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恃宠生娇
作者：泊烟
内容简介
 王府里的那个小团子，以后会成为京城第一美人。 这件事只有活了两辈子的晋王知道。 前生，他历尽杀伐成为天下之主，却遭人算计，英年早逝。 临死前，才明白她的真心。 重活一世，朱翊深决定好好待沈若澄。 于是整个京城都在看高冷的晋王圈养了一只团子，给她一世荣宠。 敲黑板，划重点： 1.非爽文，非女强。苏，别讲逻辑，不喜点x就是。 2.背景仿明，主架空，人物虚构，莫考据。 3.女主性子软，前期包子，后期被宠飞。 内容标签： 爱情战争 天之骄子 青梅竹马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若澄 ┃ 配角：朱翊深，叶明修，朱正熙，萧祐 ┃ 其它：紫禁城，甜宠，养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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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泰兴五年的腊月，京城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年关将至，本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却因尚在英年的皇帝病重，京城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约莫半月以前，泰兴帝在北郊围场狩猎之时，不慎坠马，伤势颇为严重，已许久不曾露面。皇城内外人心惶惶，幸而朝政由几位辅臣稳持，才不至于大乱。
天刚亮不久，一辆华顶马车在路上疾驰，朝大明门驶去。大明门前的棋盘街，是京城百姓往来东西的要道，市铺林立，竟日喧嚣。因天未大亮，此刻只有沿途扫雪的兵卫和零星的路人，显得有些冷清。
沈若澄坐在马车里，脸朝着窗外。她着三品淑人的服饰，深青色绣云霞孔雀纹的霞帔压在红色大衫上，底下挂着钑花金坠子。金冠上的翟鸟口衔珠结，垂落至脸侧，整张脸明艳而又端庄。
叶明修拉着她的手道：“澄儿，你怎么不说话？”
“没，没什么。”沈若澄摇了摇头。
叶明修将她抱到自己腿上，手摸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口气带着几分凝重：“皇上宣召你，大概只是想叙叙旧，不用怕。何况端妃娘娘是你的堂姐，有她在旁，不会有事的。”
沈若澄顺从地点了点头，手轻轻地抓着大衫。
五年前，泰兴帝杀了亲侄永明帝登基，继位之初还诛了不少拥护永明帝的大臣，北镇抚司的昭狱里也是冤魂无数。当时的京城可谓血流成河，人人自危。这几年，泰兴帝的性情越发寡淡多疑，从前追随他的旧人大多因他的猜忌而流徙或是下狱，朝堂内外无人不惧。
马车到了大明门，文武百官均需下马下轿。三丈高的朱红宫墙，绵延不见尽头。玉带般的护城河，环城而过，将平民与这座巍峨壮丽的紫禁城隔绝开。
叶明修先下马车，然后伸手扶妻子下来，早有引路的太监在那里等候。叶明修举步要走，又转过身整了整沈若澄的霞帔和金冠，脸上带笑道：“路滑，走得小心些。等前朝的事忙完了，我便接你回家。”
若澄乖巧地应是，跟在引路太监的身后走了。
叶明修看着她的背影，沉吟了片刻，才肃容往前朝走去。
乾清宫坐落在汉白玉的台基上，丹陛以高台甬道与天街的乾清门相接。屋顶覆着黄色的琉璃瓦，四边檐脊各蹲着九只小兽，形态迥异。殿前左右，分别放置着铜龟，铜鹤，日晷和鎏金香炉。十二扇红漆菱纹槅扇紧闭，四周安静得没有一丁点儿杂响。
乾清宫的明间内，苏皇后正与太医院的院使和院判等人商议，院使神色沮丧，频频摇头。端妃走到一旁，将大太监李怀恩叫到身边，问道：“李公公，澄儿进宫了吗？”
李怀恩躬身回道：“刚得了信儿，淑人正往这边来。”
苏皇后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端妃，你好大的胆子，是谁让你自作主张叫她来的？你以为这乾清宫是什么地方？”
端妃不紧不慢地说道：“皇后恕罪。昨日臣妾伺候皇上汤药的时候，皇上提起孝贤太后，说澄儿以前养在太后身边，两人有兄妹的情分在，只是许久未见了，想见她一面。当时李公公也在的。”
说完，端妃看向身侧的李怀恩，李怀恩连忙应了一声：“皇后娘娘，的确是皇上的意思。”
苏皇后的手在袖中收紧，脸上仍是从容地笑着：“原来如此。李怀恩，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本宫才是后宫之主，既然皇上有所托，也该由本宫来安排才是。”
“奴错了，往后一定注意。”李怀恩脸上赔着笑，皇后也不好再说什么。
这时，小太监从门外跑进来，说人已经到了。
若澄进到殿中，没想到有这么多人，立刻向皇后行礼。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带着审视或是惊艳。皇城内外皆知，首辅叶明修的夫人艳冠京城。有几位太医是第一次见到她，顿时惊为天人。
端妃上前亲昵地挽着若澄的手臂道：“澄儿，皇上等候多时了，你快进去吧。”
若澄低声应是，也顾不上皇后那道凌厉的目光，在李怀恩的引领下往东暖阁走去。东暖阁和明间当中还有个次间，里面有两个太医似乎正在议论药方，看到李怀恩和若澄过来，立刻噤声。等他们过去后，不知哪个太医小声说了句：“这位就是叶夫人？看来传言不假，果真跟端妃娘娘有几分神似呢。”
“嘘！你有几个脑袋，敢说这话！”
若澄径自往前走，装作没有听见。
东暖阁里铺着地毡，底下有火炕，比外头暖和许多，但铜掐丝珐琅的四方火盆里依旧烧着红萝炭。空气中有一股龙涎和松枝混合的浓重香味。
朱翊深躺在龙塌上，闭着眼睛，身上盖着团龙纹的锦被。若澄不敢乱看，只走到离龙塌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她记得前一次见皇帝，还是在今年端午的宫中大宴上。那时的皇帝虽与她隔着人海，却是天姿威严，英伟不凡。
她欲行跪礼，皇帝缓缓地开口：“免了吧。李怀恩，赐座。”他的声音很低沉，略显吃力，大概是伤势所致，但帝王的积威犹存。
李怀恩立刻去搬了瓷绣墩过来，却犹豫该放在哪里。直到朱翊深发出不耐的一声，他才赶紧搬到龙塌旁，请若澄过去坐。若澄谢恩之后坐下来，手紧张地攥在一起。
她的嗅觉灵敏，这附近有一股药味，但被殿内浓烈的香气所掩盖。
朱翊深抬手让李怀恩和殿内诸人都退出去，侧头看了看。纵使离得这么近，他的视野仍是模糊，只能隐约看到人的轮廓，却看不清她的眉眼。当年王府里的小团子，早就长成了闻名京城的大美人。可他已许久未见她，几乎忘了她的模样。
朱翊深平静地移开目光：“昨夜朕梦见母亲，她问起你的近况，朕竟答不上来……叶明修待你好么？”
“回皇上的话，叶大人待臣妇很好。”若澄尽量稳住声音回道。
朱翊深扯了下嘴角：“既然好，为何称呼还如此生分？当初你要朕同意你们的婚事，说你和他是两情相悦。可很早以前，锦衣卫就向朕禀报，你们成亲头两年并未同房。”
若澄的心忽然狂跳不已，没想到皇帝竟知道此事，不敢立刻回答。斟酌片刻之后，她才诚惶诚恐地说道：“我，臣妇的确喜欢他。因为叶大人公务繁忙，所以才分房而眠……”
“大胆，你敢欺君！”朱翊深声音一沉，威势如山般压来。
若澄惊慌地跪到地上，一口气说道：“臣妇不敢欺君。这几年，叶大人对臣妇很好，臣妇也十分敬重他，并非虚言！”
皇帝没有说话，似乎并不满意她的说辞。
他早已不是晋王，而是一念之间就能断人生死的天下之主。若澄被那强大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整个人趴在地上，不得不说实话：“我，我那时觉得皇上需要叶大人，却无法全然信任他。我若嫁给他，皇上或许就没有那么多顾虑了。若澄并非有意欺君，但自小受太后和皇上的养育之恩，无以为报。还请皇上恕罪……”
情急之下，她终于不再自称“臣妇”，他们之间的疏离感好像便少了些。
朱翊深微微偏过头，眸光中闪过很多情绪。他一直以为她跟叶明修是两情相悦，否则以叶明修的城府和聪明，怎么会被一个女人牵着鼻子走？这桩婚事，的确让叶明修为他所用。可这几年，叶明修羽翼渐丰，权倾朝野，逐渐变成他无法掌控的力量。
那人的可怕，只有身为对手的他才知道。
“起来吧。”朱翊深放缓了声调，耳畔听到几声细微的铃响，似曾相识：“这是……？”
若澄连忙拉好袖子，脸微微涨红：“没，没什么。”
朱翊深蹙眉，立刻想起来了。她十二岁那年生了一场重病，他在龙泉寺买了条红色的手绳，上头串着一只金鸡和小铃铛，铃声如同清泉流响，据说能驱邪消灾，就买回去送给她。虽经岁月，铃声不那么清脆了，却依旧能够认得出来。
这么多年了，她竟然还戴着？
朱翊深有些动容。那些帝王心术，忽然不忍再用到她身上。她为了报恩，已经赌上了一生的幸福，后半辈子就让她平安地度过吧。
“朕有些累了，你回去吧。”朱翊深摆了摆手，疲惫地闭上双眼。
若澄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走，终于还是大着胆子望了他一眼。他正是春秋鼎盛的年纪，如刀凿的轮廓，眉似浓墨，眉宇间曾是杀伐决断的帝王气势，如今却有种英雄末路的悲凉。
她忽然泛起一阵心酸，起身行礼，声音很低：“皇上多保重龙体，否则太后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臣妇帮不上您什么，唯有日日诵经，祈祷您安康。”
说完，她便恭敬地退出去了。
东暖阁的帘子落下，李怀恩在外头小声问道：“淑人，您的眼睛怎么红了……”
“没事，可能不小心落进了沙子。”她的声音有些慌乱，然后脚步声远去。
朱翊深重新睁开眼睛，侧头看向帘子处。空气中还浮动着一抹清香，世人鲜少知道，茉莉是他最喜欢的香气，难道她……过往的细枝末节从记忆的深处浮现出来，逐渐变得清晰无比。
偌大的东暖阁内就他一个人，刚刚强忍住胸口翻涌不止的疼痛，此刻终于不必再压抑，侧身往龙塌边的唾盂里吐出一大口血。
很多人涌进了东暖阁里，有哭声，有喊声，像潮水般此起彼伏。他依稀看到母亲站在身旁，温柔地问道：“孩子，你纵然坐拥天下，又可曾得到过一颗真心？”
他无法回答，因为意识好像从身体脱离了出去……
李怀恩送若澄到天街处，叶明修已经站在那里等。他深情凝重，身后跟着几个兵卫。看到若澄出来，他似乎很意外，随即将她揽到身边。李怀恩与他寒暄几句，就退回乾清门内了。
叶明修将妻子送回府，路上也没问她跟皇帝见面都说了什么。之后，他又返回宫中，一直没再回来。
夜深之时，紫禁城传来丧钟，沉闷的钟声回荡在整座皇城里。
若澄并没有睡沉，被钟声惊醒，皇帝驾崩了！她有瞬间的错愕，随即难过地掩面而泣，他才三十五岁啊……
哭过之后，她觉得嗓子难受，想唤贴身丫鬟，可发不出声音。她又试图爬起来，但浑身无力，脑袋昏沉沉的。
没过多久，有人偷偷潜进屋子里。她还来不及看清对方是何人，便被套进了一只麻袋里。
麻袋密不透风，没有光亮，连呼吸都很困难。她无法动弹，只觉得自己被人扛到了马车上，外面有一个模糊的女声：“带走，将她沉到护城河里去。”
另一个说：“娘娘，若是叶大人知道了，恐怕……”
“他此刻忙着稳定宫中，没工夫管家里。我倒是没想到皇上那么心狠的人，竟没将这个女人扣在乾清宫。若他那么做了，也许叶明修便不敢轻易动手……总之，这女人留着就是个祸害。”
外界的声音逐渐远去，若澄的喉咙干得冒火，大口地呼吸麻袋中稀薄的空气，却愈发觉得胸闷窒息，万分痛苦。她不想被投河，更不想死。
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也无力抗争。
那些人将她运到护城河边，绑上重物，投入河中。只闻“咚”的一声闷响，那夜色中幽暗的护城河，犹如魔鬼张开了大口，瞬间吞噬了她。
……
“姑娘，您快醒醒！”耳边传来丫鬟素云熟悉的声音。
若澄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视野里映入素云那张熟悉的鹅蛋脸。
素云拧了细软的帕子给她擦脸：“姑娘是不是做噩梦了？瞧这满头大汗的。”
她的确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完全不记得内容了。
年纪小些的丫鬟碧云手里捧着半旧的袄裙走过来，说道：“昨个儿奴婢劝姑娘别吃那么多醉蟹，偏姑娘贪嘴不肯听，瞧瞧，一觉睡到这个时辰。”
若澄不好意思地笑，掀开被子下床。
素云和碧云伺候她穿衣，她小声问道：“王爷快到了吗？”

第2章
素云叹了口气道：“还没有人来告知，估计是路上耽搁了。这寒冬腊月的，车马本来就不好行。”
若澄将手穿进袖子里，点了点头。她虽住在晋王府，却很久没见过晋王了。
晋王朱翊深是先帝的第九子，也是最小的儿子，他的生母宸妃更是先帝晚年最为宠爱的妃子。所以他从出生便备受先帝疼爱，不仅跟在先帝身边学习政事，还随先帝两征蒙古，文治武功都极为出色。
后来他被封为晋王，按照本朝的律制，皇子皇孙一旦封王必定就藩。可先帝不舍他远走，便在京中给他建了晋王府，恩宠更甚。
一时之间，所有朝臣都认为晋王最有可能继承皇位。
统道二十九年，先帝因疾驾崩，皇长子奉诏登基。但先帝还留了一道遗诏，要宸妃殉葬。
本朝开国以来就有让妃嫔殉葬的传统，宸妃虽舍不得儿子，也只能含泪从命。宸妃走后，晋王被新登基的长兄打发去守陵，这一去便是三年。
碧云不平地补了两句：“先帝在世时多疼我们王爷啊？那个时候的晋王府在京中炙手可热。可先帝和娘娘一去，晋王府就没落了。这趟王爷回京，应该不会再回去守陵了吧？”
素云瞥了她一眼，打发她去打水了。
她们原本都是宸妃宫里的宫女，心里自然是向着晋王的。但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早已不是先帝在世时的光景了。
若澄坐在铜镜前面，随手打开妆台上的首饰盒，最上层有一对宸妃送的鲤鱼纹金镯子。
她不由地思念起宸妃来。
宸妃跟若澄的母亲姚氏是同乡，两家住一条巷子。宸妃早年丧父，家境十分清贫，时常靠姚家接济。后来宸妃有幸进宫，一直未忘姚家的恩德，多方照拂。
若澄的外祖父原本是做字画生意的，勉强维持全家的温饱。自从有了宸妃这座大靠山后，姚家在当地受到了官府的抬举，生意越做越大，渐渐成为了当地的大户。很多人都争着与姚家结亲，姚氏的婚事便早早定下了。
可姚氏十六岁那年遇见了沈赟，不顾家里的反对，千里迢迢地跟着他进京。
沈赟年少成名，当时官拜都察院的佥都御史，原本前程一片大好，却在某日归家的途中，不慎失足落水而死。姚氏刚生产完不久，闻讯精神大受打击，竟将自己所住的屋子点燃，葬身火海。
若澄一夜之间变成了孤儿，沈家不愿养个只会张嘴的女娃娃，姚家声称早就与姚氏断绝了关系。最后还是宸妃同情若澄身世可怜，将她抱进了宫里抚养。
宸妃一直对若澄视若己出，不仅亲自教她读书识字，还会在闲暇时为她梳头打扮。虽然宫中规矩多，需谨言慎行，导致若澄比同龄的孩子早熟许多，但因有宸妃的庇护，她过得十分开心。
直至先帝驾崩，宸妃被拉去殉葬。那偌大的紫禁城，曾经熟悉的宫殿，再无她的容身之处。
素云正在系若澄发上的宝结，看到她眼睛红红的，吓了一跳：“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奴婢下手重了？”
若澄连忙用肉肉的手背擦了擦眼睛，摇头道：“不是，我只是突然想起娘娘了。”
素云年纪稍大些，在宸妃身边的日子最长。她想起那个温和宽厚，从不与人结怨的旧主子，也是唏嘘不已。要不怎么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呢？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碧云端着铜盆从外面跑回来，险些把盆里的水都洒了。素云斥道：“你这丫头，越来越没规矩。哪个教你这么毛毛躁躁的？”
碧云忙将铜盆放下，不忿道：“素云姐，我去水井旁打水的时候听春桃几个议论，说王爷马上就到，兰夫人早就去门口等着了，竟也没派个人来通知我们！”
素云闻言皱了皱眉头，转身将若澄的斗篷取来，迅速帮她穿上：“姑娘，咱们也快去吧。”
王府如今人员简单，除了若澄和兰夫人以外，就没有其它女眷了。兰夫人本名周兰茵，是个良家妾。几年前，宸妃特地挑选她进府，给朱翊深启蒙男女之事，算是他的第一个女人。后来朱翊深离京去守陵，王府没有别的女眷，庶务便交由她打理。
周兰茵对若澄不好也不坏，平素不闻不问，也没过分苛待。大概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她们走到屋外，若澄忍不住朝手心呵了口气，昨天刚下过雪，地上还积着未化的雪块，踩上去硬实，却有点滑。府里主要的小道已经被清扫出来，雪堆在两旁的草地上，厚厚的一层，犹如纯色的绒毯。
待她们走到垂花门附近，有个穿灰布袄裙，戴着乌绒抹额的婆子从廊下过来，脸上堆着笑容：“姑娘要去哪儿？”
这婆子是周兰茵的乳母李妈妈，在王府里也算颇有脸面的人物了。
素云走上前道：“李妈妈，我们听说王爷要到了，所以赶去门前等候。”
李妈妈脸上的笑容一沉，看着若澄说道：“依老身看，姑娘还是别去了吧？你也知道自己是养在太妃膝下的，王爷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看到姑娘难免想起娘娘，徒添伤心。”
她虽用敬语，口气却不甚恭敬。若澄脸色发白，手紧紧地抓着斗篷的边沿，低下头。朱翊深每月都会寄家书回来，但那家书是写给周兰茵看的，从未有只言片语提起过她，好似当她不存在一样。
京城有不少人在背后议论她是扫把星，出生就克死了父母，然后又克死了抚养她的宸妃。也许晋王跟那些人想的一样，巴不得离她远远的。
想到这里，若澄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躲在素云身后。碧云气不过，朝李妈妈喝道：“你怎么说话的？娘娘临终前，特意嘱咐王爷照顾我们姑娘。再怎么说姑娘也算是主子，你不怕我秉了王爷，治你不敬之罪？！”
李妈妈冷冷笑了一声：“你们两个丫头别怪我说话难听。王爷若记着你们姑娘，为何过往的书信中一次都没提过她？他养着你们，不过是看在太妃的面上罢了。我们夫人就不一样了，她是太妃生前做主抬进王府的，又是王爷唯一的女人。若姑娘以后还想好好待在王府，理应知道该怎么做。”
她话里的意思，周兰茵才是王府正儿八经的主子，若澄得看她的脸色行事。
“你不要欺人太甚！”碧云看到李妈妈那副傲慢无礼的嘴脸就一肚子火。她本是宫里出来的，没得受这么个糟老婆子的气。
素云连忙拉住碧云，轻声说道：“李妈妈的意思我们知道了，这就带姑娘回去。”说完，拉着碧云和若澄往回走了。
等她们走远些，李妈妈才往地上啐了一口：“呸，当自己是什么东西！”
碧云听见了，气得要回去跟李妈妈理论，素云将她扯到一旁，低声道：“碧云，你以为我们还在宫里？她说得没错，王爷一日不册妃，这王府后宅便是兰夫人说了算。我们不能得罪她。”
“可王爷回来了，王爷会给姑娘做主的！我们……”
素云打断她的话：“你我都深知王爷的性子，他会管内宅女人间的事吗？这几年王爷根本没把姑娘当一回事，想必是听信了谣言，觉得娘娘是被她克死的。你若真为了姑娘好，就别给她惹麻烦。等以后姑娘出嫁离开了王府，咱们便不用再受这些气了。如今，暂且忍忍吧。”
碧云闻言，看了眼站在廊下，脸上稚气未脱的若澄，只能先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
周兰茵站在王府门口，裹着香色的潞绸斗篷，露出底下翠蓝的马面裙，头上戴着卧兔，珠翠缀满发髻，一副贵妇人的装扮。她身材高挑，容貌秀美，站在人堆里也打眼。久候晋王不至，她有些无聊地摸着耳垂上的金葫芦耳环，问身边的大丫鬟香铃：“你帮我看看，戴歪了没有？”
“没有，这对耳环最衬夫人肤白。”香铃嘴甜道。
周兰茵满意地笑了笑，边整理鬓角边说：“一会儿见到王爷，千万别提那个扫把星的事，免得给他添堵。”
“夫人放心，奴婢晓得的。只是她若不识趣，自己跑来……”
周兰茵冷哼了一声，低声道：“我得知那丫头爱吃螃蟹，昨日费劲送去那么多醉蟹，希望她多睡一会儿，别来碍眼。这扫把星在府里我日日都睡不好觉，生怕她把王爷和我也克了。偏生有太妃的临终嘱托，又不能赶走她。”
香铃宽慰了她两句，刚好李妈妈从门内走出来，到周兰茵的身边：“夫人放心，老身都办妥了，那丫头不会来的。”
周兰茵刚要夸她两句，路上传来一阵“得哒”的马蹄声。香玲喜道：“快看，是王爷的马车！”
马车里，李怀恩将窗上的帘子放下，对靠坐在一旁的朱翊深说：“王爷，咱们马上就要到了。”
朱翊深手里拿着书，沉默地看着。李怀恩直觉王爷这两日不太对劲，想到他们刚从帝陵回来，他抱着双臂，不禁打了个寒颤，他家王爷不会被什么附体了吧？
朱翊深不知李怀恩的想法，独自陷在迷思里头。他明明死在泰兴五年的乾清宫，可此刻，他竟回到端和三年，自己十八岁的那年。这一年，守丧期满，他没有理由继续留在皇陵，皇兄便将他召回京城。
起初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有传言人死之时，会将自己的一生再看一遍。可这梦从皇陵开始，一路做到了京城还没有结束。而且他的五感，神智，经历都那么清晰真实，以至于他渐渐认识到，他并没有死，而是重生了。
天命，不可思议。
他有些迷惘，也未重新适应自己作为晋王的身份。
李怀恩看见主子露出疑惑的神情，凑近了一些说道：“王爷，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说说……”
朱翊深抬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个时候的李怀恩，不过就是个十七岁的少年，没有在乾清宫时的谨小慎微，步步为营。上辈子，他历经杀伐成为天下之主，却无法再相信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兄弟，子侄，臣属，心腹，逐渐都站在了对立的那面，斗得你死我活。
临终之时，他觉得万分疲惫，不知道自己那短暂的一生究竟得到了什么。
大概是朱翊深眉宇间流露出的气势实在骇人，李怀恩缩了缩身子：“主子，您，您别这样看着我，我好害怕。”
朱翊深一哂，闭目仰靠在马车壁上，轻轻地说道：“李怀恩，你还是这样好。”
李怀恩被他说得有些莫名，摸了摸后脑，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啊？
这个时候，车夫在外面说：“王爷，到了。”

第3章
朱翊深蹬着脚踏下去。昨日刚下过雪，化雪时最冷，寒风刺骨。他人还没站稳，周兰茵已经上前施礼，眼角含泪道：“王爷您可算是回来了，妾等您等得好苦！”
她哭得楚楚可怜，等着男人将她拥入怀中。可男人站着一动不动，目光疏离。
朱翊深想了片刻，才记起她叫周兰茵，日后的兰贵人。她是良家妾，在王府一直未有大错，他登基之后便接她入宫。可这女人屡屡跟端妃不合，得罪了后宫不少人。最后因用巫蛊之术，被打入冷宫，再无消息。
他许久没见她了，故而一时想不起来。
周兰茵见男人不动，本想主动抱他，可他身上的气场实在是太强了，她又不敢。当初他离京的时候，个子跟她差不多高，如今已经比她高出了一个头。而且他的相貌继承了父母的优点，英俊凌厉之中又带着江南独有的秀气。她心中暗暗欢喜，有种自己看护的小树苗，长成了参天大树的感觉。
朱翊深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目光淡淡地在人群中梭巡了一圈，跟上辈子一样，那丫头没来。
李妈妈初见朱翊深时也吃了一惊，觉得王爷好像哪里不同了，但那种感觉又说不上来。看到周兰茵痴痴地盯着他，魂都不知道去哪儿了，连忙在旁说道：“王爷舟车劳顿，想必饿了吧？夫人早就备好了酒菜，就等着您回来呢。”
周兰茵这才回过神来，马上侧身让开：“瞧妾高兴的，都忘了正事。我们快进去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王府，往朱翊深的住处——留园走去。晋王府原本是开国时一个巨贪的府邸，建造之时极尽奢华。后来巨贪下狱，府邸收归国家，几经易主，最后被先帝赏给了朱翊深做王府。
留园松柏常青，太湖石嶙峋，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恰有一处汤泉流经园下，故而园中四季花开不败，草木弥新，“留”即有留春之意。
朱翊深走进留园时，踟蹰片刻，所有人都跟着停了下来，面面相觑。周兰茵正待询问，他又径自往前去了。
主屋里的桌子已经摆好了银质碗筷，朱翊深坐下来，周兰茵侍立在侧，吩咐下人上菜。菜品共有三十几种，时令的蔬菜有海白菜，江南乌笋，黄花金针，此外还有八宝攒汤，卤煮鹌鹑，湖油蒸饼，醋溜鲜鲫鱼等，都是朱翊深以前最爱吃的。
在端和一朝，紫禁城内外，奢靡成风。光端和帝每餐就要准备菜品百多种，簪缨世家宴请宾客，动辄耗费牛羊河海鲜上千。到了永明帝登基，虽屡下训谕禁止，但收效甚微。
及至朱翊深为帝，主动将每日三餐减为两餐，每餐菜品不超过十种，并勒令后妃等以身作则，这才渐渐刹住了奢侈攀比之风。
“往后不要备这么多菜。”朱翊深开口说道。
周兰茵连忙应是，暗中责怪地看了李妈妈一眼，都是她出的主意，说皇陵日子清苦，王爷必定想念京中的珍馐美味，回来应该好好吃一顿。周兰茵忙活了几日，没听到半句夸奖不说，要是让王爷觉得她持家无度，那就不好了。
朱翊深这才提筷，他吃饭时一语不发，每样菜都只吃几口，绝不多碰，看不出喜好。
等他放下筷子，周兰茵又殷勤地上了壶虎丘茶，并一盘江南的密罗柑和一盘蜜饯。
朱翊深不动声色地饮了口茶，没动另外两样东西。这个时候的晋王府，只能用这等茶叶，虽然跟普通人家比已经算好物，但跟他在乾清宫时喝的那些与黄金等价的贡茶比，到底是逊色了一些。他没什么特殊的嗜好，只是对茶有些讲究。
喝过茶，朱翊深凭着记忆走向西次间，丫鬟连忙推开槅扇。周兰茵面带娇羞地跟了进去，心里如小鹿乱跳。
她进王府的时候才十六岁，知道要去伺候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心中还老大不乐意。可如今眼前的晋王，则符合她少女时对男人所有美好的想象。那时宫里特意派了两个嬷嬷，专门教她床帏之事，至今都派不上用场。她等了这么多年，身体早如干涸的土地，需要雨露的滋养。
朱翊深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微微怔住，很快反应过来：“王爷不需要妾……服侍吗？”
“我累了。”低沉而不带感情的三个字。
周兰茵有些失望地低下头，恭敬地从西次间退了出去。
朱翊深从前就不怎么耽于男女之事，何况他现在没有兴致弄这些。
他环视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靠西的整面墙都做书阁，书阁放着他自小读的书。那鸡翅木的翘头书案和椅子还是母亲帮他选的，与床相对的暖炕上摆着紫檀木的小桌案，案上还有母亲在生辰时送他的白玉笔筒和青玉笔山。
这些物什在他搬进乾清宫之后，忽然就找不着了，此刻看着有种失而复得的珍贵。
若能回到母亲在世之时，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带她走。哪怕去山村乡野，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也不要这天潢贵胄的身份。
帝王之爱，是这世上最奢侈残忍的东西。给的时候轰轰烈烈，由不得人不要。收走时，却要人用命来偿。他住在皇陵的那几年，每日都要站在巨大的墓碑前，看那些冰冷的石刻，讲述统道皇帝一生的丰功伟绩。他最崇敬的父亲，教他勤政爱民，带他纵横沙场，留下不世功勋，却也亲手终结了他母亲的生命。
他坐在暖炕上，独自出神。李怀恩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走进来：“主子，路上买的这盒点心，是不是送到西院去？”
西院是周兰茵的住处，她最喜欢吃甜食。
朱翊深只扫了一眼：“送到沈若澄那里去。”
李怀恩惊愕，嘴巴微张，见朱翊深已经埋头翻找书籍，也没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李怀恩站在屋前思忖片刻，招手叫来两个丫鬟，附耳吩咐几句。
半个时辰之后，他提着精致的食盒到了沈若澄的住处。若澄住在东院的北角里，虽也是个独立的住所，但光照严重不足，院子里吹冷风。今日天气好，若澄和两个丫鬟蹲在有阳光的角落里晒书。
若澄已经十岁了，个子不高，加上有些肉嘟嘟的，蹲在那里就像是无锡最出名的泥人大阿福。
素云最先看到李怀恩，有些意外：“李公公怎么过来了？”
李怀恩举起手里的食盒，笑眯眯地对若澄道：“姑娘，这是王爷赏给你的东西。”
若澄愣住，一时没有动作。李怀恩肯定搞错了，晋王怎么会赏她东西呢？
还是素云先反应过来，抬手道：“李公公请进去说吧。”
进了屋子，李怀恩看到桌椅等摆设都太过朴素，根本不像是在王府。他不动声色地将食盒放在茶几上面打开，食盒共分两层，每层又分成十二个格子。上面那层放着雕成各种花卉的糖，颜色鲜亮，几可乱真。第二层则是做成十二生肖的糕点，各个精美，活灵活现。
若澄还从未见过这么精致的吃食，到底是孩子心性，偷偷瞄了好几眼。
李怀恩解释道：“回来的路上，王爷特意在食锦记买的，命我赏给姑娘。”
若澄几人都吃了一惊。食锦记是京郊逾百年的老店了，祖上是前朝宫中的御厨，他们家的点心以精致和高价出名，纵然有钱也未必能买得到。听闻全国就一家铺子，每天摆出来的东西一卖完就关门，门前总是排着长龙。
前几年若澄生辰的时候，宸妃曾叫身边的女官去买过一次，可排了一天的队都没有买到。若澄觉得好生奇怪，这么难得的点心，晋王为何不送给周兰茵呢？
素云伸手轻拍了下若澄的背，她这才回过神来，对李怀恩说道：“多谢王爷赏赐，还请李公公代若澄转达谢意。”
李怀恩面带微笑。到底是在宫里呆过的，年纪不大，说话倒挺有模有样。
“东西是王爷赏的，姑娘若真要谢，还是亲自去趟留园，当面谢过王爷吧。不过王爷这会儿在休息，姑娘等一个时辰再过去。”
听到要去留园见王爷，若澄整个人僵住，不知回什么好，还是素云替她应下来了。
李怀恩离开以后，若澄抓着素云的手臂，哭丧着脸：“素云，我可不可以不去？王爷不喜欢我。”
素云柔声安慰道：“王爷赏姑娘东西，姑娘理应去谢恩。我们陪着姑娘，到了王爷面前，姑娘就只管道谢，别的话不要多说。碧云，赶紧去把姑娘最好的衣裳找出来。”
碧云怔怔地点了点头，翻箱倒柜，总算找到了今年正月里做的一套桃色散花的袄裙。那还是平国公夫人要来府上做客时，周兰茵特地叫绣娘赶制的。若澄只有这套像样的衣裙，除此以外，都是从宫里带出来的，不是旧了，便是小了。
趁着若澄去净脸的空档，素云又叮嘱碧云：“见到王爷，绝不能提兰夫人的不是，记住了吗？”
碧云原本正有告状的打算，听了素云的话，抿嘴道：“素云姐，要是王爷主动问起呢？难道我们就睁眼说瞎话？那个兰夫人，连个教书先生都不给姑娘请呢。”
素云也替若澄委屈，她们在宫里的时候，若澄的吃穿用度都是比照公主的级别来的。可搬进王府以后，别说是跟宫里比了，就连正经人家的小姐都不如。
“碧云，娘娘临终前把姑娘托付给我们，我们得守着她平安长大。你逞一时痛快，得罪了兰夫人，姑娘以后还会好过吗？而且以王爷如今的处境，你此时拿这些事情去烦扰他，他只会觉得我们麻烦。”
碧云听了，心头一跳。皇上继位之初，就将别的兄弟都派往封地，唯独把王爷派去守陵，就是忌惮王爷的本事和威望，怕他早早就藩，会危及皇权。这次守丧期满，皇上不得不将王爷召回来，还不知接下来会有什么安排。
或许也会将王爷派往封地。可那是，最好的结果。

第4章
周兰茵住的西院是府中除了留园和主母住的北院以外，日照最好的地方。她在花园里头养了几盆名贵的兰花，每天都要悉心看护，不假借他人之手。香玲手里提着水桶，周兰茵用水瓢舀了水，一点点地往下洒。寒冬腊月，井水很凉，她却似没发觉一样，兀自想着心事。
香玲劝道：“夫人别忧心，兴许只是王爷路上舟车劳顿，有些乏了，才叫夫人回来。”
周兰茵放下水瓢，叹了口气，走到秋千架那里坐下来：“我从前就知道他不喜欢我，只是我想着三年不见，好歹能坐在一起说些体己的话……等往后有了新王妃，我想近王爷的身都难。”
“夫人怕什么？您是良家妾，好歹也是官宦人家出身，报过先帝的。就算王府里有了主母，也不能拿您怎么样。”
本朝皇室严格限制妾媵的人数，纵然只是纳妾也要上报给皇帝知晓。因此作为良家妾，身份与通房丫头不同，不得随意打骂发卖，并非全无地位。
但妾终归是妾，没有丈夫的疼爱和儿子的倚仗，在家中处境艰难。周兰茵没有前者，只能好好争取后者。她最好的年华都在王府中独守空房度过了，没剩下多少时间。
这个时候，李妈妈从外面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捧着布匹的丫鬟。李妈妈欢喜道：“夫人快看！王爷还是想着您的，马上就叫人送了几匹上好的绸缎过来。”
周兰茵高兴地站起来，走到丫鬟面前。她在王府里见过不少好东西，这几匹布从色泽和织法来说都算不错，可也谈不上珍贵。可东西是朱翊深送的，意义格外不同。她打起精神，回头吩咐香玲：“快给我梳妆打扮，换身行头，我要去留园当面谢过王爷。”
李妈妈本想说王爷没传唤，私自去留园是否不妥。但看到夫人那么高兴，又把到了嘴边的话收回去。总归是去谢恩的，王爷应该不会怪罪。
另一头若澄百般不愿意去留园，又不得不去。
留园是朱翊深的住处，平日有人打扫，也有府兵看守，旁人无法进入，因此若澄是第一次来。早就听闻留园的景致在京城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但眼下若澄无心观赏，只想快点从这里离开。
幼年时很多事情她都不记得了。犹记得那个春日午后，她在宸妃宫中玩新买的皮球，见到了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笑吟吟地喊了一声“哥哥”，却被少年冰冷的目光所刺痛。
那个少年就是宸妃的独子，彼时受到万千宠爱的九皇子朱翊深。
以后无论宸妃说多少遍，叫朱翊深哥哥，她都不敢再开口。
李怀恩正在屋前指挥几个丫鬟和小厮搬半人高的常青藤，闻听脚步声回过头来，笑着说：“姑娘来了。请在这里稍等，我去看看王爷醒了没有。”
若澄点头，轻轻道了声：“有劳。”
李怀恩走进西次间，朱翊深早就醒了，正靠在暖炕上看书。窗子开了一半，透过树木稀疏的枝叶，能隐约看到屋前的情形。刚刚他看见沈若澄走过来，圆滚滚的，就有点后悔给她带那盒糕点。
怪不得母亲爱唤她团子，也不知喂了什么东西，养得这么胖。
“你让她来的？”朱翊深头也不抬地问道。
李怀恩“嘿嘿”笑了两声：“那可是咱们废了大半日工夫才买到的糕点，稀罕着呢。姑娘收到高兴，定要当面来谢谢王爷。”
朱翊深心知肚明，也不戳破他。糕点并不是特意买的，路过食锦记的时候，忽然忆起那年进宫，母亲遗憾地提及没能买到糕点给她庆生。他想全了母亲的心愿，这才叫人去买。
李怀恩有些惴惴，莫非他这马屁拍错地方了？好不容易买来的糕点，没赏给兰夫人，反倒赏给了沈姑娘，任谁都会多想。
等了会儿，朱翊深才道：“叫她一个人进来。”
李怀恩立刻到外面转达。若澄听说朱翊深只叫她一个人，脸吓得惨白。素云怕她胆子小，见到王爷会说错话，又小心同李怀恩商量。李怀恩无奈道：“素云，你可别为难我。王爷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何况就是同姑娘说说话，又不会吃了她。你们就在外面等着吧。”
素云还想再说什么，若澄一把抓着她的手臂，轻轻摇了摇头。素云只是个下人，她不想叫她为难，跟在李怀恩的后面进去了。
到了西次间，若澄战战兢兢地跪下谢恩。昨天周兰茵送来的醉蟹，她吃了很多，脑袋还有点昏沉沉的。她不是不知道周兰茵忽然示好，事有蹊跷。但那个送东西来的丫鬟就躲在窗外，她若不多吃些，还不知道后面会有什么等着她。
若早知道要来留园，她宁愿一觉睡到今天晚上。
朱翊深听到久违的童声，扫了眼地上的人，不禁怀疑，这真的是日后那个风华绝代的沈若澄么？
他对女人的美丑并没有太多的感觉。后妃之中，苏见微和沈如锦都算得上数一数二的美人。可沈若澄的美名甚至盖过了她们，惹得宫中和京城的女人争相效仿她的妆容打扮，苏州还出现了以她的名字命名的绸缎和首饰。
那时，不知有多少男人羡慕叶明修。
“起来吧。”
他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十分悦耳，只是不带任何情绪。若澄顺从地爬起来，站在放花瓶的高几旁边。她原以为谢完恩就可以走了，可朱翊深并没有要她走的意思，她只能硬着头皮留下来。
朱翊深把手中的书放在案几上，看到她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微微发抖，不由地皱起眉头。从进来到现在，她都没抬起过头，似乎很怕他。
上辈子，他们没这么快有交集。他不记得自己到底做过什么事，让她如此害怕。
“在王府一切可还习惯？”他开口询问。
若澄怔了怔，没想到他问这个，连忙回道：“多谢王爷关心，王府上下都对我很好。”她听到了素云和碧云说的话，不敢在朱翊深面前提周兰茵的不是。
一时之间无话，四周很安静，地毡上的日光慢慢流转。大概是留园底下有汤泉流经的原因，屋里没烧炭还开着窗，却比若澄的住处温暖很多，还有阳光的味道。
朱翊深有点不知怎么面对此时的沈若澄。
他们之间，说不清是谁有恩于谁，谁又亏欠了谁。她为了报恩，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男人，他也在最后关头放了她一马，输掉全局。她的性子其实很像母亲，温顺不争，有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但愿这辈子，她不要再遇到叶明修，他们也不必再面对同样的选择。作为兄长，他会护着她，将来再为她寻一户好人家。
本来还想问问她的功课，外面响起了隐约的人声：
“兰夫人，您怎么来了？王爷并未召见……”
“你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我来谢恩。”
朱翊深皱起眉头，听到女孩说：“既然兰夫人来了，若澄先告退。”
她好像很想离开这里。朱翊深也未勉强，淡淡地“嗯”了声，算作应允。这世上的女人怕他，畏他，但无不想方设法地接近他。这丫头倒好，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
若澄退出去时，不经意间抬眸，还是看到了坐在暖炕上的男人。他穿着青纬罗的祥云纹直身，轮廓深刻，鼻梁挺拔，眉毛很浓。那双眼睛像极了宸妃，只不过宸妃的温柔似水，他却如同冰锥一样，又冷又厉。
若澄慌忙低头，不敢再看。
若澄虽然很怕他，但并不讨厌他。她曾看见年少的他躲在王府花园的假山后面，对着母亲手植的梧桐，咬着牙，无声地落泪。
宸妃被拉去殉葬以后，他没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倔强骄傲的少年犹如受伤的小兽一样，独自舔着伤口，若澄心疼，也偷偷地跟着哭。她希望自己真的是他的妹妹，这样就可以上去温柔地抱着他安慰。可最后她还是默默地走开了。因为她牢牢地记得，心中视作兄长的这个人，并不喜欢她。
如今，那个少年已经长成了成熟英俊的男人，褪去了满身的青涩，情绪尽敛，犹如宝剑收在鞘中。但愿他已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够抵挡将来所有的明枪暗箭，承受生命中所有的痛。那么娘娘在九泉之下，也可以安心了。
若澄退到屋前，看见周兰茵站在那里，向她行礼之后离开。
香玲凑到周兰茵身边：“夫人，她怎么来了？难道是向王爷告状的？”
周兰茵也十分疑惑，可眼下没工夫深想，只等李怀恩出来传唤她。
西次间里头，李怀恩跪在朱翊深面前，苦着脸，小声说道：“王爷，是小的自作主张送了几匹布到西院，没想到兰夫人会亲自过来。兰夫人这几年里里外外地操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沈姑娘那边得了点心，而她什么都没有，实在说不过去。小的若做得不对，王爷尽管打板子就是了。”
说完，挺直了脊背，一副要英勇就义的模样。
“去叫她进来。你的板子先留着。”朱翊深将书丢过去，李怀恩机灵地躲开了。
“谢王爷开恩！”
随后，周兰茵进了西次间，面带娇羞地说道：“妾特来谢谢王爷赏的布，妾很喜欢。”
朱翊深的语气平淡：“回来路上随手挑了几匹，你喜欢就好。”
周兰茵刻意忽视他口气间的疏离，欲上前说话，李怀恩已经搬了杌子过来，放在离暖炕几步远的地方，热情地请她坐。
她只能顺势坐下来。
朱翊深没有话说，周兰茵便将王府三年来的事情像流水账一样禀报。听那架势，要说上三天三夜。
朱翊深正欲开口打断，李怀恩手里拿着一个东西进来，呈给周兰茵：“门房送过来的，说是平国公府的请帖。”
周兰茵没想到门房的那些人这么没有眼力见，居然将东西送到留园来，立刻起身收下。
“平国公夫人为何与你有往来？”朱翊深在旁问道。
平国公是世袭的勋爵，祖上随太/祖皇帝打江山，立下赫赫战功。这一任平国公徐邝兼任五军都督府的前军都督，身居显位。平国公府还出了个徐宁妃，生了端和帝的皇长子朱正熙，也就是日后的永明皇帝。
这样人家的主母，身份高贵，怎么会跟一个王府的妾室往来？他不记得周兰茵跟平国公府有什么私交。
周兰茵似乎看出朱翊深的疑惑，连忙解释道：“平国公夫人前阵子在琉璃厂买了一副马远的山水图，怀疑是赝品，便让妾帮忙看了看。”

第5章
琉璃厂一带在前朝时定为官窑，后来规模不断扩大。及至本朝京城扩建，将那一代划入城中，官窑便不得不搬迁。当时很多人在自家门前兜售带不走的瓷器，那一带逐渐发展成为古玩字画的交易场所，时至今日，已成了京中有名的去处。
不少附庸风雅的贵妇人常去那里淘古物。而平国公夫人喜好收藏，尤其喜欢名家画作。
马远擅画山水，花鸟和人物，笔力劲阔，皴法硬朗，是南宋画院派的代表。他传世的画作不少，名声极响，每幅画都能卖出高价，因此很多人模仿他的笔法，市面上赝品很多。
辨别一副画的真伪，除了要熟知画家的朝代背景，画家的风格，运笔手法，画的材质，还要有长年的积累和细心的观察。
朱翊深自小受正统的皇家教育，教授他的都是博学的翰林侍讲，而且跟在先帝身边耳濡目染，于书画方面也算小有造诣。但连他都不一定能看出一幅画的真伪，周兰茵就更办不到了。
他记得端妃倒是精于此道。入宫之后，也时常拿着名家的书画向他讨教，这才逐渐有了端妃宠冠后宫的说法。
女人太聪明，终究不是件好事。
“我有几幅同时期刘松年的画作，有空也拿出来让你品评一番。”
周兰茵僵了一下，满口应好，很快就以府中还有庶务为由告退了。
李怀恩没想到周兰茵这么快就走，觉得奇怪：“主子，兰夫人有点不对劲。好不容易来了，怎么不多待会儿？”
朱翊深正整理着小桌案上的文房四宝，瞥了他一眼：“真正爱画之人，听到刘松年不会是那个反应。我若真的把画作拿出来，恐怕她连刘松年和马远都分不清。”
李怀恩伸手按着嘴，惊道：“那平国公夫人怎么会请兰夫人看画？”
平国公夫人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周兰茵想必用什么法子笼络了她。
眼下，朱翊深没空管女人之间的事情。他明日要进宫，正想着如何与他那位皇兄应对。他记得上辈子的事，如果不出意外，应该能够全身而退。
他并不想再走那条孤家寡人的路。那条路布满荆棘，走到最后浑身浴血，却一无所有。如果皇兄和他的那位侄子愿意放他一条生路，这辈子，他可以不去争皇位。
李怀恩泡了茶端过来，朱翊深没接：“将今日守留园的府兵全部换了。吩咐下去，以后没我的命令，不准放任何人进来。”
李怀恩连忙应是，这命令好像是针对兰夫人的，不过谁叫她自作主张跑来了。
朱翊深这才把茶杯接过来，面色如常地饮了一口：“明日进宫，你就不用跟着我了。”
李怀恩不放心，还想跟去。朱翊深道：“我自有分寸。”
***
从留园出来，周兰茵吓出了一身冷汗。刚刚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生怕王爷真的把收藏的画作拿出来。她哪里知道什么马远，刘远的，到时露了马脚可就说不清楚了。
她抽出平国公夫人的请帖看了两眼，停住脚步，掉头往东院走去。
若澄正在院子里收书，一本一本小心地拾起来，拍去上面的沙土，抱在怀里。这些书有些是宸妃给她买的，有些是她平时省吃俭用攒下钱买的，都是她的宝贝。宸妃对她说，她的祖父是非常有名的画家，伯父精通书法，父亲也是名满天下的大才子。作为沈家的女儿，功课是绝对不能落下的。
她在宫中的时候，常常溜去文华殿的窗外，偷听墙角。文华殿是宫中给未成年的皇子皇孙授课的地方，按照规矩，她这样做是万万不行的。但宸妃向皇帝求过情，皇帝默许了，只叫她不要声张。那些在文华殿上课的翰林侍讲，全是满腹经纶的大儒。她时常听得入迷，跟着学了不少东西。
后来，她在府库遇见了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他问她爹是不是叫沈赟，还教她许多东西，比那些翰林侍讲还要厉害。她从宫中搬出来时，太过匆忙，都没来得及去府库跟他道别，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碧云和素云收好书，起风了，正要叫若澄进屋，周兰茵便来了。
周兰茵刚跨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长期光照不足的霉味，她用帕子捂着口鼻，皱了皱眉头。这是她第二次来这里，原本也不想来的。
香玲走到院子里的石凳旁边，仔细擦了擦，才请周兰茵过去坐。周兰茵坐下后，她带来的人挤满了原本就不大的院子，她便命除了香玲和李妈妈以外的人都出去。
碧云如临大敌，将若澄挡在身后。素云问道：“不知夫人来此处有何贵干？”
周兰茵不急不慢地将裙子拉平整：“你们为何去留园？见到王爷，都说了什么？”
若澄在碧云身后说道：“我什么都没说。”
周兰茵的手肘搭在石桌上，看着院子里的一棵歪脖子老树：“我自认待你不算好，也不曾苛待过。当初让你选住处，是你自己选了这里，例银也是你自己定的，没错吧？王府如今不比从前了，上下都节衣缩食。因此就算你到王爷面前去说，我也站得住理。”
碧云见她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心里就来气。当初选院子的时候，北院是主母的住处不能选，西院被她占了，姑娘只能选东院，可没说选东院这个角落旮旯。例银是给了不少，可所有开支都要她们自理，有一回盐没了，她想去厨房借一点，厨娘都不愿意。若不是周兰茵吩咐，厨娘有这个胆子？
“夫人放心，我不会跟王爷说什么的。”若澄小声道。她本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宸妃养育了她，晋王府让她有容身之处，她心中感激都来不及，更不会去计较什么。
周兰茵知道若澄的性子，谅她也不敢在王爷面前乱说，这次就是特意过来敲打一番的。现在王爷回来，该做的表面工夫还是得做。
“马上要过年了，你们主仆三个若有要采买的东西，一会儿拿纸笔记了，送到西院。另外我看这院子有些冷清，明日派几个婆子来打扫，顺便再搬几盆海棠装点一下，也喜庆些。我还叫了绣娘来府上，再给你做一身新衣裳。”
若澄摆手道：“我的衣服够穿，不用了。”
周兰茵不着痕迹地笑了笑：“你去平国公府上做客，难道还要穿着去年的旧袄裙吗？传扬出去，旁人会笑话晋王府的。”
若澄瞪大眼睛，没明白周兰茵话里的意思。她为什么要去平国公府？
周兰茵也不欲久留，扶着香玲起身道：“平国公夫人送了帖子来，邀你我去府上做客。到时我来接你。”
说完，也不等若澄再说什么，轻飘飘地走了。
回去的路上，李妈妈跟在周兰茵身边说：“夫人何必真的带她去？到时候借口她生病不能去，不就行了？”
周兰茵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愿意带着她？平国公夫人跟太妃有私交，从前在宫里见过那丫头几次。这次特意叫她，大概也是冲着太妃的面子。若说她病了，到时候那边追问起来，我要怎么回答？再说这请帖是李怀恩给我的，那厮猴精得很，也不晓得是否拆开看过了。若他到王爷面前说了什么，我也没法交代。”
香玲嘀咕道：“若是能想法子把她弄走就好了。她身边那两个宫女，可厉害着呢。”李妈妈毕竟年岁大，说话能镇得住场面，香玲可就不同了。每回撞见碧云，想仗着周兰茵的势逞一下威风，反倒被对方压一头。
当过宸妃身边的宫女有什么了不起？她们的旧主子早就被拉去殉葬了。
周兰茵看了她一眼：“香玲，你可别存什么心思。她到底是太妃身边的人，弄得难看了，别人会说我们刻薄。再等两三年为她说门亲事，置办一份嫁妆，也就能名正言顺地送走了。”
香玲低声应是，她就是个微不足道的丫鬟，哪里敢真做什么事。周兰茵又对李妈妈说：“一会儿，你派个人到沈家传信，告诉沈如锦去平国公府的日子，叫她好生准备。”
李妈妈有些不乐意：“夫人，咱们可是去了好几次琉璃厂才能跟平国公夫人搭上，现在却要便宜了那小蹄子。”
“应该说是我利用了她的本事，才能结交到平国公夫人。说起来沈家的确是家学深厚，那沈如锦不过十四岁，居然能鉴定书画的真假。若不是沈家无人在朝为官，她父亲又是个清高自傲之人，以她的才气，也不会需要我来牵线搭桥。就盼着她到时候别忘了我这抛砖引玉之人。”周兰茵怅然地说。
李妈妈讥笑道：“夫人莫不是忘了，刚刚那位也是沈家的姑娘呢，只怕到现在都识不得几个大字。到时去了平国公府，说不定还会出丑。”
周兰茵嗔了她一眼，怪她多话，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起来。

第6章
朱翊深身上没有实职，不必早起去朝会。他坐马车穿过京城，外面那些带着天南地北口音的叫卖声，远远近近地钻进耳朵里，十分亲切。他做皇帝之后，每回微服出宫，最常做的事情便是站在市井之中，感受百业兴旺，黎民富庶。
皇位是他从朱正熙手里抢过来的，他背了无数的骂名，杀了无数的人，仍堵不住悠悠众口。但作为皇帝，他兢兢业业，宵衣旰食，未曾有一刻松懈，无愧于祖宗基业。自古成王败寇，他不觉得赢了朱正熙有错。每个人在他所处的位置，都有无法退后的底线。
所以最后他败，也不怨任何人。
到了大明门，他从马车上下来，沿着千步廊，往前走去。这一带是六部公署的办事范畴，五部和宗人府，鸿胪寺，钦天监，太医院在右。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并列在左。这些地方他如数家珍，而在其间往来奔走的官吏有些以后成为了他的臣工。
天子五门三朝，紫禁城的巍峨气势，乃至一砖一瓦，他又以下位者的身份重温了一遍。
走到乾清门时，朱翊深停下来，让守门的侍卫检查。
他看到九龙壁那边站着两个锦衣卫，看衣服是北镇抚司的人，正在同侍卫交谈。其中一个身量很高，看着有些眼熟。大概是感受到他的目光，那人侧目看过来，五官英俊出众，面容整肃。
朱翊深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年轻时的萧昱——日后的锦衣卫指挥使。萧昱乃是布衣平民出身，后来成为了永明帝的亲信。朱翊深之所以对他印象深刻，是因为永明二年宫变的那日，他以一己之力阻挡蜂涌进殿内的兵卫，血战至死。死前，还折了朱翊深辛苦培养多年的几名死士。
朱翊深大怒，下令诛萧昱满门，发现他孑然一身，家中没有长物，心底倒生了几分钦佩。
前世的生死对手，此刻相见却如同陌生人一般。现在的萧昱，大概就是个总旗之类的小官，微不足道。
侍卫检查之后，方才放行，朱翊深举步往乾清宫走去，没再看那个人。
萧昱和郭茂在办差，盘问完侍卫之后，继续沿着城墙寻找线索。郭茂问萧昱：“刚刚在乾清门那里，你看见谁了？心不在焉的。”
“是晋王。”萧昱淡淡地说。刚才隔着不算远的距离，他仿佛看见对方眼中的雷霆之势，全然忘了那是个尚未及冠的男子。
郭茂叹了口气：“唉，他回来又能如何？只怕早晚被皇上派去就藩。开国初出过藩王叛乱的事情以后，现在藩王身边大都跟着皇上派去的太监，一有异动格杀勿论。晋王大势已去，翻不出什么水花的。这先帝也不知怎么想的，明明最喜欢晋王，却把皇位给了……”
萧昱用力推了一下他的后背：“你是不是喝酒了？满嘴胡话。”
恰好迎面走来一队巡逻的亲卫，郭茂马上闭了嘴，和萧昱一起让到道旁。
等那队亲卫过去以后，郭茂拍了拍胸口：“好险啊。我早就跟我爹说，干嘛花银子把我从京卫所调到锦衣卫，这饭碗是谁都能端的吗？以前我觉得锦衣卫好威风，哪里知道第一份差事居然是帮昭妃娘娘找猫……”
郭茂喋喋不休的，萧昱没有说话。
他们不过是这紫禁城里最微不足道的人，听上官的命令行事罢了。
乾清宫的明间内，端和帝从宝座上起身，在花梨木须弥座地平上踱了两步，又坐了回去。门外刘德喜在说话：“殿下请在此处稍后，容奴进去禀报一声。”
说完从门外进来，抬眸看皇帝。皇帝轻点了下头，刘德喜又拐出去了。
过了会儿，朱翊深走进来，跪在地上，行了叩拜礼。他已经很高了，宽肩窄腰，看上去十分有力量。端和帝比他年长许多，长子却没有他大。对帝王来说，没有什么比一个年富力强，在朝中颇有根基的弟弟来得更有威胁了。
端和帝的母亲系出名门，位份却跟寒门出身的宸妃一样，还没有宸妃得宠。
他们几个皇子都是成年封王，而后就藩，一年只能回京一次。只有朱翊深早早被封王，却一直留在京城，享用着紫禁城里最好的东西。那年在父皇停灵的梓宫前宣读遗诏的时候，朝臣一片哗然，甚至有人提出了质疑。
但那又如何？他这个被称为天之骄子的弟弟，现在还不是跪在他的面前，俯首称臣。
沉默的时间有点久了，刘德喜端了盏茶放在端和帝的手边。他这才回过神来，脸上露笑：“九弟瞧着越发像父皇了，朕竟然看得恍了神。快起来吧。”
朱翊深谢恩，从地上爬起来，目光恭敬地垂视地面。
端和帝与他闲话家常：“正熙你很久没见了吧？现在才十五，个子蹿得如你一般高了。翰林侍讲常在朕面前夸他悟性好，就是贪玩了些。等过完年，给他选个妃子，也好收收心。”皇帝言谈之间毫不掩饰对这个皇长子的偏爱。
太后与平国公府是表亲，端和帝与徐宁妃早就相识。不过端和帝并不长情，后宫里总添新人。等他儿子登基的时候，后宫里还有好些女子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永明帝一律放出宫去了。
“你年纪也不小了，可有看中的人？给正熙选妃的时候，顺道也帮你看看。”皇帝提出建议。
朱翊深抬手道：“多谢皇兄好意，但臣弟暂时没有立妃的打算。”那些世家闺秀还是留给他的侄儿挑选吧，他完全没兴趣。
端和帝见他推拒，也没勉强。这个时候，太监从门外送来了一份折子进来。皇帝看过以后，命刘德喜拿给朱翊深：“你看看，朕也正要与你说此事。奴儿干都司的苦夷部发生叛乱，几处卫所都蠢蠢欲动。指挥使康旺连上几道折子，要朕调兵前去平叛。”
朱翊深接过折子，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奴儿干都司管辖东北部的广大区域，区境内生活着许多民族，被称为锁钥之地。朝廷设置都司以后，几大卫所也以各族首领掌印，统帅。但近些年瓦剌崛起，经常干预都司内务。各部族之间，经常因奴隶和耕地发生争斗。这次本是苦夷族与女真族的小范围冲突，但因为瓦剌的介入，变得有些棘手。
“你曾随父皇两征蒙古，对瓦剌的情况应该很熟悉。朕想派你带兵去帮助康旺，你以为如何？”端和帝问道。
朱翊深没有马上回答。跟上辈子一样，皇兄一面忌惮他，一面又百般试探他。带兵打仗并非难事，但这兵权却是道催命符。将领手握兵权尚且十分敏感，更何况他这个亲王。无论他打胜仗还是败仗，皇帝都能找到理由刁难。
朱翊深想了片刻，跪下道：“臣弟很想替皇兄效犬马之劳。但臣弟在皇陵之时，不慎摔伤了手臂，没办法再拿兵器。统兵之将若无征战之力，恐怕无法服众。所以还请皇兄另外考虑人选。”
端和帝和刘德喜俱是一怔，端和帝起身道：“怎么回事？你报于京中的书信为何只字未提？刘德喜，赶紧去叫太医来看看。”
刘德喜奉命小跑出去，朱翊深回道：“没什么，雨天修缮屋顶时，从上面摔了下来。当时不以为意，后来落下了病根，平时没有大碍，皇兄不必担心。”
“你怎么不早说？”端和帝走下须弥座，亲自扶朱翊深起来，拉他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痛心道，“一会儿让太医好生给你看看。你是文武全才，手若是……便太可惜了。”
朱翊深没说话，只是眸光暗沉。
太医院的太医来得很快，跪在朱翊深的面前仔细地检查了一番，然后对端和帝拜道：“据微臣诊断，王爷的手肘处的确受过不小的伤，因没有及时救治，落下病根，提不得重物了。”
听到太医的话，端和帝心中莫名松了口气，面上凝重道：“太医，朕命你想尽所有办法给王爷治伤，务必让他恢复如初。否则，朕唯你是问。”
“微臣自当尽力。”
太医知道皇帝也只是随便说说，明眼人都知道，晋王这伤就算是华佗再世，也治不好了。
端和帝又宽慰了朱翊深两句，让他回去好生休息。朱翊深临走时，又对端和帝说：“臣弟虽无法替皇兄效力，但愿举荐一人，他应该可以替皇兄分忧。”
端和帝愣了一下，点头道：“你说。”
“三千营总兵温嘉可担此重任。臣弟征蒙古的时候，温都督是前军校尉，骁勇善战，对瓦剌和奴儿干都司都比较熟悉。三千营以骑兵著称，当为此次出征的主力。”
端和帝看他说得一脸真挚，道了声“朕知道了”，便叫刘德喜送他出去。
片刻之后，刘德喜返回来说道：“皇上，看来晋王这手伤是真的，连太医院的太医都证实了。只是，他为何会举荐温总兵啊？”
端和帝也十分疑惑。他心中原本有几个人选，温嘉正是其中之一。温嘉是昭妃的亲哥哥，昭妃这几日接连在皇帝的枕边吹风，要不是端和帝想试探朱翊深，早就把这差事给了温嘉。可此刻朱翊深亲口举荐温嘉，这差事反而给不得了。
朱翊深走到乾清门附近，看见萧昱二人还在城墙根徘徊，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他随口问了问引路太监：“锦衣卫的人为何在此处？”太监觉得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跟他说：“昭妃娘娘的猫不见了，那猫是从帖木耳带回来的，稀罕得很。”
朱翊深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又看了萧昱一眼，出宫去了。
快晌午的时候，朱翊深回到府中。李怀恩见他回来，松了口气：“王爷，您可算回来了，我担心了一上午。对了，早上兰夫人来过，府兵没让她进来。”
朱翊深将斗篷摘下来给他，坐到暖炕上，并不在意周兰茵的事：“宫中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你去问问，给沈若澄上课的先生是哪个，我要见一见。”
他记得那丫头在宫中的时候，时常溜去文华殿外听课。沈家家学深厚，祖上曾在宫廷画院任职，传到了沈若澄的祖父沈时迁这一代，书画号称独步天下。虽未入仕，但在江南士人之中极有声望。而沈赟更是尽得其父真传，只可惜英年早逝。
朱翊深知道母亲也一直有意栽培沈若澄。他回来的路上，原本想帮她挑几本书，可不知她现在的水平到底如何，因此想问问教她的先生。
李怀恩领命出去问，回来支支吾吾的，不知该怎么说。
朱翊深凌厉的眼风扫过来：“讲！”
李怀恩吓得跪在地上：“王爷，府里好像没有给姑娘请先生。而且，而且昨日小的去姑娘的住处，也不太好……”
朱翊深皱眉，周身的气势犹如骤起的风暴一样恐怖。他在家书中再三叮嘱周兰茵要给沈若澄请先生，她竟敢置若罔闻，好大的胆子！上辈子他刚回京城，便被皇兄派去平乱，根本顾不上沈若澄。等他再回来，已经是一年后。沈家不知为何与沈若澄的关系亲近起来，她便在那边上课。
朱翊深又把府里的几个下人叫来盘问，问完之后，沉声道：“去把周兰茵叫过来。”

第7章
周兰茵在留园那边吃了闭门羹，回到自己的住处生了一早上的闷气。昨日她刚去留园，今日府兵就不让她进了，不是针对她是什么？她本来就难得见朱翊深一面，现在被他防到了这份上，伤心不已。
李妈妈柔声安慰：“王爷刚出了孝期，想必无心男女之事，才慢待了夫人。”
“三年前他还小，不愿意我理解。现在为何还一直把我往外推？李妈妈，你说他心里是不是有人了？还是嫌我人老珠黄了？”周兰茵紧张地抓着李妈妈的手臂问道。
李妈妈被她问得哭笑不得：“夫人这俊模样，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哪里人老珠黄了？至于说王爷心里有人，那更不会。王爷最是孝顺，丧期不会做出格的事情。而且皇陵那种地方，到哪里变出黄花大闺女来？”
周兰茵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也觉得有道理。可她还是伤心，他当真一点都不喜欢她，那她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香玲跑进屋子里，神色有丝窃喜：“夫人，李公公过来了。”
周兰茵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期待地看向外面。紧接着，李怀恩便走进来：“夫人，王爷有请，跟小的走一趟吧。”
“公公稍等片刻，我去换身衣裳……”周兰茵说着就要往内室走，李怀恩阻止道：“不用了，王爷还等着呢。”
周兰茵回头看李怀恩的神色不对，心里咯噔一声：“李公公，可是有什么事……”
“夫人去了就知。”李怀恩不敢多说，刚才看王爷的样子，明显是动怒了。他再多嘴说什么，待会儿连他一起罚。
周兰茵拉了拉李妈妈的手，觉得不太对劲，可李怀恩不肯说，她也无法知道内情。
到了留园的主屋，其它人都被拦在外面，周兰茵单独进去。朱翊深正站在书阁前找东西，弯着腰，只露出半个身影，清清冷冷的。他以前还是少年的时候，虽然总板着张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但只是让人觉得无法接近，并不会心生畏惧。如今真是完全不一样了。
周兰茵握了握拳头，小声道：“王爷，妾来了……”
朱翊深抽出一本书，头也不回地说：“跪下。”
周兰茵吓得立刻跪地，声音发颤：“不知妾做错了什么……”
朱翊深一边翻书一边文：“沈若澄的住处和没请先生是怎么回事？”
周兰茵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小心地抓着他的衣摆问道：“是不是谁在您面前说了什么……？”
朱翊深猛地合上书，“啪”的一声脆响，吓得周兰茵一抖，连忙松了手，闭着眼睛全部交代：“住处是沈姑娘自己选的，东院久没有人住，主屋里头什么都没有，只能在跨院简单添置一些家具。妾每个月都按份例给她们银子，但她们过得的确不如在宫中的时候。妾也不敢说对姑娘好，可王爷不在的这几年，王府不比从前了，妾操持里外，实在是有心无力……至于王爷交代的事，妾哪里敢不尽心？但妾人微言轻，那些大儒不肯屈尊给一个小姑娘教课。普通些的先生看在银子的份上，倒是来了，可没几天又走了。妾再要请，是姑娘说不用了。以上句句属实，妾给王爷的家书里都提过，王爷也可以亲自去问沈姑娘。”
朱翊深拿着书走到暖炕上坐下，周兰茵跟着乖乖地转了个方向，面朝向他。她的妆容精致，指甲涂着均匀的蔻丹，头发梳得光洁整齐，应该是个爱美的人，但身上的衣裙却有些旧了。他不在京城这几年，王府是什么光景他很清楚。靠每月的那点俸禄，养活上下这么多口人，还要维持基本的体面，周兰茵已经算做的不错了。
刚才盘问下人的时候，他们言辞之间也多有维护她之意。据说王府本来应该放走几个年老体衰的下人，缩减开支。可他们家中的儿女不愿赡养，周兰茵便把他们都留了下来，做些洒扫看门的简单活，她从自己的月例扣发工钱给他们。
不论她是真有善心还是收买人心，她在王府众人眼中，都挑不出错来。
“先生为何走了？”朱翊深问道。
周兰茵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老老实实地说：“那先生说，沈姑娘资质愚钝，讲了几天《论语》一直在睡觉，实在没必要再教……”
朱翊深没想到是这样。他固然欣赏像沈如锦一样的才女，但读书这种事到底需要天赋，强求不得。他本来想着，那丫头若能读些书，不妨请个好的先生来教，日后也算不辱没沈家之名，这也是母亲的心愿。
母亲在世时很少提及她的功课。前生只闻她的美名，也很少有传她的才情。大概跟美貌相比，那根本不值一提。
周兰茵偷偷抬头看朱翊深的表情，他侧着身子，只能看见半边脸，轮廓被窗外的日光镀了一层金边，十分英俊。她看得失了神，只觉得他若肯看自己一眼，要她做什么都愿意。
朱翊深往香炉里添了些香片，想了片刻，起身出去了。
周兰茵还跪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已经空荡荡的屋子。没有朱翊深的吩咐，她不能起来，得一直跪下去。
***
若澄站在明间里，让绣娘量尺寸。这位李绣娘一直给王府的女眷做衣服，正月里见过若澄一次。她一边量，一边拿笔记在纸上，对若澄笑道：“姑娘的尺寸好像没什么变化，就是腰上宽了些。”
李绣娘给不少大户人家的女眷做过衣裳。那些小姐太太养尊处优，都保养得十分好，纤细苗条。像若澄这样白白胖胖的，少之又少，圆嘟嘟的脸蛋看得人忍不住想捏一捏。
若澄对她笑了笑，自己在心中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在长身体的年纪，但一整年个子没怎么长，反倒胖了不少。等过完年她就十一岁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长高。
她侧头看了看正在帮她挑花样的素云和碧云，俱是身量高挑，容貌姣好，不由地生了几分羡慕。女孩子都爱美，谁都不愿意又矮又胖的。
素云发现了若澄在看她们，走过来问道：“姑娘，怎么了？”
唉，少女的烦恼也没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尺寸量好了。碧云，你一会儿送绣娘出去吧。”若澄吩咐完，朝绣娘点了点头，便往内室走。碧云跟她进去，见她坐在暖炕上，连忙把火盆端来放在她的脚边。
若澄趴在小桌案上，手托着下巴说：“我一直没想明白，我跟平国公夫人也没什么交情，她为什么要请我去平国公府做客呢？”
“奴婢也不知道。”素云取了毯子来，盖在若澄的腿上，“不过奴婢从前听娘娘说，那平国公夫人接连生了三个儿子，一直都想要个女儿，但没能如愿。大概是上回看到姑娘，心生喜爱吧。”
若澄以前常被宸妃唤做小团子，先皇也跟着这么叫，她大概知道自己长得挺讨喜的。但那平国公夫人年纪可不小了，再想生女儿恐怕没什么希望。若澄大概知道一点这其中的门道，像这些世家大族，总要通过儿女的联姻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平国公府虽然有三位嫡子，但没有嫡女，便不能觊觎宫里的那位皇长子殿下了。
皇长子朱正熙一直都被视作下一任储君。皇后膝下没有儿子，其余的皇子与他相比，母家的身份都差太多了。
忽然，碧云在外面惊呼了声，便戛然而止。若澄和素云对看一眼，觉得奇怪。素云问道：“碧云，怎么了？”
外面无人回答，安静得很诡异。
这在王府里，总不可能入了贼吧？素云示意若澄在屋里等着，自己则迟疑地走到门边。待看到门外站着的人，大吃一惊，立刻跪在了地上。而她跪下的瞬间，若澄刚好与那个人四目相对。
若澄愣了一瞬，很快地跳下暖炕，站到旁边行礼，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好。他怎么突然来了？
朱翊深进来以前，在四周看了一遍。他住在王府，却很少去留园以外的地方。留园的规格比较高，坐北朝南，主屋有内室，净房，东西次间，外头还有跨院，东西厢房和倒座房。而修建王府时，东院本就是个死角，终年光照不足。
“其它人都出去。”朱翊深吩咐道。
素云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李怀恩已经退到她身边，迅速给她递了个眼色，她便只能跟着出去了。
朱翊深看到屋中的摆设的确简单，连套像样的桌椅都没有。他下意识地往暖炕走了两步，看到炕上还落着一条毯子，转而走到杌子上坐下来。见沈若澄还呆若木鸡地站在老远的地方，便说道：“近前来，我有话问你。”
若澄缓慢地挪动脚步，不太愿意靠近他。他身上的压迫感实在太强了，她连大气都不敢出，脑中乱轰轰，不知道他来干什么。
“周兰茵说住处是你自己挑的，先生也是你不要她请的？”
若澄一愣，没想到他特意跑来问这个，点头道：“是。”
软软的童音，带着明显的小心翼翼。朱翊深微微皱眉，以前他进宫的时候，前一刻她还腻在母亲的怀里撒娇，一见到他就像老鼠见了猫。送给她的东西，也从来没见她用过。上辈子她第一次拿着课业到留园请教他时，好像也是战战兢兢的。他那时觉得大概是她天生胆小，又或者是畏惧他的身份。
可细想之下，她在父皇面前时，也不是如此。
“有何委屈，说出来，我为你做主。”朱翊深说道。

第8章
若澄觉得晋王说话的声音，有些像先帝。先帝毕竟上了年纪，声音带着沧桑厚重的味道，还有久居高位的积威。晋王明明才十八岁，年轻朝气，偏偏那种积威的感觉却与先帝如出一辙。
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其实没觉得有什么委屈。在府里很少见到周兰茵，两个人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她与碧云、素云的想法不同，在宫里时锦衣玉食，但那些东西本就不是她的。有或者没有，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别。再说王府的处境她也不是不知道，想跟宫中一样是不可能的。
她特意选东院，不仅是为了避开周兰茵住的西院，减少彼此间的冲突，而且东院清净。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墙外面有宸妃当年手植的梧桐树。与之毗邻而居，仿佛还伴着宸妃一样。
至于请先生的事情，也的确不能怪周兰茵。
周兰茵给她请了先生，但那位先生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并没有用心教她。《论语》她已经读过了，她曾建议先生换一本讲，但先生觉得她好高骛远，罚她抄写上百遍。她为了抄写连续几夜没睡好，上课时便没有精神，最后一天还睡着了。那先生觉得她无药可救，一怒之下就离开了。
她知道王府的难处，她想学的东西恐怕普通的先生也教不了，就告诉周兰茵不必再费心了。
“多谢王爷。正如兰夫人所说，住处是我自己选的，因为这里清净。至于先生是被我气跑的……我资质愚钝，大概没什么先生想教我。”若澄回道。
朱翊深看她就像缩在壳里的小乌龟一样，怎么敲打都不肯出来，便道：“你在宫中时，常去文华殿外听讲。是那个先生的学问不如那些翰林侍讲？”
若澄眨了眨眼睛，没想到他连自己去文华殿的事情都知道，还以为他从不曾在意过这些。她也不知该怎么说。府库的那个爷爷实在太厉害了，别说府里请来的先生，就连翰林侍讲都不如他。他给她讲书法，讲字画，从笔法到朝代背景，引经据典，深入浅出。她想学这些东西，不想学那些儒家经义，她又不打算考科举。
但她跟爷爷有过约定，绝不把府库的事情告诉任何人，所以连宸妃娘娘都不知道。
等了半晌，朱翊深没听到她说话，决定不再追问，只是道：“从正月开始，每隔两日到留园一次，我教你读书。”上辈子，他们的关系便是从教她课业开始改善的。沈家那个先生，有几分本事。
若澄吓了一跳，终于抬眸看他。他，他要亲自教她？晋王的文治武功，先帝在世时常向众人夸赞不已，说此儿最肖他。她在文华殿外听讲的时候，也总听那些翰林侍讲将晋王作为皇子皇孙们的榜样，说他天资聪颖，敏而好学。他肯教她，她受宠若惊。
但她真的怕他，不仅是因为初见时的冰冷相对，还因为一件她难以释怀的事。
“王爷的好意，若澄心领了，但……”她斟酌着怎么拒绝。
“此事已定，不必再说。”朱翊深斩钉截铁道。
她的眼睛很漂亮，像繁星落入春水，温柔得如同梦境。朱翊深的脑海中再次浮现那铃声和茉莉香气，竟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道：“此处光照不好，若不想住西院，便搬到北院去住。”反正王府以后也不会有主母，北院空着也是空着。
若澄一惊，北院是主母的住处，她这样的身份，怎么可以去？连忙说道：“我喜欢住在这里，这里真的很好，王爷不必费心了。”
朱翊深看她的表情不像有假，也没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
朱翊深从里面出来，素云和碧云连忙行礼。她们也已经三年未见晋王了，能明显感受到他身上的变化。朱翊深原本要走，又停在素云的身边说道：“以后你们所有的花费和月银直接向李怀恩拿，不必再通过府里。有什么事，也直接跟李怀恩说。”
素云怔了怔，连忙应是，朱翊深便负手走了。
碧云过去抱着素云的手臂，雀跃道：“素云姐，王爷的意思，我们以后不用再看兰夫人的脸色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素云也弄不清楚原委，进到屋里，看见若澄还呆呆地站在原地，似乎神游天外。
“姑娘，王爷都跟您说了什么？”素云拉着她问道。
若澄心情复杂，对素云说道：“王爷叫我正月里去留园，他亲自教我读书……还要我搬去北院，但我拒绝了。”
两个人听了，都十分惊愕。以前觉得王爷不怎么喜欢姑娘，弄得府里上下都有些慢待，可现在王爷一回来，好像什么都变了。素云笑道：“姑娘怎么这副表情？以前很多官员争着把自己家里的子孙给王爷做伴读，就是因为他聪明。王爷的学问，可不比翰林侍讲差呢。”
若澄知道朱翊深教她绰绰有余，可那件事给她留下的阴影实在太大了，她现在看到他就有点想逃。倒是素云和碧云对朱翊深的安排感到很满意，若澄暗暗叹口气，只能接受了。不接受也没办法，听晋王的口气，她若不去，到时候他会亲自来抓人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世上的男人好像大都认为女孩读书无用，以前先帝也不赞同她读书，认为学点针线女红就好。朱翊深在这方面的态度倒让若澄挺意外的。
朱翊深回到留园，周兰茵已经跪得双腿发麻，满头大汗。她虽不是什么大户出身，也是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这等苦头。
朱翊深命她起来，她勉力起身，听到朱翊深问：“你给我的家书，多久寄一封？”
周兰茵歪歪扭扭地站不好，仔细想了想回答：“王爷刚去的时候寄的很频繁，府中的事，事无巨细都告知了王爷，可许久只收到一封回信，还以为王爷不想看那些，就写得少了。以后还是三五日就会寄一封。”
她多傻啊，明知道得不到回应，还是天冷了叮嘱他添衣，天热了担心他中暑，气候变化无常又担心他染风寒。
朱翊深之前听到周兰茵说在家书中提过沈若澄的事，他却全无印象，还以为是隔了太久的缘故。现在听她说曾寄过这么多封家书，他收到的却不足其中一成，便大概猜到了原因。家书在寄出去以前，恐怕已经被人截下来看过。有些挑选恰当的内容，重新抄写之后再送，有些干脆就压下不送。
他在皇陵时就觉得奇怪，为何周兰茵十天半月来一封信，说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问候，还以为她是故意为之。现在看来他这位皇兄对他的“关心”，远远超出他的想象。若不是这辈子，他没去平乱，恰好发现了沈若澄这件事，恐怕还牵扯不出这么多。
“以后东院的事我来负责，你只需管好王府的庶务。回去吧。”朱翊深淡淡地说。他还要与他那位皇兄周旋，后院不能先着火。暂且如此吧。
“王爷，妾……”周兰茵还欲替自己争辩几句。
朱翊深冷冷地看向她：“你对沈若澄照顾得是否尽心，你我都心知肚明。至于你的私交，我不想过问。但若是给王府找了麻烦，就算你是母亲做主抬进王府的，我也不会留情。”
周兰茵被他的目光所慑，低头怯怯地应了声是，一瘸一拐地出去了。
之后，李怀恩从门外跑进来，小声道：“王爷，宫里传来消息，皇上询问几位阁臣之后，已经定下五军营的总兵李青山为将，平国公府的大公子为副将，正月前去奴儿干都司平叛。”
朱翊深早就知道皇兄不会用他举荐的人。前世他颇为看不起温嘉这个靠裙带关系爬到总兵位置的人，偏偏他出征时，温嘉就是副将。那一战他的功劳全都被温嘉抢去，温嘉加官进爵，他却差点被皇兄问罪。
这一世，他没有出征，也没让温嘉有出征的机会。不知这个改变，会不会如同河流改道一样，引起后续一系列的变化。但他既然提前预知即将到来的危险，便不能不想办法自保。
李怀恩看朱翊深半点都不意外，他倒是意外得很。如今昭妃娘娘很得宠，她的兄长温嘉更是凭着她的关系，一跃成为了三千营的总兵。不过温嘉虽然为人有点势利，惯会攀高踩底，但带兵打仗还是有一套的，而且他熟知瓦剌与奴儿干都司的情况。
这李青山原本是平国公徐邝的旧部，副将又是平国公府的公子，听说还是第一次上战场。看来这一战皇帝摆明了要把功劳给平国公府。昭妃想必对这个结果不会满意。
朱翊深思忖片刻，提笔写信，李怀恩连忙上前磨墨。等他写好了，对李怀恩耳语几句，叫他送了出去。
***
周兰茵失魂落魄地回到住处，无论李妈妈和香玲怎么问她，她都不肯说发生了什么事，只让她们都出去。
她一个人陷在黑暗里，也不点灯。她原本以为王爷根本不在乎沈若澄，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那样，所以她才不闻不问。可事实是王爷一回到王府，就因为沈若澄的事罚她跪了两个时辰，还把东院的事情亲自接过去管。
这等于告诉王府所有人，沈若澄在他眼中是有分量的，任何人都不能轻视她。
她就算为王府付出再多的心力，把里外照顾得井井有条，赢得上上下下的赞誉。只要王爷不喜欢她，一切都是徒劳。她努力维持的那些体面，在他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夫人。”李妈妈在外面叫了一声。
周兰茵不想答应。
李妈妈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地说道：“姨娘那边派人来问，铺子的事情有着落了吗？”
提起这件事周兰茵心里就更烦：“催什么催？告诉她事情办不成！”若不是家里告诉她，平国公夫人手里有两间闹市的好铺子急于脱手，让她想办法筹谋一下，给家里添条生计，她也不会想方设法地接近平国公夫人，还被王爷一顿警告。
周兰茵越想越沮丧，唤香玲进来点灯，烛光亮起来以后，她一眼就看到了压在书案上的请帖。事到如今，平国公府的帖子都发了，她也不可能不去。但转念一想，她不过就是去勋贵家里串个门子，应当也不会生什么变故。
这日之后，朱翊深很少出留园，李怀恩倒是往东院跑了好几趟，换了一套新的家具，还给沈若澄僻了一间光照好的书房。周兰茵听说朱翊深要亲自教沈若澄读书，心中又气又妒，那可是跟她喜欢的男人朝夕相处的机会啊！她求都求不来。
可这王府是晋王的，他愿意抬举谁便抬举谁，没有她置喙的余地。
过了几日，绣娘派人把新裁好的衣裙送来，也到了去平国公府上的日子。
一大早，素云就将若澄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等着周兰茵派人来接。
李妈妈和香玲一起过来，态度明显恭敬了很多，香玲还主动跟素云她们打招呼。若澄看到李妈妈点头哈腰的样子有些不习惯，碧云却很受用，觉得有王爷撑腰，她们主仆总算能硬气一回。
因为是去别人府上做客，所以轻车简从，并没有带多少人。若澄和周兰茵分坐马车的一边，谁也没跟谁说话。若澄搓着自己的小胖手，假装看窗外，还是能感受到周兰茵时不时投过来的目光，都快把她的后脑勺看穿了。
她知道周兰茵现在看她很不顺眼，但又拿她没办法。她也不想在王府里头那么扎眼，可李怀恩三天两头就往东院跑，连带那些下人也见风使舵，看见素云碧云都很客气了。她想到一个形容：背靠大树好乘凉。
大概行了一炷香的时间，马车停在了路边。
若澄听到外面有轻柔的说话声，而后香玲在马车旁边说道：“夫人，沈姑娘来了，请她上马车么？”

第9章
“让她上来吧。”周兰茵说道。
若澄还在想，是哪个沈姑娘，怎么与她同姓。那马车的帘子掀开一角，漏进冬日暖阳和外面的冷风，而后一个人坐了进来。
“多谢兰夫人。”悦耳的女声，犹如婉转莺啼。空气中浮动着一丝素雅的香气。
若澄定睛看了看，少女裹着杏红的羽缎斗篷，里面的袄裙素净，如云的发髻戴着镶嵌珍珠的发箍，此外别无他物，倒是明眸皓齿，十分貌美。少女的目光与若澄相对，有些讶异：“你是……若澄？”
若澄点了点头，奇怪她怎知自己的姓名：“请问你是……？”她不记得见过这个女孩子，如果见过，一定不会忘记。
少女露出友善的笑容：“若澄，我叫沈如锦，是你的堂姐。”
若澄一下子明白了。沈是她的父姓，但她跟沈家却没什么交往。听说祖父去世以后，叔伯就分了家，各奔东西。虽然大伯跟父亲同住在京城，但因为文人都自恃清高，平素也无往来。
所以父母亡故，大伯没有收养她，也在情理之中。这个沈如锦应该就是大伯的女儿了。
沈如锦坐到若澄的身边，热络地跟她说话：“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以前听说你住在宫里，后来又进了王府，不敢轻易去找你。家里没有姐妹，以后能经常找你玩吗？哦，你住在王府，可能不大方便吧？”
若澄只对她笑了笑，她还不知道这个堂姐怎么会跟周兰茵在一起。
周兰茵看着两个小姑娘亲亲热热地靠在一起说话，像是感情很好的小姐妹，冷冷地说道：“沈姑娘，今日去平国公府，可得凭真本事说话。你都准备好了？”
沈如锦认真地回道：“准备好了，不会有问题的。难道夫人还信不过我沈家的家学么？”
周兰茵不置可否。若不是亲眼见过沈如锦的本事，眼前这个豆蔻之年尚且稚嫩的少女，的确没法让人放心。
若澄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只觉得周兰茵去平国公府的目的不是太单纯。她假装打了个哈欠，就抱着膝盖睡了。沈如锦见她缩成一团，白斗篷包裹着，就像粒圆滚滚的雪球，不禁轻笑了声，也没再打扰她。
在她看来，若澄虽然没有父母，但从小锦衣玉食，现在又能住在王府，应该是没什么烦恼的。
到了平国公府，丫鬟和婆子引她们进门。平国公府也是几代的簪缨世家，府内修得十分气派。正值年关，府中的下人正忙着四处装点，增加过年的喜庆。
平国公夫人住在北院，主屋面阔五间，院子里种满了时令花草，花繁叶茂，竟不觉得是在万物凋敝的冬日。周兰茵等人站在门外，婆子进去禀告之后，才来请她们进去。
明间十分敞阔，一进门就是个鎏金的博山炉，比人还高的云母屏风后面有谈笑的声音。
平国公夫人坐在紫檀木卷草纹的罗汉床上，头顶戴?髻，插有鎏金观音满池娇分心和花头簪。身上穿着雪青色的貂鼠皮袄，浅黄的牡丹纹马面裙，雍容华贵。几个衣着稍显素净的妇人分坐在她两侧，低眉顺目的模样，像是府里的妾室。除此之外，就没有旁人了。
平国公夫人见周兰茵几个进来，对左右言道：“我的客人来了，你们先回去吧。”
那几个妇人起声应是，恭敬地退出去。周兰茵她们上前行礼，平国公夫人命丫鬟去搬绣墩，看到沈如锦，问道：“这位是……？”
周兰茵连忙侧身让沈如锦上前，对平国公夫人介绍道：“夫人，这位就是妾跟您提过的沈如锦，沈雍的女儿。”
平国公夫人的眼睛一亮：“沈雍……她是沈老的孙女？”
“正是。实不相瞒，沈姑娘尽得其父之传，上回夫人的画作妾身就是找她帮忙一起看的。这回夫人邀请妾身过府，妾身想着夫人是爱书画之人，应该想多交几个同道中人，便把她一并带来了。希望夫人别怪妾身自作主张。”周兰茵恭敬地说道。
平国公夫人淡笑：“自然不会，我也一直想认识沈家的人。只是没想到沈姑娘小小年纪，竟有这样的本事。来人，上茶。”
丫鬟搬了绣墩过来，几人刚坐下，一个婆子快步进来，在平国公夫人耳边说了两句。平国公夫人听完后，招手让若澄过去，说道：“府里的几个姑娘都在花厅那边玩，你跟她们交个朋友吧？我让婆子带你去找她们。”
若澄乖巧地应是。平国公夫人应该是故意支开她，不过她一个小孩子，待在这里也很奇怪，便跟着婆子出去了。素云和碧云看到若澄从屋里出来，连忙跟了上去。
等她们到了花厅，素云和碧云留在外面，婆子只带若澄进去。里面果然有几个打扮精致，年龄与若澄相仿的姑娘正在追逐嬉闹，看到她来了，一窝蜂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她是谁。带若澄来的婆子解释道：“这是晋王府的沈姑娘，从前在宫里住过的。”
那几个姑娘听说她在宫里呆过，顿时有了兴致，拉若澄到旁边坐下。婆子见此情景，就躬身退出去了。
“你在宫里的时候，有没有见过皇长子殿下？”一个姑娘问道。
朱正熙还没有正式封王，所以都称他为皇长子。
“他长得好看吗？”
“是不是功课特别好？”
这些都是王府的庶女，平日也没机会进宫，所以都没见过朱正熙，对他十分好奇。若澄摇了摇头：“我在宫里的时候，皇上还在封地，皇长子也在封地，所以我没见过他。”
她们听了若澄的话，顿时觉得没趣，一哄而散，自顾自地玩去了。
若澄被她们晾在一旁不管，直到有个丫鬟进来说了句什么，那几个小姐就争先恐后地跑出去，花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若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素云走进来说道：“姑娘，听说是皇长子到了平国公的府上，所以府里的人都去前面迎接了。”
若澄本就是客人，又是女眷，倒不用去凑这个热闹。她对皇长子没什么兴趣，只是在花厅里干坐着也无趣，就想出去透透气。这平国公府的花园修得十分不错，百步一景，绿映莺啼。她也不敢四处乱跑，就在附近廊下走一走。
碧云道：“真是巧了，怎么我们来平国公府，皇长子也来了？现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要不还是去北院那边找兰夫人她们吧？”
“我们在人家府上，还是不要乱走。皇长子叫平国公一声舅舅，上门也不是稀奇事。不过姑娘，平国公夫人怎么让你来这里？”素云问道。
“她想让我跟平国公府的几个小姐交朋友，不过她们显然对皇长子更有兴趣。”若澄苦笑道。
这时，不知从哪儿来了一只虎皮猫儿，慢悠悠走到花丛旁边卧下来，翻着肚皮晒太阳。若澄被它的憨态逗笑，走过去握着它的爪子和它玩儿。那猫儿仰头看她，目光慵懒，一副很傲慢的样子。
这只猫挺有脾气，不愧是平国公府养出来的。若澄很喜欢小动物，不过宸妃似乎怕猫和狗，所以她也没有养。
若澄跟它玩了一会儿，它不是很想理人，只想专心晒太阳。若澄也不打扰它，正要走开，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侧头看去，一个锦衣少年停在她面前。少年生得浓眉大眼，面如冠玉，似三月的杏花拂面，绝顶出众的相貌。他看见若澄时明显愣了一下。
“什么人！”素云上前，把若澄护在身后。
少年刚想开口解释，听到身后有人追来了，对她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匆匆跑到假山后面躲了起来。
几个人追过来，看到若澄，以为她是王府里的小姐，便问道：“姑娘，可有看见一位少年从这里经过？”
素云和碧云一惊，听这人说话的声音，分明就是个太监。若澄摇头道：“没看见。”这京城里面能用太监为奴的，除了亲王便是紫禁城里的贵人了。而且也只有太监才敢跑到平国公府的内院里来。
那人道了声谢，又领着人急匆匆地四处去找了。等他们走远，少年才从假山后面走出来，站到若澄面前：“小丫头，多谢了。只是，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若澄已经猜到他的身份，不欲与他多做纠缠，行了礼要离开。少年健步拦在她面前：“你是这平国公府上的小姐？不说清楚不准走。”
“我只是来府上做客的。”若澄无奈道，正想着怎么脱身，刚才那些人又去而复返，好像发现了少年。
少年哀叹一声，转身又跑了，那群人追他而去。
素云和碧云面面相觑，若澄看到地上留有一串紫色的琉璃珠子，挂着红色流苏坠子，猜测是少年之物。
她俯身捡起来，目光定了定，有段记忆慢慢浮现出来。
几年前的正月，若澄像往常一样，在文华殿外偷偷听讲。因为正月诸藩王都会携长子进京朝贺，有些还在学龄的藩王之子，便会一并到文华殿听讲，所以这几日人满为患。开始上课以后，里面发生了口角，有人被翰林侍讲勒令站到外面。这些翰林侍讲，头顶天恩，也不敢娇纵这群天潢贵胄。毕竟名义上他们是老师，有管教之责。
只是被罚站的那个人恰好与躲在窗台下的若澄打了个照面。
阳光落在那人的眉梢眼角，如朗月清风一般美好。那人趁翰林侍讲不注意，偷偷溜到窗台下面，小声道：“小太监，你躲在这里偷听里面讲课吗？被我抓到了！我肚子饿，你帮我找点吃的，我就不告发你。”
为了不引人注目，若澄穿的是小太监的衣服。
那人眼中有狡黠的笑意。若澄被他发现了，很是惊慌，转身想要逃跑，却被他一把抓着。
文华殿里响起朗朗读书声。若澄怕惊扰到里面的人，只能暂且答应他。

第10章
若澄想着宸妃宫中的人就在不远处，她可以寻个法子脱身。没想到那人又按住她的肩膀说：“不行，一会儿那翰林侍讲发现我不见了，保准找父王告状。你在这儿替我站会儿，露出个帽子就行。我去吃点东西便回来。”
他说话的时候，一点都没有皇家特有的高贵矜持，反而像是个寻常人家的少年。说完，便开始除衣冠。
若澄一把捂住眼睛，不敢看。过了一会儿，带着体温的帽子和外衣飞了过来，她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愣着干什么？快穿上。”他催促道。
若澄只能听命，但那帽子太大，她要用双手扶着才不至于盖住她半个脑袋。那人又把外衣披在她身上：“弱不禁风的小东西……暂且委屈你一下。我马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然后他抱着手臂，打着哆嗦走了。
若澄当然不会乖乖地等他回来，趁这个机会溜之大吉。从那之后直到正月结束都没敢再去文华殿。
这串珠子，他当时也佩挂着，因为颜色特别，所以她认了出来。
“姑娘，刚刚那位不会是……？”素云走到若澄身边小声问道。
若澄点了点头，肯定了素云的猜测。她小时候跟现在差别还挺大的，所以他应该没认出来。不过她幼年时曾经坑过这位皇长子的事，不提也罢。
为防他想起旧事，回来找她算账，若澄把珠子放在路上现眼的位置，带着素云和碧云快速走了。
……
平国公夫人新进得了一幅字帖，藏不住宝，急于找人分享。那幅马远的山水图被周兰茵鉴为赝品以后，她回琉璃厂与那个卖画的店家理论，此后不太相信那些唯利是图的奸商。
她正要叫婆子去将字帖取来，听说皇长子到了府上，连忙去前面迎。
屋里只剩下周兰茵和沈如锦。沈如锦安静地喝茶等待，她的衣着打扮，跟周围华丽考究的摆设格格不入，但她不卑不亢的态度，也让人生不起轻视之心。
周兰茵百无聊奈，反倒费脑子琢磨起来。她与平国公夫人交往，一来是那点虚荣心作祟，二来是想要她手上的铺子。她跟沈如锦认识也完全是桩巧合，那时候她在琉璃厂附近寻找接近平国公的机会，偶然看见沈如锦帮一个买了假画的夫人讨回公道。
她利用沈如锦，成功获得了平国公夫人的信任，原本想事成之后用些钱财打发。没想到沈如锦知道了内/幕，要她帮忙引荐平国公夫人，否则就去揭发她弄虚作假的丑事。周兰茵没办法，此趟只能带沈如锦一起来了。
沈如锦不要金银财帛，也想接近平国公夫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沈家自恃清高，应该不会觊觎铺子，染指生意上的事。那便是有什么事想求于平国公夫人？
周兰茵想不明白。
过了会儿，平国公夫人没回来，倒是她身边的婆子带着几分歉意说道：“实在不好意思，请几位过府做客，本因好好招待。但府上忽然有些急事，夫人无法抽身，交代老身送几位出府。”
周兰茵没想到今日来此，正事一件都还没提，就要回去了，心中不快，但也只能说道：“既然夫人有事，我们就不叨扰了。”
她们从明间出来，早前被支走的若澄已经在院子里等着。她们在路上随便问了下人，自有人把她们带回来。
正门那里如今都是皇长子的仪仗，为避免冲撞，她们改走侧门。婆子也觉得很不好意思，让丫鬟拿了很多礼物，给她们一并带回去。
到了门外，周兰茵与沈如锦分道扬镳。她心情不好，不想再载沈如锦一程，自己先上马车了。沈如锦也没在意，倒是拉着若澄的手说道：“你别怪父亲当初没有收养你，这些年，我们过得也不容易。等什么时候有空，回沈家来一趟吧？父亲他想见见你。”
若澄不知她说的是客套话，还是当真如此，暂且先点了头。
沈如锦笑了笑，也没有多说，带着她的丫鬟走了。这附近有出租车马的地方，她只要身上带着银子，回去应该不是难事。若澄看她走远了，刚要抬脚上马车，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喧哗，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平国公府的人送她们出来以后，原本正要关门，一个穿着素底直身，直身上打着几处补丁的男人，快走到门边，一手按住了门。
门内的小厮探头说道：“怎么又是你？如今府上有贵客，我们没工夫搭理你，快走！”
“请将我的名帖转交给平国公，就说我是总兵李青山举荐的。若他日我得到重用，必会记得你的恩德，结草衔环以报。”男子的手里拿着一份名帖，郑重其事地递了过去。
那小厮却如同听了笑话：“我跟你老实说了吧，每日都有上百人说是受了各位大人的举荐，来投靠平国公府。我们国公爷根本看不过来，我收下你这名帖，最后也是当柴烧了。书生，听我一句劝，以后别再来了，那名帖根本没用。”说完，毫不犹豫地关上了门。
那人怔忡片刻，落寞地转过身来，看着手中的名帖，无力地滑坐在了地上。
有过路的人好心问道：“喂，你没事吧？”
“多谢关心，我只是饿得头昏了。”男人坐了下，又勉励站起来，仿佛自言自语道，“十年寒窗，榜上无名。全部积蓄，却换来废纸一张。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安能言鸿鹄之志？可悲可叹。”
若澄听他谈吐不俗，大概是怀才不遇，投报无门，心中有几分同情。她从荷包里取出一锭碎银，交给素云，然后在她耳边说了几句。素云点头，拿手帕将银子匆匆包了，追上那个男人：“书生留步！”
男人回过头，脸上有些脏污，嘴唇干裂，一双眼睛却深邃得如同大海一样，仿佛能把人吸进去。素云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上前把手帕塞进男人手里：“书生，你的东西掉了。”
男人摸到帕里的银子，眼中闪过一丝愠怒和狼狈，刚要说话，素云抢先道：“我家姑娘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别轻易对命运低头。”说完，她行了个礼，就回到若澄身边去了。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是王维的诗，叫人在逆境中不要放弃希望。男人转过身，只看到一个背影上了马车，好像还是个孩子。这是哪家的姑娘，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心性？他已是弱冠之年，却还看不透。
马车和仆从很快离开了。男人呆站片刻，握紧那帕子，坚定地往前走去。
***
平国公徐邝在前堂来回踱步，下人不断跑回来说，没找到皇长子殿下。徐邝挥袖道：“再去找！”
平国公夫人在旁，小声问道：“好端端的，人怎么会不见了？”
“我看他就是想借着我的名目出宫来玩。”徐邝气道，“方才我在书房与他说话，他借口要去出恭，一转眼就没了人影。这要是出事，我如何向宁妃和皇上交代？”
平国公夫人安慰道：“国公爷安心，殿下总归还在府里，不会丢的。”
徐邝在紫檀木太师椅上坐下来，面色凝重，又对平国公夫人说道：“我听说，你与晋王府的妾室往来？你堂堂一府主母，也不嫌掉了身价。”
“妾身偶然在琉璃厂碰见的，见她颇有几分才华才结交。国公爷放心，我们是以画会友，绝不谈及别的事。”平国公夫人连忙回道。
徐邝板着脸斥道：“糊涂！原本你要跟哪家的妇人来往，我是不会管的。可你知道皇上对那位晋王殿下有多忌惮？锦衣卫都盯着晋王府。若是我们府上与他们来往的消息传到宫中，难免招惹闲言碎语。到时可就说不清楚了。”
平国公夫人一惊，连忙道：“是妾身考虑不周，往后不会了。”
徐邝点了点头：“你且坐下，我还有些话跟你讲。”
平国公夫人连忙坐下，洗耳恭听的模样。
“今儿个我进宫，听皇上的意思，正月过后准备给皇长子选妃。你也知道我们府上没有嫡女，庶出的几个丫头，身份都不够。而苏皇后那边竭力推荐首辅苏濂的孙女，我想着这桩姻缘倒也不错。毕竟苏家在朝堂上举足轻重，将来能帮得上皇长子。总比温家的来得好。”
昭妃年轻貌美，和曾经的宸妃一样都是寒门出身。不同的是，宸妃的母家没什么有能耐的人，昭妃却有个会打仗的兄长，现在是京军三大营的总兵，往后还不知会不会爬到更高的位置上去。
平国公夫人听了连连点头：“论家门，苏家不比我们差。苏大人是首辅，吏部尚书，还是东阁大学士，他家的孙女不会差的。”
“我跟宁妃娘娘也是这个意思，可昭妃那边也推荐了个人选。她如今很是得宠，温嘉又拉拢了一批寒门出身的官吏和武将，势力日渐增大。此次出征，皇上没用昭妃的兄长，本就欠了她一份人情，我担心皇长子的事……所以才把他带回府来，与他陈述利弊，共商对策，可他……哎！”徐邝摇了摇头，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口气。
平国公夫人道：“这也不能怪他。原本皇上在封地时，他虽是长子，却过得无忧无虑，没什么束缚。皇上登基之后，他一下被关在紫禁城里，这几年想必是闷坏了。他还小，慢慢来吧。”
“还小？晋王在他这个年纪，都已经上过两次战场了！”徐邝怒道。
“您消消气。晋王自小受的是什么教育？皇长子怎么能跟他比呢？”平国公夫人话声刚落，就见一个仆役从外面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在地上，气喘如牛：“国公爷，不好了！刘公公在后院找到了殿下的琉璃珠子，后院的墙角处还搭着一座梯子。有一个府里的小厮被打昏了，身上没有穿外衣。梯子底下丢着半只绣金线的靴子，刘公公说是皇长子之物……殿下，殿下可能翻墙出府去了！”
徐邝听了，只觉眼前一黑，拍桌而起，大声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所有府兵都给我叫上，找不到殿下，我们全都得人头落地！”

第11章
天色骤然暗了下来，忽然飘起小雪。雪并不大，但李怀恩还是让丫鬟小厮把那几盆常青藤小心搬到廊下。有小厮冒雪跑来，低声禀报了几句。
李怀恩走进主屋，听到西次间里有风声，猜测王爷没有关窗户，在门外偷偷觑了一眼。
朱翊深坐在暖炕上，桌案摆着棋盘，他凝视着棋局一动不动。
窗子果然开着，那细如盐粒的雪花飘进来，落在窗台上，马上就化了。李怀恩小跑进去关窗，发现朱翊深的肩头已经湿了一片，连忙拿袖子擦：“王爷，下雪了，您没发现吗？”
朱翊深如梦初醒，将棋盘推开：“下雪了？”
李怀恩说道：“是啊，下了有一会儿了。刚得到消息，李青山那些人，利用自己与平国公的关系，向名落孙山，不愿回乡的试子们售卖举荐的名帖，一份名帖从几十两到上百两不等。平国公好像也知道，但默许了此事。”
李青山这帮人居然能想到这种方式敛财，也的确是废了番心思。举荐有取用，也有不取用。那些人花钱买了名帖，却得不到回应，只觉得是自己才疏学浅，没被平国公看上，也不会怪到李青山头上。而且就算被都察院发现了，他们大抵也能找到推托的法子。
朱翊深做皇帝时，最讨厌这些贪官污吏，恨不得处之而后快。但杀的贪官越多，却越觉得与朝臣和百姓离心。后来他病中细想，大概便是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
做晋王时小心翼翼，想着有朝一日大权在握，便可随心所欲。可直到站在那个天下至尊的位置，才发现有很多事，背在肩上便成了责任，再也卸不掉。一念之间，便是关系到许多人的生死，半点也马虎不得。
做皇帝真的太累了。
朱翊深从暖炕上下来，站在火盆前烤了烤手，问道：“她，她们都回来了？”
李怀恩反应了一下，才知道他问的是周兰茵和沈若澄，然后说道：“还没有，我派个人去门房那里守着。这雪不算大，平国公府不远，应该没事的。”李怀恩也不知道主子关心的到底是兰夫人还是沈姑娘，权且先让他安心。
“李怀恩，你去准备些东西。”朱翊深吩咐道。
等若澄她们回府时，雪大抵已经停了，只不过路上化雪的地方湿漉漉的。周兰茵自己回西院，脸色不好看。若澄她们也回东院，路上看到李怀恩指挥几个人搬香案和果品纸钱那些，到花园的角落里去。
若澄跟李怀恩很熟悉了，老远就认出来，问素云和碧云：“他们这是要干什么？好像要烧纸钱？”宸妃的忌日分明已经过了，这是要烧给谁？
碧云摇头表示不知。素云在旁边想了想，猛然间记起一件事，但没说出来，只道：“王爷的事我们还是不要管了。”
若澄本来想着与李怀恩熟稔，顺口问一句，也没有真存着要弄明白的心思。
送若澄回去以后，素云单独到后花园找到李怀恩。香案已经摆好，上面放着三盆供果，一个香炉。几个丫鬟跪在案前烧纸钱，还有一些纸扎的小人。素云问道：“王爷叫你烧给小公主的？”
李怀恩双手拢在袖中，脸上映照着火光：“可不是？在皇陵也每年都烧呢。你又不是不知道，王爷有多疼这个妹妹。她夭折的时候，刚会叫哥哥。你还记得刚开始时王爷不怎么喜欢沈姑娘？大概觉得她占了小公主的位置吧。”
素云点了点头：“小公主夭折时，娘娘也哭昏了好几次。那时北边战事吃紧，娘娘为了不让先皇分心，强忍伤痛，硬是扛了过来。后来收养姑娘，心情才逐渐平复。她没让我们把小公主的事情告诉姑娘，大概是怕她多想。所以我一直都不敢说。”
“都过去那么久的事情了，说也无益。”李怀恩看了看左右，执着素云的手腕，拉到廊下无人的地方，“素云，咱们俩都认识那么多年，我偷偷跟你说件事，不说我憋得慌。但你可别把我给卖了。”
素云忍不住笑道：“那你别说了，继续憋着吧。”
“嘶，你怎么变坏了？”李怀恩瞪她一眼，压低声音，“王爷最近真的有点怪怪的。我怀疑是上回在皇陵修屋顶的时候，从上面摔下来，磕到了脑袋，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素云听到朱翊深从屋顶摔下来，不禁捂住嘴：“怎么会从屋顶摔下来？有没有大碍？”
“把右手摔伤了。我们住的那个地方，破破烂烂的。有次刮大风下大雨，把屋顶掀翻了，根本没法住。看守我们的人不肯帮忙，本来应该我去的，但是我怕高，哆嗦了一阵，没敢上去……我跟王爷这么多年了，总觉得最懂他。可近来我发现，他不像是那个我打小伺候的主子了。你说邪乎不邪乎？”
素云那日在东院见到朱翊深，虽只是匆匆一瞥，也觉得与从前大不一样了。眉梢眼角俱是让人震慑的威势和冷厉，哪里像是个十八岁的人？但仔细想想，这几年的确发生了太多的变故。王爷从父慈母爱的天之骄子，一夕间变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皇上继位以后，立刻将他发配往皇陵。皇陵的日子清苦，跟王府怎么能比？
人遭逢大变，性情自然会不同。虽然素云也说不清这变化是好还是坏。
“后来呢？王爷的手请大夫看过了吗？”素云又问道。
李怀恩摸着后脑勺道：“那时雨实在太大，王爷摔昏过去，附近也没有大夫。等大夫来了后，王爷把我支出去，也没听清他们在里面到底说了什么。不过我平日里观察，似乎也没什么大碍。”
素云这才松了口气，再问一事：“你可知道，皇上会不会把王爷派出去就藩？”这不仅关系到王爷的前程，也关系到她们的将来。在这皇城根下，什么事情都好办，出去了可就难说了。
李怀恩也不清楚。毕竟按照祖制，封王出京就藩是惯例。以前先皇在的时候心疼王爷，王爷才能留在京中。现在这个皇上，可巴不得把王爷支得远远的。他说道：“现在还不好说，且走且看吧。”
素云也知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她出来久了，准备回去。李怀恩叫住她：“等会儿。王爷给姑娘挑了几本书，你带回去给她。”
……
因为下过雪，东院这边比以往更冷。若澄坐在暖炕上，把自己卷在裘毯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她今日的功课还没做，就让碧云去拿字帖来给她看。
碧云怕屋里太暗，给她点了一盏烛灯，又搬了两个火盆放在她脚边。
素云抱了一摞书回来，气喘吁吁地说：“这是王爷要奴婢带回来的，让姑娘挑好了，正月带过去上课。”
若澄没想到朱翊深这么上心，伸手翻了翻那几本书，比《论语》都简单一些。让他教这样的内容，怕是有点屈才了吧？
素云在旁边说：“王爷还说，如果这些姑娘都不想学，可以跟他说想学什么。只要他会，就可以教您。”
这下若澄有些惊讶了。她想学什么，他都可以教？坦白讲，若不是知道朱翊深不喜欢她，这句话真有几分纵容的味道。府库的爷爷说过，教她的东西别轻易显露出来。这个世上的女子，太多命运都由不得自己。怀璧其罪，倒不如普普通通的，或可换得一世安宁。她也问过，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教她。爷爷只是摸着她的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因为你是沈赟之女。他会的东西，你多少都该知道一些。”
好像所有的人都在告诉她，她是沈赟的女儿，她姓沈，就不能辱没了家门。她反倒好奇，自己那素未谋面的父亲，究竟是什么样子了。
“所以姑娘别那么怕王爷，他心里还是对你好的。”碧云说道，“姑娘多与王爷亲近，没有坏处。毕竟以后婚事也得仰仗王爷帮忙。”
若澄被她说得两颊发红：“我，我还小。没那么早嫁人。”
“寻常女子十二三岁就要找婆家了，哪里还早？”碧云俯下身，一脸认真地说，“您以为您那位堂姐为什么要和兰夫人在一起？”
若澄眨了眨眼睛，她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素云在旁边整理桌案上的书籍，只笑不语。碧云接着说道：“奴婢猜测您的堂姐到了嫁娶的年纪，但沈家空有名声，却无实权，好的姻缘不会主动找上门。所以沈姑娘只能自己铺路。女人的婚事，可是一生中的大事。所以姑娘不妨趁这次机会，多与王爷亲近。以后有王爷出面，姑娘也不愁找不到好人家了。”
若澄清咳了一声，不知道怎么就说到婚事上来了。她在心中一直把朱翊深当做兄长。娘娘走的时候说，以后就剩他们两个相依为命了。她何尝不想多亲近他？但除了知道他不喜欢自己以外，还有一件事她没办法释怀。
那就是朱翊深曾杀了一个她身边的老太监。

第12章
在若澄还小的时候，身边是个叫洪福的老太监伺候。洪福每日都笑盈盈的，对若澄事必亲躬，照顾得无微不至，若澄很喜欢他。
那段时间，朱翊深第一次跟先帝出去打仗。宸妃每日魂不守舍，总要诵经祈祷他平安归来。
后来朱翊深果然得胜归来，对若澄还是冷冰冰的，若澄也尽量躲着他。但若澄知道他很不喜欢洪福，好几次，她都看到他在花园里疾声厉色地斥责洪福。她也问过洪福，可洪福好脾气地笑笑，什么都不肯说。
一日夜里，若澄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找恭桶。她刚要脱裤子，偶然看到窗纸上有个人影，吓得大叫。等宫女进来以后，查看窗外并没有人，大家都以为是若澄看错了。
若澄躺回床上，一夜没睡着，频频地看向窗纸，黑影再也没出现。
第二日她就找不到洪福了。
她去问宸妃，宸妃只笑着说洪福已经告老还乡，以后会派别的宫女照顾她。她身边的人也是三缄其口，没人再提起洪福。
一晃过了两年多，某日她在花园里头玩，无意中看到一个宫女挎着篮子鬼鬼祟祟地往竹林里钻。她出于好奇就跟了上去，发现竹林后面竟然有一口枯井，那宫女把香烛等东西摆在枯井边，口里念念有词：“洪福公公，冤有头债有主。那天晚上的事情我虽然看见了，但害死你的人是晋王，不是我。你可千万不要来找我啊！”
若澄这才知道原来洪福不是告老还乡，而是死了，还是死在晋王的手上。这件事宸妃娘娘肯定也是知情的。若澄欲问那宫女，到底那夜发生了何事。可宫女看到她大骇，连滚打爬地跑开了。后来那宫女也不见了。
若澄躲起来，偷偷地哭了很久。她不知道晋王为何一定要让洪福死，也许是洪福做错了事得罪他。在宫里，太监和宫女的命本来就不值钱，犯了一点点小错随时都会没命。而且对于朱翊深这样的天潢贵胄来说，拿走别人的性命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只不过身边亲近的人被如此随意地杀掉，若澄久久不能释怀。
过了不久，天上又下起了雪。这雪比之前的还大，如同棉絮一般，落得又密又急。若澄纠结了很久，决定还是主动去留园一趟。她是怕朱翊深，可他愿意教她，这是难得的机会。她也要做出点努力，他们之间，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说到底晋王给了她容身之所，也没有亏待过她。那盒食锦记的糕点真的很好吃，李怀恩说周兰茵那边都没有。
素云为若澄打伞，陪她一起去留园。府兵进去禀报了之后，才放她们过去。这是若澄第二次来留园，外面已经是一片银装素裹，留园之内却溪流潺潺，铺天盖地的雪，落地即化。
到了主屋的廊下，素云收起伞，李怀恩笑道：“姑娘，王爷在里面等着了。”
若澄深呼吸了口气，握紧手里的东西，大着胆子走进去。朱翊深盘腿坐在西次间的暖炕上看书，屋里又添了个火盆，十分温暖。他穿着藏青色的燕居常服，上好的布料绣着四合如意云纹。英俊的脸庞一贯没什么表情，眉宇间透着股冷漠，偏偏周身贵气逼人，令人不敢直视。
若澄行礼之后，慢吞吞地往前挪了两步，叫道：“王爷，我来拜师。”
朱翊深翻书的手一顿，仿佛能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乳香味，又甜又软。而后一双胖嘟嘟的小手伸到他面前，上面躺着一个荷包：“这是我拜师的束脩，请您别嫌弃！”
束脩？朱翊深侧头看她，她弯腰鞠躬，双手举得老高，斗篷的绒毛上还沾着点雪花。雪是纯白无杂之色，却仍是比不过她的皮肤。这样白白嫩嫩，娇娇软软的小东西，的确招人喜欢。怪不得当初那老太监……
不过这是要给他钱？亏她想得出来。
“你还没见过我的本事，就决定拜师？”朱翊深合上书，淡淡地问道。
若澄的手举得有点酸，摇摇晃晃：“王爷自小受苏濂大学士教导，是他仅有的几个关门弟子之一，学问自然是不会差的。王爷肯教若澄，是若澄的荣幸。”
朱翊深看向她：“你也知道苏濂？”
若澄用力点了点头：“他是家父的恩师，若澄仰慕已久。”
当朝首辅，吏部尚书苏濂，乃是皇后的叔父，如今苏家的家主。苏氏一门从开国开始，总共出过六位尚书，两位帝师，三位状元，一位首辅，在朝为官者和门生更是数不胜数，遍布全国。苏家应该算是名门中的名门，而苏濂对天文历法，地理水文，金石字画，无不精通。全国的读书人都想拜苏濂为师，或得他指点一二。但苏濂轻易不收学生，至今所收的学生，算起来也不超过五个人。
沈赟和朱翊深恰好是其中之二。
她原本畏他如虎，现在为了学东西而主动拜师，倒挺识时务的。不过想想，能与叶明修周旋，本就需要极大的勇气跟智慧。倘若她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叶明修也断然看不上她。
朱翊深看着小胖手说：“我不缺钱，银子你自己留着用。真想送东西……绣一个荷包给我，料子从府里的库房随便拿。”
“哦。”若澄其实也很舍不得自己攒下的这笔银子，能买很多书呢。听朱翊深说不要，立刻揣回怀里，免得他反悔……忽然反应过来他说要她绣的荷包。天啊，她那绣工，最多绣绣花跟叶子，怎么能拿得出手？
“王爷，能不能换一个……”她声如蚊呐，脸颊微红，“我女红不太好。”
朱翊深自顾说道：“从现在到正月还有些时日，绣不好就不要跟我学了。”原本还怕她不想学，现在知道她想学，便如同抓住了她的弱点。
若澄瞪大眼睛，她都努力到这份上了，绝不能半途放弃：“好，我绣。若绣得不好，王爷别嫌弃。”
朱翊深淡淡地“嗯”了一声，若澄本想告退了，李怀恩忽然跑进来，脸色惊慌：“王爷，不好了！家丁在门外的地上救了个快冻僵的人，他……他口中一直喊着‘九叔’，好像是皇长子殿下！”
朱翊深皱眉，立刻从暖炕上下来：“快把人带进来。”
若澄一听到皇长子，恨不得立刻从这里消失。但很快外面就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两个小厮架着一个衣裳凌乱的人进来，把他放坐在太师椅上。他抱着双臂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地喊冷。
朱翊深上前，确认是朱正熙无误，立刻叫人搬了火盆到他脚边，还取了自己的貂鼠斗篷裹在他身上：“你怎么弄成这样？”
朱正熙扬起头，星眸明亮：“我本想着在京城里到处玩一玩，可舅舅的人马四处追我。情急之下，躲到了乞丐堆里，身上值钱的东西都被他们抢了。九叔，我好饿，你能不能先给我弄点吃的？”
朱翊深回头看了李怀恩一眼，李怀恩会意，立刻要出去吩咐厨房准备吃的。若澄趁这个机会，想跟着李怀恩一起走，没想到朱正熙一眼便看见了她。
“胖丫头，你怎么也在这？”
若澄知道自己胖，可不喜欢别人这么称呼她。她不想理会朱正熙，装作没有听见，继续往外走。
“我叫你呢，站住！”朱正熙哆嗦着喊道，“说清楚，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若澄不得不停住脚步，但没转身。她想如果朱正熙认出来了，她抵死不认账就好了。反正他也没有证据，总不可能把她直接从晋王府拎走。晋王又不是吃素的，还是他的九叔。
这个时候，朱翊深恰好挡在朱正熙的面前，说道：“你身为皇长子，兹事体大，怎么能独身一人到市井里去？出了事，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李怀恩看到王爷在背后做了个手势，立刻把若澄带出去了。
朱正熙看到若澄走了，本想要站起来，又被朱翊深强行按坐回去。他“啧”了一声：“九叔，那胖丫头是什么人？怎么会在你这里？”
“她以前养在我母妃身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朱翊深轻描淡写地略过这个话题，“我派人去平国公府和宫中说一声，往后别再如此胡闹。”说着，便要转身出去。
他的手臂忽然被抓住，朱正熙小声道：“九叔，你能再给我点时间吗？我知道这么做可能会连累你，可是那个地方让我喘不过气，我真的不想回去。”少年的眼中露出落寞之色，“刚才我又冷又饿，在大雪中走着，不知为何就走到这里来了……”
朱翊深沉默。前生，朱正熙也是找到了他这里。但那时他专心于平叛之事，也不想得罪皇兄，不顾朱正熙的意愿，硬是将他送了回去。那之后，这个侄儿有事再也不会来找他。
他们年纪相差不了几岁，一开始的关系也不是水火不容。只是后来他们被命运强行分到两条岔路，一个为求自保，一个为巩固皇权，最终只能有一个人活下来。他自己真正十八岁那会儿，也不懂什么权谋手段，人心险恶。不过是在大大小小的漩涡中奋力挣扎，最后被迫拿起刀，成为一个刽子手。
朱翊深坐在他身边：“我可以不去报信。但你舅舅满城在找你，宫中早晚会知道。你要明白，你我自一出生，就注定不能凭自己的心意而活。你一时任性之举，后果却可能不是你能承受的。”
朱正熙的眼眶渐渐发红，抓着朱翊深的手：“九叔，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以前我在济南府好好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也没人老拿大道理来管我。现在每天都有学不完的课，还有听不完的政事，我好累，我想喘口气，却被母妃斥责不求上进……他们不懂我，他们谁都不懂我！我又不是生来就是皇长子！谁要当谁当去！”
少年低声哭泣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十分无助。
朱翊深伸手放在他的头顶，面容严峻，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安慰。生而为皇家之人，享受锦衣玉食，无上尊贵。但也承受着普通人所无法承受的压力和责任。世上的事总是公平的。
哭了会儿，朱正熙擦干眼泪，自嘲道：“嘁，好久没像个小孩子一样哭了，让九叔见笑了。九叔，你比我大不了几岁，可比我厉害多了。”
朱翊深摇了摇头，他外表只有十几岁，可已经是活过一辈子的人了。那辈子过得太快，很多情绪，都来不及慢慢体会。
李怀恩进来禀报，饭菜已经备好，朱翊深便带朱正熙出去吃。等吃饱喝足了，朱正熙拍拍肚子，露出一个笑容：“吃完东西，整个人都好多了。九叔，你可以派人去报信了。”
朱翊深犹豫了一下，朱正熙道：“九叔，你肯收留我，我已经很感激了。但我也不能连累你。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少年没什么心机，好像已经很信任他了。可他犹豫，不过是在权衡利弊，反倒有些对不起他的信任。
派人去报信之后，平国公和锦衣卫指挥使很快就来了晋王府，里三层外三层地团团围住。徐邝看到朱正熙完好无损，心中大石落地的同时，又对朱翊深忌惮了几分。皇长子拼了命地要逃开他，却跑到晋王府里来。这孩子真是缺心眼，不知道如今晋王就是他最大的对手么？
朱翊深淡淡见礼，一句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徐邝挑不出错来。再怎么说也是个亲王，他不能以下犯上。
“多谢王爷了。”徐邝把朱正熙带走。朱正熙回头，朝朱翊深挥了挥手，用口型道了声谢。
紫禁城内已经是灯火如龙，雪落了两指厚的一层，靴子踩上去有“嘎吱”的声响。皇长子不见，闹得皇城内外一顿人仰马翻。徐邝把朱正熙带到皇帝面前请罪，端和帝狠狠训斥了朱正熙一顿，罚俸三个月，要他闭门思过。
朱正熙也没说什么，垂头丧气地退下去了。
端和帝知道自己把这个长子宠纵坏了，原本想狠狠惩戒一番。可别的皇子或者年纪太小，或者母亲出身卑微，他也只能寄希望于朱正熙了。
他又与徐邝聊了些出兵的事，徐邝最后说道：“皇长子是在晋王府中找到的。也不知道晋王藏了他多久，害臣等都快把京城翻过来了。皇上决定何时将晋王派去就藩？他呆在京中，总归是有违祖制。”
“朕已经命太医给他治手伤，就藩的事情再议吧。”端和帝挥了挥手道。
徐邝不知道皇帝怎么会忽然松了口，也没多问就退下了。
端和帝揉了揉额头。就在不久以前，锦衣卫向他禀报，昭妃的猫还是找不到。他正要治那两个锦衣卫办事不利的罪，昭妃宫里的人又来禀报说，猫找到了。他好奇去看，那猫儿却不是原来那只，只是比原来的更漂亮，眼睛是蓝色的，通体雪白。
后来从宫人那里得知，猫是温嘉从宫外弄来的。昭妃很喜欢，就开口求情，免了那两个锦衣卫的罪。但她还是对兄长没能出征的事情耿耿于怀，知道朱翊深举荐温嘉的事，说端和帝是因为忌惮弟弟才连累了她的兄长。还说若堂堂帝王没有容人之量，堵不住言官之口，气得他一怒之下就回来了。
昭妃不过一介妇人，哪里懂这些。八成是温嘉在背后教唆的。
可细想想，他对朱翊深的确不能做得太绝。当初是先帝让朱翊深留在京城的，金口玉言，不能随意更改。打发去守陵，名正言顺，让他去打仗，也是师出有名。眼下若急冲冲地派去就藩，还故意派个不好的地方，恐怕那些言官要跳出来说他有违先帝之意，说他寡情薄意，容不下一个尚未及冠的幼弟。
所以刚才徐邝又提此事，他暂且压下来了。

第13章
是夜，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衙署里头，三三两两的人围在火盆旁烤火，间或窃窃私语。北镇抚司的诏狱在皇城内外赫赫有名，留下了无数冤魂。大内都在传这里闹鬼，到了晚上就更加阴森森的。
郭茂巡夜回来，交了牌子，赶紧蹲到萧祐旁边，撞了下他的肩膀：“温总兵从宫外给昭妃娘娘新弄了只猫，咱俩不用受罚了。”
萧祐侧头看他：“你如何知道？”
郭茂呵着手，看了看四处，凑到萧祐的耳边，压低声音道：“这件事，其实应该谢谢晋王。”
萧祐不解，郭茂继续说道：“我爹跟人喝酒的时候听到的。那猫是晋王从商帮的朋友那儿弄的，据说也是贴木耳带回来的，举国找不到第二只。晋王偷偷叫人转交给温总兵，还让那人不要提他的姓名。不过那人还是跟温总兵招了。你说我俩是不是得谢谢晋王？”
萧祐看着火盆里熊熊燃烧的火焰没有说话。与其说是晋王救了他们，倒不如说晋王接机亲近了温嘉和温昭妃。先前就听说晋王在皇上面前举荐了温嘉，只是皇上没有用。温嘉这人虽然很多手段不上路子，恩怨倒是分得清。加上献猫一事，应该对晋王会很有好感。
这晋王小小年纪，做事却滴水不漏，城府很深。
那天不过是在乾清门前看了一眼，就给萧祐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过年你打算怎么过？不是有两日的轮休么。”郭茂问道。
萧祐的目光黯了黯：“我在京中没有亲人。”
“哎，那去我家啊？我爹有几个钱，家里还挺大的。你去我家跟我们一起过吧。”郭茂热情地说道。
萧祐不置可否，但禁不住郭茂的再三邀请，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了。
除夕晚上，京城里四处都在燃放爆竹。碧云和素云下厨做了一大桌的好菜，还蒸了若澄最喜欢吃的螃蟹。若澄吃得饱饱的，又从素云和碧云那里各拿了一个红封，心满意足地坐在暖炕上接着绣花样。
王府的府库里有不少好料子，宋锦，云锦，蜀锦，杭缎，潞绸应有尽有。她挑了半天，眼花缭乱，最后挑了个石青色蝙蝠纹潞绸的边角料，好像还是别人裁衣裳以后剩下的。
李怀恩看她选这种别人用剩的边角料给晋王做荷包，整个眼睛都快掉出来了。但若澄觉得不过是做个荷包而已，再去裁一匹新布实在太浪费了。
若澄画花样的时候颇费了番脑筋，最后决定用松鹤延年的图案。碧云为此笑了她半天，说松鹤延年一般是送给长辈的，祈求长寿。王爷还那么年轻，应该绣些龙或麒麟之类的，寓意才比较合适。可若澄绣不来太复杂的图案，她又不能让找旁人帮忙，只能硬着头皮绣下去了。
她几乎能想象到朱翊深收到这个荷包时的表情，一定满脸嫌弃。可她已经说了不善女红，他非要她绣荷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府中的下人家在京城的，朱翊深今夜放他们归家，跟家人团聚，府里人数骤减。墙外头爆竹声声，孩童追逐笑闹，王府里头却显得有点冷清。
碧云在旁边修补衣服，说道：“前两年王爷不在府中，也没觉得府里这么冷清。刚才我从留园外面经过，里头静悄悄的，好像兰夫人也在自己的院子里过。别的世家大族除夕还请个戏班子，热热闹闹地坐个十几桌。我们王府倒好，一桌都凑不齐。”
素云怕她们坏眼睛，多拿了几个烛台过来：“王爷的性子本就清冷，不喜欢热闹。以前娘娘在的时候，除夕王爷都会进宫，吃娘娘亲手做的汤圆。如今娘娘不在了，王爷大概也没有什么念想了。”
若澄正在绣花样的手一顿，想起以前每年除夕的时候，娘娘都要教她包汤圆，还说：“团子，你要好好学。若有一日我不在了，哥哥想吃，你帮我做给哥哥吃，好不好？”
若澄点头，奶声奶气地应好。彼时，她并不明白锦衣玉食的晋王，为什么会想吃一碗普普通通的汤圆。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这样的人，也许最渴望的就是遥不可及的平凡。
之前，若澄看到朱正熙被追得满院子跑，后来又衣裳凌乱地被架进晋王府，总觉得这个皇长子有点胡闹。她以为皇家的孩子都应该像朱翊深那样，规规矩矩，一板一眼，从不做出格的事情。可仔细想想，朱翊深比朱正熙大不了几岁，就真的没有喜欢的东西，没有想做的事吗？
也许有，但他不能说不能做，被规矩牢牢地圈住，实在是有些可怜。
若澄小声道：“娘娘倒是教过我怎么做汤圆。可我若是做好了送到留园去，会不会被王爷给丢出来？”
碧云“噗嗤”一笑：“我们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
留园的净室，用石头砌了个很大的汤池，引地底下的汤泉水入池，循环使用。留园的建造者极会享受，倒是惠及了后人。朱翊深泡在汤泉之中，仰头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
明日正旦，他需起早进宫参加大朝会，等沐浴完毕就要睡了。以前除夕，他都会进宫吃一碗母亲亲手做的汤圆，母亲说那是她家乡的习俗，吃了就会幸福和团圆。他那时不以为意，觉得不过是一碗粘牙的糯米团子罢了。
可在皇陵的那几年，他最想念的就是汤圆的味道。但是，再没有人为他做那碗平凡而又美味的食物。
朱翊深从汤池中站起来，拿过置物架上的布包裹在身上，擦干净以后，才将中衣穿上，走回西次间。刚泡完汤泉，浑身热气腾腾的，屋里又有火盆，朱翊深也没穿外裳，就坐在暖炕上。
李怀恩去端了杯水来，拿帕子给朱翊深擦汗：“王爷，这大冷天的，您出这么多汗，要不要紧？”
汤泉只有贵族才能使用，像李怀恩这样的下人当然不知其中的玄妙。朱翊深喝了口水，府兵在主屋外面说：“王爷，兰夫人求见。”
“说我休息了。”朱翊深淡淡地说道。府兵应是离去。
李怀恩不禁劝道：“今日除夕，兰夫人已经派人来问过几次了，应该就是想跟王爷一起守岁的，不如让她进来……”他没敢说出口的话是，王爷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回来这么多日都没招过兰夫人侍寝。如果不喜欢兰夫人，再纳别个妾就是，千万别把自己给憋坏了。
朱翊深看了李怀恩一眼，李怀恩便不敢说话了。他暗自琢磨，王爷该不会有什么难言之隐？这可是关系香火的大事啊。改天王爷心情好的时候，他一定要好好说说这件事。
过了会儿，府兵又跑来禀报：“王爷，兰夫人回去了。但东院的素云姑娘送了一个东西过来，说是沈姑娘给您的……您要不要看看？”
沈若澄居然会主动送东西给他？这倒有点奇怪了。
李怀恩询问地看向朱翊深，以为他多半不会看。可朱翊深轻点了下头，让他出去拿。少顷，李怀恩拿了个食篮进来，放在桌上：“王爷，里面还热着，好像是吃的东西。大概是姑娘亲手做的？”
朱翊深走过去，并不期待地把食盒打开，里面赫然放着一碗汤圆。朱翊深错愕，片刻之后拿勺子舀了舀那些汤圆，形状歪歪扭扭的，有大有小。有的两个黏在一起，还有一个皮煮破了，汤汁流进水里，浮动着肉的香气。
朱翊深皱眉，迟疑地舀起一个放进嘴里，竟然不难吃，还有种熟悉的味道。他又吃了第二个，第三个……很快就把一碗八个汤圆全都吃完了。
李怀恩看着王爷从满脸嫌弃到若有所思，显然这汤圆对了他的胃口。
今日是除夕，厨房挖空心思做出了一桌的山珍海味，但王爷都只吃一两口就命撤下去了。唯独这碗其貌不扬的汤圆，居然让王爷都吃完了？真是太神奇了。
“勉勉强强。”朱翊深看着空碗说道。
……
若澄坐在暖炕上绣松树的松针，心里七上八下的。素云去了老久，不会是被朱翊深一怒之下扣住了吧？她虽然记得汤圆的做法，可这几年都没有动过手。再加上厨房里剩下的糯米粉也不多了，只能勉强地包了几个下锅。
可等到汤圆送出去以后，她就有点后悔。按照朱翊深的挑剔程度，那碗汤圆肯定入不了他的眼。
万一得罪他，还不如不费这番工夫。
“姑娘，奴婢回来了。”素云提着食篮从外面进来，身后竟然还跟着李怀恩。
“怎么样？王爷吃了吗？”若澄紧张地问道。
李怀恩上前说道：“岂止是吃了，还全部都吃完了！姑娘到底在那汤圆里放了什么？我可从没见过王爷把什么东西全部吃完过。”
若澄摸了摸头，也有点意外，朱翊深竟然全吃了？她记得他吃东西可是相当挑剔的。从前娘娘就跟她说过，王府的大厨换了好几个，都不合他的胃口。所以她开始并没报什么希望，只当是完成对娘娘的许诺。
“我就是用娘娘教的法子做的，但手艺肯定不如娘娘的好。王爷不嫌弃就好了。”
李怀恩笑道：“王爷若是嫌弃，就不会吃完了。对了，这是王爷给你的。”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红封，“王爷说这是给姑娘的压岁钱。当做谢谢你做的汤圆。”
若澄犹豫不敢收，李怀恩塞到她的手里：“压岁钱是吉利，不能拒绝的。这是王爷的一片心意。”
若澄只能道谢，她可是好几年没收过压岁钱了。而且他给她压岁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等到李怀恩走了以后，若澄拿出来一看，眼睛都直了。呵！足足有三百两之多！想不到她的一碗汤圆这么值钱！

第14章
正旦的大朝会，是一年当中的盛事。皇子，亲王以及在京百官，各国使臣在金水桥分班列位，于奉天门外五拜三叩后，进入门内。
锦衣卫负责大驾的卤簿仪仗，教坊司负责礼乐，礼仪司则陈列诸国文书、贺表、贡物，以彰大国气象。这些人已有上千之众，除此之外，奉召来的耆老、人才、学官、儒者还有将官子弟，随班朝参，以观礼仪。其时，奉天殿前列者如席，旌旗华盖如云，场面十分壮观。
等到了时辰，端和帝升座，殿外奏丹陛大乐，所有人跪拜致贺，声势浩荡。
端和帝环视人群，一眼就看到了朱正熙和朱翊深。二人皆着冕服，头顶九旒冕，一为玄衣，一为青衣，形制大体相同。衣织五章，两肩绣龙，山在背，火，华虫，宗彝在两袖，此外还有蔽膝，大带，玉佩，大绶，手执玉圭。一个芝兰玉树，一个丰神俊朗，皆极为出众。
朱翊深察觉到皇帝的目光，但因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直视。天子冕服，形制与亲王、皇子类似，但规格更高。十二旒冕，八章玄衣，日、月、龙在双肩，星、山在背，以一己之身托起日月山河，承天命，御万民。那种至高无上，将世间一切都踩在脚底下的感觉，让所有人心驰神往，曾经的朱翊深也不例外。
“众卿平身。”端和帝下令。太监传声于殿外，层层下达，百官山呼万岁后起身。
朱翊深的前面站着他的几位皇兄，各地的藩王，精神大多萎靡不振。
在本朝创建时，因北方未定，所以藩王分驻于几大军事要塞，手握重兵，有相当大的权力。这种藩王拥兵自重的情况直到先帝在位时期，依旧十分普遍。先帝病重时，当时封地在山东的鲁王，也就是现在的端和帝，率先带兵进京，与平国公里应外合，封锁四道城门，实际控制了当时的京城。
所以端和帝登基以后，为防旧事重演，极大地削弱了藩王的势力，还派出身边的太监日夜监视。藩王在封地，如同人质一般，再无半点自由。
朱翊深感觉到整个仪式的过程中，端和帝看了他好几次。他们兄弟现在的关系就如同冬日结了冰的湖面，表面看起来光洁平滑，实际上冰冻三尺，底下暗流汹涌。朱翊深做过皇帝，知道皇兄对他的忌惮是每个帝王的通病。但他不再是那个被动挨打的晋王了。
大朝会结束，端和帝回乾清宫脱下繁复的冕服，换了身常服，正待审阅内阁进呈的奏章，小太监躬身进来禀报：“皇上，皇长子求见。”
端和帝还在为上次的事情生气，但又狠不下心来不见，就道了声：“叫他进来。”
朱正熙还未换冕服，行走间九旒上的五色玉珠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跪地行礼，然后说道：“儿臣有事恳请父皇恩准。”
端和帝不看他，提御笔沾朱墨：“讲。”
“为儿臣授课的翰林侍讲，说的东西太生涩难懂，儿臣听不进去。请父皇为儿臣换一个老师。”朱正熙说道。
端和帝看他诚心向学，面色缓和了几分：“你心中可有中意的人选？”
“满朝文武百官之中，若论鸿学，无人能出苏濂其右。但他身为内阁首辅，政务繁忙，恐怕也无法好好教导儿臣。儿臣打听过，九叔乃是苏濂的关门弟子，又无实职在身，请他教儿臣再好不过。”
端和帝听他说完，眉头紧锁，一时没有说话。
朱正熙偷偷打量了一眼父皇的神色，委屈地说道：“父皇和母妃总嫌儿臣不上进，非儿臣不上进，而是那些腐儒说的东西不能入耳，儿臣苦学却不得章法。儿臣那日去九叔的府上，不过与他聊了几句，就觉得颇为投缘。听闻九叔自小聪颖好学，无论学问还是人品都是儿臣学习的榜样。父皇若允了儿臣，儿臣以后定当发奋图强，不辜负您和母妃的期望。”
朱正熙说得满脸认真，眸光闪耀，殷殷期盼地望着父亲。
端和帝握着御笔的手僵住，看向儿子，拒绝的话竟然无法说出口。这个儿子是他的长子，他二十来岁才得了这么个宝贝疙瘩，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他筹谋。儿子尚且不懂，一个文武双全，跟他年岁相仿的皇叔到底意味着多么大的威胁。
朱翊深会用心教他治国之道，为君之道？说出来，恐怕谁都不会相信。
“父皇，您就答应儿臣吧。”朱正熙恳求道。
“你先回去，这件事容朕想想，再做决断。”端和帝说道。
朱正熙看父皇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心中觉得还有几分希望，不吵不闹地退下去了。他跟九叔投缘是真，而且如果九叔当了他的老师，以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去九叔府上串门，还能见到那个胖丫头了。
***
朱翊深回到府中，看到沈若澄抱着书跟笔墨，乖乖地站在留园外面等他，脚底下还踢着小石子。这小东西才到他腰上一点儿，比同龄的孩子矮了许多。他刚刚在宫门前看到几位皇兄的小郡主，跟她年纪相仿，有的个头都快窜到他胸前了。
他其实不必过分担心她现在的体型，她将来自己会长回来的。等那时，就是天底下的男人都为她疯狂了。
朱翊深皱了皱眉头，他想这些做什么？近来他对这个丫头的关注好像过高了点。
若澄远远就看到朱翊深回来了，穿着冕服，走路仿佛带风。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睛，但又忍不住偷偷看了他好几眼。之前两次他穿的燕居服都很普通，衬托不出他身上巍峨的气势。这个人明明就比她大八岁，还不能称之为成年男子。可很多时候，总觉得他沉稳老练得像是历尽了沧桑。
若澄猜测，大概先帝和娘娘的离世真的对他打击很大。而且她莫名地觉得，龙纹还有这类皇家的礼服，实在很配他。
朱翊深停在她面前问道：“等了多久？怎么不进去？”
“王爷不在，不敢随便进去。我刚来，没等多久。”若澄尽量心平气和地说道。来之前她已经再三暗示过自己，现在朱翊深是她的老师，过去的一切都暂且搁下不提。虽然心里还是惧怕他，但面上已经不会流露出来了。
再说，他给了三百两的压岁钱呢。看在钱的份上，她也得表现得好点。
朱翊深也没说什么，带她进了留园，让她自己去西次间里先看会儿书，他要把冕服换下来。
若澄走进西次间，里面多了一张书案和椅子，摆在靠南的位置。原先放在那里的矮柜都已经移走了，窗外是一大片竹林，阳光明媚。她走到桌案前，拉开椅子坐了坐，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高度正合适。上次她来留园的时候，明明还没有这些……
而且桌案上摆放着崭新的文房四宝，湖笔、徽墨、端砚、宣纸为文房四宝之上品，她从前只听过，还没见过实物，忍不住想摸，又不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抱着的毛笔和砚台，云泥之别，有种想要藏起来的冲动。
朱翊深换了件玄色的直身，走进西次间，看到沈若澄正坐在书案后面瞪着笔山上的几只笔。
他卷了卷腕上的袖子，走过去。若澄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行礼，神情局促。
“坐着吧。这桌椅就是给你备的，笔墨纸砚我让他们找了最小的尺寸，你看看用着是否合适。”
若澄听说这些都是给她的，就算心里有准备，还是大大地吃了一惊。她默默地算了笔账，这桌上的东西加起来，少说也要几百两，王爷果然财大气粗。
“你想学什么？”朱翊深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问道。前世她拿在沈家那边上课遇到的问题来问他，他也没注意过她究竟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
“我，我想学那些名家的字画。”若澄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原本来之前，她打算说些经史子集之类的，哪怕说学书法和画画也好。字画这个类别，纯粹是一种兴趣爱好，很多男子都不一定有兴趣。因为科举考试不会考这些。可刚才朱翊深问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果然，朱翊深听完沉默了。若澄低头抓着自己的手指，如果遭到他的斥责或者他拒绝了，再改成别的算了。
“你是自己想在书画方面有所建树，还是想以后能品评出一幅字画的真假好坏？”出人意料，朱翊深既没有训斥也没有拒绝，而是认真地问道。
若澄看向朱翊深，她觉得自己的想法被尊重，顿时鼓起勇气说道：“我对字画感兴趣，也想把我爹这一脉传承下去。我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种地步，但我想试试看。”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眼里仿佛有光芒在跃动，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朱翊深不自在地移开目光，看着窗外想了片刻，说道：“我自幼学经史子集，治国策略较多，对字画并非十分擅长。但我跟老师学过一些，可以把所知道的都教给你。你若决定走这条路，势必会有些辛苦，因为无论是想成为一名书画大家，或是一个能鉴赏字画的人，都要下番苦工。”
“我会努力的。”若澄立刻说道。他没有嘲笑，也没有打击，只是告诉她，选择这条路，将要面对什么。她没想到自己可能有些荒诞的想法，或者说是梦想，竟然跟被面前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所尊重，心中顿时觉得暖暖的。
朱翊深点了下头，出去吩咐了一声。过了会儿，李怀恩就跟几个人抱着一堆的卷轴回来。朱翊深说：“这是隋唐时名家的字画，先从这些开始学。”
若澄看到地上那几百个卷轴，瞬间瞪大了眼睛。

第15章
寻常人家有一两幅名画已经算是难得，朱翊深一下子拿出这么多，若澄真是叹为观止。难怪他不把三百两当回事了。
那日之后，她跟着朱翊深整理了快半个月，才将几百个卷轴分门别类完毕。书和画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领域，相比于纷繁的画作来说，书法的数量相对少一些，她决定先从这个学起。
这些作品里，有些是真迹，有些是摹本。但朱翊深说他自己不擅长，显然是谦虚了。他对每一个人的笔法，以及他们的经历，早期和晚期作品的变化，都了如指掌。若澄问他的问题，他也都能答得上来。
如果这样都只算是不擅长，那不知道他擅长的那些该有多恐怖了。
若澄以前跟着府库里的爷爷学习的时候，爷爷就告诉她，以后若有机会要多找名家的真迹来看，看得多了，自然能够区别出好坏。唐朝时最著名的书法家，首推颜柳。很多后世的书法家，都是从模仿他们的字迹开始，逐渐创造出属于自己的风格。
她现在每日看一幅作品，仔细地揣摩笔法，遇到不懂的问题就问朱翊深。
朱翊深多半坐在她旁边看书，也没有刻意指导她该怎么做，完全是让她自己参悟。相处的机会多了，若澄渐渐发现，这个人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冷冰冰的。虽然有时候她提出的问题有点傻，但他还是认真倾听，并且详细地回答。
在做学问这件事的态度上，若澄还是挺佩服他的。
转眼到了上元节，京城里每年都会举办盛大的灯会，从正月十五夜一直持续到正月十八夜，晚上还会有焰火表演。这个时候制造焰火的技术已经十分发达，焰火能在夜空中呈现出不同的形状和花样，色彩缤纷。
周兰茵已经有一阵子没跟朱翊深说上话，每回都是守在他出府的路上，装作偶遇，结果朱翊深还是匆匆而过，没把她放在眼里。她听说沈若澄现在都可以自由进出留园了，心里越想越不高兴。
明明她才是王爷的女人，可见他一面却比登天还难。反倒是那个寄养的丫头，能够跟王爷朝夕相对。
李妈妈特地给她出了个主意。一大早，她就守在留园门外，求见朱翊深。
若澄今日本来不用来上课，可是她的荷包绣好了。虽然她觉得这荷包绣得很不怎么样，但既然答应了别人的事情，便不能反悔。所以她跟周兰茵在留园外面不期而遇了。
周兰茵看见她自然不乐意。据说每次沈若澄到留园上课，都是从早上呆到晚上，一直跟王爷在一起。要不是这丫头年纪太小，又矮矮胖胖的，周兰茵几乎都以为王爷看上她了。
若澄现在面对周兰茵不用再那么小心翼翼了，但她也不敢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进留园，还是请府兵进去禀报一声，特意加了周兰茵也在外面。过了会儿，府兵来请她们二人进去，周兰茵还有点吃惊。这是半个月以来，朱翊深头一次愿意见她。
今日朱翊深原本是要外出的。温嘉在京中的酒楼摆了桌酒席，请他前去。若是搁在前生，他断然不会跟温嘉这样的人为伍。他十八岁的时候还血气方刚，爱憎分明，认为世上的人只有敌友之分。志同道合的即为友，道不同的不相为谋。如何也想不到，会与上辈子陷害过他的人同席而坐。
就凭他如今的身份，满朝文武都避之唯恐不及。温嘉竟能不在意他的处境，愿意跟他结交，这个人也不算一无是处。
李怀恩为朱翊深穿好深衣，戴上唐巾，倒有几分读书人的雅气。李怀恩笑道：“王爷这么俊，到时候走在路上，说不定就被哪家姑娘看上了。今日可是上元节，正是牵姻缘的好时候呢。”
朱翊深整理领子，没有说话。他并不期待什么好的姻缘，上辈子夹在后宫女人之中，与她们逢场作戏或者虚情假意，早已经疲惫了。他未尝爱过人，也从没有被人爱过。那些爱慕，都是基于他皇帝的身份，还有基于他能给她们各自的家族带来多大的利益。
所以，他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对情爱一事也没抱过希望。
李怀恩偷偷打量朱翊深的表情，说道：“王爷已经出了孝期，府里就兰夫人一个女眷。若是王爷不喜欢她，我再给王爷张罗几个……”
“别花那个脑筋，我对女人不感兴趣。”朱翊深淡淡地说道。
李怀恩闻言，吓了一跳。王爷对女人不感兴趣，这香火可怎么延续啊？他还欲再劝两句，丫鬟来禀报，沈若澄和周兰茵都在西次间里等着了。
朱翊深随即从内室走出去，李怀恩连忙跟上他。
周兰茵和若澄都站在西次间里，互相不说话。等朱翊深进来，周兰茵立刻迎上去：“王爷，您这是要外出……？”
朱翊深坐在暖炕上，点了下头，口气很淡：“你来找我，何事？”
周兰茵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荷包，说道：“妾近来无事，给王爷绣了个荷包，还请王爷能够收下。”
若澄没想到周兰茵也绣了荷包，偷偷地看了一眼，那荷包上面用金丝绣着麒麟踏祥云的图案，针脚十分干净漂亮。她下意识地抓着自己绣的那个荷包，不太敢拿出来了。
朱翊深将荷包放在手边的桌案上，问道：“还有别的事？”
周兰茵见他都没有细看荷包，难免失望，又试探地说道：“今夜开始上元灯节，王爷若有闲暇，不如与妾一同出府赏灯？”上元节，也适合成双成对地出行。
“我今日无暇。”
周兰茵猜到他会拒绝，又记起李妈妈的话，说道：“算了，王爷的正事要紧。还有，前几日家中来信，说妾的姨娘身体抱恙，十分思念妾，想让妾回去一趟。不知道王爷可否恩准？”
“准了。”朱翊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周兰茵虽然早就知道他会答应，但他回答得这么干脆，还是有些难过。好像于他而言，她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她不禁怀疑，李妈妈的法子真的有用吗？她不在王府一段时间，王爷真的能察觉到她的重要性？
可事到如今，她也只能试试看了。
周兰茵也没有理由继续留下来，只能告退。走到门外时，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朱翊深正在同沈若澄说话。与刚才的冷若冰霜不同，他虽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却分明是柔和的。
他待沈若澄，当真是不同的。至少那种疼爱，她能够看得出来。
周兰茵走后，朱翊深看向若澄，同样问她来干什么。若澄把手背在身后，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原因。
李怀恩进来禀告，马车已经备好了。朱翊深看着她背在身后的双手，说道：“拿来吧。”
若澄一惊，抬眸看他。他，知道了？
“不是绣好了荷包当拜师的礼物？”朱翊深直接说道。
若澄叹了口气，认命地走过去，把荷包放在他的手掌里。
朱翊深看到荷包上的图案，微微皱眉。李怀恩直接在旁边笑出声：“姑娘是不是绣错了？怎么绣了个松鹤的团案？这应该是给祖父那一辈的才对。”
若澄低着头，带着几分窘迫说道：“我真的不会绣太复杂的图案。仔细想了想，寓意比较好，我又会绣的只有这个了。松柏常青，坚韧挺拔，也是君子的品质。白鹤是本朝一品文官的补服，代表忠贞清正，一品高升。王爷要是嫌弃，还是用兰夫人那个，这个我拿回去吧。”说着，就要上去把荷包拿回来。
朱翊深收起手，若澄抓了个空，怔怔地望着他。
“我收下了。”朱翊深说道，“绣工乱七八糟，寓意勉强能入耳。”
若澄眨了眨眼睛，因为离他近了，能清楚地闻到他身上是一股沉香木和龙脑混合的味道。她连忙后退两步，耳根发烫，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朱翊深将荷包放入袖中，然后起身道：“今日我不在府中，这里可以留给你使用。”
若澄乖乖应是，朱翊深就带着李怀恩走了。他拿走了她送的荷包，却把周兰茵送的那个就这样搁置在桌案上。若澄心中有种异样的感觉，因为他对她的不同。
他好像不是不喜欢她。至少相处这半个月以来，他的耐心和用心，她都能感受得到。可她心中的那个疙瘩，一直都在。
她要不要亲口问问他，当年为何要处死洪福？她甚至觉得，他只要能说出一个理由，她就能放下这件事了。可她根本没有勇气向他问出口，要是他生气不教她东西了呢？
若澄在留园呆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饥肠辘辘，跟丫鬟说了一声，回自己的院子里吃午饭。
进了院子，她想偷偷看看碧云和素云在干什么，就没有声张。
她们两人在院子里边晒衣物，边闲聊。碧云说：“素云姐，我刚才看到你在后门那边跟一个妇人说话。那是什么人啊？”
“哦，是个绣娘。她原来也是娘娘身边的宫女，级别比我还高一些。后来娘娘把她放出宫去，嫁了人。近来因家里缺钱，便出来找些活做。恰好王府用的绣娘跟她认识，就介绍她过来了。看见她时，我也吃了一惊，好多年都不见了。”
碧云叹了口气：“看来她嫁的也不是什么好人家，还得自己抛头露面地赚钱。”
碧云道：“有钱的人家也不会要一个宫女做正室的。她嫁给她的表哥，日子过得虽苦，但两个人感情很好，儿女都有一双了。她还说，当初要不是王爷开恩，她表哥差点就等不到她，另娶别人了。”
“怎么还跟王爷有关？”
“其实应该是跟姑娘有关。”

第16章
碧云几步走到素云身边，问道：“怎么这么说？”
若澄蹲在墙角，也竖起了耳朵。素云不是个多话的人，宫里的事几乎从来不在她面前提起。大概今日见到故友十分感慨，话才多了起来。
“那时候我还只是个使唤宫女，级别比较低，绣云是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宫里上下都十分熟悉。最开始咱们姑娘的身边是一个叫洪福的老太监伺候，那老太监在宫里多年了，为人和气，姑娘也喜欢他。可是绣云开始发现姑娘的贴身小衣总是无缘无故地少了一件。”
碧云下意识地问道：“莫不是被那太监拿了？”
素云点了点头：“绣云将事情告诉了娘娘和王爷，但是没有证据，加上洪福一直都是循规蹈矩的，不像那样的人，此事就暂且压下了。直到后来有一夜，王爷撞见洪福在姑娘的窗外偷窥，下令把洪福抓起来。严刑拷问之下才知道洪福觊觎姑娘很久了，小衣也都是他拿的。王爷大怒，就把洪福处置了。”
若澄捂住嘴巴，整个人僵在那儿，没想到洪福竟然是这样的人！再想到洪福曾经帮她换衣裳，枯槁的老手触摸过她的皮肤，还饶她痒痒，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这些呢？她怪了朱翊深那么久。
“为何我到娘娘宫里，都没听旁人提起这件事？”碧云接着问道。
这话也问出了若澄心底的疑惑。素云回答：“是王爷不准我们提的。一来怕传出去坏了姑娘的名声，二来怕她年纪小吓到，只说洪福是告老还乡了。”
碧云听罢，若有所思：“这么说，王爷分明很疼姑娘，处处为她着想呢。”
素云叹了口气：“娘娘在的时候就一直想让姑娘跟王爷亲近，她总说姑娘身世可怜，以后只有王爷能护着她了。可姑娘一直很怕王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不肯跟王爷亲近。现在看到王爷教姑娘，两人的关系好一些了，娘娘总算是可以放心了。”
里面不再说话，若澄背靠着墙，望着那棵已经长得很高的梧桐树，眼眶微微湿润。那日她发现的宫女应该就是绣云吧，朱翊深为了不让她知道真相，特意把绣云放出宫去。他明明知道自己已经误会了洪福的死，这么多年，却一个字都没有提，任她怪他怨他，是怕伤害到她么？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回去了。
***
朱翊深坐着马车到了鹤鸣楼。鹤鸣楼的历史十分悠久，太/祖时期就在应天府起家，生意做得很大。后来迁都，此楼也跟着朝廷一道进了京城。如今也是京城中赫赫有名的大酒楼，达官显贵都爱在此处设宴会客。
门口站着几个戴着方巾，穿着紫衫的少年，负责迎来送往。
他们看到朱翊深从马车上下来，英俊不凡，气质出众，都知道是贵客，争相围到朱翊深的身边，要给他引路，好讨点赏钱。李怀恩怕这些人冲撞了朱翊深，挡在他面前。
朱翊深随手点了个脸庞微胖的少年，让他带路。那少年在这群人中算是其貌不扬的，没想着能被朱翊深选上，随即高高兴兴地带朱翊深进去了。
温嘉包下了天字号的雅间，在二楼走廊的正中间，里面有丝竹吟唱之声。门外站着几个灰衣小厮，想必是温嘉的随从。这人出门带的随从，竟然比他这个王爷还多，可见其如日中天的地位。
朱翊深叫李怀恩打赏了那个带路的少年，上前敲门。
“哈，想必是晋王姗姗来迟。”里头响起一个爽朗的声音，“王爷快请进吧！”
屋里安静了一瞬，朱翊深推门而入，看见温嘉坐在榻上，左拥右抱着美人。他宽额大脸，下巴上蓄着胡子，穿着藏青色的直身，肩宽体壮。他看到朱翊深进来，推开美人上前行礼：“王爷，您可是姗姗来迟呀。”
“出门前有些事耽搁了，温总兵见谅。”
温嘉请朱翊深上座，朱翊深也不推辞，走过去坐下，说道：“今日既然是会友，你就不用拘泥于小节了，一起坐吧。”
温嘉应是，见朱翊深推举了美婢敬的酒，就让她们都退下去，坐到朱翊深的身边，亲自给他倒了酒。
“说起来数年前我曾有幸跟王爷一起随先帝出征蒙古，算有同袍之情。今日请王爷来，就是喝酒叙叙旧，顺带聊聊这次出兵的事。”
温嘉是武将的做派，说话直来直往，没有文官那么拘礼。朱翊深上辈子跟温嘉一道出兵，虽然过程不怎么顺利，但最后还是打了胜仗。不知换了李青山和徐邝的儿子，情况会不会有所不同。
朝廷此次派兵主要是为了震慑瓦剌，并没有太把奴儿干都司的小叛乱当回事。蒙古的骑兵虽然很彪悍，但早已分裂成东西两部，又被先皇打得俯首称臣，实力大不如当年踏平中原之时。
几杯酒下肚，温嘉的话也渐渐多起来。等到汤羹上来，温嘉亲自给朱翊深舀了一碗：“我听说皇上有意在皇长子择妃之后，立他为太子，这次才有意把功劳给徐家。皇后极力推荐她的两个内侄女，大的那个比皇长子还年长两岁，小的又才十三。我恰好有个外甥女，她父亲在都察院做事，与皇长子同年。王爷您说，是不是我的外甥女更合适？”
朱翊深不知道温嘉与他说这个作何。上辈子，朱正熙娶的是苏濂的孙女苏奉英，两个人看起来琴瑟和鸣。后来苏奉英难产而死，胎儿也没能保住，朱正熙一直未再续弦，直到登基。
温嘉见朱翊深没说话，以为他没有听懂自己的意思，马上补充道：“先前皇长子曾有意让王爷教他功课，只不过皇上没答应，可见他与王爷的感情非同一般。王爷若能为我的外甥女引荐皇长子，这份恩情，我和娘娘都记在心中。”
温昭妃和皇后一样，膝下无子，都希望通过与皇长子结亲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但朱正熙的性子倔得很，连皇帝都拿他没办法。温嘉想过用别的法子引荐他的外甥女给朱正熙，但朱正熙如何都不肯就范，这才把主意打到朱翊深这儿来了。
“既然温总兵开口，我定当尽力。但皇长子的性子你我都知道，不能做得太过刻意。不如这样……”朱翊深凑到温嘉耳边，低语几声，温嘉频频点头。
这酒席一直吃到下午，温嘉喝得酩酊大醉，朱翊深叫人把他搀扶回去。朱翊深自己也喝了不少酒，微微有点头疼，不过勉强还能行走。只是下楼梯的时候，差点踩空了台阶，吓得李怀恩连忙扶住他，嘴里嘀咕道：“您跟温总兵是把酒当水喝了吧？”
朱翊深也从未喝过这么多酒，但武将的做派就是谈事情先喝酒，若不是看在温昭妃如今得宠，往后他还需要他们的份上，他是不会作陪的。
回到留园，李怀恩出去命厨房弄醒酒汤。朱翊深独自坐在暖炕上，手撑着额头，那酒劲一阵阵地上脑，他双眼有些充血难受。
忽然，他察觉到屏风后面有动静，走过去查看。
屏风后面，沈若澄抱着双腿，坐在那儿，仰起头看他。她的脸颊绯红，眼睛湿润而迷离，有些奇怪。
“你……”朱翊深话还未出口，沈若澄忽然从地上站起来，一下子扑抱住他。他微微怔住，这才闻到，她身上也有淡淡的酒味。
“你喝酒了？”朱翊深的口气顿时严厉起来。
若澄傻傻地对他笑：“就偷偷喝了一点点。书上说喝酒能够壮胆，我就试了试。”
她在他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的，从来没有这么灿烂地笑过。
朱翊深皱眉，训斥的话忽然说不出口，又听到她颠三倒四地说：“洪福的事情我听素云说了。你别怪她，是我偷偷听到的。以前我一直误会你，其实在我心里，把你当做哥哥，想要与你亲近的，可是又怕你不喜欢我。往后不会了，只要你不讨厌我，我就一直陪着你。娘娘说，这世上就剩我们俩相依为命了，我也会对你好的。”
她抱着他的腰身，胖胖的小身子很柔软，朱翊深瞬间忘了拉开她。前生他听过很多女子的表白，有诗情画意，或者甜言蜜语，却都没有这番话来得真挚。一直陪他？她以后不嫁人么？笨蛋。
可不知为何，他那颗冰封的心，因为这番笨拙稚嫩的话，竟生了些许暖意。
等她说完以后，整个人开始往下滑，朱翊深一把拉住她，这才发现她已经歪着头，呼呼大睡过去。
他忍不住扬起嘴角，也不知道她酒醒了还记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他本想抱她起来，右手却使不上力。恰好这个时候，李怀恩拿着醒酒汤进来了。
李怀恩看到屋中的情景，吓得差点摔了手中的碗。王爷半蹲在地上，左手的臂弯里抱着沈姑娘。他都不知道姑娘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刚才都没发现。
“还不快过来帮忙？”朱翊深抬头说道。李怀恩连忙应是，上前帮着把若澄扶到了暖炕上。朱翊深取了自己的貂鼠皮披风盖在她身上，看着她通红的脸蛋，对李怀恩说：“这丫头喝了酒，叫素云和碧云来守着。等她醒了，喂一碗醒酒汤，再接回去。我去内室歇一会儿，没事不必叫我了。”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李怀恩心里纳罕，王爷怎么像逃走似的。还有，王爷刚才脸上的是笑意？从皇陵回来这么多天，还没见他笑过呢。李怀恩又看了看暖炕上睡得正香的沈若澄，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第17章
若澄饱饱地睡了一觉，直到被照在脸上的夕阳晒醒。她揉着眼睛爬起来，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素云和碧云就站在暖炕的旁边，看见她醒了，碧云连忙出去拿醒酒汤。
“姑娘，我们找了您好久。您怎么偷偷喝酒，还跑到留园来了？”素云拧了热帕子给她擦脸。
若澄有点头疼，揉着脑袋仔细回忆了一下：她想向朱翊深道歉，但是又怕自己没胆子把心里话都说出来，就偷偷跑到厨房去喝了点酒。怎么知道那酒下肚，言行竟完全不受控制。后来她迷迷糊糊地走到留园，躲在屏风后面等他回来……完了，全都想起来了！
若澄的脸立刻涨得通红，她好像抱了他，这算不算轻浮？她清醒的时候，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这样。可如今抱都抱了，她也不能不认账吧？而且说出口的话，她是要负责的。
碧云端了醒酒汤进来，李怀恩笑眯眯地跟在后面，一见到她就问：“姑娘醒了？这可是足足睡了两个时辰呢。”
若澄马上要从暖炕上下来，李怀恩道：“先把醒酒汤喝了吧。王爷特意吩咐的。”
若澄只能乖乖把醒酒汤喝了，不好意思地说道：“给你添麻烦了。王爷他没有生气吧？”
李怀恩笑了笑：“王爷怎么会生气？我看他的心情似乎很好。王爷今日出去应酬，也喝了不少酒，这会儿歇下了。姑娘可是有什么话要我转达？”
“没什么，我们这就回去了。”若澄听到朱翊深没生气，松了口气，还是快步往外走。李怀恩连忙跟出去送，直送到留园门外。
素云和碧云都发现李怀恩忽然变得客气了，好奇地询问若澄在留园发生了什么。若澄当然不能把她做过的荒唐事告诉她们，只胡乱说自己喝醉以后就在留园睡着了。她们也没再追问，而是说起上元灯节的事情。
往年上元节，她们都会偷偷去附近的灯会看灯。今日天色已晚，好在灯会要持续几日，便约定明日再去。
……
朱翊深躺在内室的躺椅上，听到外面的动静，知道她们走了，把手中的书放下，闭上眼睛，心情好像平静了许多。他只睡一个时辰就醒了。睡着的时候做了个梦，又回到了紫禁城，那时候还是端午的宫中大宴，皇后在坤宁宫宴请内外命妇，沈若澄也在场。
他驾临坤宁宫，也没特别注意到她。只是不经意间与她四目相对，她立刻移开了目光。
那个时候他并未多想，以为是两人许久未见的缘故。他当了皇帝之后，几乎没单独召见过她。一来是政务繁忙，二来他并不是她的亲哥哥，她既然已经嫁人，也理应避嫌。
记忆中，她一直都是循规蹈矩的，不敢越雷池半步。上辈子，他并没怎么注意到她，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尽管后来因为帮她解决课业上的事情，两个人有了频繁的接触，可远没有达到亲近的程度。他自己也忙着应对皇兄出的各种难题，没有多余的心思想别的事。
没想到她喝醉酒以后，胆子倒是挺大的，竟然敢抱他。他第一次被一个女娃娃抱，感觉十分特别。
这小东西……朱翊深又勾起嘴角，想到那团子黏在自己身上的模样，感慨还是喝醉的时候比较可爱。
这一夜若澄翻来覆去都睡不好，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自己抱住朱翊深的场景。虽然她小时候就想这么做，但他们到底都长大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怪自己没规矩。
怪她也没办法，她都已经做了，又不能回头重来。
第二日，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去留园，到的时候发现李妈妈和香玲拿着包裹站在外面等。她想起来周兰茵昨日向朱翊深告了假，要回家一趟。周兰茵的家好像离京城不远，就在天津卫，只需几日的路程。她父亲似乎在当地做官，她是姨娘所生。
若澄到了主屋外面，想等一等再进去。万一两人在里面依依惜别，含情脉脉，她撞见就不好了。昨日她看到朱翊深对周兰茵很冷淡，但也许是因为她在场的缘故。他们两个人毕竟是那样的关系，不可能不亲近。
过了会儿，周兰茵泣泪而出，都没发现若澄，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若澄这才进去，西次间的门没关，李怀恩蹲在地上捡东西，轻声道：“兰夫人就是想问让王爷用她绣的荷包，王爷何必跟她置气？自己还气坏了身子。说到底她是王爷的女人，自入府以来，连续遭逢变故，还未得过王爷宠幸，也是怪可怜的。”
朱翊深背对着门外站着，整个人十分冷厉。他的喜恶还容不得别人来指手画脚。周兰茵在这府中不受主母管制，已经够自由。若不是因为律法和母亲，他早就让她滚回家了。
“呀，王爷您受伤了。”李怀恩叫了一声，“我去请大夫！”
“一点小伤，不用大惊小怪。去拿药箱来。”朱翊深抬手看了一眼，大概刚才挥落茶杯时，碎片划了一道口子。李怀恩连忙去拿药箱，让朱翊深坐在暖炕上。但他处理伤口笨手笨脚的，朱翊深直皱眉头。
若澄连忙走进去，蹲在朱翊深的面前，从李怀恩手里接过棉团：“我来。”
李怀恩便退到旁边，偷偷地看着他们俩。若澄小心地擦拭血迹，又倒了点药粉，轻轻地吹着伤口，最后才缠上纱布：“王爷沐浴的时候要小心点，尽量别沾到水。虽说伤口不深，但沾水也有可能引起发热，马虎不得。”
朱翊深看到她伤口包扎得十分整齐，好像特意学过。
“你如何懂这些？”朱翊深任由她的小手抓着自己的大手，问道。
“以前在宫里捡到受伤的小鸟还有小猫小狗，帮它们包扎过。”若澄把他的手放回去，又低头整理药箱。她虽然没看他，但不再像从前那样小心翼翼的，显得自在了很多。
阳光照在她白净的脸庞上，这个距离，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能看得十分清楚。她的脸虽然还有点肥嘟嘟的，但是五官很标致，只不过现在还太小，完全没有长开。
李怀恩悄悄地退出去，心中暗自感慨。人跟人果然是不同的。兰夫人刚刚不过是想抱王爷，王爷就发怒把她赶出去，沈姑娘一进来，王爷的怒色马上就收起来了。这位姑娘了不得啊。
屋内的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提昨天的事。若澄不好意思提，朱翊深怕提出来她会尴尬，他们便像往常一样，一个研习书法作品，一个坐在旁边看书。只不过，朱翊深看书累的时候，目光偶尔会看向她，心里隐隐觉得安定。
就算母亲在世的时候，他也难得去请安一次。因为太忙了，忙于课业，忙于政务，恨不得把时间掰成两份用。
现在他终于无事一身轻松，以为自己会很不习惯。但因为有了这个丫头陪伴，闲居的日子也不会无聊了。
若澄已经研究了这几幅字帖很长时间，觉得还是得自己上手临摹一下才能有更深刻的体会，便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油纸放在作品上，准备临摹。她完全忘了朱翊深就在旁边，直到耳边响起朱翊深的声音：“这个方法是谁教你的？”
若澄吓了一跳，马上镇静下来：“我在书上看的，说唐朝的时候，临摹前人的画作都是用这种办法。我也不知道做的对不对。”她满脸的天真稚气，朱翊深完全无法起疑。
“这叫双钩填墨法，先描出字的轮廓，然后再把墨填进去，这样能最大限度地保留原本书法的神/韵。但也不是人人都能用好此法，临摹的好，也可以成为流传后世的佳作。”
“原来如此，若澄受教了。”若澄点了点头，好像第一次听说一样。
朱翊深也没再追问，只不过她刚才提笔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一个人，大概只是巧合吧。他之前见过这个丫头写的字，只能算是工整，并没有任何名家的痕迹。
若澄吐出一口气，差点就露馅了。
等结束一天的功课，要离开的时候，若澄对朱翊深说：“王爷，今夜我想跟素云和碧云出去看灯会。”其实她大可以跟她们偷偷溜出去，碧云也不同意她跟朱翊深说。万一他要是不允，反倒派人看着她们，可就出不去了。
但她不想瞒着他。除了答应过府库老爷爷的事，不得不说谎以外，她不想对他撒谎。
上元节的灯会很是热闹，京中总共有几处有名的灯市，离王府不远的街上就有一个。灯会上人很多，百姓几乎是倾城而出。
若澄见朱翊深不说话，以为他果然是不同意，就合起双手恳求道：“一年难得有一次出府的机会，王爷就让我们去吧？我保证，我们看看灯就回来，绝对不会惹事的。”
“带上四个府兵，早点回来。”朱翊深说道，如果不是他今日有事在身，就带她一起去了。
“谢谢王爷！”若澄很高兴，一阵风似的跑出去了。过了会儿，又跑回来对朱翊深一鞠躬，“我刚刚忘了行礼了！”
朱翊深眼睛里露出点笑意，对她说道：“以后在府里，可以不用行礼，也不必用敬语，随性点就好。”他还是想看她本来的样子，而不是为了适应环境而变得谨慎小心，像后来的李怀恩一样。
若澄惊讶地张了张嘴，朱翊深重新拿起书说道：“你再不去准备，灯市可要开始了。我会改主意也说不定。”
若澄这才回过神来，生怕他反悔似的跑出去了。
等到天色完全暗下来，若澄跟素云，碧云还有四个乔装的府兵一起出门。路上人流如织，百姓携老扶幼而出，有的孩童手里提着莲花灯和兔子灯，莹莹点点的烛光汇聚到整条街上的辉煌灯火里，变成一条璀璨的星河。各色的小贩也趁着上元节在街边摆摊，有卖珠翠的，有卖小食的，几乎家家生意兴隆。
若澄走到一个卖灯的摊子前，挑选花灯。
这里有卖一种走马灯。灯内点上蜡烛，轮轴就会转动。轮轴上有剪纸，烛光将剪纸的影投射在几面屏上，图象便不断走动。若澄挑了一幅八仙过海的走马灯，素云刚要付钱，身后响起一个声音：“等等，这走马灯我看上了。”
若澄回过头，看到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姑娘，个子很高，穿着暗绿地织金百蝶纹袄裙，梳着高髻，发髻上插着镶嵌东珠的金步摇。她神情傲慢，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和婆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碧云可不是个软柿子，上前说道：“这盏灯明明是我们姑娘先挑中的，凭什么给你？”
那姑娘瞥了碧云一眼，眼睛里露出鄙夷，好似不屑与一个丫鬟说话。
她身后的丫鬟上前说道：“休得无礼！你可知道我们姑娘是谁？说出来只怕吓死你们！”

第18章
碧云也冷嗤一声：“那就说出来吓吓看好了。”碧云在宫里呆过，什么样身份的人没见过？宸妃还在的时候，京中那些贵妇人哪个不上赶着巴结？那时的风光，只怕连如今的昭妃都比不过。
那丫鬟显然没想到对方这么嚣张，趾高气昂道：“我家老爷可是正三品的工部侍郎，我家夫人的哥哥是三千营的总兵，妹妹是宫里的昭妃，怎么样，怕了吧？”
碧云还想说她们是晋王府的，却被素云一把拉住，暗暗摇了摇头。温昭妃如今十分得宠，皇城内外无人不知。得罪了他们温家的人，就是给王爷招惹麻烦。
若澄把八仙过海走马灯拿过去：“既然姐姐想要，我就让给姐姐吧。”
谁知那姑娘竟一下子将走马灯打翻在地，盛气凌人道：“谁要你这穷酸丫头让给我？”
若澄被她吓到，怔怔地看着地上的走马灯。因为里面的蜡烛点燃了包扎用的纸，整盏灯都燃烧起来，蹿起火光。这回连素云也有些生气了，上前护着若澄道：“我家姑娘还是个孩子，这位姑娘既然不想要，刚才又何必强抢？就算是天潢贵胄，也要讲道理。”
“你是什么身份，竟敢来教训我？”那姑娘柳眉一扬，“来人啊，替我好好教训一下她们！”
立刻有三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应声上前，一个个面露凶相。碧云心想，幸好今日出来带了府兵，便回头给那四个人使了眼色。反正是对方动手在先，事情闹大了，错也不在她们三个。
双方正要对上的时候，人群之外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方玉珠，那只是个孩子，你非要这么不依不饶么？”
方玉珠循着声音看去，微微皱眉。她们怎么也来了？
若澄看到又有一大一小两个姑娘过来，大的那个牵着小的。年纪稍长的姑娘相貌十分清秀，衣着虽然只是普通的样式，但周身透着股大家闺秀的气质，若兰花般素雅高洁。年纪小的那个，看起来跟若澄差不多大，身上赤红的袄裙用金丝绣着鲤鱼和莲叶纹，容貌更为精致出众，宛如红艳艳的海棠，只不过眉梢眼角间也透着股淡淡的高傲。
她们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正是沈如锦。她对若澄眨了下眼睛，显然是带人过来救场了。若澄猜想这两位姑娘的出身必定十分不凡。
方玉珠看见这俩人，气势消下去一半。若是这京城里头，别的世家贵女出头，方玉珠都不会怕。偏偏是苏家的两个嫡出的姑娘，她有点招惹不起。她姨母再受宠，也不过是个妃，人家的姑母可是皇后。而且苏濂是当朝首辅，苏家跟徐家一样，自开国就十分显赫，不是他们这种忽然兴旺起来的家族能比的。
“今日算你们运气好，我们走。”方玉珠冷哼一声，带着她的人走了。
沈如锦走到若澄身边，挽着她的手臂道：“你没事吧？她叫方玉珠，不过是仗着昭妃娘娘的势，到处欺人。我来给你介绍一下。”她把若澄拉到那两个姑娘面前说道：“若澄，这两位是苏家的千金，苏奉英和苏见微。”
竟然是苏家的千金？若澄连忙行礼：“方才多谢两位解围。”苏奉英点头一礼，苏见微则扭头看着卖花灯的摊子，没在意若澄。
“我跟奉英都在女学上课，今日约好了来逛灯会。我以为你在王府不方便出来，若知道你也来，就喊上你一块儿了。”沈如锦笑着说道，言谈间好像已经跟若澄十分热络。其实她们不过才见了两面而已。
苏奉英听到沈如锦说王府，立刻想到了唯一一位在京中的晋王朱翊深。朱翊深是祖父的学生，与她年纪相仿，小时候见过几次，天人之姿，只是不苟言笑。她记得有次她去祖父的书房送茶水，看到晋王在和祖父下棋。祖父是棋艺高手，据说鲜有对手，晋王却能跟他斗几个来回。
寻常人若是跟高手过招，或是急躁，或是溃不成军，晋王却神色自若，宠辱不惊。祖父也毫不吝惜对这个学生的赞美，说他跟沈赟都是难得一见的妙人。
那个时候的晋王，出入紫禁城必是前呼后拥，高高在上。晋王府门前终日车马不休，父亲还曾有意将她许配给晋王，只是未来得及提起此事，先皇驾崩，时移世易。
苏奉英也有许多年没见过晋王了。不过想来当初年幼之时就有那等心性，就算从高处摔下来，也不至于一蹶不振。
而这位住在王府的小姑娘，想必就是沈赟之女了。自小无父无母，身世也怪可怜的。
“那边有个茶楼，既然遇到了，我们一起去喝盏茶吧。”沈如锦提议道。
苏奉英无可无不可，倒是苏见微扯了扯姐姐的手，小声说道：“姐姐，我想回家。”
苏奉英摸摸她的头，轻声道：“咱们一会儿就回去了。姐姐给微儿买灯玩。”
苏见微这才高兴了。她其实并不怎么喜欢沈如锦，这个人八面玲珑，见人总是笑盈盈的，反而看不透。但沈如锦也的确有本事，能够凭自己的才能进苏家的女学，甚至能得到祖父的赞赏，这点苏见微就办不到。
等一群姑娘都离开以后，巷子里有一辆马车驶出来。马车上坐着朱正熙和朱翊深，他们从紫禁城出来，本来要去跟温嘉约定的地点，刚好撞见了这一幕。朱正熙愤愤不平道：“九叔，方才你为何拦着我？没看到胖丫头被方玉珠欺负了吗。”
朱翊深说道：“她带着四个府兵，不会吃亏。若让殿下出去阻止，只怕方玉珠会记恨若澄。”
“你还真是沉得住气。不过若不是你让我看到了方玉珠的真面目，我还被蒙在鼓里。”朱正熙想到方玉珠盛气凌人的样子，跟温昭妃口中的柔婉可人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昭妃居然要把这样的女人塞给他做正妃？他可不会乖乖就范的。
朱翊深看到朱正熙的模样，就知道方玉珠当不成太子妃了。原本他也不在意朱正熙到底娶了谁，就算成全了温嘉也未尝不可。但刚才看到方玉珠欺负沈若澄，他就把原先的打算都抛掷脑后，让朱正熙“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九叔，你还没有立妃，是找不到自己心仪的女子吗？”朱正熙双手枕在脑后，叹了一声，“我也想选个自己真正喜欢的人。不用多好看，家世也不用多显赫，跟我兴趣相投即可。不过身在帝王家，这个多半是奢望了，我最后还是会娶苏家的姑娘吧。你不用受父皇牵制，还是得好好挑一个。将来你成亲，我也去讨一杯喜酒喝。”
朱翊深默不作声，看来朱正熙的选择还是跟上辈子一样。其实别说是朱正熙，就算是他，也并不是想娶谁就能娶谁。婚姻在皇家，并不是单纯的男欢女爱，这其中要牵扯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九叔，我随你去见方玉珠，若我没看上她，温家也不会怪你吧？”朱正熙又问道。
今日进宫之时，朱翊深就将温嘉想牵线的事情全都告诉了朱正熙，交由他自己选择。其实他大可想个法子将朱正熙骗出来，到时候再装与方玉珠偶遇即可，想必朱正熙也察觉不出什么，就算察觉出来了，再和盘托出便是。可他选了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反倒让朱正熙感动于他的坦诚，二话不说就跟他出来了。
朱翊深摇了摇头：“你肯出来相见，我对温嘉就有了交代。至于结果，并不是我能左右的，温嘉也无法怪罪。”
朱正熙感慨道：“你是堂堂晋王，竟然还要怕他一个总兵。父皇也是，太过宠幸温氏一门，连一个姑娘都如此横行无忌。不过九叔你放心，往后有事尽管跟我说，我会尽力帮你的。母妃和舅舅那边，我都瞒着，就我们俩知道。”
少年眨了眨眼睛，目光温暖明亮，表情真挚，与多年之后下令杀他的永明帝判若两人。也不知这辈子两人会不会走到那样的境地，但至少此刻，朱翊深觉得他们是能够共存的。
***
若澄回府的时候，经过了留园，看到李怀恩在门口站着，以为朱翊深已经先她回来了。
她跟沈如锦去茶楼坐着喝了会儿茶，苏见微犯困，她们便各自回家了，并没有耽搁多少时间。
李怀恩看到她，笑吟吟地说：“姑娘回来了。”
若澄疑惑地望着他：“是王爷找我有事？”
李怀恩摇了摇头：“王爷还没回来，吩咐小的先回来。有个东西想给您看一看，请跟我来。”说着，躬身做了个请的动作。
若澄疑惑地跟着他走进去，路上没有灯火，只有李怀恩手里的灯笼。若澄不知道李怀恩打算做什么，直到看见前方一片灯火通明。两棵大树之间拉了一条很粗的绳子，上面挂了十几盏精美的走马灯，原本摆放花盆的花架上，还有地上，全都是各式各样的走马灯，看得人眼花缭乱。
若澄一下子惊呆了，说不出话来。李怀恩在旁说道：“这是今夜灯市上能买到的所有走马灯。王爷说，这些都是姑娘的，姑娘喜欢哪个就拿哪个玩，没人可以跟您抢。”
碧云和素云也看得愣住了。莫非是灯市上的事被王爷知道了？
若澄走到灯海里面，蹲下来抱起一盏八仙过海的走马灯，不知为何，眼睛被暖融融的烛光照着，有点想哭。当那盏走马灯被方玉珠挥落在地，烧毁之后，她的确很难过。并不是因为自己与她身份地位的差距，而是心爱的东西让出去，那种心意被人糟蹋的难过。
可这个人为她找来所有的走马灯，把她被摔在地上的自尊，又一片片地捡了回来，把她的心照得亮堂堂的。

第19章
到了三月春暖花开的时候，为皇长子选妃的事情，轰动了京城。在京凡满十三岁到十七岁的少女均可以参加选妃，皇长子即是未来的太子，身份贵重。一时之间，无论士庶都将自家适龄女儿送往宫中备选。
本朝开国的时候，太/祖为防止后宫干政，外戚专权，曾严拒与世家大族的联姻，后妃一律从民间女子当中选出。历代后宫嫔妃之中有许多出身寒门而备受宠爱者，比如宸妃和昭妃。但端和帝出于爱子之心，希望能选出一个德才兼备，兼家族可以辅佐朱正熙的女子立为正妃。
正当宫中选妃如火如荼地进行时，沈若澄的日子却平静得如往常一般，只不过她能明显感觉到朱翊深变得忙碌起来了。
此事还得从李青山率兵抵达奴儿干城说起。女真和苦夷两族的矛盾非但没有因朝廷军队的到来而化解，反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李青山不懂奴儿干地区复杂的形式，更缺乏与他们打交道的经验。女真族本就民风彪悍，骁勇善战，不服管制。加上朝廷对奴儿干地区一直采用放任不管的政策，让他们各行其政，没有形成有效的震慑力。康旺这个指挥使形同虚设不说，瓦剌也频频扰边干政。
这些年随着瓦剌的崛起，朝廷对奴儿干都司的管控能力已经越来越弱。但又依赖松花江上的造船事业，还有每年从奴儿干进贡的貂皮，海东青和马匹等物。东北的事情一下陷入胶着，同时东南沿海的商队船只被倭寇和海盗打劫的事情又层出不穷，福建和广东两地布政使司急急上奏请求朝廷支援。
端和帝一片焦头烂额，原以为李青山能够出兵震慑瓦剌，早早平乱归来，如今却陷于退兵和继续增兵的两难境地之中。端和帝甚至产生了放弃奴儿干都司的想法，但招到大部分朝臣的反对。
奴儿干都司辖东北各族，毗邻朝鲜，又与瓦剌接壤，被称为“锁钥之地”，战略位置十分重要。
端和帝紧急召见内阁诸臣商议对策。
蒙古高原上原本有瓦剌和鞑靼两部，鞑靼在统道帝时期，国力高于瓦剌。随着统道皇帝两征蒙古，使鞑靼归顺，还封鞑靼的可汗为王。这个时期，瓦剌趁机发展壮大自己的骑兵，蚕食鞑靼的国境，加强与奴儿干地区的联系。如今端和帝若再想对瓦剌用兵，便没那么容易了。
在此种情况下，最优先考虑派遣使臣前往鞑靼，与他们进行谈判，稳定东北部的局势。但大多数朝臣出于自身安全的考虑，都不愿前往。这时，首辅苏濂极力推荐晋王朱翊深出使瓦剌，端和帝在深思熟虑之后，将朱翊深叫进宫中彻夜长谈。
这日，若澄在留园的主屋中研习颜真卿的《祭侄文稿》，其间频频回头看朱翊深。
朱翊深一般看书一边问：“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若澄跳下椅子，几步走到朱翊深的面前，问道：“素云说你要出使瓦剌，此行十分危险，对么？”
朱翊深把手中的书放下，看向眼前的小东西，她眼里盛着满满的关心。他在瓦剌有几个“旧识”，想必若知道他前去，定会好好“招待”他。可老师力荐，必有深意。他回京之后，还未去老师府上拜访，主要是不想给他老人家添麻烦，也不想见到苏见微。
老师这步棋走得很险，倘若成功，于他而言并非坏事，很可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但这些事，他不会告诉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
“我可能要出一趟远门，短则数月，长则一年半载，但并没有素云说得那么危险。”朱翊深眼中有笑意，“你不用担心。”
他说得十分轻巧，可若澄知道瓦剌人凶悍，绝不好对付。她拉着朱翊深的手说：“我听李怀恩说你的右手受过伤？那如果遇到危险，怎么保护自己？”
朱翊深皱了皱眉头，李怀恩的话怎么这么多？
“小伤，早已没有大碍。我有侍卫保护，不会有事的。”朱翊深安慰道。他的右手的确形如残废，但他还有左手。小时候他习武，为了更快地掌握要领，是左右手同时练习的，有时候自己也会跟自己切磋。只不过他左手的本事没有人知道，而右手他也会像上辈子一样，一点点再练回来。
这次出使瓦剌，皇兄也许他从锦衣卫中选一支十人左右的侍卫贴身保护。他脑海中立刻浮现了萧祐的身影，那人后来被称为大内第一高手，而且绝对忠心。对如今的萧祐来说，跟朱翊深出使瓦剌，绝对是一个机会。而且若此行成功，萧祐能收归他用也未可知。
他这辈子不争皇位，也尽量不与朱正熙对立。但像这样的人才也不能白白地让给朱正熙。
他见若澄低着头，忧心忡忡的样子，换了个话题：“你和沈如锦有往来？”
上元节之后，沈如锦写过几次信邀请若澄回沈家。若澄还没有给出明确的回复。虽然在那里的都是与她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可生她的父母早就亡故，是宸妃和朱翊深将她养大的。在她心里，朱翊深才是最亲的人。
“改日我陪你回沈家一趟。我不在京中的日子，你先暂且住到沈家。”朱翊深迟疑了一下，还是将手放在若澄的头顶。她的头发很柔软，像上好的绸缎。他摸上去的时候，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很快又把手放下来了。
他去出使瓦剌，是为了搏一个机会，这个机会可能关系到生死。所以他不得不再次把她留下。
那夜灯市上见到沈如锦，似乎如前生一样，对她很友好。她到底姓沈，在沈家不会像在王府一样被欺负。周兰茵早先在家中呆了两个月，最后按耐不住，还是自己灰溜溜地回来了。他现在不能无缘无故把周兰茵赶出王府，那会落人以口舌，但又不放心再把若澄交给她照顾。
想来想去，沈家是最好的选择。沈雍为人是迂腐了点，但也算是个正人君子。何况这丫头是他的亲侄女，他不会亏待的。
若澄知道朱翊深是为她着想，便乖巧地点头答应了。她以前怎么会觉得他不喜欢自己呢？他分明一直都在替她打算。
***
沈如锦被父亲关在屋中，心情十分烦闷。她也想去参加宫中的选妃，万一朱正熙选中她了呢？她觉得自己不比那些世家千金差，但父亲知道了她的念头，勒令她趁早死心。
沈家是不出世的，就算在江南士人之间极有声望，但那些都带不来荣华富贵。沈如锦穿不起缂丝的袄裙，配不了四五个丫鬟婆子，他们一家人只能守着这座祖上留下来的古宅，过着金玉其外的生活。
她费尽千辛万苦入了苏家的女学，与苏奉英结交，为的才不是将来嫁一个书香世家的才子，成就一段佳话。她向往锦衣玉食的生活，向往驷马高车的排场，这有什么错？
可将她繁华大梦打破的人竟然是她的亲生父亲，她怎么能不气不怨？
她的贴身丫鬟宁儿从外面进来，将托盘放在桌子上：“姑娘，奴婢刚才经过前堂，看到一位公公，听说是晋王府来的，老爷，大公子和二公子都去了。”
沈如锦一下子来了精神：“你可听见他们说什么了？”
“好像是过几日晋王会带沈姑娘到府上拜访。”
沈如锦听罢愣了一下：“你没听错？晋王亲自带她来？”她觉得纳闷，沈若澄不过是寄住在晋王府，寄人篱下应该过得不大如意。毕竟晋王是天潢贵胄，不会把一个抱养的小丫头放在心里。而且她听说晋王丰神俊朗，风姿出众，曾经风光无限。虽然现在远不如从前了，但晋王正当年，还没有正式立妃……
沈如锦推了推宁儿的手臂：“宁儿，你快再去前堂打听打听，他们到底哪一日来？”
宁儿将托盘推到沈如锦面前：“奴婢去打听可以，姑娘先把饭菜吃了吧。”
沈如锦这才有了胃口，重振精神，将饭菜端起来吃了。
……
沈雍命长子沈安庭送李怀恩出去，自己则坐在前堂里，回想刚才李怀恩说的话。
沈家从不与皇室的人打交道，他原本应该回绝的。但偏偏晋王要带沈若澄回来认亲。对那个孩子，他们是亏欠的，不能将她拒之门外。
当初弟弟年纪轻轻便做了佥都御史，但死得十分蹊跷。他身为长子，为了保沈氏一族，也没敢继续追查下去，更不想因收养弟弟的女儿，将沈家重新置入危险之中。幸好那个孩子福大命大，被宸妃收养，又得晋王照拂，如今都十一岁了。
这么多年过去，当年的事应该已经如石沉大海了。他竭尽全力束缚族中子弟，不要再涉足官场，便是为了避免重蹈弟弟的覆辙。他知道自己自私，也从没想过要得到那个孩子的谅解。但她若是愿意回来，他自然是不反对的。
二子沈安序对他说：“爹，刚才那个太监口中沈若澄，就是叔叔的女儿吗？一直寄养在宫中和王府，我们从来都没有见过。”
沈雍点了点头：“我听那太监的意思，晋王极有可能出使瓦剌，想将若澄托付给我们照看。若是如此，你们兄妹几个定不能亏待了她，怎么说她都是你们的亲妹妹。”
“儿子晓的，可祖母那边……”沈安序皱了皱眉头，“晋王为何不将她继续养在王府呢？”
“你祖母那边，我会亲自去说。晋王这么做，必有他的用意，你们别再胡乱猜测了。”沈雍淡淡地说道。

第20章
这日天气晴朗，朱翊深带着若澄去沈家。周兰茵送他们出门，看见朱翊深先扶沈若澄上马车，然后自己再上去，不禁银牙暗咬。等到朱翊深看向她的时候，她又马上露出个笑容，躬身道：“王爷路上小心。”
朱翊深没有理她，径自坐进马车，下令启程。丫鬟和府兵跟在马车后面，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很快消失在街的尽头。
周兰茵收起笑容，忍到自己的院子里才发作：“不过是那丫头认亲，居然要王爷亲自陪着去，多大的脸面？我在王府任劳任怨那么多年，还从未跟王爷一起出去过。我这才回家两个月，他跟那个丫头竟变得如此亲近！”
李妈妈端了茶水过来：“夫人消消气。那丫头不过是仗着在先太妃膝下养过，才被王爷高看了几分。等两年给那丫头议了亲，早早嫁出去就没事了。”
周兰茵气得推开她的茶水：“再过两年我都多大了？王爷就不会纳新人？都是你让我回家，结果没刺激王爷半分，反而给了他们相处的机会！”
李妈妈被骂得没话说。她原本以为男人都喜欢欲拒还迎，嘴上说不喜欢，心里其实离不得。哪想到夫人回家两个月，晋王不仅没有只言片语的书信，反而是不闻不问，吓得周兰茵自己灰溜溜地回来了。
香玲在旁边说道：“夫人有所不知。虽然咱们晋王府大不如前了，但王爷还是招人喜欢啊！前几日原本在留园伺候的丫鬟春桃，被李怀恩拖出去了，听说她趁王爷沐浴的时候进了内室，想爬王爷的床。那之后李怀恩对留园的丫鬟三令五申，不准存有非分之想，否则一律打发了。”
周兰茵挑了挑眉：“我怎么不知道此事？那小蹄子好大的胆子，处理了也好。”
香玲趁机说道：“王爷那个性子，从来不多看别的女人一眼，偏偏对沈姑娘格外不同。夫人不知道，下人们都在偷偷议论呢。”
“议论什么？”周兰茵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议论他们又不是真的兄妹，只怕王爷看上了那丫头，将来等她长大，会收归房中……”
周兰茵喝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王爷怎么会看上一个孩子？这话要是传到王爷的耳朵里去，我都保不了你！”
香玲连忙低头不敢再说了。
周兰茵虽然喝止了香玲，但她的心情还是受到了这番话的影响。她以前从没有觉得沈若澄是威胁，就算没有血缘关系，那也就是个半大的孩子，能翻出什么浪来。但谁知道王爷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周兰茵觉得沈若澄早晚会是个祸害。
***
沈家的人早早得到消息，都在府门前静候。老夫人身体不好，故而未出来迎接。
朱翊深先下马车，一袭玄色的火纹直身，身量高大，气势如山般压人。他一露面，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沈如锦。沈如锦没想到皇家还有如此出众的人物，但也只是看了一眼，就神色如常地望向被朱翊深牵下来的沈若澄，心中暗暗生了几分羡慕。
被这样的男人当做妹妹一样爱护，是什么样的感觉？她之前觉得沈若澄可怜，自小无父无母。可这一刻，她觉得这丫头其实是幸运的。她享受不到的那些东西，统统在这丫头唾手可得的地方。她有什么资格去同情她呢？
朱翊深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沈如锦的身上略过。前世他也分不清沈如锦对他的感情，到底是喜欢，还是利用。在宫里呆久了，人的感情似乎都蒙着层纱，根本看不清真面目。此刻面对曾经的端妃，朱翊深心如止水。
沈若澄被朱翊深牵着，有点不自在，小声道：“我自己进去吧？”
“我牵着你不好么？”朱翊深低头问道。
若澄的眼睛一下变得很亮，脸颊发红，似乎有点害羞了，但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他的手指，往他身边靠了一点。明明有点怕生，却要装作很坚强。朱翊深早就看穿她了。
若澄只觉得那只牵着自己的大手很温柔，很厚实，很有安全感。
她从前在宫中听到宫人私底下非议嘲讽她的时候，从来不曾在意。因为她有个像母亲一样好的宸妃娘娘，陪她睡觉，给她讲好听的故事，总是温柔地呵护她。宸妃娘娘不在了以后，她以为自己在世上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但朱翊深又接过了娘娘的担子，继续给予她庇护。
王爷其实也是个很温暖的人呢。
朱翊深柔和地看了她一眼，握紧她的小手，望向沈家众人的时候，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
沈雍上前拱手行礼，朱翊深道：“沈先生不用多礼，这个就是若澄。”他将若澄带到面前，低头对她说：“叫伯父。”
若澄乖巧地行了个礼，叫道：“伯父，初次见面，我是若澄。”
“乖。”沈雍看到眼前胖胖的小女孩，一双明眸，五官轮廓像极了自己的弟弟，心中感慨万千。他转身介绍道：“这个是你大哥沈安庭，这个是你二哥沈安序，还有你姐姐沈如锦，你应该见过的。”
若澄一一见礼。沈安庭是个儒雅的男子，大概二十几岁，他对若澄露出一个友好温和的笑容。沈安序跟沈安庭长得有点像，大概刚刚及冠，目光中还透露着几分桀骜不驯，看着她的目光多为审视。沈如锦则向她挥了挥手，但父兄在前，也不敢说话。
“我们进去说吧。”沈雍对朱翊深做了个请的动作，一行人便进了沈家的祖屋。
沈家的祖屋十分大，但园子显然有些破旧，几处墙壁坍圮，屋顶的瓦片脱落，花园也因无力经营显得有些荒芜。沈雍恭敬地请朱翊深去前堂说话，朱翊深不好再带着团子，就俯身对她说：“你先跟你姐姐去府里四处走走。”
若澄点头，知道朱翊深想让她熟悉沈家的环境，就向沈雍和两个哥哥行礼，退到后面去了。
等男人们都走了，沈如锦才走到若澄的身边说话：“澄儿，你能回来我真是太高兴了。以后就跟我住在一起吧？走，我带你熟悉一下沈家。”
若澄对沈家十分陌生，她还是想住在王府。但朱翊深不在那里，她也没什么好留恋的。而且沈如锦看上去真的待她很友好，她就甜甜地说了声：“谢谢姐姐。”
沈如锦愣了一下，随即高兴地挽着她的手臂，好像立刻当她是亲妹妹了一样。
沈如锦住的虽然谈不上金碧辉煌，但一方小天地被她装点得十分雅致。有小桥流水，环绕着一片凤尾竹，廊下摆放着一整排的兰花。屋檐下挂着玉片，人走过之后，玉片会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姐姐这里好别致。”若澄由衷地说道。
沈如锦笑了笑：“我胡乱折腾的，哪里比得上你住的王府？进去喝口我泡的茶吧。”若澄跟着她进去，素云和碧云都留在门外。她们觉得这个沈家小姐还蛮好相处的，对自家的姑娘也好，原本悬着的心有些放下了。
屋中的摆设多为红木所制，紫色的纱幔，墙上挂满了字画，还有琴案和棋桌，随手可见一本书，有很浓郁的墨香气。早先听到沈如锦能够鉴定字画，若澄便觉得她很了不起。这样的本事，必定是从小下过一番苦功的。
沈如锦让若澄坐下，自己去泡了壶茶过来：“我这虽然不是什么好茶，但是加了五月的茉莉，你喝喝看。”
若澄起身接过，喝了一口，的确是芳香沁鼻。
“这是奉英教我的法子。你坐呀，别拘束，往后我们姐妹俩就住在一起了。”沈如锦陪着若澄坐下，叹了口气，“今天要不是你来，我还被父亲关着禁闭呢。”
若澄便询问她何事，她说道：“别提了，原本奉英要我陪她去宫中选妃，此事被父亲知道，以为我要当皇子妃，将我狠狠臭骂一顿，还将我关了起来。其实我就是看奉英心情不好，想要陪陪她。”
若澄想不出以苏奉英的才貌和家世，还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
“苏小姐为何心情不好？”
沈如锦凑到她面前说道：“苏家的族学很出名，你知道吧？很多达官贵人的子弟挤破头都想进去。近来，苏大人请了今年落榜的一个举子在那里讲课，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呢。那举子当真有经天纬地之才，学富五车，风度翩翩，苏姐姐好像喜欢他，常常溜去族学听他讲课。”
若澄有些意外，苏奉英可是内定的皇长子妃啊。她听朱翊深说，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沈如锦伸手托着下巴：“我也不知道那些世家大族的女子是怎么想的。到手边的泼天富贵不屑一顾，偏偏对一个穷酸书生倾心。苏家那样的家世，怎么会让她一个嫡出的小姐下嫁呢？澄儿，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嫁个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若澄当真没有想过，对于她来说，嫁人好像是很远的事情。但她认真想了想，回答道：“对我好就行了。”
沈如锦笑她：“真是个傻丫头。你现在住在王府，什么都不缺，自然觉得阿堵物不入眼。可真到了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就会知道贫贱夫妻百事哀。”
若澄没有考虑过这些，她真的觉得帝王家没什么好。像娘娘，像朱翊深，都过得不快乐。那些寻常人家的伦常之乐，他们好像都享受不到。她向往寻常人家的生活，夫妻相敬如宾，平淡相守，不用担心这个妾，那个妃，那样的日子才过得舒心。
“对了，你现在有在上课吗？等你住过来以后，我去苏家的女学问问，让你也去旁听吧。”
苏家的女学跟族学一样，可是京中名门闺秀挤破头都想进去的地方。好像嫁人的时候，说了在苏家女学读过书，对方就会高看一等。
若澄自然是想去的，但听说女学入学要求极其严格，除非经过考试或者有苏濂的特许，否则是很难进去的。因此沈如锦这么说的时候，若澄也就当做听一听了。
……
朱翊深在前堂跟沈雍父子说了会儿话，就请沈雍到书房，单独一叙。
进了书房以后，朱翊深从怀中拿出一物，放在桌子上，请沈雍过目。
沈雍看到是一个有烧焦痕迹的红色锦盒，疑惑地打开，看到里面是一对羊脂白玉的貔貅。他震惊，将貔貅拿起来仔细看，发现底下刻着“厚德载福”，“积健为雄”的楷书，正是年少时，他跟沈赟一人一个，模仿父亲的字迹雕刻出来的。
“这对貔貅失踪已久，怎么会在殿下这里？”沈雍声音略微颤抖。
朱翊深说道：“这对貔貅沈赟传给了若澄。那日大火，若澄的乳母带着若澄和这对貔貅逃出来，后来一并交给了我的母妃，一直由她保管。这是沈家之物，也是若澄之物。今日我将这对貔貅交给沈先生，请你看在同宗同脉的份上，善待若澄。”
沈雍看着那对貔貅，心中五味杂陈。对弟弟的愧疚，对侄女的亏欠，一下都涌了上来。他们是至亲之人，他却明哲保身，丢弃了这个孩子。这对貔貅他以为早在大火中毁掉了，没想到失而复得。他对朱翊深弯腰一礼：“殿下请放心，若澄乃我沈家之女，沈雍定当善待，不负殿下所托。”

第21章
清明过后，朱翊深准备前往瓦剌。此去山高路远，困难重重，朝臣多不看好，几乎无人前来送行。
萧祐和郭茂等十人到晋王府前迎接朱翊深，等待的空隙，郭茂叹了口气说道：“当时司里抽签，我求天告地，千万别抽到我，结果还是抽到了。你倒好，怎么还自告奋勇加进来？原本我爹想为我花银子打点，推了这苦差事。可听说没人愿意替我，真是倒霉啊！”
萧祐看着自己的靴子，没有作声。
那日晋王等在他回家的路上，亲口对他说，想选他一起去瓦剌。
他不知道从无交集的晋王为何会选他，问及原因。晋王回答：“在锦衣卫里头做事，若是家中毫无背景，可能一辈子就是个总旗，永远都爬不上去。我翻过你的官籍，你从开平卫爬到锦衣卫的总旗不过用了五年时间，那之后一直没再有机会晋升。此行的确凶险，但你若肯忠心追随于我，我将来必不会亏待你。”
“以晋王今时今日的地位，许下这样的诺言，我凭什么相信？”他直言不讳地问道。这是拿性命相搏的事，他也想知道对方值不值得。
那人淡淡地扯了下嘴角，不以为忤：“曾几何时，我也想不到自己会从云端摔落。但人生的事情谁也无法预料，就看你敢不敢跟我赌一次了。”
也许是那人谈吐之间的风采令人心折，或者是他眼中极盛的光芒吸引了他，他竟鬼使神差地成为这十个护卫当中唯一一个自愿的人。
郭茂还在旁边喋喋不休，萧祐的眼睛却看着晋王府的牌匾。
不妨陪这个人赌一次，输了不过是一条命。人生若碌碌无为地度过，就太没有意思了。
……
朱翊深从留园出来，看到若澄和周兰茵都在等他。四月已是春浓之时，她们皆穿着春衫，站在繁花旁边。
周兰茵给朱翊深准备了很多东西，毛帽貂裘，贴身的衣物，果腹的干粮，还有消遣用的书。她听说从这里到达瓦剌的都城，大概就要花上五六个月的时间，如果遇上天气不好，可能还需要更久，那时候蒙古高原上已经冷如冰窟了。她本来想把东西直接给朱翊深，但看到朱翊深的面色，又不敢上前，只一股脑地塞给了李怀恩，反复叮嘱了几句。
若澄虽然不舍朱翊深，但也不敢说多余的话让他分心。
等到了门口，府兵把马牵来，十人的护卫队也已经整装待发。朱翊深看了若澄一眼，对她微微点头，然后走下台阶。
若澄忽然叫了他一声“哥哥！”，他微愣，站在台阶上回头。若澄追下来，从脖子上解下一条绳子，塞在他的手里：“这是我从小戴的护身符，能够护你平安。哥哥，我一直等你回来。”
她的眼眶红红的，泪水还在眼中打转，仍是对他绽开笑脸。朱翊深握紧还带着她体温的护身符，俯下身抱了抱她：“我会给你写信，好好照顾自己。”然后退开两步，看向素云和碧云。
她们已被朱翊深叫去交代过。素云连忙说道：“王爷放心，奴婢都记得。”
朱翊深这才走下台阶，翻身上马，下令所有人出发，再也没回头。
若澄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一边擦眼泪，一边对远去的队伍挥手，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心里好像突然空出了一块。那年他离开王府去守陵的时候，她并没有来送他，更没有依依不舍之情。这次却恨不得自己是个男孩子，这样就可以伴在他身边，一起去面对那些艰难险阻了。
周兰茵在旁边气得咬牙切齿，王爷看都不看她一眼，竟然当众抱了这个丫头？但她不敢发作，因为昨夜王爷特地叫她去留园，告诫她，若敢对沈若澄做出不利的事情，就以善妒的罪名，将她逐出王府。
这丫头都要住到沈家去了，她还能怎么对她不利？她先前的担心逐渐得到证实，王爷实在太看重这个丫头了，肯定还安排了眼线在府里盯着她，所以她不能行差踏错。
周兰茵甩袖进了府，一路气势汹汹，下人纷纷避让。
素云上前扶着若澄的肩膀说道：“姑娘，咱们也进去收拾东西吧？今日就要去沈家了。”
若澄点了点头，又望了长街的尽头一眼，垂着头跟两个丫鬟进去了。
***
朱翊深行到城外，忽然听到身后有急促的马蹄声。他本没有在意，却听到有人在喊：“九叔！”
他下令队伍停住，朱正熙策马追了上来，停在他的身边：“还好赶上了！”
朱翊深有点意外，没想到朱正熙会来送他。这个时候，他应该呆在宫里选妃才是。
朱正熙跳下马，从腰上解下一把剑，举给朱翊深。朱翊深也立刻下了马，问道：“这是……？”
“这是祖父赠给我的飞鱼剑，剑身薄如蝉翼，削铁如泥，是把好剑。我的本事也就停留在骑射上，这宝剑跟着我浪费了。此行凶险，我赠给九叔。”朱正熙笑着说道。
朱翊深知道这把飞鱼剑，当初朝鲜国王进献给父皇，父皇本来要赠给他，恰好朱正熙进京，吵着想要，朱翊深便让出去了。没想到时隔多年，朱正熙又把这剑转赠给他。
他迟疑着没收，朱正熙又把剑往前递了递：“九叔，你就收下吧。你到瓦剌若看到什么好玩的东西，带回来再赠给我就是了。到时候我已经成亲了，可以喝酒，我们定要好好喝一场。”
朱翊深这才伸手接剑，对着朱正熙弯腰一礼，朱正熙连忙扶住他：“九叔不用多礼！其实应该是我替父皇谢谢九叔。我知道这趟差事很重要，但因为危险，加之路途遥远，朝臣没人愿意去。你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是为社稷分忧。九叔深明大义，正熙应该向你学习。”
“你有这份心性，将来必能做个明君。”
朱正熙咧嘴一笑：“我若为君，必请九叔辅佐。你我叔侄，一起好好守着祖宗留下的这份基业。所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朱翊深心念微动，对朱正熙郑重地点了点头。朱正熙拍着他的肩膀道：“时候不早了，父皇只准我出来一会儿，你快启程吧。”
朱翊深抱拳：“你多保重。”想了想，还是凑到朱正熙的耳边说道：“如若可以，别选苏奉英。”
朱正熙疑惑地看着朱翊深，朱翊深也没有多说，翻身上马走了。直等到朱翊深走远了，朱正熙还在琢磨他的话。九叔为何不让他选苏奉英呢？虽说苏奉英比他大了两岁，但母妃和父皇都对她挺满意的。
太监刘忠问道：“殿下，咱们回宫吧？”
“回什么回？难得出来一趟。回去又要看那群女子的画像，烦不烦？听说苏家的族学来了个了不得的先生，走，我们去凑凑热闹。”朱正熙牵着马往回走。
刘忠一愣，随即追了上去：“殿下，这可万万使不得啊！皇上只准您出来半个时辰，咱们……得回去啊。”
朱正熙瞥了他一眼：“你是怕被你干爹打板子吧？放心，出了事，有本殿下给你顶着。我只是想去苏家看看。”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
刘忠眼珠子咕噜一转，立刻明白了朱正熙的意思。选妃进行到现在，剩下的人选只有几十个人了，而在这几十人之中，苏家的千金是佼佼者，皇上和宁妃娘娘都十分满意。可殿下迟迟没有答应，想必是对苏小姐还有什么顾虑，想去一探究竟。
既然如此，事关殿下的终身大事，刘忠也不好拦着了。
……
苏家的族学和女学不在苏府之内，而是在城北的文丞相祠附近。族学因为收纳京中各家子弟，故而规模比较大，俨然一个书院，一切经营都由苏家出资。而女学与族学只隔了一条街，因为女子读书相对较少，所以规模也不大，只有个两进的院子。
在女学教书的一般都是不出世的隐者，或者是学富五车的老先生，大都上了年纪。因为女子大都只求读书识字即可，并不求惊才绝艳，所以这些人教她们绰绰有余。
反而在族学里教课的，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这也是苏家的族学出名的原因。所以新进来的这个年轻的先生，起初并不太能服众。
真正引起轰动的是这位先生数日之前，跟国子监祭酒等人的一场关于理学的辩论。自南宋中后期开始，程朱理学开始在士人之中占据统治地位。而那位先生提出的观点惊世骇俗，认为朱子篡改了《大学》为己所用，根本违背了儒家思想的本意。
当时在场的有很多是当世的大儒，不赞同他的观点，与他进行了一场激烈的辩论。有很多学生前去观看，被先生的文采和韬略所折服。也是因为这场辩论，使他扬名于京师，在苏家的族学中站稳了脚跟。
今日女学休假，沈如锦带着刚搬进沈家的若澄，借口上街买些日用的物品，溜到苏家族学的附近。
族学的白墙外，早就猫着几个同样在女学里读书的女子。她们心照不宣地看了对方一眼，生了几分惺惺相惜的味道。
若澄不知道堂姐带她来这里作何，好奇地跟着沈如锦蹲在墙角。沈如锦回头对她说：“我们跟她们不一样。她们是来看那个年轻先生的，我们是来守苏濂大人的。”
若澄吃了一惊，扯着沈如锦的袖子说道：“苏濂大人怎么会见我们？”
沈如锦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不想进女学吗？我替你问过了，今年的入学名额早已经满了，只有得到苏濂大人的同意，你才能进去。你别怕，苏大人很和蔼的，并没有官架子。你记住啊，这世上没什么事是不可能的。总要试一试，才能知道结果。”
若澄握了握拳头，被沈如锦的话所激励。她的确想进女学，想成为一个有学问、有才华的人，这样才能更接近父亲，也才能更接近朱翊深。她想有朝一日，可以凭借自己的本事立足于世上，再不用靠任何人。

第22章
门前有一排杨树，正是枝繁叶茂之时。树荫随风而动，阳光细碎如沙，一个静谧的春日午后。
过了会儿，一群人往族学大门前走来，猫在墙角的女孩子们顿时雀跃。
若澄好奇地探身往前看了看，只见人群最前走着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穿着缀白护领的青灰云纹道袍，戴着唐巾，腰上系着丝绦。他面容清秀，一双眼睛深如大海，轩举似霞标。
若澄看着觉得有几分熟悉，又想不起来曾在哪里见过。
他身边围着的多是在族学上课的学生，一口一个“先生”地叫着，簇拥他进门。
女孩子们纷纷叹了口气，好像匆匆一瞥，还没看过瘾。可到底要顾着女儿家的矜持，不能直接冲过去。
“走吧，只能改日再来了。”其中一个提议道。
其它人纵然不甘心，也只能讪讪地四下散去。
若澄好奇地问沈如锦：“这个先生很厉害吗？”
沈如锦点了点头：“的确厉害。苏大人亲自推荐他在族学教书。你要知道苏家的族学里头随便拿出一个先生来，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可见这个人的水平了。这样的人居然考不上今次的科举，也真是奇怪。”
“他是落榜的举子吗？”若澄不禁想起在平国公府前看到的那个落魄书生，也不知道他如今怎么样了，也许早已经回乡。她当时离得远，也没看清楚那人的相貌，只觉得他应当也是有几分才干的。
“我听奉英说，苏大人让他先在这里教书，三年后再考，到时必定一鸣惊人。苏大人不会看错人的。”
若澄听沈如锦言谈之中对苏濂十分推崇，心里也对那位首辅大人充满了好奇。听说苏濂跟祖父本属同门，是当时并称的两个大才子。可是祖父醉心于字画，无心仕途，后来隐居于江南。苏濂却因家中世代为官，一路高升，最后做到了首辅的位置。
若澄想过，也许并不是祖父无心仕途。或者，他当年跟那个书生一样，曾满怀志向，踏进了这个遍地朱紫贵的京城，却最终铩羽而归，心灰意冷。
有很多人，自出生就注定了要走一条艰难的路，付出比旁人更多的努力。可就算努力，也未必能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这世上有如苏濂大人一样，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之人。也有如祖父一样，拼尽一生都走不进庙堂的人。所以这个先生到底还算是幸运的。
书院里响起琅琅的读书声，读的是朱子的《四书章句集注》。若澄托着下巴，差点要睡过去的时候，沈如锦推了推她：“来了！”
一顶并不华贵的轿子停在族学门前的绿荫底下，从轿上下来一个穿着檀色宽袍，头戴方巾，蓄胡子的慈眉老者。他负手正要进族学，沈如锦立刻跑了出去，叫道：“苏大人！”
苏濂身侧的家丁立刻阻拦。苏濂看到沈如锦，抬手道：“不得无礼。”
家丁退到后面，苏濂走上前，沈如锦连忙施礼：“如锦唐突了大人，万分抱歉。实在不得已，才在此处守候大人。烦请借一步说话。”
苏濂对沈如锦这个丫头一直很有好感，加上与她祖父的渊源，便随她走到墙角，微微笑道：“有何事，不妨直说。”
沈如锦看向一旁的若澄，若澄却呆在那儿，犹如石化了一般。她连忙过去把若澄拉到苏濂面前：“这是小女的妹妹，原先一直养在太妃娘娘和晋王身边。晋王出使瓦剌，怜她孤苦无依，把她送还沈家。她仰慕苏家女学，也想入学读书，可是女学今年的名额已经满了。能不能请苏大人格外开恩？我会教导她功课，绝不辱没苏家女学之名。”
苏濂望向若澄，脸上的笑意更深。
若澄的手指微微发抖，刚才见到苏濂，她强忍着才没有惊叫出来！府库的老爷爷，竟然是当朝首辅苏濂！怪不得他会在府库出现，会认识她的父亲，会知道那么多的东西。她嘴唇微张，半晌说不出话来，直到沈如锦使了个眼色，她才低头行礼：“若澄见过苏大人。”
她的声音微颤，心中情绪翻涌，却只能强行压制住。她从来没有想过会这样跟爷爷见面。他的谆谆教诲犹在耳畔，她一辈子都不敢忘。
“好学之人，自当勉励。此事我会安排，你下次就跟你姐姐一起来上学吧。”苏濂和蔼地说道。
沈如锦和若澄都愣住了。沈如锦没想到此事会这么顺利，原本还以为苏濂至少会考考沈若澄，到时便是她表现的机会，没想到对方竟一口就答应了。想当初她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进了苏家女学的。但她转念一想，可能是苏大人觉得有她作保，才破例同意沈若澄入学。
若澄感激地看了苏濂一眼，很快又垂下视线。她不能认他，这样可能会给他招惹麻烦。
“老夫还有事，两位小姑娘早些回去。”苏濂说完，便转身离去了。
“多谢苏大人。”若澄和沈如锦齐声说道。
她们是坐马车来的，马车还有丫鬟就停在族学后门的巷子里。素云等得有些着急了，看到两个人返回，这才松口气。
等两人上了马车，素云和宁儿跟在两侧，离开巷子。
这个时候，族学的后门打开，一个男子从里面走出来，倒掉杯中陈旧的茶叶。他抬眸的时候，不经意间与素云打了个照面。素云一下子愣住，她认得那双眼睛！正是在平国公府前面遇见的书生！
那人对素云点头一礼，素云脸颊发红，连忙垂视地面。
他原来长得这么好看？那日蓬头垢面，犹如宝珠蒙尘，今日得见真容，真乃一位翩翩君子。
“先生，快开讲了。”身后的小厮阿柒提醒道。
叶明修看着马车走远，猜想那个赠钱的姑娘也坐在里面，当找个机会将钱还给她。要不是她这一两银子，恐怕他已经熬不住，早早回乡了。
叶明修退回来，阿柒正要把门关上，忽然有一个丫鬟伸手挡住了门：“叶先生！”
“青芫姐，你怎么又来了？”阿柒无奈地说道。
青芜将一个画轴呈给叶明修：“这是我家姑娘要我转交给先生的，请先生一定要收下。”
叶明修没有收：“苏姑娘是大富大贵之人，多谢她的抬爱，但这卷轴实在不能收。今日苏大人也在学中，叶某还有事，先告退了。”他抬手一礼，迅速转身离去，留下阿柒和青芜两人对看。
青芜一跺脚，要把画轴塞给阿柒，阿柒连忙后退两步：“使不得！我家先生会骂死我的。青芜姑娘，你还是回去让你们姑娘早点死了心吧。先生在家中时议过亲了。”
青芜被他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羞恼地从门中退了出去，转到巷子的折角处，苏奉英在那里等着。她看到青芜把画轴拿回来，就知道叶明修不肯收，脸上尽是失望的神色。
青芜也被阿柒一番话激起脾气：“姑娘，奴婢不懂。横竖就是个教书先生，怎么值得您频频放下身段示好？您马上就要是皇长子妃了，若是被宫中知道……”青芜咬了咬牙，没说下去。
苏奉英接过画轴，苦笑道：“你当我不知这些？我对他一见倾心，早已顾不得身份，而是那种难以抑制的仰慕，如同日月星辰，无法磨灭。”
青芜看着姑娘落寞的神色，也不知道说什么话安慰，只道：“老太爷也在族学里，被他看见就不好了。我们快走吧。”
苏奉英点头，将画轴收入袖中，跟青芜一道走了。
等她二人离开以后，清风拂过墙边大树，浓密的树冠上躺着一个少年，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叼着根草，脸上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笑意。刘忠战战兢兢地扒着树干，防止自己掉下去，时不时地看少年一眼，心里嘀咕道：殿下这是怎么了？明明听见那苏家姑娘爱慕别人，反倒心情很好的样子？
朱正熙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好像有点知道九叔让他别选苏奉英的用意了。不过这种小女儿家的心事，九叔是怎么知道的？当真有趣。
“殿下，咱们出来很久了，再不回去，宫里又要闹翻天了。”
“急什么？我还要听听那叶明修讲课。你说他参加今次的科举，名落孙山？不应该啊。此人才华，足以让苏奉英倾心，让苏濂刮目相看，必定不凡。”朱正熙咬着草，含含糊糊地说道。
刘忠说道：“奴听干爹说，好像是他太恃才傲物，目中无人，得罪了主考，这才名落孙山的。此人的确有才，在绍兴府时便小有名气。十五岁就上书给先皇，论治国之策，得到了先皇的赏识，钦点他参加那年的科举。后来他因照顾生病的母亲，没有如期进京，否则他可能都入翰林了。”
“刘德喜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朱正熙挑眉道。
刘忠嘿嘿一笑：“干爹说皇上对此人也有兴趣，就去了解了一下。当时皇上看过他的试卷，只不过他在试卷中的一些观点有些偏激，皇上无法认同，这才同意主考将他的名字划去。”
“行啊，你干爹不愧是大内溜须拍马第一人。”朱正熙坐起来，只觉得远离了那座紫禁城，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今日我们看到的事，不准对任何人提起。”
刘忠一凛：“奴什么都没看见。”
朱正熙又看向堂中正在讲课的修长身影，扬了扬嘴角。叶明修，他们一定会再见的。

第23章
端和四年，皇长子选妃的结果大出众人所料。之前呼声最高的苏奉英并未当选，反而是户部侍郎的女儿成为了朱正熙的正妃。另有两名女子，一并收为侧室。
随后，端和帝正式册封朱正熙为皇太子，百官朝贺。
消息传到朱翊深这里时，已经是桂花飘香的八月了。他们一行进了哈剌温山，人迹罕至，通讯不便。过了哈剌温山，便是额尔吉纳河流域，已经离蒙古高原很近了。
朱翊深是持节的使臣，一路上受到各地官员的礼敬，住在驿馆或者府衙，不愁吃喝。可进山之后，只能在野外扎营，吃他们自己带的干粮。夜里，朱翊深坐在篝火旁边，借着火光看羊皮地图，哈剌温山并不是单独的一座山，而是山连着山，林子连着林子，不要说他们这些从中原过来的人，就是当地人也很容易迷失其中。
他们原本在木里吉卫找了一个使鹿部的人做向导，但就在昨日，那人利用对地形的熟悉，趁他们不备跑掉了。
队伍因为丢失了向导，有些恐慌。这大山里头，昼夜温差极大，明明还是秋天，晚上却冻得人直发抖。但朱翊深不慌不忙，自己看地图指挥队伍白日行进，晚上扎营。他是整个队伍的主心骨，见他如此，其余众人也都安定下来。
今夜轮到郭茂和萧祐当值，他们去巡视周围的环境，以防有野兽出没。这一代都是高大的樟子松，几乎遮住了头顶的夜空，萧祐一边撒着雄黄粉和草木灰，一边用火把照路。郭茂偷偷对萧祐说：“兄弟，你说我们还得多久才能走出这里啊？没有向导，这哈剌温山，简直大得可怕！”
“这一路上，你也见识过王爷的本事了？跟着他就对了。”萧祐淡淡地说道。
进入奴儿干都司以来，常常会在路上遇见暴民或者流民，想要打劫队伍。但朱翊深处变不惊，屡屡能够在不杀人的情况下平息干戈。
奴儿干各部族为了自己的地盘还有资源，时常发生摩擦。有些人趁机装扮成其它部族的人打劫过往的商旅或者运送物资的队伍，得手之后，再将责任推到其它部族身上。康旺这个指挥使，只要塞些钱给他，通常只作壁上观。在这种情况下，贸然杀人显然不是明智之举，朱翊深清楚地明白这一点。
但这并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所能拥有的远见。
而且朱翊深与他们同吃同住，以身作则，从无特殊。遇到危险时，将每一个人的安全都妥善地考虑到，平日又注重纪律和奖惩，所以整个队伍从最初组建时的松散，到如今的训练有素，人人可以一敌十，且唯朱翊深马首是瞻。
萧祐对朱翊深，是打从心底里敬服的。一个尚未及冠的男子，有如此的能力，实在出乎他的意料。朱翊深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成熟。
寒风呼啸而过，郭茂打了个寒颤，说道：“这里离营地有一段距离了，王爷交代我们别走远，还是快回去吧。”
萧祐点头，正要和郭茂返回时，听到微弱的求救声。
二人寻着声音过去，看见一棵巨大的獐子松树底下，坐着昨日逃走的使鹿部向导鄂伦。他用手捂着脚踝，鞋帽丢了，嘴里不停地呻/吟，似乎是被野兽咬伤了。
“好你个……！”郭茂气不打一处来，正要找他算账，被萧祐拦住。
萧祐将火把递给郭茂，将鄂伦背回了营地。
朱翊深看见鄂伦并不意外，叫了队伍里的大夫给他疗伤，又让李怀恩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野菜汤给他喝。鄂伦高高壮壮的，皮肤晒得黝黑。使鹿部在额尔吉纳河以西的地区，族民逐水草而居，狩猎为生，只会说蒙语。队伍里，也唯有朱翊深能跟他交流。
等大夫为鄂伦包扎完，鄂伦跪在朱翊深面前，请求原谅。他逃走的时候慌乱，干粮和包裹都顾不上带，朱翊深料定他走不了多远，还是得回来。
“为何要逃？”朱翊深问道。
鄂伦眼中泛出泪光：“他们说汉人随意杀人，指错路就得死。这哈剌温山，就算我从小走，遇上大雾或者下雨也难免走错。我不想死啊，尊贵的王，我阿娘还在等我回家。”
朱翊深看着他年轻的脸，说道：“长生天在上，只要你带我们走出哈剌温山，我必放你回家。但若你再逃，你的族人会因你获罪。”
鄂伦浑身一凛，小心问道：“王，您也知道长生天？”
“使鹿部本是瓦剌和鞑靼的一支，被驱逐到额尔吉纳河，所以你们跟他们一样信奉长生天。我们汉人信奉佛教，佛家讲渡众生苦厄，不造杀戮。你之所以觉得汉人残暴，是因为你一直待在这里，并不真正了解汉人。等有机会你可以到长城以南去看一看，汉人究竟是怎样的。”
鄂伦单手置于胸前：“如果有朝一日，我们使鹿部能够在水草丰美的地方定居，不再被其它各部欺负，我一定会去看看。”
“起来吧。”朱翊深托起他的手肘，“若你到京城，我会备一桌好酒好菜招待你。”
鄂伦高兴道：“为了您的好酒好菜，我必会去的。您放心，我不会再逃了，一定带你们走出哈剌温山。王，您的胸襟，像草原一样辽阔。”
朱翊深淡淡一笑，让人扶着他去休息了。
他们说的是蒙语，语速很快，其余的人都听不懂。但见鄂伦恭敬臣服的姿态，大概知道他不会再逃了。
李怀恩端着野菜汤给朱翊深，轻声道：“王爷，只能找到这些东西，您将就着喝些，热热身子。”朱翊深接过碗，二话不说地喝了起来。
鄂伦对汉人的恐惧，侧面印证了康旺这些汉人官吏在奴儿干都司的暴行。听说各部族每年都要向他进贡，才能维持族民在水草丰美的地方放牧，而那些强大的部族只要多进些金银，就能去贫瘠的部族抢掠，因此部族之间的矛盾逐年加深。
在开国的时候，奴儿干都司的指挥使本是流官，几年便更换一次。那时都城还在应天府，塞外苦寒，朝廷官员不愿跋涉千里赴任，后来奴儿干都司的指挥使就变成了世袭制，历任官员借着朝廷之势，越发霸道贪婪。
前世朱翊深和温嘉到达奴儿干城之后，虽然受到康旺的热情招待，但康旺对都司事务多有隐瞒，导致年轻的朱翊深判断失误，酿成祸端，险些被端和帝问责。
今生朱翊深虽已从这个漩涡中抽身，但从进入奴儿干都司的所见所闻来看，东北的局势显然不容乐观。前世他登基之后，便处死了康旺，重新改派流官接管奴儿干都司。尽管不能从本质上解决这里的问题，但至少不会再激化矛盾。
李怀恩感慨道：“不知不觉，离开京城已经四个多月了，也不知道王府一切是否安好。”
昨日朱翊深共收到两封来自京城的信，一封是关于朱正熙的，另一封是若澄寄来的。
她在信中提及已经进了苏家的女学，沈家上下都对她很好，要朱翊深不用担心。信纸有好几张，似乎要把所有趣事都跟他分享。
信写于盛夏之时，字里行间能感受到她是快乐的。不过她从小就很知足，不管遇到怎样的环境，从没有垂头丧气过。
只是他发现了一个问题，上辈子她也是进的苏家女学么？他没有关注过，一直以为是沈家请了先生来教她们姐妹俩。
如此，他忽然记起了一件事。叶明修在高中之前，似乎跟苏家颇有些渊源。他前生无意中发现苏奉英喜欢的人是叶明修，这才向朱正熙示警。苏奉英嫁给朱正熙之后，的确全力辅佐，无可挑剔，但她心里喜欢的始终是叶明修，所以一直郁郁寡欢，最后难产而死。
而朱正熙也因她早亡，一直心怀愧疚，以为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发妻。后来不知从何处得知真相，对叶明修猜忌日深，性情也有所改变。若非如此，叶明修恐怕也不能为他所用。
朱翊深不知道换了一个人，朱正熙今生的命运会不会跟着改变，但叶明修始终是他最担心的变数。他分不清，前生叶明修帮他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对沈若澄又是什么感情。他只知道，那个人对于权力和高位的渴望，如同深渊般可怕。
若那丫头又遇见了叶明修……朱翊深看着跳动的火焰，心中仿佛堵住了一样。
前生，他不自觉地忽视了她仰望的目光，还有她亲手缝补的衣服，费心做的吃食。她似乎在用各种方法暗示想要留在他身边，他却一无所觉，只将她视作妹妹，更不知她从何时转变了心意。若她当真喜欢他……若这一生依旧如此……
他无法深想，只决定一出哈剌温山，立刻给她写信，让她一定不要靠近那个叫叶明修的人。

第24章
转眼到了十月，若澄进女学也快半年了。功课先撇开不提，女学里的学生都不怎么待见她，没人愿意跟她说话。因为她并不是凭真本事进来的，而是靠苏濂的特许才能入学。苏家女学的学生都有几分才气，不屑她此举，而教书的先生也不大喜欢她。
若澄并不在意。她自出生便饱受争议，在宫里的时候，也有太监宫女背着她偷偷说坏话，所以被人排挤，遭受冷眼这些，她统统都不会放在心上。她能进女学，与其它大家闺秀一样接受好的教育，对她来说已经是件很值得庆幸的事情了。
此时已经下课，其余的学生都走了，只剩若澄还坐在位置上。她每日最重要的事，便是等朱翊深的来信。
她写给他的信总是删减了又删减，怕信封装不下那么多页纸，可还是写了好几张。他可能很忙，回信的字数都不多，只寥寥数语，大体交代一下到了哪里，或只报平安。可就算那几行字，若澄也能反复读上几遍。
隔着千山万水，这点仅有的联系便显得格外珍贵。
若澄每次在信里都说些开心的事，比如她又长高了一些，又读了哪几本书。尽管这些事在他看来也许微不足道，但她想把他离开这半年的事情都记录下来，这样好像每天还跟他在一起。
这回，她已经有半个月没收到他的来信了，心中不免担心，便拿出随身携带的一张舆图来看。
这舆图是她托书坊的坊主买的，画得十分翔实。朱翊深每次来信，她就在舆图上标注一下，大抵知道他的行进路线，最后一次发出是在木里吉卫，他们要进哈剌温山。她虽然没去过奴儿干都司，但也知道哈剌温山地势复杂，人迹罕至，想必是无法通信的。等他到了有驿站的地方，应该会给她写信报平安。
这样想着，她才稍稍放心一些，拿出课本来温习。
女学不仅要学诗书礼仪，还要学琴棋书画。她本就落下别人许多，因此要更加用功才行。她知道那些先生不喜欢她，平日问问题也爱答不理的，反而是沈如锦会帮她解答问题。
她起初觉得在沈家只认识沈如锦，所以努力与她亲近，不至于孤立无援。这半年来与这个堂姐同吃同住，发现她当真刻苦，对自己也算热忱，不禁有了几分真的感情。
但沈家也绝不是她久留之地。大伯平时待在前院，很少看见他露面，只管三餐温饱。大哥常出门游学，行踪不定。而二哥在家中的时间多，时不时会碰到，却不怎么与她说话。后来太子选伴读，不知怎么选中了他，他便常常进宫了。
他们倒也罢了，最让若澄头疼的是住在北院的沈老夫人。老夫人是沈时迁的原配，沈家虽然祖上的时候做到了宫廷画师，但传到了沈时迁这一辈，家中已是一贫如洗，故而配了个村妇，便是沈老夫人。沈老夫人一直住在乡下，侍奉公婆和哺育孩子。
后来沈时迁声名日隆，有些嫌弃糟糠之妻，便纳了妾室，那妾室是小户人家的庶女，有几分才气，极为得宠，生下了沈赟。故而沈老夫人并不喜欢沈赟这个妾生子，沈赟出事之后，也是她极力反对收养若澄。
这次若澄回沈家暂住，朱翊深先是送了老夫人很多礼，并再三许诺一旦回京，就将若澄接回，老夫人看在朱翊深的身份和那些礼的份上，才勉强同意了。
虽然说朱翊深如今是个破落的王爷，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沈老夫人就是个村妇，不知道沈时迁和沈雍那一套不入世的文人作风，只知道家里有人当官，沈家才有地位，自己的两个孙子才能出息。因此也不好得罪朱翊深，想着以后从他身上捞点好处。
若澄每日跟沈如锦去请安，老太太都是勉为其难地应承。一则实在是看这个妾生子的女儿不顺眼。若澄虽还未长开，但眉眼之间有其父的风采。二来若澄已经极力不在老太太面前说话，免得说错什么话得罪她。可这在老太太看来，还是不喜。以为她自小长在紫禁城和王府，看不起他们这些亲戚。
总之每日请安必不可少，可若澄每每又如坐针毡，做什么错什么。
沈老夫人不仅不待见若澄，也不待见沈如锦。她认为女孩没什么用，既不能光宗耀祖，也不能抬高门楣。唯一的希望就是嫁到高门帮衬家里，可又被沈雍断然拒绝。因此对沈如锦更没有好脸色，嫌她到了嫁人的年纪，却赖在家里，还得多一张嘴吃饭。
沈如锦每回从北院出来，也是憋着一肚子气，反要若澄安慰。
若澄幽幽地叹了口气，手托着下巴，将书推到旁边。她喜欢朱翊深，也喜欢宸妃娘娘。但无论王府还是宫里，说到底都不是她的家。她虽曾许下常伴哥哥的誓言，可王府如今没有王妃，周兰茵尚不能容她，若是以后哥哥娶妻，又如何容得下她这个孤女？
沈家就更不用说了，有亲缘却无亲情，久留也只会惹众人不快。她得想个法子，最好在京城里头买处院子，谋个生计。可以离王府近一些，这样并不算违背诺言。
可她这样想完，马上摇了摇头。王府在京城的一等地，凭她一个人，别说是买了，就是租都租不到王府的近邻。
若澄拍了拍脑袋，觉得真是伤脑筋，起身到学堂外面的院子里走一走。
她走到墙角的老槐树下，忽听得墙外有几声猫儿叫的声音，十分细小孱弱。她一时好奇，开了侧门出去，果然看见乌色的墙檐底下或趴或躺着几只小奶猫，都只比巴掌大一些，颜色或白或灰，十分可爱。
她连忙走过去，蹲在小奶猫面前，点点它们的小脑袋：“是谁把你们扔在这儿了呀？小乖乖。”
猫儿圆溜溜的眼睛一直望着她，不停地叫着。
若澄猜它们肯定是饿了，可手边又没有吃的东西，正不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男子广袖宽袍，立于槐树的树荫下。那双眼睛深如大海，面容极清秀，仪态翩翩。他手上端着一个很大的白瓷碗，看到若澄时也愣了一下。
若澄连忙站起来。这不是在族学那边教书的叶先生么？半年前跟沈如锦猫在墙下的时候见过一次。虽不是她的先生，她还是行了个礼。
叶明修走到她面前，微微笑道：“我还当这几个小家伙跑到哪里去了，原来在你这里。”说着，弯腰把白碗放在地上，里面装着乳白色的东西，小家伙们便熟门熟路地围过来舔，吃得津津有味。
“这些都是先生养的猫？”若澄觉得他说话的声音有几分熟悉，但记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叶明修侧头看她，这个小姑娘虽有些胖，但眼睛极为灵动有神，万物在其中似乎都鲜活起来，应当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双眼睛了。再一看隔墙便是女学，猜测是在这里上学的姑娘。
“母猫前几日离开后，一直没再回来，我便帮着喂养。今日不过有事晚了些，它们就等不及跑到这里来了。女学下学很久了，你怎么还不回去？”叶明修看着小奶猫们说道。
若澄摸了摸脑袋：“先生心善，我这就回去了。”这个人说话的声音虽然很温柔，但是声线清冷，有种莫名的距离感。若澄告退离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修长的背影，只觉得清冷孤寂。
明明是很温柔的人，却有种很难接近的感觉。
日光斑驳，树荫底下，正在舔食的小奶猫们，争先恐后地团在一起，憨态可掬。叶明修轻轻一笑，心善？他从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只不过见不得弱小的生命被蹂/躏或践踏，如同他一般。纵然卑微如尘土，依旧有活着的权利。
而那些曾经践踏过他的人，也必将付出代价。
阿柒在族学附近绕来绕去，大半日才找到叶明修：“先生，您在这里，要我一顿好找。”
阿柒原本是个小乞儿，那日叶明修得了若澄的银子之后，一直没舍得花，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城郊的破庙，遇见了阿柒。阿柒将讨来的包子撕了一半给他，他是他来京城以后，收到的第二份善意。后来才知道阿柒自幼是个孤儿，靠乞讨长到这么大。女子和小儿尚且不轻言放弃，他如何能放弃？于是叶明修又有了斗志。
机缘巧合，他被苏濂发现，引进了苏家的族学。因为一场论道，扬名京城。
叶明修将地上的小奶猫一股脑儿地抱在怀里，阿柒连忙去拿大碗，小声说道：“您家乡来人捎了口信，说姚家要退婚。”
叶明修并不意外。姚家和父亲定了娃娃亲，后来家中遭逢变故，父亲早逝，母亲体弱，家境一年不如一年，姚家早有退婚之意。之所以强撑着，不过是看中他有几分才气，盼他今次能够高中。如今他名落孙山，姚家自是不愿再将女儿下嫁给他。
“退便退吧。”叶明修满不在乎地说道。庸脂俗粉于他，不过是拖累而已。
等到过街的时候，叶明修看见女学门前停着一辆朴素的马车。刚才遇到的小姑娘正笑着仰头跟两个丫鬟说着什么，而其中一个丫鬟正是在平国公府前赠银子的人。
叶明修怔住，目光锁定在若澄的身上，莫非就是她？

第25章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叶明修脑海里不由地浮现出这句话，没想到竟出自一个如此稚龄的丫头之口。他当下是有几分不信的。这样的胸襟气度，他以为至少也该是破瓜之年的少女了。
他侧身隐蔽到了巷子里，对阿柒说道：“你去问问那是哪家的姑娘。”
阿柒跟着先生几月，从未见他主动打听过哪位姑娘，不由往若澄那边看了一眼，只觉得是个圆乎乎的小姑娘，也没什么特别的。但既然先生吩咐，他也不敢怠慢，还是跑去女学打听了一番。
等回来之后，他气喘吁吁地说道：“先生，问过了。那是沈家的姑娘，这姑娘身世倒离奇，出生不久父母双亡。后来养在宸太妃膝下，宸太妃死后，又送去晋王府。这次晋王出使瓦剌，她回到了沈家。这姑娘入女学，是苏濂大人亲口应允的，但在女学里表现平平，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阿柒一字不差地背到，不知这么普通的人，先生怎么会有兴趣？
叶明修看着那个身影，丫鬟他面对面见过，肯定不会认错。那丫鬟说的姑娘，不可能再指别人，必是她无疑。表现平平，或者只是某种掩饰。能说出那番话的人，绝不是平庸之辈。
他正想走出去，怀里的小奶猫叫了两声，挣扎着要从他怀里逃离。他伸手护了一下，还是有一只掉在了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等他重新将小东西们拢好，那边马车已经离开了。阿柒要追，被他伸手拦住。她方才蹲在墙角下逗猫，好像很喜欢小动物。
叶明修微微一笑，不着急，还会有机会的。
……
今日沈如锦去苏家，听说是苏奉英生了病，几个同窗相约去探望，故而没有跟若澄在一块。沈如锦本来邀若澄一起去，但是若澄婉言谢绝了。她跟苏家的两个姑娘并不熟稔，也不想让人家误以为自己想攀附。
若澄坐在马车上，经过闹市，忽然停下。素云在马车旁边问道： “姑娘，奴婢能否告假半日，去看望一个故人？”
若澄掀开窗上的帘子，看素云脸色不好。素云向来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难得提此要求，想必真有要事。若澄点了点头：“你去吧。”
“多谢姑娘。”素云行礼，又对碧云附耳交代了两声，匆匆地走了。
若澄放下帘子，却越想越觉得不对。素云恐怕是遇到什么难事，想自己解决，不愿意拖累她。她们主仆三个人从紫禁城到王府，再到沈家，若澄早已当她们是亲姐姐，若真有什么困难，她也不能看着不管。
这样想着，她叫停马车，将碧云叫了上来。碧云钻进来后问道：“姑娘，怎么了？”
若澄看向她：“素云到底去哪里了？”
碧云没想到姑娘会追问，扯了扯嘴角：“真的就是去见一个故人。”
“若只是探望故人，她怎么会是那种神色？你不要瞒我。”若澄肯定地说道。素云自小养在宫中，在京城根本没有什么亲人，又哪来的故人？她忽然间想起来那个叫绣云的宫女，也许这个就是她们俩隐瞒的原因？
若澄试探地问道：“跟绣云有关？”
碧云一下睁圆了眼睛，没想到若澄竟知道绣云的事。她们可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起过。
“那日你跟素云在王府里说的话，我不小心都听到了。我也知道洪福的事跟王爷无关，所以你们不用再瞒我。最近你们总是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究竟是何事？”
碧云知道事已至此，恐怕瞒不住了，索性将事情说清楚：“说来话长。绣云嫁给他表哥以后，本来日子过得不错。后来为供他表哥考科举，绣云就出来做事。哪知道她表哥考不上，还陷进了赌坊，不仅把家里的积蓄都输光了，还打绣云。昨日绣云被他打得遍体鳞伤，下不了床。素云从一个绣娘那里听说了，就想去她家看看。她家的两个孩子都还小，也不知道这日子怎么过下去……唉。”
“绣云住在哪里？素云单独过去，不会遇到她丈夫吗？”若澄问道。
“距离此处不远的万四胡同。”碧云回道，“绣云的丈夫……奴婢倒没想过。”
若澄让车夫直接将马车驶到万四胡同去，碧云虽觉得直接过去不妥，但也有些担心素云。他们人多，万一真的遇到事情，也比素云一个人应付来得好。
万四胡同里住的都是平民百姓，巷弄窄小，每家门前都堆放着不少杂物。碧云扶着若澄，提醒她担心脚下，车夫则跟在她们后面，一点点地往里头走去。
到了一道半掩的破旧木门前，碧云说：“姑娘，好像就是这里了。”
若澄提起裙摆走进去，院子里很小，散落着一些东西，好像不久前刚被人翻过。左侧窗子里有很微弱的说话声：“素云，我怎么好意思再拿你的钱？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你拿着吧。家里现在这样，两个孩子还要吃喝，你留着防身，别再给他搜去了。”这是素云的声音。
里头沉默了一下，绣云似乎没有再推辞，而是说道：“这钱我先收着，以后一定找机会还给你。我听说王爷出使瓦剌，已经去了大半年？姑娘现在还住在沈家？”
素云“嗯”了一声，绣云接着说：“转眼间，娘娘都走了几年。我也没想到，有朝一日，日子会过成这样，还不如跟你们在一处。还记得那时候娘娘就常说，王爷的性子冷，姑娘生得玉雪可爱，性子又活泼，王爷肯定会喜欢她。若将来姑娘长大了，王爷肯收了她，两人有打小的情分在，再合适不过。可这事一跟王爷提，就被他拒绝了。你看着，王爷对姑娘还是没有那种心思么？”
“王爷是觉得荒唐，姑娘当时太小了，所以没有答应。你先好好休息，别想这些事。”
若澄听到这里，怔怔地往后退了一步，脑海中像有什么东西炸开。她慌不择路地往外走，碧云连忙追了出去，喊道：“姑娘！”
若澄仿佛没听见，走得很快，一口气走到马车旁边，自己爬了上去。她抱着膝盖，脑海里面回忆起很多娘娘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原来那样细心地教她，做汤圆，做针线，都是有深意的。她说让她陪伴王爷，并不是以妹妹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女人的身份。
若澄的脸涨得通红，头埋在臂弯里，心里乱糟糟的。她一直记着答应过娘娘的事，也努力去做。她把自己放在妹妹这个位置上去看待朱翊深，可原来娘娘的期望根本不是这样的。
她希望他们能在一起。可他们的身份是云泥之别啊！她有什么资格，站在他身边？他对自己，也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吧。
她脑海里固有的认知被打破，一下子变得有些无所适从。
她要把他当成男人，而不是哥哥么？那一切都会改变的。而且他是尊贵的王爷，以后自有门当户对的王妃来配，她纵然想要陪在他身边，又用什么身份呢？
“姑娘？您没事吧？”碧云在外面拍了拍马车壁，焦急地问道。这一声询问，彻底将若澄惊醒，她慢慢平复下来，轻声说道：“我没事。素云发现我们了吗？”
“好像没有。”
“我这里有些钱，你拿去给绣云请个大夫看看。给钱也不是长久之计，人一旦染上赌瘾，很难戒掉的。”若澄拿出荷包从窗子上递了出去，“可惜王爷不在，也没有人能够为绣云做主。不如你让素云劝劝她，先带两个孩子回娘家或者到乡下避一阵子。”
碧云应声离去，若澄就坐在马车上等。
也不知过了多久，素云和碧云一道回来。绣云那边已经请大夫看过了，伤势没有大碍。她也已经答应去乡下亲戚那里暂住一阵子。
她们也只能帮她到这里，余下的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等回到沈家，沈如锦还没有从苏府回来。素云知道若澄听到了她跟绣云的对话，怕她胡思乱想，想要解释几句。刚好家丁送来朱翊深的信，若澄就马上回房间去看了。
信上说，他已经出了哈剌温山，接近蒙古高原，很快就会有瓦剌的人去迎接他，后面不会再有什么危险。
若澄知道真正的危险其实刚刚开始，他这么说只是想让自己安心。在他眼里，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但其实她什么事都知道。若澄接着往下看，看到最后有很潦草的一句话，好像是最后添的：“我需提醒你防备一人，此人叫叶明修，与苏家有些渊源。他城府极深，心思难辨，我与他从前有些不快，你当远离此人。切记，切记。”
这口气完全不像是他说的话，而且这封信也是他离京以来写过最长的一封了。只是若澄觉得奇怪，叶明修……莫非是苏家族学的那位先生？朱翊深怎么会跟他有牵扯？
今日看那位先生文质彬彬，风度翩翩，也不像是会与人发生不快的人。
她手托着下巴，手指轻轻点在朱翊深的署名上。他要她远离，她自会远离，可当他回来又该怎么办呢？

第26章
隔年的正月，京城还处在浓烈的新年气氛里，四处庙会不断，人群熙攘。也有不少来自五湖四海的商人，趁着庙会在京中交易。
同时，从蒙古高原上也传来了好消息。
朱翊深与瓦剌的可汗阿古拉达成和议，瓦剌同意暂时不干涉奴儿干都司的事务，只要李青山退兵，并且要康旺许诺约束都司各部，不再到瓦剌的边境掳掠。
为表诚意，阿古拉也愿意派使臣团，随朱翊深返回京城，商谈修好之事。
端和帝阅览朱翊深的上书，言词之间的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只是客观地阐述沿途的所见所闻，还有与阿古拉会面和谈的情节，大事都请圣裁，绝不越俎代庖。这次十人的护卫队中，其实安插有端和帝的眼线，那人也会定期将朱翊深的行踪传回来。他所言与朱翊深所报，并无太大出入。
只是那人的禀报比朱翊深的更加详尽，提到此次阿古拉之所以松口愿意和谈，完全是被朱翊深的个人能力所折服。朱翊深一行甫入蒙古高原，就被大王子呼和鲁率兵团团围住。呼和鲁善战，想给朱翊深一个下马威，蒙古的骑兵骁勇却被朱翊深仅有十人的侍卫队所牵制。
入了王庭以后，阿古拉对朱翊深也是百般刁难，但都被朱翊深逐一化解，弄到最后两人还直接称兄道弟起来。阿古拉还邀请朱翊深留在草原，参加三月的成吉思汗纪念节。
这些，都是朱翊深在奏章上所没有说的。
端和帝忽然有些后悔派朱翊深去出使瓦剌，一旦朱翊深与瓦剌建立起牢不可破的关系，等于又给他加了一道免死金牌。
他这个弟弟少时为苏濂的爱徒，又常跟随先皇身侧学习政务。说句不好听的，朱翊深对举国政务的了解程度，还多于他这个原本只呆在山东封地的鲁王。这样的人，若为臂膀，必定能助他稳定江山，但是他怕朱翊深。
他内心对朱翊深的恐惧，甚至超过了瓦剌和东南沿海的海盗。
端和帝站起来，负手走到窗前。又是一年，紫禁城被茫茫大雪所覆盖。他站在这至高之处，却也是胆战心惊，殚精竭虑。在先皇的九个儿子之中，朱翊深虽然年纪最小，却天资最高。前面的八个儿子连同他在内，或有勇无谋，或优柔寡断，或贪婪好乐，都不是为君的人选。
这皇位，原本应该是朱翊深的。若不是宸妃出身过于低微，先皇一直有所顾虑，早就立朱翊深为皇太子了。
端和帝在为鲁王时，曾梦到朱翊深为帝，屠杀了他全家。他自己的儿子，头颅被砍下，被朱翊深提在手中，血涌如注。他怕梦境成真，于是趁幼弟羽翼未丰，铤而走险，联合徐邝夺了皇位。
端和帝想除掉朱翊深，做梦都想。但朝中有苏濂在，还有那些顽固的老臣，明里暗里地护着他，无法肆意动手。所以将朱翊深派去出使瓦剌，原以为有去无回，却被他屡屡化险为夷。难道，这就是天命？
他记得从前进京的时候，偶然听到先皇请进宫内的一个高僧给朱翊深算命，所批的命格是：飞龙在天。
先皇大喜，厚赏了那名高僧。从此对朱翊深更加喜爱。
端和帝不服！他身为长子，比朱翊深大了十几岁，母亲出身高贵，为何要向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俯首称臣？他非要与天斗，与朱翊深的天命斗，他要看看，到底谁才是真龙天子，谁才配龙袍加身！
端和帝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升腾成白雾，融入漫天的风雪里。
刘德喜看到皇帝站在窗子边，窗户洞开，连忙取了件大氅披在他身上：“皇上，这么大的风雪，您可别染了风寒。奴叫人将窗关上吧？”
“刘德喜，朕这个皇帝，做得好么？”端和帝喃喃问道。
李德喜不知皇帝今日是怎么了，便笑着说道：“皇上为百姓社稷鞠躬尽瘁，当然是个好皇帝。”
端和帝失神片刻，转身回到宝座上，拿起笔批阅奏折，再不发一语。
***
雪连续下了两日，若澄趴在窗台上看雪，雪花如鹅毛般，裹挟寒风，院子里的几棵树都被压弯了。
京城已是如此，远在蒙古高原，应该更加寒冷吧？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澄儿，你的信来了。”沈如锦从门外进来，看到趴在窗前的少女，神情微愣。
不知从何时开始，那圆圆的小姑娘有些开始拔节了，个子长高了不说，一头乌发披肩，下巴也开始慢慢变尖，加上本就漂亮的五官，渐渐开始展露了惊人的美貌。
若澄回头看到堂姐发愣，以为她身上有什么不妥，低头看了看：“怎么了？”
沈如锦回神，微微笑道：“没什么，你的信。好像是王爷寄来的。”她挥了挥手中的信件，若澄连忙去拿，看到那熟悉的字体，脸上不禁露出笑容。这是她能确定他平安唯一的凭证了。
沈如锦坐在屋中，给自己倒了杯水喝起来：“我听二哥说，瓦剌的可汗很喜欢王爷，留他在草原上待到三月。等王爷回来，最快也要到秋天了。”
若澄低着头，脸上有沮丧之色。
沈如锦拉着她坐下来，笑着说道：“瞧你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等心上人呢。……澄儿，你真的只把王爷当作哥哥吗？”
若澄一怔，捏着手中的信，不知如何回答。
她一直是把朱翊深当做哥哥的，可那日听了绣云的话，还有素云后来的一番解释，她心里起了微妙的变化。
她一直觉得自己能活在世上，是受了娘娘的大恩，因此娘娘的希望也是她的希望。从前她觉得朱翊深不喜欢她，杀了她贴身的太监，她心中对他也没有一丁点怨怪，还是想找机会报恩。若娘娘希望她跟朱翊深在一起，她也会努力去做，不管是为奴为婢或是为妾，只要他不嫌弃她。
但现在她还无法摆正自己的位置，一切得等他回来再说。
当然这些话不值得对沈如锦说，便笑了笑说道：“自然是视作兄长。”
沈如锦执着她的手道：“那我以后做你的嫂嫂如何？”
若澄吓了一跳，仔细看沈如锦脸上的神色不似玩笑，小心问道：“姐姐喜欢王爷？”
沈如锦与朱翊深不过见了一面，要说有多喜欢也谈不上。原本只是觉得他风姿出众，比朱正熙强了不少，加上近来沈安序给朱正熙伴读，又从朱正熙那里听回不少关于朱翊深出使瓦剌的事情，难免就留心了起来。
若澄见沈如锦不回答，迟疑说道：“昨日大伯说让姐姐与那李家公子相看……”
“相看什么？李家不过是书香门第，在朝中无权无势，家还在太原。我若嫁去，以后可就难见到父兄了，还不如就留在沈家。”沈如锦言语之中尽是对李家的不屑，又抓着若澄的手说道，“澄儿，你陪我去如何？”
若澄想人家李公子要看的是沈如锦，她跟去不妥，沈如锦又哀求道：“我也不知道他这个人如何，你就跟我去壮壮胆。到时候我将隔壁的雅间也定下来，你在里头等我便是。我与他说清楚就走，用不了多少时间的。”
若澄禁不住沈如锦再三哀求，只能点头答应了。
沈如锦走后，若澄方才仔细看朱翊深的信。她刚才捏的时候，就发现里面有什么东西，倒出来一看，是一块雕刻着凤凰的红色石头，顶端还钻了个孔，似可以穿绳挂戴。
信中朱翊深照例介绍了近况，最后写道：“偶然得到一块鸡血石，状似凤。记起你属酉鸡，近来雕成，随信寄赠，望喜欢。三月必归，勿念。”
若澄握着那块鸡血石，仔细打量。这是他亲手雕的吗？他竟然还会这个。
凤皇于飞，翙翙其羽。她脑海中不知道为何浮现这句话，迅速地摇了摇头。又跑到妆台那里，裁了一段红绳，穿过鸡血石戴起来，刚好贴在心口的位置。
那鸡血石染了她的体温，越发地温润。
过了两日，沈雍定下了沈如锦与李公子相看的日子。沈如锦来若澄这儿借头面。若澄的很多首饰都是从前在宫里的时候，宸妃娘娘专门给她打的，价值连城，镶嵌东珠或者宝石。若澄觉得自己年纪小，还衬不起这些东西，因此都交由素云和碧云保管。
沈如锦来挑首饰的时候，看到那些闪闪发光的头饰和耳环，眼睛都看直了。最后挑了一套珍珠的借走。
碧云将锦盒收起来，忍不住嘀咕道：“不是说看不上李家公子么？还要借姑娘的头面做什么。”
若澄正在看字帖，闻言笑道：“兴许只是想打扮得好看些，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就别那么小气了，她是会还回来的。”
碧云撇嘴道：“她要是不还，奴婢铁定去找她要。这些都是娘娘给姑娘存的嫁妆呢。”
若澄笑着摇了摇头，也不打扰这个财迷清点首饰入库。素云将若澄不能穿的衣服搬出来，足有半人高，说道：“姑娘近来长了不少，这些旧衣裳统统都太小了，得唤绣娘重新来做两身新的，否则出不了门。”
若澄应声好，又专心看字帖，这些打扮的事情，她从来不怎么在意的。
到了日子，沈如锦来邀若澄一道出门。她着实好好打扮了一番，不同于以往素净文雅的风格，真可谓是珠光宝气。她们到府前上了马车，马车驶向位于城西的望云楼。
望云楼与老字号的鹤鸣楼不同，是最近才在京中兴起的酒楼。规模自然没有鹤鸣楼大，但重在新开，环境也雅致，菜品亦是可口实惠。因而受到了平民百姓的青睐。
李垣特意选在望云楼还有一个原因。他昔日在白鹿洞书院的同窗叶明修就住在附近。他奉父命不得不与沈家姑娘见面，顺道拜会一下这位昔日的同窗好友。
听说他在苏家的族学里头教书，而那位沈家姑娘在女学上学，也想从他这里打听一些消息。
叶明修今日无课，在家中看书。听阿柒说有访客，十分意外。
李垣提着两壶酒进来，脸上笑盈盈的：“叶兄，好久不见了！可还记得小弟？”
叶明修站起来，说道：“明嘉？你怎么会来京城。快请坐。”在白鹿洞书院的时候，李垣对叶明修十分照顾，常常将自己的吃食和用具分给叶明修。叶明修这个人爱憎分明，对有恩于自己的人，向来记得很清楚。
李垣将酒放下：“小弟记得贤兄爱喝桂花酿，特意送两壶过来。还请恕小弟唐突登门拜访，实在是家中父亲逼得紧，要小弟去相看一名女子，这才来叨扰兄台。”

第27章
叶明修“哦？”了一声，让阿柒出去泡茶。
李垣叹了口气：“此事说来话长。李家和沈家算是世交，从祖父那一辈就有些往来。我父与沈伯父有意结亲，要我与那沈家姑娘相看。我去过沈家几次，她都借故不见，想必对我无意。我呢生性散漫，也不想这么早成家，但被父亲逼着，没有办法。听说沈姑娘在苏家女学，你恰好在苏家族学教书，便想向你打听。”
姓沈？叶明修微顿，问道：“敢问那位姑娘的闺名？”
李垣想了想才道：“沈如锦。”
叶明修暗自松了口气，幸好是沈如锦。想那沈若澄不过才十二岁，沈家应当不会如此着急。再说她的婚事，沈家应该也做不了主。叶明修得过若澄的帮助，关于她的事自然会留心。李垣也不能说不好，只是此人玩心太重，想必娶亲也不会收心。
叶明修这几个月暗中留意沈若澄，发现她每次到女学都很早，又是最晚走的，学习十分刻苦。除了被苏濂特许进女学这件事有些耐人寻味，一直都是很安分守己的小丫头。
有时候他会特意把猫儿放在女学侧门的墙角，她也会出来逗猫，但他一靠近，她就发觉，匆匆离开了。
他不知她为何避自己如蛇蝎，大概是因为怕生或是听到什么流言。对沈如锦，他倒是没什么印象。
阿柒端了茶进来，叶明修亲自给李垣倒了一杯：“我这里没有好茶，你将就着喝。你说的那位沈家姑娘，我着实没什么印象，是以不好妄断。不过沈家家门，教出来的姑娘，想必是不会差的。”
李垣礼让了一下，说道：“瞧我，忘了贤兄一心做学问，对女子向来不怎么在意的。只是听闻那沈家姑娘有几分才名，连首辅大人都夸赞过，我才向你打听。无妨，今日我们约在旁边的望云楼见面，见过便知分晓。”
李垣坐了一会儿便告辞，叶明修亲送他出门，李垣拜道：“贤兄不必送了，我听闻少帛兄也在京城，改日再与他一同来拜访。”
叶明修回了一礼，不置可否。他与李垣有交情，与那个纨绔柳昭却无甚来往。柳昭是李青山的外甥，在白鹿洞书院的时候，就因为好色而被退学。叶明修对此人本就无好感，再加上当初落榜，让李青山骗了全部的积蓄，换了一张如同废纸的推荐帖。
李青山差点毁了他，这笔账，他姑且记下。
***
马车到了望云楼，沈如锦迟疑了一番才下车，她对跟着下来的若澄说道：“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早起时右眼皮便跳个不停。一会儿你若觉得不对，千万来看看我。”
若澄还没见过沈如锦这般紧张，笑着宽慰道：“姐姐莫怕，我和素云碧云就在隔壁。若有事你大喊一声，我们也就听见了。”
沈如锦这才放心些，和若澄相携上楼。临进雅间之前，还特意再望了她一眼，若澄点点头，她这才进去了。
若澄也是第一次来望云楼，这雅间虽不大，倒也别致，墙上挂着名家的字画，屏风后面还有歇息用的小榻。临窗便是外面的大街，连小贩的叫卖声也能听见。若澄站在一幅字画前面，原以为这样的酒楼可能就是摆放些赝品，可她越看越觉得惊奇，忍不住凑近了摸着尾部的红泥印，“嘶”了一声。
她自小跟着苏濂学习，采纳百家之长。后来在王府，朱翊深给她看过那么多的真迹，她于字画方面，不说是行家里手，也已经能判个八/九不离十。这米芾是北宋的名家，字迹仿唐时的五大家，且尚临摹古帖，几乎达到了能够乱真的程度。
这幅《中秋帖》虽是王献之所作，却有米芾笔法的特点。若是米芾的真迹，也价值匪浅，竟然就这样随意地摆放在雅间的一面墙上？
素云和碧云见她一直在研究墙上的字，便叫她过来坐下，吃些茶点。若澄细想之下，觉得也许是自己道行尚浅，看错了也未可知。
隔壁的房间里，沈如锦坐在屏风后面，又让宁儿去门口张望了一下，宁儿说：“姑娘，李公子好像来了。就他一个人。”
本来约定是午时，对方刻意晚来，有几分轻慢之意。沈如锦心中不快，但也没有发作。等那人进得门来，隔着屏风能看到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穿着直身，倒是先彬彬有礼地致歉：“让姑娘久候，实在是我的过失。恰好有一位昔日同窗住在这附近，我顺道前去探望，故而忘了时辰。姑娘可已经点了酒菜？”
“已经点了。”沈如锦懒懒地说道，“随意点了几道，这酒楼与鹤鸣楼差得远，看起来也没什么好吃的。”
李垣一僵，面上仍是笑着：“这里的酒菜虽比不得望云楼那样的老字号，但也可口，姑娘不妨先试一试。”
沈如锦应承了一声。过了会儿，小二敲门上菜，身后跟着十几位跑堂，玉盘珍馐摆了满满一桌。山珍海味，鱼翅海参，应有尽有。李垣眼睛都看直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荷包，额上沁出了汗。
等小二摆好菜退下去以后，宁儿对屏风后面的沈如锦说道：“姑娘，菜的品貌果然不能与鹤鸣楼相比呢。”
沈如锦这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她虽生得秀致，但浑身珠光宝气，硬将那秀致的脸蛋生出了几分俗气。她看了一眼饭菜，微微皱眉，宁儿在旁边说道：“我们沈家虽然不是什么高门显贵，但姑娘吃的用的也都是捡最好的来。今次若不是看在沈家与李家交好的面上，我们姑娘才不会来这种地方。我们姑娘平日一套珍珠头面，就要上百两银子呢。”
李垣听了，脸一阵红一阵白，暗暗收紧手指。他如何不知沈家如今不过强撑着门面，沈如锦断不可能如那些世家贵女一般风光，此话不过是羞辱他李垣不济，竟在这种地方宴请。他当即羞恼，便想拂袖离去。
沈如锦说道：“李公子是想让我一个弱女子付这酒菜钱么？”
“菜是你点的，我们二人如何能吃得了这许多！我看你分明是故意的。”李垣生气地将荷包掷在桌上，“我只带了这么多钱，剩下的姑娘自己看着办吧。”说着就要转身离去，却被宁儿一把扯住，“你别走！”
李垣已经是怒火中烧，觉得自己平白受了此番羞辱，还要破财，一气之下将宁儿甩开，宁儿撞到了花架，惊呼一声，摔在地上。
沈如锦没想到李垣为了点小钱竟然动手，连忙蹲下身去抱着宁儿，心中更为不耻，大叫了一声：“没有如此欺人的道理！”
若澄在隔壁听到沈如锦的喊声，连忙开门出去。过道上站着不少食客，似乎也都听到了动静，围在那里等着看热闹。若澄上前欲敲门，那门忽然就打开了，李垣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后。
他看到若澄时明显一怔，若澄下意识地退让在旁，看到屋中的情景，连忙进去问道：“姐姐，你没事吧？”
沈如锦指着李垣说：“他不愿付酒菜钱，还动手打了宁儿。快将他拦住！”
李垣回头怒道：“明明是你的丫鬟无礼在先，我不过是甩开她，怎知她会跌倒？今日真是倒了霉，遇见你主仆二人！”
沈如锦还欲与他争辩几句，若澄小声劝道：“姐姐，门外已经站着不少人。事情闹大了，传出去不好听，还是算了吧。”
沈如锦这才没作声。她原本只是想把李垣吓退，他付钱便能了事，回去自然会跟李家伯父说看不上她，这桩婚事也就算了。哪怕他到时候跟李家伯父说她不是，她有宁儿和若澄作证，也能在父亲面前圆回来。可哪知道李垣是个不肯吃亏的人，还对宁儿动手，她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自己的名声。
经若澄一点，才回过神来。她以后要高嫁，名声可绝不能毁了。
李垣本是极生气，他不介意将事情闹大，让众人都来评评理。可此刻目光忽然落在若澄身上，只觉得她清新淡雅，柔弱温婉，与沈如锦的艳俗形成鲜明的对比。方才在门口一照面，她下意识礼让的态度，也让李垣有好感。他如果一走了之，沈如锦他是不在乎的，可这个小姑娘却要无辜受他们牵连。
“你们在这儿稍等，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去附近找友人借一借。”李垣耐着性子说完，噔噔噔地下楼了。
若澄让素云和碧云去把门口看热闹的人驱散，望了一眼满桌还冒着热气的珍馐美味，心中大概知道发生了何事。这一桌的酒菜，估计要花费上百两，难怪那位公子的脸色那般难看。
李家和沈家门楣相当，一百两不是个小数目。她早知沈如锦不满这桩婚事，但拒婚的方式有许多，如此做，的确有些伤情分了。
那头李垣又到了叶明修的住处，叶明修正在院子里浇花，看他去而复返，有些奇怪。李垣觉得难以启齿：“叶兄可否借小弟五十两银子？”
李垣家中虽不算巨贾，但从来也没有缺钱花过，叶明修边让阿柒去取钱，边问李垣发生了何时。李垣生气，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我没想到沈如锦竟是这样的人，可又不想那小姑娘被无辜牵连，故而只能硬着头皮向叶兄借钱了。过两日，我便还你。”
叶明修略一思索，说道：“我与那望云楼的掌柜有几分交情，与你一同去看看。”
“有叶兄出面，自是最好不过。我……唉，真倒霉！”李垣摇了摇头。
二人回到望云楼，先在楼下与掌柜打了个照面才上楼。若澄和沈如锦还没有走，若澄看到叶明修出现，十分惊讶，没想到李垣的朋友竟然是他。现在她避无可避，只能呆在原地。
叶明修跨入门中，神色如常，看了眼还躺在地上的宁儿，问道：“姑娘哪里不适？”
宁儿刚才好像撞到了腰，就用手撑在腰后道：“我的腰好像直不起来。”叶明修猜测可能伤到了筋骨，让沈如锦把人放躺平，叫李垣去请个治骨的大夫来，还告诉他去何处寻。
接着又将小二叫来，问了酒菜的钱。小二道：“叶先生，最便宜也要一百一十两。这些菜原本小店没有，是那位姑娘指名要吃，说不在乎银子，我们才特地从外面买来的。”
叶明修没有二话，加上李垣荷包里的钱，一并付了。他平日积蓄也不丰，钱还是他这几个月教书以及卖了一幅家中祖传的字画存下来的，也没想到一顿饭竟然要这么多钱。他看着满桌的酒菜，正思索如何处置，听到一个细小的声音在身后道：“不如将这些菜装起来，带回去还能吃，别浪费了。”
叶明修回头看她，她立刻移开目光。他轻轻笑道：“好，就依姑娘所言。”
李垣将大夫请来之后，大夫要将宁儿运到医馆去查看，沈如锦便带着若澄一道走了。叶明修和李垣叫来小二，将桌上的菜分别装进几个食篮里，准备带回去。
“李公子。”门口响起一个声音。
叶明修和李垣回头，看到素云站在那里。素云低着头说道：“我家堂姑娘想了想，今日的事是她有错在先，还望不要破坏沈家和李家的交情。这里有五十两银子，是她赔给李公子的。”说完放下钱在几上，行礼走了。
李垣觉得稀奇，将银子拿起来：“这沈如锦居然还会赔礼道歉？叶兄，刚好还你。”
叶明修淡淡一笑，这哪里是沈如锦的主意？分明是那个丫头代为赔礼的。她长在宫里，后来又养于王府，应当是十分富贵，可刚才却说要将菜带回去，不要浪费。现在又怕伤了沈家和李家的情分，代为赔了银子，着实比她的堂姐懂事多了。
他叫来小二附耳吩咐两句，悄悄将银子放进食篮。小二提着食篮追下楼，交给了素云：“叶先生说这两盒是糕点，他们两个大男人不吃甜食，让你带回去给你们家姑娘。”
素云一顿，将食篮接过。她早就认出了叶明修，所以方才一直不敢抬头看他。他来了之后，井井有条地处理好事情，避免了一场纠纷，比那个李公子强多了。
小二回到楼上复命，李垣说：“今日多谢叶兄解围了。那沈如锦我是断然看不上的，倒是那个沈小姑娘看起来十分不错。若父亲定要我娶沈家女，我愿再等两年娶她。”
叶明修淡淡道：“明嘉还是莫打她的主意，她的婚事恐怕沈家做不了主。”
“哦？此话怎讲？莫非她不是沈家的姑娘？”李垣来了兴趣，凑到叶明修的面前问道。
叶明修塞了两个食篮在他怀里：“她是养在晋王府的，晋王将她视作亲妹。她的婚事，也得由晋王点头才行。”
李垣倒吸了一口气，没想到这小姑娘的来头这么大，刚刚才蹿起来的念头，马上就打消了。

第28章
沈如锦和若澄跟着去了医馆，大夫仔细查看之后，确定宁儿的伤势并无大碍，开了几副药，交代她卧床静养几日，便让她们回去了。
回到沈家，沈如锦在下人房内安置好宁儿，同若澄一起回住处。她看到素云手里提的食篮，问道：“你方才让素云返回去作什么？”
若澄连忙说道：“我落下一条手帕，让素云回去取，姓叶的先生便把甜食送给我们吃。”
沈如锦看了一眼：“我不喜欢吃甜食，都给你吃吧。”
转过长廊的直角，沈安序匆匆跑过来，一把将沈如锦拉到旁边问道：“小锦，望云楼是怎么回事？听说你让那李垣难堪了？要是被爹知道了，那还得了！”
“知道便知道。二哥莫非忘了，当初李垣那个心比天高的姐姐是如何羞辱大哥，又是如何羞辱我们沈家的？他们李家顾虑过我们的脸面吗？爹被蒙在鼓里，你还不知道？如今不过看你被太子选为陪读，身份不同了，又想与我沈家交好。我才不会给他好脸色。”沈如锦不客气地说道。
沈安序叹了口气：“他姐姐怎么说也是方家的儿媳妇，你不看李家的面子，也不能得罪方家。”
沈如锦冷嗤一声：“不过是个庶子的儿媳妇，有什么好神气的？方德安看重的是嫡子和嫡女，没那个庶子什么事。否则李家会来跟我们结亲？你没看到李垣那个穷酸样子，连一百两都付不起，还不如一个在沈家族学教书的先生。二哥，你可别放过陪伴太子的机会，沈家还有我的终身大事都指望着你了。”她抓着沈安序的手臂，眼中皆是殷殷期盼。
沈安序跟沈安庭不同，沈安庭秉持了沈雍不入世的想法，沈安序却不甘于平庸。对于他来说，自小享受着沈家的盛名，也难以避免时常捉襟见肘的窘迫。他想像沈赟一样，宏图志展，位居人臣，而不是如父亲一般，一辈子缩在这方寸之地，守着并不值钱的声名。
“你放心，哥哥都知道。李家不过沽名钓誉，嫁过去着实委屈你。”沈安序拍了拍沈如锦的肩膀，“只是爹那头知道了此事，免不得要说你一顿。你自己需想好怎么应对，宫中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放心吧，我知道。”沈如锦点了点头，目送沈安序离去。当年之事，是大哥白白吞下了委屈。这次李家敢把事情闹大，或再要来结亲，她也不怕揭开当年之事，为大哥讨回公道。
若澄站在后面，不知道他们兄妹二人说了什么，但见沈如锦的神色比刚才回来的路上好多了。
若澄回到自己屋中，素云将食篮放在桌子上，略略出神。碧云过去打开，看到里面的东西，惊叫了一声。
“姑娘，这里头有银子！”碧云将钱拿出来，正是若澄要素云去赔的那五十两银子，此外还有一两碎银。
“看来那李公子也不算太小气？还把银子还回来了。不过怎么多了一两？”碧云奇怪道。她原本就不太同意若澄帮沈如锦赔银子，毕竟事情是沈如锦惹出来的，凭什么还要帮她跟李家修好。
若澄想了想那李公子的作风，不像是他所为，倒像是叶明修所为。
“素云，那小二给你食篮的时候还说了什么？……素云？”若澄看到素云在出神，又叫了她一声。素云这才回过神来，对若澄说道：“钱应该是叶先生放进去的。姑娘可还记得在平国公府遇到的那个落魄书生？他就是叶先生。”
若澄一怔，没想到这世间竟有如此奇巧之事。她拿起那一两银子，轻轻地笑了笑。难怪她觉得叶明修有接近之意，想来是要还她银子。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虽不知当初那屈屈一两银子是否帮上忙，可如今看他意气风发，神采飞扬，早已不同当日在平国公府门侧被拒时的沮丧和绝望，她替他感到高兴。
苏爷爷曾断定他将来必能高中，到时大鹏展翅，扶摇直上，前途不可限量。而且几次接触，都觉得他是个君子，并不像朱翊深信中所说的那般不堪。
她唤碧云去取纸笔来，给朱翊深写信，想问问两人从前究竟有什么误会，是否有化解的可能。毕竟如果将来叶明修高中，在百官中占有一席之地，说不定还能帮到朱翊深。这样的人，做朋友比做敌人来得好。
她自己都未发觉，已经全心全意开始为远在蒙古高原的那个人打算了。
***
农历三月十七日是纪念成吉思汗显示卓越的军事才华，建立赫赫战功的日子。这日，成吉思汗遗物苏鲁锭的祭奠仪式将在成吉思汗陵墓前举行。成吉思汗作为蒙古人最杰出而伟大的领袖，是他们的精神信仰，因而这日成为蒙古人的盛会。各部族首领，平民百姓均携带祭祀物品到达成吉思汗陵墓，举办最盛大的仪式。
可这过程中，却发生了一场意外。
上百匹受惊的马群和羊群冲进了人堆里头，肆意踩踏平民。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朱翊深当即指挥护卫队救助老弱，可仍有不少人受了伤。最后当那些发疯了一般的牲畜被拖走的时候，会场已是遍地伤员。
萧祐刚才抱起两个受惊吓而嚎啕的孩子，没有注意到一头公羊往他身后撞过来。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几乎要躲不开那头公羊的撞击，幸而朱翊深拉了他一把，两个人一起摔在了草地上。
萧祐将两个孩子抱到母亲身边，跑回来查看朱翊深的伤势：“王爷，您没事吧？”
朱翊深按着右手臂，摇了摇头，额上却沁出大颗的汗水。刚才摔在地上的时候，撞击到他的旧伤，此刻如钻心剜骨般疼。阿古拉命大王子呼和鲁与各部首领救助百姓，亲自过来扶了朱翊深入帐，叫来巫医。
“可汗不用顾虑我。”朱翊深艰难地说道。
“你的人奋力救我草原百姓，你们都是我的恩人，别跟我客气。兄弟，你这手臂是否有旧疾？”阿古拉坐在木床旁问道。
朱翊深点了点头，阿古拉便转回身用一种谁也听不懂的语言与巫医交流。那巫医面容枯如老树皮，脸上画着古怪的白色图腾，头戴赤羽，浑身罩着一件黑袍，有种诡异的感觉。他走到床边，用枯槁的老手摸着朱翊深的手肘，摸了会儿，对阿古拉点了点头。
阿古拉喜道：“老巫医说能将你的旧疾治好。兄弟，你在草原多留些时日！”
朱翊深没想到连宫中的御医都治不好的伤，这奇怪的老巫医竟然有办法，不禁半信半疑。阿古拉大力地拍着他的肩膀道：“我们蒙古人善骑射，跌打损伤是常事，你们汉人治不好，我们却能治好。这老巫医身上通灵，我有次中了四箭也是被他捡回命来。你大可放心！”
此时，有蒙古士兵进来向阿古拉禀报，说和硕特部的首领在外头叫嚣，指这次的事件是阴谋。阿古拉脸色一沉，跟老巫医交代两句，便起身走出去了。
阿古拉走了以后，老巫医在旁边的火堆上烧东西。萧祐走到朱翊深的身边说道：“那巫医可是说能治王爷的伤？”他虽然听不懂蒙语，但观察阿古拉和老巫医的动作神色，猜出了大概。
朱翊深点了下头：“阿古拉要我们再在草原上待一阵子。”
“王爷治伤要紧，不如就听可汗的。”萧祐劝道。
朱翊深看了那巫医一眼，将萧祐招到跟前，低声道：“瓦剌内部斗争激烈，阿古拉虽被尊为大可汗，其它各部却心有不服。这次的事情，只是个引子，我们需尽快离开。”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另外他收到若澄的来信，在信中再次提到了叶明修，他们已经有过几次接触。他实在无法安心叶明修那样的人在她身侧，必须尽快回去。
萧祐来这里几月，也看出来了，阿古拉这个大可汗做得并不舒心。但他担心朱翊深与阿古拉好不容易谈下来的休兵条件受到影响，便说道：“那和谈的事，会不会有变故？”
“虽然那些部族不服阿古拉，但阿古拉的实力却仍是草原上最强大的，其它各部都不足以与他抗衡。只需给他点时间收服各部，但到那时……”朱翊深眸色一沉，没再说下去，转而言道，“这一路上你表现出色，回京我为你在皇上那里请功。以后锦衣卫北镇抚司必有你一席之地。”
萧祐想了想，忽然跪在床边，抱拳道：“我不愿在锦衣卫效力，日后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朱翊深顿了顿，才说：“你一身武艺，行事稳重，日后必能有番作为。跟着我这无用之人最多做个王府护卫，太可惜了。”
萧祐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朱翊深：“这一路上殿下数次救我于险境，我早已立誓，今后要追随殿下。无论是护卫，或是杂役，愿为殿下鞍前马后，万死不辞。如蒙明公不弃，萧祐万千之幸！”说完，他整个人趴在地上，以额抵地。
朱翊深直起身子道：“无需大礼，我应你便是。若你改变主意，随时可从我身边离去。”其实朱翊深知道，以萧祐的为人，今后绝不会另投他主。否则前生，也不会在形势完全倒在他这一边的情况下，仍选择为朱正熙血战而死。朱翊深这一路上几番筹谋，刻意拿捏分寸，为的就是这一刻，将此人彻底收入麾下。
那老巫医确有一番本事，他将朱翊深的血肉割开，将骨头重接，刮去腐肉和碎骨，虽是常人难以忍受的剧痛，但朱翊深在包扎的数日之后，已觉得握拳没有从前的阻滞之感。他便顺势向阿古拉辞行。
阿古拉再三挽留，见他去意已决，说道：“原本使臣团应当与你一道回去。但日前出事，我王庭之中人手短缺，故而使臣团需晚几月再出发。我阿古拉说话算话，只要那康旺不来惹事，我便放使鹿部一马。到时我瓦剌的使臣团到京，还请你好好接待他们。”
“可汗放心。”朱翊深拜道。
阿古拉与他拥抱：“兄弟，欢迎你以后再来草原做客，我瓦剌王庭的大门，永远为你而开！那时，定要让我见见你心爱的女子长什么模样。可能比过我的女儿，草原之花图兰雅。”阿古拉原本要塞两个草原美女给朱翊深带回去，但被朱翊深拒绝了，借口已有心上人，不忍她伤心。
朱翊深上马，回头再次对阿古拉一拜，率领队伍，离开了王庭。
柱子后面，躲着一个人，望着那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29章
四月清明前后，苏家上下十分忙碌，准备前往龙泉寺举行祭祖的仪式。苏奉英病了几月，一直不曾在人前露面，苏皇后特意趁祭祖回家看她。
苏奉英自小无母，姑姑待她亲厚，见到姑姑顿时扑于她怀中低泣。苏皇后拍着她的背安慰道：“选妃的结果，我也没料到。听说是太子殿下自己选的人，温家那边的算盘也落空。英儿，你不必为此难过。”
“姑姑，英儿不是为选妃一事。说句不怕姑姑生气的话，英儿比太子年长，本就不喜欢他，没选上便罢了。可父亲又要将我塞给平国公的长子，我不愿意。”苏奉英擦泪道。
苏皇后观她神色，迟疑问道：“英儿可是有心上人了？若是如此，对方是哪家公子，与你父直说便是。”
苏奉英扯着姑姑的袖子说道：“姑姑，若英儿喜欢的人并非王公子弟，父亲还会答应吗？”
苏皇后没想到苏奉英一向眼高于顶，竟然会喜欢低微出身之人？她摸着侄女的鬓发说道：“姑姑问你，那人可喜欢你？”
苏奉英一怔，联想到叶明修几次三番拒绝她的好意，泄气道：“如今大概是不喜欢的。不过以后，他总会喜欢上我的。”
苏皇后看着侄女执着的目光，暗暗叹了口气，现在的她婉如自己当年一般，无惧无畏，但是很快就会被现实打击得不得不低头。
苏皇后破瓜之年嫁给鲁王，远去山东，心中对父兄百般不舍，但鲁王求娶，聘以正妻之礼，她心甘情愿地跟随。试问谁年少之时，没有恋慕过良人？谁不曾想过将来会被夫君捧在手中疼爱？刚到山东那一年，鲁王的确待她很好。可后来，在她身怀六甲之时，鲁王又与徐婉仪那些女人勾搭在一起。
她伤心欲绝，不慎流产，那之后再也不能有孕。
爱，早已不爱了。恨，也无从谈起。原以为此生便如此了，可一朝鲁王登基，她因苏家之势，成为了母仪天下的皇后，要笑着面对后宫那些没完没了的女人。兄长欲将奉英嫁入宫中，说有她这个姑姑在侧，奉英将来必是另一个贤后。
呵，后位是世间多少女子所盼，于她苏家女儿来说唾手可得，可这其中的辛酸亦不足为外人道。
“英儿，姑姑提醒你，夫妻之间，纵然两情相悦也未必能长久，更别提他还不喜欢你。你可能承担一切后果？若能，不妨越过你父亲，直接与祖父说。”
苏奉英目光一亮，顿时振作精神，连忙唤青芜来为自己梳洗。苏皇后站在旁边看着，也不知是帮了她还是在害她。
一场奋不顾身的爱情，或飞蛾扑火，或恰逢其会，全看她自己的造化。
苏奉英打扮齐整，直接去了苏濂的书房。书房旁边有一片池塘，岸边是翠绿的芭蕉林，苏濂正在临窗作画，听下人禀报苏奉英来拜见，也为孙女一扫往日阴霾而高兴，唤她进来。
苏奉英见到苏濂便施礼道：“孙女来给祖父请安。”
苏濂手中笔未停，看着窗外的蜻蜓说：“你父兄皆很担心你，振作起来就好。选妃失利，无需挂怀，你父亲正为你筹谋另一桩婚事。”
苏奉英咬了咬嘴唇，忽然跪在地上：“祖父！英儿心中已有喜欢之人，不愿嫁到徐家。还请祖父成全！”
苏濂握笔的手一滞，回头望向跪于地面的嫡长孙女，确认她脸上的神色极其认真之后，才放下手中的笔，坐于太师椅上。他沉声问道：“你可知你父亲为何要急着将你嫁出去？你当真以为自己私下做的那些事情，无人知晓？你心中可有半分看重苏家的门楣，看重自己的身份！”
苏奉英一凛，抬头看祖父严厉的神色，心中胆怯。但此刻不替自己争，只怕永远都没有机会，只能奋力一搏。
“我知道身为苏家女，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但祖父，我不能有心仪之人吗？那人虽然现在卑如尘土，但终有一日会鱼跃龙门。到那时我为他妻，难道就损了苏家之名？平国公府的确是高门，但这样的人家，哪个不是妻妾成群？祖父就能保证，将来英儿能在其中占得一席之位？雪中送炭难，锦上添花易。祖父应该比英儿看得清楚。”
苏濂早就发现了苏奉英常在族学徘徊，还让青芜送东西给叶明修，但叶明修没有收过。那个人还是摆清了自己的位置。所以他提示长子，要约束孙女所为。苏家是累世公卿，门楣高贵，苏家的女儿无不嫁得十分显赫。叶明修此人撇开才华不提，乃是布衣平民，与苏家可谓云泥之别。
但苏奉英的一席话也未说错。那人绝不是池中之物，他有能力，有野心，亦有手段，以后封侯拜相不无可能。到那时，苏后无子，苏氏一门恐怕还得仰赖于他，这也是当初苏濂保他入族学的私心。可若现在就将苏奉英下嫁，苏家恐怕会沦为京城所有世家大族的笑柄。苏濂身负一门兴衰荣辱，绝不可能如此儿戏。
“我问你，若想嫁那人，你还需再等两年。你可愿意？”苏濂思索片刻，询问苏奉英。
苏奉英一愣，没有反应过来。苏濂继续道：“等他高中，我自会为你们安排婚事。你父亲那儿，我去说。”
苏奉英喜出望外，正要叩谢祖父之恩，又想起一事，红着脸道：“祖父，恐他不愿意……”
苏濂闭上眼睛，沉声说道：“我自有办法让他允了这门亲事。只不过如何让他将来心系于你，便全凭你的本事了。英儿，兵行险着，你我权且都放手一搏吧。”
***
若澄四月里来初潮之后，身体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个子持续长高，人也迅速地消瘦了下去，并且胸前开始慢慢鼓起，初具少女的身段。她以前做梦都想像素云和碧云一样窈窕纤细，如今对镜自照，肉嘟嘟的脸蛋虽还有些痕迹，但已经是十分满意。
她换了身轻薄的春衫，看见窗外阳光明媚，准备到院子里去看会儿书。但她低头看见微微隆起的前胸，下意识地伸手遮住，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素云看见她的模样，拿开她的手道：“姑娘这是长大了。等王爷回来，估计都要认不出您了。”
“我变了很多吗？”若澄捧着自己的脸问道。
“嗯。以前就是个可爱的糯米团子，现在是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素云打趣道。
“素云你变坏了，我不跟你说。”若澄脸红，抱着书低头出去了。
沈如锦已经从女学卒业，近来跟在沈雍身边学艺，不再与若澄同进同出。上回李家的事沈雍找沈如锦去问候，之后好像也不着急她的婚事了。若澄不知堂姐跟伯父说了什么，但好歹事情就此揭过，她也放下心来。
她走到敞轩里放下书，碧云怀里抱着什么东西跑来，惊叫着放于石桌上。
若澄定睛一看，是只通体雪白的猫儿，圆滚滚的一团，慵懒地“喵”了一声，趴在那儿不动了。若澄不解地望向碧云，碧云道：“奴婢方才出府买布，回来的时候，叶先生身边的阿柒抱了这只猫给奴婢。说叶先生那儿几只猫闹翻了天，将他的书都扯烂了，他气得不行，只能送走几只。阿柒想到姑娘喜欢猫，就硬塞给奴婢，要奴婢带回来给姑娘养。姑娘，这怎么办啊？要不奴婢再给他送回去？”
若澄伸手挠了挠猫儿的下巴，猫儿舒服地闭上眼睛。想到叶明修好像是隔三差五捡些没人养的小可怜回去，想必是“猫”满为患，不得已才送人。她从前就想养只猫儿，既然送来了，又舍不得再将它送走，便说道：“那我们就养着吧。”
“啊？”碧云看着那只懒洋洋的白猫，状似心情不好地瞥了自己一眼，态度十分傲慢。
她从前在宸妃宫中，宸妃最怕这些小动物，因此她也没有接触过，刚才一路上抱回来，这猫不停地挣扎，她生怕摔了。以后要多养这么个小祖宗，碧云觉得十分忧心。
沈安序今日早回，本来是来寻沈如锦的，但看到若澄坐在敞轩里，不由地多看了她一眼。刚来府里的时候，还是矮矮胖胖其貌不扬的小女孩，转眼间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她的皮肤本就雪白，瘦下来之后，精致的五官如明珠般熠熠生辉。
他原本只看一眼，不知为何竟然看得失了神。她的美十分纯净柔软，仿佛能触动到人心底里最深的那部分。有如此美貌，将来不知能引多少男儿折腰。
若澄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抬头望去，见是沈安序，连忙站起来：“二哥哥。你来找姐姐吗？她在大伯父那里。”这段日子，沈安序找不到沈如锦时，就把事情交代给若澄，他们的关系也比最初的时候好许多了。
沈安序有些尴尬，低头咳了一声要走开。这时想起什么，又转回头说道：“我今日在宫中听到消息，王爷此行顺利，已经回到奴儿干都司。若不出意外，七月便可归来。你，不用担心。”他知道若澄一直最记挂的就是朱翊深。毕竟朱翊深出使瓦剌之前，朝中无人看好。可短短十日，他已顺利完成使命回来。
今日，太子身边的詹事、少詹事都在议论此事，恰好被他听到。
若澄原以为按照去时的行程，朱翊深怎么样也得到九月才能回，未料提前了两月，心中自然欢喜，对沈安序甜甜笑道：“谢谢二哥哥告知。等王爷回来，必会好好谢谢你们对澄儿的照拂之恩。”
她不笑还好，这一笑，如春风拂面。沈安序的耳根泛红，不自然地看向别处：“别，别说如此见外的话。我，我走了！”说着负手转身离去，动作有些僵硬。
碧云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对若澄说道：“咱们这个二公子还挺可爱的呢。想想姑娘刚到沈家那会儿，他还不爱跟姑娘说话，转眼我们都住了一年，二公子也待姑娘亲和多了。”
若澄知道沈安序最初不喜欢她，是出于一种排外的心理，觉得自己家里突然住了个外人，十分不适。可时日久了，他习惯了若澄的存在，也就不觉得排斥了。

第30章
朱翊深一行抵京已是七月的最后几日。这一路上他们行进速度非常快，与去时的游刃有余相比，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王爷的归心似箭。
远远望见京城宏伟的城门和进出的百姓，朱翊深身后的众人难以抑制地发出欢呼声。他们这一行从端和四年出发，至端和五年方归，这一年数历险境，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回来了。
朱翊深勒马凝望片刻，彷如重生时一样，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萧祐策马到他身侧：“王爷还是先回府换身朝服，然后进宫向皇上复命。我等在大明门等殿下。”
朱翊深微微点头，回头看了李怀恩一眼，李怀恩连忙摆手：“奴还是跟萧总旗去大明门等殿下吧。殿下的马……奴不敢坐。”
朱翊深嘴角一勾，也不管他，纵马驶过城门甬道，向王府飞奔而去。
出发时，他不敢纵情骑马，而是多坐马车，只因右手负伤，骑马难以控制缰绳。而回来之时，因为老巫医的诊治，他的右手虽还不算恢复如初，但已经能纵马驰骋，所以回程比去时缩短很多。
周兰茵知道朱翊深这几日回来，刻意向沈家那边隐瞒，因为具体是哪一日她也不清楚。她命阖府上下勤加打扫，心中期盼万分。王爷这一走，便是一年多，期间只收到过两三次信，基本都是交代王府的事务，此外于她并无一言。
他去皇陵的那三年，周兰茵也挂心他在外的安危，但没有像现在一样迫切地想见到他。那是一种对心爱男子的企盼，早已不同以往。
忽然听到下人禀报，说王爷已经到了府门前，她也顾不上妆容齐整，提着裙子便往府门前跑去。
朱翊深下马，自有马奴接过马缰，带着马去马房安置。
他负手上台阶，看见门内飞奔出一个人影，心念微动，但看清是周兰茵之后，便有几分失望。
周兰茵口中叫着王爷，向他猛扑过来，朱翊深微微侧开身子，周兰茵险些扑了个空，惊叫着要跌下台阶。朱翊深抓着她的手臂拉了她一把，让她站稳，皱眉道：“何以如此不稳重？”
周兰茵惊魂未定，抬头看了一眼男子，不敢回话。他的表情一贯冷漠，可不知是否被塞外的风霜所侵染，更多了几分成熟而厚重的味道。她的心砰砰乱跳，抓着朱翊深的手，激动地无法言表。
朱翊深淡淡抽回手，往门内看了一眼，来迎的都是周兰茵的仆妇和丫鬟，还有王府的下人，不见若澄的身影。他问道：“若澄呢？”
周兰茵一颗火热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尽量克制地说道：“不知王爷何时归，妾这几日忙着整饬王府内外，好迎接您。沈姑娘那边，还没有派人去接。不过沈姑娘在沈家一直很好，妾都有定时差人去询问的。”
朱翊深一边往府内走，一边说道：“我换身衣裳，需得进宫面圣，不知何时回来。你亲自去接她。”
周兰茵一顿，脚下停住。朱翊深回头道：“有何问题？”
“没，没有。妾等送王爷进宫，立刻就去接沈姑娘。”周兰茵脸上堆出笑。
朱翊深一言不发地进了留园，没让周兰茵跟进去。周兰茵站在门外，紧紧地攥着双手。他们一年多不见，他对她如此冷淡不说，一回来张口闭口就是沈若澄，竟然还要她亲自去接。他就这么等不及，要将那个沈若澄接回来？
她如此思念他，如此担心他的安危，可信寄了一封又一封，却都没有得到回音。好不容易盼着他回来了，话还没说上几句，他就又要进宫。在他心里，沈若澄这样一个外人，当真比她这个妾更重要吗？她恨得咬牙切齿，李妈妈在她身后，扯了扯她的袖子提醒道：“夫人，王爷来了。”
周兰茵深呼吸了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种种情绪，笑脸送朱翊深出门。
等朱翊深走了以后，周兰茵气得踢碎了花园里的一盆花。李妈妈劝道：“夫人何必生气？沈姑娘已经十二岁了，再等几个月，就可以议亲。到时候您的苦日子就到头了。王爷不过是全太妃娘娘之事，并不是真的看重那个丫头的。”
香玲也跟着劝了两句，周兰茵渐渐平复下来，说道：“还等什么？收拾收拾去接她吧。”
***
若澄在宣纸上又多写了一个正字，她数了数日子，距离他信上所说的归期越来越近了。她昨日让素云去王府询问周兰茵，是否收到王爷回来的消息。周兰茵回复说没有，那就是还需几日。
她的包裹收拾了又拆开，拆开了又收拾，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去。
“喵”的一声，雪球从窗外跳进来，熟门熟路地走到若澄的脚边，团成一团。它肚皮上很热，毛色光滑，整只团在一起的时候，几乎看不到脑袋。有次碧云就把它错认成白狐毛的披肩了。
这家伙不安于室，时常自己出去溜达，但也总知道回来。
刚开始养雪球的时候，因为没有经验，雪球常常生病。她只能求助于叶明修，还把雪球抱到他家里去。叶明修似乎在医术上有几分建树，每每能将雪球的病看好，还手把手教她如何养猫。接触得多了，发现他那个人总是如春风般和煦，实在不像坏人。
“姑娘！”素云从外面进来，“王府来人接咱们了，说是王爷已经回来。”
若澄一下子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外面，看到周兰茵和李妈妈等一群人往这边走来。她脸上有些失望，不是他。
素云道：“王爷要进宫面圣，抽不开身，所以让兰夫人先来接您。”
若澄忘了他是有皇命在身，一回宫肯定要先去面圣的，心中释然了许多。
周兰茵走近了，先看到站在屋前的素云，再看到站在她身侧的少女，不禁吃了一惊。这……这是沈若澄？那少女的个子已经快和素云差不多高，穿着叶绿的半臂，胸前系着丝绦，底下是细白的长裙。她梳着桃心髻，发上插着几根莲纹银簪，分明只是普通少女的打扮，却因那张明丽动人的小脸，一下就抓住了人的眼睛。
那张巴掌的小脸上分明还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天真，但眉眼之间已有楚楚动人的绝色。
不止是周兰茵，连久未见若澄的李妈妈和香玲也吓了一跳。
若澄虽然心中失望，但周兰茵毕竟是来接她回去的，还是笑脸相迎，客气地请她进去坐。周兰茵觉得若澄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待人接物大方了许多，不像从前在王府时，犹如一只受惊的小鸟，总是躲着不肯见人。苏家的女学，当真如此神奇？
碧云和素云早就将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简单地打了几个包裹。若澄对周兰茵说道：“兰夫人请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去跟祖母，伯父还有姐姐告辞，马上回来。”
周兰茵从刚才一直看着她，此刻如梦初醒，点了点头，若澄便从屋中出来，刚好看到沈如锦回来。
沈如锦听下人说王府来了个妾室接若澄回去，特意从沈雍那里过来。她拉着若澄的手问道：“王爷回来了？”
若澄点了点头：“我正要去向祖母和大伯父告辞。”
“我陪你一起去。”沈如锦往屋中看了一眼，只看到周兰茵的侧影。她听说这个妾是太妃在的时候帮朱翊深纳的，并不得宠，年纪也大了，不足为惧。她带沈如锦去沈老夫人的住处，沈老夫人一贯淡淡的，正在礼佛，也没从佛台前站起来。只不过在若澄要告退的时候，她闭眼说了一句：“你怎么说也是姓沈的。往后记得多走动，别生分了。”
若澄应是，跪下行礼，从屋子里退出去，再跟着沈如锦去见沈雍。
沈雍的话依旧不多，只是把当初朱翊深交给他的那个盒子交到若澄手里：“这是你父亲的遗物，本来就是传给你的，现在交给你保管。我们是同脉同支，往后受了委屈或者想要回来，随时说一声。去吧。”
若澄郑重地抱着锦盒，虽然不知里面是什么东西，但毕竟是父亲的遗物，不敢大意。她看着伯父并不宽厚的背影，想到他一年多来的照拂，也跪下行了个大礼，恭敬地退出去。
沈如锦陪着若澄回住处，说道：“你的东西要是落下了不要紧，我让宁儿仔细收拾一下，改日再给你送回去。你的屋子还给你留着，以后随时都可以回来住。你记得，我们是堂姐妹，没有旁人比我们更亲了。”
若澄眼眶微红，对沈如锦说道：“谢谢姐姐和伯父的照顾。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
沈如锦摸了摸她的头说道：“傻丫头，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哭鼻子。我们都住在京城，又不是不见面了，别难过。你记得，那个妾要是敢给你气受，就告诉我和二哥，保准给你出气。”
若澄忍不住笑，但想起沈如锦曾经说过的话，心中又隐隐有些担忧。若姐姐真的喜欢王爷，而她也想留在王爷身边，姐姐以后还会对她这么好吗？只不过她现在这个念头，只敢小心地藏在心里，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到了沈家外头，若澄本来想抱着雪球上马车，但周兰茵嫌弃地说道：“你别把那畜生弄到我近前，我受不了它的毛。而且王爷也不喜欢猫，你还是把它留在沈家吧。”
若澄不知道朱翊深不喜欢猫，当即抱着雪球有点犯难。她养了这许久，对雪球早已经有了感情，不舍得抛弃它。可若朱翊深不喜欢，她也不敢养。
沈如锦见状，主动把雪球抱过来，对若澄耳语道：“雪球先放在我这里，我帮你养。你回去问问王爷，若是他同意你养猫，我再给你抱回去。若他不同意，我们再另外想办法。”
若澄感激地点了点头，坐上马车跟周兰茵一起走了。

第31章
紫禁城在建立之初，对进出的百官由哪座桥，哪个门入，便做了严格的规定，等级森严。中间的御门平时是不开的，只有天子出入时才能使用。朱翊深曾从御门出入，那种大道无阻，百官敬服的感觉，乃是帝王所独享。
他对至尊的权势并不贪恋。但人在这座巍峨宫城面前的渺小，在皇权底下的卑微，从踏入紫禁城开始，便能切实地感觉到。
他甚至忘记了一件事情，他的皇兄有多忌惮他。忌惮到在皇极门验牙牌的时候，城楼上忽然多了几个锦衣卫的身影。他顺利完成了出使瓦剌的任务，但等待他的不会是皇帝的奖赏，甚至于，皇帝对他的忌惮会更深。
他想不通，为何皇兄会如此。于一个手握天底下生杀大权的皇帝来说，他这样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王爷，根本不足为惧。因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可皇兄的忌惮，以及后来朱正熙对他的态度，都让他感到万分疑惑。他们从前并无积怨，他前生也一直想要安分守己，可到了最后，他们还是走到了兵戎相见的境地。
朱翊深到了乾清宫，依礼求见。太监进去禀报以后，说道：“请王爷在丹陛稍等片刻，皇上正在召见重臣。”
朱翊深便站到旁侧，静静等待皇帝的召见。此时还是夏末，正午的日头仍是毒辣，站了一会儿，朱翊深的额头和里衣便湿了。
而此时乾清宫的明间里，端和帝所召见的“重臣”，正是陪同朱翊深出使瓦剌的“眼线”。那是锦衣卫里头一个小旗，跪在须弥座前，向端和帝复命：“小的不会说蒙语，王爷的蒙语却说得极好。我们队伍里那个会蒙语的通译，到了奴儿干都司就闹肚子，实在走不动，王爷就让他留在当地养病。王爷在瓦剌与阿古拉可汗说话，小的都听不懂，也不知道他们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端和帝知道朱翊深曾两征蒙古，却不知道他精通蒙语，居然能不用通译跟瓦剌人沟通。他又问道：“他们谈休兵条件的时候，你可在场？”
“小的不在，是随行的官员和萧、郭两位总旗在场。不过大体上都有书吏负责记录，应当与奏疏上所说无异。对了，还有件事。三月的时候，瓦剌王庭发生了一场意外，王爷手臂的旧伤好像被可汗身边的老巫医给治好了。所以回来的时候，我们是骑马而行。”
端和帝点了点头，说道：“此次你立了功，朕会吩咐下去，升你做个百户。但你要记住，此事绝不能让任何人知晓，从侧门出去吧。”端和帝叫刘德喜送那个小旗出去，这才召见朱翊深。
朱翊深进殿后跪下行礼。方才他并没看见有“重臣”从殿内出去，此刻进殿也没看见旁人，心中觉得蹊跷。若是朝中“重臣”，何必避他不见？
端和帝凝视着他，微微笑道：“你回来得很快啊。朕原以为你九月才会到。”
朱翊深警觉，立刻说道：“臣弟去时多坐马车，因为右手有伤。在王庭发生了一次意外，再次伤到右臂，恰好那里有个老巫医，医术颇为精湛，恰好将臣弟的右手给治好了。臣弟身负皇命，归心似箭，所以回来时骑马，便快了许多。”
端和帝脸上的笑容更深。若朱翊深胆敢隐瞒手伤之事，他立刻就可以治他一个欺君之罪，这小子还算聪明，没有欺瞒。他转而说道：“没想到瓦剌的巫医医术竟如此高超，能将你治好。朕曾说过九弟是文武全才，手废掉就太可惜了。此次你不辱使命，成功解除了瓦剌对北部边境的威胁，朕应当重赏你。你想要什么赏赐？”
朱翊深当然不会以为皇兄是真心想要赏他，叩首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这是臣弟分内之事，不敢要求赏赐。”
明间里安静了一瞬。夏日酷暑，窗外蝉鸣不歇。乾清宫是单独的一座宫殿，地势偏高，前后没有遮掩，仿佛一座蒸炉。这殿内放了几座冰山，有宫女正用扇子扇风，倒也不觉得炎热。可朱翊深的后背还是出了一层汗。
他曾坐在如今端和帝所坐的地方，轻易断别人的生死。有许多朝臣和心腹都因一言不慎，在这里被他逐出了宫门，流徙千里。
此刻人为刀俎，他为鱼肉，才知此中煎熬。
半晌，宝座上的端和帝说道：“话虽如此，但有功便该赏。朕日前看了舆图，觉得贵州很不错。那里临四川，湖广，物产丰富，辖云南、广西，是军事要冲。朕提你的食邑，选此处为你就藩之地如何？以九弟的才能，必能将之治理得井井有条。”
朱翊深的手在袖中握紧，没想到皇帝又绕到了就藩这件事上来。贵州驻守重兵，国策是以民养兵，百姓负担极重，连年发生暴动，而且逃兵的现象十分严重。云南和广西都采取羁縻政策，由当地的少数民族自己管治，民风彪悍，与朝廷所派官员本就不和，有几任承宣布政使甚至死得不明不白，此后除非武将，没有文官敢前往赴任。
所以别说他未必能顺利到达贵州司，就算到了，横死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皇兄费心了，臣弟万般感激。只不过离开瓦剌王庭的时候，阿古拉说晚两个月便会派使臣团来京，到时要臣弟好好接待他们。这是两国修好的绝佳机会，臣弟与他们打过交道，希望为皇兄促成此事。”
他言辞间万般恳切，且滴水不漏。点出瓦剌只认他朱翊深，派别人可能会将好不容易谈下来的休兵搞砸。
端和帝慢慢抚摸着桌上的麒麟玉镇纸，俯瞰跪在地上的那个人，目光幽沉。朱翊深，你拖得了一时，拖得了一世么？朕倒要看看，等瓦剌使臣离京，你还有何借口留在京城。
……
朱翊深从紫禁城出来时，已过酉时。下午，端和帝和他下了几盘棋，晚上还留他一道吃了晚膳。在外人看来，端和帝待他十分亲厚，可只有朱翊深自己知道，那几盘棋招招杀意，步步紧逼，无论他怎么退避，都无法躲开。
这就是皇权，每个人在那位置上，都会变得不再像是自己。而皇权之下，其它的人又轻如蝼蚁。
他心力交瘁，看到焦急等待的李怀恩和萧祐等人，恢复了寻常的脸色。李怀恩扶着他上马车，说道：“王爷，怎么这么久？”
“皇上留我下棋，用膳，故而晚了些。无事，回府吧。”朱翊深低声说道。萧祐看了一眼他的神色，那并不是功臣被奖赏的模样，但他什么都没有问。
毕竟帝王家的残酷，他们这些平头百姓，无法感同身受。
朱翊深坐在马车里，外面清冷的月光从窗上飘动的帘子里漏进来，大街上也不复白日的喧嚣，鲜有行人。端和帝现在的年纪比他前生离世时还要大，两个人可谓旗鼓相当，他并不占什么优势。唯一的优势便是他经历过一世，但很多事情已经发生了改变。
比如他前世没有出使瓦剌，再比如前世，皇上也没有要他去贵州就藩。
现在前方仿佛弥漫着大雾，他不知道那里有没有路，会不会一步就踏进了万丈深渊。
而且，皇帝对他的忌惮甚至比前世更深了。
等送朱翊深回到王府，萧祐便告辞回锦衣卫。他现在官籍还在锦衣卫里头，朱翊深今日应对皇帝之时，忽然想到不能直接提出来要萧祐，那反而会引起皇帝的怀疑。
此事须得从长计议。
他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到留园，看到留园前站着一个人，正翘首以盼。灯火映照着她明丽的脸蛋，有几分熟悉，又有几分陌生。他不禁停下脚步，心中有个声音呼之欲出。这是……那个团子？
若澄从回到王府，就一直在盼朱翊深回来。从留园里面等到外面，从日薄西山等到银盘高悬。还时不时让碧云去门外查看，就是不见朱翊深的人影。周兰茵原本也跟她一起等，但后来王府里有事要她处理，她便离开了。素云和碧云还要回去整理行李，所以只留下若澄一个人。
若澄再次垫脚张望的时候，看到路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本来一直告诉自己要冷静克制，但看到他的那一刻，心中的感情如洪水般汹涌而出，再难控制，如离弦的箭一样冲过去，一把抱住了朱翊深：“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朱翊深忽然被少女抱着，有瞬间的恍惚。她已经长到他的胸前，玲珑的身段紧贴着他，他心中涌动着某种异样的感觉。少女身上有甜甜的茉莉花香味，沁人心脾。原来，她一直用这香气吗？前生他并没有在意过。
“若澄？”他抬起双手，低头看着怀中的人。
若澄仰起头，眼中泛着泪光，点了点头：“是我呀。你不认识我了吗？”
朱翊深的确有点认不出来了，不过一年多的时间，那小糯米团子简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虽然声音还是娇娇软软的，能辨认出来，可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手不知道放在哪里：“你长大了。”
忽然间，他都有点不敢抱她了。
若澄察觉到自己失礼，连忙松开手，退开两步，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小声道：“你走了那么久，我当然长大了……倒是你，好像瘦了很多。”
是真的瘦了，棱角越发突出冷峻。而且满脸的疲惫，想必是路上十分辛苦。
李怀恩也刚从愣怔中回过神来，微黄灯火中的少女，明眸善睐，肤如玉雪，实在是精致好看。他连忙说道：“王爷路上吃了很多苦呢。为了早点赶回来，统共没睡过几个囫囵觉。不过姑娘，你真的变化太大了，我刚才差点没有认出你来。”
若澄低头看了看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双手背在身后，眼睛看向别处，脸上出现几分小女儿的娇态：“哥哥，你吃过饭了吗？我煮了一碗面，还在锅里热着……噢，现在应该糊掉了。”她垂着脑袋，有几分沮丧。
李怀恩刚想说“王爷已经在宫中用过膳了”，被朱翊深一看，连忙乖乖闭上嘴。
朱翊深道：“无妨。我正好饿了，你端来给我吃吧。”
若澄一下高兴起来：“那你进去等我，我马上就端来。”说完，像是一阵风一样跑开了。
朱翊深看着那道灵巧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眼中染上点笑意。她还是小时候的性子，说风就是雨的。不过看来在沈家没受什么委屈，开朗大方多了。看到她，他紧绷的身子好像一下就放松了，有种回到家的感觉。
他举步往留园走去。
李怀恩跟在后面嘀咕。不对呀，王爷刚才不是说在宫中用过晚膳了吗？怎么又要吃面？王爷可从来没有吃宵夜的习惯的。

第32章
朱翊深走到西次间，屋子里的摆设如他离开的时候一样，甚至还放着若澄学习的那张小桌案，可如今这桌椅都已经衬不上她的身高了。
朱翊深坐在暖炕上，揉了揉额头。前世他最开始时，并不知道皇兄的忌惮，那时候他只是挣扎在从云端跌下的污泥中，努力求生。所以很多细节都没有注意到。今生再次经历了几件事，确定了皇兄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除掉他。而不是后来因迷恋丹药，荒废朝政，对他领兵屡建奇功，功高震主的忌惮。
如此明显的杀意，他前生并没有感觉到。他不过一个无权无势的王爷，皇兄能容那些割据各地，比他年长的藩王兄弟，为何独独不能容他？这杀意难道也是试探？
他百思不得其解。但由此深思，原本的打算都是徒劳无功，若想自保，就必须得抓住皇兄的弱点。他曾想过从温昭妃入手，可显然一个女人的分量对于皇帝来说还是太轻了。
李怀恩从外面走进来，手中拿着一个盒子：“王爷，绍兴府那边又寄东西过来了。只不过今年少得多。”他将盒子递给朱翊深，朱翊深打开看了一眼，淡淡道：“跟以前的那些放在一起。”
李怀恩道：“此事要告诉姑娘吗？”
“等她再长大一些吧，我先替她保管。”朱翊深淡淡道。
李怀恩点了点头，抱着盒子出去了。
朱翊深觉得有些累，手撑着额头，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他梦见小时候的自己，羡慕地看着窗外天空高飞的那些纸鸢，只能低头练字看书。他想出去玩，想去春游，想看城中热闹的灯会，而不是在这里当什么皇室的楷模。
那些寻常人家的孩子，再普通不过的童年玩乐，到了他这里，却遥不可及。
他被要求做一个优秀的皇子，他身上被寄予厚望。他承载着无数的赞美，无数的羡慕，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的肩上好像压着许多座大山，随时会将他压垮，他的一言一行绝不能出错，时常因此觉得透不过气来。他也想有个玩伴，也想偷懒，可陪伴他的永远只有那些刻板的翰林侍讲和冷漠的宫人。
他不能表达自己的喜恶，必须待在那个笼子里，做一个合格的囚鸟。所以他懂朱正熙那种努力想要逃出笼子的感觉。
前生刚从皇陵回来那几年，他觉得是那一生中最轻松的日子。可命运不放过他，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让他回到了最初的那个地方。
皇位底下累累白骨，朝堂之中尔虞我诈，紫禁城里的每一个人，都活得战战兢兢，包括他这个皇帝。
当生命的最后一刻，叶明修负手站在他弥留的龙塌前，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看着他的时候，他甚至想要谢谢他，终于可以将他从这个牢笼里放出去了。
此生的最开始，他以为只要避免前生犯过的错误，就可以扭转乾坤，能够得到他想要的结局。可更改过的那些事情，将生命之水引向另一条全新的河道，甚至让他发现了很多前生并未注意到的东西。
现在的他犹如出海时遇到了一场狂风暴雨，船不知何时会被打翻。那种无法操控自己命运的感觉，太可怕了。
若澄端着新煮好的面进来，看到朱翊深坐在暖炕上，手撑着额头似乎睡着了。她将面放下，去取了他的披风，轻轻地盖在他的身上。他好像很累，可梦中还蹙着眉头。
若澄蹲在他面前，迟疑着抬手，想要抚平他眉心的那道川字。记忆里他真的很少笑，喜怒不形于色。她以前以为是天性使然，但他是人，也有七情六欲，难道就真的没有喜怒哀乐吗？应该是有的，只是都被他小心藏起来了。
他那么小的时候，就要开始隐藏这些东西了。娘娘以前就常说，他活得太累，压力太大，她这个做娘的心疼，却又帮不上他。
朱翊深忽然握着她的手，轻声喊道：“母亲……”
若澄吓了一跳，抬头看他，他好像仍在梦中，只是在说梦话。他的手很大，手心却是冰冷的，掌心有常年磨出的老茧，又厚又硬。她轻轻回握着他的手，安静地陪着他。在他清醒之时，绝无可能露出这样的一面。
她忽然有些明白娘娘为何想让她陪在他身边。他的心墙筑得实在太高了，旁人很难进去。
娘娘觉得她可以。但她真的可以吗？
不知过了多久，李怀恩急冲冲地叫道：“王……王爷！”若澄回头，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头顶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朱翊深看到蹲在自己的面前的人，还有那只被自己握在手中的柔荑，愣怔了片刻。原本梦到了一些痛苦的事情，挣扎着想要醒来。可后来梦到母亲，竟然睡得香甜了。
若澄低头，不好意思地往回收了一下手，朱翊深马上松开。她退站到一旁，脸涨得通红，只觉得被他握着的手背还是发烫的。
朱翊深看向李怀恩：“何事？”
李怀恩觉得自己好像搅了什么好事，心中惴惴：“宫中来了个公公，说太子，太子殿下，他好像又不见了！锦衣卫在全紫禁城，全京城都找疯了。那公公说，若是太子来了王爷这里，请您务必告诉宫中。”
朱翊深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让他回去吧。”
朱正熙被封为太子之后，已经消停了一阵子，不再闹着从宫中出来。不知为何，这次又失踪了。他记得前生朱正熙娶了苏奉英以后，就修身养性了，没再闹过什么事。看来此生避过了苏奉英，另娶的这个太子妃，还是不尽如人意。
李怀恩出去，屋中又只剩下朱翊深和若澄两人。朱翊深看到桌上摆着的面，起身走过去，坐下准备开始吃。
“面凉了，别吃了吧。”若澄上前阻止道。
朱翊深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是你重新做的？”她连忙躲闪他的目光：“之前那碗放得太久，实在不能吃了，就让碧云吃掉了。这碗是新煮的，可是现在也已经凉了……”
“无妨。”朱翊深拿起筷子，面还有些温热。里面的佐料就是青菜和鸡蛋，另外加些葱花，十分素淡。可这个味道，却有种熟悉的感觉。这一定又是母亲教她做的。母亲其实厨艺不佳，会做的东西很少，也未必是人间美味，却是这天底下最无可替代的味道。
若澄见朱翊深不声不响把一碗面都吃完了，心中欢喜。她做之前已经尝试过几次，让素云品尝，素云虽然嘴上说好吃，但是只吃了几口，想必也觉得这面索然无味。她原本想着他刚回来可能肚子会饿，大鱼大肉的也不好，就顺道做了一碗，哪怕给他换换口味也好。没想到他竟然全吃完了。
她要去收拾碗筷，朱翊深按住她的手道：“让下人来收拾。”
他的手按着她的手背，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回想起刚才的事情，同时收回了手。若澄觉得这屋里有些闷热，呼吸不畅，刚想告退，朱翊深忽然站起来，手挡在她身前，对着窗外喝道：“什么人？”
外面的府兵应声冲进来，其中一个说道：“王爷，府里好像来了刺客！刚才有道影子翻墙进来，我们追着就失去了踪迹。”
朱翊深叫他去窗边查看。那府兵推开窗，惊到：“王爷，这窗底下有个人！但，不是刺客……您快来看看。”
朱翊深让若澄呆在原地，自己走过去，看到朱正熙摊倒在窗外的草地上，两颊发红，浑身酒气。他立刻走到屋外，将他搀扶进来，拍了拍他的脸叫道：“正熙？快醒醒。”
“酒！我还要喝酒！”朱正熙伸手抱住朱翊深，含含糊糊地说道，“为什么要做皇太子？皇太子有什么好的！我不做了！”
朱翊深把李怀恩叫进来，让他去煮醒酒汤，顺便命府兵都下去。
若澄拧了帕子递给朱翊深，问道：“要不要叫两个丫鬟来照顾太子？”
“不必了。你先回去吧。”朱翊深用帕子给朱正熙擦脸，若澄行礼告退。
等灌了一碗醒酒汤，朱正熙恢复了一点意识，吃吃笑道：“九叔，你从瓦剌回来啦！我怎么又跑到你这里来了！哈哈，看来我们真是有缘。你这儿有酒么，我们一起喝一杯！”
朱翊深道：“为何又无故出宫？”
朱正熙趴在桌子上，继续笑了两声：“九叔，我好苦。我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每个人都在跟我说太子要这样，太子不能那样，除了东宫和前朝哪里都不可以去。我娶一个女人，不是让她到我面前耳提面命，讲大道理。我需要人说说话，我需要人跟我说人话。你懂吗？早晚有一天我会疯的，我会疯的！”
朱翊深其实能懂。朱正熙被端和帝寄予了厚望，太子是一国的国本，未来的储君，朱正熙所要面临的压力，不会比他当初小。他这个自小被关在紫禁城里长大的皇子，尚且有无法忍受，几乎崩溃的时候。朱正熙这个在藩地无忧无虑长大的皇子，更受不了。
朱翊深原本想劝朱正熙两句，可朱正熙竟然打起了呼，好像睡了过去。
朱翊深不敢隐瞒太子的行踪，立刻派人进宫传消息。不到半个时辰，刘忠就抬着太子的銮驾来了。他一瘸一拐的，好像被打了板子，先跪谢了朱翊深的大恩，又叫几个太监进来抬朱正熙。
朱翊深看到烂醉如泥的朱正熙被抬走，想必端和帝看到他必定会大怒。
他想了想，对要告辞的刘忠说：“你等等，我与你一同入宫。”

第33章
端和帝脸色铁青地坐在东宫，苏皇后，徐宁妃和温昭妃都陪坐在侧，无人敢说话。太子妃与东宫的两位良媛伏地请罪，其实她们也是等宫中闹翻了天，才知道太子不见的。
皇帝以为朱正熙成家，被册立为太子之后，行为会有所收敛。身为一国储君，动不动就将紫禁城闹得人仰马翻，实在太过儿戏。
刘德喜从外面跑进来道：“皇上，太子回来了！”
他话声刚落，几个太监便将朱正熙抬进来，后面跟着刘忠和朱翊深。朱翊深向座上几人行礼，徐宁妃已经站起来，走到朱正熙的身边，说道：“晋王，太子又跑到你那儿去了？他怎么喝成这样？”
“太子到臣弟那儿时，已经喝了不少酒，臣弟喂他喝下酒汤，但他不胜酒力，估计明日才会醒来。”朱翊深说道，“臣弟心中放心不下，故亲自送太子回宫。”
“辛苦你了。否则我们还不知道去何处寻他。”徐宁妃叹了一声，知这孩子生性不羁，从住在紫禁城开始就闹个不停。原以为年岁渐长，那性子渐渐也就收了，没想到依旧如此。若是被朝中大臣或者那些言官知道，免不得要对他一阵口诛笔伐。
方才她已经向皇帝请过罪了，此刻又看向皇帝：“皇上，天色已晚，太子醉成这样，不如先让他好好睡一觉，明日再问吧？”
端和帝眉间阴郁，看了朱翊深一眼，挥手让刘忠把太子抬下去。徐宁妃想照顾太子，就一并告退了。
端和帝转而对朱翊深说道：“既然太子已经送回，此刻宫门落钥，九弟回去吧。”他的口气里十分冷漠疏离，好像并不高兴朱翊深把太子送回来。苏皇后不动声色，温昭妃却有几分不明就里。
朱翊深行礼道：“臣弟还有几句话想说。”
端和帝望着他，双眸幽沉如墨，连殿内的几盏宫灯都无法照亮他的眼瞳。沉寂片刻，他才对左右说道：“你二人也回宫吧。九弟留下，其它人都出去。”
苏皇后和温昭妃起身告退，刘德喜也带着宫人有序地退出。温昭妃看了朱翊深一眼，微微勾起嘴角，像是知道上次献猫一事，故向他示意。朱翊深侧身让到旁边，礼让她二人先过去，而后这偌大的宫殿之内，只剩下端和帝和他两个人。
这太子东宫，原本是朱翊深年幼时住的地方。如今殿内已经整饬一新，放置着贵重的陈设，金银玉器，流光溢彩，处处彰显着太子的尊贵地位。端和帝坐在宝座上，看着朱翊深问道：“有何话要说？”
朱翊深跪在地上，诚恳地说道：“臣弟知道太子乃是国本，皇兄寄予了厚望。但他自小生长在鲁地，无拘无束，陡然被宫规压制，又是这个年纪，难免心生反叛。古语云欲速则不达，皇兄可择良师谆谆教诲，不宜逼他太紧，否则恐适得其反。太子是储君，身份尊贵，频频行为失检，传到朝臣耳中，于他也大为不利。”
端和帝冷笑了几声，起身走到朱翊深的面前，居高临下地说道：“你的意思是，朕的儿子非正统出身，野性难驯，所以坐不稳这东宫太子之位？”
“臣弟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不忍见太子痛苦，也怕动摇国本，这才向皇兄谏言。”朱翊深尽量平静地说道。
“好个怕动摇国本！此处没有外人，朱翊深，你敢说句真心话？朕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端和帝抬起手臂，环视这座华丽的宫殿，声如洪钟，“你是东宫原来的主人，所有人都觉得你才是未来的天子。你心中记恨朕，记恨朕夺了你的皇位，所以你假意接近朕的儿子，想以他来左右朕，是也不是？”
“臣弟绝无此念，还请皇兄明察。”朱翊深叩首。
“绝无此念？朕看你是狼子野心！竟敢插手朕的家事！”端和帝拂袖转身，威严说道，“你既如此关心太子，今夜就跪在东宫之外。等明日太子醒来，朕再一并处置你二人！”
朱翊深仰头看着皇帝的背影，他常服上的金丝盘龙，瞪着铜铃大眼，仿佛亦在看他。他起身退出去，在刘德喜等宫人异样的目光下，平静地跪在冰冷的丹陛上。月光如水，铺洒于地面的石砖，一片清冷孤寂。
少顷，端和帝从殿内出来，冷冷地看了朱翊深一眼，径自下台阶离去。
……
翌日，朱正熙醒来的时候，头疼欲裂。看到刘忠在床边殷殷地看着他，吓了一跳：“你这么看着我作何？”
刘忠几乎要哭出来了，委屈地说道：“殿下，您昨日又撇下奴偷溜出宫。奴的屁股都快被/干爹打烂了。这还不算，皇上龙颜震怒，晋王现在还跪在正殿外头呢。”
朱正熙一愣，一边掀被子下床，一边问道：“我私自出宫，关九叔什么事？”
“据说晋王特意送殿下回来，帮殿下在皇上面前说了几句好话，却把皇上给惹怒了，罚他跪在殿外。这都跪了一整夜，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受得住。”刘忠叹口气，心想当时皇上在气头上，连宁妃娘娘都不敢替殿下说情，偏偏晋王去触这逆鳞。可也正因如此，刘忠觉得晋王待自己的殿下是真心的好。
朱正熙立刻道：“快叫人进来为我洗漱更衣，我看看去！”
宫人早就在外面候着了，朱正熙换好常服，跑到门外一看，朱翊深果然还跪在那里。他几步上前，蹲在朱翊深面前，看到他苍白的脸色，愧疚道：“九叔……是我害了你！你跪了一夜，身子如何受得住？快起来！”他说着要把朱翊深扶起，朱翊深摆手道：“我无事。殿下还是去向皇上请罪，让他暂息雷霆之怒。”
“好，你再坚持一下，在这里等我。我这就去乾清宫见父皇，请他收回成命。”朱正熙命两个宫人留下看护朱翊深，自己快步离去。
端和帝已经在批阅奏折，听刘德喜说太子来了，将奏折一掷：“让他进来。”其实他昨夜的气已经消了大半，他对这个儿子的极度喜欢，宫中无人不知。
朱正熙一进殿，便跪在须弥座前，仰头说道：“父皇，儿臣有错，您罚儿臣就是。为何要罚九叔？昨夜是儿臣不知不觉跑到九叔的府里，九叔事前毫不知情！还请父皇放九叔回去，所有后果儿臣自己一力承担。”
端和帝以为他是来请罪的，没想到一开口就是朱翊深的事情，顿时怒道：“你这逆子，朕从前纵你太过，你才敢如此忤逆！谁准你私自出宫的？！”
“父皇，这太子之位本来就不是儿臣想要的。儿臣已经尽力，以后等弟弟们长大，父皇可以再择合适的储君。但儿臣本就是燕雀，根本不是鸿鹄，难道您天天让一群人围在儿臣身边，不给儿臣一口喘息的机会，儿臣就能一飞冲天了吗？九叔知儿臣不易，这才向父皇进言，难道这也有错？父皇对儿臣的慈爱之心，竟比不过九叔吗？”
“你放肆！”端和帝怒斥道，“你以为朕不敢废了你！”
朱正熙无惧无畏地说道：“父皇要废儿臣，儿臣绝无怨言。但父皇若不肯放了九叔，儿臣与他一起跪在东宫便是！九叔待儿臣一片真心，儿臣绝不能坐视不管！”
端和帝被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朱正熙，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朱正熙是皇长子，背后是整个徐家，徐邝手握重兵，这太子之位是他说废就能废的？朱翊深原来在打这个算盘吗？用一招苦肉计，将这单纯的傻儿子骗得团团转，以后他再要动他，这儿子还不得跟他翻脸？
恐怕昨夜朱翊深故意说那番话，为的恰恰就是激怒自己，达到这个目的。他这个弟弟，深不可测啊！
刘德喜走到朱正熙面前，小声劝道：“殿下就说两句软话吧。可怜天下父母心，您可是皇上亲自带大的。昨夜您消失不见，皇上比谁都着急。您可是国本，怎么能有一点闪失？等皇上气消了，自然也就饶了晋王了。”
刘德喜自小看着朱正熙长大，知道他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来硬的他只会更硬，像头倔牛。
朱正熙看向端和帝，缓和了口气：“父皇，儿臣早就说过，您派的那些翰林侍讲都是腐儒。儿臣昨日问，儒家思想的格物致知究一定对吗？他们非但不能说出所以然，辩得急了，还将儿臣说成是离经叛道，不敬圣贤之辈。儿臣想不通，想到国子监，到书院找答案。那些人教不了儿臣，只要父皇答应以后让九叔来教，儿臣保证安分守己，不再惹事。如何？”
端和帝顿时哭笑不得，这个儿子居然还一本正经地跟他谈起了条件。他跟宁妃从小太溺爱他，竟将他养成这样心无城府的直率性子，如何也不能明白那个朱翊深对他是天大的威胁。但现在再说什么也已经晚了。
刘德喜走到皇帝身边，耳语道：“皇上，奴觉得不如就退一步吧。太子毕竟住在宫中，就算让晋王教，旁边也还有詹事，少詹事在看着，不会有事的。如今要紧的是先安抚了太子的情绪，若继续这么闹下去，恐怕朝中也压不住啊。”
端和帝看向朱正熙，挣扎了几番，最终还是妥协：“你此言当真？”
朱正熙立刻挺直了腰板说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儿臣愿指天立誓，若……”
“行了，朕不用你发誓。”端和帝头疼地揉了揉前额，“刘德喜，让晋王回府吧。”
“谢父皇！”朱正熙高兴地行礼。
端和帝冷冷道：“你也无需高兴得太早。即日起禁足三个月，罚俸半年，好好给朕反省。看你的表现，再决定今后之事。”

第34章
朱翊深一夜未归，王府上下人心惶惶。
半夜的时候，去宫中打探的下人回禀，王爷不知因何事触怒龙颜，被罚跪在东宫。这件事在府中传开，下人们顿时惊慌不已，生怕天子迁怒整个王府，人人都有大难临头之感。毕竟显贵之家一夜倾覆这样的事，并非没有先例。
若澄记得统道皇帝在世的时候，就曾经在一夜之间命锦衣卫将汾阳王，顺安王，归义王三府抄没，抓了上千人入诏狱。天威难测，她担心得一夜未睡，听说周兰茵在前院处置了几个企图逃跑的下人，又震慑了众人一番，府里方才安静了。
天亮以后，若澄忽然想到沈安序在宫中做太子伴读，应该能知道确切的消息，正想让碧云去沈家一趟，却听说朱正熙亲自扶着朱翊深回来了。
她心中大石轰然落地，也顾不上避讳，直接跑去留园。
院子里有很多东宫的宫人和护卫，为了太子的安全起见，不放她进去，她只能在外面等。
朱正熙扶着朱翊深在暖炕上坐下，对身后的太医说道：“快给王爷看看膝盖。”
太医连忙应声上前，跪在朱翊深的脚边，小心地卷起裤脚。东宫殿外丹陛的花砖有纹路，朱翊深跪了一夜，双腿僵硬，膝盖红肿青紫是难免的。好在他也是习武之人，现在又是夏末，身子骨倒还受得住。太医小心地试探了几处筋络之后，敷粉上药。
周兰茵在旁看着，揪心无比。想王爷自小金贵，何曾受过这样的苦？但天子就是天子，别说是罚跪了，就是把王爷打得皮开肉绽丢回来，他们做臣子的也不能有一句怨言。
太医包扎好之后，朱正熙对朱翊深说：“九叔好好休息，我先回宫了。等过两日，我再让刘忠送些宫中的好药来给你。”
朱翊深要起身，朱正熙按住他道：“自家叔侄，别这么客气。我以后还得跟着九叔学东西呢。”他咧嘴笑笑，背手往外走，周兰茵连忙行礼相让。他侧头看了周兰茵一眼：“你是九叔的……妾室？”
“回太子的话，妾正是。”周兰茵低着头，恭敬地说道。
“嗯，我把九叔交给你照顾了。你可得尽心。”朱正熙意有所指。女人是男人的解语花，温柔乡。男人在外受了委屈，回到家中，若有佳人安慰陪伴，多半也就好受些了。他从前不知道女人的好处，后来立妃纳妾，觉得男女之间的事，确有玄妙之处。
周兰茵暗喜：“太子放心，妾分内之事，不敢有丝毫怠慢。”
朱正熙点了点头，举步往外走，李怀恩连忙出去送。等他们走到院子里，看见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穿藕色半臂的少女，罗裙飞扬，眉目精细如画，娴静如芙蓉出水，清丽无双。朱正熙一时看得失了神，停下脚步，众人也都跟着他停下，不明所以。
若澄本来正焦急地往西次间张望，听到有人从主屋里出来，连忙避让到树底下，想等他们离去后再进去。没想到朱正熙注意到了她，非但没走，反而朝她走了过来。
她顿时不知所措，往后退了一步。
朱正熙低头看她，不由笑道：“不用紧张。你是谁？”
李怀恩连忙在后面说道：“太子殿下，这是从前抱养在太妃膝下的沈姑娘。”
朱正熙想了想，恍然大悟：“你，你就是那个胖丫头？！不过一年多不见，变化也太大了吧？”他围着若澄走了两圈，惊叹不已，“都说女大十八变，果然不假。你是来看九叔的？”
若澄连忙点了点头。
“九叔伤了膝盖，我让太医瞧过，并无大碍。你进去吧。”朱正熙笑着说道。他本就生得好看，笑起来像阳光一样灿烂，丝毫没有一国太子的架子。
若澄并不讨厌他，甚至觉得他不像是那种会挟私报复的人。不过都已经是陈年往事了，也没有必要再特意提出来。她行礼退开，朱正熙看了她的身影一眼，带着人离去。
若澄走到里间，里面无人，西次间的槅扇却紧闭。大热天的，为何要关着？她走过去，刚想抬手推开，却听到里面传来周兰茵的哭声：“殿下还是不愿意吗？妾进王府这么多年了，还是完璧之身，说出去有谁相信？哪怕王爷不喜欢妾，赐给妾一个孩子不行吗？”
朱翊深低斥道：“将衣服穿上。”
“王爷，您好好看看妾，妾是您的女人啊……”接着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翻倒，伴着衣服撕裂的声音，还有女人的一声轻叫。纵然若澄不经人事，也能猜到他们在……她看着那道紧闭的槅扇，心中忽然有股冲动想要进去阻止他们。可她凭什么？她没有资格，没有立场，有的不过是娘娘曾经的一个愿望。
以后不止是周兰茵，还会有王妃，还有别的女人。她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大方，可以不顾一切地陪在他身边。她算什么？沈若澄，你算什么？她后退两步，心里像是堵住了一样难受，低头迅速地走了出去。
素云和碧云没想到她这么快出来，若澄小声解释道：“王爷无事。我今日还要去女学，先回去吧。”
她不欲多说，两人也没有再追问。
屋子里，周兰茵踩到自己的裙摆，跌倒在地，不慎将裙子撕裂了。她衣衫不整，觉得又狼狈又沮丧，伏在那里抽泣起来。她原本只是想查看朱翊深的伤势，朱翊深又将她推开，还让她出去。她觉得挫败而又委屈，努力地想要在他眼中看到一点对自己的欲望。然而没有，一点点都没有。
朱翊深沉着脸看她，非但没生半分绮念，还将手边的一件披风扔了过去，盖在她的身上，将她裸/露的皮肤都遮住了。
他对这个女人，实在提不起兴趣。前生向他投怀送抱的女人不计其数，这样的戏码，几乎隔几天就要看到一次，所以万分反感。他不喜欢女人用自己的肉体与美色来勾引男人，那是低俗而无趣的，而且很快就会令男人感到厌倦。
毕竟总会有更年轻，更美好的身子来填满男人心中的欲望。
可是此刻，看着伏地抽泣的女人那无助的身影，朱翊深忽然觉得，将她一生都困在这座王府里，无望地等待，实际上比杀了她更残忍。
在她变成一个心里扭曲，因嫉妒而发狂的女人之前，为何不给她另一个选择的机会？前生他根本没有在意过的这个女人，一步步走向那条不归路，他其实难辞其咎。
“我派人去打听过，你姓凌的表哥，一直未娶。”朱翊深突然开口说道。前生，他就知道周兰茵跟那位表哥青梅竹马，周家却嫌弃他的出身，加上要用周兰茵来换取利益，便把她送进了王府。后来周兰茵贪恋富贵，也与那个表哥断了联系。而朱翊深到死的那一年，还从旁人那里听到，那位表哥一直未娶。
周兰茵停止抽泣，猛然看向朱翊深，瞪大双眼：“王爷，妾与他绝对没有什么！妾可以发誓，妾……”
朱翊深抬手阻止她说下去，神色平静：“你我之间本无感情。你家里曾对我外祖有恩，是母亲做主将你抬进府，而且按照本朝的律法，我不能无故将你离弃。可后来接二连三发生事情，我们并未圆房。我心中无你，也绝不会碰你。”
周兰茵呆呆地看着朱翊深，第一次亲耳听到他说这些话，如同五雷轰顶，眼前一黑，再顾不得什么，捂脸痛哭起来。她知道，自己这一辈子算是彻底完蛋了。
“我还没说完。你若愿意，我可以安排你离开，重新拥有一个身份，去过自己想要的日子。我还可以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富足地过完下半生。现在选择的权利交给你。你若离开，我会助你。你若留下，不可再近我身，安安分分地做你的兰夫人。”
周兰茵渐渐止住哭声，看向坐在暖炕上的男人。这是认识以来，他最心平气和地与她说话的一次。她从进了王府，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他的附属物，没有思想，没有自由，只要好好服侍他，把他交代的事情做好，就会有锦绣富贵。她从来没有想过离开，去拥有另一种人生。
她恋慕他的英伟，恋慕他尊贵的身份，甚至于恋慕他对她冷淡疏离的态度。可这一刻，她震撼于他口气中所给予的尊严。
她不是附属物，不是贱如草芥，可以有思想，可以去选择。他不爱她，但是他愿意放她离开，给她自由。
“王爷……”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有些迷茫。
“考虑清楚，不必急着回复。”朱翊深恢复了冷淡的口气，“出去吧。”
***
若澄上课的时候开小差，教《女训》的赵老先生特意点她起来回答问题，她因为温习了功课，倒是险险地答出来了。
赵老先生没话说，放她坐下。他起初并没有注意若澄，可是有日他落下东西，返回女学，看到此女乖乖地在位置上看书，十分刻苦。几次小考下来，她的成绩虽不算顶尖，但也十分不错。从落下别人那么多，到如今这样，已属不易。
若澄不敢再开小差，认真地听课。伴着夏日不倦的蝉鸣，上午的课顺利结束了。
女学的同窗还是不怎么喜欢她，甚至在她长大了以后，那些原本只是轻蔑不屑的目光，现在又多了几分嫉妒。不过小女孩之间也不会有什么深仇大恨，日子过得相安无事。
若澄收拾东西，跟在同窗们的身后出去，听到前面两个人在小声议论。
“我跟你说，前两日我在族学的巷子那边看到苏大小姐送东西给那位姓叶的先生呢。”
“啊？这不算是私相授受吗？苏奉英可是苏家之女，竟然也喜欢叶明修？”
“这都不是什么秘密了。听说早前已经送过几次，但都被叶明修拒绝了。可是近来，似乎没再拒绝啊。我还听说，好像连苏大人都默许了他们的婚事，只等两年后叶先生高中呢。”
“哎，这回叶明修可是攀上高枝了。以苏家的权势，他以后会平步青云呢。”
“是啊，明眼人都会选。而且苏大小姐才貌双全，太子妃都当得，嫁给他也是他的福气了。”
那两人议论着走远了。若澄一字不落地全都听了进去，觉得叶明修和苏奉英也是男才女貌，十分般配的一对。她的雪球还留在沈家，不知道堂姐有没有好好照顾它，以后想必也不能常去麻烦叶先生了。
她知道族学的那条暗巷时常会有些无家可归的小可怜躲在那里，叶明修常会备一个大碗喂它们，今日她也是像往常一样，想要过去看看。可她还未进巷子，就听到里面有闷闷的打斗声，心生惧意。她躲在巷子口往里看，三五个人拿着棍子，围着一个人猛打。
那人抱着头，微弱地呼救。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
若澄急中生智，大声喊道：“捕快大哥，就是这里，他们在打人！”
那几个人想必是做贼心虚，听说官府的人来了，也顾不上许多，慌慌张张地往巷子的另一头跑去。

第35章
若澄松了口气。她也不知道被打的人是谁，只想先把那些行凶者吓走。等他们走了，也不敢过去查看。
这时，阿柒端着碗从门内出来，看到眼前的情景，吓得“哐当”一声摔了手里的东西，扑过去喊道：“先生！”
若澄这才知道被打的人是叶明修，连忙跑过去，帮着阿柒将他扶起来：“叶先生，您没事吧？”
叶明修被打得不轻，意识已经全无。若澄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后脑，一片湿濡。她抬起手掌一看，全是殷红的血，差点惊叫出来。
阿柒没想到自己离开一会儿，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连忙蹲下身子，对若澄说道：“沈姑娘，这附近有个医馆，劳烦您把先生放到我背上来。”
若澄连忙照做，阿柒将叶明修背起来，奋力往外跑。若澄心神不宁地回到女学前，碧云和素云看到她身上的血迹，立刻围了过来：“姑娘，您这是怎么了？怎么浑身都是血？”
素云查看若澄身上，若澄说道：“我没事，是叶先生被打了。我回来跟你们说一声，还要去医馆看看。”
素云踉跄了一下，碧云连忙扶住她：“素云姐？”
素云摇了摇头，急忙问若澄：“叶先生……他伤得严重吗？”
若澄刚才也吓傻了，不知道叶明修的伤势到底如何，但看向自己手掌中的斑斑血迹，想必是伤得不轻。叶明修究竟得罪了什么人，竟要将他活活打死？这是天子脚下，苏家族学之旁，难道没有王法了？
“姑娘，奴婢，奴婢能跟您一起去看看吗？”素云急切地问道。
若澄觉得素云对叶明修的关心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范围，但她没说什么，点头答应，顺便叫碧云去报官。无论如何要将行凶者抓到，不能纵容他们如此胡来。
到了医馆，叶明修躺在前堂，阿柒跪在那个大夫面前：“您行行好吧，我家先生伤势很重，我马上就去取钱！您是大夫啊，怎能见死不救？”
那大夫摇头道：“非我见死不救。你家先生看起来伤势很重，要用到几味吊命的药。你若跑了或者交不出钱来，我可如何是好？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若澄快步走进去，拿出荷包，将里面的银子一股脑儿地倒在桌子上：“你看看这些钱可够？我是晋王的人，你先救他，需要多少银子我们都给。”
大夫看到若澄一个小姑娘随便就拿出几十两银子，再看她衣裳的布料精致，又听说是晋王府的，态度马上就不一样了，立刻叫几个药童将叶明修抬进内室救治。
阿柒连声道谢：“今天真是多亏姑娘了。若非姑娘刚好在场，又慷慨解囊，还不知道先生……”他抬手抹了抹眼泪，“都怪阿柒不好，不应该留先生一个人的。可谁能想到，天子脚下，竟然有人如此不顾王法。等先生醒了，一定尽快把钱还给姑娘。”
“钱的事不要紧。倒是你先仔细想想，你们家先生，可曾得罪过什么人？”若澄问道。
阿柒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先生最是和善，没见与什么人红过脸，怎么会得罪人？只是……只是近来先生跟苏大小姐走得近，有不少人在背后议论。可什么人会因此下杀手？”
若澄听了，也觉得毫无头绪，只盼叶明修能够有惊无险地度过这一关了。
……
叶明修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望无际的大海里，胸闷而无法呼吸。他环顾左右，在找怎么离开的办法，可是茫茫一片水域，仿佛什么都没有。他被不断地压迫，不断地掉落，最后视线都模糊扭曲。
这时周围出现了很多浮动的水泡，那水泡里面闪动着各种画面。
一会儿是烟雾缭绕的巍峨宫殿，一会儿是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一会儿又变成人间的繁华街市，还有内宅庭院。所有的水泡里都会出现一个女人，或华衣锦饰，或粗布麻衣，有时巧笑嫣然，有时梨花带雨，不变的是她的容颜。
叶明修凝视着那个女人，心中觉得不可思议。那眉眼……依稀能够认出是沈若澄。只是比沈若澄更美，更风姿绰约。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出现了一幅画面：房间里大红喜烛燃烧，床上的男人压着女人，扯开她的喜服。她虽然没有反抗，但是眼角不停地滚落下泪水，男人的心仿佛都碎了。
“你不愿？”他抬手摸着她的脸，怜惜地问道。
“大人，我愿意。”她小声说道。
男人低头欲吻她，她却微微撇开脸，身体脆弱而无助地发抖。男人凝视她很久，还是从她身上下来，整好衣袍：“没关系，我等你愿意的那日。”
女人惊慌地扯着他的衣袖，一双明眸紧张地盯着他。
他轻声叹道：“我不会食言，还是会帮他。”而后扯回袖子，漏夜离去。
那女人从床上爬起来，抓着手腕，头埋在膝盖里哭泣。
叶明修头疼欲裂，那幅画面仿佛碎成无数细小而锋利的碎片，刺入他的身体里面。脑海里不停有人说话，在说一些他完全听不懂的内容，他觉得头颅仿佛要炸开。
为何他会看见沈若澄？虽然那个女子跟她还是有些不同，服饰也不停地变化。但他就是确定，她们是同一个人。他们仿佛认识了许久，许久，可能不仅这一世，前一世，再前一世，他都见过她。只是她漂亮的双眸中，总是盈着泪水，盛满悲伤。
为何会如此悲伤？
耳畔忽然传来诵经的声音，那梵音如同天籁，使他慢慢平静下来。脑海中纷繁的声音，变换的画面都如潮汐般退去，仿佛都只是幻觉。
这人间，终于安静了。
……
叶明修的伤势十分凶险，这小医馆的大夫只能暂时续命。后来苏奉英带着几个大夫及时赶到，她看见若澄也在，很是意外。若澄不敢惹麻烦，立刻从医馆离开了。
回到王府，若澄特意拿了件斗篷裹着身上的衣裳，不让旁人看到血迹。经过留园的时候，她驻足望了一眼，还是低头回自己的院子。
有周兰茵陪着他，也不需要她。
朱翊深坐在暖炕上看书，特意开着窗子，时不时往外看两眼。李怀恩走进来说道：“王爷，姑娘回来了，不过没进来。”
朱翊深淡淡地“嗯”了一声，微变的脸色却出卖了他。他等了她一天。
李怀恩小心说道：“王爷，早上姑娘其实来过了。我去送太子的时候，还在院子里看见她。怎么，她没进来吗？”
来过？朱翊深微微皱眉，想起早上周兰茵的那一出，莫非是被那丫头听见了？她因为周兰茵不来见他，他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生气。
“王爷。”有人在外面叫了一声，“有人奉苏家姑娘之命来送东西，说是还东西给沈姑娘。”
朱翊深让那人进来，是医馆的一个小药童。
小药童恭敬地将银子奉上：“苏姑娘说，这是沈姑娘帮叶先生垫付的药费，要小的送还给她，并要小的代为说声谢谢。”
“叶先生？”朱翊深的口气陡然变得不同，“哪个叶先生？”
“就是在苏家族学教书的叶先生。他今日被人打成重伤，是沈姑娘发现，并且先帮着垫了药钱。”小药童如实说道。
朱翊深面色沉郁，李怀恩连忙送小药童出去。他千防万防，还是防不住他们之间的交集，犹如宿命轮回。那个傻丫头若是又像前世一样，被叶明修套住了，他重活一次又有什么意义？
等李怀恩回来，朱翊深已经从暖炕上站起来，手里拿着银子：“扶我去东院。”
李怀恩连忙说：“王爷要见姑娘，叫她过来就是了。您这膝盖还伤着……”
朱翊深却不顾劝阻，一定要往外走，李怀恩只能放弃劝说。
他们走出留园，看到周兰茵站在门外，似要求见。朱翊深看了她一眼道：“我有事，等我回来再说。”
周兰茵点点头，看着朱翊深一瘸一拐离开的身影，不知为何，想偷偷跟上去看看。
朱翊深走到半路，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东院明明不远，但他现在双膝受伤，走过去要废更多的时间，还不如直接将她叫到留园。可刚刚那一刻，他忽然等不及她来见自己。
“王爷，您坐下休息会儿吧。太医说过，这腿可不能再伤着了。”李怀恩扶着朱翊深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正打算去东院叫若澄，却看到若澄往这边过来了。
若澄回去以后，还是放心不下朱翊深，决定去留园看看他。哪怕看一眼也好。
行到半路，竟然看见他跟李怀恩就坐在路边，连忙跑过来。
“你的膝盖受伤，怎么还出来？”她蹲在他面前，看到他双膝因为缠着纱布而显得臃肿，不禁有点生气，“哪有这么不听话的病人？我扶你回去。”
她的手很自然地环过他的手臂，小心地扶起他。朱翊深想起他第一次见她时，她就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放。那个时候她还很小，刚刚学会坐，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就一直盯着他看，把他的心都看软了，试着去抱她。
那次她尿了他一身，却还是没心没肺地躲在他怀里笑。
后来他跟着苏濂下江南，考察民情，等到再回来时，她已经会跑会跳了，却十分怕他。他一直不明白她为何怕他。
但从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婴孩开始，他就没办法抗拒她了。

第36章
周兰茵躲在长廊之后，看到沈若澄和李怀恩一左一右地扶着朱翊深离去，不禁苦笑。她不可能再继续骗自己，再期望这个男人会喜欢她。他不让她近身，不让她碰，却毫无防备地让另一个女子靠扶。
王爷真的只是把这个孤女当做妹妹吗？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只会对沈若澄展露的那点温柔。
回到留园的西次间，朱翊深坐回暖炕上，若澄蹲下来，看到太医缠的纱布好像有些松动了，转头问李怀恩：“李公公，太医可有说何时换药？”
李怀恩连忙回道：“太医倒是留了药，说早晚各换一回，不过王爷每日都要沐浴。我想着等王爷沐浴之后再上药的……不过我手拙，还是姑娘来吧？”
他话刚说完，就发现王爷一个凌厉的眼风过来，立刻发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若澄想了想说：“留园里的净室引的是汤泉水吧？王爷的膝盖若有破口，碰不得那个，这两日还是就拿热水简单擦拭一下，先换药吧？”她抬眸望向朱翊深，眼神里有询问的意思。
她是个大姑娘了，天生丽质，脸上不施粉黛却清丽绝伦。朱翊深淡淡地“嗯”了一声。李怀恩讶然，从小到大，王爷的饮食起居从不让任何人干涉，包括娘娘都左右不了。比如每日沐浴，衣必熏香，还有饮茶不喝第一遍。可沈姑娘轻轻松松几句话，就让王爷改了？
李怀恩心中震撼，觉得这位沈姑娘真是不得了，王爷非但不抗拒她，反而很听她的话，心思仿佛能被她左右。恐怕再往后……他都得改称呼了。
李怀恩去端了盆热水来，笑盈盈地看着若澄。若澄这才意识到，她提出的建议，自然得由她来执行。她低咳了一声，走过去试水温，拧了帕子，站到朱翊深面前。她等了等，朱翊深没动，就牵起他的手，开始仔细擦起来。
李怀恩把水盆放在桌子上，又找来药箱，默默地退出去了。
“不用，我自己来。”朱翊深被她抓着手，并不自在，就像心里有只小爪子不停地挠。他是活过一辈子的人了，站在眼前的不过是个小姑娘，他怎么会觉得……不适？
若澄却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卷起他的袖子，从手臂又往上擦。他的大臂很壮实，皮肤也粗糙一些。男人的肌理毕竟跟女人不一样，充满雄浑的阳刚之气。
她脸微红，从前也没有伺候过人，都是被人伺候的，可以后总要慢慢学着做这些事。不管将来他需不需要她，她还是想照顾他，陪伴他。好像这个念头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萌芽了，只是在得知娘娘的心愿以后更坚定了。
屋子里很安静，可朱翊深却觉得今夜有些闷热，侧身推开了窗户，晚风一下子吹进来。他的头脑清醒了一些，淡淡说道：“过一阵子，我会把周兰茵送出府。以后王府不会再有别的女人。”
他也不知道加后面那句干什么。但话已经脱口而出，屋子里更显寂静，只有窗外传来的几声蛙鸣。
若澄怔怔地望着他，他的五官凌厉，其实是很不好靠近的长相。但他的眼睛酷似娘娘，像这世上最漂亮的黑曜石，跳动着火光，光点的中心有个小小的她。
朱翊深取过她手中的布，自己擦了脸和脖颈。等擦好了，才想起银子的事，说道：“这银子是苏奉英派人送来的，说是你为叶明修垫的药钱。你跟叶明修，经常来往？”
若澄心里跳了一下，怕他生气，连忙解释道：“我在沈家的时候养了只猫，名叫雪球。它小时候不好养，老生病，恰好叶先生那边养了很多的小猫小狗，比较有经验，我就去请他帮雪球看病。我们只见过几次，没有深交。”她越解释越觉得不对劲，又说道，“而且他人很好，王爷与他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前生互相利用，为了达到各自的目的。最后他败于叶明修之手，这应该不算误会。
朱翊深对叶明修其实并没有很深的恨意，本来他前生所走的路，注定就是条众叛亲离的不归路。唯一耿耿于怀的一件事，便是这丫头为了报恩，嫁给了叶明修。
她在他龙塌前，一口一个“叶大人”，根本没有妻子对丈夫的那种爱恋之情，更多的是一种敬重，就像后宫里的那几个女人对他一样。那几年，她可能过得并不快乐。而他陷于皇权斗争的风暴里，根本无暇顾及她。他内心觉得愧疚。
所以这一生，他想完成她的心愿，想让她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想她幸福。
可跟叶明修的这段，他却无法跟她解释清楚。
“不过我以后都不会跟他见面了。”若澄过去打开药箱拿了药过来，“他今日被打，我无意间撞见了，就跟去医馆看了看。可苏姑娘看到我，好像不是太高兴。”
她拆了朱翊深膝盖上的纱布，看到那两团红肿青紫，比想象中还要严重。她咬了咬嘴唇，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了他。他从小是天之骄子，先皇和娘娘都无比疼惜他，几时受过这种罪？皇上太过分了。
“若澄。”朱翊深忽然叫了她一声。
她应声抬头，听到他用几分俾睨天下的口吻说道：“这世间你不用怕任何人。”别说是苏奉英就是苏家那位皇后，她都不必怕。他会护她，也能护得住她。他前生同样是对前路一无所知，却依然熬过了端和帝，胜过了永明帝。那么今生他拥有两世的智慧，更不应该怕输。
他眉眼之间的气势和自信，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仿佛这世上的一切都能被他踩在脚底下。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既没有因为天恩浩荡而自命清高，也没有因为失势失宠而自怨自艾。
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年少封王的朱翊深，没有任何事可以打败。
若澄忽然就笑了，喜欢看到他这个样子，用力点了点头应道：“好。”她继续上完药，重新缠好纱布，很自然地起身去收拾桌上的东西。朱翊深本来想唤李怀恩和丫鬟进来，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那道只为他忙碌的侧影晕染了一层昏黄的烛光，暖人心田。
“王爷，我可不可以把雪球抱回来养？兰夫人说你不喜欢小猫……雪球我养了几个月，真的很可爱，不舍得丢弃它。”若澄一边收拾一边说。
朱翊深跟宸妃一样，不太喜欢养小动物，因为动物身上的味道会让他感到不适。可她有所求，他无不应好。
若澄回到东院时，心情已经变得很好。明日她就让碧云去沈家，把雪球抱回来。她走进屋子，看到素云正坐在暖炕上，望着她换下的那身血衣出神。从素云今日的种种表现，若澄已经猜出了她的心思，但那注定是一场无法结果的感情。
她走过去，坐在素云身边。素云一下子站了起来：“姑娘回来了？王爷没事吧？”
若澄拉她坐下，说道：“素云，王爷没事。我们说说心里话。”
素云推拒了一下，还是顺势坐下。若澄拉着她的手道：“你从小照顾我，在我心里，你就像亲姐姐一样。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喜欢叶先生？”
素云没想到自己的心思一下子被姑娘猜中，面上涌现出几分窘迫。
“若叶先生只是寻常的教书先生，我一定告诉王爷替你做主。可他是苏姑娘的心上人，苏家那样高的门楣，苏姑娘那样的大家闺秀，你就算过去做妾，也是要受委屈的。我的素云那么好，我不想你受委屈。”若澄诚恳地说道。
素云的眼眶有些红了，她一直守护的那个小姑娘已经长大，开始为她着想。她那些小心隐藏的感情再也控制不住，抱着若澄说道：“姑娘，奴婢也知道自己配不上他。可是从平国公府初遇开始，奴婢就控制不住自己……奴婢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若澄抬手拍了拍她的背，她虽然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感情，但大抵像她对朱翊深一样吧？想要陪在他身边，想要跟他一起去面对人生的种种，无论他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就算喜欢了，但莫名地理解素云的心情。
“叶先生的确很好，连苏姑娘都喜欢他，证明素云的眼光很好。但是素云，他可能不会喜欢你。他那样的人，注定要大鹏展翅的。就算是飞蛾扑火，你也愿意吗？”
素云伏在若澄的肩上轻声哭起来：“奴婢知道，奴婢都知道……奴婢一定会试着忘了他。奴婢这辈子……就跟着姑娘了。”
若澄用帕子给素云擦眼泪：“别说傻话。如果你能忘了他，能找到更好的姻缘，一定要告诉我。好了，再哭就不漂亮了。”
素云破涕为笑，又抬手擦干泪水。她现在觉得姑娘不仅仅是她的主子，更是她的妹妹，像是家人一样的存在。
“我今晚跟王爷说过了，他同意我继续养雪球。明日，我让碧云回沈家一趟，把雪球抱回来。你替我准备点喂它的东西，好么？”若澄笑着说道。
素云点了点头，起身出去了。
若澄看着她的身影，微微地叹了口气。这叶明修，将来还不知道要让多少女子伤心呢。

第37章
第二日，碧云一大早就去了沈家。
今日女学休业，若澄在屋中看字帖。她已经将府中关于颜柳二人的真迹和摹本都看完了。她尝试着在宣纸上写了几个字，再纠正细节，竟然有七八分像了。
她平日写字，刻意写得很平整，没有任何风格，所以旁人看不出什么。她真正的天赋在于模仿，能将别人的笔迹临摹得几乎能够乱真。只是现在阅历尚浅，临摹那些名家的字帖，很容易就被行家看出破绽来。
但临摹普通人的字迹，却是没什么问题了。
她托着腮想用这本事如何能够挣钱。她想给素云和碧云都存一份嫁妆，以后若无法呆在王府里，也能有一条退路。也许是因为自小失去双亲，寄人篱下的缘故，她始终觉得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脆弱的，不可能长久。
就算是她跟朱翊深，也许哪日就因为什么原因分开了。
他昨日说会将周兰茵送走，周兰茵竟然同意了吗？她能看出来，周兰茵是真心喜欢他的。
就在若澄暗自出神的时候，碧云抱着雪球回来了。一同来的还有沈如锦，她今日似刻意打扮了一番，戴一套兰花纹的银制头面，藕荷色的裳裙仿佛也是新裁的，衣襟上是缠枝莲的图案。
她是二八少女，既脱了稚气，又不过分成熟，正是饱满欲摘的时候，浑身都散发着一种撩拨人心的香气。她很自然地坐到若澄的对面，四处张望了一番：“王府那么大，处处雕栏画栋，金碧辉煌。王爷怎么也不给你寻个好点的住处？”
“这里清净，就我一个人住，也宽敞。姐姐要喝茶吗？我这里还有些茉莉香茶，是用姐姐教的法子做的。”若澄问道。
沈如锦微微笑道：“那喝一杯吧。”
若澄便让素云出去泡茶，自己低头将案上的文房四宝整理到旁边的双层木阁里头。沈如锦看了一眼那套笔墨纸砚，连小小的一方墨棒恐怕都得值十两银子，她平日都舍不得买。
而且若澄拥有的那些珍珠的，宝石的头面，精贵的布料，若生长在沈家根本不可能拥有。连她身边的两个贴身丫鬟都曾是宫女，气质姿色压过别人家的丫鬟一等，很是给主子抬脸。
这丫头幼时不幸地失去了一切，却也被幸运地寄予了一切。这都多亏了宸妃和晋王这对母子。
雪球还是老样子，只是到了新环境认生，在屋子里溜了一圈，找了处有阳光的地方，懒懒地趴下来，眯着眼睛晒太阳。它毛色极好，油光发亮，身子吃得肥硕，团在那里当真如雪堆一般。
“它每日都要吃五六头清蒸的小鱼，下锅前必须是活蹦乱跳的，死的便不吃。这东西当真是被你养得精贵极了。”沈如锦无奈地摇了摇头。
若澄有些不好意思：“它小时候体弱，不吃好些只怕养不活。大了嘴巴自然就刁了。家里都好吗？”
“还是老样子，我一个人住，无趣多了。”沈如锦随口说道，“我刚刚过来的时候看到有一座很大的园子，门口有人守着，那里是王爷的住处？是不是叫留园？”
若澄点了点头，心里却有种怪异的感觉。莫非堂姐还惦记着以前说过的事情？她轻声道：“王爷的住处是不能随便进去的。”
沈如锦眼中隐有失望之色，又拉着她的手说道：“你带我在王府里四处走走吧？我这可是第一次来。”
……
朱翊深起得很早。昨夜若澄回去以后，周兰茵便来见他，请求出府。朱翊深前世时就知道，这些女人对他的喜欢，在真正更有价值的条件之前，根本不值一提，因而也不觉得意外。
他让周兰茵装病，等一个月后，再以让她回家养疾为由，将她送出府，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妾毕竟不是妻，不需要放妻书，只要跟宗人府说一声即可。虽然良家妾不得随意离弃，但身染恶疾这样的情况，也是各人的命数，宗人府不会太为难。
本来昨日说好，若澄今早来给他换药，可朱翊深坐了会儿，却看到李怀恩提着药箱进来。李怀恩道：“王爷，实在不巧，姑娘的堂姐来了，正带着在王府四处看看。委屈您一下，让小的给您换药？”
朱翊深没说什么，听到沈如锦，却想起前世的事情。
前世他也一直未立王妃，后来从川陕平乱回来，将西南、西北的兵权牢牢握在手中，来找他联姻的人家才多了。他二十五岁时，立了苏见微为晋王妃，当时还有几个侧妃的人选。画像送到他书案上，因为沈如锦眉眼之间跟某人的相似，他便把画留下了。
等画中的几个女子来见他的时候，其余的人都送了荷包，香囊，鞋袜之类的女红，只有沈如锦别出心裁地呈了一幅画，画的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与他当时的境况倒有几分契合。他觉得这女子颇有些才气，虽然有待价而沽之嫌，但还是选了她。
但他从不认为，苏见微和沈如锦是因为喜欢他这个人才来侍奉他的。她们不过是看重权势，看重他能给她们各自的家族所带来的好处。包括他后来围猎时受伤，重病卧床，她们病榻前殷勤，争的也是他身死之后的殊荣。所以他再看见这两个曾相伴多年的女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或许也是他本身对男女之事，就比较寡淡。后宫有封号的统共就那么几人，却无一能入他心中。他平日多宿在乾清宫，兢兢业业地批阅奏折。
李怀恩换药的时候轻声说：“商帮那边来信了，海事还比较顺利，进账的钱都在江南的钱庄里头放着收利子，也按照您说的购买了一些产业。他们说若不是倭寇和海盗的侵扰，出了几回事，还能多孝敬您一些。”
朱翊深知道在今后的十数年间，至少到他登基那年为止，侵扰沿海的倭寇和海盗始终都是大患。倭寇多是日本的武士，受各地大名的指使到沿海抢掠。起初在山东等地，后来逐步向更为富庶的东南沿海转移。海盗里头有倭寇也有汉人监守自盗，这些人熟悉海事，让朝廷的军队头疼不已。
如今温嘉和徐邝各领兵在福建和广东抵御，但这只能解一时之急。
“跟他们说，多孝敬温嘉一些。”朱翊深知道温嘉之后是进了五军都督府跟徐邝平起平坐的，这也是他一开始就有意巴结温嘉的原因。在前生的几件事被彻底更改，脱离他掌控之后，他出现过短暂的迷茫。可即使有些事更改，很多非人为能够改变的事件，比如天灾，比如海患，还是会发生。
他上辈子在前路未卜的情况下，尚且能够熬过端和帝，胜过永明帝，今生没理由会输。
朱翊深让李怀恩去取他从蒙古高原上带回来的包裹，里面有两把蒙古短刀，一把刀柄和刀鞘是赤金打造的，刀鞘上面镶嵌了七颗宝石，十分华贵，乃是阿古拉自己的佩刀，赠给朱翊深，规格可以说非常高了。另一把是银质的，更为小巧些，图案是流畅的云纹和花纹，为女子所用。
他找了个锦匣，将黄金短刀放进去，交给李怀恩：“送到东宫去，就说是我给太子殿下带的礼物。”李怀恩捧着锦匣要退，朱翊深又道：“若看见沈如锦，就叫她进来。”
李怀恩一愣，马上问道：“那姑娘……？”
“不必让她知道。”朱翊深淡淡道。
……
李怀恩从留园里出来，刚好看见若澄跟沈如锦站在外面。她们刚才绕着王府走了圈，沈如锦说累了，想坐在路边的石凳歇一歇。
李怀恩过去行礼，对若澄哈腰道：“奴刚给王爷上药，可药粉好像用完了。姑娘那里有相同的么？”李怀恩从袖子里拿出药瓶，递给若澄看。
若澄不知道他忽然说敬语做什么，摇了摇头：“这是宫里的药，我那里没有一样的。恐怕要拿着去附近的药铺里配。”
李怀恩笑道：“那劳烦姑娘跟奴走一趟吧？奴怕弄错了。”
毕竟事关朱翊深的伤势，若澄不敢怠慢，回头对沈如锦道：“姐姐先回去等我，我去去就来。”
沈如锦应好，若澄和李怀恩走后，她又往留园看了一眼。她知道对于若澄来说，见朱翊深并不是什么难事。可于她这个外人就不一样了。朱翊深堂堂一个亲王，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她第一次来王府，只能探探虚实，也没多想。
这个时候一个丫鬟走到她面前，恭敬地说道：“王爷请沈姑娘进去。”
沈如锦十分意外，但心中暗喜。朱翊深竟然主动见她了？
她进了留园，被这移步换景的顶级造景手法所震撼。沈家的老家在南方，南方的士绅豪族家里无不建造精美的园林，沈如锦看过不少，但都缺了留园这种独属于帝王家的磅礴大气。古木参天，太湖石堆叠成林，池塘里是盛夏残留的荷叶，小桥流水，无一不美。
她心道留园果然名不虚传，不愧有丽甲京城之说。等进了主屋，看见墙上随意所挂都是名贵的字画，多宝阁里密密麻麻地陈设着精美的玉器、瓷器和一整株的红珊瑚，哪个拿出来都是价值连城。
她忽然觉得脚步有些虚浮。这些东西，好像离她很远。
朱翊深坐在西次间的暖炕上看书，身后的窗户开着，外面是一匝浓密的绿荫。一点点日光落在他靛蓝的深衣上，玉带散落于炕上的竹席，竟有几分雅贵之气。若忽视他身上强大的气场和过于清冷的表情，当真是个十分英俊好看的男人。
朱翊深放下书，看向走到面前的沈如锦。这时的端妃比前世初见时年轻许多，想必还没被世俗浸染得过分圆滑。不愧是同支的姐妹，不仅是眉眼，连身上的气质都跟若澄有些像。
他大抵能猜到沈如锦与若澄走近的原因，但今生想必不能让她如愿了。
“坐吧。”朱翊深淡淡地说道，抬手命外面的丫鬟关上槅扇。
沈如锦心头一跳，不知他唤自己进来做什么，这表情架势，完全想不到男女之情上去。惴惴不安地就近找张杌子坐下了。

第38章
朱翊深慢慢说道：“在若澄心里，一直视你为姐姐。但你对她，却不是如此。”
沈如锦的手下意识地在袖中收紧，听朱翊深说话的口气十分笃定，轻轻笑道：“王爷在说什么，民女不太听得懂。”
“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你想要待价而沽，显然我这里并不是一桩好买卖。”朱翊深说道，“但我可以给你指条明路。”
他知道沈如锦的本事，在当年苏家如日中天的情况下，一步步带着沈家走到后来的局面，甚至能跟苏见微分庭抗礼，她的野心和能力，都不容小觑。他如果助她一臂之力，日后说不定有用得着她的地方。最重要的是，她不再需要利用若澄。
那丫头太单纯善良，若是知道被姐姐利用，恐怕会伤心难过。上辈子，沈如锦并没有觉得若澄身上有利可图，所以也没这么快入府拜访。显然是看到这一世他们的关系不同了，才改变了上辈子的轨迹。
沈如锦闻言，有种衣服被人剥光的窘迫，又羞又恼，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她说服父亲不要草率把她出嫁，为的就是寻找一个做人上人的机会，而不是去给什么小户人家做媳妇，碌碌无为地过一生。如今晋王摆明了说要给她指条路，她若顾及女儿家的颜面，将送上门的机会推走，那就太蠢了。
“王爷请说。”她平静地应道，目光已经变得坚定。
朱翊深想他果然没看错沈如锦，说道：“进宫是最好的选择。”
沈如锦微微皱起眉头。进宫当然意味着富贵登极，但宫里能嫁的男人只有两个，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太子。她当然想过嫁给朱正熙，但被父亲阻止，并且以她的家世，恐怕皇上和宁妃也不会满意，最多先做个良媛。那个太子妃为人严厉，皇上又春秋鼎盛，她何时才能熬出头？
而今上的岁数比她大许多，后宫还不断添新人，并不是个长情之人。
她既然接受了朱翊深的建议，也不想有所隐瞒，将心中的顾虑说出之后，朱翊深道：“那平国公的长子如何？”
沈如锦一愣。平国公的长子徐孟舟此次随李青山北征奴儿干都司，虽然最后无功而返，但也能看出皇上和平国公对他的重视。而且依照嫡长子继承制，以后的爵位肯定是他的。他还未娶妻，据说家里也是千挑万选，就是没有他满意的姑娘。
沈如锦觉得这桩姻缘不错，但还是有顾虑：“大公子自然是好的。但平国公乃是高门，平国公夫人我见过，恐怕要进平国公府十分不易。”
朱翊深淡淡道：“徐孟舟颇有几分才气，自视甚高。他与他母亲一样酷爱收集古玩字画，最近常在琉璃厂一带淘古物。你若有心，自然可以跟他邂逅。若能让徐孟舟看上你，后面的障碍，我会为你扫清。”他眉眼间的自信从容，有种让人心折的风采。说句不好听的，若非晋王府如此不济，沈如锦真的有可能喜欢上这个男人。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色令智昏的时候，开门见山地问道：“王爷帮我，想要得到什么？”
朱翊深暂时还想不到，只说：“对若澄好些。”
沈如锦瞳孔缩紧，望着眼前的男人。他费劲心思帮她铺路，居然只是要她对若澄好一些？这样强大而霸道的爱护，真是不知道让她说什么才好。她唯一确定的是，如果她敢对若澄不好，这个男人恐怕不会放过她。
她以后还要靠朱翊深，自然会跟若澄更亲近。若澄的性子，她也是真心喜欢的，因为跟她在一起很舒服，不用算计。
沈如锦从留园出来，有种呼吸无比顺畅的感觉。好像长久以来，一直想要攀上高峰，却总是找不到路。现在有人从山上给她递了梯子，她离心中的目标会越来越近。只是她还有种感觉，朱翊深跟若澄之间，没那么简单。就算是寄养的丫头，当做妹妹一样看待，可哪个哥哥会对妹妹保护到这种地步？
简直是把她当成易碎的蛋一样。
这时，若澄和李怀恩回来，看到沈如锦还站在留园外头，觉得有些奇怪。
沈如锦看着他们笑道：“我想起二哥交代的事情还没做，准备回家了。澄儿，我改日再来看你。”
“我送你出府。”若澄欲将手里的东西交给李怀恩，沈如锦凑到她身边笑道：“不用了，随便叫个人送我出去就行。王爷还在里头等你呢。”
李怀恩连忙道：“那我送沈姑娘出去吧。”
沈如锦点了点头，跟着李怀恩走了。若澄总觉得堂姐刚才的笑容仿佛有深意，但一时也摸不清头绪，心里还惦记着朱翊深的伤势，先进留园了。
***
一个多月以后，叶明修的伤势好了许多，总算可以下床走动。他头上缠着纱带，被打破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前几日官府的人跟他说行凶者全都抓到了，现在就关在府衙里头，任凭他处置。
可这样不够。他知道那几个喽啰不过是受人之托，真正的幕/后之人还被保护着。
想想也是，敢在天子脚下动手，家里怎么会没有些背景？
叶明修肯定是撬不动那个人的，他知道只有苏家才可以。于是在今日，终于连幕/后的人也被揪出来了。那人是京中一个有名的纨绔，家里在京军里投有人，平日就爱眠花宿柳，不知怎么恋上苏奉英，登门求娶，自然被拒。
后来苏奉英选妃没选上，他又生了希望，哪知道被叶明修给截胡了。
他素闻叶明修的才能，自恃也有几分文采，写了一封挖苦的信给叶明修，没想到被叶明修放在族学上点名道姓地念出来，还批他行文不通，遣词做作，狠狠羞辱了他一番。他咽不下这口气，就找了几个地痞流氓动手。原以为有那几个人顶罪，肯定不会牵扯出他，哪里知道苏家会出面……
阿柒给叶明修披上大氅，小声说：“先生，还是阿柒陪您去吧？”
“你留在家中熬药，我去指认了人就回来。”叶明修边咳嗽边说道。
阿柒知道先生定下的事很难更改，便送他出门，看他上了马车才回去。
出事之后，苏家暗中派了两个人高马大的护院过来，寸步不离地跟在叶明修左右。
府衙大牢里的官差都对叶明修很客气，毕恭毕敬，现在大家多少都知道这位跟苏家的关系。就算对方现在还只是一介布衣，以后可不定变成什么贵人呢。
叶明修看到那纨绔躺在牢里，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丝毫没有悔意。
他让官差把牢门打开，俯身走了进去。官差以为他们有话要说，便到别的牢房去巡逻了。
纨绔躺在草堆上，翘着二郎腿说道：“叶明修，你行啊，能攀得上苏家。爷爷我就看苏家的面子，在这里蹲几天牢。”他原本觉得对方不过就是一介书生，没什么好怕的，可直到一道黑影笼罩在上方，他才觉得不对。
“你……你想干什么……”
“啊！”不久之后，牢房里发出一阵杀猪般的惨叫。官差连忙跑来，看到纨绔捂着裤裆在地上翻滚惨叫，口吐白沫，不过一会儿就没了声响。
官差们面面相觑，有人连忙跑去找大夫。
其中一个官差问头头：“老大，这，这怎么回事啊？”
“你问我，我问谁啊！”官差头子命几个官差把人从里面抬出来，看那样子不死也要残废了。方才只有叶明修来过，莫非是他做的？可他人都已经离开了老半天，谁又能证明与他有关呢？
这爷爷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
因为本朝复杂的科举选拔制度，叶明修需回原籍，从院试开始，再一级级考到京城。所以他不得不回家乡专心备考。这次离京，与落榜时被迫离京，心境却截然不同了。
离京之前，他特意去苏家辞行，苏濂要赠他盘缠，却被他拒绝了。
苏濂也没有坚持。他知道叶明修心中的孤傲，肯答应他的条件，已经是妥协，不能再逼紧了。他拍着叶明修的肩膀说道：“老夫在京城等你。”
叶明修恭敬地从苏濂的书房退出来，转身看到苏奉英站在廊下，手扶着廊柱，不敢过来。他养病期间，她去他家中几次，都被他拒之门外。他让阿柒转告，顾惜她的闺名，在未成婚之前，不能再频繁相见。她就没有再去。
可得知他要离开京城，这一去估计是一年半载，她又忍不住来见。
叶明修与她遥遥相望，心中清楚，他不喜欢这个女子，甚至不喜欢她背后锦绣花堆般的苏家。可他卑如蝼蚁的出身，若想爬高，不得不依着这高门。
纵然心中厌恶，他却还是低下了头，弯下了腰，臣服于苏家。因为他要权势，要地位，要这世间每个人的尊重，要这朗朗乾坤之下，再也无人可以践踏他。
他对着苏奉英行了个礼，果决地负手离去。苏奉英痴痴地望着他的身影，心中想追，但还是忍住了。男人当以志为重，他若是沉湎于儿女情长，她倒是错看他了。
苏府门外，阿柒扶着叶明修上马车，而后问道：“先生，我们直接出城门吗？”
叶明修在马车里沉默片刻，说道：“不，去晋王府。”
阿柒点了点头：“对，先生是应当去跟沈姑娘告别，那日多亏了她呢。只不过我们去了王府，就能见到她吗？”
叶明修也不知道，但他就是想离开前去看一眼，就算为了那日他梦中见到的场景，为了她两次的相救之恩。
他总有种感觉，这个姑娘与他冥冥之中有着某种缘分和牵连，是十分特别的。

第39章
朱翊深腿伤好了之后，便成了东宫的侍讲。东宫六傅没有常员，多是以他官兼任，所以端和帝也未给朱翊深实质的官职。
在朱翊深的教导下，太子的确乖巧许多。据詹事府禀报，太子不仅看书练字比以往勤快多了，而且对政事也能发表自己独到的见解。朱翊深因材施教，并没有一味地拿枯燥的书本跟太子讲学，有时候会带他微服出宫，亲到民间去看去听去感受。
端和帝心中是又高兴又担心。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有出息，守住这片江山。同时对朱翊深能够压得住太子，太子逐日与他亲近，感到恐惧。昨日问政，翰林侍讲对太子答的政论提出不同的意见，太子立刻用朱翊深的话反驳，言辞间的回护和敬服，文华殿每个人都能感受到。
刘德喜端了参茶给皇帝，皇帝将奏折放下，饮了一口。
刘德喜说道：“皇上也别太担心了。其实换种想法，晋王日后若能全心全意辅佐太子，也是社稷之福。毕竟放眼满朝，那些朝臣都是外姓，只有晋王跟太子殿下是同宗同支的血脉啊。”
端和帝放下茶杯，冷冷笑道：“帝王家有真的感情么？先皇当年将三王一夜间抄家的事情，你难道忘了？连朕都险些受到那件事的牵连。朱翊深此人心机深沉，朕虽比他年长十数岁，却仍然看不懂他。等他以后到了朕这个年纪，该多可怕？还是让锦衣卫给朕盯着，也提醒詹事府的人，别让太子跟他走太近了。”
刘德喜低声应是。
这个时候，小太监从殿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急奏的文书。刘德喜呈给端和帝看，是瓦剌可汗阿古拉写来的。上面提道，瓦剌的使臣团已经于月前带着丰厚的礼物出发了，希望端和帝能让沿途的驿站和官员给与方便。同时他还特别提到了他的一个儿子和女儿随团来的。
端和帝只当这王子和公主是来中原熟悉汉人的风土民情，也没有多想，将此事移交给鸿胪寺跟进。
***
朱翊深每日早出晚归，若澄也没有闲着。她打听到，近来有不少南北客商，忽然追捧起京中的古物来，尤其是名家字画。没有钱买真迹，哪怕买个赝品也算是附庸风雅了。
其实每朝每代都有很多大家模仿前人的作品，只不过当这些人扬名之后，连带他们的临摹本和仿本价格都是水涨船高。就拿若澄的祖父沈时迁来说，最初就是仿南宋的画院派起家的。
若澄在画画方面虽也有鉴赏之能，但自小下的功夫还是书法比较多，她就萌生了用化名，然后临摹前人的书法卖钱的念头。
她对自己临摹作品还是很有信心的，虽然行家能够看得出来，但是对于一般人来说，基本看不出破绽。京城里已经有几个以模仿出名的名家，据说有的能够月进斗金，若澄便有些跃跃欲试。
她不想一辈子靠别人，想要自力更生，这前提就是自己能赚钱。但她是个女孩子家，不好出去抛头露面，所以需要找个人。素云便向若澄推荐了绣云的表哥陈玉林。
上回绣云回乡下之后，陈玉林不仅将家里输得精光，还被追赌债的人暴打了一顿，差点废了手。绣云实在看不下去，又带着孩子回来照顾他，顺便给人洗衣做绣活还赌债。
陈玉林伤养好，倒是洗心革面了。可他就是个肩不提，手不能扛的书生，做不了重活，想做些小本生意糊口又没有钱和门路。若澄想他毕竟读过书，托他办此事也许可行，就让素云把陈玉林先叫到王府中来。
周兰茵被送走以后，王府如今是个姓刘的嬷嬷在管事。她原本也是宸妃宫里的老人了，宸妃走了以后被送出宫，就住在天津养老。刘嬷嬷没有生养，朱翊深特意把她请回来主事，她十分高兴，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尤其她也是打小看着若澄长大的，对若澄十分照顾，府里分了什么好东西都是先想着若澄这边。
素云跟她说姑娘要带个人进府以后，她没有二话，将侧门的钥匙交给了她。
陈玉林进王府，牢记素云的吩咐，不敢乱看乱问。等到了若澄的住处，也是乖乖地呆在外间。碧云对这个陈玉林没什么好感，两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来回，他也不敢吭声。
若澄坐在屏风后面，简单地对陈玉林交代了几句，然后让素云把两个卷轴交给他：“你试试能不能在琉璃厂把这两幅字卖出去，也别骗人，就说是赝品，出价各五两银子。若是卖掉了，我会分一两银子给你。但你不能对任何人说它们的来历。”
碧云补充道：“你也知道我们这是什么地方，我们姑娘是什么身份，做事得有分寸。姑娘和素云姐是看到你跟绣云姐不容易，才想着拉你们一把。你可得记清楚了。”
陈玉林毕恭毕敬地把画接过去，弯腰道：“碧云姑娘放心，这件事就包在在我身上，我一定当做自己的事情来办。前段时间我的确混蛋，让绣云吃了不少苦，但我现在已经醒悟了，绝不可能再做混蛋的事。你们就放心吧。”
碧云冷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放不放心光说可没有用，还得看行动才能知道。不过她们三个也不认识什么外男，想来想去也只能先用这个陈玉林试试。
素云送陈玉林出府，碧云走到里间问若澄：“姑娘，这件事要瞒着王爷吗？”
若澄还不知道自己的东西到底能不能卖出钱，想着暂时瞒住朱翊深。前几日她在朱翊深面前稍微提过想要找点事情来做，朱翊深却说能养她一辈子，让她不用去花那个脑筋。她当然知道他的好意，可是她没有安全感。她觉得一辈子的时间实在太长了，她连想都不敢想。
而且她以后想买东西，想养雪球，不想事事都从王府里拿钱。从前她还小，娘娘和朱翊深给她东西，她都觉得受之有愧，更别说她现在长大了，有手有脚，更不能理所应当地接受朱翊深给她的一切。他们毕竟没有血缘关系，不是真的兄妹，没有她一直花他钱的道理。
但她这些话也不好对朱翊深说，怕惹他生气，暂且走一步算一步吧。
素云将陈玉林送出门，又叮嘱了他两句，看他走远了，才要回府交钥匙。门房的一个府兵从她面前跑过，立刻停下来：“素云姑娘，你在这里正好。门外来了个姓叶的先生，想要见姑娘，好像是说向姑娘辞行的。”
素云的心里猛震了一下，立刻知道是叶明修。她低声说：“我知道了，你让他稍等。”然后就快步回去告诉了若澄。
若澄想着后年就要再开科举了，叶明修可能是要离开京城，回原籍去准备，专门来向她辞行的。她没有不见的道理，便披了件斗篷出去。素云跟在后面道：“姑娘，让碧云陪您去，奴婢这里还有些衣服要整理。”
若澄点了点头，也没有勉强她。
叶明修站在王府外面等。他抬眼看着恢弘壮阔的府门，门外穿着甲胄的府兵，还有两座威风凛凛的大石狮子，处处都彰显着天家的气派。这个地方，不是他这样的人能来的，他甚至立刻就想走。
若澄从台阶上跑下来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先生久等。”
她跟他梦中的样子越来越像了，明眸皓齿，冰清玉洁。只是在他身边的时候一直是闷闷不乐的，跟现在鲜活的样子完全不同。为什么靠近他就会那么难过？
他失神片刻。
若澄见叶明修不说话，还以为让他等久了，便解释道：“雪球一直缠着我，不让我出来。先生可是生气了？您的伤都好了吗？”
叶明修微微笑道：“都好了。方才失神只是两月不见姑娘，似乎又变化不少。上次多亏姑娘相助，一直没能当面感谢。我要离京回乡了，特来向姑娘辞行。”他转身，从阿柒手里拿过一个包裹，“这是我无意间得来的一幅王献之的书法，似乎是隋唐时的临摹本。从前言谈间提及，姑娘对此颇有些心得，故赠给姑娘，聊表心意。”
若澄连忙摆手：“我帮先生只是举手之劳，不敢收先生的厚礼。换了一个人也会如此。”
阿柒在旁边说道：“姑娘就收下吧，先生的一片心意，您不收，他心里也难安。阿柒作证，这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若澄想了想，双手恭敬地接过：“既然如此，若澄就谢谢先生了。”她把包裹交给碧云，也从碧云手里拿了个篮子过来，不好意思地说，“早上时仓促做了几个包子，先生若不嫌弃的话，带着路上吃吧。若澄祝您金榜题名，得偿所愿。”
叶明修还没说话，阿柒已经过去把篮子抱在怀里，连声道谢：“还是热的！阿柒和先生最喜欢吃包子啦！”
若澄忍不住笑，碧云也跟着笑。叶明修无奈地看了阿柒一眼，向若澄一拜：“修就此别过，姑娘好生保重。”
若澄回礼：“先生多保重。”
叶明修知道他们一定能再见的，转身上了马车，阿柒还回头冲她们挥了挥手。若澄也挥手，目送马车离去。

第40章
碧云在身后叫了声：“见过王爷。”
若澄回头，朱翊深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他披着玄色的披风，面色沉冷，多了几分难以亲近的感觉。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的声音比表情更冷。刚才他回府，看到她对着一辆远去的马车挥手，不远的路上有几个年轻的男子一直在偷看她。她长得实在是太招人了，只想把她尽快赶回府里去。
若澄有些心虚，低着头说道：“叶先生要离开京城了，来向我辞行。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回来？”
“今日是宁妃的生辰。”朱翊深听到叶明修的名字，淡淡地说了一句，举步往石阶上走。若澄看他身影好像有些生气，连忙跟在他身后，小声问道：“你用过午膳了吗？我做了几个包子，你要不要尝尝看？”
包子本来就是特意为他做的，她发面还发得不太好，包起来塌塌的，不是太好看，但是又迫不及待地想让他尝尝味道。好像他说好吃了，她才有信心继续做。
她下厨都是为了给他做东西吃，平日十指不沾阳春水地娇养着，连针线都很少做，这个朱翊深是知道的。
朱翊深进了府，才停下脚步，问道：“怎么又见叶明修？”
若澄一怔，果然是因为叶明修在生气！她真的觉得先生儒雅，又十分温柔，不知道为什么朱翊深这么排斥他。她轻轻抓着他斗篷的边沿说道：“先生要走了，不过是跟我道个别而已。我们是朋友，没有朋友辞行，避而不见的道理吧？而且我身上也没什么好算计的。”
没什么好算计的？前生把你算计成了他的妻。
朱翊深看着那几根如葱白一样的小手指，粉嫩的，圆圆的指甲盖，真是生得漂亮极了。他看到食指的指侧有个刀痕，一下子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到面前。
“如何伤了？”他皱眉问道。
若澄看了一眼他目光的方向，才想起来：“之前不小心切到了手，早就好了。”她以前真的没怎么下过厨，都是最近才学起来的。因为她发现朱翊深好像特别喜欢吃她做的东西，他每次胃口不佳的时候，李怀恩就来找她。所以她也慢慢学了一些，比刚开始时熟练多了。
“以后别去厨房了。”朱翊深放开她的手说道。
若澄微微动了动手指，眼里的光芒迅速黯了下去，一副小可怜的模样。朱翊深本意是怕她又受伤了，但她显然理解成别的意思。他就是无法对她硬下心肠。明明以前别的女人在他面前使各种手段，想要他怜惜，但他只觉得那些伎俩拙劣，无动于衷。
也许是出自真心，他才会动容吧。
“包子在哪里？给我尝尝。”朱翊深妥协道。
若澄一下子又高兴起来，很自然地拉着朱翊深的手往前走：“我做了肉馅的，还有青菜馅儿的，你要吃哪个？还是每种都尝尝？”
“每种都尝尝。”
“那我热一下给你吃，再做一碗蛋花汤，好不好？”
“嗯。”
虽然都是若澄一直在说，身后的人只是简单地回应两声，但她还是觉得很高兴。她所求本就不多，不曾期望过一辈子，只争朝夕。
***
端和六年的二月，天气刚刚回暖，瓦剌的使臣团便抵达了京城。鸿胪寺少卿和礼部侍郎在城门处亲自迎接，而后引他们去会同馆入住。使臣团是由瓦剌的太师阿布丹率领，但大王子呼和鲁和公主图兰雅也随行。
图兰雅看到来迎接的官员里面没有朱翊深，不禁噘嘴问道：“那个晋王呢？”
她与呼和鲁都有教汉语的老师，所以会说点汉语，只是语调有些奇怪。
鸿胪寺少卿连忙说道：“没想到公主的汉语说得这么好。晋王殿下在宫中教导太子殿下读书，臣是会同馆的主事，专司外事，故而由臣来接待诸位贵客。”
他说的话有点快，而且一些词语图兰雅不太听得懂，就问身边的通译。她才知道，原来专司外务的官员并不都会说蒙语，这汉家的天下，不是人人蒙语都说得跟朱翊深一样好。
“早知道见不着朱翊深，我就不来了。”图兰雅策马，用蒙语对哥哥呼和鲁说道。
呼和鲁笑道：“你进宫不就能看见他了？而且我听说皇家在北郊有个很大的围场，可以打猎。等过两日，我们可以约他和太子一起去。到时候你直接把自己的心思告诉他就是了。图兰雅是草原之花，没有人可以拒绝。”
图兰雅脸红，摸着自己的辫子道：“关我什么事？你还是多看看那些汉人的美女吧。”在草原上的时候，她就喜欢朱翊深。只是那时候朱翊深说自己有心上人，图兰雅才没去碰钉子。可后来她派人偷偷打听过了，朱翊深根本就没有王妃，唯一的一个妾几个月前还被送走了。
他分明是在撒谎。
呼和鲁十分高大魁梧，又穿着异族的服饰，走在街上，十分吸引人的眼球。他是草原上的勇士，也是阿古拉最器重的儿子。他的帐里已经有不少蒙古的美女，但一直没有王子妃。
他仰慕中原的文化。这一路走来，他喟叹于中原以及京城的繁华富庶。在他们眼中珍贵的金银器，丝绸，茶叶，中原的街上几乎随处可见。汉人有华丽结实的屋舍，精美绝伦的器具，还有各式各样他都没听过、没见过的东西。不来走这一遭，他们永远都不知道，曾经与一个多强大的国家为敌。
难怪当初鞑靼会对汉人俯首称臣。
而且汉人的女子，妆容精致，皮肤细腻白皙，腰肢不盈一握，各个风情万种。草原上的女人，与她们相比，实在是太粗糙了。呼和鲁看着街边的少女们，只觉得将她们压在身下疼爱的感觉，肯定很不一般。只是不知道这些汉人女子，一个个细皮嫩肉的，能不能承受得住他。
来日方长，他总能带一个汉家美女回去，好好享用的。
***
今日，朱正熙要去乾清宫观政，所以朱翊深只给他讲了一个时辰的课。讲完之后，朱翊深收拾东西，正要退出东宫，朱正熙忽然拉住他道：“九叔，你等等，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朱翊深不解，朱正熙跑去拿了个福纹长条锦盒过来，神秘兮兮地说道：“你打开看看。”
朱翊深打开锦盒，慢慢展开里面的卷轴。写的是颜真卿的《韦缜碑》，应该是临摹的碑帖，笔法十分娴熟，虽然在细节处有些瑕疵，但可以算是摹本中的佼佼者了。他的目光移到最后，看到落款的红泥印是“清溪”。这两个字的走笔风格，跟他很像。
所以这个人他有印象，擅仿唐宋名家的作品，在端和朝很是风靡过一阵子，后来却销声匿迹了。有人说他英年早逝，有人说他江郎才尽。无论如何，朱翊深登基后还收过此人的一幅字，对他颇有几分欣赏。
大概是他笔法间不媚不俗，虽然模仿得惟妙惟肖，还是能看出几分本心。朱翊深一向欣赏有才华的人，而且他上辈子还没发现过比此人更擅临摹唐宋名家之人。
“这个清溪公子，近半年在京中声名鹊起。没人知道他的背景来历，只知道他的作品一旦面世，瞬间就会被人抢空。我可是废了老大的劲才弄来这么一幅，九叔是行家，说说他的字怎么样？”
“有筋有骨，有神有韵，应算上品，你好好收藏。”朱翊深收起卷轴说道。而且日后，几乎是达到了千金难求的程度。
朱正熙一幅得了宝贝的表情：“九叔，你可不经常这么夸人啊，看来我这幅字买得值。我派人在琉璃厂蹲了几个月，愣是挖不出这人的一点消息，你说厉害不厉害？”
朱翊深将卷轴收进锦盒里，推还给朱正熙：“这世间总有些隐士高人不愿入世，你又何必寻根究底。字的风骨全在写字之人的心性，你把他揪出来，或许反而毁了他。”
朱正熙想想也是，又把锦盒推了回来：“这幅字就送给九叔吧。不知道为何，我总觉得那清溪二字写得跟九叔有点像。也许是跟九叔有缘呢？”
朱翊深心中也有点在意这个人，难得没有推辞，把锦盒收下了。反正他手中有不少好的字画，改日送一幅给朱翊深当做回礼便是。
朱正熙又道：“听说这次瓦剌的使团里有一个呼和鲁王子和一个图兰雅公主，父皇要我明日去接待他们。九叔出使瓦剌的时候，是否与他们打过交道？”
呼和鲁是个喜欢汉族文化的草原勇士，朱翊深对他的印象尚可。不过呼和鲁似乎有些耽于女色，他在瓦剌王庭时，睡觉的帐篷离呼和鲁的大帐很近，几乎每夜都要听到一些不可言喻的声音，弄几个时辰停不下来。至于图兰雅，不记得长什么模样，好像就见过两面。她是阿古拉的独女，故而性格有些骄纵。
朱正熙听完之后，心中不安：“父皇让我接待他们，不会想让我娶这个草原公主吧？我听詹事说，两国联姻是巩固关系最好的手段。”
“不会。”朱翊深打消了朱正熙的念头。朱正熙已有太子妃，阿古拉也不会委屈女儿做侧室或者小妾。可朱翊深忽然想起，阿古拉临行前对他说的话。
这个图兰雅，不会是冲着他来的？

第41章
隔日，朱正熙要招待呼和鲁和图兰雅，朱翊深本来是不必进宫的。用过早膳，他换身轻便的武服，命人在院子里立了几个草靶子。他的弓马有些荒废了，这右手虽说被那个老巫医治得七七八八，但要想全部恢复，恐怕还得多加练习。
前阵子他太忙了，在东宫讲课这件事看起来简单，实际上很需要拿捏分寸和伤神。
李怀恩去取了弓和箭筒来，他细胳膊细腿的，只觉得那铁弓重得他都抱不动。可朱翊深轻松地拿了过去，将箭筒绑在腰上，取出一支箭拉弓。弓拉满，他的右手的手肘还在隐隐作痛。
剑可以只用左手，拉弓却是左右手都要用到的。前生他很长时间都不能用弓箭，北郊围猎时也用的是特制的轻弓。但轻弓射程有限，杀伤力也远不如铁弓。
他太想念将一把铁弓拉满的感觉。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他对准靶心，松手放出去，“嗖”地一声，箭擦着草靶而过，落在了后面的草地上。
周围鸦雀无声，搬草靶的府兵低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朱翊深微微眯了眯眼睛，表情阴郁。李怀恩咋舌，他本来想说王爷受过伤，能拉动弓已经很好了，可是想到王爷自小事事要求做到最好，脱靶这种事情，估计没办法接受。
“收了吧。”果然朱翊深将弓丢给李怀恩，一言不发地回主屋去了。
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李怀恩知道他很不高兴，转了转眼珠子，马上跑去东院了。
若澄正在院子里晒太阳，雪球懒洋洋地窝在她的膝盖上。她已经十三岁了，正值妙龄的少女，如迎风绽放的花朵，顾盼生姿。碧云和素云在旁边晒被子，碧云小声说道：“素云姐，是不是该跟王爷说一声，要给姑娘找婆家了？赵嬷嬷前两日跟我提过这件事，说这个年纪找婆家刚刚好，能够挑的一大把。等过六礼以后，十四五岁嫁人差不多。”
素云也知道姑娘到了看人家的年纪，可是王爷那边迟迟没有动静，估计想多留姑娘两年。姑娘这样的才貌，寻常人家不太护得住，而高门大户恐怕也看不上她的出身，真是难挑。素云心里其实还存着一个念头，姑娘不离开王府是最好的。
就不知道王爷有没有那个想法了。
李怀恩一路小跑进来，到若澄面前说道：“姑娘去留园看看王爷吧。”
若澄立刻起身问道：“王爷怎么了？”
“早上王爷兴起要拉弓，可射了一箭脱靶，心情很不好。王爷自小骑射都是一流的，手受伤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不能拉弓，恐怕生疏了。其实是小事，但王爷对自己要求太高，恐怕心里过不去。”
“我跟你去看看。”若澄把雪球放在地上，雪球不满地瞄了一声，若澄点了点它的脑袋：“我有重要的事情，你自己玩。”
雪球摇了摇尾巴，她跟李怀恩便走了。
……
朱翊深坐在屋子里，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肘刚才似乎拉伤了，此刻还在疼。但他想要那种疼痛刺激自己的神经。他其实不应该奢求太多了，刚刚能把铁弓拉满，已经是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可他忽然想起以前父皇赠他弓箭时，对他说的：“深儿，无论朕以后传位给谁，都要你替朕来守着这片江山。因为除了你，没有人能够做到。能答应朕么？”
他答应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做皇帝，他始终记得的是守住这片江山，别再让华夏倾覆，百姓流离失所。所以他前生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
但他还是没办法再拉弓。
“王爷！”这个时候有人在门外喊了一声，“东宫的人来传消息。太子殿下，马上要到了！”
太子今日与呼和鲁、图兰雅在一起，不可能单独来府。
朱翊深连忙换了身衣裳，赶到府前去迎接。走出留园的时候，若澄迎面走来。一路上，她还想着要怎么安慰他，他却一把按着她的肩膀说：“太子要到了。你呆在自己的院子里别出来。”
若澄又不是没见过太子，但听他这么吩咐，还是点头答应了。
朱正熙是坐着辂车出来的，摆着太子的仪仗，身边跟着骑马的呼和鲁和图兰雅，还有几个瓦剌的勇士。他们逛完了紫禁城，呼和鲁说想见一见朱翊深。朱正熙正愁没有出宫的机会呢，就大大方方地带他们出来了。
图兰雅远远地看见晋王府前站着的那道清冷孤高的身影，高兴地一下子跳下马，跑到朱翊深面前，用蒙语说道：“朱翊深，你还记得我吗？”
朱翊深点头道：“图兰雅公主。”
图兰雅很高兴，笑盈盈地看着他。中原的男子怎么会这么好看？高大却不显得粗鄙，而且稳重自持，说话的声音也格外悦耳动听。她知道中原有个词叫文武双全，专门形容优秀的男人，就是像朱翊深这样的。
朱正熙已经习惯了这个公主的路数，草原上本来就不讲规矩礼仪，这公主又是阿古拉的掌上明珠，我行我素惯了。好在朱正熙也不是什么拘礼的人，扶着刘忠从辂车上下来：“九叔，王子和公主说你的留园大名鼎鼎，一定要来看看。咱们是地主，不能怠慢了远道而来的客人。”
呼和鲁也从马背上下来，跟朱翊深撞了一下肩：“兄弟，咱们又见面了。有空可得好好地喝上一杯。”
来者皆是客，朱翊深抬手请他们进府。呼和鲁和图兰雅走在前面，李怀恩向他们介绍府中各处。图兰雅时不时地看向朱翊深，朱正熙特意落后几步，轻声说道：“九叔，你有麻烦了。我看那个图兰雅公主不是看上我，分明是看上你了。”
朱翊深专心走路，没有说话。等到了岔路口，呼和鲁要往左走，朱翊深拦道：“那边的院子荒废了，王子这边走。”
呼和鲁看了那边一眼，跟着朱翊深折了方向。
这个时候，图兰雅忽然叫道：“那团白白的是什么东西？来人啊，把它抓过来给我看。”立刻有两个蒙古勇士冲过去。
朱翊深看到是雪球，正懒洋洋地趴在草地上晒太阳，毛色油光发亮，的确很惹眼。他看了李怀恩，李怀恩连忙叫道：“公主，那是王爷养的猫，可千万不能伤着了啊！”
雪球感觉到有人靠近，立刻警觉，呲溜一声跑走了。
图兰雅觉得这猫十分有灵性，越发好奇，便自己追了过去。呼和鲁想要制止妹妹乱闯，也跟着跑了过去。朱翊深开口阻止已经来不及，沉着脸跟在他们后面。
雪球一路跑回了若澄的住处，跃进了若澄的怀里。若澄刚才发现它不见了，还怕它在外面乱跑，冲撞了贵人。而后门口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几个穿着奇怪服饰的人停在那里。若澄没见过他们，抱着雪球惊慌地往后退了一步。
呼和鲁的眼睛都看直了。眼前抱着猫的少女，一头青丝披肩，穿着丁香色的长裙，肤如雪，鬓如云。她的双眼漂亮得惊人，柔似水波，又亮若星子，整个人仿佛是从画中走下来的仙子。呼和鲁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伸出手去，肩膀却被人用力地按住。
他如梦初醒，回头看到朱翊深并不友善的目光。
“晋王，这是谁？”呼和鲁急切地问道。
“这是舍妹。”朱翊深冷冷地说道，看向若澄，“回屋子里去。”
若澄连忙行礼，迅速地转身离去。刚刚那个男人的目光太可怕了，她有些被吓到。
朱正熙也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这胖丫头怎么越长大越美了？难怪九叔藏着掖着，不让人见。
图兰雅小声问道：“晋王有妹妹吗？”
朱正熙连忙解释道：“他们并无血缘关系。这丫头是九叔的母妃抱养的，九叔一直以兄妹之礼相待。”
图兰雅听了心里就不高兴。没有血缘关系，那就不是真的兄妹。这么美的姑娘放在朱翊深身边，朱翊深就能不动心？
之后呼和鲁一直神游天外，他觉得那姑娘好像是草原天空的云朵，又美又纯净，塞得人心里满满的。他几度欲问那姑娘的事情，都被朱翊深绕了过去。直到要离开王府的时候，呼和鲁实在忍不住，还是追问了若澄的事。
朱翊深对呼和鲁说道：“舍妹已经定亲，王子不要再问了。”
呼和鲁有些沮丧，闷闷不乐地离去。但是他心中一直放不下那个姑娘，甚至夜里做梦还梦到她，魂牵梦萦，生了几分夺取的念头。他只知道男未婚女未嫁，他是瓦剌的王子，难道想要一个姑娘还不成？
他想到了端和帝，他知道汉人的皇帝一言九鼎，说出的话没有人可以反抗。他们两国交好，联姻是最好的法子，端和帝不会反对的。
于是在为瓦剌使臣团在承天殿设宴的这一日，酒过三巡，阿布丹提出此次中原之行，阿古拉可汗最希望能够让两国联姻。呼和鲁王子还没有王子妃，请求端和帝能促成此事。
端和帝自然答应。只是他膝下的公主年纪都还小，私心也不舍得亲生骨肉远嫁，便想着从皇室宗亲里选一名貌美的女子。这个时候，呼和鲁走到大殿中央，单膝跪地说道：“皇帝陛下，感谢您的恩德。我心中已有一位心仪的姑娘，愿您开恩将她赐给我，呼和鲁会永远感激您。”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呼和鲁身上。这草原王子来京城不过几日，哪家姑娘就被他看上了？
端和帝说道：“王子尽管说出来，朕给你做主便是。”
朱翊深原本跟朱正熙在说话，此刻手微微收紧，心中有不祥的预感。朱正熙小声道：“坏了九叔，他不会还惦记着那丫头吧？草原上的人可不讲什么礼仪规矩的，只怕要让父皇赐婚。胖丫头真的许了人家？”
朱翊深没回答，果然听到那边呼和鲁说道：“晋王府上的沈姑娘，呼和鲁非常喜欢。”

第42章
端和帝原本还有些担心，怕是哪个王公大臣的女儿，人家到时候若舍不得，他还得给些好处。毕竟远嫁瓦剌，恐怕一辈子都不能再回来了。听呼和鲁说是晋王府上的那个孤女，他反而松了口气，说道：“既然呼和鲁王子喜欢……”
朱翊深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跪在呼和鲁的身边道：“皇上，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端和帝皱眉，有点不悦，“那姑娘许了人家？”
呼和鲁连忙说道：“男未婚女未嫁，就算沈姑娘许了人家，我们瓦剌是为了修好不远万里而来，就不能把沈姑娘让给我么？我愿意用两个蒙古美女和金银来交换！”
殿上的大臣不禁失笑。这个草原王子真是粗鲁，人家姑娘怎么说也是个人，又不是牛羊牲口的，怎么能说换就换呢？不过话说回来，如若那姑娘许的不是什么显贵人家，皇上想必也会成全呼和鲁吧。毕竟一个女子的婚事和整个国家的利益比起来，太微不足道了。
朱翊深万没想到呼和鲁如此直接，在毫无准备之下，他要怎么编出个能护得住若澄的人家？而且欺君是重罪，又有哪个人家敢担这风险？他闭了闭眼睛，趴在地上说道：“皇上，她是臣弟的心上人，并且已经被臣弟收用了。”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朱正熙手里的酒杯差点落在地上，幸好被他接住了。九叔……这么禽兽的？胖丫头才十三岁啊！不过再想想九叔平日那幅藏着掖着的宝贝样子，想必早就打算监守自盗了。
这样也好，呼和鲁如狼似虎的，胖丫头跟了他，还不知道会遭什么罪。其实刚才九叔若不站起来，他也想站起来了。
这下换呼和鲁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说什么？”
旁边席位上的图兰雅也猛地站起来，紧紧地握着拳，盯着呼和鲁身边的朱翊深。
朱翊深直起身子，目光沉沉地看向呼和鲁：“王子看中的是我的女人，若你定要抢，我绝不能不管。”
“她，她可是你的妹妹！”呼和鲁也顾不得礼仪了，直接喊了起来，“你是不是在说谎！”
朱翊深目视前方：“她本就是作为我的妻子养育大的，后来我们住在一处，日久生情。本就无血缘关系，如何不能在一起？而且我们已有夫妻之实，王子想强抢我妻，我不能答应。”
呼和鲁只觉得气血上涌，若不是在紫禁城，他肯定已经扑上去跟朱翊深打一架了。他没想到朱翊深会突然来这么一下，彻底绝了他的念头。若是旁的人家也就罢了，朱翊深可是堂堂的亲王，皇室宗亲。汉家的礼法摆在那里，就算端和帝能答应，满朝文武也不会答应的。
图兰雅想到沈若澄那楚楚动人的模样，再想到朱翊深说的夫妻之实，一怒之下直接跑出了大殿，阿布丹连忙向皇帝和众人躬身赔礼，追了出去。
“既如此，王子还是另觅佳人吧。九弟也将此事藏得太过严实了点，朕先前一点都不知道。”端和帝似笑非笑地说道。朱翊深口口声声说的是妻，而不是妾室。亲王娶妻是大事，要先报过宗人府，查了家世清白，再报给皇帝知道。
朱翊深从容地回道：“若澄还小，臣弟那次也是情难自禁。想着等她十四岁，再开始过六礼。但今日王子一闹，臣弟无法再瞒，还请皇上恕罪。”
这毕竟是男女之间的事，皇帝再大，也没权利干涉，便挥了挥手，让朱翊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呼和鲁觉得败兴，脸色铁青，也顾不上这宴席，直接带着使臣团告退了。
场面顿时变得有些尴尬。这设宴的主宾都离开了，剩下的人都有点不知所措。
朱正熙不在乎地说道：“宴席既已开，各位大人还是尽兴而归吧。”
太子发话，众人这才重新举起酒杯，觥筹交错，兴致高涨。
端和帝让鸿胪寺少卿跟去会同馆看看，再瞄了一眼朱翊深。这是色令智昏么？他这个弟弟竟然亲手葬送了出使瓦剌时所结下的那份情谊了。不过这样也好，端和帝还担心他跟瓦剌的牵连过深。
瓦剌人离开，大殿上的文武官员倒是自在了很多，轮番来向朱翊深道喜。朱翊深已经二十一岁了，但迟迟没有立王妃，端和帝是懒得管他，但别人难免在背后议论纷纷，甚至有人觉得他可能患有隐疾。可没想到人家的王妃是打小养着的，一直等她长大呢。
朱翊深喝了不少酒，脑中昏沉沉的，也没顾得上那些官员都说了什么。他今日在大殿上这么一提，那丫头注定只能是他的女人了。他也没问过她的意思，如果她不愿意呢？可刚才那种情形，他不这么说，呼和鲁恐怕真要把她抢回瓦剌去。
以后山高路远，他还怎么能护得住她？
等月上中天，朱翊深出宫回到王府时，已经醉得不轻。李怀恩搀着他往石阶上走，迅速叫了个府兵去请若澄。刚才宫中的事，李怀恩已经知道了。他日夜跟在王爷身边，当然知道所谓的夫妻之实根本就是假的。王爷这么做，无非是为了保全姑娘。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姑娘对于王爷来说，是怎样的存在。
王爷一直以兄妹之礼相待，也没正视过自己的内心。
若澄正在跟素云对账，听说朱翊深被灌了不少酒回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前往留园。今日宫中明明是宴请瓦剌的使臣团，为何要灌朱翊深那么多酒？莫非是又遇到什么难事了？上回朱翊深跪伤膝盖的事，还让若澄心有余悸。
若澄还未走到留园，看到李怀恩搀着朱翊深走来，过去帮着扶朱翊深的手臂，闻到他一身酒气，便询问李怀恩宫中发生了何事。李怀恩心想这件事若澄早晚也会知道，就将呼和鲁御前求娶若澄，王爷说他们早就定下终身的事全都说了出来。
“王爷不是不爱惜姑娘的名声，只是当时那种情况，实在骑虎难下。王爷不把话说绝了，恐怕那位瓦剌王子不会罢休的。”
若澄扶着朱翊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她倒是不在意那些虚名，也没想到不过一面之缘，那瓦剌王子竟然要娶她。但她更没有想过要做朱翊深的妻子。她只想陪在他身边，从不敢觊觎王妃之位。可现在他在皇帝面前说出来，她是一定要嫁给他了吧？
到了西次间，他们把朱翊深放躺在暖炕上，李怀恩出去打水，若澄取了条裘毯来盖在朱翊深的身上。他的脸通红，浓厚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两道阴影，嘴唇微抿，整个人比醒着的时候温和许多。若澄屏气凝神，想要摸一摸他的脸，可手还未触到他的脸颊，他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若澄吓了一跳，还未来得及收回手，已经被他抓住手腕，顷刻间天旋地转，被压在了他的身下。他的脸离她不到两掌的距离，她能闻到他呼吸间的酒气，还能感受到他喷在自己脸上的热气，心砰砰地跳个不停。
他的眼神起初还是迷离的，定定地看着她一会儿，才叫道：“若澄？”
若澄点了点头，一只手被他抓着，另一只手在胸前握成拳，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你喜欢朕么？”朱翊深忽然问道。
朕？这是皇帝的自称！若澄觉得他一定是喝醉了，出现幻觉，便说道：“你喝多了……”
朱翊深却捏着她的下巴，直视着她的眼睛：“回答朕！”
他的表情极其认真，言语之间的威慑力好像他就是皇帝一样。她没想过对他的感情能否算喜欢，可是每天想要见到他，跟他在一起就很开心，可以为他做任何事，甚至看到他跟别的女人亲近就会觉得难过，可能这就是喜欢吧？
她涨红了脸，声如蚊呐：“喜欢。”
希望他幸福，更希望给他幸福的那个人是自己。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个念头就在心里疯长着，因为身份的差距，因为怕给他困扰，一直都藏在心里最深的地方。
朱翊深微怔，然后轻柔地摸着她的头发：“原来你果然喜欢朕……是朕瞎了眼睛，才没有发现，还将你嫁给那个人。”他喃喃地说着，缓缓低下头，向若澄靠近。
若澄只觉得一个黑影压下，脑中轰然一声，本能地闭上眼睛，嘴唇被温热地擦过，而后肩膀一重，再无动静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他靠在自己的肩头，呼吸均匀，仿佛睡了过去。她松了口气，抬手摸着自己的嘴唇，心里又乱又甜。
他说的是梦话吧？她听不懂。但就想这样和他静静地躺着，贪恋他身上的温暖和味道，还享受把他当成一个男人的感觉。她以后不用再小心翼翼地隐藏，仰望，可以堂堂正正地跟他在一起了。
她忍不住翘起嘴角，只觉得前所未有地开心。
李怀恩端着水盆站在门边，没敢进去。暖炕上的两个人好像已经滚成了一团，他这个时候进去，岂不是太煞风景了？王爷平常真的藏得太深了，今日刚在皇上面前说有了夫妻之实，回府就迫不及待地开始行动。
他偷笑，端着水退回主屋，让屋里的人都下去，还熄灭了外面的烛火。
若澄本来只是想陪朱翊深躺一会儿，可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窗外满天星辰，星河里仿佛也有好梦。
素云和碧云见若澄半天不回来，有点担心，一起到留园来询问。
李怀恩将两个人拉到旁边，将今天宫里的事情说了，然后道：“我刚刚看着，王爷和姑娘好像睡在了一起。”
碧云惊叫一声，捂住嘴巴。
“等王爷醒了，我好好问问这婚事该怎么办。该报宗人府的报宗人府，该过六礼的过六礼，王爷的婚事怎么说也得筹备一年，到那时姑娘的年纪也就差不多了。从现在开始，你们俩心里也得有数，姑娘的身份不一样了。”李怀恩心中为王爷立妃的事情不知盘算多久了，此刻说得头头是道。
素云和碧云齐声应是，同样高兴看到这个结果，因为这也是娘娘曾经的期望。想到她们以后不用离开王府，王爷能一辈子护着姑娘，就觉得这瓦剌王子还真是歪打正着，促成了一桩好事。

第43章
早春正是万物破土而出，枝头绽新绿的时候。晨光如流水，树上莺啭燕啼，扰人清梦。
朱翊深感觉到脸上被晒得暖融融的，头疼欲裂，想要抬手揉一揉前额，却碰到了一具柔软的身体。他“嚯”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个人的怀中，衣襟稍敞，漂亮的锁骨若隐若现。再往上是修长细白的脖颈，然后是一张巴掌大、如美玉般莹润的脸蛋。
她的手环在他的肩上，睡相毫无防备。少女仍显稚嫩的身体，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还沾染了他昨夜的酒气。
朱翊深错愕，仔细回想昨夜发生了何事，但全无印象。
他把她的手从肩上拿下来，轻轻放进裘毯里，起身穿靴子。他虽言明要娶她，但于他而言，她还是个孩子，他实在不能忍受自己对一个孩子动了邪念。他穿好靴子，刚要从暖炕上起身，腰上的衣裳忽然被揪住。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慢慢地回过头，看到她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用小手抓着他。她整个人陷在背后的日光里，纯净，慵懒又带着几分惺忪可爱。
“你的酒醒了吗？头疼不疼？”若澄轻声询问。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在这里睡了一晚上。
“无事。”朱翊深说道，低头看了眼抓着自己的小手，迅速调整了呼吸，轻轻将她的手拿开，“我叫丫鬟进来。”
若澄感觉他像逃走的，背影匆匆。明明她才是女孩子，应该害羞的是她才对呀。可她昨夜睡得很好，连梦也没做，有他在身边，就觉得莫名地心安。他是个男子，浑身充满了雄性的阳刚力量，可她就是知道，朱翊深跟那个瓦剌王子不一样，不会伤她一分一毫。
素云和碧云很快从门外进来，双双向若澄道喜。
若澄不明所以，知道她们说昨晚的事，她红着脸道：“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素云仔细看了看暖炕上，除了乱点，的确什么痕迹都没有。她笑着说道：“姑娘还小，等成亲时再圆房也来得及。总归王爷以后就是姑娘的夫君了，来日方长。”
若澄还不太听得惯“夫君”这个词，连耳根都红了。但心底里，就像等到花开一样欢喜。早上他拿开她的手的时候，大掌包裹着她的手背，掌心温暖厚重。从前若澄觉得那是哥哥的手，但今日却有些不同了。
那温厚的手掌，烫得她心里仿佛要烧起来。
两个丫鬟伺候她洗漱完毕，换了身干净的衣裙，朱翊深已经坐在明间里等，桌上摆了早点，有清粥，有豆浆，还有各种小菜和包子，还摆了两副银制的碗筷。
李怀恩正在端热菜上桌，看到若澄笑道：“姑娘，可以用早膳了。”
若澄从来没有跟朱翊深同桌而食过，这不合规矩，王府里也没有人敢这么做。因此她摇头推拒：“我回去……”
“坐下吧。”朱翊深开口道。
若澄便乖乖坐下了，离他有些距离。朱翊深吃东西的时候一般不说话，还是每样东西只碰一两口，期间李怀恩拿着本子，将府里的大小事捡要紧地说了一遍，语速很快。
等看到绍兴府三个字的时候，李怀恩看了正埋头吃东西的若澄一眼，停住了。朱翊深察觉到，放下筷子，说了声：“你慢慢吃。”然后便起身跟李怀恩去东次间的书房了。
若澄才吃了小半碗粥，他这么快吃好了？她看向他坐过的地方，碗筷摆放得整齐，桌上没有一点的食物残渣，好像没人动过那些东西一样。她知道朱翊深素来自律，作息也很有规律，但是以前她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只觉得连衣食住行都要如此规矩，活着该多累啊？
他不跟着一块儿吃，她也没什么胃口，喝完一碗粥，就让人把东西都撤了。
东次间的槅扇关上，李怀恩走到朱翊深身边，小声说道：“商帮那边的人回话，这两年姚家给姑娘的钱越来越少，倒不是他们小气，而是光景真的大不如前了。姚老爷过世之后，姚庆远经营不善，卖了好几家铺子，今年终于是连老太爷起家的那间铺子都卖掉了。”
朱翊深本来是想让商帮的人照看一下姚家，毕竟姚家当年对母亲有恩。但姚庆远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无论他明里暗里怎么帮，还是把家业败了个精光。
李怀恩继续说道：“其实要不是王爷在暗中帮忙，他们家早几年就不行了……恐怕往后，也没法再给姑娘送银子了。”
当年若澄的母亲出事的时候，姚老爷已经病重，姚家顾不上若澄。没过多久，姚老爷就走了，姚老夫人打听到若澄被宸妃收养，每年都往宫里送银子。宸妃一分都没用，全都存在了钱庄里。后来姚老夫人也不在了，若澄的舅舅姚庆远依旧在给若澄送银子。
姚家这一送便送了十几年，那笔银子也变成了不小的数目。
朱翊深问道：“姚家现在靠何为生？”
“每个月都要变卖祖上留下来的字画，过得十分不易。姚庆远的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是娇养大的，吃不得苦。女儿前些日子还退了婚，现在四处找不到婆家。姚家现在这样，可是树倒猢狲散，谁愿意多个拖累？王爷，您看……”
朱翊深想了想，说道：“这么多年，母亲的恩情也已经还清了。我不可能帮一辈子，随他们去吧。”
李怀恩低低应是。本来以为事情说完了，他可以退下，朱翊深又道：“昨夜是你让若澄来的？”
李怀恩点了点头，还觉得自己这差事办得不错：“王爷醉酒，需要人照顾。我笨手笨脚的，连个腿伤都包不好，别的丫鬟王爷又不让近身。想来想去，只有姑娘合适……嘿嘿。”
朱翊深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李怀恩有几分心虚，乖乖地跪在地上，可怜巴巴地说：“小的若做的不对，王爷就打板子吧。”他的确时不时就制造机会，让姑娘和王爷多多接触。因为有姑娘在，王爷似乎情绪就容易被安抚，连东西也吃得多一点。
他觉得王爷一个人太孤独了，他也想有个女人能知王爷冷暖，能久伴他身侧。这绝对是一片赤胆忠心，天地可鉴。
朱翊深原本想斥他两句，这小子近来越发胆大包天，什么事都敢私自做主。但李怀恩是从小就跟着他的，情如兄弟，断没有害他的道理。他这个人也许生来就是天煞孤星，命里就没什么亲近的人，李怀恩也算是跟他到最后的。
想到前生他称帝，李怀恩成了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处处谨言慎行，生怕踏错一步的样子，还是觉得这样的李怀恩跟他更亲。
朱翊深推了下李怀恩的脑袋，斥道：“欠我多少顿板子了？”
李怀恩乐得眉开眼笑：“主子心疼小的，不舍得打，小的谢恩。小的以后一定更加尽心侍奉王爷和王妃，以后还要侍奉小世子和小郡主……”
朱翊深觑他一眼：“闭嘴。”
李怀恩马上咬住舌头，不敢再说了。哎呀，王爷好像害羞了。
朱翊深走到书桌后面坐下，心中还是有些担心。他觉得呼和鲁不会就此罢休的。
***
会同馆中，呼和鲁一个人在房中喝闷酒，他已经喝了一夜，中途将两个投怀送抱的侍妾都赶了出去。她们粗糙的皮肤，肥硕的身躯，令他作呕。他像着了魔一样，总是反反复复地看到那个长发飘飞的少女出现在眼前。
想要得到她，想将她抱入怀中，这种念头一直在折磨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何会对一个只见过一面的汉人女子如此着迷。尤其是知道她是朱翊深的女人之后，这种念头还是没有断。
图兰雅在外面狠敲门，呼和鲁只是仰头灌酒，不想理会。
图兰雅忍无可忍，一脚踹开了门，冲进去夺过呼和鲁的酒坛子，大声说道：“哥哥，你就这么没用？喜欢她就去抢啊！在这里喝闷酒，算什么！”
呼和鲁将酒坛夺回来，继续往嘴里倒：“抢？怎么抢？这是京城，朱翊深是王爷，那女人是他的心上人，我能抢得过他？图兰雅，你也别想着他了，他从来就不喜欢你。你比不过那个丫头的。”
图兰雅不服气，站起来说道：“我是瓦剌的公主，我要是想嫁给朱翊深，那丫头只能做妾！”
呼和鲁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朱翊深是围着你跑的蒙古勇士？他根本对你不屑一顾。”
图兰雅气得踢他：“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我去跟太子说，过半个月等到北郊的围场重新开了，我们就约太子和朱翊深去打猎。只要朱翊深离开了那丫头身边，还怕没机会下手吗？到时候偷偷把她劫来藏好，然后直接从京城带走。你觉得怎么样？”
呼和鲁愣了一下，手中的酒继续往下倒，淋湿了他的衣袍也没发觉。
“你说话呀。”图兰雅急道，“就算朱翊深怀疑，也不敢跟我们起正面冲突。毕竟他跟父汗有过约定，若是为了一个女人得罪我们，汉人的皇帝也不会放过他的。”
呼和鲁虽然觉得这么做有点冒险，但只要想到那个绝色美人，觉得冒冒险也无妨。

第44章
图兰雅从呼和鲁的房中走出来，对守候在外面的阿布丹说道：“我劝过哥哥了，这就去找太子定下打猎的时间。你确定那个计划天/衣无缝，不会让汉人跟我们翻脸？”她虽说一贯我行我素，但也知道此行的目的是什么。瓦剌跟汉人之间还隔着一个鞑靼，如果到时候鞑靼跟汉人连起来攻打他们，这些年好不容易侵占的那些草地可能都得丢掉。
她是瓦剌的公主，倒也知道国家的利益高于一切。
阿布丹躬身说道：“我最尊贵的公主殿下，阿布丹是您忠诚的手下，怎么会害您呢？一定让您和王子得偿所愿的。”
图兰雅点了点头，阿布丹十分擅长汉语，也通晓汉人的风俗礼仪，所以与汉人朝中的几个大臣颇有些私交，所以父汗才会派他来带领使臣团。她对阿布丹的能力还是很放心的。
“那你去准备吧，我这就进宫找太子。”图兰雅转身离去，阿布丹望着她的身影，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很快就会有一场好戏上演了。
朱翊深今日告假，朱正熙在东宫里听翰林侍讲讲课，差点没有睡过去。
按理来说，翰林侍讲都是饱读之士，能进东宫讲课的，学问更是不会比九叔差，但差就差在用心上了。九叔每次给他上课都有偏重，知道他喜欢听哪些，不喜欢听哪些。喜欢听的就多讲，不喜欢听的就少讲，而不是像这个翰林侍讲，想到哪里讲哪里，专挑一些他不喜欢的地方，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
这世上，恐怕再也没有人会像九叔一样，对他真的用了心思。父皇，母妃都希望他成才，可只有九叔了解他心里的欢喜和忧愁。他有什么心里话都跟九叔讲，九叔开导两句，他心里就好受多了。
尽管舅舅还有詹事、少詹事都在明里暗里地告诉他，不要跟九叔走得太近，九叔是个巨大的威胁。可他就是觉得九叔不会害他。他有时候甚至觉得，若九叔不是他亲叔叔，又不是个男子，他可能会喜欢上九叔。
朱翊深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拿笔在本子上百无聊奈地画圈圈，默默祈祷这堂课早点结束。
好不容易那翰林侍讲把今日的内容讲完了，朱正熙抱起书本正准备跑，翰林侍讲又叫住他：“殿下，微臣今日所讲，您有哪里听不明白吗？”一幅尽职尽责，还想传道受业解惑的模样。
朱正熙心想哪里都不明白，还想叫他明日不要再来了，但这么说出口，又怕他会羞愧地一头撞死。正犹豫怎么委婉拒绝他的时候，刘忠从殿外进来，说道：“太子，图兰雅公主求见。”
朱正熙以为经过昨日的事情，瓦剌人多半气得要死，短时间内不会再进宫了，没想到图兰雅这么快又来找他。他刚好想甩了那个唠唠叨叨的翰林侍讲，便跟刘忠去见图兰雅。
图兰雅简单地说明了来意。皇家的北郊围场即将再开，她们兄妹俩想约太子和朱翊深去打猎。朱正熙的骑射功夫尚可，也很喜欢打猎，每年春夏秋都要组织狩猎。正好最近呆在东宫快要闷死了，他欣然应允，打发刘忠去晋王府通知朱翊深。
朱翊深听说是图兰雅那边先提出来的，便留了个心眼。可能是多活了一世，加上上辈子就是死于北郊狩猎，他总觉得这次图兰雅的意图没那么简单。若未曾发生过昨日承天殿上的事情，那倒罢了。以瓦剌人的心胸，不可能他刚给了难堪，今日便主动来修好。
他下意识地想到了若澄。莫非他们想把他引开王府，然后对若澄下手？这种伎俩，也太小看他了。
“回去告诉太子殿下，我一定会如期赴约。”朱翊深说道。
刘忠满意离去，朱翊深静静地坐了会儿，又命人在院子里立起几个草靶，还让李怀恩去兵器库找支小巧轻便的弓箭来，并且要他
能拉得动的。李怀恩觉得王爷这话颇有几分小瞧他的意思，但还是认真地筛选了一番，倒真给他找出一把王爷少年时代练的木弓来。
他回到留园，看见换了武服的朱翊深和换了骑装的若澄。若澄的骑装是宝蓝色的，袖子和下摆各露出一段纯白的里衣，头顶束冠。不似平日穿裙裳时的娇美柔弱，反而多了几分英气。跟朱翊深站在一起，颇有相得益彰，交相辉映的感觉。俨然一对璧人。
朱翊深看到李怀恩居然翻出他年少时使用的弓箭，倒也觉得合适，递给若澄：“你试试看。”
若澄的手是拿笔的，从来没拿过这些东西，有些犹豫。朱翊深道：“半月后，我们去北郊围场狩猎。”
狩猎时有很多人在场，安全不是问题。而且把她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他才能放心。虽说他并不惧瓦剌，但战争兴起，苦的还是百姓。他仍然希望不要与瓦剌人起正面冲突，前提是那几个人不要挑战他的底线。
若澄听了却连连摇头道：“我既不会骑马，也不会射箭，更没去过围场。跟你一起去，反而会拖累你。”
“行猎属于玩乐，不是去战场，谈不上拖累。何况你只需做做样子，不用真的学会，我教你。”朱翊深站在若澄的身后，双臂分别搭在她的两条细小的胳膊上，一前一后地拉开弓。她整个人陷在他的怀抱里，背靠着他硬实的胸膛，鼻间充斥着他的气息，连呼吸的节奏都乱了。
她能切实地感受到他的力量，如山岳一般厚重。朱翊深对准不远处的靶子，沉声道：“专心。”
若澄这才收了心思，专注地看着前方的红心，听到他在耳边说“放”，她便立刻松了弓弦。箭离弦飞出，“咚”地一声闷响，稳稳地射进红心。
若澄觉得这种感觉好极了，兴奋地跑到草耙面前，吃力地把箭拔了下来，又跑回来，像只见到食物的小动物一样。
“想学了？”朱翊深眼中含笑，问道。
若澄点头如捣蒜，殷切地望着朱翊深，眼神中全是崇拜。她早就知道朱翊深是文武全才，文的方面已经见识到了，但大概有苏爷爷的珠玉在前，朱翊深到底略逊了一筹。可刚才射箭时的他，犹如天狼星一样，非常耀眼。
朱翊深道：“拉弓需要力气，还要长久的练习。你到时若想猎只动物，我帮你便是……”她刚才不过拉了弓，还是他使的力气，掌心尚且留下一道红痕，实在是太娇气了。不过也是他跟母亲养出来的，以后嫁的也是他，娇气便娇气吧。
若澄却真的生了几分兴趣，跟着朱翊深，有模有样地学起动作要领。她发现没有朱翊深帮忙，别说射出箭，连拉弓都是件难事。这世上要想做好任何一件事，不下苦工都是不行的。她研习一门书法，已花费了全部的心血，这人不过比她年长几岁，哪来那么多的时间将这些东西都一一学好？
除非是把吃饭、睡觉的时间都用上。
朱翊深用的那把弓黑沉沉的，看起来就很重。若澄看到他射出一箭后，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右手的手肘。
“是不是牵扯到旧伤了？”若澄连忙问道。
“无事。”朱翊深握了握拳头，手肘处的疼痛却越来越剧烈。他的眸光沉暗，仿佛看不到底的深潭。他这是自己跟自己较劲，不惧疼痛，只是不能忍受形如残废的自己。前生这个仿如魔咒一样困扰他的心结，到了今生还是无法彻底解开。
他又要尝试拉弓，若澄立刻拦道：“不可以！你的手还没恢复如初，强行引弓，恐怕会加重伤势。你刚才说行猎不过是玩乐，既是行乐，你不要对自己那么苛刻。来日方长，总有法子让它慢慢好起来的。今天咱们就不练了，好不好？”她轻摇朱翊深的手臂，目光中含着哀求和关切。
本来这种时候，连李怀恩都不敢劝的，生怕触怒朱翊深。他的内心世界固若金汤，绝不许人碰触。但在若澄说完这番话以后，朱翊深竟然垂下弓，未再坚持。
若澄回头对李怀恩说：“快去请个大夫来给王爷看看手。”
李怀恩应是，连忙躬身退去。
大夫很快就来了，给朱翊深仔细检查之后说道：“王爷的手伤的确还未痊愈，不能操之过急了。那铁弓实在太重，反而会加重手臂的负担。王爷可先挑选轻便一些的弓箭，等到适应了，再逐渐增加重量。这世间万事万物的生长皆有规律，应当顺应，否则容易适得其反。”
若澄在旁边不住地点头，然后看着朱翊深，直到朱翊深应了大夫，她才松了口气。
大夫又给朱翊深扎了几针，留下一瓶舒筋活络的药油，并教了怎么使用之后，才挎着药箱离开了。
若澄看着朱翊深微微有些红肿的手肘，想象不到当初摔断的时候该有多疼。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不能提重物，亦无法拉弓练剑，内心又该有多煎熬。就像雄鹰被折断了翅膀，可害怕被人看见，只能自己躲起来舔舔舐伤口。这个人，怎么这么让人心疼？
她走过去，俯身抱住朱翊深，轻声说道：“哥哥以后若是疼或者难过，一定要告诉若澄，不要自己忍着。”
朱翊深愣了一下，只觉得抱住自己的身体无比温暖有力，目光一柔，抬手拍了拍她的背。明明还那么小，却仿佛他才是脆弱的那一个，她想拼劲全力地去守护他。
她身上甜甜的茉莉香气，像是一场春雨，点点滴滴地落进了他的心里。

第45章
这日，朱翊深给朱正熙讲完课，恰好宁妃驾临东宫。朱翊深知他们母子定有要事相谈，便向朱正熙告退。从东宫出来的时候，恰好遇到宁妃。宁妃含笑道：“晋王教太子辛苦了。”
朱翊深行礼：“这是臣弟应该做的。”
宁妃微微颔首，不管真心还是假意，晋王教了太子之后，太子的确是乖顺了许多：“听说九叔明年要立王妃。等宗人府定下日子，务必让我知道，我好送上贺礼，聊表心意。”
宗人府管皇室诸务，婚丧嫁娶等大事还要协同礼部来办。等讨论几个来回，定下黄道吉日，怎么样也要到秋天了。何况以若澄的出身，想必中间还得横生些枝节。
“宁妃娘娘有心了。臣弟先告退。”朱翊深拜了拜，转身离去。
宁妃看着朱翊深离去，怅然失神。她既期望这个人将来能够真心地辅佐太子，又担心他会是太子最大的威胁。她从皇帝那里听过当年先皇请高僧给晋王批过命格的事。“飞龙在天”这四个字，一直都是皇帝的梦魇。
而且那年她随还是鲁王的皇帝进京，无意中听到宸妃身边的宫女说起，先皇欲册立朱翊深为太子，但宸妃跪求先皇收回了成命。先皇的九个儿子，有的羽翼已丰，有的外戚强大，只有宸妃——这个孤立无援的母亲设法想要护住自己的孩儿，不被皇位之争所伤。
然而纵使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皇位，朱翊深也未能在皇权之战中幸免。如今战战兢兢活着的晋王，敛了一身光芒，如沉到深海里的宝珠。那一身可定天下，可安江山的本事，也变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利剑。不知宸妃在天之灵，看到这一幕，是否后悔当初先皇在世时，没有奋力一搏？
宁妃倒不是同情朱翊深母子，而是同为母亲，她也要守护自己的儿子。但她比宸妃幸运许多，她的儿子也比朱翊深幸运。
怕就怕，有一日那条真龙重回九天，翻云覆雨。他们这些人，一个都别想活命。
“母妃，怎么站在这里不进去？看什么呢？”朱正熙从宫中走出来，好奇地探了探身子问道。
宁妃收回目光，慈和一笑：“没什么。”
……
朱翊深在狭长的夹道里走了几步，一直觉得身后有道目光追寻。他大概能猜到是东宫门前遇见的徐宁妃。作为太子的生母，难免跟皇帝一样，担心他这个皇叔要夺走太子的东西。
但这皇位，还真不是人人都趋之若鹜。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追上来，身后有人叫他。他回过头，见到一个身姿挺拔的青年，眉目庄重，衣袍被夹道里的风吹得飞扬起来。他向朱翊深行礼，说道：“草民有几句话，一定要与王爷说。”
朱翊深知道他，如今的太子伴读沈安序，沈如锦的二哥，日后的都察院佥都御史，算是个人物。他原本是朱正熙一手提携的，在朱翊深成功夺位之后，很多永明帝的旧党为了文人气节，不是与他对抗落个身死的下场，要么就是愤而辞官，归隐山林。沈安序是少数几个识时务的人。
他现在还是朱正熙的伴读，下一次科举会中探花，从而步入仕途。
“何事？”朱翊深淡淡地问道。
“若澄自小养在宫中，受太妃和王爷的养育深恩，原本她的终身大事沈家也无权过问。”沈安序顿了顿，继续说道，“但若澄怎么说也是沈家的女儿，草民身为其兄，有些话不得不讲。王爷未行大婚之礼，便将若澄收用，这与妻礼不合，于她名节亦是有损。王爷若当真想娶她，应按礼制，将若澄送回沈家待嫁，直至大婚，再堂堂正正迎入王府。”
朱翊深看了沈安序一眼，他是怕自己欺负他的幼妹么？
“我回去问她。她若愿意，我自当送她回沈家。”朱翊深说完转身欲走，沈安序握了握拳，箭步上前，咬牙低声道：“若澄尚小，万望王爷怜惜。”只要想到那个娇花一样的人要承受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沈安序便觉得难过。他们沈家没用，护不住她，更没办法跟朱翊深抗衡。只能退而求次，希望朱翊深能暂时放过她。
朱翊深懒得多费唇舌去解释。他在承天殿那么说，不过是为了打消呼和鲁的念头，同时将若澄护在他的羽翼之下，无人敢觊觎。不过沈安序说的也有几分道理，等到瓦剌的使臣团离京，他还是先把若澄送回沈家，以堵悠悠之口。
朱翊深未再理沈安序，稳步离去。
沈安序站在夹道里，望着他离去的身影，若有所思。这些日子他伴太子左右，发现太子性情温和，不拘小节，若是登基必定是个仁慈之君。可这江山内忧外患不断，太子真的能守得住么？他心里一直不停地有这个疑问。最近听朱翊深讲课，再观他平日心性，不得不说，朱翊深才更适合撑起这片江山。
至少在沈安序看来，为帝者的心胸和魄力，朱翊深一个不差。难怪先皇在九个儿子中最偏爱他，皇帝也十分忌惮他。他对太子来说，真的是个巨大的威胁。这件事，大概也就太子本人不在意罢了。
朱翊深乘着轿子回到王府，李怀恩今日在府中，叫下人把字画和花草搬到空地上晒太阳。他手中拿着一幅卷轴，凝神看了半晌，直到朱翊深进了留园，他才赶紧卷起来：“王爷回来了？”
“你在看什么？”朱翊深问道。像皇子或者亲王身边的太监，都是自小受过严格的教育和训练的，写字和学问都能过得去。李怀恩便把那卷轴拿过去：“适才我整理字画，无意间看到这幅清溪公子的字。小的听说他的字如今在琉璃厂那边一幅难求。很多富商拿着真金白银排着队等他写呢。”
朱翊深当然知道清溪的字有多值钱，前生他收的那幅跟黄金等价。这个人也十分有趣，虽然擅长临摹，但作品的数量非常少，几乎隔一段时间才会有一两幅拿出来，自然是被疯抢。别的模仿者到了后面，为多赚钱，几乎都失去了字本身的气韵，导致不再受人追捧。只有清溪的作品是越写越好，到最后都有了几分大家的风范。
所以他有几分欣赏此人的才气和心性，觉得是不流于世俗的隐士。若有机会，他当真想要见一见此人，看看是何方高人。
“而且小的发现，这个清溪公子的押字，竟然跟王爷的笔迹有几分神似。”李怀恩说道，手指着最后的署名，“您看这个撇，这个点和这个横沟，几乎跟王爷写字的习惯一模一样。王爷是不是认识这个人？”
朱翊深也对此疑惑了很久，但他的笔迹，很少有人能够接触到，应该只是巧合。很多时候模仿同样的名家，就会有很相似的笔法。
这时，李怀恩看向朱翊深身后，说道：“姑娘来了！”
朱翊深回头，若澄拿着新做好的袜子，走到他面前，低着头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我上回看到你的袜子旧了，便跟着素云学做了一双新的，你一会儿试试看，合不合脚。”
那袜子用的是上好的杭绸，针脚比那个荷包显然进步多了。只不过鞋袜这样的贴身之物，一般都是妻子做给丈夫的，若澄有点不好意思。可她早晚都是要嫁给他的，这些贴身之物以后都得她来做。她现在丝毫没有再去想，他身边会有别的女人。
朱翊深伸手接过，低声道谢。然后把手中的卷轴交给李怀恩，李怀恩一个没接住，那卷轴便在地上滚开。
若澄看到卷轴中的内容，吓了一跳：“王爷怎么也收了这个人的字？”
朱翊深道：“这是太子送给我的。”
哦，原来不是他自己买的，而是别人送的，若澄还有点小失望。又听朱翊深说：“但我甚是喜欢，近来常拿出来品鉴。就我所知，当世仿唐宋名家，无人能出其右。”他真的不常夸人，大概眼高于顶，鲜少有能看上的人。所以那些夸奖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特别有分量。
若澄低着头，踢着脚尖：“也没有王爷说的那么好吧？”
朱翊深以为说到她的痛处了。从小到大，她在书法方面下的功夫最多，就算到了现在，朱翊深也让她每日都练几张字帖，可是那字写得中规中矩，毫无特色。朱翊深倒是对她没什么要求，她喜欢做什么便做什么，只要不是太辛苦就好。
“王爷常说字如其人，那此人如何呢？”若澄试探着问道。
朱翊深想了想说：“心性高洁，不流于俗，应是个清雅之人。若有机会，我倒很想结交。”
若澄低头轻笑，笨蛋哥哥，此人就站在你面前呢。
她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的作品会风靡整个京城，陈玉林跟她说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可不知为何，那些人用高价买她的作品，都没有他说这几句夸奖时的满足和骄傲。
毕竟他是她半个老师呢。
朱翊深看若澄桃红满面，好像在夸她似的。
“中午留下用膳，我有话跟你说。”他并未在意，让李怀恩把卷轴收起来。

第46章
若澄在西次间里坐下，朱翊深说道：“我已将婚事上报宗人府，但皇室娶亲，需任命大臣为正副使，纳彩，问名，发册迎亲这样的事都需前往新妇的娘家，这样方可显名正言顺。故而，今日你堂兄沈安序提出让你回沈家待嫁，我觉得有理，你可愿意？”
他是公事公办的口气，但言语之间却是替她着想。
若澄也想过不能在王府出嫁，这与礼不合。而且按照祖制，新婚夫妻定下婚期之后便不能再见面。皇室娶亲，礼仪繁杂，轰动全城，若澄这边虽没有亲生父母，也该由至亲之人出面，算是给她撑腰。
朱正熙成亲之时，婚事是由苏濂主持的，徐邝还担任迎亲的正使，太子妃娘家的陪嫁亦是当日的焦点。
天家威严，礼法为尊。否则不仅是她，连朱翊深也要被诟病。
若澄在沈家住过，这次又是沈安序亲口提出来，沈家的人应当都是知道的。她虽不养在他们身边，但到底还是姓沈，出嫁这么大的事情不能不问。想来她此番嫁入王府，沈家多少跟着沾光。按照祖母的性子，倒是巴不得她从沈家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按理来说这么做没有问题，也应该这么做。可想到不能再常常见着他，她心里就觉得空荡荡的。
朱翊深看若澄不说话，以为她不愿意，就说道：“算了吧。”
他并不是什么拘礼之人，只是觉得这样对她比较好。但他更不想强迫她做不愿意的事情。
“王爷，可以用膳了。”李怀恩在外面说道。
“用膳吧。今日特意叫厨房备了你最喜欢的螃蟹。”朱翊深起身，走过若澄身边的时候，若澄一下子抓着他的手，然后轻轻地靠在他的身上。
“我只是……舍不得你。”她小声说道。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便如仰望日月一样仰望着他。纵然无法靠近，可是内心仍把他当做至亲之人，挚爱之人，从未想过离开他的身边。有他和娘娘在的地方，才会让她觉得心安。这样的依恋之情，甚至随着年岁渐长，变得愈发深沉。
她大概真的很喜欢他吧。虽然还分不清这种喜欢到底是男女之爱更多，还是兄妹之情更多。
朱翊深的身体僵直，感觉到少女玲珑的身体紧贴着自己，身体有了异样的感觉。他下意识地想将她推开一些，可闭了闭眼睛，还是忍住了，只是强压下心中的邪念。理智在告诉他，这不过是个孩子，他不能有那些念头。但身体的反应却在告诉他，这是个女人，是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人。
她丝毫不掩饰对他的喜欢和眷恋。这一生，她终于可以将自己的感情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
他曾欠了她一辈子啊。那一辈子，为了成全他，她嫁给了别人。在他想要算计那个人，将她扣在乾清宫为质时，她还一无所知，在他的床榻前无声地落泪。可那时他已经看不见她，更看不到她眼里的哀伤和感情。若不是那久远的铃声还有她身上的茉莉香气，或者他都不会放过她。
所以这一生，他来还她。守着她长大，把她当做妻子，好好地跟她过完一辈子。向众人言明娶她，也并不是什么保护她的权宜之计，而是他内心的希望。他也是想这么做的。
朱翊深低头，亲吻她的发顶，将她温柔地拥在怀里：“乖，不用再等多久。”
若澄微微怔住，感觉到他结实有力的双臂环抱着自己，整个人都陷在他温暖宽阔的胸膛里，不由地笑了。
“嗯，我等你。”
……
夜里，朱翊深正在西次间查看王府的账目。李怀恩整理他明日去围场的行装，低声说道：“王爷，明日打猎，您可要多加小心。要不要让萧总旗一起去？”
朱翊深知道锦衣卫明日会有部分随行，但萧祐在不在里面，他还不知道。他准备等这次瓦剌的事情结束，就想办法将萧祐从锦衣卫里面调出来。王府现在没有个强有力的护卫，他也无法放心。
“王爷！”门外有人禀报，“赵嬷嬷说来了个人在侧门求见，说姓萧，有急事见王爷。”
朱翊深跟萧祐曾有过约定，若非紧急的事情，不要来往，以书信相传。因为京中到处都是锦衣卫的眼线。朱翊深如今身份敏感，免不得就被人盯上。可是萧祐冒着夜色前来，想必有十分要紧的事情。朱翊深合上账本，让李怀恩去悄悄带他进来。
萧祐穿着玄色的披风，一进来就跪在朱翊深面前：“深夜到王府，实在是逼不得已，还请王爷见谅。”
“快起来。”朱翊深知道萧祐素来谨慎，若不是遇到大事不会冒险，“可是出了事？”
萧祐神情凝重地说道：“这次得知太子要带瓦剌的王子和公主去北郊围猎，前几日京军都在清理围场。卑职无意间发现，京卫里似乎有人一直在打探当日行猎的路线，还有随同的人员。而且会同馆的那些瓦剌人行迹也十分可疑，卑职已经让郭茂继续盯着了，但暂时没有抓到什么有力的证据。”
“此事你可有报给上官知道？”朱翊深问道。
萧祐摇了摇头：“卑职人微言轻，手上又没有证据，怕报给上官他们也不会重视。但此事牵扯到两国邦交，卑职实在无法放心，觉得书信不能说清楚，故冒险来见王爷。”
“你做得很好。”
朱翊深点头道。萧祐的警觉不是没有道理。他原本以为呼和鲁与图兰雅可能会趁着他外出打猎的机会，冲着若澄来。可他们打探行猎的路线，分明是要针对这次一起去打猎的人。不可能是他，因为与朱正熙这个一国太子比起来，他这个晋王根本算不得什么。
可他们要做什么？瓦剌此行是来修好的，他们难道要对朱正熙下手？如果朱正熙有什么意外，他们也没办法从京城全身而退。
这件事分明透着古怪。
呼和鲁这个人虽然有些急色，但他是瓦剌的大王子，轻重还是分得轻的。这样公然挑起两国的争端，对瓦剌也没有丝毫的好处。图兰雅不过是一介女流，应该也没这个胆子。
朱翊深皱眉沉思，忽然想起一件事。这次使臣团里有个叫阿布丹的，他一直觉得耳熟，可没有想起来在哪里听过。直到这一刻，他才记起泰兴二年收到的一份鞑靼的朝贺文书里，似乎署名就是阿布丹。
蒙古人同名同姓的很多，也许只是个巧合？瓦剌与鞑靼虽然都在蒙古高原上，但鞑靼的国土大面积与他们接壤，对他们俯首称臣，这几年一直被瓦剌所压制。而瓦剌因为隔着一个鞑靼，也不敢轻易发动战争，小心维系着与周边各国的关系。上回干涉奴儿干都司的内务，也不过是因为与鞑靼就使鹿部的处置问题发生了争端。
但若是有人想借此机会一箭双雕，挑起两国之事，从中渔利呢？
呼和鲁也许的确有抢夺若澄之心，但他不蠢，不会明着对朱正熙不力。可现在一切都只是朱翊深的猜测，他们没有证据，也没办法直接冲到会同馆去抓人，明日只有静观其变。这次狩猎，显然已变得危机四伏，绝对不能再让若澄同去。
“萧总旗，你明日可当值？”朱翊深问道。
萧祐摇了摇头：“明日卑职不当值，王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明日我希望你想个办法告假，帮我护送一个人离府。并且到我回来为止，一直保护她的安全。”
萧祐看到朱翊深郑重的表情，猜测到一定是个对他很重要的人，便抱拳跪下道：“王爷若信得过卑职，卑职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翊深起身走到他面前，亲手将他扶起来：“还有一件事，我欲托付给你。”他与萧祐耳语几句，萧祐边听边点头，最后说道：“王爷放心，卑职一定不负所托。”
朱翊深还是让李怀恩悄悄地送萧祐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在屋中踱步片刻，只身前往东院。
若澄已经沐浴完毕，正靠在床头看书。她想到今日朱翊深的那个怀抱，就觉得双颊发红。之前两次都是她主动抱他，这次却是他主动的。回忆着他身上的熏香，还有硬实有力的胸膛，她连耳根都烫了，忙抬手拍了拍。
素云打趣她：“姑娘怎么从留园回来，一直在傻笑。是王爷收了姑娘的袜子，觉得很高兴？”
“不是。”若澄红着脸摇了摇头。她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袜子。
这时，碧云在外面叫了一声：“王爷！”
朱翊深很少这么晚来，猜测她可能已经宽衣上床，停在门口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对碧云说道：“叫你们家姑娘出来。”
碧云迅速地点了点头，转身到里间去传话了。过了会儿，若澄披了件外裳就跑出来，脚上还趿着绣花鞋。她头发未梳，身上有沐浴后的香气。
朱翊深看了她一眼，移开目光：“刚才沈家派人来，说你堂姐染疾，希望你明日能回去看她。”
若澄惊讶：“姐姐她怎么了？明日我不是要跟王爷一起去北郊吗？”
“狩猎之事不要紧，我一人足以应付。你先回沈家，明日我会叫人来送你，记得早点起来。”朱翊深叮嘱道。
若澄奇怪，这种事让李怀恩来说一声就行了，何须他亲自过来？她乖乖地点头：“那你自己也要小心些。”
朱翊深看着她，又说道：“带上我送你的那把蒙古短刀，以作防身之用。”
去沈家为何要带短刀？若澄心中疑惑，但没有问出来。他说的话，她总是习惯于听从，而不去管为什么。
交代完一切，朱翊深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了。
但若澄总觉得他今夜哪里怪怪的。

第47章
第二日若澄起得比往常都早，梳洗之后，本来想去留园看看朱翊深，碧云却说，王爷一大早就走了。
他平日若是上朝，的确也起得很早。但若澄心里就是隐隐有些不安，她抚摸着那把蒙古短刀，略略失神。
赵嬷嬷到东院里来，笑盈盈地说道：“来接姑娘的人已经在等了，姑娘准备好了吗？”她脸圆，个子不高，看着十分祥和。现在阖府上下都当若澄是未来的王妃，除了平日的亲近以外，还多了几分尊敬。
“可以走了。”若澄起身道，收好短刀。
她到府门外，一辆马车停在那里，十人的府兵整装待发。府兵的最前面，站着一个高大而面容英俊的男子。朱翊深的身量在男人当中已经算高，这个男人却比他还要高，穿着府兵的衣服，却十分眼生。
萧祐原本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听到身旁的人小声道了句：“快看，沈姑娘出来了。”
他微微侧目，一个穿着浅黄交领短袄，蓝色花缎马面裙，裙襕饰织金璎珞串八宝纹的少女走下石阶。她的肤色极白，仿若吹弹可破。眉眼间透着几分我见犹怜的娇美之态，瞬间就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和占有欲。
若澄上马车的时候，不小心被裙子绊了一下，离得最近的萧祐下意识伸手扶了她。若澄对他笑了笑，并轻声道谢，堂堂八尺男儿竟然有些不自在。
马车离开王府，萧祐回过神来，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他倒是知道这位姓沈的姑娘自小养在王府里，王爷半个月前刚在承天殿当众宣称要娶她为妻。怪不得要他亲自过来守着，这样貌美而柔弱的姑娘，王爷不看牢些，真是不知会被谁给折了。
***
朱翊深在宫门外等候，呼和鲁与图兰雅也带着瓦剌的勇士来了。瓦剌的人身量本就比中原人高大健硕，图兰雅也十分高挑，骑装包裹着凹凸有致的身体，身姿十分傲人，有不少男人都在偷偷打量她。她也很享受这样的目光。
今日随行的京卫有数百人，有一部分已经先去了围场。另有一队锦衣卫和太子卫队，负责贴身保护朱正熙。朱翊深单枪匹马地立于大队人马之侧，面容沉静。
他刚刚不过扫了图兰雅一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昨日那丫头靠着自己手臂的场景。那时，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的胸前……着实也没什么太大的起伏。可他看着图兰雅傲人的身材，心情平静。昨日不过被那丫头贴了下，身体几乎立刻就起了反应。
朱翊深失神片刻，图兰雅已经策马到他的身侧，用蒙语说道：“在草原上的时候，我见识过你的骑术，但还没跟你一较高下，今日我们来比一场怎么样？”那次图兰雅穿着男装，混在一群跑马的汉子里面，原本遥遥领先，可谁知那马儿忽然失控，她怎么都无法让它停下，所有人又都追不上她。
她跑出数理，最后还是朱翊深追了上来，一把勒住了马缰，强迫马停下来。
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这个从天而降的男子，在她心中就如同天神一般。
朱翊深淡淡地说道：“我今日身体不适，就不跟公主比试了。”
“朱翊深，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图兰雅咬牙问道。她是瓦剌的公主，在草原上一呼百应，她从来没有受过任何一个男子的轻视。可这个人的眼中，好像能装下山川日月，唯独放不下她。
阿布丹这时策马过来，好言劝解：“公主，咱们先过去整肃队伍，太子殿下快出来了。”
图兰雅不甘心地看着朱翊深，阿布丹扯了下她的袖子，她才咬牙调转马头走了。
过了会儿，朱正熙策马从御门中出来。此门本来只准天子出入，但端和帝特许他由此门出，代表他尊崇的地位。他穿着黄罩甲，织金云肩，云龙纹样。里面是大红的戎衣，腰束革带，挂着弓袋、蒙古短刀和箭囊，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太子仪仗。
他冲着朱翊深挥了挥手，策马小跑到朱翊深面前，倾身问道：“九叔，我这身威风不威风？”
朱翊深点了点头，朱正熙很高兴：“看在我穿得这么好看的份上，今日你得让着我，别把我的猎物都抢光了。”
“今日我会随你左右。”朱翊深认真说道。
朱正熙眨了眨眼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图兰雅一眼看到了他腰上的蒙古短刀，正是她父亲阿古拉之物，在瓦剌时赠给了朱翊深。她凑到呼和鲁的身旁说道：“哥哥，看来朱翊深和太子的关系很好，咱们得留个心眼。”
呼和鲁也早就看见了。他的主要目标在沈若澄，围场的戏不过做做样子，朱翊深跟太子关系的好坏，对他们没有太大的影响。
北郊围场距离京城二十里，方圆一百六十里，置东西南北四门，建有行宫，设提督一人，另有一营和四百负责维护的海户住在附近。这里前朝时就已经劈为皇家的猎场，平时除了海户严禁任何平民进入。因为地势低洼多水，草茂林多，禽兽聚集，是天然的猎场。开国时期，又加以修建，增了二十处园子，专供皇室打猎玩乐之用。
到了北郊围场之后，朱正熙便拉着朱翊深要去麂林猎麂，麂皮所作的靴子，厚实耐穿，而且十分保暖。这件事他一早就盘算好了，所以早就吩咐下去，让人在麂林里多准备了几头野生的麂。虽然他只需开金口就能立刻拥有那些制作精美的靴子，他要多少就有多少。但那都比不上自己打来的有成就感。
呼和鲁与图兰雅也跟着去了麂林。这一代算是丘陵，地势高高低低，林子十分茂密。朱正熙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林中的两头麂，迫不及待地搭弓要射。那两个小东西却十分警觉，一跃就跳上了旁边的巨石，失去了踪迹。
朱正熙兴奋地策马追过去，朱翊深紧跟在他的后面，叫道：“正熙，不要追得太深。”
朱正熙一边骑马，一边回头说道：“九叔，我难得出来一趟，你就让我玩个痛快。今天非得猎到麂不可！驾！”
他的马是万中挑一的宝驹，一下子就把众人甩在了后面，也只有朱翊深能勉强追的上他。这里的地势复杂，有些护卫也是第一次来，本来浩浩荡荡的上百人，没过多久就分散开来找人。
按照惯例，在行猎之前，围场都是有京卫再三检查的，安全上应该没有问题。而且太子生性不羁，最不喜被人管束，所以那些护卫虽然一时找不着太子的行踪，但看到晋王追过去了，也并未太着急。毕竟人家骑马，他们只有两条腿，哪里又追得上。
那两头麂十分灵活，朱正熙追了一路，就发现不大对劲，他好像追到林子的深处了，身后一个人都没有。
毕竟生在帝王家，就算天性如他一样单纯，也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他下意识地调转马头，要往来时的路退回去，耳边一阵劲风，好像有数支箭朝他飞了过来。他心中恐惧，加快策马，身体紧贴在马背上。
就在这时，马腿似乎是被什么给绊倒了，发出一声长嘶，马儿轰然倒地。朱正熙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他爬起来，紧紧地抓着腰间的革带，警惕地看着四周。
几道影子从林中走出来，穿着蒙古人的服饰，手中的弯刀折射太阳的光芒。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这围场有重兵把守，这些人不可能事先埋伏在这里。朱正熙又往后退了一步，他骑射的功夫尚可，但是他不会武功啊！
领头的那个人说了一句话，朱正熙虽然听不懂，但这几日常与瓦剌人接触，也能听出是蒙语！这些是瓦剌人！是今天跟他同来围场的那些瓦剌人！
朱正熙倒吸了一口冷气，大汗淋漓，浑身都湿透了。这些瓦剌人分明要杀他！
“九叔！快救我！”他奋力大喊了一声，拔下革带上的弯刀，闭着眼睛胡乱挥舞。一道金光在他眼前闪现，他下意识地抱住自己的头，只听“吭”地一声，金属剧烈碰撞的声音。他微微睁开眼睛，看到身前一道伟岸的背影，手中举的铁弓正挡着两把锋利的蒙古弯刀。
“九叔！”朱正熙跑到朱翊深的身后，揪着他的衣背，差点哭出来。
朱翊深将那两个蒙古人踹开，回头斥道：“退到旁边去！”

第48章
朱正熙从小就被端和帝保护得很好，别说是杀人，他连鸡鸭都没宰过一只。而且端和帝没让他看过任何血腥阴暗的东西，他出入身边都跟着一大群人，所以对危险并不敏锐。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刚才这些人举刀要挥向他的时候，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头一次意识到死亡离自己这么近。
他跑到旁边，抱着膝盖，看着朱翊深跟那些蒙古人缠斗。朱翊深就一个人，那群蒙古人十分壮实，团团围着他，他只有办法防守，而没办法进攻。朱正熙脑中想的是去帮忙，可是身体却无法动弹。
他本能地躲避着危险，因为实在太害怕了。
这时，一个躺在地上的蒙古人爬起来，看到他躲在旁边，便举着弯刀向他冲过来。混战中的朱翊深发现，分了下神，肩膀被一把蒙古弯刀砍到。他也顾不得伤，趁着后退拉开的空档，迅速搭弓射出一箭。
那箭飞速刺入蒙古人的右肩胛骨，他吃痛地按住肩膀，停下动作。
“正熙，夺刀！”朱翊深喝了一声。朱正熙害怕得浑身发抖，仿佛没有听见。他平日学的那些格斗技巧，不过都是花把势，所有人跟他过招的人都让着他。面对真正的强敌时，他根本没办法招架。
朱翊深见那个蒙古人要举刀了，情急之下，想要突围过去，但被两个蒙古人拦着，腹部又被划了一刀。
“朱正熙，你是这个国家的太子，你是多少人的身家性命，你绝对不能死！听到了没有！”朱翊深用力地吼道。
这番话如平地惊雷，朱正熙这才如梦初醒，他若死在这里，今日所有跟来围场的人都要没命！他一个打滚躲过了蒙古人的袭击，果断地拔出腰上的短刀，寻个机会，刺进了他的腹部。那高大的蒙古人一下倒地，再不动作。
朱正熙看了看自己双手的鲜血，颤抖着手指。他从来没杀过人，更没看见过这么多血。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九叔需要他！他是朱家的子孙，是国之太子，他不能这么没用！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起弓箭，射向围住朱翊深的蒙古人。
起初那箭还射偏，但已经扰乱了他们的攻势。他们的身量高大，本就不够灵巧，被打乱节奏之后，朱翊深总算可以腾出手进攻。叔侄两个人默契地配合，总算制服了那些蒙古人。
朱翊深浑身浴血，体力难支，跪倒在地。朱正熙连忙跑过去，扶住他：“九叔，你怎么样？我背你，我们去找大夫！”
“你做得很好。”朱翊深温和地说道。
朱正熙要背起朱翊深，但是他刚才射箭，眼下双手发抖，怎么样都背不动他。
“正熙，算了……”朱翊深的气息已经很微弱。
朱正熙转身一把抱住他的肩膀，低声泣道：“你打我呀，骂我呀！为何到了这个时候，你都不肯责备我一句？是我没用，是我不听话，连累了你！我这条命是九叔救的，我一定要救你。求求你不要有事，你千万不要有事！九叔！九叔！”
朱翊深没有说话，他太累了，头歪倒在朱正熙的肩膀上，手中染血的飞鱼剑“珰”地一声落地。
……
若澄回到沈家，看到沈如锦无恙，心中不禁懊恼。他为何要骗她？就是不想带她去围场了？
但她人都已经回来了，也不能立刻扭头就走，跟着沈如锦去北院看望沈老夫人。沈老夫人这次难得没在礼佛，看着若澄说道：“我跟你伯父商量过了，你的婚事还得我们沈家出面来操办，你嫁过去也体面一些。毕竟是跟皇室联姻，你亲生父母都不在了，娘家也不能没人撑腰。”
“谢谢祖母的好意。若澄跟王爷商量过了，等送走瓦剌的使臣，就搬回家来住。到时候又要麻烦你们了。”她恭敬地说道。
“谈不上什么麻烦的。若澄你记住，你是姓沈的，我们是一家人。以后你当了晋王妃，就是人上人了。你两个哥哥，能帮就多帮衬一些。”沈老夫人语重心长地说道。
沈如锦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等从北院出来，对若澄说道：“她眼里还是只有两个哥哥，丝毫不管我的事。”
若澄笑道：“姐姐的事不是快成了吗？我听说平国公府都派人来过六礼了。那徐孟舟允文允武，是平国公的嫡长子。素闻他眼高于顶，怎么就拜在姐姐的石榴裙下了？”
沈如锦推了下她的脑袋，嗔道：“小丫头都敢来嘲笑我了？要不是你的婚事，加上二哥如今在太子跟前效命，平国公府哪里能看得上我们家？”
“我可不是说平国公府，我是说我未来的姐夫。”若澄着重强调了最后两个字。
沈如锦被她说得脸红，不由地想起这几次跟徐孟舟相会，谈论诗词书画，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那人行为举止总是拿捏分寸，很敬重她，一点都没有世家大族子弟的纨绔浮夸之气，她心中是当真喜欢的。她也感激朱翊深给指了段好姻缘，她从前只关注对方的出身，觉得女人能够高嫁就可以。可当一个能够互相理解，互相欣赏的良人出现，那种心动的感觉超过了一切。
她反而觉得身家地位，真的没那么重要了。更何况，徐孟舟身上的确挑不出半点的不好来。
若澄和沈如锦谈笑着回了房。她们在房中绣花，窗外的花圃里，蝴蝶蹁跹飞舞，春/色正浓。若澄趴在窗台上，绣花针飞舞上下，绣绷上很快出现一只威风凛凛的麒麟，踏着四个火球的轮廓。
忽然，针扎入她的手指，她“嘶”了一声，将手指放进嘴里。
沈如锦起身过来问道：“怎么了？”
若澄摇了摇头：“不小心扎到手指了。没关系。”
沈如锦看了眼她绣花绷上的图案，感慨道：“你这双手还真是巧，学什么像什么。在我这里住的时候，连朵牡丹都绣不好，转眼都能绣出这么惟妙惟肖的麒麟了。看来，我这个姐姐可比不上你的王爷有用。”
若澄脸红：“姐姐不要打趣我。”
沈如锦坐在她身边，试探地问道：“你跟王爷，可是已经圆房了？你还那么小，王爷委实着急了些。你自己可得担心，别贪欲伤了身子。知道么？”
若澄知道她是听到了外面的那些风言风语，凑到她耳边说道：“没有，王爷根本没碰过我。他那么说就是想断了那个瓦剌王子的念头。”
沈如锦吃了一惊，但想到那日去王府拜访，朱翊深言谈之中对若澄的百般维护，倒也觉得在情理之中。这两人之间，有打小长大的情分在，还有太妃这个共同的牵绊，若澄对于朱翊深来说实在太特别了，旁人还真的很难塞进他们之间。
幸好她及时从这段关系中抽身而退，否则也不会遇到徐孟舟。那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幸福。
想到这里，她抬手搂着若澄的肩膀，由衷地说道：“我只有你这一个妹妹，平国公府和晋王府离得不远，出嫁以后，咱们还是可以经常走动，互相帮衬。你有什么事，都记得跟姐姐说，姐姐一定帮你。”
若澄心中一动，点了点头，抱着沈如锦的腰道：“姐姐若不嫌我烦，我就常常找姐姐。姐姐以后若是遇到难事，同样也要跟我说，好么？”
“好。咱们一言为定。”沈如锦拍着若澄的背道。
若澄在沈家用过午膳，饱饱地睡了个午觉，本来下午就要告辞了。素云忽然跑到她身边，面色如白纸一样：“姑娘，出事了。”
马车飞快地驶离沈家，若澄坐在马车上，心乱如麻。素云也不是知道得很清楚，只说是王爷受了伤，如今在府中救治。她还发现那十个府兵里，最高大的那个人不见了。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为什么好好的一场围猎，那么多人跟着，还会受伤？她下意识地想到了皇帝。但皇帝就算要杀他，也不会选在太子同行的时候。她以前在宫中时就知道，鲁王十分疼爱这个长子，几乎到了宠纵的地步。
所以围场上的安全，应该是万无一失的。
到了王府，果然看见府门外有很多锦衣卫和京卫的人。若澄也顾不上他们，一阵风似地往留园走。留园更是被派了重兵把守，她走到门外，就被人拦住：“太子殿下有命，晋王在治伤，任何人不得擅入。”
“我是晋王的未婚妻，谁敢拦我！？”若澄担心朱翊深的伤势，口气变得十分凌厉。
那两个守门的人愣了一下，连忙抱拳行礼。若澄已经提着裙子，直接跑进了留园。
李怀恩在主屋外面踱步，脸上都是焦虑之色。几个丫鬟端着铜盆进出，干净的水进去，一盆盆血水端出来，看得他心惊肉跳。若澄跑到李怀恩的身边，急声问道：“王爷如何了？”
李怀恩抿着嘴，摇了摇头。
若澄又进到屋子里，还是被太子身边的刘忠挡了回来：“沈姑娘在外面稍候，几位太医正在全力救治，您进去，恐怕会让他们分心。”若澄看到朱正熙就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一动不动，神情凝重。他浑身都是血，也顾不得换一身干净的衣裳。
她的心紧紧地揪在一起，看着那触目惊心的血迹。这些血到底是太子的，还是他的？围场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时候，一个太医从西次间出来，满头大汗：“王爷醒了，王爷醒了！”
朱正熙的魂好像一下子回来，立刻起身进去。
朱翊深被太医扶着坐了起来。他脸上还没什么血色，敞着衣襟，两个太医正在为他处理伤口。朱正熙快步走到床边，长长地出了口气。太医跪在他脚边禀报道：“王爷身上的两处伤都没有伤到要害，只是失血过多，方才才会晕过去。好在王爷的身体底子好，如今人醒了就没事，太子殿下不用担心。”
“你们辛苦了。”朱正熙点了点头说道。
刘忠上前，低声说道：“殿下，您还是先回宫吧，皇上还在等您呢，那几个瓦剌人也都没有处置。”
朱正熙得救了之后，立刻下令把这次同行的瓦剌使臣团都抓起来，就关在锦衣卫里头。他当时想的是，九叔若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些人一个都别想活命！
朱翊深对朱正熙说道：“我没事了，你先回宫吧。此次事有蹊跷，别着急定罪。”
朱正熙刚才也想过了，点头道：“我明白。九叔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他又转头询问了那几个太医，确定朱翊深没有性命之危，才带着刘忠离去了。
太医解开朱翊深的衣领，肩膀上的伤皮开肉绽，深可见骨，连太医这种见惯了伤口的人，都觉得疼，心中更是佩服朱翊深。他神色很平静，连眉头都没有皱过一下。
随后，若澄和李怀恩进来，看见朱翊深靠在床头，一个太医在他腹上缠纱布，另一个在处置肩上的伤口。
若澄快步走到床边，看到他的伤口，手捂着嘴巴，说不出话来，只是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朱翊深抬眸，不悦地看了李怀恩一眼。李怀恩低头，姑娘非要进来，他也拦不住啊。
“你别哭，我没事。”他低声安慰道。
若澄伸手想要触碰他的伤口，但又怕弄疼了他，眼泪落得更急，不停地跟太医说：“拜托您轻点，您轻点，他会疼。”
那太医得了太子的命令本来就不敢下重手，何况这是堂堂的王爷，出个什么差池，他可是要掉脑袋的。再看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绝色少女不断地哀求自己，手抖得更厉害了。朱翊深怎么哄她，她还是哭个不停，一双眼睛肿得像是兔子一样，弄得太医都没办法好好包扎。
太医全程低着头，冷汗直冒，等包扎好伤口，发现屋中只剩下他一人，连忙提着药箱匆匆退出。
最后朱翊深无奈，伸出左手扣住若澄的腰，让她仰靠在自己的手臂上，低头吻住了她。
若澄睁大双眼，完全愣住了，也忘记了哭，只觉得唇上贴覆着他温热的双唇，脑中犹如烟火般轰然炸开。她闭上眼睛，手握成拳，紧紧地贴在胸前。原先他想吻她，只是让她不要哭了。可她身上的少女香气实在诱人，他情不自禁地伸出舌头扫过她的贝齿，这不经人事的小东西下意识地启了牙关，他便得以长驱直入。
若澄被吻得喘不过气来，吃力地吞咽着他滚烫的舌头，一道银丝从嘴角滑落。她的脸涨得通红，心跳得几乎要到嗓子眼，根本没办法思考，只是沉溺在他的气息里面。
朱翊深原本要抬手按住她的后脑勺，可牵扯到肩上的伤口，他的动作稍微停滞了一下，理智总算都回来。
他离开她的嘴唇，她总算呼吸到空气，张着小口不停地喘息，眼中波光潋滟，艳色无边。前世叶明修是如何忍得了两年的？这丫头甜美得几乎能摧毁人的理智，勾起他心中所有的欲念。
朱翊深扶她坐起来，两个人之间沉默了一阵。他刚才，当真没有觉察到一点的疼。
若澄低着头，脑中乱糟糟的，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她很生气，他肯定事先知道要涉险，所以才骗她回沈家。她又很心疼，刚才看到他肩上的伤口，心中仿佛被针扎了一样难受，恨不得替他受这一下。可此刻，她很慌乱，很羞涩，因为他刚刚吻了她。那种陌生的，带着占有欲和侵略性的吻，她很喜欢。
好像他为了她而心动。
“不哭了？”朱翊深说道，“只是出了点意外，我没有大碍。”他的口气很是轻描淡写，想让她别那么担心。
若澄终于抬头看他，口气里有几分愠怒：“你是护着太子才受伤的，对不对？你总说自己没关系，你可以拿命去换他的命。可你也是血肉之躯，你会受伤，你会死！你有没有想过，万民和皇上只有一个太子，我也只有一个你。你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办？我也不活了。”
从前她没办法理解娘，为何爹一死，就要丢下她一个人在世上。就算爹爹不在了，娘也还有她啊？她才刚刚出生，还没有受过爹娘的疼爱。可她现在忽然懂了，当你视作全部的那个人再也不在，那这人间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朱翊深微怔。若澄已经从床上站起来，抬起袖子擦眼泪：“笨蛋哥哥，你根本什么都不懂！我不要嫁你，再也不要理你了！”说完就从屋子里跑了出去。

第49章
“若澄……”朱翊深微微直起身子，李怀恩从外面进来：“王爷，您可千万不能乱动，小心伤口撕裂了。”
他现在的确没力气去追她。怀里还残留她身上的味道，他微微扬起嘴角。
小东西，还长脾气了。
但她说“我也只有一个你”的时候，他心中莫名地一动。那种被需要，被重视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他记得上次听到这句话，还是他小时候练剑受伤，母亲抱着他说：“深儿，别对自己要求那么高。母亲只有你这么个孩子，会心疼的。”
也许母亲比他还要早知道，小团子喜欢他，也会全心全意地对他。所以母亲才会希望，团子一直在他的身边。
李怀恩看到朱翊深的表情，少见的柔和。刚刚他看见姑娘哭着跑出去，还以为两个人吵架了，这才进来看看。好像也不像是吵架的样子？
过了会儿，朱翊深有些累了，他本就失血过多，刚才抱若澄又花了大半力气，无法再支撑下去，便扶着李怀恩躺下，闭上眼睛说：“等萧祐有消息了，叫我起来。”
李怀恩轻声应是，为他盖好被子，悄悄地退出去了。
若澄一口气跑回东院，心里一直在后悔。她怎么就冲他发脾气了呢？还说不要嫁他，他要是真的不娶她了，她还不得哭死？可是话已经说出口，人都跑回来了，立刻再回去实在是太丢脸。
素云和碧云跟着她跑回来，见她怏怏地趴在炕上的小桌案，也不知怎么安慰。
若澄道：“碧云，你去留园那边帮我看着。有什么情况就回来告诉我。”
碧云应声离去。素云走到若澄身边，见她眼圈红红的，好像哭过。她们一直在屋外，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便试探地问道：“姑娘是跟王爷吵架了？”姑娘性子向来温顺，大概是王爷凶了她几句？可王爷性子清冷，这么多年，倒也没见过他动怒。
若澄抱着头，哀叫道：“我，我刚才生气，冲他喊了两句，我现在后悔死了。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我还乱发脾气。素云，他要是真的不理我了怎么办？”
素云一愣，忍不住笑出来：“不会的，王爷那么疼姑娘，怎么会不理姑娘？等王爷要喝药的时候，姑娘再进去送药，不就顺理成章了？”
若澄觉得有道理，又打起精神，等着碧云传消息回来。反正丢脸就丢脸了，在他面前，她还有什么顾忌的？刚才见那伤口着实可怖，皮翻肉绽，血肉狰狞，难怪流了那么多血。
她又有点懊恼，那个人真是太不爱惜自己了。
“姑娘，陈玉林说琉璃厂的字画铺店家一直在追问，什么时候才能有新的作品拿过去，他愿意无偿帮我们卖，只收几两银子，让他开开眼就好。”素云试着转移她的注意力。
写字就算是临摹，也需要平心静气才能写好。若澄不想为了赚钱而滥竽充数，她从朱翊深那里学到，做一件事要么不做，做了就要尽量做到最好。她还不敢说自己的技法已经炉火纯青，所以她宁可多花时间出一个有诚意的作品。
“催也没有用，我现在写不出来。你让他们再等等吧。”若澄说道。
晚些时候，萧祐果然到王府来见朱翊深。他已经去东宫拜见过太子，有了太子的手谕，不用再偷偷摸摸地，故而等在留园的主屋外面。李怀恩轻声道：“萧总旗可否再等等？小的正命厨房煎药，等药来了再喊王爷起来，想让他再多睡会儿。”
萧祐从朱正熙那里知道朱翊深受了重伤，因此没有异议。
可朱翊深仿佛感知到萧祐来了，已经起身，并叫萧祐进去。
萧祐走进西次间，跪在朱翊深的床榻前：“卑职得了太子的手谕，询问过守城的士兵，阿布丹的确进了城，但还没出去。现下已经封锁城门，将阿布丹的画像遍布城中，锦衣卫应该很快就能把他抓回来。”
朱翊深点了点头：“呼和鲁那边怎么说？”
“他们直呼冤枉，说根本不知道那几个蒙古勇士欲刺杀太子。他们本来的计划是在围场制造一场混乱，拖延太子和王爷回城的时间，然后再由阿布丹回城将沈姑娘带走。但王爷猜测得没错，阿布丹的根本目的是挑起瓦剌和我们的争端，根本不在沈姑娘。只是呼和鲁王子与图兰雅公主也被他蒙蔽了。”
太子如今无事，端和帝尚且有理智调查此事的真相。倘若太子在围场身死，到时候端和帝盛怒，所有在围场的人都要陪葬，包括瓦剌的使臣。而阿古拉的一子一女明明是修好而来，却在京城殒命，肯定也是冲冠一怒。两国的战争一触即发，彻底决裂。
如若这一切发生，得利最大的就是鞑靼了。鞑靼明面上称臣，实际上对朝廷放任瓦剌坐大的事情十分不满。阿布丹若是鞑靼的人，回城想必是为了向鞑靼在京城的官员求助。
鞑靼与瓦剌不同，因是属国，因此在京城有常任的事务官。
阿布丹还不知道自己的事情已经败露，只怕鞑靼的官员为防他身份暴露，招致祸端，也不会留活口。
“你让人盯着会同馆的鞑靼官员。”朱翊深说道。
“是。”萧祐本要告退，又问道，“王爷的伤势，可要紧？”
朱翊深淡淡地摇了摇头：“无碍，不过一些小伤，休养一个月便能痊愈。到时我会向太子要人。”经此一事，在朱正熙的心里，他已经不仅仅是九叔，那么这两刀就挨得值。
他要让朱正熙知道，他非但不会威胁他，反而可以拿命救他。那么以后无论任何人再在朱正熙面前说他的不是，朱正熙都不会再信了。毕竟他亲眼看见，他这个叔叔为了他可以不要命。
朱翊深的确是在救他，但同时也给自己换了一道护身符。帝王家，本来就没有纯粹的感情。更别说他这样一个在尔虞我诈中活过一辈子的人，才不会傻傻地去送命。流血，受伤，分寸都拿捏得刚刚好。
萧祐从屋中退出去，刚好若澄端着药进来。若澄看到萧祐，一眼就认出是早上送她去沈家的那个府兵，只不过此刻穿着锦衣卫的衣服。原来他是锦衣卫的人，怪不得气度如此沉稳出众。
只是朱翊深跟锦衣卫的人来往，不会让宫里那位起疑吗？
若澄微微让开，萧祐行礼之后，快步离去了。
她端着药进到屋子里，低着头说道：“王爷，该吃药了。”
朱翊深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屋子里诡异地安静。
若澄听他没说话，硬着头皮在床边坐下来，将托盘放在旁边的杌子上，端起药碗吹了吹，将勺子递到他嘴边：“小心烫。”
朱翊深抬手：“我自己来。”
“你别动！”若澄叫了一声，又垂眸，声音渐小，“小心伤口，我喂你喝。”
朱翊深没再坚持，温和地看着她，眼中含着笑意。他还以为她真的不理他了。
若澄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他，只感觉到一道目光在自己的头顶。真是太丢脸了，明明放了狠话，却又灰溜溜地回来，到底是舍不得他。等安安静静地喂完一碗药，若澄把药碗放在托盘上，拿了帕子凑到他嘴边，要给他擦残留的药汁，手指碰到他的嘴唇，莫名地抖了一下，立刻收了回来。
旁边小碟上放着果脯，她又问道：“要不要吃一颗？这药挺苦的。”
“若澄。”朱翊深忽然叫了她一声。
若澄下意识地抬头看他，四目相接，他眼中难得地浮现温柔的神色。他伸手，擒着她的手腕，将她拉到面前：“不是不理我了？”
若澄脸一下子涨红，但又不敢动，怕碰到他的伤口，别开目光：“我，我不跟一个病人计较。等你好了，我再不理你。”
他似乎闷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一下将她抱在怀里：“你听着，我已经把婚事报给宗人府，我是先帝亲封的晋王，皇室宗亲，婚事不能儿戏。所以你只能嫁我，否则就罪同欺君。知道么？”
若澄趴在他的胸膛上，愣怔片刻，想要起来，腰却被他扣着。他虽然受伤，但是力气还是很大，她根本抵不过。好像她不答应，他就不放她起来一样。她迅速地“嗯”了一声，脸上的红云一直烧到了脖子根。
明明是不能更改的事情，他还威胁她做什么？好像她能反悔似的。
朱翊深低头看她，脸色如同海棠花一样姣美，长长的睫毛如同鸦羽一般覆着眼睑，面上的每一寸肌理都透着年轻和美好。他的眸色变得深暗，眼里有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
他没办法再把她当做那个圆圆的小团子，小团子早就长大了。
有个东西从她领子里掉出来，是他送的那块状似凤凰的鸡血石，她竟然贴身戴着？他伸手握住那块石头，轻轻摩挲着，上面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还我。”若澄要去他手里抢石头，他却收了手，紧紧地握着。
前世跟今生到底不一样了，她十二岁的时候没有生那场病，而他送给她的东西，不再是那个其貌不扬的红绳手串，而是变成了这块他费尽心思得来的鸡血石。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
也许一切在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第50章
乾清宫内，北郊围场的提督，锦衣卫指挥使还有京卫指挥使，全都跪在皇帝面前请罪。端和帝面容沉肃，有雷霆欲发之势，殿内众人噤若寒蝉。今日围场发生的行刺，出乎众人所料。以致于朱正熙将朱翊深背回来的时候，还有很多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事关太子安危，晋王还身负重伤，他们一帮人犹如绳上的蚂蚱，全都难逃干系。
朱正熙坐在旁边的紫檀木雕龙头太师椅上，脸庞陷在一片阴暗里。只要想到当时的情景，他的手指还是不可遏制地微微发抖。差点死掉的恐惧，犹如一片阴云笼罩在他心头。
端和帝在须弥座上来回踱步，然后喝道：“今日之事，你们谁给朕一个交代？皇家围场，居然出现刺客？你们是怎么保护太子安全的，改日朕这乾清宫是不是也要来几个刺客？”
皇帝的声音似有千钧之重，压得那几个人都不敢抬头。
“彻查！与此事相关的人员，一个一个全都给朕问清楚！还有瓦剌使臣团里的人，到底谁参与此事，也都查清楚了！”端和帝狠狠地砸了一下龙案说道，“大不了朕效仿先帝北征，杀了这帮北蛮子！”
北郊围场的提督颤着声音说：“皇上，非臣等不尽心。围场都是再三检查过的，太子狩猎之时也有重兵把守。可是谁能想到那几个同行的瓦剌人包藏祸心，利用此次机会，痛下杀手。我们的确防不胜防啊！”
这时，坐在旁边的朱翊深开口说道：“你这么快就下结论，说此事是瓦剌人所为，是否太过草率？”
那提督面露疑惑之色：“行刺殿下的人供称自己是瓦剌人，而且他们穿着瓦剌的服饰，说蒙语，难道还会有旁人？”
朱正熙看了他一眼：“如果你要行刺我，你会穿着你的官服，不作丝毫的伪装，便来刺杀吗？更何况，瓦剌的王子和公主与我同行。我若出事，他们立刻就会被抓住。这世上有如此愚蠢之人么？瓦剌的可汗也不会傻到，故意指派自己的亲生儿女来京城送死吧。”
提督被问得哑口无言，想想也的确是这个道理。瓦剌若一开始就打算生事，派几个大臣足够了，根本没必要把王子和公主一道送来。
朱正熙起身对端和帝说道：“父皇，此事交给儿臣全权处置吧。”
以前他不爱参合政事，端和帝怎么耳提面命都没有用。此番他竟主动提出来，端和帝自然是求之不得，一口应了。他让那三个人都退出去，关切地问道：“熙儿，你可让太医瞧过了？有没有受伤？”
朱正熙拜道：“儿臣分毫未损，九叔都替儿臣挡了。”
端和帝冷冷说道：“你可查过此事是否与他有关？他与那些蒙古人本就交往过密，也许就是故意做样子给你看的。正熙，朕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帝王家没有真正的感情，都是你算计我，我算计你。尤其是你这个九叔，从小浸淫在帝王权术里头，十个你都不是他的对手。”
朱正熙抬眸看着端和帝，认真问道：“那父皇会算计儿臣么？”
端和帝被他问得一怔，皱眉道：“你这问的是什么话？朕是你的亲生父亲，难道还会害你不成？”
“父皇说帝王家没有真的感情，儿臣却不这么认为。这次若不是九叔拼死护着儿臣，儿臣可能已经死了。九叔说儿臣是一国太子，是多少人的身家性命。这番话振聋发聩，让儿臣知道自己肩上扛着怎样的责任。此次事因儿臣而起，儿臣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不能连累无辜的人。父皇告诉儿臣，这世上什么样的算计，值得豁出性命，煞费苦心？若是这样，儿臣也甘愿被他算计。”
端和帝看着儿子，总觉得经此一事，他似乎成长了不少。这当然是件好事，可令他担忧的是，朱翊深似乎牢牢地抓住了这个傻儿子的弱点，两个人越走越近，大有他无法左右的趋势。
他觉得自己不得不采取一些措施了。他转头看着皇帝的宝座，他原本想的是将皇位前的这条路替朱正熙都铺好，扫除他的一切障碍。可到现在，最大的那个障碍似乎已经扎根生长，并变得牢不可破。
这让他有几分惶恐和不安。有朱翊深在，就犹如猛虎卧于床榻之侧，他怎能高枕无忧？
朱正熙告退以后，端和帝的心情越发复杂，在大殿内来回走动。朝西的一排菱纹格子红漆窗开着，春风拂面，混合着各种花草的香气，馨香醉人。上回他让朱翊深去瓦剌，想着等他陷在哪个山，哪条河里，再也回不来。可他回来了，还与阿古拉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日前在承天殿，朱翊深因一女与呼和鲁交恶，原以为可以斩断他跟瓦剌之间的情分，没想到又有了围场的一幕，让他在太子面前好好表现了一番。阿古拉的儿女可能还得靠他搭救。
难道，这真的是天命？冥冥之中，老天一直在护佑朱翊深。
端和帝的手在身后握成拳，仰头闭上眼睛。父皇，是您在天之灵，一直看着儿臣么？您要看看儿臣能否坐稳这夺来的江山，看看您亲自选定的继承人到底是不是真龙天子。
您看着吧，儿臣不会让他把皇位夺回去，绝对不会！
***
朱正熙亲自驾临锦衣卫北镇抚司，北镇抚司的千户匆匆带着人马出去迎接。北镇抚司最大名鼎鼎的就是诏狱了，传说里头冤魂无数，夜里还闹鬼。因此北镇抚司的公堂里都悬着乾坤八卦镜和桃木剑。
朱正熙一边往公堂走，一边问道：“瓦剌的王子和公主呢？”
千户恭敬地回道：“谨遵太子殿下之命，让他们暂时呆在后院的厢房里头，没有下狱。殿下可是要见他们？”
朱正熙点了点头，又对千户说道：“你们北镇抚司是不是有个总旗叫萧祐？”
千户想了想，问了身旁的人才回道：“有，殿下要见他吗？”
“你让他到后院来，其余的事你们就不用管了。”朱正熙举步往后院走，只带了自己的人马。千户停下脚步，叫了身边的人去找萧祐。萧祐在北镇抚司一直都是籍籍无名，陡然被太子殿下点名，其它人还有些嫉妒。
萧祐神色如常地去了后院，看到朱正熙穿着红色的蟠龙袍，戴着翼善冠，身形颀长，面如美玉。他走过去行礼，将朱正熙给的令牌呈上，朱正熙收回，问道：“你见过九叔了？九叔怎么说？”
“王爷说，此事很有可能是别有用心之人，为挑起两国的争端而故意安排的。王子和公主远道而来，绝不是为了对太子殿下不利。尽管呼和鲁王子与王爷之间有些误会，但王爷仍然愿意相信他们是无辜的，还请殿下暂时放了他们兄妹，以显示我大国的胸襟和气度。远在瓦剌的阿古拉可汗，也会明白我们的苦心。”
朱正熙边听边点头：“九叔的意思我听懂了。你跟我一起进去，待会儿由你负责把他们送回会同馆。”
萧祐原本还以为要费一番唇舌才能说服太子，没想到太子一口就答应了。这是对王爷全然的信任，同时也是仁君之风。
呼和鲁与图兰雅被关在房间里头，惴惴不安。图兰雅一直喊着放他们出去，可是外面的锦衣卫连理都不理。她渐渐有些慌了，跑到呼和鲁的面前，问道：“哥哥，他们不会杀了我们吧？”
呼和鲁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能想到，父汗最信任的臣子，居然挖了这么一个大坑给他们跳？什么瓦剌勇士，什么行刺，当那些汉人的士兵将他们拿下的时候，他还如坠云里雾里。可现在他明白了，这一切都是阿布丹在背后搞的鬼！他只是想要那个美人而已啊！
呼和鲁懊恼地抱着头，气自己被美色冲昏了头，忘了此行而来的目的。
若是因此惹恼了汉人的皇帝，毁了两国好不容易修来的和平，那瓦剌的臣民又要陷入战火之中！而这一切都是他失察所致！他还有何面目回瓦剌，见父汗！
呼和鲁想了想，按着图兰雅的肩膀说道：“妹妹，我留在这里，你想法子出去，一定要将阿布丹抓到，这样我们才能洗清冤屈！”
“可是哥哥，这是锦衣卫的北镇抚司诏狱，他们若是用刑，你受不了的！”图兰雅摇了摇头，抓着呼和鲁的手臂。
“事情皆是因我而起，若因此受罚，我也认了。但你要知道我们此行是为了跟汉人修好而来，绝不能让事情陷入无法转圜的境地。只有将阿布丹这个可恶的人抓到，才能证明我们的清白！长生天知道，我们根本从未想过要谋刺太子殿下！”
图兰雅的眼圈发红。是她撺掇哥哥听从了阿布丹的计划，导致事情陷入如今这个局面。
“哥哥，对不起，都是图兰雅不好。”
兄妹两个人抱在一起痛哭，就在这时，房间的门打开了。门外的人逆光站着，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图兰雅恐惧地抱紧呼和鲁，用蒙语说道：“我们真的不知情，求求你们放过我们！这一切都是阿布丹的阴谋，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太子殿下！”
朱正熙和通译走到屋子里，朱正熙看着兄妹俩，对通译说了番话，通译走过去，用蒙语说道：“太子殿下没事，只是晋王受了伤。但晋王和太子殿下都相信，王子和公主是无辜的。很抱歉使你们受到惊吓，现在就放你们回去。”
呼和鲁与图兰雅都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图兰雅觉得难以置信：“你，你们要放了我们？”
通译点了点头：“请跟这位大人回会同馆吧。”
萧祐上前行礼，兄妹两人面面相觑，然后呼和鲁走到朱正熙面前，郑重地行了个礼，用汉语说道：“太子殿下，感激您相信我们！我们一定会帮忙抓住阿布丹那个混蛋，以证清白！”
朱正熙点了点头：“我们汉人有句话，叫‘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你们远道而来便是我们尊贵的客人，我也相信阿古拉可汗修好的决心。但此次的事件，也当让王子和公主引以为鉴。人若是心存恶念，很容易就被有心之人利用，酿成可怕的结果。你们也应该谢谢我九叔宽宏大量，他虽身受重伤，但一直都在替你们瓦剌奔走说话。希望你们回去以后，同样不要忘记我们修好的诚意。”
呼和鲁又行了个大礼，郑重地说道：“若我呼和鲁有朝一日继承汗位，承诺在我有生之年，绝不再侵扰汉境一分土地。感激太子和晋王的不杀之恩！”

第51章
几日之后, 阿布丹的尸体在城郊被找到，锦衣卫给定的结果是畏罪自杀。此事犹如强风过境，留下一片狼藉, 却再无踪迹可寻。
朱正熙下令结案, 只将当日围场行刺的人全部斩首示众，没有再牵连其余瓦剌的使臣。
呼和鲁辞行的时候, 端和帝还准备了丰厚的礼物要他带回去。他进宫再三感激端和帝和太子的宅心仁厚, 还特意到晋王府向朱翊深赔罪。朱翊深赠了四个貌美年轻的女子给他, 环肥燕瘦, 各有风姿。呼和鲁欣然收下, 回赠了一匹自己的坐骑，乌珠穆沁马。
乌珠穆沁马是蒙古马中最好的种类，体格并不算高大，四蹄矫健, 栗色的马毛十分油亮。其长期在蒙古高原的风霜雨露中成长，耐力惊人，速度奇快，且性格桀骜不驯。当年成吉思汗的近卫便是配了乌珠穆沁马, 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
蒙古人视其为瑰宝, 只供蒙古皇室和蒙古骑兵享用。朱翊深在瓦剌时见过这宝驹, 阿古拉却舍不得赠一匹给他。呼和鲁此番忍痛割爱, 显示了极大的诚意。朱翊深与他尽释前嫌, 其间若澄来送药, 听说呼和鲁在里面，就没有进去。
她对那个高大健壮的蒙古男人充满侵略性的目光，尚且有几分抵触。
明间里站着四个美人，是朱翊深送给呼和鲁的，可若澄的目光还是在她们身上来回梭巡。那四个美人目不斜视，姿色各异，若澄心里隐隐生出几分不舒服的感觉来。朱翊深的身份地位，要弄到美人实在太容易了。可他身边没有通房，唯一的妾室兰夫人已被若澄偷听到是完璧之身。
若澄忽然想，他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过了会儿，呼和鲁从西次间出来，若澄低头站在旁边。呼和鲁一眼就看见了她，今日穿着一袭紫绫袄儿，浅红的半臂，领口有鎏金的扣纽，下身是荷绿色的缠枝花缎长裙。她的腰肢纤细，如同柳条，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了。不知搂在怀中，是何种滋味。
有她在旁，那四个人美人顿时都失了颜色。但呼和鲁却是不敢再妄想，急冲冲地带着人走了。
朱翊深伤好之后，若澄便搬回沈家住，和沈如锦一起安安静静地绣嫁衣。夏暮秋初之时，闹腾了半年的宗人府终于定下了晋王的婚期为来年开春。春时万物生长，正适阴阳交合。本来亲王的婚事至少得筹备一两年，但晋王年岁已大，是所有亲王里面最晚立妃的一个，因此宗人府的官员也十分着急。
等到了秋天，平国公府长公子正式迎娶沈如锦。那场婚事轰动了整个京城，徐孟舟是嫡长子，平国公府自然百般重视，婚礼的排场直逼郡王的规模。而沈家虽然门楣清贵，但有太子，宁妃还有晋王赐下的添箱，嫁妆倒是颇为丰厚，不比那些世家贵女出嫁时差。
若澄跟着喜娘，送沈如锦出门，第一次看到了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吉服的徐孟舟，的确是仪表堂堂。
八抬的一顶大花轿，傧相、喜娘、全福人簇拥着凤冠霞帔的新娘子离开家门，夹道的花灯，鼓乐齐鸣，鞭炮声震耳欲聋，街坊四邻全都出来看热闹，孩童奔走讨喜糖吃。
若澄目送那顶花轿热热闹闹地远去，心中也替堂姐感到高兴。
但不知为何，心底又生了几分惆怅出来。一入侯门深似海，她其实更向往的是平凡人家的夫妻相守，男耕女织。平国公夫人是那般不好相与的人，纵然有大公子相护，也不知姐姐能否在夫家安身立命。但从婚期将至开始，沈如锦一直都是满心期待的，若澄便将这几分隐忧压了下去。
沈雍和沈安庭去招待今日来家里贺喜的客人，沈家先是与平国公府联姻，后头还有个若澄与晋王府联姻，一时之间在京中炙手可热。沈老夫人与几个年纪相仿的老夫人去北院闲聊，若澄不太喜欢热闹，回自己的房中。雪球一扭一扭地跟在她旁边，她低头笑骂：“你都快胖成球了，还想着吃东西啊？”
雪球“喵喵”地叫了两声，仰头直直地望着若澄，竟然蹲坐下来，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巴。它好像也知道今日家中有喜宴，厨房里酒菜飘香。
若澄被它的馋样逗笑，低头揉了揉它的头：“说好了，咱们是一只猫，不能长成小猪呀。你回晋王府的时候，会被厨房的人抓去当肉烧的。”
沈安序悄悄地跟了上来，看着长廊里头，穿着水红半臂的少女，跟一只猫津津有味地说话。那模样娇憨天真，看得人心里一片柔软，情不自禁地就想保护她，让她永远无忧无虑地活着。
“二哥哥？”若澄抬头看见他，笑着叫道。她跟沈安序已经很熟稔，常托他从外面买书回来看。她看得的书大都是鉴赏类的，有些很深很偏的内容，沈安序都没有看过。他曾在家中看到那个叫陈玉林的书生走动，而后又无意间发现陈玉林经常在琉璃厂一带的字画铺徘徊。而每当那之后不久，清溪公子的作品便会问世。
沈安序心中生了一个荒谬的猜测，他走到若澄身边，从袖中拿出一个卷轴，递过去：“澄儿，你帮我看看这个。”
若澄直起身子，打开卷轴，仔细看了看：“二哥哥不是擅写楷书么？怎么忽然写起草书来了？这狂草是学的张旭的笔法？”她本是无心之言，脱口而出，沈安序的眸中却闪过一道精光：“早前我拿着这幅字去找父亲看，父亲都认不出来是我写的。你如何知道？”
若澄语塞，慢慢地卷起卷轴：“我平日看的书法多了，又熟悉二哥哥的字，当然知道。若是大哥哥的字，我就认不出来了。”
沈安序心中却有几分笃定，轻声道：“你就是清溪公子，对不对？”
若澄瞪大眼睛，不知怎么一幅字就让他生出如此联想，把卷轴塞回他的怀里：“二哥哥别乱说。我怎么可能是他？”
沈安序看了看左右无人，扯着她的手臂到角落里：“来过家里那个姓陈的书生经常在琉璃厂一带走动，恐怕早都被人盯上了。清溪公子现在名声这么大，一字千金，连太子殿下都想知道他是何方高人，你就不怕那些人顺藤摸瓜找到你这儿？你赶紧跟我说实话，我还能想个法子保你。”
他口气里面已经认定若澄就是清溪。若澄从陈玉林那里听到，最近的确有很多商人明里暗里地堵住他，要请清溪去府上一聚，但都被陈玉林给搪塞过去了。但这样下去，早晚有一日陈玉林恐怕会兜不住。若澄也想过干脆不再写了，可她现在攒的钱，刚够在京城的角落旮旯里买个小院子，铺子都买不了一间。
沈安序见若澄点了点头，心中虽早有准备，还是震惊不已。谁能想到在京中声名大噪的清溪公子，居然只是个不满十四岁的少女！他看过清溪所临摹的书法，尽得原著的神/韵和风骨，他虽也是自幼模仿王氏楷书，但也只得这一家精髓。他原以为对方大概是家学深厚的隐士，怎么说也要过而立之年。没想到这小丫头，竟藏了这么一手本事！
“你如何想到要去卖字？是缺银子花？”沈安序又问道，“晋王他没给你钱？”
若澄连忙摆了摆手：“王爷对我很大方，是我自己想要赚钱。我无父无母，若是以后出了什么意外，总得有些钱傍身。起初只想存一笔小钱，没想到声名鹊起，就想着多攒一点。王爷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二哥哥定要帮我瞒着。”
沈安序心里升起几分怜惜之情。她自幼抱入宫中，养在贵人膝下，外人看着是锦衣玉食，富贵登极，但到底是寄人篱下，举目无亲，想必心里极没有安全感。这还未嫁入王府，便已想着今后防身之事了。女子生而不易，更别说是她这样的孤儿。沈家未曾养育过她一日，她心中尚且没有半分怨怼。对养了她十几年的宸妃母子，想必更是充满了感恩之情。她对晋王，大概是恩多过于爱吧。
“我可以先替你瞒着，但你毕竟是女儿家，若是声名太响，很容易被人盯上。你得设法让清溪公子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至于买铺子的事情，若信得过我，不妨交由我来张罗。”
若澄点了点头：“二哥哥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但你还要全力准备明年的春闱，买铺子的事暂时也不急。主要我还没想好买什么样的呢。”
沈安序看着她，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告诉我。知道么？”他的表情真挚，眼眸中透着关切。
若澄露出笑容：“知道了。”
过了两日，若澄去女学向几位先生辞别。她嫁入王府，就不好再来女学这边上课。几位老先生知她要成为晋王妃，口气中都透着几分尊敬，也真心有些不舍。这么乖巧刻苦又聪明的女孩子，就算当初进入女学是苏濂特许的，但到了后面，他们也是发自内心的喜欢了。
若澄收拾东西从女学出来，不由自主地走到族学的那条巷子。金秋桂花飘香，狭长的巷子空无一人。好像叶明修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流浪的猫和狗来这里了。
她怅然地停在门边，知道今日苏濂会到族学来。只有一门之隔，她却无法当面向那老者说一声谢谢。她曾听苏见微说，平生最大的遗憾是没能听祖父讲课。祖父年事已高，政务繁忙，已经再也不收弟子了。可若澄却受过他的指点，被他手把手地教过，于当世很多人而言，这应该可算作至高无上的荣耀吧。
忽然有开门的声音，若澄连忙低头走开。门内似乎走出两个书生，正在议论刚刚结束的乡试。
其中一个说：“绍兴府的解元可是我们叶先生呢。来年春天，便可以再见到他了。”
“最高兴的就是苏大人了吧？刚才喜讯传来，苏大人都笑了。”
“我看咱们也别高兴得太早，上次科举，先生在乡试中的名次也不低，会试之时，还不是被除名了？”
“这次可不一样了。先生有苏家在背后撑腰，哪个主考还敢将他榜上除名？以先生之才，必定可以鱼跃龙门的。”

第52章
入冬以后, 京城一日比一日寒冷。
宗人府遣官员告太庙，所司设节案制册并备下亲王妃冠服。册封之日的清晨，准备卤簿彩舆和宫中大乐, 并设王妃仪仗和车辂于左顺门外, 司礼监太监代上制词：兹册沈赟之女沈氏为晋王妃，命卿等持节行纳徵告期册封礼。
大婚的正副使分别是礼部尚书和工部侍郎, 领命而出。
沈府于前一日设正副使幕次、香案、节案、制案、册案, 别设案玉帛案, 用玄纁、束帛、谷圭、八马等物。正副使至沈府, 从彩舆中取节制书册玉帛置于案上。
执事先设诸礼物于正堂, 八马陈于堂下。礼官中一员先步入正堂，主婚者为礼部侍郎，着朝服出见，礼官唱曰：奉制封晋王妃, 遣使行纳徵告期册封礼。主婚者出迎，执事举玉帛册案前行，正使捧着纳徵制书，副使捧着告期制书, 跟在执事之后随行，主婚者则跟在最后。
至正堂, 正副使退立于案之左右, 主婚者朝案行四拜礼。而后跪于案前, 正使取纳徵制书宣读完毕, 授主婚者, 主婚者受之，再转授执事者，执事者跪受，置于北案。正使再捧圭，副使捧玄纁、告期制书宣讫，授予主婚者，主婚者受之，同样再授执事者，置于北案。接着主婚者起身，复行四拜礼，正副使回到队伍里面。
之后，宫中女官捧着王妃的首饰冠服徐步进入中堂，内官陈列仪仗和车辂等物于沈府大门之内。女官入闺阁中，将首饰冠服呈于若澄，替若澄换上王妃的九翟冠，大衫霞帔步入中堂。
赞礼女官先行四拜礼，若澄跪于香案前，听宣册官以册进授晋王妃。若澄受册，左右礼赞官，女官，内官皆向她四拜，而后女官扶王妃入阁，受册仪式便宣告完毕。
主婚者将大婚的正副使送出大门，正副使臣回到奉天门外，由司礼监官入紫禁城向皇帝复命。
王府里也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婚事，纳徵告期册封仪式行过之后，朱翊深和若澄便不能再见面了。王府的北院已经收拾得差不多，李怀恩完全按照若澄所住的东院摆设来布置的，只等婚礼前沈家的人来王府里头铺房。
晚上，朱翊深在东次间的书桌后面翻看宾客的名单以及宫中、各府送来的礼单。如今他不得势，各处已经有所收敛，礼单还排了足足有好几页，若是先皇时期，恐怕这数量翻倍还不止。李怀恩进来禀报道：“王爷，北院西次间已经安好了床，是按照您的身高定做的。只是……”
朱翊深头也不抬地道：“有话就直说。”说着，拿笔在其中几个宾客的名字上圈了一下。这宴席上的宾客排位也很有讲究，派系，亲缘关系还有南北士庶全都得分好。有些耿直的言官遇到素日里的政敌同桌，当场吵起来都是有可能的。
李怀恩说道：“只是北院的内室有皇后娘娘赐下的楠木攒石榴花围屏的千工拔步床，那新床足够两个人睡了，为何还特意多弄一张床？”
朱翊深没有回答，只是把名单册子放在一边，转而问道：“明日宫里要派嬷嬷去沈家？”
“是的。大概要教王妃一些礼仪。”李怀恩说道。若澄已经在沈家接受了王妃的宝册，李怀恩便依礼以王妃相称了。
这些宫里的嬷嬷，除了教大婚时的礼仪之外，最重要的是教新妇床帏之事。皇室在皇子十三四岁的时候就会选派宫女进行这方面的启蒙教育，当时宸妃为朱翊深纳入周兰茵，也是为了此事计。可朱翊深对此毫无兴趣，后来又接连发生了变故，他根本没碰过周兰茵。所以在李怀恩心里，王爷还是个地地道道的童子之身。
好不容易盼到王爷立王妃，对床这件事，自然格外注意了一些。
“王爷，要不小的给您找几本秘戏图看看？您都这个年纪了，要早点为王府开枝散叶啊。”李怀恩诚恳地建议道。
朱翊深斜了他一眼：“我无需那些东西。”
“是，小的多嘴了。”男人大都不愿意承认自己那方面的能力不行，李怀恩深表担心。王爷怕是女人的身体都没有见过，到时候同房，要是不得要领，败兴而回，会不会影响夫妻俩今后的感情？毕竟王妃年纪尚小，恐怕对男女之事也是一窍不通，新婚之夜都指望着王爷带领呢。
但李怀恩的担忧明显是多余的。对于朱翊深来说，有两辈子的记忆，在女人这件事上，早已游刃有余。
只是他当初修的心法，讲求的是清心寡欲，对男女之事淡如清水。他原本打算娶了若澄之后，也是暂时分房而睡。一则她年岁尚小，二则他要定性修心，还没办法将一个从小看到大的丫头，当做女人来同床共枕。
他起身至身后书阁取出一把钥匙，交给李怀恩：“你去库房将母亲为她备下的嫁妆一并取出，明日送到沈家去，用作添箱之用。另外再去吏部催一催，沈雍迁鸿胪寺少卿的批文，尽快拿到。”
“是，小的这就去办。”
***
次日，若澄早起，换了身王妃的燕居冠服，在房中静候宫里的教养嬷嬷。世家贵女普遍成婚尚晚，若澄出嫁的年纪属于小的。但民间在她这个岁数，有的都已生儿育女。
晚些时候，四个嬷嬷随着素云来到屋中，行四拜之礼。她们身后还跟着几个宫女，手中捧着各式各样的器物，当中有两座玉琢的欢喜佛，璎珞庄严，互相抱持。若澄曾在宫中见过，立刻别开了目光。
嬷嬷讲大婚时的礼仪，若澄和两个丫鬟都耐心听着。到时候有宫中女官和赞引在左右提携，不至于出大错就好。等到礼仪的事说毕，嬷嬷将欢喜佛置于若澄身侧的案几之上，开始说男女床帏之事。若澄听得面红耳赤，说到关键处，那嬷嬷竟抓着她的手，要她抚摸两座欢喜佛的交合之处。那物竟似有机关可动，形象地展现了男女的交接之法。
嬷嬷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面不红心不跳，毕竟是见惯大风大浪的人了。公主出降，皇妃入宫，她们将这些事情已经说了不下十几遍。
若澄脑海中自然地浮现了朱翊深抱着她交缠的画面，心中狂跳个不停，根本没注意嬷嬷都说了些什么。等嬷嬷一松手，她就迅速将手收回了袖子里，掌心好像还在微微发烫，不敢再看那两座欢喜佛。
嬷嬷见惯不怪地笑道：“王妃此刻觉得害羞，以后若是知道这其中的好处，并善加利用，保管得王爷的宠爱。老身几个先预祝王妃早日为王爷开枝散叶，生下小世子。”
若澄红着脸低声道谢，她知道帝王家延续香火乃是第一要事。若不是中宫皇后无所出，朱正熙也没那么容易坐上太子之位。她是朱翊深的正妻，往后宗人府和宫里肯定都要盯着她的。
素云塞了红封给几个嬷嬷和宫女，然后送她们出去。
若澄赶紧叫碧云把那对欢喜佛给收起来。碧云刚才在旁边一并听着，也闹了个大脸红。她是未出阁的姑娘，以前在宫中的时候也一直服侍若澄，并未真正接触过男女之事。她心中好奇，又存着几分探索求知的欲望，又看了那欢喜佛几眼。
若澄发现了，便说道：“碧云，你可是想嫁人了？”
碧云吓了一跳，连忙用红布把欢喜佛罩住，拿去放起来：“王妃别打趣奴婢了。只是那嬷嬷说得玄乎，奴婢有些好奇。”
若澄想那嬷嬷何止说得玄乎，还说什么如临仙境，骨软筋舒，她一个都不信。她只是觉得，大概会很疼吧。
素云去送了宫中的嬷嬷回来，对若澄说道：“李公公来了。”
若澄换了身自己的衣裳，还是觉得这样的打扮比较轻松自在。刚才那头冠，压得她脖子几乎要抬不起来。她出去见李怀恩，看见李怀恩手里捧着一个盒子，身后还放着几个大的木箱子，露出不解的神色。
李怀恩说道：“这些都是娘娘在世时给王妃存的嫁妆，王爷一直帮着保管，现在全数交给王妃，用作迎亲时的添箱之用。”李怀恩将礼单交给若澄，然后又把手中抱着的盒子打开，里面全都是银票，看起来数目不菲。
“这是王妃的外祖姚家这些年交给娘娘和王爷用以养育王妃的钱，娘娘一分都没动，全部存在钱庄里头。王爷回京之后帮着放了利子，所以有了现在这些数目。原本就是想着等王妃出嫁的时候交给您的。”
李怀恩说完，将木盒子塞进了若澄的怀里。
若澄以为姚家这些年对自己不闻不问，没想到竟然存了这么多的银子给她，一时心中五味杂陈。
“姚家如今还好吗？”
李怀恩想了想说道：“王爷原本想将一切都告诉王妃的，但是王妃当时年纪尚小，钱交给您，您也不知道如何使用。您的外祖父在您尚在襁褓中时就离世了，那之后姚家虽然年年都送钱进京，但光景一直都不太好。王爷和娘娘帮衬了不少，但后来娘娘不在，王爷又去守陵，也实在顾不上他们。如今您舅舅一家，大概是在勉强维持生计吧。今年就没有再给您送钱了。”
若澄听了，静默不语，只觉得手中这木匣子沉甸甸的。她还没见过外祖父和外祖母，一直以为他们两个健在，却因为跟娘断了关系，而没有再管她。没想到两位老人那么早就离世了，她甚至都没来得及见上一面。
“王妃还有别的吩咐吗？若没有的话，小的就回去向王爷复命了。”李怀恩恭敬地说道。
“王爷，他还好吗？”若澄已经有小半年没见到他了。
“王爷一切都好，就是最近在筹备大婚的事情，有点忙。请王妃不用担心，小的一直都在尽心伺候呢。”李怀恩笑眯眯地说道。
若澄点了点头，连忙让素云去拿了个包裹出来，交到李怀恩的手里：“这是我做的一件披风。天气冷了，叫王爷多添衣。”
李怀恩抱着包裹，高兴道：“王妃真是心灵手巧。小的看王府以后都不用备绣娘了。”
若澄被他夸得不好意思，只说到：“我随便做的，也不知道合不合身。若是王爷问起我，就说我一切都好。”
李怀恩应声离去，若澄又让素云和碧云清点了箱子里的东西，一并入库了。
若澄不知怎么处置姚家的这笔钱，朱翊深给了她，按理来说便是她的了。可是只要想到舅舅一家过得并不好，便生了打听他们现状的念头。
而此时远在京城的人都不知道，在绍兴的姚家祖宅里，大门上早已经落了锁，人去楼空了。

第53章
每年的圣节、冬至和正旦，都要举行大朝会, 这是一年当中的盛事。届时, 各地布政使和部分县官会进京述职, 皇帝会临御门听政。今年各地布政使和藩镇遣使来谒。端和帝昨夜未睡好, 坐于御门之内, 精神有些不及。等鸿胪寺卿唱名毕，他揉着眉心道：“贵州布政使为何不在班列？”
鸿胪寺卿拜道：“皇上，贵州布政使年前辞任, 一时还未找到接替之人。只等吏部重新指派人选。”
端和帝面色阴沉，整场听政, 只让官员五人为一班，各自论述。众官员觉得战战兢兢, 天威难测, 措辞多次出现错误，鸿胪寺卿在旁小声纠正，所幸皇帝也只是面露迷思，未有任何表示。等端和帝回到乾清宫, 坐于宝座之上一言不发。刘德喜试探地问道：“皇上可是有什么心事？”
“西南土司争地，与朝廷指派官员互相不服, 内斗严重，祸及贵州。朕欲让晋王前往贵州就藩, 震慑诸土司。”端和帝说道。土司即是当地的土官, 世代执掌一方, 在百姓中享有很高的声望。在他们归顺朝廷之后, 一般只被任命为一个州的知州，统领几百户，屈居朝廷的知府之下，难免心生不满。
贵州与朵甘都司，云南，广西三地接壤，这三地的土司势大，朝廷虽派重兵和流官压制，但无得力之人，也是徒劳无功，屡生事端。
刘德喜听了皇帝的话，连忙说道：“可是皇上，晋王马上就要大婚了，此时不可能派他去贵州就藩啊。”
“那就等大婚之后去。皇子年满二十必须就藩，这是祖制！你马上去把内阁的几个大臣都叫到乾清宫来，朕要立刻商议此事。”端和帝严厉地说道。他是皇帝，手中握着皇权，难道还不能决定屈屈一个亲王的去留了！
刘德喜怕帝王震怒，不敢再劝，连忙退出殿外，让太监去传几个阁臣立刻进宫。
晚些时候，朱翊深收到了一张从宫中传出的字条，上面写着皇帝要召阁臣商量朱翊深前往贵州就藩的事情。贵州乃是虎狼之地，端和帝已经越发沉不住气，想要借此机会除掉他，或者干脆永远地把他摒弃在权力中心以外，杜绝后患。
朱翊深将字条放在蜡烛上烧毁，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沉思。他当然不能远去贵州，离开京城，那么之前苦心经营的一切便会毁于一旦。更重要的是，他要守土就必须呆在北方，因为据他所知，不久之后就会有一场战事。到时他深陷贵州的泥潭之中，根本无暇北顾。
相对于国家内部的动乱来说，外虏才是首要的问题。
他记得端和帝马上就会生一场重病，从而开始迷恋丹药和长生不老之术，然后荒废朝政，改由太子代为理政。但他不知道这场病因何而起，也不知道能否赶在要他就藩的圣旨下达之前。而他在思考，现在还能做些什么。虽然老师是内阁首辅，但同时也是苏家的掌舵者，不可能为了他而与皇帝交恶。
正想着，外面忽然罕见地响起冬雷。冬雷滚滚，闪电劈破苍穹。
李怀恩连忙跑进来关窗：“王爷，这大冬天的响雷，还真是少见呢。”
冬至日雷，天下大兵，盗贼横行。这是民谚里头的一句话，冬雷对国家来说，并不是什么好的兆头。甚至是上天对帝王施政不仁的一种警示。
朱翊深忽然记起来，好像这一年的冬天，承天殿因为一场天雷被烧毁，难道就是现在？他走到窗边，仰头看着外面黑沉的天色，还有犹如要撕裂天幕的一道道如虬枝般的闪电，心中生出一计。
乾清宫内，端和帝正与三个阁臣说贵州的情况，次辅工部尚书杨勉道：“晋王曾随先帝两征蒙古，能征善战，就藩贵州没有问题。而且按照祖制，年满二十岁的亲王就应当离京就藩。”
端和帝又问礼部尚书李士济的意思，李士济为人谨慎小心，只含糊其辞地答了一句：“虽然亲王就藩是祖制，但晋王不就藩也是先帝之命。”
站在三人之首的苏濂，一直都没有说话。
从端和帝在先皇驾崩时，封锁京城开始，朝中的大臣一直都诟病他的皇位得来不正。虽然后来由先皇身边的大太监刘瑛请出了遗诏，可仍是引来满朝的哗然。没有人比身为两朝老臣的苏濂更清楚，统道皇帝心目中的继承人是谁。但他不过区区一辅臣，侄女又是鲁王妃，他只能将心头的疑问暂时压下。
端和帝登基以后，不可不说是兢兢业业，但要当皇帝却不是刻苦就可以。为帝者，需自小接受正统的帝王教育，拥有对政务的敏锐和决断，并且有识人用人之明。从这三点来看，晋王才是帝王之相。在先皇没留遗诏的前提下，苏，李二人本是想联合杨，拥立晋王登基的。
但当时掌控京卫的徐邝突然将京城封锁，鲁王抢先请出了遗诏，逼迫百官跪贺。
苏濂知道晋王虽得先帝宠爱，但宸妃母家势单力薄，根本无人可掌大局。就算强行质疑那份连他们三个人都不知道的遗诏，最后的结果，也不过是让京城血流成河而已。
他记得当时是晋王先跪地，很多不服的大臣才无话可说。那些昔日与晋王过从甚密的大臣，不是被从京城调走，就是被锦衣卫调查，弄到后来，朝中没有一个旧臣再敢跟晋王来往。
苏濂原以为，一个被架空的晋王，不会再被皇帝视作威胁。可没想到三年守陵期满，皇帝便要让他去贵州那种险地就藩。其余的亲王封地无不富庶或者安全，偏偏要让最小的晋王去就藩平乱，说的还是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
苏濂只能提议晋王出使瓦剌，暗中派人保护，便是想借此让晋王多一个保障。可瓦剌的使臣前脚刚走，皇帝又迫不及待地找了个理由，还是要让晋王去贵州。纵然他深知自己作为首辅的身份，为君为国是首要职责，但也不禁发问，皇帝究竟为何如此忌惮晋王？
难道当初那份遗诏真是假的？又或者，先皇临终之时，真的留有一份遗诏，但被新皇藏匿了？替换了？
苏濂这么想着，忽然不寒而栗。他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就在端和帝要拍案决定朱翊深就藩一事的时候，外面忽然雷声轰鸣。冬日打雷实属罕见。何况这雷声震耳欲聋，仿佛上苍动怒。
恰好龙案上的火烛又被熄灭了两根，端和帝吓了一跳。昨夜噩梦，又梦见朱翊深提刀到了他的龙塌边，要他将皇位还给他。若是不还，便砍下他的头颅。他大叫着护驾，却没有人来救他，就连太子都站在朱翊深的身后。
他惊醒之时，只有昭妃睡在身侧，那不过是个梦罢了。
可此刻，天降征兆，莫非是他的决定触怒了苍天？
正犹疑着，刘德喜从门外跑进来，大声道：“皇上，皇上不好了！承天殿被雷劈了啊！此刻火势汹汹，宫中众人正在合力灭火。钦天监的官员禀报说，这是大凶之兆，皇上近来做的决策恐怕触怒神明啊！”
承天殿是前朝的三大殿之一，规格最高，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
“轰隆”一声雷鸣，端和帝差点从宝座上跌落下来，畏惧地看了一眼窗外，三个阁臣连忙齐声喊了句：“皇上！”
端和帝手指发抖，几乎不能站立。刘德喜连忙把他搀扶起来，他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还杵在这里干什么？帮承天殿给朕救下来！”他虽然咆哮着，但声音里的颤抖几乎克制不住。
刘德喜连忙领命跑出去，端和帝坐在宝座上，目光闪烁。
这是老天对他的预示么？这是父皇在天之灵降下的惩罚么？因为他对朱翊深动了杀机，想要除掉他，所以要降此大凶之兆来警示他！端和帝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觉得梦境中的那一切都是真实的，忽然从宝座上栽倒。
三位阁臣立刻上前，苏濂大声叫到：“来人啊！快传御医，皇上晕过去了！”

第54章
端和帝身体一向康健，不知为何突然昏迷, 以致不省人事。消息传到六宫, 苏皇后和徐宁妃连忙赶到乾清宫, 太医院的太医正在东暖阁为皇帝诊治, 刘德喜让两位暂时在次间等候, 温昭妃从椅子上起身行了个礼。
徐宁妃道：“昭妃，昨夜皇上可是宿在你宫里？他龙体不适，你难道没有发现吗？”
昭妃和宁妃本是平级, 但宁妃生有太子，自觉能在宫内与皇后平起平坐, 口气不善。温昭妃走到皇后身边，委屈地说道：“宁妃姐姐这话说的, 我又不是太医, 皇上身体不适，他若不言明，我如何能知道？刚刚我来的路上，看到三个阁老退出去, 怎不说是政事使他心烦？”
要是以前，徐宁妃说什么, 昭妃绝不敢回嘴。但温嘉这次在福建抵御倭寇有功，日前已经升任五军都督府的右军都督, 除了没有勋爵以外, 几乎能够跟徐邝平起平坐了。太/祖虽然严禁后宫干政, 但后宫女人的地位却又与前朝的外戚息息相关。
徐邝毕竟年岁渐长, 时有力不从心之处。同样是去平荡倭寇，温嘉屡建功勋，徐邝却表现平平。端和帝这些年显然更为倚重温嘉了。
温昭妃觉得自己如今不过是无子傍身，才会比徐宁妃矮了一截，否则也不用看她的脸色。
苏皇后假装没听见二人说话，只问刘德喜：“皇上可是与几位阁老因政事起了争执？”
刘德喜行礼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奴方才看见下了天雷，一直在殿外观天象。后来承天殿被雷劈着了，赶紧进殿告诉皇上，也没听清皇上跟几位阁老都说了什么。”
刘德喜是个人精，嘴巴严实得紧，半点都撬不出话来。温昭妃倒是知道一点，像她这样的宠妃免不得要在乾清宫打点些人，听说是皇上要派晋王就藩，天上就下了天雷，吓得皇上晕过去了。昭妃知道兄长在福建的时候被商帮里的人孝敬了不少银子，她现在养的猫也是晋王设法通过商帮给她弄来的。她对晋王的印象还算不错。
“臣妾听说这下冬雷，是老天爷惩罚帝王政令有失……”她小声说道。
苏皇后不悦地看了她一眼，她便乖乖地坐到旁边去了。苏皇后又问承天殿火势如何，刘德喜恭敬地回答道：“扑灭是扑灭了。但承天殿是木制结构，这火势太大，加上狂风不止，扑灭的时候已经基本烧了大半，内府诸司正在清点损失……”
苏皇后叹了一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天降凶兆，既然皇上身体抱恙，应让太子斋戒，代为祭天。刘德喜，你让鸿胪寺和钦天监准备一下……”
徐宁妃下意识地打断道：“太子妃近来身体不适……”太子妃刚被查出有孕，说胎位不正，太医要她卧床休养。宁妃十分紧张，每日霸着太医院专擅妇人科的太医照料太子妃，闹得后宫中上下都颇有微词。
“一国之事与一宫之事，孰轻孰重，宁妃分不清吗？何况只是让太子斋戒祭天，不过七天的事。”苏皇后沉声说道。
徐宁妃再猖狂，也不敢越过中宫皇后去，何况苏濂还是内阁首辅，便不敢再说什么。
过几日，太子代替天子前往天坛举行盛大的祭天仪式。仪式结束之后，端和帝的病情也逐渐转好，但也不敢再提要朱翊深去就藩一事。
第一场春雨过后，各地乡试中榜者齐会于京城。一时之间，贡院附近的客栈人满为患。叶明修是绍兴府的解元，又有苏家在京中张罗，倒有个独门独院的落脚处，离贡院还不远。
阿柒把东西放下，好奇地四处看了看：“先生，这里好宽敞呀！”
叶明修对带他们来的青芜点头道：“多谢青芜姑娘。”
青芜连忙行礼：“奴婢不敢当。姑娘说先生若是有什么需要的话，尽管开口。姑娘还要奴婢提醒先生，今次的四位主考分别是吏部侍郎，礼部侍郎，吏科给事中和都察院的副都御史。”
主考一般决定了科举的选题偏向，这几位大人都是旧派的官吏，政见相对保守。要想在会试之中脱颖而出，则破题之时，要对几位主考的胃口。三年前的叶明修恃才傲物，觉得畅抒己见，便能将自己的才华最大限度地传达给主考，可事实证明他大错特错了。
要想在一群考生中脱颖而出，文采和才思固然是关键，但最重要的是，要弄清楚当权者的喜恶。这也是他花费了三年的时间才明白的道理。骨气在权势面前，一文不值。
叶明修随口问道：“方才进城，看到城中各处在搭建幕次，可是天家有喜事？”
青芜反应了一下，才知道叶明修所问何事，笑道：“是的，明日晋王大婚，会在城中各处派发喜饼。进京赶考的秀才们也都想沾沾喜气呢，先生明日要不要也去拿一个？”
晋王……叶明修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少女的模样，晋王娶妻，她今后当如何自处？下意识地问道：“不知晋王娶的是哪家闺秀？”
说到这个，青芜就带着几分轻视的语气：“就是先前养在晋王府的那个沈姑娘呀。说太妃自小养着她便是给晋王做妻的。也不知那姑娘几世修来的福气，那样的身份一跃成为亲王妃，只居于东宫太子妃之下呢。宗人府为她的身份吵了半年，结果还是晋王抬了她伯父的身份，加上她二堂兄在太子面前效命，这才勉强告了太庙。京中世家都在暗地说此事，道那姑娘仗着有几分姿色，狐媚了晋王殿下……”
青芜还在那边兀自说着，叶明修却觉得脑中轰然一声炸开，下意识地往外走。他虽不识晋王，但也知道晋王如今的处境，可谓举步维艰。她若嫁给晋王，那以后……？可刚走到门边，他便又停住了。
明日就要大婚，他就算此时去，又能做什么呢？亲王与他这个布衣，身份是天壤之别，他可能根本都见不到沈姑娘。而且，他能对她说什么？说晋王大势已去，帝视之为患，嫁给他将来只会跟着受苦？
可几次接触下来，分明知道她是个重情重义的姑娘。就算有日晋王身陷囹圄，凭着那多年的养育之恩，她也不会弃之而去。叶明修握紧拳头，轻轻地摇了摇头。上次受伤之后，那姑娘偶尔入他梦中，大概是因两次受她的恩惠，她于他而言终究与旁人不同。但他现在势弱，还不如晋王，所以别说是报恩，就算站在她面前，都卑如草芥。
他只有爬上去，爬到翰林，爬到六部，再爬到内阁，等他在朝中拥有一席之地，握有大权，才可以谈报恩之事。现在，他需要苏家，他得接受命运的安排。
阿柒看着叶明修的背影，疑惑地叫道：“先生？”
叶明修转过身来，对阿柒说道：“把从绍兴带来的黄酒和大佛茶交给青芜姑娘带回去。”又转对青芜说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家乡的名物，望你交给苏姑娘。”
青芜喜出望外，没想到叶明修还给姑娘备了礼物，这下姑娘肯定要高兴了。连忙从阿柒那里接过东西，欢欢喜喜地回去了。
第二日一早，宫中所派仪仗和朱翊深所乘大辂，教坊司大乐及随侍官舍，侍卫官军俱候于王府大门之外。朱翊深换了冕服，随鸿胪寺赞引至门外。
朱翊深升辂，教坊司诸乐工开始奏乐。迎亲队伍从王府开始，沿大道至沈府。沿途百姓只可在道旁观望，纷纷跪下庆贺。到了沈府门前，赞引跪请朱翊深降辂，导引至沈家门前的幕次。礼官一员先进入中堂，主婚者穿着朝服出来相见，礼官唱到：晋王奉制行亲迎礼！
主婚者随礼官出外迎朱翊深，请他入中堂。朱翊深先行，主婚者在后，一应侍从皆有序排列跟随。到了中堂，主婚者立于左边，沈老夫人立于右边，两位女官去引若澄出闺房，停在沈老夫人的身侧。沈老夫人面带微笑，若澄头上罩着红盖头，身穿大红通袖袍，衣身织五彩云肩，云肩内饰四祥兽，佩玉带。只是她身形娇小，这身礼服倒不大撑得起来，裙摆处好像略长了些。
内官引朱翊深至案前，捧雁跪进。朱翊深以雁奠于案，主婚者在案前行八拜礼，退开之后，执事者撤案。随后，内官引朱翊深从中堂先出，女轿夫抬着花轿于门前。若澄出来以后，内官跪请朱翊深到放置花轿的地方，揭开轿帘。
若澄本来一直都走得很稳，她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一切都按照先前宫中嬷嬷所言行事。可是经过朱翊深身边的时候，不知道是紧张还是饿了一天头昏，脚软了一下，踩到了裙摆，朝朱翊深身上倒了过去。众人吓得不轻，女官和素云同时伸出手去，还是朱翊深眼疾手快地搂着她的腰，扶她站好，淡淡对众人道：“无事。”
若澄低着头，只觉得脸比那红盖头还要红，赶紧平稳地上了轿子。
内官启请朱翊深升辂，在前头先行，王妃的仪仗跟在后面，浩浩荡荡的一行人返回王府。回程的路上，围观的百姓更多了，都是来看晋王和新王妃的。可惜王妃闷在不透风的轿子里，连个影子都没有瞧见。
到了王府门前，内官再次跪请朱翊深降辂，导引入王府前的幕次。等到若澄的轿子抵达，朱翊深揭帘，若澄方才下轿，两人一前一后地进入王府，参礼众人紧随。
新房设于北院之中，朱翊深和若澄走进内室之后，先相对而立。赞引请朱翊深两拜，而后若澄回以四拜，以示夫为贵为尊。中间的酒案上置两爵两卺，赞引请两人分别坐下。女官取金爵倒了酒以后呈给两人，饮尽爵中酒之后，又换了卺盏进呈，如是三次。若澄喝酒的时候，低垂的视线只能看到朱翊深冕服上的蔽膝和玉佩，透着天家的尊贵和威严。而周围静悄悄的，许多双眼睛看着他们，十分肃穆。
她原本以为的婚礼，应当如寻常人家一样热热闹闹的，还有亲人来闹洞房。可天家的婚礼到底不同，这房内，只有内官，女官，赞引等十数人，全都毕恭毕敬的，弄得她也十分紧张，一声不吭，生怕出错。
等喝完酒，若澄还要与朱翊深再相对一拜，合卺之礼才算完成。所有人对着他们行两拜之礼，然后内官扶朱翊深去更换礼衣，前往招待宾客，赞引和女官退出。到了这个时候，若澄才彻底放松下来，素云和碧云进来帮她换上常服。

第55章
若澄抓着碧云和素云的手说道：“我刚才都不敢说话。已经结束了吗？”
素云点了点头, 忍不住笑出来：“仪式已经结束了, 王妃做得很好呢。就是上轿子的时候那一下, 吓得奴婢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还好王爷及时扶住了。”
碧云道：“奴婢看到鸿胪寺的赞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都不知道说什么。后来还好王爷镇定如常，仪式才能继续。”
若澄也不知道为什么, 看到他帮她掀轿帘, 虽然是礼制，但还是莫名地紧张, 只想早点上去。她小声问道：“王爷他……没有生气吧？”
碧云除了若澄腰上的玉带，说道：“王爷怎么会生气？奴婢看着, 王爷今日好像比以往都和气呢。”
尤其是刚才掀开红盖头看到若澄的时候，眼中分明是有笑意的。
那时若澄全程都低着头, 也不敢看他，只觉得他衣服上的熏香十分特别。大概是冕服本身保存的方式, 还有布料与常服不同，她其实挺想近距离看看他戴九旒冕的样子，那冠冕定会衬得他更加贵气逼人。
可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她愣是没有抬头，最后只看到一个背影。
素云把若澄的头冠摘下来，若澄觉得脖子一下子舒服了，手撑着脖颈四处看了看。这北院的主屋比她原先住的东院宽敞许多, 这是内室, 外面有明间, 东西各有次间, 跟留园的主屋类似，但规格又都小了一些。东西都是从东院搬过来的，只是添置了一些崭新的家具。
若澄坐在千工拔步床上，据说这床是宫里头定做的，由皇后娘娘亲赐，围屏上雕刻的石榴花，寓意多子多孙。
王府只有留园有汤泉水，并且是活水。其它各处沐浴还是得烧热水。净室里头放着个大木桶，赵嬷嬷命人抬了热水进来，恭请若澄去沐浴。若澄虽然小时候就住在宫里，但她并不是正儿八经的主子，还是给人行礼的时候多。她想让赵嬷嬷像从前一样，但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自此以后她不仅仅是她自己了，她也代表着晋王府的女眷。虽然她年纪小，但规矩不能乱了，否则王府上下都得跟着乱。
她脱了里衣，扶着素云沉到大木桶里，热水包裹全身，舒服极了，可她到现在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好像所处的地方和在经历的事情像是梦境一样。她终于嫁给他了，以后可以名正言顺地陪在他身边。若澄闭着眼睛沉到水里，想着一会儿朱翊深回来，他们还要圆房，不免又紧张起来。
前几日沈如锦回沈家来给她送添箱，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别由着男人在床上胡来。她嫁给徐孟舟那会儿，除了头一晚他被灌醉，之后几日几乎都下不来床。
若澄觉得徐孟舟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并不像是这样的人。沈如锦却把领口的几个吻痕给她看，说男人越是平日看起来正经，床上越凶。
若澄想了想朱翊深一贯冷淡的表情，实在想不出他在床上凶起来是什么模样？毕竟兰夫人离府的时候，可还是完璧之身呢。
前院宴席正开，名贵的菜色端上桌，好酒开坛，气氛一下便热烈了。朱翊深刚才一路走过来，宾客都起身行礼，但是很多座位都空着。三位阁老都没有来，只派了家中的子孙过来撑场面，有些人干脆只备了贺礼，连人都不露面，恨不得与他撇清关系。
在场的都是些不在机要的官员和一些不来说不过去的皇室宗亲，席位上坐的人稀稀拉拉的，每桌都没有满。温嘉倒是给足他面子，亲自过来了，还送了一对玉如意。
朱翊深跟温嘉喝了一杯，温嘉是武将，倒也不拘泥于小节，跟同桌的几个部属聊得兴起，拉着朱翊深要一起拼酒。朱翊深借口不胜酒力，走回堂屋里的主桌。同桌的都是些德高望重的老臣和皇室宗亲，敬了几杯酒以后，便静悄悄的吃菜。朱翊深脸上的神色很冷淡，旁人也不敢跟他搭话。
这样大喜的日子，皇帝没有任何表示，太子也没到场祝贺。虽然人人都知道朱翊深如今失了势，可一场喜宴就能看出他的处境到底有多坏。娶的王妃是个孤女，家里没有背景。这要是搁在别的亲王身上，估计做个妾室都难。
等酒宴结束，陆续送走宾客，朱翊深正要返回北院，李怀恩领着宫里的一个太监到了他面前。朱翊深认出他是东宫的太监，问道：“这么晚了，何事？”
那太监跪在地上：“王爷赎罪，太子本来要来贺您大喜，可是要出宫的时候，太子妃身体不适，把太子给拖住了。太子只能命小的来送贺礼，再赔个不是。”
年前朱翊深就听说太子妃这一胎胎位不正，有些凶险，所以一直让宫里的太医拿药养着，因此也不以为意：“你替本王谢谢太子。”
那太监着人放下礼物就告辞了。
王府的下人正在前院打扫，朱翊深恍惚间记起年幼的时候过生辰，父皇在宫中为他摆宴，那时候满朝文武都来贺他，礼品堆得跟山一样高。他依偎在母亲身边，虽然并没有把那些名贵的东西当回事，可那样喧闹的场面，那般众星拱月的感觉，跟现在冷冷清清的庭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算是前世大婚的时候，因为娶的是苏家女，场面也比现在热闹许多。这一群趋炎附势的人，不过是看他如今没落，不愿给他脸面。
他自嘲地笑笑，他没有怨过父皇把皇位传给皇兄。可皇兄一直视他如眼中钉，父皇要他守这江山的时候，就不曾想过他要如何自处吗？
一朝被捧上云端，一朝摔入泥泞，当真只有这个时候，才能明白权势的意义。说不在意，说不去争，可他生而不凡，曾站在人间的至高之处，俯瞰一切，这一生难道就真的甘愿如此下去？男人对于权势的欲望，就犹如生命之火，除非到死，否则很难熄灭。
李怀恩默默地举着灯笼给朱翊深照路。他知道王爷有心事，大概是今日来参加喜宴的人实在太少了，硬生生地减了几分喜气。京中的那些官员最会攀高踩底，看到王爷如今不得势，连表面上的工夫也懒得做。王爷是堂堂亲王，今夜的事传出去，脸上必定无光，京里的人会更轻视他。而宫里的那位，估计巴不得看到这样。
不知不觉，朱翊深走到了北院。那里亮着暖融融的灯火，他的心里才有了点真实的感觉。就像当年他远征归来，满身疲惫，看到母亲宫殿前的宫灯，便精神一震。有个人在等他，这世上还有个人需要他。
若澄正坐在内室的暖炕上看书，早春的晚上还有些冷，窗户紧闭，案头点了两盏烛灯。她在里衣外又披了件素底的大袖衫。头发刚刚烘干，随意地挽成髻，插着一根兰花的玉簪。她不时回头看看门，直到听见碧云喊了声：“王爷。”
若澄想象中，朱翊深应该会被灌很多酒，还让素云去备了醒酒汤。听到他回来了，连忙下了暖炕去迎，却看他面色如常，和往日没什么不一样。
朱翊深看见她穿着就寝时的里衣，就这样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浑身透着一股慵懒干净的气息，感觉喉咙有些干燥，顺势走进西次间，将外裳脱给李怀恩。
若澄跟了进去，朱翊深回头问道：“你怎么还不休息？”
“在等王爷回来。”她帮着李怀恩给他脱衣裳，朱翊深一低头，就能看见她白嫩的脖颈和瘦削的锁骨，领子往下，峰峦若隐若现。朱翊深移开目光，一把拉住她的手：“不用。你回去睡吧。”
若澄这才发现西次间里也放着一张床，还摆着他平时看的书。她咬了咬嘴唇问道：“你今夜要睡在这里吗？”
朱翊深点了下头，退开了一些，随意拿了个本书：“我以后都睡在这里，你还小。若不是呼和鲁横插一脚，我也是要留你到十六岁再嫁人的。”前世她嫁给叶明修的时候已经十七岁了，而且她这么小，根本受不住他。
若澄眉头微皱，看着他的身影：“你娶我，只是因为瓦剌王子要我？若他不要我，你打算把我嫁给谁？”
朱翊深被她问得一愣，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好像也不打算等他回答，转身从西次间走了。若澄心里窝火，觉得他根本没把自己当成妻子，还当自己是个小孩子，直接把她打发回来。
素云和碧云也不敢说什么，帮她放下床帐，就退出去了。若澄躺到床上睡觉，可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仔细听西次间那边的动静，开始还有很低的说话声，后来就安静了。
他作息很有规律，想必是真的睡觉了，不会再过来。
新婚之夜，怎么跟嬷嬷还有堂姐说的都不一样？他明明没醉，还要跟她分房睡。她虽然未经人事，心里也有些忐忑担心，可是嫁给他做妻子，同床共枕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她咬了咬牙，拥着被子坐起来。他不主动，换她主动好了。

第56章
若澄轻轻地下了床, 立刻被床边的杌子绊了脚, 杌子倾倒, 发出沉闷的“咚”声。她摸了摸脚上被撞疼的地方, 从桌上拿了盏大红的烛灯，手护着火苗, 悄悄地开了槅扇出去。
明间里同样没有人, 值夜的丫鬟都睡在旁边的耳房里。案上放着两个大红的烛台，三指粗的红烛刚烧了三分之一, 中间摆着山高的红枣桂圆莲子和花生。
西次间的槅扇紧闭，若澄站在门外仔细听了听动静。
她心中有些不敢进去, 迟疑下还是将门推开了一些。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真的睡了？她抿了抿嘴角, 吹了蜡烛，把烛台放在旁边的案几上, 摸黑进去。
朱翊深的睡眠本来就很浅，今夜有心事，又换了床，并没有睡熟。从她撞到杌子开始就察觉了。凝神听了会儿，发现她好像下床出来，然后西次间的槅扇便被推开了。他假装闭眼，感觉到细索的声响, 如同老鼠一般。床尾的被子被轻轻扯了下, 然后茵褥往下塌, 有个人爬了上来。
她身上的香气, 清新甜美，立刻在空气里头蔓延。
这丫头想干什么？朱翊深皱了皱眉头。若是换了其他的女人，别说爬到他的床上来，根本都近不了这个屋子。
若澄已经很小心，尽量不碰到他，可是她实在太紧张，绕过床尾的时候，还是磕到了他的脚。她吓了一跳，一时之间不敢再动，生怕把他吵醒了，又把她赶回去。她牢牢记得宫里嬷嬷说过的话，新婚之夜，夫妻是不能分房睡的，以后会伤感情。
她等了会儿，发现朱翊深没醒，又小心地往前爬，直到摸着了枕头，才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
他的身上很暖和，如同火炉一样。她在外头折腾了半天，春寒料峭，浑身打颤，一点点地往他身边挪。
朱翊深哭笑不得，这丫头弄出这么大的动静，真以为他还在睡么？他正想开口，却感觉到一双手臂环住了自己的腰，那柔软馨香的身体贴了上来。小丫头还得逞地低笑了一声。
朱翊深已经被她搅得心烦意乱，身体越发燥热，哑声喊道：“沈若澄！”
若澄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松开手，往后挪了些。他缓缓睁开眼睛，眸色在黑夜里幽暗得吓人。
“你没睡？”她像做错事的孩子，低头委屈地说道，“我，我睡不着，我……想跟你一起睡。”
一起睡？朱翊深眼睛一眯，本念着她年纪小，放她一马，可没料到她胆子这么大，竟然敢主动来爬他的床。恐怕在她心里，他还是儿时的兄长，一心想要亲近他。她尚且不知道成亲之后，他已经变成她的夫君，一个可以占有她的男人。他不是圣人，对着怀里这软玉温香，不可能全无反应。
他伸手搂住她的纤腰，将她捞到怀里。因为衣裳轻薄，身体的骨骼和起伏都能感受得十分清楚。他的身体越发滚烫，手掌仿佛烙铁一样扣在她的腰上。若澄心下有了异样的感觉，身子往后缩了缩，下一刻便被他吻住了。
起初只是慢慢地品尝她柔软的唇瓣，因为她的小手按在他的胸膛上，像点了把火，他翻身压着她，整个人覆了上去。若澄的口很小，吞咽他的舌头有些困难，他便用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微仰着头，摆出迎合的姿态。
黑暗里响起羞人的吸吮声。
她同那些他征服过的女人都不一样，她们大都主动而且抱有讨好的逢迎，因此他总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可身下的人一直闭着眼睛，全程反应生涩，只是手指揪着他的衣领，眼睫微微颤抖。朱翊深离开她的嘴唇沿着脖颈往下，她的皮肤白嫩柔滑，几乎很顺畅地就到了胸前。
他想先让她适应，一只手往下分开她的双腿，伸了进去。
若澄能感受到他手指上的茧，身体一阵战栗，而后一团炙热发硬的物体顶在自己双腿之间。好像真的非常大，超出她的想象。她开始恐惧挣扎，呻/吟时脱口叫了声：“哥哥……”
朱翊深猛地停下动作，神智清明了一些。她的里衣敞开，抹胸半挂，浑身香汗淋漓，不停地在喘气颤抖。他刚才摸过她身下，虽然已经足够湿润，但真的太小太稚嫩，他若是强行进去，恐怕要弄疼她。
他躺回她的身侧，静静调整呼吸，然后伸手替她把抹胸和里衣穿好，又从里面拉了床被子给她单独盖着。
“睡吧。”他的声音是嘶哑的，掀开被子下床。他现在需要一盆冷水。
若澄原本缩在被子里，见状伸手抓着他坚实的手臂：“你是不是很难受？我……对不起……”她语无伦次，很想说可以继续，但是没有勇气说出来。刚才他真的吓到她了。
朱翊深回头摸了摸她的长发：“没关系。睡吧。”他的口气里没有丝毫怒意，反而有几分罕见的温和。若澄这才放心，看他起身点了盏烛灯出去，乖乖地躺着，呼吸着独属于他的味道。好像是松枝，还混合有檀香，很厚重古朴的香气。
夜很安静，他这床是简易的木床，其实没有内室的那张床舒服，素云和碧云给她铺了厚厚的茵褥。但若澄却觉得躺在这里很安心，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朱翊深去内室冲了一把凉，才把昂首的欲望压制下去。他回到西次间，发现罪魁祸首已经呼呼大睡，小小的一个人陷在被子里，露出巴掌大的一张脸，表情全无防备。羽睫温柔地覆在眼睑上，仿若刚出生的婴儿一般柔嫩白净。
他本想把她抱回去睡，这里的被子毕竟有些薄，可又怕她睡不着，半夜还来爬他的床。她最近可是半点都不怕他了，想什么就敢做什么，时不时还会给他脸色看。他忍不住勾起嘴角，吹灭了蜡烛，掀开被子爬上去。他与她相对躺着，伸手摸着她的头发，目光柔和。
她的头发又细又软，垂落在她脸侧，如云缎般柔顺。
她对他当真没有一点防备。他刚才忍不住差点要了她，她还是这么心安理得地睡在他的身旁。前世她肯定没有主动去接近叶明修，否则叶明修怎么可能忍得了两年。
若澄睡梦里，感知到有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摸着她的头，很舒服，不禁露出笑容。
朱翊深被她弄得睡意全无，闭上眼睛养神，却感觉到她又往他怀里靠。这被褥对她来说可能真的有些薄了，女子天生畏寒，他的身体却是温热的。他睁开眼睛，看着那小东西卷着被子终于成功地靠到他的怀里，仰头贴着他的颈窝，还陷在睡梦里头。
朱翊深喉结滚动，身体僵硬片刻，没有推开她。罢了，随她去吧，他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第二日按理来说是要进宫行朝见礼的。若是皇太后健在，则需先去见皇太后，可皇太后早已驾鹤西去，因此只需去坤宁宫拜见皇后。
朱翊深换了身皮弁服，若澄则穿着大衫霞帔，两个人共乘马车到了大明门外。鸿胪寺赞引和内官已经在宫门处等候，朱翊深先下马车，然后扶着若澄从马车上下来。
虽然众人对这位晋王妃的美貌若有耳闻，但若澄深居简出，少有人见过她的面貌。这下当真见了，只觉得肤如凝脂，貌若桃花，惊为天人。难怪晋王甘愿冒着与瓦剌王子交恶的风险，也要护着她。这么美的一个姑娘，差点给北蛮子糟蹋了。
朱翊深走在前面，若澄落后一些，身后跟着随他们进宫的李怀恩和素云、碧云等人。她走进这座恢弘壮阔的紫禁城，道道宫门次序打开，朱红的高墙和黄色的琉璃瓦形成一座座庄严肃穆的宫殿，她只觉得这城很大，很空旷，每一个人在它面前都仿佛蝼蚁一般。
过了天街的乾清门，他们绕过乾清宫，从夹道经过交泰殿，而后到达皇后所居的坤宁宫。作为后宫仅次于乾清宫的宫殿，其规模和富丽程度都远高于其余六宫。
宫人进去禀报，而苏皇后早就等着他们了。
女官出来宣见，朱翊深和若澄走进去，一左一右地站着，行四拜礼。宫人将腶修盘授给若澄，若澄放于案上，然后与抬案的宫人一同到皇后跟前。苏皇后头上戴着双凤翊龙冠，穿着黄色的对襟大衫，金绣云龙纹霞帔，尖端挂着玉坠子，容貌端庄华贵，乍看之下不过二十几岁。
她打量若澄，微微点头：“晋王妃果然生得貌美，怪不得九弟心心念念。而且不愧是在宫里呆过的，进退有度，很好。”
若澄连忙行礼：“皇后娘娘过奖了，臣妇还未谢过皇后娘娘的赏赐。”
苏皇后让宫人将案撤走，温和地执着她的手说道：“九弟年岁已经不小，既然娶你为妻，可要想着为皇室延续香火的大事。”
若澄脑口中应是，海里却想着昨夜的事情，脸颊微红。
早上她是在朱翊深的怀里醒来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了，就跑到他的怀里去，而且还压住他的被子，让他整个后背都暴露在空气里面，就这样过了一夜。她昨夜真的睡得很好，可是他好像半点都没睡着，早起还喝了杯苦茶提神。
“晋王妃？”苏皇后又叫了一声，若澄恍然间回过神来：“皇后娘娘。”
苏皇后以为她到底是年纪小，太拘谨了，便笑道：“本宫这里无事了，你们可以去东宫了。”

第57章
从坤宁宫出来, 若澄跟在朱翊深后面, 九翟冠压得她几乎抬不起头来，脖颈酸疼。以前看娘娘穿戴后妃的大衫, 罗绮珠履，举止从容优雅, 还觉得十分漂亮。可穿在自己身上时才知道, 这大衫实在是够折腾人的。
锦绣富贵, 也不是人人都能享得了。
朱翊深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她, 见她落下了一截。
若澄还低着头, 暗自腹诽这大衫笨重，没注意到他停下来了，差点撞到他。
“王爷……怎么了？”若澄抬眸, 怔怔地望着他。他穿着皮弁服，帽为九缝乌纱，每缝前后各用五彩玉珠九颗，贯金簪, 系朱缨, 显得那张脸庞更为英俊冷厉。他本就高大, 这身绛纱袍完全能撑出气势来。
“低头走路，脖子会更酸。”他低声说了句, 便继续往前走了, 但步子明显放慢了许多。
若澄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提醒自己, 但他如何知道她嫌脖子酸的？她只是在早上换大衫的时候，偷偷跟碧云抱怨过两句，莫非被他听到了？若澄微微一笑，快步跟了上去，伸手扯着他的衣袖，低声道：“我走累了，你拉我，好不好？”
朱翊深嘴角微扬，觉得她就像那只经常向她撒娇的大懒猫，也跟他撒娇，便从衣袖底下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了身边，两个人并肩而行。
若澄看了看左右，觉得这样不合规矩，但又喜欢被他牵着。
好想就这样走一辈子。并肩携行，再没有旁人。
李怀恩看到旁边鸿胪寺赞引的眉头都快拧在了一起，原本要开口，但看到王爷的侧脸，竟有几分柔和，便没说什么。王爷已经够不容易了，至于跟谁同行这样的小事，还是让他自己做主吧。
碧云对素云耳语道：“素云姐，我看过了。昨夜王爷和王妃并没圆房，床上干净着呢。”
素云看见他们早上睡在一处，还以为圆房了，叹了一声：“王爷怕是舍不得吧，毕竟是从小看着王妃长大的，总觉得她还是个孩子。也难为王爷能忍住了。”
“我就是怕王爷不喜欢王妃，还当她是妹妹，不过因为瓦剌王子要把王妃抢去，才提出要娶她。若是如此，王爷以后还会宠爱别的女人吧？”碧云不无惆怅地说道。宫里的嬷嬷说，男人新婚之夜都如狼似虎。正常男人抱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几个人能忍得住？王爷可是正值盛年呢。
她们私心里当然希望王爷能独宠王妃，最好再生下一儿半女，这样地位就能稳固了。毕竟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更别说是一个亲王。这些年喜欢王爷的姑娘也不少呢，只不过王爷眼高于顶，都没看上。
东宫的规模比坤宁宫略小一些，但有很多属官来往进出。他们看到朱翊深和若澄，全都俯身行礼。马上就要会试了，若澄没看见沈安序，猜他大概是在家里专心备考。听说这一届的科举，藏龙卧虎，有很多声名在外的大才子。
有几位年轻的官吏正好也在东宫的廊下说会考的事情，没有注意到朱翊深一行人过来了。
“我前几日在街头看到很多人都在押这次会试的夺魁者，有几个大热的人选，比如跟咱们共事的沈公子，绍兴府的解元叶明修，太原府的第三名李垣，北直隶的第五名柳昭。你们说谁的胜算最大？”
“我看啊，还是叶明修的胜算最大。你想啊，背靠苏家，本身也是才华横溢，最后怎么说也是前三甲。”
“对对对，他现在住在贡院附近。我前几日还看到一辆乌蓬马车停在巷子里，上面下来一个戴风帽的姑娘，八成是那苏家千金。”
“我要是叶明修，肯定偷着乐呢。旁人还等着榜下捉婿，他倒好，前程和婚事都已经搞定了。”
那群人正热火朝天地说着，直到其中一个发现朱翊深和若澄，连忙对众人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转过来行礼。朱翊深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若澄跟在他后面，却有些关心叶明修的消息。她听到族学的学生议论叶明修是绍兴府的解元，只是没想到他跟苏奉英的事情竟然闹得如此沸沸扬扬。她记得这次主考里面那个副都御使，是个骨头很硬的老先生。
若澄之所以对他有印象，是当年在宫里的时候，那副都御使为了将一个妃子贪赃枉法的表兄罢官，在先皇面前据理力争，一点脸面都不给，气得先皇差点命人把他脱到午门外杖责。后来先皇在娘娘的劝说下消了气，不仅罢免那官员的职务，还将老先生升官。
那老先生也是写得一手锦绣文章，还有几分恃才傲物。只是不知，叶明修与苏家的关系，会不会影响老先生对他的判断。
朱翊深则在想完全不同的事。前世叶明修会试的成绩似乎只在中游，堪堪进了殿试，在殿试的表现才稳住了他二甲的名次。那时他没有苏家作为依靠，所以结果一波三折。这一世，朱翊深无意间扭转了苏奉英的命运，没想到连带着也对叶明修产生了影响。有苏家作为助力，叶明修不会再需要他，甚至有可能爬得更快。毕竟当初叶明修一直得不到机会，才想着与他这个不得势的王爷合作。
他既然此生占尽先机，总想挫一挫叶明修的锐气。到底前生是被他算计了，还满盘皆输。
朱正熙在殿内等他们到来，太子妃卧床静养，并没有在场。朱翊深和若澄行仪如同在坤宁宫时，只不过朱正熙全程都是站着的。等到仪式结束，他走到朱翊深面前说道：“九叔莫怪，昨日实在是太子妃身体不适，我才没能去府上道贺。改日，我在鹤鸣楼请你吃酒。”
朱翊深摇头道：“东宫的香火乃是大事，何况你的贺礼我已经收到了。太子妃现下如何了？”
朱正熙脸上露出泄气的表情：“不怎么好。别的人怀孕都胖了许多，她却还是很瘦，而且太医说这一胎很难，就算勉强熬到生产的时候，也只怕会有血崩的危险。我不知道该不该要这个孩子，但母妃和她都坚持把孩子生下来。”
朱翊深皱了皱眉头，怎么今生换了一个人，结果还是跟前世一样？苏奉英是积郁成疾，这位太子妃呢？他隐隐觉得奇怪。
朱正熙惨淡地笑了下：“算了，九叔才新婚，别说这些事。”
朱翊深点头，转而问了他最近的功课。大婚的事情忙了几个月，朱翊深进宫的机会就少了。与前生一样，端和帝自上次病好了以后，于政事便没那么勤勉，反而迷上了长生不老之术，四处求医问药，还招揽了一些江湖术士进宫炼丹药。内阁的大臣遇大事不敢独断，找他多被搪塞回来，便只能找太子商量。
若澄一直站在旁边听他们叔侄俩说话，政事她不大听得懂，便看了看挂在东宫的字画。稍后，朱翊深去为朱正熙找一本书，让若澄在殿内稍候。若澄其实不敢跟朱正熙单独呆着，好在殿上还有别的东宫侍从，她尚能自在一些。
朱正熙走到若澄的面前，上下打量她：“每次见你好像都不太一样。你小时候的样子我总觉得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难道真是我的错觉？这么多年我都没搞明白。”
他说话的口气还是很随和，只是毕竟年岁渐长，多了几分沉稳。
若澄也不忍心再骗他，索性说道：“太子殿下没记错，我们小时候见过的。”
“当真？”朱正熙眼睛一亮，“到底在何处见过？”
若澄就把文华殿外偷听讲课，被朱正熙撞到，然后朱正熙把她误认为小太监，要她代为罚站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朱正熙听完之后，才从记忆的角落里挖出这件事，恍然大悟，手指着她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小太监！我还在宫里问了许久，他们就是找不到你。怪不得！”
若澄也很惊讶：“殿下找我作何？”
“我看你瘦瘦小小的，以为是在宫里受了虐待。我本来想把你带回济南，当我的贴身太监呢。”朱正熙自嘲地笑了笑，“这大概都是命。”若他早些发现她的身份，或者没有就那样离开，或者结果会不一样。他也不知自己期望改变什么，只是莫名地觉得有几分可惜。
“你既嫁给了九叔，按辈分是我的九婶，但没人的时候，我可以叫你若澄么？小时候的事，便当做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我不计较了。”朱正熙大度地挥了挥手。
若澄行了个礼，脸上露出轻松的表情：“多谢太子殿下。其实我也不太喜欢被人叫得那么老。”
两个人相视一笑，若澄心中的那个疙瘩终于解开了。
朱正熙觉得若澄的性格比以前开朗了许多，人也不是想象中那么无趣。听说是在苏家的女学学了几年，又问了她一些关于女学的事情。
等朱翊深找了书返回来，就看到他的王妃正对着别的男人笑，那笑容有几分刺眼。他几步走过去，把书交给朱正熙，然后站在两人中间，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跟殿下提了些以前的事。已经说完了。”若澄很自然地回道。
“那我们出宫了。”朱翊深对朱正熙行了个礼，揽着若澄往外走。朱正熙一直将他们送到殿外，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勾起嘴角笑。他怎么觉得，九叔好像有点吃醋了呢？他不过跟若澄说了两句话，这占有欲未免太强了。
若澄发现朱翊深回去的路上，表情冷淡了许多。她不明就里，还有些气恼他走得快，都不等等她。
等坐进马车，她看见朱翊深独自坐在一侧，一言不发，忍不住挪到他身边问道：“你是不是在生气？”

第58章
朱翊深淡淡地回问道：“我为何要生气？”
“我只是觉得你在生气。”若澄很自然地挽着他的手臂, 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我希望以后你无论开心或是不开心，都能告诉我。就算帮不上忙，我也可以听。”
她说话还带着几分稚气，朱翊深感觉到她的身体紧贴着自己，轻柔的声音仿佛羽毛般抚过他的心头, 刚才那种莫名烦闷的感觉, 竟慢慢消失了。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正熙从前就很在意你。”
“在意？”若澄仰头看他, 笑道,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跟太子只是小时候见过面罢了。”
朱翊深不置可否，也不想深挖他们的过往。他是男人，自然能看懂侄儿眼里的光芒，并不是那么单纯地在“叙旧”。但那种眼光, 又跟呼和鲁的不同。他也觉得自己有些奇怪, 他们不过说了几句话, 竟然就觉得不舒服。
潜意识里, 不想她对别人笑, 也不想让别的男人看见她，就想把她好好地收在羽翼之下。
前世他立苏见微为妃的时候, 也没有这种感觉。大概是从小护着她, 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
若澄偷偷笑了两声，朱翊深低头看她, 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笑什么？小时候你为何怕我？”
说起这件事, 若澄就觉得有几分委屈：“你不记得了吗？那时候我喊你哥哥, 你还凶我，我以为你根本就不喜欢我呢。”
朱翊深不解地看着她，显然不记得了。若澄就把第一次见面的事情都说给他听。
听完了以后，朱翊深才隐约记起来。那时他北征回来，一心想去见母亲，还给小团子带了特制的牛骨笛，能吹出很悦耳的声音。去的路上，看到花园里有个白白嫩嫩的小姑娘在玩，还冲他喊了声哥哥。
他下意识地以为是宫里哪个妃嫔生的小公主，便很冷淡地看了她一眼，也没特意去记她的相貌，直接去了母亲宫中。随后，母亲叫绣云去喊小团子来见他，她却借口肚子疼没有来。他把牛骨笛留给她，但一直也没有见她玩过。
朱翊深扯了下嘴角：“傻瓜，我怎么会不喜欢你？”
这世上应该没有人会不喜欢她吧。母亲从前就常说，有了她的陪伴，失女的伤痛和深宫的寂寞都能熬过去。与其说是他们收养了她，倒不如说有她的存在，生命里多了许多欢乐和慰藉。
他的目光专注，低沉的嗓音钻入若澄的耳朵里，说的话又如此暧昧，若澄不由地脸红了，不敢再看他。朱翊深盯着她的嘴唇，又粉又嫩，犹如刚绽开的花蕊一样，下意识地想要吻她。可刚低了头，却碰到了她九翟冠上的珠花，只得作罢。
若澄以为他要吻自己，全身都绷紧，心中有些期待，还有些紧张地闭了眼睛，可半天都没有动静，他反而还松开手，拿起身边的一本书看了起来。若澄在心里叹了口气，依偎在他身边，陪他一起看书。
那本书讲的似乎是兵法和布阵，她看得昏昏欲睡，加上马车微微颠簸，困意席卷上来，就趴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
朱翊深觉得她很安静，低头看到她垂着眼睫，已经睡过去了，拿起一旁放置的毯子盖在她的身上。他今天才知道，她从前怕他的原因。难怪每回见了他都像老鼠见到猫，也不愿与他亲近。成亲后倒是很乖了，喜欢粘着他，还跟个糯米团子一样。他两辈子都没有被人如此依赖过，只觉得心底一片柔软。
他帮她把毯子盖好，继续看手中的书。
这本书是一位姓赵的隐士所著。他本善周易，根据周易推演出许多阵型，在军事方面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为了不使《孙子兵法》失传于后世，他做了注解，加上对宋朝编修的《武经总要》的一些看法，汇编成了这本《续武经总要》。但因他没有功名在身，也无上阵杀敌的经验，所以这本书问世以来并不受重视。
直到若干年之后，他的门生做到了都指挥佥事，并把他在书中的理论发扬光大，成为了抗倭名将，这本书才得到朝廷的重视，广为流传。
朱翊深前世也是在登基之后才有幸看到了这本书，一直觉得是遗珠。
他正看得津津有味，也不觉时间流逝。直到马车停下，李怀恩在外面说道：“王爷，到了。”
朱翊深放下书，拍了拍若澄的肩膀。若澄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睡着了，身上盖着毯子，整个人是趴在朱翊深腿上的。他维持这样的姿势多久了？
若澄连忙爬起来，问道：“我睡了多久？是不是压到你了？”
朱翊深淡淡说了句：“无事。”然后曲了曲腿，便先下了马车，若澄跟着下去，看到他的手不经意间，轻捶了下大腿。她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的腿上，这么一路过来，不可能不酸疼吧？
李怀恩在跟朱翊深禀报事情，一行人正要往台阶上走，忽然听到身后的府兵斥道：“大胆！何人敢擅闯晋王府！”
朱翊深立刻将若澄护在怀中，往后退了几步。王府里的府兵也冲下台阶，护卫在他们身前。晋王府有上百府兵，人数虽不多，但各个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只是青天白日的，应该也没有人敢胆大到来行刺。
朱翊深依稀听到那边有一男一女说话的声音，男的不停地在求饶，还自报家门，说是来自绍兴，姓姚。
朱翊深微微皱眉，几乎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低头对若澄说：“你呆在这里，我过去看看。”
若澄抓着他的衣袖，摇了摇头。
朱翊深的声音更柔和：“无事，或许是认识的人。”
若澄这才放开手，并叮嘱他小心。
朱翊深给李怀恩使了个眼色，要他过来，自己则往府兵拦着的一男一女走去。那男的穿着一身玄色的深衣，身材微胖，不停地拿帕子擦额头上的汗。女的年轻些，比男的还略高一点，穿着长褙子和湘裙，妆容精致，姿色尚可，眼中透露着几分精明。
府兵看到朱翊深亲自过来，连忙拜道：“王爷，这俩人自称是王妃的舅父和舅母，想要见王妃一面。”
姚庆远一听府兵叫王爷，连看都没看朱翊深，吓得立刻要跪在地上行礼，却被身边的妻子余氏一把托住手肘。余氏早年是戏班子里的名旦，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世面。她看朱翊深生得高大挺拔，英俊不凡，心道不愧是天潢贵胄，站在那里，气势都跟普通人不一样。那个孤女还真是好福气。
她笑了笑，只行了个寻常的礼：“民妇见过王爷。民妇和民妇的丈夫，不远千里到京城来，就是想见一见王妃，好认个亲。王爷应该知道我们吧？”
她的话意有所指。姚家每年都要往京城送不少银子，朱翊深不可能不知道。就算在家里光景不好了之后，她丈夫也背着她省吃俭用地留下银子，要塞给那个素未谋面的外甥女。
朱翊深对这个余氏有所耳闻。她在绍兴的余姚也算小有名气，因为生得有几分姿色，姚庆远娶回家之后，一直当作菩萨供着。她性子泼辣，锱铢必较，不知怎么与很多姚家的老主顾都撕破了脸面，导致姚家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
朱翊深倒不是对戏子存着什么轻视之心，只不过戏班子里勾心斗角抢台柱子的戏码永远比台面上演的戏精彩。
这些浸淫在世俗杂念里的人，他当真不愿意若澄多接触。
正想几句话打发了，若澄也已经听到这边的动静，走过来说道：“你们是……？”
姚庆远和余氏朝朱翊深的身后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大衫霞帔的美貌女子站在那里。那身华服，用上等的纱罗所制，霞帔上的刺绣精美，用的金丝，雍容华贵。尤其是九翟冠上琳琅满目的珠翠，口衔珠结的金凤，晃得余氏几乎都睁不开眼睛。
姚庆远看着若澄酷似妹妹的一双眼睛，激动地叫道：“王妃……若澄，我，我是舅舅啊！”
若澄打量着男人，迟疑地叫了声：“舅舅？”
姚庆远重重地点了点头，又拿帕子擦眼角的泪花：“你长这么大，还出嫁了。好，好，你娘在天之灵，也能安慰了。舅舅没赶上你大婚，没给你准备添箱什么的。这个你拿着吧。”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叠成四方形的深色帕子，伸手想要递给若澄，却被府兵拦着。
余氏狠狠地瞪了姚庆远一眼，姚庆远却仿佛没看见，巴巴地伸着手，一直看着若澄：“拿着吧，孩子。”
若澄抬头看了看朱翊深，朱翊深点了头，她才走过去，伸手接过帕子，还挺沉的。她打开，发现里面是一对足金的镯子，这在寻常人家已经算是贵重之物了。
“我们就是来看看你，不打扰了。这就走。”姚庆远一边笑着，一边对若澄点了点头，拉着余氏走了。
等走远了一些，余氏甩开他的手，叫了起来：“好你个姚庆远，我们娘儿三都快吃不上饭了，你还藏着这么个宝贝，也不早拿出来，还送去给你的外甥女！”
姚庆远扯着她的手臂：“你小点声。那对镯子本就是我爹打给妹妹的，现在给妹妹的女儿，有什么不对？”
“她可是晋王妃，衣食无忧的，要那对金镯子干什么？我们现在把上京的盘缠用完，连客栈都快住不起了，你怎么不想着我们？姚庆远，这日子你还过不过了！”余氏柳眉倒竖，声音拔高，路上很多行人都看了过来。姚庆远将她拉到道旁的窄巷里，低声说道：“她是晋王妃，高高在上。我们从前都没有来往过，你让我怎么好意思开口？”
“你年年给她送钱，怎么能算没有来往？你若不好意思开口，我去替你说！”余氏说着就要返回去，又被姚庆远拉住：“你别无理取闹！那可是亲王府邸，你刚刚没看到那些穿着甲胄的兵士，不是开玩笑的！这里是京城，遍地朱紫贵，可不是余姚那巴掌大的地方，让你胡来的！”
余氏气不打一处来，干脆揪着姚庆远的耳朵道：“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这个不争气的男人！我们到京城来是为了什么？你现在给我充好人。我不管，这事儿你要是不给我办成，你就自己过吧！”她发狠般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巷子。
姚庆远摸了摸发红的耳朵，小跑着追了上去。

第59章
若澄看着那对金镯子, 心里头涌起一丝酸涩，再抬头的时候，姚庆远夫妻已经走了。
她怅然若失地捧着镯子, 刚刚不应该收的。他们看起来, 并不是太好。若只是想见她, 应该不会特意在府门前等他们从宫里回来。想必是有什么事想说吧？
朱翊深对她说道：“别担心，我能查出他住在哪里。”
若澄连忙把帕子包的金镯子递给他：“那你帮我还给舅舅吧？这太贵重了, 我不能要。”
朱翊深又把镯子推回来：“这是他的心意, 你收着吧。我会另外给他银子。”冲着姚庆远给的这一对金镯子, 他可以再拉他们一把。
若澄本想说她自己有银子，可又觉得这么说太见外了。她自小在宸妃身边长大，没见过父母家中的亲人。她对亲人其实有渴望, 所以回沈家之后, 也一直努力想要跟沈雍他们处好关系。人生在世, 总有很多不称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无奈。她虽然没有父母亲人, 但宸妃一直将她养育得很好，她不怪任何人。
若澄小心地将镯子收进袖子里，跟在朱翊深身后进府。
朱翊深往留园走，她下意识地跟着, 直到朱翊深察觉了，回头对她说道：“你先回北院, 我处理些事情。”
若澄这才停住脚步, 看到前面朱翊深头也不回地跟李怀恩进了留园, 心里有点小失落。他们虽然是夫妻了，但各自有各自的住处，她不能总想着跟他呆在一块。若是那样，他也会觉得烦吧。
若澄回北院换了身普通的袄裙，重新梳了发髻。把金镯子收在妆奁里的时候，无意间翻到了一个小木箱。她将木箱打开，里面放着朱翊深儿时买给她的东西，有牛骨笛，有泥人娃娃，有小布偶，还有小陀螺，小毽子，形形色色的小玩意。她那时觉得朱翊深送给她这些东西，都是给娘娘看的，因此收到以后只是放进这木箱子里，一次也没有玩过。
现在仔细看来，这些东西制作都十分精美，他当初肯定是花了心思挑的。
她辜负了他的心意，想想还有几分后悔。这时，赵嬷嬷在外间叫道：“王妃。”
若澄示意素云出去看看，素云回来禀告道：“王妃，赵嬷嬷把王府里几个管事都带来了，说是让您认识一下。”
“王府不是一直由赵嬷嬷在打理么？”若澄将毽子收起来，随口问道。
“赵嬷嬷说是王爷的意思。王爷想让王妃熟悉一下情况，以后府里的事情都要交给您来掌管，赵嬷嬷可以从旁协助您。”素云笑着说道。按理来说，朱翊深立妃以后，王府中的事务都应该转交给王妃打理。但是若澄年纪还太小，对府里的事情也不熟悉，因此才让赵嬷嬷代为打理。
若澄走到明间，坐在主座上。赵嬷嬷带着一行八个管事向若澄行礼。那些管事平时都是直接见朱翊深或者赵嬷嬷，大都是第一次看见若澄。早闻这个晋王妃年纪小，往那里一坐，还真是撑不起王妃的气场，难免存了几分轻视之心。
赵嬷嬷一一向若澄介绍，那些管事听到自己的名字便上前。男人都不敢看若澄，就算目光短暂相接，也迅速低下头。她虽然年纪小，但是长得太漂亮了，如精雕细琢的娃娃。不过想想也是，王爷贵为亲王，偏偏娶了这么个毫无家世背景的王妃。若不是貌美，恐怕王爷还真看不上呢。
“府中的事情我都不懂，以后还有许多地方向你们学习。这里没事了，各位都去忙吧。”若澄认过所有人之后，微笑地说道。
众人连忙行礼，按照次序从明间里退出去，只当是走个过场，也没有太把这个王妃当回事。
随后，赵嬷嬷捧了七八本账簿到若澄面前，若澄吃了一惊。王府里上下数百口人，平日所用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全都得有人管着。大到外头的庄子，田地，佃户，还有府上的人情往来，小到府里下人家中的红白事，还有婚配，生育等等，全都得记录在册。
这些事以前都是周兰茵在管，还打理得井井有条，若澄顿时有几分佩服起她来。
若澄自己也有一个账本，看账以前在苏家的女学学过，随手翻了翻，账目做得很仔细，显然是花过心思了。她交还给赵嬷嬷，说道：“府里的事，今后还得多仰仗你。有什么要学的、要做的，你一点点慢慢教给我吧。”
赵嬷嬷原先还担心若澄着急掌权，她在王府里就再没有什么用处，王爷要把她放归，又得一个人孤零零地过日子。听到若澄这么说，连忙道：“只要王妃有用得到老身的地方，尽管开口。”
“你辛苦了。”若澄点头道。
素云送赵嬷嬷出去，碧云走到若澄身边说道：“王妃才是王府的主母，以后王府里的事情都该由您做主。刚才怎么不当着几个管事的面，立立威呢？奴婢看着他们都有几分看不起您。”
碧云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有些话自然敢说。若澄何尝没看出那些人的轻视，叹了口气道：“我年纪小，就算立威，他们也未必放在心上。等到以后有机会了再说吧。何况现在赵嬷嬷将府里管得很好，若我一下子把事情都拿过来，她该怎么自处呢？我听说她家里没什么人了。”
碧云这才明白若澄早就想了一圈，还顾虑到赵嬷嬷的感受，笑道：“王妃当真心善。”
若澄摇了摇头，忽然拉着她的手道：“碧云，你会不会踢毽子？”
***
朱翊深在少年时代开始，就有意识地经营跟各地商帮的关系。商帮的人走南闯北，消息灵通。而且跟着他们做生意，时不时还能发一笔横财。留园的账目是朱翊深亲自打理的，并没有跟府里的账目并在一起，所以没有人知道朱翊深到底多有钱。
他听李怀恩说了下账册的事情，就把账册锁进盒子里，藏在多宝阁上：“你派个人去打听一下姚庆远住在哪里，在余姚发生了何事，为何要进京。”
李怀恩回道：“八成是在余姚呆不下去了，才想到来京城投靠王妃。毕竟这些年，姚家给王妃寄了不少钱。也许是在打那笔钱的主意？”
“若是如此，你给他们五百两银子。”朱翊深淡淡地说道，“顺便告诉姚庆远一声，若想在京中买铺子，我可以帮忙。但前提是，不要骚扰若澄。”
李怀恩觉得王爷已经帮姚家够多了。姚庆远的妻子是个厉害又泼辣的角色，以前在戏班子里跟人争台柱，就闹出不少事。听说嫁给姚庆远的时候，也不是清白之身了。偏偏姚庆远还当个宝，宠了这么多年。要不怎么说各花入各眼呢？
李怀恩出去叫了一个府兵去办这件事，朱翊深也走出来。
“王爷这是要去哪儿？”李怀恩问道。朱翊深平日几乎都待在留园，除非有要事才会出去。
“去北院。”朱翊深说道。他刚才顾着跟李怀恩说事情，注意到她一直都在看自己。他本来就叫了赵嬷嬷今日带府中的管事去见她，因此才让她先回去。可她显然误会了什么，好像不是太高兴。
他自己也没发现，竟然会把一个女人高兴与否这种小事，记挂在心上。
朱翊深到了北院，发现若澄没在屋子里，后院里有热闹的人声。他打开窗子，只能看到一片绿荫和隐约的人影。他叫了丫鬟进来问，丫鬟支支吾吾的，朱翊深便要去后院。
丫鬟下意识地说道：“王妃说，不让人去后院。”
李怀恩立刻厉声斥道：“还有没有规矩了？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
丫鬟连忙跪在地上：“王爷恕罪，可是王妃真的是这样交代奴婢的……说谁来了也不让打扰……”
朱翊深猜若澄根本没想到自己会过来，没再理会那个丫鬟，直接往后院走去。远远地看到一个东西飞上了半空，好像是毽子，那毽子还有几分眼熟。等走近了，才看到几个丫鬟围着她。
李怀恩要说话，朱翊深抬手制止。
大树底下的少女随意将头发挽在脑后，提着裙子的下摆，那毽子在她双脚之间灵活地来回起落。她脸上有晶莹的汗水，脸颊通红，犹如海棠凝着朝露。她把毽子踢给素云，欢快地叫道：“换你们来！”
这时，她才看见站在丫鬟身后的朱翊深，睁大双眼，僵在原地。
丫鬟们顺着她的目光回头，十分吃惊，纷纷跪下行礼。
若澄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不修边幅，玩得浑身是汗，真是难看死了。她越想越觉得不堪，也顾不得行礼，捂着脸就从朱翊深身边跑了过去。素云和碧云要去追，朱翊深压了下手，自己跟了过去。
若澄一口气跑回内室，趴在暖炕上，用手抱着头，哀嚎了一声。
她不想让他把自己当成小孩子了，可是又被他看到这么孩子气的一面。真是丢脸死了。可她就是觉得，从前辜负了他的心意，想要把那些东西再拿出来用一用。
谁知道他这个时候会过来呢？
朱翊深走进内室，看到他的小王妃趴在那里，无精打采的。
他走到她身旁坐下，抬手摸着她的头道：“玩累了，也不去换身衣服，不怕着凉？”
若澄听见他的声音，吓了一跳，麻利地坐起来，双手抱着膝盖。
“对不起……”她低着头说道。她没有王妃的威仪，没上没下还没规矩，实在不像是一个王府的主母。
“为何道歉？”朱翊深温和地说道，“你只需做你自己。”他喜欢看到她像刚才那样发自内心的笑，灵动活泼，像只自由自在的鸟儿，而不是循规蹈矩地做个提线木偶。
她笑起来，当真连春光都会失色。
若澄心中一动，仰头看他：“你不怪我吗？从前你送了我那么多东西，我一个都没有用过。我以为你不是真心送给我，只是做做样子，甚至都没有仔细看。今日无意间翻出收藏的木箱子，发现它们都好漂亮。”她跳下暖炕，去抱了木箱子过来，打开给朱翊深看。
朱翊深原以为她都丢了，没想到一样样都收着，还像新的。
他随手拿起一个陀螺，若澄说道：“这个是你下江南的时候给我带的。还有那个，是你去西北的时候给我买的。这个是云南的，这个是广东的……”
她好像都记得每个东西的来历。朱翊深道：“既然觉得我不是真心送你，为何还留着？”
若澄回道：“那时以为你不喜欢我，可我还是偷偷喜欢你。因为是你送的，所以舍不得扔。文华殿的翰林侍讲总是夸你，先皇跟娘娘在一起的时候也常说你最像他。他们夸你的时候，我也觉得很高兴呢。”
她的表情充满了崇拜，好像他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他其实未必有他们说的那么好，只不过那时候有父皇的恩宠，宫里人人都捧着他，跟今日的境况完全不同。再也没有人说他是天之骄子，再没有人提他做过的事情，他似乎被京城里的人遗忘了。
可还有她，由衷地为他的出色感到高兴。
“这些东西，留给咱们的孩子吧。”若澄顺口说道。说完，她才惊觉失言，她在说什么呀？他们都没圆房，哪来的孩子？何况他也没说过要跟她生孩子……她面红耳赤地抱起木箱子要逃，朱翊深却按住她的腰，拉她坐在怀里。
“你刚刚说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暧昧的低沉，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若澄只觉得脑中仿佛炸开，用力地摇了摇头，耳朵红得都快滴血了。下一刻，朱翊深低头吻住了她。她的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他的一只手环在她的腰间，另一只手抬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第60章
若澄只觉得这个吻又长又深，她几乎都要喘不过气来。等到朱翊深离开她的嘴唇, 亲向她的下巴和脖颈, 她双手抵在他胸前小声说道：“我, 我刚刚浑身都是汗, 脏。”
朱翊深含糊地说着没关系，只觉得她身上的香气因为流汗而更浓郁，想品尝得更多。若澄后仰着抗拒：“不要……我, 我不舒服……”
他没再勉强, 但仍未松开手。大概是天生丽质, 她平日就不喜涂胭脂水粉, 首饰也很少戴。刚才为了踢毽子，还把耳坠和簪子全都摘了，此刻便有几分天然去雕饰的美丽。
他看着她白净的脸庞, 长长的睫毛, 挺翘的鼻尖和紧抿的双唇，只觉得无一不美。若澄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将他滚烫硬实的手臂从自己腰上拉下来，轻声道：“你在这里, 我没办法沐浴……你出去一下，好不好？”
虽然是赶他走, 但她声音娇娇软软的, 听得朱翊深的心底一阵酥麻。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刚刚说要给他生孩子的是她, 现在要他走的也是她。本是夫妻, 没什么好避讳的。但她那副模样，想必他不出去，真的是不会去换衣沐浴的。
“就这样让我走？”他低声问道。
若澄抬眸看他一眼，听出他的话外之意，脸微红。然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迅速地亲了下他的嘴角。犹如蜻蜓点水，但足以在心湖荡出层层涟漪。
朱翊深知道她害羞得很，不再逗她，下了暖炕离去。
若澄望着他的背影，露出笑容。他虽然看起来很高傲冷漠，但其实很尊重别人的想法。这跟天家的人都不大一样。她记得以前住在娘娘宫中时，先皇也会强迫娘娘做一些她不愿意做的事情。但朱翊深几乎从没有强迫过她，也没有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她身上。
就连普通人家的丈夫都未必能做到尊重妻子，于他这个亲王而言，便更难能可贵了。
素云和碧云进来伺候若澄沐浴，碧云好奇地问道：“刚才王爷追来，跟王妃说什么了？有没有怪我们在后花园踢毽子？”
若澄一边脱掉裳裙，一边摇头道：“没有。他还说让我做自己就好。”
碧云松了口气：“那是王爷疼您，才会这么说的。若是换了别人，恐怕免不得挨训呢。奴婢也没想到王爷今日会这么早过来，被他逮了个正着。王妃，咱们以后可不能再这么胡来了。传出去，别人会说我们北院没上没下，其它地方得跟着乱了。”
若澄乖乖地点了点头，她今日也是一时起了玩兴，还被他看到。她问素云：“陈玉林的铺子开张了吗？”
若澄听了沈安序的话，不再用清溪之名售卖临摹的书法以后，陈玉林的生计便成了问题。好在他帮若澄卖画，也攒了一小笔银子，然后若澄也拿出一部分积蓄，让他在琉璃厂附近寻了一间铺子，先做些卖笔墨纸砚的生意。陈玉林承诺每个月都会给若澄送来分红。
“嗯，已经开起来了。现在正好是会试期间，生意还不错。绣云说他从前一心考功名，没把心思花在做生意上，其实还算有几分天赋的。”素云说道。
这点若澄自然是相信的。从陈玉林给她卖字画就可以看出来，这个人脑子挺活络的，人面也广。解决了他们一家的生计问题，若澄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
朱翊深回到留园，坐在暖炕上看书。李怀恩进来，高兴地说道：“王爷，您看看谁来了！”
他侧身让开，一个人走进屋子里，像朱翊深行礼。
朱翊深看到萧祐，立刻把书放下。萧祐说道：“草民萧祐，特来晋王府效力。”他自称草民，身上应该是除了锦衣卫的职务了。
朱翊深连忙将他扶起来：“辛苦你了。”
萧祐当初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调进锦衣卫，做了总旗。虽说不是什么大官，但锦衣卫为天子效力，在京中行走也算有几分脸面。如今为了给他效力，萧祐甘愿丢掉这个饭碗。这样的人，朱翊深觉得当以国士待之。
“我府中的三百甲兵缺个统领，以后王府的安全就全权交给你负责了。”朱翊深拍着萧祐的肩膀说道。
“愿效犬马之劳。”萧祐抱拳道。
李怀恩在旁边笑道：“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萧统领不知道，晋王府建府以来，王爷一直没立过府兵的统领。因为找不到办事稳妥，又信得过的人。萧统领可是头一个呢。”
萧祐有些动容：“多谢王爷的信任。”
朱翊深道：“还是委屈你了。这差事不比在锦衣卫中，有脸面，又有权力。但有我一日，晋王府绝不会亏待你。”
萧祐摇头道：“王爷说的哪里话？萧祐是心甘情愿追随的。在锦衣卫里也是常常提头办事，上官若不信任，或者故意推脱责任，我们随时都有丢掉性命的危险。不比王爷信任属下，将整个王府的安危全权托付，属下觉得无上荣光。”
李怀恩跟萧祐接触得不多，但听他言谈，再观其举止，暗叹不愧是王爷看中的人，总觉得十分值得信赖。朱翊深又跟萧祐说话，李怀恩就退到了屋外。
他还得问问去打听王妃舅父的人，回来了没有。
朱翊深问了宫里的情况，萧祐说道：“别的也没什么，皇上沉迷于求仙问药，已经不大管朝政了。政事都是太子在打理，但东宫太子妃这身子骨却一日不如一日。只不过宫里上下都瞒着，外头的人也不知道。属下有个朋友的同乡在东宫办事，听到了一点风声，说是太子妃这事着实有些蹊跷。”
朱翊深也有同感，便继续问道：“怎么说？”
“太子妃初嫁入东宫的时候，身子骨应当是很好的。她正值舞勺之年，怀孕生子再正常不过，何以人会日渐消瘦？东宫里的人起初怀疑是中毒，但是请了太医却查不出什么，后来又说染了邪祟，还请法师来做法，却毫无成效。太子殿下为此事也伤透了脑筋，总之透着几分古怪。”
萧祐说完，朱翊深陷入了沉思，没有说话。他见识过后宫中的女人为了争宠所使用的那些手段。太子如今大权在握，太子妃便是未来的皇后，被人所害也不是没有可能。前生周兰茵被陷使用巫蛊之术，他其实很清楚当中必有冤情，但也懒得去管。
在他看来，不管后宫的女人如何争斗，只要不触动到他的底线，便是弱肉强食，全凭各自的本事。只有聪明的女人才配存活下来。
这个太子妃是朱正熙自己选的，并不是出自于世家大族，肯定有人不满意。若太子妃身死，太子势必要另选太子妃。到时候得益的必定是新妃的家族和两个良媛。只是连太医都查不出的手法，确实有几分高明之处。紫禁城里的事，他还是别主动参合比较好。
他让萧祐先下去休息，又坐着看了会儿书，李怀恩说道：“王爷，已经查出王妃的舅父住在何处了。”
“嗯。你过去一趟吧。”朱翊深点头道。
***
姚庆远一家暂时住在城南的一家客栈里。这里是当初扩建京城之后，将原本的城郊划入了城区之内，并不算热闹繁华，只不过有几个瓦市，住的人也是三教九流。
姚庆远之所以选择住在这里，一来是房钱便宜，二来是附近刚好有条街，街上有许多铺子，买东西方便。其间有几家似乎要转让铺面，他顺便去打听价钱。
余氏和一双儿女一定要住上等房，每日三餐还要四菜一汤，他的囊中羞涩，只能一再去典当祖上传下来的字画。他其实一直想守着这份祖业，可是没想到自己没能继承到父亲的那种手段，将家产都败光了，还让妻子和孩子跟着自己吃苦。
所以他还是想尽可能地提供给他们想要的生活。但他手上的积蓄真的剩不多了。今日，他又典当了一幅画回来，抓着沉甸甸的钱袋，再次鼓起勇气，想着要跟余氏说一说，真的没有钱可以再供他们挥霍的事情。他还准备留些钱做生意，否则坐吃山空，真的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付不起房钱了。
等走回客栈，看到客栈面前停着一辆乌蓬马车，还有几个人高大的人在马车前守着。他暗自疑惑，不知道客栈里来了什么大人物，绕着从正门走了进去。
他刚走近柜台，掌柜的就向他走过来：“姚老板，你这个月的房钱是不是先交一下？已经拖欠两日了。”
姚庆远连忙从钱袋里数了钱出来：“真是不好意思。”
掌柜的清点完毕，笑了笑说道：“没关系。快上楼吧，你们来客人了。”
姚庆远心下疑惑，不知道是何人找上门来。等进了房间，看到李怀恩，一下反应过来，这不是晋王身边的那个太监吗？可是房间里的气氛看起来并不怎么融洽。
余氏坐在椅子上，看到他回来了，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夫君回来了，您还是跟他说吧。”
原本李怀恩到了客栈，看到他们住的的房间还不错，以为他们过得并不算差。但他刚开口讲了来意，余氏的脸便变了下来：“五百两？晋王是打发叫花子吧？”
李怀恩知道姚家原本生意做得很大，五百两对于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可姚家如今不过是个破落的，连祖业都卖掉了。王爷也根本没这个义务给他们银子，还不是看在王妃的面子上。
对方却不是很买账的样子。
他正想拿着银子离开，余氏却一定要他留下，说等到姚庆远回来，有话要说。

第61章
姚庆远接受到余氏的目光, 额头沁出一层汗水, 将一双儿女先打发回自己的房间。
其实他们此番进京, 最主要的目的是来讨债的。之前，余姚来了一位姓冯的商人, 据说认识京城里不少的达官显贵。余姚知县请他吃饭的时候，刚好姚庆远也在酒席上。姚庆远听他说, 京中的贵人喜欢江南的字画，愿意为姚家牵线搭桥，姚庆远便有几分冲动。
自从宸妃离世以后, 姚家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以前看着宸妃的面子关照姚家的各商户, 莫名都断了往来。余氏看家里生意一日不如一日，就选了几家备厚礼上门拜访, 但都被人冷嘲热讽地驱逐出来。她那性子又受不得委屈, 索性与人撕破脸面。
所以姚庆远便有意与这冯姓商人结交, 想托他的关系打开京城的门路。
可没想到那冯商人拿走不少名贵字画和钱财以后, 居然一去便再无音讯。这对姚家的情况来说, 无疑时雪上加霜。姚庆远实在没办法, 为了打听消息, 就举家进京来了。
但是京城这么大, 要找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余氏便跟姚庆远商量，之前姚庆远给外甥女送了不少钱，如今外甥女已经贵为晋王妃, 应该是不缺钱用, 便想从她那儿借出一笔, 用作在京城周转之用。
姚庆远满口答应，却觉得送出去的钱，不好再向人要回来。这才有了晋王府门前的那一幕。
余氏盯了姚庆远半天，见他一声不吭，就清了清嗓子，自己说道：“我们到京城来，也不是特意过来要钱的。这五百两，还请您拿回去还给王爷。改日，我跟我夫君会登门拜访的。”
李怀恩一听说他们要登门拜访，不客气地说道：“这位夫人当我们晋王府是什么地方？亲王府邸，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去的。”
余氏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位公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可是王妃的亲舅舅和亲舅母，难道我们上门看望王妃，你们王府也要拦着？我可没听说过，有这种道理！”
李怀恩冷冷道：“王妃要见谁，我们做下人的自然管不着。但我这一趟来，是王爷以为你们遇到了难处，好心叫我拿钱过来，也想帮一帮你们。可这位夫人不领情，我就先说一句丑话在前头。王爷不希望你们去打扰王妃的生活。”
在没来驿站之前，李怀恩对这个余氏还只是有所耳闻。跟她面对面了之后，发现她颇有几分不知天高地厚。还以为王府是他们普通的一户亲戚，任由来去的？
“这话说的，难道我们姚家这些年给她的钱，都不算数了？不让我们去可以，倒是把那些钱都拿出来啊，少说也有几千两吧！我们姚家富贵的时候，也着实看不上这些钱！若不是遇到难处，谁愿意做上门要钱的事情！”余氏的泼辣劲上来了，扯着嗓子跟李怀恩理论。
姚庆远一把拉住她的手臂，低声道：“你就少说两句吧！那可是王爷跟前的亲信，我刚才回来，看到下面的马车前还站着不少人那！万一将他们惹急了，我们俩也就罢了，你不想想智儿和慧儿？”
余氏刚才想着这些年的遭遇，一时怒上心头，也忘了对方的身份。此刻经姚庆远提醒，幡然醒悟，便不再做声。他们不过是升斗小民，对方是天潢贵胄，要弄死他们太容易了。余氏原本也不打算跟对方交恶，只是李怀恩一见面就拿了五百两银子出来，作势要打发他们，她便不乐意了。
姚家在余姚当地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能跟打发叫花子一样打发他们？
姚庆远恭敬地送李怀恩下楼，大致说了下此番进京的主要目的。将李怀恩送出门外后说道：“那姓冯的商人拿走我们不少家财，说要在京中为我们打通门道，但后来就没了音讯。我就算想重新开始，也得先将那笔钱讨回来。可现在毫无头绪，也想着在京城探探行情，所以才暂时留下来。公公放心，我们不会去打扰王妃的。”
李怀恩看到这个姚庆远还算个明事理的人，不知怎么找了那么个妻子，便将银票放在他手里：“王爷本意也是要帮你们，这钱你先拿着吧。至于姓冯的那位商人，待我回去问问，看能否帮你们探得消息。”
“多谢公公了，但这钱我实在不能收。”姚庆远推拒。
李怀恩摇头道：“王爷叫我拿来，就没有再拿回去的道理。刚才是被你夫人气着了，说的气话。眼下这光景，多点钱傍身也总是好的。你还打算继续做字画生意？”
姚庆远点了点头：“听说京中有天南地北的客商，都好附庸风雅。琉璃厂一带的生意日渐红火。我家中几代经营字画，有些薄底，又有这方面的经验。偏偏内人在余姚时得罪了县令，我们实在待不下去了……”他苦笑道。
李怀恩叹了一声，与姚庆远告辞，返回了王府。
留园之中，朱翊深正站在舆图前，凝视着地图上的卫所标志。前生差不多这个时候，鞑靼忽然向边境发难，倾兵力十万。他们的不臣之心，也从上次瓦剌使臣团来京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瓦剌使臣团离京之后，呼和鲁承诺会帮忙暗中盯着鞑靼的动向，刚刚传来消息，鞑靼果然有了异动。他们可能会联合奴儿干都司的朵颜三卫，发动南下的战争。虽然现在还没有纠结兵力，但春天的放牧一结束，可能立刻就会发难。
眼下温嘉和徐邝都在沿海抵御倭寇，国中暂无可用之人。前世，便是朱翊深披挂上阵。
可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成亲。这场仗需持续一年半载，等他回来之后，手中有了部分的兵权，朝中没有人再轻视他。而后又继续在川陕一带平乱，在军中的威望日隆，甚至能够与徐邝和温嘉平分秋色。所以他这个功高震主的王爷，很自然地遭到了未来皇帝的猜忌。
他不知道今生是否会走同样的路。按理说今生与朱正熙的关系已经大大不同，应该不会再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可是帝王家的无情，他亲身经历过，任何事不到最后，都说不准。
幸好没有端和帝相迫，他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他甚至可以推脱掉这次领兵之事。因他刚刚成亲，正是新婚燕尔之时，抛下娇妻出外一年半载，着实有些残忍。
但他也承诺过父皇会保江山，这江山靠朱家的子孙世代相守，无数将士流血流汗，才有了今日的版图，绝不能再被侵蚀掉一分一寸。他肩上的责任，重如泰山。
只是不知要如何向她开口。
李怀恩走到他身后，说道：“王爷，我已经去见过王妃的舅父和舅母了。据他们所说，在余姚的时候，被一个姓冯的商人骗去了不少积蓄，这次进京主要是来找他的。我已经把五百两留给姚庆远，他答应我不会来找王妃。”
“姓冯的商人？”朱翊深皱眉重复了一遍。
李怀恩点头道：“是的。当初余姚县令还亲自为他接风洗尘，姚庆远就是在那场酒席上认识他的。那人自称是京城人士，还认识不少达官显贵。他不仅骗了姚家，还骗了当地许多富商。这件事在余姚引起不小的影响，但后来不知被什么人给压制了。”
朱翊深下意识地想到，那位姓冯的商人，背后肯定是朝中的高官。就如同上次卖名帖给落榜的试子一样，他们为了敛财，坑蒙拐骗无所不为，这吃相着实难看。
朱翊深从舆图前转过身来，淡淡道：“你让萧祐去查一查，他在锦衣卫里头有朋友，应该能查到线索。查到之后告诉我，先不要声张。”
李怀恩领命出去。
到了晚上，朱翊深在留园处理完事情，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去北院。去北院的话，如果那丫头又要跟他同床，他恐怕要整夜睡不好。况且出兵的事情，他还没有头绪，便想着今夜宿在留园。他让李怀恩去北院告知了一声，脱了衣裳去净室里泡汤泉。
鞑靼出兵，必定会以蒙古骑兵为先锋，朝中熟悉他们打法的，只有他跟温嘉。他在想是否有人可以替他去承担这份责任。只要他不是手握兵权，与朱正熙或许还能相安无事。可是想来想去，他都没有想到合适的人选。
他泡了一会儿汤泉起来，刚在衣架上拿了中衣披上，就听到净室的门被推开的声音，目光陡然一冷。
可这是留园的主屋，绝对没有人敢擅自进来，包括李怀恩。
他转过身，看到若澄站在那里，里面还穿着就寝时的中衣，外面披着一件披风，神色不霁。他愣了一下，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你今夜为何不去北院？”若澄说道，“我一直在等你。”
“我有些事情要处理。你先回去吧。”朱翊深淡淡地回道，将头发从中衣里拿出来，又披上袍子。这丫头也不知谁给的胆子，竟然敢闯到他沐浴的地方来。
“你是有事情要处理，还是根本不想看见我？”若澄大声问道。
她在北院等了一天，知道他有事情要忙，不敢过来打扰。可到了掌灯时分，留园忽然来人告诉她，朱翊深不过来了。这可是他们新婚的第二日！昨夜他要分床睡，今夜干脆不去她那儿了。新婚夫妻，岂有分房的道理？
她心中觉得忿忿不平，也顾不上更衣，直接就跑过来找他。可他神色淡淡的，好像根本不认为这是一件多严重的事！
如此不解风情，真是气死她了！

第62章
朱翊深穿衣服的手一顿, 侧过头看着她。
还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口气跟他说话。他是天潢贵胄, 上辈子还问鼎至尊的宝座，内心深处其实容不得别人来挑战他。
他认为自己可以对她好，可以像从前一样疼爱她，但这并不代表她能干涉他的任何决定。
若澄感觉到他目光中的严厉，别开头, 低声说道：“王爷今晚还是去北院睡吧。宫里的嬷嬷说新婚夫妻不能分开，以后感情会不好的。你要是实在不想跟我呆在一处，就像昨夜那般分床, 我保证不会再去打扰你的。”她声音略微颤抖，说完之后便转身匆匆往外走。
脚快要跨过门槛的时候, 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下一刻她的手臂便被人抓住了。
朱翊深将若澄拉进怀里, 看到她双目通红，像个小兔子一样。他心中叹了口气说道：“知我为何不与你同房？”
这种事本来应该心照不宣, 可是这丫头分明不懂其中的利害。他只能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跟你躺在一起, 我睡不着。”
若澄本来觉得委屈，听到他说这番话，猛然间抬头看他。他眼睛底下的两团青影，还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她咬着嘴唇, 露出疑惑的表情：“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你为何……”
朱翊深没回答, 而是将她直直抱了起来, 放在暖炕上, 身体覆了上去。
他因为刚泡过汤泉，十分滚烫。若澄被他吻着，披风和里衣都掉落在地，冷得打了个激灵，双手抱在胸前。朱翊深抓着她的手腕，将她两手按在头顶，扯去了她的抹胸。
若澄惊叫一声，看向身上的男人。他目光迷离，透出一种陌生而又汹涌的欲望。仿佛不像平日冷静自持的那个人。
她下意识地扭了下身子，想要挡住他的目光，却被他按住手，无法动弹。她通体洁白如雪，没有一点瑕疵。胸前的玉峰嫩蕊，虽不算丰盈饱满，却也小巧玲珑，风光无限。他埋头下去，若澄被一种陌生的感觉侵蚀着意志，几乎无法思考，口里控制不住地发出低吟声。
她虽然有些害怕，但也被他亲得十分愉悦，仿佛躺在了海浪上面。
等她意识到那滚烫硬挺的东西毫无阻碍地顶着自己的时候，一下子清醒过来，惊恐地望向他。
朱翊深几乎无法控制地想要她，这种欲望从贴近她的身体开始，便如熊熊大火一样燃烧着他的理智。他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才能在这个时候堪堪停住，靠在她的耳边说道：“现在你知道，跟我睡在一起，会发生什么。不怕？”
他的声音低哑，微微喘气。
昨夜他便放过了她，今夜又是差最后一步。总这样下去，他会憋出内伤。可不教这丫头明白，到底什么才是夫妻同房，恐怕她还是会不停地来招惹他。
若澄心里是害怕的，因为那东西真的大得惊人，她无法确定自己能否承受得住。可他们已经是夫妻，行房是天经地义之事。让他一直憋着，怕伤了他的身体。她侧过身，温柔地抱住朱翊深的肩膀，坚定地说道：“我不怕。”
朱翊深的目光一沉，手捏着她的下巴，盯着她：“你可知这句话的意思？”
若澄点了点头，垂下眼睫：“我想完全属于你。”
她无法确定他的心意，怕他不喜欢自己，心里没有安全感。也许有了肌肤之亲，他就没有理由再躲着她了。为此，她愿意承受一切。
朱翊深凝视她片刻，手扶着她的腰。她都已经如此说了，他再不付诸行动，就枉为男人了。
……
李怀恩看到今夜朱翊深不去北院，心里本来也是觉得不妥。后来若澄来了，他以为王爷就会乖乖地跟她走，没想到过了半响，两人都没有出来。他走进屋子里，想探探情况，却听到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和哭泣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十分清晰。
就连他这个去了势的人，都听得脸红心跳。
内室里传出朱翊深哑着嗓子的声音：“敢来招惹我，这几下就受不住了？”
“好痛……你出去……唔……”女人哭泣的声音，格外柔媚入骨。
李怀恩不敢再听，连忙低着头出去，关上了大门。素云和碧云看到他的模样，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李怀恩讳莫如深。自从晋王府建府以来，留园一直都是王爷一个人独居，从来没有让女人留下来过夜。看来今夜，这个规矩也要被打破了。
素云在宸妃身边伺候过，很快猜到里面发生了什么事。虽说这是早晚的，可看王爷昨夜的样子，还以为要忍一段时间。没想到才一日就忍不住了。
她将素云拉到身边：“你去北院拿一身干净的衣服，再拿些宫里准备的药膏过来。”
碧云不解地望着她，她也没有多说，只轻推了她的后背一下：“快去。”
……
若澄躺在床上，手抓着床头的围屏，一直被撞击着，满脸都是汗水和泪水。起初他废了好大的劲才进去，撑得她仿佛要被撕裂了一样，根本动弹不得。她痛得浑身发抖，腰被他扶住，躲也没办法躲。
她望着床边烧的蜡烛，视野模糊，只有微弱的烛光在晃。不知过了多久，那种疼痛逐渐被麻木取代，她总算觉得舒服一些了。
原来他当真是怜惜她，昨夜才没有要她的。今日是她自己送上门来，不得不承受他。她的双腿撑得酸疼，下身肿胀，也不知道还要这样多久。
终于，朱翊深俯下身抱紧她，闷哼一声，释放出去。
若澄绷紧的身体松软下来，在他怀里低泣，伸手推他，不要他抱。
朱翊深亲吻她汗湿的额头，低哑着声音道：“听话些。”其实他完全没满足，但她是第一次，恐怕不能再承受了。
若澄吓了一跳，僵在那里，果然不敢再动。
朱翊深还从未在女人身上得到如此多的满足和愉悦。她的身体就像这世上最精美的玉器，无一处不是上天的精雕细琢，除却还是稚嫩了些，但已足够让男人疯狂。整个过程的反应都十分生涩，完全没有要讨好他的意思，反而一直想逃，正是这样大大地刺激了他的征服欲。若不是她初经人事，他想着手下留情，绝不会一次就结束。他在这方面的能力，同样强大得可怕。
“还疼吗？”他摸着她身下问道。
若澄的身体缩了一下，头埋在他的怀里，闷声说道：“疼啊。都是你欺负我。”
他低笑，胸腔微微震动，将她搂得更紧：“小丫头，恶人先告状。”
若澄觉得很累，眯着眼睛，只记得他把自己抱进了净室，清洗了一下，然后又抱回床上。之后的事情她都不知道了，沉入了香甜的梦境里。入梦前她想，自己以前都是瞎操心了。这个人那方面根本没有任何问题，也不知道当初兰夫人是怎么逃离他魔爪的。
这一觉睡到了第二日，一夜无梦。
若澄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都像散架了一样。忽然嘴唇上温热，头顶有个低沉的男声：“醒了。”
她愣住，抬眸看到朱翊深，意识到他刚才吻了自己。
她也不知道他醒了多久，是不是一直这样看着她，自己的双手还抱着他的腰身。她连忙松开手，脑海里浮现昨夜的一幕幕，脸红得发烫。她本来是叫他去北院的，没想到被他留在了这里过夜，不过好歹是呆在一处了。
同时，她清楚地认识到，有了昨夜的肌肤之亲以后，两个人的关系彻底不同了。他们再也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而是行过房的夫妻了。她好像不能再把他当做哥哥一样看待。
若澄坐起来，这才发现身上穿着里衣，不是昨夜睡过去时的样子。她掀开被子要下床，却被朱翊深从背后抱住：“去哪儿？”
“我，我换衣服。”若澄偏过头说道。他的鼻息喷在她的耳根后面，她浑身都绷紧了。
朱翊深闻着她发上的香气，说道：“素云和碧云等在外面，让她们进来伺候你更衣。……还疼么？”
若澄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这才想起来，昨夜是素云和碧云跟她一起过来的，她们难道在外面等了一夜？那昨夜房中发生了什么，她们自然是知道了。若澄还是觉得不真实，如同经历梦境一般。只是浑身的酸疼告诉她，昨夜他们确实是圆房了。
她愣神片刻，朱翊深已经把人叫进来了。
素云和碧云低着头，不敢四处乱看。这留园的内室，除了李怀恩，还没有旁人进来过，她们也是第一次来。若澄扶着碧云起来，身下还有些酸疼，但她努力走得很平稳，绕到屏风那边换衣服。她的脖颈和胸前留下一片痕迹，看得碧云面红耳赤的，几乎可以想见昨夜有多激烈。
若澄换好了衣服，走到床前对朱翊深说：“王爷，我先回北院了。”
“不留在这里用早膳？”朱翊深坐在床边，一边套靴子一边问她。
“不，不了。”若澄现在哪里敢看他，只想快点从这里逃走。
朱翊深扬了扬嘴角，说道：“去吧。”
若澄如蒙大赦，行了礼，扶着素云和碧云赶紧离开了。
用早膳的时候，李怀恩发现王爷今日的心情很好，嘴角一直有笑意，看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正想说两句话，忽然有人在外面禀报：“王爷，宫里来人了。”

第63章
来的人是东宫的太监, 恭敬地说道：“太子殿下请晋王进宫, 说有要事相商。”
朱翊深问道：“你可知是何要事？”
太监摇了摇头：“殿下没有说，只是急招王爷进宫。”
“我知道了，换身衣服就进宫，你先回去复命吧。”朱翊深放下筷子说道。
李怀恩见那太监走了才说：“王爷，您才吃了几口。再用一点吧？”
朱翊深擦了嘴起身：“没时间再吃。更衣吧。”
他心中不安的种子从收到呼和鲁的来信时便埋下了，朱正熙此刻叫他进宫, 想必跟鞑靼的异动有关。几天之前, 鞑靼在会同馆的使臣忽然连夜撤走, 而后在朝中为官的鞑靼人，或多或少都离开了京城。
鞑靼为外族，本来也不可能担任重要的职务，所以他们离开, 并没有引起多大的重视。
还有就是会试在即, 文武百官大都在关注此事，也无暇他顾。
朱翊深换好衣服, 从内室走出来，手中拿着一个瓷瓶。他将瓷瓶交给刘怀恩，叮嘱道：“送到北院去, 告诉素云早晚各涂一次。”
李怀恩接过瓷瓶，下意识地问道：“这瓷瓶是作何用的？王妃身子不舒服？”
“涂抹用的。”朱翊深迅速地说了一句，便负手出去了。
李怀恩愣了一下, 这才反应过来, 暗骂自己多嘴。他随手招了个丫鬟过来, 命她拿去北院，自己则追朱翊深去了。
若澄回到北院，却没什么胃口用早膳，又躺回了床上。她身下酸疼，一闭上眼睛，几乎都是昨晚的一幕幕缠绵。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前，想象他埋首时的情景，羞得拿被子蒙住头。
素云拿了药瓶进来，对若澄说道：“王妃，王爷派人送药过来了。”
若澄从被子里钻出一点脑袋，看着碧云手中的东西。碧云接着问道：“奴婢给您看看？”
这药是宫里特制的。以前皇帝在宸妃宫中留宿，宸妃第二日也常用这个药膏涂抹，对于舒缓止痛有奇效。宫里的女人几乎人人都备着一瓶，毕竟没有人敢坏皇帝的兴致。就算床榻之间，皇帝下了重手，她们也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
若澄昨夜是误打误撞，也没想到稀里糊涂就跟他圆了房。虽说都是女子，但她也不好意思让素云看裸体，说道：“你将东西放下，一会儿我自己来。”
素云也没有再坚持，将药瓶放在床边的杌子上：“留园的人说，太子殿下急召王爷入宫，王爷已经离开府邸了，不知何时回来。王妃可以好好地睡一觉。”
若澄点头，闭上眼睛道：“吩咐下去，谁都不准打扰。”
素云应是，帮她放下床帐，又把窗户都关上，屋中的光线便暗了很多，正适合入睡。
她从内室退出去，碧云在外头关切地问道：“怎么样，给王妃上药了吗？”
“王妃大概不好意思让我上药，说放着让她自己来。”素云轻轻关上槅扇说道。
“我早上给王妃更衣的时候，看到她身上大片的红痕，想必昨夜王爷……王妃年纪还小，我就怕王爷伤了她。”碧云担心地说道。
素云摇头道：“并不是你想得那样。昨夜王妃去留园找王爷，半日没有出来，我估摸着两人应该就会圆房了。我听王妃说，王爷昨夜只要了一次，他那般年纪，已经算是顾念王妃了。夫妻两人，也没有不圆房的道理。”素云把若澄换下的里衣交给碧云，让她拿去浣洗。
若澄入住北院之后，多添了七八个丫鬟，还有三五个仆妇随时可供差遣。但她们一般都在外面伺候，做些杂物，若澄近身的事务还是只有素云和碧云两个负责。若澄看着好脾气，其实很难相信别人。素云和碧云一直照顾她，才能让她无条件地信任。
……
朱翊深到了东宫，东宫内已经有不少人。
三位阁老，还有詹事府的人都在殿内。苏濂和李士济坐在一起交头接耳，讨论皇帝因为炼丹，荒废朝政的事。他们觉得应该上书劝解，问杨勉的意思。
杨勉是端和帝一手提拔上来的，独自坐在一旁，把玩着桌上的一只玉盏。他跟另外两人不同，没有显赫的身份，完全靠自己的才华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他知道苏、李二人内心并不看得上他，因此对上书得罪皇帝有所顾虑。
工部本就是个肥差。凡是举国有修造，银两的支给还有召集工匠，全都经由他的手。前段时间承天殿被烧，就是他在负责修缮。还受了不少泥瓦匠和木工的好处。
如今许多商人财大气粗，为了得到为皇室效命的机会，四处塞银子托关系。所以比起那些焦头烂额的政事，杨勉更关心的是自己的腰包。
朱正熙在殿内走来走去，看到朱翊深跟着太监进来，立刻过去执着他的手说道：“九叔，你来得正好。刚刚收到消息，鞑靼已经在筹备兵力和粮食了。我全无头绪，你有何高见？”
朱翊深与三位阁老见礼，又见过詹事府的人，才问朱正熙：“这件事，皇兄可知道？”
苏濂道：“臣在昭妃宫中见过皇上，他精神不济，说事情交给太子全权负责，不要再去打扰他。”
端和帝从民间招了几个据说是德高望重的道士，直接在宫中起了丹炉炼药。他还修了一座道观，自己穿着道袍，整日在道观里修行，颇有些走火入魔的味道。
朱翊深没想到一场天雷，竟让皇帝生了重病，而后性情大变，全然不顾政事。如今国家内忧外患，皇帝置之不理，实在不是江山社稷之福。朱正熙尚且年幼，又不是自小接触政事，让他来裁决出兵一事，着实是难为他了。
东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上面清楚地标注着山川河流，还有设置在各地的卫所。朱翊深在位时每日都要看相同的舆图，对地形还有卫所的情况十分熟悉。他心中想帮朱正熙一把，便说道：“鞑靼国中可用兵力最多十万，且各个部族之间为了争抢资源，时有发生小规模的战争。他们长期夹在我们和瓦剌之间，又因这些年瓦剌势力做大，抢占他们的牧地而心存怨恨，并不是真心想与我们为敌。朝廷如今重点在于抵御东南沿海的倭寇，不能派太多的兵力北上，还是以攻心瓦解为上策。”
朱正熙一边听一边点头：“九叔说得极是。刚才三位阁老商量，朝中若有人能挂帅，非九叔莫属。”
朱翊深推辞道：“承蒙殿下错爱。只是臣手伤未愈，况且已经不掌兵多年，对战场的情况难免生疏。此事还是另派稳妥的将领为好。”
朱正熙却不以为然：“九叔曾跟着皇爷爷两征蒙古，满朝文武还有谁比你更熟悉那些蒙古人？我本想亲自挂帅，奈何太子妃身子日沉，国事繁重，实在离不开京城。九叔就当帮我这个忙吧？”
朱翊深犹豫，静等那三个阁老的反应。
杨勉在旁，张了张嘴，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其实派朱翊深带兵北上，的确是最佳的选择。只不过兵权这个东西，一旦放出去，就很难再收回来。晋王绝对有能力在北征的过程中，收尽人心。到时候，他就不仅仅是个闲散王爷，变成了手握重兵的功臣，这对于皇权是大大不利的。
可若为国家计，瓦剌挥兵南下，若没有得力之人守住北方的防线，很可能会重演北宋时期的靖康之变。两相比较，还是应该让晋王带兵。
苏濂和李士济则并没有杨勉顾虑得那么多。他们可以说是从小看着晋王长大的，最清楚他的能力。他从皇陵回来以后，一直赋闲在家，很少再参与政事。如今皇帝这样，太子又太过年轻，朝中总要有人能担起社稷的责任。
苏濂多少了解自己学生的性情，便说道：“王爷忠君之心，可昭日月，不必有太多的顾虑。先皇在世时就说过，王爷的能力可保江山永固。如今国难当头，王爷如何能袖手旁观？”
李士济立刻附和：“我等已经再三思量，朝中没有人比王爷更合适。”
朱正熙观朱翊深的神情，继续说道：“九叔新婚，可是放心不下王妃？你放心，在你离京的这段日子，我定会好好照顾晋王府，不让你有后顾之忧。九叔就答应我吧？除了你，我也无法放心交托兵权。”说到最后，他口气里已经有几分恳求。
朱翊深抱拳道：“太子可否容我思考几日？统兵是大事，臣不想草率决定。”
“自然，我给你半月时间。”朱正熙立刻点头道。

第64章
朱翊深从东宫中出来，负手走于宫殿之间狭长的甬道, 一言不发。前生他打的这场仗, 成为他命运的转折点。那时他一心想要对父皇践诺，而没有想过皇权在上, 芸芸众生不过蝼蚁。以至于后来朱正熙因他功高震主, 一度想要除掉他。
今生他再度掌兵，就不会重新面临这样的局面？
朱正熙已经离皇位如此之近，真的能做到初心不变吗？朱翊深无法保证，他自己做了皇帝以后，也免不得猜忌和怀疑。那把龙椅是天下的至尊之位，人人觊觎。坐在上头的人, 很难放心。
春光明媚，天气晴朗。三月正是百花盛开的季节, 不知哪宫的花园里头传来年轻女子嬉闹的声音。朱翊深跟着太监转过弯，忽然一个蒙着眼睛的少女从门内摸了出来, 一下子抓住他的手臂。
“抓到了！你是谁？”那姑娘高声问道。
朱翊深看着她片刻，微微皱起眉头, 将手臂抽出。
一大群宫女从门内追出来, 原本正嬉闹着, 看到朱翊深都吓坏了，纷纷跪下行礼。那姑娘摘下蒙眼的纱布, 抬头看到朱翊深, 连忙后退了两步。
“微儿, 你抓到谁了？”里头传来一个端庄的女声, 紧接着，朱翊深便看到苏皇后和女官也从门内出来了。
皇后看到朱翊深，也有些意外：“九弟如何在此处？”
朱翊深行了礼，说道：“太子殿下昭臣弟进宫议事，刚刚从东宫出来。”
苏皇后点头。这光景倒是许久未见，皇帝如今沉迷于炼丹，不太管政事了。由太子主政，才会重新启用朱翊深。她倒是听闻了一些鞑靼的事情，但因为后宫不能干政，知道得也不清楚。只招收让那少女到身边：“微儿，这是晋王，你小时候见过的。九弟，这是我最小的侄女，苏见微。”
朱翊深刚才就已经认出了苏见微，他前世的皇后。在他从川陕平乱回来之后，由老师做主，将这个最小的孙女嫁给他做正妃。苏家的姑娘，自小都受过绝好的教育。无论是相貌还是性情，几乎都无可挑剔。他跟苏见微之间，相敬如宾地做了十年夫妻，总还是有些恩情在的。
苏见微有些害羞，但还是大大方方地行礼：“民女见过晋王殿下。”
“苏姑娘不必多礼。”朱翊深淡淡地说道。前世夫妻，如今相见，也不过是如陌生人般生疏。似乎所有人的关系都改变了，只有他的那个小团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他。
等到朱翊深跟着太监走远了，苏见微还在望着他的背影。她幼年时候的确在家中见过这位晋王，因他是祖父的学生，那时出入似乎身后总簇拥着很多人，不似如今这般形单影只。当年，他好像还为她捡过一只落在树上的纸鸢，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晋王可惜了。”苏皇后极轻地叹了一声。本是翱翔九天的雄鹰，如今却屈居人下，只能做一只家雀。倒不如当初不给他翅膀，也不给他天空。
苏见微挽着苏皇后的手臂往回走，说道：“我倒是觉得他跟我小时候一样呢。宠辱不惊，云淡风轻，也是种境界。”
苏皇后微笑道：“很少见你如此夸人。”
“姑姑！”苏见微脸红，又悄悄回头看了那伟岸的背影一眼。
苏皇后也不再打趣她，只是问道：“你姐姐最近都不进宫看我，在忙什么？”
“姐姐啊，还不是一门心思扑在那个叶明修身上？祖父说等到殿试结束，皇榜一张，就准备他们的婚事。姑姑觉得叶明修能得第几名？”苏见微兴致勃勃地问道。
“这我如何能知道？”苏皇后看了一眼头顶的晴空，“这世间众人，各有天命罢了。”
***
若澄仿佛睡了很长的一觉，她感觉脸上痒痒的，以为是雪球爬到床上来了，正在蹭她，下意识地伸手推了下，却推到了一双结实的手臂。
她睁开眼睛，看到朱翊深坐在床边，眼中含着笑意。而窗外已是近黄昏的时刻了。
若澄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糊糊地说道：“你从宫里回来了？我睡了多久？”
“睡了一日。你就这么累？”朱翊深好笑地问道。
若澄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双眸仿佛春水一样柔媚潋滟。她这么累是拜谁所赐？朱翊深一只手置于她面颊轻抚，另一只手拿着早上送来的药瓶：“素云说还未给你上药？”
“又不疼了……”她喜欢被他抚摸，闭着眼睛说道，犹如一只享受的小猫。
“让我看看。”朱翊深把她搂到怀里，作势要掀被子。
若澄吓得一下子按住他的手：“大白日的，素云和碧云还在外面，你，你别胡来。”她真的是被他昨夜的挞伐吓怕了，她都不记得自己到底承受了多少下，每一下几乎都撞得她要尖叫。早上走回来的时候，双腿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
朱翊深看她靠在自己怀里，娇小柔美，发间还散发淡淡的清香。他低头闻了闻，只觉得心旷神怡，又从面颊往下亲，俘获她的双唇。她口中也是香甜的味道，像是某种口味甘冽的酒，有些叫人上瘾。
若澄没想到一醒来他就要跟自己亲热，但经历过昨晚的事情，倒也没那么不自在了。只是抗拒了两下，就软在他怀里，任由他攻城掠地。她其实很喜欢他性格里强势的那部分，充满征服欲。就好像那日看到他弯弓射箭时的霸气，极富雄性的魅力。
最后她还是半推半就地让他看了那处，他用手指进去探了探，紧得几乎都动不了，而且她一直喊疼，他就没有再继续。只不过这一番折腾下来，她浑身都是汗，身上也被他亲得黏腻腻的。她躺在他怀里，轻声道：“王爷，我要沐浴。……你先放开我。”
朱翊深摸着她的背道：“我抱你去。”
若澄立刻摇头道：“我自己去……你也要沐浴吗？”
朱翊深看着她满脸娇羞的模样，知道她是不会跟自己共浴的，便说道：“我晚些，你先去吧。”
若澄脸红，从他身上爬起来，拿着丢在一旁的里衣迅速穿上，喊素云和碧云进来准备沐浴的东西。屋里很快亮起了火烛的黄光，她站在屏风那头，只有个隐约的丽影从绢质屏面那边透过来，还有她轻柔的说话声。
朱翊深侧头看着，只觉得暖黄光影熨帖在心头，竟生了几分异样的感觉。这是他的女人，前生他就该拥有的女人。儿时母亲说要他纳了她的时候，他心中还有几分排斥。他无法把一个当做妹妹养大的丫头，视为自己的女人。可昨夜跟她圆房了之后，那种前所未有的身心愉悦，彻底击溃了他的心里防线。
拥有她又如何？这世上再也没有旁人有机会得到她。
这样想着，他又有几分口干舌燥。方才因为怜惜她而压下去的欲望，又如雨后的春笋般接连冒出。可他还未想好如何与她说要出征一事。她大概会恼吧？毕竟这世上哪个新婚的丈夫舍得将如此貌美的娇妻留下，独守空房。
健壮的仆妇很快提了几桶热水到净室。若澄让碧云去找李怀恩，给朱翊深拿一身干净的衣服过来。他的东西都在留园，她这里一件可以换洗的都没有。等到她沐浴出来，朱翊深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暖炕上翻她最近看的一本书。
而那本书下面，就是她的秘密账本。
她心中“咚咚”跳个不停，连忙走到他身边，问道：“你要留下来用晚膳吗？还是回留园。”
朱翊深抬头看她，说道：“今夜留在这里，哪也不去。”
“那我叫她们准备……”若澄不敢看他，顺势将小桌案上的书和账本全都抱走。她没办法解释那一大笔银子的由来，虽然他几乎从不过问她的私事，可她偷偷买铺子和买院子，为自己留了条后路。若被他知道了，恐怕要勃然大怒。
北院有专门的厨房，厨娘听说王爷也留在这里用膳，手脚麻利地把饭菜做好了。若澄按照规矩帮朱翊深布菜，朱翊深却拉她在身旁坐下。素云连忙把布菜的事情做了。
若澄晚上吃得很清淡，一般就是白粥配小菜，今日知道朱翊深在这里，特意加了几道荤菜，可是朱翊深似乎也不太喜欢，吃的跟她一样。他的饭量好像一直都不大，也不知如何长得如此高高壮壮的。
用过膳，碧云又端了水果和茶水过来。
若澄亲自给朱翊深倒了一杯：“这茶水里面加了茉莉花瓣，有股清香。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喝得惯？若喝不惯，我再叫她们泡新的。”
她好像特别喜欢茉莉花，无论是身上的香膏，还是喝的茶，都有茉莉的香气。
朱翊深对茶有几分讲究，这茶倒也别具风味。他喝了一口说道：“不错。”
“这法子，我还是跟姐姐学的呢。前几天她又给我送来一大包新鲜的茉莉花，说是她院子里种的。王爷，我可不可以也在院子里种点茉莉花？”若澄试探地问道。
“府里的事，你做主便是。”朱翊深淡淡地说道。
他这个样子，跟刚才在床上时判若两人。若澄看了他一眼，把这件事吩咐下去了。
等用完膳进了内室，朱翊深坐在书桌后面看书，若澄则坐在暖炕上。往常这个时候，她本来都要看看账本，朱翊深在这里，她反而不好看了。雪球跳到她的膝上，她拿剁碎的蒸鱼喂它。
朱翊深看过来的时候，只见她像个孩子一样跟雪球说话，眉目间还有几分天真稚气，很难想象已经为人妻子了。
那胖胖的白猫很惬意地窝在她的腿上吃东西，她的手一只温柔地摸着它的头。
朱翊深放下书走过去，雪球感觉到有人过来了，扭头看他，神情傲慢。这只猫除了她，跟谁也不亲。
若澄摸着雪球，小心问他：“是不是我吵到你了？我带它到外面去……”
她说着，就要将雪球抱起来。朱翊深却拉着她的手，将她双手一展，雪球便落在地上，不满地朝朱翊深“喵喵”叫了两声。
“出去。”朱翊深低头，冷冷地说道。
雪球似乎听懂了，有些委屈地望着若澄。
“雪球……”若澄刚要弯下身子跟它说话，朱翊深却将她拉到怀里，再对雪球说了一声“出去”。
雪球这才垂着尾巴，可怜巴巴地走了。
若澄有些不忍心，抬头对朱翊深说道：“你为什么对它那么凶？当时我养它，你也是同意的！”
朱翊深却捏着她的下巴说道：“当时和现在不一样。你可以养它，但你的眼里不能只有它。”
若澄愣了下，这个人是在跟一只猫吃醋吗？她又好气又好笑，以前怎么不知道他占有欲这么强？
朱翊深拉着她的手，在铜盆里洗了洗，然后帮她擦拭干净。她想说她自己来，又不是小孩子了。可他的动作十分轻柔，好像她是易碎的娃娃一样，她又觉得高兴。
等晚上两个人上了床，免不得又做了些亲密的事。只是朱翊深先前看她那处还有些红肿，今夜不敢再要她。但除了那一步，该做的也都做了。若澄躺在他怀里，不停地喘气，胸前还被他咬得隐隐作疼。
等她平复下来，朱翊深抚摸着她光洁的手臂，说道：“我在京郊的龙泉寺旁，有一处庄子，依山傍水。你想不想出去散散心？”
若澄一直呆在王府里，很少外出。听说他要带自己出去，立刻双目发亮。
朱翊深低头亲吻她的眼睛：“你若想去，我吩咐李怀恩准备。我们一行几个人，轻车简从。但不能跟庄上的人说真实的身份，只怕他们要不自在，到时难免兴师动众。”
若澄立刻点头道：“我都听你的。”
“你的称呼要改一改，不能再叫我王爷。”朱翊深道。
“那叫什么？”若澄下意识地问。莫非要学外面的那些妇人叫老爷？实在有些难听。
“你说呢？”朱翊深搂着她的腰，低声问道。
他的声音低沉，仿佛充满了蛊惑。按在她腰上的手掌滚烫，她的身子不由得有些发软，连说了几个称呼都被他否定。就在被他吻得意乱情迷的时候，她脱口叫了声：“夫君。”
朱翊深停下来，怔然道：“你叫我什么？”
“夫君。不对吗？”若澄反问道。
他原本想哄着她再叫一声“哥哥”，好增加些情趣，没想到她竟叫他“夫君”。那两个字犹如情丝缠住了他的心，无论前世今生，从没有人如此叫过他。视他为君的人举目皆是，但视他为夫的，只有她一个。
他脸上露出了点笑意：“对。有赏。”

第65章
第二日, 若澄醒来的时候, 朱翊深已经不在身侧了。明媚日光自窗外照进内室，一片亮堂。
她开口唤人, 只有碧云一人进来。碧云道：“王爷说要带王妃出去散心, 素云姐正在收拾东西。奴婢先伺候王妃起来。”
若澄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 便问道：“他准备带哪些人去？”
“除了几个府兵以外，就是新进府的侍卫统领萧祐, 还有奴婢和素云姐。据说李公公要留在王府里盯着宫中的消息, 所以没有跟我们同去。”
若澄倒是知道府里新来了一个很厉害的统领, 据说以前在锦衣卫里头做事。她虽还未与他打过照面，但朱翊深看重的人, 应当是不会差的。
因为要出门，她找了身素净的裳裙穿着, 头发挽成桃心髻，插了几根花鸟纹的银簪。她年纪还小，妇人的发髻显得有些成熟，好在容色动人，那一点点的违和感也就忽视了。
若澄打开妆奁, 看到收起来的那块鸡血石, 又取出来戴在脖子上。前两日因为大婚时的礼服繁重，她怕忙中出错, 将这块玉弄丢了, 因此提前收起来。
碧云上下打量她, 说道：“有些太素净了。王妃要不要再戴只镯子？”
“不用了, 只是去庄上游玩，不用特意打扮，带两身简单的衣服过去就好了。”若澄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出屋子。她看到朱翊深站在廊下，身边立着一个很高大英伟的男子，两人正在说话。那人好似那天送她去沈家的府兵中的一个，若澄印象很深刻。
她没有过去打扰，也未特意避讳。他们若说隐秘之事，自会去书房的。
三月春色满院，红的杏花和粉的桃花交相盛开，灿烂如霞。若澄正赏着草色春光，赵嬷嬷匆匆进来，面有喜色：“王妃，大喜啊。”
若澄不解地望着她。赵嬷嬷被一立柱挡着视野，没看到廊下的朱翊深，继续说道：“方才平国公府派人来传消息，您的堂姐已经确诊有孕了。”
若澄吃惊，堂姐嫁给徐孟舟不过小半载，这么快就怀孕了？
她为姐姐感到高兴。原本这桩婚事，不被众人看好。徐孟舟身为平国公的嫡长子，应该娶个世家贵女，最后却娶了家世不显的沈如锦，连平国公夫人也有微词。好在沈如锦的肚子争气，这么快就有孕。若诞下麟儿，她在平国公府也就无后顾之忧了。
若澄对赵嬷嬷说道：“你赶紧备些礼物补品送到平国公府上去，跟姐姐说我有空就去看她。”她如今好歹是晋王妃，由晋王府出面送东西，也能给堂姐撑些脸面。
赵嬷嬷应是，转身离去了。
那边萧祐和朱翊深被打断了片刻，萧祐接着说道：“属下让郭茂查了一下在京中姓冯的商人。郭父刚好也是做生意的，说倒是有这么一号人物。只不过数月之前，独子在狱中暴毙，他一怒之下卧床难起。后来举家回了保定府，不在京中了。”
朱翊深点头，如此倒难追回姚庆远的家财了。听李怀恩说姚庆远一家住在南城，住的是上等房，一日三餐所费不少，姚庆远的积蓄想必也不够妻儿挥霍。他倒不是发善心要管这等闲事，就是怕他离京以后，姚庆远夫妻会来找若澄的麻烦。
他虽然要朱正熙给他半个月的时间考虑，其实心里早就有了一个答案。
“你先去准备吧。此事容我再想想。”朱翊深说道。
萧祐行礼离开，抬头看到若澄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秋香色的裳裙，仿佛染了满园的春华。她露出浅浅的笑容，与萧祐互相见礼。萧祐察觉到身后有道目光，不敢多看她一眼，匆匆离去。
若澄走到朱翊深身边，说道：“我准备好了。何时出发？”
朱翊深看着她，心中忽然冒出一句酸诗：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他从前对女子的容貌不怎么上心，只觉得环肥燕瘦，各有千秋，看久了也无甚区别。可如今看着立在眼前的娉婷女子，犹如池上芙蓉，月下海棠，当真貌美无双。
尤其是她情动时，玉白的身体染上的那层桃花般的颜色，简直让他爱不释手，几欲将她吞裹入腹。
若澄不知道男人心思百转，早已想到别的事情上去了，观他神色仍是淡淡的，还以为在想什么重要的事情，也不敢开口说话。
直到素云来报，马车已经停在府前，朱翊深才回过神来，唤碧云给若澄披了件有风帽的斗篷，执了她的手出去。李怀恩将他们送至门外，见只带了萧祐和几个府兵，还有点不放心。
“王爷不多带点人？”
“只是去京郊，几日便回。”朱翊深说道。若是端和帝还如从前一般，他也不敢擅自离京，怕会遇到什么危险。可那日一道天雷似乎把皇帝的胆子给劈裂了，缠绵病榻多日，在太子去天坛祭天之后，方有所好转。可到底是被吓破了胆，那之后光忙着求长生不老，也没工夫对付他了。
纵然如此，朱翊深也不敢掉以轻心，还是做了一些防范。
龙泉寺在京城以西的凤凰岭脚下，马车出了城门，光景逐渐与城内不同。再不见商铺酒楼鳞次栉比，行人如织，反而是沃野千里，田间有耕牛和农夫忙于春种。远处村落，几座民房相间，屋顶炊烟袅袅，一派宁静的乡间景象。
朱翊深坐在马车里，手不释卷，又在看那本兵法书。若澄便一个人兴致勃勃地看窗外的景色，偶有稚童从路边嬉闹着跑过，她的目光追随，隐有怜爱之意。许是自小无父无母，亲缘寡淡，她对孩子有种特别的渴望。想将自己未得到的母爱全都给它。
虽说她如今年岁尚小，但得知堂姐嫁给徐孟舟不过半载便怀有身孕，心中难免触动。她与朱翊深若勤勉些，也许很快也会有他们的孩子。
她独自出神，直到一双手臂从后环抱住她，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想什么，如此安静？”
若澄摇了摇头，才不会把心中所想告诉他。当真是要羞死人了。
“可是怪我冷落了你？”朱翊深问道，鼻尖充斥着她的香气，蠢蠢欲动。他一向不是耽于女色之人，可不知为何与她圆房之后，每时每刻都想抱她亲她，犹如入了魔。
他从前不信美色可以误国。若他前生没将她嫁给叶明修，而是纳入自己后宫。或许也会夜夜沉迷于她，以致荒废朝政，犹如《长恨歌》里所写的那般。
“没有。你有事自当先处理。”若澄转过身，双手攀着他的肩膀，与他额头相抵，“我刚才只是在想姐姐有孕了，回头要去看看她。听说头三个月有些妇人反胃，什么都吃不下，很是辛苦。”
朱翊深将她抱坐在自己的腿上：“你这小丫头，从何处知道这些？”
若澄脸红，连忙解释：“以前在宫中，听那些宫女说的……我们还有多久才到？”她连忙转了个话题。
“大约需半日。”朱翊深握着她的小手，说道，“李怀恩查到你舅父住在南城的客栈中。听说他曾被一个姓冯的客商骗去不少钱财，举家上京便是为了追债。如今那户人家已不在京城，他们身上的盘缠几乎用尽，要讨回钱财恐怕不容易。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若澄几乎一下就想到了朱翊深曾让李怀恩交给她的那个匣子。
她自己已经小有积蓄，其实不太用得到那笔钱。她可以把姚家这些年给她的钱都先拿给舅舅使用。但她不敢说得这么痛快，怕朱翊深起疑。而且她没想到，他会问她的意思。
她想了想才问道：“舅舅他们打算留在京城？”京城是个繁华场，但对于外乡人来说，想要立足却不那么容易。她还记得那些落榜的世子，为了留在京城，甚至不惜拿全部的身家去买一张不知有没有作用的名帖。
朱翊深点头道：“听说打算在琉璃厂一带做字画生意。”
姚家祖上便是靠字画生意起家，生意最好的时候，江南几个布政使司都有分铺。按理来说在这方面十分有经验也存了些家底。可偌大的祖业传到姚庆远手上，却被经营至此。若不查出原因，想在京中重头再起，也没那么容易。
若澄有意帮姚庆远一把，但她只能暗中相助，便对朱翊深说：“生意上的事我不懂。王爷若能帮，就看在他们是我外家的份上帮一把。若不能，也全凭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她知道朱翊深如今的处境。早前皇帝步步紧逼，他求个自保都不容易。如今皇帝好像转性去炼了丹药，无暇再顾他。但他这个亲王还是有名无实，处处被掣肘，并非手眼通天。
若澄不想他为难。
朱翊深原本只是想听听她对外家的看法，听她说完，知她还是将自己看得最重，不由心宽，捏了捏她的鼻子道：“叫错了。”
若澄不解地望着他，他贴着她的面颊道：“昨夜是如何叫的？”
若澄这才反应过来，脸颊烧红，小声唤了“夫君”。
……
车夫本在专心赶车，但到后来，马车里渐渐传出了一些不可言喻的声响。那女声虽极力克制，但柔媚入骨，丝丝勾魂，车夫浑身都不自在，没注意前方的一辆马车忽然急停于道路正中。
他急急勒停两马，马车的车厢还是震了一下。正被朱翊深压在身下的若澄，头顶险些撞到了马车壁，幸而朱翊深眼疾手快地用手护住了。
“可有撞到？”朱翊深低头问道。
若澄摇了摇头，呼吸急促，手还抱着朱翊深结实的后背，轻声问道：“怎么了？”
朱翊深摇头，拿过一旁的披风盖在她身上，独自整好衣袍，刚要斥责车夫一声，却听到外面有人叫嚣道：“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撞到我们家的马车了！”

第66章
车夫虽然紧急停下, 但马蹄踢到了前面那辆马车的车厢，车上的人似乎都被撞了下, 传出隐隐的骂声。所以那辆马车的随从火烧火燎地跑到后面来指责。
萧祐正在观察四周的情景, 听到骂声，策马上前：“何事？”
那随从原本气焰嚣张, 看到高头大马上的男人气势不凡，心里有些发虚, 但还是说道：“我家马车上坐着今次参加科举的三位试子，还都是考中进士的大热人选。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你们赔得起吗？”
王府的车夫方才一时分了心神，有错在先，连忙赔了不是：“真是对不住。可我也没想到你们的马车会忽然停下来。车上的几位没有伤着吧？”
那随从见他态度还不错，再看这辆马车虽然其貌不扬，随从可真不少。尤其是骑马的男子, 器宇轩昂。还有跟在马车旁边的两个婢女, 看起来气质出众, 不像是寻常人家的使唤丫鬟。他担心是微服出行的权贵, 招惹不起，强忍下心中不快, 叫王府车夫以后担心点，便甩袖回去了。
等到那辆马车远去, 朱翊深撩开车窗上的帘子, 看到一个妇人抱着两个稚儿到路旁, 低声数落他们, 猜测是方才那辆马车躲避所致，也没有再追究。
龙泉寺的香火向来旺盛，每到会试的时候，会有很多试子去上香许愿。听说里面有个会解签相面的高僧，说的话特别灵验。只不过他看人全凭缘分，否则给多少钱都不肯开口。
前行的马车上，李垣和叶明修并排而坐，柳昭坐在他们对面。柳昭是李青山的外甥，有名的纨绔子弟，但跟李垣交往过密。今日李垣想去龙泉寺进香，特意约了叶明修一起。叶明修没想到柳昭也在，但人都已经来了，也不好掉头就走，毕竟参加同届的科举，又是白鹿洞书院的同窗，强忍不适跟柳昭同车。
柳昭摇着手中折扇，讪讪道：“若不是伯陵兄阻拦，我定能叫后面的那辆马车知道厉害。”
方才柳昭要车夫强行赶路，险些撞到路前方正在玩耍的稚儿。叶明修冷冷道：“少帛若着急去进香，大可自己乘快马前往。这马车庞然大物，若真的踏了孩童，恐怕顺天府那边也不好交代，影响你的前程。”
历届科举，对于考生的人品操行都有个严格的评价体系。
柳昭被他一堵，立时无话。若是搁在从前，他断然看不上叶明修这样的小人物。出生贫寒，人又迂腐，无趣得很。可人家如今背靠苏家这座大山，不同往日了。舅舅也让他多巴结，说以后入了官场说不定还能多点助益，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与之同去进香。
李垣见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对，便笑着道：“不过一桩小事，两位何必介怀？听说龙泉寺有一个善解签看相的高僧，若能得他开口，便将命格说得八/九不离十。二位兄台可有兴趣？”
柳昭勾起嘴角笑了笑：“不过是一江湖术士，骗人钱财罢了，有何好信的？我倒是可以问问他姻缘。”说着朝李垣挤眉弄眼。李垣的姐姐嫁入方家，方家的千金方玉珠尚未婚配。
柳昭有意娶方玉珠为妻，也是看中了方玉珠喊温嘉一声舅舅。
只不过方玉珠一直是方大人的掌上明珠，嫡出的小姐，柳昭这如意算盘打得再响，对方不点头也无用。
叶明修假装没看见两人之间的眉来眼去。其实他也不信命。他若信命，便会永远挣扎在贫贱的泥潭里，成为任人踩踏的蝼蚁。虽说这世间芸芸众生，各有天命。但若一开始就知道结局，人生又有什么意思呢？
……
马车停在了庄子前，朱翊深先下去，然后抱了若澄下来。他用风帽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搂在怀里，不让来往的庄稼汉看。此处民风淳朴，村妇全都生得壮实黝黑，毫无风姿可言。若澄这样的美色，犹如白玉丢进了乱石堆里，十分惹眼。
素云进去叫了庄上的管事出来。那管事是个过了不惑之年的小个子男人，姓马，蓄着八字胡，眼睛很小，却透着一股精明。他看到朱翊深，连忙行礼：“王府快马来传过消息了，客房已经备好，您几个快请进。”
他的目光很自然地往朱翊深怀里看了一眼，朱翊深不悦地看回去，他连忙收回目光。
马管事给准备了一个单独的院子。有主屋，有厨房，还有给下人住的耳房，容纳朱翊深一行人倒也足够了。朱翊深进到主屋里，四处看了看，条件自然不能跟王府比，还算干净整洁。里间只有热炕，早已铺上了全新的被褥。素云和碧云检查了一下，对朱翊深点头，忙着去收拾行李了。
朱翊深这才放开若澄，让她到里间去，随口问了马管事几句话。
马管事又忍不住偷偷看了若澄的背影一眼。这庄上的妇人大都庞大腰圆，偏这小妇人生得苗条纤细，就算斗篷也裹不住曼妙身姿。他听说来的这位是王爷的客商朋友，从北边下来做生意的，听说庄子上空气好，特意过来小住几日。
他早年家中也走过商，去过不少地方，心中觉得奇怪。若是北方女子，鲜少有这么娇小的，倒像是南方人。刚才听她说话，温言软语，声音听着十分悦耳，勾得他心痒痒的，想知道是何等姿色。
朱翊深察觉到他的目光，心中不悦。他平日里只收庄子的账目，不知庄上各人的品行，听李怀恩说这个马管事也算得力，却不想是个好色的，已经偷看了若澄好几眼。他若不将她裹得严实，还不知这厮如何失态。朱翊深皱眉道：“我这里无事了。之后若非传唤，不用再来此处。”
马管事低头应是，暗道此人气势不同寻常，并不像个普通的客商，心中有几分疑惑。但他也不敢多问，从院子里退出去了。
若澄到了新环境，好奇地四处张望，这里的条件远不如王府，甚至可以说简陋，她却有几分高兴。她一直想跟朱翊深做对普通的夫妻，过男耕女织的生活，自给自足，而不用享着泼天富贵，陷在帝王家的尔虞我诈里头。
但她也知道朱翊深从小对自己要求极高，而且他心中装着天下，恐怕不会放弃一切，跟她隐入世间。所以接下来的几日，就算小小地圆了她的梦。
朱翊深进到里间，看见素云和碧云正在收拾，就对若澄说：“刚才我问了下，这后面有条小路通到龙泉寺的后山，没什么人烟。沿途有大片的油菜花田，你想不想去看看？”
若澄点头，朱翊深便牵着她的手，走出主屋。萧祐正在吩咐那几个府兵夜里轮值的事情，见朱翊深要外出，便说道：“王爷要带多少人出去？”
“就在后山随便走走，不用跟着了。”朱翊深淡淡说道。
萧祐连忙退开，等朱翊深和若澄过去之后，才望向靠在一起并肩而行的两个人。女子微微仰头，兴高采烈地跟男子说着什么。男子温柔地看着她，伸手随意地摸了摸她的头。她的脸微红，环抱着他的手臂，贴他更紧，眉眼间俱是依恋之情。
萧祐从未在朱翊深的眼中看到如此柔和的光芒，好像天地之间，万物全都消失了，只有他们两个人。
所谓伉俪情深，也不过如此吧？看来晋王娶晋王妃，并不是如外界传言的那样，是迫于形势的无奈之举。那模样，分明是十分宠爱的。
出了门，有几棵稀疏的老树和过膝的荒草，而后是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河。河水不算深，清可见底。只是河道有些宽，周围也无途径到对岸去。
若澄怕弄湿裙子，为难地看了朱翊深一眼，想说打道回府，朱翊深却抬脚利索地除了鞋袜。行军打仗的时候，有时水源匮乏，他直接在附近的河水中洗澡，水性极佳，这条小河不算什么。
“你做什么？”若澄吃了一惊。
朱翊深将鞋袜交给她，卷起裤管，蹲下身子道：“上来，我背你过去。”
若澄不动，怔怔地望着他。朱翊深抬头道：“怎么，想要我抱？”
若澄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心念一动。此处没有别人，犯上便犯上了，他此刻是她的夫君，并不是晋王。这样想着，她趴在了他的背上，手往前搂着他的脖子。
朱翊深轻巧地把她背起来，只觉得轻若无骨，顺利地涉水而过。
等到了对岸，朱翊深想将她放下来，若澄道：“夫君累吗？若不累的话，再背我一段好不好？”她的声音带着鼻腔，朱翊深猜到她在想什么，没有说话，继续背着她往前。
儿时的上元节，若澄看到别人家的孩子看灯累了，趴在父亲的背上睡觉，父亲将他们一路背回家，便觉得好生羡慕。她想象不出父亲的背是如何的，父亲若在世，会不会也背她回家。现在朱翊深背着她，身体散发着温暖厚实的力量。她仿佛找到了那种被所爱之人背负的感觉，眼眶一热，便有些想哭。
她吸了吸鼻子，这才发觉朱翊深没穿鞋袜，正在赤脚走路，连忙道：“夫君，你的鞋袜！”她坚决要下来，朱翊深也没拦着。
他弯腰随意拍了拍鞋底的泥土，将鞋袜重新穿上。若澄看到他脚底都发红了，满心愧疚：“对不起，我忘了你没穿鞋……你怎么也不说？”
“无事。”朱翊深轻描淡写地说道，又抬头看了眼，“快到了。”
半山腰的平地上开满了油菜花，黄灿灿的一片，仿佛望不到尽头。山上传来古刹钟声，这静谧之地仿佛人间的世外桃源。若澄展臂奔到花海中去，像个孩子一样扑蝶。朱翊深站在路上看着她，见她回头对他招手，微微点头。若是可以，他愿她永远如此刻般展颜欢笑，无烦恼忧愁。
“哎哟！”若澄没注意脚下，被一个石块所绊，向前扑倒。
朱翊深立刻分开花丛过来，见她趴在地上，压倒一片花枝，不由好笑。
“可有摔伤？”他蹲下身子，抓着她的手臂问道。
若澄起先不动，朱翊深心下一沉，连忙弯腰查看，冷不防被她扑倒，仰躺在地。她坐于他腹上，抓着他的衣襟，故意恶狠狠道：“刚才为何笑我？”
朱翊深双手枕在脑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她像只发了怒的小狼狗，只会虚张声势，又怪可爱的。她这性子灵动活泼，天真无邪，与她在一起，仿佛永远不会觉得闷。
他的眼眸倒映着蓝天白云，黑瞳仿佛镜面一般发亮。刀凿斧刻般的轮廓，英俊无比。若澄看得失了神，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吻他。她当真喜欢这个人，喜欢的程度究竟有多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朱翊深没想到她会主动吻自己，在她要后退的时候，猛地按着她的后脑勺，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继续热吻。这里是荒山野外，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他只吻了片刻，便急急停住，拉若澄起来。她钗发凌乱，面颊如饮酒，头上还挂着几朵小黄花。
朱翊深平复呼吸，抬手将那些黄花拍落，将她拥入怀中，哑声道：“怕疼就别招惹我。嗯？”
若澄想着他那巨/物，如昂藏龙首，连忙应是。她也没想招惹他，只是情不自禁而已。
他们从花丛里站起来，走到路边，看见一个稚龄小童走来，手里捧着一个鸟窝，里头还有几个鸟蛋。那小童看到朱翊深和若澄愣在原地，面露不解之色。一则是平生没见过如此好看的人物，二则是他以为这里不会有人来。
若澄好奇地问他：“你手里拿着什么？”
小童稚嫩地回道：“刚才我在路上捡了这鸟窝，想放回树上，否则母鸟该着急了。可我不会爬树。”
若澄也不会，下意识地看了朱翊深一眼，但很快又觉得不妥。他堂堂一个王爷，就算会爬树，也不能让他做如此失态之举。小童面露失望之色，辞别二人，捧着鸟窝继续往前走。
若澄欲言又止，看着那小童的背影。她最是心软，不忍那一窝未孵化的鸟蛋没了母亲的庇佑，只怕凶多吉少。
“给我。”朱翊深闷闷地说了一声。

第67章
若澄连忙唤了小童回来, 小童高兴地把鸟窝捧给朱翊深。朱翊深无奈地挽起袖子，拿着鸟窝，环抱大树而上。他会爬树，但两辈子都没有做过如此出格之事, 算是为了博红颜一笑吧。
小童见他动作利索, 在树下拍掌鼓劲。
朱翊深爬到树梢底下, 伸手将鸟窝放了上去。他听过一个说法，有些鸟一旦发现鸟窝被动, 就会抛弃整个鸟窝。但他看树下的两人满怀希望, 也不忍心说出来。
他将鸟窝放好，正要下树，却见山路上有一男一女似在争执。男的他不认识，女的是苏见微。他对苏见微的身影还是有几分熟悉的。男子一直纠缠不休, 苏见微已经躲到丫鬟身后, 面有愠色。
朱翊深皱眉, 从树上滑落下来，一言不发地朝那边走过去。若澄不明所以, 连忙告别小童, 跟在他后面。
苏见微今日到龙泉寺上香许愿, 听寺庙里的僧人说后山有一片油菜花田, 并且人迹罕至, 便兴起了来看看的念头。她念完女学之后, 因为家教甚严, 平日只能关在闺房里头, 难得能出来透透气。怎知走到半路，才发现被人尾随。她身边只有贴身丫鬟，顿时心生恐惧，想威慑对方。
“你这登徒子，可知我身份？”她斥道。
柳昭握着扇子道：“在下只是想结交姑娘，并无其它念头。”
苏见微的丫鬟高声道：“你一路尾随我们至此，说你没有邪念，谁相信？识相的快离去，否则我就叫人了！”
柳昭只觉得眼前的女子十分貌美，色令智昏，笑吟吟道：“你叫也无用，此处没有旁人。”方才李垣带着叶明修去找那个相面的僧人，柳昭百无聊奈，见一女子从山门出去，侧影极美，便悄悄尾随。
苏见微的容貌的确出色，明眸善睐，且气质不同那些庸脂俗粉，在京中的世家贵女里头也是数一数二的。她怒道：“我可是当朝首辅苏濂的孙女，你敢无礼？”
柳昭愣了一下，没想到眼前的少女来头这么大，竟是苏家的女儿，京中响当当的美人。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今日撞了大运。他已经二十好几，家中姬妾不少，却一直没有正妻。家世显赫的看不上他，家世一般的他又看不上。
苏家比方家更厉害，若他得了此女，岂不是像叶明修一样，日后有了座大靠山？家族之中，还有何人敢看不起他？
思及此，他恶向胆边生，上前两步，轻易扯开了那个丫鬟，一把抓住苏见微的手腕：“苏姑娘不如从了在下。在下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
“放肆！”苏见微喝道，欲挣脱他的钳制，但一柔弱女子，哪里敌得过柳昭的力气。
柳昭将软玉温香抱于怀中，刚想拖到花丛里去，却被人按住了肩膀。他以为是那个不知死活的丫鬟，并未放在心上，抬脚想踹开她，没想到却被身后之人按得肩胛生疼，一下叫了起来：“哎哟！”
他疼得松开手，苏见微连忙跑到一边。
柳昭转过身，只见一个高大的男子立于面前，气势犹如高山大海。
“光天化日，欺侮良家女子，你算个男人？”朱翊深冷冷问道，一下将柳昭掼摔于地，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信不信我废了你。”
苏见微认出是那日在宫中见过的晋王殿下，心中稍安。只是没想到会在这荒郊野外遇见他，他还替自己出头。
柳昭抓着朱翊深的脚，被踩得不能呼吸，结结巴巴地说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在下只是一念之差……”
“滚。”朱翊深收回脚，转过身向苏见微走去。
苏见微刚要道谢，看到他身后的柳昭没了压制，眼中阴光一闪，在身旁摸了一块巨石就砸过来，尖叫道：“小心！”
朱翊深不及闪开，后背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口中涌起腥甜的味道。他被激怒，一脚将柳昭手中的巨石踢飞，而后挥拳打向他的下巴，又在他腹上踢了一脚，柳昭仰面摔在地上，不动弹了。朱翊深刚才没有下重手，原本以为只是个柔弱书生，有意放他一马，却不料此人这般心狠手辣，这次没有留情。
若澄赶到的时候，就见一女子侧影，还扶着朱翊深的手臂，两人状似亲密。
“您没事吧？”苏见微说道，“多亏王爷出手相救。快跟我回寺中看看，有没有伤到？”
若澄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能看见两个人靠得很近，女子似乎叫了朱翊深“王爷”。看来他们相识？他一向不许旁的女人近身，对此女倒是特别。他看她的眼光也与旁人不同。刚才朱翊深匆匆前行，丢自己在半路，是为了来见她？若澄心中难免生出几分酸涩之感。
她想过去分开他们，又无底气这么做，后退两步，转身独自下山了。
朱翊深将手臂抽回，退开两步，淡淡说道：“男女授受不亲。多谢苏姑娘的好意，我无大碍。你速离此地。”他刚才一心赶来救人，未与若澄解释，现下着急去寻她。
苏见微追了两步，想扯住他的袖子，却抓了个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去。自小接受的教养，让她无法不管不顾地去追一个男人。只不过刚才他从天而降，仿若神祗。她那颗骄傲的心，也难免为他所动。听闻晋王为人一向清冷，怎会出手救她？莫非也对她有意？
她自诩容貌出众，出身优渥，配晋王不算高攀。可晋王已有王妃，苏家女儿如何能屈居人下？
不过她也听说，晋王娶那孤女，不过是权宜之计。她在苏家女学的时候，与那孤女同窗几年，觉得她十分小家子气，除了貌美，也无特别之处。而她的成绩却为女学中的佼佼者。
苏见微心念百转，丫鬟走到她身边，劝道：“姑娘，咱们还是快回去吧？免得又遇到什么坏人。”
苏见微看了躺在地上的柳昭一眼，点了点头，暂与丫鬟先返回寺中。
若澄到了河边，这回无人再背她，索性提起裙子，直接过了河。那河水没过她的膝盖，她脚底打滑，艰难地走着。走到河道中心的时候，朱翊深终于追上了她，一把扯住她的手臂：“你为何不在原地等我？裙子和鞋袜都湿了！”她爱干净，刚才他才背她过河，她却枉费他的一番苦心。
他的力气极大，若澄无法再前行，但依旧没有转过身。
“沈若澄！”朱翊深将她另一只手也抓住，强行将她扳了过来，“你在发什么脾气？”
若澄挣扎，却被他伸臂抱住腰，整个人紧贴着他。朱翊深看到她双目通红，心中吃了一惊：“你……怎么了？”
若澄看着他道：“我刚才看见王爷跟一个女子在一起，你们是何时认识的？怎么从未见你提起。”
朱翊深这才知道她看见了苏见微。他不过是见她被人调戏，过去解围，一时也没有想那么多。前生他与她夫妻十载，虽说往事已如云烟散去，他们如今并无瓜葛，但就算在路上看到素不相识的女子有难，他也会出手相助，更别说是苏见微。
他愣神的时候，若澄看他沉默，以为是承认了，低声道：“王爷打算几时把她迎回府中？还是你一开始想娶的人就是她，只不过事发突然才娶了我？若是如此，我可以让出王妃之位。”
她本就没有安全感，何况他们会成亲也的确是因瓦剌王子要强娶。她对他的感情一直都不确定。如果朱翊深早就有喜欢的人，她也没理由占着王妃的位置不放。
朱翊深皱眉，松开手，口气严厉道：“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若澄没防备他放手，踉跄了一步。他们这段关系，总是她在主动。他像太阳，而她则是朝着太阳转动的向阳花。从成亲同床，到那日圆房，他都像是被逼的。也许他根本就不喜欢自己吧。她一直在构筑的美梦，其实就是梦幻泡影，轻轻一戳也就破了。
她一直卑微，卑微到尘土里，总是小心翼翼地靠近他，却忽然发现也许始终无法拥有这个人，不懂他，无法融入他的世界，好像只是两个无关的人硬要凑在一起。她觉得有些疲惫了，行礼道：“王爷恕罪，是妾僭越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朱翊深看着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背影，心中不忍，可男人的尊严让他闭口不言。口里说着僭越，行动可一点都不把他放在眼里。他自问平日对她宠纵太过，竟然轻易地说出要将王妃之位让出去的话。报了宗人府，上了皇室玉牒的亲王妃，有册有宝印的身份，是能让的吗？
若澄回到庄子，心情已经平复了很多。素云和碧云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看到她满身狼狈地回来，王爷又不在身侧，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连忙询问。若澄却没说，只道：“素云，你将我的被褥抱到东边的房间去。”
素云一愣：“王妃……这是什么意思？”
“照我说的做吧。”她口气很少有这么坚决的时候，素云也不敢逆她的意思，立刻照做了。碧云则拿了她的包裹，跟着素云去了东面的屋子，重新收拾。
若澄将门关上，还上了闩，一言不发地去换衣服了。她想一个人静一静，也未想好如何面对他。刚才的话脱口而出，丝毫不计后果，也许是她心中始终抱有这个念头：他们终究是会分开的。所以她早就给自己寻好了后路。
她一出生就被父母抛下，寄人篱下长到这么大，从未拥有过什么，也不觉得这世间任何东西是长久属于她的。先前她陷在自己构筑的情爱里头，有些迷失了。今日之事，不过是给她醍醐灌顶之省。
他本来就是出于无奈娶了她，不可能一心一意地对她。那个山间的女子，或许只是开始。
素云和碧云面面相觑，也不敢说话。
等到朱翊深回来，就看见东边的房门紧闭。他走到西边的里间，被褥果然只剩下一套。他坐在炕上，脱了湿漉漉的鞋袜，丢在一旁，再看了那边的房门一眼。这丫头真是脾气看长，一声不响地就要跟他分房。
分就分吧，反正他是不会去哄的。
天色渐渐黑下来，厨房里飘出饭香。朱翊深这次带了很多的兵书来，摆满桌案，可一下午他都没看进去多少字，总是留意身后的动静。他特意没关门，这样那边的声响就可以听到，可外面一直很安静。
他有些心烦意乱，将书合上，在屋子里踱步。
这时，厨娘在外面说：“老爷，可以吃饭了。是现在把饭菜端进来吗？”
朱翊深应是，那厨娘很快端了四菜一汤上来。庄子上有菜园，还自己养了家禽和猪，食材都是最新鲜的。他特意带她来此处，也是想让她尝尝这些现成的新鲜东西，跟京城里头的到底不一样。他搬桌椅时故意弄出很大的声音，里头应该听到了。只是那扇房门仍旧紧闭。
连晚饭都不吃了？他皱眉，心想若是李怀恩也跟来就好了。她们主仆三个沆瀣一气，留他孤立无援。
素云和碧云自然听到了声响，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坐在炕上的若澄。她平静地看账本，两耳不闻窗外事。她们已经看出来，王爷和王妃想必是闹了矛盾。但她们也不敢去劝，毕竟是主子的私事。
朱翊深等了会儿，还踱步到门前，犹豫片刻，闷声叫道：“出来吃饭了。”
他故意没叫她的名字，因拉不下脸面。
素云立刻站了起来，若澄看她一眼，素云又只能硬着头皮坐回去。碧云小声问道：“王妃，好像是晚饭做好了。我们不出去吃吗？”
若澄合上账本，说道：“我不吃了，没什么胃口，你们去吧。”
可她不出去，素云和碧云哪里敢走，继续低头做针线活。王府上下，无不对王爷敬畏，更无人敢如此下他脸面。不过她们也看出来了，王爷在王妃面前不过就是只纸老虎。只是不知为何高高兴兴出去的两个人，回来变成了这样。
朱翊深见里面毫无动静，这丫头丝毫不买他的账，心头烦闷，又走回桌子旁坐下，独自进食。可食不知味，加之后背又被砸得隐隐作疼，猛一掷筷。他活两世，按理说不应该跟个小丫头片子置气。
可他不过是救了一个陷于危难的女子，她何须如此？
但她说得也没错，他与苏见微之间的确早就认识，而且在前生做了十年的夫妻。就算他已将前尘往事放下，也不可能完全将她视作陌生人，才有了山上出手相助的那一幕。只是重生之事如何解释？
他见到叶明修尚且不自在，倘若那丫头知道他与苏见微曾经的关系，恐怕更会难以释怀。

第68章
朱翊深挫败地发现, 这个女人已非昔日小心翼翼与他接触的那个小团子，因他几分怜爱就满心欢喜。她有情绪有脾气，时不时还会张利爪挠人，而他全无办法。
他第一次面对女人，觉得无计可施。
他出生在皇家，自小高高在上，习惯了旁人的顺从，并将其认为理所当然。他也同样认为, 夫妻关系便如同父皇和母亲那样，夫唱妇随。父皇的决定，哪怕母亲心中不乐意, 口中也绝不会说出半个不字。
这就是帝王家, 这就是帝王家的男子天生享有的特权。
他于女人无往不利, 无论那些女人是出于利益或是别的目的接近他，他从未在她们身上花过太多的心思。后宫就像一个斗兽场，那里生存的女人各凭本事, 而他只需坐壁上观。
所以他无需去在意一个女人的情绪, 孤独或者悲伤, 在他看来，是想要换得荣华富贵, 所必须做出的牺牲。
但这丫头与那些女人截然不同。她留在他身边, 是因为她真的喜欢他。那种喜欢纯净得仿佛山上的白雪, 不染人间的一点杂质。这种纯粹的喜欢让他男人的自尊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而他也乐意给与她更多的宠眷。
他以为如此便足够了。他要的是一颗真心——前生他从未得到的东西。直至今日她发脾气, 丢下他独自离去。他忽然察觉她想要的和他所给的，或者并不是同样的东西。
朱翊深迷惑了。他未尝爱过一个人，更不知道如何去爱。
“官爷，人就在里头。”主屋外面忽然响起了马管事的声音，而后有些凌乱的脚步声接近。
接着听到萧祐喝道：“何人敢擅闯此地？”
马管事似赔笑说道：“这位爷，这几位是顺天府的官差。说后山的龙泉寺发生了一起严重的伤人案，他们想来问问情况。”
外面沉默了片刻，萧祐道：“你们在此处稍后片刻，我进去通报一声。”
又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来：“呵，里头的人好大的架子？官府办事还要我等在此地等候？识相的快闪开！”
“你敢！”
外面的气氛剑拔弩张，好像马管事在小声劝解。朱翊深担心惊扰了屋里的若澄，起身走出去。
那几个官差看到一个穿着藏青色交领祥云纹直衣，腰上系玉绦钩的男子从屋中虎步而出。他相貌英俊，身形高大，带着股凛然气势，往那里一站，仿佛山岳般压人。
“何事？”朱翊深在院中站定，从容问道。
萧祐这才将拔了一把的剑收回鞘中，退到旁边。
那带头的官差咽了口口水，不由得客气几分：“这位爷，有人报案，说龙泉寺的后山，有人被打至重伤昏迷。此处离事发的地点很近，你可知晓内情？”
朱翊深扫了那姓马的管事一眼，管事俯首，官府办事，他一个升斗小民自然也不敢拦着。朱翊深没想到顺天府的动作这么快，看来被打的那人有几分来头。他倒也不惧，直接说道：“是我所为。”
在场众人全都愣住。那官差办案多年，见过抵死不认的犯人，还未见过如此痛快承认的，倒也佩服朱翊深的胆色。他正色道：“那人乃是今科试子。按照律法，恐怕你得跟我走一趟了。”他示意左右，便有几个穿着罩甲的官差上前要拿朱翊深。
萧祐带府兵挡在朱翊深面前，与官差对峙。
马管事见朱翊深犯了事，又想与官府对抗，便好言相劝道：“别动手别动手，有话好好说。我这庄子怎么说也是晋王名下的，弄坏了可不好赔。这位爷，您不如跟官爷走一趟，把话说清楚。再不济，还能让王爷出面不是？”
院子里的声响还是惊动了若澄。她终于开门出来，看到院中紧张的气氛，有些担心。她不敢出去，只探出半边身子，小声唤朱翊深，朱翊深回头道：“到屋里去。”
若澄不肯走，望着夜色中他高大的背影。她方才发脾气，也没问清楚事情原委，待在屋子里，只隐约听到什么被打重伤，似乎与她所想的不一样。他此番出京是微服，不能轻易暴露身份。她担心这些官差会找他麻烦，也顾不得那些小情绪了。
马管事看到门边有个倩影，略略看了一眼，大为震惊。
莫非那就是白日里被斗篷裹住的小娘子？看起来正值豆蔻之年，雪肤花貌，当真是丽色动人。他几乎挪不动目光，直到若澄发现他在看自己，立刻缩回门内。
朱翊深看事情发展到此地步，不亮明身份恐怕无法善了。只不过如此一来，他行踪暴露，无法再安心呆在这里，有几分扫兴。正欲开口之时，门外匆匆赶来一个身影，身边还跟着苏见微的丫鬟。
朱翊深微微一怔，望着那人在官差身边站定，抱拳道：“官爷，已经查明，乃是误会一场。”
这是朱翊深时隔多年，第一次与这个前生的宿敌面对面。前生叶明修已经入内阁成为首辅，身上有种雍容自持的气度。而此刻，他只不过还是一无所有的布衣，整个人透着几缕寒酸。他们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无恩也无怨。
朱翊深十分欣赏叶明修的才华，也佩服他的隐忍和心智。此人的出身决定了他的行事作风与自己大相径庭。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曾经彼此成就，是最亲密的盟友。
可后来他的皇权和叶明修的相权有了激烈的矛盾。因他膝下无子，在选择继承人的问题上，也与叶明修产生了严重的分歧，于是走到了对立的位置。
叶明修发动宫变之前，他何尝不想杀了此人呢？
成王败寇，无话可说。
只不过前程往事犹如大梦一场。随着今生众人轨迹的相继改变，两人之间也几乎不可能再产生什么交集。那个女子已经成为了他的妻，身心皆属于他，再与叶明修无关。
官差见是报案人之一，皱眉道：“误会？”那被打之人是李青山的外甥，一个处理不好，他连饭碗都要丢的。
叶明修再拜：“是我那朋友欲滋扰良家女子，这位兄台恰巧路过，出手相助。有那女子身边的丫鬟为证。”
叶明修转头看向丫鬟，那丫鬟走到官差面前，低声说了几句。官差面露惊诧之色，连连点头：“原来如此，那我回去报了大人再做决定。我们走。”官差没想到柳昭色胆包天，竟然敢招惹苏家的千金。而这位千金不惜牺牲自己的名节，也要保护眼前之人，看来两人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
他们这些在皇城根底下办事的人最为难，左右皆是权贵，哪个能开罪得起？他只能把这烫手山芋丢给上官了。
马管事见事情峰回路转，连忙送那几位官差出去。
叶明修这才看向朱翊深。
他和李垣发现柳昭不知所踪，后来终于在龙泉寺后山上发现他昏倒于地，不省人事，便就近报官。官差找到一个小童，说看见一对相貌极出众的男女在山路上出现过，便顺势找到这个庄子来了。后来苏见微的丫鬟找到他，告知真相。苏见微不便出面，叶明修这才来解围。
他重重地行了一礼：“多谢王爷出手相助。”
他即将与苏家联姻，苏见微便算他的小姨子，他代为道谢也是应该的。
若澄总算是听明白了。朱翊深并不是故意去见那名女子，而是见那女子被人纠缠，他出手相助，还打伤了那个登徒子，这才引来官差上门。她有些愧疚，还有些懊恼。刚才他为什么不说呢？害她一个人胡思乱想，以为他与那女子有瓜葛。
帝王家的男人，就算如先皇那么宠爱娘娘，后宫也不断在添新人。诸侯藩王也都是三妻四妾，所以她下意识地觉得朱翊深不能免俗。
她想要的爱是一心一意。那些夜晚，娘娘独守宫门的寒凉，深深地印在她的脑子里。她不愿再做第二个娘娘，孤独地等待天黑和天明。而且她自私地不想跟任何人分享他，这种想要独占的心情，正是因为情到深处吧。
朱翊深只想让叶明修速速离开此地，不愿若澄与他有任何接触。
叶明修本来也是要告辞的，却见若澄从门内走出来，唤他“先生”。不过一年多未见，她脸上稚气全脱，取而代之的是眉梢眼角间自然流露出的一种柔媚，但媚而不俗，倒觉得如名花倾国，暗道晋王真是好福气。
叶明修刚要与若澄见礼，问候一声，朱翊深却长臂一捞，将若澄锁在怀里，冷冷说道：“不送。”然后便拥着若澄回屋了。
若澄觉得朱翊深这样很没礼貌，但是被他扣着，丝毫动弹不得。
朱翊深已经下了逐客令，萧祐便抬手请叶明修离去。叶明修知晋王素来眼高于顶，怕看不上他这布衣平民，也不多做停留。他们本就云泥之别，生而不同。但总有一日，他会站到与他同样高的地方去，为此不惜代价。
到了屋里，饭菜都已经凉了。朱翊深迫若澄坐于桌旁，又叫厨娘去将饭菜一一热了。若澄坐着沉默不语，朱翊深看着她，皱眉道：“你还在生气？”

第69章
若澄也说不清自己的情绪, 只觉得凭白闹了一场误会。还不是因他什么都不说？她鼓起勇气问道：“你喜欢我吗？”
朱翊深被她问得一愣, 她接着追问：“若是没有瓦剌王子，你是不是就不会娶我了？”
这个问题朱翊深倒没有认真想过。他觉得他们之间的事情, 一切都是水到渠成。从母亲有此意思, 再到她表露对自己的喜欢，而后他娶她为妻, 冥冥之中似乎都有天定。倘若没有呼和鲁, 他或者会晚些发现自己的心意，但他从未想过, 今生再把她推给别人。
在和她做夫妻之前，两个人以兄妹之礼相处多年，她对自己依赖，而自己给她更多的是疼爱。但成为夫妻之后，她对自己的要求好像不仅仅只停留在这样了。她喜欢他，也期待等到他同等的回应。在他们这段关系里头，再没有君王，只有男女。他猛然间发现, 这个总是谨小慎微的丫头, 其实并没什么安全感。
所以他的不言让她愤怒, 她开始胡思乱想，继而怀疑自己对她的感情。
其实直到现在，他也说不清自己对她的感情, 是习惯多于爱还是别的什么。经历过前世, 他满身疲惫地重生, 更多的是想怎么在现世安身立命，于感情之事思虑甚少，他想护她一世，更多是出于前生的愧疚。可圆房之后，他发现自己有些沉迷于这个女人，似乎又不仅仅是愧疚那么简单。
但他若是直言，恐怕又会激怒她。他也不想违心撒谎。
厨娘端了热的饭菜来，见桌子旁的两人沉默地坐着，气氛有些古怪，也不敢说话，手脚麻利地退出去了。素云和碧云还待在东边的屋子里，碧云探头看了一眼，对素云小声说道：“王妃问王爷的话，王爷还没回答呢，我真是要急死了。要是一言不合再吵起来，可如何是好？难道新婚夫妻，在王府中未分房，到了此处反而要分开？”
“王爷那性子，自小清冷孤傲，他肯主动示好已经难得了。”素云叹了一声。
若澄静静等了会儿，在朱翊深开口之前，讪讪说道：“王爷不用回答了。”她欲起身离开，却被朱翊深一把扯住袖子，又坐回凳子上。
朱翊深握住她的手，坐于她身侧，低声道：“你从晌午就未进食，先吃些东西再说。”
若澄抬眸望着他，察觉到他语气里的一丝压抑，心往下一塌。若是从前，她肯定乖乖就范。因他在她心中一向高高在上，难得有服软的时候。可今日趁着一股势在，她就想知道他的答案。她想确定自己于他而言，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朱翊深见她不动筷，只是望着自己，眸中有难得的坚毅之色。
她从前就像一只刚被领养到家中的小猫，小心翼翼地探着爪子，也不敢大声叫唤，给他一种极为温顺的错觉。现在倒好，被他宠着养了几年，胆子大到已经可以压在他头上了。他忽然起身，二话不说地伸臂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几步走进西边的屋子，“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等若澄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被他放在炕上，他整个人都覆了上来，眼中翻滚着汹涌的情绪。
“你要干什么……”她双手抵在他肩头，摇头推拒道。
“我是否喜欢你，你心中不知吗？你既不知，我便证明给你看。”朱翊深扯开她的腰带，不耐烦一件件解衣，直接撕开了她的衣裳。雪白玉体呈于眼前，刺激他的双目。他这几日隐忍克制，此刻欲望如洪水奔腾而出，再难收回。
若澄起先还在挣扎，可哪里抵得过他的力气。加上他的技巧极好，三两下就弄得她软了下来，本能地臣服，双手攀着他的肩膀喘息，立刻又被他吻住了双唇。她哪里还顾得上问什么答案，只能费劲地承受他，可还是无法适应他的庞然大物，被顶得哭泣求饶。
但求饶也无用，朱翊深发狠似地惩戒她，只想把她揉入身体里，省得她再胡思乱想。
他一向冷静自持，很少有失控的时候。但与她交/合之时，却全无理智，任由情潮将自己淹没。
若澄浑身都是汗，脸上也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声音都哭得哽咽。等一次结束，下身麻木，好像没有那么疼了，却还是觉得酸胀难受，毫无快意。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幽幽月光透进来，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如同自己一样陷于情/欲里的喘息。
她被压在他身下，两人身体赤诚地贴合着，心跳仿佛都在一处。唯有此刻，才觉得和他成为一体。
“不舒服？”朱翊深一边亲吻着她如珠的耳朵，一边问。他刚才光顾着自己，她似乎没有从中得到愉悦。但他攻伐时，好像找到她敏感的那处了，只是未及顶/弄，便已到了极致。若澄发觉他分开她的双腿，低头下去，惊叫一声，朱翊深却哑声道：“放松些。”
……
若澄从不知自己可以放出如此羞人的吟哦，身下泛滥成灾，快感如洪水猛兽一样给她前所未有的愉悦。她失控抓了朱翊深的肩膀，身子不由地迎合向他，好想渴要得更多。
终于，她的琼浆玉液倾泻而出，整个人不停地颤抖。朱翊深趁此，又入了她身，共赴巫山云雨。
此番与之前不同，因为足够湿润，所以还算顺畅。若澄浑身酥软，觉得骨头都不是自己的。她又觉得难为情，头埋在他的怀里。而他的胸怀滚烫，同样是汗涔涔的。
朱翊深看她羞得抱住自己不放，不禁失笑。
“这次可舒服？”他亲吻着她汗湿的头发，轻柔说道。
他的一只手全被那香甜的汁液侵染，索性将她抱坐起来，擦了手，再为她拭去双腿间的大片湿腻。他从不放下身段做此事，但为她破例也无妨。炕上的褥子已经湿透，若澄埋首于他颈肩，任由他搬弄。她刚刚叫得那么大声，院子里的人都应该听见了，明日如何见人？
“你可曾如此对待过别人？”她小声问道。
朱翊深亲吻她的嘴唇，坚定地说道：“不曾。你是我唯一的妻，我今生也不会再纳别的女人。所以往后不准再说将王妃之位让出去的话。听明白了？”
若澄抬头，怔怔地望着他，没想到他竟给出这样的承诺。姑且不论以后如何，此刻她心中被一种柔软的情绪所填满。他若不喜欢她，又怎么会许诺只要她一个？她的确是庸人自扰了。
凭他的身份，肯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极大的妥协。她先前觉得他娶自己并非出于真心，加上误会他与那女子有私，怕自己变成了多余的那个，患得患失。眼下他已经将意思表明，若她再纠缠不清，便显得不懂事了。
她慢慢平复下来，主动说道：“今日之事，我胡乱猜疑在先，是我不对。可你见我与叶先生说话，尚且感到不快，应当能知道我见你与那女子亲近的心情。若只是出手相助，你为何不早早说清楚？我自然能够体谅。”
“嗯，我也有错。现在可消气了？”
他痛快认错，若澄便放过此事。两个人抱着说了一会儿话，若澄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朱翊深无奈道：“现在知道饿了？方才劝你进食，不肯听。现下饭菜已凉，厨娘大概睡了。”
若澄道：“不惊动她。我下厨做两碗面，你也一起吃，好不好？”
“你还有力气？”朱翊深问道。
若澄点了点头。她刚才体力消耗过多，两餐未进，确实很饿了。她下午在东面屋子里也留心听他的动静，知道他应与自己一样。朱翊深将她放坐一旁，自己穿戴整齐，出去喊了素云拿干净的衣裳来，顺便让碧云去烧水。两人浑身湿透，一会儿肯定要沐浴。
素云和碧云见他们和好如初，都松了口气。
厨房里有现成的素面，若澄加了些青菜和腊肉，很快便做好。那食物的香气，比之厨娘的手艺，更能引起朱翊深的食欲。
他三餐本极有规律，太晚了便不进食。但刚才一番体力下来，饥肠辘辘，加之这碗面的香气，实在诱人，不忍拂她好意，便想吃几口。没想到一吃就停不下来，竟将整碗入腹。
若澄却是高兴看到他喜欢吃自己煮的东西。她的厨艺其实谈不上好，只是跟娘娘学过，是他自小便吃惯的味道，所以他特别衷情吧。
朱翊深吃完，看若澄还在小口吞咽，目光不由得停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只有巴掌大，白净无瑕，眼睫长如鸦羽，脸上还有未退的红晕。
若澄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将面碗移过去一些，略微背过身，接着吃。
这时，萧祐在外面说道：“王爷，李公公来了。”
朱翊深知道是宫里的消息，立刻起身走出去。
李怀恩星夜而来，见到朱翊深，行礼道：“王爷，宫里传来消息，鞑靼发兵了。”

第70章
鞑靼倾兵力十万, 分两路向宁夏中卫和开平卫进军。
开平卫是京城的屏障，一旦开平卫被破, 京城便岌岌可危。当初前朝北退, 为了对抗他们残留的势力, 这才从应天府迁都京城。而在统道皇帝时期，两次北伐，也终打得鞑靼俯首称臣。可这些年鞑靼夹在瓦剌和朝廷之间, 一方面被朝廷压制，每年都要上不菲的贡品。另一方面无力抵抗瓦剌的蚕食, 这才不顾一切地发动了战争。
而奴儿干都司地区的朵颜三卫, 也揭竿响应，向开平卫奔袭。
开平卫告急, 宁夏中卫同样告急。
朱翊深原本以为鞑靼需要筹集粮草，招兵买马，怎么也要等春天结束。看来呼和鲁还是耍了个心眼, 隐瞒了部分军情。朱翊深沉思了片刻, 返回屋中，看到若澄安静地坐在那里，一碗面已经吃完了。
“鞑靼大兵压境，我们需立刻返回京城。”他对若澄说道。
若澄没有多问, 站起来道：“我去让素云和碧云收拾东西。”
朱翊深抓住她的袖子, 有几分难以启齿：“若澄, 我可能要出征。”
他原本想避过前世的局面, 不想重新掌握兵权。因为这样一来, 他便又会重回朝堂的中心，面对那些没完没了的倾轧斗争。可当国家有难，他最先想到的不再是如何自保，而是哪怕拼着重蹈覆辙的危险，也要守住这片江山社稷。那高贵的血液流淌在他的身体里，时时刻刻提醒他：这是他对父皇的承诺，也是他身为朱家子孙义不容辞的责任。
但他们新婚才不过几日，他出征短期之内不能回来，怕她无法体谅，心中有几分愧疚。
若澄刚才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回头笑道：“你安心出征，不用担心我。”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本是翱翔于苍穹的雄鹰，因为当今皇帝的猜忌，才不得已收起羽翼，藏于家中。但若有机会，他还是会重回蓝天，那里才是属于他的地方。而且她知道，自己的想法根本左右不了他的决定。
既然如此，倒不如成全他。
她心中自然是不舍的，她好不容易才能在他身边，现在却要分离。但大丈夫志在四方，更何况他是个重诺的人，他答应过先帝的话，言犹在耳。她只是个小女子，不像他一样心怀江山，大道理她不懂那么多。但她也知道，一旦战争起，生灵涂炭，百姓会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所以他需要去，去庇护这江山和百姓，带他们脱离战祸。也没人比他更适合守护他们。
她眼眸中流转过很多情绪，朱翊深竟能一一看懂，最令他震撼的是她如此识大体，没在这个时候与他闹别扭。恍然间觉得面前的已经不是那个下午才与他发脾气的小女孩，而是可以与他并肩而立的女人了。
多年前，他尚且年幼的时候，父皇决定带他北征历练，他将这件事告诉母亲，那个温婉的女人非但没有阻止，也是这么告诉他，让他放心地去，不用担心自己。一个女人的胸怀，足以成就一个男人。
他俯身用力地抱了若澄一下，手抓着她的衣背：“谢谢你懂我。”他欠她的，以后定会加倍偿还。
若澄抬手回抱住他，柔声道：“既然军情紧急，咱们快收拾一下，马上回京吧。”
是夜，马车未惊动任何人，离开了庄子，朝京城风驰电掣而去。
……
东宫彻夜点灯，三位阁老还有詹事府的官员都聚于朱正熙面前。朱正熙凝神看着墙上挂的坤舆图，久久没有说话。他没算到瓦剌会分两路进攻，开平卫可以让九叔去守，可宁夏中卫呢？
刚才他们讨论了几个人选，但因为阁老专于政事，于行军打仗却不擅长，而能做主的几个都督都不在。
只因鞑靼发兵太突然，他们都以为要过了春期才会打仗，所以一切还在准备。加上沿海战事胶着，眼下再召回徐邝和温嘉已经来不及了。
他忽然一砸桌案，起身站起来：“我去仁寿宫找父皇。”
在座官员面面相觑，但也都跟在他后面鱼贯而出。
仁寿宫在西六宫中，原本应该是太后的居所，修缮十分华美，最有名的就是仁寿宫的花园了。端和帝在仁寿宫后面修了个长春观，起了巨大的炼丹炉，每日都与那十几个道士在里面研究丹药。
朱正熙走到长春观前，刘德喜看到他领了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来，不禁问道：“太子殿下这是要……？”
“我有重要政事，要见父皇。你让开。”朱正熙拂袖道。
“可，可皇上说不许任何人打扰……”刘德喜低头小声道。
“我也不为难你，出了事由我顶着。否则你就是江山的罪人！”朱正熙手指刘德喜，厉声道。刘德喜可不敢担这么大的罪名，吓得跪在地上。
朱正熙径自擦过他，进入道观之中。观内的巨炉正在煨火，有很浓重的火药味。几个穿着道袍的道士看到穿着团龙纹圆领常服的朱翊深进来，知道是太子殿下，纷纷后退行礼。
“父皇！儿臣求见！”朱正熙高声叫道。
端和帝正在后殿，与一个道士讨论丹药的改良方法，听到朱正熙叫他，皱了皱眉，打开珠帘走出来。朱正熙见他披头散发，眼窝凹陷，精神不济，显然是乱服丹药所致。
这些日子，朝臣不断地劝谏，甚至皇后和母妃也来过长春观好几次，劝皇帝不要再沉迷于炼丹，荒废朝政，甚至还有一个言官不惜头撞九龙柱明志，但皇帝都不为所动。
端和帝眸中染了怒气：“你只是太子，就敢闯朕的地盘了？”
朱正熙跪下道：“父皇，鞑靼发兵十万，宁夏中卫和开平卫告急。若再不派兵增援，只怕蒙古骑兵南下，京城危险！”
端和帝愣了一下：“鞑靼不是一直对我们俯首称臣，怎的反了？”
“上次瓦剌使臣来京的时候，已经见端倪。他们意欲陷害瓦剌与我们交恶，想让朝廷出兵清剿瓦剌，可是被九叔识破诡计，还让瓦剌与我们的关系更好。他们心存怨愤，这才蓄意出兵。”
“既然如此，鞑靼不过有兵力十万，派三十万京卫前去也就可以了。”端和帝说完要走，朱翊深一下子抱住他的腿，“父皇，事情并非如此简单！瓦剌冰兵分二路，朝中却无可用之将。舅舅和温都督都在福建，调他们回来已经来不及了！”
端和帝的眉心挤成川字，只觉得头疼欲裂，抬手按住前额：“你与三位阁老商量，看朝中有何可用之人。不要再烦朕。”
朱正熙却抱着他的腿不放：“儿臣欲派九叔领兵前往开平卫，但是宁夏中卫无人可守。儿臣想亲去宁夏中卫，但朝中政事，不能无人做主。父皇，您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放肆！”端和帝斥道，“你可知道自己在同谁说话？而且你让朱翊深掌兵，就不怕这兵权收不回来了吗？”他近来性情大变，颇有些喜怒无常，因此无人敢来触他逆鳞。朱正熙自小得他疼爱，以为父子情分终究与旁人不同。他道：“儿臣一开始就想让九叔带兵，但九叔推辞不受。他对儿臣并无二心。”
“那是因为他不知……！”端和帝险些脱口而出，又堪堪停住，看着朱正熙疑惑的目光，转而说道：“李青山在汉中，将他调回来，先派徐孟舟去宁夏中卫顶一阵。他不是跟李青山征过奴儿干都司么？应是能抵挡一阵。你是太子，乖乖呆在京中便是。”
朱正熙处理政事还不算得心应手，一时慌乱，经端和帝提点，连连点头。
“不要再烦朕。”端和帝只觉得头疼更甚，拂袖转进了内殿。他来回踱步，还是无法心安，又出去叫了刘德喜：“上次跟朱翊深去出使瓦剌的那个锦衣卫的总旗，还在么？”
刘德喜应是，端和帝说道：“朕下道密旨，许以高官厚禄，派他混到朱翊深的军队中去。晋王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刘德喜浑身一颤，领命退出。他以为皇帝沉迷于炼丹，求长生不老，早就不把防备晋王当回事了。没想到竟还是如此忌惮，生怕晋王要反。
端和帝只觉得心烦气闷，坐于塌上，盘腿调息。忽闻一阵幽幽的香气，让他有些神思迷惘。接着一个人旋身出来，坐于他腿上，双手抱着他的肩膀，语气柔媚：“皇上，您许久不来找臣妾了。”
“昭妃，你怎在此处？道观清修之地……”端和帝欲怒，昭妃却将帘帐挥落：“道家也讲和合双修呢……”
……
朱翊深连夜赶回京城，回留园换了身衣裳，就进宫去了。
若澄在他屋中帮他收拾行装，李怀恩去搬东西，素云、碧云给她打下手。这詹事一起，估计没有几个月无法回来，衣食住行全都要考虑周全。若澄以前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也是从头开始学。碧云不忿道：“这皇上也真是，用不到我们王爷的时候，远远地打发去皇陵。用到的时候，也不顾人家新婚，火烧火燎地就要派王爷去前线。”
若澄笑着看了她一眼：“就算不是皇上的命令，王爷自己也会去的。他答应过先帝，要保江山。从前他去皇陵，又出使瓦剌，哪次不是三年两载，我不是都过来了？”
“那时跟现在不一样。那时王妃还不是王妃，现在旁人看我们晋王府势单力薄，王妃年幼，指不定趁着王爷离京欺负我们呢。”碧云忧心忡忡道。
若澄也不知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也不算孤立无援，不是还有沈家吗？大伯现在已经迁为鸿胪寺少卿，二哥中举之后，也应当能入翰林。还有姐姐在平国公府做长媳，旁人不会欺负我们的。”何况她不再是从前寄人篱下的小丫头了，她既然成为了晋王妃，便可以名正言顺地代表王府，担起应有的责任。
她将东西收拾得差不多，又等了朱翊深一会儿，过了子时他还没回来，实在困倦，想他今夜会留在宫中议事，就自己回北院休息了。

第71章
李垣至医馆等到深夜, 柳昭还没有醒来。
他在报案时向官差说了柳昭的身份，他们果然很尽心，出动了不少人, 按理说现在应当也有结果了。他与柳昭从前是同窗，又共同参加这次科举，多少有点情分在, 也不愿看到伤害他的人逍遥法外。
街上已经鲜少有人声, 只有巡夜之人敲梆子的声音, 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药童走出来对李垣说道：“里面那位公子恐怕得休养十天半月，方能下床。”
李垣一愣，这再过几日就是会试, 柳昭岂不是无法参加了？
他尝试再向药童询问柳昭伤情，忽然有人从门外进来，踏足去掉鞋上泥泞。
“叶兄！可抓到行凶之人了？”李垣忙上前问道。
叶明修神色凝重，坐下后对李垣说道：“你可知少帛为何会如此？”
“莫非这当中另有隐情？”李垣反问。
叶明修将今日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而后道：“少帛不仅得罪了苏家的千金, 还被晋王打伤，这案子你让顺天府如何审理？如今也只能当做吃个哑巴亏了。”
“少帛兄可真糊涂啊！如此做与自断前程有何分别！这下, 我们该如何做才好？”李垣为难道。
叶明修倒不意外柳昭会纠缠苏见微，这厮当初在白鹿洞书院便劣迹斑斑, 因觊觎院长貌美的女儿，试图轻薄, 而被逐了出去。这么几年过去, 色性不改, 反有几分变本加厉之势。听闻苏见微已经亮明身份，他却依旧无礼，晋王这才出手教训。柳昭不过是仗着家中有几分势，为非作歹，今次给他个教训也好。
“天亮之后，你我分两路。一去礼部说明情况，少帛这样恐怕无法再参加会试。二送少帛去他舅父家。少帛在京中的近亲便是李总兵，今后总得有人照顾他才是。”叶明修思路清晰地说道。
李垣连连点头，又有几分难以启齿的模样：“不过，叶兄能否去往李府？听说李府在权贵遍布之地，我有些胆惧。”
叶明修知李垣不是胆惧，而是嫌此事太过丢人。原本好好的一个试子，也薄有几分才名，还是中进士的大热人选，前途无限，偏偏因调戏良家女子被打致重伤，无法再参加科举考试。天亮之后，多少会有些流言蜚语传扬出去。那时再带着柳昭去李府，免不得要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李垣是好面子之人，当然不愿去丢脸。
叶明修含笑道：“好，我去便是。”
李垣松了口气，拱手一礼：“多谢叶兄！”
叶明修早知李垣不会去李府，这倒合他心意。方才去府衙结案，无意间听到官差在廊檐下议论，说鞑靼忽然发兵南下，朝廷欲派人领兵平乱。一路已确定由晋王领兵，另一路则交给由汉中召回的李青山。
这对晋王来说，是个绝佳的复起机会。但李青山出身草莽，有些匹夫之勇，坐到今天的地位都是自己真枪实刀打出来的。他的个性恩怨分明，睚眦必报，若知道晋王伤他的外甥，则北面的局势到底如何，现在还不好下结论。
叶明修与晋王暂无仇怨，倒是可以趁此机会，卖个人情给李青山。
……
战时，五军都督府为统兵之机要，前后左右中军各执掌一部京卫再分管几个地方的军卫，辽东都司归左军都督府管辖，宁夏中卫则是右军都督府的管辖范围。这两军都督虽然都在京中，但已年迈，无法统兵出征。
端和帝之所以还留他们在任上，一则是因为当初迫使京官承认他帝位之时，有部分京官不服，这两位都督随统道皇帝征战沙场，德高望重，坐镇军中可以震慑百官。再来端和帝为鲁王之时，便与他们交往过密，如今二人虽然年事已高，但忠君之心可昭日月。
他们世家出生，享受高爵。一直认为先皇宠信出身寒微的宸妃以及晋王不是社稷之福，在先皇在世的时候，几次干扰先皇立储的决心。
两位都督知道要兵发宁夏中卫和开平卫，皆积极点兵，可听说统兵挂印出征开平卫的人是晋王，则又觉得不放心，纷纷劝谏太子，另外改派人选。没有人比曾经为将的他们更清楚，一旦兵权交付出去，尤其是这样的大战，便很难再彻底收回来。
就算收回了帅印，也收不回人心。因为那群士兵都是拿性命在搏前程，对他们而言，谁是皇帝并不重要，能给他们带来荣誉，带来富贵的，才是真正愿意追随的人。
朱正熙也不急着否定他们，反而说道：“我知道两位都督乃是出于一片忠君之心，但眼下京中将领可堪此重任的，二位可有人选？”
左右军都督面面相觑，连续提了几人，都被坐在后方的兵部尚书王骥所否认。兵部掌天下武卫官军选授简练之政令，战时与五军都督府相配合行事，但因为五军都督府的特殊地位，兵部的权力相应被削弱，因而兵部在六部之中一直都没那么显要。
朱正熙说道：“我阅历尚浅，于行军打仗没那么擅长，但也知道九叔自小跟在皇祖父身边，随他老人家两征蒙古，打得鞑靼俯首称臣。鞑靼心里是畏惧九叔的，因为看到他肯定就会想起当年皇祖父统兵的英姿来。而且九叔每次战役都身先士卒，骁勇无畏。他虽然年轻，但已有大大小小不下二十场战役胜利的经验，比两位都督随便说出的那些个毫无军功的将领，不知强上多少倍。国难当头，愿二位可以摒弃成见，朝堂上下金诚团结，这才是我江山社稷之福。”
王骥起身说道：“臣觉得太子殿下言之有理。当务之急，并不是猜忌晋王掌兵之后会生二心，而是应该想着如何抵御外敌。毕竟开平卫一破，京城再无防线，北宋靖康之难，决不可重演。不如先派晋王前往开平卫，再暗中召回平国公或者温嘉都督，若晋王在前线不敌，到时候再撤换也是顺理成章之事。而且可由二位都督选择监军。”
二位都督也知事态紧急，最后只得让一步，推选工部侍郎方德安做监军。方德安出了名的保守，也不懂打仗，而且惯会拿着鸡毛当令箭。
朱正熙心中其实早已有了监军的人选，便是他的心腹太监刘忠，也便于将前线的消息及时传达回来。但怕两位都督再加反对，倒拖延了出兵一事，只得赞成。
等两军都督和尚书王骥走了，朱翊深才从屏风后面转出来。
朱正熙叹了口气道：“九叔，是我没用。那方德安恐怕要成为你的绊脚石了。”
“你无需自责，军中之事，我自有分寸。多谢你的信任，我定不辱使命。”朱翊深俯身拜道。
朱正熙连忙扶他手肘：“怎么忽然对我行此大礼？万万不敢受。我知你新婚就要挂帅出征，心中必定有难舍之事。只是留给你准备的时间不多，最晚三日后，便要动身。”
“我这就回去……”朱翊深要告退，朱正熙又叫住他，“等等！”
他对刘忠耳语了一番，刘忠去捧了一个托盘过来，那托盘上盖着黄布。朱正熙将托盘接过来，走到朱翊深面前：“我记得几年前你出使瓦剌，我将皇祖父所赠的飞鱼剑赠给你，护你一路平安。这次你收下这个吧。”朱正熙把托盘递给朱翊深。
朱翊深隐约猜到那是什么，跪下来，双手举过头顶接下。他将托盘抱在怀中，微微颤抖着手将黄布解开，里面赫然是一个镀金护法顶香草压缝六瓣的铁盔。这是统道皇帝的遗物，顶部的红色盔缨历经时光已经有些暗淡，但上面的每一道痕迹都是统道皇帝一生征伐的功勋。
这个他最敬爱的男人，几乎倾尽所有地教会了他这世间至高至尊的一切，却也不可理喻地夺走他母亲年轻的生命。但纵然这样，他依然无法恨他。对于朱翊深的两辈子而言，其实父皇已经离去了很久很久，但在看到这个头盔的时候，还是一下就在脑海中浮现他的音容笑貌。那是最慈爱的父亲，也是最严厉的君王，更是最无情的丈夫。
朱翊深在某次战役的时候因为追赶敌军，丢掉了头盔。回营之时头发散乱，统道皇帝就把这头盔盖在他头上，然后才听他汇报战况。当时军帐之中人人哑口，都暗自揣度皇帝此意。
所以这头盔化成灰，他都认得。
朱翊深低声问道：“此物从何处而来？”
朱正熙道：“皇祖父的东西大都下皇陵陪葬了，这个东西是在前阵子收拾东宫的一个旧箱子时发现的，我不认识，宫里的人说是皇祖父之物。我原本供奉在奉先殿，想了想，还是交给九叔吧。”
“这是帝王之物，我不能收。”朱翊深将托盘送回。
朱正熙摆手说道：“九叔别推辞。若是皇祖父知道了，也不会怪罪的。他想必也愿意跟着九叔去战场上看看，看你怎么把那些鞑靼人赶出我们的国家。我不能跟着九叔一起去保家卫国，这个头盔只是一番心意，你就收着吧。而且有皇祖父的护佑，九叔一定会打胜仗回来的。”
朱翊深的手握紧托盘边沿，叩谢。
……
朱翊深回到王府，已经是黄昏时分。若澄和李怀恩在留园忙进忙出，将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看到朱翊深回来，若澄连忙上前问道：“怎么去了那么久？昨夜可有休息？吃过东西了吗？”
朱翊深一一回答，然后将托盘交给李怀恩，吩咐了一声，牵着若澄的手进西次间，坐在炕上。
“我明日便要离京。很多事都不及安排，现在说给你听。”
若澄见他神情严肃，乖巧地点了点头：“你说。”
“李怀恩和萧祐我都会留在京中，府中的事情，你有不明白的就问李怀恩，他会协助你。若有事定要出府，必须带着萧祐在身侧，轻易不要与人结怨，若被欺负也别一味忍让。你伯父是个明哲保身之人，若出事他多半无用，但可以找你二哥商量。你堂姐如今身怀有孕，但平国公府门，你也不可过多踏入，以免招惹祸端。你舅舅心善，但你舅母却有些贪得无厌。他们若来寻你的帮助，量力而为，别与他们过多接触。此外……”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若澄却听得眼眶发红，一下子抱住他，趴在他的肩头。
“李怀恩和萧祐是你的左膀右臂，你留给我，行军路上，谁照顾你的衣食住行？有危险谁来保护你？”她哽咽地问道。她不想哭的，不想在这个时刻还给他增添负担。但是他一字一句都在为她着想，她实在忍不住。
朱翊深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摸着她的后脑勺，轻轻叹道：“我不放心你。”还没守着她长大，到能够独当一面，就要留她一人在京中，独自面对那些未知的风雨。虽说晋王府在京中依旧有几分地位，无人会平白无故地来招惹。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我也不放心你。你把他们都带着吧，战场上刀剑无眼，比京城危险多了。”
朱翊深摇头道：“我在军中与众将士同吃同住，有时还要急行军，李怀恩受不住。萧祐没有军籍，他的身份也不方便出入军营。”
若澄知道这不过是他的托词而已。而且他决定的事情，通常很难更改。
朱翊深又叮嘱了她几件事，主动提出想吃一碗汤圆。若澄擦干眼泪，下了炕去厨房做。李怀恩将头盔放好了回来，听说王爷不带他去战场，一下子哭得满脸泪水：“王爷，我从小就没离开过您身边，您怎么忍心丢下我啊！”
朱翊深看到他那没出息的样子就皱了皱眉：“你走了，王府的事情交给谁？王妃谁来照顾？人情往来，还有官场上的那些事情，她一个小丫头如何应付？”
李怀恩张了张嘴，想说王府有赵嬷嬷来照顾，以前他跟着去皇陵，兰夫人也将王府打理得很好，可是恍然悟出来，王爷的重点在后半句，又抿着嘴，垂着头。王妃的确还年幼，换了是他也不忍心将她一个人留在京中，独撑王府。
“而且你需帮我留意宫中，他们为防我掌兵，伺机用旁人取而代之。我在前线打仗，不能后院失火，所以你的职责堪重。明白么？”
李怀恩无奈地点了点头，还是有几分沮丧。
“你去把萧祐叫来。”朱翊深不想看他哭哭啼啼的，打发他出去。
萧祐进来之后，对朱翊深行礼。朱翊深起身道：“今我有机会领兵，本应该带着你到战场上建功立业，那样才不算埋没你。可我必须要自私一次。王府如今只剩一群妇孺，我实在放心不下。我想将她们都托付给你，你可否答应我，庇护她们，不让她们受到分毫损伤？”
萧祐抱拳道：“王爷所托，属下定当竭尽全力！”
朱翊深按着萧祐的肩膀说道：“萧祐，我许诺，日后一定给你机会，让你大展拳脚。此番，拜托了。”
萧祐从前一直觉得朱翊深是高高在上的王爷，两人之间有着天壤之别。可出使瓦剌的途中积攒的好感，加之入王府之后，朱翊深一直以平礼相待，视他如友，从未轻贱过他，并且懂他的理想和报复，与从前锦衣卫那些只知道压榨他们，不把他们当人看的上官完全不同。
他心中激荡，觉得投对了明主，回道：“属下必不负王爷所托。”

第72章
这夜，若澄和朱翊深休息得很早。因他第二日要早起, 又一天一夜未合眼, 所以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若澄却睡不着, 也不敢翻身，直到他呼吸均匀，微有鼾声, 才睁开眼睛看着他的睡颜。
他的手还在被子底下与她的手指相扣。他掌心厚实温热, 她的手心却是微凉的。她心中的害怕和恐惧，在他的疲惫面前不敢显露分毫。
以前她都是在他和娘娘的庇护之下，或者是躲在深宫内院，从来没有出去独当一面，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但是从嫁他的那天开始，她不仅仅再是自己，而是他的妻子, 他的王妃, 在他出征的时候, 应该为他照顾好晋王府，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像当初兰夫人所做的一样。尽管她现在可能还做不到，或者做得不够好, 但她也要竭尽所能地去做。就像出征是他的责任, 守护王府便是她的责任。
她往他身侧凑了凑, 轻轻靠在他的肩头。离别的时候才发现有多依恋他, 多不想他离开自己身边, 但也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吞下这苦涩。他似有察觉，抬起另一只手扶着她脸颊，含糊问道：“怎么不睡？”
“我吵醒你了？”若澄轻声问道。
朱翊深摇了摇头，下意识地将她抱进怀里，然后又无声响了。
若澄也不再胡思乱想，生怕打扰他休息，强行闭上眼睛，没想到很快也睡着了。
天刚蒙蒙亮，朱翊深便醒了。他低头看怀中的人，只朦朦胧胧一团影子，还有清甜香气。昨夜他太累，依稀发现她并未睡好，原本想问她几句，但进宫与朱正熙商量出兵的策略，耗费太多精力，还是睡了过去。何况出征在即，他必须养精蓄锐。他亲了她一下，将手从她身下慢慢抽回。
若澄也醒了，迷迷糊糊地说道：“你要走了吗？”
“嗯。”朱翊深的声音带着早起的沙哑，“你再睡会儿吧。”
“我送你。”若澄爬起来说道。
朱翊深下床穿上窄袖云肩通袖膝襕袍，外罩长身对襟盔甲，胸部缀有护心镜，若澄为他扣上金纽扣。李怀恩将银凤翅盔捧来，朱翊深将头盔携于腰侧，器宇轩昂，铁面剑眉，十分有威势。
府兵在外禀报，战马已经备好。
“我走了。”他看了若澄一眼，欲言又止。若澄小声道：“我都晓得，你注意安全。”
朱翊深点头，为免不忍，果决地转身离去。若澄一路跟到门边，扶门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心中怅然若失。直到那伟岸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李怀恩道：“王妃，王爷已经走了。天色还早，不如您再回去休息片刻吧？”
若澄点了点头。昨夜她本来很晚才入眠，今日又早起，身子还有些困乏。
而且睡着了，难过的感觉可以暂时减轻一些。
……
点兵之地在午门前，朱翊深下令三千京卫寅时末到达。可当他到了午门，却发现广场上只有稀稀拉拉数十个兵卫，还在交头接耳，见他来了才噤声。他不动声色地走到点兵台上坐下来，等过了会儿，才有三五成群的兵卫陆续赶来。
朱正熙原本给他三日准备，他之所以提前就要点兵，是深知这些年京卫养尊处优作战能力早就不是当年可比。而且很多世家子弟被塞进京卫里滥竽充数，享受俸禄，平日操练却根本不见影子。这样如同散沙的队伍带出去，不吃败仗才奇怪。
天大亮的时候，三千人才总算来得差不多。方德安这个监军也姗姗来迟。
“王爷，下官来迟……”方德安上前行礼道。
“行军之时，没有王爷，只有将军。”朱翊深看他一眼。
“是，将军。”方德安连忙纠正。
朱翊深这才站起来，负手走到点将台前，看着广场上密密麻麻的兵卫，朗声道：“昨日我下军令，寅末集合。你们身为军人，不知违反军令该如何处置吗！”
他的声音如洪钟，响彻在广场上空。
那些迟来的兵卫，包括方德安都身子一凛。违反军令当斩，难道朱翊深要将这么多人都斩了？为了树立军威，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只不过在场的人，多少家中都有根基，不信朱翊深一个王爷，敢得罪这么多世家大族，因此才有恃无恐。
朱翊深沉默了片刻，看着他们继续道：“今日我不斩你们，因斩了你们，只会令亲者痛，仇者快！鞑靼的十万大军已经逼到了开平卫！开平卫一破，他们便越过了长城，可以直达京师。到时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不仅是你们，就连你们的亲人，朋友，这几代人建立的繁华京师也会毁于一旦。难道你们愿意把家园拱手让出去？”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他的声音似有感染力，兵卫们身体里的热血，仿佛被点燃。
“我们不愿意！”不知道是谁领头喊了一声，广场四周皆有响应。
“驱除鞑靼！”
“捍卫京师！”
朱翊深抬手，示意他们安静：“军队若没有军纪，无法打胜战。在场的每一个人，一旦上了战场，便是可以将后背交托的生死兄弟。一人不尊军令，私自前进或者撤退，个人生死事小，害的可能是跟你并肩作战的同袍，甚至让全军覆没。所以从现在开始都记住了，军令如山！违反军令者斩！”
朱翊深说这番话的时候，眼风扫了一眼方德安，方德安没睡醒的身躯一震，额头上却忍不住冒出了汗。
“今日按时到达的人本将不赏，因你们只是尽了本分。而今日迟来的人，本将也不罚。你们的热血应该洒在战场上，死在这里不值，希望你们能戴罪立功。但这是唯一的一次机会，下回定斩不饶。”朱翊深转身，重新坐下，威严道，“开始列阵出发！”
朱正熙站在午门的阙楼上，看着底下的兵阵开始有序地变化，然后陆续退出午门广场，人人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几乎难以相信是平日那些懒散的京卫。
刘忠在旁边说道：“殿下放心吧。晋王一定能够得胜归来的。”
朱正熙原本是担心这些世家子弟不服九叔的管制，或者九叔一怒之下斩杀太多人，削弱了京卫的实力。眼下看到九叔如此处理，放心的同时又有几分敬服。若换了是他，未必能镇得住这样的场面。
其实比起他和如今沉迷于炼丹的父皇，九叔更适合做皇帝。
这些天，他甚至在想，这大概也是皇爷爷的意思吧？要不他怎么会把那头盔放在东宫的旧木箱子里呢？因为东宫本就是九叔曾经居住的地方啊。
……
眨眼快过了一个月，到了清明时节。
最近阴雨绵绵，好在京城中也十分平静，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会试和殿试轮番结束，叶明修被端和帝钦定为状元，沈安序中了探花。
这中间还有个小插曲。
会试的主考之一，副都御使不知从何处收到了一份匿名的举报信，说叶明修攀附权贵，是苏家施压，他才能在乡试中得了解元。
这事闹得很大，后来还惊动了都察院。虽然查无实据，但那名副都御使十分耿直，直接将叶明修判了不过。后来还是礼部尚书李士济惜才，拿着叶明修的卷子进宫去见了太子，才让叶明修危险地挺进了殿试。好在他殿试时发挥得十分出色，以才华征服众人，深得主持殿试的朱正熙的欣赏，最后一举夺魁。
传胪这日，报喜的人陆续到京城各处传递喜报，沈雍听到喜讯却不怎么高兴。
他本无意官场，但是既然晋王有意抬举，女儿也定要嫁高门，他也就接受了鸿胪寺少卿这个职位。可是眼下沈安序高中三甲，势必要入翰林，成为天子近臣了。
沈府上下都沉浸在一片喜悦之中，沈雍却独自返回书房。
他依稀记得许多年前，最小的弟弟高中进士时，家中也是一片喜气。那时候他作为兄长，还听他畅谈过理想和抱负。可没过几年，弟弟便死于非命。
没有人比沈雍更明白，失足落水，不过是一场无头公案的潦草结语。都察院那样的地方，握着多少大官的身家性命。他们家在朝中没有根基，弟弟一定是得罪了什么权贵，而被迫害致死，最后只以意外结案。
而如今儿子，眼看也要重蹈覆辙了。他以为科举人才济济，儿子没那么容易中举，才答应让他一试，好让他死心。没想到这臭小子素日里藏拙，直接给他拿了个探花回来。
他厌恶官场，觉得那是个食人的地方，可他们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卷入了其中。

第73章
正在金殿传胪的沈安序本人对探花这个结果并不满意, 他觉得自己至少是比榜眼优秀的, 只是略输给叶明修而已。叶明修在殿试时的表现出色, 用自己在民间的经历重新阐述很多政令的失当之处，深得太子殿下的赏识。
沈安序一甲及第, 等于已经入了翰林。朝堂有条不成文的规矩, 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他的志向虽不在内阁，但入翰林院有机会得到几位阁老的教习, 于他日后而言, 也是大有裨益的。
沈如锦和若澄都为家中出了个探花感到高兴，重赏了来报喜的人。
沈如锦难得回家一趟，看见若澄，便拉着她在次间里的暖炕并排坐下来, 想好好说话。她月份还不大，原本身材纤细, 衣服宽松, 还看不出有孕。若澄见沈如锦的贴身丫鬟换了个人，便问道：“宁儿呢？”
沈如锦让身后的丫鬟出去，叹了一声：“我有身子, 反应大, 没办法伺候公子，就给宁儿开了脸。她怎么说也是自小伺候我的, 比外人强些。公子见我大度, 原本也推辞。但男人这个年纪, 几月不近女人是不行的。他虽然收了宁儿，对我倒格外怜惜，多半睡在我房里。如今宁儿也是个妾室了，自然不能再跟在我身边伺候。”
若澄见沈如锦对徐孟舟的称呼十分恭敬，不如朱翊深跟她之间一样随意。这才知道朱翊深对她真是宽容了。他除了在床上时会哄她叫他一些称谓，似乎那样更容易兴奋，平日倒不在意这些。只是姐姐怀孕正是辛苦的时候，姐夫怎么还有心思去宠幸别的女人呢？
沈如锦看若澄不言语，知道她在想什么，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打击你。男人都是一样的，再喜欢你，永远有更新鲜更好的，不妨看开点。不过素云和碧云懂事，相貌又好，以后你有了身子，倒不用像我一样担心旁人趁虚而入。你大度点，还能为自己博得个好名声。”
若澄默默地拿了手边案上的一碟酸梅递给沈如锦，沈如锦看她不愿意接这个话，另寻了个话头：“你如今一个人管着王府，还习惯么？”
“我还在学。不过，赵嬷嬷和李怀恩都在帮我熟悉。”若澄老实说道，“看账本不难，只是账目太多，处理起来没有头绪。最近得心应手一些了。”
沈如锦点了点头：“王爷可有信从前线来？”前几日，她收到徐孟舟的信，说鞑靼的兵力应当没有十万，打宁夏中卫只是个幌子，想分散朝廷的兵力，他们主要想集中火力攻打开平卫。李青山好像也快赶到宁夏中卫了。但她不敢随便说出来，怕扰乱若澄的心。
若澄没有收到朱翊深的信。他人应该已经到了开平卫，但恐怕忙于战事，还没空给她写信。李怀恩虽然也会给她说前线的战事，但大多时候是报喜不报忧的。
传胪过后，一甲三人插花披红，由鼓乐仪仗拥簇着出正阳门，骑马游街，各自回会馆和住所。每年这个时候，就是京中的盛事。年轻的女子簇拥在酒楼街头，羞涩打量英俊多才的状元郎，所到之处惊呼阵阵。他本就年轻，儒雅秀气，一马当先，几乎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
可得知他早已是名草有主，不知碎了多少颗芳心。
姚庆远在路边买了个烧饼给余氏，余氏嫌弃地接过，但现在他们日子拮据，也顾不得这些了。看到街边人头攒动，余氏随意忘了一眼，嘴还咬着烧饼，愣在那里。
姚庆远问她：“怎么了？”
“你快看看，那个人是谁？”余氏扯姚庆远的袖子，拉着他往前走。
等他们走到街边，被人山人海挤在后面，丝毫前进不得。他们只看到几匹马经过，而马上的年轻进士，拱手向四周以礼。余氏抓着身边的一个大叔问道：“大叔，今科状元是谁啊？”
那大叔没读过什么书，含含糊糊地说道：“好像是绍兴府的，叫叶……叶什么来着？”
旁边一个书生补道：“叶明修啊。他曾经在苏家族学教过书，是苏家的乘龙快婿呢。”
余氏听到那个名字，如遭雷击，看向姚庆远。绍兴府叶明修，应当就是那个穷酸书生了。上一回他不是惨兮兮地落榜了？今次居然考了个状元？
姚庆远当初就不同意余氏退婚。他知道叶明修有才，早晚得成大器的。偏偏余氏只顾着眼前的利益，生怕叶明修赖上他们家，还要再给他出上京的盘缠，所以早早地把婚给退了。
余氏气得嘴唇发抖，有种自家养大的白菜被人拱了的感觉，也吃不下烧饼，一把塞给姚庆远，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你去哪儿？”姚庆远追上去问道，“先吃个烧饼填填肚子吧。”
“冯家那笔钱想必是讨不回来了，你在琉璃厂问铺子也有了个价格，现在还不去晋王府找你外甥女，还等到什么时候？真要等我们几个被客栈老板扫地出门，你才拉的下脸？那钱本来也是我们家的！”余氏没好气地说道，“今日你拦着我我也要去，不能再等了！”
余氏觉得自己真是命苦，找了个老实的生意人嫁了，以为能安安稳稳地过完后半生。哪里知道自她嫁入姚家，光景却一年不如一年，日子过得越发捉襟见肘，跟她想的富贵生活相去甚远。好不容易给女儿寻了门亲事，想着等熬到叶明修中举，他们也就能扬眉吐气了。哪知道叶明修不争气，竟然落榜。那时消息传到余姚，她差点气晕过去！一怒之下就把亲事给退了。
可她刚把亲事退了，人家转眼就中了状元。这老天爷莫非就专跟她作对不成！
若澄从沈家回王府，路上因为碰到游街，无法前行。车夫便把马车停在街角，等游街的队伍过去。她也算过了一把眼福，虽然隔着太远，并没有看到二哥骑马的风姿，但街头盛况空前，一片花海，还有百姓热烈的欢呼声。
寒窗苦读十年，等的不就是这个时刻？
等马车到达王府，若澄扶着素云下来，正在说清明祭祖的事情，两个人在旁边大声叫她的名字。萧祐拦在若澄面前，不让她过去。若澄看清楚那两人，心想还是来了，对萧祐说道：“没关系，是我的舅舅和舅母。放他们过来吧。”
姚庆远和余氏被带到她面前，姚庆远羞于启齿，只问了若澄好。余氏一把握住若澄的手，笑着说道：“若澄，我们来京中也不少时日了，一直没有机会再来看你。听说王爷领兵出征，已经走了一个月了？新婚夫妻独留你一人，真是怪可怜的。”
余氏的手保养得很好，光滑细腻，但若澄不习惯被她碰触，僵硬地笑了笑，想把手收回来。
余氏却转而看着晋王府的门面，自顾说道：“上回来，实在太仓促，也没和你好好说几句话。你应该不介意我们两个人来拜访吧？等了半日，口都有些渴了。”
若澄终于找到机会将手收回来，对余氏说道：“请进去喝一杯茶吧。”说完，提起裙摆上了台阶。她的口气既不亲热，也不疏远，只透着几分客气。
“好好好，还是若澄知道心疼我们。走，进去吧。”余氏拉着姚庆远，坦然自若地跟在若澄的身后，一起进了王府。
姚家曾经生意做得很大，遍布江南，好的时候还有自家的船只，负责运送货物往来于运河上。余氏也不是没享过富贵的人，但她进了王府，才知道这天底下最好的东西，还是在帝王家。连走廊拐角处随便摆放的花瓶，看着都像是前朝的古董。余氏看得瞠目结舌，想要伸手碰一碰，却被姚庆远拍了一下手。
“别乱动！”姚庆远低声道。
“你要吓死我！”余氏拍着胸口，瞪了他一眼。
“那是五代的青瓷，碰坏了，怕是你赔不起。”姚庆远连大气都不敢出。余氏睁大双眼，又回头看了那花瓶一眼，心中暗叹，这王府果然是大手笔。
这两人的动静都被素云和碧云看在眼里，碧云皱了皱眉，素云却冲她摇头，她才把话咽了回去。
李怀恩听说若澄回来，拿着一份人情往来的礼单来北院找她，想请她定夺。朱翊深走时交代过李怀恩，大事尽可能让若澄自己做主，哪怕有不妥当的地方，他也只需从旁提点，不可代为决定。李怀恩知道王爷有意培养王妃在王府中的威信，一直都是这么做的，所以事无大小都要禀报过若澄再执行。
他见到若澄，先行了礼，看见她身后跟着姚庆远和余氏，吃了一惊。心想这两人还是按耐不住，找上门来。
若澄对李怀恩点头说道：“我这里有客人，你若有事，稍后再说。”
李怀恩应是，有些不放心若澄独自面对姚庆远夫妇，跟着一起进了主屋。
主屋的宽敞和装饰摆设的华丽，又让余氏开了眼。她坐在花梨木的椅子上，看到丫鬟端来官窑的瓷器，那茶香一闻就是上品。她也是过了好日子的人，只是如今家中不济，才沦落到这个地步。但早晚有一日，她会把失去的那些，重新再拿回来的。
若澄喝了口茶，听余氏问她近况，一一回答，静等后话。
余氏没话说了，咽了口口水才说道：“其实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请若澄你帮忙。”

第74章
余氏先看了姚庆远, 见姚庆远垂头不说话, 咬了咬嘴唇，笑着说道：“你也知道我们在京中有些日子，想着找一份生计。你舅舅前几日终于在琉璃厂问到了一家铺子, 但需要不少银子。你看，能不能把当初姚家给你的那笔银子……”她故意在这里停住，觉得已经说得十分明白了, 就看若澄怎么做。
若澄不说话，碧云道：“当初王妃父母双亡, 姚家没有将王妃抱回去抚养, 自觉心中有愧，这才用给钱的形式弥补。这笔钱是姚家心甘情愿给我们王妃的，你还想着要回去？”
余氏一听不乐意了：“主子说话，有你一个丫鬟插嘴的余地吗？”
“你……”碧云想说你算哪门子的主子, 素云抢先说道：“是碧云不懂事。”然后就把碧云拉到一旁, 等着若澄处置。以前王妃小, 性子又软弱, 她们俩习惯性保护她。但现在不一样了。
前几日赵嬷嬷问若澄怎么处置一个中饱私囊的管事，众人都觉得以王妃的性子定会从宽处理，没想到她却说：“如今王爷不在府中, 他们觉得我年纪小好欺负，就开始有这样的念头。若是这次放过, 其它人都会觉得我软弱可欺, 皆来效仿。到时候规矩岂不就乱了？给一个月的工钱, 逐出王府吧。再把这件事通报上下。”
她说话的口气还是和从前一样温柔，气势却分明不一样了，已经开始有几分王妃的架势。素云其实开心看到她这样的转变。
她们从刚开始在这个王府里小心翼翼，一路走到今天，实在不易。
余氏以为那两个丫鬟怕了她，有些得意洋洋，看若澄性子软，便继续说道：“你如今是晋王府的王妃，不愁吃穿，那些钱对于你来说也无用。但是对我们来说却等于是救命的钱。你表姐表兄至今还没嫁娶，人家看到我们家这样，也不乐意结亲。若澄，你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若澄终于说话：“你们需要多少钱？”
姚庆远抬头看了若澄一眼，余氏连忙说道：“三千两就够了。”
“三千两？！姚家没有给王妃这么多钱！”李怀恩终于忍不住说出来。这个余氏还真是狮子大开口。
“你怎么胡乱说？”姚庆远皱眉小声道。余氏不理他，她故意往高了说，主要想探探若澄的底线在哪里。这三千两说出来，满屋的人脸色都变了，只有若澄面不改色。看来这丫头家底可是厚得很。她也不觉得自己叫高了。
若澄又转而问道：“不知舅舅看中了琉璃厂哪间铺子？”
“有一户像刘的人家，经营十几年了，位置也不错。因为急着搬去外地，所以要转手铺子。我最近跟那家掌柜也熟稔了，他愿意把铺子给我，不过要不了三千两这么多……”姚庆远老实说道。
余氏瞪圆双眼，却抢话道：“怎么要不了？店铺不用再重新收拾？我们不得在京中买一户住处？还有头几个月不赚钱，生计怎么办？”
若澄在旁道：“我有个朋友刚好在琉璃厂那边开铺子，知道些情况。那一带最好的铺面，盘下店面所需的费用不会超过一千两。”她招手让素云过来，附耳交代了两声，素云去取了纸笔过来。若澄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吹干了墨迹，让素云拿过去给姚庆远。
余氏一看到纸上的“借条”两个字，一下站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当我们是要饭的？”
若澄不急不慢地说道：“姚家给我多少钱，舅舅心里有数。何况这钱给了我，便是我的东西，我有处置的权力。我现在可以拿出一千两一百两借给你们，以作开店之用，期限为一年，同意的话押上名字，今日就可以把钱拿走。”
她隐约知道姚家是怎么成为如今这个光景的。她原本是想把钱无偿给姚庆远的，但那么做会害了他。而且余氏觉得钱来得容易，以后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索要，所以不能开这个头。
余氏这才知道，若澄看起来年纪不大，主意却不小。她刚才说了半天，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而且早就想好了对策。余氏很想直接甩手离去，原本王府送她五百两她都不要，如今却要借一笔一千两的银子，岂不成了笑话？可一想到客栈中一双儿女，又狠不下心。他们在京中无依无靠，唯一认识的也只有若澄了。若撕破了脸，到时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尤其今日在街上遇到叶明修游街，余氏心里更是堵了一口气。若他得知姚家今日如此境地，还不知怎么笑他们呢。
姚庆远却对若澄肯拿出一千一百两借他们，十分感激。他当然不会白拿她的钱，如此最好。这年头就算去钱庄借钱，也需要宅子铺子抵押，还要利子，否则谁肯借这么大笔钱给他们？一年时间，若是好好经营，也足够还上了。
他连忙说道：“我这就押字。”
“你还真借啊！”余氏抓着他的手道，“这笔钱本来就是我们家的，凭什么要我们还？”
这回姚庆远没有听她的话，径自把名字写了上去。
若澄收回字条，只看了一眼，就让素云去取了银票来。余氏拿了钱就想走，若澄却对姚庆远说道：“舅舅，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
余氏狐疑地看了看姚庆远，若澄道：“素云，你带舅母去王府里走走吧。”
素云上前，请余氏出去，余氏本来不肯，但看到对方人多势众，也不敢造次，气呼呼地走了。
等她离开，若澄才对姚庆远说：“希望舅舅不要怪我。”
姚庆远连忙摇头：“这笔钱本来就是你的。要不是如今真的是急需用钱，也不该拿的。你放心，一年之后肯定会还上的。”
“我知道舅舅如今在京中没有住处。我的朋友刚好在琉璃厂附近买了一座小院子，院子倒是不大，但足够你们一家住了。若你不嫌弃，就去琉璃厂的纸笔铺子找一个叫陈玉林的书生。”若澄说完，告诉姚庆远一个地址，“你去找他，就说是我的意思，他就明白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麻烦你的朋友呢？”姚庆远觉得过意不去。
“没关系，他的院子买来养老的，暂时也用不上。你们在京中也可以省一笔开支。”若澄想了想，还是说道，“若澄有几句不该说的话要说，还请舅舅别介意。我知道舅母曾对你有恩，又为你生儿育女，所以你心中十分看重她。但她若无法在生意上助你，还是不应该让她过多插手。院子的事也别跟她说实情。若东西得来太容易，她也不会珍惜了。”
姚庆远其实一直都知道余氏不是做生意的那块材料，但心甘情愿地被她驱使，直到家里的祖业几乎被败光。近来他也开始反省自己这些年是不是对妻子太过纵容，有意不让她再插手管生意上的事情。他若不立起来，这个家也会跟着完蛋的。
“谢谢你的提醒，我晓得了。你的银子，我一定会尽快还上，不打扰了。”姚庆远起身拜了拜，主动退出主屋，若澄让碧云去送他。
李怀恩在旁边听了全程，对若澄的处置十分满意，上前说道：“王妃近来处理事情，越发有模有样了。”
“真的吗？刚才我的手心都是汗，就怕舅母跟我闹。呼，还好她没发飙。”若澄伸出双手给李怀恩看，自言自语地说道。
李怀恩忍不住笑，人前那个镇定自若的王妃，原来只是强撑出来的，私底下还是有些孩子气啊。
……
开平卫这半个月以来，几乎每日战事不断，有几场战况还十分激烈。这两日刚刚开始停战。
进入雨季，人马都特别容易疲乏，朱翊深每日大都只能睡一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不是在帅帐与众将商议，便是在沙图上排兵布阵。从人数上来说，鞑靼并没有压倒性的优势，他们号称发兵十万，而且主要攻击开平卫。但是实际人数大概就只有七八万。
但鞑靼的骑兵善战，京卫的作战能力却比他想象得还要低。出征以来，因为操练不合格，违反军令等问题，已经斩了不下十几个人，最近才算好了一点。
他几乎没有闲暇再去想别的事。
今日难得空闲，想着该给京中去一封信，问问她的近况。
他坐下来刚开始磨墨，士兵在帐外道：“将军，瓦剌的使臣又来了！”
“进来。”朱翊深淡淡地说道。
瓦剌的三个使臣走进帐中，对朱翊深行礼：“尊敬的将军，上回使臣来，您没给答复，这次阿古拉可汗派我来给您送一封亲笔信，希望能助您一臂之力！”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朱翊深。朱翊深拆开阅读，阿古拉在信中说，可以发兵攻打瓦剌的北部边境，与朱翊深南北夹击，只要答应他们瓦剌将阿卜罕河流域收归囊中。
阿卜罕河流域在瓦剌和鞑靼的交界，水源充沛，草场丰美，历来是两国争得头破血流之地。但两国各不相让，哪一边都占不到便宜。这次趁着鞑靼发兵，瓦剌想将这块觊觎已久的肥肉彻底吞到肚子里，又怕朱翊深这边不同意。
朱翊深看完信，不置可否。得到了阿卜罕河的瓦剌，只会如虎添翼。今日的鞑靼，未必就不是明日的瓦剌。
瓦剌的使臣问道：“将军意下如何？请给我个答复，我好回去答复可汗。”
朱翊深淡然道：“回去告诉你们可汗，就算他不出兵，我也有办法将鞑靼赶回去。”
那瓦剌使臣还没说话，身后的另一个使臣忽然朗声笑起来：“好！晋王殿下果然还是没怎么变啊！”

第75章
朱翊深觉得这声音熟悉, 看向那位使臣。使臣摘了毡帽上前：“晋王，可还记得我？”
说话的正是瓦剌的大王子呼和鲁。他刚刚站在后面, 一直低着头，朱翊深也没注意到他。
另一个使臣也摘了毡帽, 是贴了胡子的图兰雅假扮的。图兰雅看到朱翊深, 目光炽热，她觉得穿着甲胄的朱翊深反而更有男人的味道了。上回他们出使京城，虽然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 但是汉人的胸襟还有大国气度给他们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这次听说开平卫告急, 阿古拉本是要直接出兵帮助的, 但又怕朱翊深这边不接受, 所以先派了他们两个过来。
朱翊深避开她的目光, 与呼和鲁拥抱了一下：“你们怎么来了？”
图兰雅原本也要伸手拥抱他，草原女子没那么多扭捏，但朱翊深却没理她, 她也不气馁, 说道：“父汗要我们来的。我们跟鞑靼交手多次, 很熟悉他们骑兵的打法。这次攻打开平卫的巴木伦是鞑靼最厉害的将领, 我父汗还曾想过把他招降到瓦剌, 可他宁死不肯。”
朱翊深也知道这个巴木伦的厉害，充分认识到骑兵的优势, 经常把他的阵型冲乱。那些没有经验的士兵很容易就乱了阵脚。如今跟鞑靼交战, 主力还是开平卫当地卫所的士兵, 他们常年镇守要塞, 作战经验丰富。京中带来的数万人马，只能做个人阵，真要上去杀敌，恐怕都不够那些骑兵踩踏的。
所以这场本来双方人数对比悬殊的战役，前世却可以胶着数月乃至一年。甚至在鞑靼退兵之后，朱翊深都不敢冒然带兵追上。因为京卫的作战能力实在是太差了，稍有不慎就会孤军深入，造成危险。
呼和鲁拍着朱翊深的肩膀道：“我还给你带了个人来。”
他侧身拍了拍手，那个在阿古拉身边的巫医从帐外进来，还是罩着一身黑袍。朱翊深见到老巫医有些意外，他的手臂一直在勤加练习，虽然自觉已经没有大碍，但也一直想再找这个巫医确认一下。
巫医让朱翊深坐下，让他卸甲。朱翊深看向图兰雅，图兰雅道：“好嘛，我出去就是了。”说完，又回头看了朱翊深一眼，才依依不舍地走出去。朱翊深这才卸了甲，卷起袖子，让巫医查看。
巫医按捏了一阵，又让朱翊深做了几个动作，点头示意朱翊深的伤势已经痊愈了。但朱翊深还是时常觉得手臂酸痛，便询问老巫医原因。老巫医只会一种古老的部落语，呼和鲁从中翻译，他对朱翊深说：“巫医说你的手当时等同于废掉，能恢复成这样已经是上天的眷顾。肯定会落下一些病根，不可能完全等同于左手。”
朱翊深也知道与上辈子相比，这只手已经算是争气了。他让士兵带呼和鲁和老巫医下去休息，自己则看了一会儿兵书。没多久，方德安知道瓦剌来人，走进帅帐里头，对朱翊深唠叨个不停。
“将军，有道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瓦剌安的是什么心？真要帮忙，应该带着军队来，只派两个人，算怎么回事？”
朱翊深手中拿着旗帜，在沙图上比划着，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们一眼：“他们真要带着军队来，方大人就敢用吗？屈屈两个人都不敢用，倒显得我们心虚。”
“话不是这样说。瓦剌和鞑靼本就是同宗，就算如今为了地盘和部族在斗争，但他们觊觎我们中原的心是相同的。我们跟瓦剌之间隔着一个鞑靼，现在尚且可以和平相处。若是鞑靼被打败，瓦剌也不会坐视我们吞下鞑靼的疆域，这才派了两个人来监视。”方德安说道。
方德安如此想也无可厚非，只是朱翊深早就有了对策，低声问道：“昨夜那几个西域舞娘伺候得可好？”
方德安猛咳嗽了一声：“将军怎么忽然，忽然提这个……”
“瓦剌送了两个丰满的草原美女来，已经安置在监军帐中，方大人不去看看？”朱翊深问道。
“这，这他们定是给将军的……”方德安搓着手道。
朱翊深摇头道：“我对那样的美人没有兴趣，还是留给懂得怜香惜玉的大人享用。”
方德安干笑了两声：“听说晋王妃是国色天香的美人，将军自然看不上这些个塞外的庸脂俗粉。平日我夫人管得严，也是不敢随便的。只不过出门在外，战事紧张，也就没那么多讲究。既然将军一片好意，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方德安匆匆行礼告退，朱翊深脸上的笑容这才收起来。若是在从前，他是不屑与方德安这样的人周旋的。但捏着此人的弱点，许他几分好处，在军中行事确实方便许多。对付这样的人，硬碰硬其实也不是明智之举。
他的目光落在刚写了个开头的信上，接着往下写。
端午之前，若澄终于收到了朱翊深寄来的信。她正跟赵嬷嬷学着包粽子，刚刚洗了芦苇叶。她将手擦干净，从李怀恩那里接过信，欣喜地打开，看到里面只寥寥数行，有些嫌弃。
这么久，才给她寄了这几行字，真是吝啬。
但从他的字可以看出他当时的精神，一定很好。前线捷报频传，李青山率兵前往奴儿干都司，与康旺合围叛乱的朵颜三卫，已经控制住了局面。而开平卫久攻不下，鞑靼兵疲马累，加上后续的供给等问题，攻势已经一日不如一日。若不是这次领兵的大将是巴木伦，恐怕早就退兵了。
巴木伦原本的打算应该是以快制胜，但没想到战事胶着，一拖拖了几个月，又不甘心举国之兵倾巢而出，什么结果都没有，依旧坚持不退。
若澄将信反复看了几遍，李怀恩问道：“王妃要给王爷写回信吗？传信兵还在等着。”
若澄本来要去写，又摇头说道：“信我就不写了，你让传信兵带个东西给他。”
李怀恩不解地看着若澄，若澄将挂在一旁的粽子解下一串，交给李怀恩：“开平卫离这里不远，快马只需几日，应该很快就能送到了，不会坏掉。”
按理说端午节送一串粽子倒也应景，李怀恩抱着粽子离去。若澄想到那一串粽子是自己刚学会包的，里面的馅儿都填不满，放的是五花八门的东西，他大概不会喜欢。但谁让他这么久才给她寄了这几行字呢？让他也尝一尝五味杂陈的味道。
若澄勾了勾嘴角，正要坐下来继续包粽子，素云匆匆走过来：“王妃，苏见微来拜访。”
“她来做什么？”若澄在苏家女学的时候，苏见微就不怎么待见她。
“好像说是来送请帖的。”
若澄狐疑，还是回房换了身衣服，前往北院的主屋。
端午时节，天气已经有些微热，苏见微穿着一身轻薄的夏装，身段纤细，轻薄的布料自带几分仙气。她坐在椅子上喝茶，等待若澄的空隙，稍微打量了下屋子里的布置，算是无功无过。她见若澄进来，礼貌性地从座位上起身，与若澄互相见礼。
苏见微看不上若澄别的地方，对她的容貌还是印象深刻的。以前在女学的时候，若澄谨言慎行，两人并没有过多的交集，但苏见微已经记住了这个女孩的相貌。没想到她嫁给晋王以后，气度越发雍容，那美貌也随之变得更加惊人。
若澄落座，问道：“不知道苏姑娘登门，所为何事？”
苏见微从袖中取出一份红色的请帖：“我是为了家姐的婚事，特意来王府送请帖。日子定在七月，到时王妃若有空，来喝一碗喜酒。”
若澄看了一眼请帖，请帖写的是朱翊深的名字，朱翊深不在才送到她这儿。不过这种小事，按理来说请个下人送就可以了，没想到苏见微会亲自来送。她笑道：“真是恭喜了，令姐和叶先生郎才女貌，十分般配。到时候就算我不能当场，也会备上贺礼。酒席是摆在苏家？”
苏见微点头：“自然，一切婚事都是由苏家操办的。”
若澄曾听叶明修说过，他家中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因此婚事由苏家操办也说得过去。怎么说也是苏家的千金，不能嫁得太随便了。
不过这都是别人家的私事，若澄也不好过问太多，只点到为止。苏见微又接着说道：“近来府中事务繁多，我一直没来得及登门感谢晋王上次在龙泉寺后山出手相助。晋王殿下应该跟王妃说起过吧？”
若澄一愣，没想到朱翊深在后山出手所救的女子竟然是苏见微。难怪她当时看到侧影，还觉得有几分熟悉。但无论是不是苏见微，那日朱翊深已经做出过不会再纳其它女子的承诺，若澄倒没那么介意了。
“王爷倒是跟我说过。当时看到苏姑娘有难，出手相助。王爷一向心善，换了别人同样也会出手，苏姑娘不必太过挂怀。”
苏见微看到若澄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似乎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她今日来，也就是想探一探虚实。但这晋王妃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好拿捏。
她笑着说：“话不是这么说。受人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日后我一定会找机会报答王爷的。”
若澄觉得她这话有番深意，但也没去细想，苏见微便起身告辞了。
当天夜里，若澄躺在床上没有睡着。白日里苏见微来府上，用意好像不仅仅是送请帖这么简单。她是得到过朱翊深的承诺，可若苏见微有别的意思呢？忽然她听到外面有凌乱的脚步声，好像是什么人在奔走相告。若澄从床上爬起来，呼唤素云。
素云很快进来，低声说道：“王妃，太子妃薨了。”

第76章
太子妃是夜里难产血崩而逝, 孩子也没能保住。东宫的太监来报信时，惊动了府里的人，这才有了先前的一幕。若澄听后, 心中也不是滋味。朱正熙还那么年轻，就要承受丧子丧妻之痛。但太子妃自怀孕之后, 身体每况愈下，太医院早就断言，生子之时或将十分凶险。
所以这个结果又算在众人的预料之中。
第二日，若澄按照规矩, 进宫吊唁。
东宫一片缟素, 太子妃生前的宫人都跪在灵堂哭灵。宗妇依照长幼顺序进香，朱正熙站在灵堂一侧，神色肃穆,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若澄进了香，看了朱正熙一眼，就同其它宗妇一起出了灵堂。她们所能做的事情有限, 何况生死有命, 人力在天命面前, 本就十分渺小。
她们在东宫坐了会儿, 安静地喝了茶, 然后便出了东宫。一个妇人一身素服, 扶着丫鬟仆妇哭天抢地地赶来, 好像是太子妃的母亲。等她进去了, 前面两个宗妇小声议论：“听说太子妃这病十分蹊跷, 好像是被克死的。”
“你可别胡说八道。”
“怎么是我胡说？大家都在传呢。太子妃年纪轻轻嫁到东宫，这还没两年光景，憔悴成那般模样。都说她的八字跟皇宫不和，不该嫁进来的。当时家里也给她和太子合过八字，说会被克，但是知道来当太子妃，舍不得那尊荣。可这富贵还没享两年，先把命送了。”
“你快别说了，我听得浑身发冷。”另一个人抱着手臂，低头匆匆往前走。
经过花园，若澄忽然肚子疼，就告诉引路的太监在原地稍候，她找了一处偏僻的茅厕进去。这个地方几乎没有人往来，若澄能舒舒服服地解决问题，谁知她刚解了裙子，就听见外面有说话声。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怎么敢约我到这里来？”一个柔媚的女声。
“心肝，快给我亲一亲，我想死你了。”接着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衣服细细索索的，两人似乎在那亲热。
若澄听得面红耳赤，也不敢吭声，只是捂住口鼻。只希望那对野鸳鸯完事了快点走，不然她要在这里憋死了。
“你说咱们这个孩子，是男的，还是女的？”男人问道。
女人轻笑：“这我如何知道？反正那老东西整天炼丹药，也没心思管别的事。据说昨夜太子妃没了，东宫派人去仁寿宫禀报，他只交代了一句‘好好安排后事’就没下文了。太子可是他最看重的儿子，尚且如此，我这个孩子算什么。”
若澄听这女人说话的口气，隐隐觉得不对。她口中的老东西，莫非是指皇上？皇帝的女人与人私通，还有了孩子？太医都没发现？这可是混淆皇室血统的大罪啊。若澄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额头上开始冒汗，原先的几分好奇心一下子都收起来了。
“你别拉我裙子，你……”女人嗔了一声，然后响起呻/吟声，“别伤了孩子……”
他们似乎很快完事，男人意犹未尽道：“你说皇上现在整天沉迷于炼丹，身子却一日不如一日。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既然不想做皇帝，当初夺皇位做什么？”
若澄听到这里，忽然浑身打了个寒颤，这个人在说什么？
那女人跟她似有同样的疑问，追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皇上不是奉先帝的遗诏登基的吗？”
男人似乎懊恼自己说漏了嘴，声音更小：“什么遗诏，那遗诏谁都没看到过，包括三位阁老！当时先帝身边只有大太监刘瑛和宸妃两人，有没有遗诏，他们心中最清楚！不过，皇上登基之后，宸妃被逼殉葬，刘瑛早就没影了，你说这是怎么回事！而且皇帝一直忌惮晋王，多次想要下杀手，但都没找到机会。他已经是皇帝了，他在怕什么？”
若澄心跳得飞快，身上仿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大气都不敢出。
这时候，外面的人说：“好像有人往这边来了，我们快走！”然后一串脚步声远去。
过了会儿，好像是引路太监来寻若澄，若澄双腿发软地从茅厕出去，心里一片乱糟糟的。刚才男女那番对话给她的冲击太大，以至于她都没办法好好思考。回府的马车上，她仔细回忆娘娘当时听到要殉葬时的表情，好像很意外，又仿佛早就猜到。那个时候，若澄年纪还小，参不透其中的玄机。
如果娘娘一直呆在先帝身边，她也许知道有没有传位遗诏。会不会就是因为这样，她才需要“殉葬”呢？
若澄又想到了朱翊深。
先皇病重的时候，朱翊深恰好不在京中，是后来才从外地赶回来的。她几乎本能地做出一种猜测，大太监刘瑛和娘娘都知道，先皇本来要传位给朱翊深，当时还是鲁王的端和帝不甘心，提前进京，控制了刘瑛。他请出的那道遗诏，根本就是假的。而后为了毁灭证据，他将两个人证全都以名目杀死。世间再也没有人知道真正的遗诏是什么。
这么一想，若澄觉得浑身发抖，后背阵阵发凉。她一直认为先皇薄情，狠心要了娘娘的性命，他生前的宠爱都是假象。可若是先皇根本就没有下过那道殉葬的遗诏，这一切都是端和帝的阴谋呢？那么端和帝不仅夺走了原本应该属于朱翊深的皇位，还杀死了娘娘。若澄不敢想象，若是朱翊深知道了真相，结果会如何。
她心事重重地回到府中，素云和碧云见她脸色很差，还以为她生病了，要去请大夫。
“我没事。想一个人静一静。”若澄说道，她们便都出去了。
她又把朱翊深的信拿出来看了一遍，心情慢慢平复下来。他在战场杀敌，此时不能为别的事情分心。而且只凭两个人的片面之言和她的推测，不足以下定论。如果能找到那份遗诏，证明真假，才是最有利的证据。先皇的传位遗诏大概不容易弄到手，或者端和帝都销毁了。但赐死娘娘的遗诏，应该收在司礼监里头。只要让她看到上面的笔迹，就可以推断出是不是先皇亲笔所书。
她虽然是亲王妃，但司礼监那样的地方也不是她想进就能进的。她几乎一下就想到了在翰林院当庶吉士的沈安序。
殿试结束以后，叶明修入翰林院任修撰，其余表现优异的进士，也都进了翰林院，分别在各个部门观政。叶明修的教习是苏濂，沈安序的教习则是李士济。三位阁老里面，苏濂以学问见长，李士济为人小心谨慎，在说话做事上十分圆滑。而且二人都是世家出身，底蕴十分深厚。大部分进士也愿意跟着他们。
而杨勉相对出身较低，乃端和帝一手提拔，最为亲近皇帝。端和帝沉迷于炼丹，他不像苏濂和李士济一样频频上书规劝，反而觉得不如让皇帝禅位，由太子接掌大权。他现在兼任太子师，太子登基之后，他的地位只会更加尊崇。
沈安序从翰林院出来，抽空去东宫看望朱正熙。朱正熙的精神很不好，声音嘶哑，只与沈安序简单说了几句话。他人生一直都很平顺，还没有遭遇过这么重大的变故。一夜之间失去了妻子和孩子，好像瞬间沧桑了许多。虽然太子妃的病，太医早就下了结论，是太子妃自己要生下这个孩子的。可他连孩子都没有保住。
沈安序见他精神不佳，也不敢过多打扰，告退出宫了。
昨日素云到家里来，请他今日到王府一趟，说若澄有事找他商量。他出宫以后便直接去了晋王府。
等在王府北院见到若澄，若澄却屏退左右，严肃地说道：“二哥，我怀疑先帝要宸妃娘娘殉葬的遗诏有问题。还有办法能见到那份遗诏吗？”
沈安序吓了一跳，压低声音：“就算能见到又如何？”
“娘娘对我有恩，如果她是被人害死的，我至少要知道真相。”若澄说道。
沈安序沉默了片刻：“就算让你看出遗诏是假的，你又能如何？事情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成为事实的很难再更改了。”他十分聪明，几乎立刻就猜到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当初整个京城谁又相信，先帝竟然将皇位传给了素日里并不十分疼爱的长子？
只不过当时新帝迅速地通过几个重臣把持了朝政，无人敢发声。帝王家便是这样，除了正统血脉以外，谁手中握有力量，谁才可以坐稳皇位。以晋王当时的年龄，还有势力，就算先皇传位给他，只怕过不了多久，也会被从皇位上拉下来。
而拥立他的和反对他的大臣，必定有一番厮杀。对于内忧外患的国家来说，这并非幸事。大概是出于这些考虑，先皇才一直没有立储。
若澄知道沈安序说得有道理。如今再查当年的事，无异于在虎口拔牙。可就这样让真相沉于不见天日的地方，她又觉得愧对娘娘。
她对沈安序说道：“我知道拿到遗诏并非易事，也不是短时期内能完成的。这么做会有些冒险，但现在皇上沉迷于炼丹，想必对其他事不看重了。如若有机会，我还是想看到那份遗诏。这么说，二哥明白吗？”
沈安序想了想，点头说道：“此事需要寻找机会，你不要再告诉其他人，包括王爷。等我的消息。”
……
朱翊深在开平卫收到若澄亲手包的粽子，心中高兴，当即决定午饭就吃粽子。他命人蒸了三个，解开粽子咬了一口，发现里面胡乱塞了很多东西，又甜又咸，他一吃到嘴里，就知道这个丫头绝对是故意的。但他还是把一个粽子都吃完，粽叶上仿佛残留有一丝她的香气。
不知不觉，已经离家几月。虽然军中事务繁忙，他几乎无暇想其它事，但偶尔闲坐下来，心头还是会浮现她的影子。不知她在王府是不是都好。以前独来独往惯了，唯一牵挂过的女人，只有母亲。
幼年时，端午在母亲宫中吃粽子，一口气吃了三个，父皇只吃了两个，还被他讨了一块玉佩去。
那时候，虽然每天都有读不完的书，做不完的功课，但他也不觉得很辛苦。可那样的日子，却仿佛离他很远了。从父皇驾崩的那一刻起，属于他们三人的所有画面也都破碎了。
他看了挂在旁边架子上的头盔一眼，目光落在头盔顶端的金质真武大帝，忽然心念一动。他起身走到架子前，将头盔恭敬地取下来，摸着束腰仰覆莲座，用力往后一拔。
只闻“咔”的一声，那个金象从底部翻开，里面放有一张纸条。
朱翊深将纸条拿出来，放回头盔。他记得父皇说过，这个地方是可以打开的，今日不过一时兴起查看，竟然真的有东西。他张开纸条，乃是统道皇帝的亲笔信。
“吾儿翊深：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为父可能已经不在世上了。今夜辗转难眠，又走到你从前住的地方，想起你早就在外建王府，不住宫里了。朕近日忽感大限将至，心中却放不下你与你的母亲。朕防外戚，防党争，可到头来却没能给你们母子寻一方庇护。朕原本留了道遗诏，却唯恐将你母子二人卷入血雨腥风之中。斟酌再三，再三斟酌，还是将遗诏毁去。若你来不及见朕最后一面，盼你还记得朕跟你说过这头盔的机关，能看到这封信。”
朱翊深看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遗诏毁去？那刘瑛奉的遗诏是谁的？父皇若已经决定将母亲赐死，为何要在信中说担心他们母子二人的将来？他面色冷凝，接着往下看。
“朕有三件心事未了。一件是北方未平，一件是南方不定，另一件就是这继承江山之人。头两件，朕恐怕难再有心力去完成，只这最后一件，一直是朕的心病。从性情，能力来讲，你都是朕最中意的继承人，江山交给你，方能稳固。但你年纪太小，你母亲性情温婉，向来独善其身。若朕早些年便立你为太子，命三位阁老辅佐，或已成定势。然朕高估了自己的天命，事到如今，后悔已迟。朕于你和你母亲有愧。但请你答应朕，无论最后谁登基为帝，都要奋力守着这片江山。唯有如此，朕在九泉之下，才能安息。父绝笔。”
朱翊深前生没有见到这封信，因为没有得到这个头盔。他没想到父皇早就把头盔放在他的旧物箱子里，然而整理东西的时候，他竟然一直没有发现，还将箱子遗落在东宫。
若不是朱正熙把箱子找出来，又把头盔交给他，或许他永远都看不见这封父皇的亲笔信。
他更不会知道，皇兄要刘瑛请的遗诏是假的。这世间或许根本就没有统道皇帝的遗诏。

第77章
在朱翊深心里，端和帝用假遗诏登基, 与他前辈子杀了朱正熙当皇帝不过是异曲同工, 谁也不用嫌弃谁。他也对那个位置产生过渴望, 所以能够理解皇兄的执念。但既然是千辛万苦夺来的皇位, 又为何轻易放弃，转而沉迷于求仙问药？
这大概是朱翊深与端和帝不一样的地方。前生朱翊深夺取皇位之后的几年, 一直兢兢业业, 生怕天下人诟病他皇位得来不正，没资格做皇帝。他心里唯一产生的疑问是，母亲究竟是否因父皇的遗诏而死。
父皇的绝笔信中, 丝毫没有提到要母亲殉葬的意思, 反而口口声声不放心他们母子俩。
若朱翊深当真是现在的年纪, 肯定会沉不住气, 追查真相。但他已经活了两辈子，母亲对于他来说离开很久了。眼下战事吃紧，他人远在开平卫，就算有疑问也做不了什么, 只能等回京再查。他不会牵连无辜的人，但倘若此事另有隐情, 他也绝不会放过真正的凶手。
巴木伦一直不肯退兵, 还与朱翊深的军队发生了大大小小的摩擦。过了夏季, 李青山在奴儿干都司的事情全部结束, 率兵与朱翊深在开平卫会和。此前, 朱翊深一直是主将, 但李青山来了之后，大有越俎代庖之势。李青山带的是自己手底下的兵，只听他的号令，对朱翊深的军令总是延缓执行或者干脆不执行。
若有人搬出军令，李青山便说他的话也是军令。
李青山知道外甥柳昭被朱翊深打致重伤，以致于直接没有参加这次科举，至今还养在府里，心里想着为外甥出一口恶气。他也不管事情皆因柳昭而起，若不是柳昭暗算朱翊深，也不会落到这样的下场。
有了李青山从中作梗，朱翊深想早些结束与鞑靼战事的计划，算是彻底成为了泡影。他与呼和鲁秘密商议对策，鞑靼的可汗对巴木伦并非全然信任，而且巴木伦有个孙女，十分貌美，鞑靼的可汗一直觊觎。朱翊深想要激化鞑靼可汗与巴木伦的矛盾，只要巴木伦的主将之位被撤换，他们便可以反守为攻。
长期作战还有个弊端，国库消耗太大。冬季北方的粮食本就短缺，需要从南方调粮。然而南方今年多地欠收，这么拖下去对于他们也不是好事。
此事他们没有告诉李青山，而是秘密进行。
中秋节，皇后准备在宫中设宴，遍请京中达官显贵的女眷。有人说，这次宫宴，其实是为太子选妃之用。太子妃之死，在偌大的紫禁城，似乎只如一粒石子落入湖水的声响，而后便归于寂静。皇城是不会因为一个女人的死而停转的。
太子除了太子妃，还有两个良媛。短暂的哀伤过后，照常处理国事。前线的数十万将士需要粮草，需要过冬用的棉衣，这些事都得他拿主意。
叶明修完婚之后，在户部观政，与朱正熙接触的机会变得更多。他发现自己的很多主张，都能得到朱正熙的支持，反而是苏濂嫌他冒进，几次都将他的上书驳回。可纵然如此，在这次的进士之中，叶明修和沈安序无疑是风头最劲的两个人。
同僚看他们在太子跟前得势，多少都有些眼红。叶明修为了堵住众人之口，往往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不少人都在背后议论他冷落了新婚妻子。叶明修的确常常不知怎么面对苏奉英，因为苏奉英太好了，好到他觉得他们之间并不像是夫妻，而是他找了尊完美的石像，摆放在家里。
这日叶明修回到家，苏奉英依旧守着满桌的饭菜等他。她也收到了中秋宫宴的邀请，询问叶明修该不该去。
“你自己做主吧，进宫去热闹一番也好。”叶明修客气地说道。
苏奉英原也是没话找话跟他说，夹了青菜到他碗里：“你中进士马上也有半年了。我想着晋王妃曾经帮过你几次忙，所以中秋节应该送点东西到晋王府去。你说应该送什么？我嫁妆里有些好东西，可以送给她。”
叶明修现在还不算有正式官职，手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苏奉英嫁过来的时候，苏家和宫里准备的嫁妆却十分丰厚，轰动京城。叶明修扒着碗里的饭，不愿意谈论这个问题，口气冷淡了几分：“这是我跟晋王妃之间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吃好了，你慢用。”说完，起身去了书房。
苏奉英怔然，问身边的青芜：“我刚才说错话了吗？我只是不想欠着晋王妃的人情，他怎么反倒生气了？”
青芜一边收拾一边说：“大人是布衣出身，身无长物，难免心思敏感。夫人若真的想要帮大人还恩情，也不必问大人的意思。待进宫参加宫宴的时候，直接问晋王妃喜欢什么，我们到时备了送到府上就是了。”
苏奉英叹了口气：“不瞒你说。嫁给他之后我这心里反而不踏实。他也不是说对我不好，而是太客气了，像把我高高供起来的一样，总觉得不像是夫妻。别人家的夫妻哪里像我们这个样子？是不是我长得不够好看，他不喜欢我？”
青芜噗嗤一笑：“夫人想多了。您出身名门，才貌双全，又是老爷和老太爷的掌上明珠，大人供着也没错。嬷嬷不是说了？夫妻刚刚开始都是这样，等时日久了，也就好了。”
“但愿如此。”苏奉英看着满桌几乎没有怎么动过的饭菜，怅然若失道。
……
若澄近来倒是隔三差五地收到朱翊深的来信，信依旧写得很短，只交代他的近况，他偶尔也会询问府中的情况。其实这些消息，他都会从李怀恩和萧祐那里得知。依旧问她，只是想让她也动笔给他写几个字，别像上回一样，只寄几个粽子给他。
若澄在回信中没有提到她跟沈安序说过的事。现在还没有找到证据，纵然是沈安序也不是立刻就有机会接触到先帝的遗诏。她想等事情有了眉目再跟朱翊深说。
她现在不仅打理府中的事，在她授意陈玉林暗中帮助下，姚庆远的铺子也有了几分起色。只是余氏插手不了生意的事，又开始打别的主意。余氏有一双儿女，女儿名叫姚心惠，今年已经十七岁了，还没有寻到婆家。若澄见过姚心惠，倒是容貌出众，身材高挑，娴静少言。与余氏不大一样。
听说余氏想从今科进士里头选家世还不错的人，给姚心惠做夫君，还托了京中有名的媒婆去各家说媒。可他们不过就是商户，如今还是破落的，但凡有些家世的人家也看不上他们。这是常理，余氏却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在姚庆远跟前闹，还要他花银子为女儿的婚事打点。
若澄听说此事，也只是一笑置之。姚庆远是她的亲舅舅，她也有想帮他的念头。但有些事能帮，有些事却不能帮。
到了中秋节，若澄换了身贵重的裳裙进宫赴宴。为了衬托节日的气氛，宫中沿途都点着宫灯，灯下摆着整排的花卉，犹如一条蜿蜒雄踞的长龙。若澄带着素云和碧云，沿途赏花赏灯，遇到熟悉的人顺便打一声招呼。她边走边看，忽然看到前面刘忠带着几个太监着急地四处张望。
刘忠看到若澄，急行过来，低声道：“王妃可有看到太子殿下？”
若澄摇了摇头，朱正熙可有好一阵子不会随便失踪了。她猜测是跟今夜的宫宴有关。刘忠跺了一下脚，又带着几个太监去后面找人了。
快走到宫宴的地方，已经能听见丝竹之声。桂香随风飘来，夜空银盘高悬，这个中秋夜格外地静美。若澄看到花园里有几位贵女站在一起，其中一个说道：“我们又是一大帮人来给苏见微作陪衬。真没意思。”
“我刚才看见皇后娘娘很生气地将苏见微叫走了，到底怎么回事啊？”
“听说苏家想让苏见微进宫，苏见微却不乐意。皇后要她送一盒月饼到东宫去给太子，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她却当众拒绝了皇后。皇后的脸色可难看了。”
“苏见微也真是不识好歹。这么大好的机会摆在她眼前了，若当了太子妃，就是未来的皇后了。”
“换了是我，我也不大愿意，之前那个太子妃尸骨未寒，这么快就要另选太子妃。谁知道那个太子妃的冤魂会不会来找我报仇？”
“你快别说了，前太子妃本来就死得蹊跷，这大晚上的怪吓人的。”那群女孩大概胆子小，纷纷往人多的地方走去了。
碧云在后面说道：“原来这中秋宴真是为了给太子选妃？奴婢还以为只是普通的宫宴呢。太子妃才去了多久，宫里又要大张旗鼓给太子找新妃了。难怪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
若澄默默看向一盆墨菊，没有说话。如有一日，她发生了意外，朱翊深大概也会跟朱正熙一样，过了几月，重新纳一个妃子。她从小在内宫中长大，按理说这样的事应该看开了，但内心还是会有些许难过。那些曾经在朱翊深生命中出现过的女人，如兰夫人，都没有留下多深的印痕，她又能有多少呢？两个人成亲到现在，在一起的时间，还不足一个月。
她到宴席上坐下来，左右有些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年纪小，位份又很高，而且生得十分貌美，自然引起周围的侧目。晋王如今在开平卫杀敌，若是立功回来，境遇会跟从前大不相同。好在她不是今日的主角，人们的注意力，很快又被跟随皇后回来的苏家姐妹给吸引过去。
平心而论，苏见微的美貌远在苏奉英之上。苏奉英最多算是清秀，有气质。而苏见微则多了几分娇俏，就是拿来跟若澄相提并论，也未见逊色多少。苏皇后落座之后，吩咐开宴，宫女捧着精致的菜盘，依次上菜。
苏见微一直坐在一旁，没有笑过。她知道中秋宫中要摆宴时就不想来，苏家一直耿耿于怀，只因当初没有得到太子妃之位，肯定要想方设法再将这个位置拿回来。姑母膝下无子，对于苏家来说，以后太子登位，便没有了保障。
如今姐姐已经嫁人，苏家能利用的女儿只有她了。
刚才她在姑母的宫中，据理力争。她想嫁给自己喜欢的人，而不是把自己的一生葬送在紫禁城里，去陪一个根本不喜欢的男人。谁愿意当太子妃，谁去当好了。
可是姑母却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她的脸颊至今还在发烫发疼。
身为苏家的女儿，她根本没得选择。她不听从安排，同样也无法达到自己所想。
苏见微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若澄身上，心中忽然生了几分羡慕。这个孤女无父无母，看着可怜，却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人生对于她来说都是水到渠成的好事。
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要去地狱？

第78章
苏奉英见苏见微一直看着若澄, 自然能猜到她的心思。上次从龙泉寺回来之后, 苏见微就一直神不守舍的, 有时还会跟下人偷偷打听晋王的情况。
朱翊深天资不凡, 若没有娶亲, 这未必不是一桩好姻缘。
刚才在坤宁宫, 她也劝过苏见微了，但妹妹性子倔强，恐怕不会乖乖地听从安排。按照皇室的规矩, 亲王不可能随便废妃，苏家也不可能让苏见微去做一个侧妃, 除非朱翊深能做皇帝。现在皇上虽然不管国事，但早早立了太子，皇位是不可能落在晋王身上。
她们姐妹俩自小接受最好的教育, 也被家人寄予厚望，但其实骨子里，都不是愿意乖乖接受安排的人。所以当时苏奉英主动向祖父提请，想要嫁给叶明修，今天苏见微又当众驳了皇后的面子。
苏奉英来向若澄敬酒，若澄有些意外, 连忙起身。
苏奉英笑道：“总听我家大人提起王妃, 说当年若不是王妃所赠的一两银子，他恐怕已经回乡了, 也不会有后来的种种际遇。前阵子喜宴的时候, 怎么不见王妃来喝一杯喜酒？请帖应该送到府上了吧？”
若澄回道：“只是举手之劳, 叶夫人不必记在心上。你们成婚那几日我刚好有事，未能前往祝贺。今日在此愿二位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若澄大方地以茶代酒，苏奉英也同饮了一杯。苏奉英对若澄的印象还停留在苏家女学那个谨小慎微的丫头，没有想到短短时日，若澄已经大不一样了。人在所处的位置，总会有相应的改变。
“不知晋王妃喜欢什么东西？是金银首饰，还是玉器字画？我总想着代大人送一份薄礼，以表谢意。”苏奉英在若澄身边坐下来，友好地问道。
“夫人真是太客气了。我在女学的时候，也受了叶大人很多恩惠。我家中的猫还是叶大人所赠呢。真要算起来，还是大人对我的帮助更多。所以夫人就别再客气了。”
苏奉英面上笑着，听到叶明修跟若澄的私下来往似乎很多，心中不是滋味。叶明修那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其实人很冷淡。她平日别说跟他谈些诗词歌赋，就是跟他聊家中琐事，他都没什么兴趣的样子，却送晋王妃猫。苏奉英总觉得两个人之间还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若澄没想到无意间一番话，已经在苏奉英的心里种了根刺。苏奉英坐了会儿，就回到自己的席位上去了。
若澄觉得酒宴上的气氛有点气闷，独自离席。她并不喜欢热闹，反而更喜欢清静的地方，比如酒宴旁边的这个阙楼。她提着灯笼走上去，这阙楼大概有几十级台阶，也不算很高。
上面黑灯瞎火的，什么人都没有。
若澄走到墙边，往下看，整个紫禁城的灯火都能看得清楚。冷风一吹，刚才在殿内气闷的感觉顿时好了许多。
“你怎么在这里？”角落里有人说话。若澄吓了一跳，侧头看去，朱正熙从阴影中走出来。他站在这里看了一晚上的夜空，本来准备走了，看到若澄上来，又折返。
若澄连忙行礼：“太子殿下，刘忠公公正四处找你。”
朱正熙摆了摆手：“这里没有外人，不用拘礼。让他找吧，他们肯定猜不到我在这儿。”他跳上矮墙坐着，若澄低声提醒道：“殿下小心！”从这里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没事，我已经这样坐了一晚上。宴会很热闹吧？”朱正熙望着底下说道，半张脸隐在夜色里，看不见表情。
若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叹了一声，老实说道：“热闹是挺热闹的。但宴会上很多人我都不认识，觉得应付起来麻烦。这才找了个空隙，直接溜出来了。咱们俩，算同是天涯沦落人吧。”
朱正熙回头看着她，忍不住笑：“我觉得你挺好玩的，九叔那么严肃认真的人，怎么会喜欢你呢？”
若澄认真地回问：“殿下怎么知道王爷喜欢我呢？也许就是找了个能过日子的人，凑合在一起。毕竟我们算是从小就认识的。”
朱正熙摇了摇头：“那日你们新婚进宫，他好像不高兴看见你跟我说话。他若是不喜欢你，才不会管你跟谁在一起。我是男人，知道的。就想太子妃，看着我的时候，眼中就像有两颗星星一样。最近我时常后悔，要是她在世的时候，我再对她好些就好了。”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这阙楼占着高处，风比底下的大许多，衣服都被吹得猎猎作响。若澄听到朱正熙说：“母妃要我再选个妃子，我不想选方家的那个，也不想选苏家的。可是母妃说若我一意孤行，可能又会让一个无辜的姑娘送命。有时候我真是觉得，生在帝王家很难。难道因为我当初没选他们想要的太子妃，太子妃就该死吗？”
若澄吃了一惊。在她有限的认知里面，还无法完全体会朱正熙话里的意思。她想了想说道：“我比较笨，说的话可能不太好。太子喜欢谁，愿意立谁为妃，旁人本来无权干涉。可是我记得当初宸妃娘娘在宫中，先皇也非常宠爱她，但她却不是很快乐。可能宫里的女人，并不是有了谁的喜欢，就能过得好吧。那些不是从小受过很好的教育，并且做好入宫准备的女人，大概并不适合皇宫。太子想念太子妃的时候，不妨就想，也许她终于可以在天地间自由地来去了。”
“自由地来去……”朱正熙喃喃地重复了一句，目光看着若澄，灼灼亮亮的，像是宫灯，“谁说你笨？你说得很好。我很久没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了，我觉得他们都不太懂我。”
若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帝王家的男人，相貌倒真是一个比一个好。朱正熙像是三月的春风，明媚漂亮，好像花草都会为之倾倒。朱正熙从墙上跳下来：“好了，我该回去了。作为跟你聊天的交换，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九叔应当快从开平卫回来了。到时候，我去你们府上吃酒。”
“多谢殿下告知。”
朱翊深和呼和鲁的战术发挥了奇效，鞑靼可汗与巴木伦之间果然生出嫌隙，将巴木伦替换下去。可失去了主将的鞑靼，一下子变得群龙无首，作战能力也大不如前。这一切朱翊深都在给朱正熙的上书中提到。
朱正熙下了阙楼，若澄目送他的背影离去，自己又站了会儿。
这紫禁城恢弘壮阔，也说不出到底有多少间宫室，多少宫人在其间忙碌，而自小生长在紫禁城的皇子们，享受着这华丽尊贵的一切，但也许每一个人都想长一双翅膀，飞出去看看。
朱正熙如此，朱翊深当初未必不是如此。如果可以，她不愿自己的孩子生在帝王家，实在是太辛苦了。
……
苏见微不想等宴席结束，再听皇后和长姐说入宫的事情，只想早点回府。她自小出入皇宫，对每一条小路都十分熟悉。为了避开皇后身边的宫女，她独自走了一条僻静的路。这路好像经过原先宸妃住的宫殿，自宸妃去世之后，这里的宫殿也迅速衰落下去。
苏见微只觉得风声呼啸而过，四周静悄悄的，不寒而栗。那宫殿里头，似乎有一闪一闪的火光，好在她胆子比较大，才没有惊叫出来。
她走到门边，发现那火光不是幻觉，而是有人在里面烧纸。
她透过虚掩的大门，看到一个太监背对着门，正跪在跪在院子里：“刘公公，今儿个是您老人家的生辰，小顺子给您烧些纸钱，备了几样小菜。”
宫里姓刘的公公有很多，苏见微也没在意，正想悄悄走开，又听那太监说：“这一杯敬您。您在先皇身边伺候的时候，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没想到死后，他们两个全尸都不留给您。哎，小的当时问司礼监一个交好的太监，他们说怕被人发现您是中毒死的，直接将您的尸首投到井里，至于是哪口井，都查不出来了。想着您生前跟宸太妃交好，兴许会来她这里坐坐呢？在您走后不久，宸太妃也给先皇殉葬了。”
苏见微伸手捂住嘴，她听姑母说，先皇身边的大太监刘瑛是回乡养老了。怎么到了这太监的口中，成了中毒而死？还连个尸首都没有？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听下去，否则不知会听到什么惊天大秘密。可她刚走了两步，又转念想到，如果大太监刘瑛死得蹊跷，他手中的那份遗诏是不是就有问题？若皇位真的是传给晋王的，那么她就可以以此为条件，说服祖父支持晋王。祖父本来就是晋王的老师，没有不应的道理。
到时候晋王做了皇上，只要不封那个孤女做皇后，不就可以了？她还是有机会的。
她决定先回家试试祖父的口风。
苏见微回到家中，询问下人，得知祖父正在书房之中。她换了身衣服，独自前往祖父的书房拜见。
苏濂坐在书桌后面看书，眼睛也不抬地问道：“你今日入宫赴宴，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苏见微走到书桌前，小声说道：“祖父，我出宫的时候，看见有个太监在宸妃宫中烧纸钱，说先皇身边的大太监刘瑛是被毒死的，您可知道此事？”
苏濂握着书卷的手微微收紧，侧了侧身子道：“胡言乱语。刘瑛分明是回乡养老了。”
“祖父难道就没有怀疑过今上登基的那份遗诏吗？”苏见微接着问道。
苏濂将书重重拍在桌案上：“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见微跪在苏濂面前：“今上沉迷于炼丹，荒废朝政。太子虽然兢兢业业，但是于天赋上却始终差了一点。这江山如果本来就是他们父子窃来的，为什么不还给那个更有能力的人？”
她殷殷地望着苏濂，苏濂却避开她的目光：“一派胡言！你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儿家，知道什么？”
“我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想嫁给太子。若有朝一日，晋王得知了全部的真相，您一直所维持的局面还能继续下去吗？若他跟太子兵戎相向，你们不是把孙女往火坑里推吗？您也说过，先皇最中意的继承人分明是晋王，怎么会留一道遗诏让今上登基？祖父，您也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你放肆。”苏濂伸手指着苏见微，苏见微却倔强地看着他，丝毫不惧。她所言句句诛心，也是这几年一直萦绕在苏濂心头的拷问。
为人臣子，到底何为忠，何为不忠。
他尽力辅佐皇帝，但皇帝却执迷于求仙问药，不顾朝政。他们屡屡上书规劝，都不见成效。但皇帝就是皇帝，就算他不是明君，推翻他却与谋逆无异。可一个对江山和百姓毫无作为的皇帝，真的值得效忠吗？何况端和帝当初得到这江山，本就充满了质疑。
苏濂知道龙泉寺一事之后，苏见微对朱翊深有了别的心思。他的这两个孙女，都太清楚自己要什么了，一个个跑到他面前来陈情。若朱翊深没有娶妻，他也乐于成全这桩姻缘。可孙女竟然想到要朱翊深夺回皇位，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他起身站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沉声说道：“你以为这么容易吗？如果政事如同你所说，皆如儿戏，那么当初的局面也不会变成那样。先皇早早立晋王为太子不是更省事？微儿，我知你不愿入宫，可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唯有通过血脉不断渗透入皇室，才能保持百年不衰败。微儿，晋王的机会实在太渺茫了。而且他已经有妻，你要去做妾么？妾永远要被妻压着一头，你受不了的。”
苏见微跌坐在地上，喃喃说道：“为何姐姐就可以追求自己喜欢的人，而我要像姑母一样，到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去？祖父，您实在太偏心了！”
“你姐姐的性子没有你坚韧。她如果怀着那样的心思入宫，未必能躲过明枪暗箭，顺利生存下来，你却不一样。你辅佐太子登基，将来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你生的孩子，极有可能被封为太子，成为下一个皇帝。唯有如此，我们苏家才可以维持今日的地位，你的子孙后代才可以继续享受这一切，你明白吗？比起那不知成败的危险，你为何不走这样一条坦途？”
苏见微坐在地上沉默，她知道祖父说得有道理，他在官场数十年，看事情看人比她透彻得多。但她就是不甘心，一旦成了太子妃，注定要跟那个人走到不同的路上去。她始终觉得，他才更有帝王之相。
苏濂也没逼她，只是说道：“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第79章
九月底, 鞑靼终因撤换主将, 不敌朱翊深的军队而败退。朱翊深乘胜追击, 鞑靼一路丢盔弃甲，逃到沙漠的深处。
朱翊深回到军营，却被奉了密诏的小将告知, 命他与李青山交接，即日返回京城。
朱翊深在开平卫数月, 劳苦功高, 巴木伦也是因他的计谋而被撤换。此时返回，等于功劳都给了李青山。将士们都为他鸣不平，但朱翊深知道皇帝虽然沉迷于炼丹, 对他的忌惮却一日都没有减轻过。如若在这个时候抗旨不遵，刚好让皇帝扣个罪名。
他将开平卫的事情交代清楚, 与呼和鲁和图兰雅告别, 只带着十几骑，返回了京城。
呼和鲁和图兰雅本来就是为了助他而来, 见他离开了开平卫, 为免李青山刁难, 也返回了瓦剌。
若澄不知开平卫的情况，只是中秋夜听朱正熙说朱翊深马上要回来, 可左等右等等了一个多月, 也没有朱翊深的消息。这期间太子选妃, 最后还是选中了苏家的姑娘苏见微。等到十一月, 就要行礼迎进宫中了。
沈如锦生下一个大胖小子, 已经满月了。若澄一直忍着没有去探望，等她出了月子，才备着厚礼去了平国公府。
徐孟舟已经从宁夏中卫回来，一直陪着沈如锦。
若澄到了沈如锦的屋中，小家伙还是只有小小的一团，白白胖胖的，十分可爱。若澄送了一对金镯子，沈安序和沈安庭也在，都在逗弄外甥，两个人都显得很兴奋。沈如锦坐在床上，看见大哥二哥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笑，拉着若澄的手问道：“王爷回来了吗？你这大半年，看着可瘦了不少，一定很辛苦吧？”
若澄摇了摇头。府里的事有李怀恩和赵嬷嬷，倒是没什么头疼的地方。真正让她头疼的是余氏一直有意无意地打着她的名号，想为她的一双儿女谋一段好婚事。她本来出身就不高，也与那些贵妇人没有往来，别人背地里都不知道怎么说她们呢。
沈如锦道：“我听公子说，这仗应该是打完了，王爷应当很快就会回来了。王爷这次守开平卫有功，皇上应当会赏赐的。”
沈安序看了她一眼，接着看孩子。
若澄其实知道，就算朱翊深把鞑靼移平了，皇帝都未必会有赏赐。但这些话没必要让一个刚刚出月子的孕妇操心：“没关系，这么多年，他在府中的日子本来就很少，我也已经习惯了。至于赏赐，王府也不缺什么，只要王爷平安回来就好。”她说完，走到沈安庭和沈安序身边，伸手道：“让我来抱抱孩子吧。”
沈安庭便把孩子交给她。这小家伙倒是很沉，但她抱得有模有样，轻轻拍着襁褓，对沈如锦说：“这孩子长得像你，尤其是眼睛特别像。长大以后，一定是剑眉星目，十分英气。”
“这么小，哪里就能看出剑眉星目来了？娘还说长得像公子呢。”沈如锦温和地看着儿子，孩子扁了扁嘴，似乎是饿了，一下哇哇大哭起来。立刻有两个乳娘进来，把孩子带出去喂养了。
沈安庭和沈安序不便在沈如锦房中呆太久，出去喝茶。等只剩沈如锦和若澄两个，若澄问道：“姐夫呢？他不是在府中？”
沈如锦的笑容有些僵硬：“大概在忙别的事情。”
这个时候，恰好宁儿来求见，沈如锦身边的丫鬟不大乐意。沈如锦低斥道：“她怎么说也是姨娘，让公子和娘知道了，以为我没有容人之量，快请进来吧。”
宁儿梳了妇人的发髻，一看到沈如锦就哭诉：“夫人，夫人您可要为我做主啊。”沈如锦和若澄这才发现她的半边脸颊肿起，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宁儿跪在床前说道：“妾在花园里面，看见公子从宁夏带回来的那个女人。她看中了妾采的花，非要抢，妾不给，她还动手打妾。夫人，您是正妻，可一定别让那女子踩到您头上去啊。”
沈如锦面色黯然，若澄听到这里觉得不对，拉着她的手臂问道：“等等，什么从军营里面带回来的女人？”
沈如锦本来不想提这件事，宁儿接着说道：“公子在宁夏中卫的时候，恰好遇到鞑靼的军队刁难一个姑娘，将她救下。那姑娘是宁夏中卫指挥使的小女儿，跟着公子回来就做了侧室，最近很是得宠，妾跟夫人都受了不少的气。洗三的那天，她还故意说自己身体不适，不让公子过来呢。”
若澄觉得徐孟舟有些过分了，这女人一个两个地收进房里还不够，也不顾堂姐刚给她生了个大胖小子，就纵容别的女子如此欺凌。可她是个外人，又不好插手管平国公府的私事，只能看着沈如锦，不知道说什么。
“你别告诉大哥和二哥，路是我自己选的，别叫他们跟着担心了。”沈如锦按着若澄的手背说道。她当初一心只想高嫁，不想再过从前的穷日子。以为徐孟舟是个良人。刚在一起的时候，徐孟舟的确很好，她还以为他跟那些世家大族的公子都不一样，没想到成亲才一年多，就原形毕露了。
但沈如锦个性要强，不会轻易认输。她知道这种事既然无法避免，只要把正妻的位置坐稳，以后来日方长。无论是谁，也无法越过她去。徐孟舟这次有功，徐邝已经准备上书请封他为世子。她现在有儿子傍身，等她成了名正言顺的世子妃，还怕收拾不了那个野丫头？她只不过忍着一时之气罢了。
若澄从沈如锦的屋中出来，看到隔壁房间的门口站着两个面生的丫鬟，里面隐隐有孩子的哭声。若澄径自走了进去，刚刚将孩子抱走的两个乳娘跪在地上，欲言又止，孩子在一个女人的怀里一直啼哭。那女人似乎不耐烦，用手捂住他的嘴道：“烦死了，我不过抱抱你，别哭了！”
若澄走过去，一把将孩子从那女人的手里抢过来，交给两个乳母，皱眉道：“你做什么？没见孩子正哭吗？他这么小，你用手捂他，不怕将他捂出问题来？”
那女人没见过若澄，以为她是府里的哪房夫人，上下打量她：“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
其中一个乳母说道：“这位是晋王妃，夫人的妹妹，今日刚好到府上来拜访。奴婢刚才就说小公子饿了，不肯人抱。小公子还这么小，骨头都没长好，不能那么用力地抱他。”
那女人似乎没想到若澄竟然是个王妃，只看着乳母说道：“我让你说话了吗？你话怎么这么多？来人啊，掌嘴。”
站在屋外的丫鬟立刻进来，要打那个乳母。乳母吓得立刻躲到了若澄的后面：“王妃救救奴婢，奴婢没有说错话啊。”
林文怡仗着自己在徐孟舟跟前得宠，平国公夫人也有意打压沈如锦，所以平日都纵着她，纵得她有几分不知天高地厚。她在宁夏长大，成日混在军营里面，也没什么尊卑的观念，只知道看不顺眼的事情就动手。因此也没把若澄放在眼里。
沈安庭，沈安序还有沈如锦，听到这个房里的争执声，全都过来查看。沈如锦看到自己的宝贝儿子脸红扑扑的，一直在啼哭，询问之后，知道林文怡竟敢动她的孩子，一怒之下，给了林文怡一巴掌。
林文怡被她打傻了，手指着沈如锦说道：“好，你们仗着人多势众，都给我等着！”说完就跑了出去。
沈安庭皱眉道：“这女人到底什么来路，怎么如此无礼？当我们沈家是好欺负的吗？我去找徐孟舟说理。”
沈如锦哄着孩子，没有说话。沈安序询问若澄有没有伤到，要跟沈安庭一起去。他们今日人在这里，这个妾还敢如此放肆，真不敢想象若他们不在这里，会是一番什么光景。
若澄觉得此事不能这么放过，跟两个哥哥一起去了徐孟舟的书房。林文怡已经来找徐孟舟哭诉，哭得梨花带雨，看到两个大舅子和小姨子一道过来，面上不悦：“三位这是……？”
沈安庭坐下说道：“你的家事，我们本来不应该插手。但外甥也是你的儿子吧？你可知你这位妾室刚才去外甥房中，险些弄伤了他，还要对晋王妃下手。若我和二弟没有及时赶到，你们平国公府纵容一个妾室伤害孩子，伤害亲王妃的事情传出去，恐怕你脸上也无光吧？”
徐孟舟看了若澄一眼，回头问林文怡：“怡儿，可有此事？”
“当然没有。我刚才不过是想抱一抱小公子，这些人进来，一幅兴师问罪的模样，好像我要对小公子不利，这位王妃先要打我呢。”她抱着徐孟舟的手臂说道。
若澄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不与你多说，屋中有两位乳娘作证。谁是谁非，叫她们过来一问便知。我们也无意与你为难，只是这小公子是平国公府的嫡长孙。出了事情，别说是我们，就是平国公夫妇都不会善了。”
林文怡被若澄唬到，一时有些心虚。她知道平国公夫人每日都要去看小公子，她刚才一时没注意，真要将小公子弄出个好歹来，恐怕她在府中也待不下去了。她的态度软下来，主动向徐孟舟赔礼撒娇。徐孟舟太了解她的性格，觉得她就算做了什么，也是无心的，就代为向三个人赔了不是，还下了逐客令。
沈安序和沈安庭当然不肯走，觉得如此太便宜那个妾室了。可这到底是人家府邸，他们赖着不走，传出去也不像话，又怕这样对沈如锦不好。最后还是跟若澄一起从平国公府离开了。
等出了府，沈安序对两人说道：“这宁夏中卫的指挥使，掌八万兵马。徐孟舟是看在他的份上，才对这个妾室格外纵容。我看啊，小锦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沈安庭道：“我们两个大男人，也不方便老往平国公府跑。若澄，你以后还是多来看看你姐姐吧。”
若澄点头答应，心中却有几分难受。她日后若是要跟数不清的女人争丈夫，她宁愿不做晋王妃，也不要孩子。等回到王府，她看到台阶前拴着一匹马，愣了一下。这不是呼和鲁送的蒙古马吗？朱翊深骑着去战场了。
是他回来了？
若澄反应过来，匆匆忙忙地上了台阶，直接向留园跑去。她能感受到留园与往日不同了，直接冲进了西次间。朱翊深正在换衣服，只觉得背后一阵风，还来不及转身，已经被人用力抱住了腰身。
他勾起嘴角，握住她的小手：“我以为你去平国公府，没这么快回来。你姐姐的孩子可爱么？”
他身上是刚沐浴过后的香胰子的味道，若澄贪婪地闻着，从他离开到现在大半年过去了，她每日都盼着他回来。可他回来了，千言万语，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朱翊深转过身子，将她抱进怀里：“我都听李怀恩说了。这半年辛苦你了。”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谈不上辛苦。你回来之前，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府里什么准备都没有。用过午膳了吗？”若澄抬头看他，只觉得他更瘦了一些，但棱角更刚毅挺阔了。战场果然是个能让男人迅速成长的地方。
“我回来换身衣服，还得进宫一趟。晚上再跟你细说。”朱翊深亲了亲她的额头，放开她。她好像又长高了，只是身上还是没什么肉，抱起来就像一团骨头。眉眼已经完全脱去稚气，显露了几分成熟的风韵。想一想她很快就要十五岁了，但他陪伴她的时间却很少。
若澄叮嘱道：“那你自己小心一些，我等你回来用晚膳。”
朱翊深点头，向外走去，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说道：“我带了一只烤全羊回来，交给厨房了。你若肚子饿，可以先吃一些。保证跟你平日吃的不一样。”
塞外的全羊肉质丰美，京中可不容易吃到。若澄点头应好，肚子里的馋虫立刻闹了起来。
朱翊深走到府外，萧祐跟上来，小声说道：“王爷，皇上果然一直派了人在军中监视您。他着急将您从开平卫调回来，除了不让您掌握军权，会不会有别的想法？属下觉得还是应该去东宫告诉太子一声。”
若说从前朱翊深不知道端和帝究竟是什么心态，可他看了父皇留在头盔里的字条之后，一下子就明白了。端和帝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遗诏的存在，生怕父皇留过要他登基的遗诏，因此一直要想方设法除掉他，免除后患。可是上次一道天雷，端和帝以为是天谴，彻底吓破了胆子。他的胆子在立假遗诏的时候，已经都用光了。
朱翊深回来的路上，已经想好怎么应对皇帝，因此对萧祐说道：“我自有对策，不必再把太子卷进来。”
他知道新的太子妃是苏见微，心中也没有特别的感觉。上辈子苏见微嫁给他为妻，本来就是利益交换，这辈子嫁给朱正熙也不过是这样。后宫那几个女人已经各有归宿，与他再无瓜葛。他这辈子，只要守着一个女人就好。

第80章
端和帝在仁寿宫召见朱翊深, 在朱翊深到来以前, 他刚换了龙袍, 束好头发。刘德喜对端和帝说：“好久没看到皇上这么精神了。”
端和帝看了他一眼，刘德喜立刻低头不语。
最近皇帝吃丹药吃得性情大变，喜怒无常。那些道士变着花样地索要太医院珍贵的药材, 弄到宫中上下怨声载道。昨日皇后和徐宁妃到仁寿宫又来仁寿宫劝皇帝，却被皇帝怒斥了一番赶走, 不仅如此, 皇帝还要皇后继续为他充盈后宫。
苏皇后不听他所言，他便在宫女里面找女人。
刘德喜看到皇帝眼睛底下的两团青影，也不知是纵欲过度还是服用丹药所致。他近来临御女子, 倒是比从前勤快了很多，而且只要处子。她们被临幸过一次之后, 有的被赏给那些道士, 有些不堪其辱自尽。端和帝怕将事情闹大，惊动言官, 索性就将那些女人都软禁在仁寿宫里。大白天的, 都能听到凄厉的叫声。
朱翊深进了仁寿宫的前殿, 看到宝座上的端和帝，大吃了一惊。不过是大半年不见, 皇帝的精神面膜已经与他刚从皇陵回京时大不相同, 整个人仿佛陷在一片灰蒙之中, 连眼神也黯淡无光。
可纵然如此, 皇帝也没有消除对他的防备。他一回京, 就找他进宫来问话。
朱翊深跪在地上，端和帝说道：“九弟这次在开平卫立了大功，按理来说应当赏。可我听说有几个瓦剌人终日混在你身边，给你出谋划策，此事你如何解释？若是重要军情被他们窃取了，你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朱翊深早有准备，说道：“瓦剌的王子和公主是前来协助臣弟的。若没有他们的帮忙，鞑靼的可汗也不会更换主将，鞑靼也不会撤兵。他们虽然在军中，但是重要的东西都是臣弟贴身保管，他们接触不到。”
他这番说辞在回来的路上早就已经想好了。他可以不用呼和鲁那些人，但瓦剌若不参与这场战事，想必在后方也不会安分。与其打发他们回去，倒不如让他们一道参与，阿古拉知道战况，也不会贸然行动。
他的这些想法都得到朱正熙的同意。但想必是军中的那个探子，将他的情况告诉给端和帝知道。
端和帝看着年富力强的朱翊深，面色越发阴沉。他近来沉迷于求长生不老，每每服用丹药之后，立刻有回春之感，但只要不服用，便精神萎靡，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他现在别的事都不想管，唯一想要做的，便是除掉朱翊深。
他身为皇帝，想杀个人就这么难吗？等到朱翊深羽翼再丰，他根本就动不了他了。皇帝眼中杀机乍现，朱翊深能感觉得到。他的手在袖中收紧，他上辈子没有得到的答案，这辈子已经得到了。若他跟端和帝之间，注定是你死我亡的关系，他也不会坐以待毙。
这个时候，刘德喜快步从外面走进来，刻意忽视大殿之内刀光剑影的气氛，在端和帝耳边轻声说了两句话。
“真有此事？”端和帝皱眉问道。
“千真万确，昭妃娘娘在宫里等您呢。据说那位道长很难请到，若是去得晚了，只怕要出宫去了。”刘德喜小声道。
端和帝看了朱翊深一眼，挥手道：“行了，朕改日再与九弟叙旧，你先出宫去吧。”
朱翊深松了口气，额头上落下一滴汗，砸在地上，告退出去。
他径自出宫，走得飞快。到了上马车的地方，一个宫女迅速走过来，左右看了看，塞了一个东西到朱翊深的手中，然后匆匆走开了。朱翊深装作若无其事地上了马车，这才打开字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名。
“回府。”他靠在马车壁上，吩咐道。想起刚才端和帝的目光，还是心有余悸。若是刘德喜没有及时赶到，恐怕他今日也无法全身而退了。他虽然觉得有些对不住朱正熙，但他跟端和帝之间，势必要做个了断。帝王家永远没有真正的感情，只有权势。
马车回到王府，朱翊深回去换了身衣服。李怀恩说，王府里的人都被那只烤全羊的香味吸引了，这会儿都在厨房里看着厨娘处理羊肉。中午的时候，王妃还罕见地吃了两碗饭。
朱翊深原本复杂的心绪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略微放松了一些，负手到厨房去。
还没靠近厨房，就闻到一股撒着孜然的肉香味。
厨房的门口围了不少人，厨娘正把羊肉片成一块块的，放在火上烤。若澄挽着袖子，在旁边撒香料。油从肉上滋滋地溜下来，烤得金黄的肉色散发着浓烈的香味，站在门外的人都垂涎三尺。
若澄中午只吃了肉风干的肉，觉得滋味并不算上佳。她在书上看到过，亦力把里人把羊肉放在一根串上，置于火上烤，再撒上特殊的香料，十分美味。她就撺掇厨娘试了试，没想到这肉的香味太过诱人，把府里的下人都吸引过来了。
她只准备了十几串，这么多人也不够分，就又让厨娘做了一批分给众人。
“这是王爷带回来的羊肉，一人只能吃一串，吃过的就不能再拿了。还要给王爷留一些。”这是难得的美味，她也不想独享。就朱翊深和她的饭量，恐怕这只羊吃臭了，也吃不完。她把羊肉从火上拿下来，一个个地分给下人，等看到人群之后的朱翊深，一下愣住了，双手下意识地往后一背。
朱翊深早就将一切尽收眼底。
众人正巴巴地看着她的肉串，见她忽然停下来，疑惑不解。等李怀恩说了句：“王爷来了！”
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王爷平日可不到厨房来。朱翊深看着若尘围裙上的油渍，微微眯了眯眼睛。堂堂一个王妃，居然跟下人混在厨房里分肉。他回来的时候，看她还觉得长大些了，没想到还是这么孩子气。
“把东西放下，跟我回去。”朱翊深说道。
若澄乖乖地把没分完的羊肉放下，被朱翊深拉出了厨房。
众人看见王妃被王爷带走了，王爷的脸色并不好看，也顾不上吃羊肉了，立刻做鸟兽散。
朱翊深送若澄回北院，告诉碧云和素云给她洗手换衣服。素云和碧云以为她是出去看书了，没想到她弄得一身油污回来，还被王爷抓了个正着。等若澄清洗干净出来，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站在朱翊深的面前：“你没生气吧？我只是觉得那牛肉难得，便告诉厨娘一个书上的法子，他们都没见过。做出来味道真的不错，你也应该尝一尝。”
朱翊深坐在暖炕上，看着她明媚光洁的小脸，怎样都无法生气，只是拉她在身旁坐下：“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做厨子的天赋？”
“跟着娘娘只学了一些家常菜的做法，有些时日太久忘记了。最近在看菜谱学一些别的菜式。”若澄老实说道，“你进宫还顺利吧？”
朱翊深当然不会把政事告诉她，只是轻描淡写地略过，而后说道：“所以大概是不会有任何赏赐了吧。我听萧祐说，你今日去平国公府看你的侄儿，很快就出来了，可是在平国公府遇到什么事？”
根据萧祐所说，当时若澄和沈安庭两兄弟，像是被人请出来的。他这个晋王再不济，还是能把妻子护住的。
若澄就把今日在平国公府遇到的事情，全都告诉朱翊深，还替沈如锦鸣不平道：“姐姐刚生了孩子，徐孟舟宠幸一个刁蛮的女子就算了，那女子差点伤了鸿儿。也不知道我们走了以后，姐姐能不能应付。我过几日，还想去平国公府上一趟。若是徐孟舟欺人太甚，还是让姐姐回沈家好了，省得不开心。”
朱翊深下意识地说道：“放心，你姐姐没那么弱。”
若澄不解地望着他，他自觉说漏了嘴，清咳一声：“我的意思是，你姐姐十分聪明。她既然选择了徐孟舟，又生下嫡子，在平国公府的地位应该很牢固，不用替她担心。”沈如锦可不是一只只会叫的猫儿，她前生在后宫都过得风生水起，几乎没人可以分走她的风采。平国公府这样的小地方，还困不住她。
倒是徐邝这几年的确大不如前，端和帝似乎对他的许多行为颇为不满，反而更倚重温嘉。徐邝便想通过联络这些地方上的势力，来彰显自己在军中的威望不减当年，也不过是求个心理安慰罢了。所以那个妾室蹦跶不了多久。
若澄跟朱翊深说了很多他离京以后发生的事情，在说到遗诏的时候，她内心很是犹豫。那一切不过是她道听途说，她手中还没有证据，不应该乱了他的心神。她也有些自私，本能地不想他去沾染皇位。她不喜欢紫禁城，更不喜欢紫禁城里面的女人。
中秋的时候，她进宫赴宴，看到宫里的女人，觉得她们过得并不好。紫禁城的城墙太高，想看城外的风景，还得找高处眺望。可纵然那样也只能远远看着，像朱正熙一样。她觉得朱正熙这个太子也当得不快乐，所以不想让朱翊深也到那座城里去。
朱翊深看出她的眼神透着几分沉重。他以为是徐孟舟纳妾的事情影响了她的心情，便对她说道：“我答应过你的事，一直都作数。”
若澄回过神来，茫然地望着他。
“你不是为了徐孟舟纳了几房妾室的事情难受？我与他不同，今生就守着你一人。所以不用为那些将来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担心。”朱翊深低声道。
若澄吃吃地笑，她才不是为了这种事情伤神呢，但听到他这样说，还是觉得很高兴。她靠在朱翊深的怀里说道：“我以前觉得，只要呆在你身边就可以。但上次看到你救了苏见微，才明白自己的心意。我大概有点小气，没办法跟别人分享你。对了，苏见微要做太子妃了，你知道吗？”
朱翊深抬手摸着她的头，不在意地说道：“每个人都要选择自己走的路，我上次救苏见微，只是路过顺便而已，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答应你，我们之间不会有别人。”他记得他娶苏见微的时候，苏见微对他说的话是，以后一定会好好服侍他，与所有姐妹和睦相处。
他无法假设，若是苏见微当时说了跟若澄一样的话，不愿与别的女人分享他，他会如何回答。他那个时候于情爱一事真的很冷淡，也不会真的去在乎一个女人的想法。若他能搞清楚女人的想法，大概也不会让这个丫头上辈子嫁给叶明修了。
若澄知道他是个重诺的人。当年因为答应了先皇要守江山，所以知道国家有难，义无反顾地出征。就算在战场出生入死，到头来什么都没得到，他也不在意。
用过晚膳，两个人早早地躺在床上。大概是小别胜新婚，若澄心里也是很想他的，所以极力配合。成亲以后，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朱翊深就去了开平卫。在军营里面，将士们为了排解沙场寂寞，有时候也召军妓或者去附近的村子里找姑娘，但朱翊深一次都没有碰过那些女人。
到了若澄的身上，他便有种终于可以放开手脚的感觉。
若澄记不清他要了多少次，最后一次看窗外的时候，天已经有些蒙蒙亮了。她好像听到鸡鸣，身体实在太困乏，也顾不上他还在进出，便趴在枕头上睡了过去。朱翊深知道她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从她身体里出来，将她抱在怀里，静静地平复下来。
他在军营的时候，有时候做梦也会梦到抱着她的场景。每回从梦中醒来，总会觉得口干舌燥，定要冲凉水。故而今夜终于得偿所愿，有些失控。他其实也是故意让她累极，然后睡沉，好趁这个无人的时候，出去一趟。
白日街上行人太多，夜晚街上总会有些锦衣卫盯着。而这个黎明前夕，恰无人注意。

第81章
朱翊深又看了若澄一眼, 确定她睡熟了, 将她放躺好。她太柔弱了，仿佛是一棵小草，他只要稍加摧折, 她就承受不了。他所筹谋之事，还是别让她知道。她一直养在深宫内院, 母亲虽然让她做自己喜欢之事, 但后宫那些权谋算计全都没有教她。她只怕承担不了这些，到时候反而白白担心。
他既然娶了她，许了她, 就不会丢她一个人在世上。
朱翊深独自去净室简单擦拭了一下，换了身干净的便服，走出北院。这个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三两个下人在洒扫, 秋日的凌晨有些寒冷, 他裹紧身上的斗篷，抄小路出府。
萧祐昨夜当值，一夜未睡，正在与府兵交代接班的事情, 看见朱翊深这么早从府里出来，连忙走过去问道：“王爷要去哪里？”
朱翊深道：“你跟我去一趟柳树胡同。不要别人跟着。”
萧祐点头, 立刻叫人去牵了一辆马车来, 自己驾车, 驶向柳树胡同。柳树胡同是城南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 是平民百姓居住的地方, 连萧祐都没有来过，更别提朱翊深了。
此时还早，路上没有什么行人，只有巷口卖早点的摊子，摊主正在出摊。朱翊深要萧祐将马车停在隔了一条巷子的地方，吩咐他在原地等候，自己前往柳树胡同。
他按照字条上所留的信息，在一道破旧的木门前敲了五下，给他赛纸条的那个宫女前来开门，喜出望外：“您果然来了。”她压低声音，看了看周围，侧身让朱翊深进去。这是个普通民居的四合院，朱翊深走进主屋，看见一个盖着风帽的女子坐在那里。而那个宫女在身后关上了门，将整个屋子唯一的光源给挡住了。
他面色不变地坐下来：“找妃娘娘约我在此处见面，有何要事？”
那女子仿佛愣了一下，摘下风帽，正是温昭妃。她望着朱翊深，目光有几分寻味：“你怎知道是我？”
“若我没有几分确定，又怎么敢来？娘娘身边的宫女我见过一次，有些印象。”朱翊深淡淡说道。他将猫给温嘉的时候，温嘉身边就跟着那个宫女，想必是昭妃从娘家带进宫的，很是信任，平常也不怎么露面，他也只见过一次。
昭妃点了点头：“既然你猜出是我，可知道我叫你来的用意？”
朱翊深摇头。他只是觉得温昭妃私自见他，必定是有重要的事情。否则一个宫妃怎么会见亲王？温昭妃不蠢，后宫里大凡蠢女人都得不到皇帝的宠爱。尤其是端和帝的后宫，美人如云，温昭妃能在皇帝沉迷炼丹之后，还有本事怀上龙种，应该不是个简单的女人。
昭妃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仿佛下决心一样：“昨日皇上召你进宫，是动了杀机的。若不是我当时以一个道士将他叫到宫里来，他恐怕会叫人拿下你。此次王爷能安全躲过，下一次呢？”
她的话犹如一根针一样刺进了朱翊深的心里。朱翊深知道端和帝想杀他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想必苏皇后，徐宁妃这些人都知道内情。可她们为了各自的利益，谁都不会说出来。
昭妃见朱翊深不说话，屋内光线昏暗，她觉得不适，便起身过去开了一扇窗。窗外的老树上有几只鸟儿正在叽叽喳喳地叫唤，昭妃说道：“这宅子是我当初偷偷买下来，准备养老的。紫禁城里的日子过得厌倦了，反倒向往宫外这简单平淡的生活，不用想着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太子妃的死，反而让我看开了许多。”
朱翊深看着女子柔美的侧影，听她说这番话，好像与另一个人重合。
“晋王，我想知道，你愿不愿意做皇上？”昭妃看着窗外平静地问道，“若你愿做，我可以助你。”
朱翊深被她的直言不讳所震，微微眯起眼睛：“娘娘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昭妃点了点头：“我当然知道，这是反伤谋乱。但皇上近来越发荒淫无度，迫害宫女，不理朝政，对朝臣的上书置若罔闻。皇后和宁妃似乎有意拥力太子早日登基，密谋让皇上退位。可这是大逆不道之事，她们不欲让我知道。毕竟我兄长现在是皇帝的宠臣。”
“娘娘早些回宫，当我今日没听到你说这些。”朱翊深忽然起身往外走，昭妃连忙追了几步，着急道：“你可是以为我在试探你？若我告诉你，我腹中的胎儿并不是皇帝的孩子，我这么做只是为了保密，你可愿意留下来？”
朱翊深转过身看着她，她低下头：“皇上沉迷于炼丹，许久不去我那处。我正值青春，按耐不住寂寞，所以……总之我不会害你。”
“为什么是我？”朱翊深站在原地不动，继续问道，但口气已经没有刚才防备。要让人信任，得付出等价的秘密。这个女人果然是个聪明人。
“因为我从别处知道，皇位是皇上抢来的。先帝根本没有留下立他为君的遗诏，甚至先帝应该没有留下任何遗诏。而你是先帝生前最中意的继承人，你甘心一直这样屈居人下吗？”昭妃郑重地说道。
这件事若是朱翊深第一次听见，应该会十分震惊。但他从头盔里面已经探得几分真相，所以听到昭妃这么说，也不觉意外。他平静地坐下来，昭妃看他的神色，怔道：“你，你早就知道了？”
朱翊深不置可否。昭妃走到他面前：“那你还等什么？太子的确仁厚，但他太容易被朝臣还有后妃左右，就算太子登基，难保有一日不知道真相。他若得知这皇位本就是他父皇抢来的，他还占了你的位置，你觉得他是会主动让出皇位，还是除掉你？”
昭妃在紫禁城数年，早就看透了帝王家的无情。的确如她所言，就算现在朱正熙仍然待他亲厚，但是翻脸也只是时间问题。若是在前世，他会毫不犹豫地答应温昭妃，犹如叶明修要与他互相利用时一样。可他今生却有些犹豫。一来朱正熙赠过他宝剑，赠他头盔，这份情谊，他记在心里。
二来他明白父皇没有留下遗诏的苦心。父皇在临终之时，应当万分纠结，彼时他虽然是众星拱月的晋王，但是没有兵权，将皇位传给他，可能只会造成了兵灾战祸，犹如他前生夺了朱正熙的皇位时一样。再小的动乱，给国家和百姓造成的伤害，都不是小的创伤。那时京城血流成河，哀鸿遍野，收那件事牵连的多达数千人，而为了镇压朝臣，每日都要有人被斩首。那股浓重的血腥味，至今还会入他梦中，使他不得安眠。
他其实也不怕死，但他也无法将王府上下一大群人都抛下。尤其是若澄，他已经负过她一生，不能再负她这一世。
“我不做皇帝，但我可以达到你所愿。你想在皇兄死之后，与那人出宫，而且也不愿让你兄长知道？”朱翊深问道。
昭妃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人能经受住皇位的诱惑，缓慢而凝重地点了点头：“如果太子登基，我以太妃的身份被困在宫中，一辈子都会失去自由。甚至可能会如你母亲一样，被要求为皇帝殉葬。你若不做皇帝，就无法救我。”
“我会达成你所愿。但我要皇兄的命。”朱翊深看着她的眼睛说道，“皇后和宁妃妇人之仁，皇兄不会那么容易退位。你在内宫行事方便，又引荐了一个道人给皇上，恰当的时机可以让皇帝暴毙，需要什么帮助尽管告诉我。你只要做得神鬼不知，新皇登基之后，我会有办法将你送出宫。只是你腹中的孩子，不能在宫里生下来。”
昭妃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男人有种让她信服的力量。虽然这与她的初衷并不一样。她觉得只有帮他登基，才有可能守住彼此的秘密。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做。可你真的不做皇帝？这皇位本来就是你的。”
“你也说了，父皇根本没有留下遗诏。因此皇位有能者居之。太子应该会是个明君。”朱翊深斩钉截铁地说道。他做过皇帝，知道那滋味并不好受。尤其不是名正言顺得来的皇位。他之所以要端和帝的命，是因为对方一直逼他，想要他死。
朱翊深和昭妃出了院子，在门口短暂告别，昭妃便上了马车离去。朱翊深则独自走出巷子。
陈玉林从角落里出来，看着他离去的身影若有所思。他刚才正好在街边买早点，看见朱翊深跟一个戴着风帽的女人在一起，那女人看不清样子，只觉得有些丰腴，似乎是怀孕了。
这王爷莫非还在京城养了外室？他受了王妃的大恩，可不能这样坐视不管。他咬着烧饼匆匆忙忙地回家，与绣云商量：“我是不是应该去王府告诉王妃？那女子的月份看起来都不小了。你怀孕的时候，也是那个样子的。”
绣云也觉得事态严重，对陈玉林说道：“别着急，你先去王府探探王妃的口风，若王爷一直瞒着王妃，我们把这件事说出去，不是害了他们夫妻？而且你怎么确定那孩子就是王爷的？”
陈玉林想想也是，王爷离京大半年，不可能凭空冒出一个孩子来。可他就是觉得那个时间在那个地方，两个人偷偷摸摸地见面，总有些不寻常。
“我过两日刚好要去王府把账本给王妃，到时候问问王妃吧。”

第82章
若澄这一觉睡得香甜, 等她幽幽醒转过来, 已经是快接近晌午的时候。她从床上爬起来，发现自己衣衫齐整，已经不是昨夜睡着时的模样。他昨夜特别不像话, 把她摆弄成各种姿势，简直要把她吞裹入腹。开头时候是极舒服的, 后来他入得太深, 她一直哭喊着不要，可他像是头饿极了的狼，根本不肯听她的。
于是一直折腾到凌晨, 方才罢休。但床笫之间，为了哄她就范，他说了很多平时都不会说的情话。她现在想起来, 还觉得面红耳赤的。
她准备掀开被子下床, 却觉得下身酸疼，“嘶”了一声，几乎没办法动弹，高声唤素云和碧云进来。
素云已经到房中来看过几次了, 见她熟睡，也没有打扰。早上王爷也来过一次, 似乎帮王妃清理了一下, 还上了药, 并嘱咐她们不能打扰, 就回留园去了。
而且昨夜素云值夜, 将屋子里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她们给若澄换衣服的时候，看到她胸前大大小小的吻痕，目光闪烁了一下。若澄也不好意思，昨夜他发狠了一样咬，又用力搓揉，她的乳/尖到现在还有些隐隐作疼。
“王爷在留园吗？”她开口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碧云连忙端了蜂蜜水给她润润嗓子，然后说道：“在留园处理公务。刘忠公公似乎一大早就来了，到现在还没走。”
若澄点了点头，她的个子又长了一些，衣裳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短。素云便建议过几日叫绣云来府中一趟，反正她现在还接绣活贴补家用。若澄问道：“陈玉林的铺子不是已经开始赚钱了吗？她怎么还在接这些私活？”
素云回道：“绣云也是个闲不住的人。她想以后在京中买处院子，还想送两个孩子上学堂，正在努力存钱。”
若澄现在衣食无忧，但也羡慕夫妻两个人共同努力，经营自己的小日子。以后若是朱翊深可以放下京中的一切，他们倒是可以到江南去，她想去那里看看。
“刘公公来了，那王爷还没有用午膳？”她又问素云。素云也不知道，差人去留园问了李怀恩，李怀恩回说没有，若澄便想起昨日剩下的羊肉，准备给朱翊深拿几串过去。
……
刘忠受朱正熙之命，来安慰朱翊深。昨日，朱翊深进宫交了帅印，端和帝什么表示都没有，就让他出宫了。朱翊深在开平卫镇守了大半年，没让鞑靼前进一步，劳苦功高。朱正熙本来是打算等他回来嘉奖的，可是被端和帝压着，只能准备了一些东西让刘忠送到王府。
朱翊深原本推辞不受，刘忠劝道：“王爷还是收下吧。不然太子心中也不安。您已经贵为亲王，官职爵位那些，您恐怕都看不上。太子说了，这送子玉观音特别灵验，还有这些人参和燕窝都是高丽进贡的，给王妃补身子。您就留下吧。”
朱翊深看了一眼锦盒里的玉观音，手中抱着一个孩子。他两辈子没做过父亲，心中对孩子也有几分渴望，便点头道：“好，我收下了，你替我谢谢太子。”
刘忠看朱翊深收了，高兴地说道：“太子近来十分勤政，每日只睡几个时辰，他本来想亲自来府上，但实在没有时间，王爷肯收下他一片心意，他定觉得欢喜。他说得了空还想到府上吃一桌家常便饭，带新太子妃给您和王妃认识。”
朱翊深点了点头：“嗯，我在府上恭候太子大驾。”
无论最后，他跟朱正熙会不会走到前生的结局，至少这一刻，帝王家难得的亲情还是暖了他的心。
“那奴就不打扰王爷了。太子说您刚回来，好好陪陪王妃。”刘忠多嘴说了一句，然后就告退出去了。
朱翊深挑了挑眉，侄儿还真是关心他的王妃啊。
他昨夜都没睡，身子也有些乏了，正想叫李怀恩去北院看看若澄醒来没有，就闻到一股饭香味。他看向门外，听到若澄的声音：“王爷，出来用午膳了。”
朱翊深起身走到外面，看到满桌的酒菜，还有一碟烤羊肉串，香味跟他昨日在厨房闻到的一样。若澄拉着他坐下，摆好碗筷，坐在他身边：“这碗汤，这碟青菜，还有这个烤羊肉串是我做的，你快尝尝看。”
朱翊深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半年不见，这丫头厨艺精进，做的菜竟越发好吃了。
若澄双手捧着下巴，看他吃得津津有味，脸上露出笑容。他以前吃东西，每盘都超不过三口，不让人看出喜好。可他喝了一碗汤，吃了半碟青菜，还有两个肉串。
朱翊深见她一直看着自己，放下筷子问道：“你怎么不吃？”
若澄摸了摸头，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刚刚在厨房做菜的时候，肚子实在太饿，就自己先吃了。”
朱翊深看她娇憨可人的模样，握着她的手，将她抱坐在自己的腿上。屋里的下人见了，连忙都退了出去。若澄推他的肩膀：“你干什么，大白天的……别人以为我们……”
“这王府我最大，怕什么？”朱翊深的手伸进她的裙子，她闷叫了一声，身子不由地瘫软，低声道：“你别……嗯……”
朱翊深原本只想探探她下面是不是还在发红发肿，可是听到她的声音，忍不住低头吻她。若澄张着小口，吞咽他的舌头，他吮吸着她嘴里甘甜的味道，手往深处探去。若澄实在是被他弄怕了，一直推他粗实的手臂，但他丝毫不为所动，还磨蹭着她柔嫩发疼的地方。
“摸一下，就这么湿了。我昨夜没把你喂饱？”朱翊深带着几分戏谑说道。
若澄羞得去捂他的嘴，娇声说道：“我还疼呢，你不要……”
朱翊深索性将她抱起来，直接抱进了西次间，将她放躺在暖炕上，直接掀开她的裙子。若澄的腿被他强行分开，维持着一个羞人的姿势。他凝神看了那处片刻，湿润莹亮，像是被春雨打湿的花瓣，美艳至极。只不过的确有些充血，可能今日没办法再承受他的昂藏。
他不禁伸手抚摸着还在淌着露水的花瓣，若澄闭着眼睛，身体微微颤抖，耳朵都红得滴血了。
这个人，真是让她又羞又臊，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不在的这些日子，她有时孤枕难眠，梦里也常梦到跟他亲热交合的画面，醒来后身下往往一片湿腻，更加思念他。以前她从来不会做那么香艳的梦，但是跟他圆房之后，心态也发生了变化。时时刻刻都想跟他在一起，与他做那些事。尽管他真的太大了。
过了会儿，朱翊深手指都沾染了她的蜜汁，才起身去拿药为她涂在身下。等他涂好药，为了防止他再乱动，若澄迅速地穿上裤子和裙子，坐了起来。她钗鬓凌乱，眼眸像染了春水一样，妩媚动人。她这模样，男人当真都无法抗拒。
朱翊深扬起嘴角：“慌什么，今日不碰你就是。”
若澄抱着他的手臂，低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真的是还疼。我，我们半年都没有……你得给我几日适应。而且你，你那里……”她脸涨得通红，说不出来。因为她看到他身下那个地方好像凸起来了。
朱翊深拉着她的手按在那滚烫硬挺的巨/物上，含着她娇小的耳珠说道：“你不让我吃，又不愿跟别的女人分享我，那这里的问题怎么解决？”
若澄吓了一跳，想要收回手，却被他按着，不能动。她仰起头看他，目光中透着几分委屈，还有几分迷茫：“你，很难受吗？”朱翊深当真爱极了她这副懵懂清纯的模样，她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犹如白纸，完全要靠他来引导。
他将她压在身下，一边吻她一边说道：“你试着摸摸它，我就好受些了。”
若澄半信半疑，手被他抓着，只能按照他想要的方式抚摸那个东西。可它不但没消停，反而越发滚烫起来。
她看到朱翊深的眼眸渐渐变得黑沉，犹如看不见底的深渊一样，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原来只是隔着裤子，后来他让她的手伸进去，直接碰触。若澄实在太害羞了，可看到他享受的模样，又不想破坏他的兴致，硬着头皮继续。
最后他强忍着冲进她身体的冲动，在外面释放了出来。
若澄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的手和身上被弄脏的裙子，朱翊深便帮她解了裙子，抱她到净室去了。
留园这里的净室，引得是活汤泉，跟若澄那里时时要烧热水不一样。若澄先下了池子，还没适应水温，趴在岩石壁上。朱翊深也入了水，却是气定神闲地靠在那里，一只手搂着她，然后闭目养神：“这水可以通筋解乏，美容养颜，你往后多来泡泡也好。”
若澄才不会听他的话。在留园这里泡汤泉，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她靠在他的肩上问道：“皇上近来沉迷于求仙问药，不会再为难你了吧？”
朱翊深睁开眼睛看着她，说道：“你怎知他为难我？”
若澄的心漏跳了一拍，他太聪明，稍有不慎就会露出破绽，便低头说道：“你昨日进宫，明明立了功，却什么赏赐都没有。我只是觉得皇上太防着你了，一点都不像亲兄弟。”
朱翊深拍了拍她的头：“这些事不用你操心，我自有分寸，你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你小时候说想在书画上有一番作为，像你父亲一样，后来怎么又没兴趣了？”
若澄的身子绷紧，不知怎么回答。她偷偷卖字还有跟陈玉林合伙做生意，买院子的事情都没告诉他。而且舅舅现在的铺子，还是她暗中帮忙做起色的。在他眼里，她应该就跟一根没经历过什么风雨的小草一样。可她不想做小草，她想做一棵能帮他分担的小树。哪怕没有他那么强大，在他累的时候，能够依靠她也好。
朱翊深以为说到她的痛处了，她才不说话，便将她抱在怀里，安慰道：“算了，那些事都不重要。你若是对厨艺更有兴趣，我请个御厨教你如何？只是别累着自己。”
“我做菜没什么天赋，就是做着玩的，只做给你吃。所以不用请人来教了。”若澄有些心虚地说道。
朱翊深也不勉强她，转而问道：“你舅舅一家还在京中？李怀恩说他们曾来府中找过你。”
若澄连忙回道：“舅舅来借姚家给我的那笔银子，但钱已经还清了。他现在在琉璃厂开了一间书画铺子，这半年也算做得有些起色。你若得空，可以跟我一起去看看。”
朱翊深没想到这个姚庆远还有几分本事，这么快就能在京中把铺子开起来。便道：“明日备一份贺礼去看看。”
若澄原本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他真的要去看。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

第83章
朱翊深并不是真的关心起姚庆远的生意来, 而是他许久没有再听说那个叫清溪的临摹人的消息。果然如前世一样，他在名声极盛烈的时候, 忽然就销声匿迹了。
朱翊深心里有几分惋惜。不知为何，他对此人总有几分心心相惜之感, 也许是他字里行间显露的那种清气和高洁，他十分欣赏。究竟是怎样的妙人, 才能有这样的心胸呢？若有机会，他当真想见见此人的庐山真面目。这也是他上辈子未能实现的愿望。
若澄换了便装, 跟朱翊深一道乘马车去琉璃厂。
一路上，朱翊深坐着看书，若澄却看着车窗外的景色，有点心神不定。她暗中通过陈玉林，帮姚庆远甄选了几幅字画，虽然都是赝品, 但是以低价收入, 高价卖出。姚庆远的铺子因此有了些名声, 不少客商都拿着手中的字画来请他鉴定, 他鉴定不了的时候, 便将字画拿到陈玉林的铺子里，再由若澄帮他定价品鉴。
若澄自小苦学，虽然从未在旁人面前显露分毫，但是她天赋过人, 经过若澄的手定价的字画, 那些客商都信服不已。渐渐地, 姚庆远的铺子生意也越来越好。
若澄当初以陈玉林之名加了三成的资金到姚庆远的铺子，姚庆远现在的收益，每个月都会拿三成给陈玉林，若澄又分了三成中的五分之一给陈玉林。她如此大方，做人又诚信，陈玉林对她简直是死心塌地，言听计从。
若澄现在存在钱庄里的钱，已经是笔不小的数额。她的事，只有沈安序全都知道。还帮她在江南一带放利子，买了庄子和田地。就算她现在跟朱翊深感情很好，但她始终觉得，这世上没有任何感情是可以长久的。朱翊深不过觉得她年轻貌美，等将来若有一日厌倦了，难保不会像徐孟舟一样，将那些年轻貌美的姑娘纳入王府。她若是离开，便选择去江南终老。到时候她苦心经营的这一切，便能派上用场了。
朱翊深看了会儿书，见若澄一直不说话，便把书放在一旁，拉着她的手道：“你今日似乎不是太高兴？”
“没有。我只是早上起来有些头疼。”若澄低声说道。
朱翊深将她抱进怀里，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试了下自己的：“好像有些发热。回府吧，我叫大夫来给你看看。”他刚要吩咐车夫，若澄按住他的手，轻声道：“我没事。难得出来一趟，都走到这里了，不想回去。”
朱翊深低头看着她：“若是不舒服就告诉我。”
若澄的手抚摸着他的衣领，忽然说道：“若是有一日，你发现我有事情瞒着你，你会不会生气？”
朱翊深想不出她能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便环抱着她说道：“那要看什么事。比如你想离开我远走高飞，我肯定是会生气的。”
若澄没想到他一眼就说中，瞬间瞪大了眼睛。他，他有读心术？
朱翊深看着她的模样，有几分好笑：“你不是真的在打这个主意？当初是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我才娶你的。”他心中其实是不信她有这个胆子，她给他的印象一直都是柔柔弱弱的，像只小白兔一样。
“什么我喜欢你，你就娶了我……明明是瓦剌那个王子要抢我，你无奈才娶我的。要不然，我可能都嫁给别人了。”若澄没好气地说道。弄到现在，整个京城的人还以为他跟她之间没有真的感情，只是逢场作戏。她虽然不在乎那些，但心里还是有疙瘩在。
“所以今日才带你出来，让他们看看，我并不是逢场作戏。”朱翊深认真地说道。
若澄抬头看他，不确定地问道：“你真的喜欢我吗？”
朱翊深搂着她的纤腰说道：“你要我回答多少遍才行？自从有了你之后，我对别的女人丝毫提不起兴趣。在军营之时，部将塞了多少女人进我的军帐，都被我赶出去了。所以他们都说晋王妃真是好本事，驭夫有道。”
若澄发现他近来说话越发没有正形，皱眉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这个样子的？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想他那幅不苟言笑的高贵模样，跟现在判若两人。可她这娇嗔的声音落在朱翊深的耳朵里，简直是酥麻入骨，忍不住低头吻住了她。
昨夜怜惜她，没有强要，只是又骗她用手帮他解决。但他现在每日都喂不饱，总要跟她做些亲热之事，也不分时间场合。
等到了琉璃厂，街上十分热闹，隔了老远就听到叫卖声。朱翊深给若澄整理好衣裳，戴上风帽，遮住她的容貌，这才牵着她的手下了马车。他们身后只跟着萧祐，萧祐还抱着礼物。但他们两个实在太过高大英俊，沿街走过，有不少年轻的女子和少妇都侧目看他们，暗送秋波。
若澄觉得不公平，凭什么他不把自己遮起来，随便让别人看。但她也只敢在心里小小地腹诽，真要说出来，只怕又要被他“收拾”了。她抓紧他的大手，又往他身边靠了一些：“你不许看那些人！”
朱翊深含笑看了她一眼，低声应好。真是个小醋缸子。
姚庆远的铺子在主街分支的一条巷子里，位置不算太好，门面也不大。但这个时候，铺子里已经坐了两三个等着取画的人。姚庆远笑脸迎人，余氏坐在里屋嗑瓜子，觉得这种小本生意做起来很没意思，不知何时才能回到姚家当年的风光。
她看了坐在旁边绣花的姚心惠一眼，她的女儿要貌有貌，要性情有性情，怎么就不能嫁个好人家了？那双手像葱白一样，一点都不比沈若澄差。
说起沈若澄她心里更来气，借了那一千多两银子以后，彻底不管他们了，好像不想认他们这门亲戚一样。她好几次都想去晋王府，但都被姚庆远拦住了。说那晋王府可不是他们家隔壁的王大婶，李大妈家，可以随便去串门子的。
她就不懂，自己是晋王妃的舅母，难道晋王府还能赶她出来？只有多去那样高贵的地方走动，遇到什么贵妇人之类的，她的女儿才有机会啊。
姚心惠看到母亲一直盯着自己，小声道：“娘，您别这样看着我，我心慌。”
“慌什么？看看你表妹，无父无母，小小年纪也能做到王妃。你可不比她差。”余氏吐掉瓜子壳，走到姚心惠面前，一把夺走她的绣绷，“别绣这些没用的东西了。回去练琴跳舞，那些东西才能吸引男人。”
姚心惠不敢忤逆母亲的意思，默默地站起来。可她刚走到门边，往外一看，马上倒退了两步，面色煞白。余氏看她的脸色觉得不对劲，也从木板门往外看了一眼，心头火“腾”地一声起来了。
今日叶明修不当值，苏奉英便央着他一道出来走走。两个人商量了几个地方，都觉得琉璃厂这边不错，还可以淘淘古玩字画什么的，就过来了。苏奉英努力找共同话题跟叶明修说，叶明修只是淡淡地应承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姚庆远的铺子，姚庆远刚好送一个客商出门，两个人打了照面。
姚庆远愣住，很快又抱拳行了个礼。对方现在大小也是个官了，还是状元，再也不是当初余姚县的穷酸书生了。他这样的平民见了官老爷，行礼是应该的。
叶明修知道姚庆远是个老实人，也不想为难他，只点了点头，就要跟苏奉英一道过去。苏奉英却敏锐地察觉到两个人似乎是认识的，便对叶明修说：“你们认识？”
“同乡罢了。走吧。”叶明修淡淡地说道。
“我看这铺子里的墙上挂着的几幅字画不错，不如咱们进去看看？”她提议道。她本意是想跟叶明修认识的人套套近乎，完全不知道叶明修跟姚家之间发生的瓜葛。她在嫁人之前也没有调查过叶明修的过往，她觉得自己看中的是这个人，别的都不重要。
叶明修脸上露出不悦的表情，苏奉英不知自己哪里说错花了。姚庆远怕事情闹大了，影响他们夫妻的感情，就主动打圆场说道：“叶大人，既然夫人想进来看看，那便请进吧。小人已经不是当初的小人了，开门做生意，您不用在意。”
叶明修抬头看了姚庆远一眼，心中百感交集。当初和姚家结亲，余氏百般看不上他，但姚庆远重诺，不仅偷偷给他塞钱，还为他准备上京赴考的盘缠。他曾经想过，以后若是高中，娶了姚家女儿，一定会好好孝顺这个岳丈的。可惜他跟姚家没有缘分，今生也不可能再产生什么交集。
他高中以后，曾派人去余姚打听他们家的情况，得知他们一家已经进京了，早已不住在余姚。原来是在琉璃厂一带开了铺子。
此刻，他不忍拂了姚庆远的面子，跟着苏奉英一起到了铺子里。苏奉英看着墙上的字画，兴致勃勃，叶明修则坐在一旁，喝着茶水。姚庆远偷偷看了他一眼，听说他在翰林院任编修，既是苏家女婿，又是太子身边的大红人，身上官威日重，听说很快就要升迁到六科给事中的职位。当真是跟往日大不相同了。
苏奉英选中了一幅字，跟姚庆远谈好了价钱，刚想叫青芜付钱，余氏忽然冲了出来，拍着柜台道：“慢着。”
苏奉英不解地看着她，她微微扬起下巴说道：“这幅字，至少要卖三百两。”
青芜不高兴了：“方才掌柜的已经说了，是八十两，你怎么坐地起价呀？”
余氏看了坐在一旁的叶明修一眼，说道：“叶大人如今的身家，区区三百两，应该不在话下吧？当初我家老爷知道你家里穷，经常吃不上饭，又是接济你，又给你准备上京的盘缠，你不会全都忘了吧？”
叶明修脸色稍变，看着余氏。他从不遮掩自己的过往，有恩必报。但余氏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下他的面子，他的眸光中透露出几分寒意。
“你捣什么乱？”姚庆远低声斥道，“到屋里去，别冲撞了客人。”
“怎么，我说错了吗？当初不过就是个要来我家当上门女婿的人，如今摇身一变，成为大官了，还带着妻子来耀武扬威来了。”余氏不依不饶地说道，“惠儿，快出来见见叶大人啊。你们也好几年没见了吧？”
姚心惠缩在门里不敢出去。她的婚事一直都是父母做主，她自己也说不上话。当初叶明修的才名闻名遐迩，她心中自然也是有几分钦慕的。但是娘亲做主退了婚事，她也不敢有怨言。
苏奉英听到余氏这么说，回头看着叶明修。她从不知道，他曾经还有过婚约，还是跟这样的人家结亲。难怪他刚才看到曾经的岳丈，那么不自在。她微微蹙眉，也没什么心情买字画了，只想早点离开。
门口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这街巷就这么大，一丁点动静都传得老快。叶明修若是知道余氏在铺子里，刚才绝对不会进来的。他让阿柒放下一张五百两的银票，起身就往外走，余氏拿起银票，直接在叶明修身后撕碎：“呸，真当我稀罕你那几个臭钱！”然后还将撕碎的银票扔向叶明修的背后。
她觉得叶明修今日就是故意来她家铺子示威的，看他们虎落平阳被犬欺，脸上还充满了那种高高在上，看得她气不打一处来。
阿柒实在看不下去，拍了拍叶明修的肩头，回头喝道：“喂，你别太过分！要银子的是你，说难听话的也是你，我们大人可什么都没说。今日真晦气，碰上你这种人！”
青芜也帮腔道：“是啊，我们大人和夫人不过随便出来逛逛，怎么就招惹了你这么个泼妇！一点教养都没有。”
姚庆远连忙赔不是，余氏嗓门大，撸起袖子道：“怎么，你们两个下人什么身份，还想跟我吵架啊？来啊！告诉你们，我外甥女可是晋王妃，晋王的身份可比叶明修高贵多了，我们家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第84章
叶明修停住脚步, 回头看她：“ 你说什么？”
“我说，我家老爷的亲外甥女就是晋王妃。你没事别来招惹我们！都听到了吧！”余氏高声说道。
叶明修没想到姚家跟若澄还有这么层关系, 苏奉英也没想到晋王妃还有这样一门亲戚，不仅穷酸还没教养, 心里浮起一层厌恶之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那个晋王妃看来也好不到什么地方去。
在场大多数人都跟苏奉英一样的想法, 议论纷纷。
这时，人群之外忽然响起一个清冷的声音：“谁准你仗晋王府的势！”
众人纷纷回头望去, 只见人群之外，站着一个高大伟岸的男子，脸上英气逼人，有种高高在上，让人无法直视的光芒。众人自动自发地让开一条路，朱翊深缓缓往前, 目光冰冷地盯着石阶上的妇人。
姚庆远本来正扯着余氏的衣袖, 让她别说了, 看到晋王本人来了, 吓得差点要跪下。朱翊深抬手, 看了一旁的叶明修夫妇一眼，回头对若澄说道：“澄儿，你跟你舅舅在外面稍等我片刻，别乱走。”然后松开若澄的手, 径自走上了台阶。他一边走, 衣袖被吹扬起来, 带着种凌人的气势。
余氏频频往后退，吓得双腿战栗不已。
“殿，您，您千万不要……”姚庆远怕朱翊深对妻子不利，忙上前作揖。朱翊深扶住他的手肘，对余氏冷冷说道：“若你不想明日就滚出京城，跟我进来。”
余氏吓得要向若澄求救，朱翊深又道：“我没什么耐心，其它人都不许跟进来。萧祐看着门。”说完，人已经走到里间去了。
余氏走南闯北那么多年，当然能看出朱翊深是个狠角色，说一不二。而且人家是亲王，捏死她像捏死只蚂蚁一样容易。她不敢造次，咬紧嘴唇，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朱翊深走到里间才发现还有个年轻姑娘在，她被朱翊深的气势所慑，一溜烟地躲到了屏风后面，瑟瑟发抖。朱翊深知道余氏有一子一女，猜测这个就是她的女儿，也没避讳。有些事情姚庆远不方便知道，让这个姑娘听一听也好，省得以后变成她母亲这个德行。
朱翊深站定，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毫不客气道：“关上门。”
余氏老实照办，唯唯诺诺地走到朱翊深的身后，还没开口，朱翊深斥道：“跪下！”
余氏吓得立刻“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朱翊深这才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谁准你用我晋王府的名声在外生事？若澄自小养在我母亲身边，是我跟我母亲一手带大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别说若澄认不认你这门亲还两说，就算她认，也轮不到你这个卑贱的东西来利用她！”
“妾身，妾身刚才一时性急，说错了话，还请王爷恕罪！”余氏战战兢兢地趴在地上说道。
朱翊深微微眯起眼睛：“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年用计骗了姚庆远，让他误以为你对他有救命之恩，这些年对你多加忍让，爱护有加。你信不信，我只消一句话，就能让他知道当年真正救他的姑娘，已经被你害死了？”
余氏抬头望着朱翊深，惊讶地张大嘴巴，一下子扑抱住他的腿：“王爷，王爷我一时糊涂，求求您，求求您千万不要，千万不要告诉我家老爷真相。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这个家了呀！”
“拿开你的脏手，滚一边去！”朱翊深喝道，姚氏连忙松开手，老老实实地滚到了墙角呆着。她不停地哀求，哭哭啼啼地说道：“王爷您就算借妾身十个胆子，妾身也不敢利用王府，利用王妃。只是妾身刚才见那叶明修上门，以为他是炫耀自己的身份来了，一时情急，一时情急才搬出王府，想要吓一吓他。妾身，妾身再也不敢了！王爷放过妾身吧！”
屏风后面的姚心惠惊得捂住了嘴巴。她老是听阿爹说，当年娘亲对他有救命之恩，所以就算娘亲有时候发脾气，使性子，阿爹一直都退让包容。可她没有想到，娘亲居然撒了这么个弥天大谎！
她也顾不得许多，从屏风后面冲了出来，跪在朱翊深的面前：“王爷，我娘亲她不是故意的。求求您看在王妃和阿爹的份上，饶过她这一次吧？小女给您磕头了。”
朱翊深看到姚心惠真的一下下坚实地磕在地面上，冷冷地看向余氏：“我生来就是个亲缘单薄的人，六亲不认。所以别拿亲情和孝道那种东西来跟我和若澄套近乎，你最好记住今日说的话，否则我会让你后悔。”说完，他拂袖离去，只丢下母女两个人在屋里。
余氏吓得六神无主，瘫软在地面上。姚心惠爬过去，扶起她：“娘亲，娘亲您没事吧？”
余氏抓着她的手道：“惠儿，你听到的事，可千万不能告诉你爹啊，否则我们这个家就完了。”
姚心惠知道事态严重，但余氏毕竟是她的亲娘，便点了点头，声线还有几丝颤抖：“刚刚那个人，真的好可怕，我都吓死了……她就是表妹的夫君吗？”雷霆万钧之势，叫人忍不住心生臣服之意，原来这就是帝王家的男人，天生自带气势。姚心惠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但也是打从心里敬服。
不知被这样强大的男人疼爱和保护，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余氏点了点头，怕在姚庆远面前露出破绽，扶着姚心惠起来，重新坐在椅子上，整理仪容。她的手还在抖，刚才真的怕晋王一怒之下就杀了她。那她可就真的完了。
姚庆远正焦急地在铺子里走来走去，不时地往屋里张望。若澄安慰道：“舅舅，您放心，王……夫君他不会把舅母怎么样的。”虽然他刚才的模样确实有点吓人，其实别说是他了，就连她看到舅母撕碎银票扔在叶明修身上，也觉得她做得过分了。
“是我不好，是我没管教好她，让她四处惹祸。”姚庆远往外看了一眼，见人群还围在外面没有走，怔然道，“我当初就说叶明修不是等闲之辈，要她别退亲，别退亲！可她就是不肯听，一意孤行。现在人家果然高中了，还当了大官，她心里又不是滋味，狠狠羞辱人家一番。我看这铺子也是开不下去了，我还是回余姚去吧。”
“舅舅，你别这么说。”若澄看到姚庆远这副沮丧的模样，有几分难过。这半年他起早摸黑，兢兢业业地让铺子有了现在的成绩，就这样放弃太可惜了，她劝道：“叶大人他不会跟你计较的，所以铺子还是继续开吧。就算有什么，我也不会不管的。”
“你……我不能拖累你。”姚庆远摇头道。
“怎么会是拖累呢？刚才舅母不是说了吗？你对叶大人有恩，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就算舅母在人前羞辱他，他也不会针对你们的。”若澄其实并不太了解叶明修，只是为了宽姚庆远的心才这么说。
可是听在门外的叶明修跟苏奉英的耳朵里，却不是这么一回事。叶明修觉得事情因自己而起，原本想进去探一探情况，没料到听到这样一番话。苏奉英觉得这个晋王妃跟自家夫君的关系实在太不一般了，好像什么都知道，比她更了解他似的。她侧头看叶明修，见叶明修略微失神，心中更难受，拉着他说道：“夫君，这是别人的家事，我们别管了，快回去吧。”
叶明修也不想惹出更大的风波，传到祖父的耳朵里，便点了点头，跟苏奉英一道离开了。
这时，朱翊深从里间走出来，要萧祐把礼物放下，也懒得跟姚庆远多说，牵着若澄就往外走。姚庆远送他们到门外，目送他们离去的背影，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不愧是天家的人，气势太可怕了。
若澄不停地回头看姚庆远的身影，大概是血脉相连，她有些不忍心，对朱翊深说道：“夫君，就算舅母不好，你也别对舅舅那么凶。前几日，他还派人送了自己做的凉茶给我呢。昨夜你也喝了的，还夸好……”
朱翊深一路将她拉到了马车上，面色阴沉。这种亲戚，他巴不得她不要再来往，将他们晋王府的脸面都丢光了。但那姚庆远人品确实还算不错，也是真心疼爱若澄的。要不是看在这点上，他今日一定狠狠惩戒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余氏。
若澄想今日高高兴兴地出来，不想弄得不愉快回去，就摇着他的手臂道：“我们就这么回去吗？还哪里都没有逛呢。绣云，绣云他们夫妻的铺子也在这附近，我们去那里坐坐吧？我，我还想买点东西。”
朱翊深看到她小心讨好的模样，气消了一些，将她按在怀里：“离那个余氏远一些，听到没有？否则把你卖了，还得帮她数钱。”
若澄乖乖地点了点头，抱着他说道：“不是有你保护我吗？她卖不了我的。舅舅很辛苦才把铺子经营起来，你不会真的让他们离开京城吧？”
朱翊深看着她不说话，他当真动了将他们赶出京城，眼不见为净的念头。
“好哥哥，好夫君，你就再给我舅舅一次机会吧，好不好？”若澄双手合十，用力地拜了拜，诚恳地望着他。她在床上求饶的时候，也是这么叫他，这么看他的。朱翊深顿时觉得口干舌燥，抓着她的双手一下拉到怀里，低头便吻她。这个丫头的心实在太软了，又单纯善良，没他护着还真不知道怎么样。所以她绝对不适合紫禁城那个地方。
这也更坚定了他这辈子跟朱正熙尽力相安无事的念头。
若澄不知道他怎么好端端地又吻她，这才想起来刚才情急之下，叫了他床上才叫的那几个称呼，脸颊瞬间涨红。其实他想亲就亲了，也未必是她刺激的。
这个吻又深又长，等朱翊深终于放开她，她趴在他肩头大口地喘气，身子抖得像是落叶一样。他轻轻地用手顺她的背，明明时常跟他亲热，照理说她也该适应了，可她偏偏天生敏感，反应真是招人怜爱。朱翊深发现自己好像真的越发在乎这个小丫头了，否则刚才也不会听到余氏借她的名字，就当着众人的面发怒。
若澄趴在他肩上，终于顺过气来，小声嘀咕道：“你到底要不要去绣云那里嘛？我还想买几本书呢。”
“都依你。”朱翊深亲了亲她的头发说道。

第85章
若澄熟门熟路地拉着朱翊深到了陈玉林夫妻俩的铺子。陈玉林经营得不错, 又把店面扩大了，分为上下两层。绣云今日包了饺子，特意送来给陈玉林吃。两个人坐在小板凳上，有说有笑的。
绣云是朝着门口坐着的, 最先看到若澄和朱翊深进来, 吓得直接站了起来，又狠狠地扯了扯陈玉林的袖子。
陈玉林回头, 同样是大惊失色，连忙要下跪。
朱翊深抬手道：“微服出来，不用多礼。我夫人说要买几本书，你带她去挑吧。”
刚才来的路上已经说好了, 若澄自己挑书，不要朱翊深跟着。
陈玉林连忙应是, 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夫人随小的去楼上吧。”朱翊深则坐在楼下, 四处看了看, 绣云手忙脚乱，立刻去泡茶。这铺子的一楼卖笔墨纸砚，墙上还挂了几幅字。他一眼看出来，挂在正中的四个大字, 十分特别。
他起身走过去，负手看着墙上的四个字，觉得这笔法融汇了多家的风格, 特意掩藏自己本来的笔锋, 但走笔之间, 却与那个叫清溪的人很像。只是没有署名和落款，也与他往日的风格大相径庭。可朱翊深莫名地觉得很像，莫非陈玉林跟清溪还有交情？他马上下意识地否认了自己这个想法。陈玉林不过是个书生，怎么会认识那样的高人。
绣云端了茶水过来，看到朱翊深看着墙上的字，随口说道：“这幅字是夫君的一个朋友在开店那日送的。”她只知道若澄跟陈玉林一起开铺子的事，还知道要瞒着朱翊深。但若澄是清溪的事情，她却是不知情的。
朱翊深点了点头，也没有在意，坐下来喝茶。
绣云也不知道跟他说什么，浑身不自在，赶紧也给站在门外的萧祐端了一杯，萧祐客气地接过并道谢。
若澄跟陈玉林上了楼，陈玉林在楼梯口忘了一眼，轻声对若澄说：“您怎么来了？”
“昨日你不是跟素云说有件急事拿不定主意，说过两日去府上找我商量？”若澄将风帽摘下来，坐在椅子上，“我今日刚好跟王爷出来，就顺道过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急事？”
陈玉林点头道：“王妃可还记得上次有个老人家拿着一幅宋朝的书法去姚老板的铺子里问能卖多少银子？姚老板跟您当时都评定为真品，给了这个价格。”陈玉林伸出五根手指。
若澄说道：“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当时那老人家舍不得卖，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可是前几日，他又拿着那书法来了，说想要卖了换钱，给儿子办婚事。可这回姚老板却发现变成赝品，赶紧拿到我这儿来了，您给拿个主意。”陈玉林去多宝阁上翻找了一下，拿出一个福纹的锦盒，打开给若澄看。
若澄觉得不可思议，将里面的卷轴打开，摊开在桌子上，仔细地看起来。大概过了两刻钟，她的手按在卷轴上：“的确不是上次那幅了。”
陈玉林是看不出这其中的门道，惊讶地张开嘴，好半晌才说：“这，这可如何是好？我们若是说实话，把这东西退回去，他诬我们用假的换了真的，我们十张嘴也说不清啊。姚老板那铺子半年积攒的名声，可就没有了。”
若澄知道开书画铺子，一不小心会沾惹这样的事情。琉璃厂上开书画铺子的多了，无商不奸，哪个铺子的老板不想多赚点钱？像姚庆远这样老实做生意的人少，反而容易赢取别人的信任。所以估计是竞争对手眼红姚庆远的铺子发展好，设了个套要毁了他。
若澄想了想道：“收下这画，照真品的价格给他。”
“啊？这样我们可亏大了呀！不如报官吧？”陈玉林说道。
“上次鉴赏的时候，很多人都在，报官了只怕我们说不清楚的。这笔钱由我来出。他们这次下圈套，我们全无防备，只能吃下哑巴亏。但他们得了好处，说不定下次还会故技重施。你跟舅舅说，若是再有面生的人来送字画……”她凑到陈玉林面前，低声说了几句，陈玉林频频点头。
等说完了正事，陈玉林将锦匣收起来，犹豫片刻，又对若澄说道：“还有件事，我那日凌晨上街买早点，向店家借了他巷子里私宅的茅厕，无意间看到王爷好像跟一个女子在一起。”
若澄的手微微收紧，朱翊深的行踪她从来不问，因为信任他。可难道他背着她，偷偷养了外室？她下意识地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她知道他的性情，他若是当真养了外室，不会还口口声声地跟她说那些话。
“那女子好像还怀孕了。您可知道这件事？”陈玉林小心翼翼地问道。他知道若澄年纪虽小，看上去也柔柔弱弱的，可是心里极有主意，他跟了她这么久，还是知道她的性情。他觉得若是夫妻两个之间有什么误会的话，也早些说开了好，总比被蒙在鼓里强。
若澄也不是为了个男人，就要死要活的性格。
若澄刚刚还有些犹疑，听到那女子怀孕，反而放心了。朱翊深是个十分有原则和规矩的人，他如果真的以前养了外室，那外室现在还有身子了，不会藏在外面，肯定带回府告诉她了。他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孩子被当做个野种在外面生下来。
可他凌晨去见一个怀孕的女子，到底有什么事呢？但他不说，总有他的理由。身在他这个位置，总有些不想让她知道的事情，那她又何必多问。
若澄对陈玉林笑道：“这件事我早就知道，她是王爷的一个故交，你别多想。”
陈玉林不敢看她，连忙低头道：“那就好那就好，这件事一直搁在小的心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既然王妃知情，小的也就放心了。王爷身份尊贵，日理万机，却肯陪着王妃出来，当真是个好男人。小的和绣云都真心希望两位贵人和和美美的。”
若澄由衷地说道：“谢谢你。你还是拿几本书给我吧，待会儿没办法向他交代。”
陈玉林连忙去拿了几本新到的书过来，对她道：“小的再多嘴说一句。王妃准备瞒王爷到什么时候？您开铺子赚钱，您有本事，这都是好事，王爷应该不会反对的。夫妻之间，很多事瞒着瞒着，反而就变味了。”
若澄抱着书，叹气道：“这件事本来就是瞒着他开始的，我还没找到适当的时机跟他说。何况我……还是再等等吧。你记得告诉舅舅我刚才说的法子，还要告诉他防人之心不可无。这里鱼目混杂，一定要多留个心眼。”
“小的会照办的，您放心。”陈玉林躬身说道。
若澄下了楼，一边还跟陈玉林说话。朱翊深在楼下喝茶，看到她将风帽摘了，还跟陈玉林很熟稔的样子，心中有些不快。她是不知道自己的相貌到底有多招人？男人看见了，几个能不动心？何况还是陈玉林这种没见过什么市面的升斗小民。
他忽然有些后悔让她跟这个陈玉林独处，上前将她的风帽盖上，主动接过书，拉她到怀里，问道：“怎么这么久，书都选好了？选好我们就走了。”
若澄还不习惯跟他在人前这么亲密，伸手按在他胸膛上，想把他推开些，可是他的手臂像铁桶一样圈着她，像宣誓所有权一样。
“你干什么？别人还在呢。”她小声抗议道。
“乖乖呆在我怀里，别惹我生气。”朱翊深低声警告道。
若澄无奈，只能对陈玉林夫妻说道：“钱我改日让素云送来。不打扰你们了。”
“二位慢走。”陈玉林送他们出门，等他们走远了，绣云站在他身边说道：“我看王爷很是着紧王妃，应该不会养外室的。那件事你跟王妃说了？”
陈玉林揽着绣云回店里：“说了，王妃说她早就知道。”
绣云拍了拍胸口：“那我就放心了。同样是女人，哪个希望自己的丈夫偷偷背着自己养女人？表哥，你没有吧？”她忽然转头问陈玉林。
陈玉林忍不住笑：“我可不是王爷，身份尊贵，仪表堂堂，多的是女人往上赶。我之前那么混蛋，你都没放弃我，大凡我有点良心，都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所以你就别胡思乱想了。”
“算你有良心。”绣云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到桌上的饺子都凉了，端起碗说道：“我再去给你热一热。”
……
朱翊深带着若澄去附近的一家酒楼吃饭，特意要了个封闭的雅间。
若澄解下风帽，挂在衣架上，趴在窗户上往下看。热闹的街市，琳琅满目的摊子，行人在其中往来穿梭，一派和乐的景象。朱翊深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将头埋在她的脖颈间吻着，低声问道：“你什么时候跟陈玉林那么熟了？”
若澄也没想那么多，她跟他玩心机，就是稚童的水平。她说道：“绣云还给王府做绣活，你不在这半年多，她常来收活做，有时候陈玉林送她过来，聊得多了，自然就熟了。你不是连陈书生的醋都吃吧？人家可是有妻有子了。”
她这话说的也是实话，所以理直气壮。
朱翊深将她翻过来，直接按在旁边的墙上，身体紧贴着她：“我听王妃这话里，还有几分怨气？”
若澄别过头：“本来就是。陈书生对绣云多好啊，至少人家夫妻天天都能见面，人前人后都在一起。我呢，跟你不住一个地方，大半年才见你一次，你给我写信还吝啬得只有几行，我每回都给你写几页呢！”她索性将话题引开，口气颇为不满。
朱翊深轻笑，抬起她的下巴：“你跟我不住一个地方？那这几夜我跟哪个小妖精在一起？你知我不善言辞，信总是不知写什么，你的信我都认真看了。而且在开平卫，我每日都在想你。现在我回来了，努力多陪陪你。嗯？”
若澄抬头看着他璀璨如星辰的眼睛，眼瞳黑得仿佛浓墨一样，能把人吸进去。她从前就知道他好看，是那种能让女人心折的好看。她记事的最初看到那个俊朗的少年向她走来的时候，何尝不是被他相貌和气质所吸引，从此念念不忘呢？
她轻轻笑出声，觉得自己就像个小色鬼，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让他低下头来，方便她吻他。
只有像这样跟他紧贴在一起，她的心才会被完全填满。她想一直跟他在一起，这辈子，下辈子，只要他不负她。
她不主动的时候就像个害羞的小白兔，能激起他的保护欲，只想好好疼爱她。她主动的时候，偏偏又热情似火，像个磨人的小妖精，能激起他所有征服的欲望。这个女人的每个样子，娇憨的，撒娇的，发脾气的，害羞的，他都爱不释手。他从来都没有过像这样身心被一个人占满的感受。
两个人正靠在墙上交缠得火热，直到小二敲了敲门，说是准备上菜了，若澄才背过身去，慌忙拉上外裳。刚才都忘了这是在外面，她被他带的已经越发不懂羞耻二字了。
等她整理好了衣裳，朱翊深才道：“进来。”
小二得了楼下萧祐的吩咐，不敢乱看，麻利地将菜摆好，就退下去了。朱翊深将若澄抱坐在腿上，拿起筷子，问她要吃什么。这一桌的菜，几乎都挑了她爱吃的。他没什么特别的喜好，便随她的口味。
“你放我下去，这样怎么吃饭？”若澄挣扎道。
“刚刚有人不是羡慕陈玉林夫妻么？我进铺子的时候，看到陈玉林喂绣云吃饺子，现在我喂你吃饭。”朱翊深夹了几口菜到碗里，真的端起来喂她。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喂我吃饭，像什么样子……我要自己吃。”若澄不肯就范，执意要下去，他的怀里滚烫，她根本没办法安心吃饭。
朱翊深只能放开她，看她坐在旁边，把刚才的碗推过去：“多吃点。太瘦了。”
她年纪小，又这么瘦，将来生孩子的时候，只怕要吃些苦头。朱翊深本来也不想这么早就让她怀孕，可是按照两人现在同房的频率，怀孕的机会还是很大。他又舍不得让她吃那些汤药，怕伤了她的身子。
他上辈子只顾忙于政事，而且觉得自己春秋鼎盛，不需要太早考虑子嗣的问题，所以极其有限的次数里，还都让李怀恩准备汤药。到了后来，他意识到皇帝没有继承人不行，但后宫之中明争暗斗不断，大概汤药也伤了她们的身子，一直没有后妃怀孕的消息。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他心里的遗憾。
若澄见他失神，夹了一块烧鸽子的翅膀给他：“你也多吃些，打仗回来，人都瘦多了。我听说接替你的李将军还没从开平卫回来？战事不是结束了吗？”
朱翊深回过神来，淡淡地说道：“应该快了。”

第86章
叶明修和苏奉英回到家，一路上叶明修都不说话。苏奉英让青芜把闲杂人等都带出去, 一下子扯住叶明修的袖子。
“大人不想跟我说些什么吗？”
叶明修目视前方, 口气平静：“你都听见了。那户人家原本与我定亲, 但是已经退亲了。今日在街上只是偶遇。”
“那晋王妃呢？大人与她是什么关系？”苏奉英走到叶明修的面前，直视他的眼睛, “你为何听到那妇人说他们与晋王妃有亲的时候，您不走了？”
叶明修不想跟她纠缠这些事。成亲之后, 他已经尽量把过往都放下了。但晋王妃对他有恩，一次给他钱财, 唤起他的斗志, 另一次救他于恶人之手, 否则他已经丧命。他自然没办法视她如普通女子，甚至一直想要找机会报恩。今日看她跟在晋王在一起, 虽风帽遮住了容颜, 但晋王那么生气，肯定是为她教训余氏了。
倘若晋王当时没有来，为了她的名声，他恐怕也会做些什么。但这想法, 绝对不能让苏奉英知道。
“奉英, 我与晋王妃的往事你都知道。上次你已经问过我, 我回答了, 不想再三番两次解释。”他说这些话的时候, 神情十分冷漠, 透着一种陌生人般的疏离。成亲之后, 他也很少跟她在一起，今日难得出门，原本高高兴兴的，却闹成这样回来。苏奉英也觉得委屈。
她知道自己不该纠缠，他很不喜欢这样，他是个心气很高的人，当然不希望别人抓着过往的事情不放。可是她忍不住，那个晋王妃口口声声一副很了解他的模样，她心里不是滋味。
叶明修将袖子从苏奉英的手里扯回来，头也不回地去了书房。
晚些时候，厨房备好了饭菜，青芜劝苏奉英亲自去请叶明修。苏奉英是苏家嫡女，自小也是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可夫君是她自己选的，她也不能真的跟他置气。她知道近来东宫动作频频，听祖父的意思，皇上越发暴虐无度，经常杖责朝臣，前几日还把一个言官杖毙在午门外。
朝臣人心惶惶，太子为了消弭此事在朝中的影响，一直在做补救。然而长此以往，皇帝不得人心，下马是早晚的事情。
叶明修既然投靠了太子，自然要为皇位的事操心。她却还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跟他闹别扭。
她刚想起身，便有两个家丁走进来，一个手里捧着东西，另一个手里拿着请帖。
捧东西的那个人说道：“这是晋王妃送来的礼物，说是为今天的事情给大人和夫人赔不是的，还请两位不要放在心上。”
苏奉英皱了皱眉头，走过去打开盒子，里面是个上好的青瓷笔洗，看起来不显眼，却十分名贵，应该是五代时期的器物。五代青瓷现在是很多达官显贵的人家争相收藏的珍品，因为传世的数量非常少，制作又相当精美，那个孤女倒是挺有眼光的。
今日去琉璃厂，苏奉英也是无意间发现叶明修一直在翻找瓷器，似乎对此很有兴趣。晋王妃又是投其所好了？
她几乎立刻想让那家丁把东西退回去，青芜看出来，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夫人，对方毕竟是晋王妃，不好如此。而且被大人知道了，您也不好交代。我们应该大方地把东西收下，并回赠一礼，方能显示我们府上的气度。大人马上要升六科给事中了，不能跟晋王结仇啊。”
青芜是苏奉英一手调教出来的，苏奉英知道这个道理，可她实在不喜欢晋王妃。叶明修若是看到这个瓷器，还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呢。
她正这么想着，叶明修已经来到主屋。今日在外闲逛，体力消耗大，肚子早就饿了。他看到家丁送来的东西，想起以前在族学的时候，无意间跟若澄提过，以后想要个五代时期的青瓷摆在书桌上。难得她费心挑了这么个东西送来。
他让人把东西拿到书房去，又叫阿柒去库房挑了一幅唐朝的法帖，送到晋王府去，并叮嘱阿柒转达他不会将今日的事情放在心上的意思。他做这些的时候，并没有背着苏奉英，而是大大方方的，如同平日与那些朝臣往来一样。他就是要让苏奉英知道，他与若澄之间，光明磊落，并没什么苟且的关系。
另一个家丁送来的是方府的请帖。方德安的母亲下个月七十大寿，邀请苏奉英到府上参加寿宴。据说这次方府的寿宴办得很大，几乎把京中能请到的达官显贵都请去了。
若澄和朱翊深也收到了请帖。朱翊深和方德安在军中时薄有几分交情，不能不卖对方这个面子。若澄本来不想去凑这个热闹，但看到朱翊深去，便自然是夫唱妇随。
转眼之间，到了十月，李青山带着大军从开平卫回来。端和帝大力封赏他，一下子提升到了前军都督签事，成为了徐邝的直系下属，官居正二品。方德安也因功迁为户部尚书，唯有在正常战役中表现最为出色的朱翊深，什么封赏都没有。朝臣对此事议论纷纷，苏濂上书为朱翊深求赏，并指出因功酬勋，是祖宗传下的规矩，否则会寒了在外征战的将士之心。可端和帝却在朝堂上，狠狠地训斥了他一顿。
他是三朝老臣，历任皇帝一直都对他礼敬有加，被端和帝如此下面子，郁结在心，索性称病不朝了。
苏濂为首辅大臣，他一罢朝，朝堂上的议论之声更大，为朱翊深鸣不平的人越来越多，大有无法压制的局面。朱正熙到端和帝面前劝说：“父皇，九叔的确是立功回来的，他牵制鞑靼的主力，与巴木伦周旋数月，才能让宁夏中卫和朵颜三卫的叛乱化险为夷。与鞑靼之战的主功应该给九叔啊！李青山都能升任都督签事，为何九叔毫无封赏？苏大人说的没有错，您这种做法不仅寒了广大将士的心，更寒了皇室宗亲的心，以后还有谁会保家卫国，奋勇杀敌？这太不公平了！”
端和帝冷冷地看着他道：“朕看你是鬼迷了心窍！李青山和朱翊深能一样吗？李青山是徐邝的旧部，徐邝是你的亲舅舅！而朱翊深诡计多端，特意暗中撺掇苏濂跟朕作对，引起朝臣对朕的不满。朕若给他实权，他很快就爬到你头上去了，到时候十个你都不是他的对手。”
“父皇，儿臣说过很多遍了。九叔根本没有那种心思，您到底如何才会相信儿臣？”朱正熙无奈道，“苏大人之所以上书，是因为实在看不惯您厚此薄彼，如此打压九叔。您从小教儿臣，要赏罚分明，怎么您自己都没有做到！好，就算九叔撇开不提，苏大人是三朝老臣，他生病了，您就不能去探试一下吗？”
“探视？苏濂自恃位高权重，敢跟朕叫板，朕没贬他官职算不错了！朱正熙，你给朕听好了。你不可能跟朱翊深和睦相处，因为当初是朕把他的……”端和帝话说到一半，刘德喜忽然从外面冲进来，说道：“皇上，皇上道长炼丹大成，您快去看看吧？”
“是吗？走。”端和帝立刻就把要说的话抛到脑后，再不理朱正熙，径自离去了。
等他走了，朱正熙站在原地，颓然地摇了摇头。父皇以前不是这样的，只是从那场天雷之后，像是彻底变了个人。近来服用太多丹药，喜怒无常，根本无法理喻。再这样下去，人心失尽，江山也岌岌可危。
他坐在一旁，伸手按着额头，难道真要像母妃说的那么做吗？但忠和孝摆在他面前，他很难做出那样大逆不道的事。这些天东宫的属臣，母妃甚至皇后，轮番对他进行规劝。可父皇毕竟是他的父皇，一直对他疼爱有加，他下不了手。
然而他身为储君，肩负江山社稷的重任，要眼睁睁地看着父皇沉迷于炼丹，将祖祖辈辈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葬送？
朱正熙只觉得煎熬，犹如烈火焚身，很难选择。
他静静坐了会儿，叫刘忠进来。
“殿下有什么吩咐？”刘忠问道。
“我要出宫去苏府探视苏大人，你准备一下。”朱正熙吩咐道。
……
整个京城都在传皇帝封赏一事，为晋王叫屈的人很多，晋王府自然也收到了消息。若澄十分生气，觉得皇帝真是做得太过分了。但转念想到当初端和帝有可能拿走朱翊深的皇位，又害死宸妃娘娘，便觉得他这么做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过几日就是方府的寿宴，到时候那么多人在场，朱翊深会不会觉得难受？
她看着床上放置的新衣，忽然就不想去了。这几日朱翊深虽然表面上什么都不说，还是如往常一样，但她觉得他心里并不如表面那么平静。开平卫的主功是他的，他一样是拿性命在沙场上出生入死，凭什么现在李府方府门庭若市，晋王府却冷冷清清的？
尤其他还不知道遗诏的事情，被自己的长兄如此针对，他肯定会难过的吧？
可若澄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有的话不能说，而能说的话都不痛不痒。在他的心里，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什么都不懂，也从不跟她说真心话。好几次她说得多了，他就打断她，说她还小，不要掺和那些事。
她手托着下巴，幽幽地叹了口气。权谋什么的，她是不懂。可她是他的妻子，不想他永远只把自己当成一个需要爱护的小孩子。
她前几日去平国公府探望沈如锦和鸿儿，把这些心事告诉堂姐，沈如锦笑着开解她：“你是他一手带大的，如妻如妹，站在他的角度，对你的保护欲自然是过了些。你若真想帮他，也不着急插手那些政事，先试着把府里的事打理好，让他觉得你没那么柔弱，他自然就会慢慢对你打开心扉。紫禁城里面长大的人，各个都不简单，你也不用为他担心。”
若澄点了点头：“你最近好吗？那个林文怡还有没有欺负你们娘儿俩？大哥和二哥都不放心你，要我经常过来看看。”
沈如锦低头轻笑：“屈屈一个姨娘，还奈何不了我，你们就别担心了。过几日，世子为我请封了世子夫人，我自然会收拾她。若澄，你的心还是太软了。晋王宠你，府里没有那些莺莺燕燕来气你，是你的福气。有时候心软不是错，但你得立起来，这样谁都不敢欺负你，也不敢轻视晋王府，知道吗？”
若澄记住沈如锦说的话，忽然又觉得方府的寿宴必须得去。她若是这个时候退缩了，人家会以为她晋王妃是个胆小鼠辈，一点风雨都经不起。她不再是以前那个沈若澄，她要堂堂正正告诉所有人，她是晋王妃，他们晋王府不会因为这一点打压就受不住了。

第87章
朱正熙的仪仗到了苏府，以太子的身份探视苏濂。苏家满门都出来迎接, 苏濂站在首列, 刚要行礼, 朱正熙连忙说道：“苏大人抱恙，不用多礼。我特意带宫里的太医出来给您看病, 您可好些了？”
苏濂道：“臣年事已高，都是些老毛病了。一到天凉就会发作, 殿下不用在意。快，里边请。”
朱正熙点头, 率先往府里走, 一群人都跟在他的后面。
苏见微呆在房中, 心不在焉地抚琴，青茴跑进来对她说：“姑娘, 太子殿下来了！”
苏见微装作没听见, 继续抚琴。上回她跟祖父聊完之后，皇后姑母又叫她进宫一趟，告诉她苏家曾经有个旁系的女子，为了追求自己的真爱, 被父亲逐出家门, 又被那所谓的真爱抛弃的故事。姑母还告诉她, 失去了苏家之女的身份, 她在这世间什么都不是, 到时候别说是达成她所愿, 下场还不知道如何。
苏见微算是明白了自己根本没得选择, 只能乖乖听从家里的安排，因此她才答应嫁进东宫。平心而论，朱正熙也没那么差，甚至长得十分俊美，不逊于朱翊深。而他太文弱了，并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她自小跟苏奉英的眼光南辕北辙，苏奉英喜欢才华横溢的大才子，而她喜欢征战沙场的将军。她觉得那样的男人扬刀立马，犹如天狼星般耀眼。而纵观本朝能打战的将军，不是年事已高，就是长得粗鄙不堪，只有朱翊深不一样。
她拨乱了一个弦，索性将凤尾古琴一推，起身走到窗口，望着窗外那几棵快要凋零的桂花树，枝头还残留有余香，马上要冬天了。苏家之女生而不凡，无论顺境逆境，都不会低头认输。喜不喜欢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她只要母仪天下，带给苏家百世不衰的荣宠，那也能流芳后代。
可明明已经想好了，心里却始终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人生大概总要留点遗憾吧。
……
朱正熙跟着苏濂到了书房，苏濂恭敬地请朱正熙坐下，还亲自端了茶水过去。朱正熙忙起身恭敬地接过：“苏大人身体未愈，不要忙碌了，坐下说话吧。”
苏濂点头道：“殿下也快请坐。”
朱正熙也不绕弯子：“今日到府上探望苏大人，除了替父皇表示歉意以外，还想知道苏大人的病情何时能够康复，何时能够上朝？您也知道今年江南粮食欠收，沿海的倭乱未平，开平卫和宁夏中卫又刚经历的大战，国家满目疮痍，您是股肱之臣，不能不管朝政啊。”
苏濂坐于书桌后面，长久不语，而后缓缓说道：“其实老臣虽有病，但也不到无法上朝的地步。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老臣实在不忍见先皇打下的基业，像如今这般，毁之殆尽。老臣百年之后，还有何颜面去见地下的先帝？老臣之心，愿殿下能够体察。”
朱正熙连忙说道：“您是三朝老臣，放眼朝堂，除了您还有谁堪任首辅之位。我知道父皇所为伤了您的心，我也劝谏过他，可他全然不听。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苏濂盯着朱正熙，一字一句道：“昔日蜀主刘备驾崩，叮嘱诸葛孔明，若幼主当辅则辅之，若幼主不才，可取而代之。殿下，孔明乃是外姓之家，不敢做窃国罪人，可您不一样。”
朱正熙惊愕：“苏大人，怎么连您也……不，我不能这么做！”
“老臣并非要殿下做选择。只知此生自当报效明君，若无明君可佐，宁愿就此致仕，不再过问朝政。殿下若今日为此事而来，老臣的心意已决，您无需再多言。”
朱正熙叹了口气，起身道：“那您好好休息，我先回宫了。”
朱正熙走了之后，李士济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对苏濂道：“苏兄倘若不管朝政，朝堂很快就会乌烟瘴气，那些小人借着向皇上进献丹药的机会，得到提升，忠臣良将哪还有容身之地？你我等人好不容易撑起的局面，将化为乌有啊。”
苏濂说道：“太子宅心仁厚，但缺少为君的魄力，如果此番不逼一逼他，纵我重回朝堂，难道你所言之事就不会发生？皇上根本听不进你我的劝谏之言了。”
李士济垂头道：“当初若不是你我一时心软，接纳了皇上，而是坚决拥护晋王登基，凭晋王之能，一定能够威加海内，最多是有些流血牺牲，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国家几乎陷入两难之地。我们怎么能不相信一手栽培的皇位继承人，而畏惧于鲁王的淫威？现在，悔之晚矣啊！”
“此话你不可再说了。”苏濂摆了摆手说道。
“苏兄，那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李士济问道。
苏濂回答：“静观其变。”
……
到了方府寿宴的前一夜，若澄被朱翊深抱到床上，刚解了中衣，她便觉得下腹坠痛，挣扎了两下。以往她也挣扎，朱翊深没放在心上，挑开她的抹胸，揉着那两对嫩桃，又低头含住桃尖舔咬。
若澄仰起头呻/吟，感觉到下身涌出了什么东西，并不是情动，而是来了葵水。
她攀着朱翊深的肩膀，小声道：“不行，我，我不方便。”
“怎么？”朱翊深停下来问她，以为她不舒服。
“你先出去。”若澄有点着急，怕他看到秽物，连忙拉过被子盖着自己，“帮我叫素云和碧云进来，我来那个了。”
朱翊深看到她的模样，立刻猜出大概，说道：“我帮你就是，不用叫她们。可是需要热水擦洗？月事带在何处？”
若澄用被子蒙住半边脸，含羞看着他：“我今日没办法跟你同房了，你还是回留园去睡吧？我自己能处理。”
朱翊深起身出去，若澄以为他走了，这才从被子里出来，裤子已经脏了一大块，她来月事的第一日量都比较多，这次还晚了挺多日，素云都快怀疑她怀孕了。她刚想下床，看到朱翊深去而复返，身后跟着抬热水的两个仆妇。
她惊叫一声，又缩回被子里：“你怎么还没走？”
朱翊深坐在她身边道：“你来月事而已，我为何要回避？夫妻之间，总不能连这点事都没办法包容。来，我抱你去清洗一下。”他伸出双臂，看着她。
“可是……”若澄不依，摇头道，“你是王爷，身份尊贵，怎么能帮我处理这种脏东西……”
“我是你夫君。”朱翊深坚决说道，不由分说地将若澄抱了起来，去往净室。若澄闭着眼睛，扶着木桶站着，任由他脱了自己的裤子，清洗下身。那温水打在身上，他粗粝温厚的手掌心抚摸过她柔嫩的皮肤，她忍不住，战栗不已。她还没想过连这样的自己都要展露给他看，虽然他们做过更亲密的事，但她还是觉得不好意思。
小时候都不敢亲近他，哪里想到有一日，他们能如此坦诚相见。
朱翊深原本没有乱想，只是想帮她擦洗。可是他的手一触碰到她，她身子便起了反应，眼睛也变得水汪汪的，一副要人疼爱的模样。若不是她来月事，他恨不得直接将她压在木桶边沿，狠狠地要她。
素云拿了换洗的衣裳和月事带放在外面的暖炕上，原本还想看看若澄的情况，可听到浴室里传出娇喘的声音，她不敢久留，连忙退了出去。过了会儿，朱翊深才抱着若澄出来，她双唇有些红肿，眸光潋滟，依偎在他的怀里，身下汹涌如潮，已经分不清是什么。这个人实在太坏了，不能要她，就在里头各种欺负她。早知道就不要他帮忙了。
朱翊深看到那月事带，觉得有几分新奇，拿在手中端看。
若澄脸红，一把抢过来道：“你不会弄这个，我自己来。”
朱翊深看到她将月事带熟练地缠在身下，迅速地穿上抹胸，小衣和裤子。他刚清洗她的身体，她身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犹如夏日的芙蕖，浮动暗香，十分诱人。他觉得下腹微微胀痛，今夜好事被这个“不速之客”打断，隐有几分扫兴。
他抱着若澄躺回床上，若澄很快就在他怀里睡着了。这段日子，每天夜里都要弄到很晚，对她的体力也是个很大的挑战。所幸来了月事，她终于可以好好休息几日，不用再应付他没完没了的需求，赶紧睡了。
一夜无梦地睡到天亮，若澄睁开眼睛，看到朱翊深的睡容，安静平和，褪去了平日的几分凌厉。她用手指从他的额头触到挺拔的鼻梁，他的鼻梁真的很挺，像是一座高山。他的睫毛又浓密又长，眉毛也是一样，鬓若刀裁。这人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呢？
而且这么好看的人只属于她，她心里美滋滋的。
朱翊深忽然抓住她的手，嘴角带着笑意，声音还有晨起的沙哑：“小东西，你摸够了没有？一大早就来招惹我？”
若澄要收回手，却被他扯到怀里亲吻。她感受到他的滚烫顶着自己，连忙仰头避开：“别，我还来月事呢。快起床换衣服，我们要去方府了。”
朱翊深只能放过她。这该死的月事，恨不得它不要再来了。

第88章
今日方府寿宴, 向姚庆远的铺子下了一笔不小的订单, 要他寿宴当日带着两副画去府上, 用作贺寿之用。他不敢怠慢, 前一天夜里就将画装进锦匣，一大早就取了要送到方府。
余氏上回被朱翊深警告之后, 收敛了许多, 生怕朱翊深将她的事告诉姚庆远。她已经打定主意不去招惹晋王府，可姚心惠的婚事却不能耽搁。她得知尚书府下了单生意，又生起心思。她尾随姚庆远到了铺子, 软磨硬泡, 要姚庆远带她们母女一起去。
“我去送画，你跟着去干什么？今日那里都是达官显贵, 就不怕冲撞了贵人？”姚庆远不同意。
余氏拉着他说道：“老爷, 您怎么不为惠儿想想？她马上要十八了，婚事还没着落。我保证不给你惹事, 就带着惠儿去见见市面。这种机会可是不常有的呀！”
姚庆远犹豫，想到乖巧懂事的女儿至今婚事不定，心里有些动摇。那些富贵人家看不上他们，他也不想女儿将来受苦。说来说去, 都怪余氏将叶明修的婚事给退了，否则他现在已经是状元的岳丈了。
“不行不行, 万一今日晋王和叶大人也去呢？”姚庆远还是拒绝。
“他们那种身份, 我们也见不到啊。我就是想去给惠儿看看有没有机会, 大不了我们不多停留, 看看就回来，行吗？”余氏恳求道。
“你当真不会像上次一样？”姚庆远迟疑地问道。
余氏连忙点头，还举起两根手指：“我发誓，真是为了惠儿。”
姚庆远无奈，想着多带她们娘儿俩见见世面，或许就不会像从前那么鼠目寸光了。何况最近余氏真的收敛不少，终于还是答应：“到了方府，不能乱走乱看，紧跟着我，明白吗？惠儿呢？”
“已经准备好了，在外头等着我们呢。”余氏拉着姚庆远出门，姚心惠已经用心打扮了一方，给姚庆远请安。
姚庆远租了辆马车，抱着两个锦匣，前往方府。
方府早已经是门庭若市，前院由方德安和几个儿子招待贵客，后院则有方夫人和方老夫人招待各府的女眷。因为方德安刚迁任尚书，各府送来的贺礼一个比一个贵重，唱名的时候，巨大的红珊瑚，千年的人参，满箱的珍珠，还有成色上等的玉如意轮番展现在众人眼前，看得眼花缭乱。
方德安对皇帝阿谀奉承，常进献丹药，颇得帝心，因此宫中也有极丰富的赏赐。
但老夫人脸上只有淡淡的笑容，未见得多高兴。
若澄带来的贺礼是李怀恩准备的，虽然也十分贵重，很好地彰显了王府的身份，但也跟那些金银俗物一样，并未入老夫人的眼中。
直到苏奉英命人捧着一幅缂丝的《瑶池献寿图》展开在众人面前，方老夫人眼中才一亮。那幅缂丝图之上群峰集翠，祥云罗织，各色仙人栩栩如生。苏奉英说道：“这是临摹的宋绢本《瑶池献寿图》，特意找了应天府缂丝局的绣娘花了半年的时间制作的。贺老夫人福寿延绵，昌春永盛。”
方老夫人扶着身旁的丫鬟走到那缂丝图面前，脸上笑容绽放：“叶夫人有心了，特意提前半年就为老身准备贺礼。这贺礼太贵重了，老身很喜欢。”
苏奉英笑道：“夫君得知老夫人年轻之时，一手缂丝技艺独步苏州。近年来已经很少再动手。那名绣娘还是与老夫人同门呢。”
“真的吗？来，你给我说说。”方老夫人执着苏奉英的手，拉她坐在身旁，一下子与她亲近了很多，也不大与旁人说话了。
沈如锦和若澄到屋外透气，沈如锦看了屋内一眼，说道：“也不知道今日这贺礼是苏奉英的意思还是叶明修的意思，说花了半年准备，一下子就把别人的贺礼都比下去了。难怪叶明修近来颇得太子赏识，看来也是个会逢迎上意的。世子跟他比，就差远了。”
若澄笑了笑，没有说话。她本来就没有认真准备方老夫人的贺礼，因此不讨对方喜欢也在情理之中。她这个人做不来那些曲意逢迎的事，她觉得喜欢或者不喜欢都应该出自真心。
她跟沈如锦散步到花园，忽然听到争吵声。
“我明明花了重金买的两幅画，怎么变成假的了？”方玉珠斥道。
若澄听见姚庆远的声音：“您可不能诬赖小的啊。小的分明就是拿了真品来府上交货，怎么一转手就成了假的呢？”
“刚才你自己也验看过了，还有何话可说？”方玉珠盛气凌人道，“来啊，将这一家三口，统统押送到顺天府去！”
“慢着。”若澄连忙提着裙子走过去，果然看见姚庆远一家三口跪在地上求饶，方玉珠和一个管家模样的男子站在一旁，身后还跟着不少的丫鬟和仆妇。
方玉珠看到若澄和沈如锦来了，皱了皱眉头。这一个晋王妃，一个世子夫人，闯出来管别人家的闲事做什么？管家在她耳边说了两句，她露出了然的笑容，低笑道：“我当是谁呢，晋王妃是认亲来了？没想到你还有这样低贱的亲戚，真是折煞了晋王府。”
若澄走过去，要把姚庆远扶起来，姚庆远连忙推开她的手，说道：“不不不，小民跟晋王妃什么关系都没有。小民认了，都是小民做的。小民一定赔偿贵府的损失。”
若澄道：“舅舅，你在说什么呢？”
姚庆远仰头道：“王妃身份高贵，请速速离去，千万不要因小民几个而让你蒙羞。今日之事，小民一力承当，你快走吧。”
余氏刚才看到若澄过来，本以为看到救星，听到姚庆远这么说，醍醐灌顶。上次晋王已经狠狠警告过她了，若再牵连若澄，就让他们几个在京城待不下去。比起赔银子，后者显然事态更严重，因此缩在一旁，抱着姚心惠没有说话。
姚心惠知道阿爹做生意一向诚信，断不会拿假画来交差，刚才她就想试着说话，但毕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还是胆怯。
若澄看向方玉珠，大声说道：“在你眼中，血脉亲情是低贱？老实本分是低贱？我舅舅做人一向光明磊落，诚信待人，你说交给你的画有问题，拿给我看看。”
方玉珠嗤笑，心里觉得若澄根本看不懂。
“拿来吧。”沈如锦站在若澄身边，伸出手说道。她是闻名京城的才女，沈家以书香传家，她在京城之中已经是名声不小。方玉珠冷哼一声，碍于两人身份，示意管家把两个锦匣拿过去。
沈如锦和若澄将里面的画拿出来，一幅是李成的《茂林远岫图》，一幅是董源的《潇湘图》，两位都是宋朝山水画的名家，而宋朝的山水画又被称为黄金时代。真迹恐怕是收藏在宫中，民间只有摹本。
若澄仔细看了看，发现这画临摹的还是粗糙，一眼就能看出是赝品。她下意识地想起前阵子有人拿着赝品去姚庆远铺子里骗钱的事情，今日竟然在方府又故技重施。她走到姚庆远身边，低声跟他说了几句。
姚庆远点头道：“有的，有的，可是你怎么知道？”那明明是陈书生交代他的法子。
若澄轻轻笑道：“那不重要，能洗刷你的冤屈就可以了。”她复又站起身，将画轴卷起来，慢慢说道：“这两幅画绝对是赝品不假，但不可能出自我舅舅的铺子。”
沈如锦看着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态与往日柔顺乖巧的模样完全不同，浑身透露着一种自信的光芒。她本来要说的话，到了嘴边又收了回去，只是把画交给她，静静地看着。想来她这个妹妹还有些惊喜要给她。
方玉珠冷笑了一声：“你可是堂堂晋王妃，怎么现在抵赖不掉，就开始胡编了？今日是我祖母的寿宴，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看在晋王府和平国公府的面上，”方玉珠停了下，看向姚庆远一家，面露鄙夷之色，“既然是晋王妃的舅舅，赔一千两，赶出去，也就完事了。”
若澄摇头道：“你最好想想，这两幅画到底经过了谁的手，是被谁掉包了。如果你不知情，一会儿报官了，也好撇清自己。否则事情闹大了，只怕你们赔一千两，也解决不了问题。”
若是平日，方玉珠肯定已经呛回去了，可是对方身居王妃之位，只能按捺着性子说道：“晋王妃这话我可就听不懂了。明明是你舅舅为人狡诈耍滑，以次充好，你还让我赔你们的钱，太可笑了吧？”方玉珠觉得对面这个女子肯定是傻了。晋王如今自身难保，晋王妃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祖母的寿宴，不是连晋王都乖乖来贺寿了吗？
这里的动静闹得太大，惊动了方老夫人她们，很多人都一道往花园这边过来。
方玉珠觉得来的人多了，这里又是她家，更加理直气壮：“今日就算你是晋王妃，也要把话说清楚。你说报官就报官，我们让官府查一查这黑心的商贩到底还坑了多少客人！到时候可别说我不给晋王府面子。”
若澄看到这么多人，手指微微发抖，她一向缩在人后，从不做出风头的事，有些怯场。沈如锦走过去握着她的手，轻声道：“澄儿，事到如今，犹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若有把握，就大大方方地说出来，还有姐姐在。否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止你我，连你我身后的晋王府和平国公府都要跟着蒙羞。还记得前几日跟你说过的话吗？你要立起来，才没有人敢轻看你，勇敢一些。”
若澄深呼吸了口气，对沈如锦点了点头，走到沈老夫人的面前，轻声道：“老夫人别介意。我并非要搅乱老夫人的寿宴，可不忍亲舅舅蒙羞。他只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若是胡乱被扣上以假换真的罪名，以后在京中恐怕无法再立足。而我家中未出嫁的表姐也难再觅得人家，请老夫人体察。”
凭着刚才老夫人收礼时候的表现，若澄推测她是个有眼光和脾气的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应该不会一味地护短。
方老夫人知道对方身份贵重。虽然现在晋王府大不如前，京中许多人都存着轻视之心，加上前阵子皇帝有意打压晋王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她也听了一二。她自己原本出身寒微，看了跪在地上的一家三口，感慨道：“以晋王妃的身份，能如此维护母舅，没有忘本，老身十分感佩。好吧，如若他真有什么冤屈，不妨明说。老身作为今日的寿宴之主，秉持公正的原则，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客人。”
“多谢老夫人大义。”若澄点头一礼。
方玉珠走到老夫人身边，挽着她的手臂，低声道：“祖母！明明是他们……”
方老夫人抬手道：“不急，先听听晋王妃怎么说。”
跟在方老夫人身后的众人也都看着若澄，苏奉英和苏见微两姐妹听丫鬟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好奇若澄能说出个什么门道来。毕竟在女学的时候，她虽然勤奋刻苦，但各方面表现都平平。
若澄展开画轴说道：“想必在座喜好收藏的各位都知道，古画多用绢和宣纸画成。绢布尚好保存，然宣纸为画，需要装裱，才方便收藏。但由于时隔久远，宣纸容易产生断裂，在画上形成裂痕，所以历代的收藏家都要经过重裱的技艺，来维持画作的完整，以便它能继续流传下去。”
女眷里头议论纷纷，她们平日都是钻研些女红和琴棋书画，哪里会管什么字画的装裱？有的都是第一次听说。倒是平国公夫人开声道：“你说的没错。但这个跟两幅画有什么关系？”
若澄指着手中的画说道：“这两幅画的用墨和用纸，一看就是这几年的摹本，为赝品无疑，而且仿造的技艺十分粗烂。方府在我舅舅的铺中所购的虽然也是赝品，但乃前朝名家的临摹之作，因此价值不菲。我母亲的娘家几代经营书画，在江南一带也小有名气，一代代传下装裱的技艺，十分精湛。收藏家都知道，前朝的画作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在流传的过程中，难免有损毁，还有断裂的现象。因此我舅舅收到画的第一件事，肯定是要重裱。而姚家用以重裱的材料为宋白笺，此纸十分特别，京城是没有的。”
余氏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事她完全不知，怎么这个丫头说得头头是道？
此时，姚心惠受了若澄话里的启发，也大着胆子站起来，走到若澄的身边，声音还有些颤抖，眼神却十分坚定：“没错，阿爹收买两幅画的时候，其中一幅多处断裂，还让我和弟弟一起连夜重裱，所以这两幅次品，绝对不可能出自我家铺子之手。你们若不信，可以去阁老杨大人府上，李公府，还有都御史府拿我们家刚卖出的几幅画作来查证，后面重裱的材料里，必定有我家独门的宋白笺。我阿爹从小教我，做生意要诚信，绝不能以次充好，昧着良心赚钱。没错，我们出身是比不上在场的各位贵人，但人心并无高低贵贱之分。阿爹收到方家的单子之后，一直小心保管画作，昨夜未睡，又细心查看了一遍，确认画作完好今日才敢送到府上，以贺老夫人大寿。我们绝不可能为了两幅画砸自己家百年的招牌，还请老夫人明察！”姚心惠恭敬地拜道。
余氏从没有听过姚心惠说这么多话，听得瞠目结舌。但心中又觉得十分安慰，女儿终于长大了，已经能帮着扛起家里的重担了。她抓着姚庆远的手臂，眼眶湿热。姚庆远拍了拍她的手背，不住地点头。
在场众人鸦雀无声，方老夫人开口说道：“不用去劳烦几位大人了，老身相信你们便是。”
“祖母！怎么能凭他们三言两语就下结论呢！他们可都是一伙的！”方玉珠急道。
“玉珠，我信他们所言，是因为你不懂对真心所爱之物，都有颗敬畏之心。就像我当年只要拿起针线，可以不吃不喝三日，直到一幅绣品完成，别人要诋毁我的绣品我可以跟他们拼命。我能看出来，他们是真心爱画懂画之人，怎么可能拿着画去坑蒙拐骗呢？好了，今日是我的寿宴，我说此事罢了！”方老夫人也不想这件事闹大，让方府没有颜面，更不想得罪晋王府和平国公府。
方玉珠还要说什么，方德安已经赶来，厉声斥道：“你这丫头，怎么又在这里惹事生非！”
“爹，我没有惹是生非，明明是她们……”
这个时候，沈如锦上前恭敬说道：“方老夫人，我看这件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贵府有人以假画充好画，肯定拿真画出去骗钱。今日还只是画，明日也保不齐是什么东西，到时候家宅难宁。您看是不是让方大人好好查一查，也好把府上的蛀虫抓出来？另外晋王妃的舅舅被冤枉，也得有个说法。”
方老夫人又看了沈如锦一眼，点头道：“世子夫人说得有道理，此事我会叫人查清楚的。今日是老身的孙女没有查清事情原委，让几位受委屈了，若是不介意的话，也留下来吃顿饭，权当府上赔不是了。”
沈如锦看到旁边的管家，刹那间面如白纸，双腿发抖，心中已经有几分明了。看来这厮监守自盗，画作的事跟他脱不了关系。但沈如锦毕竟是外人，人家的家事也只能说到这里了。
等方老夫人她们走了以后，若澄和姚心惠走过去，分别将姚庆远和余氏扶起来。余氏抱着姚心惠，不停地说道：“刚刚真是吓死娘了。惠儿，你当真长大了。”
姚庆远再三谢过若澄，同时心中也有个很大的疑问，那些事他从没有告诉过若澄，她又是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

第89章
姚庆远看了身后的妻女一眼, 将若澄拉到一旁：“若澄, 你与陈玉林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姚庆远不傻, 他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忽然对他伸出援手的陈玉林。对方当时的说法是, 以前家中也是做字画生意的，但是后来渐渐没落了, 听过姚家的名气, 所以很想跟姚庆远合作。
姚庆远在京中人生地不熟，也不想麻烦若澄，当时也没有多想, 接受了他的好意。那两幅画他买到手之后, 特意拿去给陈玉林看过。他其实一直觉得很奇怪，为什么陈玉林从不当场说出一幅画的优劣, 非要拿回去等几日, 才能做出判断。
姚庆远一直猜测陈玉林身后还有一个人，但是陈玉林没有露出其它破绽, 所以他暂且压下心头的疑虑。对方倘若要害他，根本没有必要这么拐弯抹角，他不过就是个小商人，身上也没什么利益好图。直到今日若澄说的那番话, 还有对那两幅画的了解，他一下就有了个合理的猜测。
“事到如今, 我也不瞒着舅舅了。让陈玉林与舅舅接触的人就是我。”若澄说道。
“这么说, 一直都是你在帮我？”姚庆远大为惊诧。他一直以为若澄就是养在深闺里的娇花, 没经历过风吹雨打。刚才她在众人面前说的一番话已经让他刮目相看, 没想到陈玉林幕后之人居然是她！她还这么小，那些书画鉴定的本事，她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若澄看到姚庆远满脸疑问，凑到他面前低声道：“舅舅，这件事还是瞒着舅母和表姐比较好。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改日我再跟你细说。今日之事无论是否为方家刻意为之，姚家裱纸所用的宋白笺算是传扬出去了，以后他们应该不敢再用假画来讹诈。等方家这边查出那两幅画的下落，应该也会有所表示，你不用再担心了。”
姚庆远频频点头，前段日子，陈玉林提醒他收画重裱，要记得做记号，他便拥祖传的宋白笺做裱纸，今日才躲过了一劫。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眼前的外甥女思虑周全，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更不像他印象中的那样柔弱。他心中的确有很多疑惑，但也知道此处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所以没再追问。
若澄微笑，拍了拍姚庆远的手臂，叫人安顿好他们，就跟沈如锦一道入席了。
开席之后，沈如锦独自坐在那儿喝茶，不跟若澄说话。若澄叫了她好几声，她才放下茶杯说道：“好你个小丫头，那些东西你都是从哪儿学的？从前在女学，一到书画课，你就昏昏欲睡，我以为你根本没兴趣。看来你是很早就下过功夫了？你故意藏拙，竟连我都瞒着？”
“姐姐别生气，我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不过我的本事跟姐姐比，实在还差得远呢。”若澄讨好道。
沈如锦斜了她一眼：“你少来。你说的那些，父亲在十五岁的时候才教给我，恐怕连我父亲都不知道，姚家有一种裱纸叫宋白笺。你肯定受过什么高人的指点。”
若澄知道瞒不过沈如锦。今日沈如锦一直站在她身边，给她支持，让她彻底放下了心里最后的那道防线。她们同宗同支，血脉相连，这世上最亲之人也不过如此了。
“改日我去平国公府，再慢慢说给你听，好吗？你就别生我气了。”若澄恳求道。
沈如锦也不是真的要为难她，用手点了点她的鼻尖，就放过此事了。
寿宴的菜品精致繁多，相好的女眷一边吃菜一边闲聊。有个姑娘说道：“刚才听晋王妃说书画装裱的事情头头是道，让我们几个都开了眼界，不知师从何处？好像您以前在苏家女学呆过，只是没有学完？”她这话颇有几分挑衅的意思。如今晋王没有实权，还被皇上狠狠地踩压，自身难保。大凡有点身份的人家，都不看好晋王府，自然也不怎么把若澄这个晋王妃放在眼里。
“我未学完，是因为要嫁人。女学有规定，女子嫁人以后要在家相夫教子，不可再抛头露面。”若澄不疾不徐地说道，“你问女学的事情，是否也想进女学？”
那姑娘笑容一僵，不好意思讲自己没考上的事情。苏见微忽然开口说道：“若我没记错，当初晋王妃也不是自己考进去的，而是祖父特许入学的。这世间并不是谁都能像晋王妃一样好运。”
若澄没料到苏见微也出来说话，一时语塞。沈如锦笑着接话道：“苏姑娘这话说的，不管用什么方法，总归是入了女学。难道你怀疑苏大人的眼光？苏大人曾经看中的叶大人，可是拿了状元的。”
旁人见苏见微马上要当太子妃，多少避其锋芒，沈如锦却不怕她。世家大族之间，联姻的关系本就错综复杂，利益盘根错节。谁也谈不上比谁高贵多少。她见不惯苏见微那副已然把自己当成太子妃的高贵模样，好要帮着别人来踩若澄。
“你……”苏见微以前就不喜欢沈如锦，觉得此人心机深重。也不知走了什么运，嫁入平国公府，越发有几分小人得志。
“微儿，你少说两句，平国公府怎么说也是太子的母家。你们以后见面的机会还有很多，何况平国公夫人还在场。”苏奉英小声劝道，苏见微这才作罢。
平国公夫人也不悦地看了沈如锦一眼。苏见微怎么说也是将来的太子妃，沈如锦怎么一味地袒护她那个妹妹，敌我不分？若不是看她生下鸿儿有功，平国公夫人真还未必看得上她，更不会同意徐孟舟为她请封世子夫人。她纵容儿子多纳妾，分掉沈如锦的宠爱，也是不想儿子被她彻底拿捏住了，将来平国公府都由她一个人说了算。
谁知那个林文怡不过是个纸糊的老虎，近来似乎被沈如锦整治了，看到她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徐孟舟似乎又被她给迷住了，经常去她的房里，两个人好得如胶似漆。
沈如锦自嫁入平国公府，就一直被平国公夫人拿捏。她知道平国公夫人看不上自己，小心退让，努力侍奉，可这并没有给她带来应有的尊重和怜惜，反而让平国公夫人觉得她好欺，还纵容林文怡在她面前放肆。她算看出来，这个婆母根本指望不上，一切还得靠她自己。
她故意装作没有看见平国公夫人的目光，继续与若澄谈笑。她自己选的路，一定会昂首挺胸地走到底，不会让祖母和父亲看轻。
宴席还未结束，朱翊深就告辞出来了。他饮了些酒，微微有些头疼，不想再与席上各怀鬼胎的人周旋。方德安并不是真心要与他结交，只不过现在朝官都以为老师是为了他才不去上朝，特意探口风来了。老师在世家大族之间极有威望，而且身为首辅之尊，一举一动都牵动朝堂。他知道老师不是冲动之人，只是皇兄如今行为越发荒诞，他已经不如皇兄初登基时那么坚定。
但纵然如此，老师也不会支持他，而是会支持朱正熙。在老师眼里，朱正熙才是众人眼里正统皇位的继承人，支持他的风险却要大许多。与前世不一样的是，苏奉英嫁给朱正熙，苏家已经握有一张护符，所以不介意再在他身上押一张。
在政治场上，感情永远都是第二位的。苏家要保的是自己的家族荣耀，是老师自己的威望和对朝堂的掌控。因此当老师发现皇帝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必定想扶持朱正熙登基。但朱正熙的性子做不了决断，老师才用罢朝来逼他。算算日子，昭妃那边也差不多该有动静了。也罢，朱正熙下不了的决心，由他来帮忙。
这时，萧祐走到他身旁，悄声说了后花园发生的事。他不放心若澄，就让萧祐一直盯着后院女眷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就知道了。朱翊深皱眉，这方玉珠实在太过放肆，就算他晋王府如今不济，姚庆远怎么说也是若澄的亲舅舅，怎么样也轮不到她来欺凌。
好在事情弄清楚，姚庆远没有吃亏。可若澄又是从哪里知道书画装裱的事？他一直以为她早就放弃了小时候对书画的爱好，在他面前也一直都没有提过相关的事。可据萧祐所述，她说得头头是道，连方老夫人都对她刮目相看。
莫非她是故意隐瞒他？他们是夫妻，她又是他带大的，一直乖巧，按理来说不当如此。他平日几乎不管她的私事，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他潜意识里觉得，她就像他在花房养的一盆花，从拔苗到开花，所有过程他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她。可是有一日，当他忽然间发现这盆花有他所不知道的一面，部分根枝长在了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的心情有几许复杂。
“你叫个丫鬟去后院请王妃，就说我身体不适，要她提前离席，跟我回府。”
萧祐看朱翊深面容沉静，没什么异常，奉命离去。

第90章
若澄正在问沈如锦鸿儿的情况, 一个丫鬟小跑到她身边, 耳语了几句。她立刻站起来：“姐姐，我先走了, 王爷不太舒服。”
“瞧你着紧他的样子。”沈如锦拉着她的手叮嘱道, “我知你喜欢他, 可你得听我一句劝, 对男人别太在乎了。把感情当真, 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我的前车之鉴还摆在这里呢。”男人都是贱骨头，她以前觉得她跟徐孟舟之间琴瑟和鸣, 有爱情。可是不到一年，就发现自己这个可笑的梦应该醒了。
若澄只想赶紧去看看朱翊深的情况, 胡乱地点头敷衍。
沈如锦觉得她真是被晋王吃得死死的, 又怕说多了怕影响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这傻丫头早晚有一日会明白, 男人都是靠不住的。
若澄走到方老夫人面前跟她说了一声，方老夫人起身道：“老身送王妃。”
“使不得，您是寿星，还要招呼客人, 我自己走就可以了。”若澄连忙摆手道。她身上实在没什么王妃的气势和架子, 就像邻家的小姑娘一样可亲。方老夫人已经扶着丫鬟站起来，微微笑道：“应该的。王妃先请。”
若澄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与方老夫人一道出去, 那些轻视她的目光都有所收敛。行到走廊上, 方老夫人才说道：“玉珠那丫头被父兄宠坏了, 性情难免骄纵一些, 但她本性不坏，不会做栽赃之事。王妃大人有大量，还请不要跟她一般见识。今日之事，老身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您的舅舅一个公道。”
“老夫人言重了。”若澄说道。方老夫人能亲自送她出来，已经是给足了她脸面。她本也不是睚眦必报的人，十分能体谅别人的难处，因此也没把方玉珠的事放在心上。
快到垂花门的时候，方老夫人停下来，转身对若澄道：“老身就送到这里吧。”
若澄道谢，告辞离去。
身边伺候方老夫人多年的丫鬟问道：“您怎么对晋王妃如此恭敬？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还抬举她。您怎么说也是朝廷封的一品夫人，辈分又高，不用如此。”
方老夫人一边往回走一边说道：“此女相貌出众，性子温婉，想必十分讨晋王的欢心，否则也不会小小年纪就被立为王妃。刚才我在花园之中，见有人一直在暗处护着她，应该是晋王的人，才把事情压下来。否则玉珠那丫头，今日想必无法脱身了。”
丫鬟接着说道：“可那晋王现在就是个泥菩萨，没兵权没实职，连个藩王都不如，老爷都没怎么把他放在眼里。都说他早晚要被皇上赶出京城呢，我们怕他做什么？”
方老夫人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什么？我虽一介妇人，也知道朝廷形势瞬息万变。今日堂下臣，明日人上人。皇上在登基之前，不过是鲁地藩王，谁能想到他会登基？何况晋王自小就跟在先帝身边，首辅为师，绝对不是个简单人物。你们就跟玉珠一样短视，早晚咱们这个家也要跟着完蛋。”
丫鬟不敢再说了，乖乖地扶着老夫人回到宴席上去。
若澄出了门，急忙回到马车上。朱翊深靠在马车壁上，闭目养神。若澄掏出帕子擦他脸上的汗，小声问道：“你哪里不舒服？回去我叫个大夫来给你看看。”
马车驶离方家门前，朱翊深睁开眼睛看着她：“没事，只是喝了点酒，有些头疼。听说你今日在方府受气了？”
若澄一愣，她想过今日的事早晚会传到他耳朵里，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知道了。她小声说道：“之前舅舅的铺子里就有人用假画来骗钱，当时舅舅没有准备，只能忍气吞声。没想到今日在方府又有人把画换了，诬陷他们，还好我们姚家有个祖传的……”
朱翊深抬起她的下巴：“我没问你这些，那书画装裱的事情，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若澄被他看得心里发颤，他带着血丝的眼睛带着几分探究，仿佛能看穿她。她要是和盘托出，做生意攒钱都是为了自己将来留条后路，只怕他要生气。可若今日不说，他分明已起了疑心，再从别人那里知道，恐怕也会大发雷霆。他们之间怎么说也是夫妻，她的确不应该隐瞒。
若澄微微支起身子：“我，我跟你说实话，你不能生气。”
朱翊深看着她，不置可否。他倒要听听这个丫头能说出什么震惊他的事情来。
可这个时候，马车忽然停下来，萧祐在外面说道：“王爷，刚刚宫里传来消息，昭妃娘娘早产，胎儿没能保住，说是个成了形的男婴。太医查出昭妃的饮食里被人下了红花和麝香，矛头指向了徐宁妃身边的女官……皇上大发雷霆，要拿宁妃问罪，太子殿下却护着宁妃，与皇上顶撞了几句，皇上被气晕过去了。”
朱翊深握拳，眉头紧蹙。昭妃应该么那么蠢，她只是想把孩子送出宫外，这样明目张胆地跟太子之母作对，将来太子登基，她还有何退路可言？温昭妃背后的温嘉和徐宁妃背后的徐邝不合由来已久，皇帝偏偏又在这个时候倒下了，若一个处理不好，恐怕京城有变。
朱翊深按着若澄的肩膀说道：“我让萧祐送你回府，我要立刻进宫一趟。”
“可是你的身子……”若澄担心地说道。
“我没事，不用担心。”朱翊深摸了摸她的头，直接下马车，叮嘱萧祐几句，直接骑马奔向紫禁城。可马驰半道，他忽然调转了方向，改往苏家而去。
乾清宫里，大半个太医院全都来了。他们围在东暖阁的龙塌前看诊，全都愁眉不展，最后请太医院的院正亲自搭脉，其余人围在旁边。院正观皇帝面色，又撑开他双眼看了看，走到次间向皇后复命：“老臣已经有了推断，只不过还请皇后屏退左右。”
太子和徐宁妃跪在乾清宫外，温昭妃刚刚小产，在座的嫔妃内官都没什么分量，苏皇后挥手让身边女官带他们出去，而后问道：“院正有话不妨直说。”
院正拜道：“老臣推测皇上是中了毒，只怕时日无多了。”
苏皇后霍然起身：“你说什么？”皇帝的三餐饮食都有专人负责验毒，怎么会中毒？
院正叹了口气说道：“老臣早就劝过皇上，不可过多服用那些丹药。丹药很多以水银为辅材，少食会被身体排出，不会有何影响，可是皇上吃得太多了，那些毒素沉积在身体里面，压迫他的大脑。所以他近来性情越发古怪，食欲不振，晚上难免。可老臣劝了很多次他都不肯听，只让老臣开方子调理身子。这次毒素终于爆发出来，病来如山倒，恐怕很难熬过开春。皇后娘娘还是要早做准备。”
苏皇后与皇帝这对夫妻早就貌合神离，苏皇后也早有让皇上退位之心，一直在等待时机。可纵然如此，也没有想过皇帝会这么早殒命。他们毕竟做了快二十年的夫妻，不可能连一丝一毫的恩情都没有。她刚嫁到鲁地那几年，也着实过过一段开心的日子。只不过那些开心，与后来的种种不忿相比，已经微不足道。
“本宫知晓了，还请院正尽力救治皇上，用最好的药。”苏皇后说道。
院正行礼告退，苏皇后安静地坐了会儿，又走到乾清宫门外。汉白玉的丹陛上跪着徐宁妃和朱正熙，他们看到皇后，连忙问道：“皇上（父皇）如何了？”
“暂时昏迷不醒，太医院几位太医已经在开药了。太子，你先起来。”苏皇后说道。
“可是我的母妃……”朱正熙抓着宁妃的手臂，“她绝对不会害昭妃的。”
苏皇后看向宁妃，淡淡地说道：“本宫身为后宫之主，有人要害龙嗣，不能视若无睹。宁妃暂时回宫中禁足，此事查清楚之后，再定任何处置。”
“可是皇后娘娘，我母妃！”朱正熙叫了一声，苏皇后正色道：“太子殿下是一国储君，如今皇上病倒，只有你才能稳定朝政。宁妃只是暂时关押，不会有何闪失。紧要关头，你分不清孰轻孰重吗！”
朱正熙颓然地低下头，宁妃在旁说道：“太子，我没关系，皇上病倒的消息传出去，只怕各地藩王要蠢蠢欲动。你还是快召集群臣商议对策吧。”
朱正熙这才爬起来，因为久跪，双腿有些麻木僵硬，皇后叫刘忠过来搀扶他。他不放心地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宁妃，对皇后欲言又止。皇后别过脸，挥了挥袖子，他才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之后，苏皇后又命人将宁妃带回宫中看管，自己则返回乾清宫。偌大的乾清宫正殿，此刻却显得冷冷清清。皇帝久居仁寿宫，乾清宫已经荒废了有些时日了。女官在她身后说道：“太子这性情，就算做了皇帝，也难保不被宁妃拿捏着。”
苏皇后看她一眼：“你以为本宫有的选吗？若本宫当年没有被她们害至流产，从此不能再有孕，这皇位哪里轮得到姓徐的儿子来坐？昭妃这次早产，也算帮了本宫一个忙。你派个人去，让她装聋作哑。否则她的孩子和奸夫，本宫都不会放过。”

第91章
朱翊深骑马到了苏府, 刚好碰上从寿宴回府的苏见微。苏见微跟他打了个照面, 心砰砰狂跳不已，低头害羞的瞬间，朱翊深径自上了台阶，没怎么把她放在眼里。
他现在有事急于向苏濂求证, 根本没心思管别的事, 更不会把屈屈一个女子放在眼里。
苏见微看着他远去的高大背影, 银牙暗咬。明明在龙泉寺后山的时候, 觉得他对自己不一样。为何如今又这么冷淡了呢？难道是知道了自己要嫁入东宫？他大凡能有所表示, 她没准真的能鼓起勇气抵抗家里呢？
青茴说道：“姑娘我们还是快回房吧。不该想的人，不要再想了。您下个月就是太子妃了，被老太爷知道了，恐怕……”
“我知道。我什么都不会做的。”苏见微扶着青茴进了门。今日在寿宴上看到沈若澄, 年纪虽小，一幅雍容华贵的模样，眉梢眼角都洋溢着幸福。苏见微知道那是被男人精心呵护的状态, 晋王应该是待她极好的。晋王府里连一个乱七八糟的女人都没有，原先的那个妾室，说是得了病，早早地送回家去休养, 再也没有消息。
这京中的达官显贵, 有几个不是三妻四妾？她心里嫉妒。所以当那个女子出言为难沈若澄的时候, 她也忍不住开口, 好像打压对方, 心里就能舒服一些。
可其实她并未觉得多高兴，反而更加沮丧了。她这些心思，那个人根本不可能知道，那又有什么意义。
……
朱翊深直接入了苏濂的书房，因为他身份尊贵，所以下人也不敢拦他：“晋王，晋王殿下！您还是等等，让小的通报一声。”
“闪开！”朱翊深喝道。
苏濂正在画一幅墨梅，听到动静，转过身的瞬间，朱翊深已经到书房里面来了。他放下笔，挥了挥手，下人便恭敬地退了出去。
他上前执礼：“殿下忽然登门，不知……”朱翊深直接道：“宫中之事，是不是老师和皇后的安排？徐宁妃被诬陷，徐邝会坐实不管吗？”
苏濂怔然望着他，尚且不知道宫中发生何事。
这个时候苏家的随从在门外焦急地喊苏濂，苏濂抬手让朱翊深稍坐片刻，独自出去。朱翊深听到他与那随从低声说话，口气中似有隐怒。过了会儿，苏濂面色凝重地走进来。
“皇上的事，是你下的手？”他是朱翊深的老师，如今也不是在人前，所以没有再用敬语。皇上就算服食丹药过量，也不会这么早就发作，肯定是有人动了手脚。宫里的人没有希望皇帝死的，大臣又没有那个胆量。他几乎立刻想到了朱翊深。
“不是我。但这不是老师要的结果？太子心软做不了的事，总有人帮他做。”朱翊深平静地说道，“宁妃腹中胎儿就算生下来，年纪尚小，也不会对太子的地位产生任何影响，宁妃为何要害她？想必是皇后想要除掉宁妃，让太子独尊她为母。这是老师的意思？”
苏濂的手在袖中握紧，皇后所为的这些事，他事先根本不知情。就在刚才随从禀报了事情的经过以后，他也瞬间明白了皇后的筹谋。皇后与苏家本就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也知皇后自作主张，有些草率了，但是从大局来看，她并没有做错。
“我要进宫一趟，你回去吧。”苏濂说着就要去换衣服。
朱翊深挡在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老师一定要除掉宁妃？犹如当年皇兄下假遗诏害死我的母妃。我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同样的事情发生在皇家。”
苏濂后退一步，十分震惊：“你……你在说什么？”
朱翊深负手道：“父皇给我留了一封信，我知道他当年并没有留下传位的遗诏，皇兄登基用的遗诏是假的。而且，要我母亲殉葬的遗诏多半也是假的。所以我想要皇兄偿命，当有一日太子知道你们算计他的母妃，反应也会跟我一样，到时候老师还能达成自己所想吗？您应该进宫好好劝一劝皇后，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苏濂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觉得一直被小心翼翼掩藏的秘密，忽然被人揭破，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原来他早就知道遗诏是假的，但却能一直隐而不发，等待时机。谁能相信这个人才二十几岁？而且他太聪明，皇后的所作所为已经被他推算出大半。
“就算宁妃还在，皇后依然是太后，何况苏姑娘很快就要嫁到东宫，这难道还不够吗？老师当年必定对遗诏存疑，但为了京中安定，奉皇兄登基。所以我不怪老师。今日之事若处置不当，京城一样有血光之灾，还望老师三思而行。”朱翊深说完这番话，微微欠身，离开了书房。
苏濂跌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浑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光了。朱翊深若不是顾念他们之间的情分，只怕不会特意来苏府跟他说这些。
“来人啊，给我拿身官服来，我要进宫去。”苏濂起身说道。
……
若澄回到府中，门房告诉她，姚庆远已经等了一阵子。门房知道姚庆远是王妃的舅舅，不敢随意赶他走。恰好素云买东西回来看见了，就请姚庆远进去坐。
姚庆远从方家离开以后，这心中总是放不下，特意来王府守着。余氏和姚心惠先回去了。
若澄见到姚庆远，把今日在方府没说完的话全都告诉他，最后说道：“因为二哥怕我的才能太过引人注目，招来祸端，所以让我藏拙，不要再用清溪的名字赚钱。我刚好也有了一笔积蓄，便想帮舅舅重振家业。这大概也是娘的心愿吧。舅舅如今知道了，也不需要有负担，以前如何，今后还是如何。你不是每个月都分利钱给我么？咱们账目上也是清清楚楚的。”
“话不能这么说。若不是你暗中帮忙，还提醒我宋白笺的法子，我不可能这么快在京中站稳脚跟，今日恐怕还要身败名裂。以后你若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定跟陈书生一样，为你鞍前马后。不过若澄，我总觉得奇怪，我在京中开铺子并没有多长时间，实力也远比不上那些在琉璃厂经营多年的铺子。他们未必把我放在眼里，为何要针对我？”
素云在旁边点头道：“舅老爷说的有道理。王妃想想看，您跟舅老爷的关系也不是什么秘密，稍微探查就能知道。而且舅夫人先前总是拿着您的名字在外给表姑娘撑场面，会不会有人暗中针对晋王府？毕竟舅老爷出事了，您也不能袖手旁观，是不是？”
姚庆远听了，也觉得有道理：“若是因为若澄跟我的关系，那就说得通了，你们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他们想对付你们？”
若澄一直深居简出，很少与京中的贵妇人们来往，不会得罪什么人。可朱翊深就说不定了。他的身份难免与很多位高权重的人接触，关键是还跟皇帝不合。难道是皇帝指使人这么做的？
她很快也否定了这个想法。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帝要对付朱翊深，不用这么拐弯抹角。她宽慰了姚庆远两句，让碧云送他出府，独自坐在屋中沉思。宫中出事，朱翊深现在恐怕顾不上这些，还得由她来想办法解决。她把李怀恩叫来，试探地问道：“你想想看，我们晋王府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王爷他在外面有没有跟人结怨？”
李怀恩笑道：“王妃这话说的。我们王府能得罪什么人啊？就算得罪了，他们还真敢来找麻烦不成？”
“真的没有吗？”若澄还是不放心。她总觉得姚庆远说的话很有道理，对付姚庆远的事可能只是个抛砖引玉的作用。
素云忽然想道：“王妃，大半年前，您跟王爷去京郊庄子的时候，不是有一群官兵找上门来吗？是不是跟那件事有关？”
若澄经她提醒，立刻也想起来了。当时朱翊深为了救苏见微，把李青山的外甥柳昭打成重伤，柳昭后来好像都没有参加科举。科举三年一次，柳昭在乡试中的名次其实还不错，就因为此事身败名裂，不能再参加科举了。柳昭不可能轻易放过此事，说不定正等待机会报复朱翊深呢。
若澄的心忽然没来由地跳个不停，连忙对李怀恩说道：“你赶紧让萧祐去宫门口接王爷。不等到王爷，不要回来。”

第92章
皇帝病倒的消息不胫而走, 东宫之内，一下聚集了不少重臣。两位阁老李士济和杨勉在前，徐邝和温嘉在后, 另外还有几位东宫的臣属，叶明修和沈安序官微人轻, 虽也在场, 但只居末位。
徐邝说道：“当务之急是将京卫集中起来, 保护京城和紫禁城，防止藩王无诏入京, 还要将晋王严格看管在府中。”但年他帮端和帝的时候，十分明白藩王的这一套, 所以此刻临危不乱，说得头头是道。
朱正熙摇头道：“不能囚禁九叔。他无兵权无属臣, 囚禁他做什么？”
“太子，现在是非常时期, 不是讲个人感情的时候。”徐邝上前, 手按在桌案上，“在殿下登基之前, 晋王绝对不能踏入紫禁城半步。请殿下将京卫的指挥使之权, 都交给臣。”
“平国公有点草木皆兵了吧？”温嘉双手抱在胸前, 慵懒地说道，“晋王在开平卫立了大功, 皇上无封赏也没有任何怨言。要说他这样清心寡欲的人要篡位, 也得有证据啊。你无缘无故将晋王府围住, 他好歹也是皇室宗亲，你这不是藐视皇家么？殿下可不能把京卫的指挥权交给平国公，回头京城得乱套了。”
“温嘉，谁不知道你与晋王有私交！”徐邝回头，手指着温嘉说道。
温嘉哼笑了一声：“我是与晋王有几分私交，也没好到要帮他说话的地步。可平国公可是跟宁夏中卫，广宁卫，威海卫等地的指挥使私交甚好，那可是过命的交情。要说不臣之心，你可比晋王大多了。”
“好了，二位不要再吵了！”朱正熙揉了揉头，看向李士济和杨勉，“两位阁老以为如何？”
杨勉拜道：“臣以为平国公所言不差，现下最要紧的是维护京城的安全，防止各地藩王有所异动。京城的防御要加强，同时各藩地也该加强监视。同时应该命司礼监将所有御印移交东宫，由太子殿下全权处理国政，太子殿下可以提拔一些自己信任的官员，出任朝中机要的职务。”
他是太子师，太子若提拔官员，他至少能维持阁老的身份不变。
李士济看了他一眼，说道：“臣附议。只是这京卫的指挥使之权，不能交给平国公和温总督。”
“为什么？”徐邝和温嘉异口同声地说道。
“恕我直言，二位擅长征伐之战，不善军务整备。而且离京城最近的藩王，封地在陕西和河南，据京城都不到半月的路程。一旦两位藩王发难，很可能要两位都督领兵平叛。最重要的是北方还有蒙古人虎视眈眈，国中生变，也要有人能够组织有力的保卫战。所以统领京卫之人，一定要可攻可守，为人稳重，并且有对蒙古人作战的丰富经验。”
殿上一时陷入了沉默，众人各怀心思，温嘉和徐邝绝对不愿让对方执掌京卫。叶明修几乎立刻想到了一个人，但觉得在场的几位肯定不会把他考虑在内。
他轻声说道：“依微臣之见，能符合李大人所言的，只有晋王。”
“荒唐！”徐邝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也是诸王之一，防他都来不及，怎么还能把京畿要务交给他？你不懂朝政，不要胡言，退下！”他欲挥退叶明修，温嘉却说道：“你接着说。”
叶明修躬身一礼，而后道：“平国公和温都督都不能掌京卫，理由刚才李大人已经说过，那么势必要另择人选。纵观满朝的将领，不是年事已高，便是没有作战的经验，难以服众。晋王在开平卫刚立了大功，而无封赏，在开平卫的将士多有怨言。提拔晋王不仅能显示太子的大度，同时晋王身居京卫指挥使的要位，一举一动都被朝野上下所关注。一旦发现他有不臣之举，必定人心失尽，合两位之力还不足以剿灭他吗？微臣认为这是最恰当的方法，也能检验晋王之心。”
李士济回头看着叶明修，点头道：“臣以为此法可行。太子殿下以为如何？”
“好，我这就召九叔进宫。”朱正熙同意道。
“太子殿下！”徐邝还欲再言，朱正熙道：“我相信九叔，也觉得他是最适合的人选。其它大臣都没有异议，舅父就不要因为个人的偏见而劝阻我了。”
温嘉笑道：“殿下英明。”
徐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拂袖而出。朱正熙看着徐邝离去的身影，原本还想留住他商量母妃的事情，可他眼里只有权势地位，根本不管母妃的事情。他的心凉了半截。
朱翊深原本就等在宫门外，听说太子召见，很快就到了东宫的正殿。殿上已经没什么人，只有朱正熙坐在位置上发呆。
朱翊深行礼道：“太子殿下。”
“九叔，你来了。”朱正熙招了招手，朱翊深走到他身旁：“我听说了宁妃娘娘的事，相信她是被冤枉的。你不要担心，事情很快就会水落石出。当务之急，是将朝臣稳住，国政不能乱。”
朱翊深的嘴唇动了动，一下子抱住朱翊深：“九叔，我好累，也好害怕。身上就好像背着一座大山，根本喘不过气。父皇得了重病，也不知能撑多久。我能不能不做这个皇帝？不如九叔来做皇帝吧？肯定能比我做得好。”
朱翊深抬手拍了拍他的背：“这种话不要乱说。你是国家的储君，没有人比你更名正言顺。”
“可是我……怕自己做不好。”朱正熙沮丧地说道。
朱翊深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没有人生来就会做皇帝，你有贤良的大臣辅佐，政事都可以慢慢学。只要你勤政爱民，好学上进，一定会是个好皇帝。”
“那九叔帮我好不好？”朱正熙握着朱翊深的手，真诚地望着他。
朱翊深回道：“若你有需要，我定会帮你。”
朱正熙眼睛一亮：“现在京卫需要一个指挥使，保护京城，除了九叔没有人能担此重任。九叔不会拒绝吧？”
朱翊深微微皱眉，朱正熙抓着朱翊深的手：“刚刚九叔才说帮我。各地藩王蠢蠢欲动，他们若是攻打京城，没有人统一指挥，如何抵御他们？”
“京卫指挥使乃是要职，平国公他们难道没有异议？”朱翊深问道。
朱正熙迅速地摇了摇头：“这是朝臣商议的结果，舅父虽然不同意，但是其他大臣都没有异议，舅父也不能说什么。我相信九叔，这皇位你要拿去就是了。”
这句话的重量压在朱翊深心头，他看着朱正熙，叹了口气。他跟朱正熙一直保持着距离，从未真正交心。但此刻面对这个全心信任自己的侄子，他觉得自己有愧。是他与昭妃联手设计，使得皇帝轰然倒下，那么有些事也应该由他来做。
“臣领命便是。”朱翊深跪下说道。
“太好了九叔！”朱正熙双手扶着朱翊深的肩膀，“有九叔守护京城，我可以高枕无忧了。刘忠，快去把调遣京卫的金令拿过来！”
……
朱翊深出宫，看到萧祐在宫门前着急等候，以为王府出了什么事，走过去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王爷，王妃说恐有小人暗算，要属下在这里等您。”
朱翊深疑惑地看着他，萧祐无奈道：“属下也只是奉命行事。具体的事情，您恐怕要回去问王妃。先上马车吧。”
朱翊深踏上马车，手中握着虎形的金令。有了这道令牌，不仅可以调遣京军三大营，还有锦衣卫。只要他稍加策划，几乎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皇位，比前生的血战容易太多了。
他不是没有动摇过，但只要想到朱正熙的目光，那一丝丝念头便被打消下去了。他也想过皇帝倒下去之后，不是徐邝就是温嘉会接任京军指挥使一职，若是徐邝，还有可能软禁他。他甚至都想到了徐邝若是对付他，他要如何应对。可没想到朱正熙既然把京城的门户交给他。
凭良心说，若是他在朱正熙的位置，做不出这样的事，甚至有可能防备自己这个叔叔。可朱正熙到底还不是皇帝，没有耳濡目染的帝王心术，只傻乎乎地全然信任他。
马车驶过繁华街道，转入了巷子里，一群人猫在墙角，伺机而动。
就在马车逐渐靠近的时候，为首的人刚要挥手，却被一个人按住肩膀，拉进了巷子里：“昭儿，你要做什么！”
柳昭看到是舅舅李青山，挣脱开他的钳制，目露凶光：“如今京城内外乱作一团，防备松懈，正是我一直等待的下手机会。舅舅，朱翊深毁我前程，我绝不能放过他！您不是说，平国公一定会想办法把他囚禁在府里吗？那我教训他一顿，也没人会管。您让我得人出去。”
“就凭你这几个人，还想对付朱翊深？你可知他身边那个萧祐，曾经是锦衣卫里数一数二的高手？别说你教训他了，被他知道是你所为，只怕饶不过你！”
“一个自身难保的晋王，有何可惧？”柳昭说道。
“刚刚，太子赐了京卫的金令给他。他不再是没有实权的晋王，而是可以跟平国公平起平坐的京卫指挥使了，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李青山低声道。
柳昭愣了一下：“您不是说有平国公在，我们一定能找到机会报复他的吗！”
“形势有变，你快跟我回去。”李青山扯着柳昭往回走，还驱散了他带来的那些乌合之众。

第93章
萧祐正在驾马, 看到前方巷子里有几个人影，正想提醒朱翊深担心。可那几个人影一下子又消失了。
他驾车经过的时候，巷子里已经空无一人。他还以为今日给朱翊深训练的暗卫能派上用场了。看来王妃所料没错，真的有人要对付王爷？在京城里头有如此胆子的人，恐怕也不多。
他回头对马车里的人说道：“王爷，刚才属下看到几个人在巷子里鬼鬼祟祟的, 转眼就消失了。”
“无需在意。”朱翊深说道。他在沙场上千军万马都面对过，一群宵小之辈他也不会放在眼里。更何况凭他如今的身份，挥手之间就能调动数万兵马, 谁敢造次？
他们回到王府, 直接去了留园。朱翊深任职京卫指挥使的消息一传出去，锦衣卫指挥使，京军三大营总兵都会立刻来见他。
若澄收到朱翊深回府的消息, 等在留园的门口, 看见他立刻迎上前去：“怎么样，路上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吧？我跟你说，我……”
“澄儿, 我可能接下来的时间会有点忙。”朱翊深带着几分歉意说道，“太子刚命我接掌京卫, 一会儿会有很多武将来府中, 你先回去。等我忙完了再去找你。”
若澄抬眸看着他，十分意外。京卫等于是负责京城和紫禁城的安危, 那些朝官竟然放心将权力交给他？但转念想想, 皇帝已经病倒, 现在太子能用的人着实不多。朱翊深是他的亲叔叔，这种性命攸关的职位，自然是交给自家人才能放心。
“好吧。”若澄本来要跟朱翊深好好谈谈，继续回来路上没说完的话。可眼下他也顾不上这些，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她也不好拦着他问东问西的，只能点头答应，自己先回北院。
她既不希望他一直做个默默无闻的王爷，满身才华得不到施展，又不希望以前安静闲适的生活被打断。他担任什么京卫指挥使之后，肯定没什么闲暇的时间，像以前一样时常跟她在一起了。
若澄叹了口气，做厉害男人背后的女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就算没有乱七八糟的女人来分享他，也有旁的事让他分心。她要说的事，是他自己没时间听的，不是她有意瞒着，到时候他若发脾气，她也有说辞了。眼下，还是看看给他做些什么吃的东西，好让他先填饱肚子。
……
坤宁宫之中，苏皇后端坐在凤座上，睨着苏濂：“叔父总算是肯进宫了。只不过现在朝臣都汇聚在东宫，叔父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苏濂拱手说道：“臣想知道，宁妃和昭妃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皇后神色一凛，给女官递了个眼色，女官就把殿上的宫人都带下去了。苏皇后的坐姿才放松了一些，面带微笑：“叔父怎么想到过问后宫中的事情？这么多年，您也没问过。”
苏濂面色凝重，语重心长地说道：“臣知道这些年你在后宫中所受的委屈，臣一直忙于政事，很少关心你。但宁妃是太子生母，背后还有平国公府撑腰，您此举不妥，会埋下隐患。”
苏皇后闭上眼睛：“叔父不愧是叔父，一下子就猜到是我所为。宁妃是太子生母，有她在，就算太子日后登基，同样奉我为太后，但我这个太后不过就是个空架子。微儿年纪尚小，性子不稳，心里又有别人。难道叔父希望她能抓住太子的心？故而我才出此计。宁妃身边的女官是我埋了多年的棋子，谁都想不到的。就算平国公发难，他也查不出证据。昭妃那儿，叔父也不用担心，她有把柄握在我手上。”
苏濂看着眼前端庄的女子，依稀还是当年出嫁时的模样，性情却大不相同了。她在这母仪天下的位置上，逐渐熬成了有手段有心计的女人，她能依靠的人只有她自己。所以她所做的事也无需跟任何人商量。
这何尝不是一种可怜？她是皇帝的正妻，这么多年膝下无子，她已经过了太多寂寞的岁月，想要为自己争一把，又怎么能算错？可错就错在她大意了，让朱翊深知道了真相。
“您所做的事，晋王都知道了。他来苏家告诉我，若宁妃无法全身而退，他会有别的法子帮太子保住生母，不让太子重蹈他的覆辙。您若一意孤行，可能太子会知道此事，到时候别说是太后之位，恐怕等您的只有冷宫了。”
“不可能！”苏皇后直起身子，“这件事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晋王连皇上奉假遗诏登基，又用假遗诏害死宸妃的事情都知道，娘娘真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么？听臣一句劝，放过宁妃，从长计议。”
苏皇后的手握着凤椅上的扶手，鎏金的木头硌得她手心生疼。皇家的人一个比一个会算计，朱翊深哪怕将他所知道的透露一点给朱正熙，朱正熙都不会罢休，一定会抽丝剥茧救他的母妃。这就是血缘亲情，她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指望的东西。
苏皇后冷笑，笑容僵硬，心头又生出几分悲戚：“叔父回去吧，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您说得对，来日方长，我总能找到办法，在这紫禁城里头站稳脚跟的。”
苏濂的目的达到，躬身退出了坤宁宫的正殿。他站在高台甬道上，看着坤宁宫的黄色琉璃瓦，还有丹陛上那些沉重的日晷和香炉，庄严高贵，代表着天下至高的地位。无论里面的主人如何更迭，这些东西自从摆在这里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没有改变过。
一个随从小跑过来，对他说道：“大人，刚才东宫议政，太子殿下将京卫指挥权给了晋王！”
苏濂定在原地，对这个结果既感到意外，又觉得有丝欣慰。毕竟是他的学生，他倾尽毕生心血教过的两个人之一。一个英年早逝，怪他自己的命不好。而这个，他也曾数次想拖他出泥沼，这次终于是借着皇帝病倒，达成了这个心愿。
他负手看着苍穹之上飞过的不知名的大鸟儿，久久没有说话。
……
若澄做好吃食，让素云送到留园去。素云回来说道：“东西交给李公公了，说王爷这会儿正忙着，顾不上吃东西。王妃也别管王爷了，李公公在那里，他总归是饿不着的。”
若澄在小日子里，忙了半天，有些腰酸背疼的，就趴在案上。素云连忙给她揉了揉腰侧，说道：“小日子里不可太过操劳，仔细留下病根。您将来还得给王府开枝散叶呢。”
若澄眨了眨眼睛看着她：“素云，你的年纪也不小了，可有中意的人家？若是没有，我帮你留意着，如何？”
素云吓了一跳：“王妃怎么忽然提起这个？奴婢在娘娘面前立过誓的，好好照顾您，没想过别的事。”
若澄从案上爬起来，拉着素云在身旁坐下：“你莫不是还想着那个人？”
“王妃说哪里话？奴婢早就放下了，他如今已经娶妻，还是状元，不是奴婢可以肖想的。只是奴婢真的没有喜欢的人，只想跟在王妃身边，王妃不会嫌弃奴婢吧？”
“我怎么会嫌弃你呢？”若澄摸着她的肩膀，“我不是个好主子。小时候要你跟碧云跟着我受苦，处处维护我。按理说，你最好的归宿应该是给王爷做通房，将来再抬个妾室，可我……”
素云听了更震惊，连忙跪在地上：“王妃快别说了，奴婢从来没有这样的非分之想。王爷是王妃的男人，奴婢怎么会这么做？您再说，奴婢就无地自容了。”
“你快起来。”若澄将她扶起，“你别多心，我不是要赶你走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年纪不小了，我又实在没办法把你塞给王爷，才想着为你找一门好亲事。既然你不愿意，就当我没提过。”她今日听沈如锦说，宁儿已经抬了姨娘，有自己的丫鬟了，觉得挺对不起素云和碧云的。
晚上，若澄早早地沐浴，靠在床头看书，朱翊深一直没有过来。她让素云和碧云都下去休息，屋中灯火熄灭，她躺下去，枕着手臂看窗外的月光。他不在家中的时候，她也是自己一个人睡的，那时候还不觉得什么。可他回来之后，他们整日在一起，她反而孤枕难眠了。
反正他今夜肯定不会过来了，她便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有了点睡意。她昏昏沉沉的时候，感觉有人睡在她身侧，还将她抱在怀里。她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但因为已经睡沉了，所以没睁开眼睛。

第94章
朱翊深忙到这个时辰, 那些将领倒是早就回去了, 但他又在留园处理了一下事情, 本来想着夜深, 今夜不过来了, 又实在不放心她。入秋夜凉，怕她蹬被子。而且在府中, 两人不睡一处, 怕她以后又有怨言。
他沐浴完过来的时候，她果然已经睡下了。
朱翊深撩开帐子, 看着她的睡颜片刻，才宽衣躺了上去, 将手伸到她的脖子底下，将她整个抱入怀里, 盖好被子。怀里柔柔软软的一团，十分娇小，就跟她养的那只猫一样。他一条手臂, 几乎就能圈住她。
他的小姑娘现在也长大了, 每日将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朱翊深将她散落的长发拨到身后, 低头闻了闻她的发香，又亲吻她白玉一样的耳朵。原本只是亲吻，后来舔舐, 将她整个耳朵都润湿了。
若澄嘤咛了一声, 转过身子, 很不耐烦有人扰她睡觉。
朱翊深看到她的小衣微微敞开，露出白皙的脖颈和后背，口干舌燥。他本来想安分地睡觉，可那白晃晃的皮肤实在是诱人，还有股沐浴后的清香。他忍不住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
若澄有些醒了，伸手推他的脸。朱翊深依依不舍地抬起头，怕真的把她弄醒了，她会发脾气，便不敢再动了。
朱翊深静静地凝视她的睡颜，不知不觉地也跟着睡熟了。
天刚亮，若澄便醒过来了。她昨夜梦到朱翊深戏弄她，可是发现身边没有人，难道真的只是个梦？她摸了摸后颈，某个地方分明隐隐发疼。
素云和碧云进来帮她梳洗，梳发髻的时候，素云看到若澄后颈上有个红痕，不禁问道：“王妃昨夜帐子可是进了什么虫子？怎么这里红了一块。”
昨日是碧云值夜，她连忙扯了扯素云的袖子，凑到她耳边说：“昨天王爷来这里睡的。”
素云恍然大悟，可是昨日她伺候王妃睡下的时候还没看到王爷的人，以为他不来了。
若澄听了，转过身问碧云：“昨夜王爷在我这里睡的？”
“是。奴婢看见他也吓了一跳。他说夜深了，不要奴婢声张，后来看见屋里没有亮灯，想必王爷也是马上就睡了，奴婢就回到倒座房去了。他早上是几时走的，奴婢就不知道了。”
若澄一边梳头发一边想，上次跟他抱怨不住在一起，他可能是记下了，昨夜那么晚还到她这里来。可怎么能趁她睡觉的时候轻薄她呢？她梦里，他不仅咬她，还把手伸进她的衣裳里乱摸。若不是她来小日子，说不定迷迷糊糊就被他吃了。
在外头一本正经，威风凛凛的晋王，私底下就跟个登徒子一样。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京城表面上看着和平日无异，一派祥和繁华的气象，但四座城门的守备全都换了人，百姓也能感觉到出入京城比往日搜查仔细了一些。朱翊深接管京卫以后，重新将三大营编制，并撤换了一些不听命令的将领。这些将领里面，有徐邝和温嘉的亲信。他们两个都不大满意，跑到朱正熙的面前抱怨。
朱正熙嘴上答应会考虑此事，但他知道谁领兵就得用谁的人。否则军中上下不一心，还有旁人指手画脚的，朱翊深也没办法统领八万人的兵马。他近来心情好，因为宁妃被皇后判为无罪，解除了管制，他又能每日去请安了。
徐邝自然也到宁妃面前抱怨了，可是宁妃自己刚出泥沼，见兄长丝毫不关心自己，只记挂着争权夺利的事情，也有点心寒，并没有拿此事烦扰朱正熙，反而只跟他说大婚的事情。
皇帝虽在病中，但婚事是早就定下的。而且太子登基以后，后宫不能一日无主。国祚也要有子息来继承，因此太子的婚事乃头等大事。
过了两日，若澄跟朱翊深一起到乾清宫去探望皇帝。宫里每日有两个太医轮值看护，刘德喜带他们到东暖阁里，皇帝的眼睛慢慢睁开，看到朱翊深好像十分激动，颤颤巍巍地抬起手，似要抓住他。
若澄吓得躲到朱翊深的身后，只因为皇帝双目瞪得像铜铃，那种恨意和惧怕交织的情绪，深深地刻印在她的脑海里。
朱翊深却十分镇定地坐到龙塌边，转头对刘德喜说道：“皇兄可能是口渴了，刘公公去端杯水来吧。”
刘德喜应是，躬身退下。朱翊深拿住皇帝瘦得枯槁的手，放进了锦被里，口气平和：“皇兄还得多熬些时日，好歹看着太子娶妻。你放心，这江山和太子，我都会替你好好守着。”他拍了拍被子，似乎与皇帝是感情很好的兄弟，目光却是极其冰冷的，甚至隐含着杀意。
那一刻，若澄几乎以为，他知道了遗诏的事情。
“王爷。”她走到朱翊深的身后，手搭在他的肩上，“您没事吧？”
朱翊深从某种情绪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这是在乾清宫，东暖阁还有其它的宫人，转而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
“朱……朱……”皇帝歪着嘴巴，努力想要发出声音。
刘德喜端了水回来，朱翊深起身，叮嘱道：“刘公公好好照顾皇兄，我们先回去了。”
“王爷放心，奴分内之事。您慢走。”刘德喜恭敬地行礼。
朱翊深点头，拉着若澄头也不回地走出乾清宫。刚刚有一刻，他甚至想要掐死那个人，但拼命忍住了。他买通司礼监的一个太监，终于将当年赐死他母亲的遗诏拿了出来，那笔迹一看就不是父皇的手书。他已经能够确定，母亲就是被他的这个皇兄所害。
母亲一向温和，与人无怨。恐怕到死，心中还在怨父皇吧？
他也一直以为是父皇狠心要母亲殉葬，哪怕他真心爱母亲，想要她陪伴，也不该剥夺一个人活着的权力。所以他登基以后，立刻废除了人殉的制度，因为他痛恨父皇夺走了母亲的生命。可他在心里怨了父皇这么多年，原来只是个误会。
若他当时留在京城，母亲也许就不用死。她死前该多么地无助和绝望？儿子不在身边，最相信敬爱的夫君要她的命。他最该怪的人不应该是父皇而是他自己。若他心中不是只装着天下，装着国事，成日在外面跑，也许当年不会让皇兄占尽了先机。
他只顾想心事，步子迈得很大，若澄几乎跟不上他。
“王爷！”她忍不住叫了一声，朱翊深回头看她：“怎么了？”
“您走得太快了，臣妾跟不上。”若澄喘着气说道。
朱翊深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拉着若澄的手。他走到若澄的身边，陪她一起慢慢地走。这一段路，他们两个都没有在说话。等出了宫门，坐上王府的马车，若澄才问朱翊深：“你今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说给我听好吗？”
朱翊深想像往常一样略过此事，但他心口仿佛压了一块大石，很想有人能够听他说一说。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卷东西，摆在两人面前。若澄捂着嘴惊道：“这是……圣旨？”
“这是赐死母亲的那道遗诏，上面的字迹不是父皇的。我今日才知道，害死母亲的人，就是皇兄。”
若澄听后，更为震惊。她曾央沈安序将这道遗诏从司礼监偷拿出来，不知是沈安序官位太低还是他不愿她涉险，此事一直没有成功。今日看到朱翊深拿出这道遗诏，她瞬间明白了他刚才眼中的杀意。
这道遗诏果然是假的。她那日无意间听到的对话所说的内容全都是真的。
若澄下意识地握着朱翊深的手：“王爷，我知道你恨皇上杀了娘娘，我也恨他。但刚才的情形你也看见了，他已时日无多，无需你动手，他就会死。盛年暴毙，也算是他的报应。而且他是他，太子是太子，你不要混为一谈了。”
“我知道。”朱翊深轻轻一笑，“不过你真的以为，是报应么？”
若澄的手微微发抖，声音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你，你的意思是，皇上变成这样，是你下的手？”
朱翊深看到她害怕的模样，抬手放在她头顶：“从前我不跟你说这些事，是因为你太干净了，沾不得这些。而且我不想污了你的耳朵。都忘掉吧。”
若澄摇了摇头，坚定地说道：“没关系，我是你的妻子，有什么事也该我们两人共同承担。就算是你做的，那也是皇上咎由自取。太子知道这件事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跟你一样。但皇兄会如此，并不是我下的手。我知道是谁所为，但我们有过约定，所以不能告诉你。”朱翊深将遗诏重新收回袖子里，“但愿皇兄死后，我们这些人真的能得到安宁。”
若澄靠在他的怀里，柔声安慰道：“会的。你也别难过了。娘娘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我们俩都能快快乐乐，平平安安的。何况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你别再耿耿于怀了。”
“嗯。”朱翊深拥抱她，没想到还是被她察觉到他的那丝情绪。他的小姑娘当真长大了，也可以让他靠一靠了。
转眼到了十一月，东宫迎娶新的太子妃。皇上在病中，没有露面，所以行仪都是皇后和宁妃操持的。这场婚礼，比前一次更加隆重，迎亲的队伍足有几里，整个京城的百姓都在路上看热闹。教坊司盛大的乐舞，如同节日一般。宫人在队伍的最后撒喜饼和金豆子，引起百姓一阵哄抢，场面非常热闹。
到了苏家，苏见微盛装华服，盖上红盖头，上了太子妃的凤轿。她坐在轿中，视野被盖头蒙住，只能看见自己染了凤仙花汁的红甲，道旁百姓的欢呼声震耳欲聋。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她个人的兴衰荣辱都跟来娶她的这个男人绑在一起了。
她不由得昂首挺胸，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又算什么，将来母仪天下的至尊荣耀，那个人根本给不了。
朱翊深今日去宫中帮忙，不在府中。若澄正坐在自己屋中看账本，隐约能听到大乐的声音，想必是宫中迎亲的队伍经过这附近，便望着窗外略略出神。
从前朱翊深无官无职，一直隐在王府，跟朝中大臣既没有利益相关，也没有冲突。但随着朱翊深被任命为京卫的指挥使，成为了执掌京城门户的人，想必接下来的麻烦会层出不穷。她也要小心应对才是。
她正想着，素云从外面跑进来，对她说道：“王妃，陈玉林来了，说有事要见您。好像是有人向表姑娘提亲了。”

第95章
陈玉林很快到了若澄的面前, 他除了来交两家铺子的分成, 主要是发生了一件事, 他听到实在坐不住，就跑来告诉若澄：“原本这件事是姚老板的家事，也轮不到小的管。但是小的打听了一些那媒婆说的人家，乃是京城李府的表公子柳昭, 此人是不是风评不太好啊？虽说李府是高门，能看上表姑娘是表姑娘的福气, 可这嫁人可是一辈子的事情啊。”
若澄脸色一变，柳昭去求娶表姐？这怎么可能呢。
可转念一想，柳昭经历过上次的事情以后，名声在京中的圈子算是彻底败坏了。就算李青山把事情压下来，但总会有点风声透露出去, 苏家也不会真的当此事没有发生。柳昭不能再参加科举，就是苏家对他施加的惩戒。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对付后族苏家, 又知道舅舅跟她的关系，想要把表姐娶过门去拿捏着, 慢慢对付他们。表姐如果真的嫁给他, 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事情。
她越想越觉得心头不安，舅舅肯定不会拿表姐的婚事来麻烦她，若不是陈玉林告知，她还蒙在鼓里。毕竟她那个舅母一心攀高门, 可能都不会管柳昭的品德如何, 只求把女儿风风光光地嫁了, 好给自己长脸面。
“素云，帮我换身便装，我要出府一趟。”若澄吩咐道。
“王妃，今日街上人多，王爷和萧统领又不在府里，还是等改日再去吧？”素云建议道。
“等舅母答应这门亲事就晚了。萧祐不在，不是还有府兵吗？你让碧云去挑十几个人跟着我就是了。”若澄起身说道。
陈玉林连忙说：“那小的先回去了。”
若澄点了点头：“有劳你今日来告诉我这些。我人在王府中，舅舅那边难免照拂不到，你多帮我照拂。碧云，帮我送他出去。”
“王妃说的哪里话，都是小的应该做的。”陈玉林说道，跟着碧云往外走。他喃喃着：“我总觉得王爷回来之后，王妃近来做事越发沉稳了，越有气势了。”
碧云在旁边得意地说道：“那是自然。我们王爷把府里的大权一律交给王妃决断。王妃身后有王爷撑腰，她说什么便是什么，自然底气足。现在王府上下，大到李公公，小到下面的管事，哪个不是对王妃毕恭毕敬的？时日久了，王妃自然也有信心了。别看王妃现在还小，处理中馈的事情已经有模有样了。”
“那是那是，不仅是王府，生意上的事情也十分有见解。”陈玉林笑道，“我跟着王妃，都赚了不少银子。王爷知道这件事了么？”
碧云摇了摇头。“哎，王妃也想找机会说，可是王爷最近太忙了。你也知道京卫指挥使是个多重要的职务，不敢出一点差错。有时候都忙到不见人呢。”
陈玉林叹了一声。
两个人聊着也到了府外，陈玉林告辞，碧云去点了十几个得力的府兵，等着若澄出来。
……
姚家现在所住的院子，正是若澄买给自己的，独门独户。虽然不大，但环境清幽，结构齐全，姚家住的十分满意。姚庆远的儿子送到京中的书院读书，平常不住在家中，日子好过一点以后，余氏买了两个丫鬟一个婆子照顾家里，也算过得十分体面。
早上媒婆上门，提到是李府的表公子要求娶，余氏就双目放光。若不是姚庆远想再打听一下柳昭的人品，余氏只怕要一口答应下来。李青山可是平国公的亲信，在五军都督府任二品大员。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情，余氏不知道姚庆远有什么好犹豫的。
姚心惠没什么主见，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缩在屋子里没出去，只是做绣活。
姚庆远强行按住余氏，任媒婆把柳昭夸出花，也没点头答应。等媒婆败兴而归，他立刻叫了个人出去打听。他总觉得这样大户人家的公子，愿意娶他一个小民的女儿，实在是蹊跷。
那个去打听的人回来，带着令夫妻两人震惊的消息。
“这柳公子原本在北直隶乡试的时候是第七名，很多人看好他中进士。但他这个人好色，好像在龙泉寺调戏了当今太子妃，还被人打成重伤，没有办法参加科举。后来事情败露，礼部直接取消了他参加科举的资格。”
“你听到了没有？我就说怎么能把惠儿嫁给这样的人？等改日那媒婆再登门，赶紧给我回绝了。”姚庆远说道。
余氏不敢搭腔。她虽然一心想让女儿嫁个高门，狠狠气叶明修，但是真要为了那点面子，把女儿一辈子的幸福都搭进去，她也是舍不得的。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哪个娘不疼女儿啊？最要紧的是那柳昭得罪谁不好，得罪了当今的太子妃。太子妃可是未来的皇后啊，谁敢招惹？
他们以为这件事就算完了，没想到今日媒婆再次登门，柳昭跟她一起来的。
平心而论，柳昭相貌堂堂，看起来就是个君子，实在不像做那种事情的人。他一进门就送上厚礼，拱手道：“前几日派了说媒的人来，听说二位怀疑我的诚意，今日特意亲自登门。令千金才貌双重，性情温婉，正是我欲寻觅的贤妻。还望二位能把女儿嫁给我，柳昭也不会亏待她。”
余氏上下打量柳昭，心中又有些动摇。没准人家真的是诚心的呢？
姚庆远拜道：“柳公子言重了。我们只是小户人家，能得公子垂青，乃是荣幸。但小女只是普通的姑娘，资质平庸，实在配不上公子的身份。还请公子带着礼物回去吧。”
柳昭见姚庆远态度坚决，索性进了屋子里，径自坐下来，四处看了看。
姚庆远和余氏跟着他进到堂屋，不知道他还想做什么。柳昭手中握着折扇，脸上依旧带着笑意：“实话跟你们说了吧。我看中你们的女儿，想娶她为妻。这件事情，你们同意最好，不同意我也有不入流的法子得到她。你们想想，如果我出去宣扬，你们女儿自荐枕席，与我私通，还有哪户人家敢娶她？你们在京中也没脸再呆下去吧。”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姚庆远气道。
“我已经说过了，我是来求娶的。”柳昭笑盈盈地说道，“还请岳父岳母答应。”
“老爷，这可怎么办啊。”余氏拉着姚庆远的手臂说道，“惠儿的名声不能毁了啊。我们斗不过他们的。”
姚庆远握着拳头，嘴里说不出话来。这个柳公子应该是故意的，可他们素无恩怨，他为何要如此？
“这门亲事，我不答应！”门外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若澄提着裙子走进来，看着屋中的柳昭，“这里不欢迎你，请你出去。”
“请问你是……？”柳昭故意问道。
素云正色道：“我们是晋王府的。这是我们王妃。”
“原来是晋王妃，失敬。”柳昭微微一笑，起身行礼。他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就是想看看晋王府到底管不管这门穷亲戚。看来晋王妃还相当看重她舅舅这一家子，那这样就更好办了。话说回来，这晋王妃果然如传言中一样貌美无双，身材虽然娇小了一些，但玲珑有致，抱在怀里必定是销魂滋味。怪不得都说晋王娶了她之后，不沾一点荤腥了。有如此佳人在怀，恐怕别的女人也入不得眼。
“若澄，我们……”姚庆远欲言又止。若澄对他说道：“事情我都听说了。舅舅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他如愿的。”
“晋王妃应该清楚，以令表姐的出身，嫁给我是她的福气。”柳昭说道。
“哼，你这种福气，我们家不要也罢。你得罪了太子妃的事情，人尽皆知。不过是不敢得罪苏家，才跑来对付我的舅舅。前阵子字画的事情，也是你弄出来的吧？你不就是想试探我们关系如何，我会不会出手么？现在你看到了，怎么，我家王爷的拳头你还想再领教一次？”若澄横眉说道。
想起朱翊深打他的那几下，柳昭的骨头还在发麻。他的笑容有点僵住，没想到这个晋王妃看着柔柔弱弱的，脾气倒挺硬。
“不管你们怎么说，姚心惠我是娶定了。不信，我们走着瞧。”柳昭负手离去，留下院子里的东西。
若澄对碧云说道：“把东西全都给我丢出去。”
“是。”碧云立刻叫了府兵进来，把东西都抬走了。
余氏看到若澄还有点怕，战战兢兢地说道：“可，可刚才那个人说，要四处去说我们惠儿跟他私通。这可怎么办啊？惠儿的名声一毁，就找不到好的亲事了。”她扑在姚庆远的肩头哭，其实是希望若澄松口能够帮他们。
姚心惠从房里出来，先对若澄施礼：“多谢王妃前来相助。”然后走到余氏身边，柔声劝道：“娘，这都是我的命。找不到婆家，我就陪您跟爹过一辈子。只要不影响弟弟将来的前程就好了。”
“傻丫头，等你老了又该依靠谁呢？”余氏泣道。
若澄本来听了朱翊深的话，不愿意掺和姚心惠的婚事。但上次在方府，她对姚心惠印象很好，今日又看到她如此说话，心中难免动摇。虽然她这个舅母一言难尽，生出的女儿性子倒有几分像舅舅。她既然今日来了，便不能只管一半。
“舅母别哭了，表姐的婚事我会想办法的。”她几乎脱口而出。
余氏就等她这句话，连忙拉着姚心惠跪下：“感谢王妃大恩那！”
“若澄，这是我们的家事，你还是不要管了。那个柳公子的舅父在五军都督府，听说还是王爷的对头，这样你没办法向王爷交代。”姚庆远说道。
“舅舅放心，他们本来就是冲着我晋王府来的。就算没有这件事，还有别的事，我也不能总避让着。”若澄对跪在地上的余氏和姚心惠说，“你们快起来吧，等我的消息。”
回府的路上，若澄有点心虚。豪言壮语放出去了，可她能有什么办法？最后这件事还得告诉朱翊深。朱翊深若是知道她又跟姚家牵扯不清，还不知道会不会生气。她垂头丧气，碧云在旁边说道：“也就王妃心软。那余氏当真是个戏子，在我们面前演戏一套一套的。难怪舅老爷被她吃定。”
素云说道：“话也不能这么说，表姑娘的确是很可怜。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她嫁给一个禽兽，或者是当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何况那柳昭分明就是冲着我们王爷王妃来的。王妃还是想想晚上怎么同王爷说这件事。”
若澄一想到这个事情就头大。她上次在琉璃厂看到朱翊深发怒有多恐怖，他本来就不喜欢余氏，还让她不要来往。她现在一口把表姐的婚事应下，颇有点托大。
……
皇宫中的婚宴，十分热闹，歌舞助兴。朱翊深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不时有官员过来敬酒，恭贺他高升。他现在手中握着八万京军，还接掌锦衣卫，身份大大不同往日了。
那些原本以为他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人，纷纷转了风向，围着他巴结起来。说这是他打鞑靼立下的汗马功劳，指挥使的位置早该给他了，这些都是他应得的。
朱翊深面色平静，一一举杯回饮。他身上本就气场强大，不怒自威。那些人唱独角戏，唱着唱着便有些心虚，灰溜溜地回自己位子上去了。
李青山的席位靠近徐邝，跟朱翊深相对，中间隔着舞娘。李青山说道：“国公爷看看，晋王当真是重回权力中心了。那么当年您跟皇上所为，又有什么意义？”
徐邝看了看朱翊深，只要一看到他那双跟宸妃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他就浑身发憷，似乎瞬间就能想起那女人临死之前看他的那一眼。他饮了一杯酒，拳头握得很紧：“太子不听我所言，早晚会吃亏的。”
“何必等早晚。我们不妨让晋王殿下知道，这京卫的指挥使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一点点小事，就有可能引火上身。”李青山说道。
徐邝看向他：“你想干什么？”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改日我到国公爷府上拜访。”
徐邝点了点头，继续喝酒了。
朱翊深终于耳根清净，看到桌上放着一盘雪花糕，拿起来尝了尝，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他的若澄做的雪花糕比这个好吃多了，甜而不腻，入口极化。她老喜欢自己做东西，还要让他试吃。不过她真的很聪明，每每第一次做，就十分好吃。什么食锦记的糕点跟她做的比起来，都差远了。
这时，他听到次辅杨勉在跟人议论自家孙子的婚事，有意方家的待嫁女方玉珠。他目光在场中梭巡一阵，落在沈安序的身上，招了身边一个随从过来，耳语两句。
沈安序本来没资格参加这样规模的大宴，因他是太子的近臣，太子格外开恩，他便跟叶明修一起陪了末座。没人来敬他们俩酒，他们便默默地自己喝。两人都是心高气傲的人，虽然平日常常见面，但信奉君子之交淡如水。文人身上总还是有几分相轻的脾性。
沈安序看到一个随从走到他面前，正疑惑是誰派来的，那随从倾身跟他说了几句。
“还有这种事？”沈安序听后，眉头皱了起来。
随从点了点头：“王爷身份摆在那里，不方便出面，意思要沈大人斟酌着办。”
“我知道了。”沈安序点头道。
坐在旁边的叶明修只隐约听到方府寿宴，平国公世子夫人和王妃等字眼。那日寿宴上的事情，他倒是听苏奉英说了一二，只以为是一场内院的小闹剧，也没往心里去，看来事情倒没有了结。
叶明修也不是好管闲事的人，只不过事关若澄，因此才格外关心了一些。
过了会儿，太子亲自过来，酬谢宾客。他面庞微红，却也是春风得意，看来对太子妃还算满意。苏家的女儿各个端庄，才貌双全，自然是不差的。
等宴席结束以后，杨勉等人往宫外走，准备搭乘自家的马车回府，无意间听到前面两个人在议论前些日子方府老夫人寿宴的事情。其中一个说道：“那日方家姑娘可是狠狠得罪了平国公世子和晋王妃。如今晋王得势，恐怕那姑娘都吓傻了吧？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晋王府里可是只有这么一个女眷，又是王爷从小养到大的，放在心尖上疼呢。”
“哎，我刚才在席上听说，杨大人还要与方家结亲呢。如此短视的媳妇娶回去，真不是杨府之福啊。”
“可不是？娶妻不贤毁三代，杨大人可不是累世公卿之家啊，娶媳妇更应当慎重。算了算了，你我官微人情，管那些上官家里的事情作何。”
跟在他们后面的杨勉听了，却是面色冷凝，径自越过他们，往前走去。
沈安序看到杨勉离去的背影，嘴角一扬。方玉珠敢欺负他两个妹妹，就别想做次辅家的孙媳妇了。

第96章
朱翊深回到府中, 喝了酒有些上脑头疼, 想先会留园，等酒醒一些再去看若澄，免得她担心。可他人刚下了马车, 李怀恩就跟他说今日若澄出府去姚家的事情。
“这会儿王妃人在留园，说要给您负荆请罪呢。”李怀恩赔着笑说道。他倒不觉得是多严重的事情, 凭着这些日子王爷对王妃的宠爱, 王爷就算生气，王妃哄两句也就过去了。至于请罪，最多算是夫妻之间的情趣。
朱翊深一言不发地到了留园的西次间，若澄正坐在暖炕上看府里的账本，因为留园温热，她只穿着轻薄的衫裙, 飘逸如仙。她看见朱翊深回来, 立刻迎上去, 闻到他一声酒气，又招呼李怀恩去弄醒酒汤。
朱翊深挥手让屋外的丫鬟都退下去, 坐在椅子上看着她。若澄知道他喝过酒就会头疼，帮他揉着头, 心里头惴惴不安。她特意叫李怀恩把事情先跟他说了，但他什么表态都没有。
屋子里一时变得很安静，只有滴漏的声音。
若澄大着胆子问他：“你累不累？要不要先去沐浴？”
朱翊深冷声道：“事情我都听李怀恩说了。你自己没什么想说的？”
若澄听他口气不善, 柔声说道：“我知道你不让我跟舅舅他们往来, 可是舅舅毕竟是我的亲人。他们在京城举目无亲, 表姐又可怜，我总不能看着柳昭欺上门吧？而且他是冲着晋王府来的，以后拿捏表姐，拿捏舅舅，就等于拿捏我。”
“只要你不管他们，他如何能拿捏你？就因为如此，你自作主张地揽下你表姐的婚事？既然你有信心可以自己解决，何必来问我。”朱翊深起身要走，若澄连忙抱住他的腰：“我没办法不管他们。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他们是我跟未见面的母亲唯一的联系了。我从小无父无母，你跟娘娘对我最好。可我身上流着沈家的血，姚家的血，这是割舍不掉的。除非我不是我，否则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舅舅他们被欺负。”
“沈若澄，我头疼，你放手。”朱翊深低声说道。
“有什么话就说清楚。”若澄收紧手臂，“我没办法解决表姐的事情，还一把揽下，是我不对。可表姐当真是无辜的，你能不能看在我的份上，帮帮她？”
“不能。”朱翊深只要想起余氏的嘴脸就厌恶，斩钉截铁地拒绝，“我已经说过了，你舅母并非善类，不准你跟他们来往。此事我绝不会出手。”
若澄看到他态度这么坚决，慢慢地松开手。或许她高估了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他根本就没那么喜欢她，也不喜欢她的亲戚。只是因为娶了她，贪恋她的年轻和身体。
可年轻貌美并不是她能永远拥有的东西，那就意味着，当她失去这些，他就不会再喜欢她了。
朱翊深原本生气，看到她的手臂松开了，站在他身后默不作声，心中反而狠狠一抽。他转过身，看到她低垂着头，孱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怎么了？”朱翊深皱眉问道。做错事，还觉得委屈了？
若澄抬眸，泪盈于睫：“舅母是不好，可表姐是无辜的，舅舅也一直对我很好。就算你不喜欢他们，可你当初看见苏见微被柳昭轻薄都能出手相救，为什么我的亲表姐，你却吝啬于帮忙？还是说，苏见微对你是特别的？没错，我没跟你商量，自作主张是我不对。可是你呢？你每日见什么人，做什么事，跟我商量过吗？好，你觉得我小，我不懂这些，我不过问。可你成天只会不准这个，不准那个，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她越说越伤心，这些日子的委屈在心里都憋不住，统统说了出来。到后来，她干脆双手捂着脸，想要快步离开这里。反正她已经给自己留好后路了，大不了她带着舅舅一家离开京城，到江南去重新开始。
朱翊深一把拉住她，皱起眉头。她一哭，他就完全没办法了。他明知道她重情重义，在意亲人，还强迫她不准跟姚家往来，的确是为难她了。她在方府帮姚庆远的时候，他就该知道，她是不会放弃他们的。
“还说自己不孩子气。哭什么？”朱翊深拉开她的手，抬手为她擦眼泪，“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个小姑娘。不是不把你当妻子，而是因为你由我一手带大，我如你父如你兄，我想将所有风雨都替你挡着，明白了么？”
若澄抽泣两声，抬头望着他，眸光闪动。他说自己不善言辞，很少说情话。可这一句如她父，如她兄，想替她挡住所有的风雨，却着实令她感动。他们之间这十几年，她一直是被保护，被照顾周到的那一个。她也觉得自己很矛盾，一边享受他的疼爱，一边却又觉得他随时会抛弃自己。近来那种感觉渐渐少了，但今天他说不帮表姐的时候，莫名地又涌上了心头。
她的眼睛像是会说话一样，扑闪着莹莹水珠，美得惊人。朱翊深哪里还顾得上生气，低头亲吻她的泪珠。他朱翊深竟也有被女人吃得死死的一日，真是上辈子欠了她。
“那表姐……”若澄低声道。
“我应你便是。”朱翊深无奈地说道。撇不清关系，也只能帮她。
若澄马上破涕为笑，跳起来搂着朱翊深的脖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我知道你最好了。”
朱翊深搂紧她的腰，让她贴在怀里，眸光一暗：“光知道好没用，得好好报答我。我身上有酒气，先陪我去沐浴。”
若澄不敢说不好，乖巧地被他抱进了净室里面。她替他宽了衣裳，看到男人健硕的身躯，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了，但脸还是被里头的雾气蒸得通红。朱翊深进入汤泉池里，见若澄还杵在池边，手拉着她的脚踝，她一下扑入水中。
“我的衣裳……”若澄惊叫道。
朱翊深一边亲她一边哑声道：“没关系，这样更好看。”
若澄被他紧紧地禁锢在怀里，她刚才哭过，脸上还有泪痕，被他一点点地吻去。她湿掉的衣裳紧贴在身上，分毫毕现。朱翊深一手伸进她的裙子里，一手抱着她，隔着衣服咬她的花尖。
若澄仰头呻/吟，身体战栗。除了小日子，他们每日都要同房，有时一日还会有好几次。可纵然这样，每次他一碰她，她的心都会震颤，犹如初次一样。这是她最喜欢的男人，她曾无数次动了他不喜欢她的念头，最后又被他的三言两语给化解。他一直在证明对她的喜欢，特别是今日的一番话，说到她心坎里去了。
若澄三两下就被弄得湿透了，朱翊深把她放躺在汤泉池边的地毡上，剥了她的衣裳，直接压了上去。他已经把她调教得很好，她的每个反应他都知道。
朱翊深倾尽全力，几乎每下都到最深处。
若澄尖叫，一口咬住他的肩膀，朱翊深浑身一紧，被她逼到了极致。两个人倒在地上一起喘气，若澄没想到他素来勇猛，这次竟然这么快，忍不住低声笑。朱翊深把她带入水中，从背后横臂于她胸前，亲吻她耳后：“小丫头，敢笑我？一会儿让你哭出来。”
“我错了，啊……！”
留园的净室是石头所砌，隔音效果原本很好。可巡夜的人还是听到了里头的动静，纷纷退避。女人的叫声时而柔媚入骨，时而声嘶力竭，可以想见她男人的雄风。下人们想，王爷生得高大威猛，王妃身量娇小，只怕要吃些苦头了。
等从净室出来的时候，若澄已经忘了他们在里面总共换了多少种姿势，她哭得嗓子都哑了，眼皮也不想抬。朱翊深将她放躺在暖炕上，她的身体被汤泉蒸得通红，看不出他留下的那些痕迹。若不是怕她着凉，他还想再多看一会儿，顺手拿起旁边叠放整齐的衣物，一件件熟门熟路地给她穿上。
若澄只觉得腰酸背痛，双腿发软，明日只怕下不了床，只抓着朱翊深的手臂道，声音嘶哑：“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还有力气想这些？我答应你的事，几时食言。”朱翊深将她扶抱在怀里，拿了药膏，用玉片挑了一些，在掌心揉开，轻轻按在她身下。她靠在他的颈窝里，那冰凉阵痛的感觉和他的手掌十分舒服，她像猫儿一样嘤咛两声。
他原本不想她跟姚家有过多的牵扯，有那样的亲戚只会是一门大麻烦。但是她骨子里是个极其重情的人。他不能剥夺掉她跟亲人之间的牵连，只能选择帮她。
只不过她说得也对，她已经不再是个孩子，很多事不能都由他替她决定。今夜一个没控制住力道，着实要得凶狠了些。看那柔嫩的花瓣被摧残得充血，刚刚最后一次还带出了一点血丝，他才强迫自己停住。她实在太柔嫩了，他总要小心翼翼才不至于弄伤了她。今夜都怪她哭的模样太动人，勾得他心痒难耐，只想好好地疼爱她。
若澄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就睡着了，还起了微小的鼾声。朱翊深给她穿上裤子，看着她的睡颜，只觉得一日的疲累扫尽，反而精神百倍。他又低头亲吻她微微红肿的唇瓣，只觉得怎么都亲不够，大掌还摸着她平坦的小腹。按理说这些日子也没少疼她，可这肚子总也不见动静。
随即他又觉得自己心急了。他回京不过两三个月，她年纪又小，应该没那么快怀孕。
他其实很想要个小姑娘，最好长得跟她一模一样，小小的团子不是怕他，而是整日粘着他喊爹爹，他可以抱着她玩儿，给她买漂亮的珠宝衣裳，给她所有她想要的一切。
“澄儿，你可得争气些，再给我个女儿，嗯？”他轻声说道，语气十分温柔，也不管她能不能听见。

第97章
若澄这一夜睡得黑沉, 什么梦也没做。经过昨夜的事情，她这才知道, 他平日是有多怜惜她，至少保留了五分力道。可这男人也太强悍了, 昨夜若不是她最后喊疼, 他估计还能折腾几次。
他当真犹如饿急了的豺狼，而她像投喂给他的一块生肉。结果可想而知。
若澄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意识还没清醒，便感觉到一股热气喷在自己的脸上。
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她微微睁开眼睛，看见朱翊深躺在身侧。这些日子他很忙，她醒来几乎看不见他, 今日倒是难得。
“你怎么没走？”她的声音还带着丝沙哑。
“昨日太子大婚，朝堂休沐三日。今日没什么安排, 不用早起。”
若澄眨了眨眼睛, 露出几分戏谑的神态。朱翊深道：“一会儿用过早膳, 跟我详细讲讲姚家的事。”
“好。”若澄觉得昨夜她这块肉总算没有白喂。
朱翊深下床, 去叫了素云和碧云进来。若澄双腿发软, 坐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她觉得她跟朱翊深之间, 一直都是他占据上风。她对他简直是言听计从。可是昨夜, 她主动抗争取得了第一场胜利, 就算付出了一点小小的代价, 但她心里还是觉得美滋滋的。
他肯听她说话, 肯了解她心里的声音, 正是好的开始。
他们昨夜就睡在留园，因此在留园用早膳。
李怀恩准备了满满一桌子的食物，笑盈盈地说：“王妃多吃些。”
若澄昨夜让他去弄醒酒汤，他直接没影了，想必是看到她跟朱翊深两个人在“激战”，不方便打扰。不过她是真的很饿了，狼吞虎咽地吃了两个蟹黄包，又喝了一碗粥。
“王妃，您吃得慢一点，没人跟您抢。”素云小声提醒道。
朱翊深抬眸看了看她，继续慢条斯理地吃饭，只不过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等吃过早膳，若澄一边剥桔子，一边把姚家的事都告诉朱翊深。姚家在绍兴时候的事情，朱翊深倒是知道得比若澄清楚，包括余氏的过往。但是他们到京城之后，因为朱翊深觉得母亲当年欠他们家的恩情早就已经还完，因此没再注意。
若澄将剥好的桔子递给他，继续说道：“柳昭和表姐都没有见过面，为什么突然要娶她？表姐嫁过去，肯定会吃苦。而且他还威胁舅舅，说不把表姐嫁给她，就在京城四处说表姐跟他私通，毁她的闺誉。嫁娶按理来说是好事，也没办法上到官府去告他。”
朱翊深沉思片刻，对若澄说：“只要有人愿意娶你表姐，柳昭自然无计可施。你可问过你舅母的要求？”
若澄摇了摇头：“舅母我不知道。舅舅喜欢读书人，只要家世清白，为人正直就可以了。”
朱翊深仔细琢磨，朝中那些高门大户自然不考虑，家境贫寒的恐怕余氏又会有意见，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到什么合适的人选。他对若澄说：“我出去找柳昭一趟。”
“你去找柳昭做什么”若澄不放心地抓着朱翊深的手臂。
朱翊深直接说道：“既然你说柳昭实际上是冲着我来的，自然由我出面跟他交涉，看看他想达到什么目的。也许能从这里找到突破。”他现在倒是把话都跟她说明白了，省得她整日里胡思乱想。
若澄点了点头，叮嘱道：“那你自己小心一些。这次别再动手了。”
朱翊深应下，换了身衣服便出门了。他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既然答应要帮忙解决姚心惠的事，就会尽他所能地做到。只不过柳昭背后的李青山是徐邝的人，他现在跟徐邝矛盾日益加大，处理此事的确不能毫无顾忌。
出了这样的事，姚庆远也没心思去开铺子做生意，而是跟余氏坐在家里头商量。他跟若澄想的一样，琢磨着给姚心惠在老家找一门亲事，先把她送回余姚。可是余氏不同意，她说道：“昨日晋王妃不是答应帮忙张罗惠儿的婚事了吗？老爷，惠儿好不容易才能从江南到京城，再把她送回去，不是让别人看笑话吗？”
姚庆远的脸色不好看：“你觉得是面子重要，还是惠儿一生的幸福重要？若澄答应帮忙，是她心善。可这事毕竟是我们家的事，不能干坐着等别人来帮我们解决。我看这件事就这样定了。”
姚庆元近来越发有一家之主的气势，余氏没话反驳，又觉得不甘心。京城的繁华，真是余姚那种小地方能比的？那里的乡绅都透着一股土气，哪像是京城，大街上随便走一个平明百姓过去，都觉得有气质。
余氏喜欢京城，一点都不想回余姚那个小地方，何况儿子还在京城读书呢。
她闷声不响的，不太高兴，姚庆远也觉得自己的口气重了，对她说道：“阿蛮，当初我们进京不是为了攀龙附凤，而是想找那个姓冯的商人讨债。那时讨债不成，盘缠又要用尽，才想着先在京城安顿下来。以后，我还是会回余姚，咱们的根在那儿啊。”
“我知道了。”余氏闷声说道。
“有人在吗？”外面响起一个清亮的男生，姚庆远走出堂屋，看到叶明修和一个随从站在门边，吓了一跳。
叶明修穿着一袭紫色的深衣，气度雍容，朝姚庆远拱手一礼。
他昨日回府，就听说柳昭带着人到姚家去闹，还放言一定要娶姚心惠。他受过姚庆远的恩怨，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女儿羊入虎口，昨夜思索之后，定下一个主意，今日特地来问姚庆远。
余氏看到叶明修，就像斗鸡一样。姚庆远伸手拦着她：“上门都是客，你先回屋里去！”
“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呢！怎么昨日柳昭一来，他今日也跟着来了。来看我们家笑话么？”余氏不解气地说道
叶明修冷冷地看着余氏：“我听说柳昭上门提亲的事，知道二位对婚事都不满意。若夫人不想听我的建言，解姚小姐之困，我即刻离开。阿柒，我们走。”他说着，便要转身离去。
“叶大人请留步！既然来了，还是进去喝一杯茶吧？”姚庆远追到大门边，“怎么说也是同乡。有道是他乡遇故知，十分难得。”
叶明修又看向余氏，余氏接触到姚庆远的目光，一甩袖子进去了。
姚庆远端了茶来给叶明修，叶明修接过，放在一旁的茶几上说道：“姚伯父，坐下说吧。”
他是官身，而姚庆远乃一介平民，在他面前本不敢坐。但他这一声姚伯父，又说明今日只是以邻里的身份来拜访，姚庆远这才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叶明修接着说道：“柳昭与我本是书院的同窗。但他品行恶劣，被院长逐出了山门，前一阵子还闹出了轻薄太子妃的丑事。他绝非良配，想必你也已经打听过了。”
姚庆远不住地点头：“我昨日就拒绝了他。可他非要娶惠儿，还以惠儿的闺誉相要挟，我实在没有办法。”
“我这儿恰好有一个人选。他是我的同窗，今次科举的二甲进士，如今是翰林院的庶吉士，名叫李垣。他的老家在太原，也算是书香世家。关键他的人品出众，这点我可以保证。”
姚庆远听了，奇怪道：“若按照叶大人所说，这的确是门好亲事，还是我家高攀了。可是，恕我多嘴问一句，他怎么会想娶惠儿呢？”
“实不相瞒。那日方府寿宴，我这位同窗也去了方家贺寿，无意间看到方府小姐为难你们一家。他对姚小姐的印象非常好，听说柳昭有意为难你们，愿意娶姚小姐为妻。”
其实叶明修也在李垣那里下了一番工夫。等李垣点头之后，他才敢来姚家。李垣还没胆子跟柳昭作对，但是加上他分量就不一样了。
“好好，叶大人推荐的人，我自然是信得过。只不过两个孩子从未见过面，是否安排他们见一见，再做定夺？”姚庆远试探地问道。
叶明修知道姚庆远是个办事很稳妥的人。如今是非常时期，但他也不想草率决定女儿的婚事，还是想见过李垣之后再做决定。叶明修点头道：“自然，若是姚伯父有意，我让他三日之后登门拜访。到时候你和姚小姐再慢慢相看就是。”
姚庆远被他一言戳中心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叶大人，我们家的事竟然还麻烦到您，我心中实在是过意不去。不如留下来吃顿便饭再走吧？”
叶明修起身道：“不了，我今日还有公务在身，不再叨扰。”
姚庆远也不强留，亲自送他出门，直到他走远了，才返回堂屋，打发了一个丫鬟去王府送消息，免得若澄跟着担心。
阿柒回头看见姚庆远回去了，才问叶明修：“大人，您为何这么关心姚家的事？他们以前退您的婚，您当真一点都不记恨啊？”
叶明修根本没把那种小事放在心上。他知道柳昭不会那么闲，跑去对付姚家这样的平民，不过是冲着姚庆远和晋王妃的关系来的。于私，他受过若澄的恩，帮她舅舅一把也是应该的。于公，晋王如今执掌京卫，与以前大不相同了，多少人想着巴结他。
晋王和李青山之间，早晚形成对立之势。虽说他们的争斗对他的影响不大，但他却需要借东风。

第98章
朱翊深原本以为要找到柳昭很容易, 随便哪个勾栏院就能逮到他，没想到这厮偏偏挑了京中最风雅的青楼碎玉轩。说起这碎玉轩，还有几分名堂。前头是做瓷器生意的, 与寻常的铺子无异，但后面却别有洞天。
每个姑娘都是独门独院，各有所专, 琴棋书画自然不必说, 此外还有精通星象，玄学, 骑射的, 而且各个姿色出众，颇有性情，不随意接客。来这里一次所花费的银两甚巨，因此有身份和地位的人才能前往。
要见到后头的姑娘也不容易。需在前头的瓷器铺子里，让掌柜看对了眼，才允许进入到后院。
萧祐跟着朱翊深站在碎玉轩的门外, 轻声道：“柳昭还挺会挑地方。要在这里动手不容易。”
朱翊深回头看他：“你也知道此处？”
“以前办公差的时候进去过。这碎玉轩的来头似乎很大, 也没人知道它的大老板是谁。只不过它屹立在京城这么多年，还没听说过谁敢闹事。”
朱翊深淡淡说道：“故作高深罢了。”
萧祐震惊：“爷……莫非知道它的来头？”
朱翊深不回答他, 熟门熟路地进了碎玉轩的铺子。碎玉轩的掌柜是个风姿绰约的女子，约三十出头, 穿着一身红裙, 妆容精致, 十分貌美。她见来了客人, 原本不甚在意，然而眼角余光瞥到进门的两个人，却一下来了精神。
“快瞧瞧，这是谁啊？”她走到朱翊深面前，围着他转了两圈，“九爷，您可是很久都没来了。”
“难为掌柜还记得我。”朱翊深面不改色地说道。萧祐站在后面，目视前方。他也是从锦衣卫里出来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青天白日，那女子的衣领开得实在太低，走近的时候，几乎都看到了那白花花的起伏和其中的沟壑。
他活到这个岁数，还没碰过女人，自然有点不适。
“哎哟，您这话说的。我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您啊。整个京城，像你这么俊的男人可不多啊。今日登门，有何贵干？”季月笑着问道。
朱翊深摇头道：“我不找姑娘，我是来找人的。李青山的外甥柳昭，可是在后院？”
季月脸上的笑容凝住，顺着手里的帕子：“我们这里的规矩您也知道。客人来这寻欢作乐都是花了大价钱的，各有各的玩法，实在不方便告诉您他们的私事。这您就别为难我了。”
朱翊深看向季月，口气中带着几分威势：“季掌柜不用拐弯抹角。相信以你们的消息灵通，必定知道我已经接管京卫。今日我来，算是查案。你若愿意行个方便，自然最好。若做不了主，现在就去问问你背后的主子，我在这里等着就是。”
季月的心里咯噔一声，还强辩道：“主子……”
朱翊深的目光落在屏风一侧露出的两只白玉茶盏上，一字不多说。季月咬了咬嘴唇，再不说什么，转身到里头去了。
萧祐这才看到那两只白玉茶盏，做工上乘精致，官窑出的，必定用来招待贵客。他暗暗惊讶于朱翊深敏锐的观察力，而后问道：“爷是否早就知道这碎玉轩背后的主人是谁？”
“嗯。”朱翊深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来，不打算多言，静静等着季月回话。
季月到了里间，敲门说道：“主上，晋王来访，并且已经知道您在店里。他要小的来问问，他想去后院找柳公子，您是否答应？”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传出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那小子还会来这里？真是稀奇。”
“是啊。晋王如今统领京城兵马，手里有金令，只怕我们也拦不住。您看，是否放他去后院见柳公子？小的找人盯着，不让他们闹出太大的动静便是。”
屋里的人似在斟酌，然后才道：“罢了，我也不想卷入他们之间的事。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记得把海棠的那处院子看住，别惊扰了其它客人。”
“是。晓得的。”季月听令离去。
她回到前头的铺子里，对朱翊深说道：“主子不想介入您和柳公子二人之间的恩怨，但也知道我们拦不住九爷。只不过碎玉轩是开门做生意的，招牌不能砸，还望您顾念一二。柳公子在海棠姑娘处，您应该知道地方，请吧。”她已经换了刚才进门时的轻浮模样，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萧祐不禁对她背后的那个人更加好奇。不过好奇归好奇，不该他知道的事情，他是不会追问的。
后院犹如京中的大户人家一样，有个广阔漂亮的花园，种着莳花名草，各处庭院以廊庑曲道相连。一路上鸟语花香，却鲜有人影，只有琵琶声不知从哪处的院子飘来，好像是一首江南的评弹，曲调柔婉，透着春意无限。
萧祐有些分神，朱翊深却不为所动，径自停在一个花瓶门前，抬头看着那石匾上的海棠二字。
“就是这里。”
萧祐暗暗觉得奇怪，王爷对这里实在太熟悉了。那些七弯八拐的道路，绝不是来过一次就能弄明白的。可是王爷又不像是那种流连花丛的人，要不然王府里早就有七八个妾室了。但这话不该他问，他便忍着不问，只跟着朱翊深走进去。
院子里的一处绿荫底下，一位妙龄女子正坐在石凳上拨曲，柳昭坐在她身旁，闭着眼睛，手指有节奏地叩击桌面，一脸陶醉的模样。
女子听到脚步声，不知何人敢闯进来，抱着琵琶仓皇起身。
柳昭听她忽然中断拨曲，面露不悦之色，待看到朱翊深和萧祐走进院子，第一反应就是撒腿逃跑。可他还没转身，就被萧祐一把抓住了肩膀，按坐在石凳上。
朱翊深对女子说道：“你先进去，我有话跟他说。”然后在桌子上放下一锭银子。女子见他气度不凡，出手如此大方，便知道是贵人，连忙收了银子，退下了。
柳昭没想到朱翊深竟然连碎玉轩的里头都敢闯，不是说这碎玉轩的背后是皇亲国戚吗？朱翊深就不怕得罪了他？
朱翊深也不着急说话，看了看桌上摆的茶壶和茶点，还没动过，便自己动手倒了一杯茶。这茶是阳羡紫笋，乃是顶级的贡品，与碧螺春齐名。他不说话，柳昭被萧祐按在那里不能动弹，心狂跳不止，宛若被凌迟一般难受。他在人后放狠话，去姚家找茬，无非是为了出心中的那口恶气。但当朱翊深真的坐在他面前，两人相对时，他瞬间就认怂了。
“王爷到此处找我，所为何事？”柳昭挣了挣肩膀，强撑着说道。可他一介柔弱书生，哪里抵得过萧祐的力气。
他以为碎玉轩绝对隐蔽安全，很多达官显贵都在这里玩，也没人敢在这里闹事。哪里想到朱翊深竟然直接闯了进来！
“我不喜欢说废话。”朱翊深转着手中的茶盏，“你若要寻仇，冲着我来便是。何必为难姚心惠？”
柳昭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王爷这话说得不对。如何算为难？我已到娶妻之龄，娶一房妻子有错吗？王爷不能因为从前的事，就干涉我娶妻吧？”
他这话说得在理。婚丧嫁娶，乃是各家关起门来的事，连皇帝老子都管不了。上次柳昭被打，顺天府不了了之，不过是因为李青山恰好不在京中。后来李青山回来，苏家却已经把事情压下了，他也没办法。如今李青山是五军都督府的大员，就等着揪朱翊深的错处。朱翊深若还敢动手，就有大麻烦！
这么想着，柳昭便硬气了几分。
“柳昭，你非娶姚心惠不可？”朱翊深皱眉问道，“没有其它条件可以交换？”
“王爷若要跟我好好说话，便让您的手下放开我。”柳昭说道，“您如今身份不同了，虽说这是在碎玉轩的后院，也难免隔墙有耳。”
朱翊深抬眸看了萧祐一眼，萧祐便松开手。柳昭活动了一下被按疼的肩膀，才缓缓说道：“王爷若能赔我一生仕途，我便放过姚心惠。或者您跪在我面前，真心道一句不是，我也能放了她。”
“你放肆！”萧祐喝道，举起了手。
柳昭一下站起来，闪到一旁。
“你不怕我杀了你？”朱翊深眸色一沉，明显动了杀机。
柳昭又害怕又有几分兴奋：“晋王殿下，您如今站在风口浪尖上，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您这个时候出手杀我，可有想过后果？我柳昭烂命一条不值钱，您却是天潢贵胄，太子最信任的叔叔。您确定要为了我，而把手上那好不容易得到的金令赔出去？再失去未来天子的信任？没有权势是什么滋味，想必您比任何人都清楚吧？您今日来找我，说明您看中王妃，也看中王妃的这门亲戚，那我更想与姚家结亲了。”
萧祐握拳，欲上前教训他，却被朱翊深抬手阻止。这个柳昭若真是粗莽之辈，倒也好对付。但如他所言，朱翊深如今的确动不了他。柳昭不愧曾是北直隶乡试的第七名，句句戳中了要害。若非当初在龙泉寺见色忘义，想必如今也入了翰林院，将来锦绣前程必不可少。
所以他才会恨，想要报复朱翊深和苏家。
但苏家犹如百年大树，盘根错节于朝堂，树冠繁茂。仅在本朝就有一个皇后，一个太子妃，一位首辅，权倾朝野，很难找到下手的地方。而相比于累世公卿的苏家来说，晋王府的弱点太多，也太容易找到突破口了。
朱翊深知道，柳昭的目的已经很明确，要给他不停地找麻烦，让他余生不得安宁，这样才解气，想必什么条件他都不会接受的。
朱翊深喝完杯中最后一点茶，起身一言不发地走了。萧祐愣了一下，连忙追出去问道：“爷，我们就这样放过他？”
“不放如何？此处不能动手，何况我现在也的确奈何不了他。再想其它办法。”朱翊深淡淡地说道。
上次他教训柳昭，算是义举，何况还牵连到苏家，柳昭和李青山不敢同时与他们为敌。但这次在碎玉轩，柳昭并无不轨行径，他若再出手教训，道理上说不过去。他是皇亲国戚，柳昭也不是蝼蚁。柳昭刚才故意拿言语激他，想必也有目的。稍有不慎，李青山便会借此大做文章，最后迫他把刚到手的京卫指挥之权交出去。
毕竟一个连自己的情绪都无法控制的将领，如何能守卫京师，保护皇族？太子也会对他失望。
朱翊深这样一个在顶级政治圈生活了多年的人，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更不会上柳昭的当，因此只能离去。
他到了瓷器铺子，季月惊讶他这么快就出来了，而且海棠的院子里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朱翊深对季月说道：“替我谢谢你家主子，改日请他喝茶。”
季月嘴角抽了抽：“主子那性子您是知道的，独来独往惯了，大概……请不动。而且他难得到京城一趟。”
朱翊深想想也是，他那个人神出鬼没的……算了，当他没说吧。本来已经跨出门了，又转过身：“今日难得碰见……他路子广，请他帮我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季月倾身问道。
朱翊深对她耳语几句，季月点了点头：“我会告诉主子。至于帮不帮忙，全看他的心情了。”
“成与不成都无妨。告辞。”朱翊深和萧祐离去。
季月看他走远了，才转过身，却见柳昭从门内出来，劈头盖脸地质问道：“不都说碎玉轩最保护客人的私事么？怎么随便让人闯到海棠姑娘的院子里来，我若在里面有什么意外，谁来负这个责任？”
刚才朱翊深从天而降，当真把他的胆子都吓破了。幸好他早跟舅舅商量过对策，否则今日说不定一条小命都要交代在这里。
季月走到柜台后面，一边拨弄算盘，一边低声说：“平日不做亏心事，又何必怕人找上门。何况柳公子这不是分毫无损？”
柳昭冷冷一笑：“你就不怕我出去宣扬今日的事，让那些客人再也不敢来你们碎玉轩？”季月眸光一冷，同样笑道：“那柳公子尽管试试好了。我们碎玉轩也不是靠吓开到今日的。来人啊，送客！”立刻有五个大汉从屏风后面走出来，逼到柳昭面前。
柳昭看他们跟五堵墙一样，不停地压迫他出去。他毫无办法，只能咬牙切齿地走了。

第99章
若澄在晋王府中，收到姚庆远传来的消息, 感到十分意外。
她没想到叶明修会出手帮姚家, 更没想到叶明修要帮李垣说媒。李垣当初跟沈如锦的事情, 若澄还印象深刻。李垣是这次科举的二甲进士, 如今也在翰林院任庶吉士，虽然风头不像叶明修和沈安序那么出众，但好歹也算是入了仕途。
而且他的品行尚可，无不良嗜好，长得也算是清秀。
她觉得，只要舅舅他们觉得这桩婚是没有问题, 表姐也愿意的话，李垣未尝不是一个良配。
她让人盯着府门口的动静，等朱翊深一回来就跟他商量此事。
赵嬷嬷每日都会拿着账本还有悬而未决的事来北院找若澄，与她商量。若澄收下账本之后，看到赵嬷嬷欲言又止的模样，就说道：“你还有事要说？”
“其实也并非大事, 但老身总觉得不大对劲，觉得还是提醒王妃一声。”
若澄点头, 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赵嬷嬷道：“王府名下的几处庄子，都有管事负责打理, 每季收账上来，别的事王府也不多管。可是老身近来发现有个庄子似乎有点问题。”
“是哪一处？”若澄问道。
赵嬷嬷上前, 找了一个账本出来, 说道：“这个庄子在京郊的龙泉寺附近, 管事的姓马，也干了许多年了。原本这庄子的支出一直都比其它庄子的高许多，但因为马管事也很能赚钱，所以也没太在意。不过昨日，那庄子上的人来交账本的时候，老身无意中听到他跟府里的下人谈论，近来马管事总抱怨月银太少，却经常出去喝花酒。”
若澄对这个马管事有印象，上次在京郊的庄子曾跟他有过一面之缘，但不太喜欢他，也不想因为个人喜恶影响府上人事的决定。
“赵嬷嬷，你可知道这个马管事为王府做事多久了？”
赵嬷嬷想了想，说道：“这庄子原先是娘娘名下的，后来交给王爷。马管事似乎从先帝那会儿就在庄子上了。”
若澄觉得不太对劲，一个管事所赚的月银十分有限，绝不可能有闲钱常去喝花酒，那便是发了横财。乡下地方能有什么机会发横财？这的确值得注意。若是从前，别人对王府也没什么好图谋的。但是现在朱翊深手中的权柄太大，难保有心人不从鸡蛋里面挑骨头。
“赵嬷嬷，你还是派个得力的人去庄子上查一查，看这个马管事平日都跟谁往来，有什么异常便回来禀报。其它庄子还有手下的各个管事也都盯紧一些，发现什么不对劲就告诉我。”若澄叮嘱道。
赵嬷嬷连忙应是，转身出去办了。
若澄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放心，又把碧云叫过来：“你叫上李怀恩和萧昱，将府里上上下下的仆妇，丫鬟，随从和府兵的籍贯，入府的年数，还有是否犯过错，家中在京里还有什么人，全都登记造册。”
“王妃这是……？”碧云不解地问道。
“我担心有些人想刺探王府里的事，从这些人下手。不瞒你说，我最近心里很不踏实，总觉得有事情要发生。”若澄皱着眉说道。从柳昭到马管事，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显然都是冲着他们晋王府来的。而这一切又在朱翊深接管了京卫以后。
碧云宽慰道：“王妃别担心，我们王爷一向行得正坐得端，他们也没什么把柄好拿的。不过奴婢这就去办，刚好将府里的人梳理一下。”
碧云走了之后没有多久，碧云便回来告诉若澄，朱翊深回来了。
朱翊深原本想在留园换身衣裳再去见若澄，告诉她今日去见柳昭的结果。没想到若澄等不及，直接跑到了留园，还立刻闻出了他身上的脂粉香味。她知道柳昭那种人多半会在烟花柳巷，朱翊深要见他，也得去那种地方。但事情是因她而起，若不是她一定要朱翊深管姚心惠的婚事，朱翊深也不用跟柳昭去周旋。
“我今日去碎玉轩见了柳昭，他不肯放弃娶姚心惠。”朱翊深主动说道。
若澄知道碎玉轩，是很有名的风月之地，京中还有人传言，碎玉轩的大老板是皇亲国戚。其实若澄今日听了赵嬷嬷说的事，心中有一丝后悔。王府现在是非常时期，朱翊深又新官上任，实在不宜分心管这些琐事。她帮朱翊深脱了外裳，轻声说道：“没关系，王爷辛苦了。不久前舅舅给我捎了消息，由叶大人保媒，太原府的进士李垣愿意娶我表姐。”
朱翊深原本做好了她要质问碎玉轩的准备，没想到她只字不提。可听说叶明修竟然也牵扯到这件事里头来，不禁皱眉问道：“叶明修不是被你舅舅退过婚，为何还要帮他？”
“来送消息的人说，好像因为李垣在方府寿宴上见过我表姐，觉得她不错。李垣肯在这个时候娶我表姐，应该是喜欢她的。”
朱翊深却不这么认为，如果只因一面之缘，李垣不会冒着与柳昭作对的风险，而娶姚心惠，肯定是叶明修额外许了别的好处。他倒是想起来，叶明修崛起以后，这个李垣也是官运亨通，在泰兴年间甚至坐到了浙江的承宣布政使。人品也没听说有很大的瑕疵，姚心惠若嫁给他，倒是不错的选择。
只是叶明修不会做没有好处的事，他用自己的人情帮姚家，到底是因为若澄，还是有别的目的？他猜不透，他从来就没有了解过他这个对手。
纵然他们这辈子没有理由再对立。但正因为有前世的记忆，这个人压在他心上，仿佛一座山一样。可他心中也明白，叶明修和若澄之间，各自嫁娶，今生已经再无可能。他没必要再为了前生的事情，耿耿于怀。
人不能永远活在过去，更不能站在原地不动，总要试着往前走。
这也是今日在碎玉轩偶遇的那个人，曾经告诉过他的。
若澄见他不说话，不安地问道：“怎么了？可是这门亲事不好？”她怕因为叶明修保媒，朱翊深会不顾一切地反对。她倒是觉得叶明修没有什么恶意。
“没有，李垣是个不错的选择。”朱翊深语气如常，拉着若澄坐下来，“你不问问我碎玉轩的事情？以及，我为何能在碎玉轩见到柳昭？”
若澄对碎玉轩只是有所耳闻，关于它的规矩却不是很了解，只垂眸说道：“是我求你管表姐的婚事，你要去找柳昭，出入碎玉轩也是没办法的事。那碎玉轩有什么名堂吗？”
朱翊深就知道她是装大度，心里还是有几分介意。他现在试着把一些事说给她听。以前他把她当妹妹的时候，她想学什么，做什么，他都由着她。如今虽也是如此，但他反而操心得更多，想让她按着自己的方式去生长，那样就可以少走些弯路。
可这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自己去经历那些事，无论好的还是不好的。她并不像被当成一盆养在温室里的花。
“我以前常常去碎玉轩，因为那里曾是父皇的私邸。我小时候，父皇每年都要带我和母妃在碎玉轩小住两日，只有我们三个人。后来北边战事起，父皇为了筹集军饷，不得已把碎玉轩卖给别人。我曾想买回来，与新的主人打过交道，才知道大概没什么希望。”朱翊深自嘲地一笑。
若澄才知道碎玉轩的来头这么大，而且她很少看到朱翊深露出这种主动认输的表情，更加好奇碎玉轩的主人是谁。
“他的身份，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到皇兄驾崩，他可以自由出入京城，我一定带你去见他……”朱翊深正跟若澄说话，萧祐忽然在外面叫道：“王爷！”
他的口气急促，朱翊深立刻起身走到外面。萧祐拜道：“刚刚传来消息，碎玉轩被李青山带兵包围了，说他们窝藏朝廷要犯，这会儿押走了不少人。”
碎玉轩因为曾是先皇的私邸，连官府都退让三分，李青山竟然直接带兵去包抄，真是胆大。朱翊深知道那人行事一向小心谨慎，李青山贸然前去，大概会扑空。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李青山故意打草惊蛇，难道还留有后招？柳昭今日去碎玉轩，看来也不是偶然，而是他们暗中查到什么消息，去碎玉轩打探虚实。他们还是大意了，以为这么多年都平安无事，也不会有人知道他的身份。
可那人在京中的落脚之处，连朱翊深都不知道，更别说给他传递消息了。
“你派人去四个城门那里守着，若有什么情况，立刻回来告诉我。”朱翊深吩咐道。
过了两日，还没有不好的消息传来，朱翊深心想也许那人已经侥幸逃脱了。这天夜里，王府大门被捶得震天响，门房的人打着哈欠起来开门，一群锦衣卫立刻冲进了王府里，二话不说，直奔北院。
萧祐看到人群里头的郭茂，拼命给自己使眼色。北镇抚司的千户大声说道：“请王爷跟我们进宫一趟，太子殿下有请。”

第100章
萧祐说道：“大人请在此稍等片刻, 容我进去禀报王爷。”
那千户斜了萧祐一眼, 一把推开他的胸膛, 冷冷道：“锦衣卫奉命办事, 也是你能阻拦的？劝你识相一点，否则就是抗旨。”
萧祐一惊，被郭茂和另一个锦衣卫按住了肩膀。郭茂在他耳边说道：“千户大人好像奉了皇上的命令, 你就别再挣扎了。”
萧祐扭头看他：“皇上不是病重了吗？”
“也不知道平国公和李大人在皇上面前说了什么，皇上竟然起来了, 亲自在乾清宫询问此事。太子没办法, 这才召你家王爷进宫。”
里面的朱翊深听到动静，已经起身套上外袍。若澄本来已经睡了，迷迷糊糊撑起身子, 小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朱翊深将她放躺回枕头上, 宽慰道：“没事，我去去就来, 你先睡。”
若澄抓着他的手腕, 不安地看着他。外头的人好像是锦衣卫，锦衣卫深夜到家里来带走他, 不像是普通的事。
“我有应对的法子, 你不用担心。”朱翊深将她的手放回被子里, 又亲了亲她的额头, 起身走出去。
若澄叫了他一声：“你要小心！”
朱翊深停住脚步, 点了点头, 还想再叮嘱她两句, 怕给她压力，终究什么都没说，直接走了出去。
千户带着人刚好闯到了堂屋，见到朱翊深衣冠齐整，不紧不慢地走出来，出于礼节还是行了个礼：“请王爷跟我们走一趟。”
朱翊深冷冷道：“你倒还知道自己算是个下官。这里是我的府邸，你深夜闯进来叫嚷，是不想要这饭碗了？”
千户觉得在这么多手下面前挂不住面子，强行辩解了一句：“下官是奉旨办事，顾不得那么多。还请王爷不要为难下官。”
朱翊深睨他一眼：“本王得换身朝服进宫，你们到门前等着。”
“这……”
“怎么？你刚才说‘召’而不是‘押’，说明本王并不是犯人。穿着就寝时的衣服去见皇上和太子，要是追究御前失仪之罪，你担着？”朱翊深皱眉问道。
“下官不敢，还请王爷更衣。”千户退了一步，躬身说道。
朱翊深这才走出北院，给萧祐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一起回到留园。李怀恩也是被府中的动静弄醒的，匆忙去捧了朝服来，一边为朱翊深更衣一边问：“王爷，怎么连锦衣卫都出动了？可是发生了大事？”
“我想是那个人的身份被他们知道，牵连到我身上。我今日入宫，若明日回不来，你去告诉沈安序……”朱翊深侧耳吩咐，李怀恩不住地点头：“怎么忽然间扯出那桩陈年旧事……王爷，您可得担心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恐怕他们是有备而来。”
朱翊深点头，等换好衣裳，便跟着锦衣卫走了。
若澄躺在床上，睡意全无。她脑海中不断浮现娘娘给她讲的三王之乱，一夜倾覆的事情。太子不会搬动锦衣卫来对付朱翊深，而且如今锦衣卫在朱翊深的手中，能另外指使他们的，只有可能是皇帝。朝堂上的事情，她几乎帮不上忙，可好歹不能让他有后顾之忧。
天亮之后，府中必定流言四起，她要是精神萎靡，忧心忡忡，肯定坐实了王爷出事的消息。到时候府里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
若澄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觉。一直以来，她都没有为他做过什么事，是时候共担风雨了。
……
端和帝扶着刘德喜坐在乾清宫的宝座上，咳嗽了两声。马上十二月了，乾清宫底下烧着地龙，可他单薄的身子还是觉得很冷。支撑他精神的，是徐邝说可以除掉朱翊深的话。
刘德喜给端和帝加了件披风，见他双手冰冷，又叫宫女端了两个火盆进来。
朱正熙站在殿上，低头打了个哈欠，一脸疲惫。他不知父皇忽然兴师动众地把三个阁老和九叔都喊到宫里来做什么，明日还要上朝，这不是折腾人么？可他毕竟还只是太子，做儿子的也办法质疑父亲。
三位阁老和朱翊深很快都到了乾清宫，朱翊深看见徐邝和李青山在场，心中已经有了几分准备。
端和帝没办法大声说话，只能通过刘德喜传达。
刘德喜俯身听他说完之后，直起身子说道：“近日，锦衣卫暗访之下，在京中查到顺安王朱载厚的行踪。顺安王的封地远在岭南，无诏不得入京，否则视同谋反。现在，平国公和李大人已经封锁京城，捉拿顺安王归案。几位都是朝中重臣，对此有何高见？”
殿上安静了片刻，李士济不确定地问道：“你们确定顺安王在京中？三王之乱后，他被贬出京城，这些年再无消息，怎么会突然在京城出现？”
徐邝看了朱翊深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李阁老有所不知，这顺安王当真是狡猾。当年三王之乱，唯有他侥幸活下来，还保留了爵位。到了岭南之后，又与各地的商帮建立了很好的关系，这些年过得可一点不比当年在京中时差。只不过派去监视他的人，统统都让他以酒色金银收买，朝廷一直都不知道。那京中的碎玉轩就是他名下的产业，用以打探消息，此外还不知道多少。”
在场的人有些知道碎玉轩原本是先皇的私邸，可知道碎玉轩如今的主人是顺安王的，却只有朱翊深一个，因此各个都露出震惊的表情。他们几乎人人都去过碎玉轩，有些是公事，有些是寻乐，忽然之间跟曾经的大反贼扯上关系，不禁人人自危。
只有朱翊深面不改色，平静地看着地上的鎏金博山炉。
统道年间的三王之乱，曾一度震惊天下。但这件事的内/幕知道的人却少之又少，相干人等几乎被杀光，所以民间怎么传的人都有，流传比较多的一个说法是：统道皇帝的堂弟汾阳王和顺安王，联合从鞑靼归顺的归义王，意图在统道皇帝去祭祀的时候发动兵变，夺取皇位。然而有人告密，统道皇帝提前知晓，将他们一网打尽。汾阳王和归义王被判斩首，可顺安王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还保留了爵位。只不过被统道皇帝贬出京城，并命他无旨不得再入京，否则视同谋反。
这么多年过去，朝堂上的人早就忘记了这档子陈年旧事，没想到顺安王突然出现在京城。难道他是听说皇帝病危，来京城寻找下手的机会，再谋当年未完成之事？
若如此，为了京城的安全，应当尽早将他捉拿归案。
端和帝的目光落在朱翊深平静的脸上，听到顺安王的事，他居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好像与他全然无关一样。端和帝最受不了他这种胸有成竹，将世间一切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神韵太像父皇了。
他看向刘德喜，刘德喜俯身听他说话，然后转述道：“晋王，皇上问您，这些年是否都与顺安王有联系？”
众人的目光一下都落在朱翊深的身上。徐邝对朱翊深说道：“听说上次昭妃娘娘的猫就是你从福建商帮的人手里买来的。京城距离福建路途遥远，你怎么会跟当地的商帮如此熟悉？应该是顺安王介绍的吧？”
朱翊深没想到徐邝既然连商帮的事情都查出来了，看来是下了一番功夫。对方说的如此肯定，手中必然已经有证据。朱翊深上前两步，看着端和帝说道：“商帮的人的确是皇叔介绍给臣弟认识的。但是臣弟只是问商帮的人买了猫，这应该不违反先帝旨意吧？何况顺安王人是否在京城目前尚且无法下定论。”
李青山笑道：“王爷与一个反贼来往，竟然还振振有词？想必王爷早就知道顺安王来了京城，还知道他藏身于何处吧？让锦衣卫搜查一下晋王府，应该能搜到证据。”
苏濂皱眉说道：“李大人可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晋王藏匿顺安王？若没有，让锦衣卫搜查亲王府邸，不是一件小事。当年三王之乱，先帝已经判定顺安王乃是无辜被牵连，否则也不会留他一条性命。之所以不再让顺安王回京，是出于当时政治形势的考量，请你不要再一口一个反贼。难道你对先帝的判断有异议？”
李青山被堵得没话说，讪讪地看了徐邝一眼。他没想到时至今日，苏濂竟然还帮朱翊深说话。
朱翊深知道当年三王之乱另有隐情，所以父皇最后才放过了顺安王。据说那个告密之人就是徐邝，而顺安王原本要呈递一个最关键的证据，以证三人清白，但那证据却不翼而飞了。那件事最后草草收尾，父皇也没告诉他详细的内情。大概被亲兄弟背叛的滋味不好受，据说汾阳王和顺安王算是父皇带大的，后来再也没听父皇提起那件事。
徐邝对李青山点了下头，出列说道：“苏大人言之有理。先帝已经判定顺安王无罪，叫他反贼的确不对。但先帝不让顺安王私自入京，否则以谋反论处。毕竟出过三王之乱的事情，谁都不能保证顺安王的用心。我这里有可靠消息，顺安王如今人就在京城。京城由晋王掌管，为了自证清白，晋王殿下是否立个军令状，限时将顺安王捉拿归案？”
“舅舅，您的消息是从哪里来的？”一直没有发言的朱正熙问道，“如何证明可靠？这样就让九叔立军令状是否太过草率了？”
“这个殿下就不用管了，我敢这么说，肯定是有把握的。总之，顺安王一日不捉到，京城便隐藏着几分危险。这本来也是晋王的分内之事，没错吧？”
此时，端和帝又对刘德喜说了一番话，刘德喜朗声道：“皇上让晋王殿下五日之内将顺安王捉拿归案，否则便收回京卫的指挥权，并且向晋王问责。”
“可是父皇……”朱正熙还欲说话，端和帝已经扶着刘德喜站起来，慢慢地踏下宝座，回东暖阁去了。今日坐在这里，已经耗费了他太多的力气。这可能也是他此生最后一次机会，希望徐邝不要再失算了。

第101章
天边已经翻出了鱼肚白, 朱翊深走出乾清宫, 他上辈子杀过皇帝，弑君夺位, 从来没有手软过。这辈子因为不想再登皇位，百般忍让, 可皇兄还是步步相逼。他根本不知道顺安王在京中的藏身之处, 而且以顺安王的聪明，就算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未必能将他捉住。
五日之后, 他不仅要交出京卫的指挥权，还不知面临什么惩罚。他握紧拳头，只觉得心里的火都要压制不住了。他不会坐以待毙的。
朱正熙连忙追上他, 叫道：“九叔！”
朱翊深回过头, 朱正熙满脸的歉意：“对不起, 是我让你执掌京卫, 才会有今日的麻烦。我没想到父皇和舅舅他们居然用这种法子来逼你交出手中的权力。我会再劝谏的。”
朱翊深闭了下眼睛说道：“你知道皇兄不会听你所言。”
朱正熙有些颓丧地站着, 像个孩子一样不知所措。朱翊深拍了拍他的肩膀，径自下玉阶离去。朱正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有种离他很远的感觉。
刘忠走到朱正熙的身边说道：“太子殿下, 咱们回东宫吧？”
“刘忠, 你说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九叔？我不能害了他。”朱正熙喃喃自语道。
刘忠眼珠子转了转：“太子妃向来聪明，太子不如回去同她商量看看？也许她会有什么好的建议。毕竟是首辅大人的孙女, 再不济还有首辅呢。”
“我怎么把她忘了, 这就回东宫。”朱正熙来了精神, 吩咐刘忠。
……
天亮之后，若澄起床梳洗，准时出现在主屋里面。今日恰好是王府里的管事向她禀报这一年府中账目的日子，但他们都听说昨晚锦衣卫来请王爷的事，心里有些惶惶不安。
虽说晋王府这些年光景大不如前了，可他们的待遇也没有差多少。以前兰夫人主事的时候，大家手头的确紧一些，但维持全家的温饱没有问题。这一年来由王妃主事，大伙越来越好，王爷也升了职，他们暗地里都说王妃旺夫。
没想到好景不长，王爷竟然被锦衣卫带走了。
管事们凑在一起议论纷纷，生怕此事波及到自己。直到若澄出现，才慢慢噤声。他们偷偷打量若澄，见她精神很好，如同往常一样，又不像是出事的模样。
若澄坐在主座上，赵嬷嬷先把今日到来的几个管事分别介绍了一番。若澄对他们已经有几分熟悉，平日虽然不常见面，只是看到他们呈递的账本，但每个人做事如何，她心里却是很清楚的。
每个管事手里都拿着今年的账本汇总，记录着各处的收支，然后按照顺序，一一上前禀报。
等几个管事都说完了公事，其中一个年长些的终于按耐不住，问道：“王妃，听说昨天半夜宫里来人把王爷带走了，我们几个都很担心王爷的情况。”
若澄微微一笑：“宫里常有急事召王爷入宫商量，昨日不过如同往常一样，没什么。”
“可我们还听说……”
若澄笑着打断他：“你们不用多心，王爷如今手握重兵，自然大小事都要过问，你们做好自己手头的事情就可以了。今年各处都做得很好，等到年关的时候，会给大家分红。”
几个管事一听说要分红，各个眉开眼笑，看来王爷真的没事，要不怎么还会给他们加钱？他们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下来，欢欢喜喜地回去了。
等他们走了之后，若澄身上松了劲，一下趴在靠枕上。
素云看见了，连忙问道：“王妃这是怎么了？”
“没事。我以前看见那些贵妇人，明明家里不怎么样，却还要穿金戴银地到宫里去参加宴会，硬撑着脸面，心想何苦呢。现在才知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们也不容易。我有时候真是佩服堂姐，做什么事都游刃有余。也不知道王爷如何了。”若澄叹了一声。
素云低头宽慰她两句：“王妃已经做得很好了。李公公去宫门口打探消息，相信很快就会回来。”
过了不久，李怀恩回来，却是愁容满面地站在若澄的面前。
“李公公，宫里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若澄着急地问道。
李怀恩斟酌着字句：“奴打听到，这次平国公是借顺安王的事情，向王爷发难。王妃可能不知道顺安王是谁，您那时还没出生。当年三王之乱，意图谋反。他是唯一幸存下来的王爷，但是被先皇发配到岭南，无召不得回京。他们说京城的碎玉轩是顺安王名下的产业，而顺安王偷入京城，罪同谋反。皇上限王爷五日之内抓住顺安王，否则就收回王爷手中的权力，并要向他问罪。王爷现在已经赶去指挥所，调配人手，今日可能回不来了。”
若澄一下子从位置上站了起来：“碎玉轩的幕后老板是顺安王这件事，你可知道？”
李怀恩摇了摇头：“奴不知，但王爷应该是知道的。顺安王和汾阳王打小就跟在先帝身边，王爷与他们很熟悉。王爷说过，以两位王爷的为人，断不会做出谋逆之事，当年先帝应该也是察觉到了，所以最后才留顺安王一命。可没有证据的事情，无法说服满朝文武，最后还是将顺安王远远发配了。”
若澄的手紧紧地攥在一起。她之所以格外在意三王之乱的事，正因为她就是那一年出生的。而她的父亲沈赟也是那一年死的。当时事情闹得那么大，都察院不可能不查。她忽然产生了一个疑问，若三王之乱另有隐情，父亲之死会不会也没那么简单？
这一切的答案，或许大伯知道？沈家当初不抱养她，甚至娘娘将她抱进宫里抚养，是不是也因为跟此案有关？
“王爷昨日交代，如果他今日回不来，要奴去沈家找一下沈大人，有几句话交代。奴先告退了。”李怀恩躬身道。
“你等等，我跟你一起去。”若澄叫住他，又吩咐素云，“你跟碧云在王府里盯着，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出乱子。”
素云应是，给若澄取了件斗篷披上，送他们出去。
若澄不知道自己能帮朱翊深做什么，但或许越靠近真相，越能想到法子。
顺安王在京中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多百姓又将当年三王之乱的事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沈雍听到两个下人在说顺安王的事情，命官家斥责了他们一顿，径自回到书房。不久，沈安序也到书房里来，拜道：“父亲，顺安王的事情您可听说了？”
沈雍点了点头，肃容道：“我告诉你，不准插手此事。”
“可皇上命晋王五日之内捉住顺安王，否则就要问罪。太子召我入宫，要我与他一同想办法救晋王。晋王也是若澄的夫君啊。”沈安序说道。
沈雍沉着脸，手抓着椅子上的扶手：“我早就说过，不要沾惹官场上的事，偏偏你跟你妹妹都不肯听，拼命往这火坑里跳。你可知道，我们这些人不过如同蝼蚁，他们要捏死我们易如反掌？”
沈安序低声道：“父亲，您就是太谨小慎微了。当初您若肯为我们一争，为沈家一争，我跟小锦何至于如此为自己筹谋？眼下沈家的光景好不容易好一些，我们都不可能放弃。”
沈雍板着脸：“我问你，你是不是偷偷要了调令去都察院？”
“父亲怎知？”沈安序惊道。
“你别忘了我现在好歹也是个鸿胪寺少卿，你的动向能瞒得过我的眼睛吗？告诉你，不许去！”沈雍忽然大声说道，“你立刻去东宫，向太子请辞，我们收拾东西，这就离开京城。锦儿已经嫁作人妇，我也管不了，让她以后自求多福吧。”
“父亲！您到底在怕什么？”沈安序不解，“若您只是淡泊名利，为何也要阻止我跟大哥入仕？家中已经有大哥继承您的衣钵，我是绝不会放弃官场的。儿子告退。”
“站住！”沈雍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拉住沈安序的手臂，双目圆睁，刚要说什么，随从在外道：“老爷，晋王妃来了，想见您跟二公子。”
沈雍这才松开沈安序的手，沈安序整理了一下衣袍，父子俩一起去主屋。
若澄和李怀恩在堂屋里等着，沈雍和沈安序向她行礼，若澄说道：“伯父和二哥不用多礼。今日我不是以晋王妃的身份来的，只算是回家省亲。”
沈雍抬头看她，只觉得数月不见，这个记忆里还需要人照顾的小丫头，仿佛有些不一样了。他抬手请若澄坐下，李怀恩上前到沈安序的身边说道：“沈大人，请借一步说话。”
沈安序点头，跟着他走到外面。若澄对沈雍说道：“伯父，近来祖母的身子可还好？”
沈雍摇了摇头说道：“她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恐怕不太适应京城的气候，老念叨着要回去。我正打算辞官带着她回江南的老宅去休养。”
“那二哥岂不是要一个人留在京城？”
“他也辞官，跟我们一起走。你跟锦儿两个以后留在京中，互相照顾，就不用挂念我们了。”沈雍说道，仿佛真的在告别。
若澄觉得这事情发生得有些突然。伯父一直不想跟官场牵扯太多的关系，当初为了她跟堂姐的婚事，才勉强接受了鸿胪寺少卿的职务。听说在鸿胪寺里，也一直是独善其身，从不与任何同僚往来。
沈雍见她不说话，一时也不知道该谈什么。他们之间原本就不熟悉，若澄又只在沈家住过一年半载，见他的次数也很少。
若澄觉得，若是伯父真有心离开京城，若不趁今日将心中的疑问说出来，恐怕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因此说道：“我想问问伯父关于父亲的事情。”
沈雍举着茶杯的手一顿：“我与你爹早就分家，不住在一处，对他的事知道得很少。”
“伯父还记得给我的那对玉貔貅吗？上面的八个字，分别是您跟父亲年少的时候模仿祖父的字迹刻的，两个貔貅放在一处，不就证明了兄弟同心吗？我不信您不知道父亲当年在做什么，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沈雍坚定地说道：“你想错了，也问错了人。”
“伯父！”若澄叫了一声，沈雍突然起身道：“我身体不适，先回去休息了，王妃自便吧。”说完，躬身一礼，迅速从侧门走了。
若澄早就知道大伯父的性格因循守旧，有些迂腐，没想到竟至如此地步。可他不说，她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此时，沈安序和李怀恩说完话回来。沈安序看到沈雍已经离开了，若澄又挫败地坐在位置上，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
“你别怪父亲，他被当年的事情吓怕了，唯恐我们家也受到牵连，因此绝口不提。”沈安序说道，“你想问的事情，也许我知道答案。”
若澄惊讶地看着他：“二哥知道我要问什么？”
“王爷既然是受顺安王的事牵连，你要问的就是三王之乱的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沈安序看了看四周，轻声道，“走，我们出去找个地方慢慢说。”

第102章
沈安序带着若澄到了沈家附近的一个小酒楼, 位置偏僻，没什么人。酒楼就一个雅间, 李怀恩守在门外。若澄跟着沈安序进去以后, 摘下斗篷上的风帽, 闻到一股木头腐朽的味道。
沈安序说道：“这酒楼的掌柜我认识, 清净但就是有点旧，你多担待。”
若澄摇了摇头说道：“我以前在王府里, 住的院子跟这里差不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沈安序听到她说以前的事情，心中便有几分愧疚, 因此没有接话。
两人点了一壶茶，外加一些花生和瓜子。沈安序说道：“我小时候见过叔父，虽然因为祖母的原因他们兄弟早早分家, 但他跟父亲的关系其实还不错, 私下一直往来。那一年, 他升任佥都御史，还请父亲去喝酒。”
若澄点了点头, 果然跟她想的一样。大伯在她离开沈家的时候，交给她的那对玉貔貅就是最好的证明。祖父的几个儿子, 只有父亲和大伯留在京城, 怎么可能一点联系都没有？
“叔父升任佥都御史后不久, 马上就发生了一件大案, 便是你所知道的三王之乱, 而那件案件正是由叔叔负责调查。事情的起因是归义王与汾阳王、顺安王走得很近, 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归义王是先帝首次北征的时候，从鞑靼归顺的。他的真实身份是鞑靼可汗的儿子，其实是作为质子留在京城。三王之乱以后，鞑靼可汗以他的死为借口，又发动了一次南下的战争，这才有先帝第二次北征。而这两次战争，晋王殿下都参加了。”
若澄一直都知道先帝曾两征蒙古，却不知道第二次的起因居然也是因为三王之乱。父亲调查三王之乱的真相，想必知道了什么，有些人为了防止他说出去，便伪造了一场意外杀死他。
她捂住嘴巴，虽然心中早有准备，可知道的这一刻，仍是觉得头皮发麻。当初伯父怕受此事牵连，而没有收养她，并勒令家中的子侄不得再踏入官场。
沈安序看到若澄的反应，接着说道：“想必你也猜到了，我父亲猜到叔父的死很有可能不是意外，生怕受到牵连，全家遭殃。我们沈家不过是一介平民，就算在士人之中小有名气，又怎么斗得过那些人？因此他只能装聋作哑，通过逃避来自保。可我不甘心，我不想永远只做只缩头乌龟。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些身居高位之人，也不是各个都如苏家一样，乃是百年望族。阁老之中，杨勉杨大人不是白手起家？我想叔父跟我想的一样，就算我们做不到，但好歹为家族迈出这一步。”
若澄不知父亲的行为对二哥的影响这么大，震惊之余，又有几分安慰。也许当父亲开始查那件案子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自己的下场。但他没有畏缩，也没有退惧。如果他不做，可能真相永远会石沉大海。纵然最后他没有成功，落在别人眼里，成为孤勇，甚至愚蠢，但若澄却十分敬佩他。
“二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若澄由衷地说道。
沈安序露出笑容，端起茶喝了一口：“以前你还小，这些事告诉你太沉重。但你今日主动来找真相，说明你已经足以承担这些。你长大了。”
若澄想了想，又问沈安序：“王爷让李公公跟你说的事是什么？”
沈安序顿了一下，故作轻松地说道：“没什么，他只交代给我一些公事。哦，忘了告诉你，托太子殿下的福，我马上要入都察院了。”
短短数月从翰林入都察院，这算是高迁了，若澄连忙向他道贺。
沈安序心中其实没有底。这多事之秋，还不知是福是祸。
……
太子大婚，朝堂本预定休沐三日，叶明修也在家中的书房处理公文。他如今是吏科给事中，又是几个给事中资历最浅的，很多事情都压给他这个新人做。
苏奉英端了茶到书房给他，见他正在忙，犹豫着要不要把宫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他。
叶明修见她不走，头也不抬地问道：“你还有事？”
“刚才宫里派人来，说昨夜皇上起来了，要晋王立军令状，五日之内捉住顺安王。”
叶明修正在拿文书，闻言一下抬起头：“你说什么？”
“宫里的人也没有说得太清楚，只是告知了这么个结果。好像是平国公和李青山在皇上面前说了什么。据说当时太子要帮晋王说话，但皇上的态度坚决。”苏奉英一五一十地说道。
“糊涂！”叶明修一下将公文拍在桌面上，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他现在官微人轻，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但也知道绝不能放任事情如此下去。
“大人，这件事很严重吗？”苏奉英试探地问道。
“怎么不严重？殿下刚将京卫的指挥权交给晋王，为的是防止那些藩王趁皇上病重，趁机作乱，让当年皇上逼宫夺位的事情重演。本来所有王爷里头，最大的威胁就是晋王，晋王肯接这个位置，京城就安全了大半。可平国公和李青山急于夺权，要把他逼上绝路。晋王是什么人？他是一只沉睡的猛虎，手中还握着京卫八万大军！完全有能力跟平国公和温都督的军队一战。他本来没有反心，但被他们逼急了，兵戎相见，到时候京城可就要大乱了！”叶明修皱眉说道。
苏奉英听得心惊肉跳：“难道皇上没有考虑过这些？”
叶明修冷冷道：“皇上胡乱服食丹药，本就不同常人。加上他一直忌惮晋王，受了平国公他们的蛊惑，自然是非不分。现在北方尚且有鞑靼和瓦剌虎视眈眈，周边的藩王又蠢蠢欲动，这个时候逼反晋王，这江山恐怕就要葬送了。”
“那，那怎么办？”
叶明修想了想，对苏奉英说道：“你让他们准备轿子，我去苏家，找祖父商量对策。”
苏奉英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可听说昨夜祖父也进了宫，最后也没能阻止皇上的决定。”
叶明修眸光一沉：“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一定要在事情无法挽回之前阻止。否则后果会比当年的三王之乱，更加惨重。”
苏奉英不敢再说话，连忙让青芜去备了轿子。
叶明修回到苏家，没想到苏家还有别的客人。不止李士济在，连太子和太子妃都从宫中出来，几个人在苏濂的书房里面，正说着顺安王的事情。
李士济原本是想要苏濂做个决断。昨日之事，若放任发展下去，只怕会一发不可收拾。徐邝和李青山乃是一介武夫，只知道兵权，却没有政治的远见。皇上就更别说了，昏聩无能，听风就是雨。那晋王是什么人，他们如此逼他，难道他还真的会束手就擒？如今京卫都在他手里，把他逼急了，这江山改朝换代都有可能。
“你想让我如何？”苏濂问道。
“苏兄，到了现在，已经是国家生死存亡的关头，您还在等什么？先帝命我们三人为辅臣，若江山断送在我们手里，百年之后，你我有什么颜面去见他？皇上不能再如此一意孤行了。”
“你要我逼皇上退位？”
“不是你，而是我们。我们一起用假遗诏的事情，逼皇上退位，扶太子登基。这样不管顺安王的事如何，好歹晋王不会反。”李士济近前一步说道。
苏濂看着桌上的玉麒麟镇纸，好半天才说出一句：“江山帝位，于他唾手可得。你这么有把握，皇上退位，他不会取而代之？”
“那又如何？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皇位本来就应该是他的！这些日子，皇上所作的事情，还不够寒你我之心吗？苏兄，放下那些家族利益，你我摸着自己的良心说句实话，难道晋王不比皇上，比太子更适合这皇位？”李士济拔高了声调。
苏濂没有说话，而是用手摸着额头。一边是忠君爱国的臣心，一边是保护家族利益的大家长之心。他夹在忠义之间，进退两难。
后来太子和太子妃来了，他们的谈话不得不中断。朱正熙也是来找苏濂求救的，但他还没想得那么深远，只知道事情因他而起，九叔也是为了他才接下京卫的位置，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舅父他们逼迫九叔。
苏见微本来也要留下来听，却被苏濂请了出去。她乃是一介女流，确实不适合掺和政事。她并不情愿地退出去了。
出去的时候，刚好叶明修到了门前，她笑着叫道：“姐夫，姐姐没同你一起回来？”
叶明修向她行礼：“家中有事，故而她没有同来。敢问太子妃，祖父是否在里面？”
“在呢，你进去吧。”苏见微让开道。
叶明修敲门而入，书房里面的气氛却不同寻常。叶明修向几人见礼，朱正熙怔怔地坐着：“不会的，事情不会变成李阁老说得那样！九叔他一向忠心耿耿，他不会那么做的。”
李士济叹了口气：“老臣敢问殿下。若您是晋王，一边是不可能捉到的人，一边是要逼死你的人，您会怎么做？若是老臣，拼死也要一搏。反正都是个死。”
朱正熙睁大眼睛：“父皇怎么会要九叔的命？”
“太子殿下以为，皇上只是为了要晋王手中的京卫指挥权？那为何要他立军令状？军令状的意思就是没有做到，就要接受惩罚。最好的结果是将晋王贬出京城，如同当年的顺安王一样，最坏的结果便是直接要了他的命。天威难测，殿下能保证，不是后者？”
朱正熙觉得自己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在这些几朝的老臣面前，他嫩得就像个孩子一样。他当时只是觉得父皇和舅父有些咄咄逼人，远没有想到兵戎相见这个结果。
“那现在该怎么办？”朱正熙问道。
苏濂和李士济同时沉默，他们觉得这话说出来，对太子殿下来说过于残忍。可叶明修直接说道：“殿下，如今要破此局，只有让皇上提前退位，方能保京城无事。”
“你，你要我逼父皇退位？”朱正熙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行的，为人臣子，怎么可以做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殿下！现在没有其他办法了！”叶明修上前一步拜道，“只有皇上退位，晋王之命才可以保住，京城的威胁，还有藩王之乱，才可以全部平息。否则五日之后，便太晚了。江山社稷全在您的一念之间。”
朱正熙的手指微微发抖，挣扎道：“我去求九叔，我去求父皇……让他们各退一步。这一切也只是你们的推测，事情也许不会发展到那样……”
苏濂忽然站了起来，几步走到朱正熙的面前，跪了下去：“殿下，臣请求您，为了祖宗基业，为了黎民苍生，不要再犹豫了。皇上退位，不过移居别宫颐养天年，做太上皇。古来也不是没有先例。而若皇上不退位，继续主政，那么靖康之耻，便在眼前！”
李士济和叶明修也跪了下来，齐声说道：“请殿下早做决断！”
“你们，你们别逼我……”朱正熙站了起来，后退两步，忽然夺门而去。
“殿下！”苏濂叫了一声，双手撑于地面。
李士济摇头叹息，论为君的决断和魄力，太子还差得远。他是个仁君，但太过优柔寡断，他们这些做臣子的，难免有切肤之痛。
叶明修站起来，默默地到前面扶起苏濂：“祖父莫忧，没有殿下，此计依然可行。我们分头行事，您进宫找皇后娘娘，我去找晋王。有晋王的兵力，加上您和皇后娘娘，一定能迫皇上退位。至于平国公那边，只要有人牵制就可以了。”
苏濂转头看他：“你有几分把握？”
“五成。”叶明修直言不讳，“但我们若连这五成都不赌，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国家倾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输了，大不了赔上一条性命。若赢了，可保这江山社稷，苏家荣宠再上一层。您说呢？”
李士济附和道：“他说的没错。苏兄，别再犹豫了。”
苏濂看着叶明修，缓缓地点了点头。他老了，常有力不从心之时，顾虑也多了。江山代有才人出，这朝堂早晚是这些年轻人的。

第103章
天色暗下来, 京卫的指挥所里，气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紧张百倍。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 树叶已经掉光了，寒鸦停在树枝上，发出凄厉的叫声。负责巡夜的士兵刚才看到几个指挥使从主屋出来, 各个面色不霁，暗暗猜测发生了何事。
京城已经入冬, 到了夜里格外地寒冷。朱翊深裹着裘衣，将手放在火盆上烤着, 静静地想着接下来的事情。上辈子，皇兄的寿数还长，他不知道遗诏的事, 所以两个人相安无事地等到朱正熙登基。这辈子图穷匕见, 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他容不下皇兄, 皇兄也容不下他, 两个人之间势必要做个了断。
就算他百般隐忍退让，也无法阻止这场斗争提前到来。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晋王府上上下下的。他是死过一次的人，生死看得很淡。并不是他惜命, 才一直犹豫，而是他答应过要照顾她一辈子。对于她来说，生命才刚刚开始, 却要陪着他冒这样的风险。
他于心不忍。
“殿下, 您府上的侍卫统领求见。”侍卫在外说道。
朱翊深收回思绪, 说道：“让他进来。”
萧祐穿着一身玄衣，在黑夜里十分不现眼，但双眼却十分明亮。朱翊深对他最早的印象，便是那双坚定的眸子，好像世间没有任何事能够阻挡。他拍了拍身旁的凳子说道：“你坐到我身边来。”
“属下不敢。”萧祐拘谨道。他们的身份乃是云泥之别，他怎么敢跟王爷平起平坐？
朱翊深心平气和：“就当是朋友之间说说话，不要顾忌身份。这屋里也没有旁人。”
萧祐抬头看了朱翊深一眼，这才走过去坐在他的身边，身体还是僵直的。朱翊深一边烤手一边问道：“这么久了，我都没问过，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回王爷的话，属下孤身一人。父母早年在旱灾中死掉了，兄弟姐妹离散，这些年忙着在军中建功立业，也顾不上娶妻。”
朱翊深点了点头，夹了碳添在火堆里：“当日从瓦剌回来，你说要跟着我。我给你重诺，说我在一日，必有你的荣华富贵。可如今我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顺安王的事情，你都听说了吧？”
萧祐郑重地点了点头。
“四日之后，我若捉不到顺安王，皇上定要将我问罪。轻则逐出京城，派往动乱的藩地，杀死我易如反掌。重则当场发难，将我下狱，到时候整个晋王府都要遭难。我不能坐以待毙。”朱翊深用很轻的声音说道。
他说的明明是生死攸关的大事，神态却十分平静，好像早就看破了一切。萧祐的手指微微发抖，眼中跳动着铜盆上的火焰。他一直知道，晋王就是只蛰伏的猛兽，他不是没有实力一争，而是不想争。如今被皇上逼到这样的境地，这只猛兽也该睁开眼睛了。
“无论王爷做什么，属下誓死跟随。”萧祐抱拳道。早在决定跟随他的那一日开始，萧祐就将生死交付于朱翊深之手。他是个认定了就不会更改的人，因此刀山火海，他都会相随。
“好！有你这句话，我当放手一搏。”朱翊深按住萧祐的肩膀，手指用力，仿佛有千斤之重。
明月高挂，萧祐从主屋里面出来，又回头看了一眼。怪不得人人都说晋王是帝王之才，他对京城和紫禁城的布控，乃至自己所要做的事情都充分考量过。那个计划堪称天、衣无缝。这一生的成败，或者四日之后就会见分晓了。
这时，侍卫带了李怀恩跟一个随从来，李怀恩见到他，格外亲切地说道：“萧统领也在这里。我给王爷带了吃食和换洗的衣服，他可在里面？”
萧祐点了点头，看到那个随从手里提着食盒，还背着一个包裹，想必是王妃精心给王爷准备的。家里有个女人知冷暖，也是件好事。他这样孑然一身的，颇有几分羡慕。
李怀恩便带着那个随从进去了。
朱翊深正坐在书桌后面看京城的布防图，听到李怀恩进来了，也没在意他说什么，直到那名随从大着胆子将食盒放在他手边，将盖子打开，又将饭菜一一摆出来。
“退下吧。”朱翊深淡淡地说道。
那随从却不听，将银筷递到他眼前。
“我叫你退下！”朱翊深已经有几分不耐烦，猛地抬起头，瞬间愣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打扮成小厮的若澄。她冒着冬夜的寒冷前来，只穿着一身杂役的棉衣，浑身都透着一股寒气。
朱翊深一下子握住她的手，那双小手冰凉，也顾不得李怀恩还在场，就把她拉到腿上坐着，一边搓着她的手，一边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我知道王爷定不肯好好吃饭，故而想过来看一看。”若澄小声回答，“李公公说女子不方便进来，所以我才打扮成这样。”
朱翊深没说话。他的手掌温厚有力，若澄很快就觉得温暖起来。她对朱翊深说：“饭菜还是热的，你赶紧趁热吃吧？都是我亲手做的。”
“我这就吃。”
朱翊深将自己身上的裘衣解下来，裹在她身上，又让她去火盆旁边坐着烤火，然后才开始动筷子吃饭。他这一整日几乎都没有机会进食，到了这个时辰也的确是饿了。原本没有饭菜香味的引诱，他也尚且能坚持住，现在却完全破功了。
可纵然如此，他也是不紧不慢地吃着，与平时在王府里无意，只不过嘴巴一直没有停下来。
李怀恩见目的达到，笑盈盈地退出去了，将这里留给他们夫妻两人独处。
若澄伸手烤着火，时不时回头看朱翊深一眼。今日见过沈安序之后，沈安序送她上马车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一直萦绕在她心头。他说王爷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叫她不用担心。
可正是因为那句话，她才更担心了。她知道皇帝对王爷的忌惮由来已久，又知道了皇帝是用假遗诏登基，用假遗诏杀了娘娘。王爷对他不可能不恨。本来皇帝活不过明天开春，等他死了，一切也就了结了。可是偏偏这个时候，发生了顺安王的事情，皇帝要借此机会，逼迫王爷。以王爷的个性，新仇旧恨累积在一起，不可能乖乖地听从皇帝的摆布。
两个人之间，真的到了你死我亡的地步。那么四日之后，就算抓不到顺安王，王爷恐怕也不会交出兵权。
过了一会儿，朱翊深放下筷子，手下意识地按在肚子上，只觉得自己从未吃过这么多的东西。
若澄起身走过去收拾碗筷，顺口说起家常，要他放心完成皇上交代的事情，府中诸务都不用他担心。
朱翊深见她神色如常，笑脸如花，忽然不知巨变就在眼前。而将她拖入这个漩涡的人正是他，心中有几分愧疚。他忽然伸手，环住她的腰，仰头看着她。
“澄儿，实话告诉你，我抓不到顺安王。四日之后，我打算逼宫夺位。我若杀皇帝，与太子便有了杀父之仇，不可能再共存。因此，若走到那一步，我需要做皇帝，镇压满朝文武。但我有可能失败，那时候不止是我的性命，有可能也要连累你。你可会怪我？”
若澄的心怦怦狂跳，终于听到他亲口说出来。这天底下人人都想，却没有几个人敢做的事。
她的身子只僵了一下，很快放松下来，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说什么傻话？你若出事，我也不可能独活。无论你做什么，都不要有后顾之忧，我不做你的拖累。”
朱翊深一震，没想到她如此镇定从容，丝毫没有他想象中的惊慌无措，发觉自己好像一直看错了她。这个小丫头，在他身边悄悄长大，早已经不是柔弱的小草。他眼中波涛涌动，心念百转，抬手贴于她柔嫩的脸颊，千言万语似乎都堵在喉中。
“天色不早，我回去了，不打扰你。”若澄提起食盒说道。
朱翊深默默起身，重重地抱了她一下。此时无需更多言语，两个人之间已经有了一种默契。
若澄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等他松开手，将身上的裘衣解下来，踮脚给他披上，又在他嘴角亲了一下，笑着说：“我坐马车来的，用不到这个。这里比王府冷，你千万别着凉了。这几日一定要好好吃饭睡觉，养足精神，才能谋大事。不用担心我。”她特别强调了最后一句。
朱翊深温和地看着她，应了声好，亲自送她出门。
李怀恩带着若澄离去，若澄没有回头，却知道他一直在目送着他们。今夜的他跟以前格外不一样。从前他一直都是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像他自己说的，如兄如父，而今夜他们之间是平等对视的。
他好像不再把她当成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了。
以前先帝和朱翊深出征的时候，娘娘都比往常更加精神百倍。若澄悄悄问过，她就不会舍不得吗？不会担心吗？明明其它宫里的娘娘都用尽办法不让皇上走。娘娘却回答说就算如此，他们还是要走。与其愁容满面，哭哭啼啼地让他们担心，倒不如欢欢喜喜地送他们去，这样他们才不会有后顾之忧，全心全意地应对敌人。
那时候她还小，总觉得娘娘太过隐忍了，什么情绪都得收着。如今她才明白，对于最爱的人来说，那不是隐忍，而是成全。作为女人，关键时候，不拖男人的后腿就是帮大忙了。
……
平国公府今日准备了一个小小的酒宴，徐邝特意请了军中的一些将领来喝酒，这些人都是京卫里的股肱，几乎占了半臂江山。徐邝故意开了几坛珍藏的酒，誓与众将不醉不归。
席间他借口换身衣服，到了后院。朱翊深以为只要有块金令，便可以号令京卫了？天真。四天之后无论他交不交出京卫之权，他都会把他从那个位置上赶下来。
他命人备了碗解酒汤喝下，又回到前院去了。
沈如锦在花园里散步消食，听到前院的喧哗声，皱了皱眉。
早上，顺安王的事情她也听说了。她对三王之乱的内情知道得并不详实，但她却了解朱翊深。从几次打交道来看，那男人绝不是池中之物。毕竟曾是所有人认为的皇位继承者。他的魄力和决断力，在天家之中是数一数二的，没那么容易倒霉。
她唯一担心的是，平国公府会因此事受到牵连。
她与徐孟舟之间只有利益关系，早已不复爱情。她算明白，当初徐孟舟愿意娶她，并不是真的喜欢她的才情和品性，不过是看中了朱翊深暗中给的那条赚钱的门路。而这条门路，现在想想也有可能是顺安王牵的线。
她不在乎谁做皇帝，更不在乎公公跟朱翊深之间的争斗。她只在乎她能不能做这个世子夫人，将来接着做平国公夫人，享有荣华富贵。她在盘算公公和朱翊深的赢面谁更大一些。
公公的确有多年带兵的经验，在军中也是一呼百应，这是朱翊深不能比的。但是公公毕竟是武将，又隐藏着许多不可告人之事，这也是她进府之后才知道的。论远见和智谋，他跟朱翊深比还差得远。何况这里头还有个很大的变数，那便是苏家。苏濂因为之前被皇上所辱，已经很久都没有参加过朝参。
苏家的算盘应该是早日扶持太子登位，逼皇上放弃手中的权力，这点跟朱翊深是一样的。倘若他们联手，公公便会失败，她得想法子让徐孟舟在这件事里头摘干净。
到时候凭着她跟若澄的姐妹关系，想必不会受到牵连。
她打定主意，叫来一个丫鬟问道：“世子如今在何处？”
“在，在林姨娘的房中。”丫鬟小声说道，生怕夫人又生气。前阵子因为林姨娘的事情，夫人没跟世子少吵。
沈如锦冷笑一声，跟丫鬟说：“你去林姨娘房中跟他说，大难临头了，想不想自保，想的话就立刻来见我。”

第104章
若澄从指挥所出来, 扶着李怀恩坐上马车。马车里铺着绒毯，还有素云准备的手炉，比外面暖和许多。李怀恩驾马车离开，若澄撩开床上的帘子看了一眼。有一辆马车迎面过来, 而驾车的好像是叶明修身边的阿柒。
她放下帘子, 心中疑惑，叶明修到指挥所来干什么？但此时天色已晚, 她觉得也有可能是看错了。她拍了拍自己通红的脸颊，刚才他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真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虽然成亲已经有些时日, 但大多数时候，都是他说她做，两个人的相处模式还像以前一样。经历这次的事情, 好像发生了些许变化。尽管那变化还不算很明显，但足以让她欣喜。
阿柒看到身边过去一辆马车, 也没太注意, 回头对马车里的人说：“大人, 指挥所马上就要到了, 可是晋王他会见咱们吗？”
叶明修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这两日天气骤冷，京城应该快要下雪了。今年还没下过雪。他是南方人, 对茫茫雪景有几分期待。都说瑞雪兆丰年，到了新年, 一定会有崭新的局面。人生总是要抱着希望才好。
马车停下来, 阿柒上去对守门的侍卫递了名帖。
守门的侍卫看到是新进的吏科给事中, 虽不知他为何深夜来访，但还是连忙进去禀报。
朱翊深正坐着出神，听侍卫说叶明修来了，一时有些恍惚。
前生好像也是这样一个冬夜的夜晚，在翰林院籍籍无名的叶明修不知为何找到了他，两个人恳谈了一番，达成共识。后来他一步步掌权，叶明修的官也越做越大，还助他登上帝位。
没想到今生，在这样关键的时候，他又出现了。
只是作为苏家的孙女婿，太子的近臣，他要说的话恐怕会与前生截然不同。
朱翊深对叶明修的情绪十分复杂。他不够了解他，却又曾经跟他唇齿相依数年。他搞不清楚叶明修对若澄的感情，究竟是爱多过于利用，还是利用多过于爱。否则已然决定发动宫变，为何明知她进宫会有危险，还送她来？这些事他以前不曾在意，现在却耿耿于怀。夫妻多年，如他跟苏见微一般，未必见得有多深爱对方，但他也不会将自己的妻子送去敌人面前做诱饵。
还是说，前生叶明修早就已经察觉了若澄对他的感情？叶明修是故意那么做的？已经没有答案了。
侍卫见朱翊深不说话，不知该如何做，只能呆在原地等着。
“请他进来吧。”朱翊深将名帖按在桌子上说道。
叶明修跟着侍卫到了主屋，一袭水青色的斗篷，整个人显得温润如玉。他对端坐在桌子后面的朱翊深行了个礼，朱翊深双手撑于桌面，淡淡说道：“我这儿没什么像样的桌椅，叶大人若不介意，就请坐在火盆旁边的凳子上。”
叶明修倒是大大方方地坐下来，对朱翊深说道：“深夜来造访，是修唐突了。承蒙王爷不弃，的确是有要事相告。不知这里说话可否安全？”
“直说便是。此屋周围遍布我的暗卫，闲杂人等无法接近。”朱翊深看着桌上的布防图说道。
“既然如此，修便明言了。顺安王之事，王爷欲如何应对？碎玉轩在京中经营多年，顺安王来去自如，您应当是抓不到他的。”叶明修打量着朱翊深的神色，带着几分小心说道。
朱翊深神色依旧淡淡的：“捉不到，领罚便是。”
叶明修却笑了一下：“王爷，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修先问您一句，可有意那个位置？”
朱翊深眉头一动，终于看向叶明修，他也正从容不迫地看着自己。朱翊深说：“有意如何，无意又如何？”
“若王爷有意，修这就起身告辞，后面的话不用再说。若王爷只是被逼无奈，一时没别的办法可想，修正是为此而来。”叶明修抱拳道。
朱翊深仔细琢磨他的话。叶明修是太子近臣，当然不希望他逼宫夺位。他真要那么做，苏家也是横在面前一个很大的麻烦。可若是他们能各退一步，保住太子，逼皇上退位，那么就是个双赢的局面。而且他还不用跟太子正面交锋。
“说下去。”朱翊深沉声道，声音中蕴含着威势和力量。
叶明修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他生怕朱翊深直接让他出去，或者索性将他扣下，那么兵变之事将无法改变。
他今日其实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
“实不相瞒，祖父早知皇上已非明主，不能再治理国家，想让皇上早些退位，颐养天年。后来得知皇上寿数已不长，便暂时搁置了。如今正是一个好时机，我们打算两日以后便动手。到时只要晋王能稳住平国公和温都督两人，祖父和三个阁老便有办法拿到皇上的退位诏书。如此殿下不用血染京城，便可全身而退，您意下如何？”
一阵强风震得紧闭的窗户作响，屋里的火苗噼啪了一声，之后便陷入了长久的安静。朱翊深所作之事，不仅关乎自己的性命，更关乎晋王府的数百条性命，马虎不得。对于他这样一个曾踩着刀尖登上王位的人来说，最难的就是相信别人。
“口说无凭，我如何信你所言？”
叶明修早就有准备，立刻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书信，起身放在朱翊深的桌上。朱翊深将里面的信拿出来抖开，乃是苏濂的亲笔所书。信上说逼皇上退位，乃是他跟几个阁老为了国家社稷，深思熟虑的结果，与旁人无关。最后还有他的押字和印章，以及李士济与杨勉的联名。
“在皇上退位以前，晋王殿下可以一直拿着这封信。但事成之后，还请将信交还。这样，殿下总可以相信了？”叶明修问道。
朱翊深将信塞回去，合上布防图说道：“我应下便是。”
叶明修深深一礼，告辞离去。等他从卫所出来，天上已经开始飘小雪，那雪如盐粒，落在身上即化。叶明修手足冰凉，有种劫后余生之感。他并不了解晋王，只从祖父的描述中隐约拼凑出对方的为人。如果这个男人再狠一点，他必不能活着出来。
好在晋王的确没什么争位之心，太子这个皇位才算是保住了。
……
朱正熙回到宫里之后，整个人陷入一种巨大的不安之中。一边是父皇，一边是九叔和重臣，他夹在中间，万分难做。
苏见微看他神色不宁，上前道：“殿下，祖父跟您说了什么？”
朱正熙望了望她，摇头道：“你还是不要知道得好。”
苏见微忽然跪在地上，对朱正熙说道：“臣妾知道自己乃是一介女流，无权过问政事，但祖父乃是三朝老臣，殿下是否认真考虑他所言？毕竟皇上已然无法处理朝政，居于帝位，反而不便殿下施展拳脚。”
“竟连你也这么说？”朱正熙皱眉道。
“殿下想一想，皇上口不能言，行动不便，早就应该退位让贤。可他贪恋权势，一面让您暂代国政，一面又逼迫晋王。晋王可是您挑选的京卫指挥使啊，您顾念父子之情，皇上可考虑过置您于何地？今日是晋王，那明日又会是谁呢？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难道殿下要眼睁睁地看着朝堂上忠心耿耿的臣子皆因为皇上的猜忌而死吗？”
朱正熙跌坐在椅子上，怔怔然地说不出话。
苏见微跪挪过去，抓着他的手道：“太子殿下，为君之道，一味宽仁是没有用的。有时候要狠，要决断，才是真的为了社稷百姓。”
朱正熙茫然地看着她，忽然从座上起身：“我再去乾清宫求父皇！”说完便跑出去了。
苏见微也只能从地上站起来，跟着他出去。
天上飘了小雪，连夜间的风都变得刺骨寒冷。朱翊深到了乾清宫，要太监进去禀报，过了会儿，刘德喜亲自出来，为难地说道：“太子殿下还是请回吧。皇上现在谁也不见。”
“可我有重要的事情要禀报父皇。”朱翊深望着宫内的烛火说道，“劳你再通报一声吧。”
刘德喜犹豫了一下，看着太子诚恳的眼神，说道：“那殿下再在这等等，奴再去说说。”
“多谢！”
外面的雪越来越大，开始只是落地即化，后来积了薄薄的一层，落在朱正熙的裘衣上。苏见微打着伞，远远地看着立在乾清宫丹陛上那孤独的影子，忽然也有几分恨里面的皇帝。
朱正熙朝手心呵了好几口气，依然暖不起来。
刘德喜终于出来，还关上了槅扇：“殿下请回吧，皇上已经睡下了。”他说完，里面的灯火也熄灭了。
朱正熙颓然地站在原地，还是不肯走。苏见微再也忍不住，快步走上玉阶，一把拉着他到伞下，拍着他冠上和肩上的雪：“我们回去，皇上不会见您的。您还不明白吗？”
朱正熙闭上眼睛，睫毛莹亮，分不出是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父皇和九叔，我一个都不想伤害，难道就没有两全的办法吗？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苏见微觉得他有时候不像个太子，更像个天真无忧的男孩子，怪叫人心疼的。也许皇位的确不适合他，因为他太过善良，缺乏决断。可时势如此，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刘德喜望着相扶离去的两个身影，抬头看了眼天地间纷纷扬扬的大雪。
其实每个人站在天地面前，都显得渺小。而对命运，都无能为力。

第105章
若澄回到府中, 雪也已经下的很大, 屋瓦上积了一层白。素云站在屋檐下等她, 见她回来, 连忙迎上前说道：“赵嬷嬷说有要事禀告您，正在屋里头等着。”
若澄点头，直接走了进去，赵嬷嬷看她梳着男人的发髻，也没多问, 只是说道：“王妃，您要老身查的事已经有眉目了。那个马管事近来一直跟一位年轻男子往来。那男子庄上的人都不认识，说脸生，老身便叫人给画了幅画像。您看看。”
赵嬷嬷将画像展开给若澄看, 眉目之间依稀可以分辨出有点像柳昭。
不管是不是柳昭, 这些人的手已经伸到王府名下的庄子来了，也不知道这个马管事还在饮酒的时候胡乱说了什么。无论如何, 这个人是绝对不能留了。
“你让李公公编个名目, 将马管事逐出庄子。同时严密关注其他庄子的管事, 有任何异常就告诉我。”若澄吩咐道。她不允许这样的威胁留在朱翊深身边。
赵嬷嬷应是, 她以前觉得王妃十分善良, 性子又软，当这个王府的主母总归欠缺了些什么, 但王妃背后有王爷撑腰, 府里上下自然没有不服的。最近却渐渐有些不同了。王妃可以独立作出判断, 十分果决, 不再需要听从旁人之言。不知是不是受了王爷那件事的影响，王妃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变得能扛起整个王府的重担。
赵嬷嬷很欣慰，作为在宸妃身边伺候了多年的老人，如今唯一的念想也就是盼着王爷能好。她躬身退出去，马上去找李怀恩商量。
碧云拿着这几日核对的府里上下的名册来找若澄，对若澄说道：“王妃，奴婢都查过了，近身伺候的那些，卖身契都捏在王府手里，应该没什么问题。至于洒扫或者是园艺那些做杂活的，也把基本的情况登录在册。大多数人在京城都有家室，少数几个外地人在府里的时间也不短了，您看看。”
若澄将名册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等看完了，外面已经敲了一更的梆子，若澄有些累了，合上名册说道：“这名册你誊录一份给我，这一份留在你手中。我身边最信任的人只有你跟素云，这几日京城可能要出大事。你们约束好王府上下，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什么乱子。”
碧云知道她今夜去见过王爷，一定是王爷说了什么，连连点头。
若澄起身，脚步虚晃了一下，碧云连忙扶住她：“王妃，您怎么了？”
“我没事，大概是这几日太累了，今日又骤然变冷的缘故。我喝些热水，早些睡就好了。”若澄摆了摆手，轻声说道。最近她一直都睡不好，总是记挂着王府上下的事情，还有哪一处不妥，又因为朱翊深而提心吊胆。
她的精神十分紧绷，仿佛回到了先帝刚驾崩的时候。今日有几个太监被拉走，明日有几个宫女自裁，人人自危，风声鹤唳。如果有来生，她真的不希望再跟帝王家有任何牵连，兄弟阋墙，骨肉相残，在每一次皇位更迭的时候，几乎都会发生。虽然寻常人家也难避免如此，但都是关起门来自家的事情，不会动不动就刀兵相向，牵连无数的生命。
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骤然被拉入这样巨大的波涛里来，自然有些承受不住。今日在朱翊深面前不过是强撑着，谁对死亡，对战争，不恐惧呢？
若澄简单地洗漱之后，便躺上床休息。素云和碧云不放心，觉得她脸色很不好，决定晚上陪夜。每隔半个时辰就进去看看。
到了夜里，若澄果然发起高烧，幸好王府有固定看诊的大夫，就住在附近。碧云连忙叫李怀恩去请大夫。
朱翊深和若澄都很少生病，因而这大夫不常到王府，他这还是头一次给王妃诊脉。绡金帐幔之下，一个隐约的影子，也看不真切，大夫只搭手切脉。过了会儿，他收回手，转身对两个丫鬟说道：“王妃是风寒发热，大概由劳累及忧思过度所致，我开两副药先吃下，热度退下去也就没事了。另外王妃这月事是不是不太准？”
素云点了点头：“初/潮之后，就一直不是太准，有时候四十几日才来一次。”
大夫摸着胡子说道：“实不相瞒，祖上是宫中太医，专门在内宫给娘娘们看病的，于妇人科也小有所得。王妃现在年纪尚小，本来也不打紧。可若为子嗣计，可得吃些药调理。毕竟月事不顺，很难有孕。据我所知，王爷也没有别的姬妾吧？”
素云看了碧云一眼，碧云道：“大夫，我跟您去拿药方。”
她送大夫到门外，悄悄塞了一块金锞子到大夫的手里：“要您雪夜赶来，实在是过意不去，小小心意，还请您收下。但王妃的身子情况属于私事，还希望您开药就是，别的不要出去多说。”
大夫一看王妃身边的丫鬟出手竟然这么大方，心中惊了惊，忙要推拒。
碧云推回来：“有劳了。”
大夫也不再推辞，毕竟没人跟钱过不去：“还请放心，我一定会尽力为王妃调养。”
屋内，素云用金钩挂起帐子，拧了帕子给若澄擦汗。碧云算是从小看着她长大，从前她们主仆三人缩在王府的角落里，虽然过得小心翼翼，但那个时候若澄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自从嫁给王爷以后，一切都变了。她柔弱的肩膀要扛起王府里所有的事务。尽管从来没有人那么要求过她，可她牢记自己作为王妃的责任，从来没有有因为自己年纪小而逃避。尤其是王爷打仗回来之后，几乎忙到顾不上府里的事，这个时候，她就强迫自己把所有事情都揽过来了。
她在人前欢笑，总说没关系，不要紧，可是才十五岁的小姑娘，这么大的担子压下来，日子久了，怎么会不垮？
素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有时候想劝她无需对自己要求那么高，她只是人，没办法面面俱到。可后来发现，除了责任，还有对王爷的爱，让王妃一直坚持着。
若澄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看到素云坐在床边，抓着她的手腕道：“我怎么了……”
素云连忙说道：“您受了风寒，正在发热，是不是很难受？”
若澄的确难受，觉得浑身像是冒火一样，嗓子眼又干又痒，脑袋昏沉沉的，但她不会说出来，小声道：“我没事。你记住，千万不要告诉王爷。”
素云早知道她会这么说。她这性子，其实像极了娘娘，总是报喜不报忧，什么苦都自己吞进去。
若澄很快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天亮以后，李怀恩来询问若澄的情况，碧云端着铜盆出来换水：“不太好，还在烧着，人也没有意识。都这样了，还记得交代我们不要告诉王爷。”
李怀恩着急道：“这怎么行？王妃身子一直很硬朗，怎么忽然生病？昨日大夫没说什么？”
“说了，过度劳累，加上忧思甚重所致。”碧云重重地叹了口气，“王爷担任京卫指挥使以后，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王妃在管。昨日都累成那样了，还给王爷张罗吃食，冒雪前去指挥所，回来之后才病倒了。可这烧不退，实在让人担心。”
李怀恩面露惭色：“是我的失职。最近我一直跟着王爷在外面忙碌，忽略了府中，让王妃受累了。可这件事，还是得让王爷知道。这样吧，我先去指挥所一趟，看看王爷那边的情况再说。”
碧云连忙说道：“这是李公公你自作自张，不关我们两个的事。”
李怀恩忍不住一笑：“知道了，王妃若怪罪，就把责任都推在我身上。”
碧云这才端着铜盆走了。
李怀恩其实也不知该不该在这个时候，把王妃生病的事情告诉王爷，让他分心。毕竟王爷所谋之事，关系重大，不能出任何差错。可王妃若有个万一，恐怕王爷那边也不好交代。他左右为难，还是决定出府去指挥所报消息，却在府前看见朱翊深骑马回来了。
“王爷！”李怀恩奔下石阶，“您怎么回来了？”
朱翊深低声道：“事情有变。你把萧祐叫到留园来。”
“是，可王爷……”
“怎么了？”朱翊深驻足看他。
“王妃昨夜开始高烧不止，您要不要……”李怀恩话还没说完，朱翊深已经快步上石阶而去。
素云和碧云正在屋中照顾着若澄，听到外面的丫鬟齐声叫“王爷”，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没想到真的看见朱翊深跨进屋里，连披风都来不及摘，直接走到床边。
“若澄怎么了？”他沉声问道，坐下来看着床上的人。明明昨夜到指挥所的时候还是活蹦乱跳的一个小人，转瞬之间就成了这般病恹恹的模样。他伸手触了触她发烫的脸颊，唤了她两声，她都没有回应。
素云便将大夫所说的话除开月事不顺那句，重复了一遍，补充道：“王妃看着小，其实性子也倔强，平常不舒服也不会说出来。这次若不是撑不下去了，恐怕还忍着。”
朱翊深静静地看着她。这段日子以来，外头事忙，的确顾不上府里。其实仔细想想，她昨夜其实也不算正常，话特别少，当时还以为是害怕他所说之事的缘故。现在看来，的确是累着了。
碧云出去端了药碗进来，朱翊深将若澄从床上抱起来，搂在怀里，接过药碗说道：“给我。”
碧云觉得不妥，犹豫了一下，素云对她点了点头，她才把药碗递过去。
若澄烧得迷迷糊糊的，尝到口中的苦味，本能地扭头避过，药汁便从她嘴角流下来。
朱翊深拿帕子给她擦着，柔声哄道：“澄儿听话，喝完药病就会好了。”
可若澄现在认不出他的声音，就是不肯乖乖喝药。朱翊深皱眉，将药大半灌入自己口中，然后捏着她下巴，对准她的嘴，一点点喂进去。若澄起初还在挣扎，但是太过熟悉他的气息，身体本能地臣服于他，甚至张开口吞咽。朱翊深微微扬起嘴角，这丫头的反应着实可爱，又用同样的办法将剩下的药喂给她。
素云和碧云连忙转过身子，不敢看两个人。虽然王妃在病中，但那画面太过让人想入非非。继而联想到从前两人同房的那些声响，两个丫鬟都面红耳赤的。
朱翊深倒不觉得什么，镇定自若地将若澄放回床上，盖好被子。
“你们看护王妃，我去换身衣服就回来。”朱翊深起身道。
刚才若澄挣扎，将一些药汁洒到他身上，他现在浑身都是药味。
朱翊深趁着回留园换衣裳的间隙，简单跟萧祐说了一下计划有变的事情。他们本来的安排是那日封锁城门，直接控制紫禁城，然后包围平国公府和温嘉的府邸。现在需要做的事情是一样的，只是朱翊深不必亲自出面，宫里的事自会有苏濂他们替他完成。
萧祐觉得既然是做同样的事，朱翊深就此放弃唾手可得的皇位，有些可惜。
朱翊深说道：“叶明修既然能猜到我的想法，他们必然也会有所防备。我们本就没有十成的把握，若非皇上相逼，我也不至如此。总之到时候你仍负责王府的安全，以防有变。”
萧祐应是：“以王爷之才，实则比太子殿下更适合皇位。”
朱翊深整理着袖子，看了萧祐一眼。这个人前生为朱正熙血战到死，今生却在他面前说这样的话。人生的际遇，当真是奇妙，只需一点改变，就会产生截然不同的结果。
“或许没有人比我更明白，那个位置的艰难。何况太子本性不坏，只要励精图治，必能做个明君。”朱翊深淡淡地说道。
萧祐以为是他从前被当做皇位继承人来培养，也没有觉得此话奇怪。
朱翊深回到北院照顾若澄，让忙了一夜的素云和碧云都回去休息。他现在一身轻松，无牵无挂，正好陪陪她。
到了下午，若澄的烧终于退了，慢慢睁开眼睛。
她一动，正坐在床边看书的朱翊深立刻倾身问道：“醒了？”
“王爷？”若澄惊得一下坐起，头上的布都掉落下来，“你怎么在这里？素云她们叫你回来的？”
朱翊深没回答，而是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已经不再滚烫了。他慢慢说道：“这些日子是我忽略了你。现在事情已经解决，我不用再呆在指挥所，所以回家。”
若澄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低声问道：“已经解决的意思是……？”
朱翊深便把叶明修来找他的事情告诉若澄。他觉得他们之间已经没有必要有所隐瞒。
听他说完，若澄反而松了口气。她知道昨夜他所说之事最后的解决无非两种。一种是失败被擒，那就是两人共赴黄泉。另有一种就是他荣登九五，而她会变成紫禁城里的一名宫妇，从此飞不出那三丈高的朱红城墙，跟朱正熙一样可怜。
现在他说，他不用再去夺皇位，她心中十分高兴，还是忍不住问道：“王爷就不想要那个位置吗？如此放弃，是不是太可惜了。”
朱翊深却反问道：“你希望我做皇帝？”
若澄本来想违心地点头，可是挣扎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不希望。我不喜欢紫禁城，总觉得那里面的人都好可怜，像被困住却飞不出来的鸟儿。不过王爷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朱翊深伸手将她抱在怀里：“嗯，那咱们就不去。等以后局势稳定了，我带你到秀美的秦淮，巍峨的泰山，芙蓉花遍地的锦官城去。还有漠北草原，西域的古城，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若澄闭上眼睛，想象那些美景，笑着应道：“好。”
……
两日之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苏见微从朱正熙身边起来，轻轻推了推他，轻声喊道：“殿下？”
朱正熙没有回答，翻了个身，继续睡着。
昨夜临睡前，苏见微从皇后那里拿来安神的香片放在香炉里，她自己提前喝下了醒神汤，因此能够起来。
她披上外裳，推开寝殿槅扇，到了外面，青茴已经在焦急等待。
苏见微对她耳语几句，青茴点头，匆匆离开东宫，前往坤宁宫报信。
昨夜苏皇后彻夜未眠，一半是因为紧张，另一半是因为她即将转换身份，移居西六宫。这座代表母仪天下的皇后之宫，再不属于她了，心中到底有几分留恋。但她这个皇后，膝下无子，也没有皇帝的尊重怜爱，一个人苦撑着局面，实在悲凉。
好在这座宫殿最后还是由她苏家的女儿接任。
苏皇后听完青茴的报信，回头吩咐身边的女官：“你去告诉叔父，只要晋王稳住了几个都督的府邸，便可以进宫了。”
女官领命离去，苏皇后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宫殿里，若有所思。好歹夫妻一场，她决定还是亲自去乾清宫看看。
而紫禁城外，朱翊深早已在卫所整装待发。一接到宫中的消息，就命京卫分头将几个都督的府邸围住。平国公府离紫禁城最近，而徐邝也是最难对付的人，便由他亲自前往。
徐邝这几日连着喝酒，今日还在沉睡，听下人在门外连声叫唤，十分不悦。再听说朱翊深带兵将平国公府围了，一下子清醒过来，怒道：“他要干什么？”
“晋王说是要搜查顺安王的下落。京中大街小巷都搜遍了，没有查到任何线索，说顺安王有可能藏匿在大臣的府邸里。为了找到顺安王，所以朝中大小官员的府邸也都要查一查。”
“他敢！”徐邝下床，直接拿了挂在墙上的宝剑，“我现在就出去看看！”
沈如锦屋内的徐孟舟听说平国公府被围，也要下床前去查看，却被沈如锦一把按住。
沈如锦知道，朱翊深他们要采取行动了。而朱翊深竟然亲自前来，说明宫中也有他的内应，那边的胜算很大。
“你拉着我干什么？”徐孟舟说道。
“这件事自有父亲处理，世子就不要去了。”沈如锦劝道，“何况搜查顺安王的下落，本就是皇上的命令，谁阻止便是抗旨。”
徐孟舟看着她，想起她之前说的一番话：“阿锦，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知道什么？”
沈如锦才不会把实情都告诉他，摇头道：“世子想想看，父亲是平国公，官拜前军都督，就算晋王亲自带兵来，也不可能对父亲做什么。多半就是要报上次父亲打压他的仇，耍耍威风，毕竟明日就是期限。你跟晋王本来无仇无怨，现在跑去夹在父亲跟他之间，做什么呢？”
“可是晋王交不出顺安王，明日也就完蛋了。”徐孟舟说道，“怕他做什么？”
沈如锦笑道：“世子，从先帝驾崩开始，这么多年，有多少次你们都认为晋王会完蛋，可是他完蛋了吗？他每每绝处逢生，而且在朝中的地位，越来越举足轻重。我听说先皇曾请高僧给他批过命格，虽然之后命宫中三缄其口，但想必肯定不凡。你听我的，稍安勿躁，我不会害你的。”
徐孟舟不得不承认，沈如锦跟他的那些同房和妾室都不一样，她是个十分聪明的女人，脑子里并非只有情情爱爱，还时时考虑着平国公府的前程。别看他是个平国公世子，还没有沈如锦的二哥在太子面前受宠。徐孟舟以前娶她，是看重她的人脉和才情，毕竟能提供那样一条赚钱路子的女人，这天底下没有几个。
如今他却颇有几分两个人是一条船上的人之感。
他很明白，他跟别的女人都可以玩玩，逢场作戏，过了就可以扔掉，跟这个嫡妻却是利益相关，一辈子都得绑在一起。
“我听你的。”徐孟舟说道。

第106章
朱翊深穿着甲胄, 骑在马上, 看着平国公府的烫金匾额。平国公是世袭的爵位, 但徐邝最初并未被立为世子, 一切都是从一母同胞的宁妃嫁给端和帝开始。这些年徐邝越发位高权重，人也变得狂妄自大，穷奢极欲。如今的平国公府不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
府前围着三层的京卫，而朱翊深则在他们之后, 他并不打算真的跟徐邝起冲突，只是为了拖住他，给苏濂争取时间。
此时，平国公府的朱红大门打开, 一队府兵从里面冲出来, 徐邝跟在最后。他脸上还有宿醉的酡红，没有束冠, 一件素底的蓝色斗篷裹着身子。他睚眦欲裂, 拔剑喝道：“朱翊深, 你想干什么！”
朱翊深冷冷地说道：“亲王位在国公之上, 平国公直呼本王名讳, 可知尊卑？”
徐邝看了看朱翊深身边的京卫，低咳了一声, 混沌的脑子也清明几分：“晋王也知道这里是国公府, 你带这么多兵士来, 意欲何为？”
朱翊深抓着马缰, 微微前倾身子说道：“几日前，平国公向皇兄进言，要本王将顺安王捉拿归案。本王为完成皇命，这几日都快将京城翻过来了，还是没查到顺安王的下落。眼看期限将至，想起京中唯有几个重臣府邸还没查过，因此一一查访。还请平国公行个方便。”
“胡言乱语！我怎么会跟顺安王有所牵连？”平国公倨傲道，“我这平国公府是皇上亲赐的，也不是大街上，任人来去。今日我站在这里，看何人敢擅闯！”
徐邝在军中颇有威望，他一声怒吼，京卫们面面相觑，都有几分胆怯。朱翊深从马上跳下来，拨开京卫径自往前走。他的银色甲胄，在阳光的照射下，闪出犹如鱼鳞般的光芒。
“本王是奉旨行事，平国公欲抗旨？还是平国公府里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因此百般阻扰？”他一步步走上台阶，平国公府的府兵都慢慢地往后退。纵然没有卓绝的军功在身，但朱翊深孩童时便随先帝北征，上次的开平卫之战也是打得轰轰烈烈，在将士们心中，晋王并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亲王，反而是一个保家卫国的优秀将领。
“站住！”徐邝喝道，朱翊深却继续往前，无所畏惧。
徐邝猛地将剑指向朱翊深，架在他肩上。朱翊深面色不改，直视徐邝：“怎么，平国公要刺杀皇族？这可是诛九族的重罪。本王也不是谁都可以拿剑指着的！”他忽然扒出腰上的飞鱼剑，反手一挥，“哐当”一声击飞了徐邝的宝剑。
徐邝尚不及反应，怔然片刻，朱翊深已经收剑回鞘，微微回头道：“你们听着，不想进诏狱的，现在就给我进去搜！”
京卫们一听诏狱两个字，双腿都忍不住发软，进去的没几个能出来。他们也顾不得什么，如潮水一般涌进了平国公府。
丫鬟看见数不清的京卫冲进了府里，场面混乱，连忙回去向沈如锦禀告。沈如锦的拳头微握，原本晋王应该只打算做做样子，可是公公惹怒了他，他才真的要搜查平国公府。平国公府里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要真被晋王搜去，恐怕也是个大麻烦。
徐孟舟道：“阿锦，现在该怎么办？”
沈如锦想了想说：“世子还是去看看吧，记住对晋王以礼相待，不要像公公一样。这个时候激怒晋王，对我们家没有任何好处。只要他一日还是京卫的指挥使，这口气都得咽下。”
徐孟舟点头，三两下扣上腰带，匆匆忙忙地走了。
……
乾清宫前日晷的影子刚刚偏斜，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从高台甬道上传来。刘德喜站在丹陛上一看，以苏联为首的三个阁老，带着一帮锦衣卫，正往玉阶上走来。
他连忙打起精神，行礼道：“几位大人这是……？”
“皇上起了吗？”苏濂目不斜视地问道。
“起了，皇后娘娘正在里面服侍汤药。请几位大人稍后，容奴进去通报一声……”刘德喜欲转身，苏濂冷冷道：“不用了。”而后回头，李士济便让锦衣卫将包含刘德喜在内的乾清宫一干人等，全都扣押在旁。
“首辅大人，您这是要干什么……”刘德喜挣扎问道，其实心中已经有几分明了。从那日朝堂之上，皇上痛斥苏濂开始，已经为这一天埋下了种子。
苏濂没有说话，径自推开槅扇，进入宫殿。
乾清宫的东暖阁中，苏皇后正在给端和帝喂汤药。她想着这是最后一次了，喂得格外耐心，还不时用帕子为他擦嘴角的汤汁。端和帝有些动容，他生重病以后，其它嫔妃几乎都没再来过乾清宫，唯有徐宁妃和皇后偶尔还来看看他。他忽然发现，这个发妻也老了，除开雍容端庄，还有眼角细细的几道皱纹。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苏濂等人已经闯了进来。
端和帝震惊，看到苏濂跪下来，手中举着一道圣旨。苏濂大声说道：“这是臣等草拟的退位诏书，只需皇上盖了玉玺，便可以让太子登基。”
端和帝听完他所言，用力斥道：“放……肆！”
苏皇后手里拿着药碗，静静地坐在旁边。端和帝见她如此，便知他们是早有预谋，挣扎着要叫人，可是喉咙发不出声音，手只能用力地抓着床柱。
“皇上已经不能理政，病重的消息传出，各地的藩王也是蠢蠢欲动。皇上若不想当年先帝离世时的事情重演，便让太子稳稳地坐上皇位，主动退位吧。”李士济劝道，“朝臣在联名书上署名的多达上百人，您难道还看不清人心吗？”
端和帝的目光又死死地盯着杨勉。杨勉可谓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他没想到连杨勉都要反他。杨勉却避开了他的目光。杨勉是太子师，太子登基，于他只会有更大的好处，而不是像如今这样，时刻战战兢兢的，不知什么时候就惹怒了皇帝，丢掉官位甚至性命。他算是看出来了，端和帝薄情寡义，昏聩无能，与先帝不可同日而语。所以苏濂和李士济一找到他，晓以大义，动之以利，他立刻跟着他们一起进宫了。
从龙之功，他不能让那两个人独享了。
三位阁老齐声说道：“恭请皇上退位！”
“来人……来人……”端和帝艰难地朝槅扇外喊着，可是声音回荡在空空的宫殿里，无人响应。做皇帝做到了今日，真正是孤家寡人。他沉迷的那些丹药，非但没给他带来长生不老的效用，反而让他彻底失去了皇位。这当初九死一生夺来的皇位。
“朕，不，退位……”他艰难地说道，“朕绝不……”话未说完，一口气没提上来，仰躺在床，不停地喘气，其壮可怜。皇后有些不忍，看向苏濂。但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苏濂是绝对不会手软的，他从地上站起来，吩咐身后的人：“将玉玺找出来。”
“叔父，还是请个太医来给皇上看看吧。”皇后建议道。
“此事皇后做主。”苏濂不带感情地说道。之前他犹豫不决，被臣子和忠君的框框给套住。但真正迈出这一步之后，反而毫无顾忌了。人是被时势推着往前走，他也不想做这样的犯上逆臣，可事到如今，为了挽救江山社稷，他不得不这样做。人死之后，不过一抷黄土，也顾不了那些身后之名。
有人将装玉玺的盒子捧来，苏濂在案几上展开圣旨，径自取了玉玺出来，正要按下去的时候，端和帝忽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床上撑起来，几步下了床，摇摇晃晃地走过去：“苏濂，你，这个老……”
李士济和杨勉伸手拦着他，苏濂闭上眼睛，重重地将玉玺按了下去。
端和帝听着那“咚”的一声闷响，两眼发黑，一下子栽倒在地。苏皇后微微动容，暖阁里的其它人却面无表情。端和这个年号，至此画上了一个仓促的句点。他们数月以来所受的煎熬和压力，对皇帝的彻底失望，对政局的担忧焦虑，还有种种，都在此刻变成了对地上之人的冷漠。
苏濂将圣旨交给李士济和杨勉：“召集群臣，公布皇上的退位遗诏，奉迎太子登基。”
……
朱翊深坐在平国公府的正堂里，徐邝被徐孟舟劝坐在一旁，狠狠地瞪着朱翊深。等到明日期限一到，他一定要将朱翊深碎尸万段！
朱翊深淡定地喝着茶。这个时候，徐家的下人连滚带爬地从门外跑进来：“国公爷，国公爷不好了！”
“什么事大呼小叫。”徐邝的心情正差到极点。
“皇上，皇上颁布了退位圣旨！圣旨已经在奉天殿宣读了，太子已经成为新皇！”那下人一口气说道。
徐邝猛地起身，忽然间意识到什么，侧头看向朱翊深：“你，是你们做的！”
朱翊深放下茶杯，对左右说道：“看来平国公府上没有顺安王的踪迹，我们走。”
徐邝却一把扯住朱翊深的手臂，坚决不放。徐孟舟连忙拉住他，低声道：“父亲，请保持冷静！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是你们逼皇上退位，是你们！晋王，你们这是图谋造访，就不怕难堵悠悠众口吗！”徐邝大声道。
朱翊深扭头看他，忽然笑了一下，伸手抓住徐邝的衣襟，直接将他提到面前：“徐邝，这招不是你跟皇兄教的吗？父皇驾崩的时候，你们里应外合，控制京城，不就是为了夺下皇位？当时你们怕过天下人的悠悠众口了？你们以为旁人都是傻子，不知那登基的遗诏是假的？时势罢了。当初我认，现在你也得认！”说完，他狠狠甩开手，徐邝踉跄两步，他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徐邝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撑着扶手上：“他知道，他竟然什么都知道……怎么会？不可能的。”
徐孟舟刚才听朱翊深所言，虽然不清楚内情，但隐约听到了什么假的遗诏，十分吃惊：“父亲，刚才晋王说的可是真的？皇上的皇位真是夺来的？”
徐邝没办法回答他，反而觉得头疼欲裂，以手扶额。
沈如锦站在门边，看着那个离去的身影，心中震荡不已。这个男人是天生的王者，杀伐决断，毫不手软。要说唯一的弱点，大概就是她那个傻妹妹了。原来他早就知道假遗诏的事情，却一直隐忍，等待时机。
没有若澄的话，她肯定不会放弃他。现在只能善加利用跟若澄的关系，千万不能与之交恶。
不知为何，她总有种预感，那个不久前她买通从前乾清宫的太监所知道的命格，会变成真的。
沈如锦又往里面看了一眼，徐孟舟正叫下人去请大夫，徐邝往日的威风已经一扫而空。她叹了一声，朱翊深有句话说的没有错，成败兴衰，都是时势罢了。
……
等朱正熙醒来的时候，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苏见微和三个阁老跪在他面前请罪，他拿着那道圣旨，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心中明白，父皇昏聩，朝政混乱，加上九叔的事情就是一根导/火索，终于将所有人的不满都点爆。
可他心里又产生了些许后怕，枕边之人，老师，重臣，竟然全都在算计他。
苏濂跪地道：“老臣自知罪孽深重，做出如此犯上之举，实乃罪不可恕。今日之事也需有人出来给个交代，故老臣愿一力承当。”说着，他将官帽取下，郑重地放在地上，“愿新皇念在老臣年迈，历经三朝，问罪老臣一人便好，放过其它无辜的人。”
“苏大人！”李士济和杨勉同时叫道。
苏濂抬手，以头磕地，静等朱正熙说话。苏见微连忙说道：“祖父一片忠君爱国之心，今日所为全是逼不得已。您想想看，为何所有的朝臣，后妃乃至锦衣卫都在明里暗里地帮忙？父皇他不得人心啊。人心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就算没有祖父下这个决断，父皇也将不久于朝。”
朱正熙看向她：“你可知你在说的人，是我的父皇？”
苏见微低头：“臣妾失言。臣妾只是觉得，事已至此，再追究谁的责任又有什么意义？您不是一直想救晋王吗？现在紫禁城乃是天下，都是您说了算。皇上只是不坐龙椅，并没有性命之忧。晋王却可因此保住性命，也不会再有别的人枉死。这不就是您要的两全的法子吗？”
朱正熙无力地握着圣旨，说道：“你们都退下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苏见微还欲再说，苏濂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几个人都退到了殿外。苏濂道：“别打扰他，让他好好想想吧。毕竟天下这个担子，于他而言，的确重如泰山。”
苏见微应是，徘徊在门外不去。苏濂便跟李、杨二人先走了。
朱正熙抱着膝盖，有种无所适从之感。他从没有想过要当皇帝，也许是本能地逃避，所以他明知道父皇失尽人心，也没有办法下决心推翻他。可他是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除了他当皇帝，能让所有人放心，又能怎么办呢？
他知道自己性格里的优柔寡断，不一定能做好皇帝，但现在他们一路推着他走到了那个位置面前，硬要他坐上去。
他不得不这么做，而一旦坐在龙椅上，脚底下便悬着万丈深渊。这天底下最高的位置，寒冷刺骨，身边再无一个人。

第107章
朱翊深原本要进宫面见朱正熙, 到了宫门口, 稍稍打听, 得知苏濂等阁老都已被朱正熙请回去, 东宫似乎正闭门谢客，他便原路返回。
到了指挥所，手底下的人禀报，温嘉本来也阻拦他们不让进府, 后来他们把朱翊深的亲笔信交给温嘉, 温嘉阅后神色大变, 没再阻拦他们。所以他们都暗暗好奇王爷到底写了封什么信给温总督。
朱翊深换下甲胄, 收拾妥当，正要从指挥所离开, 身后的窗子却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转回头，窗户紧闭, 可这屋里却好像多了一个人的呼吸。朱翊深缓缓地往窗台走去，一把拉开屏风，果然有个人靠在墙上, 玩世不恭地对他挥手。
那人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 穿着一身烫金祥云纹的蓝底深衣，身量高挑，眉目出众, 显得十分富贵。
朱翊深吃惊, 一下将屏风扶正, 三两步过去关上门, 低声道：“你怎么在这儿？”
那人慢悠悠地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坐在屋中的椅子上：“放心，我的好侄儿，这周围我都安排了人，不会被发现的。”
来人正是顺安王朱载厚，也是这国中最为富贵之人。
他抬头认真打量四周：“你这指挥所太过寒酸了些。改天我命人送些东西来装点装点，才符合你的身份。”
朱翊深冷冷地看着他：“是你故意泄露自己的行踪给李青山那些人？意欲何为？”那碎玉轩经营也不是一两年了，凭朱载厚的本事，想让人查不出线索易如反掌。朱翊深早就怀疑这次徐邝和李青山能查出碎玉轩的事，一定是他自己背地里走漏风声。
朱载厚轻轻笑：“是啊，皇叔这不是想助你一臂之力，拿回本该属于你的东西？原本连援兵都给你备好了。谁知道你临门……临时又改变了主意？真是无趣的很那。”
朱翊深从齿缝间吐出几个字：“那我真该好好谢谢皇叔。给你一剑如何？”
朱载厚被他的表情和语气逗乐，起身一把揽住他的肩膀：“你说你这孩子是不是傻？送到你手边的皇位，你竟然不要？天下至尊的位置，你就真的从来没有想过？你父皇从小辛辛苦苦地培养你，可不是让你给人当手下的。”
若是前生，朱翊深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可是他当过皇帝，在那五年的时间里，也已经尝够了这天下至尊之位的辛酸。何况若澄不喜欢紫禁城，她说紫禁城里的人都是被困住的鸟儿。这句话莫名地触动了他。
朱载厚观他的神情，认真说道：“深儿，你有些变了。”
朱翊深回看着他，他郑重地说道：“你眼睛里变得有情，不像从前一样冷冰冰的，好像什么事都入不了你的眼。果然娶了媳妇就是不一样。要是再多娶几房姬妾，没准你也能给皇叔讲讲笑话了？”
朱翊深没想到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居然说出这么一番废话，恼得一把推开他，朱载厚倒退两步，摸了摸胸口：“你可担心些，皇叔不回武功，别把我这一把老骨头给推散了。”
朱翊深不理他，径自往外走。
朱载厚不紧不慢地说道：“好好好，你走吧，你上次托我查的事情我就不告诉你了。”
朱翊深停下脚步，头也不回：“你这么快就查出来了？”
“这天底下有我查不出的事情吗？不过结果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他是谁？”朱翊深终于转过身。前世他便对那个人十分欣赏，但出于对隐士的尊重，他没有追查他的来历。可今生，他发现自己还是放不下，总觉得跟那个人有些缘分，想要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好歹能够交个朋友。
“清溪是个女子。”朱载厚笑盈盈地说道。
“女子？”朱翊深难以置信，他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朱载厚很高兴看到侄子吃惊的表情，然后接着说道：“不仅如此，她就在你身边。”
这下朱翊深彻底困惑了，他身边竟有如此人物？他仔细筛选了一下他身边的那几个女子，想来想去都猜不出是谁，虚心道：“请皇叔告知。”
“唉，我要是你的娘子，真得哭出来。明明满身才华，自己的丈夫却全然不知。你可知道她在临摹方面的天赋异于常人？而且她鉴定字画的本事，在京中也能排的上号了，帮她舅父的铺子看过的字画就没有出过差错。不仅如此，她托沈安序在江南买了院子和田庄，每月进账颇丰，富得流油，这些你都不知道？啧啧，别说我没告诉你，你家宝贝娘子笔下的清溪在外面的黑市叫到什么价钱了？你可得仔细护好了。”
若澄竟就是清溪？他记挂了两辈子的人，居然是她？朱翊深愣在那儿，半天没有反应过来。怎么会？他见过她写字，最多算工整，清溪的字却有神有韵。可若是她故意藏拙呢？为什么要瞒着他？还有江南买院子和田庄，要干什么？她要去离开京城去江南？
朱翊深的手忽然握成拳头，丢下几个字：“我有事，不送。”说完，人已经拉开门出去了。
朱载厚叹了口气。费尽心思帮他打听了这些，没个谢字就算了，还如此冷漠，真叫人寒心。
……
若澄听说宫中的事顺利解决，高兴地在门房那里等朱翊深。沈安序一大早就来了，他之前受朱翊深所托，说若是宫中有变，就将若澄送出京城。他没有收到朱翊深的通知，所以还是按照原定的计划来了。
于他而言，谁当皇帝都无所谓，只要他能继续当官就行。显然朱正熙和朱翊深都会成全他。而对若澄，沈家亏欠得太多，所以就算要冒些风险，他也会答应朱翊深。
等他到了晋王府，才听到消息，三位阁老进宫，宣读了皇帝退位的诏书，跟朱翊深原先的计划已经变得不一样。但他还是没走，陪若澄一直等到朱翊深回来。
若澄一看到朱翊深的马，便跑下台阶，一把抱住他：“王爷回来了。没事就好。”
朱翊深此刻心情复杂，但碍于众目睽睽之下，也没说什么，只对台阶上的沈安序点了点头，表示谢意。
沈安序的任务完成，告辞离去。
朱翊深和若澄回到留园，若澄一边倒茶一边说：“二哥今天一早就来了，大概是觉得局势紧张，不放心我。事情还顺利吗？”
朱翊深看着她纤细的侧影，想到顺安王说的那些话，只觉得胸口的火焰“腾”地一下窜起来。若澄只感到背后一阵风，还来不及反应，已经被朱翊深扛到肩头，直接走到内室。
她被朱翊深放坐在床上，朱翊深不由分说地吻住她，还将她的衣裙用力地扯开，用腰带绑住她两只纤细的手腕。
“王爷……”若澄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惊得不停地往后退，朱翊深却将她的手臂挂在自己的脖子上，继续撕扯她的衣裳，最后实在没有耐心，干脆一把撕烂，直接丢在床下。
若澄觉得有些疼，因为他没等她湿润就冲了进来，双目发狠地盯着她，好像她做错了什么事一样。
“你到底怎么了……？”她低吟着，身体不可遏制地颤抖，立刻有了反应，“你轻点，你弄疼我了……朱翊深！”
她下意识地叫了他的名字。
朱翊深停住，也不以为忤，只是捏着她的下巴：“我今日才知道，你就是清溪。你背着我在江南买庄子和院子，是想找机会离开我？我告诉你，一辈子都别想！”
若澄没办法说话，因为在说话之前，已经被他推着，到了至高的那个点。就算在这个情况下，她的身体对他仍是诚实的。
朱翊深将她翻过身，有压了上去，若澄喘着气问道：“你现在要不要听我说？之前我想告诉你，是你自己忙得没有时间听。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唔……”
朱翊深却不想听，只是劈头盖脸地吻她，好像只有狠狠地占有她的身体，才能抵消心里的那些愤怒和恐惧。她竟然想过离开他，他不允许，绝对不允许。
若澄大汗淋漓，双手被他绑在一起，丝毫反抗不了。终于在他又一次释放之后，她找到机会狠狠地咬住他的肩膀。朱翊深吃痛，停下动作，若澄趁机说道：“你冷静点听我说！那个时候我们还不是夫妻，我要买书，给素云和碧云发月银，不想事事找你拿钱，便想了个办法，化名卖临摹的书法，让陈玉林帮我出面。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声名鹊起，后来二哥说，怕时间久了，引人注意，我就没有再写了。”
朱翊深低头看着她：“所以沈安序跟陈玉林都知道，我却不知？”
若澄继续耐心地解释道：“我不敢跟你说，因为我当初的确想过要去江南终老，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可是我们之所以成亲，本来就是一场意外，我觉得自己会被你抛弃，难道不对吗？就算现在，我也不敢去想一辈子的事。一辈子太久了，世事无常，珍惜当下不好吗？那日从方府回来，我本来就要跟你说了，可你有事去宫中，那之后也一直没找到机会。”
朱翊深从她身上下来，躺在她身侧，静静地听她说。他从不曾了解她的这些想法，今日听完顺安王所述，第一反应就是愤怒，其次就是要把她绑在身边，不让她离开。现在听到她说这些，才知道原来跟他在一起，她这么没有安全感。
“我小时候在宫中，受过一位高人的指点。我后来才知道，那位高人就是苏濂苏大人。他之所以指点我，应该是我爹的缘故。可是我也答应过他，不把他教我的事情告诉任何人，所以我就一直没说，也没把学到的东西展露出来。对不起，是我骗了你。”
若澄转过头看着他：“所以现在，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说不。”
朱翊深静默片刻，转身用手捧起她的脸，仔细地看着她脸上的每一个地方。他在意了两辈子的人，现在就在他面前。他欣赏她的才华，欣赏她字里的风骨和气韵，他甚至想过，他们若见面，把酒言欢，肯定能会成为很好的朋友。没想到这个人就是她。
他无法告诉她，他究竟喜欢了她多久，仰慕了她多久。她以前做过的所有事情他都可以不计较，只要她从今以后一直留在他身边。
第二日，直到晌午了，内室的门还没开。李怀恩不方便进去，便推着素云去敲门。素云硬着头皮敲了两下，只听到里面朱翊深说：“将午饭端进来。”
等厨房备好了午饭，素云和碧云将饭菜端进去。内室乱糟糟的，地上，塌上都散落着衣服和碎布条，还有各种说不上来的痕迹。床上的帷幔放下，两个人影交叠在一起，还有低低的抽泣声。
她们也不敢乱看，摆好碗筷就出去了。素云关门的时候，隐约听到若澄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好累，能不能不要了……”
“用完午膳便让你睡一会儿。昨夜你说，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会说不。”
若澄又哭了一声，像是被堵住了嘴，素云脸红心跳，关好门。
到了晚上，素云和碧云再次拿着晚饭进去，情景比中午时好一些，地上简单收拾过了，床幔也挂了起来。她们放好东西正要退出去，朱翊深的声音在屏风后面响起来：“将床和房间收拾一下。”
她们应是，连忙低头收拾。
若澄坐在暖炕上的案几后面，手里提着笔，微微颤抖。朱翊深从后面环抱着她，耳语道：“清溪公子，何时写好了，何时可以从这出去。”
“你让我穿上衣服写行不行？”若澄强忍着不满说道。他在她身上乱动，她怎么写？
“不行。”朱翊深咬着她的耳朵，嘴唇顺着她的脖颈一路往下，轻声道，“就这样写。”
最后自然是写不成的，她被按在炕上，还被撞的碰翻了笔洗，写好的几个字全都作废。
如是三日，若澄简直被他折磨得疯掉，深深后悔自己说过的那句“无论他做什么，都不会说不”的话。她把朱翊深要的那篇字完整地写好给他，趁朱翊深在看的时候，趴在他的腿上便睡了过去。
她太累了，这几日都快要被他榨干。
朱翊深用手抚摸着她的脸颊，轻轻一笑。
从今以后，清溪也只属于他。

第108章
若澄睡了整整一日一夜, 醒来时, 浑身酸痛, 但精神却好了许多。
她爬起来, 身上已经穿着中衣，十分清爽，应该是被人擦洗过了。她看到朱翊深就坐在对面的暖炕上，还在聚精会神地看她写的那幅字, 十分着迷的模样。她的字就写得这么好吗？
“王爷……”她小声叫到。
朱翊深闻声抬头, 从炕上下来, 几步来到床边, 俯身摸着她的长发：“睡了这么久，可舒服些了？”
若澄别过头, 心里还有些生气。她只是觉得愧疚，没有提早告知实情, 才让他为所欲为。他倒好，真是没有客气。哪里舒服了？浑身都要散架了。
“我问你，是谁把我的身份告诉你的？”
朱翊深坐在床边, 拉着她的手道：“我托顺安王查的。皇叔人脉广, 耳目多，很快就查了出来。我只是没想到，我一直在找的人, 竟然就是你。”
若澄眨了眨眼睛：“你找我？为何？”
朱翊深觉得不能再往下说了, 她若是知道自己因为一幅字而思慕她两辈子, 应该要得意了。可她的字干净, 见之望愁。难怪一经面世，就遭那么多人的哄抢。这种天赋，大概也是旁人羡慕不来的。
若澄见他不回答，继续问道：“你口里的皇叔就是那个碎玉轩的主人？他在京中有多少处产业？对了，城西有家叫望云楼的酒楼，主人是不是他？”
“为何这么问？”朱翊深拿过一旁的外袍，披在她身上。朱载厚的事情他很少过问，碎玉轩不过因为以前是父皇的私邸，朱翊深跟他打了交道，才知晓实情。
“我以前去望云楼的时候，发现挂在雅间墙上的一幅字是米芾的真迹。当时我还小，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是现在想想，应该是没错的。这世间随意将米芾的真迹挂在普通雅间里的人，除了你那个行事诡谲的皇叔，我还真想不到旁人。早知道我就直接拿走，还能换一大笔银子呢。”
“小财迷。你缺银子吗？我听皇叔说，你可是月进斗金，富得流油。”朱翊深轻笑一声。
若澄仔细看着朱翊深的眉眼，忽然伸手搂着他的脖子，与他额头相抵：“你知道吗？从前你看我的时候，眼睛像是一汪深潭，看不见里面的情绪。现在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好像装着星星。”她轻笑，呼吸掠过他的嘴唇，“这是不是代表，你也很喜欢我了呢？”
她说话的声音又轻又柔，就像是江南的一场春雨，将他的心打湿了。朱翊深忍不住吻她，将她揉进怀里，又被那柔软馨香的身子勾起了欲/火。
碧云和素云听到房间里的说话声，知道王妃醒了，王爷又没有关门，拿着崭新的衣裙，正等着进去帮她换。可那说话声，转瞬又变成了喘气声，听着不太对劲。
她们不敢贸然进去，又在外头静静等了会儿，才听见若澄大声叫她们。
她们进门，看到两个人还腻在床上。若澄拉好衣襟，伸手推了推朱翊深，目光看向进来的两个丫鬟，朱翊深这才放手。
若澄梳妆完毕，出去简单吃了些东西。前三日她都有陆续进食，因此也不算太饿，只是体力消耗太大。只昨日睡得昏天暗地，肚子是真饿了。她吃饱了，回到西次间，朱翊深正把她写的那幅字用玉镇纸压平，还问她会不会装裱。
若澄坐在他身边，回到：“会是会，可裱起来要放在哪里？跟王府里的那些名家字画比起来，我这个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
朱翊深认真道：“以后留园和整个王府只挂你写的字，我让他们把别的字画都撤下来。”
若澄看他的模样不像在开玩笑，惊道：“王府那么大，等我头发白了都写不完。而且你天天拉着我写字，就不怕我嫌闷啊？你说过字的风骨，是由人的心性决定的。万一我写烦了，就再也写不出从前的样子来。”
朱翊深凝视着她：“我陪你写。直到你头发白了，笔拿不稳，再也写不了。”
若澄的心猛跳了一下，随即耳根发红，微微移开目光。
可心里却像抹了蜜一样甜。
这是他的白首之约。
……
新皇的登基大典定在正月，因时间仓促，宫中内诸司全都忙得人仰马翻，还要安排朝中旧人的迁宫事宜。一朝天子一朝臣，已经没有人在乎曾经的那位太上皇如何，以及从前后宫里的那些嫔妃如何。他们在这座紫禁城匆匆谢幕，又有另一批人，将主宰这里。
登基大典前，太上皇要迁出乾清宫，两宫太后也要从现在的寝宫中搬出，为新皇和新的后妃腾出位置。太上皇的病情加重，非但失去语言的能力，连动弹一下也难了。他被太监从乾清宫的东暖阁内抬出来，一声不响就被抬进了轿辇里。
刘忠将事情办妥以后，向暂居东宫的新皇复命。东宫这几日也一直在收拾旧物，随时准备搬进乾清宫。
朱正熙听了，只点了点头。与迁宫这些小事相比，政事显得更为重要一些。他在看内阁的奏折，苏濂坚决要致仕。他让苏见微回家劝过几次，但于事无补。所以内阁需要有一个递补的大臣。他欲擢升兵部尚书王骥入内阁，从资历和人品来看，王骥都可堪此重任，还能制约徐邝和温嘉的势力。
只是苏濂卸下的吏部尚书一职，暂时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只能让原来的吏部侍郎暂代其职。朱正熙的手放在叶明修所呈的奏折上面，虽然他入仕才半年，但上下交口称赞，差事也无一不办得十分漂亮。此人是天生适合官场的，假以时日，必能堪重用。
除此之外，还有登基之后的人事更迭，也尤为重要。朱正熙在做太子时期的一些属官和外戚都要酌情进行提升，更换一批无法为他所用的旧臣。
他的目光落在徐邝的名字上，眉头微微皱起。前几日徐邝进宫，质问他为何没有阻止苏濂，并且还继续将京卫的指挥使之权交给朱翊深。当时有很多宫人和几个属官在场，徐邝丝毫不给他这个新皇面子。
朱正熙以前做太子的时候，徐邝就屡屡出言不逊，他都没有计较。如今他已经是九五之尊，宫中上下，内宫朝臣无不对他恭敬有加，徐邝却仗着是他的亲舅父，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当初太/祖皇帝为了防止外戚专政，一直采选民间女子为妃。后来为了政治需要，还是不得不继续纳世家大族的女子入宫。
可外戚，依然是历任皇帝的心头大患。他若再加恩于平国公府，舅父岂不是更加狂妄？
而相比之下，九叔每次进宫见他，都执臣子之礼，态度谦恭。两个人高下立见。所以他不会收回九叔的京卫之权，若说如今京城里头，还有人可以与舅父抗衡，也只有九叔了。何况平国公已经是除皇族的亲王和郡王以外，最高的爵位，无法再上。
他打定主意，将嘉赏名册里徐邝的名字划掉。
朱正熙自嘲地笑了一下。以前他最不喜欢这些帝王心术，觉得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实在累得慌。可他当皇帝不到一个月，已经学会制衡朝臣之间的关系。有些事，真的是潜移默化的。
这个时候，太监禀报，说徐太后求见。朱正熙手上正忙，问道：“太后没说何事？”
太监摇了摇头，朱正熙还没发话，徐太后已经扶着宫女进来。
朱正熙只能从座位上起身，迎向徐太后：“母后怎么来了？”
徐太后似乎有些生气，对朱正熙说道：“她是太后，我也是太后，我还是皇上的生母，为何宫殿要让她先挑选？这也就罢了，她宫里的人还要我见她銮驾避让，凭什么？”
“母后坐下再说。”朱正熙扶着徐太后坐下，语重心长地说道，“苏太后是父皇的原配，贵为皇后，按照礼制，以她为尊并没有错。这样的确有些委屈您，好在除了大典家宴，你们应该没什么碰面的机会。请您看在父皇和儿子的面子上，忍一忍。”
徐太后瞪着朱正熙：“忍？皇上，你可是我的亲儿子，怎么帮着外人说话？我好不容易熬到你登基，就想着扬眉吐气，不再被她压一头。她都没有生养，就因为曾是皇后，所以还要继续爬到我头上？我不甘心。”
朱正熙觉得母亲有些无理取闹，非要在这种小事上争高低。他就算是皇帝，也不能枉顾礼制。难道随便下一道圣旨，让她二人平起平坐？只怕立刻会引来朝臣的非议。
徐太后见朱正熙面色不霁，也不高兴了：“你如今贵为皇帝，连为母亲争取这一点点的脸面都做不到吗？从前你最是孝顺了。”
“母后，您怎么在这里？我找了您很久。”
苏见微听刘忠说徐太后来找朱正熙，就知道是因为早上两宫太后的銮驾互不相让的事情。她担心在这个节骨眼上，太后一意孤行会惹恼了朱正熙，连忙赶来救场。果然一进来，就看见朱正熙的脸色有些难看。
太后和平国公一样，还当他是当初那个太子。可苏见微知道不一样了，坐在皇帝宝座上的人，习惯俯瞰众人，不再允许任何冒犯。
“皇上。”苏见微先向朱正熙行礼，而后搀着徐太后说道，“您要的那个戏班子，可算是给您找到了。这会儿人都已经在宫中等您，就等着开唱呢。皇上这儿国事繁忙，我陪您去看吧？”
苏见微已经给了台阶下，徐太后也发现朱正熙的脸色不大好看，就顺势说道：“既然这样，我们就去吧。”
苏见微笑着应好，搀着她一道离开。
朱正熙摇了摇头，回到位置后面，翻着奏折，忽然觉得心烦意乱，将东西一推，对刘忠说道：“更衣，出宫去走走。”
“啊？皇上，您不要吓奴。您贵为九五之尊，这出宫可不是小事……”刘忠苦着脸劝道。
“不走远，就去九叔府上。”

第109章
这一日恰好雪过天霁, 冬日融融暖阳, 照得堂屋一片光亮。因逢休沐，朱翊深没有上朝, 躺在内室的床上，一直看着若澄。
屋子下面有地龙，铺着地毡，十分暖和。小东西窝在他怀里睡得正香, 鼻尖还冒出细密的汗水。朱翊深拨开她细软的长发，低头亲吻她, 从额头一直吻到耳根。昨日若澄又被他折腾到深夜, 雪白的脖颈以下, 全是红痕。每次她一哭，或者是讨饶, 神态便愈加妩媚动人, 刺激得他欲罢不能。
朱翊深摸着她小巧精致的锁骨，顺势挑开了她脖子上的系绳。
若澄是在一片灼热和不适中醒来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看着伏在身上的男人正在微喘, 汗水滴落在她身上。这一大早的, 他怎么又来？
可事已起, 总不能叫他中途停下。好在若澄日日承欢, 早已经练出来了，手抓着软枕撑了好一会儿, 朱翊深才结束。
他趴在她身上, 亲吻她的脸颊, 总觉得怎么要都不够似的。
若澄轻声道：“夫君，我今日还有事做，你可别再来……到时候我就真起不来了。”
她讨好地叫着“夫君”，带着几分求饶的意思。朱翊深又抱着她，在她身上又亲又揉了好一阵，才叫素云和碧云进来伺候。
两个丫鬟对若澄身上的痕迹早就习以为常了。每日都添新的，在雪白柔嫩的皮肤上特别显眼，尤以胸前最多，碧云都怀疑是咬出来的。但王爷那么高大威猛，又正值盛年，想要多跟王妃亲近也是人之常情。他的身心都拴在王妃身上，才不会出去偷吃。
只是可怜王妃这小身板，承了过多的雨露，也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住。
若澄沐浴梳妆过后，人也神清气爽。她之前常被朱翊深弄得精神萎靡不振，后来喝了些滋补的汤，渐渐适应了，恢复得很快。
朱翊深站着屏风外面，等着李怀恩伺候他更衣。若澄想着他平日上朝早，那时她多在呼呼大睡，难得今日他在家，便主动走到屏风外面，要帮他更衣。
朱翊深没说什么，只是张开手，很享受被这小东西伺候的感觉。她嫁给他以后，上没有公婆，下没有小姑要照顾，他更没叫她伺候过。这日子过得是挺舒坦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雪肤花貌，眉眼精致，越看越美。若澄脸颊发烫，嗔道：“你再这样看着我，我都不会穿了。待会儿穿错了，你可别怪我。”
朱翊深微笑，想起从前她才那么点大，抱着他的腿叫他哥哥。长大了点，能抱到他的腰，但还有些胆怯。现在撒娇的时候，总喜欢搂着他的脖子，甜甜地叫他夫君。尤其是她每到了极致，就要抓他的后背，脸上似雨打过的海棠，立刻叫他雄风再展。
所以夜里他勤耕不缀，她也要负很大的责任。
若澄扣好腰带，正要退开，朱翊深却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她双脚离地，惊叫一声，手扶着他的肩膀：“王爷要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朱翊深仰起侧脸，若澄看了看在一旁收拾的素云和碧云，脸如火烧，飞快地在他脸侧亲了口，而后挣扎下地，跑出去了。朱翊深笑了笑，也迈出了房门。
碧云撞了撞素云的手臂说道：“素云姐，你有没有觉得王爷最近越来越爱笑了？以前一整年不见他笑一次。”
素云说道：“这是情浓时的表现吧。王爷和王妃的感情是越来越好了。”
碧云点了点头：“什么时候王妃再给王爷添个孩子就更好了。原本我也不着急，可是前几日不是世子夫人来吗？表公子都快一岁了，好可爱呢。”
“不急，王妃年纪还小，晚些怀孕也是好的，生子可要吃不少苦头。”素云想起以前看到宫里的妃嫔生孩子，有的难产死掉，觉得心有余悸。都说女人生孩子跟过鬼门关一样，她并不想若澄过早经历那样的事情。
用过早膳，若澄将前阵子做的那份府里上下的名册拿到朱翊深的面前。朱翊深翻开，问道：“这是什么？”
若澄搬了杌子坐在他身边：“这是我让碧云和赵嬷嬷登记的府里上下所有人的背景来历，这样一旦出了问题，马上就可以查到一些线索。还有就是庄子上那个马管事，我做主赶出去了。他好像暗中跟柳昭来往，也不知把我们府上的事情抖落了多少。”
朱翊深认真听着，原本把王府交给她管，也没指望她多上心，没想到竟也管得有模有样的。想起柳昭求娶姚心惠那事还没下文，便问道：“你表姐的事情呢？”
“前阵子你忙，忘了跟你说。舅舅见过李垣了，十分满意，已经把亲事定下来，交换了信物，大概来年秋天成亲吧。我担心柳昭使坏，还买了几个护院，保护他们一家。那件事大概就算过去了……”
朱翊深忽然看着她，他在外忙碌的这段日子，她到底还做了多少事？当真没让他操一点心。
若澄往后缩了一些：“怎么了？我处理得不好吗？”
朱翊深收回目光：“没有，你做得很好。这些事以后你做主就可以了，不用事事都告诉我，我没有意见。若你舅舅那边还有问题，再告知我便是。”他答应过会帮姚心惠，就不会管一半，必让她安安心心出嫁。何况叶明修牵的这桩姻缘，真是不差。
若澄抱着他的手臂道：“好。你今天想吃什么？我到厨房给你做。”
朱翊深按着她的手说道：“君子远庖厨。你这双手还是留着写字，弄弄那些书画就好。以后油腥的东西别再碰了。”以前他不知道，让她随意在厨房里一折腾几个时辰，可惜了这双巧手。
若澄却觉得没什么关系：“我喜欢字画，但也喜欢做菜，这两者没有什么矛盾。王府里有厨娘，三餐都是她们准备的，我只是想亲手做东西给你吃。我现在还记得，有一年我给你做了碗汤圆，你足足给我三百两压岁钱呢。我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朱翊深扬眉：“这么说，你是因为那笔钱，才开始喜欢做东西的？”
“也不能这么说。”若澄想了想，还是没有再提娘娘。娘娘以前教她的时候，好像知道她要跟朱翊深在一起，总是叮嘱她日后好好照顾朱翊深。而且娘娘似乎很早就知道不能陪朱翊深多久。
这大概是一个母亲和处在深宫里的女人所拥有的智慧吧。
朱翊深在若澄的软磨硬泡下，还是说了一种糕点，做法也不是太难，若澄便兴致勃勃地去厨房了。朱翊深坐在书桌后面，翻出从兵部调的兵籍，仔细地看各营将领的来路。刚才若澄将府里所有人都整编在册的做法，倒是提醒了他。他要彻底掌控京卫，不让温嘉和徐邝的人插进来，便要培养自己的势力。
而究竟哪些人可信，哪些人不可信，光从平日的言行可能无法很好的判断，便要从他们的背景下手。
其实他也可以直接将自己的府兵安插到京卫里去，但那么做难免惹人闲话非议。
最近朝堂上的形势，起了些微妙的变化。新皇虽然性子弱一些，为人也比太上皇谦和，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脾气。徐邝几次出言冒犯，新皇都隐而不发，不知哪一日就会爆发出来。朱翊深比任何人都知道皇帝的心态，尤其是年轻又根基不稳，极想得到旁人的认可，因此他在新皇面前特别小心，与徐邝截然不同。
徐邝自恃功高，又是太子的亲娘舅，总想着再为自己谋取更多的利益。殊不知月盈则亏，水满则溢，他如今处在风头浪尖上，还不知避嫌，果然是武人作风。
朱翊深正看着兵籍，李怀恩忽然匆匆忙忙地跑进来，大声道：“王爷，圣驾，圣驾到了门口！”
朱翊深一惊，连忙起身，也顾不得换身衣服，便疾步前往府门迎接。
朱正熙是穿着便服出来的，身边只带着刘忠和几个锦衣卫。他看到朱翊深从府里出来，要朝自己跪下，连忙扶住他说道：“九叔不用多礼，今日我是以侄儿的身份登门吃顿便饭。你不会不欢迎吧？早就跟他们说了不用通报，我像以前一样进去就好。可他们一个个吓的……”朱正熙无奈地看着周围地上黑压压跪着的一群人。
“皇上乃是万乘之尊，他们自然不敢。里面请。”朱翊深侧身让道。
朱正熙笑了笑，大步跨入门中，朱翊深跟在他的后面。
朱正熙到了留园，脱下外面的斗篷，坐在暖炕上。见朱翊深站着，要拉他在旁边坐下：“都说了不用拘礼，以前我不是也来这里蹭饭吃吗？”
“皇……”朱翊深仍坚持站着，刚叫了一个字，朱正熙肃容道：“九叔再这样，我可马上就走了。”
朱翊深这才坐下来。
朱正熙打量了一下四周，轻松地说道：“这么多年，九叔这里也没什么变化。只不过留园真是暖和，刚才走在院子里，就觉得像春天一样。怎么没看见若澄？”
朱翊深有些在意他的称呼，但也没明言：“她在厨房，臣……我这就去叫她。”
朱正熙按住他：“咦，可是在做吃的？不用叫她，本来也是我一时兴起来的，别扰得你们没个安宁。听说九叔这儿茶不错，我先讨杯来喝。”
朱翊深立刻叫外头的李怀恩去泡茶。李怀恩原本正跟刘忠套着近乎，新皇身边的近身宦官，这是人人都想巴结的。听到朱翊深的吩咐，立马跑去倒茶了。
朱正熙喝了杯甘甜的茶，开始向朱翊深倒苦水：“九叔，这个皇帝一点都不好当。宫里的两个太后处不好，我夹在中间难做人。苏大人又执意致仕，吏部尚书找不到接任的人选。哎，我心里烦闷，这才想出宫走走。”
朱翊深又给他倒了一杯茶，不急于发表意见，而是暗自斟酌着。逼宫一事，就算皇上表面上不说什么，苏濂他们到底是违背他的意愿做出的举动。苏濂很清楚，这根刺已经埋在新皇心里，将来总有一日会发作。为了给朝堂上下一个交代，也为了保护士族的利益，他才要辞官归隐。这是聪明人的做法。至于替任的人选，早晚能找出更合适的。朝堂上人才济济，新人辈出，难道少了个苏濂，各部各院就不动了？
而且对于皇帝来说，这样的人存在，并不是什么好事。
朱翊深举重若轻地说道：“两宫太后身份同样尊贵，皇上倒不必为此过分忧心。等以后有了小皇孙，太后忙着照顾孙子，也就不会在一些事上计较长短了。”
“说到这个……”朱正熙有几分难言之隐的模样，拉了拉朱翊深的袖子，凑近道，“我跟皇后，其实很少。”
朱翊深是过来人，一下就听懂朱正熙话里的意思，下意识地回道：“皇上皇后正值青春，怎么会？”
“九叔有所不知。苏家的女儿是好，端庄貌美，温柔贤淑，是朵解语花。可总觉得少了那么点情趣。你不知最初的时候，我问她是否舒服，她明明不舒服，还是应好。然后每次，感觉只有我一个人享受其中，她像是完成任务。这也就罢了，我……”朱正熙声音更小，“我有次就兴起想换个姿势，她居然停下劝谏我半日。你说扫兴不扫兴？”
朱翊深没想到朱正熙如此信任他，连房中之事都跟他讲。可听完这些，他不禁深有同感。苏家的女儿做个贤内助绝对没有问题，但是太端庄，太无趣了。对于男人来说，需要妻子在人前端庄娴静，也需要妻子私下里热情如火。
就比如他家的那个小东西，喜欢的时候就迎合，舒服的时候就叫，不高兴就咬，无论他怎么摆弄，她都半推半就地配合，有些姿势她自己也很喜欢，便缠着他要。当真跟苏见微那种，完全不同。
“若如此，皇上在登基大典之后，广纳后宫便是。”朱翊深建议道。
“我总觉得大婚不久，冷待了她总归不好。何况她别的地方也挑不出错来，但我总归是个正常男人，也要房中乐趣啊……哎。”朱正熙叹了口气，“若有女一人足矣，我也不想应付那么多女人。”
朱翊深也不知说什么安慰他，毕竟国家大事，他还可以帮忙出主意，夫妻生活就很私密了。他也不能直接把苏见微的事相告。但朱正熙也许就想找个人说说话，他只要倾听就可以了。
这时，外面响起“啪”的一响，好像是杯盘落地的声音。
“王妃！”素云大叫了一声。朱翊深立刻起身，眼睛看着窗外。
朱正熙道：“是不是若澄出事了？九叔快去看看吧。”
朱翊深行礼，大步走出去。外面一群人正扶着若澄从地上爬起来。
若澄刚才拿着做好的糕点过来，听说朱正熙也在府上，不由地紧张。快到的时候，没发现路上横着一块石头，不小心被绊住，将盘子摔破了，才弄出那么大的声响。
朱翊深几步走到她面前，按着她的肩膀，查看她身上。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头道：“对不起……”
“王妃的手。”碧云说了一句，朱翊深将她手心抬起来，被砂石刮破了，渗出血迹，好像膝盖也受了伤。
他二话不说地将她打横抱起来，走入堂屋。
“去取药箱来。”他命令左右。
朱正熙听到动静，从西次间走出来，问道：“怎么了？”
若澄这还是第一次看见转变身份后的朱正熙，要从位置上起来行礼。朱正熙看到她裙子上的赃物，还有手上的血迹，猜她受伤了，摆手道：“不用多礼，先处理伤口吧。”
朱翊深蹲在若澄面前，神色不悦地给她处理伤口。若澄知道他在生气，但朱正熙站在旁边，她也不敢多说话。她也不知道怎么好端端走路就摔了，早上他刚禁止她去厨房，就怕她弄伤手，现在倒好，她直接把手划伤了。他肯定要发怒。
朱翊深用药酒给她擦掉那些砂石，她有些疼，下意识地往回缩手：“夫君，你轻，轻一点……我疼。”
她下意识地说道。说话的口气娇娇软软的，就像平日里跟他撒娇一样。
朱翊深抬眸看了她一眼，脸色有所缓和，往她手心轻轻吹了吹。
王府的下人早就对他们这样见惯不怪了。倒是朱正熙在旁边看着，心里无端生了很多旖旎。他还从没见过九叔这般紧张的模样，好像是心爱的东西被摔坏了。
他也想他的皇后能像这样唤他一声夫君，跟他撒撒娇，他一定会很受用。可每次他面对的都是一张端庄无欲的脸，十分败兴。倘若也有这样一位娇滴滴的美人在怀，他必定视若珍宝。
若澄手上的伤处理好了，膝盖上的伤却不能当着众人的面处理。朱正熙干笑两声：“九叔，你们自便，我回去喝茶。”说完，就自己识相地回西次间了。那两个人眼中只有彼此，他觉得自己在那里很多余。
朱翊深将若澄抱进内室，若澄轻声道：“你别生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听说皇上来了，心里紧张，就没注意脚下那块大石头。可怜我做了半天的杏仁酥，你和皇上一口都没有吃到……”
朱翊深一言不发地掀开她的裙子，还好有裙子和裤子两层挡着，膝盖只是摔红了，伤倒不怎么严重。他本想狠狠训斥她一顿，这么大的人了，连路都走不好。以后若是有孕，孩子都会被摔掉。但看到她已经吃了苦头，一幅可怜巴巴的模样，也不忍心再怪责了。
“夫君……”她拉了拉他的手，就像只摇尾乞怜的小狗狗。她现在知道平时示弱装可怜对他最有用了，只有在床上的时候，怎么样都没用。
朱翊深低头，捧起她的脸，惩罚性地咬住她的嘴唇。现在学聪明了，知道怎么对付他了。
朱正熙再看到两个人的时候，若澄向他行礼：“臣妇无状，冒犯圣驾，还请皇上恕罪。”她当真是貌美，皮肤很白，低垂的眼睫像蝴蝶一样覆盖住一双柔情似水的眸子。只是嘴唇红得妖艳……朱正熙心领神会，微微笑道：“不用多礼。是我忽然来府上打扰，叫你受惊了。伤势没有大碍吧？瞧把我九叔着急心疼的，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他这样。”
“臣妇无碍。”若澄脸微红，头垂得更低。明明以前就认识朱正熙，觉得他没什么架子，很好相处。可他当了皇帝以后，也许是人天生对皇权的畏惧，觉得两个人一下拉开了距离。
原本若澄正式见过朱正熙以后，就可以退下了。但朱正熙忽然兴起想下棋，嫌朱翊深是高手，要若澄陪他下。若澄在女学的确学过下棋，但跟皇帝对弈，可从来都没有想过。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朱翊深，见他点了下头，才硬着头皮答应了。

第110章
若澄和朱正熙坐在棋盘的两端, 朱正熙将黑子让给若澄。朱翊深原本坐在若澄身后，看到她手掌上的伤, 说道：“若澄受伤, 不如由臣替她执子？”
朱正熙想了想，同意：“可以，但说好了九叔只能执子, 可不许教她。否则我非输不可。”
“是。”朱翊深应道。若澄的棋艺他大概知道, 是下不过朱正熙的。若是沈如锦和苏见微，大概还能勉强对峙一会儿。
若澄腹诽，皇帝可真会拣软柿子捏。赢了她这个小女子, 他就觉得高兴了么？但她刚才就发现, 朱正熙的眉间好像笼着愁云，不是很开心。从前她见朱正熙那几次，他虽然也不开心，但情绪都表露出来。现在做了皇帝, 到底是不一样了，情绪内敛许多。
第一局开始, 若澄就没怎么用心，很快输掉了。朱正熙看着她苦思冥想的样子, 手还去抓朱翊深的袖子, 一幅要请教的模样, 立刻说道：“九叔不能教。”
若澄泄气, 只能跟他下第二局, 她又是一路丢盔弃甲, 惹得朱正熙哈哈大笑：“我的棋艺也没有好到这种地步吧？若澄，你是不是故意让着我？”
“皇上，臣妇真的不长于此道，要不还是让王爷陪您下吧？”若澄主动把朱翊深推出来。
“就要你下。可你用点心啊，这样输得太难看了。”朱正熙温和地说道，还把刚才那局她下错的几步都告诉她。朱正熙心无杂念，可朱翊深的手却下意识地搭在若澄的腰上，人也跟她靠近了一些，几乎是环抱着她的姿势，好像有人要抢一样。
朱正熙扶额道：“九叔，我还在这儿呢，能不能收敛一点？”
朱翊深嘴上应好，手上的动作却没松。若澄又跟朱正熙下了一盘。
朱翊深的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在若澄指了一个地方要他下以后，他停顿道：“你，确定？”若是下在那处，只需再走两步，朱正熙就能把她的十粒棋子全都吃下。
若澄仰头看他，两个人用眼神交流了一下。朱正熙拍了拍棋盘：“你们俩再这样，我可就走了。孤家寡人坐在这里，实在是看不下去。”
李怀恩过来添茶，闻言笑道：“皇上，您习惯就好。平时您不在，王爷和王妃只比现在更腻歪。已经是给您面子，有所收敛了。”
朱正熙开怀大笑：“哈哈哈，九叔，我原来可看错你了。”
朱翊深假装镇定，若澄帮他解围：“臣妇只是深宅女子，自然比不得皇上和王爷，自小都是受名师指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臣妇甘拜下风还不行吗？”
“好好，今日放过你就是。要不九叔可得记仇了。”朱正熙笑道。
过了会儿，李怀恩在外面说，厨房已经备好了饭菜，朱翊深请朱正熙出去入座。朱翊深节俭，三餐的菜色并不是很丰富，这一桌子菜还是厨房知道朱正熙来了，特意准备的。朱正熙请朱翊深夫妻坐下，三个人有说有笑地吃完一顿饭，朱正熙也不久留，起身告辞。
“已经出来了大半日，这心情果然好了许多，也该回宫了。若澄留步，九叔送送我吧？”朱正熙说道。
朱翊深应声送朱正熙出去，到了门口，刘忠已经把马车停好。
朱正熙对朱翊深说道：“九叔，关于登基大典，我已经下诏让诸王进京，顺安王当然也在其中。到时京城戒严，紫禁城内外的安全就都交给你了，万勿出什么差池。”
“臣领旨，还请皇上放心。”朱翊深拜道，“另外臣还有一事，想求皇上。”
“九叔何至于用到求字？有话便说好了。”朱正熙拍了拍他的手臂。
朱正熙躬身道：“皇兄如今病情危重，这些话我本不该讲。但人殉这个制度，实在太过残忍，还请皇上登基之后，能予以废除。除了两宫太后，皇兄后宫里的女子大都风华正茂，如果可以，皇兄大行之后，皇上能否给她们机会自己选择出宫或是留下？于她们而言，这也是新皇天大的恩泽。”
朱正熙知道朱翊深是想到先宸妃的事情，心中有几分同情。
“废除人殉这件事，我登基之后立刻宣旨。至于放了父皇后宫的事情，待我回去跟皇后商议看看。”
“多谢皇上。”
朱正熙点了点头，上马车离去。朱翊深一直站在门口，等到马车消失在视野里，才转身回府。
若澄还在留园等他，见他回来，立刻问道：“皇上已经走了？”
朱翊深嗯了一声，坐在若澄身旁，看着棋盘若有所思。他现在有些摸不透朱正熙的想法，大概是君与臣之间，本来就是一种博弈的关系。朱正熙并不是愚蠢，而是以前一直在逃避。现在他坐在了龙椅上，自然想要坐稳坐好。
“我就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找我下棋？只是想赢？”若澄疑惑道。
“大概是想看我的反应，还有我们相处的状态。他并不是真的在下棋，而是在找我的破绽。对于皇帝来说，了解一个臣子的弱点，比信任他更有用。”朱翊深沉声说道。
若澄没太明白，天家的男人思想都这么复杂的？她十个脑袋也转不过这些弯弯绕绕来。还好她只是个小女子，若是朝堂上的官员，恐怕有的伤脑筋了。
朱翊深看到她懵懂天真的样子，将她抱进怀里：“不说这些了。身上的伤还疼？”
“只是小伤，早不疼了。你不要那么紧张，我又不是瓷器。”若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我刚才故意让棋，皇上能看出来？他原来这么聪明的？”若澄对朱正熙的印象一直停留在那个不识愁滋味，喜欢离宫出走的少年。刚才与他相处，除了不自然流露出的一些威势，他跟以前相比也没太大的变化。
朱翊深点头道：“他只是性子软了些，不如先皇那么强硬，但真的很聪明。他在徐邝那里碰了钉子，就跑到我这里来联络感情。因为放眼京中，身份地位上，能跟徐邝抗衡的人只有我。他得抓着我，驾驭我，这样才能更好地为他所用。”
若澄原本以为朱正熙登基以后，紫禁城里的事情可以告一个段落。可现在隐隐地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回宫的路上，刘忠走在马车旁边，对朱正熙说：“看来晋王府来对了。奴看皇上的心情好了很多。”
马车里的朱正熙正闭目眼神，闻言睁开眼睛，笑了笑：“算是吧。九叔这个人很聪明，跟他相处舒服。到底是在紫禁城长大的，察言观色的本事很好。但作为皇帝，他这个人太滴水不漏了，找不到什么弱点，没办法让人放心。”
刘忠知道朱正熙一直都很聪明，只是以前没把心思放在正道上。如今做了皇帝，颇有几分无师自通的味道，便问道：“那皇上今日来晋王府……？”
“也算是小有收获吧。越是表面上十分强大的人，一旦拥有了弱点，那弱点便十分致命。但以九叔之才，想在朕面前隐藏，也并非难事。除非他是故意让朕发现，好让朕放心。”朱正熙笑着摇了摇头，靠在迎枕上，“他对朕还是过于小心了，不像叔侄。朕还有点伤心。”
刘忠似懂非懂，一时也不知道答什么话。他还没像他的干爹刘德喜一样，在紫禁城里熬成一个人精。
朱正熙回宫之后，苏见微已经在殿上等他，一见到他的面就着急地问道：“皇上去哪里了？也没有告知臣妾，臣妾十分担心。”
朱正熙避重就轻地说道：“去九叔府上坐了坐，吃了顿饭。忘记告诉皇后了。”
苏见微却不以为然：“晋王是臣，您是君。您若要见他，直接宣到宫里来就是，为何要屈尊降贵去见他？”
朱正熙最怕她一本正经要劝谏的模样，跟朝堂上的言官似的，招手让她坐下：“皇后稍安勿躁，朕有正事跟你说。”他将朱翊深放归太上皇后宫的建议告诉苏见微，并询问她是否可行。
苏见微说道：“恰好今日臣妾也与长春宫太后谈起此事。太后说父皇后宫里的女子不少，东西六宫要找不小的地方安置他们，每月派去伺候的宫人和花费的月银都是宫里的负担。不如把那些有子的，送到藩王的封地去，另外的那些询问她们是愿意出宫还是留下。选择留下的，我们好好奉养，愿意出宫的，便放她们离去。这样也能彰显新皇的恩德。”
这些话，都与朱翊深所说的契合。
“那好，等父皇……我们就这么办。”朱正熙拍了拍她的手，笑得和煦。
今日苏见微去长春宫，姑母问她跟皇上的感情如何，她也答不上来。两个人的确相敬如宾，但也不像是爱情。皇上召她侍寝的次数很少，其余的时候也召原来的良娣良媛伺候，可她看得出来，他并不是真心喜欢她们。
姑母让她在皇上登基以后充盈后宫，大度一些。反正以后无论哪个嫔妃生的儿子做皇帝，只要她这个皇后没被废，都是最尊贵的皇太后。
苏见微倒不是看不开，她对朱正熙更多的是一种责任，也谈不上爱，所以后宫多几个女子也没什么。她怕的是以朱正熙的性子，若是哪日真的爱上一个女子，恐将死心塌地，有可能危及到她的后位。
这是她绝对无法容忍的事。
这个国母的位置，是姑母和祖父为她铲除障碍，她牺牲了自己的感情才得来的。绝对不允许任何人觊觎，或者想要替代。
“皇后，今日朕去九叔府上，看到九叔和若澄的感情真好，心生羡慕……”朱正熙忽然握着苏见微的手，脸也凑了过来，碰在她的嘴唇上。她未及反应，朱正熙已经搂着她的肩膀，要把她带入怀中。
苏见微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行礼道：“现在是白日，皇上还有许多政务要处理，臣妾不敢打搅，晚上再来。”她说完，也不等朱正熙说话，便躬身退了出去，留朱正熙一人坐在位置上叹气。为什么别人家的妻子那般温柔可爱，他家的却这么一板一眼呢？
苏见微从殿内退出来，手抚着怦怦乱跳的胸口。自小接受的教育，让她无法认同皇帝刚才所为。
她看到原来的东宫良娣，如今的王贵人羞答答地捧着托盘往这边走过来。王贵人向她行礼，娇声道：“臣妾听说皇上最近睡得不好，特意熬了滋补的参汤来给他喝。”
苏见微皱了皱眉头，冷冷地说道：“皇上正处理政事，你不要进去打扰。”
王贵人怯怯地应是，正要走，刘忠过来说道：“王贵人，皇上有请。”
王贵人的表情一下就亮了，感觉腰板也挺直了，径自从苏见微面前走了过去。
苏见微表面上没有发作，回到坤宁宫之后，面色阴沉地将青茴叫到面前：“去打听下，那个王贵人最近是不是经常伺候皇上？”
青茴问了乾清宫的太监，回来禀报：“最近皇上的确频繁召王贵人侍寝。王贵人身边的宫人还说，这样下去，贵人很快就要有身孕了，位份也会提高的。”
苏见微记得姑母曾教过她，在深宫之中，最忌讳心软。你对别人心软，将来悬在你头上的刀就多一把。
“她还想生皇长子？做梦。”苏见微冷笑了一声，凑到青茴耳边，仔细叮嘱了一番，青茴连连点头。

第111章
到了正月, 新皇举行登基大典，定国号为永明，苏见微为皇后。端和帝迁仁寿宫, 为太上皇。苏太后居长春宫, 封为圣恭太后。徐太后赐住慈安宫，封号为敬仁太后。群臣各有封赏，也趁势提拔了一些年轻的官吏，原来东宫的詹事府属臣顺理成章地进入六部之中。
诸藩王奉诏进京朝贺新皇, 每人不得带超过百人的兵马。而周边各国也遣使前来拜见, 盛况空前。
登基大典结束以后，永明帝返回乾清宫, 还未将冕服卸下，小太监就跑进来禀报：“皇上，平国公求见！”
方才在承天殿, 朱正熙让刘忠念封赏官员的名册时，徐邝没听到自己的名字, 脸色就十分难看。后来听到李青山被派去平凉府镇守, 当场就要发作。要不是李青山等人拦着, 今日当着各国使臣的面, 朱正熙恐怕要下不来台。
他没找这个舅父算账, 他倒自己跑来了？
后面还安排了宫宴，朱正熙不欲与他过多纠缠, 就对太监说道：“说朕要更衣前往宴会, 有事改日就说。”
小太监一字一句地转述给门外的徐邝听, 徐邝骂了句：“岂有此理！”
左右的宫人还有乾清宫的守卫都看过来，李青山扯着他的手臂说道：“国公爷，我们先走吧。”
徐邝被他强行拉走，一路上还愤愤不平：“皇上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舅父？当初要是没有我，太上皇能得到皇位？现在倒好，他这是要过河拆桥？都怪苏濂那几个老匹夫自作主张，强迫太上皇退位。”
李青山道：“太上皇吃多了丹药，已经不能理国政。原本末将想着您是皇上的亲舅父，皇上登基以后，对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哪里想到皇上竟然防着您呢。”
徐邝面色沉郁，手握成拳头。
“没有封赏也就算了，居然还将末将调离京城，这怕是要给晋王让位吧？既然皇上不见，不如您去见太后？太后总归是皇上的生母，她说的话，也许皇上会听？”李青山建议道。他才不想去什么劳什子的平凉府，但他心里着急，面上也不能表露出来，只能做出为徐邝愤愤不平的样子。
徐邝想了想，对李青山道：“你说的有理，你先去赴宴吧，我去找太后说说。太不像话了！”
“国公爷慢走。”李青山行了个礼，看到徐邝大步走远。
……
朱翊深今日进宫不在家，并且很晚才回来，若澄一个人闲着无事，便邀沈如锦到府中来玩。
沈如锦今日着实好好打扮了一番，头上的发髻插着玉观音满池娇分心，金簪，戴着昭君套。上身穿着对襟的花蝶纹短袄，袄上有金纽扣五对，下面穿着杏色的牡丹纹马面裙，雍容华贵。门房那边早就得了王妃的吩咐，将她们一行人请了进去。
鸿儿已经快一岁了，穿着如意纹的小绿袄子，戴着貂鼠皮的小帽，在暖炕上爬来爬去，白面团子一样可爱。若澄跟他说话，他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简单音节，聚精会神地地看着这个年轻貌美的姨母。
沈如锦笑道：“这个小家伙，成日就知道看漂亮姑娘。那日我带他出去踏青，周围有一群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在放纸鸢，他就一动不动地盯着人家看了半日。”
若澄摸了摸他的头，亲昵道：“这样以后鸿儿就不怕找不到媳妇了。”
沈如锦看到房间里没有别的丫鬟，拉着若澄的手，轻声道：“澄儿，眼看你嫁给王爷也不少日子了，这肚子怎么不见动静？是王爷不行？”
若澄连忙摆手道：“他，他没问题的。大概是因为我月事不太准，不好有孕。”
沈如锦点了点头，神情凝重地说道：“以前王爷在朝中无权无势的，也没有人觊觎。现在他手握重兵，多少人盯着他呢，难免想塞家里的女孩给他。别怪我这个做姐姐的泼你冷水，他疼你的时候，自然是千好万好，但以后会不会变心，谁又知道呢？因此有子傍身，坐稳这正妻的位置，才是最重要的。对了，我认识城外静月庵堂的玄清师太，听说她专治无子，很多贵妇人都找她看。改日，我陪你去。”
“姐姐，王爷他不是这样的人。”若澄小声道。
沈如锦知他们俩人情正浓时，爱得如胶似漆，这些话恐怕听不进去，也不作这个坏人了。时日长了，她这个傻妹妹就会知道，男人是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她的公公如此，她的丈夫也是如此。
这个时候，雪球摇着尾巴进来，窝在若澄的脚边。它每日都神出鬼没的，不是躲在哪个花架下晒太阳，就是跟院子里的虫和鸟玩，难得在人前露一次面。素云常说，都要忘记还有这个小祖宗的存在了。
鸿儿看到它肥嘟嘟的，尾巴一摇一摇，伸手想要跟它玩。雪球傲慢地看他一眼，懒洋洋地趴在地上不想理人。
鸿儿生气，“哇”地一下哭出来。
沈如锦连忙抱着他哄，他哭得眼泪汪汪的，就是要抓雪球的尾巴玩。沈如锦无奈，看了若澄一样，若澄就俯身把雪球抱起来，让鸿儿抓尾巴。谁知鸿儿抓得太用力，雪球龇牙咧嘴地叫起来，“呲溜”一下从若澄怀里跑了。
鸿儿扁着嘴又要哭，平日里他要什么有什么，几时受过这种气。若澄连忙去拿了拨浪鼓哄他。雪球的脾气横得很，连朱翊深都不怕，更不会把一个小孩子放在眼里。
鸿儿闹得沈如锦也没办法，叫了乳母进来，把他抱走了。说也奇怪，乳母哄了两下，那孩子真的不哭了。沈如锦让乳母将他抱出去玩，无奈地说道：“平时都是乳母在带他，说起来倒是比我这个生母更亲。对了，我才听说，在方府见到的你那个表姐已经定亲了？还是跟那个李垣在一起？”
“姐姐怎么知道的？”若澄有些意外。望云楼那件事，若澄至今记忆犹新。李垣那人可差点成了她的姐夫呢。
“前几日有个宴会，我碰到李垣的姐姐了。她不是嫁到方府做庶子夫人么？以前看见我，总是趾高气昂的，眼睛长到天上去。现在还不是恭恭敬敬的，学别人巴结逢迎。她还说弟弟跟你的表姐定了亲，以后我们就是亲上加亲。我当时就想给她一个白眼，谁要跟她亲？”沈如锦提起李家人就来气，她大哥至今未娶，都是拜这个李氏所赐。李垣虽然去年考中了进士，但仕途跟她二哥还有叶明修比起来，真是差远了。至今还在翰林院观政呢。
若澄忍不住笑，她知道堂姐最是护短，见不得自己家里人受欺负。李垣跟堂姐的事情不成以后，沈李两家的来往也就少多了。
“人家李公子也还好，何况我表姐只是商户女，他能看上，也是表姐的福气了。其实这里面，还有些波折。”若澄就把柳昭找事的事情跟沈如锦说了，也没避讳李青山。
沈如锦听完后，微微皱了皱眉头，握着若澄的手说道：“澄儿，我知道李青山和我公公最近有些针对王爷，我只是一个妇道人家，帮不上什么忙。但你要答应我，男人之间的事，千万不要影响到我们姐妹的感情。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妹妹，就算将来立场不同，咱们也是一家人，不要离心。”
“姐姐说得哪里话。出嫁前就说好的，我们互相扶持。无论外面怎么样，我们姐妹的感情不会变的。”若澄安慰道。
有她这句话，沈如锦就放心了。她知道公公最近因为太上皇的事情，对新皇十分不满，屡屡在朝堂上出言不逊，新皇只是暂时咽下这口气，总有爆发的一日。平国公府现在犹如行于暴风雨中的孤舟，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巨浪过来，就会把船掀翻了。
好在徐邝怎么说也是新皇的舅父，就算到时候出事，总归还有太后帮衬，应该不至于太惨。她也让徐孟舟劝过徐邝，可是徐邝自恃身份，根本听不进去。她就希望将来平国公府真的有个万一，她至少还能有个指望。
若澄也听朱翊深说了不少朝堂上的事情，她知道堂姐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照目前的形式发展下去，徐邝早晚会惹祸上身，到时天子一怒，受苦的还是平国公府上下。
……
宫宴上喝了酒，百官都没有在朝会上那么拘谨，说说笑笑的。有官员提到德安家里最近请了个戏班子，戏唱的很不错，起哄着要去方家看戏。朱正熙喝了点酒，正在兴头上，也不想这么快就散席，便想跟着百官一起去。
方德安起先推辞，说他家那戏班子登不了大雅之堂。立刻有几个官员说他谦虚，那戏班子可是花了重金找来给方老夫人解闷的云云，还说唱的戏跟别家的都不太一样。
朱正熙越听越觉得兴趣，更想去一探究竟了。刘忠只能去安排，要去方家看热闹的官员都跟着皇帝走到殿外。
朱翊深对看戏没什么兴趣，那么多人，少他一个也没什么。他注意到徐邝没来参加宫宴，只有李青山来了。在承天殿封赏的时候，他就看出徐邝的不满，不过没想到他现在连表面工夫都不肯做了。别国的使臣都看出新皇跟这个亲舅父的关系不怎么融洽，瓦剌的使臣还过来探他口风。
温嘉落在众人后面，来到朱翊深身旁，问道：“王爷上次信中跟我说的内容，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不过我已经跟皇上说过，等太上皇大行，便放归后宫，昭妃娘娘可以选择出宫。那个孩子应该被昭妃娘娘送到宫外去了，其余的事，还是昭妃自己跟你说比较好。”朱翊深淡淡地说道。
温嘉一直被蒙在鼓里，还以为昭妃最近不在人前露面，是因为没了孩子伤心的缘故。原来竟是……他妹妹这么大个把柄被朱翊深抓在手里，苏濂逼宫那日，他自然是不敢轻举妄动了。
“这次李青山调任平凉的事，多谢都督从中斡旋了。”
温嘉知道朱翊深是明白人，也不拐弯抹角：“没什么，晋王帮臣的妹妹一次，臣还你恩情罢了。臣很快就又要去福建平寇，昭妃的事，还请晋王能够善了。”
“自然。我答应的事，从不食言。”朱翊深微一点头。
温嘉觉得自己真是瞎了眼睛，怎么以前会觉得晋王失势，有几分可怜，还同情他呢？不过短短几年时间，这个人已经从泥里爬出来，步步回到曾经属于他的地方。他原本是处于优势的那一个，不知不觉就颠倒了过来。
还好他没跟晋王作对，否则下场堪忧。

第112章
在出宫的甬道上, 有几个官员正凑在一起议论纷纷。
“此事不妥吧？听说晋王不近女色的。”其中一个担心地说道。
“男人哪有不近女色的？纵然晋王妃生得国色天姿，久了也就腻了。是不是？”一个年长些的官员老练地说着，“如今朝中局势，我等也不好贸然战队。但手握兵权, 总归是叫人安心几分。”
“听说晋王就喜欢年纪小的，我们姑且投其所好……”
这时, 朱翊深向这边走过来。早上他起身时，她因来月事, 身体不是太舒服, 他想早些回去。看到几个大人竟没随皇帝出宫去方府看戏，而是在这里等他, 不由奇怪, 停下问道：“几位在等本王？”
几个官员一道行礼, 年长的那个说：“晋王殿下, 老臣家中有一个小孙女, 今年方十三岁。若能得您青眼，入王府伺候, 必将感激不尽……”
“晋王, 臣小女今年十四, 姿色不差, 性情温婉。”
“还有臣外甥女十三……”
那些官员七嘴八舌地说着, 朱翊深抬手道：“若几位大人要做媒, 恕本王先走一步。”说着便拨开人群, 径自往前走了。
“晋王, 晋王留步！”官员在背后叫他，他却恍若未闻，脚步更快。
有人幽幽叹气：“看来传闻不见，晋王对女子没什么兴趣。又或者是晋王妃生得太过貌美，旁的女子入不了他的眼。现在可如何是好？”
年长的那个说道：“他们到底是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罢了，晋王此路不通，就等皇上充盈后宫的时候再说吧。”
众人悻悻地做鸟兽散。当初晋王尚未娶妻的时候，哪家愿意把姑娘嫁给他吃苦受累，担惊受怕啊？那时候谁又能想到，晋王能不出京，还能混到今日的地位，白白地便宜了那个孤女。现在好了，晋王一朝手握重权，可想塞个人到晋王府，比登天还难。
朱翊深走到宫门，见那群官员没有死皮赖脸地跟过来，不由松了口气。最近总有官员想把自家姑娘塞给他做侧室，妾室，他应付多了，也有点烦。这群见风使舵的人，在他晋王府失势的时候，巴不得离他远远的。现在他有点起色了，又忙不迭地来巴结。但这就是人心，朱翊深虽不喜，也不能说他们不对。
朱翊深回到王府，却没在留园和北院寻到若澄。他叫来一个丫鬟询问，丫鬟道：“奴婢好像看见王妃去东院了，没让奴婢跟着伺候。”
朱翊深也没换衣裳，直接走到东院。他在院墙外找到若澄，她正给一棵梧桐树浇水。她一边浇，一边说：“娘娘，澄儿也不知道有没有把王爷照顾好，是否辜负了您所托。但澄儿能跟王爷在一起，真的很开心。愿您在天之灵，多多保佑王爷，也保佑我早日为王爷诞下麟儿。”
她伸手放在树干抚摸，仰头看着尚且干枯的树枝，眼中流露出依恋不舍之情。朱翊深记起那棵还不算高大的梧桐树是建府的时候，母亲亲手所植，难怪她当初坚持要住在这里。他从不在她面前提子嗣的事情，便是不想给她压力，怀孕生子，本就是天意，急不得。况且她还小，等大一些，孩子总会有的。
前生他着急生子，是怕皇位后继无人，于一个皇帝来说没有子嗣是大事，对江山社稷的影响也十分深远。后来叶明修建议选拔宗族里的几个孩子，先养在东宫。但毕竟非亲生骨肉，所以他不想费心培养。
朱翊深每日都看着她，对她的美貌早就习以为常。但此时隔着一段距离，美人如花，眉间似笼着烟霞，日光点点漏在她脸上，璀璨生光。
她忽然捂着小腹，柳眉轻蹙。朱翊深大步走过去，直接将她抱了起来。
“身体不舒服，不在屋里好好呆着，乱跑什么？还沾凉水。”他口气不悦。
若澄靠在他宽阔的怀抱里，意外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朱翊深不语，先将她抱回屋里，拿软布蘸热水给她擦手：“皇上跟一众官员去方府看戏，我无兴趣，便先回来了。素云和碧云去哪里了？”这两个丫鬟向来都对她寸步不离。
若澄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沈如锦走的时候说她那里有什么摆件和护符，要素云和碧云跟她去平国公府拿。若澄原本对生子这件事也没太在意，可是被沈如锦敲打了一番，又看到鸿儿那么可爱，不禁有点母爱泛滥。
“我让她们去做事了。王爷……”她钻进朱翊深的怀里，揪着他的衣襟，说话声音带了点鼻腔，“你会怪我吗？”
“怪你作何？”朱翊深低头看她粉嫩的小指尖，宛若片片桃花，心都要化了。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这个小女子，再塞不下别人了。所以不管那些官员堵他多少次，他都不会动心。
“成亲这么久了，我还没给你生孩子……”若澄仰头看他，小声说道，“你会不会不喜欢我了？要纳别的女人进府？”
朱翊深知道早上沈如锦来过，必是给她灌输了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他摸着她的头，柔声说道：“成亲不过一年，而且我出外打仗数月，所以不要着急，等你再大些怀孕也好。身子还好么？我让厨房熬点红糖姜水给你喝。”
“我不喜欢姜的味道。”若澄皱眉道。
“那是对身体好的东西，不许挑食。”朱翊深趁势亲吻她桃红的唇瓣，眼里透着宠溺，“你乖乖喝了，我便买蜜饯和果脯给你吃。”
若澄喜欢吃这些零食，但朱翊深从不让她多吃。听到他主动要给她买，两眼放光。
……
第二日，照例是不用上朝的。朱翊深和若澄正在帐间耳鬓厮磨，交颈缠绵，李怀恩在外面敲门，朱翊深不耐地应了。
李怀恩道：“王爷，有人送了一封信来，说很重要。”
朱翊深披衣而起，走到门外从李怀恩手里接过信。信封上没有字，他抽出里面的信纸，是顺安王所写，邀他去望云楼小聚，还让他带上若澄。
新皇登基，诸王都进京了。顺安王得了特许，自然也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京城。他既然主动来信相邀，朱翊深也没有拒绝的道理。上次他就想带若澄去见这个在他眼里朱家仅存的长辈了。
朱翊深俯身叫若澄起床，若澄听说要去见顺安王，一下子紧张起来：“皇叔为什么要见我？他是个怎样的人？见到他我该怎么做？”
朱翊深安慰她：“皇叔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你平时如何就如何。就是他说的一些话不用理会。”
若澄挑了一身姿色的撒花袄裙，显得老成一些。也没戴过多的首饰，便跟朱翊深出门。他们坐马车到了望云楼，若澄好几年都没来了，觉得这酒楼外观上看起来也没多大的变化。待进了门，自有小二带他们去雅间，一应随从都留在楼下。
雅间竟然就是前次若澄所呆的那间。
小二推开门请他们进去，一个人穿着藏青色火纹斗篷，负手站在窗边，闻声转过来。
若澄吓了一跳。这个顺安王的年纪，怎么说也有四十上下了，可眼前的男子眉目疏朗，看起来至多不过二十几岁。他貌似很和煦，目光却像是有穿透力一样，若澄不由地往朱翊深后面缩了缩。
她不太习惯生人，也不善交际。骤然被一个男子打量，自然胆怯。
朱翊深牵着她的手，手揽着她的肩膀，不悦地看了朱载厚一眼。
朱载厚暗叹这真是个尤物。雪肤花貌自不必说，关键是纯得很，一双眼睛犹如天山之水，没掺进半点杂质，使人见之忘忧。怪不得能写出清溪那样的字，这么干净的灵魂，只怕这世间没有几个了。他这侄儿从小眼光就毒辣，没想到挑女人亦是厉害。难怪那些大臣拼命要送自家姑娘给侄儿，侄儿一并不收。
朱载厚打量完，才注意到朱翊深的目光，怕真的吓到这个小姑娘，朱翊深跟他没完，便转身拿了桌上的食盒，笑盈盈地说道：“初次见面，我这个皇叔也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这是我从食锦记拿的糕点，你随意尝尝。”
他用的词是拿，而不是买。朱翊深心领神会。
若澄先看朱翊深，然后才迟疑地伸手接过，低低道了声谢。平日她生出想吃的心思，都还不容易买到。
朱载厚请两人坐下，热情地倒了茶水过来：“小澄儿，我这个侄子打小就无趣得很，跟他在一起辛苦你了。我倒是好奇，他这个榆木脑袋，当初怎么把你骗到手的？他可是很不会讨女孩子欢心的啊。”
朱翊深瞪他，他装作没看见。若澄倒是觉得这个皇叔说话挺好玩的，没那么怕了，柔声把当初阴差阳错成亲的事情告诉朱载厚。朱载厚听完，“啧啧”两声：“我就说嘛，那个瓦剌王子一闹，反倒便宜他了。小澄儿，以后若是在晋王府混不下去，记得来找皇叔玩。”
“你再胡言乱语，我就走了。”朱翊深从齿缝间吐出几个字，眼刀一把把飞过去。
“哎呀，我跟你媳妇好好聊天，没乱说啊。你不要威胁我啊，我这次可是奉旨进京，怎么说也是个郡王，出事了你这个京卫指挥使脱不了干系的。徐邝现在可就盯着你的错处呢，你不想给他创造机会吧。”
朱翊深手握成拳，目光阴沉得像要杀人。若澄难得见他这个样子，想必叔侄俩的关系应该很好，才能互相揶揄，不由“噗嗤”笑出声来。她印象里，三王之乱应该会给顺安王留下挥之不去的阴影，他整个人可能比较沉闷寡言。可没想到经历过那样大挫折，差点死掉的人，却如此乐观开朗，不由地佩服他的心性。
朱载厚是望云楼的大老板，自然知道自家酒楼哪些菜做得最好。若澄头一次知道，原来其貌不扬的家常菜也可以这么好吃。多年前，沈如锦花大价钱从鹤鸣楼定做的菜，倒未见得比它好多少。
吃饭的时候，大家都有默契地少说话，这是皇族的教养。等酒足饭饱，朱载厚又泡了一壶茶过来，说道：“我昨日去仁寿宫看过皇帝了，本来心中还有几分怨恨，但看到他躺在床上，活死人一样，倒也放下了。他看见我时，犹如见了鬼，眼睛瞪得老大。”
朱翊深眯着眼看他：“你去是想杀他？”
朱载厚不避讳地说道：“动过这个念头，但是看到他那副样子，又不想再脏了自己的手。对当年之事，我好像也没那么耿耿于怀了。谁让我和汾阳王年轻，不觉得人言可畏呢？人总要为自己的无知付出代价。你父皇就是怕你走我们的老路，这才对你格外严格，看看都把你教成什么样了？你小时候，我一直担心你会孤独终老。”
他话不过两句，又开始不正经起来。要不是若澄在这儿，朱翊深已经起来暴打他一顿了。
“对了，新帝还不知道假遗诏的事情吧？我特意来提醒你，徐邝那帮小人早晚会把这件事捅到新帝面前去，到时候他对你的信任就会土崩瓦解。就算这皇位不是他想坐的，但古来坐在上面的人还未有想主动放弃的。你可得想好应对之策。”
朱载厚所说的，也正是朱翊深最担心的事。朱正熙现在毫不知情，尚且对他存有几分小心。等到得知真相，难免不起防备之心。哪个皇帝会把这样一个人安心地放在自己眼皮底下？
破解的方法只有两种，一种是用情。朱翊深主动相告，赌两人还是毫无芥蒂的叔侄，朱正熙信任他。另一种是用实力。只要他足够强大，地位举足轻重，那么对于根基未稳的皇帝来说，便有利用价值。
所以他才对徐邝和李青山多番隐忍，迟迟未有行动。飞鸟尽，良弓藏。
朱载厚跟朱翊深谈了一下午，时而是正事，时而说些他小时候的趣事。政事有些枯燥无聊，若澄快听睡的时候，朱载厚就逗逗她。若澄觉得这个人很会体察别人的情绪，跟他在一起很开心。
傍晚的时候才分别。若澄走出望云楼，忍不住说道：“皇叔这个人，很有意思。不正经的时候很不正经，正经的时候又很正经。但我挺喜欢他的。”
朱翊深扶着她上马车，然后跟着坐进来，说道：“在皇族之中，属他的天资最高，所以父皇非常喜欢他。无论他想做什么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他比你还聪明吗？”若澄问道。
“自然比我聪明。我有今日，是勤奋刻苦得来的。他却是个天才。大概因此，某些人觉得太有威胁，才想铲除他吧。”
若澄抱着怀里的食盒，她刚才打开看了一眼，竟然是做成字和画的糕点。这个人还真是七窍玲珑的心思。若澄也不是天才，她可能就在字画方面有一点点天赋，当然还有苏濂和朱翊深教导的功劳。于其他事，她不下功夫，只怕也做不好，所以格外羡慕那些聪明人。
他们马车停在王府前，萧祐就迎了上来：“王爷，昨日方府果然出事了。”

第113章
朱翊深先下了马车, 问道：“怎么回事？”
萧祐从头说道：“原本皇上和一群大臣方府听戏, 忽然有醉酒的官员弄脏了皇上衣服。皇上在方家更衣的时候, 临幸了方府的小姐。过几日, 这方府小姐就要进宫了。”
若澄立刻掀开马车的帘子问道：“方府小姐, 就是那个方玉珠？”
萧祐连忙垂下目光, 不敢看她：“闺名好像是叫这个。此事还没宣扬开, 只是属下听郭茂说起, 十分震惊, 也没来得及细问, 就连忙赶回来禀报了。看来昨日方府的事情就是个圈套, 方家胆子也真大, 就不怕惹恼了皇上？”
朱翊深沉吟不语, 方家一直都是温嘉一派的，昨日徐邝被气走，没随皇帝去方家看戏。他是个武人, 对此也没兴趣。而温嘉故意留下跟他说话，显然也是要拖住他，这么一来方府的事才能继续进行。他原本想的是皇帝在方家应该不至于有什么威胁, 没料到是美人记。
方玉珠姿容尚可, 只是那性情, 实在是太过小家子气。他原本也不至于惧一个女人，可她做了皇帝的女人, 内外命妇就免不得要常常打交道, 他是怕若澄在宫里吃亏。
若澄对方玉珠更没什么好感。从小时候方玉珠硬要抢她的走马灯摔到地上, 再到上次在方府的故意刁难，注定了两个人不是一路人。她记得方玉珠以前就去选过太子妃，但朱正熙没看上她，怎么这次去方家看戏，反倒临幸了她？
回到留园，她不解地问朱翊深。朱翊深说道：“后宫与前朝是息息相关的。五军都督府的几个武职，如今就只有温嘉尚且有能力跟徐邝一争。但温嘉没有家室，皇上要拉拢他，只能找温嘉的近亲。皇上未必不知那是个早就设好的美人计，只不过顺水推舟罢了。因为他需要温嘉，也需要方德安。”
若澄枕在朱翊深的腿上：“所以我不喜欢紫禁城。怎么好好的一个太子，当了皇帝，也变成这样了。”
“他不能不变。不变的话，皇权就会旁落，对他本身就是个很大的威胁。为君王，必懂得驾驭人心，权衡朝臣的关系，使之相互牵制。这些东西你还是不要听，听了该觉得无趣了。”
若澄抬眸看着他，看得很认真：“说得你好像当过皇帝一样。如果没有娶我，你娶了别的大臣的女儿，可能真的会当皇帝。而且你当皇帝，一定比太上皇和现在的皇上强。”
朱翊深清咳了一声，见她无意中说中了他上辈子的轨迹，有几分心虚。说到上辈子，他记得四川马上就要有流民因为不堪养兵的重负而叛乱，杀了布政使司不少官员，还抢夺府衙。他上辈子奉命出蜀，平乱以后，手中的兵权更重，而且功高震主。这辈子，不知是否一样。
“对了，过几日我去沈家一趟，伯父从鸿胪寺辞了官职，要带祖母回江南养老。他本来要二哥也辞官，可是二哥在都察院做得正好呢，如何都不肯听他的话，干脆从沈家搬了出去，自立门户。但伯父要离京，我总该去送送的。”
朱翊深也听说了此事，没多干涉。人各有志，沈雍可能在书画方面的造诣的确很高，称得上大师，但为官真的是差强人意。与其让他继续呆在鸿胪寺郁郁不得志，倒不如放归山水，也许还能给后世的人多留下一些佳作，而不是那些透着腐儒之气的奏折。
“去送送也好。只是别送太远，藩王和使臣眼下都聚集在京中，不太安全。”朱翊深叮嘱道。
过了几日，宫里就下旨封方玉珠为如妃，迎奉入宫。皇帝刚登基，内宫空虚，就皇后和昔日东宫的几个旧人，方玉珠的位分仅次于皇后，一时风光无限，很多朝臣都赶着巴结方德安。原本纳妃就只是皇帝的家事，朝堂里外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到了二月份，奉诏入京道贺的藩王就要陆续回到自己的封地。而李青山的调令不仅没有丝毫更改，还有让他在平凉常驻的意思。徐邝处处受制，闭门谢客，他就在离开前，专门送了封信给他。柳昭送李青山到京城外，竟无一人前来送行。
“舅舅得势的时候，他们就来李府巴结。舅舅被弄出京城，他们恨不得撇的干干净净。这帮小人！”柳昭义愤填膺地说道。
李青山倒是觉得没什么。他本就是从行伍出生，一点点到了今日的地位，人情冷暖看得太多了。但他走，某些人也别想安生。他抓着柳昭的肩膀说道：“我此番离京，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你在京中无权无势，又没有我护着，晋王要对付你太容易。先回保定吧。”
柳昭知道舅舅的一片良苦用心，反正姚家那边的婚事也告吹，便回道：“我听舅舅的。但我们总会回来的。”
李青山点头，带着两个随从，上马扬鞭而去。
春时未至，太上皇的病情便急转直下，太医轮流守在仁寿宫，朱正熙也去看了几次，但因国事繁重，皆来去匆匆。这日夜里，刘德喜特意到乾清宫请朱正熙，说太上皇要话要跟他讲。
朱正熙听太医院院正说，太上皇大行，大概就是这几日，怕是父皇有遗言要交代，也顾不上政事，跟着刘德喜到了仁寿宫。仁寿宫在夜晚十分安静，只有风吹动庭前的老槐树，树叶的沙沙声响。
太上皇如今不能言语，也不能动弹，秽物经常弄脏床，所以仁寿宫的暖阁里有一股怪味。朱正熙进来时就皱了眉头，看到徐邝也在，只淡淡地点了点头。
他跟徐邝在朝堂之上，政见多有不和，本来关系就紧张。徐邝甚至为了李青山调任的事情，求到徐太后那边去。徐太后来劝皇帝时，也与皇帝发生了口角，几日没有说话。朱正熙现在可谓看到徐家的人就头疼。
门外太医端了汤药进来，朱正熙道：“朕来吧。”
太上皇喝药时因嘴巴闭不紧，药汁多数都淌了下来，朱正熙又给他仔细擦拭。于太上皇而言，现在死了反而是种解脱，比这样屈辱地活着强。太上皇看着曾经顽劣的儿子，近来稳重了不少，眉间隐藏着威势。他欣慰之余，又难免担心。他听徐邝说朱正熙不知当年旧事，亲近朱翊深，大有重用之势。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急在心头，却苦于不能言语。
他不能将那个秘密带到地下去。
他看向刘德喜，眼睛一直盯着多宝阁上的一个地方。刘德喜会意，去拿了一个锦盒过来：“您是要拿这个吗？”
太上皇闭了下眼睛，表示肯定。
刘德喜便将那个锦盒呈给朱正熙。朱正熙迟疑地打开，里面是一道有些旧的诏书。他慢慢展开，看到诏书上的内容，一下站了起来。这是当年父皇在皇爷爷的梓宫前，要大太监刘瑛念的遗诏。
“父皇给儿臣看这道圣旨，有何用意？”朱正熙问道。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此时只有四人，灯台上的火焰被夜风吹得晃动，连带墙上的四道影子也晃了晃。徐邝说道：“皇上再仔细看看这道诏书。”
“这，这并不是皇爷爷的笔迹。”朱正熙握着诏书的手已经有点发抖。若是按照父皇当初登基时的说法，诏书是皇爷爷早就立下的，那么这么重要的诏书，应该是他亲手所写的才对。可是他记得皇爷爷的字，非常平正的楷书，与这个匆忙写诏书的人完全不同。
而且这诏书上的字迹，还隐有几分熟悉。
“父皇，是您写的！”朱正熙几乎难以抑制地叫出来，这字体虽然刻意改变了笔锋，但一些书写习惯还是容易辨认的。
“您怎么刻意伪造皇爷爷的诏书？你们怎么可以……！这么说这皇位真的应该是九叔的，您抢了他的皇位，又传位给我，那我岂不是等同于跟您一样？”朱正熙难以置信地摇着头。虽然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百转千回，不止一次出现过，但他都下意识地否定。
直到真相浮出水面，他心中最后的那点幻想终于如水泡般破灭。他的父皇竟然是这种篡位的贼子！而他所坐的龙椅，本就是偷来的！他觉得周身冰冷，看着床上之人的目光有几分陌生。
太上皇说不了话，徐邝的面容狰狞起来：“那又如何？自古成王败寇，将江山交给一个低贱女人所生出来的儿子，难道他就有本事能坐稳吗？实话告诉你，先帝没有留下任何一道遗诏。这皇位也不是朱翊深的！”
“你们现在告诉我这个作何！”朱正熙将那道圣旨猛地一摔，叫道。
“皇上，您已经是皇上了，接受了各藩王和使臣的朝贺，是天下的正统，没有人能把您从这个位置上拉下去。可是朱翊深不得不防啊。他倘若知道这道遗诏是假的，他对您还会忠诚吗？他肯定想着怎么推翻您。所以京卫不能交给他！”徐邝义正言辞地说道。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京卫的指挥权。那么舅父觉得朕应该交给谁？”朱正熙冷冷地问道。

第114章
徐邝见朱正熙终于问到了正题上, 难得收起那副长辈的姿态, 跪在地上说道：“臣是皇上的亲舅父，臣不会害您。若是京卫交给臣您不放心, 又怕温嘉反对，那就交给王骥, 或者把李青山从平凉府调回来。总之京卫绝对不能继续交在晋王的手上。”
朱正熙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已经慢慢平静下来。他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 既成的事实都无法改变。
他看了躺在床上只剩一口气的父亲, 感情复杂, 对徐邝说道：“你跟朕出来。”
徐邝跟着他到了主殿，朱正熙负手站在窗前。外面的夜色像是浓墨一样，只有老槐树的树影参差，而未到春天, 晚风还有点刺骨的寒意。宫人要过来关窗, 朱正熙挥手让他们退下去。
“九叔知不知道？”朱正熙平静地问道, 神色隐在灯火的阴影里，神色莫辨。徐邝忽然有一种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孩子，已经不是朱正熙，而是帝王的感觉。这些日子, 朝臣出入乾清宫，新皇也在培养自己的势力。当太子时的近臣叶明修和沈安序, 一个被插在吏部, 一个被安在都察院, 都是要害的部门。
看着脾气不温不火的皇帝，其实并不是一个软弱无能的草包。
事已至此，已经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徐邝回答：“晋王从小跟在先帝身边，应该是有所觉。那个时候他在外地，人不在京城，所以我们才能成功。等到他回来奔丧，已经是尘埃落定，他也只能乖乖俯首称臣。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又没有母家外戚，连他自己都知道坐不稳皇位。可是现在他羽翼渐丰，皇上如果不防着他，他若有一日报复，会杀我们个措手不及。”
朱正熙回头看了他一眼：“既然如此，当初舅父和父皇夺位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斩草除根呢？”
徐邝心里咯噔一声：“怎么没有想过？当时太上皇尚未坐稳皇位，需要几个阁老的襄助。而苏濂那个老匹夫是晋王的恩师，肯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杀了晋王。所以皇上才把晋王派到皇陵守陵三年，原想着等他回来，就塞给他一个贵州之类的藩地，让他死于非命，这不是当时被殿下您阻扰了吗……”
朱正熙这才明白父皇对九叔的种种忌惮，并不是出于对九叔能力的担心，而是这皇位得来的名不正言不顺，他不安的是人言，是人心。朱正熙也不知道，若当时便得知真相，自己会做什么样的选择。也许是直接逃离紫禁城，反正他也不爱做这个皇帝，皇位就还给九叔好了。
但是现在，已经昭告四海，他便是天下之主。江山易主，岂能等同于儿戏？他穿上这身龙袍的那天开始，责任两字便重于泰山了。而且九叔若真的想要皇位，当时苏濂逼宫的时候，他分明有一击的机会。
这皇位有的人争得头破血流，而有的人却未必看在眼里。他依然是相信九叔的。
“朕今日收到奴儿干都司的密报。上次作乱的朵颜三卫，好像又在暗中召集兵马，舅父去一趟吧。将朵颜三族处理干净再回来，别再留后患。”朱正熙面无表情地说道。
“皇上！”徐邝觉得难以置信，叫了一声。
朱正熙看着他，眼里有不容置疑的天威：“平国公，这是朕的圣旨，就算你去搬太后，也绝无更改的可能。你退下吧。”
徐邝当然不肯走，后来还是刘德喜过来把他请出去。刘德喜看了一眼殿内的身影，轻声道：“国公爷还不明白吗？一朝天子一朝臣，已经不是太上皇的时候了。您现在逆着皇上，对您又有什么好处呢？”他压低声音道，“自古君跟臣之间，又哪有绝对的信任。您该做的都已经做了，为了平国公府，还是不要惹恼皇上了。”
徐邝看着刘德喜低眉顺目的模样，心想不愧是在紫禁城里熬了多年的人精，一语就点中了要害。李青山离京以前，给他发了封信，说是要在新皇那里挽回局面，唯有揭开当年的旧事，让皇帝跟晋王离心。
“罢了，我先回去，你多看顾太上皇吧。”徐邝甩袖，下了台阶而去。
这日天未亮，整个京城还在酣睡之中，紫禁城里忽然响起了丧钟。若澄一下惊醒，只觉得这场景好似有些熟悉，莫名地心慌。朱翊深也跟着坐起来，摸着她的肩头问道：“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他人未醒，声音带着暗沉沙哑。
“王爷，我听到丧钟了。”若澄小声道。
朱翊深凝神听，果然听见钟鸣。过了一会儿，李怀恩在槅扇外敲了敲：“王爷，宫里的太监来传消息，太上皇驾崩了。”
太上皇绵延病榻多日，宫里內诸司该做的准备都做了，一切事情都井井有条。大臣必须在闻丧的次日着素服进宫哭临，如是三日。各衙门皆停歇宿，京中不能食酒肉。
到第四日，在京文武官员，四品以上命妇，皆穿麻布圆领大袖衫，麻木盖头，到思善门外哭临。若澄的位份最高，所以跪在最前头，黑压压的一群妇人，哭起来震天动地。她对大行皇帝十分不喜，实在挤不出几滴眼泪，就只能垂着头，好在人多也发现不了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这哭临是个体力活，到了中午在旁边的思华殿休息的时候，人人都疲惫不堪，也不敢出口抱怨。内宫赏了一些茶水和糕点，哭了一早上，嗓子眼冒火，茶水供不应求。若澄心想，还好皇帝是在初春时节驾崩的，要是夏日，非得出几个中暑的人不可。
她身子本来就娇气，经不得风吹日晒的，幸而最近几月被朱翊深抓着勤做“体力活儿”，好歹练强了一些。
她身旁坐着两个叫不出名字的妇人，一直在偷偷打量她。她不习惯陌生人的审视，看过去的时候，那两个妇人连忙低头吃东西，装作没有看她。可她一移开目光，她们又看过来了。
沈如锦去拿了两杯茶过来，坐在若澄的身边。若澄道：“姐姐，那边两个人一直在看我。我身上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沈如锦回头看了一眼，了然道：“不是不对，是你太小，也太好看了。你瞧瞧这京中四品官以上的命妇，能熬到的都已经三十出头，半老徐娘。你这个如花的年纪，自然十分稀罕。而且古语说，要想俏，一身孝。你平时不怎么交际，很多人都对你不熟悉。陡然看见你，自然要多看几眼，饱饱眼福，否则怎么对得起你这京城第一美人的称号。”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打趣我。”若澄横她一眼，却不是真生气。
沈如锦喝了口茶：“怎么是我打趣你？你去问问她们，哪个不知道咱们晋王妃是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刚才有一队官员从门前走过，有几个年轻的就傻愣愣地盯着你看，是你自己没发现罢了。”
若澄被她说得脸红，她光顾着哭临了，连有人来过都不知道，哪里还记得什么年轻官员的事情。
到了傍晚，好不容易哭临结束了，众人疲惫地各自归家。皇后在宫中准备了素菜，特别请几个有亲缘关系的命妇到坤宁宫一坐。若澄和沈如锦都在受邀之列。
苏见微已经哭临几日，满面憔悴，在她身边的几个嫔妃也好不到哪里去。若澄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升为如妃的方玉珠，两个对视了一眼，双双把目光移开。按照品级来说，亲王妃是一品，仅次于皇后，不必行礼。但因为妃子是皇帝的女人，君臣有别，因此若澄还是拜见了方玉珠。
方玉珠有些得意，坐正了受着，也不叫若澄起来。若澄跪了一日，本就腿脚酸软，见她故意刁难，手在袖中握紧。殿上安静了一瞬。
苏见微看了方玉珠一眼，代为说道：“晋王妃免礼吧。辈分上来说，你是长辈，请上座。”
“谢皇后。”若澄起身，到了皇后说的位置上坐下来，没再看方玉珠一眼。
苏见微召见她们，主要也是说先皇的后宫如何安置的事情。毕竟内容中人数众多，苏见微又要操办皇帝的丧事，又要照顾两宫太后，有些分/身乏术，便想着让这些宗亲命妇一道来帮忙。
若澄建议道：“皇后娘娘，宫女倒是好办，只不过太妃太嫔毕竟都是有身份的人，不便草草安置。不如先让内诸司将几位太妃太嫔的籍贯，还有家中人现在的下落打听清楚，交给她们看过之后，再行处置。要出宫的，干脆通知她们的家人来接，方为妥当。”
苏见微听了之后连连点头：“晋王妃想得周到。本宫这几日实在有心无力，其它妃嫔又没有如此能力，不如此事就交给你来操办？”
若澄从小耳濡目染，知道活在紫禁城里的女人不易，就答应下来了。有些宫妃进宫的时日长了，家乡又远，稍不得宠的，连收到家里的消息都很难。宫外世事变迁，贸然放她们出去，她们恐怕还没办法生存。但她们能离开紫禁城，后半生跟家人团圆，已经是天大的幸运。永明帝登基以后，立刻就废除了人殉的制度，以后再也不会第二个娘娘了。
从坤宁宫出来，太阳已经落山了，若澄满身疲惫。沈如锦先她一步离开，好像有宫人来禀报，平国公府传信，鸿儿在家中哭闹不止。若澄想着早早出宫回家，但在甬道上，忽然被方玉珠叫住。
方玉珠穿着素服，但身后跟着十几个宫人，摆足了宫妃的架势。
若澄不欲与她纠缠，神色淡淡地问道：“如妃娘娘有何事？”
方玉珠嘴边似喊着讥诮：“你我同为妃，但我是天子的女人，与你乃是君臣。刚才在坤宁宫，我让你向我行礼，并不算委屈你吧？”
“应该的。”若澄回道。这些虚礼，她不怎么放在心上。但她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女孩，任由方玉珠胡来。若是对方故意找事的话，她也不会一味地忍让。所以她想看看方玉珠到底要做什么。
方玉珠走到若澄的面前，直直地看着她，若澄被看得浑身不舒服。待方玉珠看到若澄身后走来的一群人，忽然抓着若澄的手。若澄不喜欢被陌生人触碰，下意识地要甩开，方玉珠却抓得更紧。若澄叫到：“放手！”方玉珠趁势往后跌了两步，堪堪落在宫女怀里，满脸惊惶。
“你们在干什么？”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第115章
若澄转过身, 看到穿着孝服的朱正熙和几个朝臣都在。坤宁宫跟乾清宫本来就在一条直线上，相距不远, 会碰到皇帝也不奇怪。
她不知如何解释, 反正先跪下行礼：“臣妇冲撞了圣驾，还请皇上恕罪。”
朱正熙老远就看见方玉珠在跟一个人拉扯，看不清是谁, 好奇之下过来看看，没想到是若澄。若澄的声音微哑, 脸上透着疲惫。朱正熙抬手道：“晋王妃不用多礼，起来吧。”
若澄跪了一天, 双腿有些发软，起来的时候一个趔趄，朱正熙忙扶了她一把, 温声道：“没事吧？”
若澄连忙退后一些避嫌：“多谢皇上。”她实在是不喜欢旁人触碰, 倒不是故意不敬。
朱正熙不以为忤，倒是她穿这一身素服, 毫无别的装饰，皮肤白得仿佛透明, 两颊微带红晕, 明净柔美。如蝶翅一样轻轻扇动的睫毛，眸中似盛着两汪秋水，极易勾起人的保护之欲。朱正熙暗道, 九叔真是捡了块宝。这丫头越长大, 越发美得惊人。难怪宫里宫外都盛传她的美名, 说晋王跟藏宝一样，不许她轻易外出见人。
如妃想必也是因嫉妒她才故意找事的。
方玉珠看到朱正熙的目光，心中了然。男人只有在问鼎权力以后，才会毫无保留地露出他的欲望。她原本只是听内宫中有些流言，说皇上与晋王亲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原本还不信，今日一试，果然给她试出来了。若说皇上是器重晋王，那也当真是器重，自然会袒护晋王之妻。可那般眼神，分明是一个男人看女人的眼神，而不是君看臣，侄子看婶婶。
朱正熙身后的朝臣有的也是第一次看见这位传闻中的晋王妃，虽然离得远看不太清，但亭亭玉立，气质如莲，可以想见天姿国色。如斯佳人，年纪又尚小，难怪都说晋王疼她如命。
这个时候，方玉珠上前跪在地上：“皇上，都是臣妾不好。臣妾以前跟晋王妃有些恩怨，原本想着今日在皇后宫中遇见了，与她好好说说，冰释前嫌。可是我们之间还是有些误会……是臣妾错了。皇上要怪罪的话，怪臣妾便是。”
朱正熙听她这么说，脸色有所缓和：“朕不知你们二人早就认识。如今宫中正办丧事，诸事繁杂，你二人为先帝哭临一日，应当都劳累了，各自回去休息吧。”
“是。”方玉珠应道，诚恳地对若澄说，“玉珠不懂事，改日再向晋王妃赔礼道歉。”态度跟之前，判若两人。若澄觉得莫名其妙，但也懒得搭理她，向二人行礼之后，就跟着宫人离开了。
朱正熙折步前往乾清宫，与朝臣议事，眼角的余光不由地又飘向那道渐渐远去的丽影，只觉得她的容貌身姿印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直到刘忠小声提醒了一下：“皇上，小心台阶。”
他才用力地摇了下头，集中精神，拾阶而上。
方玉珠站在甬道里，一直目送朱正熙离去，脸上的笑容渐渐敛住。身后的宫女问道：“娘娘，您这是……？”
方玉珠没回答。刚才夹门内一道身影匆匆离去，那是皇后身边的女官。她嘴角又扬起一个得意的微笑。苏见微啊苏见微，你坐着母仪天下的皇后宝座，到底有没有容人的雅量？这晋王妃美如宝珠，皇上与她又是旧识，听说关系一直很好，难免不动凡心。
“我这叫，祸水东引。”方玉珠朱唇轻启，然后转身回自己的宫殿了。
***
朱翊深早就从宫中出来，一直在马车上等着若澄。若澄从宫门内走出来，谢过带路的太监，走向自己的马车。她掀开帘子坐进去之后，才发现朱翊深也在里面，吓了一跳。
“王爷？”她以为他早就回府了。
“怎么这么晚？我都看见你堂姐出来很久了。”朱翊深注意到她脸上的汗水，满脸疲惫，心疼道，“你明日告病假吧？连跪三日，你的身体恐怕吃不消。”
“我没事。都是你把我养得太娇气了。”若澄靠过去抱着朱翊深，在他宽阔的胸膛里，好像也没那么委屈了。
“好，都是我惯的。”朱翊深笑了一下，取过旁边干净的汗巾给她擦脸，“今日一切都还顺利？”
若澄没说方玉珠刁难的事，只是道：“皇后娘娘找我说了下安置先皇后宫诸人的事情。她说自己忙着大丧之事，有心无力，希望我们能帮着分担一些。宗妇本就没几个，亲缘近一些的，也就我的身份高，所以后来就决定由我来主持这件事了。”
朱翊深认真听着，没想到苏见微竟然把此事交给若澄，大概跟永明帝一样，都有跟他们晋王府拉拢关系的意思。
马车行驶，路上摇摇晃晃的。朱翊深的大掌摸着若澄的头，跟她轻声细语地说话，她都没有反应，低首间才发现她竟然睡着了。到了府门前，朱翊深把若澄抱下马车，李怀恩在台阶上刚叫了一声“王”，就被朱翊深瞪了一眼。
朱翊深把若澄抱回留园，安置在内室的床上，为她脱去了鞋袜，盖头和外裳。她的脸陷在枕头里面，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美丽而孱弱，就想春蚕一样。他为她盖好被子，在她柔嫩如同婴儿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这才起身出去。
李怀恩看到朱翊深关上门，才说道：“王爷，您要顺安王派人盯着四川那边的动静，好像有回音了，您看看。”他从袖中抽出一封信交给朱翊深。朱翊深看过之后，神色微凝，果然跟上辈子一样。今日他进宫，看到朱正熙虽然与平时无异，但总觉得两个人之间隔了层什么。
听说先皇驾崩的时候，身边只有皇上一人在，连两宫太后都是在驾崩之后才从仁寿宫的太监那儿得到的消息。没有人知道父子俩最后说了什么。
四川的消息很快也传到了宫中。朱正熙正在乾清宫的宝座上喝苏见微炖的参汤。徐邝被他派去奴儿干都司，李青上在平凉，而温嘉去了福广，四川这场动乱，似乎只有一人可以派了。
但朱正熙却有些犹豫。九叔的功劳越高，在军中的威望便越高，离一呼百应也就不远了。他丝毫不怀疑，九叔能顺利地平叛归来，可那之后呢？例行封赏，给更高的权力，但每当九叔爬高一分，对皇权的威胁就更大一分。他好像到现在才明白，为何当时九叔从开平卫回来，父皇毫无封赏。
在他们父子俩的立场上，的确封也不是，不封也不是。他开始有点讨厌这样的自己，算计九叔，算计人心。
苏见微看他神色有异，试探地问道：“皇上，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不妨跟臣妾说说？”
“没什么大事。”朱正熙微微笑道，继续喝了两口参汤，似乎顺口提到，“朕近来都没见到王贵人，打听之下才知道她被你禁足在宫中，她犯了何事？”
苏见微手指微微抖了一下，早知道他会问，便恭敬地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命人私自从宫外带了些药，被臣妾发现了，就罚她禁足两个月。等时间到了，她自然也就没事了。”
“什么药？”朱正熙问道。
“大概是促进男女之间房事的药，对人体倒是没什么坏处。只不过宫里有规定，后妃的用药都需经过太医院，登记在册，不能私自延医，臣妾也是秉公行事。皇上若觉得寂寞，不如多去如妃妹妹那里。”
朱正熙原本怀疑苏见微徇私报复王贵人，但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也不像是小气的人，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倒不是真的多喜欢那个方玉珠，方玉珠的确薄有姿色，但跟王贵人比，温柔体贴不足，跟皇后比，端庄大气又欠缺。跟若澄比，姿容气质都逊色太多。
他不知为何又想起若澄，如果将九叔派往四川，她一人在京中，他可多加照拂……很快他就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朱正熙，你到底在想什么？那是九叔的女人，是你的婶婶！
可有些念头，一旦冒芽，就很难忽视它的存在。他并不是要夺九叔所爱，只是没来由地想多看她几眼，与她如往昔一般说话。至于方玉珠，若不是为了稳定温嘉的心，他也不会将她纳进宫来。
但既然已经是他的妃子，他也不好厚此薄彼，还是要多加宠幸的。
二十七日朝中除服以后，晨议之时，商量四川暴民动乱之事。朝臣多推举朱翊深前往，朱翊深见状，也自请前往四川平叛。永明帝却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只是宣布退朝。
退朝之后，叶明修候在偏殿，一见到皇帝就问：“皇上，四川的暴乱可大可小，应该快速镇压。您为何没有派晋王前去？如今朝中能担此重任的，唯有晋王，应该速速决断才是。”
朱正熙坐下来，看着叶明修：“伯陵，你可知功高震主这四个字？”
叶明修愣了一下。皇帝登基这几个月来，行事作风的确与以往大不相同了。从前他位主东宫之时，虽然也常与他们商量国家大事，但大都在听取意见，很少做出决定。如今他直言不讳地说出“功高震主”这四个字，说明已经在猜忌晋王了。猜忌一直都是帝王的通病。毕竟没有哪个皇帝能允许卧榻之旁睡有猛虎。
他不禁想，若是有朝一日，他对皇帝产生了威胁，皇帝也难免猜忌于他，不仅有几分兔死狐悲之感。
叶明修只能说道：“晋王在皇上还是太子之时，就一直忠心耿耿地辅弼，他对皇上之心，可昭日月。皇上应该还记得端和年间，鞑靼使诈在北郊围场伏击，是晋王拼死护着皇上，您才能化险为夷。晋王和皇上本就是叔侄，晋王处事也一直稳重谨慎，应当不会有别的念头。”
经他这么一提醒，朱翊深便遥想起当年的事情来了。他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想法，可是父皇死前用尽全力喊出的那几个字，还有那道目光，就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心头。
父皇说，晋王不死，必有大患。他本不该将此话当真，可他是皇帝，江山的稳固都在他一念之间，马虎不得。
“伯陵，若朕不派晋王，蜀中危机，还有何人可解？”朱正熙问道。
叶明修见他似乎不会轻易改变主意，便如实相告：“纵观朝中，或许也只有平国公世子可以担此重任。但平国公世子太过年轻，作战经验有限，虽然有平国公在军中的威望，胜败却未可知。若胜，固然是皆大欢喜。但若败，贼方士气高扬，就怕连一直不安定的贵州也要陷入危机之中。皇上一定要冒此风险？”
叶明修所说的，跟朱正熙所想的不谋而合。他到底还是想看是否有别人能代替晋王。
叶明修从偏殿告退出来，面色微凝。他刚才忠于本心所说的话，显然无法取悦皇帝。但他若是一味地阿谀谄媚，让皇帝失去应该有的判断，导致四川和贵州的人民陷入兵祸之中，那他与蔡京秦侩之流无异。他原本想着做天子近臣，又有苏家这棵大树，他便能爬的快一些。可照目前的状况，他需要十年，甚至二十年，才能做到那个位置，还是太慢了。因此他需要打破常规，寻求一个更有利的盟友，一个能使双方都如虎添翼的伙伴。

第116章
朱翊深从宫中出来, 便心事重重。早朝时朱正熙的反应，他全都看在眼里。四川他可去，也可不去, 但他跟朱正熙之间，似乎又回到了前生的轨道上。纵然更改了今生的许多事, 还是没能做到彼此信任无妨。
这就是帝王家，这也是帝王心。
他靠在马车壁上, 长叹一声。如果终要走到兵戎相见那一步, 他大概不会像上辈子一样赶尽杀绝, 毕竟有赠飞鱼剑和头盔之情。在他心里，朱正熙已经不再是永明帝，而是他的侄子, 曾经交心过的亲人。
他这个人，好像也越来越多情。就好比心上被人撕开一道口子, 那些柔软的情绪便慢慢地流溢了出来。从上辈子他最后放了若澄开始, 那道口子便越来越大了吧。
想到那个小东西还在王府里等他, 他暂收愁绪, 精神饱满地下了马车。
他回到留园换了身燕居常服, 李怀恩便拿着礼单过来找他：“王爷, 最近老有人往我们王府送礼, 还有很多夫人发了帖子希望王妃去家中赴宴，我这都快整理不过来了。”
朱翊深整理领口, 只扫了一眼, 问道：“王妃在北院？”
“没在北院, 在大厨房呢。说是最近食素，今日开荤，给王爷炖了补身子的汤，她要亲自看着火候。”李怀恩笑眯眯地说道。
朱翊深皱眉，他不喜欢她总是下厨房，那双漂亮的手要是弄粗了可怎么是好？偏偏她一有空就往厨房钻，也不听他的。她现在可是翅膀长硬了，不仅不听他的，还要管他，饮食起居样样都要过问。
朱翊深要去厨房抓人，若澄早就听说他回来了，端着熬好的汤来到朱翊深面前。
“你快喝一口，刚熬好的。”若澄把碗放下，大概是太烫了，她拿手指抓着耳朵。
朱翊深看到她十指微红，神色不悦：“沈若澄，你将我的话当耳边风？晋王府几时需要你这王妃做这种端茶倒水的事？你信不信我将厨房众人全都逐出王府？”
若澄也不怕他，下巴微扬道：“这是我家，你是我夫君，你去问问别人家，妻子给丈夫熬一碗汤不应该吗？何况我就动动嘴皮子，看看火，其它都是厨娘动的手，他们得了你的吩咐，哪个敢让我动手？你就是要我每天跟个瓷娃娃一样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我又不喜欢那样！”
李怀恩笑着看他们两个斗嘴，悄悄退下去了。
朱翊深被她一睹，没有话说，索性低头喝汤。这丫头现在知道他喜欢她，在乎她，连他发火也不怕了，还会顶嘴。他怎么觉得自己有点向惧内发展的潜质呢？
可当他看到那汤中是何物时，喉咙微痒，一下把若澄抓到怀里：“你给我喝这个？嗯？”
“怎么了……”若澄不明所以，羊骨汤明明就很滋补的啊，方子还是她从沈如锦那里拿的呢。她不知道有什么问题。
朱翊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将她压在身下，她挣扎惊叫：“王爷，现在是白日……而且还在先帝丧期……”
“你觉得我会在乎那个？前些日子看你劳累，才放你一马，你居然给我喝壮阳的东西？”朱翊深压在若澄脖颈边，呼吸已经很急促。若澄感觉到他的大掌伸到她衣襟里抚摸，身子也开始燥热起来。他们许多天没有行房事，她也有点想他了，便乖软下来。
可她不知道羊骨汤是壮阳的……总觉得被堂姐暗暗地摆了一道……她怎么可能怀疑他的能力，他明明英姿勃发，雄风不减。
“王爷，门还没关……”若澄喘气道。
朱翊深将她一把抱了起来，走过去关上门，然后直接将她抵在门上就入。若澄的手抓着门上的雕花，几乎都站不稳。那门砰砰作响，又刺激又羞人，她很快就不行了：“夫君……不行……啊……”她边叫边捂嘴，生怕被一门之隔的下人听见，可外面的堂屋早就没人了。
朱翊深感受到那泉涌之地，一阵痉挛，面前的人儿眼中媚色如烟，又将她抬抱起来，用力接着攻伐。若澄双脚离地，没了依托，只能攀抱在他身上，两人紧紧地贴合。她的身子上下震颤，如风拂动杨柳，摇曳生姿。
他今日似乎急于证明他并不需要壮阳的补汤，每次都撞很久，体魄惊人。
几次之后，若澄跪趴在暖炕上，下身被他抬高，抖得如同落叶，涕泪不止：“朱翊深，不要了！”
朱翊深覆上她柔软光滑的身子，从后背吻到前胸：“还不够。”他的舌头滚烫，所到之处犹如一片燎原烈火，若澄被焚烧殆尽，再也没办法说话。
等到金乌西坠，西次间一股浓烈的欢爱味道。今日天气有些热了，朱翊深和若澄都出了一身汗，他推开一扇窗子，清风徐来，两人都觉得舒服多了。若澄现在连哭的力气都没有，被朱翊深抱在怀里哄着，她眼皮很重，几乎抬不起来。
他们关在西次间一下午，还把房间弄得如此凌乱，若澄几乎都可以想象下人进来收拾时，会是怎样一种表情。现在还在先皇的丧期，传出去就太不像话了。
“一会儿只叫素云和碧云来收拾。”她小声道，还有点不高兴。
“嗯。”朱翊深后背被她挠的有些刺疼，拿起她的小爪子一看，指甲不知何时很长了，白白的一截，怪不得抓他时很疼。
“怎么也不剪一下？”他问道。
若澄迷迷糊糊地说：“要你给我剪。”她小时候指甲都是素云和碧云剪的，大了以后就自己剪。可是自从朱翊深给她剪过以后，她自己就犯懒，不想剪了。而且她左手不灵，剪出来老是歪歪扭扭的。
朱翊深去取了小剪子来，将她圈在怀里，仔细给她剪指甲。他剪指甲很小心，丝毫不会弄疼她，而且修剪得整整齐齐。自从若澄知道他有这个技能以后，就更不想自己剪了。
若澄身上盖着薄毯，抬眸看他认真的表情，实在想象不到素来英明神武的晋王殿下，闺中居然会给妻子做剪指甲这样的小事。好像不管她提什么要求，他都不会拒绝。
她仰头一点点亲他的下巴，还有凸起的喉结，她甜美的呼吸搅得朱翊深心烦意乱，某处又有再起之势。
“沈若澄，不要招惹我！”朱翊深警告道。她那里已经没办法再承受了，他不想再弄伤她。
若澄就喜欢看他又想吃又吃不到的模样，去舔他的耳朵，像只亲昵主人的猫儿。
朱翊深正要发火的时候，李怀恩硬着头皮在外面说：“王爷，有人求见，已经等了好些时候，您是不是去见一见？”他是听到屋内没什么动静了，才来禀报的。
若澄这才不闹了，从朱翊深怀里翻身出来，乖顺道：“你快去吧。”
“等我回来。”朱翊深又俯身亲了她好几口，降了降火，这才下炕更衣。
……
叶明修登门的时候，被门房告知，王爷已经回了府中。可等他到会客的前厅，却被下人告知王爷正忙。他想着贵人事忙，他多等等也无妨，可茶水已经满过几盏，也不知道晋王何时忙完。
他正想着改日再登门拜访，朱翊深才姗姗来迟。
叶明修上前行礼，朱翊深道：“要叶大人久等了，请坐。叶大人登门，所为何事？”
叶明修看到朱翊深转身的时候，后颈有一道明显的抓痕，是新伤。晋王府里敢抓晋王的，大概也只有那位了吧。叶明修压下心头异样的感觉，也不拐弯抹角，说道：“早朝之事，王爷如何看？”
朱翊深喝了口茶，淡淡道：“皇上若要本王出兵平叛，本王自当竭尽全力。”
“可是早朝之后，皇上在偏殿跟下官说，要派平国公世子去四川平乱。”叶明修如实告知。
朱翊深知道贵州的这场动乱，表面上看起来简单，私底下却有些错综复杂。他上辈子险些就因为处理得草率而导致失败。徐孟舟根本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只怕不会是好的结果。出于臣子之心，他应该提醒皇帝，但现在的皇帝恐怕不会听他所言，反而以为他是求功心切。
端和帝到底还是给他种了心魔。
“叶大人今日来王府，究竟要干什么？”朱翊深敏锐地问道。
“皇上已经开始猜忌晋王，而下官是皇上的近臣，可以随时给晋王提供有利的消息，助晋王一臂之力。同时朝堂之上，无论是世家亦或是寒门的官员，都看下官一份薄面。下官想要跟您合作，尽快谋取更高的官位。”
朱翊深看着他，这番话几乎跟上辈子所说的一模一样，只不过上辈子，叶明修说的是，只要将若澄嫁给他，他就是他忠实的家臣。就是这个家臣，娶了他的女人不说，最后还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在他的龙床前，当真是了不得。
“为何是我？我又为何要答应你。”朱翊深故意问道。
“下官虽出身寒门，但为官的本心，也是求一个国泰民安，因此臣与弄权之人无法为伍。朝堂之中，晋王是唯一一个身份高贵，没有野心，又心系社稷百姓之人，因此下官想跟您合作。至于您为何要选择下官，除了下官的能力，理由也很简单，只有四个字：三王之乱。”叶明修掷地有声，那四个字如重石一般砸在朱翊深的心里。
当年的顺安王和汾阳王是何等的风光，但风光之下，危机四伏，一夕之间就家破人亡，一死一贬。在皇城之中，人人都在权衡与帝王之间的关系，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帝王的猜忌，是一把能摧心折骨的利剑。
朱翊深若孤家寡人，尚无所畏惧，可他现在着实输不起。他的确需要一个聪明的人，助他在冰上行走。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前生。

第117章
朱翊深送叶明修从花厅出来，叶明修正要告辞离开, 忽然一团白白的东西一下窜到他的脚边。
他低头一看, 一身肥硕的猫正冲着他叫。
“雪球？”叶明修不确定地叫了一句, 雪球立刻蹭了蹭他的衣摆。叶明修俯身把它抱起来, 没想到时隔多年，雪球竟然还记得他。
朱翊深微微皱眉, 这东西整日对他爱理不理, 倒是主动对叶明修示好。养不熟的白眼狼，明天就把它扔出王府。
叶明修还记得当年在苏家族学旁边捡到它的时候, 明明是瘦小孱弱的一只猫, 没想到现在这么沉这么胖，看来新主人当真是把它养得很好的。他从政之后, 也没闲暇再去养那些猫猫狗狗了。人总是会在世俗的忙碌之中, 忘记初心。
“雪球，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若澄扶着素云找过来, 看到叶明修把雪球抱在怀中, 笑道，“叶大人也在，看来雪球还没忘了你。”
她声音如同清风, 叶明修循声望去，只见年轻的小妇人头顶盘发髻, 插着翠叶金花钗子, 还有几朵镶珍珠的花簪子, 耳朵上挂着珍珠的耳环, 身穿捻金织花缎的对襟比甲，官绿的花缎马面裙，于细节处透着股雍容华贵。此外，她的神情之中，还透着被男人充分疼爱的那种娇气。
叶明修心中一动，忙躬身行礼，掩掉目光中的惊艳：“下官见过晋王妃。”
“你怎么过来了？”朱翊深迎向若澄问道。
若澄笑着说道：“素云说看到雪球跑到这边来了，我担心它捣乱，才跟过来看看。没想到这小东西还挺有灵性的，还记得自己当初的救命恩人。”
叶明修把雪球抱还给素云，素云接过雪球，连忙就退到一边去了。她是连看都不敢多看这个人一眼的。
“我表姐的事情，还没有谢过叶大人。既然叶大人都来了，不如留在府中吃一顿便饭吧？”若澄邀请道。
朱翊深立刻一个眼神过去，叶明修岂有不明白的道理。
“那件小事，王妃不必放在心上，只是举手之劳。何况下官那位朋友也到了娶妻之年，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女子。王妃的表姐秀外慧中，与他刚好是一对佳偶。下官家中还有事，就不多叨扰了。”他向若澄和朱翊深分别行礼，而后就告退了。
朱翊深在心里冷哼了一声，还算他识相。若澄见叶明修走远了才问道：“叶大人来找王爷，还等了那么久，想必是重要的事情吧？”
“没什么，就是关于今日朝堂上的一件事。他拿不定主意，所以来问我的意思。”朱翊深揽着她的肩膀，转移话题，“澄儿，今晚上吃什么？”
若澄不答反问：“王爷以前说与叶大人有旧恩怨，不让我与他接近，事实并不是如此吧？叶大人出身寒门，一直生活在江南。王爷乃是天潢贵胄，住在紫禁城里。他那时刚来京城不久，你们二人怎么会有交集，产生恩怨呢？”
朱翊深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就说道：“都是陈年旧事，还提来做什么。”
若澄停下脚步，抬头望着朱翊深的眼睛：“你跟叶大人根本就没有恩怨，对不对？你就是怕我跟他走得太近，才胡乱编了个理由……难道你怕我喜欢他？可你那个时候也不喜欢我呀。”
朱翊深清咳了一声，按着她的肩膀说道：“澄儿，别乱猜了。我真的饿了。”
若澄觉得朱翊深在这个问题上总是避重就轻，而且对叶明修有种莫名的敌意。她也是现在才回过味来，这两个人从前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根本不可能有交集。可朱翊深那个时候为什么一定要她远离叶明修呢？
她实在想不出个中缘由，又被朱翊深拉着用晚膳，这件事也就暂时揭过不提了。
过几日朝议，永明帝就决定任命徐孟舟为西川行军都督，率领四万京卫前往蜀中平乱。这个决定一说，朝堂上立时议论纷纷，觉得皇帝太草率了。徐孟舟太过年轻，四川情况又复杂，只怕搞不定蜀中之事。但是永明帝以国家需要多培养年轻的将领为由，将诸位大臣的反对全都压了回去。
永明帝平时看着温和，但到了重大决策的时候，却是个不会轻易改变主意的人。
下朝之后，皇帝特意把朱翊深叫到便殿：“关于四川一事，九叔不会误会朕吧？”
他的笑容还是如当初一样和煦，只是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坐在龙椅上的人，随着时间推移，会变得越来越难相信别人。这点朱翊深有亲身的体会。他行礼，还是说道：“臣怎么敢怪皇上？只不过蜀中的情况复杂，蜀道又难行，就怕平国公世子不了解当地的情况，于平叛反而不利。贵州这几年也一直不太平，就怕四川的事情扩大，贵州到时也难以幸免。”
朱正熙点了点头：“这些朕都想到了，所以也派了一个有丰富作战经验的老臣做他的副将。国家正在用人之际，不能因为他年轻没有经验，就不给他锻炼的机会。毕竟所有的老将都是这么过来的。本来这件差事派九叔去最好，可是朕刚收到了这份密报，九叔看看。”
朱翊深抬头，从朱正熙的手里恭敬地接过一卷轴。根据卷轴上所载，瓦剌的阿古拉可汗在前往使鹿部谈判的路上，遭遇伏击，身受重伤，现在已经返回瓦剌的王庭，生死不明。
朱正熙说道：“瓦剌如今对我们不构成威胁，因为中间隔着一个鞑靼。阿古拉可汗也算是个英明的君主，自与我国修好之后，一直遵守条约，未在犯扰边境。可是瓦剌内部本就不统一，阿古拉可汗若是有个意外，这继位之人恐怕是个很大的变数。如今瓦剌的王庭戒备森严，朕的人无法再探听到更多的消息。”
朱翊深原本听了叶明修的话，认定朱正熙跟前世一样，是因为怕他功高震主，所以才不派他去四川平乱。可没想到瓦剌竟出了这么大的事，比起四川来说，瓦剌跟鞑靼离京城更近。一旦有异动，京城随时会有危险，他这个时候的确该留在京中坐镇。
如此说来，倒是他们误会了朱正熙。
“臣出使瓦剌的时候，参加三月节，瓦剌王庭就出过事，想必他们内部的争斗愈演愈烈。臣会试着联络呼和鲁王子，问问瓦剌的情况。同时开平卫等地，要加强守备，防止北方生变。”朱翊深说道。上辈子瓦剌没有这件事，在他登基以后，阿古拉才病逝的。
这辈子许多人的命运都随着他的重生而改变，而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终点究竟会在哪里，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那这件事朕就交给九叔了，若阿古拉可汗需要我们的帮助，九叔尽管告诉朕。毕竟开平卫一战，瓦剌也帮了我们的忙。另外这次徐孟舟去四川带走四万京卫，京城的守备可能会有所松懈，不能掉以轻心，还要提防瓦剌和鞑靼的探子。”
“臣明白。”朱翊深听到朱正熙说话头头是道，与从前当真是判若两人。看来以前他也是故意藏拙了，或许是根本没将心思用在政事上。前生他跟朱正熙在端和帝驾崩之前，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朱翊深也并没有担任京卫指挥使这样的要职，所以对朱正熙的了解并不深。
朱正熙温和道：“那九叔去忙吧，朕这里无事了。”
朱翊深行礼告退，朱正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朱翊深一出皇宫，马上就把萧祐叫到面前：“这件事让别人去我不放心，你替我跑一趟开平卫，找当地一个叫……”上一回，呼和鲁来开平卫帮忙的时候，特地留了一个线人在当地，并说朱翊深以后若要跟他暗中联系，可通过此人。这个线人并没有其它人知道。
萧祐听了连连点头，立刻回去收拾行李启程。
朱翊深回到留园的西次间，心事重重。他将皇上给的卷轴放在炕上的案几，独自出神，连若澄进来他都没有发现。若澄安静地坐在旁边，随手拿起那个卷轴看了一眼，小声道：“咦，这个东西好奇怪。”

第118章
朱翊深听到她的声音, 回过神来：“澄儿, 你说什么？”
若澄干脆坐到他的身边, 展着那卷轴说道：“王爷是为了这卷轴上所说的事情烦心？我看这卷轴上所述, 应是前线的密报。可瓦剌最边境的城池到京城, 流星快马也需要半个月以上，这卷轴却是最近几日才写的。”
朱翊深将那卷轴拿过来, 又仔细看了一遍, 没发现什么异常，立刻问道：“你为何这么说？”
“不怪王爷不知道。这卷轴上所用的墨十分特别, 原料产于山西，因跟一种赤褐色的矿石常年深埋于地下, 所以写出来的字初时带有细微褐色, 那褐色随着时间流逝才会消失。另外纸上会有一股淡淡的火/药味, 一般是军中所用。”
朱翊深将卷轴放到鼻子地下闻了闻, 果然有一股若有似无的火/药味。若澄这丫头的感觉非常灵敏，一般人若不仔细观察，很难注意到。
若澄继续说道：“还有啊, 这写密报的人应该不是汉人，或者不经常写汉字。这上面的字写得太刻意工整, 完全没有自己的写字习惯，不像是常年握笔之人的风格，倒像是十岁左右的孩子。我想朝廷的探子应该不会只有十岁吧？”
朱翊深被她一语点破。他们都只关注密报的内容, 没有人关心这些细节。
“澄儿, 你帮了我一个大忙。”他在她脸颊上亲了口, 拿着卷轴站起来，“我现在就进宫。”
若澄跟着站起来，扯住他的袖子，抬头说道：“夫君，你老实告诉我，你跟皇上之间的关系，是不是不太好？李怀恩说，四川平乱的事情，朝臣都推举由你去，皇上却偏偏选了平国公世子。这卷轴上的内容，如果皇上一早就知道，他故意用瓦剌的事情来试探你呢？你到他面前去戳破，他到时候要是下不来台，你们之间的关系岂不是更紧张了？”
朱翊深被她住，的确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可这万一不是皇上的试探，而是别有用心的人设下的一个圈套，目的是骗他们出兵，好趁京城防备空虚的时候，伺机而入，那就不是一件小事。
若澄看出他的为难，叹了口气道：“你带我进宫吧，由我来跟皇上说。如果皇上有意试探你，我说破了，他不会为难我一个女人。如果不是他的安排，我们也能把消息传达给他。你看这样好不好？”
“澄儿……”朱翊深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他不想把她牵扯到这些政治漩涡里面来，太危险。
若澄伸手抱着他的腰，低声道：“让我为你做点事情吧，你最近真的瘦了很多，心事重重的样子，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朝堂上的事情我不懂，但至少这件事，由我出面是最好的。答应我。”
朱翊深低头亲吻她的发顶，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把她抱得更紧。他的小姑娘已经开始要保护他了。尽管她的双肩孱弱，她的眼神却有着如磐石般的力量。
……
朱正熙在乾清宫的明间批阅奏折，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照在地面的青砖上，一封奏折拿在手上许久，却迟迟未动朱笔。他还在想那份密报上的内容，这个时候送过来，一定是天意。
刘忠进来，体贴地说道：“如妃娘娘派了宫女来，说是准备了皇上最喜欢吃的几道菜，请您晚上移驾她宫中。”
朱正熙神色淡淡的，先皇孝期还在百日之内，去了也不过是坐在一起说说话，做不了别的事。而且只要想到方家那日的算计，他心里便不是太痛快。何况方玉珠骄纵，性格实在不为他所喜。进宫没多久，据说就把除了皇后以外的嫔妃都得罪光了。
皇后倒是经常劝他在后宫雨露均沾，可没有真正喜欢的人，他连后宫都不想去。
刘忠似乎看出他所想，低声道：“皇上，要不等先皇的百日一过，还是多择选几位妃子入宫吧？”
朱正熙不置可否。现在后宫不过几人，已经十分热闹，再添几个女人，他必定头大。这个时候，小太监在门外叫了刘忠一声，刘忠回来禀报：“皇上，晋王和晋王妃求见。”
“快请。”朱正熙立刻说道。有种想见的人，忽然就出现在眼前的感觉。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从前也见过她数次，心中都没有生出别的念头。可那日看她穿着素服的模样之后，竟然像是镌刻在他心里，挥之不去了。而且这种念头，就如一颗黑暗的种子。不能被人窥伺，却能疯狂地生长。
朱翊深和若澄进来行礼，因为在先帝丧中，未出百日，还是穿着素服。
“起来吧。你二人有何事要见朕？”朱正熙的目光在若澄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不经意地问朱翊深。
若澄将朱翊深带回去的那封奏报拿出来，说道：“臣妇先请皇上恕罪。臣妇无意干涉朝政，只不过王爷回到家中，臣妇刚好看到这封密报有几个疑点。王爷听了之后，觉得事关重大，所以带臣妇一同来面圣。”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轻风细雨的感觉，十分舒服。
“无妨。这封密报有什么问题？”朱正熙温和地问道。
若澄上前呈递密报，然后将对朱翊深说过的内容重复了一遍，最后说道：“臣妇只是一介女流，见识有限。听闻阁老之中，除了前首辅苏大人，现任的首辅杨大人，也精通书画。皇上不妨请他来一辩真伪。”
像这样的军机密报一般是直接呈递给皇帝，不通过内阁的。所以内阁的阁臣还没有见过此密报。朱正熙觉得十分震惊，倒不是密报上的内容，而是若澄有这样的本事。以前倒是小看了她。
“你如何知道这些？”他不禁追问道。
若澄恭敬地回答：“不瞒皇上，臣妇的母家是做字画生意的，有些家学的渊源。恰好这人所用的墨比较特别，臣妇这才能辨认出来，不过是全凭运气好。”
她回答得十分谦虚，神色温驯。她是那种看一眼就知道很乖顺的女孩子，不同于皇后的端庄，也不同于方玉珠的骄纵。说她大家闺秀也不是，但毕竟从小养在宫里头的，进退有度，总之让人十分舒服。朱正熙便想，为什么这样的女子不能陪在他身边呢？他一定也是如珠如宝地疼着的。
朱翊深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他扮演的就是个完全不知情，然后被妻子撞破玄机的局外人。也许这样，才是对他和朱正熙都最好的方式。他守这片江山，是因为曾经对父皇的承诺。他对朱正熙称臣，是因为两人曾经的交心。
他的确有弱点，所以上辈子才没办法做个合格的皇帝。
朱正熙心念百转：“若……晋王妃，若你所说的事情属实，你可就是立了大功。朕这就叫几个阁老进宫来商议。等事情有了结果，就派人去晋王府通知你们。天色已晚，你们出宫吧。”
若澄听到他这么说，反倒松了口气。因为如果是皇帝故意的试探，不会再专门叫几个阁老进宫。虽然这话也可能有搪塞的意思，但好歹没有让皇上和王爷起正面冲突。她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朱翊深夫妇走了之后，杨勉，李士济和王骥很快都到了乾清宫。朱正熙将那封密报给他们看，他们也都是关注密报的内容，起初谁都没发现端倪。在朱正熙提醒之后，杨勉才将密报又放在灯下仔细看了一遍。
“没错，皇上说的没错！”他终于看到不对，“臣等险些误了大事啊。还是皇上英明。”
朱正熙想说并不是他英明，而是若澄发现的。但这么说出来，却有种宝珠被人窥探之感，所以他没有说。
李士济凑过去看，跟杨勉认真讨论了一下，一致认定这封密报应该不是从瓦剌发回的。可能真的那封密报在半路被人劫了，临时换上这封。可这些人的目的是什么，瓦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王骥在书画方面的造诣自然没有杨，李二人高，他试着从政事的角度分析了一下：“瓦剌应当是真的出事了，因为阿古拉可汗遇刺那么大的事情，早晚会传到京城来，他们瞒不了多久。而密报上所隐藏的内容，据臣推测，有可能是阿古拉可汗，或者呼和鲁王子向我们求救或者示警的讯号。若当真如此，瓦剌可能已经落入贼人的掌控之中，阿古拉可汗的处境十分危险。瓦剌原本与我们隔着鞑靼，就算他们内斗，对我们的影响也不是太大。但若继任者有南下侵略之心，加之上次鞑靼被晋王打得元气大伤，他们再要越过鞑靼的国境侵略我们，就轻而易举了。”
杨勉和李士济听了连连点头，若果真如此，现在不仅京城需要戒严，就连奴儿干都司和开平卫等地也要加派兵马，防止瓦剌或者鞑靼的突袭。
朱正熙站起来，在须弥座上走来走去。虽然一切都还只是他们的猜测，但奏报是伪造的不假。他们现在急需知道瓦剌王庭真正的情况，而这个时候，他能真正信任的人，也只有朱翊深。
晚上，朱翊深让若澄先睡，自己独自在留园等消息。他站在洞开的窗户前，望着屋檐底下摆的几盆迎春花，在烛光的映照下，是一种很鲜艳的黄色。他平常不太关注留园的花花草草，因为有人打理，不知何时就会换一个时令的品种。
时光不觉流逝，而他重生也已经有许多年。上辈子的事情就好像曾经经历过的一个梦。但他杀了朱正熙，杀了萧祐，登上皇位之后，他为了堵住悠悠众口，还杀了很多反抗他的人。他并不是一个好人，所犯的杀戮太多，所以最后众叛亲离，伤重而死。那是他的报应。
所以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坐在皇位之上，也会有很多的身不由己。不多思多想，可能连怎么死的不知道。他理解朱正熙，因为看到现在的他，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但朱正熙到底比他仁慈，皇位是从父亲那里继承的，名正言顺，所以不用四处杀人。
这辈子，他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去做皇帝，也没想过要跟朱正熙作对，他要的只是守住朱家的江山，能与若澄白首。
他不争，但他也有底线，一旦有人越过，他绝不会坐以待毙。但他希望，永远不会再有那样的一日。他看过太多的杀戮，看过太多的离叛，这辈子只想要真心而已。
晚些时候，宫中来的太监传达了皇帝的话。几位阁老商议之后，一致认为那封密报的确是假的，而瓦剌的情况，可能比密报上所说的还要严重。朱正熙认为此事在查证之前，暂不对外公布，以免动摇了人心，会让刚安定下来的几地藩王又蠢蠢欲动。
在这样危急的关头，朱正熙还是相信他的，也只能相信他。
那太监最后说道：“皇上说晋王妃立了大功，明日赏赐的东西会抬到府上，还有这块能随时进宫的令牌。”太监把令牌交到朱翊深的手上，“天色不早，奴先告退了。”
朱翊深看着手上的令牌，一时猜不透皇帝是何意。但他也没多想，只是把那块令牌收起来了。
十天之后的深夜，从开平卫返回的萧祐秘密带回了一个人，到留园见朱翊深。那人一见到朱翊深，就扑到他面前，抓着他的手臂说道：“晋王，你快救救我的父汗和哥哥，昂达叔叔他们要杀了他们！要快，不然就来不及了……”她话没说完，就倒在朱翊深的怀里，失去了知觉。
朱翊深将她抱起来，放置在暖炕上。她穿着男装，好像浑身是伤，满面污垢，早已没有前几次见到时的风采，应该是偷跑出来的。他吩咐李怀恩去找大夫，又让丫鬟去端热水来。萧祐在旁说道：“属下到开平卫，区了王爷说的地方，没找到那个人。等了两日，倒是等来了图兰雅公主。她一刻也没停歇，要属下马上带她回来，想必是一路奔波，早已经累坏了。”
一国公主竟然沦落至此，难免让人生了几分恻隐之心。这路上也不知道吃了多少的苦，才能坚持到京城。朱翊深听到她仿佛在呓语，便走近了些，却听不清她说什么。
丫鬟端了水进来，放在朱翊深的手边，看了看躺在暖炕上的人，拧帕子给她擦脸。
图兰雅说：“饿，我好饿……”
朱翊深看到她嘴唇干裂，吩咐丫鬟：“你去准备碗稀一点的米浆过来。”
那丫鬟应是，奉命离去。朱翊深很自然地拧了帕子，又觉得男女有别，她可不是军中的那些将士，正要唤别的丫鬟进来伺候。图兰雅在梦中似乎受了惊吓，一下抓住朱翊深的手臂，两人便靠得很近。
这个时候，身后响起一个声音：“王爷，还是我来照顾她吧。”

第119章
朱翊深回过头, 看到若澄站在门口, 面色不善。他连忙将手臂抽出, 后退两步：“澄……”若澄已经面无表情地走到暖炕旁边：“我给公主换一身衣服, 你们都出去吧。”
萧祐低头, 连忙退出去，就怕被王妃的怒火伤及。他倒是相信王爷并没有别的想法, 以前出使瓦剌的时候, 使臣团中有人受了伤，王爷也是亲力亲为地照顾, 所以才让萧祐产生了追随的想法。但图兰雅公主毕竟是个女孩子，王妃看见了难免多想。
王爷……您还是自求多福吧。
朱翊深退到门外, 眼睛还看着若澄, 素云过来把门关上。他刚才一直在想瓦剌王庭到底出了何事, 心思并没有放在图兰雅的身上, 只当她是一个来报信的小兵。后来才反应过来。
过了会儿，若澄从里面出来，二话不说地拉着朱翊深去了内室, 气势汹汹地瞪他：“王爷是怜香惜玉了？看到图兰雅公主满身伤痕，只身从瓦剌到京城来, 你心疼了是不是？”
“不是。”朱翊深俯身抱着她，摸着她的背耐心解释，“她魇着了, 忽然抓着我。我只想妥善安置她, 让她早些醒来, 以便知道瓦剌王庭的情况，避免延误军机。我未视她为女子。”
若澄挣开他，退离几步，别开头：“我已经让素云在那里照顾图兰雅公主，王爷若不舍得，也可过去亲自照顾。”她心里其实是相信他的，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当初的不确定和没有安全感，都被他一点点地消除了。可她就是不喜欢他跟别的女人靠近。
“别胡说。此生有你，我不可能再对别的女人动心。”朱翊深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他对图兰雅绝没有非分之想。事实上在他眼里，除了若澄之外，别的女人就跟男人一样，根本没什么区别。
若澄与他对视片刻，咬了咬嘴唇，忽然开始脱外裳和裙子，然后慢慢地走回到他的身前。
朱翊深只觉得嗓子干燥冒火，呼吸急促，眼见她脱得只剩下一件抹胸和一条薄稠的裤子，身体的起伏一览无遗，精致的脸庞明艳动人，宛若降落在凡间的仙子。他看得挪不开眼睛，只想把她抱在怀里，好好疼爱。
若澄先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我信你。可我要你眼里只有我，不准看别的女人一眼。”
朱翊深的脑海里一下有什么东西炸开，顾不得别的，只猛地将她抱起来，一边亲吻着，一边就近压在了书桌上，撕开她的绸裤。书本和纸张被震得“哗啦”掉落一地，若澄的手抓着书桌的边沿，怎么也抓不住，又去攀紧男人的后背。
“夫君，我喜欢你……”她在他耳边轻喘着，声音婉转如莺啼，钻进他的耳朵里，犹如火上浇油。
“你这个小妖精……”朱翊深堵住她的嘴，用力吮吻，只想与她一起没入情/欲的浪潮里。
这样大开大合的姿势，强势地占有，若澄几乎承受不住，他当真是毫无保留的。但她喜欢看到他这样不受控制的样子。身上伏着的男人气喘如牛，她也抑制不住地叫出声来。视野里映着窗边一盆刚绽放的蝴蝶兰，花心凝露，艳色彤彤。
碧云守在内室的门外，原本以为王妃刚才气势汹汹地过来，定要像从前一样跟王爷大吵一架。毕竟王妃的醋劲也是很大的。可没想到两个人关进内室一会儿，动静就不对了。碧云想，经过这么些事，王妃对王爷，也没有当初那么不放心了吧。
她记得以前的老人常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这辈子能做夫妻，便要好好珍惜这缘分。
李怀恩找了大夫回来，看到西次间只有素云照顾，趁着大夫问诊的时候，将碧云拉到一边：“怎么了？王爷和萧统领呢？”
“刚才王妃过来了，拉着王爷去内室。这里由我来照顾。”素云低声道。
李怀恩进来时就看到碧云站在内室的门口，心下已经猜到了几分。图兰雅公主来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妙，要是被王妃看见了，王爷免不得要遭殃。果然，这么一会儿工夫，王爷就被“收拾”了。
大夫给图兰雅看过之后说道：“这位姑娘应该都是些皮外伤，只是多日未进食和睡觉，又累又饿才昏过去了。我留些外伤的药，好好修养几日就没事了。”
“有劳，我跟你去拿药。”李怀恩送大夫出去。素云坐在炕边，听到图兰雅一直在喊父汗和哥哥，满头大汗，一边给她擦汗，一边轻轻地叹了口气。她不知道瓦剌到底发生了何事，但同为女子，也觉得图兰雅有些可怜。
内室里头激战了几回合，若澄精疲力尽，一直求饶。朱翊深又要了一次才放过她，低头亲吻她眼角的泪水：“身子这么弱就不要来招惹我，嗯？我才尽了一半的力。”
若澄不停地喘气，根本没办法回答他，只觉得四肢发软，眼冒金星，纤细的腰肢都快被他掐断了。朱翊深轻笑，拍着她的背，等她慢慢平复下来，才抱起她去旁边的净室。
两个人泡在汤泉里，若澄有气无力地趴在他的身上，连站都站不稳：“图兰雅孤身跑来，是不是证明瓦剌的事情很严重？”
朱翊深没回答，仔细帮她清洗着下身，她轻轻“嘶”了一声，拍他的肩膀埋怨道：“你轻点嘛，到底什么时候才会不疼……”
“等生下孩子就会好一些。”朱翊深顺口说道。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瞬。成亲的时间也不短了，按照这样同房的频率，换别人家的恐怕早都怀上十个八个了，可若澄的肚子一直没动静。她自己都有点泄气了，朱翊深平常是一个字都不敢提的。
朱翊深洗完了，抱着她问道：“澄儿，不生气了？”
若澄仰脸靠在他的颈窝里，霸道地说：“反正我不喜欢你靠近那个图兰雅。她以前就喜欢你，还想要嫁给你呢！等她醒了，你要问公事可以，但得离她五步远，而且一定要有别人在场。否则，我不理你了！”
朱翊深忍不住笑，胸腔闷闷地震动，然后摸着她的长发道：“好，我都听你的。但是她连你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你实在不必在意。”
“哼。”若澄狠狠咬了口朱翊深的耳朵，忍不住打哈欠，歪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她心里其实是有几分愧疚的。如果她生不出孩子，他也要找别的女人来延续香火，总不能让他绝后吧。可这样想着，她又觉得很难过。
朱翊深将她擦拭干净，抱回床上，本来要帮她穿衣服，但静静看着她如美玉一样的身体，又改变主意，只是把她整个人都抱在怀里。怀里软玉温香，不禁心猿意马。他忍不住又低头亲她的红唇，梦中，她不满地嘤咛一声，双手抵在他胸前，但没有反抗。
深入地吻了一会儿，朱翊深怕真的把她弄醒，才离开她的嘴唇，紧紧地搂着她入睡。如今他眼里，哪还能容得下别人。
第二日，图兰雅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暖炕上，只一个丫鬟在看护。素云猜她差不多该醒了，端了稀的米粥和一个松软的糕点进来，笑着说道：“公主，趁热吃些东西吧。”
她依稀记得这个瓦剌公主是会汉语的。
图兰雅已经很饿了，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很快将东西吃了个干净，又问道：“还有吗？”
“您刚醒来，不宜一下子吃太多。等晚些时候再进食吧。”素云温声劝道，“你昨日的衣服已经不能再穿了，我们王妃帮您准备了新的，奴婢帮您梳妆。”
图兰雅问道：“朱翊深在哪里，我要马上见到他！”
素云不紧不慢地说道：“公主，按照我们汉人的礼仪，女子仪容不整是不能出去见人的，何况您是客，这样对主人也不敬。您还是梳妆打扮一下，再急的事情，都不差这一会儿。来，您坐在这儿。”
图兰雅看到这个婢女虽然态度恭敬，但却不是那么好打发的。她在汉人的地盘上，如今孤身一人，也不敢乱来，便耐着性子坐在妆台前，等她梳妆。
朱翊深坐在西次间正在问萧祐开平卫的情况，眼光不时地瞄向坐在窗前的那个小女人。她穿着一身正红的缠枝牡丹褙子，杏黄的百褶裙。正在修剪花枝，纤纤素手，手指灵巧地翻动，白得泛光。好像觉察到他在看自己，她回了一个眼神，朱唇微动。朱翊深立刻收回目光，不自觉地喝了一整杯茶水。
若澄忍不住低笑，将花枝插好以后，起身过来道：“王爷，妾身不打扰你们，先回北院了。”说着就要转身出去。
“澄儿。”朱翊深下意识地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到面前，与她十指交缠，轻声道：“我想看你，就留在这儿。”
“你谈正事呢，等忙完了再来找我。”若澄娇声道。若不是萧祐就站在身后，她还想亲亲他呢。
萧祐见状，连忙往后退开一些，垂头看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出。虽说夫妻两人之间说话，本就是情意浓浓，缠绵悱恻，何况王爷和王妃感情好是府中上下皆知的。但是他这个常年在前院，而且从来没有过女人的大男人听见了那般口气，也免不得面红心跳，叹一声王爷艳福不浅。
这时，图兰雅来到西次间，愣在门口。她原本以为朱翊深是单独见她，没想到还有不少人在。
若澄听到动静，转回头，友善地笑道：“图兰雅公主醒了。这身衣服很衬你。”
她的手还被朱翊深的大手牵拉着，很白的肤色，包裹在他的手心里，就像是一朵娇艳的花。
图兰雅自恃貌美丰腴，但在这个中原女人的面前，也有几分自惭形秽。而且朱翊深望着她的目光里充满了迷恋，那是图兰雅从来没有见过的炽热光芒。可见他有多爱这个女人。
“王爷。”若澄叫了一声，摇了摇手臂。朱翊深才松开手，目送她出去了。
李怀恩搬了杌子来，特意在屋中走了五步才放下，请图兰雅过去坐。他跟萧祐也没出去，就杵在图兰雅的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瓦剌王庭究竟发生了何事？”朱翊深开门见山地问道。
一说到这件事，图兰雅的眼睛就红了：“使鹿部一直夹在我们和奴儿干都司之间，前些日子，他们的头领给我父汗写信，说要归降。我父汗为了表示对他们的重视，就亲自去了。没想到路上被人伏击，身受重伤，哥哥护送着他返回王庭养伤。之后没有多久，昂达叔叔就带兵把王庭包围了。他不给我们吃的，也不让我们见人，还逼着父汗交出金印。我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
朱翊深沉吟着，此事透着几分古怪。使鹿部的部民不过数千，而且多为牧民，他们不可能设计这种圈套得罪瓦剌，自己也会有倾覆的危险。而且阿古拉一直都在试图用和平的方式把使鹿部收回蒙古。如果仅是瓦剌内部的争斗，明明将阿古拉引到昂达自己的地盘下手更容易，为什么偏偏是使鹿部呢？
使鹿部跟昂达勾结了？那那封被换掉的密报又是谁做的？
图兰雅见朱翊深不说话，跪在他面前，泪如雨下：“晋王，我哥哥说过，只要他当了可汗，有生之年，绝不犯汉境一步。可昂达叔叔跟哥哥不一样，他当了可汗，你们也会很麻烦的。上次的开平卫之战，父汗也派了我们来帮助你。如今瓦剌有难，求求你也帮帮我们！”
“公主请起。”朱翊深说道，身子却没动，给了李怀恩一个眼神。
李怀恩过去将图兰雅扶起来，图兰雅低声哭泣，其状可怜，他又掏出帕子安慰两句。美人泣泪，连他这个去了势的人，都有点于心不忍。
朱翊深起身道：“公主在府中稍事休息，我进宫将实情告知皇上。晚些时候，会有人来带公主去四方馆安置。”他经过图兰雅身边的时候，图兰雅伸手欲拉他的衣袖。朱翊深这回吸取了教训，立刻把手收回来：“公主还有事？”
图兰雅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手僵在半空，用蒙语低声道：“我不想去四方馆，我怕昂达叔叔的人藏在城中，要杀我。我知道你的晋王府是最安全的，让我留在这里吧。”
朱翊深淡扫她一眼，同样用蒙语回道：“此事我做不了主，你问我妻子吧。”
……
朱翊深进宫，将图兰雅带来的消息禀报给朱正熙。当时叶明修和沈安序都在，两个都是绝顶聪明的人，一听就感觉这件事有点不太寻常。朱正熙跟朱翊深简单地聊了两句，有别的大臣来议事，朱翊深便先行告退了。
议事过后，众人陆续离开乾清宫，但每个人都有心事。国家正值多事之秋，好像每一次皇位更迭，国内和国境线都不能太平。
这个时辰，宫中正是最忙碌的时候，內官和宫女捧着东西往来穿梭。
“叶大人对瓦剌的事怎么看？”沈安序终于向前几步问道，“先是一封军机密报被伪造，随后这个图兰雅公主只身前来求救。难道是故意引我们出兵？”
叶明修刚才也在想这个问题，反问道：“依沈大人的高见，这是瓦剌设下的陷阱？”
“我猜测应是如此。瓦剌似乎在我国有内应，每一步都占了先机。正如晋王所说，昂达那些人明明在瓦剌的势力要比靠近我国奴儿干都司的势力强，为何要舍近求远，在使鹿部附近动手？使鹿部只有区区几千人，不足以与瓦剌的国力相抗衡，昂达那些人平日对他们多有压迫，他们也不可能投靠。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汉人之中有人与昂达相勾结，双方约定在使鹿部附近一起伏击阿古拉，而后昂达控制了瓦剌的王庭，与他合谋的人还有后招。”叶明修接下去说道，“当务之急，是将那个内应找出来，才能知道他们的真实目的。”
沈安序点头，联想到正在奴儿干都司的平国公，又下意识地否定了自己的判断。就算平国公再怎么与晋王不和，应该也不会勾结外敌来图谋江山，那样对他没有半分好处。可人心是这世上最难琢磨的东西，他又不了解平国公，怎知他真正的想法。
“我去找皇上要那封密报来研究看看。”沈安序向叶明修施礼，而后折返回去。

第120章
若澄在北院的主屋里头对账, 素云和碧云在旁边剥枇杷。这个季节的枇杷粒大饱满又多汁, 舌尖好像都能感受到那种酸甜的味道。
若澄喜欢做写枇杷雪梨膏放着，朱翊深到了换季的时候，总是咳嗽, 吃一点这个症状就好多了。
“王妃，瓦剌的公主求见。”丫鬟进来说道。
若澄放下账本, 还没说让图兰雅进来。图兰雅已经推开拦阻的丫鬟，径自走进主屋里，站在若澄的面前。
“王妃, 奴婢……”那两个没能阻拦图兰雅的丫鬟面露惭色，若澄挥手让她们下去。
“公主到我这里来, 有何贵干？”她温和地问道。
图兰雅四处看了看, 心想不愧是王妃的住处，摆设竟然比朱翊深的留园更显华贵。这女人在王府的地位可见一斑。她自己坐在椅子上，说道：“我想在你们晋王府住几日, 但是晋王说他做不了主，要我来问你。我相信你们中原人的待客之道，没有将客人赶出门的道理吧？”
若澄微微笑道：“公主愿意住在这里，是王府的荣幸。你远道而来, 我作为主人, 自当好好照顾你。素云，去把西院收拾出来给公主住, 再派几个得力的丫鬟过去伺候。公主有什么需要, 府里上下都要尽量办到。”
素云迟疑了一下, 方才应是，出去照办了。
碧云皱眉看着图兰雅，这个瓦剌公主真把自己当成是谁了？在王妃面前没有半分恭敬不说，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真是让人生气。
图兰雅却问道：“西院？西院在什么地方，我要住在离留园最近的地方。或者我干脆就住在留园好了。我看留园有很多屋子，我随便住哪一间都可以。”
“公主不要太过分！留园是我们王爷的住处，他开府时便独自居住在那里，怎么可能让你住？”碧云忍不住说道。
“独自居住？昨晚她不是就在留园吗？”图兰雅指着若澄说道。
碧云还要再说，若澄冲她摇了摇头，自己对图兰雅说道：“我是王爷的妻子，可以跟他同床共枕，换了公主可以吗？说到底公主只是客人，既然想住在王府，自当听我的安排。否则，我这个主人，也未必会好客。”
图兰雅骄傲道：“怎么，你还能将我赶出去？你别忘了，我可是瓦剌的公主。你们皇帝都不敢赶我。”
若澄觉得这个图兰雅公主性子还真是直爽，有什么就说什么。她也并不觉得讨厌，只是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公主的确是贵客，皇上也会视你为上宾。但你要打王爷的主意，就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事，也是我的事。王爷许过我一生一世不纳别的女人。所以别说是公主你，就算是女皇，都别想进晋王府的门。”
“你这女人怎么这么善妒？我听说汉人的王侯都是三妻四妾，你就不怕有一日色衰爱弛？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现口口声声说只爱你一个，难保有一日不找别的女人。到时，你还不是要跟别的女子共侍一夫？”图兰雅的汉语其实很不错，用词一套一套的。上次从京城回去以后，她为了将汉语说的更好，特意抓了个汉人在王庭教，对男女之间的字词学得尤为透彻。
若澄说道：“既然公主知道色衰爱弛，也应当知道从一而终，双宿双栖。以后的事我管不了，现在晋王府我还是可以做主的。你是堂堂公主，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为何一定要插入别人夫妻之间呢？难道你来京城，不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图兰雅想起瓦剌王庭如今的情况，便忧心忡忡。她不知道汉人愿不愿意出兵救父汗和哥哥，所以盘算着只要能跟朱翊深在一起，朱翊深一定会劝永明帝出手帮忙。可早上在留园，看到朱翊深那副疏远冷淡的模样，就如同浇了她一桶冷水。现在再听若澄这么说，她便有几分明白，朱翊深这条路大抵是走不通的。
她有些丧气地起身出去，碧云气道：“王妃对她那么客气干什么？听李公公说，瓦剌的王庭现在被围，她是来求我们出兵帮忙的。有求于人还这么嚣张！”
若澄继续拿起账本，心平气和地说道：“我看这个公主倒是没什么坏心思，可能她觉得跟王爷在一起，她父兄得救的机会更大吧。只要王爷不动心，十个图兰雅都不足为惧，放心吧。”
碧云忍不住笑了一声：“王妃现在底气是足了。谁让我们王爷眼里只有您呢？昨夜奴婢可是都听到了……”
若澄嗔道：“要你多嘴，快剥枇杷！”
没过多久，沈如锦来到府上找若澄。她最近都没有怎么露面，若澄还以为她是府中事忙，毕竟平国公和世子都外出征战了，没想到她是又怀孕了，已经三个月胎稳，这才出来走动。若澄又惊又喜，忙向她道贺。
沈如锦摸着肚子说道：“已经生了鸿儿，这胎是男是女都无所谓了，就希望它以后能平平安安的。别说我了，我打听到玄清师太云游回来了，今日就在静月庵，你赶紧跟我去一趟。”
“可是姐姐……”若澄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去那种地方。
“别可是了，你不想给你家王爷生个一儿半女的？玄清师太真是很灵的，你去了就知道。”沈如锦拉着她就走，还吩咐碧云去准备马车。
“姐姐，你有身子了，担心脚下……”若澄没办法，怕两个人拉扯之下，沈如锦有个什么闪失，况且她对那个玄清师太也有几分好奇，便依着她出了门。
等两个人都坐在马车上，往静月庵去，沈如锦才知道瓦剌公主也在王府里头，她皱眉道：“她怎么这个时候跑到京城来了，还要赖在你们王府？她对王爷还没死心？”
当初呼和鲁和图兰雅分别看上他们夫妻俩的事情，在京城可是人尽皆知的。
“此事说来话长。我只知道瓦剌的阿古拉可汗被人伏击受重伤，然后瓦剌的各部统领似乎要造反，就控制了瓦剌的王庭。图兰雅是突围来求救的。”
沈如锦点了点头：“那这就不是一件小事。听说瓦剌除了阿古拉可汗，都是十分好战的人。若纳西人得了汗位，有可能北境又不太平了。到时候你家王爷又要出征，去个一年半载的，你跟谁生孩子？你赶紧争气些。”
若澄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叹了口气：“我也想啊。可就是老没动静，府里的大夫说我身子弱，还有宫寒之症，所以月事一直不准，不易有孕。我会不会生不出孩子啊？”
沈如锦按住她的手：“别胡说。今日去问问玄清师太就知道了。”
那静月庵离京城倒也不远，修在一个依山傍水的山坳里头，绿树掩映，庵旁还有飞流直下的瀑布，环境十分清幽。沈如锦介绍说，其实玄清师太平时经常云游，知道她本事的也多是京中的一些贵妇人，加之诊费比较高，所以静月庵也没什么平民百姓来。
若澄扶着沈如锦下马车，叮嘱她小心脚下，又让府里的侍卫都在庵堂外面守着，只带了素云和碧云几个进去。她们走上石板阶梯的时候，就看到不远的大树底下还停着一辆马车，只是赶车的小厮面生，不知道是谁家的。
进了庵中，有小尼姑前来询问，沈如锦熟门熟路地跟她说了几句，还说了介绍人的姓名，小尼姑才领着她们到了正殿的后面，示意她们在原地稍候。后面这里有座厢房，廊下摆着一排的兰花。菱花格扇紧闭，但里面的说话声却依稀能够听见。
“贫尼觉得女施主的身体没有任何毛病。”一个慈和的女声说道。这应该就是玄清师太了。
“可是为何我们夫人一直怀不上孩子呢？总有个原因吧。”
里头安静了一瞬，没有人说话。几只蝴蝶飞来，停留在兰花上，迟迟不肯离去。
“青芜，别为难师太了。我们走吧。”一个女声说完，那菱花格扇打开。若澄和沈如锦未及避开，便与她们打了个照面。对面是苏奉英，略显尴尬，只是见礼之后，就匆匆离去了。
沈如锦暗道：“没想到连苏奉英都被子嗣的事困扰。玄清师太说他没有问题，那就是叶明修的问题了？”
若澄忍不住拉着她的手臂：“姐姐，你别乱说。”
沈如锦也是一时好奇。毕竟每回苏奉英出席宴会的时候，都是一副夫妻恩爱和睦的模样。她年纪也不小了，求子心切，沈如锦也可以理解。而且小时候同为女学的同窗，薄有几分交情，她当然也是盼着苏奉英好的。
沈如锦拉着若澄进到厢房里面，就看见一个头戴青布搭头，穿着一件缁色道袍的尼姑盘腿坐在炕上。她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睛，目光在沈如锦和若澄身上梭巡，最后停在若澄的面上，温和笑道：“小施主是来求子的吧？请坐，贫尼给您把脉。”
两个人都还没开口说话，玄清师太已经判断出是若澄来看病，都觉得有几分神奇。沈如锦问道：“师太为何不说是我？”
玄清师太不慌不忙地说道：“观施主体态面相，应当是已经怀孕了。只不过月份还小，没有显怀。”
沈如锦和若澄都吃了一惊。从来都只知可以从脉象判断怀孕，却不知观体态和面相也能知道。
若澄一直觉得庙里相面的，解签的，跟路上摆摊算命的差不多，都是满口胡言乱语，所以来之前并没抱太大的希望。可对方一语中的，颇有几分道行，心里也不免燃起几分希望，连忙坐下说道：“还请师太切脉。”
玄清下了暖炕，搭了三指在若澄的脉搏上，又询问了一些日常的事情，倒是跟一般的大夫无异。而后她又让若澄躺在暖炕上，按压了她身上的几个地方，比如胸下和小腹，观察若澄的神色。
若澄有些不习惯陌生人的触碰，身体绷紧，但也只能忍着。
过了会儿，玄清师太说道：“可以了，施主过来坐吧。贫尼有些话要说。”

第121章
若澄坐在玄清师太的对面, 心里惴惴不安：“师太，可是我的身体有什么问题？”
玄清师太说道：“据贫尼检查, 施主的身子倒是没什么问题。女子多患有宫寒和月食不顺之症, 倒也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只是……算了, 施主回去好好调养便是。”
“师太，您话别说一半。究竟如何, 您尽管说便是了。”若澄说道。
“是啊师太, 有话你便说吧。你不知我这个妹妹, 得丈夫独房专宠, 如今就盼着有一个孩子。你若知道什么，一定要告诉我们, 香油钱我们不会少的。”
玄清师太迟疑了半晌, 问若澄：“施主当真要听？”
若澄坚定地点了点头，她也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迟迟无法怀孕。既然并非疑难杂症，那是什么原因？今日既然都来了这静月庵，看这个玄清师太也不是简单的人物，她自然想追根问底的。
玄清这才开口说道：“刚才贫尼问施主的生辰八字，再推测您的面相和命格, 应该是大富大贵之人。只不过前世有些业报, 影响到了这一世。但也只是贫尼的推测，施主权且听听便罢了。”
“前世, 我的前世怎么了？”若澄好奇地问道。
玄清说：“施主上辈子似乎是横死, 且死之时腹中有胎, 死时你母子二人的怨气极重, 导致这辈子迟迟不能怀孕。”
若澄的手在袖中发抖，不知为何，有种难以呼吸的沉重。上辈子……她上辈子到底曾经历过什么？为什么会怀着孩子横死？可不知为何，她相信玄清所说的是真的。
沈如锦问道：“是谁这么狠毒，要残害一个孕妇？做如此伤天害理之事，就不怕有报应？”
“这个贫尼不知。何况天机不可泄露，以贫尼的道行，只能推算到这个地步。一世的尘缘本来一世了，但有时执念太深，也有可能带到下一世。世间万事本就福祸相依，施主还年轻，切莫心急，等机缘到了，孩子自然会有的。”玄清微微颔首笑道。
“多谢师太告知。”若澄由衷地说道，从袖中掏出钱袋放下，“这是给庵堂添的香火钱，还望笑纳。”
玄清也未推辞，只是念了声“阿弥陀佛”，若澄跟沈如锦就离开厢房了。
出庵的路上，沈如锦看到若澄默默地低头，也不说话，猜她还在想那前世的事情，便劝慰道：“澄儿，你看开点。师太也说了，一世尘缘一世了，上辈子的事已经过去了，你不要再耿耿于怀。最重要的是今生，你能活得比上辈子好。”
若澄小声道：“姐姐，我只是不知究竟什么人跟我有这样的深仇大恨，竟然害死我跟我腹中的胎儿。我的夫君为何不救我们？你说上辈子，我的夫君也是王爷吗？”
沈如锦摇了摇头：“或许是，或许不是。老人们都说，人死之后，在阴间会喝一碗忘记前尘旧事的孟婆汤，再投胎转世时犹如一张白纸，再不起任何事。所以澄儿，你就别乱想了，没用的。”
若澄收拾了一下心情，是啊，无论遭遇过什么，那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也许上辈子她根本就没有遇到娘娘，也没有遇到朱翊深，过的是完全不一样的人生。这世上每天都有人在遭受不幸，或死于战火，或死于病厄，都是各自的天命罢了。
她们出了静月庵，停在树下的那辆马车已经走了，想来是苏奉英的马车。素云扶着两人上马车，碧云小声道：“奴婢刚才好像看见叶夫人和她的丫鬟了，怎么，他们也来求子吗？那位师太怎么说？”
沈如锦有些累了，若澄给她一个软枕靠在腰下，她随口说道：“你们家王妃的身子没有大碍，大概是机缘不到吧。”
素云和碧云都松了口气，不是身体的原因就好。可她们又有点怀疑，这个小尼姑庵的一个师太，真的有那么厉害？竟然连苏家的千金都来找她看病。
若澄先把沈如锦送回平国公府，她又叮嘱了沈如锦几句，然后才离去。
沈如锦扶着丫鬟往府中走，一个丫鬟匆匆跑过来，说道：“夫人，二舅爷来了，已经在花厅等了您好一会儿。”
沈如锦觉得稀奇，这个二哥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居然来找她。又怕是什么要紧事，便扶着丫鬟去花厅。沈安序在花厅里头坐立难安，看到沈如锦来了，迎过来道：“你可算回来了。”
“二哥找我有事？”沈如锦问道。
沈安序看了眼她身后的丫鬟，沈如锦会意，回头道：“我这里没事了，你们都下去吧。”
“是。”丫鬟们齐声应了句，鱼贯而出。
沈安序关上门，又将沈如锦拉到里侧，低声道：“我问你，你可知你公公平时都跟什么人秘密往来？这其中有没有别国的信件？”
沈如锦一下警觉起来：“二哥问这个做什么？”
“回答我。这十分重要。”沈安序握紧她的手腕说道。
沈如锦只能如实说道：“公公一般都在书房处理公务，那个地方我不能去，所以平日他跟什么人往来我并不清楚。府中的信件都是由他的贴身随从交给他的，我也接触不到。但纵使朝臣之间，有些关系好的私下往来，也不奇怪吧？”
沈安序松开她的手，表情变化：“小锦，我今日并不是以你二哥的身份前来，而是以都察院官员的身份来的。我怀疑，平国公通敌叛国，意图谋反。”
沈如锦踉跄地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安序。
“这本来是机密，不应该告诉你。但是瓦剌王庭的阿古拉可汗在使鹿部附近被伏击，导致如今瓦剌几乎要易主。使鹿部靠近奴儿干都司，你说谁最有可能跟瓦剌人里外勾结？谁有能力将前线的军机密报拦截下来，伪造一封新的？”
“不会是公公的。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沈如锦下意识地辩解道，连声音都在发抖。通敌叛国！那可是要诛九族的重罪，公公身为平国公，有什么理由那么做！她握着拳头，努力想要镇定，可是心仍是乱跳个不停。
沈安序道：“我今日来，就是给你通声气。平国公府有任何异常你一定要留意，好在平国公世子还在四川平乱，但愿他能立功。”说完，他看了沈如锦一眼，便摇头离开了。
沈如锦跌坐在椅子上，久久没办法平静。二哥字里行间的意思，仿佛认定了公公是那个通敌叛国之人。众所周知，公公跟皇上不和，跟晋王也不和，皇上登基之后，非但没有嘉奖，还把他打发去奴儿干都司。他一念之差，会做错误的决定也未可知。
沈如锦决定暂且不惊动任何人，等入夜之后，悄悄潜到公公的书房看看。
……
苏奉英回到家中，坐在屋子里的暖炕上一语不发。今日本来不应该去静月庵的，不知为何心里动了念头，想着那尼姑也许真的有什么妙招。结果去了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她明知道自己的身体一向硬朗，只不过每月同房都不足几次，哪有那么容易怀孕？她原本想问那个师太有没有什么能促进夫妻房事的方子，最后还是羞于启齿，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回来。
青芜不满地说道：“夫人没有问题，那就全是老爷的问题了。一日到晚只知道忙政事，冷落了您。就算他爬得再高，还不是因为我们苏家和您的功劳。”
“青芜，你别这么说。被他听见了，又该不高兴了。”苏奉英小声斥道。
青芜扁了扁嘴，她是打小伺候苏奉英的，自然替她觉得委屈：“奴婢就是想不通，要说老爷对您不好，也不是的。分明什么事都有商有量的，表面上也给足了您面子，可他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来您的屋里呢？”
苏奉英苦笑道：“大概他并不喜欢我吧。有时候我也安慰自己，他大概只是更喜欢做正事，不是故意冷落我。可我今日看到晋王妃，心里想着，晋王那样清冷，不爱与人接近的性子，不是也因为晋王妃改变了吗？男人不愿意改变，大概是因为还没爱到深处吧。”
青芜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安慰她。女人过得好不好，大都能从脸上看出来。晋王妃那脸蛋，那眼神，当真能感觉到被滋养得很好。她也不知从哪里听说的谣言，那晋王不仅夜夜跟她的王妃同房，有时就是白日，也房门紧闭。京中的贵人圈子就那么大，下人私下嚼舌根，时日久了，自然也就传开了。
但这些话，她是不敢跟夫人说的。
丫鬟进来禀报，说是叶明修从宫中回来了，已经去往书房。往常这个时候，苏奉英一般都会张罗晚膳，或者给他端去点补汤。她今日忽然不想再这么做了，她觉得自己也该活得有尊严一点。也许他发现了自己没有去，反而不习惯了呢？
然而她的想法大错特错了。叶明修回到书房，独自处理公文，反而倒觉得安静。往常他坐下来没多久，苏奉英便回来打扰他。
他是个爱清净的人，相较于男女之间的事，他觉得政事更为要紧，可她来了，他也不能赶她走，只能应付着。所以她不来是最好的。
叶明修很快地看完了公文，如今他在吏部的官职很低，分派给他的政务也不会太多，他并不能从中得到满足。他想起瓦剌和密报的事情。密报交给沈安序，他们都察院和锦衣卫联合起来，应该能查出点头绪。而且如果平国公出事，于他和朱翊深而言都不是坏事。他猜测平国公当年就和先皇勾结，谋夺了皇位。如今有此一劫，也只能算是报应。
不管平国公是否真的跟瓦剌勾结，只要将这次的事情全都推到他的身上，让皇上彻底怀疑他，那么平国公再想回京城就很难了。按照他一贯跋扈的性子，没准还会因此与皇帝背水一战。
他不便于直接插手此事，但他可以想办法，助沈安序一臂之力。

第122章
若澄回到王府, 心中仍是觉得沉甸甸的。的确如沈如锦和玄清所说，一世尘缘一世了，可知道了自己前世是那样被人害死的, 也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府中的下人来告知，图兰雅被宫里的太监接走了。
若澄现在不想理会她的事, 独自回了北院，坐在暖炕上支着下巴出神。素云和碧云看着她落寞的身影, 也不敢进去打扰。碧云悄悄问道：“素云姐，不是说王妃的身子没什么问题吗？怎么她看起来还是闷闷不乐的样子？要不要进去劝一劝？”
素云大概能猜到王妃的心结不是她二人所能解的, 便摇头道：“你去留园那边等着。等王爷回来, 请他马上过来吧。”
碧云便立刻去了留园。
不就, 朱翊深便回府了。他本来回得更早，在宫门口遇到了兵部尚书王骥，两个人聊了一阵。王骥在永明帝登基之后, 升入内阁，正是有干劲的时候, 似乎也想与朱翊深搞好关系。朱翊深便应承了几句。
他看到碧云站在留园外面, 直接走过去问道：“王妃有事？”
碧云也不敢说今日沈如锦带若澄去静月庵的事情, 只说若澄好像身体不太舒服，请朱翊深过去看一看。朱翊深二话不说, 连衣裳都没有换，就举步往北院走了。
他看到若澄独自坐在屋里, 唤了她一声。
若澄仿佛没有听见, 他又走到她身后, 双手按住她的肩膀：“澄儿，你怎么了？”
若澄似这才回过神来，抬手迅速擦掉脸上的泪痕，强颜笑道：“没什么。你几时回来的？”
朱翊深看着她睫毛上沾的泪珠，皱眉道：“到底发生何事？不要瞒我。”
若澄本来想自己憋着，可是看到他，就像雏鸟见到了母鸟一样，一下扑在他怀里，哽咽道：“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我忽然觉得很难过，怎么样也没办法从那个悲伤的情绪里走出来。”
“到底出了什么事？说给我听。凡事有我在。”朱翊深摸着她的头说道。
若澄便断断续续地把静月庵玄清师太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听完之后，朱翊深眉头紧皱，也没问她怎么去静月庵，反而问道：“你说你前世死的时候，怀着身孕？是……”他停下，收住了要出口的话。
这个玄清师太，朱翊深是知道的。她的同门师兄，就是当初父皇叫进宫给他批命格的大师。这些化外高人都有些通天的本事，因此她能看到若澄的前世也并不奇怪。若她的前世和他所经历的一样，那个孩子就是叶明修的。叶明修当时在宫中夺位，恐怕顾不上她，因此才让人有机可趁。她遇害的时候，他应该已经“死”了，所以不知道这件事。
叶明修有不少的政敌，各个都想要他的命，朱翊深一时无法判断是谁下的手。而叶明修孤注一掷地逼宫的时候，他最亲近的人竟然死了。
这真是个天大的讽刺。
朱翊深也不知道说他可怜好，还是可恨好。得到权势，却失去了她，当真值得么？换了是他，断不会做如此的选择。只可惜上辈子他也没有明白这个道理。
朱翊深平和地说道：“澄儿，那个玄清师太所言未必是真的。他们这些人是有点本事，但总归是江湖术士，只想从你们这些人手里多骗些钱财。孩子的事情你不必着急，我们还年轻，以后总会有的。那种地方不要再去了。”
若澄趴在朱翊深的心口，小声说道：“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她说的话都是真的，我总觉得曾经梦到过类似的场景。所以只要想起，就会觉得很难过。”
朱翊深抱紧她，明知道她不可能想起前生的事情，却依旧有几分紧张：“别想了。就算那是真的，也已经是上辈子的事。这辈子，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会保护你。”
听他这么说，若澄不由地安心了，擦干眼泪。她愿意相信他。相信他会保护好她跟孩子，不会让她再遭遇跟前世同样可怕的事情。
这便足够了。
“对了，图兰雅公主好像被宫里的太监带走了，皇上要见她？”若澄转而问道。
朱翊深也没刻意瞒她：“嗯，应该是问瓦剌的事情。如果事态严重，有可能需要出兵搭救阿古拉。瓦剌不能落入那些别有居心的人手里。只是现在，我们怀疑汉人里头有昂达的内应，不敢轻举妄动，还在找那个内应是谁。这阵子，你最好不要跟你姐姐多往来。”
若澄倒吸了一口气，抓着朱翊深的衣襟：“你怀疑是……平国公？”
朱翊深握住她的手：“别紧张，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还不能这么说。这件事负责调查的本来就是你二哥，若有动静，你姐姐应当也是最先知道的。京城如今风声鹤唳，还是小心为上。”
“我知道了。”若澄乖顺地应道。有他在身侧，那种不安难过的心绪都淡了很多。
晚上，厨娘做了一桌丰盛的晚膳。朱翊深和若澄作为主人，想等图兰雅回来一同用膳。但等到饭菜凉了，宫里的太监才来传话，图兰雅暂时住到四方馆去了，皇上还派了锦衣卫保护她。
朱翊深听完之后，只淡淡说了声：“也好。叫厨房的人把饭菜热一下，我们吃吧。”
……
京中如往常一样平静，而只有知道内情的大臣，有种山雨欲来的危机感。朱正熙表面上在处理政务，但一直在等锦衣卫那边调查的消息。
这天夜里，朱正熙留宿在方玉珠的宫中。他正值英年，却膝下无子，每日请安的时候，徐太后都要念叨这件事。因此他再忙，也得抽出时间，临幸后宫。
寝宫之中，方玉珠换了一件薄纱的外裳，里面是牡丹花的抹胸和绸裤，羞答答地从纱帐后面出来。云雾缭绕之间，朱正熙仿佛看到了另一张脸，一时情动，走过去用力地抱住方玉珠。
“皇上……”方玉珠抬手回抱住他，被他抱到了床榻上。
两个人正在交缠之时，刘忠在槅扇外小声叫道：“皇上，皇上……”
朱正熙意识清明了一些，看着身下熟悉的脸，欲/火被浇灭了大半。他知道刘忠这个时候叫他，必定有重要的事，便翻身下床。
“皇上！”方玉珠连忙从背后抱住他，“请您不要走。”
朱正熙感觉到女人身体的温热，耐着性子道：“刘忠定是有重要的事情禀报，朕改日再来。”
“可是皇上，臣妾好不容易才……！”方玉珠不肯放手，朱正熙便有些不悦：“如妃，你应该有些分寸！误了朕的大事，你担当得起吗？”
方玉珠被他一斥，吓得连忙松开手。朱正熙俯身穿好靴子，从衣架上取下外裳，径自推开槅扇出去了。
刘忠连忙让宫女给朱正熙更衣，小声道：“奴不是有意打扰皇上，只是情况十万火急。锦衣卫抓到了一个人，正在乾清宫等您。”
朱正熙点了下头，吩咐刘忠准备轿撵，然后就离开了。
方玉珠听到他离去的声音，伏在枕头上哭泣，手用力地砸着床板，觉得十分屈辱。她费尽心思进宫，到底是为了什么？她今日特意还画了个很淡的妆容，头发也模仿那个人的样式，果然让皇帝情动了。可到底什么事这么重要，能让他在这个紧要关头停住？
她觉得不甘心，叫了一个宫女过来，吩咐她去乾清宫那边守着，打探到消息就回来通知她。
乾清宫里，两个锦衣卫押着一个穿着平民衣裳的人跪在地上。朱正熙进来以后，其中一个锦衣卫说道：“皇上，微臣等在平国公府附近抓到这个人，探头探脑的，觉得形迹可疑，就把他拦住了。他的口音很奇怪，好像是奸细。还从他身上搜出这个。”
朱正熙将信拿过来，里面只写了一句蒙语，他看不懂。
四方馆倒是有精通蒙语的官员，朱正熙立刻把人叫来，要他当场翻译。那官员看了信上的内容之后，大吃一惊，久久不能说话。这些日子，平国公的事多少都传出去一点风声，他也有所耳闻。
“写了什么？说！”朱正熙厉声问道。
那官员立刻趴在地上：“这信上写的是：事情败露，恐有杀头之祸，尔等好自为之。”
朱正熙听完，脸色大变，用力地一拍龙案。整个大殿上的人都吓得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朱正熙看向地上的那个人，对官员说道：“你问他，是谁派他来的，要送信给什么人！”
官员连忙用蒙语说了，没想到那个人嘴边忽然溢出一道血，倒地不起。
锦衣卫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看了一眼之后说道：“皇上，他舌头底下好像藏毒，已经自尽了。”
朱正熙站起来，手中攥紧那封信，挥手道：“拖下去，别被人看见。”
两个锦衣卫奉命把人拖出去了。
“好一个平国公！”朱正熙咬牙切齿地说道，“他以为如此，朕就没办法了吗？刘忠，你把北镇抚司的千户叫来，让他带人去搜平国公府。”
刘忠看皇帝的脸色，小声建议道：“皇上，也不能单凭一封信就下论断，是不是先叫几个阁老进来看看，这封信有什么名堂？万一冤枉了平国公，或许是有人刻意在这个时候栽赃，要除掉他呢？”
朱正熙刚才一时怒极，被刘忠这么一说，也平静下来。徐邝怎么说也是他的亲舅父，不看僧面看佛面，徐家出事，太后那里先不好交代。他将信拍在桌案上，对刘忠说道：“不用叫几个阁老，你去叫晋王妃进宫。”
“什么？都这个时辰了，还宣晋王妃入宫，恐怕不妥吧？”刘忠下意识地说道。
“朕问她正事，有何不妥？上次瓦剌造假的密报，不就是她发现的吗？你去晋王府宣她便是。”朱正熙坚决道。
刘忠不敢违逆，只能走到殿外，挥手招了一个小太监来，吩咐他出宫去请人了。
……
晚上，若澄早早地被朱翊深抱上了床，被他压了两个来回以后，又被他抱坐在身上。她受不了这个姿势，双手撑着朱翊深的胸膛，只动了两下就不行了，瘫倒在他怀里。
朱翊深扬起身子，拨开她汗湿的头发，声音暗哑，带着几分调笑的味道：“都跟了我这么久，怎么还是如此不争气？”
若澄恼怒，眼睛里水雾茫茫，伸手搂着朱翊深的脖子，用力地吻住他。
朱翊深忍耐不住，翻身将她压着，正大力挞伐，素云在门外低声叫道：“王爷，宫里来人了！”
朱翊深皱眉，却到了紧要关头，根本没办法停住。
若澄身下一紧，倒是刺激他释放了出来。
两个人皆是气喘吁吁，朱翊深问道：“宫里的人可有说是何事？为何在这个时辰宣召？”
“没有说。但看样子似乎很紧急。”素云说完，停顿了一下。
朱翊深没办法，只能拉过被子，盖住若澄，说道：“你先睡，我去去就回。”
皇帝宣召，作为臣子，没有不入宫觐见的道理。他坐在床边，正要去拿靴子穿上，素云接着说道：“王爷，还是让奴婢进去给王妃梳妆吧？皇上要见她。”

第123章
朱翊深身子一顿，不确定地问道：“你说什么？”
素云回道：“宫里的公公说, 皇上要见的人是王妃。而且十分紧急。”
若澄拥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 与朱翊深对视片刻。若澄说道：“也许真是什么紧急的事情, 还是先让素云进来吧。”
朱翊深没说什么，只是低头的时候，眸中闪过一道冷光。素云带着丫鬟进来, 这个时辰要进宫, 她们都觉得很奇怪。但看那太监的样子好像十万火急，也容不得她们多想，只是手脚麻利地帮若澄梳妆。
朱翊深独自去见了那名太监。太监得了刘忠的吩咐, 倒没有隐瞒：“早些时候，锦衣卫从平国公府附近抓了个细作, 从他身上搜到了一封信。还没待皇上细问，那细作就自尽了。皇上想着上次军情密报的事情, 是王妃看出了端倪，所以才急召王妃入宫看一看那封信, 看是否能查出什么线索。不瞒王爷，师父也觉得王妃单独进宫不妥, 要不您一起去？皇上不是赐了一个牌子给您府上吗？”
锦衣卫虽然也是京卫的一部, 但还是直属于皇帝。皇帝可以越过朱翊深指挥。这小太监口中的师傅, 应该就是刘忠。刘忠叫刘德喜一声干爹, 刘德喜在先帝百日之后, 自请去皇陵守陵了, 倒也是个明白人。没想到刘忠颇得刘德喜的几分真传, 说话办事都有模有样的。
假以时日，恐怕又是紫禁城里的一个人精。想想那座宫殿，还真有几分魔性，无论是谁在里面，似乎都会变样。当初李怀恩成了大内总管，也是变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
朱翊深不放心这么晚让若澄一个人进宫，尤其得知她说自己前世死于非命之后，他心里便有一个疙瘩，很想查出害死她的人是谁。但命运早已轮转，恐怕真相已淹没在另一个时空的洪流里了。
另外，朱正熙深夜召人之举也有些反常，李士济和杨勉都是字画方面的高手，他不找那两个老臣商议，反而要找若澄进宫，怎么想都觉得很蹊跷。朱正熙在太子时期，对若澄本就十分亲厚，若说那时是天性使然，两小无猜，倒也说得过去。但现在他已经是皇帝，拥有这天下最大的权势，曾经深埋的欲望便会慢慢地滋生出来。
朱翊深回留园把那个牌子找出来，紧紧握在手中。但愿是他多想。
进宫的马车上，若澄看到朱翊深紧绷着脸，反倒握着他的手安慰道：“如果是因为上次密报的事情，皇上觉得让我看一眼放心，也没什么的。毕竟事关平国公的清白，他着急也是应该的。倒是你现在的表情，我看了就觉得害怕。”
朱翊深的脸色温和了一些：“就不该让别人知道你的本事。老师说得没错，身为女子，还是无才安全一些。”
若澄忍不住笑：“我小时候你可不是这样教我的。有些人还拿出自己收藏的名家字画给我学习，势必要把我培养成一个大家呢。后来看我似乎没兴趣了，他才不教的。”
“嗯，怪我。”朱翊深认真地说道。
很快，便到了要下马车的地方。太监在前头领路，晚上宫里的灯火如同一条蜿蜒的长龙，绵延至漆黑的深处。四周安静极了，没有白日的喧闹，只有巡逻的士兵整齐划一的步伐声。庄严肃穆，犹如这座朱紫之城给人的感觉一样。
若尘记得自己第一次走入这座紫禁城的时候，就有种不安的情绪。大概是它太大，太恢弘了，而人在它面前就显得特别渺小。她不喜欢这里，因为这里禁锢着太多人的一生。她帮着皇后安排先皇后宫的女眷，她们得知要出宫时，有的露出茫然的表情，有的脸上则是解脱，然而无一例外的，都没有对紫禁城的留恋。
这大概也是若澄不喜欢紫禁城的原因之一，她更喜欢自由，而不是权势和富贵。那些都会随着朝代的更迭而终止，曾经的繁华都如过眼云烟。她反倒羡慕顺安王如今的生活，远离政治的争斗，择一方水土终老。可她知道，朱翊深有对先皇的承诺，有对新皇的责任，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既然无法避免，她便只能跟他一同面对。想到这里，她握紧朱翊深的手，坚定地往前走。
乾清宫里灯火通明，守备森严。若澄和朱翊深走到门外，太监进去通传，听到里面传出图兰雅的声音：“皇上，已经过去了这么多日，为何你们还迟迟不肯出兵救我父汗和哥哥？”
“图兰雅公主，朕已经让人在打探消息了。出兵不是儿戏，朕总要计划周全才可以。”
“可是没有时间了！我父汗身受重伤，昂达叔叔他们一旦夺了金印，便可以号令瓦剌的十万骑兵。”
“十万？！”
“没错，这些年昂达叔叔一直在招兵买马，他们的骑兵加上我父汗的骑兵，足足有十万。您确认可以抵挡吗？”
朱正熙靠在椅背上，半晌没有说话。蒙古骑兵曾经是整个中原的噩梦，虽然自太/祖开始，历经几代皇帝的努力，已经将他们赶到了蒙古高原之上，但他们的骁勇善战，仍是北方边境最大的威胁。鞑靼被朱翊深打败之后，国内大乱，短时间之内已经无力再组织南下的兵力。但这对于瓦剌来说，无疑是天赐的良机。原本他们想要侵扰边境，还得顾忌鞑靼，如今肆无忌惮，犹如国门大敞。甚至也许有人已经泄露了边境的布防图给他们。
这个时候太监进来禀报，说晋王和晋王妃来了。
朱正熙听到晋王也来了时，有些意外，他对图兰雅说道：“你先去偏殿吧。”
图兰雅只能暂时退到偏殿。她这么晚来求见皇帝，其实还存了别的心思。若是皇帝不答应出兵，她就将自己献给他。她现在一无所有了，只有自己。谁能帮她，她便不吝献身于谁。只不过话才说一半，就被皇帝打发走了。
朱翊深和若澄进来行礼，朱正熙看向朱翊深：“朕只召见晋王妃，九叔怎么也来了？”
朱翊深抱拳道：“臣恐夜深路上不安全，因此私自动用了皇上所赐的令牌，陪妻子入宫。何况臣也一直忧心瓦剌的事，听说与瓦剌有关，想尽自己一份绵薄之力。若皇上怪罪，臣甘愿领罚。”
他这么说，朱正熙也挑不出什么错来，令牌是他赐的，他们夫妻用来进宫倒也没错。他道：“平身吧。想来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这是从那个细作身上搜出来的信，晋王妃帮忙看看吧。”
刘忠把信递给若澄，若澄接过，打开看了一眼。纸上是一句蒙语，她问身边的朱翊深，要他翻译。听完之后，她拿着信纸走到有灯台的地方，仔细查看蛛丝马迹，那暖融融的灯光将她整张脸都烘托得非常暖和。
“九叔，这件事你怎么看？”朱正熙移开目光问道。
朱翊深与徐邝不合是朝中人尽皆知的事情。这个时候，朱翊深本来不该发表任何意见，但他想了想，还是说道：“臣不信平国公会做通敌叛国之事。这江山亦是他的先祖流血流汗打下来的，他纵然对臣或是皇上有所不满，也断然不会因为个人的恩怨而背叛自己的国家。”
朱正熙本来以为，在这么直接的证据面前，朱翊深应该会落井下石，哪怕说些让自己怀疑舅父的话。没想到他竟然在为舅父澄清。朱正熙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当真有几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样的人，未必把权势看得那么重要。
这时，若澄拿着信走过来，对朱正熙说道：“臣妇对蒙语的书写习惯并不熟悉，从纸张和墨迹，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这么说，这信上的内容很有可能是真的。”朱正熙神色凝重道，“他所说的事情败露，到底是指什么？瓦剌的事，还是他为内应的事？刚才图兰雅说，瓦剌现在有十万骑兵。若一同南下，开平卫是守不住的。不行，朕要把徐邝抓回来，亲自审问。”
若澄连忙说道：“皇上，容臣妇多嘴说一句。还是有疑点的。若是平国公传消息回来，为何不用汉字，而要用蒙语呢？这更像是要隐藏自己的书写习惯。”
朱翊深也道：“皇上还请三思。若有人故意嫁祸，恐怕是要逼反平国公。朵颜三卫的叛乱刚镇压下去，如果这个时候连奴儿干都司也出事，北方的防线就会毁于一旦。不如先按兵不动，秘密召平国公回京，问清楚了再做打算不迟。”
朱正熙的手微微握拳，眼中跳动着灯台上的火焰：“九叔的意思是，朕应该相信舅父？”
朱翊深点头道：“皇上，臣知道现在证据对平国公很不利。但他是您的亲舅父，与您血脉相连。就算他现在心中有怨言，但他也曾为守护这片江山立下过汗马功劳，沙场杀敌时，他也从未退却。试问，他怎么会勾结那些蒙古人，亲手毁掉自己守护的江山，自己的故土？这不是一个戎马半身的军人会做的事。因此臣不信。”
朱正熙沉默了一瞬，忽然说道：“九叔，你可知道舅父不仅想要你手中京卫的指挥权，还想要你的命？你如今却在为他辩解。”
朱翊深淡淡地说：“平国公与臣之斗，只是个人恩怨，胜败是命数，无关国家。”
最后那四个字，掷地有声。朱正熙动容，低声道：“朕知道了。时候不早，你二人回去休息吧。”
朱翊深夫妻告退出去，朱正熙对刘忠说：“刘忠，朕忽然觉得自己很愚蠢。”
刘忠吓了一跳，低头道：“奴惶恐。皇上，您怎么如此说自己？”
朱正熙自嘲地笑了一下：“他若真的想要皇位，朕怎么防都没有用。当年所有人都说他是帝王之才，朕以为他们是恭维，以为只是因为皇爷爷的宠爱他们才那么说，但朕今日才知道，朕大错特错了。他对朕一片真心，对国家一片忠心。朕却有那些肮脏龌龊的心思，真是枉为人君。”
刘忠有大半听懂了，有大半又没听懂。只是做个认真的倾听者。
朱正熙生在鲁地，小时候就听说皇爷爷最喜欢九叔。他问父皇原因，父皇说因为九叔是皇爷爷最钟爱的宸妃所生，而且是幺子，自然得皇爷爷的宠爱。后来有年正月，他跟随父皇进京，看到这个传言中受尽宠爱的九叔比他大不了几岁，一直板着张脸，不爱笑，而且每次看到的时候他都在学习。
朱正熙觉得这样的日子肯定很无趣，主动邀他去玩，他却拒绝了。
后来在文华殿听讲，别人答不上来的问题，九叔全都知道，而且从不因此洋洋得意，更不爱像同龄的男孩子一样炫耀本事。紫禁城所有人都夸晋王聪明，自律，有帝王之相。那都是在皇爷爷在世的时候，后来皇爷爷驾崩，他跟着父皇莫名其妙地住进了紫禁城，再也没有人当众夸过晋王。
朱正熙一直觉得，九叔的确很聪明，但说到帝王之才，究竟是什么，恐怕也没有人能真正说清楚。时至今日，他似乎才终于明白皇爷爷为什么在九子里面，最喜欢九叔。因为九叔的性情中，有那份属于帝王的胸襟和气度，是最像皇爷爷的人。
九叔行事光明磊落，甚至为一个要置他于死地的政敌奋力开脱。这份心性，连朱正熙也自惭形秽。他居然还想着算计九叔——这个在他还是顽劣的皇子时就毫无保留地支持他的亲叔叔。他一定是疯了。在面对国难的时候，他们同是朱氏子孙，他们要精诚团结，才能守护祖宗留下的江山。
外面开始下雨，琉璃瓦上如同大珠小珠掉落一般，啪啦作响。朱正熙从宝座上站起来，用力地推开窗子，混沌的脑子越发清明。那个位置，真的会让人变得不像是自己，忘记初心。若不是今夜的一番对话，他还不知道自己要在错误的道路上走多久。
“皇上。”有人在背后叫了他一声，“只要您愿意出兵，图兰雅愿意做您的人！”

第124章
朱正熙转过头, 图兰雅艳丽的脸庞在满殿的灯火里明媚如花, 一般的男人大概很难抗拒。朱正熙说道：“图兰雅, 朕知道你的心情。但出兵不是儿戏，你也不是交易的物品, 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朕派人送你回四方馆。”
“可是……”图兰雅咬紧嘴唇。她是草原的人, 性子直来直往。她知道要想得到, 必先有所付出。她以为她冒死跑到京城来, 一定能让汉人出兵，可是这些日子, 朝廷一直没有动静。她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
“皇上别派人送我回四方馆了。既然你们不愿意出兵，我去求别人。大不了我回王庭，跟父汗他们在一起。”图兰雅后退两步，就要走出大殿。朱正熙一把拉住她的手臂：“你要去哪儿？你觉得以你自己, 可以换得一国的兵马，与十万骑兵抗衡吗？”
图兰雅怔住, 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也没有估量过自己的价值。她只知道，若对方肯出兵，要她做什么都愿意。
朱正熙知道这是个没什么心眼的傻姑娘，想起以前少年时期跟她郊游的情谊, 叹了声：“回四方馆。出兵的事朕会再思量。”
图兰雅还没说话, 殿外就传来刘忠的声音：“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 您不能进去！”
苏见微推开刘忠跨入殿内, 看到朱正熙抓着图兰雅的手臂。图兰雅穿着汉人的裳裙，身姿挺拔，凹凸有致，两个人看起来很亲密。苏见微走到朱正熙面前行礼，朱正熙松开手说道：“皇后怎么过来了？”语气淡淡的，还有点不悦。
方玉珠进宫之后，朱正熙去坤宁宫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苏见微也有几日没见过他的面，但她身为皇后，不能拈酸吃醋，还要装着大肚，赏方玉珠很多东西。今夜是听到女官说皇上不仅深夜召见晋王妃，连瓦剌的公主也一直留在乾清宫没离去。她身为国母，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皇帝色令智昏。
“刘忠，让人送公主回四方馆。”苏见微吩咐道。刘忠看了朱正熙一眼，低低应是，这才请图兰雅出去。
图兰雅没办法，只能离开，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朱正熙，朱正熙点了点头，似在安慰她。
苏见微看图兰雅走了，让殿上的宫人都退出去，才上前说道：“皇上，原本您喜欢谁，臣妾不该过问，可是图兰雅是瓦剌的公主，她此番进京是有目的。难道你打算为了这么一个女人，要置国家的利益于不顾吗？”
“皇后多虑了。”朱正熙回到宝座上，“图兰雅跟朕之间什么都没有。只是少时相识，有些情分在。”
“这么说，皇上与晋王妃也是少时相识？您可知自己乃是一国之君，怎么可以夜半宣命妇进宫，单独召见？这要是传扬出去，晋王妃和皇上如何自处？”苏见微的语气不由地急了些。前阵子女官就跟她说看见皇上跟晋王妃在甬道里说话，当时很多大臣的都在。苏见微以为是偶然的，没想到今夜居然公然把那个女人召进宫来。
难道那个女人占着她曾经喜欢的男人，现在连她丈夫的心也要夺走？她绝不允许。
朱正熙皱眉，苏见微闯进来的时候，他便已经有几分不悦，没想到她说完图兰雅，还要管若澄的事，语气便不好：“皇后，朕找晋王妃是有要事，你别妄加揣测。天色不早了，快回坤宁宫休息吧。”
“是臣妾胡说，还是皇上心虚了？前阵子您不是还赐了晋王府一道可以随意出入紫禁城的令牌吗？”苏见微有些咄咄逼人，朱正熙猛地一拍龙案：“够了！朕的事几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
苏见微被这一声怒喝惊住，自觉有些失言，低头道：“皇上恕罪，是臣妾失态了。”
朱正熙打开一封奏折，面无表情地说道：“退下吧。”
苏见微不敢再触怒他，黯然地退出殿外，等回到坤宁宫，她让宫人都退下去，一怒之下推倒了身边一个不及人高的多宝阁，多宝阁上的宝贝掉落一地，瓷器摔了个粉碎。
青茴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问道：“娘娘可有受伤？”
苏见微轻轻喘气，坐在椅子上，看到青茴在收拾，低声道：“罢了，一会儿叫宫人进来收拾。”
青茴应是，走到苏见微身边：“娘娘也不必如此生气。这回的事，摆明了有人故意传消息给我们，让娘娘去触皇上的霉头。依奴婢所见，是不是如妃那边的人做的？”
苏见微此刻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冷笑道：“看来我还小看了这方玉珠，居然算计到我头上来了。改日在内宫设个宴，将图兰雅也请来。”
……
若澄自那夜进宫之后，一连几日都在琢磨那封信的事。皇上不会凭几句话就打消了对平国公的猜忌，若那封信不是平国公传递的消息，到底是谁要陷害平国公呢？
然而不等她琢磨出个所以然，素云就跑来告诉她，平国公府被锦衣卫包围了，沈如锦好不容易才托人递了张纸出来。
若澄将纸张展开，上面写着“公公冤枉”这四个字。
若澄连忙问素云：“到底是怎么回事？”
“今日宫里突然有一队锦衣卫把平国公府包围了，好像是从平国公的书房的暗格里，搜出了跟瓦剌人私通的信件。皇上大怒，将平国公府上下几百口人都抓到天牢里去了。世子夫人恐怕也是凶多吉少。”素云面色严峻地说道。
若澄下意识地站起来，要往外走，可是她要怎么做呢？单凭这四个字，根本救不了堂姐。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朱翊深去京郊的军营了，要后日才能回来，眼下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前几日，皇上分明答应了，先把平国公召回来，今日为何又突然对平国公府发难了？
“素云，你去找二哥，问问他是否能来见我一面。”若澄说道。她记得朱翊深说过，平国公的案子是二哥在调查，他一定知道得比她清楚。
沈雍一家离京以后，沈安序也从沈家的老宅里搬出来，自己租了个院子，倒是离晋王府并不远。素云赶到沈宅，却被告知沈安序进宫了，还没回来。素云又赶到宫门前去等人。
宫内陆续有穿着朝服的大人出来，她一眼就看出了被几个官员众星拱月般簇拥的那个男人。他们似乎在向他道贺，他眉目很温和，如秋风清朗，微微拱手向众人回礼。
“叶大人真是年少有为啊。我们几个熬了十年，都比不过叶大人从政这一年。竟然已经是吏部侍郎了。”
“改日一定要去叶侍郎府上讨教一番为官之道啊。”
“哪里，叶某资历尚浅，还需向几位大人讨教。车马在前，叶某先走一步了。”
素云连忙缩到角落里，尽量不让外面的人发现。
叶明修走了以后，刚刚还说恭维话的几人，立刻调转了风向：“你们知道皇上为何会忽然晋升他么？据说平国公府出事，就是因为他发现了平国公通敌的证据。”
“哎，谁能想到平国公府会有这个下场？”
“这有什么想不到的？当年的汾阳王府，顺安王府，哪一个比现在的平国公府差？还不是一夕之间就完蛋了。”
几个人都唏嘘不已，渐渐远去。
素云这才从角落里出来，看着那群人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当年她在苏家族学见到的那个落魄书生，似乎已经如明月一般高不可攀，人生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只不过这个年轻有为的叶大人，她好像觉得很陌生了。
而且听那几个人话里的意思，平国公府出事，是因为他？
过了一会儿，沈安序终于从宫内出来，只不过被一个太监扶着，走路一瘸一拐的。
“二舅爷！”素云连忙跑过去，沈安序吃惊：“素云，你怎么在这里？”
“您这是怎么了？”素云扶着他，关切地问道。沈安序向送他出来的太监道谢，摸着膝盖道：“没事，跪了大半日，膝盖有点麻了。是若澄叫你来的？”
“嗯。平国公府的事情，王妃已经知道了，想请二舅爷去晋王府一趟。”
沈安序点头：“正好，你不来找我，我也是要去见她的。”
素云扶着沈安序上了马车，驱车前往王府。这几日京城虽然平静，但是巡逻的兵卫却明显多了。还有士兵将过往的行人拦下来问话的，素云的马车也被盘问了。
若澄正在府中坐立难安，见到沈安序被素云扶进来，问道：“二哥，你这是怎么了？”
沈安序坐下来，满不在乎地笑笑：“你们主仆俩怎么一个表情，没事，我就是跪了半日，腿脚吃不消。”
若澄让素云去拿药箱，坐在他身边问道：“你是为了平国公府的事情，向皇上求情？”
沈安序收起笑容：“嗯。我觉得平国公不应该与瓦剌的人勾结。可是陕西布政使司上了一道密折，说宁夏中卫的林指挥使有问题。他们正要抓人的时候，林指挥使一家都离奇失踪了，从他的住处搜出了与瓦剌有关的东西。”
“林指挥使……就是那个林文怡的父亲？”若澄问道。
沈安序凝重地点了点头：“叶明修说平国公跟林指挥使私交甚好，两家还有姻亲，林指挥使出问题，平国公也脱不了干系。皇上便派锦衣卫搜查平国公府，果然在书房搜到了重要的证据。可你说巧不巧，派去奴儿干都司宣他回来的锦衣卫，忽然就没有消息了。我倒不是相信平国公的为人，我对他也不怎么了解，我只觉得整件事都透着古怪，想请皇上三思。可是皇上盛怒之下，听不进我所言。”
“二哥看看这个。”若澄将沈如锦传递出来的指条递给沈安序，“姐姐说平国公是冤枉的。她似乎知道些什么，我得设法见她一面，问个清楚。”
沈安序的声音很低：“我了解小锦的性子。若她没有几分把握，断不会传这个消息出来。可现在平国公府的人都关在锦衣卫的北镇抚司里，我的职权透不到那里。王爷又不在，这可如何是好？”
素云和碧云端了茶水进来，碧云随口说道：“萧统领以前不是锦衣卫的吗？前阵子听说他在锦衣卫的那个同僚升了百户，还请他吃酒，也许他能帮上忙？”
朱翊深去了京郊的大营，萧祐却是留在府中的。听到碧云这么说，若澄和沈安序对视一眼，都觉得可行。

第125章
萧祐原本在门房里跟几个府兵一起喝酒, 听说王妃有请, 还觉得奇怪，但马上就跟着丫鬟去北院了。
若澄跟萧祐平常只有出门的时候有交集, 像这样的大事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还是沈安序替她说道：“实不相瞒，有件事想请萧统领帮忙。”
萧祐看了若澄一眼, 拜道：“请说。”
沈安序平时是有几分傲气的人, 轻易不求人。他从座位上站起来, 回以一礼：“听说平国公府众人被关在锦衣卫北镇抚司，舍妹也在其中。萧统领有位好友在北镇抚司吧？可否让我们偷偷进去见一见她？此事十分重要，还请萧统领不要推辞。”
萧祐连忙抬手扶住沈安序：“沈大人, 怎可行如此大礼？这是折煞小人了。”
“萧统领, 我也知道此事必定让你和你的朋友为难，可是我们真的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见我姐姐。请你朋友帮忙想想办法吧？”若澄恳求道。她其实并不喜欢强人所难，要不是此次的事情不仅关系到个人还关系到国家的安危，她也不会为难萧祐。
萧祐看了看两人, 皱眉半晌道：“属下可找郭茂想想办法。请王妃和沈大人在府中等候消息。”说完，就抱拳退出去了。
郭茂近来的确在北镇抚司混得风生水起, 都已经是个百户了, 手底下管着百来号人，也不用像以前一样风里来雨里去。他今天不当值，但带了几瓶好酒孝敬顶头上司，刚好听到他们在讨论平国公府的事情。他这种小人物跟平国公府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 见大人物们有事要谈, 点头哈腰地告退了。
关上门的时候, 隐约听到皇上似乎为了不让在四川的平国公世子分心，要秘密处决一干人等。
郭茂不禁唏嘘，平国公府那样的门第，想不到也有这样一日。上下近百口人，大抵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了。等他出了镇抚司的大门，看到甬道里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高兴地迎上去，拍他的肩膀：“嘿，老萧，你怎么来了？”
萧祐看了看四周，把郭茂拉到角落里，跟他叽里咕噜一阵。郭茂听完叫道：“你疯啦！”
萧祐一把捂住他的嘴：“你小点声！”
“老萧，这里可是锦衣卫，不是什么县衙府衙的大牢，任人来去自如。我也就是个百户，上头还有几位千户，你让我怎么把人带进去啊！”郭茂压低声音说道。
“你帮帮忙吧。平国公府的事情似有蹊跷，我们王爷现在不在京中，皇上现在又听不进劝解。平国公在奴儿干都司，平国公世子在四川，万一真有冤情，不是让忠臣良将寒心？你看看，这个能不能用上。”萧祐从怀中拿出一块令牌，郭茂定睛一看，差点又要叫，自己先捂住嘴：“京卫的金令？你家王爷可真信任你！”
提起这个，萧祐脸上难得有点笑意：“嗯，王爷是个好主子，我没跟错人。”
“老萧，我一提你家王爷，你的表情就跟热恋中的大姑娘似的。”郭茂忍不住揶揄了一句。萧祐一脚踢他小腿：“少废话，到底能不能行？”
郭茂想了想，小声道：“这样，等天黑……”
当天夜里，等天色完全暗下来以后，乔装的一行人抵达了北镇抚司。郭茂特意打听到，今夜几个千户都不在，他们混一混也许还能进去。何况京卫的令牌是货真价实的。
他带着萧祐三人到了大牢门前，那两个看门的人似乎跟他很熟，齐声叫道：“茂哥。”
郭茂点头，侧身介绍身后的人：“宫中的近卫，奉上头的命令进去盘问几句话，你们让开吧。”
萧祐长得人高马大，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半张脸，看气势也很像是天子近身的护卫。他出示金令，那两人验过之后，就放行了。郭茂留在外面，跟他们聊天，顺便望风。
大牢总共有三道门，每一道都有几人把守。若澄的心砰砰直跳，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她从来没做过这么出格的事情，要是被皇帝知道了，说不定是要杀头的。可她现在顾不得那么多，就怕迟则生变，一定要尽快见到沈如锦。
最后一道大门打开，看门人将三人带到一座牢房前面，这似乎是座独立的牢房，不像进来时的那几间一样堆满了人。萧祐镇定自若地说道：“我们要问几个隐秘的问题，还望兄台在外面等候，我们问完就出来。”
“行，你们快点啊！”那人也没察觉有异，倒是看了身量比较娇小的若澄一眼。若澄特意穿了好几重衣服遮挡身形，眼下热得里衣湿透，被那人一盯，双腿就有些发软。好在沈安序移步到他身侧，对她说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把纸笔拿出来，一会儿大人的问话要记录下来的。上头怎么给派了个这么不机灵的人。”
若澄连忙去掏纸笔，那人才打消疑虑走了。
若澄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当真是吓死她了。
牢里面关着两个穿着白色囚服的人，头发凌乱，但依稀能辨认出是平国公夫人和沈如锦。纵然落于如此狼狈的境地，她们也是从容不迫的，颇有将门的风范。平国公夫人以为是锦衣卫的人又来问话，自然没有好口气：“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问几次都一样。”
若澄走到木栅栏前，小声叫道：“夫人，姐姐，是我。”
沈如锦原本抱着膝盖坐着，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一下子站起来，扑倒木栅栏边，抓着若澄的手，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澄儿，二哥，我知道你们会来……”
沈安序连忙说道：“小锦，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给若澄递的字条是什么意思？”
沈如锦连忙擦干眼泪，尽量平稳地说道：“我曾经在出事以前，偷偷去过公公的书房，也发现了那个暗格。可是当时暗格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公公珍藏的一些印章。但锦衣卫忽然在里面搜出了私通瓦剌的信件，这不是栽赃是什么？一定是平国公府出了内鬼，和那幕/后之人，一起诬陷我们！”
平国公夫人听到沈如锦说曾偷偷潜入过平国公的书房，正想呵斥她大胆，可环顾四壁，面色越发凝重，一言不发。
“我就知道是如此！有人想借此机会除掉平国公，所以栽赃陷害。可是小锦，光有你这片面之言，不足以证国公的清白。”沈安序如实说道。
沈如锦想了想说道：“一定是平国公府里面的人做的。公公的书房，只有几个人能进去，”她迅速地念了几个名字，“他们现在应该都关在牢里，还来不及逃走。把他们都盘问一遍，一定会有线索！只要找到偷偷放置那些罪证的人，就能顺藤摸瓜……”
沈安序又跟她确认了一遍姓名，萧祐走过来说道：“我们该走了。”
若澄从来没有见过堂姐这般蓬头垢面的样子，记忆里她一直是整洁高贵的，不由得涌出几分辛酸：“姐姐，你好好保重，我们一定会救你们出来的。”
沈如锦紧紧地抓着若澄的手，声音颤抖：“澄儿，我求你，你把鸿儿救出去可以吗？他还小，这牢里的空气太差了，他的身子吃不消的。”
“什么，鸿儿也被他们抓到这儿来了？”沈安序的口气有些急迫。
沈如锦又忍不住落泪，她一只手捂着肚子，似乎是情绪激动，身子有些不适。平国公夫人见了，也起身过来扶住她。患难中，平时的嫌隙倒是不见了，唯有彼此扶持，才能支撑下去。
“姐姐，你有身子，千万别哭！”若澄想给她擦眼泪，她却越发抓紧若澄的手：“求你……一定要答应我。救出鸿儿。”
“好，我答应。”若澄坚定地应道。她尚且来不及细想凭她一己之力，能有什么办法将鸿儿从北镇抚司的大牢带出去。可是她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做到。
萧祐又催：“快走，再晚那些千户就要回来了。”
若澄松开沈如锦的手，被沈安序拉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他们出了北镇抚司，心情却比来时更加沉重。郭茂的后背都汗湿了，刚才他们前脚刚出来，几个千户就返回了北镇抚司，似要开始问审平国公府上下。刚才他们所去的地方仅仅是关押人犯的，还不是大名鼎鼎的诏狱。在诏狱之中，没几个活人能扛得住。
“你们别担心，北镇抚司办案，一般都是从一些最不起眼的杂役开始审。身份高贵的都会放在最后，所以暂时轮不到平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我会盯着，有任何进展都会通知老萧。”郭茂说道。
萧祐和沈安序齐声说了句“有劳”，就带着若澄离开了北镇抚司。
到了外面的街上，萧祐脱下外裳，扶着若澄和沈安序上了马车，赶紧驾马离开。若澄和沈安序坐在马车上，谁都没有说话。车上只有一盏微弱的烛光，若澄的手仿佛还沾着沈如锦的泪水。在她心里，堂姐一直是很强大的，似乎没有任何困难可以击倒。但在天威之下，纵然是堂姐也无反击之力。
这就是至高无上的皇权，生死都在那个人的一念之间。
沈安序道：“你也别多想了，该做的事你都做了。至于鸿儿，只怕没有皇上的口谕，谁都没办法把他从北镇抚司带出来。”
“那我就去求皇上。”若澄忽然开口道，牙齿都在打颤，“我去告诉皇上，平国公一家是冤枉的。二哥，诏狱那种地方，没有人能扛得住的。万一那些被审问的下人为了不受皮肉之苦，胡乱攀咬，无中生有，再加上幕/后那人的策划，平国公叛国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那也等明日天亮再去……”
若澄摇头：“来不及了！你没听郭百户说，今日连夜就要审理吗？我有皇上赐的进宫令牌，我们这就进宫见皇上。”她其实能隐约感觉到朱正熙对她的特别，那道令牌可以随意出入宫廷，不是一般的命妇可以拥有的。可是她现在管不了那么多。她要救沈如锦和鸿儿，要阻止这件事继续发展下去。
她知道也许聪明的人会有别的办法解决，可她并不聪明，也没有时间可以再想了。
萧祐知道若澄的决定之后，本来是要劝的。但刚才他也听到郭茂所说的话，隐隐有几分担心。他自己也在北镇抚司呆过，知道诏狱是个什么地方，只会让人生不如死。他已经派人连夜去往京郊大营给王爷送信，但愿王爷能尽快赶回来。
夜晚宫门前没有白日的喧嚣，只有兵卫来回巡逻。素云拿了皇上赐的令牌，走到兵卫统领面前，恭敬地交给他。
那统领自然得过上头的吩咐，知道这令牌意味着什么，着人到内宫去禀报了。他不禁暗道，这晋王妃最近怎么总挑这个时辰进宫？
若澄坐在马车上等待，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她其实还未完全想好怎么跟朱正熙说，朱正熙也未必会相信她所言，甚至有可能不会见她。可什么都不做，就干巴巴地坐在府里等待的时间实在太难熬了。只要想到锦衣卫的诏狱，就有一股寒意从她脚底涌上来。
人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确实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勇气。这搁在以前，她连想都不敢想，自己有胆子单独跑到皇帝面前去求情。
过了一会儿，两个小太监跑出来，恭敬地带若澄进宫。
萧祐不放心地叮嘱道：“属下就在这里等王妃回来。”
若澄冲他点了点头，深呼吸一口气，大步往前走去。
朱正熙这个时辰还在乾清宫批阅奏折。近来政务太过繁重，就算内阁帮忙分担了一些，但朱正熙还是要一一确认完毕。晚上刘忠问他要去哪宫安置，他想了想，提不起任何兴趣，决定独自歇在乾清宫。
刘忠劝了几句。皇上年纪也已经不小，为了江山稳固，子嗣是十分重要的。可皇上的后宫本就没几个人，最近皇后与皇上冷战，原来东宫的那几个良媛良娣不是胆子太小，就是犯了错被禁足。剩下一个如妃，也未得到皇上多少宠爱。
刘忠愁啊，觉得自己白头发都要长出来了。皇上莫非是心里有人了？
所以当他向皇上禀报晋王妃求见的时候，特意留心观察，发现皇上的神情的确有点不一样。他心道坏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虽说那晋王妃生得玉人模样，性子又温顺乖巧，的确招人喜欢。可那是晋王的心头肉啊，皇上万一动了歪念，势必酿成大祸。
朱正熙隐约猜到若澄是为了平国公的事情而来。平国公世子的夫人沈氏好像是她的堂姐。他当初不避讳地让沈安序调查平国公府的事情，是因为心里对徐邝还有几分信任。没想到后面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完全让他大失所望。
自太/祖皇帝开国以来，多少将士为了边境的安宁而献出生命。所以历任皇帝对于通敌卖国的罪臣绝不姑息。这也是朱正熙盛怒的原因。今天沈安序在外跪了半日，他都没有见。
可他不忍心将若澄拒之门外，贪恋这一点点跟她独处的机会。若不是沈氏出事，恐怕那道令牌她都不会主动用的。
他正想着，门外的太监说道：“晋王妃到。”

第126章
若澄在跨过门槛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但还是坚定地迈了过去。
大殿上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香气，有点像朱翊深冕服上的味道, 大概是龙涎香一类。若澄径自走到须弥座前, 跪了下来：“臣妇冒昧求见皇上, 还请皇上恕罪。”
朱正熙看到她穿了大衫霞帔, 年纪还小, 尚撑不起那份气势。但她的脸蛋，真是无可挑剔地好看。这种美犹如池上盛开的芙蕖，白净而剔透, 不是庸脂俗粉可以比拟的。他不禁想, 若在她还是个胖丫头的时候, 他能预见到她今日的美貌，或许她就不会是九叔的妻子。
“平身吧。”朱正熙平和地说道，目光移到奏折上。他怕自己再盯着她看, 会失去作为一国之君的理智和判断。
他当了皇帝这几个月, 威势日盛，早已与当初的太子判若两人了。
若澄明白, 要论起心眼, 她根本就比不上皇家的人，索性据实以告：“臣妇不敢起来，臣妇有罪。在进宫以前, 臣妇偷偷去见了关在北镇抚司中的堂姐。”
朱正熙的手一顿, 目光沉了几分：“锦衣卫重地, 你是如何进去的？”
若澄低着头说道：“这个臣妇不能说。但只是探监,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做。臣妇觉得平国公府的事情有太多的疑点，皇上能否延缓将他们问罪？”
“平国公通敌叛国，证据已然确凿，没什么好说的。”朱正熙翻开奏折，“朕乃一国之君，知道该怎么做。”
朱正熙肃然的时候，神态有几分像朱翊深。若澄以前看到朱翊深就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极不好接近。所以她反倒没刚进来时那么怕了，反而仰头说道：“皇上以前曾经说过，我们可以做朋友。今日我不以晋王妃的身份，也不以命妇的身份来见皇上。皇上可否就当听一个朋友说话？”
朱正熙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
若澄见他没有拒绝，继续说道：“我知道自太/祖皇帝以来，为了除掉北境的隐患，历代皇帝都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所以对于通敌叛国之罪，绝对无法容忍。可就像王爷所说，平国公曾为稳定江山立下了汗马功劳，福广的倭患，贵州的动乱，还有奴儿干都司，鞑靼，亦力把里都有他征战的足迹。他为什么要跟瓦剌勾结？仅仅是因为他已经位极人臣，皇上在登基以后没有再行封赏吗？这个理由，跟他半生功勋，跟平国公府上下近百口人命比起来，当真能站得住脚？皇上不妨想一想，到底是谁一定要置一国大将于死地？”
朱正熙没想到若澄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收起刚才漫不经心的样子：“平国公的为人，朕比谁都清楚。也许瓦剌许了他比位极人臣更高的好处，他难道能不为所动？”
“皇上的确比我更了解平国公。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皇上不想听听我的堂姐说了什么？听完之后您再做判断也不迟。杀一个人，甚至杀几百个人对您来说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可若有朝一日，您知道自己冤枉了自己的亲舅父，不会后悔吗？”
若澄说话的口气一直很柔和诚恳，像是涓涓流水，听着十分舒服。
朱翊深叹了声：“你起来，坐下说吧。”
若澄也不推辞，从地上起来，直接坐在旁边的花梨木椅子上。她的手在袖子底下紧紧地攥着，闭了闭眼睛，只觉得汗水从额头滴落下来。朱正熙缓缓问道：“你见到沈氏，她都说了什么？”
“堂姐说她在出事以前，曾经偷偷潜入过平国公的书房，那时暗格里还只有几枚印章。等到锦衣卫搜查的时候，忽然就多出了信件。这不是栽赃是什么？皇上当然也可以觉得这是堂姐的推托之言，但她说平国公的书房只有几个人能进去打扫，盘问他们也许会有线索。为了查明真相，何妨一试呢？”
朱正熙想想有理，叫来刘忠，附耳吩咐了几句，刘忠就小跑出去了。
但若澄知道，恐怕审问那些人要花费不少时间，她现在也没有直接的证据，能让皇帝放了平国公府的众人。
“皇上能否将平国公亲手所书的奏折拿来给我看看？”她大着胆子问道。
“你要做什么？”
若澄吸了一口气：“皇上应该记得，之前京城的琉璃厂一带，曾经有个叫清溪的人，以临摹唐宋名家的书法而闻名。我就是清溪。我小时候有幸得到苏首辅的教导，加上这些年的学习，能辨认出一个人的走笔习惯。也许会有所发现。”
这回，朱正熙惊得一下从宝座上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若澄。清溪已经销声匿迹很久，但还有很多人在打听她的下落，包括朱正熙自己。他见过清溪的作品，自然不怀疑她的能力。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若澄就是清溪。
他心中震动不已，实在看不出眼前的女孩子，竟能写出那样一手字来。可他知道若澄没必要撒谎，她甚至不惜暴露自己的身份，也要证明平国公的清白，可见她心中坚信平国公是无辜的。
朱正熙不禁有些动摇，连外人都这么相信舅父，他为何就认定舅父有罪？也许是偏见，也许是登基之后两人积怨已深。他固然想给平国公府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皇权不可侵犯。可若是真的冤枉了舅父，他将来或许会后悔。
想到这里，朱正熙叫来几个太监，让他们分头去找奏折了。
等太监们把奏折找出来，朱正熙又把上次从那个细作身上搜出来的信摆在桌面上：“你看吧。”
若澄翻开奏折，对比两者，全神贯注地看起来。汉字的书写跟蒙语有很大的区别，如果同是汉字，要找到破绽就容易很多。那幕.后之人已经认识到这一点，故意写的蒙语，不得不说很聪明。
太监们不敢发出声音，陆续退出去。朱正熙一边喝茶，一边看向若澄，心中琢磨，难怪上次密报的事情，她一眼就看出了端倪。原以为是巧合，没想到她就是大名鼎鼎的清溪公子。他忽然生了强烈的掠夺之心，他是皇帝，为何这个女人就不能是他的？
可这个念头刚刚一冒，就被他掐灭了。
他甚至可以想象，如果他抢了九叔的女人，满朝文武必不会坐视，口诛笔伐自然不会少，甚至会给各地的藩王和乱民以借口，说他无德，说他色令智昏，败坏伦常。那么到时候不需要外敌，光是这些国内的麻烦，便足够让他坐不稳皇位。
就算这些风浪都能熬过去，九叔也不会放过他。九叔如今在军中的威望，不比温嘉和徐邝两人低。龙虎相争，只会两败俱伤。
比起一份喜欢，比起一个女人，江山和责任显然更加重要，朱正熙还没昏聩到那种地步。
他苦笑着饮了口茶，也不知她还要给他多少惊喜。
……
清冷夜空，只有一轮皎洁的月盘高挂。京郊大营之中，火把星星点点，完成了白日的操练，士兵们都各自回自己的营房休息。朱翊深回到自己帐中，脱下铠甲，挂了起来。
他坐在椅子上，仰头靠着椅背，心中还在记挂京中之事。
若徐邝跟他正面交锋，他不介意斗个你死我活，就像上辈子跟叶明修一样。可现在徐邝现远在奴儿干都司，却有人千方百计地要置他于死地，不知是何目的。
朱翊深忽然想起了当年的三王之乱，也是有人非要置三王于死地，酿成了一桩能够震动国史的奇冤。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真相，因为父皇说，知道两个堂弟是清白的，却无法更改他们的命运。最后汾阳王和归义王只能用死，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当时朱翊深还无法体会父皇的用心，直到他自己做了皇帝，才明白很多时候，只能权衡利弊，来选择最小的牺牲。
他并非要救徐邝，只是不想让操纵这一切的人得逞。
“王爷！”军中的教头在外面喊道。
朱翊深稍微坐正：“进来。”
教头匆匆忙忙进来，说道：“不好了，有几十个士兵发生口角，现在打成了一团。”
朱翊深面色一沉，直接掀开帘子出去，就看到不远处黑压压的一群人混杂在一起，还有人在外围劝架。他快步走过去，见泥地上的几个人已经打得难分难解，互相抓着对方不肯放手。
“住手！”朱翊深叫了一声，可场面太混乱了，根本没有人听。
朱翊深走进混战的泥地，抓住其中两个人的肩膀，用力拉了出来，吼道：“都给我住手！否则军法处置！”
乱糟糟的场面这才慢慢地安静下来。
“怎么回事？”朱翊深厉声问道。
他抓着的那个身量不高的少年说道：“王爷，他们说平国公犯了大罪，我们这些原本在他手下的人也会受到牵连。还说王爷一定会把我们赶出京卫。我们不服，说了几句，他们先动手打人的！”
朱翊深看向少年所指的人，是原来温嘉的手下，一字一句地问道：“谁告诉你平国公犯了大罪？”
那人被朱翊深的目光所慑，微微低下头：“我，我是听傍晚时候，从京城来的送菜老伯说的。今日，平国公府被查封了，抓了好多人……”
“那又与你们有何干系？”朱翊深推开他们，大声说道，“福广倭寇未平，蜀中暴.乱，北方铁骑虎视眈眈，国家正在内忧外患之际。如今从各部挑选出你们在此训练，便是等着有朝一日上战场，为国分忧。战场之上，你们是要把自己的后背交付给对方的同袍！如果到了这个时候，还在分什么派系，还惦记着自己曾经跟过哪个将军，趁早给我卷铺盖滚出去。”
打架的那些人都面露惭色，纷纷说道：“王爷，我们错了。”
“您千万别赶我们走。”
朱翊深神情冷漠：“既然不想走，刚才打架的都去校场上跪足三个时辰，今后三日不准给米饭。”说完，便拂袖离开了。
那些闹事的年轻士兵也没办法，跟霜打的茄子一样，乖乖去校场上跪着了。
回到帐中，朱翊深陷入沉思。明明走的时候，都察院还在调查，怎么忽然之间就把平国公府查封了？他正想叫个人回京中查证，晋王府来送信的府兵便赶到了。
府兵将萧祐的话转达，还说：“平国公这次是真的麻烦了。属下离开京城的时候，平国公府上下都被抓去了锦衣卫的北镇抚司。就怕皇上要动刑审问他们呢。诏狱那种地方，连死人的嘴都可以撬开。”
朱翊深倒不担心别的，他知道若澄跟沈如锦平日交往过密，若是得知沈如锦出事，断不会坐视不理。那傻丫头没心机又单纯，也不知会做出什么事。虽说沈安序和萧祐都在京中，可他还是不放心，叫来几个教头叮嘱了一番，连夜赶回京城。

第127章
若澄的眼睛看得很累, 伸手揉了揉鼻根部的晴明穴。这个写字的人手法太高超，几乎找不到什么破绽。她想不出当世有几个人能做到这种地步, 苏濂肯定可以，还有李士济和杨勉两位阁老自然也不在话下。但他们是文臣，与平国公没有利益冲突。
剩下的朝臣里面, 还有谁与平国公敌对，又精通书法，她就不得而知了。
“皇上，朝臣中有谁平素与平国公不合，又精通书法的吗？”她试着换了种思维问道。
朱正熙想了想说：“舅父平日独断，与不少人结怨。而文官中, 由科举考上来的，书画的功底应该都不会差。”
若澄想想也是，别的不说, 二哥沈安序和叶明修, 也都是书画里面的高手。可她真的尽力了，就算能看出那封信不是平国公写的，也有可能是平国公叫别人写了回来报信，还是没办法洗脱他的嫌疑。
太监进来禀报时辰，朱正熙看向若澄道：“不早了, 今日就到这里, 朕派人送你回府。”
“可是……”若澄皱眉, 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她今夜已经逾矩太多, 怕再开口求朱正熙, 他也不会答应了。
朱正熙似乎知道她所想：“朕已经下令，暂且停止对平国公府众人用刑。如此，你可以放心回去了？”
若澄大喜，跪下行礼：“多谢皇上，皇上英明！”
朱正熙从宝座上站起来，亲自扶了若澄起来，温和地说道：“按照立场来说，朕应该比你更信任舅父。这一段时间实在发生了太多的变故，朕也有很多的身不由己，不得不如此行事。不过还是感谢你据实已告。你这个朋友，朕没有白交。”
若澄抬头看他，觉得他刚刚说话的口气里有太多的无奈。这个皇位本来就是那些大臣推他坐上去的，他自己也不情愿吧。但既然做了，又总想着要把它做好。人就是活在这样的矛盾之中。
朱正熙见她盯着自己看，不禁笑道：“怎么，我脸上有东西吗？”
若澄连忙摇了摇头：“一直觉得皇上变了很多，不是我当初认识的那个人了。可是刚才看见你笑，好像又回到年少时候，看到你在平国公府被太监追着跑，挺怀念的。”
朱正熙感慨道：“好久没听见别人这样跟我说话了。以前东宫的旧臣，还有九叔，都只把我当成皇帝看。我也都快忘了自己原本是什么样子。”他回头看了眼那把鎏金的龙椅，无奈地苦笑。
“你们在干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怒斥。若澄回头，看到徐太后和苏见微两个人站在那里，她们身后还跟着宫人。而刚才朱正熙扶若澄起来，两个人靠得很近，任谁看都有几分暧昧。
苏见微听闻徐太后怒气冲冲地往乾清宫过来，原本是赶来劝架的。可眼下见到这番情景，心中也是十分不悦。这个沈若澄几次三番夜会皇帝，当这紫禁城是什么地方？
徐太后气得浑身发抖，上前几步：“好啊，我就说皇上怎么鬼迷了心窍，非要查封平国公府，一定是你这个贱妇在背后挑唆的！你居心何在！为了帮晋王除掉平国公吗？有哀家在，你休想！”
“母后，您在胡说什么？”朱正熙将若澄挡在身后，“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
“不是？哀家都知道了！皇上以为在内宫封锁消息，就能把哀家蒙在鼓里吗？当初若没有你的舅父，哪来你今日的皇位！你实在太忘恩负义，太让哀家心寒了！”徐太后情绪激动，几步走到朱正熙的面前，“皇上怎么也不想想，就凭兄长在军中的威望，你随便动他的家人，万一他真的反了呢？到时候江山倾覆的后果，你可以承担吗？”
朱正熙目视前方：“朕不是无缘无故地做出这个决定。之前舅父便几次三番在朝堂上出言不逊，甚至在朕没有封赏他之后，还在与人宴饮时，说朕的不是。这些朕都不计较，可是锦衣卫在他书房的暗格里搜出了与瓦剌的信件，难道朕不处置吗？”
“怎么会？他不会做这种事！”徐太后踉跄一步，惶惶自语。她不知情，只道皇帝查封了平国公府，还将平国公府上下都抓进了北镇抚司，以为是有小人在背后挑拨离间。
苏见微连忙扶住太后，说道：“母后，您千万别动怒，小心伤了身子。有什么话慢慢说。”
朱正熙看了眼身后的若澄，接着说道：“晋王妃就是为了平国公府的事，特意进宫向朕求情的。她希望朕能重新调查，不要冤枉了舅父。所以不是母后您说的那样。”
徐太后却仿佛没有听见，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对于她来说，平国公府是她的母家，也是她能跟苏太后一斗的根本。如果平国公府倾覆，那她这个太后也就名存实亡了。所以她定要保徐家。
苏见微看到皇帝言词间十分维护若澄，便顺势说道：“是啊母后，皇上做事一向有分寸，不会无端问罪平国公的。而且晋王和晋王妃的感情十分好，京中人人称羡，她怎么会跟皇上有私呢？我先送您回去吧？”
徐太后愣怔半晌，才慢慢说道：“天色已晚，就算晋王妃入宫不是为了私事，也不该久留宫中。”
朱正熙也有此意，为了避免节外生枝，特意叫刘忠送若澄出去。若澄如临大赦，匆忙向太后和皇后行礼，然后快步离开了。
等殿上只剩下太后，皇后和皇帝三人，徐太后才说道：“皇上当真没有怀疑过这一切是晋王在背后主导的？他最有能力，也最有立场对付兄长。除去兄长，朝中应该再也没有人能够跟他抗衡。所以他们夫妻两人，一唱一和，把皇上耍得团团转。你别被他们骗了。”
“不可能，不会是九叔。”朱翊深坚定地说道，“九叔的为人，朕信得过。若他是这样的人，朕也坐不稳这皇位。”
徐太后见他对朱翊深如此深信不疑，只是说道：“皇上，哀家不管你是怎么想的，防人之心不可无。平国公府的事，还是让都察院和锦衣卫先查清楚再定罪吧。现在府里都只剩下一些妇孺，受不了大刑。”
“母后放心吧，朕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皇后，还不快送母后回宫休息？”朱正熙看向苏见微，递了个眼神。
苏见微会意，立刻扶着徐太后出去了。
在回宫的路上，徐太后还在念叨：“皇上真是不一样了，当年他无忧无虑的时候，哀家嫌他不懂事。可他现在这样，哀家又觉得很陌生了，根本猜不透他的心思。皇后觉得他当真与那晋王妃没有什么？哀家看他维护那女人的模样，实在不同寻常。”
苏见微假意安慰道：“皇上与晋王的关系很好，想必不会动什么歪念头的。”
“你不在意就好。哀家就怕他昏了头，做出什么荒唐事来。古往今来，在皇位上迷失自己，断送江山的例子数不胜数。先皇不就是因为沉迷丹药，失了人心，最后被逼着退位吗？”徐太后提起先皇还是唏嘘不已。
“母后放心，皇上是明君，不会做糊涂事的。”
等送徐太后回宫，苏见微特意去了一趟长春宫。长春宫在西六宫的北角，十分寂静，宫殿在偌大的紫禁城中，并不华丽。苏太后还没有睡，正在寝殿里看书，听女官说皇后来了，便放下书。
苏见微走进来请安。前阵子先皇丧期，她忙着将后宫女眷放归的事情，有一阵没来长春宫请安。苏太后觉得她清减了不少，请她坐下。
“姑母近来身体可安好？”
“不好也不坏。只是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苏太后问道。她的面容还是一如既往的端庄，只是褪尽铅华以后，多了几分淡然。毕竟成为太后，还是一个与皇上毫无血缘关系的太后，位份虽然尊贵，在内宫却没有多少实权。但她曾是国母，又不能像其它的先皇后宫一样选择去留。
其实依她一贯的风格，她会让昭妃在这座宫城里无声无息地消失。可不知为何，想到昭妃宫外的那个孩子，她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假装不知地放过了昭妃。经历这么多事，连她也已经不复当初的狠厉了。
“刚才母后为了平国公府的事情，去乾清宫找皇上。我怕他们母子起争执，便跟了过去。送母后回宫之后，特意到姑母这里来看看。”
苏太后说道：“平国公的事情我也听说了。这件事太过凑巧，就像忽然间所有矛头都指向平国公一样，可能是有隐情。你别随意在皇上面前发表意见，免得猜错他的心思，日后添麻烦。近来，他与你的关系如何？”
苏见微脸上黯然：“当初嫁进宫的时候，姑母告诉我，为了苏家，我没得选择。进宫这些日子，我一直按照姑母说的法子为人处世。可我发现我跟皇上之间，却越来越远了。”她有几分落寞地说道，“我虽不见得多喜欢他，但他是我的夫君，我也希望能与他琴瑟和鸣地过一辈子。可他去我那里的次数越来越少，这样下去，我很难怀有子嗣。”
子嗣这件事，仿佛笼罩在苏家所有女人头上的阴云。
苏太后想了想说道：“皇上知道你处置王贵人的事情了？”
苏见微点了下头：“编了个好理由，但皇上毕竟是这紫禁城的主人，耳目众多，大概对我有所怀疑吧。王贵人虽然失宠，他跟我也有了嫌隙。否则也不会着急纳方玉珠那样扶不上台面的女人来气我。”
“微儿。”苏太后语重心长地说道，“皇上的性子，跟先皇大不一样。他是个很重感情的人，此后你行事要更加小心。就算要对付什么人，也要做到滴水不漏，否则皇上只怕会越发忌惮你。你要像我当时除掉太子妃一样，不留痕迹才是。”
苏见微倒吸一口冷气，点了点头：“我与姑母相比，着实还差得远。以后定不会再鲁莽行事了。另外姑母的寿辰就快到了，到时候宫中摆宴，对菜品和宾客的名单，姑母可有什么要求？”
苏皇后淡淡地说道：“不过是个形式，你安排就是了。人倒是不必请太多，免得闹腾。”
“是。那我不打扰姑母休息，先告退了。”苏见微起身行礼，然后就退出去了。
苏太后看向窗外，树叶轻摇，仿佛又起风了。

第128章
若澄坐着马车回府, 夜风从车窗外漏进来，她摸了摸袖中，小臂上也全是汗水。她从来就不是个胆大的人，今夜应该算是她这辈子最豁得出去的一次。好在有惊无险, 总算让平国公府上下免受诏狱之苦。
可接下来，不管平国公是否被冤枉, 瓦剌的事情总要解决。
萧祐专心驾马，于他而言, 能够把王妃平安送回王府, 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其它的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若澄回到王府, 看到府里的小厮正把朱翊深的坐骑拉走。她以为是自己看错，定睛看了好一会儿。素云出来，迎向若澄说道：“王妃, 王爷回来了，正要换衣服去宫中接您。”
萧祐松了口气, 王爷回来，他这心就安了几分。
若澄有些意外, 朱翊深原本要后日才回来，不知为何忽然提前了。不过她正好有话跟他说，连忙进府去了留园。路上撞见了正着急往外走的朱翊深。
若澄快步走过去，叫道：“王爷, 你怎么……”
她话还未说完, 朱翊深已经伸出手臂, 一把将她抱住，抱得很紧，她几乎没办法呼吸。他刚回府，听说她只身去了宫中，心如同坠入冰窟一样。朱正熙大凡动了坏心眼，把她扣在宫中，他只有硬闯和与之兵戎相见的下场。他刚才根本来不及思考策略或者是召集人手，只觉得一股气血涌向脑门，要不惜一切代价将她从宫中夺回来。
眼下看见她好好地出现在眼前，一时语塞，只能抱紧她，低声道：“你若不回来，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王爷？我没事。”若澄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道，“让你担心了。”
朱翊深挟着她往留园走，半抱半拉。他的表情冷峻，隐隐有些发怒的征兆，下人们纷纷退避。等到了西次间，他将若澄抱放在暖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可知自己只是个弱女子？就算出了天大的事，也不该由你去出头！我离京的时候怎么交代你的？”
他的口气少有的严厉，若澄知道自己有点肆意妄为了，低着头认错：“我是怕锦衣卫的人对姐姐和鸿儿下手，这才进宫去求皇上开恩。皇上已经答应暂时不动刑，先调查此事了。”
“沈若澄！”朱翊深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眼睛看着自己，“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我留萧祐是保护你，不是跟着你胡闹！”
若澄吐了吐舌头。以前他一凶，她就怕得要命，可是现在非但不怕，还因为他如此担心自己的安危而高兴。她露出笑容，眼睛如星星一样闪动：“你就是因为这件事，连夜赶回来的？担心我？”口气里还有点小得意。
朱翊深只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现在他板起脸，她都当是开玩笑一样，一点都不怕。他倒有些怀念当初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的丫头，至少好管教。像这样笑眯眯的模样，他实在没办法动怒。
怕捏疼她，他手上松了劲，若澄就像小奶狗一样抱住他的腰：“我今天进宫的时候也很害怕，怕我自己救不了他们，可是我做到了。我还让皇上把平国公手书的奏折给我看，想找出破绽，可是写那蒙语的人实在是太高明了。难道真是瓦剌人写的？”
朱翊深的大掌摸着她的头，听到她说这句话，手顿了一下：“你说那封信，看起来像是瓦剌人写的？”
若澄点了点头：“不是瓦剌人，也是非常精通蒙语的人。或者这个人模仿的天赋十分出色。我原先猜测会不会是朝中的大臣所为，我知道李士济和杨勉两位阁老跟苏爷爷一样精通书法，可苏爷爷已经离开了京城，那两位阁老没必要陷害平国公吧？”
若澄径自说着，朱翊深却陷入了沉思。若说书画方面的天赋，叶明修也是其中的佼佼者。而且为了能参与北境的事务，他曾经自学过蒙语，也学的非常好。朱翊深想到叶明修曾经来找他说要合作，然后平国公府的疑点又是他发现的，几乎已经猜到了这件事跟他脱不了关系。
除掉平国公，对他和叶明修都有莫大的好处。以叶明修的性格，不会放弃这样大好的机会。
“王爷，你怎么了？”若澄看见朱翊深不说话，便停了下来，抬头望着他。
朱翊深回过神来，低头说道：“今日之事，你不会就想这样算了？不给你些教训，你不会记住的。”
若澄心里“咚咚咚”地直打鼓，身子往后退了两步。她从他的眼眸里读出了危险的讯号。还没等她求饶，朱翊深已经一把将她扛起来，大步往内室走去。
……
屋中一盏烛灯在桌子上燃烧着，窗户紧闭。罗帐之内，朱翊深挥汗如雨。若澄跪趴着面墙，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他健硕的怀里。
“夫君，我真的知道错了，不要……唔……”她一回头说话，就被朱翊深堵住嘴唇，又被迫承受了好几下，身体痉挛，终于再一次无力地摊到在了床上。这个男人实在太强悍了，纵然她已经身经百战，但他使出全力的时候，她还是招架不住。
朱翊深看她实在动不了，手脚都软绵绵的，眼角还挂着泪珠，可怜巴巴的小模样。这才没有再继续，把她放躺好，盖上被子，静静看她睡着时的模样。
她的脸还没有他的巴掌大，现在脸颊红彤彤的，还沾着汗水，就像海棠花睡。他伸手抚摸着她的鬓角，小巧的耳朵红得发烫，耳根处有一个吻痕。她此处特别敏感，只要他一吮咬，她便完全无法抵抗。
朱翊深微微一笑，随即又把笑容收了起来。朱正熙虽然一向宽容善良，可是当了皇帝之后，最无法容忍的就是臣子的跋扈。他对徐邝不满也不是一两日了，所以这次事情发生，他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处置了平国公府。没想到竟然因为这丫头进宫说了几句话，就暂时放过了平国公府的人。
若说朱翊深原本还只是猜测，但朱正熙对若澄的特别，从这件事已经能看出几分来。若他生了别的心思……朱翊深握拳，伸手把若澄整个儿抱在怀里，皇位江山他都可以让，唯独这个丫头，是他重活一生的全部意义，他绝不会让任何人染指。
“夫君……”若澄好像被他勒得难受，迷迷糊糊地叫他，身子挣扎了一下。
朱翊深这才松了几分力道，低头吻她：“乖，睡吧。”
若澄靠在他的怀里，很快就陷入了沉沉的梦境里。
……
天刚亮，王府的下人起来在庭院里洒扫，看见朱翊深往外走。他们纷纷行礼，不知王爷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么早又要去哪里。
萧祐在门房外面，伸了个懒腰。近来天气越来越暖和了，他晚上值夜，盖着毛毯睡出了一身汗。今日天气好，他刚要去拿毯子出来晒一晒，就看见朱翊深走出来。他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衣，看样子是要出门。
萧祐连忙行礼，以为昨夜王爷跟王妃忙着温存，今日应该不会早起才是。
“跟我出去一趟。”朱翊深说道。
“王爷要去哪里？”
“叶明修的府上。”朱翊深面无表情地说道，已经径自下了台阶。
朱翊深的马车到了叶府门外，萧祐上前去叫门。叶府的门房显然也是刚刚起来，不知道谁一大早地扰人清梦，态度也不好。等到萧祐自报家门，那门房彻底清醒了，连忙振作精神说道：“小的这就去禀告老爷！”
叶明修仍是宿在自己的书房，他每日要处理的公文比以前多了，看完一般都很晚，也懒得再回后院休息。往日这个时辰他都起了，眼下正在叠被子。他出身贫寒，身边不习惯有太多下人伺候，凡事亲力亲为。至于阿柒，平日也最多指使他做个跑腿的活儿。
他走到铜盆前净脸，阿柒在外头猛敲房门：“老爷！晋王殿下来了！”
叶明修擦脸的手一顿，继续把脸擦完，才吩咐道：“将他请到前堂，我马上就来。”
朱翊深跟着阿柒到了叶府的前堂，这里的摆设十分简单，几张桌椅，墙上连幅像样的字画都没有，实在不符合叶明修和苏奉英的身份。不过叶明修向来节俭，就算日后当了首辅，俸禄可观，他住的院子也还是成亲时，朱翊深给若澄的嫁妆。
阿柒有点不敢跟朱翊深说话，他身上的威势太厉害了，比他们家的老爷还要恐怖，便小声说道：“劳请晋王在这里等一等。小的去端茶水来，您要喝点什么？”
“随意。”
阿柒刚刚问完就有点后悔，他们家哪里有什么像样的茶叶能招待一位亲王？好在朱翊深说了随意，他便去泡了茶水端来。很普通的碧螺春，大概京中有钱些的富商都不会喝这种茶，茶杯也是很便宜的粗瓷。
朱翊深不禁想，一个人究竟要多能隐忍，才会对自己苛刻到这种地步？若没有这些日常生活的点滴凝聚，大概也没有今后那个厚积薄发的叶明修吧。此人当真是深不可测。
等了一会儿，外面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朱翊深继续饮茶，直到叶明修来到他面前行礼：“王爷。”
朱翊深没看他，淡淡道：“你应该很清楚，本王是为了何事而来吧？”
叶明修直起身子：“下官不知，还请王爷明示。”

第129章
朱翊深抬头，看见叶明修穿了一件居家的皂色袍子, 气质温润, 到底做了官，身上还有几分积压的官威。但跟日后的那个权倾朝野的叶首辅比起来, 气场上还差了些。他的眼睛, 深不可测, 朱翊深却能读出几分藏不住的野心。
“你不知？”他勾了勾嘴角，“难道叶大人要告诉本王, 平国公府一案，你全不知情？你说过要与本王精诚合作。若是你我之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 还谈什么合作？今日我要听实话。”
叶明修静默了一瞬, 反问道：“王爷为何认定是下官所为？有何证据？”
朱翊深很想告诉此刻站在眼前的叶明修, 他们前生曾相交十年，后来变成对手, 他的所作所为，朱翊深不需要证据，只需凭猜测就可以知道几分。但这些显然不能说出来。
其实朱翊深并不喜欢叶明修, 只是前阵子被皇帝逼得太紧, 才迫不得已走了上辈子的老路。如果可以选择，他一定会跟这个人保持距离。因为他太功利, 也太过危险。前生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弑君逼宫。那么如今为了高位, 陷害平国公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
朱翊深道：“你借着平国公一案, 取得皇上信任, 平步青云。我听说是你向皇上揭发平国公酒醉时胡乱说的一番话？那也能当真？”
“酒后吐真言。下官只是根据平国公一向的表现，还有现在的证据做出合理的推断。锦衣卫在平国公府的暗格里搜出了信件，平国公府外发现了报信的细作，这些都是铁证。”叶明修道，“王爷该不会认为，下官一个小小的给事中，手眼通天，能做到这些事吧？”
朱翊深观他神情，分不清他话里的真假。
叶明修走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除掉平国公对王爷和我而言，的确有莫大的好处。以后军中的势力，王爷可以独大。温嘉毕竟出身平民，官做得再高，还是有诸多限制。我只不过是在合适的机会，做了顺手推舟的事。何错之有？王爷不是不知道，平国公之前对皇上多次出言不逊，皇上早就想惩治，否则岂是我三言两语就能说动？”
这下朱翊深倒是有些糊涂了。依照叶明修的性格，就凭他想要跟朱翊深合作，如果整件事真是他所为，他不会推得一干二净。那么真相到底如何？
叶明修缓缓说道：“我知道王爷还是无法全然信任我。依我的浅见，平国公这件事的源头在瓦剌。皇上最近应该就会调兵前往开平卫，王爷必然会是主帅。到时何不自己去找真相？平国公应该暂时回不来了。”
朱翊深眼神微眯：“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并不比王爷多，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王爷不是能用全国的商帮来打探消息吗？近来奴儿干都司和瓦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叶明修微微笑道。
朱翊深昨夜听若澄说完笔迹的事情之后，立刻就怀疑是叶明修干的，因此也没有别的想法。大概人很容易被固有的偏见牵着走。此刻经叶明修提醒，他眉头深锁，觉得又不像是他，起身就往外走。
叶明修出门相送，朱翊深淡淡道：“留步吧。”
“下官恭送王爷。”叶明修也没有坚持。
朱翊深走远以后，梳洗打扮好的苏奉英才姗姗来迟。她听说晋王一大早就来了府上，也是吓了一跳。但女人家打扮起来需要时间，等她来的时候，就只看到朱翊深的背影。
“老爷，晋王为何忽然来到我们府上？”她好奇地问道。自徐邝被派去奴儿干都司以后，朱翊深在京中兵权独揽，是眼下朝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叶明修转身说道：“没什么，只是有些政务找我商量。夫人和我去用早膳吧。”
苏奉英已经很久没有跟叶明修同桌而食，闻言大喜，连忙跟了上去。
……
若澄一早起来就没看见朱翊深，扶着自己酸疼的腰坐起来。她在床上找不到自己的中衣，只能裹着被子，大声唤素云。
素云早就准备好了洗漱的东西，一听若澄叫唤，就带着伺候的丫鬟推开槅扇进来。
若澄的大腿根部很疼，走路都不利索，半靠在素云的身上去了净室。
素云扶着她沉到汤泉底下，小声问道：“王妃，今日怎么这么严重？”
若澄只露出一颗脑袋，生气道：“他昨晚下了狠力气，我腰都快给他折断了，说是要让我记住教训。他一大早去哪儿了？”
“好像跟萧统领一起出去了。至于去了哪里，奴婢就不知道了。”素云如实说道。
若澄点了点头，觉得泡了汤泉，全身的疲乏都纾解了。等她梳妆完毕，用了早膳，锦衣卫的人忽然来了府上。鸿儿在被北镇抚司不吃不喝不睡，一直哭闹，锦衣卫众人头都大了，进宫禀告了皇上。皇上说稚儿无辜，让晋王府的人先把鸿儿抱回来养着。
若澄正愁没机会将鸿儿接出来，立刻派李怀恩和碧云去锦衣卫接人。
她亲自在府门口等着，没等到鸿儿，倒是等到朱翊深从外面回来。
朱翊深看她面露失望之色，有几分好笑：“怎么，你不是在等我？”
若澄还记着他昨夜折磨的仇，抿嘴道：“早上锦衣卫来人，说鸿儿在北镇抚司哭闹，皇上特许我们先抱他来晋王府。李怀恩和碧云去接人了，我刚才以为是鸿儿来了。”
朱翊深心里不是滋味，他竟比不过一个小兔崽子？
“鸿儿！”若澄叫了一声，直接从台阶下去。朱翊深回头，就看到碧云抱着一个胖小子从马车上下来。
鸿儿在北镇抚司跟两个乳母关在一起，但是乳母没能被赦免，只有他一个出来了。一张小脸哭得红彤彤的，泪珠还挂在眼睫毛上，大概哭累了，一直在抽泣。
若澄心疼地把他抱过来，这小子已经很重了，她抱着有几分吃力。鸿儿一到了她怀里，就往她胸前拱，嘴巴一直吧唧吧唧的。若澄不明所以，碧云小声说道：“小公子好像是饿了。”
“李怀恩，你快去找两个有经验的乳母来。”若澄吩咐道，李怀恩连忙去办。
若澄只觉得怀里沉甸甸的，一阵子不见，这小家伙到底变重了多少？她刚想调整一下姿势，手中一空，鸿儿已经被朱翊深接过去了。他笨拙地抱着孩子，鸿儿的眼睛滴溜溜地看着他，好像在认人。
若澄走过去，调整他手臂的姿势：“这样抱着，他会舒服一些。”
朱翊深就是看她抱不动，才过来搭了一下手，并不是真心要抱孩子。但这么个小东西，软软的，还有一股子奶香味，也挺好玩的。他跟鸿儿大眼瞪小眼，鸿儿好像看出来这个人不喜欢他，皱着脸又要哭。
朱翊深皱眉，若澄看着眼前的画面实在觉得好笑：“还是我来抱吧。”说着也不管朱翊深同不同意，就把孩子抱了回去，跟碧云两个人一起进府了。朱翊深被她整个丢在脑后，十分不悦。这还不是亲儿子，她就这么看重，要是以后他们的孩子出生了，他这个当爹的恐怕连立锥之地都没有？
朱翊深也没办法跟一个奶孩子计较，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便自己回留园了。
几日之后，开平卫传来消息，瓦剌发兵十万南下，鞑靼大开方便之门，不日就会抵达长城沿线。永明帝着急群臣紧急商议，最后决定抽调京畿各处的卫所还有部分京卫，总共八万大军，由朱翊深率领，前往开平卫。
朱翊深推荐由叶明修负责粮草调度，萧祐随军护卫，永明帝一一应允。
消息传开之后，图兰雅自请和朱翊深一起上战场，虽然军中没有此先例，但事关瓦剌，图兰雅也随父亲多次上过战场，朱正熙还是同意了。
与此同时，原本前往奴儿干都司召回徐邝的锦衣卫，终于回到宫中向朱正熙复命。
朱正熙看到徐邝没有一同回来，心凉了半截，问道：“平国公呢？你们这么多人，没把他带回来？”
“皇上，我们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不明势力的袭击，平国公……失去了踪迹。臣等无能，请皇上降罪！”
“不明势力？”朱正熙重复了一遍，又说道，“究竟是不明势力，还是他设下圈套，借机逃走了？”
跪在殿上的几个锦衣卫面面相觑，不知道要怎么说。他们去奴儿干都司宣平国公回来的时候，的确遭到了严词拒绝。后来晓以大义，才说动平国公跟他们一起回来，路上平国公也一直在问他们京中的情况。没想到快到建州时，忽然被人伏击，平国公就消失了。
“皇上，伏击我们的人对地形十分熟悉，应该是当地人。至于平国公是否与他们合谋，无法判断。”锦衣卫只能据实已告。
“下去吧。”朱正熙挥了挥手说道，也没有提惩罚的事。这一行人衣衫不整，满面尘土，想必这路上也吃了不少苦。他现在倒是担心，若徐邝真的跟昂达合作，甚至把边境的布防都透露出去，这一战比上次的开平卫保卫战更难打。
鞑靼这些年国势衰退，瓦剌却如冉冉升起的太阳。加上昂达等人秘密训练的骑兵，威力不知如何。
朱正熙不禁为朱翊深捏了把汗，甚至有临阵换将的念头。可是朝中武将如今青黄不接，除了朱翊深，也没有别人能顶住压力，抗击鞑靼。
但他还是有必要将徐邝逃脱的事情告诉朱翊深，让他早做准备。

第130章
奴儿干都司的朵颜地区, 刚刚经历了小规模的叛乱, 满目疮痍。田地化为焦土, 房屋坍塌，朝廷的军队正在妥善安置无家可归的百姓，街市上没几家店铺开门。
这里水源奇缺，周围是茫茫戈壁, 士兵每日都要跋涉到数十公里外寻找水源。
而在一片绿洲附近，有一个客栈，专供往来的旅人歇脚。这里也负责帮忙传递消息，时效快，但价格是外面的数倍。平日，天南海北的商人在这里吃饭留宿，鱼龙混杂, 自家管自家事。连门口的店招上都写着：“贵重物品自行妥善看管, 遗失概不负责。”
楼上的一间客房内, 一个盖着黑色斗篷，从头包裹到脚的人坐在暖炕上。
另一个轮廓深邃，身量高大的壮汉正坐在桌子旁边大口喝酒吃肉, 嘴里含含糊糊地问道：“你还没想好吗？”
坐在暖炕上的人不应。
那壮汉“啪”地一声摔了筷子, 走到暖炕边，一下将那人提了起来：“告诉你,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不知道平国公府已经被你们皇帝抄了吧？亏你还是他的亲舅父。”
随着壮汉的动作, 那人头上的斗笠掉落下来, 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 正是失踪了许久的平国公徐邝。他全身被缚，毫无反手之力，只是双目圆瞪。
“你落在我们手里，你们皇上必定以为你叛变了，反正京城你是回不去了。倒不如乖乖合作，把边境的布防图给我们，昂达可汗会许给你高官厚禄！”
徐邝“呸”了一声：“谁稀罕他的高官厚禄！你问多少遍，我的答案都一样。布防图没有，要命一条！”
“你他娘的找死！”那壮汉将徐邝狠狠地掼在暖炕上，徐邝多日只进稀米粥，饿得没有力气。被他这一摔，眼冒金星，差点没有昏过去。
这时响起敲门声，壮汉随意扯块布塞住徐邝的嘴，走到门边问道：“什么人？”
“小的是康旺指挥使的手下。”门外的人说道，“来送图的。”
壮汉开了门，来人是个其貌不扬的杂役，手中拿着一卷羊皮：“这是奴儿干都司的布防图，我们康旺指挥使向昂达可汗表示了极大的诚意。事成之后，昂大可汗别忘了我们康大人啊。”
壮汉面露笑容，将羊皮地图展开在桌上，边看边说：“好说好说。只要康大人能掩护我们一行顺利回到瓦剌，等攻下京城以后，必不会少了他的好处。”
来人看了床上的人一眼，壮汉挡着他的视线道：“还有事吗？”
“没，没有了。您好好休息吧。”来人告退，匆匆地下了楼，直接骑上后院的马飞奔而去。
壮汉将羊皮地图卷起来，对暖炕上的徐邝说道：“还是康旺这厮识时务。我瓦剌囤积十万骑兵南下，鞑靼都给与协助。朱翊深一个人能守住一个开平卫，难道还能把长城沿线所有城池都守住吗？你若归顺我们瓦剌，等昂达可汗攻下京城以后，至少也许你一个王当当。如何？”
徐邝闷叫了两声，壮汉才扯掉他口里的布：“你想说什么？”
“你以为只有朱翊深会打战吗？告诉你，长城沿线都有重兵把守，你们无法得逞的！”徐邝用尽力气说道。
壮汉反倒笑道：“重兵？你可知宁夏中卫的指挥使，还有你那个好手下李青山，都已经归顺我们瓦剌了。你还觉得长城牢不可破？”
“李青山？他怎么可能……！”徐邝叫了起来。
壮汉双手抱在胸前，点了点头：“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能这么顺利地抓到你？因为李青山在锦衣卫里有人，把行踪泄露给我们。你们汉人有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平国公骁勇善战，若能为我瓦剌……”
“呸！”徐邝打断壮汉的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没有布防图！”
壮汉没耐心再跟他废话，把布重新塞回他嘴巴里，坐回去喝酒了。
……
日子临近五月，白日已经有几分炎热。晋王府四处都开始装竹帘，若澄照旧跟鸿儿在屋里玩耍。鸿儿在长牙，一说话就淌口水，若澄用帕子给他擦。刚来那两日，鸿儿认人，整夜整夜地闹腾，只若澄抱着还好一点。若澄没办法，只能跑去跟鸿儿一起睡。
气得朱翊深差点要把这碍事的小崽子扔出府去。
这几日，鸿儿习惯了新乳母身上的味道，总算肯吃东西了。他年纪尚小，不知道家人和母亲，还关在北镇抚司里。
若澄听朱翊深说押送回京的平国公在建州一带失去踪迹，让本来就水深火热的平国公府雪上加霜。
碧云拿了拨浪鼓逗鸿儿玩，鸿儿伸手抓。雪球团在窗台上晒太阳，时不时地看看床上肥嘟嘟笑得正欢的小豆丁。鸿儿最喜欢抓它的尾巴，它一般都离他远远的。但相处的时间多了，有时候它也会耐心地听鸿儿咿咿呀呀地说话。
若澄看着孩子天真无邪的笑脸，轻轻叹了口气。最近朱翊深早出晚归地准备出征的事宜，京中的气氛也骤然变得紧张。
她心里是极不想他去的，但知道他不能不去。没有这些男人保家卫国，就没有一方水土的安宁。道理她都明白。可此次从瓦剌王庭出事，到平国公失踪，都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就好像一张天罗地网已经张开，等着朱翊深去钻。
她心里很害怕，夜里抱着他还觉得不安心。可她一次都没有说过让他不要去的话。
鸿儿对拨浪鼓没兴趣了，又砖头看向窗台上的雪球。雪球懒洋洋地趴着，毛茸茸的尾巴一晃，一晃，鸿儿爬过去要抓它。但在他抓到以前，雪球就跳下窗台逃走了。
鸿儿嗷嗷叫了两声，吵着要去追，若澄按住他，耐心道：“鸿儿，雪球不喜欢别人抓它尾巴。你要是想跟它交朋友，就不能抓他。”
鸿儿似懂非懂地望着她。碧云忍不住笑道：“王妃，公子还小，听不懂这些的。”
若澄想想也是，便用别的法子转移鸿儿的注意力，这样他就不会吵着要雪球了。这孩子要是闹起来，惊天动地的，着实让人头疼。
素云熨好衣裳进来：“王妃明日进宫的大衫准备好了。听说圣恭太后这次寿宴，也请了瓦剌的公主。明日王妃可记得离她远一些。”
若澄并不爱参加这样的宴会，以前京中的贵妇人有什么宴饮，基本上都被她推掉了。但这次是皇后身边的女官亲自来王府请她，要她务必出席。她跟女官见了面，也不好称病，只能勉强答应下来。
这天夜里，若澄睡着了，朱翊深却还没有回来。
他从兵部议完事出来，已经很晚了。这几日连轴转，他也有些疲累。但因瓦剌此番来势汹汹，无人敢掉以轻心。出宫的路上，朱翊深还在跟叶明修等几人商量粮草的事。
到了宫门前，各家的小厮来接自家大人，叶明修辞别朱翊深，跟着阿柒走向马车。他上车时，看到有人把一个东西交给朱翊深，只淡淡扫了一眼，就坐进去了。
朱翊深拿着只有食指粗的小竹筒，听那人说：“这是季月姑娘交代给您的。来自北边的消息，大体无误。”
朱翊深精神一震，从竹筒中抽出卷好的纸，快速地浏览一遍。
看完之后，朱翊深心中喜悠难辨。喜的是终于发现了平国公的下落，他落在瓦剌人的手里，他们似乎要把他带回瓦剌。报信的人看到他被同行的瓦剌人绑着，看上去也不太好，应该没有投靠瓦剌，吃了不少苦。
而忧的是奴儿干都司的指挥使康旺，竟然归顺了昂达。难怪阿古拉会在使鹿部附近遇伏，想必是康旺跟昂达联手行动，再暗中嫁祸给徐邝。可现在朝廷要专心对付瓦剌的大军，暂时顾不上奴儿干都司，只能在大宁等地加强防备，再用辽东的建州女真来牵制他们。
他明日进宫，要把这个重要的情报告诉朱正熙。想不到一个昂达，竟然能搅动蒙古高原和奴儿干都司的政局，从前倒是小瞧他。
朱翊深出使瓦剌的时候，见过这个昂达。他是和硕特部的头领，也是阿古拉的堂弟，一直都不服阿古拉坐可汗之位。阿古拉甚至怀疑，那年成吉思汗纪念节时，瓦剌王庭的意外，就是昂达在背后策划的。只不过后来朱翊深离开了瓦剌，阿古拉如何处理与昂达的关系，以致到了今日的局面，他就不得而知了。
传信的人小声说道：“季月姑娘还要小的转告王爷一句话，此次瓦剌是有备而来，想必会有一场恶战。王爷千万要小心，以自身安全为重。”
“多谢提醒。”朱翊深点了下头，那传信的人就离开了。
夜色苍茫之中，马车平稳前行。萧祐驾着马，低头打了个哈欠。这几日他都睡不着，大概是第一次上战场，有些兴奋。加上最近日日早出晚归，精神难免不济。马车里的朱翊深问道：“明日似乎是太后的寿宴？”
萧祐连忙振作，回道：“是的王爷。皇后还请了王妃和图兰雅公主去宫中赴宴。”
朱翊深知道若澄向来很怕应酬，就算以前要去应酬，也是沈如锦跟在身边。这次沈如锦还身陷囹圄，她一个人在内宫中，他莫名地不放心。可转念想想，那么多命妇都参加，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大事。他就是习惯把她护在自己身边，放出去了总归是难安。
好在先帝时期，他还埋了暗线在内宫，明日或许可以用得上。

第131章
夜里若澄睡得并不踏实, 她只留了一盏烛灯, 昏暗的灯光投在罗帐上，暗影憧憧。
朱翊深晚归，沐浴之后本来宿在留园，但孤枕难眠，披了件衣服，还是走到了北院。值夜的碧云也已经在耳房睡下了, 听到动静连忙穿衣, 提了灯笼出来，欲行礼。他摆了下手, 轻声道：“回去休息吧。”
碧云应是，但没回房，目送朱翊深进了主屋。她暗自笑道, 王爷果然一天都离不了王妃。从前谁能想到他们两个这么好呢。
朱翊深进了屋子, 吹灭蜡烛。他轻手轻脚地躺上床的时候, 若澄小声问道：“你回来了？”
“怎么还没睡？是我弄醒你了？”朱翊深低声问。
若澄摇了摇头：“我睡不着。”
朱翊深伸手将她抱到怀里：“为何睡不着？是那臭小子闹得你不安宁吧。”朱翊深提到鸿儿的时候，没什么好口气。他不喜欢若澄花太多心思在别人家的孩子身上。但是若澄好像很喜欢小孩子, 他也就忍气吞声，但怎么看鸿儿都不顺眼。挑食, 任性，唯我独尊。平国公府的家教，他不敢恭维。他以后要是生了小子, 犯错了就狠狠打, 绝不会留情的。
可英明的晋王不久之后就被打脸了, 当然这是后话。
若澄噗嗤一笑，双手揽着他的脖子：“你怎么跟一个小孩子计较？今夜晚归，是因为打战的事情？这一战一定很难打吧？”她还是忍不住问道。她劝自己不要想这些事，朱翊深怎么说也是从小就开始打仗，年纪不大，但在沙场上也算是个老将了。但这次有这么多铺垫，总觉得有大事发生。
朱翊深安慰她：“嗯，跟叶明修几位大人商量粮草的事，故而晚了些。我们准备得充分，长城沿线那么多卫所，瓦剌占不到便宜。你无需担心。”
“再过两日就要出发了吧？”若澄的声音很轻。
朱翊深应是，若澄把头埋在他的胸膛里，听着他稳健的心跳，良久不语。她多想他不是王爷，不是皇家的人，他们远离这些事，纵情于山水间。可她爱的是他，包括他的身份，他的使命，他的责任。在天下和国家面前，他并不是她一个人的。可她如同这天底下所有征人的妻子一样，担心他流血受伤，担心他一去不还。
朱翊深以为她睡着了，轻轻抚着她的背，感觉到胸前一烫，前襟似乎湿了。
他捧起若澄的脸，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到她眼中蓄满泪水。
“怎么了？”朱翊深伸手为她擦眼泪。
“我知道我不该说，可是我不想你去。”若澄伸手抱紧他，孩子气地说道，“图兰雅都可以跟你上战场，我也跟你去不行吗？”
朱翊深哭笑不得：“胡闹。图兰雅自小学习骑射，也有作战经验，你会干什么？到时候我还得分心保护你。乖乖呆在家里，不是还有鸿儿么？我很快就回来。”
若澄还是哭，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她近来思绪良多，一直压抑着，此刻终于压不住，就如同洪水奔泻出来。
朱翊深只能好言哄劝，实在没办法了，索性说道：“我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等瓦剌的事了，我就交还金印，向皇上辞行。我们出京，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怎么样？”
这下若澄果然不哭了，一抽一抽地看着朱翊深：“可你是王爷，皇上不会同意的吧？”
朱翊深笑了笑，复又将她抱在怀里：“是王爷又如何？大不了不要这身份。到时候我跟他谈谈，或许他会同意的。所以再乖乖等我几个月，嗯？”
若澄从未想过他愿意放弃自己的身份，跟她去浪迹天涯，手揪着他的衣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朱翊深看到她殷殷地望着自己，眼中充满依恋之情，心中欲念被她勾起，翻身将她压住。
“我明日还要进宫……”若澄惊到。
朱翊深伸手扯去他衣上的系带，俯身下去：“不会太久。”
……
若澄第二日还是起晚了。她坐在进宫的马车上，狠狠地瞪着坐在对面的朱翊深。昨夜说好了只要一次，可他不肯罢休，她又哭又求，折腾了半宿才收手。她今晨起来梳妆，眼下一片青影，脸微微浮肿，粉都遮不住。
朱翊深轻笑，若澄气道：“你还笑？我这样怎么去见人。”
朱翊深见她明明光彩照人，心想哪里不好了？但又怕说错话惹得这小祖宗更不愉快，只摇了摇头。
今日的寿宴就摆在长春宫，所到的宾客不算多，长春宫足以摆下酒席。圣恭太后先去前朝，接受百官的朝贺，然后才回到宫中，与命妇们同宴。在她回来以前，众人也不敢如席，三三两两地在长春宫的花园里面聊天。
若澄没有相熟的人，只能自己呆着。周围的人倒是都在看她，但没有人敢靠近。晋王如今在京中的风头大盛，马上又要领兵出征，多少人的前程都看着晋王，对若澄这个晋王妃当然也有几分敬畏。何况她如此年轻貌美，往花丛中一站，赏心悦目。
若澄看到穿着瓦剌服侍的图兰雅独自站在花枝下，面色惆怅。她到京城有些日子了，听说为防止刺杀，一直呆在四方馆内，出入都有大量的锦衣卫保护，跟人质没什么区别。
草原上的人，习惯了纵马驰骋，失去自由，大概很难受吧。
若澄跟图兰雅相处并不算愉快，也不想过去自找没趣，干脆自己赏花。
这个时候，两个正在打闹的小孩跑到图兰雅身边，手中的花枝不小心扔到了她的身上，吓得两个小女孩不敢说话，畏惧地看着图兰雅。图兰雅眉头轻皱，一个女孩吓得哭了起来。不是图兰雅长得不美，而是她衣着打扮不同中原，看起来怪异。
女孩的母亲很快闻声过来，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前，有些恼怒地看着图兰雅。
图兰雅解释道：“我并未欺负她们。”
女孩的母亲似乎不想跟她说话，拉着两个孩子走远了，然后跟别的妇人议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谁知道是不是瓦剌的奸细。真不知道皇后娘娘请这种人干什么。”
“是啊，还特意穿那么奇怪的衣服。”
图兰雅的手在袖中握成拳，直接离开了人群。这个寿宴，她也不稀罕来的。父兄生死未卜，她哪有心思品尝美酒佳肴？可皇后娘娘非要请她入宫，她想着宫内好歹没有那些锦衣卫寸步不离地跟着，便勉为其难地来了。
她走了之后，若澄看到有两个宫女悄悄跟她离去。
那两个宫女神色似有异，若澄觉得蹊跷。她本不应该管图兰雅，但图兰雅怎么说也是朱翊深在战场上的助力，她不想她有事，便借口要整理衣裳，叫了两个女官在前面带路。
等若澄到了湖边，看见刚才的那两名宫女已经倒在地上，图兰雅斥道：“谁派你们来的？这种背后暗算人的伎俩，想必是哪个娘娘指使的？”
那两个宫女连声求饶，哪里想到这个草原公主壮得跟牛一样，一点蒙汗药根本放不倒她。图兰雅一脚踩在她们胸前：“说不说？”
“是……”宫女刚要说话，一把匕首破空飞来，直接插入了她的后背。她瞬间嘴角溢血，倒在了地上。
这一幕发生得猝不及防，若澄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两个女官也应声倒地，而后一把匕首架在了她的脖子上。那冰冷凌厉的刀锋贴着她的皮肤，她有一把几乎一样的蒙古短刀。这是在内宫之中，这些人是怎么进来的？
那人用蹩脚的汉语说道：“不许动，否则就弄死你！”
若澄这个位置，图兰雅不仔细看，是看不见的。若澄猜测若是蒙古人，便是冲着图兰雅来的。她假意害怕，装作脚软地踢倒了一盆花，吸引了图兰雅那边的注意。
图兰雅闻声看过来，瞳孔一缩，有几个内官打扮的人从草丛里跳出来，用蒙语对图兰雅说话，同时包围住她。
图兰雅不断后退，那几个人一拥而上，很快就制住了她。
若澄和图兰雅被拖到附近的假山里，都被五花大绑。那几个人好像在商议对策，目光上下打量着若澄，似在猜测她的身份。若澄吓得不轻，后背已经湿透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这个时候害怕哭泣，都只会拖后腿。
她跟图兰雅靠在一起，低声问道：“他们来抓你的？目的是什么？”
图兰雅摇头，她也不知道。这些人要她把什么符交出来。她从瓦剌逃出来是十分匆忙，根本来不及带东西，哪来的符？
一个头领模样的人走到图兰雅面前，用蒙语说了一句话，图兰雅情绪激动，似在极力否定。
若澄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那人又用很奇怪的语调问道：“你是晋王妃？”
瓦剌人对朱翊深十分忌惮，如果知道若澄的身份，若澄只怕跟图兰雅同样处境堪忧。
图兰雅连忙摇头道：“我都说了她不是。她只是个寻常的命妇，你们抓她干什么？寿宴马上就开始了，皇后和太后发现少了人，肯定会来找，你们以为能从这里出去吗？”
那人露出狐疑的神色，上下打量若澄，叫了一个人出去。那人很快又抓了个宫女回来，宫女吓得浑身直哆嗦，一听那人问若澄的身份，马上就招了：“这位就是晋王妃。”说完不敢看若澄，只是垂视地面。生死关头，人都是最先自保的，也怪不得她。
刚才那人上前给了图兰雅一个巴掌。
图兰雅恼怒，恶狠狠地盯着那人。那人用汉语说道：“你以为自己还是公主？瓦剌已经换了主人。我把你们俩都带走，不怕你不说出鹰符的下落。”
这时望风的人回来了，神色着急地跟领头人说话。领头人面色凝重，回头看了若澄一眼。图兰雅在她若澄耳边说：“宫中的人发现我们不见了，又看见了宫女的尸体，正在四处找我们。他们没想到会这么快。”
“一会儿如果找到机会，你就跑，不用管我。”若澄不动嘴唇地说道。
图兰雅看了若澄一眼，没想到这个女人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关键时候还挺镇定，不像那个被抓的宫女一样哭哭啼啼，好无骨气。
显然，朱翊深看女人的眼光还可以。
她哼道：“谁要管你，自作多情。”

第132章
前院百官朝贺完, 圣恭太后回长春宫开宴。前朝也有宴会，朱正熙在偏殿更衣, 朱翊深跟去，向他禀报了康旺归降瓦剌，还有平国公被绑的事情。
朱正熙看着他问道：“九叔是如何知道这些事的？”
朱翊深坦诚道：“这些事在奴儿干都司的商帮打听到的, 消息应该无误。平国公并未投靠瓦剌, 也没有把布防图泄露给他们。现在长城沿线不知道有多少卫所的指挥使被瓦剌收买, 我们暂时无法出兵奴儿干都司，只能让建州女真牵制他们。皇上意下如何？”
朱正熙明白如今不是忌惮朱翊深的时候, 就算他能查到锦衣卫都查不到的消息，他还是要靠他来守江山。他平静地说道：“就按照九叔说的办吧。为了安抚在四川平乱的世子，先把平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从北镇抚司放了。”
“谢皇上，皇上英明！”
朱正熙整理衣领, 喜怒不形于色。他再不是当初那个遇到点事，就跑到他的晋王府哭哭啼啼的大男孩了。他已经是个真正的帝王。
朱翊深看着他, 脑海中忽然浮现昨夜对若澄说的话。他这辈子如果不愿意当皇帝, 也不想跟朱正熙争, 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开京城，归隐山林。否则皇帝对他的猜忌永远都不会停止。所为飞鸟尽, 良弓藏。他跟皇帝之间, 注定是没有办法共存的。
所以, 说他自私也好,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 他为国领兵出征。
他打定主意，行完礼告退。朱正熙忽然在他身后说道：“九叔出征的时候，朕就不去相送了。此战艰难，你自己多加保重。朕相信你定能凯旋，到时，朕一定论功行赏。”
朱翊深应是，连他自己都不能保证，此战一定会成功。
这时，一个太监匆匆忙忙地跑进殿来，大声道：“皇上，不好了！晋王妃和图兰雅公主在内宫失去踪迹。我们在花丛里发现了几个宫女的尸体！现在大家都在分头寻找，可未能找到他们的下落。”
朱正熙和朱翊深皆是一震，朱正熙道：“内宫之中，怎会有刺客？抓两个女流之辈要干什么？”
太监惶惶然地摇了摇头。朱翊深直接走过去，提起那太监的衣领，大声道：“尸体在哪里？带我去！”
太监被他的神情所慑，转头望了皇帝一眼。皇帝点头，他才哆嗦着说道：“晋王殿下请跟奴来。”
朱翊深直接跟着太监出去。
朱正熙吩咐左右：“下令封锁宫门，不准任何人出入。另外让锦衣卫指挥使带人到长春宫外待命。”
刘忠道：“皇上，内宫中有刺客，您还是待在前朝这里比较安全。等人抓住了再去也不迟啊。”
朱正熙义正言辞地说：“太后和皇后都在内宫，朕身为皇帝，岂可苟且偷安？去将朕的宝剑拿来，我们这就去长春宫。”
刘忠心想，您不过就是拿太后和皇后做借口，真正关心的还是晋王妃的安危。但他知道阻拦也没有用，跑去取了宝剑，又多叫了几个宫人随行。
今日为了以防万一，朱翊深特意带萧祐一同入宫。他们跟着太监到了内宫之中，那几具尸体已经被搬到了长春宫的平地上，不少人在旁边围观。朱翊深上前查看尸体，并没有凶器留下，可见刺客行事十分小心。
之所以能这么快发现不对劲，全靠他在内宫中的那些眼线。他心急如焚，看向萧祐，萧祐翻过一个宫女的后背，用手指比划了尺寸以后，对朱翊深说道：“应该是短刀或者匕首之类的，力道很大，可能是北边的人。”
朱翊深又叫了发现尸体的宫女来询问，宫女颤着声音说道：“奴婢听说圣恭太后马上要回来开宴了，便请诸位夫人入席。可独独不见晋王妃和图兰雅公主的身影，听说她们往湖边去了，就叫了几个人过去找，却发现了这几具尸体……”
朱翊深二话不说，命宫女带路，前往发现尸体的地方。若他没猜错，刺客带着两个人质，应该走不远，就在那附近掩藏。
……
长春宫的正殿内，宴席的桌椅还摆着，但却无人落座，显得格外冷清。苏太后面色还算平静，问坐在身边的苏皇后：“内宫之中怎么会混入刺客？出入宫门时不是都会严格地搜查吗？”
“我也觉得此事蹊跷，已经派人去各宫门处询问了，希望会有线索。两位太后稍安勿躁，皇上应该会很快派兵来保护我们。这里还是安全的。”苏见微安慰道。她的目光瞥到方玉珠在下座一直闷着头不说话，便叫道，“如妃？”
方玉珠吓了一跳，连忙抬头，挤出一个笑容：“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你脸色不好，可要先回宫休息？”苏见微假意关心道。
方玉珠连忙说道：“臣妾不敢，还是在此处陪着两位太后和皇后娘娘，等抓到了刺客才能心安。”
苏见微点了点头，也没再说什么。方玉珠却浑身都湿透了。
不会吧？难道那些人是刺客？她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如坐针毡。
苏见微暗中观察，心中已经有几分了然。
……
假山里面十分昏暗狭小，容纳这么多人已经不易，空气越发稀薄。若澄浑身都已经湿透了，跟图兰雅紧挨在一起。图兰雅握着她的手指，她觉得身上有几分力量。趁那些人在洞口观察，她用目光看了看自己的发髻，图兰雅会意，她微微倾倒身子，图兰雅将一个发簪从她发髻里咬出来。
假山外面忽然有人喊道：“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将军，怎么办？他们怎么会来的这么快！”
领头的瓦剌人也是没想到，原本都已经计划好了如何出宫，现在根本插翅难逃。他朝外喊道：“你们听着，图兰雅和晋王妃在我们手上，不准再靠近一步，否则，你们每靠近一步，我就剁她们一条手臂！我说道做到。去叫能做主的人过来！”
锦衣卫不敢轻举妄动，待在原地。有人立刻跑去见不远处的朱正熙和朱翊深：“皇上，王爷，公主和王妃的确在他们手里，他们提出条件，要见你们。”
朱翊深举步就要过去，朱正熙拦住他道：“九叔，朕去拖住他们，将他们从假山里骗出来。你和萧祐去房檐上，跟神机营在一起，伺机行动。”
“皇上，您不能去，这太危险了！那群人可是亡命之徒啊！”刘忠叫道。
朱正熙目光坚毅：“昂达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朕若不去，倒显得我们怕了他们瓦剌似的！现在晋王妃在他们手上，九叔关心则乱，反而会被他们牵制，所以还是去房檐上比较好。朕一人应付足矣。”
朱翊深的手紧握着，恨不得将假山里的人拖出来碎尸万段。他从来没有如此不安过。可他残存的理智告诉他，朱正熙的判断是正确的，僵立片刻，还是带着萧祐走了。
朱正熙跟着锦衣卫到了假山的入口处，那个入口很小，人要半蹲着身子才能进去，抢攻显然不行，而且里面的空间想必也不会宽敞。几个锦衣卫护在他身前，手中举着盾牌。朱正熙道：“朕来了，你们想干什么？”
领头的瓦剌人弯下腰往外看了一眼，才说道：“皇帝你听着，我们要离开皇宫，为我们准备好马车和干粮，然后让你们的人都退开！否则，我就杀了两个女的！”
朱正熙深吸一口气，凛然道：“你凭什么以为，用两个女人，就可以威胁朕？这紫禁城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能走的地方。一个图兰雅竟也值得你们豁出性命，进宫来刺杀？”
里面的人笑了笑：“你大概还不知道，图兰雅身上有一个鹰符，是我们瓦剌至关重要的东西，她应该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吧？你说她有没有价值？”
朱正熙好像对鹰符有些印象，但一下记不起来是干什么用的。图兰雅的声音响起来：“你胡说八道，我根本没有……”
“闭嘴！”
假山里面似乎起了争执，还有打斗的声音。
朱正熙立刻道：“朕可以答应你的条件，但你先把晋王妃放了。她对你们毫无用处。”
“皇上在说笑吧？她是朱翊深最在乎的女人。多一个人质，我们就多一层保障。皇上还是快命人去准备车马吧，多说无益。”
朱正熙吩咐刘忠去准备，问道：“这样总可以了吧？”
里面的人又说：“听说禁军里的神机营有□□，十分厉害，麻烦皇上叫他们离开。否则我们可不敢出去送死。”
此人十分狡诈，不过敢孤军深入的人，必定有几分胆识。
朱正熙看了伏在屋檐上的朱翊深一眼，下令道：“神机营听令，全部撤出长春宫。”
神机营听令从屋檐上爬下来，整顿队伍退出了长春宫。而朱翊深和萧祐却依旧爬在屋脊上面。朱翊深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那狭小的洞口，只要想到在里面逼仄阴暗的空间，她会如何害怕紧张，就心如刀割。
过了会儿，刘忠来禀报，车马干粮都已经备好，朱正熙道：“你们可以出来了。”
“叫锦衣卫的人都退开！”
朱正熙照做，跟着锦衣卫的人退后。里面先是爬出来一个人，四处观察了一番，然后才跟洞里的人报信。
若澄和图兰雅被从洞口推搡出去。若澄虽然害怕，但一直都竭力保持镇定。刚才在黑暗中，她用簪子偷偷割图兰雅手腕上的绳索，可那绳索竟是牛皮做的，怎么也割不开，倒是她的掌心火辣辣地疼。
朱翊深看到若澄出来，身体动了一下，被萧祐伸手压住。此刻周围十分安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惊动到下面的人。萧祐耳语道：“王爷，王妃跟挟持她的人贴靠在一起，这个距离，任何远距离的兵器都可能误伤到她。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朱翊深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手心都是汗水。萧祐很少看见王爷有这么不冷静理智的时候，心想真是越强大的人，弱点就越致命。
底下一行七八个瓦剌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缓缓地前移动。
朱正熙看着被他们包围在中间的图兰雅和若澄，脑中急速地转动，思考对策。如果放他们离开，他们肯定不会放人。可他们控制着人质，让他投鼠忌器。尤其是若澄，他绝不想她有一丁点的闪失。
图兰雅一直在全力地挣脱绳索。若澄刚才虽然没有割开那牛皮，但已经有了裂口，凭她的力气，还是将绳子挣开了。瓦剌人现在都在盯着锦衣卫和房檐上的动静，反而没有怎么注意到她。
图兰雅瞧准机会，故意伸腿绊了若澄一下。若澄冷不防地向前一扑，被身后的瓦剌人抓住后背的衣裳。这刹那，图兰雅转身夺刀，直接将刀插入了身后那人的胸膛。瓦剌人的阵型随之大乱，图兰雅想借机把若澄推出去，可是被那领头的人眼疾手快地隔开，她没办法，只能一个打滚退到了锦衣卫这边。
朱正熙欲带人上前，余下的几人迅速又围成了一个圈，领头的人说道：“皇上，你想出尔反尔吗？那今日我们就跟晋王妃同归于尽！来啊！”
“别伤她！朕答应放你们走！”朱正熙立刻大声道。
“你们全都从这里退出去！马上！”失去了一个人质，瓦剌人情绪十分暴躁，挟制若澄的人，手中的刀割破了她的皮肤。她疼得直冒冷汗，眼前都已经模糊了。她也恐惧，内心十分惊慌，可她不敢表露分毫，只是强忍着不发一声。
朱正熙带着人一直往后退，图兰雅被太监扶着，看到伏在后方屋檐上的朱翊深和萧祐一人搭了一弓，正在瞄准，但瓦剌人靠得太紧了，他们根本找不到射击的机会。
图兰雅急中生智，从脖子上摘下一个东西，说道：“你们不是想要鹰符吗？这就是鹰符，可我不会让你们得到的！”说着就往湖水中奋力扔去。
瓦剌人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此时“嗖”的一声，一箭破空而来，准确地插入领头人的肩膀。
他们这才发现背后的房檐上还藏着人，朱翊深和萧祐已经飞身而下，冲入了他们之中。朱正熙见状，甩开拉着他手臂的刘忠，直接拿了身旁锦衣卫挂在身上的弓箭，撘弓射向那些瓦剌人。
数年前，他跟朱翊深在北郊围场遇到刺客时，曾经联手过一次。这一次，两人之间更有默契，瓦剌人只有防守的能力，攻势全都被朱正熙射出的箭打乱。朱翊深逮到机会，将若澄用力地推了出来。
朱正熙连忙丢了弓箭，上前接住她，手臂被瓦剌人的刀锋划破，他都全然未觉，护着若澄退到了安全的地方。
若澄已经吓得面色惨白，脖子上不停地渗血。朱正熙拿出帕子按在她的脖颈上，对刘忠吼道：“还不快去叫太医！”
刘忠怔然地点头，连忙跑开。
“你忍一忍，太医马上就来了。”朱正熙轻声道。
“王爷……皇上救王爷……”若澄吃力地看向还在混战的一群人，实在心力交瘁，晕了过去。

第133章
徐太后听闻皇帝在后花园跟那些刺客对峙, 一下就坐不住了。那是她亲子，还是皇帝, 怎能不忧心？她不顾苏见微的阻拦，直接闯到殿后的抱厦，远远看见朱正熙跪在地上, 怀抱着一个人。
打斗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皇上！”徐太后叫着, 就要冲过去。
苏见微连忙拦住她：“母后, 危险！您不能过去。”
徐太后不肯听，苏见微索性跪在地上：“母后, 你乃千金之躯，不能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您若非要过去，皇上一定会怪罪儿媳照看不周，不如您先惩罚儿媳吧！”
周围的宫人也都跟着跪了下来, 纷纷规劝太后。
徐太后不好再强行过去，便说道：“皇后, 你叫几个人去把皇上劝过来！”
这个倒是容易办到, 苏见微连忙交代身边的青茴。正好此时, 朱正熙抱着若澄往大殿这边过来，刘忠等人紧随其后。徐太后很少在朱正熙脸上看到这样焦急的神情，再看他怀中所抱的女人竟然是晋王妃, 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待她发现朱正熙手臂上的伤口, 也顾不得生气, 只道：“皇上, 你受伤了！”
朱正熙这才注意到徐太后已经出了宫殿, 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轻描淡写地说：“母后，朕无事。”又转对苏见微道，“这里很危险，不知道是否有刺客的同党，快扶母后回殿中。再命宫人把西次间收拾出来。”
苏见微应是，站到太后身侧，朱正熙已经抱着若澄进去了。
众人皆察觉出皇上有些紧张，以为是因刺客之故，也没有多想。苏见微和太后却是心知肚明。
朱翊深和萧祐原本想留活口，可那些瓦剌人看到大势已去，竟然拔刀自刎，无一人苟活。朱翊深和萧祐身上都挂了点彩，看起来狼狈。图兰雅走过去，欲开口说话，朱翊深已经径自绕开她，直接往长春宫走去。
图兰雅落寞地站着，除了沈若澄，朱翊深不会看别的女人一眼。她虽然早就知道，可还是有几分心伤。
萧祐知道王爷现在顾不上别的，代为问道：“公主，那鹰符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些又是何人？”
……
苏太后命宫人把今日到宴的命妇都集中到后面的偏殿去，方便一会儿调查。太医院当值的太医都过来了，聚在长春宫里头。太医院院正要给朱正熙包扎伤口，朱正熙斥道：“朕这只是小伤，随便叫个人来处置即可，快进去看看晋王妃，不得有任何闪失。”
院正不敢忤逆，又匆忙提着药箱跑进西次间了。
另一名太医上前给皇帝包扎。两宫太后、皇后还有嫔妃都围着他，关切地问长问短。方玉珠不敢靠太前，缩在人群之中，若是从前，她早就扑上去了。可是方才她遣身边宫人去问，那些人却早没了踪影。这下大事不妙。
朱翊深的伤口虽然不长，但瓦剌人的兵器素来锋利，划得有些深，钝痛之感一下下从手臂上传来。
朱正熙毕竟不是武将，生得细皮嫩肉，但在众人面前不敢出声，怕有损他皇帝的尊严，因此只是强忍着。
徐太后万分心疼，不停叮嘱太医下手轻一些。朱正熙抬头看向苏见微，语气冷硬：“皇后问过宫门各处了吗？那些刺客是如何混进来的？”
“臣妾已经派人去调查了，还未有回复。近来为寿宴之事，宫中有不少闲杂人等进出，如妃也推荐了自家常来往的戏班……如妃？”苏见微叫了一声，方玉珠这才战战兢兢地上前，身子抖如风中落叶。
苏见微好意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皇上，皇上恕罪！”方玉珠忽然跪了下来，趴在地上。
众人疑惑不解，方玉珠颤抖着声音说道：“早，早上的时候，那戏班因为要搬繁重的行礼，嫌进出要反复检查十分麻烦，班主便塞给臣妾一些好处。臣妾便对宫门处的近卫施压，要他们直接放行。臣妾以为家中素来与那戏班交好，知根知底的，也未多想。刚才叫宫人去寻，却发现他们都不见了，唯有几个空箱子……臣妾怎能想到他们跟瓦剌人勾结……臣妾罪该万死！”
周围先是安静，朱正熙忽而暴起，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禁宫之中守备森严，怎容得你如此徇私放肆！”
太医还未包扎好，皇帝猛起，他吓了一跳，仓皇跪坐于地。
众人不敢大声出气，方玉珠更是抖如筛糠，眼泪夺眶而出。她悔不该听那戏班班主的花言巧语，叫身边的女官去宫门那里交代一声，没想到那些人也真的放行了。她固然有错，可酿成此番局面的罪魁祸首却不是她啊。她盼皇帝的怜惜，鼓起最后的勇气望向他。
可等待她的只有两道冰冷无情的目光和帝王的怒火。
苏见微猛地想到了什么事，看向苏太后，惊疑不定。苏太后压住她的手臂，不露声色。
朱翊深走进来，见众人围成一团，场面混乱，欲打听若澄在何处。
朱正熙看见他，暂歇雷霆之怒，说道：“晋王妃在西次间，九叔快进去看她吧。”他也担心若澄的伤势，但他今日已经失态多次，这时不好再贸然去探，免得众人传出什么流言蜚语。大战在即，他并不是昏君。
何况还有很多善后的事宜在等着他。
朱翊深感激，无暇再顾及其他，直接去西次间看若澄。
院正和医女都跪在床边，床上的帷幔放下，只能看见隐约的倩影。若澄未醒，倒是满身血污的朱翊深走到床边，吓得医女轻叫了一声，连忙跪好行礼。
“怎么样？”朱翊深问道。
院正刚好诊脉完毕，对朱翊深说道：“下官让医女检查过了，王妃脖子上的只是皮外伤，手掌有些擦伤，除此之外未见其它伤痕。晕厥只是惊吓过度，休息一下就好了。”
朱翊深松了口气，院正犹豫再三还是说道：“王爷似乎也受伤了，还是让下官看看吧？”
“我没什么事，这些都是旁人的血，你们先出去吧。”朱翊深面容平静地说道。
院正和医女连忙告退。
朱翊深撩开帷幔，坐在床边，握着若澄的手。他的指尖触到她脖颈处，伤口已经包扎好，一块纱布显得十分突兀。他目光柔和，因她今日格外勇敢，深陷敌阵也没有慌乱。反观她平日胆小如鼠，连夜里看见一只窜过去的野猫都要吓得扑到他怀里大叫。
朱翊深亲吻她的手指，竟有几分自豪感油然而生。刚才高度紧绷的神经，现在如同断弦一般崩开，疲乏从四肢涌起来。他的目光陡然一冷，将若澄的手小心地放回锦被里面，起身走出去。
方玉珠已经被拖回自己的宫殿，朱正熙还派锦衣卫去将方家包围，留待进一步调查。而苏见微则陪着苏太后去偏殿休息，路上，她故意将宫人甩后了一些，靠近太后说道：“姑母，早上我看见您身边的女官在玉华门那边，如妃的事与您有关？您该不会……？”她压低了声音，神色紧张。
苏太后轻轻一笑：“我怎知那里面有瓦剌人？不过给如妃行个方便，想嫁祸她，哪知道她捅出更大的篓子。微儿，你的心还是太软。刚才险些在皇上面前露出破绽。”
“姑母……”苏见微面有惭色。
“我虽知皇上未必对方玉珠有真心，但也怕她先于你怀上龙子。自你祖父致仕离京，家中虽还有不少人在朝为官，但明里暗里都被皇上打压。皇上有为，提拔寒门，削弱世家的势力，徐家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唯有你腹中之子，才能延续苏家满门的荣华。故而我做这些，不只是为你。今日你应当看出皇上的心思，好在那是他不可得之人。可你也该自省，为何不能让他钟情于你。夫妻之间，总得有放下身段的一个，而他是皇帝。”
苏见微百感交集，低头应是。眼前的姑母，熟悉而又陌生。她想起小时候，姑母抱她坐在秋千架上，柔和娴静，并不是如此功于心计的女人。是这吃人的皇宫太过可怕，所有进来的人，再也不复当初的模样。
朱正熙命宫人送徐太后回宫，徐太后对着皇帝欲言又止。她也知道现在不是说出来的时候，忧心忡忡地望了西次间一眼，还是离开了。
随后，萧祐带图兰雅返回大殿，图兰雅对朱正熙跪下：“今日之事，因图兰雅而起，连累了皇上和晋王，十分抱歉。”
“起来吧。你也是无辜受害，朕岂会怪你？”朱正熙温和地说道，“那瓦剌人口口声声所说的鹰符，到底为何物？”
图兰雅起身回道：“我也只是听父汗说过一次。鹰符可以调动他秘密训练的一支军队，就是为了防止昂达叔叔等人造反。据说那支队伍藏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有可以打败瓦剌骑兵的阵法，是父汗多年的心血。可我离开王庭的时候匆忙，根本没见到父汗，我也不知他们怎么会说鹰符在我身上。”
萧祐在旁边说道：“启禀皇上，这些瓦剌人应该蛰伏在京城有一段时日了，一直伺机而动。草民猜测，平国公府门外抓到的奸细，想必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他将从刺客身上搜出的信交给朱正熙，“皇上可请朝中精通书法的大臣，将此信，与平国公暗格里搜出的，还有那名奸细身上的相比对，这样或许就能知道平国公是否清白。”
朱正熙命身边的太监下去接信，这才仔细打量萧祐。他稳重如山，心细如尘，站在那里不卑不亢。不愧是常年跟在九叔身边的，看起来能成一番大事。
朱翊深从西次间内走出来，刚巧听到这一段，对图兰雅说道：“那些刺客既然认定东西在你身上，必定有所依凭。至少他们在瓦剌王庭或者在你父兄那里，找不到那样东西。”
图兰雅双目放光，奔到朱翊深面前：“你是说，我父兄还活着？！”
朱翊深点了下头，口气冷淡：“那鹰符对昂达来说想必至关重要，一日不到手，你父兄就不会有危险。倒是你想想看，你父汗可交给你什么东西，可能与鹰符有关？”
图兰雅凝神细想，忽然“啊”了一声，飞奔出宫殿。

第134章
朱翊深看向高座上的皇帝，此刻大殿上没什么人, 只三两宫人在轻手轻脚地收拾席案。朱正熙有些心虚, 不敢跟朱翊深对视, 假装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为救臣子之妻而奋不顾身，这并不是什么值得赞扬的事。朝堂上的言官若知道了, 恐怕还要闹上一阵。
“臣谢谢皇上体察臣爱妻之心，奋力相救，臣铭感五内。”朱翊深拜道。
朱正熙知道九叔是在给自己台阶下，以九叔之智，必定已经看出了他的那些心思，却还在维护自己。刚才在御花园时, 他回忆起了当年在北郊围场的往事。原来时过境迁，在变的那个人只有他，九叔对他始终如初。他心生愧疚, 低声道：“九叔, 刺客是假扮成戏班的人, 通过如妃混进来的，朕已经把如妃和方家的人都控制起来了。锦衣卫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你和晋王妃一个交代。”
朱翊深道：“臣倒是没什么。倒是有两句话想说，方家是文臣, 方大人又素来……谨慎, 昂达的人未必能看得上他。这次的事情, 应该是如妃娘娘被利用了。”他想说的是方德安那人根本扶不上台面, 成不了大事, 但在帝王面前还是给对方留了几分颜面。
他总是忍不住替朱正熙操心，以前还能借口说是为了自保，牵制皇兄。如今皇兄早已经入土，朱正熙怎么处置政事以及同臣子间的关系，按理来说与他无关。可他只要想到上辈子亲手杀了这个侄子，心中总是怀着几分愧疚。所以从今生的一开始，他其实就抱着补偿的心思与他相处。
说是为了父皇的承诺，何尝不是为了朱正熙在守这江山？那是他上辈子欠了他的。纵然朱正熙猜疑他，甚至对若澄动了心思，他仍向为他做力所能及之事。
朱正熙知道九叔处事一直都是不偏不倚的，更不会因为利益或者立场的不同就对谁落井下石。这也是朱正熙一直在努力学习的地方。他从小就没有受过正规的帝王教育，也没有帝王的智慧和心胸，于是在这个无论是天资还是后天的努力都比自己强太多的亲叔叔面前，难免自惭形秽。这大概也是他反复在依赖信任和猜忌提防中游走的原因。
可他也知道，九叔一直在真心帮他，比父皇教给他的东西还要多。就算两人之间的关系多少起了微妙的变化，他也不该忽略了那份好。
“朕一定会查清楚，不会冤枉好人。纵然他们未通敌，如妃所为依然是触犯了宫规，朕不能不罚。”朱正熙顿了一下，“此番昂达不惜派出手下得力的干将潜伏到京城，也要拿到图兰雅身上的鹰符。想来鹰符的威力真的让昂达忌惮。若握在我们手中，此战的胜算便要大几分。”
“臣也是这么想。”朱翊深肃容说道，“阿古拉既然已经防了昂达一手，又将鹰符放在图兰雅身上，想必也有让她带着鹰符来助我们之意。我们暂且在这儿稍候，看看图兰雅那里能找出什么东西。”
“嗯，九叔坐下休息吧。”朱正熙真心地说道。
此刻，宫人已经将大殿收拾得差不多了，搬走了那些宴客的席案，搬回了原本椅子。朱翊深也有些累了，随便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殿门外，没有再说话。
……
图兰雅骑马奔回四方馆，在自己有限的行李里翻找，最后找到了她一直随身带的布袋子。她从布袋子里翻出一个圆盘，只有巴掌大，想到老巫临死前塞给她的时候，仿佛有话还未说完。
难道这个圆盘另藏玄机？那些人要找的鹰符就在里面？可她怎么看也看不出什么来。
以她的脑袋再想也是浪费时间，索性收好圆盘，就跑出了四方馆。
有一队锦衣卫是专门保护她的，她以前还觉得多余，但在京城这些日子，若没有他们寸步不离地保护，恐怕今日那些人早就下手了。
她骑马回到宫中，刘忠已经在宫门前等着她。两人一路上畅通无阻，一口气回到了长春宫。她将手中的圆盘交给朱正熙，气喘吁吁地说道：“我父汗身边原本一直跟着一个巫医，不仅医术高超，还精通机关术。这次他将我从瓦剌王庭救出来，却被昂达的人发现，为掩护我而死。他临死前塞给我这个东西，我原本以为是他留给我做念想的，但可能是一个机关？我看不懂。”
朱正熙将那个东西放在掌心细看，竟然是一个罗盘，里外两圈分别刻着天干地支。罗盘的周围刻着一圈蒙文，朱正熙看不懂，就叫道：“九叔快来看看。”
朱翊深应声上前，站到朱正熙身边，这是非常古老的蒙古语，连他也不知道写着什么。图兰雅说：“我大概只能翻译出，千金的晚上……万金的花……大概如此。”
“这是什么意思？”朱正熙不得其解。
朱翊深转而问道：“那老巫是汉人？”
“他是生在瓦剌的，但他阿爹和阿娘好像都是汉人。他曾说他的祖籍在江南，祖上姓唐。”图兰雅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
朱正熙说道：“九叔，朕看这罗盘上的天干地支应该是对应着年份。只是大概要知道那句蒙语是什么意思，才能破解出来。”
朱翊深点头表示同意，他脑海里有一道光闪过，但太快了，他捕捉不到。他正想建议将叶明修和沈安序两个人叫来一起想，以那二人的造诣或许能破这个机关。这时，有个温柔的声音响起来：“那句话大概是：千金良夜万金花。”
若澄不知何时出来了，靠在门边站着，脸色还不是太好看。
图兰雅仔细想了想：“对，对，应该是这样。”
朱翊深几步走过去，扶住若澄的手臂，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你怎么出来了？”
若澄仰头看他：“我被伤口疼醒了，听到你们在说话，就出来看看。你可有受伤？”
朱翊深摇头：“凭那几人还伤不了我。你身体虚弱，要多休息。进去躺着吧？”
若澄轻笑：“也没那么弱，就是被吓到了。你们的难题也许我可以解。”她扶着他慢慢走到殿中间，对朱正熙说道，“刚才我说的七言出自一位江南才子的书法作品。他恰好也姓唐，满身才华，却毕生潦倒穷困。他传世的书画很少标明年份，恰这幅作品，因赠好友收藏，故而标注了年份。如果，我没有记错，是正德七年。皇上可以试试。”
图兰雅惊得睁大了眼睛，对这个弱不禁风的女人简直是刮目相看。原来她这么聪明？连皇帝跟晋王都想不出来的答案，她竟然知道？大概也是猜的吧！
朱正熙经若澄一说，恍然大悟，按照正德七年的天干地支迅速转动罗盘，当指针停下的那瞬间，“咔”的一响，那罗盘应声而开。
几个人都围了过去，朱正熙从里面拿出叠的很小的羊皮地图，包着一块老鹰形状的铜牌。
……
朱翊深和若澄回府的时候，已经是明月高悬了。今日本来进宫赴宴，却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日。若澄靠在朱翊深的怀里，接连打了几个哈欠，朱翊深索性将她抱了起来。
李怀恩打着灯笼来迎两人，早已听说了宫中的行刺事件，问道：“王爷王妃可要吃些东西？可要再找大夫来看看？”
“宫中太医已经看过了，没有大碍。去弄点吃的吧。”朱翊深说到。他倒是不饿，怕若澄挨饿。他们解开那罗盘的秘密之后，当即决定让萧祐和一队锦衣卫护送图兰雅先行去找鹰卫，而后再到开平卫与朱翊深汇合。这一谈，便谈到了这个时间，连东西也顾不上吃一口。
朱翊深进屋，将若澄抱放在暖炕上，见她一直不说话，就蹲在她面前问道：“可是哪里不舒服？”
若澄忽然俯身抱住他，轻声说道：“你知道吗？今日我听到图兰雅说那些话的时候，立刻就猜到了答案。可我一点都不想说出来，我还期望过那个答案是错误的。我怕解开了罗盘，你马上就要离开我了。可罗盘里的东西对你很重要吧？”
朱翊深抬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侧脸贴着她的脸颊：“澄儿，你的小脑瓜里到底装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东西？你总说自己不够聪明，可今日那个罗盘上面的机关，连我都不能解开。谢谢你。”
若澄用手指按住他的嘴唇：“我这一生，除了生我的爹娘，所有的东西都是你跟娘娘给的。若言谢，也该是我谢你。谢你们收养了我，谢你把我养大，谢你娶了我，并给了我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爱。我很幸福，也很感激。”
朱翊深握着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他前世到底是被什么蒙了眼睛，才会将她亲手推到叶明修的身边去？她在叶明修身边那几年，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又是谁要置她于死地？他只要想到这些，内心就犹如烈火焚烧一样，只能用力地吻住她。
李怀恩催着厨娘做了一碗面，端回来的时候，看到西次间里根本没有人。他询问丫鬟，丫鬟低声说：“王爷把王妃抱到内室去了，吩咐谁也不准打扰，您这碗面大概是用不上了。”
李怀恩心领神会，叹了一声，直接把面又端出去了。

第135章
翌日, 若澄是在朱翊深的怀里醒来的。朱翊深的手放在她脖颈侧，细细地抚摸着她的伤口，其实伤口不深，就是划破了皮，但他指尖碰触时酥麻的感觉还是让若澄醒了过来。
“你好早呀，今日不出门么？”若澄伸了个懒腰，被子从她肩头滑下去，雪白的皮肤犹如美玉无暇, 只不过上面有几个小红痕很显眼。
若是以前, 若澄大概也不好意思被朱翊深看。现在老夫老妻, 倒觉得没所谓了, 手环着他的肩膀，懒洋洋地叹了一声：“好饿。”
朱翊深的手搂着她的腰, 轻声道：“昨夜没顾上吃东西，今早我让他们准备了丰盛的早膳，快起来吃吧。”
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跟他陷在晨光里的轮廓同样迷人。以前他看人的时候总是冷冰冰的, 带着一种难以靠近的高傲。现在他就如同一团火，若澄觉得那火苗随时会烧到自己身上来, 也不敢再看他，连忙披上中衣下床了。
昨夜大概怜她身上有伤，他的动作格外轻柔, 也就要了一次。两人倒是相拥着说了很多话。若澄想离开京城以后, 先去母亲出生的地方看一看, 然后顺道去原来的京城应天府，再拜访各处的名山大川。朱翊深少年时代，曾经去过很多地方，所以能给若澄当向导。
若澄昨夜还做了一个梦，梦见他们乘着一艘两层高的大船，沿着江流而下。两岸青山，白云悠悠，十分惬意。
但愿那不仅仅是个梦而已。
若澄梳洗完毕，走到外面的明堂，素云和碧云正在摆放早点。她们昨夜就已经过来了，但被李怀恩挡在门外。又从李怀恩那里知道若澄的伤势没有大碍，方才放心。谁能想到皇宫内苑里头竟然会混进刺客？实在是匪夷所思。
若澄笑着安慰了她们两句，仿佛没事人一样。桌上摆的东西琳琅满目，数量是平时的两三倍，她的五脏庙早已经大闹，但还是坐着等朱翊深。
过了会儿，朱翊深才出来，坐在若澄的对面。等他拿筷子了，若澄才开始吃。进膳的时候一向是不说话的，直到乳母把鸿儿抱进来，若澄抱他坐在腿上，拿了碗米糊糊喂他。
小家伙好像不爱吃这种东西，眼睛一个劲儿地盯着包得很漂亮的猪肉馅儿烧卖，伸出小胖手要去拿。
“鸿儿，你不能吃这个。姨母弄别的给你吃好不好？”若澄按住他的手说道。
鸿儿不依，扁了扁嘴就要哭。朱翊深在桌子那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吓得直往若澄怀里躲，连哭都忘了。
若澄摸着他毛茸茸的脑袋，无奈地对朱翊深说：“王爷，你别那么凶，吓到他了。”
朱翊深放下碗筷，不以为然：“你们这么纵着他，以后只会养个无法无天的纨绔出来。”
鸿儿扑闪扑闪眼睛，还不知道纨绔是什么意思，竟然冲朱翊深笑了一下。他这个人其实很看外表的，平日里乳母和下人跟他玩，他都不太愿意，就爱粘着若澄。朱翊深对他很凶，他也不怕，还挺喜欢朱翊深的样子。
“就算是纨绔，也有平国公府撑……”若澄话说到一半，就止住了。平国公如今身陷瓦剌，平国公府众人又被关在北镇抚司，不知何时才能放出来。也不知昨日萧祐从刺客身上搜出的书信，有没有用。
这时，门房的府兵到了门外，李怀恩出去，欢喜地跑回来：“王爷，王妃，皇上已经下旨把平国公府的人都放了，平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都回府了！二舅爷知道消息，特意派人来通知我们。”
若澄高兴地抓着鸿儿的两只小手摇了摇：“鸿儿，咱们可以回家了！马上就要见到你娘亲了，开不开心？”
鸿儿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看到若澄笑，他也露出没长齐的牙乐呵。
用过早膳，若澄就让素云和碧云收拾了一下，准备把鸿儿送回平国公府。倒不是她不想继续养着鸿儿了，而是急于见到沈如锦，确认她的情况，想她必定也是思子心切。没想到朱翊深竟然提出要跟她一起去。
若澄自然不会说不好，一行几人出门，乘坐马车，很快到了平国公府。
门房的下人进去通报，竟是平国公夫人和沈如锦亲自迎了出来。沈如锦有孕，若澄不敢把孩子直接交给她，而是让乳母抱过去给她看。平国公府夫人对着若澄和朱翊深郑重地鞠了一躬：“多谢晋王和晋王妃为国公爷多番奔走，还府中上下一个清白。妾身等铭感五内，今后必报你们的大恩。若国公爷此番能平安归来，妾身与他定登门拜谢。”说到最后，她有些哽咽。
沈如锦对着鸿儿又抱又亲，见他非但没瘦还被若澄养得白白胖胖的，心中亦是十分感激。听到平国公夫人说的话，过来扶着她道：“母亲，父亲一定会平安归来的，您别担心。”
平国公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两个人之间共同经历了一场灾难，感情反而更胜从前了。平国公夫人一直不怎么看得上沈如锦，但若没有沈如锦的关系，晋王如何能为他们家奔走？这样看来，沈如锦是他们家的福星。
若澄连忙说道：“国公夫人，姐姐说得对，王爷此番出征，一定会设法将平国公救回来。到时候你们一家就能团圆了。至于这次你们蒙冤，我和王爷也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情，谈不上什么大恩。”
平国公夫人露出笑容：“别站在门口了，两位贵客快里面请。”
朱翊深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他在外人面前还是一贯高高在上，闲人免近的模样，若澄也不知道他到底跟来干什么。
到了沈如锦的院子，朱翊深就在堂屋里，也不好入内。平国公府上下虽然被抓，但还是有人负责打扫庭院屋宇，因此四处一尘不染。
沈如锦让若澄帮忙送鸿儿回他的住处，自己换了身衣服以后，走到堂屋，对朱翊深行礼道：“王爷今日来，是有话要单独对妾身说？”
朱翊深心想，沈如锦果然还是沈如锦，七窍玲珑心思，就算身处险境也能想办法自保。若不是她把能进出平国公书房的那几个人招出来，沈安序又审出了眉目，平国公府的危机也没这么快解除。
“我明日要带兵出征，想将若澄托付给你。”朱翊深直言不讳地说道。他莫名地相信沈如锦有这个能力保护若澄，而且同为女子，很多地方可能比他的暗卫更有用。所以这次平国公府的事情，他出手帮忙，未必没有私心在里面。
沈如锦已经猜到了是与若澄有关，便屈身回道：“王爷放心出征，澄儿是我的妹妹，此番平国公府又欠了你们莫大的恩情，我无论如何都会保护她，直到王爷平安归来。”
朱翊深点了点头：“小心宫里，小心皇后。”
沈如锦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昨日圣恭太后寿宴，但宫中混进刺客，刺伤了皇帝和若澄的事情。起因是如妃推荐了戏班子，又给守宫门的禁卫施压，导致戏班子里混着的瓦剌刺客进了内宫之中。皇上因此大怒，软禁了如妃，方家也步了平国公府的后尘。她从小就认识方玉珠，知道她眼皮浅，成不了什么大事，有幸进宫不过是沾了温嘉的光。
但她也绝对没胆子去勾结瓦剌的人。那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
而且内宫门禁制度森严，她一个小小的宫妃，又不是非常得宠，怎么就能唤得动那些禁卫通融？这其中的关窍，只要稍稍想一想便会明白。
苏家的姑侄俩都不是等闲之辈，但她们与朱翊深没什么利益冲突，朱翊深为何特别提醒她注意？除非若澄什么地方暗暗得罪了皇后。
沈如锦心念百转，若澄已经安顿好鸿儿回来，问道：“你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朱翊深应道，不想她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她心思单纯，又敏感，免不得胡思乱想。
沈如锦笑着挽住若澄的手臂：“我担心鸿儿给你们添麻烦了，便询问王爷。中午留下一起用午膳吧？二哥稍后也会过来，我们兄妹几个好好聚一聚。”
若澄看向朱翊深，询问他的意思。朱翊深道：“你做主便是。”
没过多久，沈安序果然来了。他知道沈如锦被放回来，还特意带了以前家中的大夫来给她检查身子。他没想到朱翊深也在这里，明日就出征，这时候不是应该忙着打包行李，点兵点将，还有闲工夫到亲戚家串门子？看来这一战也没外界传言的那么难打。
若澄陪沈如锦到里屋给大夫看诊，沈安序对朱翊深说道：“下官原以为出了这么多的事，此次的出征必定有几分艰难。但看王爷如此气定神闲，下官也就放心了。想必王爷已经有必胜的把握？”
朱翊深看着远处道：“恰恰相反，此战难打，我并没有大胜的把握。可能最后也就是两败俱伤的结果。若我不能平安回来，还请二哥帮忙照顾若澄。”
他屈尊降贵地喊了一声“二哥”，沈安序讪讪的，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瓦剌十万兵力，还俘了平国公，据说长城沿线的卫所有几个指挥使和奴儿干都司的康旺都投了瓦剌。任谁看，这一战都无比艰难。他低声道：“你既然叫我二哥，我便说句实话。其实澄儿的性子你我都很清楚，若你不能回来，她多半会随你而去。你叫我照顾她，我肯定会让她改嫁。毕竟在这京城里，一个弱女人无男人疼爱保护，又怎能活得下去？到时候你可别怪我。”
朱翊深看着沈安序，目光要在他脸上盯出个洞，半晌，忽然一笑：“如此，我定会拼死回来。”
“这就对了。预祝你凯旋。”沈安序也是一笑，大着胆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跟一个亲王称兄道弟，心中多少还有些惶恐。
大夫检查了沈如锦的身体，说她无事，中午几人愉快地共进午膳。午膳之后，又坐在一起说了会儿话，才各自打道回府。
李怀恩已经命人收拾朱翊深的行囊，大箱小包堆在院子里整理。直到这时，若澄才察觉朱翊深明日要离开了，心中有浓浓的离别之情。但想到这次以后，朱翊深便可以跟她离开京城，远离朝堂的纷争，她心中又有了期待。只希望战事能够早些顺利结束。

第136章
转眼间, 朱翊深已经离开京城十天了。时入五月, 端午之后便算迎来了夏季。若澄又恢复了以前平淡的日子，谢绝访客, 也不出席任何宴会。她一直觉得女人圈子乃是非之地, 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前线暂时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但她认为没有消息也就是好消息了。
听说方玉珠被皇帝连降几级，变为美人, 也从原来的宫殿搬了出去。方家虽然并未通敌, 但受方玉珠一事牵连，方德安也被罚俸三个月。
方老夫人当即决定带着其余子孙到老家去避避风头，原本门庭若市的方府，一下变得冷清了。
这些都是沈如锦告诉若澄的。她嫌在国公府养胎闷, 隔三差五就跑到若澄这里来闲聊。沈如锦坐在暖炕上, 她肚子已经有些显怀了，人也丰腴了一些：“方玉珠这叫恶有恶报。她从前嚣张跋扈，得罪了多少人？这次出事，内宫一个帮她求情的人也没有。只可怜温都督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她弄进宫中，反而帮了倒忙。”
素云端了洗干净的樱桃进来。沈如锦最近害喜严重，每日饭量很少, 只能多吃些水果。若澄问道：“世子在四川如何？”
沈如锦将一颗樱桃塞进嘴里：“四川的事一时半会儿也解决不了, 棘手得很。现在全国各地的卫所那么多, 很多逃兵却还在享用百姓的赋税。百姓苦不堪言, 当然得早饭。之前他听到平国公府出事, 心急如焚, 想从前线跑回来，幸好我提前让人送了份信过去安抚。否则，他这会儿估计已经被皇上以擅离职守问罪了。”
若澄坐在沈如锦身边，笑着问她：“姐姐，你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
沈如锦嗔了她一眼。并不是她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而是她相信朱翊深和沈安序。若澄想要救她，朱翊深必不会袖手旁观。当然她也想办法自救，要不然这会儿还在牢里跟鼠辈为伴。
两个人正聊着，外面忽然有喧哗声。
若澄看了素云一眼，素云出去片刻，回来禀报道：“王妃，是姚家的人。舅爷似乎受伤了。”
若澄这阵子忙着自己的事情，已经有一阵没有姚家的消息。她以为他们已经在京中安定下来，舅舅也有意不多打扰她，因此也没有过问。她让素云去把报信的人带进来，那人是姚家的使唤婆子，当初还是若澄给挑的。
她一见若澄就跪在地上说道：“王妃，您一定要救救老爷和夫人啊。”
“究竟出了什么事？”若澄皱眉问道。
那婆子一口气说道：“先前老爷得知叶明修大人高升，就想着他帮了姑娘的婚事，备一份厚礼去谢谢他。可据说到了叶府门前，排着长队，都是要见叶大人的。老爷想着把东西托门房转交就好，可没想到话未说两句，就被门房的人推下了石阶，摔伤了腿。老爷不敢吭声，一瘸一拐地自己回家，夫人气不过，跑去叶府理论，姑娘跟去阻拦了。老身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帮不上什么忙。情急之下，就想到您。”
沈如锦一边吃着一边道：“好威风的吏部侍郎。”
若澄却坐不住，转身道：“姐姐，你在府里休息，我去看看。”
沈如锦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你那舅母脾气上来，你能劝得住？”
“可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欺负。我母亲家只剩下这么一个亲人了。何况这事本来就是叶府的人不对在先，我也得找他们要个说法。”若澄坚决地说道。
沈如锦从软枕上起身：“罢了，怕了你这个小祖宗。我跟你一起走一趟吧。叶明修如今身份不一样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念着过去的情分。你记得多叫几个王府的府兵，万一动手咱们也不吃亏。”
若澄连忙摇头：“那怎么行？你怀着身孕，万一有个闪失，我可担待不起。”
“我又不冲锋陷阵，就是跟着你去看看。快走吧，晚点她们母女两个说不定也要受伤了。”沈如锦拉着若澄往外走。若澄拗不过她，吩咐素云和碧云准备马车，再叫上一队府兵，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叶明修升官之后，府邸已经换了地方，门面气派。屋瓦白墙围着偌大的府邸，墙那头种着高大的树木，在墙外投下一片绿荫。绿荫底下排着长队，都是送礼的人。
余氏到了之后，直接站在正门底下，大声叫道：“叶明修，你给我出来！今日你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走了！”
正在排队的人立刻看过来，议论纷纷。两个护院模样的壮汉从台阶上下来，挡在余氏面前：“何人闹事？速速离去，否则我们就不客气了！”
余氏不甘示弱：“我家老爷好心来送礼，你们看不上就算了，为何伤人？这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得了，我跟你们说不上话，我要见叶明修，快叫他出来！”
“我家大人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护院斥道，动手推余氏，“快走！”
余氏被推得一个趔趄，索性坐在了地上：“今日我就偏不走，我就坐在你家门前，让往来的人都看看，堂堂吏部侍郎，如何欺负平头百姓的！”
姚心惠气喘吁吁地赶来，对坐在地上的余氏说道：“娘，您先跟我回去吧。叶大人怎么说也帮过我们的忙，您这样坐在别人家门口，要是被言官看见了，他会有麻烦的。”
余氏不以为然：“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你怕他有麻烦，难道你爹的腿就白摔了？要是影响以后走路，他赔得起吗？”
姚心惠也心疼父亲受伤，可又觉得母亲此举实在不妥，一时之间只想把她劝走。那两个护院得了苏奉英的命令，不准任何人闹事。之前陆续有些自称是大人同窗和老乡的人来攀关系，搅得府里不得安宁。这几日大人都在宫中忙公事，顾不上家里，府中一切事情都由夫人做主。
就算眼前的是两个弱质女流，他们也不得不动手驱赶。
余氏不肯走，他们的耐心也逐渐被磨光，下手难免重了些。姚心惠护着余氏，在大太阳底下拉扯了半日，余氏忽然身子一软，晕在了姚心惠的怀里。
“娘！”姚心惠花容失色，抱着余氏，“您怎么了，别吓我！”
那两个护院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叫了一个人去禀报苏奉英。
若澄和沈如锦赶到的时候，正看见这样一幅场景。沈如锦还来不及说话，若澄已经下了马车，径自朝姚心惠母女走过去。她叹了口气，扶着碧云道：“你家王妃性子真急，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碧云无奈道：“王妃护短，见不得自己家人受欺负。夫人您仔细脚底下，扶着奴婢，走稳了。”碧云不敢说的是，王妃现在这脾气都是王爷给惯出来的。以前王妃性子很温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自从嫁给王爷之后，脾气见长，偏偏王爷还挺高兴的样子。
护院看到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过来，为首的是名华服女子，气质雍容，雪肤花貌，猜不出是什么身份。若澄也懒得理他们，蹲在姚心惠的面前说道：“表姐，舅母大概是中暑了，先把她搬到马车上休息，这里交给我。”
姚心惠点了点头，跟几个府兵一起，把余氏扶到了马车上。
若澄看向呆立在面前的两个护院说道：“我是晋王妃，转告你家大人，今日之事，烦请他给我一个交代。”
那两个护院听到若澄的身份，惊得目瞪口呆。谁不知晋王如今手握重兵，在开平卫打战，回来之后，只怕位极人臣，权倾朝野。现在京中哪个人敢得罪晋王府？
他们额头上落下豆大的汗珠，低声应是。若澄很少在外抛头露面，已经有不少人看过来，她身上凝聚着几道探究的目光。她不欲惹人注目，转身要走，苏奉英恰好从府中出来，叫住她：“晋王妃留步。”
若澄回头，苏奉英笑道：“既然来了，何不进去喝杯茶呢？”
“不了，我不是来喝茶的。我舅舅来府上送礼物，你们不收也就罢了，为何无故伤人？就因为他们是平民，所以你们不放在眼里？我跟夫人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请叶大人给我一个交代。”若澄不客气地对苏奉英说道。
苏奉英看着若澄的背影，觉得她跟小时候真的完全不一样了。苏奉英至今还记得当年上元灯节被方玉珠摔了走马灯就低头哽咽的那个女孩子，弱小无助极了。当年她以苏家之女的身份施以援手，如今却要看她这个晋王妃的脸色。
京城之中能压过她的，也只有苏奉英那个做皇后的妹妹了。
“家奴伤人，乃是无心之失。大人近来忙着前线粮草的事，对这等鸡毛蒜皮之事，恐无暇顾及。晋王妃要我们怎么赔，我们照做就是了。”苏奉英收起笑容说道。
她故意提前线粮草的事，颇有几分威胁之意。
沈如锦站在马车旁边听见了，眉头紧锁。她还担心若澄被她吓到，若澄已经开口道：“叶夫人觉得这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纵家奴伤人。我只需把今日之事，告诉朝中的言官，你觉得叶大人这个吏部侍郎，还能坐得安稳吗？你别忘了，他也是平民出身，若这事传扬出去，于他一直以来的官声是多大的打击，你可知道？”
苏见微听了脸一阵青一阵白。她以前在苏家的时候，家中的长辈也是如此处置，并无不妥。可她忘记了，苏家是名门望族，累世公卿，高高的门槛摆在那里，旁人自然不会说什么。叶明修就大不一样了。他在朝中就是靠拉拢寒门官员跟世家对抗的，若此事传出去，必定让他平日交好的官员齿冷。
一个人都不能善待自己的同乡故老，正视自己的出身，难道还能指望他有情有义？
若澄也不想再多说，苏奉英并不蠢，只是她高高在上惯了，看不透这些门道。沈如锦幽幽地叹了声：“小丫头，早知道你这么厉害，我就不跟来晒太阳了。这天可真热。”
若澄扶她上马车，说道：“姐姐难道不是来给我撑腰的吗？我先送舅母他们回去，然后再让碧云送你回平国公府。”
“嗯，也好。”
……
余氏在家中醒过来，恍然地看了看四周：“我怎么回来了？”
姚心惠说道：“娘，是王妃赶到叶府，顺道送我们回来的。她还叫了京城中最好的骨科大夫来给爹看腿伤。”
余氏撑着自己坐起来，有些不敢相信。见姚心惠点头，连忙下床出去。
堂屋里面，大夫正在给姚庆远固定小腿，姚庆远咬牙忍着，脸上大汗淋漓。他年纪不小了，从石阶上摔下来，崴到了脚，这一下伤得不轻。余氏扑到姚庆远的身边，握着他的手，眼眶通红：“你忍忍。”
姚庆远安慰道：“我没事的。今日多亏了若澄出面，否则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你怎么能跑到叶府去闹事呢？万一动起手来，还不是你吃亏？以后别做这种傻事了。”
余氏哽咽出声：“我就是气不过啊。你为了给那个叶明修送礼物，省吃俭用，起早贪黑几个月，才托人千里迢迢买了东西回来。被他们直接摔破了不说，还把你弄伤了。他官大就了不起吗？大不了惠儿那门亲事，我们不要了！”
若澄在旁说道：“舅母别说气话。叶明修的不是，与李公子何干？而且我猜，他忙于公事，多半顾不得家里。今日的事，他应该不知情。”
余氏擦了擦眼泪，走到若澄面前道谢。她刚低头，就眼冒金星，幸而若澄扶了她一把。若澄本来不喜欢这个舅母，但看她为了舅舅，不管不顾地豁出去的样子，也有几分感动。
“表姐，你还是扶舅母回屋去休息吧。这里有我看着就好。”若澄对姚心惠说道。姚心惠连忙过来，把余氏扶到屋里去了。进屋前，余氏不放心地看向姚庆远。姚庆远点了点头，她才进去了。
大夫固定好木板，又缠上纱布，对若澄说道：“姚老爷这腿伤也并不是十分严重，但年纪大了，愈合能力总归差一些，需要大半个月才能大好。这期间，小的会定时来给他看诊的。”
“有劳你。”若澄让素云送大夫出去。
姚庆远坐在位置上，愧疚地说：“若澄，舅舅对不起你，总是给你添麻烦。原本等惠儿的婚事定下来，我也打算带着你舅母回余姚去的。有我们这样的父母和亲戚，总归是拖了你们的后腿。可我只是想当面谢谢叶大人，没想到弄成这样……唉。”
“舅舅，你千万别这么说。今日的事不怪你。”若澄轻声道。
姚庆远露出一个笑容：“澄儿，你心善，从来不嫌弃我们。你跟你娘一样，都是很好的女子。舅舅就是个平头百姓，大道理也不知道几个。但王爷如今在朝中越来越厉害，等那些人知道我跟你们的关系，免不得要从我这里下手。我是个粗人，应付不来那些，到时候再给你们添麻烦就不好了。这些日子我在京中做生意，渐渐也摸着了门道。我跟陈书生商量，京中琉璃厂那一带，铺子还是太多，生意不好做。江南有我们的老本，他答应跟我一起回余姚，我们从头开始。所以你不用担心。”
若澄看着姚庆远真诚的笑容，也不知道说什么。舅舅口口声声拖累，麻烦，说得十分小心翼翼。若澄如果自己一个人过，肯定会把他留下。但舅舅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上次柳昭就通过他们，想要钳制若澄和晋王府，难保不会有第二个柳昭出现。
若澄看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告辞离开，姚庆远坚持送她到门口。
“舅舅，我听说舅母年轻的时候曾救过你的命？”若澄忍不住问道。她以前不知道姚庆远为何那么包容余氏，后来听朱翊深说过一些，但他也说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让她不要插手。今日看到余氏的表现，那个疑问又浮现了出来。
姚庆远没想到她忽然问这个，随即摇了摇头：“不是她。”
若澄愕然，随即又明白了。舅舅其实什么都知道。
从前她觉得，在他们这段关系中，姚庆远一直在忍让，两个人之间并不公平。但看到余氏奋不顾身地为姚庆远出头，她好像明白，其实在付出的不仅仅是姚庆远。余氏只是性格不讨喜，对姚庆远何尝不是一片真心？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们互相扶持，已经视彼此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她忽然又想起朱翊深来，也不知道他在开平卫如何了。

第137章
叶明修一早就到了吏部忙碌。朱翊深对他还是十分信任, 把调配粮草这样重要的差事交给他来办。对于他这个甫晋升的年轻侍郎来说，这是他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 处理好了, 必定能把位置坐稳, 处理不好, 那就更加难以服众。
在这风口浪尖上, 他也只能坚定地往前走，没有退路。
他知道自己能有今日的地位，其中有苏家的支持, 还有皇帝一心想要与士族对抗的决心。纵观如今的朝堂之上, 结党营私的都是累世公卿之家, 他们掌握着大部分的权力，对皇权产生了极大的挑战。这点在统道皇帝时就出现了端倪, 最好的例子便是三王之乱。
那以后, 虽然世家的势力有所削弱，但以苏濂为首的文官集团, 仍然以出身显赫的为重。随着苏濂离开朝堂，平国公日益跋扈，永明帝也开始对世家出身的官员进行强势地制衡。
叶明修便是乘了这股东风。但他知道皇帝也只会做到这里了，剩下的事还是要靠他自己。
他在吏部的公堂召众人议事，下属官员各自禀报所分派的任务完成的情况。确认完进度以后, 众人各自散去。一个其貌不扬的官员跟着叶明修到了屋子里, 叶明修回头问道：“你有事？”
那官员说道：“下官是户部负责大米采买的官员, 有件事想私下禀报大人。晋王又催我们加派米粮, 但是军中所用的二等米前两日送出去的已经是京畿的全部了，短时间之内，实在弄不出晋王所要的数量来。”
叶明修倒了两杯茶，问道：“以往的惯例是什么做的？”
那官员走近了一些，神采飞扬：“以往遇到这种情况，一般是在二等米里面掺杂一些粳米，省下来的钱自然都是孝敬大人您的。其实大人，之前您要我们全部送二等米去前线的做法，就已经亏了不小的一笔……”
“所以你的意思是，一直以来给前线将士吃的米都是好坏掺杂的，而不是按照规定的二等米？”
“是的呀。每次出征，负责粮草的大人都是这么做的。在军营里的伙夫自会把精米给上头的人吃，下面那些士兵小卒，没有人会计较这些的。”官员赔着笑脸说道。
叶明修忽然把端起来的茶杯一掷：“想必送去的棉衣你们也动过手脚吧？不吃饱穿暖，将士如何能够行军打仗？怪不得京卫的作战能力每况愈下，五军都督府和兵部一直由微词，原来是尔等之过！”
那官员见叶明修动怒，缩了缩肩膀，往后退了几步，不敢说话。他原以为这个吏部侍郎是平民出身，会更喜欢钱财。如今看来，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做出这个样子给谁看？在官场的时日久了，人人都是想着为自己谋利，谁还真正地忧国忧民。
“京畿没有米便想办法从附近的几个布政使司调，再不行就从江南调。这一战关系到京师的存亡，关系到我朝的国运，必须倾国力支持，绝对不能马虎。听明白了吗？”叶明修严肃地说道，“若被我查出有弄虚作假者，立刻送都察院查办，绝不姑息！”
那官员一震，好像有些明白为何晋王点名要叶明修督粮草。他连忙应是，也不敢多说什么，就告退了。
叶明修一直在吏部忙到黄昏，刚一出宫门，阿柒便跑过来：“大人，不好了。”
路上，叶明修听阿柒说了白日发生的事。他不知道会有那么多人来家中送礼，苏奉英竟然还让下人登名造册，叫那些人在府门外排长队。这种世家高官的做派，简直在折辱他！
阿柒边驾马边说道：“那几个护院也不知道夫人从哪里找来的，凶悍得很。打碎了姚家老爷送的礼不说，还把人从台阶上推下去，听说伤得不轻。后来晋王妃亲自来了，跟夫人说了一通话，夫人就派青芜姑娘把排队的人都疏散了，也送了赔礼去姚家……”
“先不回府，直接去姚家。”叶明修说道，脸色黑沉，手在袖中握紧。他跟苏奉英相敬如宾，家中的事也不大过问。她出身高门，自小耳濡目染，处理内外事务都游刃有余，叶明修没操过什么心。但此事，她着实做得有些过了。
……
若澄在屋中看一本游记，手边有一张舆图，画着国境内的山川。全国统分为两京，十三布政使司。她打小还没出过京城，也不知道书中所写的淮左名都，岭南荔枝，芙蓉城都是怎样的。
“你们去过京城以外的地方吗？”若澄托腮问道。
素云和碧云正在旁边收拾冬日的厚重衣物，顺便把箱子里的夏日薄衫拿出来。素云说道：“奴婢的家乡在湖广，那里是鱼米之乡。”
碧云跟着说道：“奴婢的家乡在江西，不过离家的时候太小，都没有印象了。”
若澄看向她们：“如果以后我放你们离开，你们想做什么，想去哪里？”
素云和碧云对视了一眼，连忙放下了手中的活，跪在若澄面前，齐声说道：“王妃，可是奴婢们做错了什么？”
若澄连忙俯身把她们扶起来：“你们什么都没做错，但你们年纪都不小了，不想回乡见亲人，或者好好嫁人吗？实话告诉你们，我跟王爷打算在这次战事结束以后，离开京城，到时候你们也都去过自己的日子吧。本来我不打算这么早告诉你们，免得大家难过。可怕到时候说，你们又来不及准备。”
“王妃……”素云低低叫了一声，“奴婢不想离开您。”
“奴婢也不想。奴婢想一直跟着您。”碧云已经有些哭腔。
若澄将她们二人拉到身边坐下来，怅然到：“王爷想要离开，恐怕没那么容易。宫里的阻扰也不小，而且一旦他放开手中的权力，危险也多了几分。我不是不想再带着你们，可这些年，你们的青春都耗在我身上了，我想给你们自由。以后若有缘分，我们还会再见的。希望到时候你们儿孙满堂，幸福美满。”
素云和碧云都开始低声哭泣，若澄一手抱着一个，情绪被她们感染，眼眶也有点湿润：“好啦，离王爷回来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我们没那么快分别的，都不哭了。”
“王妃。”婢女在外面叫了一声。
“什么事？”若澄问道。
“叶大人登门拜访，说是为了白日的事来向您请罪。李公公已经将他请到正堂，您过去见吗？”
若澄有些意外。她今日跟苏见微说要叶明修给她一个交代，其实就是想拿晋王妃的架势吓一吓她，没想到叶明修竟然真的亲自来了。她连忙换了身衣服去正堂。
叶明修身上还穿着官服，独自坐在堂中饮茶，烛火照亮他的侧脸，气质温润如玉。他好像还是当初在苏家族学教书的叶先生，收养了很多流浪的小狗小猫，一心做着鱼跃龙门的梦。短短几年的时间，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富贵高位，可那身官服，又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远了。
若澄叹了一声，提着裙摆走上台阶。叶明修听见声响，立刻站了起来。
若澄穿了身织金的缠枝莲褙子，凤尾裙，梳着高髻，并没有琳琅满目的珠翠，只插了个几根华簪子，却素雅动人。她踏着月光进来，气质脱俗，宛如仙娥降于人间。
叶明修忽然想起自己很久很久以前做过的那个梦，虽然都只是些零星的片段，可梦里的她眼神忧郁，跟如今神采奕奕的样子判若两人。当真是被爱情滋润的模样。
他有几分释然，又有几分怅然。
“叶大人不用多礼，请坐吧。”若澄坐下之后，对叶明修说道。
叶明修站着行礼：“下官特来登门谢罪。今日之事，是下官之过，未约束好家人，误伤了姚伯父。适才登门之前，下官也已经去姚家赔过不是，取得了姚伯父的谅解。还要多谢王妃提醒拙荆，免了下官一场祸事。若王妃还有别的吩咐，下官定不推辞。”
若澄看着叶明修道：“大人行事周虑，为人谦和，我猜今日之事你也不知情。既然舅舅都原谅你了，我当然也不会再有二话。自少小时与大人相识，知道大人有鸿鹄之志。你一步步走到今日，实属不易。舅舅为人和善，且心中一直对你有愧，自然不会追究。可换了个人，可能就无法善了。以后多注意些吧。”
“王妃所言极是，下官以后定当严加管束府内。”叶明修恭敬地说道。
若澄心中本来是对叶明修有气的，但是他主动放低了姿态，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她也不好再发作。
“既然来了，不坐下喝杯茶吗？”若澄换了口气，“王爷离开京城已经十多日了，没有只言片语寄回来。大人可知道些情况？”
叶明修依言坐下，碧云送了茶水进来。他负责粮草，几乎隔两日就要与前线通信，自然对朱翊深的情况知道得很清楚。瓦剌十万骑兵驻扎在离开平卫不足十里的地方，每日都要面临着攻城的巨大压力。朱翊深现在忙着加固城防，等待图兰雅公主的援兵，当然没有闲暇写信。
叶明修斟酌着字句说道：“大概是王爷专注于战事，所以才没有寄信回来。不过王妃不必担心，如今开平卫的情况尚好，下官这两日还要送新的粮草过去。倒是押送官若见到王爷，可以帮忙探问。”
若澄略略安心了一些：“有劳大人了。”
“哎呀，你快让我进去，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见我们大人！”外面响起了阿柒的声音，好像被人拦住了。
若澄说道：“让他进来。”
阿柒三步并作两步就跑进了堂中，先向若澄行礼，暗暗惊讶这还是当初那个沈姑娘吗？简直都认不出来了。他不敢当着若澄的面乱说，只道：“大人，跟小的出来一下。刚刚有人送了封信来。”

第138章
叶明修的到若澄允许, 跟着阿柒到了外面，阿柒把新塞到他手里：“大人，好像是前线来的, 小的不敢拆。”
叶明修拆开信看了一眼, 不动声色地把信放回去, 走回堂屋向若澄辞行。
若澄不觉有异, 让李怀恩送二人出府。
等出了府，阿柒好奇地问道：“大人，信上都写了什么？”
叶明修不语, 只是手指微微收紧。开平卫离京城的距离不算远，就在几日之前，瓦剌终于发动了第一次正面的攻击。蒙古骑兵所向披靡，威力巨大，他们不知何时还训练的弓箭手, 将我方的兵阵冲乱不说，险些冲破了城门。
好在朱翊深很快阻止了强有力的抵抗, 命火/枪营在城墙上狙击, 方才稳住了战局。但我军伤亡不小，加固的防线也被全线冲溃。朱翊深欲往关西七卫调兵，集中兵力于开平卫。但关西七卫之中，有几处已经是主将失踪, 士兵逃散的状态, 根本无法作战。
面对如此严峻的形势, 叶明修必须马上进宫面见朱正熙。
自从朱翊深上了战场, 朱正熙一夜都睡不好，闲暇时就站在江山舆图前面，忧心忡忡。若图兰雅找不到大漠深处的鹰卫，或者鹰卫对于十万骑兵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他不知道九叔能否守得住长城那道防线。
长城一破，京城自然难守。如今朝堂之上，已经有大臣建议他先去应天府避避风头。那儿本来就是国都，如今作为陪都，无论是宫殿还是各部机关都未废置。
当初太/祖避开在北方择都，就是因为政局未稳，惧怕北边的游牧民族南下捣乱，才选择了应天府。后来因为国力日盛，厉兵秣马，终于收归了北方的大部分地区，而当时的统治者出于种种原因，最后将国都定在了京师这个地方。
在几人皇帝接连不断地北伐战争之下，本朝对北方的控制可以说达到了空前鼎盛的地步。但自端和帝开始，这种控制又渐渐地松弛了。原因便是国内各处的天灾和人祸，还有东南沿海犹如毒瘤一般的倭患。
面对内忧外患，朱正熙只觉得心力交瘁，他登基这数月，仿佛经历比以前的岁月更加漫长的煎熬。
刘忠小跑到他面前：“皇上，叶大人有紧急军情求见。”
朱正熙面色一沉，让刘忠把人带进来。因为前线的军报若是通过公开的渠道送到皇帝手中，必定会引起朝野上下的猜测和动乱。所以朱翊深出征之前，跟皇帝有过约定，若有紧急军情，会私下派人送信回京交给叶明修，再由叶明修转告。
这样皇帝便可以决定官方的战报到底要如何书写，好稳定人心。
朱正熙听完叶明修所说，只觉得如遭雷轰，一个趔趄，脚后跟碰到须弥座，险些跌坐在上头。叶明修扶住他的手臂，说道：“四川之事，虽然悬而未决，但眼下以京师的安全为重。臣以为，可以先把平国公世子和温都督召回，皇上以为如何？”
朱正熙仿佛自语：“若开平卫破，瓦剌骑兵南下，当如何？”
叶明修跪在朱正熙面前：“臣愿同王爷一起，誓死守卫京师。为安全起见，皇上还是去南边避一避吧？”
朱正熙平复了一下心情，坚决地摇了摇头道：“朕不会走。朕若是逃走了，便等于将京城百姓还有将士们全都抛弃。朕会跟你们一起捍卫京城，共同进退。有朕在此，也能够安定人心。按你说的，先抗外虏，将徐孟舟和温嘉都调回吧。”
叶明修也知道事情发展至此，他们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好在还有一个温嘉也算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就算开平卫被攻破，他们未必全无胜算。只是这件事恐怕要暂时瞒着几位阁老，否则他们又会苦劝皇帝去应天府避风头了。
朱正熙写完诏书，让刘忠用印，随口问道：“晋王妃可知道此事？”
“臣觉得王爷想必也不愿让家中担心，故而没有通知王妃。具体如何，还请皇上定夺。”叶明修恭敬地说道。
朱正熙想了半天，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定主意，既不想让她过分忧心，也不想刻意隐瞒，还是让叶明修先回去了。
叶明修走出乾清宫，看到一个宫女拉着一个太监哀求：“我们美人想见皇上一面。她最近身体不大舒服，想请个太医过去看看，但太医院一直都推脱事忙……这给你。”宫女从手臂上褪下一个玉镯，太监连忙退回去：“哎，不是我不帮你。皇上如今为了前线的战事都头疼死了，哪有空管后宫的事情？你们有什么难处，就去找皇后娘娘吧。”
“可是……”宫女面露难色。
“走吧走吧。”太监招了招手，宫女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太监回头，看到叶明修站在身后，连忙堆出一个笑脸：“叶大人，您怎么还没出宫？这马上都要落钥了。”
叶明修随口问道：“刚才是哪宫的宫女？”
“是方美人身边的宫女，几乎每日都来，总说她们家主子身体不舒服。您也知道皇上如今不怎么去后宫，每日都在乾清宫与大臣议政，连两宫太后那里都去的少了，哪有空管她啊。”太监说着摇了摇头。
太监口中的方美人，便是前阵子被降级的方玉珠。想不到如今沦落到这幅光景。他说道：“皇上的后宫如今只这几位娘娘，若她当真身体不适，你也当及时禀报，别耽误了诊治。”
“大人说的是，奴一会儿就告诉皇上。”
叶明修走了之后，那太监回到宫门前站岗，并没有如所言一般禀告皇帝。皇上这几日易怒，已经连罚了好几个近侍，他可不想为了一个失宠的女人去触霉头。
过了两日，宫里还是派太监去晋王府宣若澄进宫。说是内诸司的人到民间搜罗了几幅书法，请若澄去看看。皇帝有命，若澄不得不遵从，到屋里梳妆换衣。碧云说道：“皇上也真是的，前线还在打战，他居然有这闲情逸致研究什么字画？”
素云看了她一眼：“也许只是个幌子。我倒是听说皇上如今每日都在乾清宫与大臣议政，不像是有闲暇玩乐。”
若澄心中也觉得奇怪，上次内宫遇到刺客的事情，当真给她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她还是让人去平国公府告诉沈如锦一声，这才坐上马车。
京城的白日已经十分炎热，满大街都是卖冰块和凉水的。若澄穿着夏季的大衫走在紫禁城里，每走一步都汗如雨下。等在乾清门验明正身，走上甬道，她老远就看见有个宫女跪在云台之下，苦苦地哀求太监。
若澄本不欲惹事，走到丹陛上候宣的时候，音乐听到那宫女说什么生病了，一吃东西就吐。她问身边的太监：“那是哪宫的宫女，在说什么？”
太监看了一眼，恭敬地回道：“启禀王妃，那是方美人身边的宫女，每日都来求见皇上，说王美人身体有恙。奴几个劝她去坤宁宫找皇后，她说皇后不肯见，也不给派太医。这奴有什么办法？”
“方美人就是之前的如妃？”
“可不是。”太监见若澄没什么架子，就继续说道，“不瞒您说，她之前是如妃的时候，没少对宫里的人颐指气使，如今这般光景，也没人愿意真心帮她。何况谁知道她是不是真病了呢？万一就是找个借口想接近皇上，皇上怪罪下来，奴几个也担待不起。”
若澄回头看了那宫女一眼，她声泪俱下，不像是装的。她猜测方玉珠真是遇到了什么事，虽然两个人之间一直不对付，但到底都是女人，这深宫中的不易，她能体会一些。她知道与这些太监说没什么用，还是得亲自告诉朱正熙才行。
刘忠很快亲自出来请若澄进去，若澄进到殿中，顿时觉得凉快了不少。须弥座的两边放着两快半人高的冰块，还有宫女不停地用蒲扇扇风，怪不得凉风习习。
她向宝座上的朱正熙行礼，朱正熙搁笔道：“晋王妃不用多礼。坐吧。”
若澄依言坐下，等着皇帝说明将她召进宫的意图。朱正熙让殿上的其它人都退出去，只留下刘忠。他说道：“朕斟酌了一番，还是决定告诉你。九叔在开平卫打战并不顺利……”
他话还没说完，若澄一下子站起了起来，紧张地问道：“王爷他受伤了？还是出了别的什么事？皇上您一定要告诉我！”情急之下，她也忘记谦称了。
朱正熙没在意，压了压手说道：“你别紧张，只是战事不太顺利，九叔暂时没事。瓦剌的骑兵如有神助，屡屡想要强行攻城，都被九叔挡下来了。但关西七卫当中叛变的人不少，九叔如果等不到援兵，开平卫可能就会失守。他让朕做好准备，也让朕先把你送出京城。原本朕决定什么都不告诉你，直接寻个由头就将你送走。但朕知道你的性子，还是你自己选择吧。”
“我不走。”若澄坚定地说道，“我要留在京城，就算开平卫失守，王爷也一定会守着京城，我跟他在一处，哪也不去。”
朱正熙有些惊讶，没想到眼前的柔弱女子如此坚决。他得知消息去跟皇后和太后商量的时候，她们虽然也说不走，要留下跟他在一起，但人面对危险的时候，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惧色是没办法骗人的。
眼前的女子想必对九叔爱到了深处，可以同生共死，所以对死亡也不惧怕了吧。
他温和地笑了笑：“朕就知道你会如此说。不过你放心，朕乃一国之君，一定会守住国都的。徐孟舟和温嘉都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瓦剌孤军深入，未必能占得便宜。我们有举国之力，定会取胜。”
若澄挺佩服朱正熙的勇气，作为皇帝，这个时候没有想着逃跑迁都，已经十分难得了。但她也从皇帝的话里知道此战的艰难，一个弄不好可能就是国破家亡。而这些压力，如今都是在前线的朱翊深一个人顶着。
“皇上，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若澄迟疑了片刻，还是小声说道。
“嗯，你说。”
“我听王爷说过，顺安王以前跟在世宗的身边，也十分擅长打仗。他这些年虽然远离朝堂，但本事应该也没忘光。皇上要不要起用他？国家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应该不拘一格地提拔人才吧？顺安王想必也会同意的。”
若澄所说，朱翊深在密信中也提到了。但作为朱正熙来说，顺安王这些年被放逐，对皇室肯定有怨言，未必肯出手帮忙。他原本不抱什么希望，对于一个曾经造反过的人来说，这种时候不来添乱已经算好的了。但被若澄这么一说，他答应道：“朕会给他写信试试看。”
“还有一件事。刚才我进来的时候，看到方美人身边的宫女跪在外面苦苦地哀求内官，说方美人生病了，吃不下东西，太医院却不给她派太医。不管她犯了什么错，跟皇上终究是夫妻一场。俗话说一夜夫妻百夜恩，皇上还是叫个太医过去看看吧？”若澄柔声劝道。
“竟有这种事？”朱正熙面露不悦，立刻命刘忠去把那个宫女叫进来。

第139章
宫女见到皇帝的面，一下子跪在地上。大概哭了许久, 她的脸上有些狼狈, 嗓子发烫, 不敢抬头看圣颜。方玉珠如今是墙倒众人推, 宫里的人惯会见风使舵, 出了事没人肯伸以援手。她其实也就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没想到皇帝真的召见她。
朱正熙肃容问道：“方美人到底如何了？”
宫女沙哑着声音说：“美人她生病了。人觉得没力气，饭也吃不下。奴婢想去太医院请个太医瞧瞧, 可是太医都推脱自己事忙。奴婢又去坤宁宫求皇后娘娘, 没见到她的面, 倒是她身边的女官说会吩咐太医院。可等了几日都没有动静, 美人她今日又吐了, 奴婢瞧着实在不好……”
刘忠原本低头听着宫女的描述, 忽然觉得不大对劲, 这难道是有喜了？想想方美人被降级以前, 皇上去她那儿的次数也不少。
他赶紧抬头, 对仍然疑惑不解的皇帝说道：“皇上，这情形不太对，得赶紧派个太医过去看看。”若真是怀了龙子，那可是整个皇城的大事。永明帝年纪已经不小, 膝下还无一子，太后还成天念叨此事。
朱正熙也反应过来, 起身道：“你去太医院宣院正, 朕这就过去看看。”他大步走到门边, 才记起若澄还在，侧头看她，“多亏你进言，否则误了大事。朕叫人送你出宫。”
若澄点头，目送皇帝和那名宫女离去。宫女临走时还特意向若澄屈膝行礼。她还想皇上怎么突然肯见她了，原来是晋王妃求的情。她听说美人跟晋王妃从前有些过节，关键时候，晋王妃却能不计前嫌，当真是大度。
若澄从宫中出来，身上已经湿透了，还好马车里有干净的帕子，她便简单地擦拭了。朱翊深每回一有事，就想着怎么把她送走，这让她很生气。好像在他的眼中，她永远都是需要人保护的小娇花，经不起一点风雨似的。她的确不能像图兰雅一样能冲锋陷阵地打战，但她也会尽全力地支持他。他太小看她了！
今日在宫中，看到方玉珠跟苏见微之间的斗争，若澄无比庆幸朱翊深当初放弃了皇位。试想如果他现在是皇帝，就要承受如同朱正熙一样的压力，而她和他因为政治所娶的那些女人，就会陷入这样日复一日的较量里，她会觉得很累。她就算很爱他，大概在若干年之后，也会后悔当初嫁给他吧？
这巍峨的宫殿，锦绣荣华和一个天下至尊的男人，真的值得女人为之付出青春和一辈子的自由吗？若澄摇了摇头。
傍晚，若澄在屋里绞尽脑汁想着怎么给朱翊深写信的时候，碧云跑来告诉她：“王妃，方美人有喜了！皇上不仅亲自把她从现在的住处接出来，还安排住进了咸福宫。那可是贵妃的才能住的宫殿啊。这下她可是母凭子贵，一朝翻身了。”
若澄将毛笔放在砚台上蘸墨，一点都不意外。这是永明帝的皇长子，自从原来那位太子妃故去以后，这两年永明帝的后宫都没有好消息传出，朝臣和内宫都在暗暗着急。终于有妃嫔怀上龙嗣，皇上自然高兴。而且这个孩子来得及时，恐怕还会得到朱正熙格外的疼爱。
毕竟于现在的皇室来说，这个孩子代表着新的希望。
可反观苏家的那两位恐怕就不会太高兴了吧。
在乾清宫的时候，那宫女说话时虽有所保留，但明白人一听就知道，皇后失察，所以太医院才没有人给方玉珠看病。失察还是好听的，故意从中作梗都说不定。若澄毕竟从小长在宫中，见多了这些，只是她从来不以恶意去推断一个人的品性。
她不喜这样的恃强凌弱，所以才帮方玉珠。
碧云原以为王妃会非常吃惊，但看到她神色淡淡的，好像不出所料一样。
若澄看她失望的样子，笑了笑说道：“前线战局吃紧，宫中有这等喜事，也算是振奋人心。之后宫中若是有宴会什么，就说我身体不舒服，一律帮我推了吧。”
“是。”碧云觉得若澄的性子多少还是随了宸妃，不会因人失势而踩上一脚，也不会因人得势而去攀附。以前宸妃在宫中的时候，也从不爱凑热闹，跟各位娘娘的关系都淡如水。在她的世界里，好像只有丈夫，儿子还有小若澄。很多人都在传宸妃凉薄高傲，不太好接近，但碧云却知道娘娘比任何人都善良，都明理。在深宫之中，女人跟女人之间，哪有真正的友情？只有血脉才是最牢靠的关系。
若澄用笔端顶着下巴，忽然知道了要如何开始写这封信。按照以往的惯例，他未必会回，但肯定会看。若澄轻笑了一声，提笔写道：“王爷，首先向你道贺。你要当叔公了。”
……
紫荆城的内宫并没有很多宫殿，东西六宫加上皇后的坤宁宫不过十几处。除了皇后独居于坤宁宫，很多时候都是几个女人同住一座宫宇，位分高的管着位份低的。不过永明帝的内宫现在统共没几个人，端和帝的内宫又在被遣散了，所以刚被查出有孕的方玉珠搬进了一座宽敞的新宫——咸福宫。
宫人们忙着收拾宫殿，今日跑去乾清宫的宫女子兰也被朱正熙破格提拔为方玉珠的近身女官。
好在宫里每日都有人定时洒扫，咸福宫虽然久未住人，但干净整洁，添置些新的家具就很体面了。
朱正熙将方玉珠身上的斗篷裹紧，提醒她担心脚下。天色以黑，前后左右有十几个宫人提着灯笼照路。这样一路走过来，声势浩大，想必宫里上下都知道了。
方玉珠觉得自己在做梦，这么温柔的皇帝她从未见过。
“你看看这四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明日朕让皇后再拨两个有经验的嬷嬷来照顾你。”朱正熙体贴地说道。
方玉珠听到皇后，手不由地抖了一下，小声道：“臣妾，臣妾不敢劳烦皇后。”苏见微会真心派人来照顾她？不弄死她算好的了。
朱正熙观她的面色，立刻明白，顺从道：“那让母后派人来照顾，你总安心了吧？不过皇后绝无恶意，大概只是内宫诸事繁忙，顾不上你，你也别怪她。”
“全凭皇上做主。臣妾不敢怪皇后，能怀上龙子，已经是臣妾天大的福分了。”方玉珠懂事地说道，更往朱正熙的怀里靠了靠。朱正熙也没说什么，觉得经此一事，她性子收敛了不少。他虽然不喜方玉珠，但他很喜欢孩子。这个孩子在此时到来，显然是上天有意的安排，让他对战事充满了信心，萎靡多日的朝堂也必为之一震。
方玉珠也知道从前自己骄纵，不为皇上所喜。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上天赐了这个龙子给她，还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她定要好好把握这次机会，漂亮地翻身。苏见微大概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吧？
“皇上，臣妾以前不懂事，您能原谅臣妾吗？”方玉珠小心翼翼地问道。
朱正熙低头看她，温和地说：“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了。太医说你这身孕还没到三个月，加上近来没有好好调养，胎还不稳。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安心养胎，不要胡思乱想。”
方玉珠眼眶微红，低低地应是。她忽然觉得自己所求，也不过是个知冷暖的男人陪在身边。那些华服美饰，金银珠宝，又算什么呢？
徐太后本来都打算就寝了，听宫人说方玉珠被诊断出有孕，欣喜若狂，差点没披外裳就跑去探望。
等她到了咸福宫，方玉珠躺在寝殿的床上，太医院的院正为她诊脉，朱正熙就坐在旁边看着。方玉珠见太后进来，连忙要起身，徐太后压着手说道：“不用多礼，快躺着，哀家就是来看看你。院正，你可要仔细些，不能有丁点差错。”
院正已经被皇帝盯了老半天，此刻又多添一个太后，十分紧张，额头上汗涔涔的，低低应是。
徐太后以前是不怎么待见方玉珠的，觉得方家用手段将此女送进宫中，加上方玉珠行事，一股小家子气，自然不为她所喜。可她现在看着方玉珠，却怎么瞧怎么顺眼，还觉得这个孩子近来清减了不少，怪叫人心疼的。
院正诊脉完毕以后，对朱正熙和徐太后说道：“美人这脉象还算平稳，大概是先前住的地方有些潮湿，加上近来天气炎热，所以吃东西才没有胃口。在饮食上稍加调整就可以了，不必服药。”
徐太后抢先说道：“那你去写下她能吃什么，应该补什么，明天开始，哀家亲自盯着御膳房做。”
院正自是知道这位美人现在比金子还贵重，自然不敢怠慢，出去写单子了。
徐太后走到床边，怜惜地说道：“都是有身子的人了，怎么还这么瘦？好在这里离哀家的宫殿近，哀家亲自照顾你。有什么缺的，直接跟哀家说，知道吗？”
“谢太后隆恩。”方玉珠点头谢道，有些哽咽。
“怎么叫得这么见外，以后你跟皇帝一样叫哀家母后便是。”徐太后坐在女官搬来的杌子上，拉着方玉珠的手，亲昵地说道，“玉珠，你可是我们皇室的大功臣啊！对了，皇帝是怎么发现此事的？”
朱正熙看向子兰，子兰上前道：“启禀太后，这件事还多亏了晋王妃。奴婢先前去坤宁宫，乾清宫求告了多次，说美人不舒服，都没有太医来给美人看病。今日晋王妃恰好在乾清宫外看见了奴婢，向皇上进言，奴婢才能见到皇上。”
方玉珠趁势说道：“皇上一定要替臣妾好好谢谢晋王妃。臣妾以前与她有些过节，没想到她能不计前嫌，帮臣妾呈情。臣妾真是羞愧万分。若不是身子虚弱，一定要当面向她道谢的。”
“嗯，此事是要好好谢谢她。”徐太后说完，随即皱眉，口气严厉，“不过怎么会请不到太医呢？你怎么说也是皇帝的女人，出个闪失谁能担当？要是哀家这个宝贝龙孙有个三长两短，相关人等决不轻饶！不过后宫出了这么大的事，皇后人呢？”

第140章
徐太后的话音刚落, 姗姗来迟的苏见微已经步入殿中。她面色有些憔悴, 上前行礼：“请母后恕罪, 儿媳这几日一直在宫中为前线的战士祈福, 对内宫诸人疏于管教，这才误了为方美人看诊的事。失察之处, 还请母后见谅。”
徐太后冷哼一声，只顾着跟方玉珠说话。在她眼里, 方玉珠如今就是个香饽饽，皇后自然不能跟她比。
苏见微僵在那里，还是朱正熙说道：“皇后不用自责，起来吧。”
“谢皇上。”苏见微站到朱正熙的身旁, 对床上的方玉珠说道, “妹妹如今有了身孕，又搬进新宫殿，理应多找些人来照顾。明日我就让内诸司挑选几个得力的嬷嬷来照顾你的饮食起居。”
方玉珠还未说话，徐太后已经说道：“不用了, 以后玉珠的事情由哀家亲自照顾。对了皇上, 是不是该升一升她的位分了？皇长子的母亲，怎么说也该是个贵妃才对。哀家可不想自己的长孙受任何委屈。”
苏见微吃了一惊, 手指微微收紧, 却不敢显露分毫。倒是朱正熙在旁说道：“母后，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呢。不如先升回妃位, 若到时生下皇长子, 再加封也不迟。”
徐太后似乎不高兴：“哀家看玉珠是个有福气的, 一定能生下龙子。皇后，你说呢？”
苏见微不知该如何说，这时方玉珠连忙说道：“母后，臣妾能怀上龙子，心中已经万分感激，唯愿它能平安出生，为皇室添福气。至于名分那些真的不重要，臣妾谢谢母后了。”
苏见微听到方玉珠呼徐太后为母后，徐太后也不以为忤，反而十分高兴的模样。要知道在这内宫之中，一直只有她一个人才能名正言顺地呼之为母。她的指甲戳进掌心里，面带微笑地听他们三人有说有笑。徐太后又坐了好久，直到方玉珠有困意了，才离开咸福宫。
按照以往的惯例，苏见微送徐太后回她的住处。路上，徐太后对苏见微说道：“你也别怪哀家看重她，谁让她有本事，能怀上龙子呢？你嫁给皇上这么久了，肚子也没个动静。”她嫌弃地看了一眼苏见微的肚子，心想苏家的女人莫非都不能生？前头苏太后年轻时流产过一次以后就没有再怀孕，苏奉英和苏见微两姐妹也都是嫁人日久而无子。
苏见微只能屈膝道：“是儿媳无能。”
“罢了，事已至此，多说也无用。不过皇后，这是皇帝的第一子，你又是嫡母，可得小心照顾他们母子俩，不可出任何差错。就算以后那个孩子被立为太子，也总归要叫你一声母亲的。”
苏见微愕然，心中仿佛有根刺在扎。这孩子还没坐稳三个月，太后就已经想到要立它为太子了？她隐忍不发，待送徐太后回宫之后，立刻到了苏太后所居的长春宫。
长春宫僻静，表面上看起来犹如与世无争之所。
苏太后也听说了方玉珠怀孕的事，不过她到底不是皇帝的亲母，没那种欢欣雀跃的心情，反倒觉得这并非是件好事，甚至有可能威胁到她侄女的皇后之位。她想着侄女肯定会来找她商量，靠坐在床头看书。果不其然，宫女禀报，皇后求见。
苏太后从床上下来，只披了件外裳坐在暖炕上，用银剪剪短灯芯，好让烛火更明亮一些。苏见微一见她就满腹的委屈：“姑母……”
苏太后皱眉道：“你是一国之母，快把那可怜巴巴又没志气的样子收起来。不过一个宫妃怀孕而已，何至于此？”
苏见微坐在苏太后的身边，搂着她的胳膊：“您没有看到母后那个样子，现在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就要提方玉珠为贵妃，还说以后就算她的孩子封了太子，也得叫我一声母后。倘若方玉珠怀的真是个龙子，以后这皇宫还有我这个皇后的立足之地吗？”
苏太后神色平淡：“那你想如何？”
夜色静谧，寝殿内所有的光亮只来自案上的那盏烛灯。安静和昏暗所滋生出的邪念被无限放大，苏见微的内心只挣扎了一会儿，凉凉地问道：“姑母当初是如何除掉太子妃的？”
“那个方法不可再用！”苏太后推开她的手，严肃地说，“微儿，同样一件事发生两次，你当皇上不会起疑吗？而且我早跟你说过，他是个重情的人，就算方玉珠犯事被降级，你也不能把事情做绝。现在她身份贵重，你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倒不如在方玉珠生产的时候再做手脚，只要她生下的是个女儿，对你就没有任何威胁。”
苏见微安静地不发一语，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微儿？”苏太后又叫了她一声。
“多谢姑母提醒，我知道了。”苏见微从暖炕上起身，“时辰已经不造，姑母早些安置。侄女告退了。”
苏太后看着苏见微离去的背影，摇头叹了口气。到了现在，她也不知将苏见微送进宫中的决定是错还是对。这孩子骨子里太要强，又不肯认输，加上自小一帆风顺，从未有过挫折，未必肯听她的劝。她叫了身边的女官进来：“你派人出宫去叶家捎个话，让叶夫人多进宫陪陪皇后。”
……
城外一道残阳，满城萧瑟，戍角声悲吟。朱翊深登上城头，看着城下的士兵在搬运着成堆的尸体，残破的兵器、盔甲和倒下的旗帜散落于地，满目疮痍。
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瓦剌的军队一度逼上了墙头，他亲自带兵冲上来，才打退了他们。
记不清这是瓦剌的军队发起的第几次进宫，后方的粮道被叛变的李青山率兵截断，城中已经断粮三日。他现在无法再派多余的兵力去恢复粮道，因为一旦防守出现一丁点漏洞，开平卫就彻底守不住了。
他已经给京中去信，要朱正熙做好最坏的打算。
晚风夹杂着白日未散的热浪，吹在脸上，是刺疼的感觉。朱翊深抓着手中一个锦囊，面色凝重。锦囊里装着若澄的一缕发丝，是他离京那日，偷偷剪下的。他虽然忙到每日只能睡不到两个时辰，也没有时间静下来给她写信，但所有的思念和情感，都寄托在这一方小小的锦囊中了。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半月之前他收到她写的家书，几乎可以想象她落笔时是如何张牙舞爪的状态，还扬言绝不离开京城。他将信反复看了几次，小心地收在枕头底下，每当战事吃紧，就拿出来看一看，总会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麾下将领跑上城头，顾不得擦去自己脸上的灰渍，沉痛地说道：“王爷，我们损失了大概八千士兵，伤亡的人数还在统计，恐怕最终的结果会超过一万人。城中军民如今只剩下不到六万，还有不少受伤的，王爷……我们还能守吗？”
朱翊深的手抓紧城墙上的石砖，沉声道：“守！至少还要再守半月，等到温都督和平国公世子回京。今夜你守城，我率一千士兵绕到后方，将粮道夺回来。”
“王爷，这太危险了，还是让末将去吧！”那将领激动地说道。
朱翊深凝视着他：“你有信心用一千人夺回粮道吗？”
那将领知道李青山的人怎么说也有几万之众，靠一千人与他对抗，实在太难了。
“末将就算肝脑涂地……”
“你做不到，我也未必能做到。这一千人或许有去无回，但我可以保证自己全身而退，你能保证么？我们兵力有限，将领更是难得，不能再有无谓的牺牲。”朱翊深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手受伤了，快去包扎吧。”
将领动了动嘴唇，知道王爷是把危险留给他自己才故意这么说，抱拳行礼，然后告退。
朱翊深走下城墙的时候，城墙底下围着不少伤兵，他们听说朱翊深要去夺回粮食，需要一千个敢死兵，纷纷来请缨：“王爷，我们跟着您去抢粮食！”
“我们的伤势都不算重，各个顶用。城中就留给那些健全的人来守。”
“是啊，我们不怕死，带我们去吧！”
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朱翊深围住，好像不是去赴死，而是在争功。朱翊深看到里面还有在京郊大营被他骂得狗血淋头的几个小将，浑身的血液仿佛在沸腾。在国难面前，没有人愿意做胆小鬼。这样的国家，是不会轻易被打败的。
入夜，朱翊深悄悄带着一千人，从南门离开。叛军多了粮草，压制粮道，就在开平卫不远的地方。叛军有数万之多，他们只有一千人，当然不能强攻，只可智取。
夜里起了大雾，道路并不好走，他们急行军，到达叛军的驻地之外，埋伏在树林里。营地里燃着熊熊的火把，几个高大的粮仓还是可以隐约分辨。朱翊深观察命其它人在原地待命，自己悄悄地往前进了一些，观察守备的情况。
这个位置其实腹背受敌，只要长城的守军和朱翊深里应外合，很容易就可以击破。但现在开平卫战况吃紧，李青山料定朱翊深无暇来抢粮，所以防备的重点在朝着长城的那个方向。他们大概也不打算久留，营房都搭得十分简陋，只是为了配合瓦剌，尽早把开平卫拿下，才孤军深入，截断粮道。
朱翊深只要制造一场混乱，杀进营地里，抓住李青山，便可以成功夺回粮食，让将士们吃一顿饱饭。他原本的想法是让五百人绕到长城的方向，假装是长城的守备军来袭，吸引敌军的注意力，然后他带着剩下五百人，趁乱杀进营地。
可还未等他爬回树林里，天空中忽然有火光闪烁，而后他震惊地看见流矢密密麻麻地飞入叛军营地，惨叫声不断。而长城的方向锣鼓震天，冲锋的号角长鸣。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京中收到了他的消息，派来援兵？可这才几日，不可能这么快！他来不及细想，直接吩咐行动。

第141章
刚下过一场小雨, 天气的暑热消减了一些。京城百姓感觉到这些日子，京中的军队调动频繁, 还有消息传前线的开平卫即将失守, 一时之间谣言四起。但皇帝每日正常上朝, 天家将添新丁, 百姓们的疑虑也暂时打消了。
可表面的风平浪静, 并不等于真相，朱正熙已经收到朱翊深要做好最坏准备的传报。
这日下朝之后，三位阁老和叶明修, 沈安序几个大臣都到乾清宫求见永明帝。早朝之时, 杨勉和李士济提出先转移百姓, 而后永明帝也携带皇室宗亲前往应天府暂避的建议。京城只需留下温嘉和王骥等人指挥作战便可。
但永明帝不同意，阁臣里头王骥和这两位也持不同的意见。他说京城是国都, 经历了几代人的苦心经营, 乃一国命脉的象征。一旦弃城而逃，人心尽失, 百姓被迫背井离乡，流离失所。到时，市农工商各个阶层都会大受打击，别说打退瓦剌，就连北方的广大领土和奴儿干都司, 都会成为瓦剌的囊中之物, 重蹈前朝的覆辙。
朱正熙头疼不已, 宣布退朝, 没想到他们又追至乾清宫。他不能不见，遂命刘忠把几个人都宣进来，他去次间里头更换常服。他还在更衣，就听到李士济和王骥吵起来了。
民间的百姓皆不知开平卫的战况如何，因为朝廷或有意或无意地封锁消息。然而在朝的高官心里却十分清楚，开平卫的粮道被叛军截断，已经无法再守多久。一旦开平卫失守，瓦剌的骑兵长驱直下，京城危在旦夕。文官相对保守，认为保存实力，总会有卷土重来的时候。而兵部尚书王骥则认为，应该效法当年契丹攻打汴京时，死守都城的做法，凝聚人心。
叶明修和沈安序无论资历还是年龄，都无法与三位阁老相提并论，因此只是站在一旁专注地听着。叶明修认为退或守都各有利弊，他更关心的是开平卫还能守多久，瓦剌的军队几时到达京城，以及要如何迎击他们。
朱正熙更换了常服出来，戴着缀有金二龙戏珠的翼善冠，姿色四团龙袍，肩加日月二章，衬得年轻的皇帝俊美威严。他在宝座上坐下，说道：“几位爱卿无须再争执，朕是绝对不会弃城而逃的。朕是这江山的主人，这里有祖宗留下的基业，还有他们长眠的皇陵。朕若离开，一个连宗庙社稷都守不住的皇帝，还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所以无需多说，若贪生怕死，可自行逃命去。”
李士济和杨勉看皇帝的心意很坚决，再说下去变成了贪生怕死之辈，只好作罢。
王骥献上了京城的布防图，向皇帝说明了如今京城的兵力应该重地布防在哪几处。几个人都围过去看，眉间还笼罩着一团愁雾。
刘忠站在外面，听到里头终于停止争执，也是松了口气。皇上这几日心绪不宁，一直在关注开平卫的情况，几乎都没睡过一个完整觉。他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忽然看到一个小太监手脚并用地爬上玉阶。
他心里咯噔一声，连忙走到最上的台阶那里问道：“可是开平卫有消息了？”
那太监用力地点了点头：“开……开平卫……大……”
刘忠心想坏了，眼睛一闭，听着他说下去。那太监气喘吁吁地说道：“开平卫大捷啊，刘公公！”
“开平卫大捷？！”刘忠不自然地重复了一遍，赶紧拉着他往殿内跑，高声叫道，“捷报啊皇上！”
朱翊深偷袭李青山的那一夜，抢先发动袭击的是顺安王带去的一队弓箭手和一千甲兵。两边的人马其实加起来还不足三千人，却打得李青山的叛军手无缚鸡之力，还将逃跑的李青山活捉，夺回了粮草。原来朱载厚在去往开平卫之前，先运用强大的情报网抓住了柳昭，从而得知李青山的动向，及时出手帮了朱翊深，一扫开平卫苦战多日的阴霾。
乾清宫中的几人得知这个消息，无不振奋雀跃。开平卫多守一日，于京城而言就多一分安全，也能为赶回来的徐孟舟和温嘉争取更多的时间。
“叶明修，粮道既已恢复，赶紧派粮去前线！王骥，传令长城的守备军，退回长城固守。”朱正熙吩咐道。两个人应声出列，不敢怠慢，立刻着手去办。
朱正熙给顺安王去信的时候，本不抱任何希望。他隐约知道，当年的三王之乱，父皇也牵扯在当中，顺安王对他们父子俩绝对没有好感。可他没有想到，在这个紧要关头，顺安王还是放下了私人恩怨，果断地站出来，力挽狂澜。
午后雷声阵阵，天色一下子变得昏暗，空气十分闷热。若澄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这两日没什么胃口，还一直在挂心前线的情况。她知道这一战绝不好打，否则那日她提议皇帝请顺安王出山的时候，皇帝也不会在犹豫中答应了。顺安王的身份可是非诏不得入京的藩王，加之三王之乱的影响力，皇帝一直都很忌惮。连这样对自己有巨大威胁的人都可以启用，说明局势到了多么严峻的地步。
“王妃，您起了吗？”素云在屏风那头轻轻叫了一声。
若澄索性坐起来应道：“睡不着，怎么了？”
“有人在门房那边放了一封信，上面写着要您亲启，署名只有一个徽记。奴婢看着特别，就拿来了。”
“给我看看。”若澄伸出手，素云就从屏风那头过来，将信交到了若澄手上。若澄知道那是商帮的标志，立刻将信取出来，上头只写了几个字：“我与深皆安，所托之事必尽力达成，深嘱你珍重。朱载厚。”
若澄看完之后，将信按在胸口，脸上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当日她说服皇帝之后，心中放不下，又亲自给朱载厚写了一封信，让素云送去京中一个叫季月的姑娘手里。她在信上说，朱翊深想在这次战事结束之后，彻底离开京城，所以皇叔务必帮忙，让他没有遗憾地离开。同时国破家亡，也是统道帝不想看到的。
搬出了这两个重量级的人物，朱载厚果然应了她所请，出手帮忙。如今这战局，便多添了几分胜算。她记得朱翊深曾经说过，朱载厚是朱家最聪明的人，只要他想，就没有办不到的事情。而且有他在朱翊深身边，若澄便莫名地觉得安心。
素云看到她的表情，柔声说道：“自打王爷离开之后，就没见王妃真心笑过，可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好事，真是天大的好事。”若澄由衷地说道。
“那王妃要吃点东西吗？您最近都没什么胃口。厨房炖了您最喜欢的冬瓜排骨汤，奴婢去给您端一碗来吧？”素云试探地问道。
若澄觉得精神大振，胃口也好了，点头道：“嗯，我喝一些。”
素云欢喜地去了，很快就端了瓷碗来给若澄：“王妃，您拿好了，小心烫。”
那冬瓜排骨糖，汤汁炖得十分清透，一点都不油腻。而且撒了一点点葱花，芳香四溢。若澄本是饿了，真心想吃些东西，怎料闻到那排骨的味道，一阵反胃，连忙将瓷碗推还给素云，手扶着床沿，俯身干呕起来。
素云吓了一跳，坐在床边给她拍背：“王妃，您这是怎么了？不要吓奴婢。”
若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没胃口，人也恹恹的，还以为是天气炎热的原因。可眼下看来却不是这样。
素云毕竟有些经验，立刻想到了那头：“王妃，您上个月的月事是不是没来？”
若澄的月事一向不怎么准，虽然一直有在调理，但效果并不明显。她摇头否定：“王爷走之前我在宫里遇刺，那时候太医诊断过，并没有怀孕。”
“可是，可是王爷临走前的那夜，你们不是还……”素云没好意思说下去，赶紧叫了两个丫鬟进来伺候，“你们好生照顾王妃，我去请大夫。”说完，就急急忙忙地出去了。
这几日，若澄身体不适，为免她操劳，府中的事情都是李怀恩，赵嬷嬷和碧云几个人操持，素云则专心照顾她。眼下三人在留园里头对账，听完素云所述，赵嬷嬷马上说道：“快去请大夫！顺便再去平国公府，二舅爷和老舅公家都通知一声，我看这件事啊，八.九不离十！”
不久之后，若澄就惊诧地看到屋子里站满了人。不仅沈如锦，沈安序问询赶来了，连姚庆远夫妇也过来了，全都紧张地盯着给若澄诊脉的大夫。大夫还没被这么多人盯着切脉过，浑身不自在，但他大体问过之后便下了结论：“王妃，您有喜了。月份虽还不大，不过小的行医多年，应该不会有误。”
屋子里先是安静了一会儿，虽然人人心里都有准备，还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到。而后素云和碧云激动地抱在一起，李怀恩更是大声叫出来：“真的吗！我们王爷有后了！谢祖宗保佑！”
其余几人更是一窝蜂地围到了床边，纷纷向若澄道贺。
若澄还觉得方才是自己听错了，不确定地问道：“我，怀孕了？这是真的？”
“是啊。”沈如锦握着她的手，温和地笑道，“澄儿，你也要做娘了。”
这一声犹如巨石投入若澄的心里，她低头呆呆地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迅速充盈着。很多情绪只有为人母的时候方能明白，强烈的欢喜，肩上的责任，还有对这个孩子的期待，以及太多太多无法诉诸于口的感动。
李怀恩说：“我这就写信告诉王爷！”
赵嬷嬷在旁说道：“快去快去，王爷听到这个喜讯一定高兴坏了。说不准，很快就打完胜仗回来了！”

第142章
若澄还来不及阻止, 李怀恩已经一阵风一样地跑出去, 对于王府众人来说，这都是件盼了许久的喜事。她却不想让朱翊深分心。沈如锦似看出她所想，柔声安慰道：“你放心吧，王爷得知这个消息只会是好事。他不是也盼这个孩子很久了吗？为了这个孩子，他也会平安归来的。”
若澄点了点头, 还有点不真实的感觉：“姐姐，不瞒你说, 上次去静月庵的时候, 玄清师太说的话, 我一直没有忘记……”
沈如锦打断她：“若澄, 玄清师太也说过, 一世尘缘一世了，要你放下。就算执念再深, 也是上辈子的事了。你们终究是有这个母子缘分的。”
她们俩仿佛在打哑谜, 旁人也听不懂。
姚庆远觉得若澄太瘦，风一吹就倒似的，叮嘱她加强营养, 改日他送几只土鸡和鲜鱼来给她滋补。虽说晋王府有权有势，什么东西都买得到, 但毕竟这是舅舅的一片心意，若澄也就欣然收下了。
姚庆远又坐了一会儿, 提出告辞。沈安序在女子房中坐立不安, 生孩子的事他也不懂, 就是不放心若澄才过来的。眼下有沈如锦在旁侧陪着，他也打算回去。朝堂上的政务还堆积如山，那些投于瓦剌的指挥使，军将需一一查明。他见姚庆远告辞了，便主动提出送他们。
待从屋子里出来，余氏上下打量沈安序，不但长得一表人才，而且年纪轻轻便已经是都察院的官员了。听说都察院是个很厉害的地方，但具体怎么厉害，余氏不知道。
沈安序也不大喜欢若澄这个舅母，嫌贫爱富，眼皮子薄。若不是若澄的亲舅母，他是连看都不会看一下的。听说当初叶明修跟姚心惠有婚约，就因为上次科举的时候落榜，余氏便坚决将婚事退了。后来叶明修宏图大展，这余氏又心有不甘，屡屡当众挑衅。
叶明修如今在朝中炙手可热，多的是人在背后议论他的过去，好像这样他的风光便会有所损减。真是一群吃饱了没事干的家伙。有那闲心，还不如想想开平卫一旦被攻破，要如何守住京城。
过了两日，若澄怀孕的消息便传到了宫中。朱正熙特意派刘忠亲自送了重礼过来，还有两宫太后，皇后，新晋的如妃方玉珠也都厚赏了若澄。朱翊深怎么说也是皇室宗亲，还在开平卫为国浴血奋战。他的妻儿，自然得好好看顾。
若澄收了天家这么重的礼，自然得进宫去谢恩。可她有些怕那座紫禁城，尤其是在眼下皇后和如妃几乎成了水火之势，一个地位尊贵，很难撼动。另一个母凭子贵，身价涨高，还有徐太后撑腰。若澄就怕进宫之后，两个人都要拉拢她，或是她们的战火殃及她这只池鱼。
……
北方进入雨季，开平卫的城墙历经数次战火，已经快被削平了，每日都有新的尸体从城头抬下来，集中到城外焚烧。如果不处置这些尸体，便会爆发疫病，给沉重的战局雪上加霜。老弱妇孺都已经撤到后方，剩下的青壮不是充兵，便是战死。
这座昔日的军事要塞，南北商贸的重症，边境的榷场，如今硝烟弥漫，哀鸿遍野。
开平卫的情况并不如京中想象的那么乐观。凭朱载厚的身份，自己不敢豢养私兵，那队弓箭兵是他全部的家当。其余的人手都是他北上时从长城借的。当时守备军的将领还不想借给他，逼得他把统道皇帝赐的丹书铁券拿出来，说出任何问题都由他一力承担，这才有了那夜他与朱翊深配合完美的一战。
但仅有那一战，他们能占上风了。
瓦剌连攻数日，起初打法还比较保守，后来明显失去了耐心，专门挑他们兵力分布最薄弱的东城门强攻，好几次都要成功了，是全城军民死守，才把他们杀退。双方兵力悬殊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京卫长期养尊处优，没有很好的实战经验。以往爆发战事，都是由关西七卫合力出兵抵抗，京卫从未打过主力。
但这一次，关西七卫有多个指挥使因为不满朝廷长期的苛待，加上认为平国公变节，纷纷投靠了瓦剌，造成如今有兵无将，有将无兵的局面。可以说，朱翊深能带着这样一支队伍守城这么久，已经是奇迹了。
朱翊深探望完伤兵出来，听身边几个将领各自汇报麾下还有多少人可以用。那个数字每日都在减少，但没有人再提后退的事。他们都看见了王爷监守的决心，他们还在期望图兰雅公主能找到那支能克制瓦剌骑兵的鹰卫。尽管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希望好似越来越渺茫，可朱翊深没倒下，他们便不能放弃。
朱载厚靠在城墙底下，嘴里叼着一根草，双手抱在胸前，好像在等人。
朱翊深跟身边的将领说一声，走过去道：“皇叔，你在等我？”
朱载厚笑盈盈的：“不然呢？这个城里除了你，我谁都不熟啊。要不是为了你，我干嘛放弃逍遥日子不干，跑到这里来吃沙？你看看我这皮肤，老了十岁不止。”
朱翊深抽了抽嘴角，看朱载厚保养得宜的脸，看起来就跟二十多岁一样。他难道原先觉得自己只有十八？太无耻了。
“说真的。”朱载厚勾住朱翊深的肩膀，将他往前带了一些，“你觉得真的有鹰卫这个东西存在吗？如果有，什么兵能对抗十万骑兵？阿古拉为何不早早拿出来，直接吞灭了昂达？”
这个问题朱翊深也思考过，但鹰卫现在是所有人的期望。一旦这个期望没了，开平卫也就没了。
朱载厚收起笑容，严肃地说道：“你可想过下一次瓦剌再攻击，可能就是城门被破之时？不如趁现在，我将你打昏了带走吧？我答应过小澄儿，要保你平安。你为朱翊见那对父子做的已经够多了，他们几辈子都还不起！”
“皇叔，我从来不是为了他们在做这些事。”朱翊深纠正道。
“你理智点，看看开平卫如今的情况。我们只剩下不足三万人，对方的骑兵损伤却在少数，我听到消息，昂达马上要御驾亲征。到时候你们都会成为他旗帜上的血！退吧，退回京城，再做打算。”朱载厚恶狠狠地说道。
“不，我想等等，再等等他们。”朱翊深闷声说道。图兰雅他不了解，萧祐这个人，他却知之甚深。就算没有找到鹰卫，他也会传递消息回来。可直到现在，他们二人音讯全无，倒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这十分不寻常，朱翊深甚至有种猛兽潜伏在暗处窥伺的感觉。
朱载厚早知道劝不动他：“那你自己留在这送死，我不陪你玩了。想我顺安王一世英名，三王之乱的时候都没被他们整死，为你这个臭小子英年早逝，不值得。”
“你摸着自己的良心，好意思说自己‘英年’吗？”朱翊深忍不住说道，一脸嫌弃。
朱载厚气得一下子掐住了朱翊深的喉咙，用力地抖了两下：“朱翊深，你想死啊！”
愁云满面的将领们看到这两人还有空打闹，心里到底没那么慌了。两位王爷都不惧，他们又有何惧。
“王爷，不好了，瓦剌大军又来了！”一个士兵慌慌张张地跑来说道。
朱翊深和朱载厚停下来，同时望城墙上走去，其它将领跟在后面。从城墙上看，城下密密麻麻的黑点正组成了聚星的方阵，正往城门这里逼近。明明是一支如此庞大的队伍，移动时却没有什么杂响。纵然隔了不算近的距离，但站在战车上那个长着一双鹰眼，留着络腮胡子，气势压人的蒙古汉子，还是吸引了城墙上众人的注意。
朱翊深出使瓦剌的时候，跟此人有过数面之缘，当时就记住了他的名字——昂达。朱载厚却是将他与记忆中某个人重合在了一起，一时想不起那个人是谁。
昂达站在战车上，抬头与城墙上的朱翊深对视，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容。而他身后的囚车上，平国公徐邝赫然在内。
“晋王，我昂达敬你是条汉子！不过你那些残兵衰将，还是不要负隅顽抗了，赶紧投降了吧。我免你不死。”昂达大声吼道，声音直传到城墙之上。他的汉语说得非常好，仿佛就生在中原一样。
朱载厚猛然记起，当年归义王身边有一个少年，眼睛十分锐利，不爱说话。看见人欺负自己，只会如一头狼一样扑过去猛咬。难道这个就是当年的男孩？他处心积虑这么久，要的不仅仅是瓦剌的可汗之位，还要为归义王报仇？
徐邝十分狼狈，蓬头垢面，连声音都发不出。就因为他无论如何都不肯说出边境布防图，昂达也对他失去耐性，将他当做牛马一样羞辱。这次更亲自带来战场，想让朱翊深看看负隅顽抗的下场。
朱翊深尽量稳住呼吸，他原以为瓦剌下午刚发动袭击，怎么也要等几日，没想到昂达却丝毫不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他闭了闭眼睛，决然地说道：“皇叔，我在这里顶着，你带其它人先走吧。开平卫守不住了。”
“废话！要留一起留，我不会把你丢下。”朱载厚努力寻找着瓦剌军队阵型的破绽，但在平原之上骑兵本就所向披靡，加上训练有素，人数众多，他们这一战胜算为零。
“投降，我饶你们不死！”昂达继续喊道，他的骑兵跟着助威：“投降！投降！饶你们不死！饶你们不死！”他们声势浩大，音浪直冲云霄，震动大地。
太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天边只余一抹残照。
“瓦剌听着，我朱翊深只可战死，绝不投降！”朱翊深也用尽全力地回喊道。
城墙上的将士都被他鼓舞，连日来同生共死，彼此之间早就有了默契，齐声喊道：“宁愿战死，绝不投降！”

第143章
昂达嗤笑了一声, 仰头说道：“朱翊深，你不会还在等援兵？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鹰卫, 不过是阿古拉编来震慑我的！既不投降，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他手举令旗，趾高气扬地说道：“进攻！”
今日势要拿下开平卫, 攻下京城, 诛灭皇室, 报当年之仇！
瓦剌的号角声长鸣, 朱翊深看着那如潮水般涌来的矩形方阵，面色严峻。瓦剌的骑兵十分灵活, 且作战力极强，在这个气候和地形条件都有利于他们的情况下, 几乎是不可战胜的。距离上一次进攻还不到半日，很多将士尚未恢复力气, 又要再进行一场殊死搏斗, 败局几乎已定。
他仰头深吸了一口气，手中握紧锦囊。纵然对不起她, 不能完成承诺，但此时他作为臣子, 作为汉人, 绝不能后退。青山埋忠骨, 马革裹尸还。若有来生, 他再还她。
平原上忽然刮过一阵劲风, 犹剩些许光亮的天边悠悠地飘过来一些东西。起初形如大雁, 谁也没在意。飘近了之后，又发现是很大的纸鸢，通体为黑色，行进速度其实非常地快。
那纸鸢越聚越多，越飞越低，连城墙下面的瓦剌骑兵，都好奇地抬头张望，一时忘记了进攻。
朱翊深的目视极好，看到纸鸢底下有人趴在横木上，身量非常小，一身玄衣，天色又暗，所以很难看出来。他心里头有个猜想飞快闪过，抬手阻止火/枪营的枪手：“且等等看。”
那纸鸢飞向瓦剌的骑兵阵，一头砸进他们的列阵里头。接着马儿嘶鸣阵阵，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那团巨大而又密实的阵型被撕裂了，强行分成几块。
朱翊深只能听到一些瓦剌人的嘶喊：“什么东西在我脚下！”
“啊！”
“蛇！是蛇！”
“不是蛇，是人！但速度太快了，我根本看不清！”
“救命！”
城墙上的众人面面相觑，他们跟瓦剌的骑兵一样，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瓦剌号称所向披靡的骑兵却接连从马上栽落，没入那纸鸢的巨大双翼下，再无声息。
“王爷，快看！”身边的一个将士指着下方说道。
有的瓦剌骑兵因为惧怕已经开始向外狂奔，原本在中间的昂达连连下令，都无法阻止惊慌逃散的人群。
左中右三军前锋分别奔马去昂达面前告急，伤亡暂时无法估计，但骑兵斗志全失，劝他赶紧撤兵。
昂达抬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开平卫城门，想着今日功亏一篑，到底是含恨不甘。可骑兵已经无力再战，朱翊深到底用了什么东西，竟这般厉害？
还未等他下令撤退，后方瓦剌军营的方向忽然火光冲天，照得几里之外的战场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浪。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个瓦剌士兵还未到他面前，已经从马上跌下来：“可汗，我们的军营被偷袭了！阿古拉，小的看见是阿古拉可汗！”
“不可能，阿古拉被我囚禁在瓦剌的王庭，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昂达斩钉截铁地说道。
“真的！还有呼和鲁王子，图兰雅公主，他们带着瓦剌的六部军队杀过来了！”
后方喊杀声震天，前方骑兵伤亡未知，昂达此刻腹背受敌。他知道今日恐难全身而退，欲去囚车上将徐邝一并带走。可未等他靠近那辆囚车，已有几道黑影围在囚车旁边，将铁索绑在木桩之上，竟然一下子将囚车拆得四分五裂。
徐邝没了束缚，从黑衣人手中接过剑，披头散发地说道：“昂达，你我今日决一死战！拿命来！”
站在城头上的朱翊深看到底下已经混战做一团，而萧祐在后方放出了信号弹，他知道援兵来了，他们终于等到了！
“皇叔！”他回头看了朱载厚一眼，朱载厚拔出剑道：“众将士，援兵到了！打开城门，准备迎战！”
开平卫众将士的士气大振，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原本以为必死的念头，都变成了必胜的决心。
这一日，朱翊深和阿古拉合力围剿昂达的军队，大获全胜。昂达在混战中被徐邝一剑刺穿了心脏，当场身亡。而瓦剌的骑兵也大都重归于阿古拉。
战后，阿古拉等人进了开平卫。阿古拉苍看上去苍老了一些，但身子骨仍旧硬朗，一见朱翊深就抱住了他：“好兄弟，我们来晚了，让你受苦！可你也太神了，竟能挡住我瓦剌的骑兵这么多日！”
“可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朱翊深身边的人纷纷问道，“那些从天而降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如此厉害！”
阿古拉听了图兰雅的转述，让图兰雅代为解释。图兰雅说道：“那些就是父汗训练的鹰卫。我和萧统领在大漠里找了很久，总算找到他们秘密训练的地方，但他们总共只有百来号人，我们对其是否能打败昂达的骑兵还是存疑，不敢贸然行动。之后听说昂达要来开平卫，萧统领就建议我们先去王庭救父汗，让父汗来指挥鹰卫作战。好在其它六部早就不满昂达。听说昂达跟鞑靼勾结，只要鞑靼让他国境，他就把乌布苏若河一带割让出去。他们帮忙救了父汗，我们便赶来开平卫了。”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像纸鸢一样的东西竟然就是传说中的鹰卫，还真是不可貌相。但鹰卫仅凭百来个人就能将瓦剌数万骑兵扰乱的战斗力，他们可算是见识过了。朱翊深和萧祐交换了眼神，这时，被救的徐邝上前，要朝朱翊深跪下。朱翊深双手托住他的手肘：“平国公这是做什么？”
徐邝面露惭色：“徐某虽身陷囹圄，却也知道京城发生了什么。徐某与王爷之间，有很深的过节。在徐某被设计冤枉的时候，连身边的手下都出卖了徐某，却有王爷为徐某奔走解围，保国公府上下平安。大恩大德，徐某不知如何回报。”
“平国公言重了。你宁死不肯说出边境的布防图，已经让瓦剌看到了我们汉人的气节。朱某所作之事，不足挂齿。”朱翊深平淡地说道。
徐邝从前自负，加上端和帝时的局面又是他稳定下来的。他一直觉得论身份，论功勋，他都没有理由屈居朱翊深之下。可经此一事，他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若他是江流，朱翊深便是大海，不可同日而语。他也该好好反省自己的所为，皇上为何会不信任他。
他又看向站在朱翊深身侧的朱载厚，点了一下头。朱载厚可没有朱翊深那么宽宏大量，直接移开目光当做没看见。
阿古拉朗声大笑：“都别站着了，今日开平卫大捷，于两国来说都是好事。我已经备下了好酒好菜，今日，大家不醉不归！”
“请！”朱翊深抬手道。
朱载厚落后一些，跟在朱翊深的身边：“你怎么对徐邝那个老匹夫那么客气？他害过你的事你都忘记了？他不仅害过你，还跟我有梁子你不知道？”
朱翊深看了他一眼：“你这心胸，难怪也只能做个闲散王爷。”
“我发现你这小子最近很欠揍……”朱载厚还要说话，却看到传信兵飞奔而来。传信兵跪在朱翊深面前，送上了一封信：“王爷，京中急报！”
朱翊深看了一眼，是李怀恩写的字。莫非是府里出事了？
朱翊深立刻接过。这几日他人虽在开平卫，倒是知道方玉珠怀孕的事，因为京城定时都会有官员押送粮草或者物资。方玉珠这一胎是朱正熙的长子，宫中肯定十分重视，她马上又可以重回往日的地位，甚至只会更高。苏见微却不会愿意看到这种局面。
他怕这两人的争斗会波及若澄，连忙把信拆开看。
他盯着信纸，先是匆匆看了一遍，觉得哪里不对，眼睛忽然定格在某一处，整个人像是石化了一样。朱载厚看他神情有异，问道：“信上说什么了？你怎么这个样子？是小澄儿出事了？”
朱翊深还是定定的，不说一句话。
朱载厚没耐心等他，自己把信夺了过来，睁大眼睛，激动道：“阿深，这信上说小澄儿怀孕了，你要当爹了！这是大喜事啊！”
朱翊深木然地转头看他，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以后，忽然掉头就走。
“喂，你去哪里？”朱载厚一把拉住他。
“收拾东西，回去。”朱翊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他内心按压的情绪一下子如山洪般爆发出来，双手掐着朱载厚的肩膀：“我要做爹了！我要做爹了！”他一直重复着，脸上挂着犹如孩子般爽朗的笑容。
朱载厚从来没见他如此大喜的样子，被他摇得差点散架：“我说，你就算要回去，也不能赶在这个时候。还有一堆事情没有处理，这烂摊子你准备丢给谁？”
“萧祐，我将萧祐留在这里，我明天，不，现在就回去。我一刻都等不及了！”朱翊深自说自话，根本不管朱载厚在说什么，调了个头，又往阿古拉那些人走去。
片刻之后，那边的人群就传出欢呼声，好像是朱翊深把自己要当爹的事情当众公布了。将士们把他抬起来，高高地抛上天空，为了向他道喜，也为了今日来之不易的胜利。
朱载厚远远地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徐邝也没那么讨厌了。人生须臾，开心的事寥寥可数，不开心的事何必耿耿于怀，记一辈子。这做人的境界，还是他的侄儿高一些。

第144章
若澄这几日不停地收到宫里的赏赐, 尤以方玉珠赐下的最多。她借口身体不适拖延了几日，明日还是得进宫去谢恩。方玉珠怀孕之后，宫中的风向也随之一变，京中的贵妇人争先恐后地巴结这位未来的皇长子之母, 连沈如锦也不得不跟平国公夫人进宫去探望她。
如今敢不给方玉珠面子的，也只有若澄了。
若澄知道子嗣于皇家而言是十分敏感的事，她如今是晋王妃，一举一动都会引人猜测朱翊深的立场。加上她自己有孕, 月份还浅, 不敢随意让孩子涉险。但方玉珠举动频频，她也不能无动于衷, 需进宫一趟。
她沐浴完坐在暖炕上，天气已经很热了, 房间的窗户开着，徐徐微风吹进来，还夹带着白日未散的热气和馥郁的茉莉花香气。若澄手中拿着朱翊深当年送她的鸡血石玉佩，怔然失神。上次她写信到开平卫,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朱翊深却没有给她回信。他以往虽然吝啬字词, 但也不至于音讯全无。
唯一的解释便是前方的战局实在太严峻，他根本无暇给她写信。若是开平卫失守，他真的可以全身而退吗……
若澄忽感腹中不适, 低声叫道：“素云……”
素云赶紧跑进来, 见若澄捂着肚子, 大惊失色：“王妃，您怎么了？到底哪里不舒服？快来人！”素云大叫，立刻有四五个丫鬟涌进来，但谁都没生过孩子，此方面毫无经验，有的便跑去找赵嬷嬷和李怀恩。
若澄抓着素云的手臂说道：“你跟我去里面看看。”
素云会意，扶着若澄到后面，脱下她的裤子，忽然见了一点红。素云吓得不敢说话，若澄没让声张，扶着她回到床上。素云命丫鬟去倒热水，自己给她换了条裤子。她坐立难安，很快赵嬷嬷和碧云便赶来了。赵嬷嬷问明情况，又看了裤子上的血迹，镇定地说道：“都别慌！头三个月胎不稳，见血是正常的。除了素云和碧云留下照顾，其它人都出去，别打扰王妃休息。”
几人依言照做。这里头最有经验的便是赵嬷嬷，她如此说，她们才松了口气。
其实赵嬷嬷也不知情况的好坏，只是看几个小丫鬟咋咋呼呼的，怕吓到年轻的王妃。她走到门外，招手叫来一个丫鬟，低声道：“快去大门看看大夫来了没有。”她觉得医术最好的还是宫里的太医，但晋王府现在太扎眼了，一点事情就惊动宫里，万一没有大碍，又闹得人仰马翻，必然会被外人说晋王府恃宠生娇。
王爷的身份本就尴尬，还是先让府里的大夫看过再说。好在那个大夫也算圣手，医术精湛。
那头李怀恩听了丫鬟的禀报，连鞋子都没顾上穿好就火烧火燎地跑出了王府。大夫被李怀恩从家里一路拽来王府，老命都跑掉了半条。
“我说李公公，你别着急，我快喘不上气了！”大夫叫道。
李怀恩脚下不停：“王妃都见红了，我怎么不急？！这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等王爷回来，我怎么交代？大夫你再忍忍，马上就要到了。”
这位大夫以前不怎么跑王府，自从诊断出若澄有孕以后，王府上下草木皆兵，他每日要往王府跑三次。女子在怀孕以后，稍微见红也属寻常事，又不是崩血，他大体能猜到是何症状，但没见到若澄以前，也不敢随意下结论，只能跟着李怀恩闷头跑。
到了王府的门口，摇晃的灯笼底下，竟然原地坐着一排士兵，其中还有朱翊深带去开平卫的几个府兵。他们的旁边同样趴着几匹马，人马皆十分疲惫。
李怀恩愣了一下，上前问道：“你们怎么回来了？”
其中一个抬头看李怀恩，一边喝水一边说：“李公公，你可把我们害惨了。王爷知道王妃有孕，从开平卫一路狂奔回来，路上片刻都没停留过。到王府门口，我们都不行了，但王爷已经冲进去了。”
李怀恩惊诧。从他送信出去到现在，不过四五天而已。按照宫中的传信速度，王爷只用了不到两天就回来了？开平卫的战事如何了？王爷擅离职守没关系？
他脑海中闪过很多思绪，但也来不及一一细想，拽着大夫快速入内。
北院之中，若澄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养神。她刚刚只是觉得小腹一热，并没有像来月事时一样的疼痛感。她没怀过孩子，到底有些紧张，整张脸惨白。素云和碧云坐在床边照顾她，频频望向门口，心急如焚。
朱翊深一路跑到若澄的寝室之外，犹豫了一下，还是大步进去。他这两日马不停蹄地奔波，身上有股怪味，头发也很凌乱，下巴上冒了点胡茬，模样狼狈。按理说他应该洗漱修整一番再来，可他实在等不及了，迫切要见到他的妻子和孩子。这一路狂奔，他们竟然比传报开平卫大捷的传信兵还早进了城。
“王爷？”素云和碧云齐声叫道，手中一时忘了动作。
若澄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也没在意，直到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贴在她的脸侧，声音轻颤：“澄儿，是我。我回来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尘土满面，胡子邋遢，身上的衣袍满是褶皱。他正凝神望着自己，脸上挂着一个温柔至极的笑容。她伸手触碰他，是真的，不是梦。
若澄眼眶微湿，一下子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夫君！”
朱翊深也紧紧地抱住她，一遍遍地亲吻她的脸侧和鬓发，不断地重复：“是我，教你受苦了。你怀了我的孩子，我却不在你身边。”
若澄仰头吻他，不让他再自责。为了稳定府中上下的情绪，她的紧张和不安都只敢藏在心里，不敢泄露分毫。现在为她挡风遮雨的大树终于回来了，她这只小鸟找到了可以停靠栖息的地方。
素云和碧云看到他们抱在一起，又欣慰又感动。王爷回来了，她们仿佛也有了主心骨，王妃和腹中的孩子定然会无恙的。
朱翊深贪恋地与若澄缠吻了一会儿，顾忌她的身孕，将她拉开了一些，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脸色不好？可是哪里不舒服？叫大夫了吗？”
素云连忙说道：“已经去请了。”
“我没事。”若澄低声说道，又用力地抱着他。尽管现在他身上的味道不好闻，胡子还刮得她皮肤生疼，但他的怀抱宽阔温暖，他的气息强壮雄浑，她觉得很有安全感。
这个时候李怀恩跟大夫也赶到了。李怀恩对着朱翊深又哭又笑，万般情绪不知如何表达。最后还是没忘记正事，让大夫赶紧给若澄诊治。朱翊深就坐在旁边看着，眉头紧锁。
大夫诊治完了之后，心想果然跟自己所想一样。他对朱翊深说道：“王爷放心，王妃没有大碍，胎儿也十分平安。只是月份还未到三个月，需小心谨慎，小的再去开几副安胎药。”
朱翊深点头，李怀恩跟着大夫出去。
若澄又赖进他的怀里，伸手摸着他下巴上的胡茬。记忆中他总是衣冠齐整，几乎没有如此不修边幅过。她忽然收起笑容，轻声道：“我本来让他们先不要告诉你。你一定是听到消息，立刻赶回来的吧？开平卫的战事如何了？你离开不要紧吗？”
朱翊深抓着她的小手，都是有身子的人了，那纤细的手腕还跟一拧就要断似的。他轻声细语道：“开平卫大捷，平国公也已经脱困。萧祐和图兰雅把援兵找来了。”
若澄原本还怕朱翊深擅离职守，听他这么说，总算彻底放心：“那你不走了吗？”
“不走了。从此以后，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你和孩子。我真的太高兴了，澄儿，我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朱翊深握着她的双手，放在嘴边亲吻，“你给了我圆满的人生。”
若澄忍不住笑，觉得他的人生真是太容易满足了。这种话更像是到了生命尽头，对自己一生的回忆。但能为所爱之人生儿育女，的确是无与伦比的感受。她无法想象，若她不是嫁给眼前这个人，人生会变成怎样。
朱翊深不想让她说太多话，扶她躺下休息。若澄说道：“夫君，这几日宫中赐下很多东西，我明日要进宫谢恩。”
朱翊深未经皇命回京，本来也要进宫向朱正熙解释，便说道：“那正好，明日我同你一起去。”
……
紫禁城的咸福宫寝殿中，水晶珠帘后面，是一座巨大的床榻，锦裘软枕，香烟袅袅。方玉珠靠在朱正熙的怀里，听他念书。她听得昏昏欲睡，还强打着精神应付。其实她最不耐烦学这些经史子集，但为了迎合朱正熙的兴趣，也只能忍耐。
念完了一段，朱正熙把书放下：“今日就到这里吧。”
“皇上多念念，臣妾和小皇子都爱听。”方玉珠连忙说道。
朱正熙早就知道她没有兴趣，只是为了让她修身养性，不要成天想着与皇后争斗。他不想看见两败俱伤的局面，何况他是真的很看重她腹中的孩子，便说道：“朕明日再来，还要回去处理公务，你先睡吧。”朱正熙说完要下床，方玉珠轻声问道：“皇上不留下吗？”
朱正熙看了她一眼：“九叔他们还在开平卫苦战，朕岂能安睡？”
方玉珠怕惹恼他，不敢再说话。她知道皇帝已经多番让她，可心中还是难过，这个男人当真一点都不喜欢她。他对她有怜惜，有尊重，却独独没有男人对女人的爱。
朱正熙更衣完走出寝殿，到了咸福宫外，京城的守卫来禀报，朱翊深回京了，而且直接去了晋王府。朱正熙面容凝重，同样是为人父，他能理解九叔的心情，但前方战事吃紧，此刻怎能擅离职守，置国家的安危于不顾？然还未等他说话，传信兵又接踵而至，报开平卫大捷，晋王与众将士誓死守住了城池，等到援兵。
所有人皆欢欣鼓舞，朱正熙的脸上也阴转晴，笼罩在心头多日的阴霾总算散去。他心想，九叔定是在开平卫大捷之后，马不停蹄地赶回来，才比传信兵还早到达。难怪皇爷爷说他是护国的神器，如此艰难的一战，都被他打赢了。
朱正熙高兴地折返，想将这个喜讯与方玉珠分享。刚要进门的时候，却听到里面几个宫女围在一起议论。
“花园里淹死了一只猫，子兰姐姐让人去打捞了。千万别告诉娘娘。”
“死猫可不吉利啊。会不会是有人故意的？”
“我们咸福宫如今是宫中的众矢之的，尤其是坤宁宫那位，巴不得我们娘娘出点事呢。”
朱正熙闻言不悦，欲进去呵斥，刘忠将朱正熙请到旁边：“皇上，几个小宫女的议论而已，您不可当真。”
“皇后乃是国母，岂容他们攀诬？”朱正熙责问道。
“如妃娘娘怀有龙子，宫中上下难免紧张。死猫毕竟不吉利，他们就觉得是有人故意所为。奴一定会好好教训他们，让他们不要乱说。您若是进去，被如妃娘娘听到了，恐怕会乱想。”刘忠恭敬地说道。
朱翊深想了想，干脆拂袖离去。
他走了以后，方玉珠从寝殿里出来，看着门外失神。子兰过来扶着方玉珠：“娘娘，看样子皇上很维护皇后。幸好您没有直接说，否则怕是要惹龙颜大怒。”
方玉珠冷冷地说道：“父亲和舅父说皇上一方面要对付世家大族，却也要倚靠他们，果然不假。他现在能一碗水端平，不过是因为没有踩到他的痛处。他对我和皇后的感情，就像他看待朝中的大臣，只希望我们互相制衡。我早就知道，那件事直接对他说，他未必会信。”
子兰觉得如妃自从被贬过一次以后，行事周虑了许多，不像以前那样鲁莽了。她当然愿意看到这样的转变，在这深宫内苑中，明枪暗箭无数，又有个势大的皇后，她们得小心翼翼的。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子兰问道。
“他不看重我，自然不把我的话当回事。但有个人，他却十分看重。只要事涉那个人，不信不能把皇后牵拉出来。就算这回不能扳道皇后，让苏家受创，皇后的地位也就没那么牢固了。”方玉珠说道。
子兰想了想：“娘娘是说晋王妃？可是晋王可不好对付啊。而且上次若非晋王妃在皇上面前求情……”
“你放心，晋王妃怎么说也救过我一次，我不会害她。何况晋王还打赢了开平卫之战，我不会跟他们作对。我只是要用她……”方玉珠凑到子兰的耳边，仔细叮嘱了一番，子兰连连点头。

第145章
第二日，朱翊深和若澄进宫, 直接去见了朱正熙。
朱正熙一看见朱翊深就面露笑容, 朱翊深却跪在地上：“臣未经皇上允许便私自回京, 还请皇上责罚。”
朱正熙连忙托住他的手肘，扶他起来：“九叔为保护开平卫立下汗马功劳, 朕怎么会怪罪？而且开平卫大捷, 平国公获救, 昂达身死，这些都是九叔的功劳。朕以后依靠九叔的地方还很多。可朕昨日想破了头, 也不知道要赏九叔什么, 九叔可有想要的？”
朱翊深看了身后的若澄一眼, 抱拳道：“实不相瞒, 臣的确有一事相求。”
“九叔但说无妨。”朱正熙马上说道。
这时, 若澄自请去后宫谢恩，有意回避。朱正熙便让刘忠亲自陪同她走一趟，还特许她谢恩不用下跪。朱翊深毕竟是男子，不好随意出入内宫，有刘忠陪着自然放心许多。
等若澄出去以后, 朱翊深才接着说道：“臣请交回京卫的指挥权，离开京城。”
殿内霎时非常安静。朱正熙愕然, 紧张地抓着朱翊深的肩膀：“九叔何出此言？可是对朕或者朝中的大臣有何不满之处？若有, 尽管说出来, 朕一定会尽力解决。朕所以没有即刻封赏，是因为……”
“皇上。”朱翊深平静地说道, “臣必须要离开。”
“九叔……”朱正熙无助地望着他。他虽然对朱翊深有过猜忌，但患难与共的真情战胜了帝王的疑心。他跟朱翊深血脉相连，在国家危亡的时刻，朝中大臣在吵嚷着要他自保南迁，而只有这个亲叔叔，毫不犹豫地挡在了他和京城百姓的前面。
朝臣都有自己的考量，自己的立场，最在乎的是利益。而九叔则完全不考虑自己的立场，义无反顾地保护他跟这个国家。朱正熙心中的感激和钦佩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他昨夜辗转反侧，想的最多的是以后怎么对九叔更好，却没想到九叔今日便进宫来请辞。
“是我这个皇帝做的不够，让九叔失望了？”他小心问道。
朱翊深尽量温和地说道：“皇上，您已经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帝王，而臣这一战，基本消灭了北方的威胁。臣相信，无论是平国公，温都督还是朝堂上的那些后起之秀，先帝留下的老臣，都能够很好地辅佐您。您已经不需要臣了。”
朱正熙嘴唇微微颤抖，忽然一下子抱住朱翊深：“九叔，你别走！谁说我不需要你！父皇不在了，在我心中，你就是最亲近，最疼爱我的人。以前是我不对，我一直觉得你会威胁到皇位，但我以后绝不会那么想了。我改，我一定达到你的要求……”他像个孩子一样哽咽。朱翊深抬手，拍了怕他的背。
“正熙，无论你信不信，我从未想过皇位，也没怪过你有那些想法。我知道做这个皇帝有多不容易，是我自私地把朱家的江山都推到了你的肩上。”
朱正熙原本还强忍着泪水，可听了朱翊深这番话，竟然哭出声来。他这些日子以来的焦虑，胆战心惊还有种种不能为外人道的情绪，一直小心掩埋在心底，渴望有人能懂。
朱翊深任他哭着，继续说道：“开平卫大捷，对国家而言是件好事，但对你来说却未必。民心和朝臣难免有偏向，而知道当年旧事的大臣或许会再做文章。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但作为皇帝，有太多的无奈和身不由己，很多事也无法控制。只有我离开，你的皇位才能巩固，国家才能安定。我希望，在你心里我永远九叔，而不是敌人。”
“九叔，对不起……”朱正熙泣不成声，头靠在朱翊深的肩膀上，脸上分不清是鼻涕还是泪水。他心里纵然不舍，竭力想将九叔留下，但他也隐约知道九叔去意已定。
朱翊深轻拍他的手臂：“不用难过，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此次开平卫大捷，前方战士之所以能够死守，是知道你这个帝王没有抛弃他们。这也是我下定决心离开的原因之一。正熙，你只要做个好皇帝，我此生便没有任何遗憾。”
“会的，我发誓我一定会做个好皇帝。”朱正熙放开朱翊深，用力擦干眼泪说道。
“最后，我想向你推荐一个人。”
朱正熙点头道：“九叔请说。”
“萧祐虽然得我赏识，一直在王府做事，但我并没有让他有太多的立功机会。我那时就想着，此人稳重忠心，可堪大用，而提拔他的人不应该是不是我。你可以将锦衣卫指挥使之职交给他，只要善加利用，他绝对会有大用。”
“九叔……”朱正熙睁大眼睛，他一直以为九叔那么喜欢萧祐，也会把他一并带走，没想到竟然留下来给自己。他对萧祐的印象自然很好，几次接触都印象深刻。
“我推荐萧祐，并不是全为了你。他的才华和性情，跟我隐居实在是可惜了。虽有千里马，也需伯乐赏识。这只是我的建议，决定还是在你。”
朱正熙郑重地说道：“我都记下了。九叔放心，必不会委屈了萧祐。”
朱翊深想着事情都说完了，只需等若澄回来。他跟朱正熙今生最好的结局，大概便是如此了。这也是他能为之做的最后一件事，算是弥补了上辈子杀了他的愧疚。在皇权斗争中，成王败寇，本没有对错。可他前生从来没有好好地认清过一个人，一件事，从而导致了最后的结局。
一个小太监走到殿内，在朱正熙耳边严肃地说了几句，朱正熙皱眉：“有这种事？”
太监点头，不敢多言，恭敬地站在一旁，等朱正熙决断。
朱正熙对朱翊深道：“九叔，我们去咸福宫看看吧。”
……
若澄离开乾清宫，犹豫了一下，还是先去最近的坤宁宫谢恩。没想到两宫太后，方玉珠都在坤宁宫里面，好像事先知道她要来，故意聚在一起，省得她多走动。几个人对她的态度都十分友好，尤其是方玉珠，若澄谢恩之后，方玉珠还邀若澄去咸福宫坐一坐。
若澄推辞不去，方玉珠说道：“皇上总嫌弃我学问不够精神，近来恰好从姚老板那里得了几幅字画，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评鉴，你来帮我看看可好？不会耽误太长时间的。”
徐太后也说道：“晋王妃不如多教教她，对她腹中的孩子也是好的。她这愚钝的性子，若有皇后半分，也不用哀家如此操心。”
方玉珠面有愧色，苏见微也微微低头。徐太后这字里行间虽在夸苏见微，但感情的亲疏却也能听得出来。
太后都亲自发话了，若澄只能跟方玉珠走一趟。何况这次进宫，总觉得方玉珠变得内敛了不少，也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到了咸福宫，方玉珠不断提醒若澄注意脚下，大殿之中陈设都是选用上好的花梨木，而且有股木头的清香之气。方玉珠让若澄随意坐，若澄便挑了张普通的椅子坐下。
椅子附近有个多宝阁，上面摆放着瓷器，玉器，珊瑚和一些叫不出名字古玩珍品。多宝阁前面放置一张桌案，上头摆着琳琅的文房器具，模样都十分精细，却没什么使用的痕迹。方玉珠让子兰把卷轴放到桌子上，对若澄说道：“哎，你也知道我不擅长这些，全是为了迎合皇上的喜好。有时想跟他说些琴棋书画，又怕自己说不好。你来看看。”
若澄走到书案边，方玉珠将一卷轴打开。书桌上传来松墨的阵阵清香，若澄扭头看去，一方烟台，里头有未干的一滩墨迹，墨棒就架在边沿上。她问道：“娘娘这松墨是何处得来的？”
方玉珠道：“这是湖州的贡品，我向皇后娘娘讨来的，有何不对？”
若澄揉了揉额头：“湖州的墨香应该淡而易散，这墨棒里头可是掺杂了别的香料？香味过于浓郁，臣妇闻不习惯。”
方玉珠连忙叫子兰将砚台移走，又扶她坐下：“听他们说你对气味敏感，果然是真的。我每日使用，也没觉得有什么不适。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让刘忠叫个太医来看看，出了事我可担待不起。”
若澄还来不及阻止，方玉珠已经走到门边，吩咐宫女。若澄的目光又回到桌案上，微微皱眉。那香气其实也就是宫中常用的香料，她不喜欢用，因此闻不惯，宫中的人可能也觉得没什么。何况在墨中加金粉和香料也是时下文人常用的做法。
可她听方玉珠说是从皇后那里拿的，还是起了疑心。如果这香料里面加了对身体有害的东西呢？
刘忠听说要去请太医，顿时吓得不轻，自己亲自跑去太医院，还派了人去乾清宫禀报。太医来给若澄诊治，朱正熙和朱翊深很快也赶来了咸福宫。
朱翊深径自走到若澄面前，蹲下身子，问道：“澄儿，怎么回事？”
“突然有些不舒服，没事的。”若澄握着他的手说道。
朱翊深锐利的目光看向立在一旁的方玉珠，方玉珠连忙往后退了两步，躲在朱正熙的身后：“我什么都没做！”
朱正熙也询问了子兰，知道是若澄闻不惯宫中的香料，就命人把窗户都打开通风，还把屋里的香炉给搬走了。
若澄觉得因自己一点点小事，如此兴师动众，实在是不好意思。
太医诊断完，对皇帝说道：“晋王妃只是身子虚弱，并无大碍。为了安全起见，还是不要接触那些令她不适的东西为上。”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朱正熙看了一眼身旁的方玉珠，方玉珠立刻摇了摇头，以示自己什么都没做。她也有身孕，不会拿这个孩子涉险。何况那么多宫女太监在场，她真要做什么，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
朱翊深带着若澄告辞。方玉珠没动手脚最好，若是敢动手脚，他离开之前也不会让她方家好过。朱正熙对朱翊深说道：“朕还是希望九叔再考虑考虑。”
朱翊深象征性地点了下头，就拥着若澄走了。
回去的马车上，朱翊深对若澄问长问短，心中还是不放心。若澄笑道：“如妃娘娘真的没做什么，她本来要我帮忙看字画，是那墨里的香气让我觉得不适。你都跟皇上说了吗？”
“嗯，说过了，皇上一直挽留。还是等到皇叔和萧祐他们回来，我们再离开。”
若澄点了点头：“都等了这么久，也不急在这一会儿。不过，你能不能弄到湖州的贡墨？”她还在介怀刚才的事，希望这一切只是她多想。
“怎么突然问这个？”朱翊深抬起她的下巴问道。
“刚才我在咸福宫，觉得如妃用的松墨香味比较特别，说是从皇后娘娘那里拿的。她如今有身孕，我担心那墨里加了什么东西……”
朱翊深微微笑道：“这你倒不用担心。宫里大凡所用的物件，都会有专人来检查，没那么容易混进去。方玉珠如今怀着龙子，这方面自然更加严格。你会有不适，只是闻不惯那种香味。”
若澄的手抓着朱翊深的衣领：“可不知为何，我总想起以前那位太子妃。她嫁进东宫之前，身体也是无恙啊。可怀了孩子之后，却每况愈下。这里头当真没有问题吗？我担心如妃步了那位太子妃的后尘，对皇上的打击会很大。”
朱翊深渐渐收起笑容。当时那位太子妃出事，不是无人起疑，端和帝还命锦衣卫调查。可太医只能诊断出她身体虚弱，却没有诊断出诸如中毒的痕迹，宫中的器物也没发现异常，整件事只能不了了之。但若澄说得对，此事的确不能轻易放过。
过了几日，顺安王和萧祐带着大军从开平卫返回。永明帝亲自出城相迎，朝中的文武百官也都伴驾而行。虽然有京卫沿途清道，但百姓还是倾城而出，迎接这些保家卫国的英雄。那场面人山人海，蔚为壮观。
晚上，朱翊深入宫赴宴。宫中一扫连日来的阴霾和紧张气氛，大肆操办这顿庆功宴，美酒佳肴，乐舞齐备，人人喝得红光满面。朱正熙也暂放君臣之礼，和大臣们喝成一片，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朱翊深坐到朱载厚的身边，轻声对他说道：“你帮我查个事情。”他拿了湖州的贡墨回去给若澄，若澄却发现与如妃宫中的墨香不尽相同。但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听说如妃宫中的那种香墨在内务司还有存货，朱翊深也要了去问府中的大夫，都说是寻常香料。
原本这件事便算完了，可朱翊深在调查的过程中，却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当年为太子妃诊治的太医和原本太子妃身边伺候的人，竟然一个都找不到了。不是已经回乡，就是得了疾病。因为时间久远，故而没人在意。
“什么事？你都是要走的人了，还掺和什么？”
“因为放心不下。”朱翊深言简意赅地说道，看了一眼被大臣围在中间的朱正熙。
朱载厚不屑地说：“你干嘛对他这么好？他占了你的东西，他父亲夺了你的江山，你却还在为他鞍前马后，甚至连他的子嗣都要管。”
“你查便是了，话这么多。”朱翊深皱眉道。
“叫人做事态度就不会诚恳点吗？现在好像我欠你似的，老是要帮你做事情。”朱载厚用鼻孔出气，“你是让我查出以前在太子妃身边伺候的人的下落？如果一个都不在了呢？”
“我相信肯定能查到线索。”
朱翊深已经大致能断定，当初那位太子妃是为人所害。只不过那些人做得不露痕迹，以致端和帝抓不到把柄。如今墨的事，或许是知情人提供的一个突破口，要引导他们重查旧事，否则方玉珠的这个孩子，挡住了她们的利益，恐怕也不会有好结果。

第146章
大军回朝之后，朱正熙对各将士都有封赏, 更是破格提拔萧祐当了锦衣卫的指挥同知, 唯独对朱翊深没有封赏。
朝堂上下议论纷纷, 有为朱翊深叫屈的，还有揣摩皇帝心意的, 怕是晋王功高盖主, 被皇帝所忌惮。
永明帝和晋王一直默契地不发声, 便有传言说他们君臣不和。
前朝闹得沸沸扬扬，后宫里头多少也听到了点风声。苏见微近来为避风头, 一直在坤宁宫里修身养性, 连苏太后那里都少去了。徐太后如今心里眼中只有方玉珠, 关系与她疏离了许多。
这日天气晴好, 苏见微本来要去花园里走一走, 青茴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道：“娘娘，忽然有很多锦衣卫去长春宫，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苏见微心猛地往下一沉，扶着青茴道：“走, 快去看看。”
她们一路赶到长春宫，果然见锦衣卫将宫苑团团围住。苏见微要进去, 锦衣卫也没有阻拦。大殿之中, 苏皇后端然坐于座位上, 闭着双目，朱正熙铁青着脸站着, 身前还跪着一个粗布衫裙的妇人。苏见微依稀认出那是原来太子妃身边的陈嬷嬷，大吃一惊。她，她不是应该死了吗？
陈嬷嬷说道：“太后娘娘一定觉得很意外吧？老身有幸躲过了一劫，并知道了你当初怎么陷害太子妃和她腹中之子！老身一直在寻找机会，如何躲过你的耳目向皇上陈情。幸而老天开眼，善恶有报。”
朱正熙侧目看到她进来，语气不善：“皇后来得正好，你不来，朕也是要派人去请你的。太后所为之事，你可知晓？”
苏见微怔然，望向神色平静的苏太后，不知该说什么。
朱正熙不客气地说道：“看来皇后是知道了？太后，朕一直敬重你，奉你为母，没想到你竟然害朕的妻儿，该当何罪！”
苏太后闭目说道：“皇上仅凭一个贱婢的几句话，就要定本宫的罪吗？”
“你还不承认？朕已经将如妃宫中的松墨，拿去请用香的高手辨认过了。其中有一味罕见难辨的香料茨木草，产于西域，无色无味，本是提神的良药。可它一旦与后妃常用的厚木香结合在一起，对患有宫寒之症的人便是致命的。因它不是毒，只是万物相生相克的道理，所以当初太医遍查不到太子妃的死因。如今你故技重施，又想害如妃和朕的皇儿！”
苏太后猛地睁开眼睛，看向苏见微。苏见微下意识地握紧双手，怎么会这样？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可皇上为何会突然调查起当年太子妃的事？
朱正熙的目光盯着苏见微，眼里涌出难以置信的光芒：“皇后，难道是你……”
座上的苏太后忽然说道：“没错，两件事都是我做的，与皇后无关，她并不知情。皇上要怎么处置，悉听尊便。”
“姑母……”苏见微咬着嘴唇，身体不可遏制地颤抖。她在宫中只有这么一个亲人了，她不想她出事。可皇上叫人包围长春宫，必定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今日总要有人为当年的事付出代价。
朱正熙冷冷地说道：“皇后，依宫规应当如何处置？”
苏见微起初没有说话，后来在苏太后的逼视之下，才颤抖着声音说道：“削去尊位，打入冷宫，并赐死……皇上！”她跪在朱正熙的面前，抱着他的腿说道，“姑母纵然有错，但也是一念之差。求您看在先皇的份上，留她一命！”
朱正熙见到这个嬷嬷的时候，心中本来是不肯相信的。苏家的女儿高贵端庄，应该不屑行如此肮脏之事。直到朱载厚又请来了民间配香的高手，方玉珠陈述了松墨的来源，他才不得不信了。他只要想到他那苦命的原配和孩子因为挡了苏家的路而枉死，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倒流。而现在这蛇蝎心肠的女人，又故技重施要害如妃，他怎么能忍！
“来人啊，将苏氏打入冷宫，听候发落！”朱正熙吼道。立刻有几个锦衣卫上前，要拿住苏太后，苏太后从容地站起来，说道：“不必了！我自己会走。”
她走下宝座，经过苏见微身边的时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苏见微眼眶盈泪，颤抖着双唇说不出话来。她不知该如何解释，她根本什么都没有做过。但苏太后没说什么，踏出了宫殿。
朱正熙看着跌坐在地上的苏见微，心中无端地生出了一种厌恶之感。他以前只是觉得这位皇后不知情趣，其它方面几乎无可挑剔。但没想到美丽大方的表面之下，竟然藏着这样的心机。苏太后所为，她会全然不知吗？苏太后如今已经归于长春宫颐养天年，有何理由去害方玉珠？不过是为了她顶罪罢了。
他忽然生了废后的心思。但废后不是小事，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离开了长春宫。
“娘娘！娘娘，您快起来！我们想想办法救太后。”青茴跑到苏见微身边，欲将她扶起，苏见微却趴在地上，狠狠地捶了捶地面。她刚才从皇帝的目光中看到了冰冷刺骨的寒意，如坠冰窟之中。
“没用的，姑母的确杀了太子妃，任何人都救不了她。”苏见微怔怔地说道，“而且皇上还有可能废掉我这个皇后。”
青茴愣住：“不会的！您身后还有整个苏家，皇上他不会这么绝情的！我们去请老太爷回来……”
苏见微惨笑道：“我腹中无子，苏家在朝堂上的势力已经越来越薄弱，就算祖父回来，又能改变什么？皇上之所以不马上发作，并不是顾忌苏家，而是忌惮我姐夫，怕他的仕途受了我的牵连。青茴，我们完蛋了。”
青茴很少在苏见微的脸上看到那样挫败的神情，一时僵在原地，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不久之后，在徐太后的要求下，苏太后即被赐死于冷宫。至于废后一事，朝臣争议了几日，最后皇帝还是执意将皇后贬为德妃，迁出坤宁宫。但如妃也并没有因此而如愿晋升后位。
她跟苏见微之间的斗争，才刚刚开始。
若澄怀孕快三个月之后，朱翊深以身体有疾，到江南养病为由，交回了京卫指挥使的金令。此举令朝堂哗然，晋王府前拜访的朝臣络绎不绝，但朱翊深都避而不见。他去意已决，任何人都无法动摇。
离京的前一夜，萧祐回到晋王府，拜见朱翊深。
“王爷，属下不愿做这锦衣卫同知的位置，请让属下跟您一起走。”萧祐跪在地上说道。
朱翊深将他扶起来：“萧祐，我离开朝堂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你却不一样。大好前程摆在面前，你只需发挥自己的才能，便能宏图得展，不要说这种负气的话。”
“可没有王爷的赏识，就不会有属下的今日！”萧祐大声说道。
朱翊深淡淡地说：“可我也未给你你应得的荣耀。萧祐，好好地做你的指挥使同知，只要你对皇帝奉以同样的忠诚，他必定会重用于你。”
“王爷……”萧祐低头，低声道，“属下舍不得您。”
朱翊深拍了拍他的肩膀：“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有缘还会再见的。”
萧祐点头，也不敢再打扰朱翊深，告辞离去。
李怀恩安置好府中上下，有些不愿意走的，仍旧留下，反正朱翊深的俸禄还被永明帝保留，养活他们不是问题。
北院之中，沈如锦和沈安序陪着若澄清点行李。姚庆远白日已经来过了，什么都没说，送了一堆吃的用的，让若澄都带上。他也知道大官不好当，前些日子谣言弄得满城风雨，他都替朱翊深捏把汗。如今知道他们要离开京城，反而松了口气。
若澄等不到姚心惠的婚礼，只把礼物托姚庆远转交。
沈如锦拉着若澄的手说道：“怎么好端端地要走？你们夫妻俩真傻，放着好好的荣华富贵不要，非跑去浪迹天涯。当平民很好玩吗？”
若澄笑道：“姐姐好好地做世子夫人，国公夫人，以后再见到的时候，可不要羡慕我。”
沈如锦戳了戳她的脑门，又忍不住抱着她：“自己好好保重。受了欺负，就给我写信。”
“以后我不在京城，你跟二哥要互相照顾。等孩子出生了，一定要告诉我。”若澄看向站在一边的沈安序，沈安序点头道：“你放心吧，小锦有我照顾。以后记得常回来看看我们。”
若澄点了点头：“无论我到哪里，都会写信给你们报平安的。二哥的终身大事可要抓紧了。别学大哥。”
沈安序摸了摸鼻子，神情不自然。
送走沈安序和沈如锦，素云和碧云已经哭成了泪人。她们不想离开若澄，但是若澄却执意让她们走。见劝不好她们，若澄无奈地说道：“这样吧，你们先回家乡看看，若是实在找不到亲人，再来找我，如何？我们应该会先去余姚县呆一阵子。”
两个人这才破涕为笑，打起精神帮若澄收拾东西。
翌日天未亮，马车便从王府后门离开，径自出了城。朱翊深为避人耳目，特意挑这样一个时辰离开。
天空依旧灰蒙蒙的，看不到很远的地方。城墙之上，朱正熙默默地目送着那辆马车离去。虽然苏太后那件事，朱翊深从始至终没有露面，但他知道以顺安王的性格，不会无缘无故地帮他。到了临走的时候，九叔还在帮他。
所以他不敢下去，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没出息地哭出来。
也有近臣跟他说，不能就这样放晋王离去，杀了他才能永绝后患。
可他怎么能下得了手？这个用尽全力保护他的亲人，甚至不惜放弃了自己的身份和人生。朱正熙宁愿放走他，成全他余生的心愿，哪怕将来为之付出代价，也绝不后悔。
“九叔，多保重。”朱正熙轻轻地说道，眼眶微微湿润。话声散入晨风里，无声无息地散去。
马车上，若澄歪在朱翊深的怀里睡觉，睡得昏沉沉的。朱翊深环抱着她，又给她把毯子盖好。
出城门的时候，朱翊深还有些许担心，怕守城的士兵不放。毕竟若是朱正熙狠一点，直接将他杀了更好。但好在他们安然无恙地出来了。
马车旁边忽然多了一道马蹄声，朱正熙撩开帘子，看到朱载厚和季月策马跟在旁边。他皱眉，声音不敢太大：“你跟着我干什么？”
朱载厚趾高气昂地说道：“奇怪，谁跟着你？皇上给了本王自由身，以后本王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若澄动了一下，朱翊深怕吵醒她，放下帘子，懒得跟朱载厚争论。
“小皇帝来送你了哦。人在城墙上面，没有露面，不过被我看见了。我本来还以为他派人埋伏在城墙那里要杀你，特意跑来看热闹，看来是我想多了。”朱载厚在外面悻悻地说道。
朱翊深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人，担心他不会直说？
不过这一路上有这么个聒噪的人，大概也不会寂寞了。
到了现在，他才算彻底抛开上辈子的轨迹，重新开始人生。对于未来——属于平民朱翊深的生活，他充满了期待。
作者有话要说：
解释一下这两天更新不稳定的原因。因为四月初就定好四月底出游，但是没想到月底的时候还没能把文写完，所以前几日的更新都是在各种交通工具上完成的，十分抱歉。
我其实不喜欢拖文，觉得该写的写完就要赶快结束了。当然这篇文因为准备不够充分的原因，后面整个思路和走向有点偏离我的初衷，但就此收笔吧。感谢写这篇文的过程中坚持留言，投雷，罐营养液的大佬，本章留言（两分，一个id）会发个小红包，另外微博上可能会有个抽晋江币的活动，算是对大佬们的感谢吧。

第一百四十七章 番外一
永明十一年，浙江闹了一场粮荒，新上任的承宣布政使宣布减免辖区内一年的赋税，获得百姓的交口称赞。同时人们对这位不足而立之年的布政使，也是议论纷纷。纵观永明一朝，因为皇帝年轻，所以也大力提拔年轻的官吏，诸如吏部尚书叶明修，都察院佥都御史沈安序，锦衣卫指挥使萧祐，各个年轻有为。
而浙江布政使李垣，历任几方县令，政绩有口皆碑。他只有一妻，与夫人琴瑟和鸣的故事，也为人们所津津乐道。一年之后，永明帝亲下江南视察，李垣因治理粮荒有功，加男爵之位。
浙江杭州府下辖的仁和县庆水村，是个依山傍水的小村庄，村里只有几十户的人口，民风淳朴，男耕女织。几年前，村里新搬来一户人家，男主人在村里头教书，女主人极少露面，却传十分貌美。村民们不知道他们从何处来，什么背景，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小村庄本来排外，但那户男主人无偿教村里的孩子们念书，女主人又乐善好施，村民们也就渐渐接受了他们。
精致的小院门口种着几棵梧桐树和老槐树，树冠巨大，夏日能给过往的行人纳凉。院墙修葺得很结实，比普通人高一些，院子里还有家禽的叫声。
“小公子，你别乱跑啊！”院子里，一个面容秀丽的少妇正追着一个蹒跚的小童。那小童不过两三岁的光景，面庞圆圆的，生得玉雪可爱，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肚兜。他回头“咯咯”地笑，又往外跑，一头撞在一个人的腿上。
小男孩仰起头，看清眼前的人之后，稚嫩地叫道：“厚……厚！”
“啊哈，你这小家伙竟然还记得我？不愧是阿深的儿子，真聪明！”来人得意地将小男孩抱起来，放坐在肩膀上。小男孩高兴地手舞足蹈。
少妇连忙行礼：“王……叔老爷。”她卡了一下，斟酌着称呼。
来人笑起来，打趣道：“素云，你别把我叫得这么老好吗？你看看我这张完美的脸，年轻又英俊，以后改口叫公子就行了。”
素云低头轻笑。不过这么多年，顺安王当真没什么变化，外表看起来最多三十岁，也不知他是如何保养的。
“厚厚，羞羞。”小男孩在他的肩头说道。
素云连忙纠正他的叫法，他却歪着头，满脸不解。以他现在的能力，“叔公”这个发音实在太难了。
朱载厚摆了摆手：“没关系，叫厚厚显得我年轻，是吧？”他问肩上的小家伙，小家伙抱着他的头，“咯咯”地笑起来。
朱载厚进到厅堂里，把朱正谦放下来，四处张望，问跟进来的素云：“阿深和小澄儿呢？”
“老爷带着大公子到村里去教书了，夫人大概在后面的院子里教二姑娘写字吧。奴婢去通报一声？”
“阿深不在啊？没关系，我直接进去找小澄儿吧，一样的。”朱载厚熟门熟路地从一道侧门进了后院。后院有一个很大的葡萄架子，正值夏日，架子上爬满了翠绿的枝叶，挂着一串串硕大的果实，有淡淡的果香。
葡萄架下面形成了一片绿荫，摆放着一张竹制的摇椅，一张小桌和一条小板凳。一个看起来七八岁左右的女娃娃正在很认真地写字，她的眼睛大而明亮，头发梳成髻，绑着珍珠的发饰，模样十分标致。
一阵风吹过，坐在她身旁的女子长裙轻轻飞起，侧脸如上弦月一般明媚。
朱载厚不禁感慨，岁月非但没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反而又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当年的京城第一美人，就是到了今日，仍然不逊色于任何一个二八年华的少女。
朱欣月感觉到一道目光投向自己，抬头看过去。待见到熟悉的身影之后，高兴地蹦起来：“叔公！”然后像阵风一样朝他跑过去。
朱载厚张开双手接住她，这几个孩子他都是从小看到大的，自然感情深厚。
若澄回头，从躺椅上站起来，面露浅浅的笑容。朱载厚微微点头，这才发现她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显然是又怀孕了。怪不得朱翊深前阵子跟他说想要换一个地方，却又在这里停留下来。这两人，成亲这么多年了，还是腻歪得跟新婚一样，孩子都生了三个，还不满足。
朱欣月个头已经到朱载厚的腰侧了，朱载厚不敢像小时候一样抱她，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说道：“月儿个子怎么长这么快？长成大姑娘，叔公都不敢抱你了。来，这是从西域给你们带的礼物和吃食，你跟谦儿先去挑了吧。”朱载厚把背上的包裹解下来，交给朱新月。
朱新月欢喜地接过，礼貌地道谢，然后回头看若澄。
若澄笑道：“去吧。”朱欣月高兴应好，就兴奋地跑到前头的厅堂去了。
“皇叔，过来坐。”若澄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朱载厚走过去，坐在欣月刚刚坐过的小板凳上，顺手拿起她写的字。
“嗯，颇有其母之风。”朱载厚赞赏道。
“她才那么点大，功夫还浅呢。皇叔怎么过来了？”若澄柔声问道，声音如流水一样明澈。永明帝驾幸江南，应该不是巧合。
“我只是路过。”朱载厚接触到若澄的目光，摸了摸鼻子，“好吧，其实我来之前，见过皇上，他想见你们一面。我没敢答应，还是先来问过你们。”
不久之前永明帝生了一场大病，朝臣便劝他早立皇储。他膝下有两位皇子，一位是皇长子朱常佑，如妃所生，已经十一岁。另一位是珉王朱常晖，今年才八岁，由丽妃所生。
丽妃是永明帝的宠妃，只是一介平民，在永明帝某年下江南的时候偶遇，带入宫中，从此一直盛宠不衰。据传她艳冠六宫，性情温婉，深得帝心。所以生下的珉王也十分漂亮聪慧，得永明帝的偏爱。
说到这里的时候，朱载厚喝了口茶，忍不住加了一句：“传丽妃是什么京城第一美人，我看也就那样，不及你一半。”
若澄愣了愣，朱载厚觉得这话有些轻佻了，连忙补充道：“这话不是我说的，宫中的老人都讲，若是晋王妃在，丽妃根本不够看的。不过皇上真的很喜欢丽妃，又担心不选皇长子朝中大臣会有微词。所以立储这件事，的确很伤脑筋，他大概是想问问阿深的意思。”
若澄的目光看向院中的一盆花卉：“夫君一直在避着皇上，若不是我又怀孕了，他不会留在这里的。”
“我知道。可他终究是朱家的人，皇上是他的亲侄子。这么多年了，皇上治理国家有目共睹，其实你们不用想那么多。”
若澄道：“那等他回来，皇叔自己问他的意思。”
朱载厚往嘴里塞了一颗葡萄：“小澄儿，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够诚实了。谁不知道阿深现在对你言听计从啊？主要是我看皇上那病恹恹的模样，真怕他活不了几年了。”
若澄微微皱眉，因为久坐腰有点酸，伸手捶了捶腰侧。
前面的厅堂忽然传来欣月雀跃的叫声，谦儿也“咿咿呀呀”叫了起来，若澄猜八成是朱翊深回来了。她跟朱载厚走到前面，两个熊孩子已经一人抱住朱翊深的一条腿不放，争着要抱。站在旁边的朱正钧毕竟年长，又整日跟在朱翊深身边，很不齿弟妹幼稚的行为。倒是对朱载厚亲热地一笑：“叔公。”
他已经是个明眸皓齿的少年，言行举止颇有贵公子的风范。朱载厚也不知是高兴好还是惆怅好，这一家子毕竟身上流淌着皇室的尊贵血脉，很多印记是消除不去的。
朱翊深抱完两个孩子，各自疼爱地亲了亲，对朱载厚却没什么好口气：“你怎么又来了？很闲？”
朱载厚以前听到这句话还会受伤，可现在对朱翊深没兴趣了，完全不理他，只顾跟几个孩子说话：“叔公这次穿越了没有人的沙漠，是不是很厉害？还坐了很高的骆驼，以后带你们去玩，怎么样？”
孩子们很捧场地拍手叫好。朱载厚便跟他们说沙漠里的见闻，他们围坐在他身边，听得津津有味的。
若澄走到朱翊深的身边，伸手抱着他的胳膊，柔声道：“阿深，你跟我到房里去，我有话跟你说。”
朱翊深低头看她，然后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大步走出去。
朱正谦连忙捂住自己的双眼，露出贝壳一样的小虎牙。朱载厚朝天翻了个白眼，这夫妻俩太旁若无人了吧，教坏小孩子怎么办？
朱翊深将若澄抱进房中，安置在床上，又蹲下去帮她脱鞋子。这么多年，她怀孕的时候都由他亲自照顾，她也习惯了，只是扶着他的肩膀说道：“你知道皇上现在就在杭州府吧？”
朱翊深的手顿了一下，脱好鞋，将她的小脚放在床上，拉过被子仔细盖好。
若澄抬头望着他，伸手勾住他的脖颈：“阿深，听说皇上生了一场大病。如今国家稳定，很多老臣也离开了朝堂，你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了。不如去见他一面吧？他也很想你。”
朱翊深表面上不关心朝政，但这么多年却一直在关注永明帝的施政，他知道正熙是真的很努力想要治理好这个国家，所以年纪轻轻才病倒了。朱翊深自问，若是自己当皇帝，未必能比他做得好。
“你躺下休息，此事容我想想。”朱翊深要扶若澄躺下，若澄忽然皱了下眉，手捂着胸口。
“怎么了？”朱翊深紧张地问道。
若澄的脸微微发红，扭捏着不肯说，朱翊深就要解她衣裳查看。她抓着他的手道：“只是怀孕了，胸口有些涨疼，你别乱动。”
她想起生完朱正谦那阵儿，她涨奶涨得难受，这人以帮她为由，竟然跟儿子抢着来吸，她都有点怕了。朱翊深觉得老夫老妻了，没那么多顾忌，还是解了她的衣襟。她怀孕之后，胸前的确丰腴了很多，花珠圆润，皮肤身材依然如少女一般。
若澄伸手捂着他的眼睛，脸涨红：“你别看了！”
朱翊深的眸光一暗，呼吸急促，低头就埋在那起伏的峰峦之间……
等朱翊深整饬衣裳，从房里出来，已经过了不少时候。
若澄累得睡着了，孕妇的体力不比常人，而且她本就柔弱。朱翊深忍了几个月，等她胎稳，今日终于是忍不住，但也没敢太用力，怕伤着孩子。他是真的很喜欢孩子，巴不得她为他生十个八个，他一点都不嫌多。
他餍足地勾了勾嘴角，像只饱食的狮子，昂首挺胸地走回厅堂，却没人注意他。
素云和碧云在准备午膳，厨房里冒着热气，还有热热闹闹的切菜声响。李怀恩刚刚买完菜回来，手里提着菜篮子，跟她们抱怨今日肉价涨了，菜不新鲜这等繁琐小事。而朱载厚跟三个孩子在院子里玩耍，一会把一个举高高。连最稳重的长子也被这个好玩的叔公逗得直笑。
他微笑。眼前的一切宁静美好，跟前生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孤单地躺在乾清宫死去，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他忽然有些同情朱正熙，只有做过皇帝的人才明白，那个位置什么都有，却唯独没有幸福。

第一百四十八章 番外二
杭州府布政使李垣的府邸，作为临时接待永明帝的行宫。杭州本来有专门的行宫，但在凤凰山上，还是前朝遗留的皇宫改建的。永明帝嫌弃那里没什么烟火气，还是住在了李垣的家里。
这次南下，永明帝还带了两位皇子，至于随行的官员有叶明修，沈安序等都住在城中的驿站，只有刘忠和萧祐等人同住李府，方便照顾。
一轮圆月高挂空中，院子里有草木的香气，还伴着阵阵虫鸣。刘忠走到拱门边，萧祐看了一眼他手上端的药，便侧身让开。
刘忠带着一名小太监进去，萧祐看着那名太监觉得脸生，不免多看了一眼。
小太监连忙扶着帽子低下头，跟在刘忠的身后进去了。
永明帝坐在暖炕上，手里拿着奏折翻看。他唇上蓄了胡子，面容清瘦，不时侧头咳嗽两声。刘忠进到屋里，连声道：“这么晚了，皇上怎么还在看奏折？您大病初愈，可不能太过操劳啊。”
永明帝摆了摆手：“别大惊小怪的。把药放下吧，朕一会儿喝了便是。”
刘忠将药放下，身边的小太监上前，轻声道：“皇上怎么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臣妾跟来是对的。”
永明帝愕然，那小太监摘下帽子，一头青丝垂落，竟然是个容貌甚美的女子。
“丽妃？”他叫道。
女子猛地扑抱住他：“皇上恕罪，臣妾真的好想您，又十分担心您的龙体，所以才擅自做主跑来杭州。求您别赶臣妾走。”
永明帝抬手回抱着她，抬眸看向刘忠，刘忠说道：“丽妃娘娘坐了许久的船，今日船靠岸的时候，在岸上吐了许久，也是难为她了。皇上您看……”
永明帝叹了一声，轻拍怀中女子的后背：“既然来了，住下便是。”
“多谢皇上！”丽妃双目盈泪，含情脉脉地看着皇帝。刘忠见此景，便退出去了。这位娘娘本是平民出身，入了宫之后，没什么架子，人缘也好。最重要的是，她把皇上当成夫君一般依恋，崇拜，跟宫里那些各有算计的娘娘都不一样，所以皇上特别宠爱她。
夜里，永明帝辗转反侧睡不着，怕影响身边的女人，便披衣而起，走到外面的露台。皎皎空中孤月轮，天地苍茫一色。江南的月色与京城里的月色格外不同，紫禁城的月他看了多年，渐渐生厌了。
“皇上，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刘忠看到露台外有道人影，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走近看到是永明帝，连忙低声问道。
“睡不着，顺安王还没有消息吗？”永明帝侧头问道。
刘忠道：“奴刚要跟您禀报此事，顺安王派人送来消息，好像是一个住处，您看看？”他将纸条呈给永明帝，永明帝展开看了看，仁和县庆水村……应该就是九叔他们住的地方了。
……
清晨，庆水村的阡陌上还没有人烟。小院子里，鸡鸭也都在自己的窝中休息。
朱翊深感觉到自己的被子被轻轻拉扯，他幽幽醒转过来，看到还没床高的小儿子正怯怯地望着自己，满脸羞红。
他将手从妻子的脖子底下抽出来，看她未醒，就下床把儿子抱出屋子，问道：“怎么了？”
朱正谦很小声地说：“爹爹，我尿床了……”
他说的含糊不清，朱翊深听了忍俊不禁，轻拍他的小屁股：“自己说说，这个月第几次了？”
朱正谦掰着手指，果断地伸出五根。
“好了，爹帮你收拾，保管素云姨和碧云姨不会知道。”朱翊深含笑说道。
朱正谦开心地跃了跃小身子，带着老爹前往他的房间。兄弟姐妹三个都有独立的房间，但都连在一起。朱翊深到的时候，朱正钧已经站在弟弟的床前，帮他换床褥。看到父子俩进来，一脸嫌弃：“我是闻到臭味过来的。朱正谦，你怎么老是尿床？”
朱正谦往朱翊深身后躲了躲，不敢出来。朱翊深摸着他的小脑袋，毛发软软的，特别像小动物：“谦儿，哥哥果然很爱护你呢。”
朱正谦露出小贝齿笑：“哥哥，好。”
朱正钧脸微红，清咳了一声，认真把新的床褥铺好，拎着臭烘烘的旧床褥过来：“爹，这个要洗要晒，洗的时候就会被素云姨她们发现了。不过弟弟还小，也没关系吧？”
朱正谦仰头看朱翊深，稚气地叫到：“爹爹……”他是小小男子汉，不想被两位姨还有娘笑的，何况厚厚也在呢。传出去他多丢脸啊。
朱翊深正想着怎么神不知鬼不知地把床褥解决了，朱欣月磨磨蹭蹭地到了门边，脸色如海棠。她看到爹跟哥哥都在，再看到哥哥手里的褥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半个时辰以后，院子里挂起了两个褥子，迎风轻摇。
朱载厚从屋子里走出来，一边伸懒腰，一边打哈欠。他看到一家四口竟然都起得这么早，站在院子里晒褥子，不禁觉得稀奇。他走过去，看着那两个褥子，了然地问道：“我猜猜，是不是哪个小家伙昨夜尿床了？正在销毁罪证？”
朱正钧一脸淡定，朱欣月和朱正谦都羞愧地低下头。小孩子尿床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放在他们家，好像就变成一件很丢脸的事情了。朱欣月怕被哥哥嫌弃幼稚，朱正谦怕被长辈们嘲笑，他们都有很强的自尊心和很高的自我要求。
朱载厚还想逗一逗他们，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朱翊深和朱载厚对视了一眼，这么早，有谁会来？
素云和碧云刚好也起来了，从屋里出来，过去开门。
刘忠一眼就认出了她们，高兴道：“两位姑娘，别来无恙啊？”
素云和碧云当然也认出了刘忠，脸上却不是高兴的神色，而是惊诧，因为刘忠的身后，赫然站着朱正熙，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还有萧祐。
惊吓过后，她们连忙要下跪行礼，朱正熙抬手道：“我是微服出来，走亲访友，不用多礼。九叔他们在吧？”
“皇……快里面请。”素云抬手道。
朱正熙走进去，只觉得这小院充满了到处充满了田园的气息，鸡舍鸭笼，围着木篱笆，还有一方小田里栽着葱，长势喜人。朱常佑一直皱着眉头，嫌弃这里的味道。朱常晖则好奇地四处张望，大眼睛扑闪扑闪着，不停问朱正熙那些没见过的东西是什么。
等他们进了堂屋，去报信的碧云便和朱翊深，朱载厚等人一同来了。
朱翊深看着眼前清瘦的男子，十多年过去，仿佛苍老了很多，还留起了胡子。他几乎一下子想起自己当年继位为帝时的情况，大体与他差不多吧。
朱正熙简直不管相信，这么多年九叔几乎没什么变化，反而更加地英姿勃发。他颤动着嘴唇，叫了声“九叔”，萧祐已经激动地上前，跪在朱翊深的面前，叫道：“王爷！”
朱翊深把萧祐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只是一介平民，当不得指挥使如此大礼。”然后他缓缓走向朱正熙。
朱正熙连忙松开两个儿子的手，径自走过去，与他紧紧相拥在一起。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过了好一会儿，两个人才松开，朱正熙眼眶有些微红。他转身道：“九叔，这是我的两儿子，常佑和常晖。你们两个，快过来行礼，叫叔公。”
朱常佑是皇长子，自小被太后跟母亲娇惯，要他向一个平民行礼，他自然不乐意。反倒是朱常晖乖乖地走过去，用晚辈之礼向朱翊深问好，露出可爱的笑容。朱翊深一眼就看出两位皇子的性格，对朱常晖说道：“珉王殿下安康。”
“常佑。”朱正熙又叫了一声，面露不悦。朱常佑这才过来，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
朱正熙又见过朱翊深的三个孩子，按辈分他算是堂兄，自然准备了丰厚的见面礼，让刘忠搬进来。朱正钧一本正经地谢过他，观他气度，知道他不是普通人，面上也恭敬有礼。朱欣月则带着弟弟站在旁边，只看而不说话。
朱常佑看到自己要叫几个小不点堂叔堂姑，闷闷不乐。朱常晖却很快跟三个“长辈”打成一片，手拉手去玩了。
这次下江南，朱常佑本来不愿意来的，他不喜欢舟车劳顿，担心课业也要因此落下许多。可是母亲逼他，说是不能让珉王白捡了个伴驾的便宜，他就只好跟来了。
他不知道父皇放着好好的行宫不住，非要跑去住官员家里干什么，害他都没办法时常向叶尚书讨教了。这还不算，大老远跑到乡下来，不知道见哪门子的穷亲戚。这寒酸的门面，简直有辱他的身份。
朱正熙没空理会他的小情绪，跟朱翊深走到后院去了。
朱载厚看着生闷气的朱常佑，笑道：“殿下怎么不跟他们一起玩？一个人呆在这里多无聊啊。”
“叔祖，这家到底是什么人？”朱常佑问道。朱载厚这些年经常出入紫禁城，一来是他被迫在宗人府里担任了个差事，二来因为有钱，当然也拿了不少好东西贿赂两位皇子和他们的母亲，因此朱常佑对他的态度还算友善。
朱载厚想了想，扶着他的肩膀说道：“应该是对你父皇来说很重要的人。这次见面，大概是你父皇多年的心愿吧。”
朱常佑想起父皇大病以后，人消瘦了很多，也很少笑，时常愁容满面。他除了帮忙整理政务，也想不出做什么事能让他开心一些。他叹了口气，既然是父皇的心愿，他这个做儿子的也不能扫他的兴。
“叔祖待我去跟他们认识一下吧？”朱常佑拉了拉朱载厚的手说道。朱载厚笑着应好，牵着他去找朱正钧他们了。
朱翊深和朱正熙坐在后院里，各自说了说这些年的境况。朱正熙的事情，朱翊深大体都知道，而朱翊深这边的情况，朱正熙却一无所知。他怅然道：“要不是这次李垣告诉我，他的夫人跟若澄见过，我又逼顺安王说出你们的下落，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们。九叔何必这么怕我呢？”
“皇上，我不是怕你，而是怕政局。”朱翊深给朱正熙倒茶，“我怕自己成为国家安定的隐患，给你招惹麻烦。听说你前阵子生了一场大病，可痊愈了？”
“已经好了。”朱正熙露出少年般的笑容，“想必九叔也已经知道，这次来，我想要问件事。”他看向廊下正在玩耍的孩子们，“如妃之子和丽妃之子，各有所长，也皆有所短。朕无法确定立谁为储君。如妃有温嘉和方家支持，实力不容小觑，而丽妃不过就是平民罢了。朕想到皇爷爷当年也一直拿不定主意，想必是跟朕有一样的顾虑。”
朱翊深平静道：“我对两位殿下知之不深，朝臣的偏向如何？叶明修支持谁？”
“他们分成了两派，叶明修支持皇长子，而朕私心喜欢珉王多一些。”朱正熙坦然地说道。
朱翊深沉吟片刻。前生，他就是因为立储一事，与叶明修发生了激烈的矛盾，最后导致被逼宫的下场。如果叶明修支持皇长子，以他如今的势力，朝臣多半也是站在皇长子那边的。朱正熙之所以说各有支持，不过是私心偏爱珉王罢了。
“这是国事，亦是皇上的家事，我不该发表意见。”朱翊深淡淡地说道。
朱正熙握住他的手腕，他的掌心竟然是冰凉的：“九叔的意见对我很重要。我觉得朝臣有私心，后宫的嫔妃也有私心，唯有九叔不牵扯朝堂上的利益和立场。何况我担心自己天不假年，到……”
朱翊深立刻打断他：“皇上不要胡思乱想。在你做决定之前，应该考虑好，如果你立了太子，在你无力保护他们的时候，他们能否凭自己的能力坐稳那个位置。如若不能，想必本朝已经有很多前车之鉴。到那时，皇上的私心便不是爱，很有可能是一把屠刀，导致骨肉相残的局面。”
朱正熙面容煞白。朱翊深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他若一意孤行，想要立珉王，那结果便是遭到叶明修等朝官的反对。而且两位皇子都不是嫡子，按照长幼顺序，也应该立朱常佑。
“我知道了，我会再好好想想的。朕只是怕如妃，不会放过丽妃母子。”
朱翊深道：“皇上要权衡后宫的关系，自然有人能够牵制如妃，不会让丽妃势单力薄。还可以将珉王养在太后膝下，培养祖孙的感情。珉王殿下如此乖巧，想必太后也会真心喜欢他，保他长大以后出京就藩，应该不难。”
朱正熙在心中感慨，果然这些事，只有打小长在紫禁城里，耳濡目染的九叔看得最清楚。
朱翊深留他们吃一顿家常便饭，朱正熙欣然应允。原本若澄呆在屋中，可是到了进午膳的时候，也不得不露面了。她看到苍老憔悴的朱正熙，几乎有些认不出来，心中无限感慨，两个人再见面，也不过是相视一笑。
既是家常便饭，便没有尊卑之别，大家一同入座。朱常晖望着若澄，总觉得这个女人与母亲有几分相像。倒不是容貌，而是那种温柔如水的气质，十分舒服。若澄见他一直望着自己，笑了笑，夹了鱼肉到他碗里：“殿下在长身体的时候，多吃些。”
“谢谢。”朱常晖礼貌说道。朱正谦看到，嘴巴撅的老高，巴巴地把碗端过来：“娘，我也要！”
若澄捏了捏他的脸，也夹了一口鱼肉给他。
席间，朱常佑和朱常晖两兄弟都是各吃各的，互相之间不说话。倒是朱翊深家的三个小孩子说说笑笑的，彼此的感情很好。若澄不禁想，幸亏他们没有生在帝王家，否则小小年纪就要为各自的利益而泾渭分明，那样还算什么家人，有什么意思。
吃过饭，一干人等又坐着闲谈，回忆往昔时光。不知不觉已日薄西山，朱正熙也该告辞了。
朱翊深亲自送他们出门，朱正熙回头道：“九叔，还能再见到你吗？”
“有缘会再见的。”朱翊深点头道。
朱正熙的表情讪讪的，他虽然只跟这一家子呆了一日的时间，但心底里却羡慕这样的日子，但他这辈子恐怕都没有这样的机会，去享受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了。难怪顺安王老往他们家跑。
朱翊深目送皇帝的车驾离去，转身关门的时候，意识到不远处的树下，仿佛有人在偷窥。天子出行，不可能不惊动一些人。他面不改色地关上门，吩咐素云碧云和孩子们各自去收拾东西，明日准备离开。
朱载厚问道：“怎么了？突然要搬家。”
朱翊深淡淡地说道：“没什么，在杭州住了五年，有些腻了，想换一个地方。你自己在京城也要小心些，别卷入到立储的事情中去，免得又招惹什么麻烦。虽然皇上现在对你十分信任，但你是有案底的人，任何风吹草动你都是首当其冲的怀疑对象。”
朱载厚摸了摸鼻子：“放心吧，这次离开杭州，我就去封地待一阵子，等立储的事情有结果了再说。你跟皇上说了要立谁？”
“算是提了个醒吧。皇上没有再立后？”
“嗯，废了苏氏之后，一直未再立后，大概也是没有合适的人选。苏氏这些年倒是修身养性，安安分分地做她的德妃，虽然膝下无子，不过毕竟是四妃之一，地位尊贵，后宫实际还是由她掌管。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还是让皇上去头疼吧。”朱翊深笑了笑，去找若澄了。
永明十二年，永明帝从江南回京之后，立皇长子朱常佑为皇太子，其母位份照旧。永明十五年，因如妃在宫中施行厌胜之术，废妃位，打入冷宫，德妃复位为后，太子归于她名下教养。永明二十年，永明帝驾崩，太子朱常佑登基，奉苏氏为太后。尊永明帝遗诏，令其弟珉王携母往蜀地就藩。

第一百四十九章 番外三
叶明修大婚的时候，官位还不算高，朝中并没什么大人物冲着他来道贺，几乎都是给晋王府脸面，连成亲的新房都是晋王给妻子的陪嫁。他其实并未想过成亲的事，但晋王在川陕平乱中立了大功，一跃成为朝中炙手可热的新贵，对他这样一个平民出身的小官来说，需要一棵可以背靠的大树。
叶明修出生于寒微，一生所求不过是立于云巅之上。当他在晋王的眼里有幸看到同样的光芒，两个人一拍即合。而联姻是巩固一段关系最好的途径。他很自然地想到了晋王的义妹，在很多人眼里，并不起眼的沈若澄。
在他第一次科举落榜的时候，沈若澄曾对他有一饭之恩。后来他被邀请在苏家族学教书，她恰好在女学学习，两人因为流浪的小猫和小狗而相识。她给人的印象总是唯唯诺诺的，话不多，与女学的同窗也玩不到一起。用苏家姐妹的话说，她的才能实在太平庸了。
但叶明修却觉得这个总是安静低着头的女孩，相处起来让人舒服。就像白天的日照，晚上的月光，随时随地都在，但也未必会刻意想起。
他提出成亲一事时，她竟没有一口回绝，而是想了很久，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问他，为什么是她？
他竟被问得答不上来。后来在以为要不了了之的时候，她问他，如果不是因为喜欢她，那能否也能接受她不喜欢自己。如果能，她愿意嫁给他。
于是，两个别有所图的人就走到了一起。
酒宴办得还算热闹，很多平时不往来的官员，冲着晋王府的脸面也来喝喜酒，晋王本人倒是没来，因为不久后晋王府也有喜事。李垣等旧同窗不断地向叶明修灌酒。他虽然独处的时候，也有小酌的习惯，但一向自持，只喝几杯，就开始推拒酒量不行。
李垣睁着迷离的醉眼笑道：“伯陵兄莫不是怕耽误了洞房花烛？”
他只淡淡地笑了笑。他哪有什么洞房花烛，不过是各取所需的两个人，走的一次过场罢了。
喜宴结束以后，他摇摇晃晃地靠在阿柒身上，将来客送走。等门庭冷落之后，双眼又立刻恢复了清明的神态。阿柒摸了摸后脑勺，不懂大人这是醉了还是没醉？
这宅第既是晋王送给新妇的，自然也挺大，符合他现在翰林观政的身份，算不上巨室。叶明修走到新房外面，看见沈若澄的两个贴身丫鬟都站在门外等着，红色的绉纱灯笼，摇摇晃晃地在她们脸上留下一道光亮，有属于宫中的那种气质。
他走到门前，素云欲言又止，他淡淡地说道：“今夜不用伺候了，你们都下去吧。”
他虽然只是一个小官，但身上有种不容置喙的威严，两个丫鬟只能退下去了。
他推门而入，看向坐在床上的沈若澄，盖着红盖头，僵硬地坐着。她的身量娇小，双肩瘦削，更像是南方的女子，有种娇小玲珑的感觉。
叶明修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她稍稍往旁边挪了一点，刻意保持着距离。他还是挑起红盖头，凤冠之下是一张明净动人的脸，双眼紧张地垂视地面，不敢看他。
叶明修将合卺酒取过来，放了一杯在她的手中：“仪式还是要完成的。”
这夜他们分床而眠。叶明修并不喜欢强人所难，而且于他而言，远有比女人更重要的事情。
婚后的生活，过得也算平静。不久之后，晋王大婚，娶的是苏濂的孙女，那场婚事轰动了整个京城，很多人都围在街上看送迎亲的队伍，听说还发了不少利钱。叶府也有很多下人去热闹，回来对此事议论纷纷。沈若澄却不发表任何评论，安安静静地做她的叶夫人。
有时候叶明修不主动去她的房里吃顿饭，都忘记了府里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时日久了，他发现她并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般平庸，比如她能将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有时候他夜归，还听到阿柒说夫人房里的灯了亮着。自然不是为了等他，而是为了看他的那些藏书。
他在翰林院，唯一的好处就是经常能得一些国家印制的新书，家里也有专门的书阁。想必是叶府没有晋王府那么多的规矩，她可以随意进出任何地方，所以以往收住的性子也就冒了些出来。他们平日在一起吃饭时，她开始会小声询问他一些书上的问题，他自然乐于回答。
日子久了，朝夕相处，总也会生出一些感情。某个夏日的午后，他在花园里喝酒，一阵雨下得又急又大，他被淋湿了。恰好她的住处就在附近，他便去了她房中。她为他更衣的时候，他借着酒劲一把抱住了她，她顺从地接受了，没有任何的反抗。
晋王的权势如日中天，叶明修也得益于此，官越做越大。沈若澄却越发低调，很少参加京中任何的宴饮，只除了晋王妃的邀约，她几乎每次必去。
苏家的女儿大方端庄，沈若澄是出自晋王府的姑娘，表面上与她相处得也算和睦。只是每回她从晋王府回来，便闷闷不乐。他知道其实妻子并不愚钝，而是十分敏感，女人之间的事情他也不好掺和，只劝说她少去晋王府。她也渐渐去得少了。
永明帝与晋王之间的关系变得越发剑拔弩张。本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两个人，却因为晋王功高盖主，威胁到了皇权。晋王不甘于被打压，身边的幕僚和手下都劝他起事，叶明修也参与了这场周密的计划。在他看来，欲得到更多，便需冒风险。人生如果不赌一次，便枉费了。
结果是他们大获全胜，那时京城血流成河，很多不服新帝的人把斩首和杖毙，弄得人心惶惶。可属于他叶明修的时代，终于到来了。
新帝登基，自然免不了封赏，也赐了沈若澄很多东西。按礼制，沈若澄得进宫谢恩。
他记得那日他跟着太监到了御花园接她，妻子坐在新帝的对面，与他谈笑风生，跟在家中的时候，全然不同。在他印象里，新帝也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十分冷漠倨傲，一个眼神便能震慑众人。但在妻子面前，他就如同一个兄长，没什么架子。
叶明修觉得心里并不舒服，而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出新帝对这位沈氏的不同。众人都知道沈氏出于晋王府，由晋王的母亲——现在已经被追封为太后的宸妃收养，两个人有打小的情分，皇帝自然是对她格外不同的。甚至很多宫里的旧人，能从沈氏身上看到昔日宸妃的影子。
一时之间，有些流言从宫中传出。他们说新帝喜欢叶明修的妻子，却不好明目张胆地横刀夺爱。而叶明修为了趋炎附势，甘愿割爱。新帝和沈氏之间的关系，不明不白。
后来这些流言都被强势遏制住了，叶明修虽然心中不快，但也知道那些都是子虚乌有的中伤，为了挑拨他跟新帝之间的关系。眼红他年纪轻轻登高位的，大有人在。
没过多久，叶明修需离开京城，前往江南一带查办一起贪墨案。这趟差事回来之后，便可以得到他梦寐以求的官位。只是这起案子，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新帝把他当成了一把刀，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九死一生地完成了差事，拔掉了很多官场的上的毒瘤，也彻底得罪了某些世家大族的利益。大概为了补偿，也为了能有人与那些人抗衡，皇帝让他做到了首辅之位，大权独揽。但摆在两个人面前的，还有一个很头疼的问题。
皇帝膝下没有子嗣，后宫凋零，他本人似乎也不愿广纳后宫。而且皇帝的性情，变得阴晴不定，怀疑身边所有人，包括后宫里的女人，觉得他们都是别有居心。连他和叶明修之间，都开始出现了裂痕。
没有储君对国家来说，是件很危险的事。随着皇帝年岁渐长，朝官对于内宫诞下皇子的期望也越来越渺茫。叶明修开始暗暗在宗亲之中挑选孩子，只等着合适的机会向皇帝进言。
终于矛盾还是爆发了，他的一片好意，被皇帝曲解。皇帝竟然派锦衣卫将那些他精心挑选出来的孩子，全都杀死，还欲废掉他的首辅之位。这个消息是内宫的皇后传给他的，要他早作打算，还说可以与他共立新君。
叶明修从来都知道，在最合适的时候，做出最恰当的选择。
这年端午，宫中大宴，沈若澄也被皇后请入宫中，傍晚的时候，她神色惶惶地回来，对宫中发生什么，绝口不提。没过多久，她便被大夫诊出怀孕了。两人成亲多年，一直没有孩子，陡然而来的喜讯，让叶明修放缓了计划。可当他得知端午大宴那日皇帝单独召见沈氏，两人一直呆到天黑，瞬间对皇帝起了杀机。
他开始怀疑皇帝与她有私情，甚至怀疑她腹中的胎儿不是自己的。但为避免打草惊蛇，面上还是装作一语不发。
带着这样的心思，他策划了北郊围场的狩猎。那个时候，皇帝行事越发多疑，身边的得力干将和心腹，全都远远的发配，几乎没有可以信任的人。因为皇帝不得人心，所以计划进行得很顺利。皇帝病危，召沈若澄进宫见一面，叶明修没有阻拦。
皇帝现在大势已去，如果撕破脸押下沈氏，他大可顺理成章地逼宫。可最后沈氏却从乾清宫安然无恙地返回。这让他十分意外，仿佛也坐实了他们之间有不可告人的关系。叶明修决定不再等，提前行动。他倾尽所有的人力，终于掌控了紫禁城，而皇帝也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夜里，皇帝驾崩，他让宦官宣布了新帝的人选。新帝是他的傀儡，对他言听计从，他可以继续权倾朝野，再没有人能够与之抗衡。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回到空荡荡的家中。可以信任的人都被他调到了宫中，家里毫无防备，只有几个可供粗使的下人。他当时忙着大计，根本没有想过要分心保护沈若澄。但沈若澄失踪，他还是命人遍搜京城，却寻不到任何踪迹。
半月之后，有人在城郊连接护城内城河的大河河岸打捞起一具女尸，面目全非，难辨容貌，但诊断出怀有身孕，一尸两命，还戴着一条绑着铃铛的手绳。
叶明修虽怀疑她不忠，但夫妻多年，到底有情分在。看到她遗体的刹那，他甚至有五雷轰顶的感觉，发誓要查出她到底是被何人所害。
这件事落在了沈若澄的二哥沈安序的头上，沈安序查到了当朝太后。叶明修逼宫那日，太后曾深夜出宫。而且端太妃曾目睹，那时却沉浸于哀痛，没有及时阻止，后悔不已。叶府的下人与太后身边的女官相识，那个下人当夜被叶明修留在了府中，事后便失踪了。
叶明修不解太后为何要杀沈氏，端妃解释，太后还是晋王妃的时候，就一直怀疑皇上和沈若澄有私情，觉得沈若澄怀的是皇帝的骨肉。她担心这个孩子和沈若澄会威胁到她的利益，而且她也痛恨皇帝多年来对她不冷不热，都是拜沈氏所赐。
叶明修追问端午大宴的事，因为觉得愤怒嫉妒，他甚至都没有仔细调查，便对沈氏厌弃。端妃解释，沈氏并未跟皇上独处，她当时也在场，只是秘密向皇帝禀报一些内宫之事，拿堂妹做了幌子。所以沈氏跟皇帝根本不可能发生什么。太后正是利用了叶明修的心理，策划了这次暗杀。
彼时叶明修已经不惧任何人，苏家也势弱。他盛怒之下，送了苏太后毒酒，亲自了断。
新帝言太后突发急症亡故，改奉端妃为母，敬为太后。
这场暗杀，最后的得利者竟然变成了端太妃。但孰是孰非，已经随着几个当事人的湮灭，而沉入了永不见底的深渊。内宫之中，权力至上，每个人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而奋不顾身，拼尽全力。那手握大权的尊荣，于多少人而言，是摆脱不了的心魔。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此后，叶明修为沈氏和孩子修墓立碑，终身未再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