪……岳飞见此情况，便知道若再打下去，势必要短兵相接。


硬碰硬，宋军还真不是金兵对手。原本凭借城池依托，尚可以占居一些优势。若没了城池……反正城池已破，继续守下去也没什么用处。所以岳飞果断下令，撤出缙山县城，率部退守石门关。他和张宪兵分两路，一个守石门关，一个守居庸关，对儒州形成夹击之势。若金兵攻打石门关，张宪可出兵袭扰，反之亦然……完颜娄室在付出两千多人性命后，终于拿下儒州。


可儒州已变成一片废墟，岳飞撤走时，更一把大火，把缙山县城焚毁大半，残破不堪。看着眼前这一片废墟，完颜娄室不禁苦笑连连。名义上，他似乎是赢了，夺回了缙山县城。可这么一座破城，夺回来又有什么用处，平白付出两千儿郎性命。


心中，突然有一种不祥预感：莫非我大金的好运气，已经耗尽了吗？

卷五 靖康耻 第413章 漠北变局（九）


玉尹计算着时间，眼见着十二月已过去快一半。


西辽方面，却没有半点动静，就好像根本不知道燕山府已打得热火朝天。肩头的压力，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越来越大。当初他之所以敢挑起战端，西辽便是关键。


按照他的设想，当大宋和女真开战之后，西辽趁机出兵，漠北局势必然发生变化。


到时候，女真未必再敢用兵。


完颜宗翰面临腹背受敌局面时，便只能处以守势。


而宋军可趁机夺取蔚州，也算是为钦宗皇帝，缓解了朝堂上的压力，一举两得……可现在，西辽没有动静，而金军援兵则源源不断抵达。


十二月初十，白达旦人和粘八葛人，合计两万兵马，在定安和金兵汇合。完颜宗翰手中兵力，随之暴涨，几近四万人之多。与此同时，据种师中传来的消息，金太宗完颜吴乞买，命元帅左都监完颜阇母出使倒塌岭，从倒塌岭借来三万兵马。


若再算上完颜娄室手中的兵力，金军近十万人之多。


听到这个数字时，玉尹也有些心惊肉跳。


十万金兵！


要知道，当初围困开封，也不过六万人。


如果再算上女真屯驻中京一线的兵力，便多达十三万。


这已经不再是一场小规模的战役，随着时间的推移，规模越来越大，令人为之震撼。


玉尹这时候，也有些坐不住了！


他急忙从飞狐招来陈规。又叫上罗德，商议对策。


陈规听罢，也是紧蹙眉头。


玉尹这种决定，倒也算不得有错。


事实上，如果西辽真的兵出牟那山，占居漠北的话，与大宋绝对是一桩好事。至少在短期内。女真奈何不得西辽，对大宋的威胁，也就将至最低。这计划本没什么错误。一开始进行的也非常顺利。可现在，西辽按兵不动，不免令人揣测。


“郎君。莫非那西辽，改变了主意？”


玉尹闭上眼睛，沉吟片刻后摇头道：“应该不会……西辽对漠北，一直存有念想。若他们重振大辽，漠北就必然要掌控在手中。除非，有人在暗中阻挠出兵？”


这倒也可能！


耶律余里衍毕竟是女人，虽然她一手打下西辽江山，但想要服众，却非一桩易事。


毕竟，她不是萧燕燕。更不是那千古女帝武则天。


余黎燕的优势和弱势，都非常明显。


她是大辽皇室唯一血脉，虽则天祚帝等人尚在，却成了女真阶下囚，已难当承担大辽国祚。所以。余黎燕执掌西辽，名正言顺，手底下更有一帮亲信为之效力。


但她终究是一个女人！


不过是乙室斡鲁朵还是骨那里，全都是低级将领出身。


所以她便手握兵权，也难以掌控住朝堂。那些个大辽贵胄，又怎可能把乙室斡鲁朵和骨那里放在眼中？若非这两人手握兵权。说不得连余黎燕他们也不会承认。


这就是问题所在……


余黎燕要想有所作为，必然受到重重限制。


莫非这一次，她被那些大辽贵胄，束缚住了手脚？


玉尹越想，就越是担心。


反倒是陈规看得开，淡定笑道：“郎君也不必担心……燕山之战，已不可避免。


不管是官家，亦或者虏贼，都是骑虎难下。


官家在东京，需要一场大胜稳定局势；而虏贼同样，也需要一场大胜，来维护他们的统治。说起来，这一战宜早不宜晚，打得越早，对我们越有好处。毕竟，虏贼新败，损失惨重。如果等他们恢复过来元气再打这一仗，结果未必如你所愿。


将来虏贼元气恢复，也不可能坐视燕山府被我们占居。


既然迟早都要一战，便趁此机会，和他们大战一回……似这种局面，也属难得。换个时候，官家恐怕也未必会像此时这般坚决。所以郎君也不必太过介怀，便当作是早来的决战，和虏贼决一胜负。不管西辽如何决定，这一战都必须打下去。


胜，则我大宋二十年内，再无外患；若是败了……”


陈规笑而不语。


可玉尹却清楚，他笑容背后的无奈。


如果输了，不仅是他，包括种师中在内，都少不得会成为替罪羊，到时死路一条。


逼上梁山，真是逼上梁山！


可问题在于，而今这局面，确是他一手造成。


玉尹闭上眼睛，沉吟许久，“既然是难免一战，咱们又该如何行事？”


罗德发现了他和陈规最大的差距，那就是陈规不会用什么阴谋诡计……不是不会，而是不屑。他从来都是光明正大，却在不经意间，解除玉尹心中的忧虑情绪。


罗德虽然也能出谋划策，却更多是揣摩人心，施以阴谋。


陈规沉吟片刻，轻声道：“一俟倒塌岭援兵抵达，虏贼气势，必然会更加张狂……所以，绝不能让他们凝聚起那股气来，单凭守御，难以施为，应当主动出击。”


“你是说……”


“拿下灵丘！”


陈规道：“同时，要让定安虏贼，有所顾虑。”


玉尹马上明白了陈规的意思。


夺取灵丘，可以形成对应州金兵的震慑。


奇袭定安，则可以夺金兵士气……灵丘易取，定安难袭。可不管有多难，都势在必行。


“如此，我这便找晋卿和唐卿商议。”


吴璘在数日前，率义勇抵达松子口。


虽则人数不算太多，不过几百人，确是一个有效的补充。


如今，吴璘就在吴玠身边做事。


玉尹把吴玠和吴璘兄弟找来。把情况说明之后，两兄弟也深以为然。


“灵丘，便交给唐卿来指挥吧。”吴玠向玉尹推荐道：“唐卿加入太子亲军，确寸功未立，难以服众。不如就让他解决灵丘的兀林答阿鲁，想来应该不算是难事。”


吴璘和吴玠虽是兄弟，可看上去。却没有吴玠那种雄壮气概。


一张娃娃脸，让他看上去显得年纪很小。听吴玠说完，吴璘也连忙起身请战：“郎君。还请郎君与我机会。某只需两指挥兵力，三日之内，定夺取灵丘。否则便提头来见。”


这是立下军令状了！


也显示出，吴璘请战心切。


两指挥兵马，便是一千人……玉尹想了想，欣然应允，旋即将两部兵马，调拨至吴璘麾下，命他即刻动身。


“至于定安……”


吴玠却有些为难。


“若说战力，当属十三郎、小乙、大郎和狄雷四指挥兵马。


可是定安方面，必然守卫森严。我等兵马只要有异动，便会被定安觉察。无法达到奇袭目的。此次奇袭定安，需猛将随行，更需一支精锐骑军，否则难以奏效。”


精锐骑军？


这便是说，不包括高宠在内的背嵬。


可太子亲军帐下。除了背嵬之外，再无马军配置，更不要说精锐骑军。


高宠等人的背嵬，已经露过脸，更被金军监视。一旦背嵬行动，必然会被金兵察觉。难以达到奇袭效果。一时半会儿，又该从何处找来这么一直精锐骑军，长途奔袭？


哪怕是从燕山府抽调，也来不及啊！


玉尹等人，顿时陷入沉思之中。


就在大家感到为难的时候，忽听帐外有人道：“启禀郎君，营外有京东东路兴仁府巡检司巡检庞真，奉小种相公之命，前来听候差遣。”


京东东路？


兴仁府，属京东东路兵马元帅府治下。


可问题是，玉尹从未听人说过，那兴仁府有什么巡检司。


他看了吴玠一眼，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人：庞真……那不是庞万春投奔以后所用名号？


玉尹连忙起身，“晋卿，元则，大郎，且随我前去迎接。”


“郎君，这兴仁府巡检司，又是什么来路？”


玉尹笑道：“自家虽不知道什么兴仁府巡检司，但却知道，这庞真何人。


方才不是还在发愁该派那支兵马吗？现在，马军来了……庞真既然过来，想必他麾下黑旗箭队，也一定随行。呵呵，三位或许不知道，以野战战力而言，黑旗箭队胜我背嵬十倍。”


吴玠听罢，大惊失色。


太子亲军背嵬的战斗力，他可是非常清楚。


那都是能以一当十的好汉，骑术精湛，武艺高强。


太子亲军背嵬，是玉尹一手打造，不但武器精良，其主将更是悍勇无敌。不管是高宠何元庆也好，还是杨再兴狄雷也罢，随便那个拉出来，在燕山府都少有对手。


可现在……


那劳什子黑旗箭队又是什么？


若真有如此战力，为何从未听说过？


三个人晕晕乎乎跟在玉尹身后，一起走出辕门。


却见辕门外，一支骑军肃立而列。为首一员大将，在四旬上下，生的仪表不凡。


玉尹行出辕门，那员大将也连忙下马，快步上前。


“末将庞真，参见郎君。”


玉尹脸上的笑意更浓，一把扶住了庞真，“庞大哥，别来无恙。”


当初，宗泽出任京东东路兵马元帅，身边无可用之人。玉尹便把庞真和牛皋借给了宗泽，却不想一晃就是一年。看庞真的模样，确是精神，应该过得不差……想想也是，宗泽在京东东路人地生疏，幸亏有庞真和牛皋辅佐，才算是迅速站稳脚跟。


抓刘豫，收兵权！


当宗泽把持住了京东东路兵权之后，怎可能亏待庞真？


想来庞真之前官职太小，所以无法快速升迁，宗泽才设下那么一个兴仁府巡检司，并委任庞真为巡检，也是为日后升迁打好基础。庞真如此，想来牛皋也是如此。


玉尹的目光，越过庞真向他身后的骑军看去。


这一看，却让玉尹顿时呆愣住了……

卷五 靖康耻 第414章 漠北变局（十）


黑旗箭队，规模不大。


也就是八百人左右的规模，却清一色一人三骑。


宋朝缺马，许多地方的马军，甚至连战马都没有。一人三骑，也只是存于幻想之中。


可是，黑旗箭队却实实在在的一人三骑，没有半点虚假。


当然了，黑旗箭队的坐骑，并非大家所熟知的战马，全部都是巴州马。这种巴州马，后世又名滇马。马身矮小，却耐力极强，最适于长途奔袭。其性质，和后来的蒙古马非常相近。只是在这个时候，滇马和蒙古马的好处，并不为人广知。


玉尹看到黑旗箭队所配备的马匹，顿时笑了。


“宗帅倒做的好买卖。”


庞万春笑道：“一开始还不觉这巴州马的好处，可年中高托山造反，末将奉命追剿。就是靠这些巴州马，奔袭八百里，将高托山所部一网打尽，可当算得首功。


这巴州马耐力奇强，速度虽不快，但却适合长途奔袭。


此次我和牛伯远比试速度，足足比他早了两天抵达析津……嘿嘿，为我赢了脸面。”


牛伯远，便是牛皋。


玉尹诧异道：“伯远也来了？那宗帅岂不是无人可用？”


“怎会无人可用。”庞万春道：“三月前，刘延庆之子刘光世前来帅府效力，出任兵马都监一职。而且近一年来，宗帅也招揽了不少人才，如今可谓是人才济济。


末将觉着，留在济南府也无甚作为，所以便向宗帅恳请，前来燕山助战。”


玉尹知道，庞万春最大的心愿，便是建功异域，光宗耀祖。


而今中原已经基本平静，庞万春就算留在京东东路，也只能是打打山贼。混个资历。虽说平平安安，而且也能迅速升迁。可对他而言，显然无法能够心满意足。


“刚才说，伯远也来了？”


玉尹疑惑问道：“为何伯远未曾前来？”


“伯远本想要来的，可惜……”庞万春停顿了一下，又接着道：“石门关岳都监在儒州一战，伤亡颇重。故而向小种相公请求援兵，伯远便被跑去石门关助战。


出发之前。他还让我代他向郎君请罪，言此次大战结束，定会亲自与郎君拜见。”


玉尹闻听，愣住了！


儒州的战况，他自然有所了解，知道岳飞在儒州打得也颇为惨烈。


只是没有想到，这历史的惯性……到头来，牛皋还是到了岳飞的帐下。当然了，此时的牛皋。身份未必低于岳飞。可玉尹不得不承认，岳飞此人，自有一种人格魅力。能让人心甘情愿的效命。


天注定吧！


若牛皋不随岳飞，恐怕也成不得牛皋。


想到这里，玉尹倒释然了，微微一笑道：“岳鹏举儒州一战，打得确实漂亮。伯远立功心切，前去石门关助战也算不得大事。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既然小种相公差遣，也由不得伯远做主。回头派人与他说一声，不必太往心里去。让他在石门关好生协助岳鹏举。说不得自有一番造化。”


庞万春愕然看着玉尹。


他听得出来，玉尹对那个石门关守将，似乎是非常看重。


不等他反应过来，玉尹却抢先开口，“庞大哥来的正好。我刚才还在发愁无人可用，不想庞大哥却来了。你那黑旗箭队，先不要在营中驻扎。一会儿让衙内带你先去安置，今晚咱们便要出发……却不知庞大哥是否疲乏，可要休息一下呢？”


庞万春心里一动。顿时笑了！


“若真个休息，只怕郎君不依。


郎君不必担心我黑旗箭队，随时可以出发……不过，最好先让他们吃点东西，休息两三个时辰。从紫荆岭口赶过来，孩儿们可是一整天水米未进，没有合眼。”


若庞万春说可以，那便是可以。


玉尹没有犹豫，立刻把高尧卿找来，让他带着黑旗箭队，在营外一处偏僻所在安顿下来。


他命人送来吃食，让庞万春一边吃东西，他一边进行解释。


庞万春吃饭很快，而玉尹说得却很慢。


等庞万春吃完，玉尹才把而今松子口所面临的局势说完。


“据探马打探，而今定安已屯驻虏贼五万余人……再过几日，倒塌岭方面还有三万兵马前来支援，到时候松子口所面临的压力，必然巨大。这两日，局势倒也平静，和虏贼更无交锋。可一旦开战，必然是一场大战……我前些日子，才向小种相公请了援兵来。庞大哥你只是先锋人马，过两日还会有更多兵马抵达。


如此干等着虏贼打上门来，并非上策。


我听人说，虏贼的粮草而今都囤积在定安以北三十里处的葫芦口。所以我和元则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轻骑出击，偷袭葫芦口。一旦葫芦口粮草被毁，虏贼军心必然动摇。哪怕大同方面会继续输送粮草，也难以解决虏贼八万余虏贼温饱。


这样，战事必然不会拖延太久，与我大宋而言，也是一桩好事。”


燕山府兵马而今不过数万，虽然黄潜善等人已调拨人马前来支援，也需要时日集结。


玉尹心知，这场战事拖的越久，开封方面就越是慌张。


赵桓骨子里就不是个非常有主见的人，如果这场战事越来越大，赵桓必然改变主意。


所以，速战速决！


虽然奇袭葫芦口有些危险，但就目前而言，却是最佳选择。


庞万春听完了玉尹计划，便咧嘴笑了。


“郎君果然厉害，知我擅长奔袭……此战庞某愿立军令状，若不焚尽虏贼粮草，便提头来见。”


玉尹却一摆手，沉声道：“庞大哥不必立军令状，因为我会与庞大哥同行。”


此言一出，吴玠等人顿时大惊。


“郎君怎么行此凶险之事？”


“是啊，郎君乃三军主帅，更是太子亲军魂魄。


若郎君有闪失，军心必乱，还请郎君三思。”


庞万春更大声道：“郎君何必亲自上阵。区区葫芦口，有庞某足矣，何必杀鸡用牛刀？”


玉尹站起身来，“儿郎们效命，我便上不得阵？


自家事情自家清楚，当初陈桥之战非我一人之功，赖三军将士齐心，舍命搏杀。今日之事。事关重大。从松子口迂回奔袭葫芦口，近四百里之遥，凶多吉少。越是这样，自家便越要随军前行。军中有晋卿元则坐镇，足矣令将士们用命。


此事我已决定，尔等休要再言。”


玉尹一番话说出口，庞万春等人，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郎君，要率几多兵马？”


玉尹想了想。沉声道：“把狄雷和大郎二人唤来足矣，其他人，便留在这边。听从调遣。”


只带两个人？


虽说庞万春手下还有八百兵将，但这人数，还是太少了吧。


吴玠有心再劝说，却被玉尹拦住。


“诸君休再赘言，我意已决，便不会改变。


庞大哥先下去休息，入夜之后，我会前去与庞大哥汇合。大郎，命令火头军。多备干粮酒水，到时候让儿郎们随身携带。此事务必保密，绝不可走漏风声……三日之内，若定安有变，便是我等成功。


三日之内若定安没有动静。尔等便上报析津府小种相公，请他尽快派兵前来支援。”


玉尹说完，笑着看了一眼众人。


“此次若得成功，最多十日，我必返回松子口。”


话说到这个份上。显然已无法挽回。


吴玠等人虽忧心忡忡，却还是躬身应命，表示会听从玉尹吩咐。


就这样，大家告退离开，各自忙碌去了。


午后，杨再兴和狄雷奉命前来报到，高宠与何元庆二人也赶过来，喊着要和玉尹同行。


不过，在玉尹一番斥责之后，高宠与何元庆虽不情愿，却也不敢违背军令。


把东西收拾了一下，玉尹准备好兵器，看天色已经不早，便带着杨再兴和狄雷二人，走出辕门。


罗德也准备好了干粮和酒水，用大车装载。


玉尹这次，没有带暗金，而是跨上一匹巴州马。包括杨再兴和狄雷二人，也一样换了坐骑，全都是以巴州马代步。三人随着车队，直奔东南而去。在行出约二十里后，就见庞万春带着一队兵马在路旁迎接。玉尹直接让黑旗箭队接手了车队，把罗德等人赶回松子口。此时，天色已晚，一行人忙赶到黑旗箭队的临时营地，见所有军卒，也都准备妥当。


把粮草和酒水分发下去……


十二月，正是塞北最为寒冷的时节，入夜之后，滴水成冰。


在这种时候连夜行军，若没有烈酒取暖，只怕再健壮的锐士，也撑不得三四百里路程。


“我已经让晋卿设计好了路程……咱们先走广灵，而后北上渡桑干河，绕永宁前往葫芦口。这么走，要多出一百三十里的路程。但路上虏贼耳目较少，所以相对安全。咱们在广灵换装，全部换成虏贼打扮……不过，这行军路线，只你我知晓，绝不可以走漏半点风声。五百二十里地，务必要在一天半之内完成，待奇袭葫芦口成功之后，我们便向东南撤退。到时候，会有人在涞水接应我等。”


庞万春就着火把的光亮，仔细的看了一遍地图。


似这种长途奔袭，肯定要把所有因素考虑在内，更要安排好路线……基本上，吴玠安排的这条路线，算是最为合适。当然了，若行动中遇到意外，也可以随机应变。


干粮和酒水，都已经发放完毕。


每一名黑旗箭队，还分得两枚掌心雷，以及相应的引火之物。


看看天色，已经将近子时。


庞万春和玉尹相视一眼，便沉声喝令：“传我命令，黑旗箭队全军上马，即刻出发！”

卷五 靖康耻 第415章 漠北变局（十一）


第二日，忽降大雪。


雪下得很大，令行军速度不得不随之放慢，但也隐藏了玉尹的行踪。


如此大雪，金军也放松警惕。渡过桑干河之后，玉尹率部一路下来，竟没有看到一个金军斥候。在队伍绕过了永宁县城后，雪停息下来，气温陡降，天寒地冻。


幸亏玉尹早命人准备好了烈酒，倒也能抵御寒冷。


虽然行军困难，但黑旗箭队还是在预定时间，抵达葫芦口外，并趁着夜色潜伏下来。


为隐藏行踪，所以不能生火。


玉尹看了看天色，已经是后半夜，将近寅时。


远处，葫芦口灯火通明，隐隐约约传来刁斗声响。


回身看了一眼一个个疲惫不堪的宋军将士，玉尹心知，若再拖延下去，情况会更加不妙。


此次急行军，长途跋涉五百二十里地，更遭遇暴雪突袭。


巴州马折损了三百多匹，而黑旗箭队也因为天气缘故，未战便先损失几近百人。


人困马乏，天气又冷。


而且深入敌后，周围全都是敌人。虽则身穿虏贼衣装，但并不能保证安全。一旦大雪停息，再想要偷袭葫芦口，恐怕会变得更加困难。玉尹也知道，将士们很辛苦。但这种时候，往往就是咬一咬牙的事情，绝对不能够有半点心慈手软。


“郎君！”


就在玉尹准备去找庞万春的时候，庞万春却先找到了他。


“不能这么等下去。当立刻出击……若等到天亮，则难度更大，还请郎君决断。”


玉尹顿时笑了。


“没想到庞大哥和我想到了一块。”


他朝着那些席地而坐的黑旗箭队看了一眼，轻声道：“只是儿郎们长途跋涉，可堪一战？”


庞万春道：“郎君放心，待上了沙场，孩儿们自然生龙活虎。”


言语中。带着些许自豪之气。


玉尹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天色，已经过了寅时。


天依然漆黑。远处葫芦口鸦雀无声。


这种时候，想来守卫葫芦口的金兵正在酣睡，绝不会想到会有人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到了他们跟前。


“把所有酒水都发下去。让儿郎们喝了暖暖身子。


一刻钟后，全军出击，马踏葫芦口！”


“喏！”


庞万春躬身退下，一旁杨再兴和狄雷，则兴奋不已，跃跃欲试。


玉尹平静了一下心情，从马背上兜囊里，取出两枚掌心雷，在腰间挂好，而后拔出长刀。呼出一口浊气，便翻身上马。过了一会儿，黑旗箭队饱餐之后，集结完毕。


天漆黑，不见星辰。


玉尹催马而行。顺着山丘徐徐而下，朝着葫芦口金兵大营行去。


近了，越来越近！


眼见着那葫芦口金兵大营辕门外的旌旗已清晰可见，玉尹猛然把长刀举起，厉声喝道：“孩儿们，随我杀贼！


天快要亮了！


完颜宗翰披衣站在门廊上。眉头紧蹙。


脚步声传来，宗翰转过脸看去，就见一名文士，正匆匆走来。


“大郎君，深夜唤小底来，有何吩咐？”


宗翰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孙先生，不知为何，我今夜总觉着有些心绪不宁，接连噩梦，难以入睡。故而唤孙先生来，便是想向先生请教，这究竟是何原因？”


这文士，是宗翰围攻太原时，一个投靠过来的太原人。


此人是个不得志的书生，因科举不中，故而在家中务农。不过，确是有些见识，太原之战时，正是他接连献计，才使得宗翰平安撤退，甚至还伏击了追来的宋军。


孙先生想了想，摇头笑道：“想是郎君多虑了……而今粘八葛和白达旦人援兵抵达，我军兵力充足。过几日，倒塌岭十三部援军到来后，大郎君便可挥兵南下，复夺蔚州。


宋人有句老话：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想来是郎君这几日思虑太甚，故而才无法入睡。”


“不对，不对！”


宗翰犹豫了一下，连连摇头。


“这两日，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南人为何突然对咱用兵？似乎有些古怪……虽说老赵官家想要用这件事来缓解他的压力，可事情实在是太过突然，有些出乎意料。要知道，余都姑而今还在开封，按照以前的情况，就算老赵官家要用兵，也会先行驱逐余都姑，决不可能不宣而战。


我一直觉着，这件事有古怪，但究竟是哪里古怪，却又说不太清楚。”


孙先生也沉默了！


对于此次战事，的确有很多古怪之处。


哪怕有赵桓的因素在里面，却依然不能解释清楚。


的确，宋军这次不宣而战，的确是透着诡异。这放在从前，根本就是不可想象的事情，结果这一次……宋军宣战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到现在也无法想的明白。


黎明之前，夜色如墨。


完颜宗翰和孙先生两人就这么站在门廊上，低声的进行交谈。


却在这时，忽听一阵隐隐雷声。


宗翰一怔，忙抬头观看，却见夜空如墨洗一般，平静异常。


“哪里打雷？”


他疑惑看着孙先生。


孙先生也听到了雷声，一脸茫然之色道：“似乎是从北边传来。”


“北边？”


宗翰一脸愕然之色，忽然似乎想到了什么，连忙快步往外走。


葫芦口！


难道是葫芦口？


“大郎君，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从外面传来一阵呼喊声，紧跟着就见一个合扎快步跑过来，跪在宗翰身前大声道：“大郎君，葫芦口方向火光冲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请大郎君速做决断。”


果然是葫芦口！


宗翰的心，顿时跌到了谷地。脸色随之变得铁青。


他快步走到前院，登上帅府望楼，举目朝北面眺望。隐约间。可见葫芦口方向的天空，隐隐透着红光。


宗翰激灵灵打了个寒蝉，这时候若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那真就是白打了这许多年的仗。


“传我命令，三军集结，驰援葫芦口！”


葫芦口，囤有大批粮草，可供十万大军，月余粮饷。


一旦葫芦口出事，那么集结在定安一带的金兵，必然会出现混乱。特别是倒塌岭十三部援兵即将抵达，肯定要拿出足够粮草，以保证倒塌岭十三部的需求。若粮草供应不上。倒塌岭十三部，也就会出现动摇，甚至很可能会迅速退回倒塌岭。


这绝非一桩好事！


倒塌岭援兵若撤走的话，势必会打来巨大影响。


宗翰此时已顾不得许多，甚至来不及更换衣服。幸亏孙先生跟上来时。带了一件棉袍递给宗翰，否则宗翰很可能穿着单衣，便要上马驰援。三千骑军，迅速集结完毕，朝着葫芦口方向飞驰而去。宗翰一边催马急行，一边暗自祈祷。千万别有差池。


不过，想到葫芦口守将是白达旦小王，宗翰倒是放心不少。


那白达旦小王，确是一员悍将，有万夫不挡之勇。


只要这家伙能警醒一些，便可以挽回局势。可万一……宗翰越想，就越感到恐惧，打马如飞，恨不得肋生双翅。从定安县城到葫芦口，也就是几十里地的距离。但由于大雪过后，马匹在雪地上行走极为困难，足足耗费了近两个时辰，才抵达葫芦口。


天，已经亮了！


葫芦口一派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浓浓的硝烟味道，刺鼻至极。


宗翰勒住战马，看着远处葫芦口的冲天烈焰，心已经沉到了底。


“救火，快去救火！”


话音刚落，就听到葫芦口金兵大营中，传来轰隆隆一连串巨响……火势顿时暴涨，炙热的气流喷涌而出，让人根本无法靠近。


战马希聿聿嘶鸣不止，宗翰跳下马来，看着那冲天烈焰，不由得大声呼喊。


可问题是，火势太大，整个葫芦口已经成为火海。


从里面不是传来掌心雷的爆炸声，更使得火势变得更加惊人。


“大郎君，大郎君……”


两个金兵盔歪甲斜，跌跌撞撞跑过来，噗通便跪在雪地里，“南儿黎明前偷袭葫芦口，白达旦小王被南儿所杀，所有的粮草，都被南儿给烧了！”


宗翰闻听，不由得闭起眼睛。


眼前状况，他怎能猜不出结果来……看着两个狼狈不堪的金兵，宗翰突然暴怒，“白达旦小王既然战死，你们为何不死。”


说着话，他拔出宝刀，便要把两个金兵砍死。


幸亏孙先生阻止了宗翰，而后厉声喝问：“那南儿如今何在？”


“南儿偷袭葫芦口之后，便向东逃逸。”


“追，给我追……”宗翰不等那两个金兵说完，转身便跨上战马，厉声吼道：“若不把那南儿全部杀掉，难解我心头之恨。”


说罢，他催马便走。


数千金兵紧随完颜宗翰身后，朝着东面疾驰而去。


孙先生却沉默了，片刻后他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事情。犹豫了一下，他示意那两个金兵起来，而后轻声道：“随我回定安吧，但愿得大郎君能追上南儿，如若不然，你二人性命难保。”


两名金兵，感恩戴德，连连向孙先生道谢。


这天寒地冻，留在荒野中，早晚要被冻死……只希望大郎君能追上那些个南儿，否则的话，可就真要大难临头。


“你们可清楚，是何方兵马偷袭？”


孙先生其实也很奇怪，根据定安探马所报，松子口的宋军，并没有任何动作。那么，这支宋军，又是从何而来？


一名金兵想了想，“咱在逃跑的时候，曾听那南儿喊了声‘玉郎君’，但并不清楚，是何方兵马。”


玉郎君？


孙先生一怔，脑海中旋即浮现出一个人来。


若是他，确有些古怪！


这种时候，他为何会轻身涉险，来偷袭葫芦口？紫荆岭口，便是他率部攻克，老龙岭，又是他伏击成功。而今他率部在松子口驻扎，却要偷袭葫芦口，恐怕这里面……突然间，孙先生眼中精芒一闪。


若我猜得不错，恐怕要尽早安排退路了！

卷五 靖康耻 第416章 漠北变局（十二）


总体而言，宗翰是个冷静的人。


虽然在后世章回小说《说岳》当中，金兀术是主角。但实际上，金兀术和宗翰相比，相差太大。史书记载，金兀术性情粗狂。换句话说，这是一个猛将，而非统帅。


宗翰的才干，较之金兀术毫不逊色，而且更加冷静。


只是这次，他无论如何也冷静不下来，整个人变得狂躁不安。也难怪宗翰，十万人粮草被烧掉，使得金国原本占居上风的局面，一下子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女真人善战，也建立在能吃饱肚子的前提之下。


倒塌岭十三部，白达旦人和粘八葛人愿意出兵相助，可若没有粮草，也难以长久。


宗翰带着人向东狂追，试图找到宋军行踪。


只是这冰天雪地，女真人战马哪怕都是汗血宝马，也无法在这冰天雪地中发挥出速度的优势。相反，女真马在雪地中狂奔，需要耗费更多气力。宋军已撤走一两个时辰，若换做平时，宗翰有十足把握追上。可是现在……在追击了一个时辰之后，马匹便支撑不住。相反，玉尹等人所使用的巴州马，个头虽小，速度虽然不快，但是在雪地中行走，却显得耐力十足。更不要说，一人三骑，轮流乘骑，更加快了宋军撤离的速度。


看着空旷雪原，宗翰勒马仰天长啸……靖康元年十二月，宋军偷袭葫芦口。


金兵粮草被付之一炬。令金军阵脚大乱。第三天，倒塌岭十三部援兵抵达，听闻粮草被烧，也大惊失色。兵马在抵达奉圣州之后，便裹足不前，显得颇为犹豫。


与此同时，完颜娄室也得知了粮草被毁的消息。


他屯驻儒州。已非常吃力。


而今粮草被毁，局势会更加严峻。


一座破败的儒州，根本无需再去费心。完颜娄室在犹豫良久后。下令自儒州向北撤退百里，安营扎寨，稳住阵脚。同时。完颜娄室更连夜派人向中京求援。中京留守，金国左元帅完颜谷神听闻消息，连忙命人向奉圣州送去粮草，稳定局势。


完颜宗翰也下令，从大同紧急调运粮草，缓解定安缺粮的局面。


一时间，燕山府风云变幻，局势一下子调转过来。


十二月十五日，河间府援兵进驻燕山，主将关胜率其独子。领八千兵马抵达灵仙。


松子口压力，随之缓解。


打，还是议和？


金国朝堂上，也陷入无休止争论。


完颜吴乞买在三思之后，下令继续向奉圣州增兵。保持对宋国人压力。同时遣密使前往开封，严令耶律余睹设法与宋国议和，不管用什么方法和手段，都要让老赵官家低头。


战争，从来都不是一件单纯的事情。


当金国的战争机器隆隆开启时，太原总管王禀联手真定总管王渊率部北进。攻克应州。


应州守将阿典那里仓促应战，被宋军所败。


与此同时，太子亲军统制吴璘，在攻克了灵丘之后，与马扩所部汇合，挺进应州。


十八日，阿典那里被宋军伏击，死于浑源川畔！


开封，金国使团驻地。


耶律余睹看着坐在他面前的任重，“南儿此次兴兵，可是蜀国手笔？”


任重没有回答，只笑而不语。


耶律余睹是聪明人，如何不明白任重这笑容中的含义？


眼睛不由得眯成了一条缝，他看着任重，半晌后站起身来，轻轻叹了口气，“蜀国有如此手段，怎会被李承乾所欺？也罢也罢，这其中奥妙，咱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只问你，若我回归大辽，则蜀国要如何待我？”


任重摇摇头，“陛下心思，非奴才所能推测。


陛下只说，请大将军回去，但如何安置大将军，到时候陛下会和大将军亲自说较。”


若耶律余里衍大包大揽的安排，耶律余睹未必会相信。


但正是这‘亲自说较’，让耶律余睹顿时放了心。


“那，蜀国要咱如何行动？”


“陛下未曾交代，但老奴来之前，陛下曾说，一切听从大将军安排。”


说完，任重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


“陛下还说，只有大将军在同意回去之后，才可以把书信交给大将军过目。”


耶律余睹一怔，旋即笑了。


“这丫头，居然有如此算计。”


他接过信，并没有急于拆开来看，而是向任重问起了西辽的情况。从当年耶律余里衍出牟那山，西进西州，到她如何在西州站稳脚跟，并且很快打开了局面……耶律余睹问的很详细，任重也回答的很详尽。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


任重见时候不早，便向耶律余睹告辞。


把任重送走，耶律余睹这才返回房间，从怀中取出那封书信，打开来仔细阅读。


看着看着，耶律余睹忍不住笑了！


他把书信折好，想了想，便丢进了一旁的火盆里，看着熊熊炭火，把书信吞噬为一团灰烬。


“来人！”


“奴才在。”


“去找一下大宋时代周刊，我要你把天会二年，从大宋时代周刊第一期开始，到天会三年，所有的大宋时代周刊都给我找来，不许缺失一期。明日正午前，我要看到。”


天会二年，也就是宣和六年。


这一年的八月十五，大宋时代周刊创刊发行。


此前。耶律余睹也看过这份报纸，但由于种种原因，只能断断续续，无法完整阅读。


门外合扎连忙答应，躬身退下。


而耶律余睹则复又坐下，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陷入沉思之中……就在耶律余睹在使团驻地沉思的时候。位于镇安坊一座豪宅之中，赵构正神情凝重，蹙眉沉思。


这座豪宅。是李师师名下产业。


徽宗皇帝禅位，钦宗皇帝登基，又恰逢金兵南下。李师师为求自保，除了捐献出十万贯银两之外，还把这座豪宅一并送出。后来，李师师在观音院出家，跳出红尘。


而这座豪宅，被赵桓送给了赵构做礼物。


可以说，在赵构被废黜康王之前，他和赵桓的关系非常亲近，堪称是赵桓的心腹。


但随着赵桓地位稳固，而赵构却停滞不前。


开封围城之战结束以后。赵构本来有希望出任河北兵马大元帅之职。可是由于一些不为人知的原因，这职务最终被太子赵谌所得。赵构至今仍不明白，他如何就失去了这个职务，心里便存了几分怨念。而燕山之盟的泄露，赵桓再次把赵构推出来做替罪羊。更罢黜他康王爵位，令赵构心中的不满，也随之越发强烈。


想我辛辛苦苦，为你奔波劳累。


到头来，你做了皇帝，我却连被贬为齐国公。


虽说这待遇并无太大改变。可是……燕山之盟，是你一手促成。结果却要我代你受过……好事轮不到我，坏事便都是我来顶缸。


赵构的不满越来越多，甚至演变成了对赵桓的怨恨。


太上道君赵佶还都，让赵构看到了希望。


原以为历经开封之战以后，赵佶的力量已经削弱。事实上，赵佶这次之所以还都，是被赵桓逼迫，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依赵佶所想，最好是在金陵成立一个小朝廷。哪知道赵桓快刀斩乱麻，诛杀朱勔童贯，令赵佶也不得不老老实实还都。


可即便是如此，赵佶依然手握巨大能量。


太学罢课，万民伏阙！


也许在许多人看，这是民众的自发行为。可是在赵构看来，如果没有人在背后操纵，怎可能出现这等情况？万民伏阙时，开封府竟然没有任何动作……只有幕后黑手的能量相当大，才可能造成这般结果。而在这事件中，得益最多的便是赵构。


不但破除了赵桓对他的封锁，更堂而皇之重登朝堂。


哪怕赵佶在朝堂上没有任何言语，可近来对赵桓的指责，显然也是有人背后唆使。


太上道君，大有可为！


赵构在经过一番盘桓后，便投到了赵佶怀抱。


说实话，赵构的出身并不算太好，他母亲韦氏在赵佶的心目中，远不如其他嫔妃。


可他毕竟是赵佶的儿子，在这种时候，投奔过来，赵佶岂能拒绝？


赵构在获得了赵佶的接纳之后，便在暗地里拉拢朝中大员。他主持了燕山之盟，更与梅执礼等人一同遭遇废黜罢免，所以很快的，便得到了朝中议和派的支持。


梅执礼，汪伯彦，白时中……这些被贬在外，或是留在朝中的议和首脑，纷纷与赵构接触，并且迅速形成同盟。


燕山之战拉开序幕，议和派遭受的打压也越来越大。


赵构左右逢源，更拉拢了一大批人在身边。


原本打算等时机成熟后，再设法令太上道君重返朝堂。可谁料想到……燕山之战，宋军节节胜利，使得朝中反对开战的那些大臣，也都一个个变得鸦雀无声。


此战若继续下去，赵桓的地位，势必会越发稳固。


大宋时代周刊，每日推波助澜，在努力消除燕山之盟对赵桓的影响，这样下去，只怕局势不妙。


屋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赵构从沉思中惊醒，抬头看去，却见一名内侍一路小跑，匆匆跑进来。


这内侍，是赵构心腹太监蓝瑛，只见他扑通便跪在赵构身前，颤声道：“殿下，出大事了！”


赵构眉头一蹙，“出了甚事？”


“方从尚书省传来消息，西辽兵出牟那山，夺取可敦城。


汪古等十数个漠北部落，纷纷向西辽臣服……据说，那西辽女王已宣布向虏贼开战。”


“什么？”


赵构激灵灵打了个寒蝉，手中的书，啪的一下子掉在桌上，而他却恍若未觉……

卷五 靖康耻 第417章 天命女王


“西辽出兵，虏人势必议和休战。


官家这次是想要凭借燕山之胜稳固皇位，所以绝不可能与虏人低头。燕山之盟的情况，恐怕是难以重现。如此一来，官家皇位稳固，你我之前筹谋便要付之东流。”


醉杏楼内，赵构一言不发。


而在他对面，则端坐着一个男子，正是涪陵郡公赵叔向。


此时的赵叔向，全无往日的雍容之态。那张俊美的面庞，透出一抹阴鸷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不知为何，每次和赵叔向坐在一起，赵构都会感到一种畏惧。


别看他出身远比赵叔向来的高明，可是论起智谋，却颇不简单。赵叔向而今已暗地里投靠了赵佶。开封之战。的时候，他就曾派人前去金陵，向赵佶表示过忠心。


所以，赵佶对赵叔向也非常信任。


赵桓派人诛杀朱勔和童贯时，赵佶其实并不想还都。


据说还是赵叔向不远千里，从洛阳赶去金陵，最终说服了赵佶同意返回东京……“十九哥说的不错，今日请十九哥来，也是要商量一下应对之策。”


“应对之策？”


赵叔向突然一声冷笑，“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应对之策？


此战结束，只要官家不犯什么大毛病，就一定会稳住皇位。之前那些投靠过来的家伙，到时候也会三心二意，未必愿意再跟随太上道君。到时候，只要走漏一点风声。官家便不会放过你我。太上道君或能无恙，可你我恐怕难以保得周全。”


帝王之家，从无亲情之说。


这一点，赵构也非常清楚……别看他那位大哥表面上看去，是个极为和善，耳根子也软的人。可真要狠下心来，绝对是六亲不认。赵构和赵桓关系不差。却不代表着赵桓能够容忍赵构可以勾结他人，谋夺他的皇位。那些个文官一旦改变主意，赵构便等于暴露在赵桓跟前。


赵桓不会为难赵佶。毕竟父子，了不起就是一个软禁。


可是他呢？


赵构相信，赵桓真要收拾他的话。不费吹灰之力。


“怕了？”


赵叔向看着赵构，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一丝嘲讽笑意。


那笑容，恍若钢刀一般扎进了赵构的心里……虽然他投靠了赵佶，可是在赵佶心中，却远远不及赵叔向的地位。这也让赵构感到非常憋屈！当初他依附赵桓，虽然赵桓最后把他当了替罪羊，却始终对他存有几分善念。如今投靠了自家亲爹，却不如一个旁支宗室来的信任。早知道如此，当初忍一忍也就是了。何必改换门庭？


可是，晚了！


赵构很清楚，他已经没有退路。


从他投靠赵佶的那一刻起，他和赵桓之间的兄弟情义便荡然无存。


哪怕赵桓存有这份情谊，眼前的赵叔向。也绝对会想办法把那情谊斩断……深吸一口气，赵构平稳住心神，“十九哥这话又从何说起？我何时说过，害怕两字？”


赵叔向放声大笑，“九哥不怕便好。


其实，事情并没有你想的那么麻烦。只要操作得当，总有挽回余地……当务之急，是要稳住那些臣子们的心。这时候万不可乱了阵脚，否则才是一桩大祸事。”


“十九哥，计将安出？”


赵构不是傻子，焉能听不出赵叔向话语中的意思？


赵叔向沉吟片刻，便站起身来，“九哥，这件事你不必担心。


不过，我需要九哥你明早拜见太上道君时，求一份敕令来，也方便我在外面行事。


这件事拖延不得，时间越久，与我们就越没有好处……请你转告太上道君，当速速决断，不可以再做迟疑。”


赵佶虽然获得了自由，可毕竟不似当初那般，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而今当家作主的人，是赵桓！


哪怕赵桓不再软禁赵佶，可必要的监视一直没有放松。赵佶很少有机会走出皇城，赵叔向即便是宗室，也无法轻易和赵佶见面。倒是赵构，身为赵佶之子，每日都要前去龙德宫向赵佶请安。他也是最方便和赵佶接触的人，便担负联络事宜。


赵构疑惑看着赵叔向，“十九哥要甚敕令？”


“这个九哥不必问，只需和太上道君说了，自然清楚。”


心中，顿有一股怒气冲涌。


才是道君的亲生儿子，你不过是一个旁支宗室，却大言不惭，好像把什么都掌控在手中一样，弄的自家倒像是一个外人，事事听你差遣，实在是太嚣张跋扈了。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


赵佶绝对是相信赵叔向，而他尚得不到赵佶的全部信任。


心中再恼怒，赵构也只能低头，强忍着火气。


“十九哥放心，自家定会办好此事。”


赵叔向点点头，微微一笑，便起身告辞。


走出这醉杏楼，就见两个黑衣汉子走上前来，跟随赵叔向一同离去。


赵构站在楼上，目送赵叔向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不由得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一步错，步步错！


若不是当时太不冷静，又何至于会落得而今局面？


只是，这赵叔向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赵构，疑惑不解！


靖康元年十二月二十日，西辽天命女王耶律余里衍，命大将军耶律查奴同率兵马，杀出牟那山口。当年。耶律余里衍前往西州的时候，便把可敦城交给了汪古人。


而今她卷土重来，汪古人也很配合，非常爽快的把可敦城交还给耶律余里衍，并且表示，愿意臣服西辽。


汪古人，在漠北颇有实力。


在获得汪古人支持后。耶律余里衍也是实力大增。


至于汪古人为什么会臣服西辽，个中缘由并无人知晓。可大体上能看出，耶律余里衍必然是付出了巨大代价。才使得汪古部同意臣服。不管耶律余里衍付出什么代价，总之得到汪古部臣服之后，西辽实力大增。并且迅速在漠北站稳脚跟。


耶律余里衍重返可敦城之后，第一道命令，便是让耶律查奴和汪古人合兵一处，向粘八葛人发动攻击。


当年，粘八葛人可是给了耶律余里衍许多麻烦。


而且这些粘八葛人，早已经投靠了女真，是耶律余里衍眼中的劲敌。耶律查奴在漠北颇有人脉，而且和汪古小王也关系密切。在西域历练数载之后，耶律查奴已成为一员猛将。汪古人对耶律查奴做统帅更无反对意见，于是便迅速出兵。


粘八葛人派出精兵猛将前往定安助战。所以营地中并无太多人马。


西辽和粘八葛联军杀入粘八葛部落，粘八葛人一触即溃，便迅速败退，根本无法阻止有效抵抗。


在偷袭了粘八葛人的同时，耶律余里衍又派出骨那里前往白达旦部。


一手强硬。一手怀柔！


耶律余里衍更不是那种无能之辈，否则便无法在短短两年里，打下而今的西辽基业。


白达旦人和粘八葛人情况不同，粘八葛人是死心塌地的跟随女真，这两年在漠北，凭借女真的支持。更是嚣张至极，得罪了很多人；而白达旦人则不一样，一直属于独立于女真之外的势力。他们即没有依附女真，也没有脱离女真，凭借自家势力而立足漠北，虽也嚣张，却不算过分。所以在漠北，白达旦人的声望要好过粘八葛人。


耶律余里衍心知，单凭西辽而今势力，也无法做到一家独大。


北进牟那山，重返可敦城，是耶律余里衍的第一步，只有在漠北站稳脚跟，才可以和女真继续抗衡。如果单纯的杀戮，很容易遭遇漠北各部的抵制。所以，必要的拉拢也不能缺少，白达旦人势力强横，也是耶律余里衍要拉拢的最佳选择。


同时，耶律余里衍又派出马尔忽思前往漠北，招揽那些流离失所的突厥人。


虽然说突厥早已没落，但还是有不少人，散落在漠北。


日间为民，夜间为贼……也是这些突厥人的生存之道。他们平日里就是普通的牧民，一旦发现目标，便全体变身马贼。人数不多，却战斗力极强。马尔忽思本身就拥有突厥人的血脉，随耶律余里衍正在西州数载，更成为余黎燕的心腹猛将。


他和依丽克赤领命而去，寻找昔日族人。


一旦马尔忽思成功，耶律余里衍势必会增添一大助力……不过，这都是后话！


耶律余里衍北出牟那山，重临漠北，立刻打破了女真在漠北地区，绝对的统治力。


以前是没有人带头，而今有人带头，还是大辽后裔，自然令许多人欢欣鼓舞。


大辽虽然已经灭亡，但依旧有不少心向大辽的部落，生活在草原上。以前，他们是群龙无首，所以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力量。可是现在，西辽天命女王重临漠北，自然使得不少人改变了主意。哪怕这西辽之主是个女人，却依然有着强大的影响力。


一时间，漠北风云激荡，原有的格局，也随之发生了改变。


玉尹在燕山打得很凶，几乎将女真人在漠北的兵力，抽调一空。


完颜宗翰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状况，顿时也慌了手脚。他一面派人前往会宁禀报完颜吴乞买，一边下令，从定安撤退，所部兵马迅速退入奉圣州集结。


葫芦口一场大火，烧得金兵军心浮动。


而漠北局势变幻，更使得那些个援军，也是举棋不定。


粘八葛人率先提出撤兵，要返回漠北，抵御西辽的攻击……白达旦人则保持沉默，静观局势变化。按道理说，白达旦人死了一个小王，理应和女真同仇敌忾。


可问题就在于，这小王的人选并非一个，白达旦人有八个小王，死了一个，无碍大局。


甚至在其他小王眼中，战死在葫芦口的白达旦小王死得好，少了一个可以争夺王位的对手。所以，白达旦小王之死，并未在白达旦人当中引起太大的轰动。随着骨那里出使白达旦部，白达旦人的态度，就变得更加暧昧，一副局外人的模样。


完颜宗翰很清楚白达旦人的想法，却无可奈何。


面对宋军咄咄逼人之势，又有西辽在漠北呼风唤雨，就连倒塌岭援军，也变得有些动摇。


“大郎君，而今局势，只能与南儿求和。”


“求和？”


完颜宗翰一脸纠结，看着孙先生，沉吟不语。


半晌后，他轻问道：“以孙先生之见，当怎样求和？”


孙先生笑了，透出一股阴森之气。


“以我之见，若要求和，就必须灭掉太子亲军！”

卷五 靖康耻 第418章 血战逐鹿山（一）


议和？


消灭太子亲军？


这是两个根本无法联系到一起的提议。


可是，完颜宗翰却听明白了孙先生话语中的意思。


金军太被动了！


按照如今的状况，即便是议和成功，也要付出巨大代价。更不要说，因为之前的连续失利，极大程度的动摇了女真人在漠北的统治。西辽出兵，漠北乱成一团麻，而女真更丢失了蔚州和应州两地，退守奉圣州……漠北会出现动荡，就连那倒塌岭十三部落，也会因为女真的失败，而产生怀疑，甚至有可能与女真为敌。


毕竟，倒塌岭十三部落被大辽统治了二百余年。


虽说中间有冲突，有矛盾，但大体上，两边的关系并不是太差。


西辽出击，倒塌岭十三部落必然会发生分歧。一旦西辽得到倒塌岭十三部落的支持，那么西辽在漠北的统治地位，也将随之稳固。这，绝不是女真人要看到的结果。


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答案，很简单！


只要金军能获得一场胜利，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所有的问题，都将会迎刃而解。


宋朝皇帝，似乎除了那位太祖皇帝之外，都不是特别强硬的帝王。


而今的老赵官家赵恒，也是如此。


他若是个强硬的帝王，便不会在开封大捷之后，那么迫不及待的和女真人议和。当然这里面还有其他的因素，但最主要的。还是这个帝王本身就不够强硬，以至于获取如此胜利，依旧无法控制住朝堂。之前，赵桓会支持种师中，是因为种师中连连获胜，为他转移了朝中的矛盾。可一旦宋军落败，赵桓就必然改变主意。


那么。什么是酣畅淋漓的大胜？


孙先生已经给出了答案：消灭太子亲军！


太子亲军连战连捷，极大鼓舞了宋军士气。加上太子亲军那不同寻常的来历，也使得这支兵马。从一开始便带有传奇色彩。只要消灭了太子亲军，宋军必然大乱。


而对女真来说，太子亲军灭亡。也能鼓舞金兵士气。


毕竟，自燕山之战开始以后，金军在太子亲军面前，已经遭受了太大的失败……紫荆岭口，银城坊，飞狐县城，以及现在的松子口，葫芦口……完颜宗翰眼睛一亮，“还请先生明言。”


孙先生道：“其实很简单……大郎君既然决定要从定安撤军，南儿必不会善罢甘休。


只要大郎君放出风声。把撤退路线传出去，一定能吸引南儿追击。


到时候，大郎君可用金蝉脱壳之计，在逐鹿山设下一支精兵，等待太子亲军到来。一俟太子亲军抵达。大郎君可伏兵尽起，将太子亲军一网打尽，到时候南儿军心，自然动摇。”


宗翰眉头一蹙，“何以肯定，太子亲军追击？”


孙先生哈哈大笑。“大郎君，难道这燕山府宋军之中，还有哪个敢来追击？


据我所知，那太子亲军都统制玉尹，对我大金素有敌意。之前那河北路江湖绝杀令的暗花是谁发出？我怀疑，便是这玉小乙。莫忘了，发出江湖绝杀令的马和尚，而今和玉小乙极为配合。若非他发出暗花，恐怕也脱不得干系。这种时候，他怎可能会轻易放大郎君离去？不过大郎君最好还是假戏真做，让那玉尹误以为我大金已军心涣散……若不给他一些甜头，以这厮之狡猾，未必肯上钩啊。”


宗翰听罢，连连点头。


这孙先生说的倒也不错，的确是要把这太子亲军消灭了，才可以让宋军感到恐惧。


想到这里，宗翰便起身道：“一切就依先生所言。”


宗翰定计之后，便立刻开始部署。


其实，也不必他大张旗鼓，葫芦口粮草被毁，金军的士气早已低落。听闻将要撤退，金兵立刻做出反应，令定安县城，一派混乱。与此同时，宗翰连夜派出一支精兵离开定安，前往逐鹿山下，悄然埋伏起来。第三天，金兵就开始大规模撤退，数万大军仓皇而走，沿途丢弃无数军械辎重，给人一种极为混乱的感觉。


十二月二十五，晴。


寒冬即将要过去，也是塞北最为寒冷的时节。


逐鹿山，便位于金兵退往奉圣州的必经之路……完颜宗翰登上一座土丘，举目向南眺望。


苍茫旷野，不时有退下来的金兵，狼狈从山下通行。


宗翰脸色显得非常难看！


自女真起于白山黑水之间以来，哪怕是辽人数次大军进犯，女真人也没有过如此狼狈的状况出现。完颜阿骨打带着女真人，硬生生击溃了大辽，建立而今大金。


可现在……


那些金兵的狼狈姿态，固然有一些做戏，但大多数都是真的。


的确，女真人的心已经乱了！


如此情况下，若不能消灭太子亲军，便是退回奉圣州，情况怕也不容乐观。


想到这里，宗翰的心情，就越发焦躁。


“可有宋军动向？”


“回大郎君，据探子回报，石门关和居庸关的宋军，并没有太大动静……”


“我不是问石门关和居庸关。”


“松子口宋军，也很平静，似乎无意追击。”


宗翰的心情，越发不平静。


他用马鞭狠狠抽打了身边大树几下，而后用力呼吸一阵，总算是稳住了心神。


“孙先生那边，可有消息？”


“回大郎君，孙先生尚无消息传来……”


孙先生，奉宗翰之命，前往桑干河公干。完颜娄室的兵马，便驻扎于桑干河畔，宗翰的意思，是要完颜娄室在桑干河西岸阻拦宋军。一俟逐鹿山之战打响，宋军必然会马上接到消息。种师中决不可能坐视太子亲军被消灭，定然派援兵解救。


完颜娄室的任务，就是要在桑干河拦住宋军援兵。


只要完颜娄室能够阻拦宋军一天时间，宗翰就有把握，在逐鹿山全歼太子亲军。


可是，完颜娄室真会听从宗翰的命令吗？


那也是个骄兵悍将，同样是金国宗室，而且和宗翰的关系，也不是特别亲密。


完颜娄室是个非常狡猾的家伙，一旦伤亡过重，必然会迅速撤离战场。所以，完颜宗翰便让孙先生持他虎符，前往桑干河协助完颜娄室。名义上协助，实际上却是监视。若完颜娄室不肯死战的话，孙先生便可以凭借宗翰密令，谋夺兵权。


总之，宗翰现在，把最大的希望便放在了孙先生身上……天，渐渐黑下来。


逐鹿山的夜晚，极其寒冷。


宗翰带着兵马在山中埋伏了一整天，却不见宋军动静，不免心急如焚。


就在宗翰有些耐不住的时候，探马却突然来报：“大郎君，松子口宋军，在入夜之后，调动频繁。


奴才发现，在松子口侧翼的两支马军趁夜色出营，去向不甚清楚。


此外，松子口主营中，也有兵马调动的迹象。奴才亲眼看到，南儿步军自松子口出，似乎正在朝这边追来。看旗号，应该在四五千人的样子，不过行动却很缓慢。”


宋军，终于有动静了？


宗翰闻听，心中顿时大喜，提在喉咙口的心，一下子落回肚中。


“再探！”


“喳！”


斥候飞快离去，宗翰的心情确是大好。


只要宋军有反应，就不怕他们不上钩……“传我命令，让儿郎们以烈酒御寒，藏好行迹，未有咱号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


宗翰一声令下，麾下八千金兵立刻行动起来。


夜色中，逐鹿山苍茫，犹如沉睡的巨兽。所有金兵都藏好行踪，静静等待宗翰号令。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子时……深夜的逐鹿山，天气越发寒冷。许多金兵藏在山中，虽有烈酒抵御严寒，也被动的嘴唇发青，手脚有些僵硬。不过，这是金兵毕竟是宗翰手下最为精锐的兵马，虽然冷的有些受不了，却无一人露出行藏。白山黑水，气温更低！这些个女真人以往便生活在白山黑水那恶劣环境里，对于抵御严寒，自有丰富的经验……更何况，他们也知道今夜一战，干系重大。


所以所有人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等待着宋军抵达。


一支马军，风驰电掣般从远处呼啸而来。


蹄声如雷，踏踏踏由远而近……就着月光，可以看清楚这支马军的旗号，正是宋人的马军。


宗翰下意识握紧了兵器，不过旋即，他强耐住出击的冲动，目送这支马军从逐鹿山下呼啸而过。这支马军，大约有四五百人，并非太子亲军主力，不值得行动。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支马军从山下通过。


宗翰依旧没有下令出击……大约半个时辰过后，从逐鹿山北面，传来鸣镝声响，紧跟着在空中，出现一连串焰火，在漆黑夜幕中，显得极为醒目。


来了！


宗翰眼睛一眯。


早就知道，这两支马军是先锋……这南儿，果然狡诈。


宗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握紧手中大枪。不一会儿的功夫，远处传来脚步声。


宋军主力终于出现，从那旗号上来看，正是太子亲军！

卷五 靖康耻 第419章 血战逐鹿山（二）


宗翰的眼睛红了！


自与十一月与太子亲军开战以来，女真着实吃了大亏。


若非太子亲军的出现，大金也不可能落到如今局势……更不要说，那两万北归俘虏，以及善应、宗望、萧庆等人之死，都可能与太子亲军有密不可分的关联。


眼见太子亲军越来越近，宗翰猛然举起大枪。


邦邦邦，一阵急促的梆子声在夜色中回荡，刹那间，从逐鹿山一侧的山坡上，站出无数金兵，弯弓搭箭，朝着宋军射去。与此同时，宗翰大吼一声，女真三军同时出击。近万金兵如潮水般从逐鹿山上冲下来，向着官道上的太子亲军扑去……“敌袭，列阵！”


在金军发动攻击的一刹那，宋军也传来一连串的喊喝声。


不过，与以往女真人遇到的宋军不太一样，太子亲军在遭遇伏击之后，并没有露出慌乱之色，反而有条不紊的列阵抵御。盾牌手纷纷上前，抵御如雨点般飞来的箭矢。两翼马军也迅速散开，长枪手弓箭手踏步上前。在盾牌手的掩护下，弓箭手旋即向金兵发动反击。一时间，逐鹿山下，喊杀声震天，打破深夜寂静。


宗翰没想到，太子亲军竟如此坚韧。


面对突如其来的伏击，居然没有透出半点乱象……不过再一想，倒也正常。


若非这么一支兵马，又怎可能连战连捷，打得女真狼狈不堪？


“南儿，倒是有些手段！”


可即便有手段又能如何？


这逐鹿山上，已布下天罗地网，为的就是把太子亲军全歼！宗翰沉声喝令：“鸣号！”


呜，呜，呜……


女真人特有的号角声，在山野间回荡。


从四面八方顿时杀出一队队金兵，朝着宋军蜂拥而去。


为了能全歼太子亲军，宗翰几乎调动了定安所有金军。甚至。他没有通知白达旦人和粘八葛人，更没有告诉倒塌岭联军。这一战，是女真的正名之战，绝不能假手他人。


看太子亲军的兵力，也就在五千人上下，倒是符合太子亲军的兵力。


宗翰面带狰狞之色，不断发出号令。


一骑骑，一队队金兵纵马而出。口中发出一连串的呼号，完全无视宋军射来的箭矢。


为了消灭太子亲军，宗翰甚至调动了他麾下最为精锐的铁浮屠。


铁浮屠骑士，全都身披重甲，连马匹也都披上铁甲。等闲箭矢，根本无法对他们造成伤害，杀伤力更格外惊人。不过，金兵攻势虽猛，宋军却没有任何慌乱迹象。


中军大纛下。一员宋军顶盔贯甲，手握一杆大枪，目视金兵扑来。


他有条不紊的发出命令。宋军且战且退，阵型丝毫不乱，缓缓朝着不远处一座山丘退去。


看着宋军那整齐的阵型，宗翰不由得暗自惊叹。


“那宋将，可是玉小乙？”


他手指宋军中的主将，扭头向身旁亲兵询问。


很快的，宗翰便得到答案：“大郎君，那厮并非玉小乙，而是太子亲军副都统吴玠。”


“吴玠？”


宗翰一蹙眉。显得有些惊讶。


原以为会是玉小乙亲自追击，却不想换成了吴玠。


松子口之战中，完颜宗翰和太子亲军交锋多次，对于太子亲军中的人员配置，倒也不算陌生。他知道。玉尹手下有一员大将，就叫做吴玠，与另一个谋士陈规，号称玉尹左膀右臂。除此之外，太子亲军中尚有张玘、于鹏和傅选等宋将。以及玉尹麾下背嵬统领高宠何元庆等人……细想起来，吴玠率部追击，倒也不足为奇。


玉尹既然是主帅，断然不可能轻身涉险。


就好像完颜宗翰一样，遇到这种情况，也不可能亲自追击。


不过，吴玠既然号称是玉尹的左膀右臂，若能将其斩杀，对玉尹也定然是巨大打击。


想到这里，宗翰更没有任何犹豫，命人擂响战鼓，督促金兵继续攻击。


夜色中，逐鹿山下刀光剑影，喊杀声不断。


铁浮屠发动攻击之后，更气势惊人，杀得宋军节节败退。


不过，宗翰很快便发现情况不妙。宋军虽然后退，但阵脚并没有出现混乱。铁浮屠在一开始，的确是产生了巨大的作用，但随着宋军退到土丘上之后，铁浮屠的威力，也就随之减弱。


借用地势，破我铁浮屠！


这吴玠，还真是一个人才……宗翰心里面虽对吴玠赞赏不已，但却没有半点心慈手软。


若能将这支人马彻底消灭，对于女真而言，有着不可估量的影响。所以越是惺惺相惜，杀掉吴玠的心思就越重。南儿并非没有能人……且不说那太子亲军的都统制玉尹，就连这吴玠也非等闲之辈。再加上石门关的岳飞，以及驻扎蓟州的韩世忠……这小小燕山府，竟卧虎藏龙。


可惜老赵官家有眼无珠，竟使得这些个能人不得施展才华，否则又怎有如今局面。


天色，已经不早了！


风越来越大……


宗翰知道，不能拖得太久，否则很可能会发生意外。


于是他一咬牙，拧枪跃马，便冲下山来。


在他身后，数百名合扎也纵马舞刀，加入战斗……土丘上，吴玠沉静观战。


面对金军的冲锋，他丝毫没有慌张，指挥兵马，抵御金兵攻击。


眼见金兵越来越多，攻势越来越猛，吴玠脸上的笑意，也随之变得越来越明显。


“都统，这样子下去，弟兄们可要抵挡不住了。”


吴玠沉声道：“休要慌张，传我命令，后退三十步，依土丘结阵御敌。”


随着他一声令下，身后传令兵立刻舞动火把。土丘下，太子亲军呈现出溃败之势，连连撤退。而金兵见宋军后退，更士气大振，喊杀声越来越响亮。朝土丘扑来。


宗翰冲到了山下，却突然勒住战马。


好像，不太对劲儿！


已经到这个时候，太子亲军居然还没有溃败，可不是正常的现象。除非，太子亲军有所依持，否则决不可能在这种状况下，还保持阵型不乱。哪怕他们是在不断后退。可总体看来，更好像是要集中力量防御，而不是大军溃败的前兆……怎么回事？


就在宗翰感到疑惑的时候，忽听远处土丘上的宋军齐声呐喊。


盾牌手快步抢出，站在了军阵前方。这些盾牌手，清一色手持近一人高的铁盾，抢到前方之后，用力把盾牌往地上一戳。紧跟着，就见数百名宋军冲出来。手持火折子，也不知道在点燃什么东西。从宋军中，传来一连串的呼喝：火雷手。投掷！


不好！


宗翰立刻反应过来，这些宋军的真实意图。


掌心雷……


太子亲军手中，持有一种威力巨大的火器。


宗翰早就听人说过，但是并未亲眼看到。哪怕是在松子口交战的时候，太子亲军也没有将这种火器显露出来。这时候，宋军已经聚在一处，圆阵之外，全都是女真兵马。


宗翰连忙想要下令，让金兵停止进攻。


可是。晚了！


数百枚点燃的掌心雷从宋军阵营中飞出来，落在距离宋军盾牌手身前大约六七十米外。掌心雷的引线经过特殊处理后，一旦点燃，很难熄灭。数百枚掌心雷飞出，便落在金兵之中。不等金兵反应过来。就听到轰隆隆一连串巨大的爆炸声响起。


一团团火光在战场上腾起，硝烟弥漫。


火光中，金兵被炸的四分五裂，血肉横飞。


哪怕是铁浮屠有铁甲护身，可是那巨大的气浪。将冲在最前面的女真骑兵连人带马掀翻在地。


“火雷手，三轮连掷！”


吴玠厉声喊喝，宋军中的火雷手，不断将点燃的掌心雷扔向战场。


轰隆隆的爆炸声不绝于耳，宗翰即便是距离爆炸现场有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气浪。


胯下战马，希聿聿暴叫，惊恐不安。


宗翰不由得咽了口唾沫，拨转马头刚要走，却听得远处叨叨叨三声号炮响起，紧跟着一队宋军，从逐鹿山后方杀出来。为首一员大将，黑盔黑甲，胯下一匹王追马，掌中一杆大铁枪。


他厉声喝道：“完颜宗翰，你家杨爷爷在此，还不拿命来。”


枪疾马快，那匹王追马眨眼间便冲进战场。


杨再兴舞动大枪，如同下山猛虎般冲入乱军之中。


早已经被掌心雷炸的惊慌失措的金兵，此刻根本无心恋战。南儿手中的火器，实在是太厉害了……三轮掌心雷投掷，炸死了逾千兵马。而这一切，都是在眨眼间发生。前一刻金兵还占居上风，士气高涨；可这三轮掌心雷过后，整个局面，随之发生了改变。


杨再兴率部杀出；高宠率部杀出；何元庆率部杀出……太子亲军，不过三支马军，几乎是倾巢出动。


宗翰眼见这混乱局面，脑海中一片空白……原本是打算全歼宋军，怎地现在看来，好像反过来了？


这哪里是仓促追击，分明是有备而来。


宗翰突然间激灵灵打了个寒蝉，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不太好的念头。


伏击太子亲军，只有咱与孙海知道。此次伏击，更是孙海献策……我不可能走漏风声，那么便是孙海走漏风声？


想到这里，宗翰的脸刷的一下变得惨白。


如果真是孙海走漏了风声，那么连完颜娄室……“撤退，撤退，随咱杀出去。”


宗翰这时候，已经完全乱了阵脚，哪里还敢继续交战。


他拨转马头就跑，一边跑，心中还一边祈祷：但愿得不是南儿的反间计，若不然娄室危矣！

卷五 靖康耻 第420章 金之殇


桑干河畔，金兵大营。


中军大帐杯盘狼藉，完颜娄室醉意盎然，犹自推杯换盏不停。


这个冬天对完颜娄室而言，就如同是一场噩梦。


宋军前所未有的强悍，令女真损失惨重。加之年初时，死了亲子完颜活女，完颜娄室看上去，已明显透出了老态。面对宋军咄咄逼人的进攻，哪怕是完颜娄室久经沙场，也有些抵挡不住。若再继续下去，随着燕山府宋军兵马不断增加，大金的情况，恐怕会越发困难。所以，完颜吴乞买议和，完颜娄室也颇为赞成。


可是，议和便如同战败！


完颜娄室也很清楚，这次和大宋议和，绝无可能再似之前那样，可以肆无忌惮的要挟。


要知道，宋军此次可是大获全胜，哪怕赵桓是个软骨头，也不会像之前那样低头。更何况，赵桓需要这场胜利，还稳定他的皇位。为了他的皇位，也定要强硬起来。


自宋金开战以来，女真从未有如此惨痛失败。


在完颜娄室看来，这样输给大宋朝，简直就是他的屈辱。


“孙先生，真要撤兵吗？”


完颜娄室醉眼朦胧，看着坐在上首的孙海。


“既然大太子要消灭太子亲军，我们大可以借此机会，趁机夺回蔚州，也好过这么窝窝囊囊的逃走啊。”


孙海穿着一件白色木棉布做成的袍子，神色颇为沉静。


他自告奋勇前来桑干河督战。不过在到了桑干河以后，却没有和完颜娄室针锋相对。完颜娄室原本以为，孙海仗着完颜宗翰做靠山，定然是飞扬跋扈。哪知道这孙海却是个知趣的，非但没有干涉军务，反而主动把兵符交与完颜娄室保管。


“大郎君那里战况不明，自家还要赶去为大郎君出谋划策。


桑干河便交与郎君。总之万不可使南儿援军渡河。此战若成功，郎君便是大功一件。”


孙海的低调，也让完颜娄室顿生好感。


当下他在军营中设下酒宴。为孙海送行。


孙海早就知道完颜娄室不会甘心撤退，所以听他说完后，倒也没有显得太过吃惊。


只微微一笑。孙海道：“非是大郎君不想夺取蔚州，实不能也。”


“为何？”完颜娄室问道。


孙海说：“南儿在葫芦口一把火焚毁粮草，近十万儿郎难以裹腹。


若是咱女真好汉，倒也不必担心。可这十万人当中，尚有粘八葛白达旦和倒塌岭联军。这些家伙若吃不饱肚子，就不会安心作战。弄个不好，甚至会动摇军心。


大郎君虽然命大同府运送粮草过来，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


再加上那辽人余孽肆虐漠北，白达旦和粘八葛人也都是人心惶惶，根本无心作战……如此态势下。复夺蔚州并非易事。要知道，那老赵官家这一回可不会善罢甘休，若不能打赢这一仗，他皇位不稳。一旦他下决心交战，与我大金绝非好事。”


完颜娄室何尝不懂这里面的道理。只是觉得有些憋屈。


孙海说完，娄室便闭上了嘴巴。


“孙先生，咱读书不多，确知道你们南儿中有一个典故，叫做卧薪尝胆。


这次，便忍下来。待平定漠北。我大金元气恢复时，定要再次南下，马踏中原。”


说罢，完颜娄室一仰脖子，把酒水喝干。


只是他没有觉察到，站在孙海身后的两个随从相视一眼，露出会意之色。


“孙先生，时候不早了，若再不动身，便赶不及了。”


其中一人，轻声劝说。


孙海眼睛一眯，微笑着点点头，便站起身来。


大帐中，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古怪香味。只是在酒气的压制下，这香味并不是特别明显。


“郎君，那我便告辞了。”


完颜娄室醉醺醺想站起来送孙海三人，哪知道才一起身，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身子摇晃了一下，一头便朝地上栽去。幸好孙海身后的两个合扎眼疾手快，纵身上前，一把将完颜娄室搀扶住。完颜娄室觉着脖子上突然一凉，却没有在意。


直起身子向开口，哪知道嗬嗬嗬的发不出声音。


一蓬鲜血，顺着他的脖子汩汩流出，瞬间染红了他胸前的白木棉袍。手指着孙海，他嘴巴张了张，只听到从喉咙里发出的古怪音节。


“郎君醉了，便早早歇息，便不麻烦郎君送咱。”


孙海脸上，透出一抹古怪一笑，看着完颜娄室大声说道。


那搀扶着完颜娄室的合扎，把完颜娄室按在了大椅上，旋即扯起一件袍子，便搭在完颜娄室的身上。完颜娄室已经气绝身亡，眼中却依旧流露着一抹难以相信的神采。


那合扎从完颜娄室身上取出兵符，走到孙海身前递过去。


“孙先生，咱们走吧。”


孙海又看了完颜娄室一眼，点点头转身就走。


走出大帐，他对守卫在大帐外的合扎道：“郎君醉了，莫要打搅他，让他多睡一会儿。”


合扎连忙躬身应命，目送孙海三人跨上马，扬长而去。


扭头看了一眼低垂的帐帘，十几名合扎也没有进去收拾，便腆胸迭肚在外面守护。


“张大郎，这次多亏了你夫妇。”


行出辕门，孙海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几乎瘫在了马上，“陈长史果然神机妙算，若非他筹谋妥当，只怕自家方才便要露了马脚……可惜，却拿不得娄室人头，否则定是大功一件。


搀扶完颜娄室，并刺杀了完颜娄室的合扎笑了。


“区区一个完颜娄室，当不得事。


郎君而今。已不需要这等功劳，便送与小种相公做礼物便是……咱们还是赶快离开这里，以免被虏贼发现行踪。”


这张大郎，赫然是神行太保张林韬。


而跟在张林韬身边的黑衣合扎，则是他的妻子，母夜叉李小翠。


葫芦口玉尹一把火烧了女真人的粮草，不仅仅是动摇了联军的士气。更使得这孙海孙先生，也生出反意。他是个不得志的落魄书生，自认才干出众。却不得施展，故而才投靠了完颜宗翰。可是当玉尹火烧葫芦口后，孙海便觉察到女真的情况不妙。


再三思忖后。孙海悄悄联络了玉尹，并表示愿意归降。


一开始，玉尹也不是太信他。


不过随着孙海设计出瞒天过海之计后，玉尹便相信了孙海。


毕竟，陈规早晚要离开玉尹。


他毕竟是中明法科的进士，此前只是苦于没有资历和背景，故而不得朝廷重用。


如今，陈规在燕山之战中也是大展拳脚，立下了足够功劳。


更重要的是，他的名字已经被小种相公种师中知晓。所以迟早会得到朝廷的重用。


若陈规一走，玉尹可就少了一个谋主。


哪怕有陈东和罗德二人在，终究没有陈规的全面。


这孙海，或许没有陈规那般才干，但也颇有谋略……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功名，更兼此前投靠过女真，根本不可能获得重用。若想出人头地，就只能依附玉尹，做好玉尹的僚佐。而且，玉尹隐隐有一种直觉。他日后亲自上阵的机会，会越来越少。


有陈东罗德孙海这三个僚佐，对玉尹而言足矣。


哪知道，当陈规得知了孙海的计划后，便立刻想出了一个更为狠辣的主意：干掉完颜娄室。


所有的一切，都在陈规的掌控之中。


孙海带着张林韬和李小翠夫妻来到桑干河金兵大营后，先取得娄室的信任，更借饮酒之际，由李小翠暗中使出了一种迷药，令张林韬有机会，靠近娄室的身边。


否则，以娄室之勇，哪怕喝多了，也难以接近。


成功诛杀娄室之后，三人迅速撤离桑干河大营。


狂奔二十里后，孙海三人这才停下来，勒住了战马，回首眺望。


金兵大营，已不见了踪迹。


孙海长出一口气，扭头朝着张林韬看去。


“大郎，接下来怎么办？”


张林韬看了看天色，“想来郎君那边，已经动手了……翠姐，放火流星，通知岳鹏举。”


李小翠点点头，立刻找了个地势较高的去处。


她从马上下来，而后探手自兜囊中取出一枚长约有半米的管状物，先找出引线，而后往地上一插，用火折子点燃了引线。滋滋滋，夜色中，那引线火苗子飞溅，迅速燃烧。只片刻功夫，便燃烧殆尽，紧跟着就听蓬，蓬，蓬……三声闷响。


三枚火球从管状物里窜出，直冲九霄。


紧跟着又是三声闷响，漆黑夜幕中，骤然出现三朵烟花，在黑夜中显得格外醒目。


“走吧！”


张林韬朝孙海一笑，“咱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便往松子口与陈长史汇合。


明日此时，说不得你我便要在马上渡过。一俟郎君干掉了完颜粘罕，必然会顺势而进，夺取鸡鸣山。到那时候，你我便是想要休息，只怕是也没有这样的机会。”


话音未落，就听从东面传来叨叨叨三声炮响。


紧跟着，喊杀声震天。


虽距离金兵大营有二十里，也能依稀听到……孙海脸色微微一变，轻轻叹了口气。


“虏贼，完了！”


逐鹿山下，已乱成一团麻。


吴玠率领的五千军卒，并非太子亲军正兵，而是以杂兵为主。


一般来说，杂兵主要负责的，是押送粮草，搬运辎重，搭建营地等杂务，没什么战斗力。可太子亲军的性质不同，玉尹在招收杂兵后，一并加以训练。比之太子亲军正兵，杂兵的战斗力不足为道。但若拉出去，却未必逊色普通的边军士卒。


更重要的是，吴玠手中有一千枚掌心雷。


在这个还是以冷兵器为主的时代，如此大规模把火器投入战场，产生的威慑力，难以言喻。


金兵被炸的魂飞魄散，乱作一团。


就在这时候，早已率部偷偷绕过逐鹿山，埋伏在乔山之中的宋军，突然杀出。


五千太子亲军正兵，加上一千背嵬，战斗力无比惊人。


当六千兵马冲入战场之后，女真人再也无法抵挡，迅速溃败。


完颜宗翰拼死冲杀，从战场上杀出一条血路。他带着数百名合扎不敢恋战，狼狈而逃。


孙海，一定是孙海！


宗翰一边跑，一边在心中咒骂不停。


若不是孙海出卖，宋军怎可能对自家行动了如指掌？


如果说，在此之前宗翰只是怀疑的话，当太子亲军从四面八方上来时，他已经肯定了答案。


“狗贼欺我太甚，总有一天，要将这狗贼千刀万剐！”


宗翰勒马，仰天长啸。


咆哮声在苍穹回荡，却显得格外诡异。


“大太子，咱们这该奔往何处？”


一名亲信催马上前，轻声询问宗翰。


宗翰也未犹豫，二话不说便道：“去鸡鸣山……斡啜而今在鸡鸣山驻扎，手中尚有八猛安兵马，足矣抵挡南儿兵锋。立刻去鸡鸣山，只要到了鸡鸣山，便安全了。”


斡啜，就是金兀术，完颜宗弼。


两年前，玉尹在开封府重伤金兀术，几乎把他打成了废人。


幸好善应用秘术将他治好，但却不复当年之勇。完颜吴乞买见金兀术这么模样，便在他伤好后，让他来到奉圣州做事。宗翰执掌大同府后，看在兄弟情分上，交给金兀术八猛安兵马，令他屯驻鸡鸣山。一般而言，鸡鸣山相对安全，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打仗，自有蒲察石家奴和完颜娄室负责，不需要金兀术出战……可现在，蒲察石家奴死了，完颜娄室凶多吉少。


宗翰心知，一旦宋军消灭了完颜娄室，定不会放过鸡鸣山的金兵。


他之所以选择鸡鸣山，便是存了夺取金兀术兵权的心思。八猛安金兵绝不能再有闪失，否则整个奉圣州，都要被宋军占领。一旦宋军占领奉圣州，西京大同府便如同被宋军拦腰斩断，无法与上京联络。到时候，他只能困守西京……若宋军和西辽前后夹击，则大同府必然陷入危险。那个时候，倒塌岭联军也好，白达旦人也罢，包括女真在漠北最忠实的走狗粘八葛人，都未必会给予他什么援助。


这一次，咱失败了！


但咱绝不能允许奉圣州，被南儿所占。


宗翰想到这里，便带着部曲加速前进。


夜色漆黑，不见星光。


旷野中，狂风呼啸，令人心惊胆寒。


又跑出十余里，忽听前方合扎坐骑希聿聿一声惨叫，紧跟着十几匹战马扑通扑通便栽倒在地上。


与此同时，两边野林中灯火通明。


一队宋军从野林中杀出，为首三员宋将，拦住了宗翰的去路。


“完颜粘罕，玉尹在此，等候多时！”


宗翰激灵灵打了个寒蝉，他连忙抬头看去，就见对面宋军手持火把，照映通透。


暗金驮着玉尹，站在最前方。


而玉尹却是一身白袍，头上扎着一方纶巾，掌中一口斩马刀，在火光下闪烁寒光。


在玉尹身后，则是狄雷与庞万春。


宗翰听闻‘玉尹’二字，脸色顿时大变，暗道一声：我命休矣！

卷五 靖康耻 第421章 血色桑干河


金兵，已手足无措。


这种时候，哪怕完颜宗翰有天大本事，也知道今晚必将凶多吉少。


己方人困马乏，没有了斗志。而对方以逸待劳，士气正旺……想到这里，宗翰突然发出一声苦笑。


斡离不说的不错，南儿不可信！


不过，也是他活该。


若非他心中存着贪念，想要消灭太子亲军，便不可能中计。到这种时候，说什么都已经晚了。宗翰深吸一口气，催马上前，横枪身前道：“玉郎君，可否答话？”


玉尹表情凝重，也催马上前。


他没有见过完颜宗翰，可粘罕之名，却是印象深刻。


南下伐宋的主力，双手更沾满了汉人鲜血。历史上，正是此人和完颜宗望主持了第二次开封之战，一手造成靖康之耻。曾几何时，宗翰几乎是玉尹不敢想象的存在。可现在，这个形体粗壮，却看上去狼狈不堪的家伙，就出现在他的面前。


玉尹道：“大太子有何见教？”


宗翰犹豫了一下，沉声问道：“咱自知今日凶多吉少，但心中有几个问题，却要请教。”


“大太子请讲当面。”


“斡离不和珊蛮善应，可是被郎君所害？”


“然！”


玉尹微微一笑，回答的干净利落。


宗翰又问：“那萧庆萧相公，究竟是死于何人之手？”


玉尹道：“萧庆，便死于自家手中。”


“花塔子铺。我两万大金锐卒，是被何人所杀？”


“也是自家。”


心中，一阵激荡。


完颜宗翰看着玉尹，目光变得更加阴冷。


若在以前，他说不定早就下令要杀了玉尹。可是现在，却容不得他再去耀武扬威。


深吸一口气，宗翰又问道：“西辽。何以出兵？”


这也是宗翰最想知道的一个问题……西辽出兵的时机，选择的实在是太过巧妙。早一时则太早，晚一时又太晚。偏偏就在宋金交锋，粘八葛白达旦以及倒塌岭联军出动之后，漠北兵力空虚。而大同府又无暇西顾的时候，大举出动，并占据漠北。


若说宋辽之间没有勾结，宗翰绝不相信。


但他更不信，赵桓有这种胆气，和西辽联手……一直以来，宗翰都没有想明白这件事。不过今日一见玉尹，却一下子恍然大悟！


依稀记得，西辽有一个神秘的南院大王，好像也叫做玉尹。


只是。勿论是谁，都不可能把西辽南院大王和开封城里一个卖肉屠户联系在一处。哪怕是萧庆，也没有往这方面去考虑。且不说宋辽之间恩怨颇深，堂堂南院大王，怎可能跑去开封城里做屠户？就算有人猜到。也会被别人笑他是个傻子。


可现在……


玉尹脸上闪过一抹笑意，沉声道：“大太子既然已经猜到，又何必多问？”


果然！


完颜宗翰神色复杂，看着玉尹，半晌后突然幽幽一声长叹。


“如此说来，那辽人从可敦城退走西州。也是你的谋划？”


“正是。”


宗翰突然觉着，自己输得不冤枉。


这么一个家伙，早在数年前便开始算计，实在是太过可怕。


他轻声道：“那孙海……”


“孙先生的事情，却与我无关。


是葫芦口之战后，他主动派人与我联络。我见他颇有才干，所以便信了他，却要大太子笑话。”


宗翰一怔，旋即仰天大笑。


“某家输得不冤！”


他突然厉声喝道：“宋金乃兄弟之邦，玉郎君又何以不顾兄弟之谊，擅起刀兵，不怕被你们老赵官家责罚吗？”


玉尹摇摇头，轻声道：“自家也是奉命行事，官家又如何问罪与我？


倒是大太子今日，要留在这里。也不知道你们那位大狼主知道了你的死讯，会是怎生一个模样？呵呵，说不定他很高兴，甚至还可能派人，向我道谢，你说呢？”


宗翰面颊一抽搐，看着玉尹的眸光，变得越发阴冷起来。


片刻后，他突然厉声喝道：“多说无益，就让你我手中刀枪来见个分晓。”


说时迟，那时快，宗翰一声呼喊。


在他身后的数百合扎，虽然已经失了斗志，可听闻宗翰的呼喊，也跟着齐声呐喊，挺枪催马，向宋军发起了冲锋。玉尹勒马横刀原地，面对呼啸而来的金兵全然不惧。在他身后，庞万春一声大喝，八百黑旗纵马疾驰，犹如黑色洪流一般，朝着金兵便冲过去。


黑旗箭队弓马娴熟，一边纵马飞驰，一边弯弓搭箭。


若在平时，金兵身披重甲，倒也还能抵挡。可是现在，合扎皆轻甲护身，面对袭来的箭雨根本无法抵挡。那箭矢呼啸，铺天盖地。黑旗箭队自方腊起事，也算得上是身经百战。加之庞万春对骑射的造诣，甚至比那些草原上的神箭手更加厉害，在他的调教下，黑旗箭队的骑射功夫自然与那些宋军相比，要高出许多。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合扎，眨眼间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一般，倒在血泊之中……完颜宗翰手持大枪，纵马疾驰。


那杆枪上下翻飞，犹如出海蛟龙一般拨打雕翎。


眼见着就要和黑旗箭队发生正面碰撞，却不想黑旗箭队突然转向从金兵两侧呼啸而过，打着圈儿射箭。金兵被困在中间，只能狼狈防御。可是这夜色中，箭矢如雨，又如何能够抵御。


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声，在夜空中回荡。


战马的悲嘶，金兵的呼号合在一处。令人不由得为之心寒。


完颜宗翰杀红了眼，心知这样子被宋军缠住，早晚一死。他认清楚方向，大枪翻飞，生生杀开一条血路，朝着玉尹便扑过去。玉尹勒马横刀原地，依旧一动不动。


倒是在他身后的狄雷大吼一声。跃马迎上前来。


铁锏翻飞，呼呼作响。


完颜宗翰甫一交锋，便心中暗道不妙。


这狄雷的气力惊人。每一锏落下来，都震得完颜宗翰手臂发麻。


两人打了十数个回合后，身后金兵的惨叫声越来越稀少。也让完颜宗翰的心情，越发急躁。


他大吼一声，连环三枪生生把狄雷逼开，拨马就走。


哪知道才跑出去十几步距离，就听得正前方传来一声沉喝：“大太子既然来了，便留下吧。”


暗金犹如一匹幽灵战马，不知在何时，便拦住了完颜宗翰的去路。


这匹老马，几近成精。不必玉尹下令，便陡然间加速。犹如一支离弦利箭般，眨眼便到了宗翰跟前。玉尹在马上突然长身而起，斩马刀拦腰横扫，挂着一股骇人罡风。


宗翰忙举枪想要封挡，却听得铛的巨响声传来。胯下马希聿聿长嘶，两臂顿时失去了知觉。


这厮，好大气力！


宗翰暗叫一声不好，连忙调转马头。


没想到这厮竟然是个文武双全的家伙，这大宋果然是藏龙卧虎，竟然有这般人物存在……只是宗翰却忘记了。他身后还有狄雷追击。才跑出两步，狄雷便到了他跟前。


人借马势，马借人威，狄雷铁锏当头砸下，宗翰再想要封挡，却已经来不及了！


就听啪的一声闷响，宗翰的脑袋，好像被砸烂的西瓜一样，顿时脑浆迸裂。


玉尹只阻拦了宗翰一回，便没有继续追击。


眼见宗翰被杀，他这心里面，却陡然间有一种非常奇怪的空虚感受。


宗翰死了？


玉尹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喜色。


这时候，狄雷已上前把宗翰的人头砍下来，刚要递给玉尹，却见玉尹拨转马头……“狄雷，庞万春，今日不收俘虏，格杀勿论！”


狄雷和庞万春先是一怔，旋即齐声应诺，转身复又杀入敌阵。


身后，喊杀声不断，可是在玉尹听来，却显得有些虚幻，有些不太真实……宗翰死了，宗望死了，萧庆死了。还有蒲察石家奴，还有此前的大挞不野、完颜赛里、高庆裔……等等。这些，应该都是女真的精锐所在吧，如今都已经死绝了！


靖康，还会有吗？


玉尹却陷入了迷茫……


他说不清楚，更想不明白。


其实大宋国力不弱，却屡次被异族所败。


真的是那些个异族过于强大？如今看来，倒也未必。


在今日前，他曾想尽一切办法，要阻止靖康。可如今女真精锐尽失，却又觉得，这靖康非他可以阻止。女真没了，还有西辽，还有那个远在大漠，却不知道躲藏于何处的蒙古人。若大宋不能自强，早晚还是灭亡。没有了靖康，天晓得会不会还有其他灾难。


这时候，理应一鼓作气，横扫大漠。


就如同那盛世大唐一般，让万国来朝……可玉尹很清楚，这不太可能。


他可以肯定，今日这一战，应该是最后一战。赵桓决不可能允许他们继续北进，这是在根子上的问题，哪怕他杀掉所有的女真人，最后的结果，却可能还是一样。


赵桓，赵桓……


玉尹心中，突然一动。


若是赵桓死了，会是什么结果？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在他脑海中一闪即逝，旋即就没了踪影。


赵桓而今才二十七岁，怎可能死掉？


只希望他能维持住而今这个局面，将来若赵谌登基，说不得大宋还有几分希望。


嗯，便是如此……


战斗，已经结束。


三百四十三名合扎无一人逃脱，尽数战死。


玉尹也不客气。命人把这些女真侍卫全部砍了脑袋，准备送往开封请功。


他带着庞万春狄雷，返回逐鹿山。


此时，天已经大亮，逐鹿山下的战斗，也已经结束。


此战，宋军俘虏金兵约三千人。斩杀两千余人，其余皆逃匿无踪。可以说，经过这一战之后。女真在蔚州的力量被彻底拔除……不对，还有鸡鸣山的金兵！那鸡鸣山统兵的主帅，是已经成了废人的金兀术。但玉尹却不敢小觑了这个家伙。历史上正是这个金兀术，给大宋带来了巨大灾难。哪怕他成了废人，也不能掉以轻心。


所以，玉尹在收整兵马之后，立刻下令，命吴玠为主帅，庞万春、杨再兴、张玘、傅选四人为副将，率八千精兵，奔袭鸡鸣山。从逐鹿山到鸡鸣山，大约一天的路程。


不过。由于夺取了定安县城，俘获了大批战马。


如此一来，也使得宋军有了代步工具，杨再兴和庞万春两人为先锋，率三千骑军先行出发。随后。吴玠三人率五千兵马跟进，朝着鸡鸣山方向，马不停蹄赶去。


“记住，我不要俘虏！”


在吴玠出发之前，玉尹沉声道：“尤其是那个完颜宗弼，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虽然不明白玉尹为什么对完颜宗弼如此上心，可他既然下了命令，吴玠便牢记在心中。


吴玠等人领兵离去之后，玉尹便准备返回松子口。


可是，没等他赶到松子口，就见陈规领着孙海罗德高尧卿等人，从松子口赶来汇合。


“小种相公有命，令郎君即刻返回析津。”


“哦？”


玉尹愣了一下，便明白了其中缘由。


这一战，应该是打赢了！


作为燕山府统帅，河北东路安抚制置使的种师中，想必也有些担心，担心玉尹不顾一切，继续和女真开战。要知道，蔚州一战，大宋大获全胜。可燕山府而今已经成了众矢之的，赵桓也好，朝中大臣也罢，都不可能允许种师中再立战功。


这功劳已经够大了！


大到了连种师中，都感到恐惧的地步。


只是种师中没想到，玉尹还是提前一步，命吴玠率部夺取鸡鸣山。


玉尹不清楚鸡鸣山的战略地位，他只是想要干掉金兀术，并无其他想法。但种师中却很清楚，鸡鸣山对女真人的重要意义。一俟宋军夺取鸡鸣山，势必要切断中京与西京的联系。到时候西京大同就可能成为一支孤军，完颜吴乞买决不可能，坐视西京大同丢失……那样一来，战事恐怕还要继续。


而种师中把这场大战打到现在这种地步，已经提心吊胆，实在不敢，也不愿意继续攻击。


“桑干河那边，战况如何？”


陈规连忙道：“桑干河战事已经结束，岳飞牛皋两人大败虏贼，俘虏几近五千人。”


五千人？


玉尹听到这个数字，眉头不由得微微一蹙。


若加上逐鹿山俘虏的金兵，加起来几近八千，又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可不知为何，玉尹却没有任何喜悦之情。


宋金议和，即将开启。


这八千俘虏……


那大宋朝官员是怎样一种尿性？早在开封之战结束后，玉尹便心知肚明，甚至有些厌恶。


“孙海！”


“小底在。”


玉尹突然把孙海叫过来，看着他沉声道：“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想要托付于你。”


孙海一怔，愕然问道：“敢问郎君，有何吩咐？”


玉尹朝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而今我手中有俘虏近八千人，可我却不想收留他们。


我知道，此事听上去颇有些困难。


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不知道你是否愿意为我分忧呢？”


这话说的非常隐晦，但孙海已经明白了玉尹的意思。


玉尹不想收留俘虏，绝不代表着他要把那些俘虏释放。据孙海对玉尹的了解，这家伙对女真人可谓是恨之入骨。至于原因？孙海也不是非常清楚，从玉尹开创大宋时代周刊，便一直对女真人加以提防。


花塔子铺惨案，如今是众说纷纭。


各种说法都有，但却没有人把这件事，和玉尹联系在一起。


但根据孙海的猜测，那惨死于花塔子铺的两万虏贼，十有八九就是玉尹一手谋划。


如今他又说出这样的话，岂不是……孙海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额头上更渗出一层冷汗。


这玉郎君真不愧是屠户出身，前脚杀了两万虏贼不说，这刚干掉数千虏贼，又要干掉近八千俘虏。


想到这里，孙海不由得吞了口唾沫，喉咙有些发干。


玉尹看着他，依旧是一脸和煦笑容。可是在那笑容背后，却隐藏着沁人肺腑的冷意。


“玉郎君，杀俘可是不祥之兆。”


“屁话！”玉尹脸色一沉，“死在自家手里的虏贼数万，也未见有什么报应，反而又得了一场大胜。就算官家问罪，自有我拦着便是……不过如此一来，这世上便再无太原孙海，只有杭州孙海……呵呵，你若不愿意，便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孙海冷汗淋漓，心中不禁苦笑。


玉尹顶着？


那根本不可能……


到时候倒霉的，还是太原人孙海。不过便如此又如何，玉尹说了，这世上只有杭州人孙海！


其实，以孙海而今的情况，根本不可能入仕，甚至无法抛头露面。


但作为玉尹的幕僚，早晚会有人知道他的存在……与其到时候被人知晓，倒不如趁此机会，洗白了身份。玉尹既然能说出这样的话语，想来给他换一个身份也不算难事。


不过这样一来，自己便永远跳不出玉尹这艘船了！


玉尹没有催促孙海，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半晌后，孙海叹了口气，抬起头直视玉尹目光，“既然郎君如此信任小底，小底可以保证，这八千虏贼，绝不可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玉尹顿时笑了！


“如此，自家便放心了。


到了桑干河以后，自家便会让你接手那些俘虏……至于如何动手，我自会让张林韬和李小翠夫妇配合。另外，我会留十三郎与小乙助你一臂之力，事成之后，你就立刻离开，赶往杭州，找一个名叫黎大隐的家伙，他自会为你换一个身份。


最多两年，我保你重回开封！”


两年！


孙海咬了咬牙，沉声道：“小底必不负郎君所托……”

卷五 靖康耻 第422章 好走，种师道！


靖康二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来到。


江南，已春回大地。


塞北，却依旧严寒……院中的那颗桃树，虽然透出绿色，可那光秃秃的枝桠，却让人感到有些寂寥。


玉尹坐在门廊上，手指无意识的拂过琴弦。


枯木龙吟发出一声幽幽叹息，在院中缥缈，总让人有一种极不真实的感受。


春天，来了！


逐鹿山之战，包括了逐鹿山和桑干河两处战场。


宋军在这一战中，可谓是大获全胜。完颜宗翰和完颜娄室被杀，令完颜吴乞买大惊失色。


而四太子金兀术，在鸡鸣山被宋军偷袭，也死于乱军之中。


种师中听闻玉尹偷袭鸡鸣山，吓了一大跳，连忙让玉尹传令，命吴玠和太子亲军撤出鸡鸣山，后退百里屯驻永兴县城。这永兴县城，也就是后世河北省张家口市的逐鹿县。战事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女真已是必败无疑。若再占居逐鹿山，势必会令完颜吴乞买亡命反扑。毕竟，这鸡鸣山关系到西京大同府和中京的联络。


只要鸡鸣山不被宋军占领，西京就不会成为一支孤军。


种师中之所以这样决定，也有防范西辽做大的意思……如果西辽占领西京大同，必然实力大增。一个女真，已经让大宋头痛不已，若在加上一个西辽……倒不如留下西京大同府给女真人，让他们与西辽进行博弈。才能保持北疆局势的平衡。


陈规向玉尹解释了种师中的想法，玉尹倒也没有往心里去。


当初和女真开战，便是为了让西辽兵进漠北。现在，耶律余里衍已经兵临漠北，他也就完成了当初的承诺。至于接下来西辽和女真如何博弈，就不是他能决定。


不过，让种师中真正恼怒的。并非玉尹擅自偷袭鸡鸣山。


孙海在桑干河畔，将俘虏的八千金兵全部斩杀，鲜血染红了桑干河……此事发生之后。使得北疆震动。


按照玉尹的说法，孙海和女真人有深仇大恨，故而才会做出这种疯狂举动。在斩杀了女真俘虏之后。孙海也自尽身亡。由于他手握兵符，故而高宠等人也必须听从他的命令。种师中当然清楚这里面的玄机，若非玉尹下令，太子亲军中，谁能指挥高宠何元庆这些个骄兵悍将？哪怕是吴玠，恐怕也无法调动高宠的背嵬。


可是，孙海的人头已经送来。


血淋淋，面目模糊。


种师中心里非常清楚，这决不可能是劳什子孙海的人头。


逐鹿山之战，死了那么多人。天晓得玉尹是从何处砍了个燕云汉人的人头充数。


那孙海，恐怕早已逃匿无踪……可就算清楚又能如何？


种师中不可能因为这件事，和玉尹反目成仇。


且不说他制裁不得玉尹，便是能制裁，只怕他的兄长也不会同意。


种师中只得严加斥责。命玉尹整顿太子亲军，并让他撤出蔚州，退到银城坊休整。


真不能再让他到前线了！


这厮胆大包天，连杀俘这样的事情都敢做出来。


鸡鸣山是女真联络西京的唯一通路，若太子亲军继续驻扎永兴，保不齐又会惹出什么事情。


所以。种师中下令，使岳飞率部接替玉尹驻守永兴。


同时又让牛皋驻扎定安，监视桑干河北岸的倒塌岭联军，与岳飞形成相互呼应的局面。


庞万春所部，调往营州，除庞万春为营州兵马都监。


陈规也被调离太子亲军，出任平州守备一职，辖平州、营州和滦州三州之地，为燕山府东部屏障。如此一来，东部有陈规，西部有岳飞，加上中部驻扎古北馆的韩世忠，燕山府的防御可谓惊人。本来，种师中还想从玉尹这里把吴玠讨要走，却被玉尹严词拒绝。


要知道，按照玉尹的想法，他早晚会从太子亲军抽身出来。


而吴玠正是他心目中，最为合适的接替者……再者说，吴玠自己也不想离开太子亲军，所以玉尹便顺理成章的拒绝了种师中。


哪知这种师中不死心，见吴玠要不来，便向玉尹讨要吴璘。


吴璘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


说起来，吴璘原本就是西北军的成员，而种师中的兄长种师道，在西北军中地位甚高。


小种经略相公，在政和年间时，是指种师道。


不过随着种师道入主枢密院，开封之战更声名远扬。他年事已高，于是从小种经略相公就变成了老种经略相公。种师中也因出任河北东路安抚制置使的位子，拿去了小种经略相公的名号。所以说到底，在吴璘心中，对种师中更有归属感。


他和吴玠的情况不一样，没参加过太子亲军的成名之战。


后来虽赶上了燕山之战，也只是夺取了灵丘，斩杀兀林答阿鲁……所以，和吴玠相比，吴璘对太子亲军没什么归属感。在他看来，太子亲军早晚会返回东京，倒不如留在燕山府，一方面可以和女真人继续交手，另一方面也能为种师中效力。


既然吴璘不反对，玉尹也就没有阻止。


强留一个对太子亲军没有归属感的人，哪怕他有再大的能力，玉尹也不会放心……就这样，种师中心满意足的得到了吴璘，命吴璘驻守居庸关。


玉尹本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谁知道种师中却得寸进尺，向玉尹讨要兵马。


“种公手中，难道无兵马可用？”


玉尹乍听，诧异不解。


种师中治下的河北东路，而今至少有十二万兵马之多。如何又要向他讨要兵马？


种师中笑道：“燕山府而今有十二万兵马，但你太子亲军便近两万之多。


王渊借我八千兵马，黄潜善借我两万兵马，还有宗帅的一万多兵马……这些兵马，将来都是要归还回去。如此一来，我燕山府不过剩下五万。如果放在以前，倒也够用。可你打下蔚州。得六县之地，也需要兵马驻扎……你算过没有，这样一来。我析津府还有多少兵马？


平州三州共一万三千人；古北馆约八千人，还有永兴县也要驻扎八千。这样我析津府不过两万人，里面还有数千火器营的工匠。这兵马怎地足够？所以还请小乙帮衬。”


若这么计算，燕山府的确兵力薄弱。


玉尹蹙眉道：“可是从各地赶来的义勇，也有万余人啊。”


“那些人大都乌合之众，那堪重用？


小乙你莫以为我有其他用意，其实这样做对你而言，也是一桩好事。你太子亲军这次功劳恁大，兵力已达两万之多。这许多兵马，哪怕你背后有太子撑腰，也难免被人算计。八千……太子亲军正兵八千，杂兵七千。若超过了便非一桩好事。


我也不多要，与我八千杂兵足矣。”


八千杂兵？


这老小子却真敢说……


八千杂兵，可都是我出钱一手训练出来，你怎能说拿就拿走？


“小乙，你可以从义勇中再抽调三千人到麾下。这样一来，便不会引人关注。


我也知你为这些兵马付出巨大心血，我不白要你八千人……自家与倒塌岭也有些关系，若你以后向走倒塌岭这条商路，我会尽量配合。呵呵，你看这样可以吗？”


倒塌岭？


也就是后世的蒙古！


玉尹知道。这不过是种师中画的一张大饼。


能不能成功，尚在两可……但种师中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玉尹也着实无法拒绝。


“既然如此，便依种公所言。”


玉尹从析津府离开，闷闷不乐。


他率领太子亲军来到银城坊后，便开始进行休整。


只是，这新年在不知不觉中到来，让他突然生出几分思乡的感怀。前年这时候，我在赶往杭州的路上；去年这个时候，我却在和虏贼交战。一晃三年过去，自己也成家立业，更有了两个女儿。可是，却从未和家人在新年团聚，实在有些遗憾。


也不知九儿姐和金莲，又在做些什么？


一想起燕奴和杨金莲，玉尹的思绪顿时混乱起来。


脑海中忽而闪现耶律余里衍的倩影，忽而又浮现出赵福金和赵多福的笑靥……该死，我怎会想这些事！玉尹眉头紧蹙，用力甩了甩头，长出一口气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罗德匆匆走进庭院，来到玉尹跟前躬身行礼，“郎君，外面来了一支义勇，说是小种相公之命前来。”


义勇？


玉尹一怔，搔头道：“随我看看去。”


两人出门时，正遇到杨再兴过来，玉尹便叫上杨再兴一起往城外走。


出城之后，就见一支破衣烂衫的兵马站在城外等候。为首是两个壮汉，一个大约在四十出头，另一个看上去也就是二十多的模样。两人原本都披着一件破旧的棉袍坐在地上，看到玉尹等人前来，连忙站起身，并回头大声斥责，让其他人也都起身。


“小底武陵钟相，听闻郎君在燕山府与虏贼交锋，故而率乡亲前来投效。


不想中途遇到大雪，耽搁了路程……抵达燕山府时，大战已经结束。小种相公惜我等忠义，故而命我等前来向太子亲军报到。敢问大官人何人？可否引介玉郎君？”


钟相？


玉尹一怔，觉得这名字颇为耳熟。


“自家便是玉尹，你二人可以小种相公公文？”


“啊……”


两个大汉闻听，连忙纳头便拜，“不知郎君当面，钟相（杨幺）失礼，还请恕罪。”


说着话，那钟相取出一份公文递给玉尹。


钟相，杨幺……


玉尹突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你二人可是来自洞庭？”


“啊？郎君怎知我等来历……小底虽非来自洞庭。但武陵却距洞庭不远。”


果然是他们！


玉尹心中不禁奇怪，这二人可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反贼。


其中又以杨幺最为出名，官军数次围剿，却落得惨败，最后还是被岳飞牛皋所杀。


说岳中，杨幺曾让王佐去游说过岳飞，但并未成功。


不过玉尹知道。那只是一个传说。历史上的确是有一个名叫王佐的人，却是南宋名臣，未曾依附过杨幺。更没有出苦肉计，劝降陆文龙。想到这里，玉尹不由得眯起眼睛。打量钟相旁边的年轻男子。这厮便是杨幺，怎地会跑来燕山投我？


哈，这历史，可真个是变得乱七八糟。


他打开公文，一目十行看了一遍，就明白了钟相的来历。


这种师中也忒不地道，要了我八千兵马不说，却还给我这么一帮子苦哈哈充数。


看这些面黄肌瘦，狼狈不堪的义勇，玉尹有心拒绝。却狠不下心。


“既然是种公差遣，便留下来吧。


钟相杨幺，随我入城……其余人等便交由大郎你来分派，便暂时先留在辎重营勾当。”


钟相带来了六百多人。


按照他的说法，他从老家北上时。共有一千多人随行。


可是从武陵到燕山府，何止千里之遥。一路上遇到种种艰险，水土不服，冰雪阻路，粮草不继……以至于等他们抵达燕山府的时候，连一半人都没有剩下。而且一个个都有气无力。病怏怏的。玉尹本不想要，但这些人的忠义，让他难以拒绝。


罗德答应一声，便带着人走了。


玉尹则领着钟相和杨幺准备进城，哪知道杨幺在钟相耳边低语两句，钟相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忙唤住了玉尹。


“郎君，小底有一事禀报。”


“哦？”


“小底在途中，遇到一人，从他身上搜出一封书信……似是虏贼使者，要前往开封。”


这句话说的非常巧妙，遇到一人！


玉尹不由得笑了，他大体上能猜出端倪，想必是钟相这些人在路上实在是顶不住，干起了无本买卖。


不过，他没有说破，而是好奇道：“是什么书信？”


钟相从怀中取出一封脏兮兮，皱巴巴，还沾着血迹的书信，小心翼翼递给了玉尹。


打开书信，玉尹看了一眼，顿时蹙起眉头。


“这是什么文字？”


他搔搔头，对杨再兴道：“去找罗德，替换他回来。


你代他把那些好汉送到辎重营，让衙内妥善安置……这看上去，似乎不是汉家文字。”


不一会儿的功夫，罗德回来了！


他拿过书信看了一眼，便轻声道：“郎君，这是契丹文。”


“大郎可识得契丹文？”


罗德顿时笑了，一挺胸脯道：“自家在太原时，没少和辽人、女真人还有西夏人打交道。这两年，不管是契丹文还是西夏文，都了然于胸，怎可能瞒得过自家。”


“嗯，回帅府说话。”


玉尹和罗德领着钟相杨幺便返回帅府。


回到帅府后，他唤来两名亲兵，让他们先带着钟相杨幺下去梳洗，换一身衣服。


不换也不成了！


这两人身子都快要臭了……


在外面还好些，可是进了大厅，便特别明显。


而后，玉尹又让人准备酒菜，等钟相二人回来。趁此功夫，罗德把那封书信看了一遍，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阴沉。


“大郎，上面写的什么？”


罗德轻声道：“郎君，这里面的内容，古怪的紧。”


“此话怎讲？”


“这上面说，临潢府粮价飞涨，粮食短缺的紧。


要一个名叫余都姑的人在开封多买些粮食回去……还说，事不宜迟，需尽早把事情敲定。”


玉尹疑惑道：“这有甚古怪？”


“可据我所知，临潢府的粮价，而今可是稳定的很。”


“哦？”


“这里还有一句，若小官人不肯同意，便与老官人说项。”


玉尹依旧是一头雾水，茫然看着罗德。


罗德轻声道：“郎君可知，那耶律余睹的别名，就是余都姑？”


“啊？”


“这封信表面上看去，并无任何问题……但细一品味，便颇有玄妙。


临潢府粮价飞涨，是不是说虏贼局势危急？所谓买粮，其实就是要挑起我大宋内乱？郎君当知道，太上道君和官家不和，而且自太上道君还朝，便一直争斗不休。”


玉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顿时呆愣住了。


罗德这么一分析，听上去还真是那么一回事……小官人是指赵桓，那老官人便是指赵佶？赵桓这次，肯定不会轻易低头；而老官人……只是，这都是罗德的猜测，也没有任何证据。


玉尹拿着书信，在屋中徘徊。


许久之后，他突然对罗德道：“大郎，我想要回开封。”


“那这边……”


玉尹搔搔头，也感到万分苦恼。


这时候，钟相和杨幺洗漱完毕回来，玉尹便把这件事暂时放在一旁。


当晚，他在帅府设宴款待钟相两人，并安排两人，在吴玠帐下听令……玉尹心里有事，吃罢酒，送走钟相杨幺，便早早睡下。第二天一早，他正打算把罗德找来继续商量事情，却不想外面有人通禀，说是析津府来人，种师中请玉尹即刻前往。


玉尹见种师中催的急，只好暂时把书信的事情放到一边，带上高宠何元庆二人，直奔析津府。


这一路日夜兼程，便不复赘言。


第三天，玉尹抵达析津府后，便觉察到有些不妙。


析津府帅府上下，皆身穿麻衣，笼罩在一片悲伤的气氛之中。


“种公，发生了什么事？”


才十几天的光景，种师中看上去憔悴许多。


见玉尹到来，他把玉尹领到了书房。这书房中还有一个青年，玉尹一眼认出，正是种师道的长孙，种彦崇。


种彦崇披麻戴孝，一脸悲戚。


看到玉尹，他连忙躬身行礼。


“小郎君，你这是……”


种彦崇闻听玉尹询问，顿时泪如雨下，“玉郎君，翁翁……翁翁他，他，他……走了！”

卷五 靖康耻 第423章 还京


历史上的种师道，死于靖康元年末。


时太原城破，女真东西两路大军南下长驱直入，西路军一度攻至洛阳城下。种师道本就身体不适，听闻女真南下消息，病情随之加重，在入冬之后，便故去了。


而今，种师道还是走了。


比原有历史，迟了三个月……按照种彦崇的说法，翁翁含笑离世，没有任何遗憾！


是啊，他怎能还有遗憾？


女真在燕山之战大败，金国精英几乎死了一大半，可谓元气大伤。而最为重要的，还是西辽的出现。耶律余里衍以极大魄力，率部兵进漠北，和女真形成东西对峙局面。


大宋，二十年可以无忧！


说句心里话，玉尹对种师道并没有太多好感。


主要是他每次和种师道打交道，都被种师道吃的死死的，也让他感觉着很不舒服。


但即便如此，当玉尹得知种师道死讯的时候，也呆愣住了！


种师道死了……


也代表着一个雄踞北宋的五代望族，开始走向没落。种师中虽然颇有才干，但比之种师道，确有明显不足。至于种师道之子种定国，守成有余，要入主中枢，却显得才具不足。而种彦崇和种彦崧都还年轻，未来是怎样发展，说也无法说清。


玉尹的心情，一下子变得非常低落。


脑海中，不自觉总浮现出种师道那张带着老狐狸笑容的面庞，此时却是分外亲切。


“二郎已前往开封，向朝廷发丧。


想来官家不久就会有恩宠赐下，家父要自家前来请教叔祖，当如何安排？”


二郎，便是种彦崧。


之前由于种师道身体不好，所以种彦崇和种彦崧二人便返回洛阳老家，伺候种师道。


似种师道这等人物，死后必然是风光大葬。


虽则他是宋徽宗赵佶一手提拔起来，但对赵桓也是忠心耿耿。老头是个很聪明的家伙。在朝堂上左右逢源，直到最后才表明了他的立场。虽则后来赵桓罢免了种师道枢密院使的职务，更多却是为了一种朝堂上的平衡，而非对种师道不满。


所以，赏赐绝不可少。


但种师道一死，种家需要有人支撑，种师中顺理成章接替种师道的位子，成为种家之主。


种定国派种彦崇前来。也是为了向种师中请示如何接受官家赏赐。


这些，本是种家的家事，和玉尹没有什么关联。


可玉尹却灵光一闪，突然生出一个念头，“种公，太子亲军出征已数月之久，而今燕山府战事平息，左右不会有太大事情。所以，末将也准备率部还京。一来进行休整，二来也要与太子交代……却不知种公以为如何？”


“小乙要回去吗？”


种师中白眉一蹙，露出沉吟之色。


对太子亲军的安排。种师中也颇为头疼。


玉尹并非他治下军官，可以不听从差遣，始终是一桩麻烦。论战斗力，种师中自然看重太子亲军。此次燕山之战，太子亲军可说是当记首功。整个蔚州，几乎是太子亲军一手打下，数万金兵，也有大半死于太子亲军之手，绝对是战力惊人。


可问题是。太子亲军的情况太过特殊。


哪怕是种师中心胸甚广，也无法容忍这么一支不听从他差遣的兵马在他的治下。


而今种师中和玉尹合作甚密，也没什么冲突。


谁又能保证，将来还能相安无事？


在种师中看来，玉尹年轻气盛。又有太子做起靠山。一连串的大捷，很可能令他忘乎所以，骄横跋扈。此前玉尹偷袭鸡鸣山，便已显露出端倪。幸亏种师中命玉尹及时撤出，若不然就要引发更大的战事。这是一把利刃。弄不好就会伤到自己。


种师中虽然不舍太子亲军战力，却又无法容忍这样的兵马在他治下。


好在，火器营在燕山府设立，种师中倒不必担心火器匮乏。于是在三思之后，种师中便同意了玉尹的请求。


“既然小乙有心还京，老夫便不做阻拦。


只是大军开拔，必须要通报各州府，上奏朝廷方可。小乙最好还是率部先屯驻肃宁寨，等候朝廷通知。这样吧，我这就派人向朝廷奏报，小乙也可以向朝廷请示。”


玉尹闻听，顿时笑了。


他连连点头，表示赞成，便和种师中告辞。


返回银城坊后，玉尹立刻找来陈东，让他上奏枢密院，恳请返回开封。


同时，又写了一封密信，让高世光带着密信回转开封，由朱绚转交朱琏和太子。


他很担心，枢密院会扣押他的书信。


虽然说不清楚原因，但玉尹却隐隐有一种直觉，开封很快会有大事发生……这一来一回，少说要一个月的时间。


玉尹倒也没闲着，立刻下令太子亲军准备开拔，退回肃宁寨。


正兵加杂兵，一万多人开拔，可不是一桩小事……从燕山府前往肃宁寨，势必要经过广信军和真定府。种师中也没有为难，直接开出公函，派人递交真定总管王渊。


此时，已是正月初六，眼看着元宵节将至。


玉尹命张玘和傅选为先锋，率部先行出发，前往肃宁寨打前哨。随后，他又找来吴玠，让吴玠整顿兵马，三日之后开拔。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玉尹却招来了吴玠陈东罗德和高尧卿四人。


“我准备前往开封。”


“啊？”


吴玠四人一怔，诧异道：“郎君不是说先回肃宁寨，怎地突然要返回开封。”


玉尹把那封书信传递众人，而后让罗德把他的猜想说了一遍。


“我总觉得，这件事非同小可。


如果大郎猜测的不假，恐怕不久之后，东京就会有事故发生。我准备让十三郎和狄雷，率五百背嵬随我还京。我离开之后，太子亲军便交由晋卿掌控。


你们在肃宁寨屯驻后，命张玘傅选和杨再兴三人，各领一支兵马。分别屯驻滹沱河与封龙山两地，做出随时出发的迹象。一俟朝廷有旨意传来，便即刻动身，用最快速度赶往东京。途中，若遇到什么麻烦，便请大名府留守朱桂纳和河北兵马元帅府副帅张所帮忙……总之，要做好一切准备，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战事。”


吴玠等人。面面相觑。


半晌后，高尧卿突然道：“小乙你带五百人，目标过于明显。


我前些时候，得到消息家父病重，正好趁此机会还京探望。便以我的名号，掩饰小乙行踪。只是要委屈一下小乙，暂时充当我的护卫，这样岂不是更加方便吗？”


“衙内所言，颇有道理。”


陈东道：“最好再带上大郎。有他在，遇到事情也能有个商量的人。”


玉尹想了想，便点头答应。


有罗德跟随。的确能为他排忧解难。


“郎君，你这一走，若有人问起，该如何说？”


玉尹想了想，轻声道：“就说我身体不适，需要静养……我已派人通知了李大郎，他会帮忙掩饰。而且我估计，最近一段时间也不会有人上门。燕山府大捷，所有人都在忙着查收战果。哪个有精神来找我的麻烦？所以晋卿对此，不必担心。”


几人有商议片刻，把所有事情安排妥当。


随后，玉尹又挨个单独召见了杨再兴、张玘等人，让他们尽力配合吴玠的行动。


燕山之战。大家已有了深厚情谊。


对于玉尹的安排，张玘几人，自然也不会反对，便躬身应命。


第二天，张玘率部开拔。直奔肃宁寨。


而高尧卿则带了一对马军，随同张玘一行离开了银城坊。


种师中得到了消息，倒也没太在意。


只笑呵呵与身边人道：“这小乙，也忒性急，本打算设宴为他送行，却已经走了。


这样，派人通知各州府，就说太子亲军返回肃宁寨，不必阻拦。


另外，让人送五十坛好酒过去，就说是为玉郎君送行……之前总觉着太子亲军留在这里是个麻烦，可他们真要走，却又有些不舍。”


种师中说完，便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燕山府战事虽然已经平息，但他却非常清楚，接下来的日子会格外忙碌。


太子亲军返回肃宁寨，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靖康二年正月，金国狼主完颜吴乞买再次派出使团，带着大批礼物和金银，前往开封配合耶律余睹与大宋议和。


同时，完颜吴乞买有命完颜阇母为左军元帅，出镇西京大同府。


在宋金交战时，西辽联军击大败粘八葛部，粘八葛人匆忙返回，在渔阳岭遭遇西辽伏击。粘八葛小王战死渔阳岭，令漠北为之震动。粘八葛人连忙派人向女真求援，同时花费大量金银，恳请白达旦人出兵协助，希望白达旦人能阻止西辽。


逐鹿山之战，女真大败。


完颜阇母抵达西京后，并未出兵救援粘八葛人，而是派出使者前往西夏，拜会李承乾。


正月初六，西辽突然停止了在漠北的战事。


其中缘由不得而知，但有人说，是西夏李承乾派人照会了耶律余里衍，让她停止攻击。


西辽能够立足，很大程度是依靠西夏。


李承乾让西辽休战，耶律余里衍就算再不满，也无法拒绝。


不过，西辽虽然停战，粘八葛人也元气大伤……与此同时，马尔忽思在漠北联络到大批族人，迅速形成一股巨大的力量，向粘八葛人发动了攻击。只是相比之下，这批人的对粘八葛造成的伤害远不如西辽，只能在后方牵制住粘八葛兵力。


一时间，漠北风云变幻。


正月十六，一支商队自可敦城出，缓缓向南行驶。


车队中，一辆看上去极为简陋的马车里，一个年过双十，英姿飒爽的少女透过车帘，不无留恋的朝身后可敦城望去。


“怨哥儿，这一走，却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马车里，传来一声幽幽叹息。

卷五 靖康耻 第424章 八方风雨会东京（一）


已近仲春，开封府沐浴在明媚阳光中。


赵构匆匆来到龙德宫，就看到赵谌迎面走来。


“九叔来向翁翁请安吗？”


赵谌向赵构行了个李，看似颇为亲热的问道。


不过，话语中虽显得亲热，可是在态度里却透着一抹淡淡的疏远之气。只是赵构心中有事，并未觉察。


他笑呵呵道：“小哥又来与道君学画吗？”


赵谌忙道：“正是……昨日画了一幅画，想请翁翁指点。


只是翁翁身体不太好，所以未敢打搅……九叔既然来与翁翁请安，我便不耽搁九叔了。”


“如此，小哥自便。”


赵构急着要面见赵佶，也不想和赵谌耽搁。


见赵谌要走，他也没有挽留，只客气了两句，便与赵谌分开。


看着赵谌的背影，赵构心里好生愤恨。想当初，那河北兵马大元帅之职本是他的，却不知为何，落到了赵谌的头上。若不然，这次燕山之战，他怎地也能分润些功劳。可是现在，满大街都在谈论燕山之战的辉煌胜利，已无人记得他这个齐国公。


却生的好命！


赵构在心里暗自咒骂一句，便匆匆走进龙德宫内。


赵佶，看上去精神有些萎靡，正坐在河畔的凉亭中，呆呆看着岸上的景致。


赵构连忙上前，与赵佶见礼，“道君何故在此发呆？”


赵佶一怔，回头看去。


见是赵构。他微微一笑，“九哥来了，便陪我在这里坐一坐吧。”


赵构见赵佶神情落寞，心里有些奇怪，于是走到赵佶身边坐下，并好奇的看着赵佶。


“其实，官家做的不差。”


“啊？”


赵佶沉默片刻。突然轻声道：“便是自家，怕也做不得如官家那般好……今我大宋，正当兴旺。若自家这时候夺回皇位。便是成功了，只怕于大局而言，也无甚好处。


若因此坏了大事。又如何去见列祖列宗？”


赵构愣了一下，心里顿时慌张起来。


看赵佶这情形，似乎是想要退出，不再去和赵桓争夺皇位。


这又怎生是好，如果赵佶不争皇位，那此前所做的种种努力，恐怕要付之东流。


这也就罢了，万一走漏了风声，被赵桓知道自己从中做鬼，岂有好果子吃？


想到这里。赵构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脸色也顿时变得煞白，看着赵佶，半晌说不出话。


赵佶虽说权力欲极强，也是个知好歹的人。


而今大宋大好局面。是赵桓一手打造出来……不管赵桓与女真开战是出于什么目的，但他打胜了，更打得女真上书求和，甚至要与大宋结成兄弟之邦。自大宋立国以来，燕山之战，怕是对北方胡族最大一次胜利。


可以想象。赵桓挟燕山大捷之余威，必然可以稳固朝堂，令大宋重现兴盛。


赵佶虽然是个昏君，但并不愚蠢。


这个时候再去和赵桓争夺皇位，与他没有任何好处。


与其最后父子反目，倒不如现在罢手。至少赵桓也不会继续为难他，何乐而不为？


可赵构，却无法放下。


只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劝说赵佶，同时也有些不知所措。


和赵佶坐了一会儿之后，赵构就匆匆离去。赵佶也没有再说什么，依旧呆呆坐在凉亭中，看着眼前的景色，整个人恍若呆滞。该放手的时候，终须要放手才是！


前两日，一个偶然机会里在观音院遇到了昔日红颜，却已成为比丘。


这使得赵佶生出许多感慨，甚至生出遁世之心。加之燕山大捷后，赵桓权柄日重，也使得赵佶生出了退让之心。


但愿得，九哥能明白我这番心思吧……从皇宫出，赵构直奔镇安坊。


才一进家门，就直接唤来内侍蓝珪，“立刻去找十九哥，就说我有要事找他商量。”


这蓝珪，是赵构的心腹。


此前赵构为康王的时候，为康王府都监，主管机宜文字。


而今赵构虽被罢了康王之位，贬为齐国公，但府内一应配备，却不曾减少。赵桓心里有愧，也没有过于为难赵构。哪怕赵构而今的仪仗不合礼仪，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理睬。


蓝珪见赵构急慌慌的吩咐，也不敢怠慢。


忙领命匆匆离去，赵构自登上了醉杏楼。


他在醉杏楼中徘徊不停，忽而起身来回踱步，忽而坐下来唉声叹气。看他这副模样，那些个内侍下人也知道赵构心情不好，所以躲得远远的，以免被殃及池鱼。


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


赵构侍妾吴金奴命人点上了灯火，不想这东京大了些，惊扰了赵构的思绪，竟被赵构一顿斥责，流着泪跑出醉杏楼。


吴金奴刚走，赵叔向便来了！


一进门，赵叔向就笑道：“九哥今是怎地，火气忒大？”


“十九哥，亏你还笑得出来。”


赵构看到赵叔向，就好像见到了亲人一般，忙上前一把拉住赵叔向的手，轻声道：“出事了！”


“嗯？”


赵叔向一怔，旋即使了个眼色。


赵构也是惊慌失措，所以才会做出失态举动。


见赵叔向使眼色，他马上便明白过来，帮下令让楼内的下人们退下，又吩咐蓝珪带着人，在醉杏楼外严加守卫。拉着赵叔向的胳膊，两人便上了二层阁楼坐下。


“十九哥。道君似有些悔意。”


赵叔向闻听，眼睛不由得一眯，闪过一抹冷芒。


“九哥，莫着急，慢慢说来。”


赵构深吸一口气，努力平息了内心的慌乱，便把今日去龙德宫拜会赵佶时。赵佶说的话一五一十的讲了一遍。


最后，他颤声道：“若道君真个反悔，你我只怕会有性命之忧。


这件事该如何是好？难不成。咱们便停下来吗？官家知道了，绝不会善罢甘休吧。”


赵叔向显然也没有想到这样的一场变故，不由得眉头紧蹙。


“十九哥怎么说？”


“我……我已失了方寸。不知该如何是好。”


赵叔向站起身，在阁楼中踱步。


半晌后，他轻声道：“方才十九哥也说了，这件事绝不能停。”


“可是……”


“道君反悔，并无大碍。


关键是你我这个时候，更要谨慎小心，绝不能乱了方寸。你说的不错，这件事若走漏了风声……不，肯定会走漏风声。耿南仲唐恪之流，不足以信任。他们可以投奔我们一回。就能够再掉过头来，狠狠咬咱们一口。出了事，道君不会有任何危险。官家哪怕再心狠手辣，毕竟是父子，他都不可能对道君施以任何手段。


但官家可以和道君握手言和。却不会与你我握手言和。


一俟官家知道你我在里面做的这些事情……呵呵，哪怕官家再重新九哥，也不会心慈手软。


想当初，太宗将魏王驱逐西南，做了个涪陵郡公。


难不成今日，九哥也想效仿当初。流落蛮荒，不仅是九哥郁郁不得志，便连带着子孙，也要受尽欺凌？”


赵叔向拿出了他祖上赵光美的事情做例子，让赵构脸色大变。


是啊，难不成自己要做第二个涪陵郡公吗？


在外人看来，太宗虽驱逐了赵光美这一支，但毕竟是手足之情，虽驱逐却也颇为优渥。


可赵构却清楚，太宗以后历代帝王，对涪陵郡公一脉的打压。


百余年下来，涪陵郡公一脉可谓凋零，根本无法登入朝堂。同时，历代帝王对涪陵郡公一脉都保持着警惕。哪怕是涪陵郡公一脉不再参政，也会加以提防，一俟出现问题，便强力打压。所以，涪陵郡公一支到了赵叔向这一代的时候，看似风光无比，实际上已落魄至极……赵构沉默许久，猛然抬起头，凝视赵叔向。


“十九哥，你说该如何是好？”


赵叔向站在栏杆旁，看着院中桃杏争春的景色，并未立刻回答。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


阁楼里的烛火闪动，照在他的面庞上，透出几分阴鸷。


“九哥，事到如今，你我已没有退路。


退则死，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道君顾全大局，所以才决定罢手。可你我，还有朝中那些盟友，却退不得，退就是死！所以，我们只有继续撑下去才行。”


“可是道君已经反悔了啊！”


“哪有如何？”


赵叔向声音陡然拔高，“想当年太祖在陈桥时，何尝不是被百官黄袍加身，不得已才起兵平乱，打下我大宋江山。今日你我，也只有效仿当年，与道君黄袍加身。


只要能驱逐了官家，道君重新登基，执掌朝堂，你我……才有一线生机啊。”


赵构闻听，吓了一跳。


他想过无数种应对方法，惟独没有想过，用这么激烈的手段。


想当初太祖陈桥兵变，被黄袍加身……这是好听一点的说法，难听一点，那就是造反！


成了还好，若失败了，那便死无葬身之地。


赵构目光闪烁，有些不知所措。


虽然不太赞成赵叔向的这个主意，可他也不得不承认，目前而言，这是唯一出路。


咽了口唾沫，赵构脸色煞白。


“十九哥，难道没有其他办法吗？”


赵叔向冷哼一声，“若有其他办法，还请九哥教我。”


“可是……”


“九哥，如今时刻，乃生死存亡之际。


我方才也说了，进则生，退则死……而今这局面已不是你我说放手便可以放手，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我知道，我知道！”


赵构心中已乱成一团麻，在屋中徘徊。


“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犹豫？”


“昔年太祖黄袍加身，有百官支持。


可现在，你我若想要效仿太祖事，又有谁能赞同？”


“这个嘛……”


赵叔向沉吟片刻，突然道：“若要行事，殿前司便是最大障碍。


王宗濋那鸟厮，素来听命于官家。所以要效仿当年事，就必须要控制三衙禁军……我有一计，可以调走姚平仲和张伯奋。但王宗濋……却需要九哥出面，把他控制。”


“控制？”


赵构先一怔，旋即便明白了赵叔向话中含意。


“若只这般，倒也不难。”


赵构道：“可就算是控制了王宗濋，也无力掌控开封啊。”


“这个……我自有主意。”


赵叔向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赵构根本就无法拒绝。


他想了想，便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何时动手为妙？”


赵叔向道：“此事我还需再找人商议，而后才能做出决定。不过，要越快越好……我听人说，太子亲军已呈报枢密院，准备返回东京。一俟太子亲军返回，官家手中便掌控一支你我根本无法控制的力量，到时候再想动手，只怕会变得很麻烦。


所以，必须在太子亲军返回之前动手，否则你我到头来，只有人头落地。”


赵构听的心惊肉跳，连连点头。


的确，太子亲军若返回东京，势必会令局势变得更加复杂。


这是一支只听从太子赵谌调遣的兵马，亦或者说，这是一支完全忠于赵桓的精兵。


东京禁军虽然号称是大宋最为精锐的兵马，可实际上，武备松弛，战力低下。


之前的高俅也好，而今的王宗濋也罢，都不是通晓兵事的人。若只是对付王宗濋，赵构倒是有些把握。可那太子亲军……方在燕山大败虏贼，其战斗力绝非禁军可以相提并论。这样一支精锐兵马若屯驻开封，赵桓皇位也会变得更加稳固。


思来想去，必须要在太子亲军返回前动手。


到时候大局已定，太子亲军没有了效忠的对象，只需稍加安抚拉拢，自可归心……赵构想到这里，心中大定。


“十九哥，可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吗？”


赵叔向微微一笑，对赵构道：“九哥不必着急，若有需要九哥出力时，自不会与九哥客气。


这两日，九哥照常去宫中觐见道君。


不过咱们的计划，却不能与道君知晓，万一道君不同意，便是你我人头落地之时。


我这就去做安排，尽快拿出决议，还请九哥耐心等待两日。”


赵叔向好一番安抚，总算是让赵构定下心来。


见天色已经不早，赵叔向便与赵构告辞，离开了镇安坊。


走出齐国公府大门，赵叔向脸上的笑容陡然间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鸷之色。


“郡公，咱们回去吗？”


一名随从上前，轻声询问。


赵叔向摇了摇头，沉吟一下道：“去庆丰楼，顺便再通知下面，让他们做好准备。”

卷五 靖康耻 第425章 八方风雨会东京（二）


如赵叔向所言，他们的时间的确是不多了！


太子亲军请求还京的奏疏已经呈递枢密院，虽然被耿南仲扣下，却拖延不得太久。


赵叔向和赵构也都清楚，太子亲军如果还京，除了奏疏枢密院之外，东宫必有报备。毕竟，太子亲军是太子的禁军，一举一动都必须告之太子。一旦太子收到消息，而枢密院迟迟没有上奏的话，那事情必然变大，弄不好会捅到赵桓面前。


谁都知道，燕山之战打到现在，赵桓已经不想再打了！


所以，抽调太子亲军还京，势在必行，任何人都无法阻拦……庆丰楼位于开封外城右二厢，规模在开封城里不过属于中等。


随着宋金开战，赵桓对女真的态度日益强硬，女真使团收到的待遇，也随之降低。


从最开始的内城高阳正店，到而今右二厢的庆丰楼，简直不能同日而语。


不过，女真使者耶律余睹倒没有太过在意，依旧每天穿梭于开封市井中，积极寻求和大宋对话的途径。短短两个月，耶律余睹几乎遍访开封士伸名流，但得到的答案，都不容他乐观。


耶律余睹不气馁，更没有放弃议和希望，等待时机到来。


正月十五，事情终于发生了转机。


完颜吴乞买下定决心，要与大宋和谈，甚至不惜付出一些代价，为的就是要从宋金之战的泥潭中挣脱出来。而赵桓似乎对这场长达两个月之久的战事也感到厌烦，想要结束战事。一个不能再打，一个不想再打，正月二十二日，宋金议和终于摆到了台面上。耶律余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与大宋使者燕模开始了艰难的谈判。


艰难！


耶律余睹历经辽金两朝，从未有过如此感觉。


燕山之战给了大宋朝太多的底气，燕璞在谈判时，也显得格外强硬。


耶律余睹有时候甚至想停止议和，不再谈下去……可他也清楚，金国已经无法承受住再一场大战。


屋中的光线昏暗，耶律余睹便坐在椅上，沉吟不语。


在他对面，还有两个人。


一个坐着，另一个站着，显得非常沉闷。


“姨丈，还拿不定主意吗？”


说话的竟然是一个女人，而余都姑旋即抬起头来，看着那坐在暗处的女子，“蜀国，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至少，咱可以解脱出来。”


说话的女子，赫然是耶律余里衍。


值此混乱之时，任谁也没有想到，堂堂西辽国主，有天命女王之称的耶律余里衍，竟然会出现在东京。


哪怕是耶律余睹在第一次看到余黎燕的时候，也是大吃一惊。


余黎燕风采依然，西域的风沙，并没有坏去她的容颜，反而在那飒爽之中，增添一丝成熟的美艳。


她轻声道：“咱这次冒险前来东京，也正是与姨丈说这件事。


想当初，咱一心想效仿承天皇太后那般，为大辽做一番事业……可是，咱毕竟是个女人。


做了这西辽之主，才知道承天皇太后当年，付出了多少心血。承天皇太后有耶律斜轸和韩德让，可咱身边，却没个能真正托付的人。这两年，咱在西州虽打下了一片基业，但随着兵出漠北，受到的节制，也就变得越来越大……八剌沙兖的同宗，自成一派；那些流亡过来的皇亲贵胄，又个个骄横。


西夏李承乾对咱步步紧逼，这次若不是他们派人威胁，咱岂能放过灭掉粘八葛的大好机会？


说一千，到一万，咱是个女人。


这些人打心眼里，就看不起咱，哪怕咱做的再好，也没有用处……”


余黎燕说着，眼圈红了。


她抬起头看着耶律余睹，“姨丈，咱大辽若想中兴，定要有个强横的人坐镇才成。


咱也是听到风声，那些个番子打算放耶律定重回大辽……耶律定是个什么样的人，姨丈想来也清楚。他若是回了漠北，那些个权臣贵胄势必会听从他的吩咐，到时候咱辛辛苦苦一手打下来的江山，恐怕就要付之一炬，咱又岂能坐视不理？


所以，咱思来想去，唯有禅位于姨丈。


姨丈当年投奔番子，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朝中文武也都明白姨丈的苦衷。况且姨丈才干卓绝，对漠北事务也了若指掌。如果姨丈继位，咱也可以放心禅让王位。”


耶律余睹瞪大了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


耶律余里衍的这番话，着实出乎他意料之外……禅位！


蜀国竟然要把她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交给我来打理吗？


耶律余睹有些不知所措，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事实上，耶律余睹虽然表面上承认余黎燕，可是这心里……若不然，他何以称呼余黎燕为‘蜀国’，而不是‘王上’？


说到底，他还是不认为，余黎燕能够代表大辽国祚。


她是个女人，堂堂大辽怎可能以女人为王？哪怕是当年承天皇太后萧燕燕统治大辽，也不敢妄自称王。余黎燕打下西州，延续了大辽国祚没错，但还不足以能够执掌大辽。


耶律余睹，心动了！


正如余黎燕所说，他虽然投奔了女真，却并未被辽人所敌视。


当年他背叛天祚帝，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的妻儿被萧奉先所害，若不反叛，便只有死路一条。耶律余睹在大辽，在漠北，自有他的声望。想当初堂堂金吾卫大将军，可不是浪得虚名。即便是西夏李承乾见到他，也不敢对他有半点怠慢之心。


女人，终究做不得真正雄主。


西辽内部派系林立，就如同余黎燕所言那样，也是明争暗斗。


八剌沙兖的辽人同宗，最初虽投奔了余黎燕，可随着西辽的强大，自然就产生了私心。


至于那些流亡过去的权臣贵胄，又怎可能真正臣服余黎燕。


大辽公主？


听上去好大的名头！


可实际上，在这些人眼里，没有半点用处。


更不要说西夏李承乾，也不会坐视西辽壮大。


耶律余里衍作为一个女人，在一个以男人为尊的世界里，本身就没有任何的优势。


“蜀国，你休要说笑。”


余黎燕呼的站起来，“姨丈，咱所言句句发自肺腑。


今我执掌大辽，能够兵出漠北，已是极致。若没有雄主坐镇，大辽中兴便是一句空话。


难不成，你要我把这大辽权柄，交给耶律定不成？”


这一句话，正说到了耶律余睹的痛处。


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起身在屋中徘徊，久久不语。


耶律定，是天祚帝元妃之子，萧奉先的外甥。


想当初，耶律余睹去了文妃萧瑟瑟的妹妹，和天祚帝是连襟。萧奉先担心耶律余睹反对他扶立秦王耶律定，于是便诬陷耶律余睹勾结萧昱，谋立天祚帝长子，文妃萧瑟瑟所出，也就是耶律余睹的外甥，晋王耶律敖卢斡。最终，天祚帝赐死萧瑟瑟，逼反了耶律余睹，令其投奔女真……耶律余睹对萧奉先和元妃一脉，可谓是恨之入骨。连带着，他对耶律定也非常厌恶，甚至有想要诛杀他的念头。


西辽交给耶律定？


这万万不成！


且不说耶律定没那个本事，就算是有才干，他也不会答应。


耶律余睹的脸色，阴晴不定。


许久，他长出一口气，看着耶律余里衍道：“燕子，你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想要什么？”


余黎燕脸一红，低垂螓首。


半晌，她轻声道：“咱希望大宋和女真的议和，失败！”


耶律余睹眼时一眯，上上下下打量余黎燕。


话锋突然一转，“燕子，你以为那赵叔向，如何？”


余黎燕想了想，便轻声道：“那赵叔向有狼顾之相，绝非善类。


此人如此热衷于老赵官家复辟，也颇为古怪……咱觉着，这个人可以利用，却不能相信。”


耶律余睹的眼中，透出一抹赞叹之色。


他点点头，“燕子，你果然长大了，不愧是天命女王。”


深吸一口气，耶律余睹接着道：“方才他找我，想要我和他合作，废掉老赵官家，扶立那太上道君。嘴巴上，此人信誓旦旦，可我觉得，他所谋之大，超乎我想象。


自从我与他相识以来，便一直暗中观察此人。


这厮在开封，看似没有任何根基，可我却发现，他与三衙禁军的许多武官往来密切。


同时，他在开封府更有许多耳目，显然是早有预谋。


若说他是忠心那太上道君，我却不太相信……他要我配合他行动，到时候便与我在议和时给予优渥。我思来想去，都觉得这里面有古怪，所以才一直犹豫不定。


耶律余里衍秀美一蹙，“他要如何与咱合作？”


“二月二，老赵官家西台祭天，他要我除掉老赵官家。


为此，他可以先行与番子定下议和盟约……只要能除掉老赵官家，赵佶登基，盟约便可以生效。”


耶律余里衍闻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人常说，这皇家无亲情。


哪怕余黎燕也是生在皇室，见惯了尔虞我诈，可听闻这件事以后，也不由得心惊肉跳。


“那盟约内容如何？”


“只要我杀了赵桓，支持赵佶。


大宋便让出应州和蔚州两地，重回燕山之战之前的局面。


同时，大宋割让檀州与平州两地，赔款五百万缗，每年岁贡增加二百万贯，还可以开放望京馆集市，二十年内两国不会开战。说实话，我先前听了，还真有些动心。”


“不可以！”


耶律余里衍顿时急了。


“若此约签订，番子的实力必然大增。


今我大辽方重回漠北，虽暂时站稳脚跟，但元气尚未恢复。一俟番子盟约签订，必然全力攻打漠北。如此一来，我大辽中兴无望，到时候便只有退回西州一途。


这一退走，再想重入，便难上加难。”


耶律余睹微微点头，“燕子所言，也正是我所虑。”


“那姨丈……”


“这件事，我不打算参与，只静观其变。”


“那姨丈是不肯回我大辽了吗？”


“回自然要回，只是若要从老赵官家手里拿些好处才成？


我要静观其变，等待时机，破坏了宋金盟约，然后再返回漠北……对了，燕子你这一次过来，可敦城可有人知晓？”


“可敦城那边，姨丈只管放心。


我已命耶律查奴封锁消息，短时间内不会走漏风声。只是这件事拖不得太久，否则……”


耶律余睹笑道：“放心，不会拖太久。”


话说到这里，耶律余睹突然问道：“等这边事情结束，燕子和我一同返回漠北吗？”


余黎燕沉默了！


半晌后，她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回了。”


“那你……”


“姨丈莫要睬咱，只管专心应付差事。


至于可敦城那边的事情，我都已经安排妥当。姨丈回去之后，便持我诌书继位，查奴和斡鲁朵他们都会支持姨丈，仁爱太子那边，也愿意协助姨丈在漠北立足。”


耶律余睹闭上了嘴巴。


他突然有一种愧疚感，好像是他夺走了余黎燕的皇位一样。


但他不得不承认，余黎燕这种安排，也许才最妥当……沉吟片刻后，耶律余睹道：“燕子，不若这两日便在这里安顿下来。姨丈正好也想多知道一些西辽的事情。”


余黎燕摇摇头，“不用了，咱已经安排好了住处。”


“哦？”


“咱让怨哥儿留下，有什么事情，姨丈可以让怨哥儿与咱联络。


咱能一手打下两州，怨哥儿最为清楚。等姨丈做好了决断，让怨哥儿通知咱便好。”


余黎燕的态度很坚决，耶律余睹也不好再艳留。


看天色已不早，余黎燕便告辞离去。她带着任怨从庆丰楼走出，漫步于长街之上。


“燕儿姐，咱们现在去哪儿？”


在开封城里，自然不可能再随意称呼余黎燕‘王上’，所以，任怨便以‘燕儿姐’替代，也是之前便定好的称呼。


“怨哥儿，你知道他住在哪儿吗？”


任怨一怔，便点头道：“自然知道……不过我听说，他家的宅子重建，但还是在老地方。


只是，他而今并不在东京，便是去了，也见不得。”


“咱……”


余黎燕脸上露出一丝纠结之色，轻声道：“咱只是想看看他的住所，见不见他，并不重要。”


任怨没有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他便住在观音巷，从这里进内城，顺着马行街一直走，很快便可以到达。


呵呵，这辰光，正是马行街最热闹的时候，燕儿姐既然有意去观音巷，顺便可以去看看马行街裹头，倒是别有滋味。”


余黎燕想了想，道：“如此，便走一遭。”

卷五 靖康耻 第426章 再见


夜风起，东京似锦繁华。


春夜里的微风，最是醉人。玉尹坐在丰乐楼三层的雅室，鸟瞰开封夜景，心中不胜唏嘘。


返回开封，已一日。


但玉尹却没有回家，甚至不敢出现在大庭广众。


今天来丰乐楼，也是偷偷摸摸，自丰乐楼的侧门上来。马娘子结束了丰乐楼的生意，把丰乐楼卖给了柳青。其实马娘子心里很清楚，柳青背后，便是玉尹和太子。


说穿了，这丰乐楼其实就是太子赵谌名下的产业。


只不过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所有人都以为是柳青得了便宜。


当然，也不会有人怀疑柳青，这厮而今发达的狠了，而且和宫中搭上了关系，已不是一个等闲商人。


马娘子几乎是以半卖半送的价格把丰乐楼盘给柳青，为的是能在日后，谋一些方便。


柳青得了丰乐楼之后，便遵照玉尹的吩咐，把丰乐楼改名樊楼。


是樊梨花的樊，而不是白矾的矾……在玉尹看来，樊楼这个名字，听上去好像更加顺耳。


回到开封，玉尹一直在下桥苑居住。


这里是高家的产业，此前曾一度因蹴鞠大赛而格外热闹。但是在开封之战以后，朝堂上人事变动频繁，以至于蹴鞠大赛渐渐从权贵阶层淡出，流入坊市之间。


于是乎，当初高尧卿花费巨资改造而成的下桥苑蹴鞠场，也就失去了原有的用途。


不过这里相对安静。也没什么人来打搅。


所以玉尹便住在这里，更不会引起别人的关注！


高俅的身体，越来越差。


玉尹回到东京后，也只见了高俅一次，看样子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


整个人恍恍惚惚，似乎已经失去了神智……历史上，高俅和种师道一样。都是死于靖康元年。只是在原来的历史上，高俅的结局颇为凄惨，而现在。他虽然不再是殿前司都太尉，但是情况却比之原来，要强许多。至少他三个儿子。算熬出头了。


“王宗濋此人，当不得用。”


高俅只清醒的一会儿，对玉尹叮嘱道。


“此人贪婪好色，更无自知之明，而且耳根子极软，切不可对他太过于放心才是。”


玉尹不禁奇怪，有心再问，可高俅却又一次糊涂了。


但看得出来，高俅觉察到了什么。


毕竟是徽宗皇帝身边的宠臣，或许没什么本事。但对于朝堂阴谋，却有着敏锐直觉。


高俅也觉察到，朝中要出大事了……玉尹见过高俅之后，更加紧张。


所以在回东京的第二天，便让高尧卿设法通知李宝。来樊楼见他。


现在，他不能抛头露面，否则必然会遭到柏台那帮御史的弹劾。但内心里，却万分紧张，总觉得要有什么事情发生。坐在樊楼三层，看着外面的景色。玉尹不禁恍惚。


两年前，他就是在楼下那间肉铺勾当，可一眨眼……靖康之耻，恐怕是不会再出现。


但不知为什么，玉尹这心里面，却变得更加忐忑。


历史已非原来的历史，他对于这个时代的预知能力，也在渐渐消除。大宋朝，驶入一条未知的航线。接下来的事情，便只能依靠他自己解决，穿越的优势不复存在。


好在，他已不是当年那个刚重生过来，对这个时代还懵懂不知，甚至有些畏惧的玉小乙。


想到这里，玉尹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酒杯，朝窗外看去。


仲春将至，马行街热闹非凡。


在那灯火阑珊处，一个高挑的倩影映入玉尹的视线。他先是一怔，旋即擦了擦眼睛，脸上浮现出一抹震惊之色。玉尹甚至以为他看花了眼，可仔细看去，便知道没有看错。


那身影，实在是太熟悉了！


虽算不得魂牵梦绕，却无数次在他脑海中浮现。


余黎燕？


这不可能……


玉尹呼的站起身，伸手想要叫喊。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且不说马行街上人潮涌动，乱糟糟的就算是叫喊也未必能听清楚。就算能听清楚，便真的是余黎燕吗？她可是西辽的天命女王，而今西辽方入漠北，可谓是百废俱兴。堂堂西辽女王，又怎可能出现在这开封闹市？


但玉尹又肯定，那就是余黎燕。


犹豫了一下，玉尹转身便出了雅室，顺着侧门楼梯飞快跑下楼。


只是，当他跑下楼的时候，却已经不见了余黎燕的踪影，呆愣在街头的阴影中，玉尹心里顿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受。


那是燕子！


那绝对是燕子……别人也就罢了，她……我又怎可能认错？


就在这时，有人拍了一下玉尹的肩膀。


回头看，却是高尧卿站在他身后。在不远处，李宝带着吕之士肃手而立。


高尧卿道：“小乙，却发的什么疯？


我方才上楼时便看你跑下来，又站在这里发呆，究竟是怎么回事？李教头已经到了。”


玉尹这才回过神，忙朝着李宝遥遥拱手，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李宝点点头，带着吕之士便上了楼。


而玉尹则站在原处，又呆了一会儿，这才和高尧卿从侧门上楼。


“小乙，你刚才是怎地了？”


回到了东京，高尧卿又恢复了往日对玉尹的称呼。


玉尹犹豫片刻，轻声道：“衙内，烦你让柳大官人待会儿过来一趟，就说我有事找他。”


高尧卿也没有追问，便点头答应。


两人上了楼，玉尹径自走进了雅室。朝李宝拱手道：“李教头，方才失态，勿怪则个。”


李宝忙回道：“郎君却客气了。”


而今的李宝，在玉尹跟前已没有任何傲气。


随着玉尹的身份地位提高，李宝和他的差距也就越来越大。更不要说，两人虽然都是为太子赵谌效力，却相差了十万八千里。赵谌对玉尹的信任。远不是李宝可以相提并论。这一点，李宝也试探过，更清楚自己在赵谌心目中的真实地位。


表面上。赵谌对李宝客客气气，张口李教头，闭口李教头。


但李宝能感觉得出来。在那客气的后面，隐隐有一些疏远之意……反倒是提起玉尹时，赵谌总是一口一个小乙的称呼。乍一听很是不客气，可实际上，却有着浓浓的亲近之意。


毕竟，玉尹和赵谌，曾在陈桥镇并肩作战。


那在战场上铸造出来的信任，又岂能是李宝可以相提并论？


两人客套了几句，便坐下来。


玉尹向李宝打听了一下开封府近来的状况，最后又问道：“对了。那些个和你作对的团头，而今可老实了？”


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哪知道李宝却当了真。


“说起那些个团头，最近倒是有些古怪。


去年时，我们还时常发生一些冲突。可近来却突然间销声匿迹，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前几日小八还带着人砸了他们一个场子，按道理说他们应该跳出来寻仇，却悄无声息。


自家让吉普打听了一下，却发现他们最近时常在西台山附近出没。


反正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做什么……自家就想。莫非这些个鸟厮，要退出开封府不成？”


“西台山？”


玉尹闻听一怔，顿时来了兴致。


说起西台山，玉尹可一点也不陌生。


叔祖黄裳就葬在西台山不说，当初开封围城之时，宋军的转折之战，西台山大捷，便是玉尹一手主导。


“西台山，又有什么稀罕？”


“这个，却不太清楚……对了，去年岁末，官家命人在西台山筑高台，听说准备过些日子，在西台山祭天。这段时间，那边守卫也颇为森严，所以自家也打探不得。”


祭天？


玉尹越发感到奇怪。


就在这时，柳青从外面进来。


和玉尹见过礼之后，柳青问道：“郎君唤我，有何吩咐？”


玉尹让柳青取来了纸墨，而后画了一幅余黎燕的画像。玉尹的画工，师承张择端，虽非特别出彩，却也得了真传。余黎燕在他脑海中的记忆太深刻，所以画出来的画像，也颇有几分神形兼备。


“有件事要麻烦大官人，帮我找一个人。”


“哦？”


“此人……应该不是开封本地人，能说一口燕云话。


另外，她身边肯定跟着不少人，应该是以西州商人或者漠北商人的身份前来开封。


你先去找肖押司一趟，让他打听一下。


似这种大豪商来，必然有报备……记住，不要打草惊蛇，以免引起怀疑。”


说着话，玉尹把那副余黎燕的画像，便递给了柳青。


吕之士无意间扫了那画像一眼，先一怔，旋即道：“大官人，可否让我看一看？”


柳青朝着玉尹看了一眼，玉尹犹豫了一下，朝他点了点头。


把画像接过来，吕之士仔仔细细辨认了一会儿，突然道：“郎君，可否稍等片刻，让吉普过来一趟？”


“哦？”


“这女子，我颇有些眼熟，好像是前日来的开封，在秀才巷赁了住处。


对了，就是李秀才先前的住处，师父之前让小底把那处产业处理掉，小底却觉得，而今开封地价才开始上涨，这时候出手怕有些亏了，所以便着人赁出去换些酒钱。


前日有人要赁下那宅子，自家与吉普师弟一同过去办得契约。


当时出面的，是一个男子，说得一口流利开封话。这女子便在屋中，当时自家还以为是那男人的外院。不过，自家没有太留意，倒是吉普师弟看得比较真切……回来时他还与自家说，那屋中女子。真个美人！”


玉尹听罢顿时大喜，连忙让吕之士去把吉普找来。


在等吉普过来时，玉尹有些魂不守舍，忽而起身徘徊，忽而坐下来，有一言不发。


李宝和柳青面面相觑，心中充满疑惑。


难不成。郎君又有了相好的不成？


大约半个时辰过去，吕之士带着吉普前来。


吉普看过了那副画像之后，便毫不犹豫的肯定道：“就是这女子。自家却记得清楚。


特别是她脸上这美人痣，小底印象很是深刻。


嗯，就是她……”


李宝轻声道：“郎君。不若小底派人去那边盯着，一有消息，便通知郎君？”


玉尹下意识想要点头答应，可旋即又摇了摇头。


他背着手，在屋中徘徊。


半晌后轻声道：“秀才巷里，可有要赁的空屋？”


李宝一怔，便扭头向吕之士看去。


吕之士想了想，便回答道：“空屋倒是有一座，距离那处宅子不远，斜对面的位子。


据说。那原来的主人姓张，开封之战前举家逃出开封，屋子便空下来，一直没有赁出去。若郎君觉得合适，小底这就去着人安排。不过要想住进去，怕要等契约定下才成。”


玉尹眉头一蹙，一旁柳青便道：“不必定下契约，八哥便带郎君过去住下。


自家这就去寻肖押司把契约拿下……呵呵，想来这点小事，肖押司还是要给些面子。”


玉尹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李教头，给我继续盯着那些泼皮，一定要弄清楚，他们都和什么人打交道。”


李宝连忙躬身领命，便带着吉普准备离去。


临走前，他吩咐吕之士陪着玉尹去秀才巷的那处空屋，并且再三交代，不能走漏了风声。


待柳青李宝等人离去之后，高尧卿疑惑道：“小乙，这好端端，怎地要搬家？”


“似遇到了一个故人，却又不太肯定。


我打算过去看看，待弄清楚之后，再做决定……再说了，下桥苑虽然清静，却不太安全。住一两日还成，若时间久了，未必不会走漏风声。倒是在民宅住下，更加安全。以后若有事情，我会让小八和你联络。对了，十三郎他们，可安排妥当？”


“放心吧，都已经安排好了！”


玉尹，这才松了口气。


又吃了几杯酒，见路上的行人渐渐散去，他这才和吕之士从侧门离开樊楼，上了一辆马车。


坐在马车里，玉尹这脑袋仍是乱七八糟，有些混沦。


余黎燕的突然出现，让他感觉到，开封城里的局势，恐怕并不如李宝他们所说的那样平静。而今燕山大捷，钦宗皇帝正准备和女真议和，而且是让燕瑛和吴敏两个负责。这格调，便已定下来，以燕瑛和吴敏两人对女真的态度，决不可能卑躬屈膝。


所以，这个时候，最是敏感。


想来各路牛鬼蛇神，都在蠢蠢欲动。


玉尹之前虽远在燕山府，但也隐隐知道，开封府而今的局势……议和派已逐渐失势，在短时间内，不可能东山再起。也就是说，一旦议和完成，钦宗皇帝的皇位，就算稳定下来。此前种种非议，也必然随着这场大胜而烟消云散。


徽宗皇帝，会坐视赵桓坐稳皇位吗？


玉尹这心里，并不太肯定。


“郎君，到了！”


车外，吕之士的声音打断了玉尹的沉思。


在不知不觉间，马车已经驶入秀才巷，在一所空宅门外停下。


房门落锁，但对于吕之士这种街头泼皮而言，形同虚设。他上去握住锁头，只稍一用力，便把门锁扭断。随后，玉尹和吕之士一同进了屋子，吕之士点上灯，陪着玉尹探查了一下房间。


这屋子许久不住人，带着一股子霉味。


屋中布满灰尘，更结了一张张蜘蛛网……房子分上下两层，一楼是客厅厨房，外加一间厢房；二楼则是两间房，可以充当做卧室和书房。


就在玉尹和吕之士看房子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车轱辘的声响。


玉尹连忙走到窗边，探头向外面看去。


深幽的秀才巷，光线昏暗。


一辆马车就停在不远处的宅门口，赶车的是一个壮汉，跳下车后，从车辕上拿起一盏灯笼。


玉尹眼睛一眯，便认出那汉子，正是任怨。


紧跟着，车帘一挑，从马车里走出一个女子。由于光线不好，加之这女子穿着连帽披风，所以看不清楚。但是从那背影，玉尹还是辨认出来，心跳顿时加快许多。


女子朝玉尹所在的空屋看了一眼，但并未在意。


任怨打开房门，女子便走进去，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见二楼的灯，亮了……是她！


玉尹可以肯定，那女子就是余黎燕。


可是，该如何与对方碰面呢？


玉尹心中不由得有些犹豫，考虑是不是上门探望。


只是这样做，却略显冒昧，实在不是玉尹的风格……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吕之士上楼道：“郎君，师父担心这里太过简陋，所以派了几个婆子来打扫，还准备了被褥。”


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玉尹便有了主意。


“让他们先打扫一下，八哥随我走一遭，去高衙内府上取一样东西。”


吕之士立刻答应，便陪着玉尹下楼，上了马车。


门外，吉普带着十几个婆子等候。他和吕之士点了点头，便带着那些个婆子进屋打扫房间……在高府门外，玉尹没有进去。


吕之士把高尧卿唤出来后，玉尹在车中和他低声交谈两句，不一会儿的功夫，高尧卿便从屋中拎着一个匣子出来，交给了玉尹。


“小乙，究竟是怎么回事？”


直到此时，高尧卿还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过玉尹并没有和他解释，只让他联络朱绚，准备明日见面。


“回去吧。”


玉尹吩咐了一声，吕之士便赶着车往回走。


回到秀才巷，那屋子已经打扫干净，灰尘扫去，蜘蛛网也都清理干净，还洒了水，空气也清新很多。一楼的客厅，点着油灯，房门的锁头，也换了一把新的。


玉尹谢过吉普和吕之士后，便让二人离去。


他关上门，上了楼，推开窗子朝对面看去，却见对面的那宅子二楼，灯光已经熄灭。


嘴角，勾勒出一抹笑容。


玉尹打开那匣子，从里面取出一支胡琴。


调好了琴弦，吹熄了拉住。


他坐在窗边，深呼吸一口气，手中的弓子一颤，胡琴旋即响起一串幽幽的音符……

卷五 靖康耻 第427章 惊闻


任怨住在一楼的厢房，始终保持着警惕。


当耶律余里衍决定禅位耶律余睹后，任怨便决定了，离开西辽，重回大宋故里。


他是任老公养大不错，但骨子里始终是一个宋人。


太原人独有的刚烈性情，让他不可能做出危害大宋的事情。以前，他跟随任老公投奔西辽，后来又跟随余黎燕去了西州。如今，余黎燕已经不再为西辽之主，而任老公也有意从西辽朝堂淡出，使得任怨最终决定，抛弃他在西辽的锦绣前程。


不过，他并没有单飞，而是继续留在余黎燕身边。


并不是任怨对余黎燕有什么非分之想，他知道，余黎燕的心里，只有一个人……而那个人，是他的兄弟。之所以留下来，还是任老公的恳请。在他决定离开西辽的时候，任老公找到他，只对他说了一句话：请代我保护好蜀国公主，莫要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任怨是个一诺千金的人，任老公对他有养育之恩，既然把话说出来，他便不能拒绝。


随余黎燕来到开封，也见了耶律余睹。


虽然内心里对耶律余睹有些抵触，却也必须承认，耶律余睹比余黎燕，更适合西辽之主。


余黎燕在西辽最危险的时候，延续了西辽国祚。


她很有能力，但因为她的性别和身份，注定了余黎燕只能把大辽国祚延续，而无法将大辽中兴。


这一点。从西辽局势稳定后，便可以看出端倪。


余黎燕虽然依旧是西辽之主，可是在西辽内部，却并非铁板一块。


而今已经不是萧燕燕统治西辽的时候，哪怕是萧燕燕，也没有成为西辽之主，更何况余黎燕比之萧燕燕。差距甚大。国祚延续，局势稳定，便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人物来统制西辽。耶律余睹虽然背叛过大辽。可是在许多辽人心中，依旧有着极高威望。


任怨必须承认，余黎燕的决定没有错。


虽然未余黎燕觉得可惜。但又一想，若真能抛开那西辽的制约，说不得余黎燕会更加幸福。


半梦半醒间，任怨忽然听到一阵幽幽嵇琴声。


他不由得一怔，呼的坐起来。


这大半夜的，怎地突然有人操琴？


任怨没听过玉尹使琴，但是却经常看到，余黎燕在西州时，一个人使琴黯然落泪。


虽然听不太明白音律，可也能听出。使琴的人，演奏的曲子竟然和余黎燕独自一人使琴时演奏的曲子非常相似。他心中正感到疑惑，便听到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


连忙起身走出厢房，就见余黎燕一脸惊喜之色，从楼上飞快跑下来。


“主公……”


任怨刚要开口询问。余黎燕已到了门边，把门闩拿下，拉开了房门。


秀才巷里，寂静无声。


月光照在巷子里，恍若披着一层银霜，透出清冷之气。


嵇琴声幽幽。奏得正是《阳关三叠》。


那熟悉的曲调，以及似曾相识的使琴手法，让余黎燕感到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月满牟那山的夜晚，山野中回荡着阳关三叠的曲子，却不似如今这般清晰。


“唱彻阳关泪未干，功名馀事且加餐。


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


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


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余黎燕启檀口，幽幽清唱。


唱的，正是当初玉尹离开可敦城时，所作得那首《鹧鹄天·送人》。唱着唱着，余黎燕流下了两行泪水。


任怨本想出来阻止，可是见此情形，怎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任怨缓缓退回厢房。


哈，没想到，真个没想到！


他竟然在开封城，而且就在对面……呵呵，主公这许多年的相思，却终究得偿所愿。


嵇琴声，戛然而止。


“小乙，是你吗？”


余黎燕突然高声呼唤。


斜对面的那间宅子，房门突然吱呀开启。


玉尹一袭白色长衫，手里拎着一支嵇琴，从屋中缓缓走出。


刹那间，余黎燕痴了！


“小乙，真的是你！”


恰乳燕投林般，余黎燕飞快跑上前。


不过，在距离玉尹还有几步距离的时候，她停下脚步，那双明眸含着泪，凝视玉尹。


“燕子，别来无恙！”


玉尹的声音非常轻柔，一如当年在可敦城那般。


余黎燕的泪水再一次忍不住流淌下来，快走几步，便一头扎进了玉尹的怀中……“小乙，真的是你。”


说着话，她竟忍不住哭起来。


月光如洗，照映窗台。


玉尹烹了一壶茶，和余黎燕坐在书房中，相视默默无语。


“我……”


“咱……”


两人不约而同的开口，不过又马上闭上了嘴。看着对方，玉尹和余黎燕都笑了。


这一笑，似乎也道尽了三年的相思之苦。


余黎燕把这三年的经历，一一和玉尹讲述了一遍，最后还把她决定禅位耶律余睹的事情，也告诉了玉尹。


“西州三载，咱心力憔悴。


那王位看似诱人，却实在是令人烦恼。


自家从去年便筹谋此事，决定打进漠北之后，便让出皇位……大辽，非咱一介女子可以中兴。若林牙大石还活着，咱便把这王位让给他坐。可惜……而今西辽。争纷不断。此次若非小乙在燕山府吸引了番子六成兵力，只怕咱也进不得漠北。


便如此，也费了好大心机。


八剌沙兖那些家伙，安于现状，不愿轻启战端；而那些流亡贵胄，一个个骄横无比。若非查奴和乙室斡鲁朵他们帮衬，咱手握兵权。只怕要一辈子窝在那西州。


思来想去，也只有姨丈最合适。


虽然他投奔了番子，却是迫不得已……论能力。便是林牙大石也逊色几分。而且他曾任倒塌岭节度使司大将军，与倒塌岭十三部颇有交情。把西辽交给他，说不得最为合适。”


玉尹初闻余黎燕禅位于耶律余睹时。吃了一惊。


但旋即，他便冷静下来。


看着余黎燕那张略带着几分疲惫之色的娇靥，玉尹可以想象到，过去三年里，她那娇柔的肩膀上，承受着何等压力。轻轻叹了口气，玉尹为余黎燕满上一杯茶水。


“既然这般，怎地跑来东京？”


余黎燕道：“我若不离开西辽，姨丈又怎敢前往？”


是啊，余黎燕虽是女人。而且受到诸多节制。可毕竟是她一手延续了大辽国祚，更手握兵权。在这种情况下，耶律余睹也不敢轻易前往西辽。万一到时候余黎燕要拿他开刀，耶律余睹根本不可能有反抗的余地。只有余黎燕离开可敦城，耶律余睹才会放心前往漠北。余黎燕这一举动。表明了诚意，更消去耶律余睹后顾之忧。


想来，她做这个决定，也是万分辛苦吧。


玉尹的目光轻柔，带着几分疼惜之色。


“对了，你不是在燕山府。怎地会在东京？”


余黎燕说完之后，话锋一转，好奇的询问玉尹。


玉尹一怔，笑了。


“若不回来，岂不是要与燕子错过？”


余黎燕脸一红，心中顿感一阵甜蜜。


不过，她旋即露出紧张之色，轻声道：“小乙，你这个时候回来，可不太明智。”


“哦？”


“若你太子亲军随行，倒也能相安无事。


可咱听人说，你那太子亲军，而今尚住在真定，根本没有过来。你这样做，便是把自己置于险境。咱虽然初来东京，却也看出来，这开封城里，可是风云激荡。”


玉尹面颊一颤，不自觉眯起了眼睛。


“风云激荡？”


余黎燕娇笑道：“小乙休要装糊涂，以你聪明，难道还看不出端倪吗？否则，你又怎可能偷偷潜回东京，怕是也发现了一些问题。”


玉尹搔搔头，露出一抹苦笑。


真不愧是天佑女王，怪不得能延续大辽国祚。


他沉吟片刻，轻声道：“引我回来的，便是你那位姨丈，余都姑。”


“哦？”


玉尹索性把他截获了女真信使的事情，和余黎燕解说了一遍。


“我是觉着，要有什么事情发生，所以才赶回来打探消息……燕子你已经见过余都姑，可否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若你为难不好说，那不说也就是了。”


余黎燕听罢一怔，半晌后轻轻摇头。


“若咱说，这件事和姨丈没有关系，会怎样？”


“哦？”


“今日咱见了姨丈，也说到了这件事情。


不过姨丈却告诉咱说，他根本不清楚是怎样一种状况。从头到尾，都是你们老赵官家的人在做戏。姨丈一直没有表态，所以那个清明前是怎么回事，自然就不清楚。”


“是官家的人？”


“不是，似乎是你们太上道君的手下。”


“哪个？”


余黎燕犹豫片刻，一咬牙便轻声道：“好像是一个叫做赵叔向的人……姨丈对此人感官并不算太好，所以也就没有和他过多接触。只听人说，这赵叔向打算在二月二动手，更有意与姨丈联手。为得姨丈支持，他甚至还做出了许多个承诺。”


玉尹没有去询问，那赵叔向做了哪些承诺。


赵叔向？


玉尹必须承认，他对这个人的印象，的确不是太深刻。


只知道此人是魏王赵光美的后裔，拜涪陵郡公，身无实权，大部分时间居住洛阳。


此前，这个赵叔向曾出现过两次，而且对玉尹的态度颇为和善。


但犹豫小哥赵谌和赵叔向有些不合，所以玉尹也就没有和这个人，有过太多接触。


至于赵叔向的承诺？


不用说也能猜到，无非是割地求和之类。


老赵家这等事情没少做，玉尹也不会因此而感到奇怪。


之前开封大捷，却出了个燕山之盟，落得个不败而败的局面。现在这些人又想要篡权，割地求和的事情便做出来，也不令人奇怪。事实上，玉尹早已经失去了这些人生气的兴趣。他只是奇怪，这赵叔向如此活跃，究竟是为得哪般？


哪怕赵佶复辟，赵叔向最多也就是个环卫官，不可能得到实权。


既然得不到实利，按道理说，便应该这么活跃。


这个人，似乎很有趣！


想到这里，玉尹不由得蹙起眉头。


看这种情况，怕是要提前和赵谌接触了……“既然余都姑已经答应，为什么还不离开？”


余黎燕轻声道：“姨丈是想要破坏此次宋金议和，为大辽在漠北，谋求更大空间。”


不知为何，玉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沉吟片刻，轻声道：“让余都姑尽快离开吧……他留在这里，于大局并无用处。


我总觉着，他继续留下来，反而会让局势变得更加混乱。


倒不如趁现在还没有什么动静，先行前往漠北，而后暗中发力，令西辽在漠北站稳脚跟。”


余黎燕没有做出承诺，只是表示，会再行劝说耶律余睹。


两人便坐在这书房里聊着天，说着话，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可敦城时的那副模样。


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余黎燕和玉尹都没有困意，在经过一番磋商后，余黎燕便告辞回去，不多时带着任怨，往庆丰楼行去。


玉尹则在屋中徘徊，睡意全无。


赵叔向！


这是一个他此前根本不在他计划中的人物，突然间出现，令玉尹有种措不及防的感受。


他思忖良久，便做出了决定。


辰时，吕之士赶着一辆马车来到门口，玉尹迅速上了车，让吕之士直奔开宝寺而去。


高尧卿已经为他约好了朱绚，在开宝寺碰面。


玉尹本打算和朱绚碰面后，再决定何时与赵谌接触。可现在看来，怕是要提前了！


他必须要尽快和赵谌取得联系，而后才可以光明正大出现在世人面前。


对了，余黎燕也提到了太子亲军的重要性。


如他所猜测那般，太子亲军的回京奏疏，怕是被压在了枢密院。便只有让赵谌出面，催促枢密院做出决定。太子亲军一日不回来，玉尹这心里，就一日不安宁。


“小乙，刚得到消息，马兰桥镇昨日发生暴乱。”


玉尹来到开宝寺时，朱绚还没有过来，高尧卿却提前到达。


一见玉尹，他就急匆匆上前，轻声道：“张伯奋昨晚已奉命率侍卫亲军步军司前往马兰桥平乱。不过据枢密院呈报，马兰桥镇暴乱规模甚大，似乎聚集了数万暴民，正围攻鄢陵。张伯奋所部出发之后，官家又命姚平仲的侍卫亲军马军开拔屯驻卢馆镇。二十六郎因为这件事，可能要晚来一些，还请小乙你不要见怪。”

卷五 靖康耻 第428章 最长一夜（一）


马兰桥镇暴乱？


玉尹实在是记不太清楚，北宋末年是否发生过这么一场暴乱。


自徽宗登基后，北宋民间的暴乱起义此起彼伏，包括宋江等在内的京东三十六巨盗，也是其中之一。


可问题是，这马兰桥镇暴乱，未免有些太过巧合。


它暴乱的时间，恰好是在局势最为微妙的时候，令玉尹心中，不得不产生了疑窦。


“衙内可知道，马兰桥镇为何暴乱？”


“这却说不太清楚，好像是因为流民作乱，当地官府处置不当，以至于发生暴乱。”


高尧卿神色轻松，笑呵呵说道：“小乙不必担心，想那些许暴民，也闹不出什么乱子。有张伯奋和姚平仲二人出马平乱，想来暴乱旦夕可定，无需太过担心。”


倒也是这么一个道理！


张伯奋也好，姚平仲也罢，都是将门之后。


若论能力，这二人可不算太差。哪怕是姚平仲在历史上因偷袭牟驼岗失败，不得不逃匿深山，确也不是等闲之辈。这两人也都是身经百战的主儿，手下侍卫亲军步军司和马军司，大都经历过开封之战，绝不是那些手无寸铁的暴民可抵挡。


但不知为什么，玉尹总觉着有些不太放心。


和高尧卿在开宝寺塔上闲聊了一会儿，朱绚便来了。


看到玉尹，朱绚也是吃惊不小，“小乙，你怎地回来了？”


他上前一步，抓住了玉尹的胳膊，“你的信，我昨日才递到东宫，估计就算小哥那边招你还京，旨意也许几日才能出来。你这时候回来，可并未奉召。若被人发现，必然会惹来大祸。趁大家还没有发现你的行藏。小乙当尽快离开这里才是。”


朱绚说的很不客气，但却透出浓浓的关怀。


玉尹心里一暖，拍了拍朱绚的手，轻声道：“我要见小哥。”


“啊？”


“之前，我截获消息，说虏贼欲对官家不利。


所以我星夜赶回，可是回到开封，才发现局势更加不妙……我想请二十六郎代为转告小哥。就说我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告知小哥，请他设法见我一回，可否？”


朱绚，沉默了！


高尧卿一旁怒道：“二十六郎也忒不痛快，不过请你通禀一回，怎地吞吞吐吐？”


朱绚闻听，不由得苦笑。


“衙内怎说得话，自家又岂是那种没义气的？


非是我不想为小乙通禀。而是自家也见不得小哥……官家准备在二月二日，于西台山祭天，小哥与圣人在三日前便开始斋戒。莫说我，便十八姊也不容易见到。”


二月二，又是二月二！


玉尹闻听，不由得眉头一蹙，陷入沉思之中。


赵桓二月二祭天，的确是一桩大事。


身为太子的赵谌斋戒，也在情理之中，却坏了玉尹的大事。


“如此说来，十八姊还能见到太子？”


朱绚道：“十八姊可自由出入禁中。自然可以见到。


不过，她也不方便频繁进出宫内，昨日把小乙书信递到禁中，便是十八姊的功劳。”


玉尹，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与朱绚解释。一时间犹豫不决。


半晌后，他轻声问道：“衙内，王娘子而今，又在何处？”


“王娘子一直呆在家里，倒是没什么事情。”


“衙内立刻走一遭。让十三郎设法和王娘子联络，命她入宫值守。”


“啊？”


“就让她……留在柔福帝姬宫中。”


王燕哥和高宠成亲之后，便没有继续留在赵多福身边。


原因嘛，有很多！


一来她不想继续留在宫中，总觉着有太多束缚；二来，陈桥之战时，王燕哥随赵多福带着赵谌跑去了陈桥，险些有性命之忧。赵桓后来虽然没有问罪王燕哥，但终究有些不满。朱琏的意思，也不想王燕哥留在禁中……有这么一个武艺高强的母老虎在，天晓得那赵多福又会惹出什么祸事来，实在是让人有些放心不下。


太子留在宫中，按道理说非常安全。


可玉尹却有一种预感，哪怕是在宫中，也会有危险发生。


王燕哥武艺高强，而赵多福在经历了陈桥之战后，也成熟稳重许多。两人在一起，至少可以多一份保障。


不过，单凭王燕哥一人，恐怕还有些不够。


在思忖之后，玉尹又道：“另外，让张林韬和李小翠二人入城来，我有事情吩咐。”


李小翠精通毒术和暗器，有神鬼莫测之能。


让她进入宫中，也可以增添一份保障。只不过，王燕哥进入禁中还容易些，但李小翠进宫，就必须要有人帮衬才好。让朱璇把李小翠带进宫里？恐怕有些难度。


玉尹有沉吟许久，突然问道：“茂德帝姬，而今安好？”


朱绚愣了一下，诧异道：“怎地小乙不知？”


“我知道什么？”


“茂德帝姬，在数月前，已经出家了！”


“啊？”


这可真是一桩出乎玉尹意料之外的事情。茂德帝姬赵福金，好端端怎地出家了呢？


朱绚道：“蔡鞗死后，官家曾有意要茂德帝姬回宫。


可帝姬却不同意，甚至和官家发生了几次争执。去年入冬，可能是官家逼得狠了，帝姬一怒之下便出家为尼。官家对此也很生气，所以便不再理睬帝姬的事情。”


北宋时，女子虽受到各种约束，但总体而言，还算自由。


当时的女子改嫁颇为正常，丈夫死了，再嫁他人，也没有人说三道四。赵福金当年下嫁蔡鞗，说穿了也是一桩政治婚姻。她与蔡鞗并无子嗣，蔡鞗死后，赵福金便是嫁人也不会惹来非议。想必是赵桓希望用赵福金的婚事做一次政治交换，惹怒了赵福金，以至于最后出家为尼，和赵桓撕破脸皮。以作为她的抗争……皇宫大院里的事情，最是肮脏。


身为皇室子弟，虽享受到常人无法享受的荣华富贵，但也有许多身不由己的事情。


不过，似赵福金这般出家为尼，却是大宋开国以来，第一次出现。


玉尹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张绝美的面庞。不由得轻轻叹息一声。


“帝姬，在何处出家？”


朱绚的目光颇有些诡异，看得玉尹有些手足无措。


“二十六郎这般看我作甚？


自家自去岁离京，便忙于军务。后至燕山，更与虏贼连番恶战，对京师内发生的事情，并不太清楚。怎地，帝姬出家难道还与我有关系？问这话也忒有些古怪。”


朱绚，笑了。


“帝姬。便在观音院出家。”


“啊？”


不仅是玉尹大吃一惊，便包括高尧卿在内，也感到有些奇怪。


这开封府内。寺观多不胜数。虽比不得那南朝四百八十寺的盛况，但大大小小，也有百座之多。赵福金哪儿不好出家，偏偏选了观音院。也幸亏是玉尹和赵福金并没有太多联络……至少在百姓眼中，玉尹和赵福金就是行走在两条平行线上，根本不可能有什么交集。至于私底下，两人虽有接触，但知者甚少，几近于无。


玉尹强笑道：“便在观音院出家又如何。那是观音院的风水好，与自家却没关系。”


但内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赵福金在观音院出家，真就和他没有关系吗？


至少在玉尹想来，应该是和他有些关联……朱绚道：“我也知道。帝姬在观音院出家和小乙无关，不过先有李娘子在观音院出家，如今又有帝姬前往。观音院现在可不比早先，已经是这开封府一等一的寺院。”


“哦！”


玉尹应了一声，却没有再继续交谈。


想想也是。一个艳名冠绝开封的李师师已经足以让观音院声名远扬。而今又来了一位帝姬，这观音院想不出名都难。玉尹旋即便明白了朱绚这话语中的意思。


观音院既然出了名，想要偷偷和赵福金接触，只怕是非常困难。


想到这里，玉尹不由得紧蹙眉头。


“这件事，容我再做考虑。


王燕哥王娘子的事情，就拜托二十六郎费心。总之，要尽快把我回东京的事情告知小哥，否则终究是一桩麻烦。二十六郎，我而今不方便出面，若有事情，便请你与衙内联系。他知道在何处可以找到我，一旦小哥有消息，便尽快通知我。”


朱绚，高尧卿，玉尹……


这三个人，如今已经如一条线上的蚂蚱，根本无法摆脱关系。


朱绚没有再犹豫，便点头答应。


三人在铁塔上又说了一会儿话，便下了开宝寺塔，各自行动去了。


不说高尧卿和朱绚行动，单说玉尹。


他上了马车，让吕之士驭车而行。待马车驶入旧酸枣门的时候，他突然改变了主意，让吕之士把马车赶去李宝家中。和李宝一席长谈，玉尹便急匆匆返回秀才巷的住处。


当晚，耶律余里衍来到玉尹的住处。


“姨丈说，今日议和颇为顺利，燕瑛和吴敏也不似之前那般强硬，有所缓和。


看样子，也就是这一两日的功夫便会议和成功……听姨丈说，你们老赵官家准备于后日在紫宸殿设宴。不过他会在金明池宝津楼亲自签订议和盟约，以体现他的功绩。


姨丈准备在当天离开东京，如此一来老赵官家必然动怒，甚至有可能再次兴兵。便那完颜吴乞买有心挽回局面，也没有充足时日。到时候便要重议，也是困难重重。”


这叫什么？


釜底抽薪吗？


赵桓现在已经不想再打，可如果当天耶律余睹失踪，必然会令赵桓颜面尽失，甚至迁怒女真。到时候，宋金议和便是一句空话，弄个不好，双方很可能会再次开战。


若宋金开战，则西辽在漠北的生存空间必然大增。


耶律余睹倒是好算计，抽身撤走，却留下来一个烂摊子与赵桓和完颜吴乞买两人……不过，从内心而言。玉尹倒不反感。


能灭了女真最好，毕竟他对女真人，并没有什么好感。


若金国被灭，则大宋立国以来所面临的四面环敌之局面，将会大大减轻。虽说这样一来，会给西辽喘息之机。但西辽身处漠北，还有一摊子烂事在身。等到耶律余睹在漠北站稳脚跟，也不可能给予大宋朝太多的威胁。倒似乎是一桩好事。


想到这里，玉尹便点了点头。


“那到时候……燕子你怎么办？”


“我？”


余黎燕看着玉尹，没有开口。


玉尹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余黎燕甚至连女王之位都放弃掉，背井离乡来到开封，还能怎么办？


他忍不住伸出手，一把握住了余黎燕的柔荑。


“若你愿意，便留下来。


自家虽说已经有了妻室，却也能给你一个名份。可能会委屈了你。但我保证，定会要你幸福。”


明眸中，闪着泪光。


余黎燕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只看着玉尹一句话也不说。


这便是此时无声胜有声吧！


玉尹深吸一口气，刚要伸手把余黎燕搂在怀中，却听得房门笃笃笃被人敲响，余黎燕好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刷的一下退了几步，而后轻声道：“有人来了！”


心里面，不住的低声咒骂。


玉尹走到门口，回头看余黎燕上了阁楼。便打开了房门。


李宝站在门外，见玉尹开门，忙一拱手，“郎君，已经打听清楚了。”


玉尹侧身。把李宝让进了屋中。


“情况如何？”


“小底受命之后，便让人前去观音巷打探虚实。


正如郎君猜测，观音巷有不少闲杂可疑之人出没……看那样子，好像是在监视郎君宅院。小底因郎君的吩咐，也不好打草惊蛇。故而弄清楚后，便赶来与郎君知晓。”


嗯，这样才对！


玉尹轻轻点头……


太子亲军是赵桓手中的一个大杀器，那么身为太子亲军都统制的玉尹，自然会倍受关注。表面上，他远在肃宁寨，但那些人也不会因此，而放松了对他的监视。


沉吟片刻，玉尹看着李宝道：“李教头，明晚能否把那些个耳目铲除，神不知，鬼不觉？”


李宝一笑，脸上露出一抹厉色。


“只要郎君一声令下，小底便保证，让那些家伙见不得太阳。”


“嗯！”


玉尹长长出了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张林韬和李小翠夫妇来到了秀才巷。


玉尹把他的想法，与夫妇二人说明，李小翠倒是没有拒绝，反而露出一丝好奇之色。


也难怪，她虽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母夜叉，却从未进过皇宫大院，更没有见识过那些皇室贵胄的生活。如今有机会能够跑去皇宫里转悠，自然也不会拒绝。


倒是张林韬有些不太情愿，“郎君，拙荆若进了宫中，还能出来吗？”


玉尹哑然失笑，“自然会出来。


只要过了这场风波，小翠便是自由人。当然了，她若是想留在宫中，便是另一说。”


张林韬闻听，便向李小翠看去。


那可怜巴巴的样子，让玉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没成想，这江湖上鼎鼎大名的神行太保，居然还有这么一副面孔。


李小翠骂了声，“真是个呆子！”


张林韬嘿嘿一笑，一脸憨态的挠了挠头……天黑后，玉尹便带着余黎燕和张林韬李小翠三人，从秀才巷出来。


换了一身青衣小帽的打扮，与早就等候他的柳青汇合一处。柳青带着几十个家丁，直奔观音巷而去。身为开封府有数的富豪，玉尹和柳青之间的生意合作，倒也算不得什么秘密。柳青来玉府拜会，也很正常。玉尹不在，做朋友的过府探望，都在情理之中。


可谁也没有想到，玉尹会混在这些人之中。


当他出现在燕奴和杨金莲两人面前时，着实让两人大吃一惊。


“夫君，你……”


玉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九儿姐，金莲，此事说来话长，容我日后向你们解释。


现在，你们都给我听好。


待会儿金莲带着两个孩子，随柳大官人离开。


找到张二姐夫妇，十三郎阿娘和徐婆惜徐娘子她们之后，便连夜出城，虽柳大官人去张三哥的庄子里暂住下来，等我消息。燕子，你带上怨哥儿，保护好她们。”


话一出口，屋中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周燕奴而今，也不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子，听玉尹这话，便知道要有大事发生。


余黎燕虽然有些不舍，但却清楚，她的身份的确不适合参与眼前的事情。


她是个辽人，虽然已经脱离了西辽，却始终是个辽人。一个辽人参与到宋人的事情里，会让原本非常简单的事情，变得非常复杂。而且，玉尹等于是把家小都交给了她保护，这份信任，足以让余黎燕心满意足，虽有些遗憾，却没有反对。


只是杨金莲还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看大家的脸色，想来比较麻烦。


她虽然不谙世事，却也知道玉尹在这个时候，不应该出现在开封府。


既然玉尹出现在家里，肯定是有大事发生……旋即，玉尹又取出一封书信和一块佛牌。所谓佛牌，也就是度牒，是出家人身份象征。不过玉尹手中的这块佛牌，却非同小可，乃少林寺住持方丈陈希真的佛牌。


此前，玉尹曾向陈希真借了二十名武僧，在距离东宫不远处的一座寺院里修行。


凭此佛牌，可以差遣那二十名武僧。


玉尹把佛牌和书信，一并交给张林韬，让他先去找那二十名武僧到张三麻子的山庄里驻守，保护杨金莲等人的安全。毕竟，余黎燕和任怨两个人，力量还有些薄弱。


“而后你星夜赶往卢馆镇，把这封信交给姚平仲。”


玉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劝说姚平仲，因为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他的一个猜想而已。


“告诉姚平仲，就说如何决定，由他选择。


若要还京，无比与于后日，也就是二月初一之前返还……”


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这些。


张林韬领命而去，另一边杨金莲则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抱着两个女儿，随柳青登上马车。


“小乙，那咱们现在该做什么？”


玉尹看了一眼燕奴，“带上青竹枪，随我一同前往观音院，拜会茂德帝姬！”

卷五 靖康耻 第429章 最长一夜（二）


梆梆梆，夜已深了。


赵福金起身，吹熄了蜡烛，准备歇息。


数月前，赵桓意欲让她和蔡家断绝关系，而后改嫁张邦昌之子。这显然又是一场政治婚姻，赵桓意欲通过这种手段，来安抚那些老臣子的心。事实上，随着燕山大捷，议和派在朝堂上声音越发微弱。而此前赵桓驱逐梅执礼等人，更让议和派人心惶惶。


官家把持朝堂，便在于一个平衡。


赵桓深谙此道，虽然一面大力启用主战派，可另一方面，也不想就此抛开议和派。


汪伯彦在雷州病死，而白时中也已不在开封。


议和派元气大伤，领袖人物也纷纷失势，只剩下一个耿南仲，犹自强撑着局面。


在这种情况下，安抚议和派，便是一桩极为重要的事情。


本来，赵桓是想要让赵多福下嫁，可随着赵佶重归朝堂，对这件事更坚决的反对，令赵桓不得不改变主意。三思之后，他把目标定在了赵福金身上。茂德帝姬性情温婉，加之蔡鞗也死了，便成了一个寡妇。说起来，嫁给张邦昌的儿子，也不算委屈，于是便想要积极促成此事。


哪知道，赵福金却坚决反对，甚至不惜以出家来做抗争。


赵福金出家为尼，令赵桓也不得不暂时改变主意。


真若是把赵多福逼得狠了，万一做出什么傻事来，于他这个皇帝，也脸面无光。


最是无情帝王家！


赵福金幽幽一声轻叹，和衣而卧，闭上了双眸。


之所以在这里出家，也是因为这里，紧邻着观音巷吧……赵福金当初也不知道怎么就选择了观音院，如今想来，怕是与那个小冤家有关。不过，这观音院虽小。却也别有滋味。赵福金更不会想到，有一天她会和李师师在同一座寺院中朝夕相处。


赵福金是个才女，李师师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两人在一起，闲来无事便吟诗作对，或抚琴弄月，别有滋味。


只可惜，小乙远在燕山府。却少了一个知己，便是李师师，也时常感到有些遗憾。


半梦半醒之间，赵福金突然感觉到，有人推开了禅房的房门。


她睁开眼，呼的坐起来。


就见一道人影，唰的从外面闪进了屋中。


赵福金吓了一跳，刚要开口叫喊，便听来人道：“帝姬莫出声。民妇并无恶意。”


是女人？


赵福金一怔，这心里顿时安定许多。


紧跟着，来人取出火折子擦亮。点燃了禅房中的蜡烛。


“九儿姐，是你？”


赵福金看清楚来人模样，不由得一声轻呼。


周燕奴，玉尹的妻子！


虽然赵福金和燕奴并不认识，两人之间，更没有任何交集。可观音院和观音巷玉府不过一墙之隔，更不要说，这观音院还是玉尹名下产业。燕奴时常会来观音院上香，是观音院的金主。特别是在玉尹出征后。她去观音院上香次数，随之增多。


赵福金曾私下里，多次和燕奴照面。


只是这样面对面独处一室，却是第一次……赵福金心里正疑惑，这三更半夜。燕奴跑来寺院里是何缘故？可没等她开口询问，从外面又进来了一个女子。看上去娇小玲珑，颇有几分姿容。先是和赵福金见了礼，而后燕奴便转身出去，不一会儿的功夫。一名男子，从外面走了进来。


“小乙？”


看清楚那男子的样貌，赵福金脑袋里一片空白。


玉尹怎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呆在肃宁寨，和他的太子亲军在一起吗？


赵福金虽然出家，对外面的纷纷扰扰全不留意。可是对玉尹的事情，还是很上心。


而且，身为皇室，自幼耳濡目染权力之争，更嫁给了一个号称是政和年间最有权术的权臣之子，赵福金的心思，自然比许多普通老百姓更加敏锐。


难道说，京城出事了？


玉尹出现在这里，定然有事故发生。


而且他深夜出现在这观音院中，想来并未奉召，而是擅自潜回。


这可是个大罪名，若被柏台的御史们发现，玉尹就算是不死，也至少要脱一层皮。


为什么会冒着这么大风险潜回？


造反吗？


赵福金却不是很相信。


所以，她猜出一定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发生，以至于玉尹不得不冒险返回开封府。而且，他恐怕是遇到了麻烦，不然也不可能在这深夜，偷偷潜入观音院找她。


赵福金的脑海中，在电光火石间便做出分析。


她刚要提醒玉尹这寺院中还有耳目，需要派人警戒。


却听到玉尹对那个娇小妇人道：“烦请李娘子辛苦，自家与帝姬有要事商议，不想任何人打搅。


不过，不要闹出人命，有个清静便好。”


李小翠轻轻点头，转身就出了禅房。


这种事情对她而言，最简单不过。身为这江湖中有数的用毒大家，区区迷幻药自不在话下。赵福金在观音院出家，虽说和赵桓翻了脸，但赵桓也不可能真个坐视赵福金过那清苦日子。所以这观音院里，还有还有十几个女使扮作比丘尼伺候赵福金。那些比丘尼虽然精明，但是对李小翠而言，却不会产生任何的威胁。


“九儿姐，烦你在外面守护，有人过来，便提前告知。


李娘子解决了那些闲杂人等之后，便协助九儿姐在外面警戒，尽量不要坏人性命。”


燕奴和李小翠领命离去，这时候赵福金也坐起身来。


“臣玉尹，拜见帝姬。”


“小乙这是何意？这观音院里，没有什么帝姬，只一个妙玉而已。”


妙玉，是赵福金出家的法名，与李师师妙音之名相得益彰。


她下了床，又点了一支蜡烛，这才示意玉尹落座。


好在入睡前没有更换衣服，否则这场面。便香艳的紧……玉尹犹豫了一下，便坐下来，开门见山道：“臣今日前来，也是迫不得已……因臣打探到一桩天大阴谋，有人意欲对官家不利。故而臣星夜从真定赶来，可是却苦于见不到太子，只好打搅帝姬。”


“都说了，这里没有帝姬。”


赵福金嗔怪道。不过脸上却没有半点怒意。


停顿了一下，她轻声道：“可是道君，有意夺回皇位？”


“啊？”


赵福金微微一笑，轻声道：“小乙一心为官家着想，确是忠臣良将。


不过，这件事贫尼也有耳闻，想来官家，也一定非常清楚。道君想要重登帝位，确是有失妥当。不过这父子之间的事情。小乙你一个外人，最好还是不要参与进来。


官家已经准备妥当，殿前司都太尉王宗濋率殿前司奉命前往西台山埋伏。准备将逆贼一网打尽。所以，这东京城内不会出事，小乙只管放心，出不得什么大事。”


赵福金说的轻描淡写，浑不似谈论她的父兄。


可是，玉尹却从她的眼中看出了一丝丝哀怨……想来不是她不关心，而是心已死。


一边是父亲，一边是兄长，却让她帮助哪个？


赵福金本就是那种感情极其细腻的女子。在遇到这样的事情时，最终只能选择逃避……这，也是她出家的另一个原因，不过并没有多少人知晓，只以为她是和赵桓翻了脸。才选择出家避世。说穿了，赵福金避的，便是她的父亲和兄长……“官家的性子，有些凉薄。


不过在这人伦大礼上，却不敢逾越。道君想要夺回帝位。显然不太可能；可是官家想要杀死道君，也没那个胆子。他不能，也不敢坏了道君性命，了不起便是把道君囚禁起来。这样也好，道君虽做不得帝王，却可以安安生生渡过残生。


抚琴作画，下棋赋词倒也是一桩好事，不必劳费心力，说不得还能长命百岁。”


赵福金说到最后，脸上泛起一抹笑意。


只是玉尹能够品味出，这笑容里所隐藏的无尽苦涩和无奈。


一时间，玉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竟呆愣愣坐在原处，脑海中消化着赵福金给他的消息。


“倒是小乙，这般冒然跑回来，实非明智之举。


若被人发现了，柏台那些个御史可不会放过你……你此前在燕山府锋芒毕露，却得罪了许多人。你前面打得越好，朝堂里得罪的人便越多……小乙，听我之劝，早些离开东京，返回肃宁寨。还有，若将来官家收取你兵权，切莫有任何犹豫。


这兵权在手，仿佛掌控天下。


可实际上确是握了一枚随时可能会爆炸的掌心雷。把兵权交出去，反而是一桩好事。朝中有太子在，便无人敢为难你。待将来太子登基，便是你飞黄腾达之日。”


赵福金苦口婆心，劝说玉尹。


玉尹心里感激，正要道谢，却突然间想起了一件事。


“师太美意，小乙感激不尽。


不过方才听师太说，王殿帅去了西台山，而张步帅和姚马帅也离京平乱，三衙禁军尽出，开封府内岂不是兵力空虚？”


“哦，我听说，苗傅和刘正彦所部留在城内，不会有事情发生。”


苗傅，刘正彦？


玉尹心里一咯噔，脸色顿时大变。


据李宝打探来的消息，苗傅和刘正彦与赵叔向走的很近。


而赵叔向却是跟随太上道君赵佶……赵桓这时候，把苗刘二人留在开封，岂不是非常危险？不对！赵桓既然知道太上道君赵佶的把戏，甚至连赵佶要在西台山暴乱也都了然于胸，那必然也知道，赵叔向是赵佶的人……苗刘二人和赵叔向走的很近，难道说也是赵桓指使？亦或者说，那赵叔向是赵桓的人，引赵佶上钩？


玉尹突然觉得自己这脑袋瓜子，好像有些不够用了！


好复杂……


若赵叔向是赵桓的人，倒也能说得过去。


不对，还是说不过去……既然赵叔向是赵桓的人，又为何要联手女真人呢？


赵佶-赵桓-赵叔向-耶律余睹-女真人……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让玉尹感觉非常迷茫。隐隐觉着，他似乎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可究竟是什么事情？却一时间想不明白。可这件事，应当是整件事的关键。


“小乙？”


见玉尹半天不说话。赵福金忍不住轻声唤了一句。


玉尹陡然醒悟过来，“师太勿怪，方才想到了一件事，以至于失礼了，还请师太恕罪则个。”


“小乙直恁客气。”


赵福金展颜一笑，旋即道：“想到了什么事？”


“这个……”


玉尹搔搔头，露出一抹憨笑之态，“却想不明白。”


“看来小乙。还是担心。”


玉尹没有回答，但却表明了态度。


没错，他的确是不放心，因为他隐隐觉着，整件事当中似乎少了最为关键的一环，也使得他更加迷惑。若不弄清楚这关键一环，只怕事情也不会如赵福金说的那么简单。


可是，该怎么开口呢？


就在玉尹想着该如何说的时候，赵福金又开口了。


出家之后的赵福金。似乎少了几分早先的矜持，却多了些许灵动之气。


“小乙莫非还是不放心？”


玉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你想要怎地？”


闭上眼。沉吟片刻，玉尹轻声道：“不瞒师太，自家而今最担心的，还是小哥的安全。


或许官家已有了万全之策，可难保会有疏忽出现。


所以，自家想请师太帮忙，把拙荆燕奴和李娘子带进宫中，便守在柔福帝姬身边。


而且，师太最好也留在宫中。等事情结束，回寺院。


我此前已托人，让王燕哥王娘子重新入宫，拙荆武艺高强，搏击之术犹在我之上。王娘子长于马战，两阵搏杀少有人能敌。至于李娘子，可随行护卫。她精于毒术，且为人机敏。到时候万一发生了意外，让小哥前往柔福帝姬处躲避。自家也能放心。”


赵福金眉头一蹙，显得有些犹豫。


说实话，若非不得已，她真不想再回到那皇宫大院里。


可玉尹说的也有道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谁又敢保证，到时候不会出差错？


别看赵福金和赵桓翻了脸，可是对赵谌，却颇为喜爱。


这孩子很懂事，也很有礼貌，更不似赵桓那些人整日来算计来算计去，显得非常单纯。


而且赵福金在出嫁前，和赵谌的母亲，也就是皇后朱琏还是闺蜜，关系极好。若真个发生意外，自己在宫中，说不得也能护持一二，总好过在一旁坐视，袖手旁观。


想到这里，赵福金的眉头便舒展开来。


她轻声道：“小哥得你这个老师，确是好福气。


也罢，贫尼便应你这一回，权作在这观音院出家的报答。不过，小乙若真担心小哥安危，贫尼倒是有一个办法，可以让小乙能更近小哥，方便保护他的安全。”


“哦？”


玉尹闻听，便直起了身子。


若能这样子，的确是一桩好事。


想到这里，玉尹便问道：“不知师太有何主意？”


“小乙可还记得周凤山？”


“周凤山？”


玉尹愣了一下，旋即点了点头，笑道：“怎能不记得？”


“当初虏贼围城，你让周凤山到蔡府做贫尼护卫。


不过，去岁贫尼出家，也不好再带着周凤山，便走了王宗濋的关系，让他安排周凤山进了殿前司，而今做了茶酒班祗应，专门负责宫廷宴饮茶酒事宜……贫尼虽已出家，但周凤山倒是乖巧，几次来看望我，却被我拦下。小乙若不嫌弃，便充作茶酒班殿侍，可以混入宫中。你与周凤山也认识，想来他会愿意帮这个忙。”


王宗濋是赵桓的表哥，与赵福金并无血缘关系。


但如果是赵福金出面找他帮忙，想他堂堂殿前司都太尉，安排一个茶酒班祗应却不在话下。


这茶酒班祗应，也是皇帝仪卫队的重要组成部分。


而且人员也最多，每个祗应下辖百五十七人，也不宜被人觉察。


说实话，这开封城市井中，认识玉尹的人有很多；可是在皇宫大院里，认识玉尹的。并无几人。


赵福金道：“贫尼也知道，这般做是委屈了小乙。


若小乙不愿意，待贫尼入宫之后，与嬛嬛商议一下，再想个办法，让小乙入宫便是。”


算算时间，而今已是正月三十。


明天便是正月三十一，赵桓便要和女真人签订盟书。


二月初二。赵桓赴西台山祭天……到时候把徽宗手下一网打尽，这件事便告以段落。


也就两三天的功夫，倒也不必费那么多心思。


再者说了，做这茶酒班的殿侍最不容易被人觉察，是一个极好的掩饰……“有甚委屈，自家本就是市井屠户出身，做个殿侍倒也无妨。”


“那好，小乙而今住在何处？”


“便住在秀才巷。”


“这样吧，明日我让周凤山准备一身衣服。带小乙进宫。


听说官家明天要和虏贼签订盟书，晚上肯定会在宫中摆设酒宴，小哥也一定会出席。


到时候。小乙便自想办法与小哥相见吧。”


是啊，和金国签订议和盟书……这原本是一桩极好的事情，朝廷怎可能不摆酒庆祝？


只是不晓得到了明晚，赵桓是否还有心情吃酒。


“如此，小乙告辞。”


玉尹站起身正要离开，却听得外面传来一声轻呼，紧跟着噗通一声，似有人摔倒在地。


玉尹连忙闪身出去，就见燕奴扛着一个人走来。


“九儿姐。怎么回事？”


燕奴轻声道：“不知怎地，妙音师太方才过来……奴刚要上去阻拦，却忘了翠儿姐在门外洒了曼陀罗香。妙音师太便昏了过去，奴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她了。”


妙音师太。便是李师师。


玉尹也没想到，会出这么一个意外。


曼陀罗香他倒是知道，当初李小翠便是凭着这曼陀罗香，将封龙山九龙寨的赤天王一行数十人迷昏过去，而后取了他们的性命。李小翠曾说过。曼陀罗香药力奇强，可以持续三个时辰。而且醒来后，若不以冷水洗面，还会出现剧烈头疼。


若李师师是在睡梦中被迷昏过去也就罢了，到时候大可以装作不知道。


可现在……


这时，赵福金也走了出来，见昏迷不醒的李师师，眉头不禁一蹙，便轻声道：“烦请李娘子让妙音师太多睡一会儿。天亮之后，咱们便入宫，便把她也带过去就是。


到时候在与她解释，省的现在浪费口舌。”


“这样，也好！”


玉尹想了想，点头表示赞成。


目的已经达成，玉尹看看天色，已近丑时。


他与赵福金告辞，便准备翻墙离去……刚走几步，却被燕奴拉住。


“夫君，你要多小心。


还有一件事，刘娘子和云哥儿他们如今便住在便桥旁边……五哥一家都在那边，有十几个人，都精通拳脚。岳翻当年，虽未拜阿爹为师，但也随阿爹学过弓箭，射术不差。若小乙哥需要帮手，可以让去找他们，说不得也能为小乙哥分忧。”


玉尹闻听，便一拍额头。


怎地把这件事给忘了？


当初他劝岳飞，把家眷送来开封。


只是后来燕山之战开启，他整日忙于战事，也没有功夫去打听岳飞家人的情况。


回来东京后，更是把此事抛在脑后。


岳翻？


嗯，说不得可以使一回。


想到这里，玉尹便点了点头。


“小乙哥，要多小心。”


玉尹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抚摸燕奴的面颊，“入宫之后，九儿姐也要多小心……宫中不必外面，规矩甚多。到时候可莫要耍脾气，有什么事，便与妙玉师太商量。”


“奴家，省得！”


玉尹不再废话，便翻过墙头，离开了观音院。


看着玉尹消失的背影，燕奴幽幽叹了口气。


以前，总期盼着小乙哥出人头地，可如今真个出人头地，家境也改善许多。燕奴却没了往日的快活。总觉着小乙哥越是出人头地，地位越高，遇到的风险也就越大。


这般下去，虽锦衣玉食，却真个不快活……赵福金悄然来到燕奴身边，轻声道：“九儿姐，莫再担心。


小乙非比等闲，人聪明的紧。断不会发生意外……天亮以后，九儿姐便随我入宫，只是要委屈九儿姐则个，便装作寺庙里随贫尼带发修行的居士。等这件事过去了，贫尼再想办法，让小乙哥脱了武职回来，到时候便与九儿姐再也不分开。”


燕奴粉靥羞红，嗔怪道：“长老说得甚话？奴才未担心呢……”


赵福金闻听，咯咯笑了。


只是那双明眸中。却透出了几分黯然……玉尹出得观音院，便与吕之士汇合一处。


“情况如何？”


吕之士嘿嘿笑道：“郎君放心，那些个不长眼的东西。已经被师父干掉，并连夜送出城去。估计用不得明日正午，那十几个家伙便要成热腾腾的包子，为行人裹腹，不会有任何麻烦。”


玉尹听了，差点吐出来。


人肉包子……


你们能不能有点创意啊！


一想到以后出门，在那茶肆里吃的包子很有可能是人肉馅的，玉尹便觉得恶心。


人肉包子，在这个时代还真就不稀奇。


水浒传里的孙二娘。顾大嫂，貌似都是人肉包子的行家。


不过玉尹心里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吃包子了！


“小八，天亮之后，你便去便桥旁边。找一个姓岳的人家。


持我腰牌，让一个名叫岳翻的人，前去李教头那边听候调遣……另外，把岳家人也送去三哥那边。”


“岳翻？”


吕之士一怔，问道：“可是那便桥岳小六？”


“怎么。你知道他？”


吕之士忍不住笑道：“郎君说笑了，那岳小六而今可了不得，来开封不过两个月，却闯下好大名声，诨号便桥之虎，三拳镇东水，是东水门新近起来的泼皮……”


玉尹闻听，顿时咳嗽起来。


“你说的是岳翻？汤阴岳翻吗？”


“不是他还能是谁……”吕之士道：“这厮使得一手好扑，便是吉普也只能和他斗个旗鼓相当，甚至还略逊一筹。不过岳翻虽然厉害，却比不得他那侄子……他那侄儿年纪虽小，但天生神力，使得好拳脚，更精通枪棒。莫说同龄人，便是十几岁，乃至一些成人，也比不得他的力气，更不是他的对手，人颂诨号小蛟龙。”


“小蛟龙？”


“是啊，那娃子说，最佩服的便是郎君，故而才有小蛟龙之诨号。”


我的个天，你确定说的是岳飞家吗？


若猜得不错，吕之士说的这‘小蛟龙’，便是那个历史上赫赫有名，号称四猛八大锤之首，岳家军背嵬统领，有‘赢官人’之称的岳云。可怎地听吕之士这么一说，这岳云不但成了玉尹的脑残粉，还跟着他那位历史上不太靠谱，被杨再兴所杀的岳飞小弟岳翻，成了开封府的泼皮，并且颇有朝着玉尹方向发展的趋势。


玉尹不由得哭笑不得，轻声道：“既然如此，便告诉岳翻，是我吩咐。”


吕之士连忙躬身应命，送玉尹回到了秀才巷的住处。


天已经很晚了，玉尹却无法入睡。


赵福金今日与他说的那些话，让他陷入了沉思。


这朝堂之上，真个是杀人不见血，便是父子之间，也整日里你算计我，我算计你，勾心斗角。


赵福金说他立功越大，便越遭人嫉恨，也使得玉尹心生忌惮。


她说出这样的话，便是已经有了这样的事情。


玉尹虽然有太子赵谌做靠山，但如今当权的，却是赵桓。天晓得，若赵谌什么时候不得宠了，自己的靠山便没了。哪怕老赵官家有不长命的传统，可赵桓才二十七岁，正值壮年。不说多，若无灾无病，赵桓至少可以在皇位上待二十年。谁又能保证，这二十年里，赵谌可以一直受宠？谁又能保证，赵谌会一直护着玉尹？


历史，已偏离了原来的轨道，平添了许多未知。


可正是这些未知，让玉尹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许多历史上没有发生的事情，没有出现的状况纷至沓来。令他有一种措手不及的感受。他对历史的预见能力，已经消失不见，接下来便是面对更加复杂而多变的局面。自己能否应付这种局面，亦或者说，他能否真真正正的扭转这个时代？心里面一点底儿都没有。


心情，突然变得格外烦躁，玉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子。


月光照在桌上。照在那本摆在书桌上的道德经。


他心里突然一动，拿起书翻了两页。


赵福金已经提醒过他，要他让出太子亲军。


让出便让出。既然要让出，便不妨彻底退下来，来个以退为进，在一旁静观局势变化。


嗯，谋后而动，要谋后而动才好！


想到这里，玉尹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念头，先前诸多迷惘，似乎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赵佶-赵桓-赵叔向……


玉尹发现。在赵桓和赵佶之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赵叔向突然变成了一个关键人物。


关键人物……


没错，就是关键人物！


如果赵叔向并非赵桓或者赵佶的人，如果他另有谋划。如果整件事都是他在操控……想到这里，玉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念头突然间变得通达起来，顺着这个思路，玉尹一路想下去，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赵桓或者赵佶。其实都是赵叔向手中的棋子。


赵桓也罢，赵佶也好，也许……都只是陷入了赵叔向为达到某个目的而设下的局。


赵叔向有什么目的？


玉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赵叔向的祖上赵光美，当年因为阴谋篡夺皇位，被贬为涪陵郡公，世代不予实权。想当初，赵光美跟随赵匡胤和赵光义一同打江山，后来又有什么金匮之盟，说什么兄死弟及。也正是这个劳什子金匮之盟，让赵光义坐稳了大宋的皇位。


可最初支持赵光义的赵光美，到头来非但没有落到好处，反而被贬为涪陵郡公，郁郁而终。


他的子孙，便真个会甘心吗？


恐怕是不太可能……


但大宋皇权稳固，赵光义的后代，也没有做出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使得赵光美的后代，一直没有得到机会。一直到徽宗当政，朝堂日渐混乱，陷入内外交困的局面。


赵佶的不作为，令女真崛起。


这原本是一个大好机会，谁想到开封之战，却使得赵桓崛起。


依稀记得，那万民伏阙和太学罢课的主谋张炳雷观，与赵叔向走的非常近……玉尹印象中，下桥苑鞠战时，那两人便跟在赵叔向身边。


若这两人是赵叔向的人，那么之前的许多疑问，便可以得到解释。


燕山之盟内容的泄露，恐怕就是赵叔向一手操办。而后来的太学罢课，万民伏阙，也都是赵叔向暗中谋划。他这样做，便是为了把局面搅乱，而后可以从中谋利。


可谁想到，玉尹在燕山与女真人开战，却令得赵桓从那漩涡中解脱出来。


燕山之盟，而今已经被赵桓宣称是他迷惑金国人的一个手段，赵桓的声望也就随之暴涨，皇位日渐稳固。在这种情况下，赵叔向便兵行险招……不对不对，赵叔向就算推翻了赵桓，登基的也是赵佶，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这似乎不太合理。


他要做皇帝，他要恢复祖宗的荣耀……但问题是，他会如何谋划？


玉尹发现，他的脑瓜子有点不够用了。


古人的权谋，真个是有些复杂，并不是他这种文艺青年可以揣摩。


嗯，天亮之后，把罗德找来，说不定能想出个端倪……其实，最好的谋士是孙海，可惜这厮因为在桑干河杀俘，已经隐姓埋名跑去了杭州，一时半会儿也过不来。


如果孙海在，一定能看出端倪。


想到这里，玉尹轻轻拍了拍脑门，颇为苦恼的站起身来。


回到卧室和衣而卧，可这脑袋瓜子里一会儿是赵桓赵佶，一会儿又变成了赵叔向，乱七八糟的让他难以入睡。不知不觉间，天快要亮了，玉尹在天将发白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只是这心里有事，也睡得不是太沉，中午时，吕之士拎着食盒过来，把玉尹从睡梦中唤醒。


吃罢了午饭，玉尹便让吕之士把罗德找来。


向罗德询问了一下他太子亲军背嵬的情况，便让罗德去找高尧卿，命背嵬进驻下桥苑。


下桥苑便在旧曹门外，入旧曹门顺潘楼大街，可直扑东角楼，抵达左掖门。


万一，万一发生什么意外，太子背嵬便可以接应玉尹。


赵福金已经带着燕奴和李小翠入宫了，而昨夜王燕哥已提前一步进入禁中，让玉尹或多或少，松了口气。


再过一会儿，周凤山便要来了……到时候先设法混入禁中，视情况而定吧。


玉尹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朱绚那边还没有消息，不过想来小哥赵谌，应该已经得到了玉尹回还东京的消息。


可一时半会儿，赵谌那边不会有什么动静。


便这么等着？


玉尹可不是太心甘情愿。


还得靠自己，靠自己啊……


想到这里，玉尹又感到一阵头疼，便坐在书桌前，轻轻拍着脑门，视线在无意中，扫过了眼前的名单。


这名单，是昨夜玉尹随手写出。


玉尹的目光落在了殿前司都太尉王宗濋的名字上，眉头一蹙，觉着自己似乎还是忽视了什么细节。


可究竟忽视了什么细节呢？


玉尹拍着头，再次陷入了沉思……

卷五 靖康耻 第430章 最长一夜（三）


是夜，大庆殿灯火通明。


晚风徐徐，拂动殿外杨柳摇曳，那扎在柳枝上的红丝绸条子，更增添几分喜庆之气。


赵佶坐在玉阶下，看着玉阶上的龙椅，眼中流露出一抹怀念之色。


不过，他旋即便把目光移开，转而这金碧辉煌的大庆殿上。过一会儿，赵桓在宝津楼签下盟书，这皇位就算是稳固下来。与其争个头破血流，倒不如趁此机会从这争纷之中退出。平日里写写字，作个画，抚个琴，吟诵诗词，倒也还惬意。


赵佶骨子里，是个风雅文人。


此前把全部精力投注于掌控朝堂上面，虽说手握天下大权，却失了本应有的风雅。


退出吧，退出吧！


赵佶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赵构身上。


眉头微微一蹙，这九儿怎地看上去神情恍惚？


赵佶知道，对于他退出争纷一事，赵构并不是非常情愿。奈何赵佶一意退出，赵构就算再不愿意，可若是没了赵佶出来，也就不那么名正言顺。其实大哥带九儿倒也不差，只可惜九儿看不明白这局势，更不知道大哥的苦心，真个不堪大用。


大哥，便是赵桓。


宋人对儿子，多称呼为‘大哥’。


哪怕是贵为九五之尊，在私下里也是唤儿子为‘大哥’。


赵构身强体壮，有神力，隐隐为赵佶诸子之中，武力最为强悍之人。更兼弓马纯熟。


只是，如此力大，如此体魄，如此武艺，偏没有一颗强者的心。


从他对女真人的态度，便可以看出些端倪。


以前赵佶一心稳固政权，并没有留意赵构的性子。可而今再看来。便有些不太满意。


这一点，大哥倒是做的比九儿更好……想到这里，赵佶便不再去观望赵构。


这时候。赵谌从外面走进大庆殿，来到赵佶面前，恭恭敬敬道：“孙儿拜见翁翁。”


“小哥怎地才来？”


赵佶脸上。顿时满带着笑意。


大庆殿之中，正等候赵桓来到的文武百官，也都纷纷与赵谌招呼。


赵谌一一还礼，而后坐在赵佶身边，“圣人要孙儿把功课作完之后，才让孙儿过来。”


赵佶笑道：“圣人都安排了什么功课？”


“今日读了大学，而后又练了一会儿字。”


赵佶连连点头，“大学好，大学好啊……小哥要好生钻研，那里面的学问可大着呢。”


赵谌乖巧无比。连连点头答应。


目光从大殿上扫过，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之色。


十八姊说，小乙来了！


可惜却不能光明正大在人前出现，偏都是些个不知所谓的家伙坐在这里。


此次与虏贼大胜，与他们有甚关联？


若不是小乙和我的太子亲军在燕山府奋勇杀敌。哪儿来得如此大捷？功臣不得光耀，偏这些尸位素餐之辈，在这里呱噪不停。若他日我登基时，定要让小乙风风光光。


想到这里，赵谌的眼中有一丝不屑。


他不想再和大殿里的那些文武官员寒暄，便坐在赵佶身边不肯离去。


“翁翁。父皇怎地还没有回来？”


赵佶轻轻抚摸赵谌的脑袋瓜子，轻声道：“官家正在签订盟书，其中要走的程序颇为繁杂。估计这会儿也差不多了，等官家回来，便可以开席……小哥，想吃什么？”


赵谌歪着头想了想，正要开口时，却听得大庆殿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


赵佶闻听一怔，忙站起身来，顺手习惯性的把赵谌往身后一拉，便站在大殿正中。


大庆殿内，突然间安静下来。


文武百官一个个面带诧异之色，向大殿外看去。


“道君，大事不好了。”


“怎么了？”


赵佶沉声喝问。


他心里，突然有一种不祥预感，不过脸上却是古井不波，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


当了二十六年的皇帝，这点涵养和城府还是有的。


虽然当初女真人南下，令赵佶乱了分寸，惊恐不安。可是现在，赵佶却没有露出任何慌乱之色，努力维持着大殿上的局势。


“涪陵郡公，涪陵郡公反了！”


一句话，顿时令大庆殿乱成了一锅粥。


赵佶厉声喝道：“都与我闭嘴。”


二十六年的积威犹在，令大殿再次安静下来。


赵佶喝道：“你慢慢说来，涪陵郡公好端端，怎地反了？”


“回禀道君，涪陵郡公率殿前司副都统孔彦舟已冲开宣德门，言要为官家报仇，正朝大庆门而来。”


为官家报仇？


赵佶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胡说八道，涪陵郡公怎可能造反？”


一旁赵构抢身出来，厉声喝骂。


赵佶眼睛一眯，目光中透出一股子狰狞，从赵构身上扫过。


这九儿定然瞒着我做了什么事情，否则方才还魂不守舍，这一会儿功夫便成了这模样？


赵佶正要开口，忽听大庆门方向，传来一连串的爆炸声。


人喊马嘶，乱成了一团。


大庆殿上的文武百官，也顿时失了方寸，一个个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小哥，速往宝慈宫，通知圣人，有事故发生。”


赵佶此时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让赵谌离去。


可就在这时，大庆殿外人喊马嘶。


负责今日酒宴司礼的景王赵杞抢身出去，却不想迎面跑过来一队殿前司禁军，不等赵杞开口。便一刀把他砍翻在地。赵杞惨叫一声，便倒在血泊之中，顿时没了气息。


数百名禁军从外面冲进大庆殿，呼啦啦将大庆殿内的众人团团包围。


赵叔向一身甲胄，手持宝剑从外面大步走进来。


那宝剑上，犹自滴着血，显然是刚杀过人。


“赵叔向。你要作甚？”


一名官员站起身来，便指着赵叔向喝问。


不等他话音落下，从赵叔向身后窜出一员武将。二话不说，手起刀落，把那官员砍倒在地。


一时间。大庆殿内，已乱成了一锅粥。


赵佶把赵谌拉到了身后，目视赵叔向，眼中犹自带着不可思议之色。


而赵构更是面色煞白，透着几分茫然之色。


“十九哥，你这是作甚？”


“奉先皇遗诏，特来诛贼。”


赵叔向厉声喝道，大殿上文武百官，又是一阵骚动。


先皇遗诏？


所有人这心里顿时一紧，难道说……赵佶的脸色。格外难看。


他向前迈出一步，沉声喝问道：“却不知你奉得又是哪个先皇。”


赵叔向脸上透出一股悲戚和愤怒之色，怒视着赵佶道：“昏君，你还敢出来问话？”


说着，他手中宝剑一指赵佶。“昏君，你为谋夺皇位，竟与虏贼勾结，在宝津楼刺杀官家……有道是，虎毒不食子。你为了皇位不惜割地求和，更连亲生儿子都不肯放过。若我大宋被你这等昏君把持朝堂。只怕用不得多久，便要基业尽丧。”


嗡……


大殿上，顿时沸腾起来。


枢密院使耿南仲站出来，厉声喝问：“涪陵郡公，你说的可是真话？”


“句句属实！”


赵叔向一脸悲恸之色，“耿相公，自家又岂敢拿此事说笑？今日官家在宝津楼等候虏贼使者，哪知道那虏贼使者左右不至。官家便向那虏贼代表询问，不想虏贼丧心病狂，将官家当场刺死。燕直阁与吴学士，更被虏贼趁乱所杀……我当时便在宝津楼外值守，听闻楼内发生变故，便闯入宝津楼，可是官家他，已然不成。


那虏贼俘虏，言是太上道君吩咐。


自家本不太相信，直到那虏贼拿出一纸盟书，自家才知道……道君，臣亦知道君有意重掌朝堂，却不想道君竟然用这等方式……燕山之战，乃我大宋将士死战得胜，你竟然要让出蔚州和应州不说，还要割让燕山府与那虏贼。你如此作为，又置我大宋将士于何地？”


赵叔向说到后来，已是声泪俱下。


赵佶站在那里，沉默不语。


他在看，默默的观察局势……而在他身后的赵谌，则紧紧抓着赵佶的手。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赵谌也有些糊涂了……他知道，父皇死了；可他更清楚，翁翁并没有去杀父皇。因为就在昨日，翁翁还兴致勃勃问他，等赵桓和女真人签订盟书之后，愿不愿意随他去东南走走？翁翁说，要带他去杭州，去感受一下苏杭的美景。赵谌年纪虽然不大，却可以感受出来，赵佶那发自内心的喜悦。


既然不是赵佶所为，那么……赵佶心中的怒火，已经到了极致。


可是他依旧做出一副平静表情，等待着赵叔向露出最后的杀招。


耿南仲上前一步，从赵叔向手里接过那份盟书。他认认真真看过一遍，幽幽一声长叹，呼的转过身，凝视赵佶，“道君，你怎能做出这等糊涂事！”


刹那间，大庆殿沸腾了。


耿南仲这句话，无疑是证实了赵叔向的话。


赵构厉声道：“耿南仲，你胡说什么？”


耿南仲则怒气冲冲，手指赵构喝骂道：“齐国公，你还想要狡辩不成？


这盟书之上，便有你的玺印，还有你亲笔所签的名字……老臣虽年纪大了，可是这眼力还在。齐国公你签名时有一个习惯，便是那构字中间有一处顿笔……你父子二人，为一己私欲，竟置祖宗基业而不理，更丧心病狂，连官家都要谋害。”


赵构脑袋嗡的一声，顿时懵了。


他健步上前。一把从耿南仲手中夺过盟书，目光在上面扫了一眼，顿时脸色煞白。


那盟书上的印玺和签名，的确是他所书。


赵构猛然抬起头，看着赵叔向，“你陷害我。”


这印玺和签名，他自然有印象。数日前。赵叔向找到他，要他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名字并盖了印玺。不过当时，赵叔向告诉他这是为了向赵桓保证。逼迫赵桓禅位所用。可谁想到，而今这名字和印玺，却变成了赵构勾结女真。谋害赵桓的罪证。


赵构咽了口唾沫，身子颤抖不停。


赵叔向却目光森然，“齐国公，这签名和印玺是你的，我又如何害你？”


“你……”


不等赵构说完话，忽听得赵佶一声沉喝，“九儿，闭嘴。”


赵构身子一颤，回过身向赵佶看去，颤声道：“道君。此事真的和我无关。”


赵佶道：“可现在，却与你有关了！”


他悄然向后退了一步，把赵谌的身体完全挡在身后，轻声道：“十九郎，好心计啊……呵呵。想来这大殿之上，定有你许多同党。你为了今日这个局，可是谋算颇深。”


“道君，这话怎说来？”


赵佶却没有理睬赵叔向，目光落在了耿南仲身上。


耿南仲心里不由得一咯噔，哪知道赵佶的目光却越过他。根本没有理睬他的意思。


唐恪、张邦昌、王时雍……


赵佶此时，非但没有半点恐惧，反而越发平静了。


“当初劝我夺权的人，是十九郎。


今日诬我谋杀大哥的人，也是十九郎……十九郎你果然是八面玲珑，长袖能舞，不愧是赵光美的后代。为了今日这个局，你恐怕花费了不少心思吧。不仅是你，还有你父亲，你的翁翁……乃至于从赵光美被贬为涪陵郡公之时，便开始谋划。


好心计，好本事！”


赵叔向却笑了。


“道君说得哪里话？自家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


“是吗？”


赵佶冷笑道：“只怕这大庆殿上，至少有一半人都是你的爪牙……可惜，你还是不够狠。若换做是我，便命人先冲进皇宫，把我和我的儿女诛杀干净，再拿出你这所谓证据，才是死无对证。到时候，你便可以挟天子以令天下，扶立小哥登基。


过两年，你再找个借口，把小哥毒杀了，自己来做皇帝……满朝都是你的人，自然会支持你。了不起，你再学一回太祖，来一次黄袍加身……”


赵叔向眼中，闪过一抹戾色。


赵佶全不理睬，仿佛自言自语道：“此前，你鼓动我与大哥争权。


而后又秘密与官家告密，并诬陷说我打算在二月二官家祭天时发动兵变。大哥信了你，便密令王宗濋率部前往西台山埋伏。那王宗濋一走，殿前司便是孔彦舟做主。


我依稀记得，这孔彦舟原本是个无赖，后不知怎地投靠了汪伯彦，并由汪伯彦把他带来开封。可惜那时候，自家瞎了眼，没有理会这些。开封之围后，高俅因病辞官，官家恩准之后，命王宗濋为殿前司都太尉，而后这孔彦舟便成了副统制。


好高明的算计……十九郎，我以前却真个是小看了你。


官家和我被你玩弄于鼓掌之间，还有我这个不争气的九儿，更被你耍的团团转。


我就奇怪，官家怎会突然要亲自去签订盟书，想来也是十九郎唆使。


对了，若我猜的不错，只怕王宗濋那个蠢货，现在已经成了无主孤魂吧……你调走了张伯奋和姚平仲，东京便为你一手遮天。等张伯奋他们回来，你已经稳住了局势，又有耿南仲这些奸贼支持，接下来便是张伯奋他们有心反对，也奈何不得你。”


说着话，赵佶目光扫过大庆殿上的众人。


“耿南仲、张邦昌、王时雍，吴拜……秦会之，你也投靠了十九郎吗？”


开封府尹秦桧闻听，连忙大声喊道：“道君，臣绝对不清楚此事。”


不过随着赵佶一一点名，大庆殿上许多人，在耿南仲等人的带领下，悄然向赵叔向身边移去。


赵叔向的脸色。变了！


“道君果然厉害……不过你不该点醒我，只要我杀了你们，谁又能知道真相呢？”


“我知道！”


赵谌终于忍耐不住，从赵佶身后蹦出来，手指着赵叔向骂道：“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好人，小乙也曾说过，你不可以托付。你这逆贼。竟敢杀害父皇，我必杀你。”


赵佶顿时慌了手脚，想要阻拦赵谌。却来不及了。


赵叔向脸色一凝，“原来太子也在这里……小哥，本来还想留你性命。不想你却自己跳出来。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怪自家心狠手辣。今日殿中的人，顺我者生，逆我者亡，只要杀了尔等，谁又能奈何我？”


赵谌红着眼，咬牙切齿便要扑向赵叔向。


赵佶却死死拉住了赵谌的胳膊，厉声喝道：“十九郎，尔敢！”


“哈，有何不敢？”


赵叔向狞笑道：“当年你祖宗赵光义敢夺取太祖皇位。为何今日我便夺不得皇位？”


就在这时，赵构却呼的向赵叔向扑去。


“赵叔向，我和你拼了！”


不管这场争斗，最后是谁人获胜，他赵构算是完了。


赵佶说的不错。我就是个蠢货，被十九郎耍的团团转，到头来被他卖了，也不自知。


站在赵叔向身边的男子，便是孔彦舟。


赵构刚一靠近，他便横身拦住了去路。抬手就是一刀，向赵构劈去。


赵叔向仰天大笑，“道君说得不错，九哥，你还真是个蠢货，到这时候犹看不清楚形式吗？


若你臣服于我，少不得与你一条活命，保你个荣华富贵。


不过既然你向寻死……哈哈哈，我便在这里，哪个敢来杀我？”


赵叔向此时，已胜券在握。


他刚要下令禁军动手，却忽听得在大庆殿的一角传来一声如同狮子咆哮般的吼声。


那声音，震人魂魄，在大庆殿内回荡。


禁军被那声音所摄，竟一下子慌了手脚。与此同时，就见一人从角落中冲出来，劈手从一个禁军手里夺过了一杆金锤，而后身形一转，一记凶狠的撞击，把那禁军撞飞出去。


赵叔向一怔，忙大声喊道：“苗傅，拦住他。”


站在大庆殿内的侍卫亲军马军司副都统制苗傅，拔刀上前阻拦。


与此同时，禁军齐声呐喊，便朝着赵佶冲去。


大庆殿外喊杀声四起，侍卫亲军步军司副都统制刘正彦，也率领禁军朝皇城发起了冲击。


整个皇宫，此刻守卫空虚。


面对大批的禁军蜂拥而来，侍卫们顿时慌了手脚。


有心想要阻拦，却不知道该如何动手。赵叔向是有备而来，而王宗濋张伯奋等人不在，苗傅孔彦舟等人，便成为禁军统帅，让许多人不知道究竟该听命于何人。


“小乙？”


赵谌看到那出手之人，顿时露出惊喜之色。


玉尹舞动金瓜，上下翻飞，将禁军逼向旁边，眼见苗傅带人冲过来，他闪身躲到一根大柱子后面，抬手扔出一枚黑色物件。


“小哥，带着道君走啊。”


赵佶这时候也反应过来，拉着赵谌就想要往大殿外跑。


“往回走，去福宁宫。”


玉尹声音未落，就听得轰隆一声巨响。


一枚掌心雷在大殿门口炸开，三名禁军躲闪不及，被炸的血肉横飞。


苗傅惨叫一声，也摔倒在地上。不过他身穿铁甲，总算是没有受伤。可那铁甲沉重，这一摔倒，想要再站起来，可就有些麻烦了……“去福宁宫！”


玉尹大喊一声，再次拦住了禁军。


另一边，赵构却发出一声惨叫，被孔彦舟一刀砍死。


鲜血顿时染红了大庆殿，文武百官四处逃窜，禁军则蜂拥而上。


赵佶拉着赵谌跑了两步，脚下一滑，噗通便摔倒在地上。一名禁军挥刀上前，想要将赵佶杀死，哪知道赵谌猛然扑出，瘦小的身形冲进那禁军怀中，紧跟着那禁军一声惨叫，便倒在地上。


胸口，插着一支明晃晃的匕首。


赵谌小脸发白，坐在地上喘息不停……那匕首。便是当年玉尹赠送给他的礼物。在千钧一发之际，赵谌竟使出了玉尹教他的相扑之术，杀死一名禁军。果然是经历过陈桥之战的洗礼，赵谌此时所展现出来的血性，令赵佶也是目瞪口呆。只是，赵谌虽杀了一个禁军，也引起了其他禁军的注意。两名禁军手持长枪。恶狠狠朝赵谌扑来，赵谌刚杀了一个人，正有些手脚发软。眼见禁军向他扑过来，竟不知道该如何躲闪，呆坐在血泊中。


“太子休要慌张。周凤山在此。”


一个禁军祗应打扮的壮汉，从一旁冲过来，手持钢刀，拦住了两个禁军。


这周凤山本和玉尹在偏殿里准备酒水，赵叔向突然造反，令周凤山一时间也慌了神。


等到玉尹冲出去，周凤山才反应过来，忙跟着玉尹闯入大庆殿。


毕竟是御拳馆地字房的高手，禁军虽然厉害，又如何能比得过周凤山？


就见周凤山一刀一个。把那禁军砍翻在地。他拦在赵谌身前，大声吼道：“小乙，休要恋战，保护道君与太子要紧，这里交给我。”


玉尹闻听。把手中金瓜掷出，扭头便走。


苗傅带着人在后面追杀，却见玉尹猛然腾身而起，在空中一个诡异扭曲，唰的掷出一枚掌心雷。已经领教过掌心雷厉害的苗傅等人，吓得连忙闪躲。玉尹刚一落地。就听耳边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你便是那个玉小乙玉屠夫吗？给我死吧。”


一股锐风扑面而来，孔彦舟轮刀劈向玉尹。


说时迟，那时快，玉尹脚下垫步一扭，使了一个玉环步，避过孔彦舟的大刀，唰的便到了他近前。只见他一招小鬼拍门，双手好像挂着什么东西，看似缓慢，却又快如闪电。一快一慢的矛盾视觉效果，令孔彦舟顿感莫名难受。他想要闪躲，却已经来不及了，就听得蓬一声闷响，玉尹双手狠狠拍在他的胸口之上……玉尹的双手，明明空无一物。


可是打在孔彦舟身上，孔彦舟却有一种被什么东西钻进体内的感觉。


气劲！


早在一年前，玉尹已经达到了内等子的程度。


双手出击，气血勃发。一双肉掌拍在孔彦舟胸口，把孔彦舟打得口吐鲜血，便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在玉尹身后传来了一声爆炸。


掌心雷巨大的冲击力，把他一下子掀翻在地。


玉尹使了个就地十八滚，便到了赵谌身前，伸手一把将赵谌抱在怀中。


“老周，保护道君。”


周凤山答应一声，手中大刀使了个夜战八方，将禁军逼退。


趁着禁军退后的刹那，他闪身来到赵佶身边，探手把赵佶搀扶起来。


“往福宁宫走。”


“小乙，跟上。”


周凤山搀扶着赵佶往后殿跑，玉尹则怀抱赵谌，抬脚便走。


一只手，蓬的抓住了玉尹的衣襟。


他低头看去，却见一个血肉模糊的男子，抓着他的脚，“小乙，带我一起走，救我！”


秦桧？


玉尹心里一愣。


这秦桧，并没有背叛赵佶。


只是比较倒霉，方才玉尹投掷掌心雷的时候，被爆炸波及，以至于受了重伤。


救还是不救？


说实话，倒目前为止，秦桧并没有显露出历史上那陷害岳飞，议和卖国的奸臣嘴脸。


自他任开封府府尹以来，开封府治安良好。


便是方才，他大可以投靠赵叔向，可是秦桧却没有这样做。


可是玉尹却不想救他……看他身上的伤势颇重，恐怕是救了也难以活命。再者说了，玉尹可不希望惹来麻烦。秦桧现在表现良好，却不代表他以后也会这般。


历史上，靖康之难时，秦桧慨然前往北国。


但是从北国回来之后……


这人，是会变的。


玉尹不想将来，被秦桧陷害。


要知道，这厮是个文人，杀人不见血的文人……想到这里，玉尹已拿定了主意，身体一抖，气劲勃发，震开了秦桧的手。眼见十几个禁军扑来，他抬脚便踢在了秦桧身上。这一脚。玉尹使了全力，便是秦桧没有受伤，恐怕也性命不保。更何况他现在身受重伤，被玉尹一脚踢起来，口吐鲜血。


“会之，汝妻子，吾养之。汝勿念。”


这也是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玉尹一脚便踢碎了他的内腑，尸体更被踢飞出去。撞在了禁军的身上。


玉尹趁乱扭头就走，一边走一边道：“小哥休怕，小乙来了。”


当玉尹把赵谌抱在怀中的时候。赵谌的心情，突然平静下来。


他可以听到玉尹的心跳，感受到玉尹身上传来的热气……小手紧紧搂着玉尹的脖子，赵谌这时候，才不会在意玉尹是否踢死了秦桧，只自言自语道：“小乙，我不怕！”


大庆殿中，已乱成一团。


赵叔向万万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


本来十拿九稳，却被玉尹破坏……一旁孔彦舟被人搀扶着走过来。胸口铁甲上，有一个极为明显的手印。


若非铁甲护身，方才玉尹那一击，便足以要了孔彦舟的性命。可即便如此，孔彦舟也被伤了内腑。脸色煞白的走到赵叔向身边，“主公，现在该如何是好啊！”


赵叔向脸色铁青，厉声道：“一个不留！”


他一把拉住孔彦舟，“顺我者生，逆我者亡。今日大庆殿上所有不肯臣服之人，一个不留。”


“喏！”


孔彦舟连忙领命，由于说的急了，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赵叔向带着耿南仲等人扭头就走，身后不时传来惨叫声，他却是充耳不闻……“主公……”


刘正彦在大庆殿外，与赵叔向见礼。


“大庆门已经被我等控制，是否要攻击承天门？”


赵叔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半晌后，他睁开眼睛，厉声喝道：“给我继续攻击……刘正彦，给你半个时辰，必须要攻占福宁宫，一个都不许放过。错过今日，若不得成功，你我死无葬身之地。”


“喏！”


刘正彦也知道，他没有任何退路。


而今已上了贼船，便只有继续前行……他带着禁军，绕过大庆殿，直扑承天门。


而此时，玉尹抱着赵谌，已追上了周凤山和赵佶。


眼见赵佶气喘吁吁，走路更一瘸一拐，玉尹也急了眼。


他今晚本打算混入宫中，提醒赵谌多加小心。哪知道……赵叔向！他猜的没错，整个局，最关键核心的人物，便是赵叔向。只是他没有想到，赵叔向竟然如此胆大。


原本以为他是帮着赵佶或者赵桓，哪知道他竟然是要造反。


不过想想，倒也不奇怪。


赵光美的后代，自被贬为涪陵郡公后，便屡受压制，甚至无法得到实权。而赵佶登基后，对宗室监控也格外严格，以至于赵叔向被压迫到了极致，最终选择造反。


唯有造反，他才有可能掌控大权。


否则，不管是赵佶也好，赵桓也罢，给他一个国公算是极致，而且是个没有任何实权的国公。


看着赵佶那颓然之色，玉尹也有些可怜。


他快走两步，探手架住了赵佶一只胳膊，与周凤山使了一个眼色后，“道君，得罪了！”


他和周凤山一左一右，把赵佶架起来，眨眼间便冲出大庆殿后门。


此时，整个皇宫都已经乱成一团。


那些个内侍宫女仓皇奔逃，一个个恍若眉头的苍蝇一般。


“去福宁宫……”


“玉小乙，莫走承天门……前面有一个角门，拐进去便是垂拱殿……只要穿过垂拱殿，便是福宁宫。”


赵佶对皇宫大院，毕竟比玉尹和周凤山熟悉。


他这会儿也缓过气，大声指点路径。


玉尹二人也不怀疑，便从赵佶所说的角门冲进了垂拱殿。


垂拱殿内，也乱作一团。


有不少禁军已经冲进来，正四处劫掠。


看到玉尹等人，十几个禁军呐喊着便扑上前来。


玉尹见状，扯下腰中大带，把赵谌系在怀中，“老周，保护好道君，我来开路。”


他说着话，便迎着禁军冲过去。


劈手从一名禁军手里夺过一口大刀，使出那庖丁八法，大刀上下翻飞，眨眼间便砍翻了四五个禁军。东京禁军，特别是殿前司，几乎是乌合之众。王宗濋本来就是个草包，甚至比不得高俅。自他出任殿前司都太尉后，殿前司武备几近荒废。


若欺负个普通人还成，眼见玉尹如同凶神恶煞般扑过来，这些个殿前司禁军，也都慌了手脚。见玉尹斩杀了四五个同伴，其他禁军顿时露出恐惧之色，齐声呐喊，扭头就走。


玉尹也懒得去追赶，拖刀前行。


他也杀红了眼，这时候更不会去分辨敌友。


若真个让赵叔向得逞，那他一家人，便难逃一死。只有保住赵佶和赵谌，才有可能反败为胜。福宁宫，必须要赶去福宁宫……想来那边也得到了消息，有所准备了。


前方，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玉尹看也不看，轮刀就砍……“小乙哥，是我！”


伴随着一声娇呼，玉尹总算清醒过来。


他定睛看去，确是燕奴，顿时松了一口气。


燕奴身披一件兕皮软甲，手持青竹枪……那枪头上，还残留着血迹，显然也经过了一番拼杀。


“小乙哥，前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言难尽，帝姬她们可无恙？”


“方才有禁军闯入福宁宫，好在被王娘子发现，率人将其格杀……两位帝姬都已经惊动，正在福宁宫中等候消息。我看那边情况稳定，便和翠儿姐来打探消息。”


玉尹闻听，长出一口气。


哪知道这时候，赵谌却突然叫喊道：“小乙，母后，还有母后……母后和十八姊尚在后苑，快救她们。”


玉尹脑袋嗡的一声响，暗叫一声，怎地忘了她们？


把腰间大带解开，玉尹将赵谌递给了燕奴，“九儿姐，保护好太子和道君，立刻回福宁宫，随两位帝姬杀出去。赵叔向反了，官家被害，你们去下桥苑与十三郎汇合。”


燕奴也知道发生了大事，却没想到，会是这种状况。


整个人一下子懵了，从玉尹怀中结果赵谌，她也未能反应过来。


“后苑在那边？”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从旁边冲过来。


“小乙，咱家给你带路。”


“张老公？”


赵谌一眼认出，这内侍便是张大年。


玉尹也没有废话，只看了张大年一眼，便点点头，拖刀随着张大年冲出了垂拱殿。


“小乙哥，小心啊！”


燕奴反应过来，冲着玉尹背影大声喊叫。


“九儿姐，这里便交给你们，立刻突围，前往下桥苑。


告诉十三郎，让他务必守住下桥苑……我救出圣人之后，便去下桥苑汇合，休要担心。”


声音，在垂拱殿内回荡。


玉尹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燕奴看了一眼赵谌，又看了一眼已经快要瘫倒的赵佶和气喘吁吁的周凤山，一咬银牙，“老周，咱们走。”


说着话，她抱起赵谌，便冲出垂拱殿。

卷五 靖康耻 第431章 最长一夜（四）


通往后苑的甬道清冷，透着几分死气，不见人影。


从承天门方向传来的喊杀声隐隐约约，想来赵叔向的兵马，已经开始向承天门发动攻击。


“这里，本是通往瑶华宫所在。


不过去年瑶华宫走水，以至于渐渐荒废。平日里这里没什么人，所以颇为冷清……顺这条路往前走，便是后苑角门。这也是通往后苑最近的一条路，很少人会留意这里。”


瑶华宫，是安置那些被废嫔妃的地方，也就是俗称的冷宫。


张大年在前面领路，一边走一边向玉尹介绍。


他是个太监，走路时步幅很小。不过频率很快，以至于玉尹不得不全速行走，才能跟上张大年。


“本来，妙静仙师住在这里，还算有些人气。


去年瑶华宫走水，妙静仙师便离开瑶华宫，搬去大相国寺附近的私宅里安身，便没有人在这里走动了。”


“妙静仙师？”


张大年解释道：“就是元祐皇后。


只可惜她命不好，两度遭遇贬黜，也是个可怜人。”


元祐皇后，孟宝红？


玉尹突然想起了这个女人，的确是个可怜人……她是哲宗皇帝的第一个皇后，可是却两度遭遇贬黜，幽居瑶华宫。不过，历史上孟宝红真正出彩，还是在靖康之后。


当时徽钦二帝被掳，皇室宗亲几乎绝迹。


时伪楚皇帝张邦昌为平息民愤，便请出了孟宝红。


孟宝红力挺赵构登基。稳定了局势……后来又是她力主诛杀张邦昌和王时雍，铲除了国之奸贼。可以说，南宋之建立，孟宝红出了大力。只是在后世史书中，对她的记载却寥寥无几。


玉尹心里一动，旋即便隐去了念头。


孟宝红一生坎坷，最后出彩。也是迫不得已。


如今钦宗虽死，可徽宗尚在。想来有他支持，太子赵谌登基。便不会有什么问题。


赵佶，已不太可能登基了！


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虽说赵桓之死和他并无关系。但这个声名却彻底毁掉。


赵谌是赵桓生前立下的太子，可以说，只要赵谌活着，便无人能够阻止赵谌登基。


不过，若早想到孟宝红，先前便不必那么死命去救赵佶！


玉尹心里想着事情，以至于张大年后面说了些什么，却没有听清楚。


“玉郎君，玉郎君？”


“啊？”


“在想什么？”


玉尹脸一红，轻声道：“并未想什么。”


“呵呵。玉郎君可是担心老奴会变成拖累？”


“这个……”


张大年哈哈大笑，“郎君且请放心，老奴虽是个残奴，可若比起拳脚功夫，郎君未必能够胜我。天底下能胜我的人。不过寥寥。想那陈希真算一个，其余若陈广之流，绝非我之对手。”


玉尹听罢，吃了一惊。


这厮，莫非还是个宗师？


只不过怎么看，都看不出张大年有宗师气度。乍一看和普通人并无二致。


不过，玉尹却不会小觑了他。


既然他说出这种话，定然是有这个底气。


太监，武林高手……莫非这张大年，还是一个如东方不败似地人物吗？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前走。


穿过后苑角门，才行进数步，忽听有人厉声喊喝：“来者何人，可是反贼党羽？”


不等玉尹开口，张大年便抢先道：“咱家福宁宫总管张大年，奉太子之命前来护驾，敢问圣人可无碍？”


小路两边的桃林中，一片寂静。


片刻之后，就见一队骨朵子从林中窜出，拥着朱琏和朱绚以及郑庆云、狄玉辉等钦宗十夫人从桃林中走出。朱琏眼中透着一抹哀伤，朱绚则显得有些惊慌失措。


至于十夫人，一个个都不过二八年华，在这种情况下，也显得有些慌乱。


只是朱琏仍保持这几分冷静，“张大年，你没有反吗？”


张大年噗通便跪在了地上，大声道：“若非官家，老奴在十年前便已成了死人。谁都可以反，老奴却不能反，官家的恩义，老奴便是粉身碎骨，也无法偿还。”


朱琏眼中，闪过一抹轻松之色。


想来她也知道张大年的厉害，所以方才也非常紧张。


目光落到了玉尹身上，朱琏神色一松，“小乙，你在。”


玉尹连忙道：“臣私自还京，罪该万死。”


朱琏微微一摆手，“你有救驾之功，何来死罪？


你之前的书信，十八姊已经递给我……可惜当时本宫并未在意，以至于……小乙，官家他……”


朱琏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眸中，甚至还有一丝期盼之色。


玉尹没有回答，只轻轻点头，朱琏的眼泪，顿时流淌出来。


“方才康履那贱婢说时，还以为他胡言乱语。”


朱琏也知道，现在不是她流泪的时候。闭上眼，深吸几口气，沉声问道：“小哥何在？”


“回禀圣人，昨夜小乙拜访茂德帝姬，请她今日拜访福宁宫。


拙荆虽不才，却武艺高强，正在福宁宫中守护太子。此外尚有王燕哥和周凤山二人在，另有臣麾下一员大将随行太子和道君左右，此刻想来已离开皇宫，往下桥苑去了。


请圣人莫再犹豫，虽小乙杀出皇城。


下桥苑尚有太子背嵬五百，短时间内，反贼休想攻破。


只要能撑到明日，说不得便会出现变局……臣此前已让人前往卢馆镇通知姚平仲，请他率部返回。最迟明日天黑，姚平仲所部便会抵达。到时候叛军不足为虑。”


事发突然。朱琏一点准备都没有。


方才她正带着朱璇和十夫人在后苑游玩，康履带着一干叛军便冲上来想要劫持朱琏。索性朱琏生性谨慎，便是在后苑戏耍，也安排了骨朵子和一干五龙寺大内侍卫随行。听闻赵桓被杀的消息，朱琏是强撑着主持局面，将康履等人斩杀……而今，玉尹出现。却让她卸下了肩头的重担。


“既然小乙已有安排，便依小乙之言。”


她回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厉声道：“从现在开始，本宫便拜小乙为帅，所有人等。必须听从小乙吩咐。若有人违背，便格杀勿论。哪怕你身份再高，也绝不饶恕。”


这话，是对十夫人所言。


狄玉辉郑庆云等人，说穿了不过是小女孩儿。


这时候若有半点动摇，必然令局势变得更加紧张。


朱琏说完，便把手中宝剑递给了玉尹，“持此剑，所有人包括本宫，听从小乙吩咐。”


玉尹也知道。这不是客气的时候。


叛军随时都可能会打过来，多耽搁一分钟，便多一分危险。


玉尹接过朱琏递来的宝剑，便沉声下令骨朵子分为两队，一队负责保护朱琏等人。一队则负责开路。本来，玉尹打算他率人开路，让张大年负责保护朱琏等人安全。哪知道，却被张大年拒绝，笑呵呵道：“郎君即为主帅，怎可亲身涉险？还是有郎君率队负责保护圣人。老奴带人开路……已多年不杀人，却不知道当年所学，是否还能派上用场。”


说罢，张大年从一个骨朵子手中要来了一口宝剑。


玉尹想了想，觉得张大年所言不差……既然张大年是一个宗师，那想必比他战力更强。


一行人刚准备动身，却见一名骨朵子从外面飞快跑来。


“圣人，大事不好，叛军已封锁拱辰门，正朝临华门而来……”


临华门，便是后苑东门。


玉尹闻听，不由得一蹙眉。


他对皇城并不熟悉，该怎么走，实在不好决断。


好在，有张大年这个地头蛇。


“既然临华门走不得，便迎阳门走……只是路程远一些，要穿过延义阁，走宜佑门，过左承天祥符门，从东华门杀出去。赵叔向虽控制了三衙禁军，但禁军主力却不在开封。所以他手中兵马不会太多，既然占领了承天门和拱辰门，那么东华门的叛军必然不会太多。只是皇城外的情况，自家却不太清楚，不晓得是否安全。”


远处叛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玉尹知道耽搁不得。


左右都是一搏，他一咬牙，“就以张老公所言，咱们从东华门杀出去。”


随着玉尹一声令下，张大年带着一队骨朵子在前面开路，他领着另一队骨朵子，紧随张大年身后。


此时，叛军已冲进临华门。


张大年手持宝剑在前面开路，犹如砍瓜切菜一样，带着一队骨朵子，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来。


当玉尹保护着朱琏等人冲出迎阳门时，身后一队叛军正在逼近。


看了一下随身的兜囊，里面只剩下八枚掌心雷。此次玉尹入宫，不可能携带太多掌心雷，一共就带了十枚近来。见叛军越来越近，玉尹一咬牙，拿出一枚掌心雷点燃了引线，而后迅速塞进兜囊里，朝着迎阳门方向一扔，转身就飞速逃离。


“快走，快走！”


他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


话音未落，就听得轰隆一声巨响。


迎阳门在八枚掌心雷的爆炸声中，轰然坍塌。


数十名叛军被埋在废墟里，玉尹只觉得身后扑来一股灼热的气浪，一下子把他掀翻在地。


在地上滚了两滚，想要爬起来，却觉得后背火燎般的剧痛。


原来，方才的爆炸，还是伤到了玉尹的后背，此时已经是血肉模糊。


一只柔荑伸过来，“小乙，快走。”


玉尹抬头看，却是朱璇。


他没有犹豫，拉住朱璇的手，用力站起身子，而后拉着朱璇便跑。


“小乙，方才那是什么火器？”


“哈。乃燕山府火器营所造掌心雷……”


朱璇还想再问，可是看玉尹那苍白的脸色，便知道他此刻正忍着巨大的痛楚，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朱璇也是个孩子，不过十六七岁。


经如此巨变，整个人变得成熟许多。不复之前的刁蛮。


在张大年的带领下，玉尹保护着朱琏朱璇姐妹，以及钦宗的十位夫人。跌跌撞撞的从皇城中杀出一条血路，冲出宜佑门。正如张大年所说，赵叔向手里可用的兵马并不算太多。一部分留在大庆殿保护赵叔向。一部分攻占拱辰门，还有一部分则在承天门，这也就使得左承天祥符门的叛军人数并不算太多。只是这个不多，也是相对而言。


便是不多，这占领了东华门的叛军，也近千人。


十夫人之中的鲍春蝶，在从祥符门突围时，被流矢所杀。


而只有十六岁的卢顺淑，也身受重伤，最后由朱琏狠下心肠。将她刺死在祥符门内。


卢顺淑是钦宗的妃子，怎地也不能留下来，被那些叛军糟蹋。


这关系到钦宗皇帝的脸面，虽然赵桓已经死了，可是朱琏却依旧要维护皇室体面。


对于朱琏的心狠手辣。其余八位夫人，噤若寒蝉。


前方叛军正蜂拥而来，朱琏厉声道：“都给本宫跟上，若那个掉了队，本宫便第一个杀她。”


张大年发出一声历啸，手持宝剑杀入乱军。


玉尹这时候也不能继续留在朱琏身边。从一名叛军手里抢过一杆大枪，扑棱棱乱颤，与张大年并肩杀入敌阵。一口宝剑，一杆大枪，玉尹两人犹如两头疯虎般在前面开路，所过之处，就见血肉横飞，叛军被杀得连连后退，让出一条通路。


朱琏等人在骨朵子的保护下，一鼓作气冲出东华门。


只是后方叛军紧紧跟随，而且有越来越多的叛军，朝东华门赶来……张大年见此情况，不禁露出苦笑。


他突然停下脚步，沉声道：“郎君，你保护圣人走吧。”


“那张老公……”


张大年眼中闪过一抹森然，“官家与我有救命之恩，可惜自家却未能保护官家周全，以至于有今日祸事。官家既然走了，咱也不想在活在世上。郎君，你带圣人走，自家领人在这里阻拦叛军。只是自家不知，能抵挡多久，接下来便靠你了。”


说着话，张大年嘶声吼道：“儿郎们，为官家尽忠的时候到了，若不想背负骂名，就随咱家拦住这些狗贼。”


他挺剑转身，冲进了东华门。


两名骨朵子愣了一下，紧随张大年便走。


紧跟着，又有十几名骨朵子冲进了东华门，刹那间，东华门内，喊杀声四起……玉尹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也知道，这时候犹豫不得，拖枪扭身便走。


“张大年呢？”


朱琏见玉尹跟上来，连忙问道。


从后苑一直杀出东华门，那一百多名骨朵子，此刻只剩下二十余人。


玉尹道：“张老公在东华门，留下断后。”


朱琏眼睛一黯，便知道张大年这一回，凶多吉少。


可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玉尹，轻声道：“小乙，接下来本宫便拜托你了。”


“圣人放心，小乙但存一息，必保护圣人周全。”


他在前面开路，朱琏等人则在剩余骨朵子的保护下，跟在玉尹身后，迅速来到马行街。


这里，是玉尹的地头了！


到了马行街，玉尹便清楚该如何突围。


只是此刻的马行街，却乱成了一片……到处可见叛军踪影，一个个如凶神恶煞一般。


看到玉尹等人，一名叛军大声吼道：“这里有人！”


他催马便朝着玉尹冲过来，却见玉尹不慌不忙，眼见战马到跟前时，猛然一个错步闪身，让过战马，躲过那叛军手中大刀，探出手一把将叛军从马上拽下来。


“圣人上马，臣步战随行。”


玉尹抓住了马缰绳，抛给紧随他身后的朱璇。


不等朱琏反对，玉尹已拧枪健步冲出。朝着那迎面而来的叛军便杀过去。


玉尹擅长用刀，却不代表他不会用枪。


要知道，他身边都是用枪的好手……杨再兴、高宠可谓是这个时代，顶尖的枪手。


玉尹在他们耳濡目染之下，自然也懂得用枪。


不过若说精通却远远不够，但面对叛军，却已经足够！


那杆大枪在他手中上下翻飞。犹如出海蛟龙。大枪幻出重重枪影，只杀得叛军血流成河。朱琏也知道，这时候客气不得。便拉着朱璇，上了战马。至于其他八位夫人，哪怕已经是气喘吁吁。两腿如灌铅一样，却不敢落后半步。朱琏此前已经下令，谁若掉队，就地格杀。在八位夫人身后，跟着两名骨朵子，手持明晃晃钢刀。


这种情况下，狄玉辉等人，又怎敢掉队？


幸亏这不是明清，也不是在南宋。


女人还没有缠足的习惯，不至于拖着两只近乎残废的小脚跑路……玉尹杀法凶狠。可是这马行街上的叛军，人数众多。


他已经记不清楚杀了多少人，手中大枪，更换成了一口大刀。跟随着他身边的骨朵子，越来越少。但叛军的人数，却好像没有减少。厮杀中，玉尹一个躲闪不及，被迎面而来的叛军，一枪刺中肩膀。剧烈的痛楚，令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抬手将那大枪握住，手中大刀顺势一滑，把对面叛军，拦腰斩成了两段。


身后，叛军已冲出东华门。


显然张大年并未能拦住叛军，恐怕已经战死。


玉尹从肩头拔下大枪，一手枪，一手刀，在乱军中厮杀。


就在这时，忽听一阵马蹄声响。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小乙叔父休要慌张，岳云在此。”


从樊楼中，杀出一队人马。


看穿戴，却是一帮子平民……为首一匹马上，端坐一个垂髻童子，看年纪也就在八九岁的模样，长的齿白唇红，煞是俊俏。掌中一杆铁锥枪，竟一马当先杀来。


这小子年纪虽小，却使得一手好枪法。


铁锥枪的份量比之普通大枪要重许多，可是在他手里，却如同灯草一般。


只见他在马上左冲右突，铁锥枪翻飞，接连挑杀数名叛军。在这垂髻童子身后，则是一个壮汉，手握一口近一人高的板门刀，冲进叛军中，一边咆哮，一边杀人，几入无人之境。


“小乙，某家岳翻在此，休要惊慌。”


岳翻，岳云？


玉尹不禁一阵迷糊，但出手却越发凶狠。


论武艺，岳翻比不得岳飞，可是在历史上，也是岳家军的一员悍将，否则如何能做得先锋官。只可惜，他后来遇到了一个更加凶残的杨再兴，以至于命丧黄泉。


而今，面对这一帮子叛军，岳翻非但不怕，反而兴奋起来。


吕之士说岳翻诨号便桥之虎，实际上还是隐瞒了一些东西。这厮自从来到开封，便打遍了便桥周遭，人送绰号：立地太岁。


那意思就是说，遇到他岳翻，就等于遇到了太岁……而岳云年纪虽然小，却是天生神力。


连岳飞都承认，他和岳云这般大小的时候，比不得岳云的气力。


来到开封后，岳云随岳翻拜会了燕奴。


燕奴见岳云生的好，便把八闪十二翻中的罗汉功传授给岳云，更从安道全手中讨来了易筋壮骨丹给岳云服用。这小子虽只八九岁，却已经练成了第二层功夫，几近四等力士。普通的壮汉，也未必是岳云对手，更不要说在他手持大枪的时候。


岳云的枪法，传自陈广。


……


这百十人的突然出现，让叛军措手不及。


只匆匆抵抗了片刻，便一哄而散，四处奔逃。


叛军对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而言，如凶神恶煞。可若是面对一帮子杀神，却毫无战斗力。


玉尹拄着枪，喘着出气。


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湿透，不过他却不敢有半点怠慢。


“岳翻，你带人在前面开路……顺着马行街，从里瓦子穿过去，到潘楼大街后转向旧曹门。”


岳翻连忙答应，便领着人在前面开路。


岳云这时候催马上来，大声道：“小乙叔父，你我共乘一骑。”


玉尹已经快站不住了，所以也不客气，便翻身上马。


在岳翻等人的保护下，一行人迅速来到潘楼大街。一路上虽不时遇到叛军阻拦，可是在岳翻的带领下，还是生生杀出一条血路，从旧曹门突围出去。


前方，便是下桥苑。


玉尹伏在马背上，若不是岳云撑着他的身子，几乎便要倒下去。


隐隐约约，听到前面有人高声喊喝：“可是小乙来了？”


岳翻粗豪的声音传来，“正是玉郎君，你是哪个？”


“自家高宠，奉太子之命在此等候多时……”


高宠？


当玉尹听到这个名字，顿时心神一松。


安全了，总算是安全了……


他再也无法在马背上坐稳，身体一软，顺着马背便滑下马来，一头栽倒在地上。


“小乙，小乙！”


众人齐声惊呼。


在不知不觉中，玉尹已成了朱琏等人心中的主心骨，眼见他从马上跌落，顿时都惊慌失措。


“十三郎，便交给你了！”


玉尹喃喃自语，紧跟着头一昏，便人事不省。

卷五 靖康耻 第432章 曙光


靖康二年一月，也是历史上靖康之耻的开端。


在原有的历史当中，宋钦宗被扣留在金营，旋即金太宗下诏，废钦宗和徽宗为庶人。


随后，金兵逼迫徽宗和太后入营，又下令凡宋各皇子皇孙，后宫妃子，以及帝姬全部前往金营。不久之后，金兵入城，东京梦华，从此便不复存在，湮灭于历史长河。


不过，而今的靖康二年，女真人已不复张狂。


非但没能顺利南下，反而被宋军打得胆战心惊。西辽重现漠北，令北疆局势陡然发生巨大变化。完颜宗望，完颜宗翰以及完颜娄室、完颜宗弼、蒲察石家奴等一干虏贼名将尽数被杀，也使得女真人元气大伤，颇有一些后继无人的窘状。


这是一桩天大喜事！


可谁又能想到，在靖康二年正月三十一日，一场灾难依旧席卷东京。


钦宗赵桓在金明池宝津楼被刺身亡，涪陵郡公赵叔向借口徽宗卖国，率领三衙禁军冲进皇城。大庆殿上，郓王赵楷、肃王赵枢、景王赵杞、齐国公赵构、祁王赵模、莘王赵植等十一位皇子被杀；直龙图阁大学士燕瑛，户部尚书吴敏，开封府尹秦桧、殿前司都太尉王宗濋等十余名大臣身亡。赵叔向这已非清君侧，而是彻彻底底的兵变，造反……好在太上道君赵佶和太子赵谌在朝中大臣的保护下，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从皇宫中逃出。


随后奉旨入京的太子亲军背嵬。将赵佶等人保护起来，凭借下桥苑地形，与叛军死战。


整整一夜，血流成河。


好在民心所向，有开封城义士李宝、张三麻子、蒋奢蒋门神等人召集义勇，前往下桥苑救驾。


随后，当天因病未去大庆殿赴宴的太宰徐处仁听闻消息。召集家臣，动员开封百姓联手抗击叛军。徐处仁为相一载，自有他的能量。随着徐处仁振臂高呼。开封百姓纷纷走出家门，与叛军作战。


凌晨寅时，本奉命平乱的侍卫亲军马步军司步帅张伯奋。率部攻破戴楼门，自宜男桥沿蔡河直扑御街。本留在武学和太学读书的士子们，也纷纷响应。武学士子更打开库府，取出兵器，随着禁军一同出战，在卯时时分，攻破朱雀门，兵临宣德门。


原本大好局面，却变成了这副模样。


赵叔向见大势已去，忙不迭从拱辰门逃出皇宫。在殿前司副都统制孔彦舟的保护下，从陈州门逃离开封，连夜赶赴洛阳。赵叔向在洛阳，颇有根基。原本他准备在洛阳东山再起。却不想太子亲军奉命追击，洛阳留守。兼知河南府翟兴出兵夹击，令赵叔向不敢在逗留洛阳，带着孔彦舟连夜逃出潼关，直奔西北而去。


两月后，赵叔向在环州被环州钤辖武松识破身份。


孔彦舟死战保护赵叔向，却被武松所杀。赵叔向则被鲁达抓捕，后由张叔夜押送，返还开封。


十月，赵叔向被凌迟处死，满门八百一十七口人尽被斩杀，无一人活命。


魏王赵光美一支，也从此消失于历史长河之中……“小乙醒来，小乙醒来！”


恍恍惚惚，玉尹听到有人在他耳边，不停呼唤他的名字。


眼皮子好像有千斤重，想要睁开，却感觉万分吃力……整个人恍若漂浮在云端一样，身体没有半点知觉。他使了使劲儿，终于睁开了双眼。刺眼的阳光令他不由得一阵恍惚，连忙又闭上眼睛，片刻后复又睁开。


“小乙醒了，小乙醒了！”


这一回，玉尹听出来了，是燕奴的声音。


“九儿姐……”


他开口想说话，却发现声音微小而嘶哑。


燕奴，出现在他眼前，那满是疲惫之色的粉靥，透出了惊喜之色。


“小乙哥，你终于醒了。”


一句话未说完，泪水便如同泉涌。


“我这是在哪里？”


“福宁宫，我们在福宁宫。”


福宁宫？


玉尹心里一咯噔，怎地会在福宁宫？


他依稀记得，他带着皇后朱琏等人从皇城中杀出，在马行街遭遇了叛军围攻，幸得岳翻和岳云叔侄解救。可后面的事情，却模糊了……只记得昏迷前好像听到了高宠的声音。


怎地又会在福宁宫里？


“小乙醒了……九儿让开，让我看看。”


是安道全！


玉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燕奴闪身让开，露出了安道全的面容。


“你这厮，忒莽撞。


幸好你底子厚，抢救的及时，否则我也救不得你性命……罢了，你这厮就是这种命，身体没甚大碍，只是失血过多，所以动弹不得。九儿，这里有我秘制的补血丹，每日一粒，一百天后便可以生龙活虎。只是这百天之内，不得太过劳累，当以静养为主，切莫劳心劳神。”


“多谢安叔父！”


燕奴恭恭敬敬，朝安道全一福，安道全便闪身让开。


这时候，房间里传来七嘴八舌的声音，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玉尹面前，让他有些迷糊。


朱璇、赵多福、还有赵福金、李师师……玉尹听她们七嘴八舌说了一通，耳朵根子嗡嗡直响，却没有听清楚内容。


“我怎会在福宁宫？小哥安好？”


燕奴上前，探手托着他的后背，把他慢慢搀扶坐起。


“小乙哥，你这一昏迷。便是三天。


太子安好，虽受了些惊吓，却并无大碍……只是这两日为先帝伤心，有些憔悴。


他晌午时还来这里坐了一个时辰，见你一直没有醒转迹象，这才离开。”


“三天……”


玉尹闭上眼睛，身体几乎完全靠在燕奴身上。


“那叛军……”


“赵叔向已经逃走了！”


赵多福便坐在玉尹脚边。恨恨骂道：“未想到这家伙竟如此狠毒，不但杀了官家，还想要嫁祸道君。


幸好小乙出手及时。否则便遂了他的心愿。


若我大宋真个落在他手里，才是真正的灾难。”


未必吧！


虽然和赵叔向并无太多接触，可是从那天他在大庆殿上的表现来看。也不是个软弱之辈。


至少，他不会随意向女真人议和。


若真个是他坐镇大宋江山，未必会比钦宗赵桓做的差。


不过，这些话玉尹不可能说出口来。


赵多福等人七嘴八舌，把当晚的情况告诉了玉尹。原来，燕奴等人保护赵佶赵谌和赵多福等人杀出皇宫后，便在下桥苑和高宠汇合。随后玉尹等人赶到，高宠把众人带进了下桥苑不久，苗傅便率部抵达下桥苑，并且向下桥苑发动了猛攻。


好在。当初高尧卿造下桥苑的时候，费了不少心思。


加之太子背嵬人数虽少，确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更兼多次在北疆参战，战斗力自然不是一帮子乌合之众可以比拟。而且。玉尹从北疆返回，还携带了八百枚改良型掌心雷，威力惊人。


凭借着下桥苑坚固的院墙，以及掌心雷惊人的威力，再加上高宠指挥得当，罗德一旁出谋划策。竟抵挡住十倍于己的禁军。苗傅久攻不下，不免心浮气躁……也就是这时候，李宝等人赶来助战，竟一举击溃叛军，占领了旧曹门。


随后，徐处仁率人前来救驾，还有司马朴等人，纷纷前来汇合。


到寅时，张伯奋率部赶回，攻破宣德门后，叛军再也无力抵抗，便纷纷狼狈而逃。


“张伯奋怎会过来，他不是在鄢陵平乱吗？”


“说来也巧，张太保送信卢馆镇时，张伯奋正好也在。


对小乙的书信，姚平仲本来非常犹豫……但张伯奋却坚信不疑，便和姚平仲商议之后，互换指挥权。姚平仲前往鄢陵指挥作战，张伯奋则率侍卫亲军马军司救驾。


若他晚回来一天，恐怕情况就变了模样。


多亏了小乙，才使得奸贼未能得逞……”


原来如此！


怪不得是张伯奋过来，而刚才赵福金等人，连姚平仲的名字都没有提。


这一回，姚平仲怕要倒霉了！


本来是大功一件，可是却让给了张伯奋。


加之他的犹豫和不信任，也使得两位帝姬非常不满。哪怕他将来回来，也没好果子吃。


玉尹心里一声叹息，感到有些疲惫。


“金莲燕子，还有孩子们，都还好吗？”


“一切都很好，倒是没想到，小乙你居然还有这等手段，勾引得西辽天佑女王连王位都不要了，跑来东京找你。”


赵多福话语中，透着一股子浓浓的醋意。


玉尹一怔，旋即释然。


余黎燕的身份，根本不可能瞒得住人，早晚会被人发现。


与其日后被人发现，当作攻击玉尹的话柄，倒不如趁现在解决，省的将来有麻烦。


赵福金轻轻扯了一下赵多福，柔福帝姬这才觉察到，方才她说话时的不得体。脸顿时通红，低下头来，不知道该如何启齿。去听赵福金轻声道：“小乙不必担心，从现在开始，世上已没有耶律余里衍，天佑女王，只有一个名叫赵丽燕的广德帝姬。”


“啊？”


燕奴在玉尹耳边轻声道：“太上道君已做主，收下燕子为义女，并赐姓为赵，封广德帝姬。”


玉尹顿时愣住了……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便问道：“那道君……”


赵福金道：“本来，朝中有不少人想要道君重掌朝堂，却被道君拒绝。


道君说，先帝已立下太子。国祚有继，无需更换。再说了，出这么大的事情，若是道君登基，必然会令朝堂产生冲突。而今之时，以稳为主，绝不可以再有争纷。


明日。小哥便要登基为帝。


道君还从大相国寺请来妙静仙师，元佑皇太后与娘娘一同主持朝政，他不会再理朝事。”


玉尹。沉默了！


看起来，赵佶真是大彻大悟，决定急流勇退了。


只是没想到最后。还是请出了孟宝红。赵佶便等于是彻底从朝堂中脱身出来，做他的太上道君了。至于赵福金所说的娘娘，便是朱琏。宋代习俗，称呼皇后为圣人，称呼太后为娘娘。赵桓已死，赵谌登基已成定局，那么朱琏便要从皇后转而成为太后。


有她和孟宝红二人主持，倒也不算太差。


宋代早有太后临朝的习俗，如果皇帝年纪太小，便有太后暂时主政。


等到皇帝年满十四。太后再还政与皇帝……这种制度，也确是能够稳定住时局。


孟宝红身无根基，确是哲宗皇后，地位和声望足够。


而朱琏年纪虽小，背景却不俗……其父朱桂纳为大名府留守。叔父朱胜非也是当朝相公。而这两人，又和执掌兵权的张叔夜、姚古、种师中、宗泽等人交好。


这样一来，便可以为赵谌夯实基础。


凭借赵桓生前燕山大捷之余威，待赵谌亲政，只要他不犯下太大错误，便可以稳固江山。


听罢了赵福金这番话。玉尹如释重负。


一种莫名的倦意涌上来，他慢慢闭上眼睛。


“小乙累了，且让他好好休息。


有什么话，待太子登基，小乙身体大好之后，可以慢慢说，也不必急于这一时。”


李师师看出了玉尹的疲惫，便劝说赵福金等人。


赵福金点点头，便让玉尹好生休养，带着赵多福和朱璇，离开房间。


“九儿姐，辛苦你，委屈你了！”


见众人离去，玉尹轻声说道。


赵佶收余黎燕为义女，便等同于认可了余黎燕和玉尹的婚事。


这件事，对燕奴而言，确是不公平……玉尹心里，非常愧疚，轻声和燕奴道歉。


燕奴鼻子一酸，眼泪唰的流淌下来。


她的确是有些委屈，不过看玉尹这样子，便是再不满，也都烟消云散。


“燕子千里迢迢，不惜抛弃王位前来找你，也算是一往情深，你可不能辜负了她。”


“九儿姐……”


“你啊，以后还是收收心，莫再去沾花惹草。”


玉尹一怔，“我何时沾花惹草？”


“你或许没有，可是我看得出，柔福帝姬和十八姊……唉，这件事，恐怕还有得说道。不过这是你惹来的是非，奴却插手不得。若真个嬛嬛和十八姊……这朝堂上，恐怕要吵翻了天。”


玉尹，沉默了！


“好了，先服了补血丹，好生歇息。


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先养好身体才成……奴便在这里，若有什么事，唤奴就是。”


说着话，燕奴搀扶着玉尹躺下。


闭上眼睛，却紧握着燕奴的柔荑不放。


玉尹脑袋里仍是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三天前皇城内血与火交织的场景，一会儿又是赵多福朱璇还有余黎燕盈盈的笑容。九儿姐说的不错，这的确是一笔烂账……迷迷糊糊，也不知睡了多久。


忽听燕奴唤他，玉尹睁开了眼。


天已经黑了，屋中点着十二支灌有龙涎香的河阳蜡烛。


赵谌便坐在床头，正呆呆看着玉尹。


见玉尹醒来，赵谌便上前拉住了他的胳膊，“小乙，你醒了……你没事儿，太好了！”


“小哥？”


玉尹话出口，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赵谌，已不再是太子。


他是大宋唯一的合法继承人，待天亮之后，便将成为这大宋的皇帝。


玉尹连忙改口，“官家怎地在此？”


赵谌拉着玉尹的衣袖，“小乙，我不想听你唤我官家，我还是想你唤我小哥……我不想做皇帝，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做帝王。翁翁他们昨日已经决定，要我天亮后登基。可是，可是……小乙，我只想父皇他，能够回来。”


对于一个年仅十岁的孩子而言，他如今要面对的，将是一个庞大的帝国。


在此之前，他没有一点准备。


赵桓才二十六岁，正是好年华……本以为可以在赵桓的护翼下快快乐乐的长大，哪知道一夜之间，却发生了如此变故。他不再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而将要成为帝王。


不管他是否愿意，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可是，他真的准备好了吗？


赵谌说着话，便流下了眼泪。


玉尹示意燕奴把他搀扶起来，靠在褥子上，拉住了赵谌的手。


“小哥，不管你愿不愿意，在这个时候，都必须冲上去。


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义务……在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这种命运，绝不可能，有任何变化。臣也知道，小哥你没有准备好。其实，包括道君在内，谁又真的准备好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兮旦福。既然已经发生了，便不要再去沉溺于过去的回忆。


过了今晚，臣便不能再称呼你做‘小哥’。


但臣却会永远记得，当日在陈桥和‘小哥’说的那些话语。盼望‘小哥’不管换做什么身份，都不要忘记。小哥你现在，应该考虑如何做好官家，将来有一日，臣愿随官家马踏天下，凡阳光所照，皆我大宋铁蹄可至，这才是你的未来……”


“我……”


赵谌沉默了。


燕奴此时，已经退出房间。


只剩下玉尹和赵谌两人这样手把手的说着话。


当天将丑时，屋外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官家，小乙叔父，快丑时了……官家还要会坤宁宫听候娘娘训示。”


是岳云！


玉尹微微一愣，却旋即释然。


“小哥，回去吧。


做一个好官家，莫要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先帝在天之灵，会关注你，道君在龙德宫，也会为你加油。只是臣这身体……待大好之后，再去为官家效命。”


说完了一晚上的话，赵谌的情绪，似乎好转许多。


他站起来，转身向屋外走。


当他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小乙，你说的那些，我会牢记。


早些好起来，这满朝文武，朕唯一能够相信的，便只有小乙你一个人。”


赵谌，走了！


玉尹靠在床上，闭上眼睛。


这会不会是一个新的开始？


未来，又将会是什么模样？


他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他只知道，他已经改变了历史，大宋朝或许不能够万世长存，但是……玉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满足的笑容。


他靠在褥子上，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忽然间，他被一阵鼓号声惊醒。


睁开眼看时，窗纸半白。


“是什么声音？”


燕奴轻声道：“大典即将开始，方才是开封府敲响街鼓，再过一会儿，小哥便要自宣德门入皇城，行登基大典。”


玉尹挣扎着坐起身来，“扶我出去。”


“小乙……”


“九儿姐莫要担心，听我的号，扶我出去。”


燕奴犹豫了一下，搀扶着玉尹从床上下来，慢慢从屋中走出。


天边，一轮红日从地平线跃出，照亮了大地。


从宣德门方向，传来鼓号声，更有礼乐奏响，回荡苍穹。


天亮了！


玉尹站在门廊上，和燕奴相伴而立。


我自黎明前来，终见曙光初现……看着那天边的红日，玉尹心中突然涌出一股莫名的骄傲，忍不住仰天放声大笑！


【全书完】

后记


宋时行结束了！


这是继《恶汉》《曹贼》《刑徒》和《篡唐》之后，第五部书的终结。


全书大约一百六十万字，篇幅并不是很长。


说实话，和我最初的设定相差很大，因为最开始在构思这本书的时候，差不多是五百万字的篇幅。


但是，我实在是写不下去了！


2012年对我而言，是一个不愿重提的一年。


在这一年，我失去了也许是我生命中，最为珍贵的一段感情。


套用一句网络用语：感觉不会再爱了……就是这样。


在最初创作宋时行的时候，我曾说过，为她而创作。


但是最后……


从九月份开始，我每写一个字，每创作一个章节，都会有一种强烈的，乃至于彻骨的痛。


这种痛，让我无法构筑情节，无法勾勒细节，甚至无法思考。


曾有一度，我想要把这本书太监掉……真的，因为在那个时候，我已经痛到呆滞。


最后，还是在书友的劝说下，才决定继续创作。


只是当时的情绪，节奏，乃至于思想，已经无法回归到最初创作的那种状态。于是，我决定提前结束，可即便这样，也是痛苦不已，每天在纠结着写作。


从十二月拖到一月，从一月拖到二月，从二月拖到三月……创作的激情已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穷无尽的厌恶。


对，就是厌恶！


厌恶自己，厌恶写作，乃至于厌恶一切。


不过不管怎样，最终还是坚持着完成，写下了【全书完】三个字。


好了，解脱了！


可与此同时，又有些茫然。


当【全书完】三个字落下，也就代表着和过往再见。


人……总是有点贱骨头……我问过一些书友，总体而言，这个开放式的结局还算不错。


该填的坑都填上了，该交代的事情，也都有了交代。


至于大家是怎样看待，我也不知道……感谢所有书友，感谢所有朋友，感谢所有人……陪着我渡过了2012年那段最为低潮的阶段。正如小乙对小哥所言：过去的已经过去，还是应该去面对前方的未来。


我已经38了，很多事情都要认真的进行规划。


结婚，成家，生子……很多事情都要提上日程。


所以仔细想想，能够给过去画上一个句号，其实挺好。


至少，我解脱了……接下来，会休息一下。


新书已经构思完整，回归三国，回归热血。


我想要疯狂一把，想要发泄一次……而且，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所以，4月27日，让咱们再会三国。


书名《悍戚》，敬请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