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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想痛痛快快哭一场
作者：江国香织
内容简介
 江国香织代表作，直木奖获奖作品。包括十二则短篇小说与长篇小说《红靴子》。 十二则短篇小说的主人公，与《红靴子》中的主妇日和子，都不再年轻，忍耐着寄居在看似幸福的生活里。日和子结婚已经十年，丈夫逍三却似乎不理解也不关心她的心情。当年热恋的那个人，如今已在岁月中无影无踪。两个人在一起，却比一个人更寂寞。 外人眼中和睦稳定的婚姻生活，在日常的疏离中一点点剥蚀。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江国香织道出爱情与婚姻中难以评断的生活风景。读完这本书，你对婚姻与爱情的看法将全盘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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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阂
裕树把车停在家门前。这里是车流量很小的住宅区，路也比较宽，所以没有问题，至少车的外侧有足够的空间。他注意到关掉汽车引擎到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隔了几秒钟。那是志保为了坚定下车的决心需要的几秒钟。志保现在绕到驾驶座的一侧，把头探进后座的车门，正在取一个大箱子。那个用淡黄包装纸包着的箱子上系着粉红的宽丝带。
“为什么不下车？”
志保抱着箱子嘟哝了一句。裕树觉得她的声音中没有不自然的因素，也没有焦躁的成分，似乎不带感情。即便带有什么感情，自己也无法理解。
“下车。”裕树回答着下了车。他看见对面房子的阳台上正晾晒着橡胶潜水服和脚鳍，不禁露出微笑，心想，对面的男孩在我结婚离开家的时候还是个初中生，不知不觉竟然到了潜水的年龄。
“笑什么？”
这次，志保的声音中微微搀杂着一丝焦躁。
“我不能笑吗？”
志保没有理睬裕树。
进了大门，穿过能充分体现园丁的技术和细心照料的庭院，裕树觉得此刻的步调简直像要去参加葬礼。硕大的枇杷树上果实累累，压弯了树枝。
裕树还清楚地记得志保轻快地跳过院子里的踏脚石的情景。
“小时候，你就是这样跳来跳去的？”
那时志保转过头，用开玩笑似的口气说。当时她的笑脸上充满爱意，那笑容甚至能感染周围的人。
“离婚的事，今天先不提。”
在拉门前停下脚步，志保又重复了一遍两人出门前已商量好的事，然后把抱在怀里的箱子塞给裕树，轻轻吸了一口气，拉开拉门。
“大家好。”
志保的声音如此明快，裕树有些佩服她了。母亲从厨房里出来，妹妹从二楼走下来，门口立刻充满欢迎声、寒暄声和笑声。这是由女人们进行的、专为女人设定的仪式。
“这个给你。”
裕树把系着丝带的大箱子递给妹妹。
“在睡觉？”
志保指着二楼问，犹如配合默契的夫妇的联手表演。尽管不愿想起，裕树耳边还是回响起昨晚志保边洗碗边说的话：
“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我就是讨厌你妹妹。”
志保还说过：
“一到你家里，我就感觉没有自己待的地方。”
妹妹阿梓离过两次婚，第二次离婚是在怀孕八个月的时候，回到娘家后顺利生下了孩子。今天是这个孩子一岁的生日。
裕树和阿梓兄妹的关系并不是特别好，按周围人的说法，他们是“斯文稳重的哥哥和争强好胜的妹妹”，因此有些合不来的地方。但裕树认为这极其自然。他爱自己的妹妹，也觉得妹妹对自己很重要。
“噢，你们来了。”
父亲正在客厅里等着。
“打麻将吧，打麻将。”
裕树的父母喜欢打麻将，甚至把一间六叠大的和室做了打麻将的专用房间。
“现在？”
家中以前一般是在饭后打麻将，所以裕树略带惊讶地问。
“老伴，现在也可以吧？饭菜差不多准备好了吧？”
听到父亲充满期待的声音，母亲在厨房里回答道：
“好好好。不趁着小霸王睡觉时玩，会被她捣乱的。”
“现在已经能抓着东西站起来了。”阿梓插嘴道。
在麻将屋中，也准备了志保的坐垫。那可以说是观众席，设在裕树的座位旁边。在四个主要的坐垫旁边，放好了盛有烟灰缸、酒杯和湿毛巾的烟具盘，裕树盘中的酒杯和湿毛巾都是双份。
“老头子，把香槟打开。”
母亲拿来酒瓶。
“裕树，你也陪着喝一杯吧，离回去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呢。”
裕树清楚地感觉身边的志保一下子正襟危坐。
一起干杯后，从类似小型手提公文包的容器中拿出了牌和骰子。
“裕树，你要是教会志保就好了。”
母亲的话中没有任何恶意，她微笑着冲志保说：
“这东西，记住了就很简单的。”
父母早年就喜欢叫人一起玩麻将。裕树和阿梓是看着他们打麻将长大的，小时候如果被叫过去一起玩，他们也挺高兴。但裕树只是和家人及父母的朋友打麻将，不论是学生时代还是参加工作后，在外面从未主动玩过。他还没有热衷到那种程度。
“这个，我可以喝吗？”
志保把裕树的酒杯拿在手中问，裕树点点头，她一口气喝了下去，说：
“我非常喜欢喝香槟。”
没有人附和她，这句话显得有些多余。
裕树初次遇到志保的时候，她也在喝香槟。那是在朋友的婚宴上，地点在白马村。新婚夫妇是在滑雪场相遇然后坠入爱河的，所以在滑雪场举办宴会，那个时代盛行这种方式。
和不会打麻将一样，志保也不会滑雪。当然那天参加婚礼的人不可能滑雪。当时毗邻滑雪场的酒店中，志保在宴会场的窗边看着夜场照明灯下滑雪的客人，说：
“他们看上去真开心啊。”
说这句话时，志保的表情中没有丝毫憧憬，裕树颇感诧异。
“要不要我教你？”
裕树擅长滑雪，所以才这样说，可志保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他，依旧盯着窗外回答道：“谢谢。”
那是能让对方明白的语气，显然不是接受，而是拒绝。
随后，她忽然把视线转向会场，问道：
“你怎么看那些人的盛装打扮？”
新娘的朋友们确实都是盛装打扮。“你怎么看”是志保的口头禅，但当时的裕树还不知道。志保没等裕树回答，就说：
“太不像样了，炫耀似的打扮得那么花枝招展，简直像是在舞会上等待王子挑选的小市民。”
那时志保在和怎样的男子谈恋爱呢？裕树到今天也不曾问过。
虽说是半庄制麻将，没想到很费时间。裕树之外的四个人喝白葡萄酒，裕树喝麦茶。母亲有几次去厨房瞧了瞧，阿梓有两次去卧室看女儿，第二次把女儿抱了下来。
“她醒了。”
在裕树的眼中，孩子看上去像个懒洋洋的物体，由个子小巧的阿梓抱着显得太大了。虽说醒了，可还睡眼朦胧，正用小手把不知是口水还是眼泪的透明液体抹得满脸都是。阿梓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到榻榻米上。
“都长牙了，裕树，快看。”志保说。
孩子吮吸着大拇指，脸贴着阿梓的大腿翻了个身。阿梓一脸认真地盯着自己的牌，只用右手抚摸着孩子柔软的头发，那动作看上去几乎是无意识的。
“碰。”
阿梓抚摩着孩子的头发，吐字清晰地说。已是下午六点多了，裕树觉得肚子饿了。看情形，父亲和阿梓两人胜的可能性大。
裕树忽然感觉待着很难受。每个人重复着单调的动作，断断续续地说着重复的故事，如家中某个朋友的消息、父母去过的温泉（听说他们在那儿见到了鹿）等，让现在的裕树觉得相当遥远。赤绘的烟灰缸、拉窗下的小壁橱，这个房间中的一切依然原封不动，但裕树感到的不是亲切，而是怪异，像产生错觉时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你是不是以为我有情人？”
半年前，志保这样问过裕树。那次两人难得地一起去看电影，在回家的地铁里志保这样问。当时她还是一副让人读不懂的表情。
“有吗？”
两人并肩站着，裕树手抓吊环，向眼前的玻璃中映出的志保问道。
“没有。”志保回答着，哧哧地笑起来，“我不会去找什么情人，而且从来没有过。可我却想跟你分手，这是不是比有情人更恶劣？”
裕树有过情人，一起去旅行过两次，吃饭和做爱的次数估计是旅行的三十倍左右。但仅仅在最初能得到欢愉，后面剩下的只是煎熬。不论是对志保还是对那个女人，他都感到内疚。和志保在一起的时候肯定想见那个女人，而和那女人在一起的时候又必定想见志保。与情人分手后，心灵得到了平静，裕树似乎一下子解脱了。
最后这局麻将是阿梓赢了，她说：“赚的钱够买牛奶了。”阿梓打麻将的风格依然如故，咋咋呼呼。
“你真厉害。”
志保说着向阿梓举杯示意，阿梓没有理睬。
小时候，阿梓总被别人误认为是男孩子。她长得瘦瘦的，肤色较黑，只有一双眼睛大而有神。长大后，她喜欢挑扎眼的流行服装穿，现在依然干瘦，皮肤依然那么黑，但已经成了有女人味的母亲了。不过在裕树心中，眼前的这个妹妹还和过去一样，还是顽皮聪明的阿梓。
“我喝醉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志保说。
“在这个家里，光喝高级酒。”
刚进门的时候，就知道晚饭是中餐，已经闻到了干香菇熬汤的味道和炖肉的香味。现在整个家中都弥漫着饭菜味，浓度之高甚至可以看到在空中飘荡的香气。
“裕树，你也陪着喝一杯。”
手拿啤酒的母亲又说了同样的话。“小霸王”已经完全清醒了，现在正被皮带固定在婴儿专用座椅上，露着仅有的两颗下牙笑。
母亲拿手的水饺对裕树来说是无可挑剔的亲切味道。父亲在席间朗诵了自己作的汉诗，母亲则用短歌应战。当啤酒换成了黄酒，裕树之外的四个人全变得脸颊通红的时候，晚餐忽然结束了。笑声和谈话声戛然而止，源源不断的盘子也断流了。
“真高兴。”父亲说，“是吧，老伴，今晚真高兴。”
每个人听来都觉得很怪异。重复了一次，变得更加伤感。
“我现在正在上学。”
在这瞬间到来的沉默中，阿梓对裕树说，语气似乎毫不犹豫。
“我想考取资格再去工作。”
“什么资格？”
“还不太清楚。”
又一次的沉默。
“你去的是什么学校？”裕树问。
“不要这样说。”说这句话的不是阿梓，而是父亲。
“不要这样说？我什么也没有说呀。”裕树有些莫名其妙。
志保把一只手放到裕树的大腿上。
“阿梓原本是个非常贤惠的妻子。”
母亲说。句尾上扬，像问句一样。
“和人开车来的时候，为了能让他痛快地喝酒，阿梓总是自己忍着不喝，回去的时候又替他开车，真是有奉献精神。”
志保扑哧一笑，打破了第三次沉默。
“因为我没有上过驾校。”
听了这句玩笑，只有阿梓一个人笑了。
“啊，这当然无所谓，我也不会开车什么的，无所谓，无所谓。”
裕树茫然地听着母亲的话，心想在这一刻，估计父亲不会再觉得高兴了。
志保会离开吗？
此前一直觉得真要发生也无可奈何的事，忽然带上了现实的色彩，而且感觉已迫在眉睫。恐惧笼罩了裕树：志保会离开吗，会抛弃自己吗？
气温不太高，但这个夜晚非常闷热。裕树和志保感谢了父母的款待，然后告辞，父母和妹妹把他们送出家门。站在院中踏脚石上回头看，裕树感觉送他们的人就像三个无依无靠的孩子。走在前面的志保看上去又在笑。
坐上车，裕树略感疲惫，又觉得一下子自由了，正像和情人分手时一样。
“吃了不少。”
裕树靠在车背上，松了一口气，又补充了一句：
“总之，顺利地结束了。”
他也搞不清这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志保说的。听不到志保的回答，他扭头一看，吃惊地发现志保在哭。
“怎么了？”
裕树从车后座上拿过纸巾盒递过去。他从未见志保哭过。
“对不起，没什么，只是喝醉了。”
志保连声音都哽咽了，眼泪擦了又涌出来。
“我知道这样对不住你，可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和那些人相处。”
说到这儿，她的鼻子好像塞住了，她擤了一下，接着说：
“我们马上就要离婚了，可我还是这么讨厌那些人，这难道不奇怪吗？你怎么看？”
裕树无言以对，缩了缩脖子。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他转动车钥匙，发动了汽车。
“稍微睡一下吧，那样就会平静下来。”
声音中透着露骨的不快和焦躁。
“不用。”
志保哽咽着说，又扑哧一声笑出来。
“家里的烤面包机坏了，你知道吗？我昨天拔牙了，用拔过牙的嘴和人亲吻了。尽管没有情人，可我也会和人亲吻的。一直没有清理冰箱，里面估计还放着去年的蔬菜、火腿和奶酪什么的，你知道吗？我们尽管在一起生活，却演绎着不同的故事，这些事你知道吗？”
志保没完没了地说着“你知道吗”。
“我今天有礼物送给你，你不知道吧？那不是买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送给你那种东西。”
裕树听得厌烦了，反复说：
“快睡会儿，你喝醉了。”
车中弥漫的中餐味道让他不快，一个喝醉的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也让他上火。
终于到了自己家，把车驶入车库的时候已近深夜，志保不再哭也不再笑了。不仅如此，她看起来甚至不再像自己的妻子。
“等等。”
志保叫住了正要往门口走的裕树。
“我刚才说了有礼物送给你，打开后备厢。”
裕树想起来了，吃饭的时候，志保从座位上起身，轻声让他把车钥匙给她。裕树给她车钥匙时想，她其实是拿出去取东西当借口，只是想去外面透透气。
志保的礼物和她下面说的话，裕树都无法理解。后备厢里放着一套潜水衣，一提起来，衣服就无力地垂成了人的形状。
“你拿过来了？”
裕树说。在深夜的车库中，他盯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黑东西，那看上去像什么人的空壳，又像残骸，尽管冷冰冰的，却让人联想到活生生的体温和气息。它离开了原来的主人，看上去好像不知所措，又像非常难为情。
“我们曾经彼此相爱，但是真不可思议，现在已经完全没有感觉了。”志保说，“喂，对这事，你怎么看？”

如果洋一也能来该有多好
“我像独身女人一样自由，像已婚女人一样孤独。”
夏芽一边往旅行包中塞行李，一边想。
静子已经七十四岁了。夏芽的母亲早已去世，她并不熟悉别的这个年龄的女性，所以无从比较，但是以七十四岁的年龄来说，静子年轻得恐怕让人吃惊。在别人眼中，她大概是个女强人，这也许与一直从事的工作有关系。静子在浅草经营一家小餐馆。无论在丈夫生前还是死后，甚至在生育孩子期间，她都没有停止工作。
夏芽把所有必需的物品塞进羊羔皮和帆布制成的大旅行包中，包括内衣、香烟、书，还为爱美而总是穿得单薄的静子带了一条厚厚的披肩。
静子当然不知道夏芽坠入了情网，不知道她为此身心憔悴，也不知道她已经失去这段恋情。
路易是个混血儿，父亲是法国人，母亲是日本人，比夏芽小七岁。他个头高大，但身板瘦得像个少年，手却出奇地大。他抱紧夏芽时，总是把一只手放在她后背上，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像是在庇护她，又像在支撑她，用上了力气。被这双手拥抱时，夏芽想，只要能在这个男人怀中，其他的一切，真的是一切，自己都不需要了。
在别人看来，这只是常见的外遇，夏芽略带自嘲地想。
路易是女装专卖店的店员，夏芽是那里的老顾客。两人的关系持续了两年左右。路易机智、细腻却蛮横。法国和日本这两个国家不同的文化不协调地集中在他身上。他说想成为摄影家，曾去京都、金泽、博多及冲绳等地旅行，拍了许多照片。
夏芽下楼走进厨房，把垃圾收拾到一起，擦拭了台面，关上煤气的总开关，把烤面包机、碗筷、放有面包的小筐摆在餐桌上，好让丈夫明天早饭时用，然后关好门窗去了车库。车库中并排停着两辆车，还堆放着木工工具和备用冰箱。
夏芽把旅行包放入汽车后备厢中，离开自己的家。
和婆婆静子一年一度的温泉旅行，已是结婚以来的惯例。除了过年，静子的小餐馆仅在去旅行的这两天停业休息。
高速公路上车辆较少，戴着太阳镜、脚穿旅游鞋的夏芽嚼着薄荷口香糖，加速越过超车线。隔着护栏能看到无精打采的高楼群。
出了高速公路，和煦的阳光下，车子在宽阔的道路上行驶，夏芽用手机通知静子到附近。在稻荷町的交叉口，接静子——那个身材矮小、浓妆艳抹的年老女人——上车。
“哎呀，总算上车了。”
一坐到副驾驶座上，静子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那意思好像是说方向盘在左侧的汽车，副驾驶座离人行道远，所以光绕一圈上车就很费力气。
“您早。”
尽管已接近正午，夏芽还是这样招呼了一句，单手从静子的膝盖上取过行李，绕个圈放到后面的座位上。这种时候，夏芽觉得日语很不方便，因为“中午好”无法加上敬语。
“碰上这么好的天气，太好了。”
静子说着，露出了微笑。看来她临出门时在佛坛前拍手祈祷了，微微闻到一股线香的味道。
和静子去旅行，最初是由夏芽提出的，她当时深爱着那个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想对养育这个男人的静子表达感谢之情。而且夏芽并不讨厌静子。儿子的公司经营状况良好，没有经济上的负担，但静子依然没有放弃经营小店，每天勤奋劳作。对于这样的婆婆，旅行也有一层慰劳的含义。
但是几次旅行下来，彼此间并没有多少话题，只不过晚上拘谨地并排睡在一起。尽管如此，旅行回来后，静子总会寄来字体娟秀的客气的道谢信，夏芽也会写好客气的道谢信寄去，虽然字体并不娟秀。
到伊豆那家常去的日式旅馆，开车需三个小时，途中休息了一次，两人一起喝了装在水壶中的热焙茶。这是专为静子带来的，因为她不喜欢高速公路休息站中难喝的茶。静子去厕所的时候，夏芽坐在长椅上等她。休息站中停放着许多汽车，有许多游客，其中有几个孩子，因而显得很喧闹。几只细长的银色蜻蜓飞了过去。
“夏芽，你也去一趟吧。”
从厕所出来，静子说。夏芽感到不可思议，因为静子每次必定说“你也去一趟吧”。
夏芽只能说：“不用，我没关系。”
静子坐在夏芽身旁，她身穿乳白上衣和黑裙子，外面套着一件马海毛开衫，是以紫色为基调的混合色，干燥的嘴唇上鲜红的口红十分显眼，看来在洗手间重新涂过一遍。硕大的石榴石戒指与口红的颜色非常协调。
静子从用了多年的柔软皮包中取出巧克力，递给夏芽一块，自己也在嘴里放了一小块。路边不知名的黄花和高高的枯草随风摇曳。
夏芽忽然想起，就是在这个休息站，静子猜出了自己和丈夫之间没有性生活，那是婚后第三年或第四年的秋天。当时夏芽一下呆住了，不禁直勾勾盯着静子的脸，用出乎意料的强硬语气说：“这不关你的事。”
下午很晚才到旅馆。和往年一样，老板娘和领班出来迎接。这家历史悠久的老旅馆中，所有的房间都互相独立，虽然离海边较远，布置上却极尽奢华。
在门口脱鞋时，夏芽心中猜想，估计在这些人眼中，自己和静子是一对关系和睦的婆媳。
“一路上累了吧？”房间里的侍者关心地问。
“我一点也不累，因为开车的是她。”静子回答着，把放在红底白点小费袋中的小费递给侍者，又说，“麻烦你，晚饭的时候想喝这个，我用冰囊包着带来的，你再给我冰一下。”
她盛气凌人地吩咐道，把自己带来的一瓶葡萄酒放到榻榻米上。因为年年如此，老板娘好像事前叮嘱过，女侍者早有思想准备似的拿过去。夏芽想，就是看不惯婆婆这些地方。夏芽虽然对葡萄酒知道得不多，但至少清楚用冰囊冰葡萄酒不是恰当的做法。
房间里有专用的露天浴池，但静子喜欢大浴场。侍者出去后，她麻利地换上浴衣，一屁股坐在梳妆镜前开始卸妆。夏芽呆呆地在一旁看。静子从圆鼓鼓的硕大的卸妆乳霜瓶子中，用手指挖出了一大块白色乳霜，涂到整个面部，嘴半张半闭，似乎在用嘴巴呼吸。她翘起屁股，脸几乎要贴到镜子上，不停地用双手揉着脸。这时她的后背看上去非常纤瘦，由于上身前倾，透过浴衣能清楚地看到突出的脊梁骨。
“那我先去泡澡了。”
卸完妆，静子说着走出了房间。
房间很宽敞。透过玻璃门能看到有露天小浴池的庭院。芒草和地榆按照茶室风格插在壁龛的竹笼中。
夏芽用手机给丈夫打了电话，告诉他现在已经到了，她感觉丈夫所在的地方离自己非常遥远。她打开行李，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挂在衣柜中，然后静静地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眺望庭院。
“我像独身女人一样自由，像已婚女人一样孤独。”
夏芽又一次这样想。她从冰箱中拿出水来喝，双腿搭到玻璃小桌上。
路易住在原宿。那做过无数次爱的房间，夏芽连角角落落都记得一清二楚。积满灰尘的窗帘、堆得高高的摄影杂志、不知道为什么要摆放在室内的鞋子、破旧的地毯、收集的非洲民俗杂货。
夏芽也见过路易的父母。他们来日本玩的时候，曾一起在饭店吃饭，两人都性格爽朗，给人感觉非常好。
小夏芽。
路易叫她小夏芽。夏芽并没有感到这种称呼别扭，这倒是让她自己颇为吃惊。
小夏芽。
路易那率直的话语、爽朗的笑脸。
原宿那套公寓的狭小卧室里，有不知何时才换洗的床单、好像从来没有打开过的窗户、破破烂烂的地毯，和夏芽与丈夫的卧室有天壤之别。
小夏芽。
夏芽喜欢路易修长的四肢和突出的脚踝。
夏芽觉得丈夫已经注意到她有外遇了。妻子没有工作，却天天外出，而且多了许多新内衣。
“咱们该结束了。”是夏芽率先向路易提出分手的，她觉得如果这种关系持续下去，自己会完全分裂。那个时候的夏芽以为分手是最明智的选择，她还模糊地想，只要不再发生肉体关系，自己的心就可以回到原来的家中。但是，坠入爱河也意味着失去了归宿。
“啊，水非常好。”
静子回来了，她的声音犹如在吐气，脸色红润有光，浑身裹着温泉水的味道。
“吃晚饭前还有时间，咱们出去散散步吧。”
静子说着，迅速地穿戴整齐。
虽说是散步，但要先开车去海岸。出了山道拐到国道上，是一大片相模海滩。再往下田方向走一点，就是杳无人迹的海滨沙滩。
在车中，静子兴奋地说这说那。
“好像是去年，有一位晒海草的大叔，咱们去那儿看看吧。”
静子从手提包中取出软管护手霜，边往手上抹边说。
夏芽根本不清楚晒海草的大叔待的地方在哪儿，于是没有理会静子的话，随便找了一个地方停车，扶着她走下通向海滨的石阶。从海面吹来的风冷飕飕的，夏芽觉得风里有海水的腥味。现在太阳已落山，她没有戴太阳镜，不过依然嚼着薄荷味口香糖。
“还是披上这个吧。”
夏芽把亮蓝色的披肩递过去，静子顺从地围在脖子上。绢特有的光泽，在灰蒙蒙的景色中看上去突兀而显眼。
“波浪真高。”
两人在潮湿的黑色沙滩上并肩走着，夏芽讨厌干沙进入鞋里的感觉，一直沿着水边走。
“如果洋一也能来该有多好。”
旅行期间，静子多次从嘴中冒出这句话，夏芽尽管内心烦躁，但还是附和道：
“是啊。”
内心深处一直想着另一个男人，却在这里和静子一起看海，夏芽觉得很怪异。
路易说，他不在乎能否成为合法夫妻，还说：“即使你一直是其他男人的妻子，我也不在乎。只要我们在一起生活就行，这事非常简单。”
但是，夏芽却觉得是件难事，也是非常复杂的事情。和路易分手已经半年了，失落感远远超出了预想。表面看来很普通的生活，要过下去也不容易。
记忆——
和路易的恋情带来的是决堤般的记忆，那是骨子里的记忆。在那段记忆中，自己不属于任何人，单凭爱情就可以决定人生的一切。
但是，恋情已结束了。在夏芽要结束它之前，恐怕一切早已结束。
“这个，你帮我给洋一带回去。”
蹲下捡浮木和贝壳碎片的静子站起身，表情天真地说。
旅馆的晚餐中有炸伊势大虾，当然每年都如此。有蒸菜和拼盘，还摆着其他精美的菜。夏芽和静子喝着自带的葡萄酒，慢慢地品尝各种美味。
吃饭时，静子断断续续地聊着各种话题，有饭馆客人的故事、亲戚女儿的事，还谈到了职业棒球选手。静子喜欢职业棒球，据说以前经常去看大学的棒球赛。夏芽听着这些，忽然想喝威士忌。
路易也喜欢喝葡萄酒。或许是受父亲的影响，夏芽喜欢喝威士忌。但每次说到威士忌，路易总用教育孩子般的口气说，那应该在饭后喝。
“夏芽，你小时候身体健壮吗？”
静子这样问时，夏芽才意识到没有听静子在说什么，只好含糊地回答：“健壮？嗯，可能吧。”
静子微笑着说：“那再好不过了。”
估计静子又要说儿子小时候总爱得病的往事，那些话夏芽听过无数遍了。静子多年从事服务业，所以说话极少重复。她肯定有在战争时期受苦的经历，但夏芽一次也不曾听她讲过，只有儿子体弱多病的往事例外。
夏芽已记不清楚自己儿时的情况了，应该是个喜爱看书的不起眼的孩子。记忆中的自己好像要比现在成熟得多。或许确实如此，现在心里的感觉远没有以前踏实。
“妈妈，如果我和洋一离婚了，你会吃惊吗？”
夏芽忽然提出了这个问题，连自己也很意外。
“不会特别吃惊。”
静子立刻作出了回答，随后表情极为认真地问：
“怎么？你们会那样吗？”
她的样子看去与其说是担心，不如说近似好奇。
“不会。”夏芽说着微微一笑，“对不起，只是问问而已。”
静子拿筷子的那双刻满皱纹的手，还有手指上硕大的石榴石戒指，夏芽都觉得都非常美丽。
吃完饭后，两人一起在房间配的露天小浴池中泡澡。尽管每年都如此，但夏芽怎么也无法习惯。有时她想干脆提议各泡各的，那样舒服多了，但从屋内就能看见浴池，专门等着洗澡也会让人不自在。所以每年都是在静子的催促下，两人一起进去泡。
浴池四周围着岩石和木材。
“这里的温泉真不错。”
夏芽想向静子表示，自己也喜欢这样一起泡澡，同时注意说出的话不要显得过于虚假。
“水又多又热。”
“是啊，”静子也随声说道，“真是这样，如果洋一也能来该有多好。”
夏芽觉得自己和静子非常滑稽，随后又想，如果路易在这里该有多好。
洗完澡后，被褥已铺好了。那厚厚的被子让人觉得蒙住脸都会窒息。静子打开电视，夏芽翻开小说。电灯罩上爬进了一只虫子，时针已经指向晚上十点。
“我出去一下。”
夏芽说着在浴衣外披上了宽袖棉袍，又围上了披肩，走出房间。
“哎？去哪儿？”
对于静子的问题，夏芽只作了没有实际意义的回答：“嗯，就到那边。”
到了明天，又得和静子一起泡在浴池里，在日光下的榻榻米上素面朝天地一起吃早饭。静子肯定会提出“在院子里随便走走”。夏芽脑中想象着这些，仿佛已亲眼看到一样。自己和静子肯定能处得很好。驱车穿过树木开始变色的林荫路时，收音机里大概会播放着不和谐的音乐。中途会再休息一次，静子可能去厕所。行近东京时，道路或许要拥堵。慢慢地开着车，自己会因为吃多了口香糖而下巴发酸。估计静子要在车中睡一会儿。自己应该能很好地做完这一切。
夜晚的大海，波浪比下午更高了，夏芽没有走到海滩上，而是站在车旁眺望大海。街灯有很大的间隔，所以只能看到泛着泡沫的白茫茫的波浪。围着披肩还是觉得冷。大海没有了潮水的腥味，送来的是深不见底的冰的气息。
夏芽记起了路易的胳膊、他把手指插进自己发间的动作、他分明清楚前因后果却孩子气地坚持己见的做法，还有他谈到父母和旧友时充满爱意的语调、进入自己身体时单调而性急的动作……
夏芽拿起刚才在国道旁的廉价店买的小瓶威士忌，往喉咙里倒了一点，强烈的刺激过后，嘴里充满了浓郁的酒味。
她想，自己已经失去了路易，也早已失去了丈夫。
点着香烟，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心想明天可以绕远一点，去白桦林看看。旅馆里，电灯罩里爬进了虫子，静子应该已经在灯下入睡了。
如果能和路易远走高飞该有多好。
夏芽模仿着静子的口气嘟哝着，回到高级进口车里。

陀螺妻子
美代子喜欢百货商店，甚至可以说是钟爱，但并不是什么百货商店都喜欢。对美代子来说，只要提到百货商店，肯定是这里。
“味道不一样。”
美代子曾努力地向唯幸解释。
“真的，就算把我的眼睛蒙起来，只要踏进去一步，也马上能认出它来。这家百货商店有种特别的味道。”
现在已经不需要费力地向唯幸解释什么了。就算拼命解释也得不到理解。从根本上说，美代子也搞不清想不想得到唯幸的理解。
虽说如此，夫妻之间的关系并不差。上个月迎来了第二十个结婚纪念日，那一天两人在外面吃的饭，互赠了围巾和镇纸。要是让上高中的儿子来说，是“老爸没有老妈就活不成”；让上初中的女儿来说，是“妈妈是幸福的，把老爸统治得服服帖帖”。所以整体而言，美代子认为自己做得不错。这不，现在手中提的纸袋里就是丈夫和儿子的袜子、丈夫的睡衣、儿子的T恤和腰带。女儿已经到了不让她自己挑选就不乐意的年龄。
所以，只有和女儿在一起的时候，美代子才为自己买东西。像今天这样一个人的时候，只为丈夫和儿子购物。而且单为丈夫和儿子购物的日子里，她感到更幸福。
美代子有一定的购物方法，她觉得顺序很重要，效率就更不用说了。
上午百货商店里人少，但不能在开店时间去。刚开始营业，店员会主动向客人打招呼，让人觉得不好意思，所以美代子总是在开店约一个小时后静静走进商店，按照提前准备好的购物单，从楼上到楼下利落地在各个专柜间移动。不被没必要的东西吸引注意力，不会毫无目的地东瞧西看，不管多么喜欢百货商店也绝不能这样做。美代子觉得这样做的人只有两种，就是愚蠢而孤独的年轻女孩和清闲而孤独的家庭主妇。自己曾经是后者，如果再往前追溯，也曾经是前者。比如说一个个大同小异的化妆品瓶子，都以几乎耀眼的清洁感和新鲜感吸引过美代子，或者那一个个杯子，只因是海外艺术家手工制作的，就足以深深吸引她。
既不闲得无聊也不孤独的美代子已不会再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她干脆利落地买完东西，在午后一点多去了地下的食品卖场。
只有在这里，美代子才能释放自己。她一边走，一边仔细打量摆着各色各样食品的柜台。高级日本料理店的分店，知道名字却一次也没去过；有个柜台上摆着刚端上来的乳蛋饼和炸猪排，冒着热气，散发出浓郁的香味。美代子想着家人的面孔，尽情地享受购物的快乐。她先排队购买答应女儿的限量奶油泡芙，为唯幸挑选了他喜欢吃的酒糟腌鲑鱼，在垂挂着国旗的意大利食品店买了生火腿和奶酪，又灵机一动，为唯幸的父母家买了装有数种生火腿的拼盘（唯幸的父母和他弟弟一家住在一起，人很多），这让美代子感到满足。
买的东西太多了，连把找回的零钱放到钱包里都很费劲。年轻的女店员向她露出略带同情的微笑，美代子也冲店员笑笑，那是一种表示终于完成任务的微笑。美代子觉得店员已察觉自己是与孤独无缘的女人，不禁更加满足了。
在百货商店中，没有比为自己之外的人买东西更幸福的了，美代子这样想。
离开意大利食品店，美代子按照往常的顺序，把今天收获的所有纸袋和塑料袋寄放到地下室的存包处。取了牌子，她一身轻松，加快脚步再次向自动扶梯走去，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表情和五分钟前截然不同。
途中顺便去了洗手间，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个百货商店里哪个洗手间人最少、最干净，就在新馆的四层。
洗手间在楼梯中间。对她来说，那个角落充满了乡愁，有宽大的蓝色楼梯、贴在墙上的指示图和海报、公用电话，还有婴儿床。
美代子的双亲已不在世了，她出生长大的那幢房子也早已卖掉。一来到这段楼梯，她就有种回到娘家的感觉。如果父母还活着，这样告诉他们，他们是会笑呢，还是惊愕得哑口无言？
美代子想着，觉得这是个可笑的想法，不禁低声笑了。
以前这里的电梯门是双重构造，外侧是伸缩式的铁门。只要有客人进来，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就会恭敬地行礼，然后把门关上。那扇关闭时发出沉重的咣当声的门总让美代子害怕。不过她两侧站着父母，双手被父母的手握着，所以能非常踏实地站在那里。
在构造不同的电梯里也为儿子和女儿做过相同的事情，但和父母在一起的记忆要鲜明得多。保护别人的记忆总是模糊不清，被别人保护的记忆才能渗入内心深处。就连美代子自己，也无法将这记忆抹去。
在百货商店里走动时，美代子毫不表露喜爱之情，尽量做到旁若无人，仰着头，加快脚步，近乎傲然地走着。那表情好像在说，我是有事才来的，其实想尽快离开这里。
美代子明白这是愚蠢的举动，不论她以何种表情在商店里走动，都没有人注意她。但是，她觉得举手投足好像都被别人看着，被某一个人看着，或许是信二。
和信二相恋，发生在与唯幸相遇之前，是学生时代的恋情，已经太久远了。即使两人在什么地方不期而遇，估计都不会认出对方。
尽管如此，在一定意义上，信二还是美代子的精神支柱。这并不是对信二的思恋，而是对信二身旁年轻的自己的思恋。那个女人，不会因为在百货商店中为丈夫买睡衣、为儿子买袜子、为女儿排队买奶油泡芙就沾沾自喜。
在这二十年间，美代子从未有过外遇，她把唯幸当作上天赐予自己的唯一的男人，爱他，尊敬他，关心他。只是偶尔想起信二，或者说想起被信二爱过的自己，聊以自慰。
这是属于美代子一个人的秘密，但她从未觉得这件事重大到应该用“秘密”这个词去形容。这是件小事，没有任何过错、完全无所谓的小事。
乘自动扶梯到最高层，各处都有镜子，美代子十分注意地挺直腰板才走上扶梯。
在常去的西餐店吃午饭，然后拿走为孩子明天中午的便当打包的奶油土豆饼，这是美代子在百货商店里最后的任务。接着去地下取东西，直接打车回家。
在最上层的扶梯过道中，摆放着外国庭园中常有的金属椅子，深绿色，有优雅的细腿。经常有老人坐在那里，他们通常斜挎着包，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
今天也坐着两位老人，一男一女。男的戴着眼镜，穿着米黄夹克衫，两腿之间立着拐杖，支撑着上半身。女的比男的肤色黑，感觉皱纹更明显，领口处缠着围巾。
美代子用眼角瞅了他们一眼，然后装作没看见，她总觉得不应该那样看他们。
有两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大声叫嚷着跑过来，也是一男一女，一个孩子在追赶另一个，被追赶的女孩发出惨叫般的笑声，母亲跟在后面制止他们。令人吃惊的是那位母亲怀中还抱着婴儿。
美代子几乎呆住了。她觉得自己无论如何做不到这样。但是与内心的想法相反，她温柔地冲那位母亲微笑，好像很亲切，俨然一副养育过小孩的过来人样子。
她差点跟那位母亲打招呼：“孩子小，买东西时挺麻烦的。”
美代子可以这样说，也可以不说。
西餐店的老板像往常一样笑脸相迎。聊了几句天气和儿子的话题，（上次和家人一起来吃饭的时候，正值儿子期末考试，吃饭时儿子还在翻笔记看。“总是临阵磨枪。”美代子当时笑着这样说，只是谦虚的说法。）美代子坐到柜台旁的座位上。一个人来，她总是坐在柜台旁，吃的也都是一样的三明治和红茶。
这里的三明治，在烤好的面包中间夹着牛肉饼，非常好吃。
美代子一边用店员递过来的湿毛巾，一边环顾四周。平日的午间，饭馆中几乎全是女客人，既有年轻的，也有不年轻的。大家都在热闹地聊天、吃饭、喝酒。
“拜托你把我总要的那种炸土豆饼包好。”
事先已在电话中说好了，但美代子还是叮嘱了一遍站在身旁发呆的服务员，好像这样做就能强调待在这里的正当性。
周围传来的女人的聊天声，美代子觉得简直不堪入耳。她甚至希望像年轻人那样戴着耳机听喜欢的音乐，仿佛得病或中毒一样闭着眼睛，半张着嘴，不停地摇晃身体，把自己和外界隔绝开。当然，先不说有没有让自己热衷到那种程度的音乐。
三明治端了上来。美代子用刀切开，送到口中，每吃一口都用餐巾擦一下嘴。左腕上缠绕着纤细高雅的旧式手表。
唯幸称美代子为“陀螺妻子”，总说是“我们家的陀螺妻”，意思是说像陀螺鼠[1] 一样总是忙个不停的妻子，这意味着勤劳。尽管没见过陀螺鼠是什么东西，美代子还是喜欢这个称呼。儿子和女儿有时也会模仿，叫她“陀螺妈妈”，她也颇为得意。这难道不是某种荣誉吗？
用二十分钟吃完午饭，美代子把还剩有泡菜和西芹的盘子推到一边，看了看表。她觉得在短时间内吃完饭也很重要。这表明自己不同于那些孤独的蠢女孩和闲得无聊的主妇，那些人好像专等着享受吃饭的快乐。
就在这个时候，美代子注意到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放着一个优雅漂亮的瓶子，瓶颈细长，里面有三分之二左右的透明液体，印有艺术字的标签也相当美观，和啤酒或葡萄酒等普通的酒（周围桌子上的女人们正喝的那些酒）明显不同。她觉得那酒瓶无色透明，清洁可爱，仿佛有种孤芳自赏的姿态。
到底为什么被那瓶子吸引，她自己也不明白。
“那是什么？”
她问服务员，语气像是出于一点好奇心。
“什么？”
服务员好像不知道美代子指的是什么，反问了一句。
“那个瓶子，瓶颈长长的，那种漂亮的酒，那是酒吧？”
美代子用食指轻轻地指着解释。不知不觉中，她好像有些害羞，像是担心被批评的小孩子。
“啊，那是格拉巴酒，您要不要来点？”
服务员满不在乎地随口说道，简直不像是说酒，而是向顾客推荐某种蛋糕。这里好像不是中午的百货商店，美代子也好像不是不习惯喝酒的人。
“嗯，那我稍微来点吧。”
美代子若无其事地回答。
并不是想喝酒，美代子平时根本不喝酒，虽说不是滴酒不沾，也不是特别喜欢。只有和唯幸在外面吃饭的时候，权当陪陪他，一起喝上一两杯葡萄酒。不知何故，今天只是想尝一尝那瓶子里的东西，就是那清洁可爱的瓶子里的液体，和其他座位上的女人们喝的完全不同。
在美代子面前，服务员把酒倒入一个小酒杯中。杯中满满的液体看起来愈加透明清澈，其中又荡漾着明显不同于水的柔润感。以前在神话故事中读到的泉水或许就是这种感觉，她恍恍惚惚地想。
服务员把酒瓶放到柜台上，没有拿走，这让美代子内心略微有些慌乱。这样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在喝什么了——在这种地方，一个人喝。
美代子拿起杯子，小心翼翼地放到嘴边。
这酒的酒劲很强。格拉巴酒按说是用葡萄酿造的。只有这点知识的美代子，从可爱的瓶子推断那应该是甜酒类，其实截然相反。她这时才想到，或许喝不完。餐巾和三明治的盘子一起收走了，她从放在膝盖上的包中取出手绢，擦了擦嘴角。嘴唇火辣辣的。
“酒劲太大了。”
她像辩解似的小声自语，有些后悔要这杯酒了，但仍然不打算放弃。如果唯幸在这里，或许会笑着把剩下的酒喝掉。就连儿子，最近也偶尔在外面喝酒，可以替“陀螺妈妈”喝完这杯酒。但是，她觉得无法接受别人的帮助，如果被信二瞧见了，会觉得她没骨气。
美代子挺起腰板，再次挑战，这次尽量注意不接触嘴唇，轻轻地让液体流进喉咙。
整个口腔都火辣辣的，或者说是炽热。喝一口，辣辣的感觉扩散开来。这酒与其说是喝下去的，不如说是蒸发掉的。
美代子笑了，这也没什么嘛，甚至说得上好喝，于是又喝了一口。杯中只剩下了一口酒。
刚才周围不愉快的喧嚣，忽然变得平静而亲切。美代子感觉全身放松，酒入口的时候辣，但喝完后留下甜甜的余味。
美代子想起了寄存在地下的行李，就是那堆多得快拿不动的纸袋和塑料袋，里面放着家人的食品、内衣，还要再加上炸土豆饼的纸盒。热乎乎的纸盒在出租车中不停地散发味道，司机或许会表现得很厌烦。对抱着一大堆东西从百货商店上车的女客人，出租车司机总是很不友好，但美代子必须叫出租车，必须坐车快点回家，她想在家中等待孩子们放学回来，还要准备晚饭，还得带狗去散步。
美代子喝干了酒。
“这酒挺好喝嘛。”
美代子又微微地笑了。她没有醉，也没有任何变化。看看表，从进西餐店到现在才过了三十分钟。她感到一丝满足和自豪。放在柜台上的瓶子已没有陌生感，甚至还让人觉得有些亲切。她站起身，拿起付款单，朝收款台走去。
扶梯过道上，刚才的孩子和老人的身影已经不见了，现在有另外一位老人和三位中年女子坐在那里。美代子同样假装没看见。他们似乎是和自己完全不同的生物。
美代子提起还热乎乎的沉重的包，挺直背脊走上电梯。她好像在某人（或许是信二）的注视下，摆出一副自认为与这种场面相称的坚定不移的态度。为了不让自己被周围的环境同化，她加快了脚步，径直朝地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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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即小白鼠。

干巴巴的饼干
那个夏天，我刚满十七岁，的确很年轻，可年轻并不是那么快活。家里有长我七岁的哥哥和长我四岁的姐姐。我总觉得有价值的事，还有让大人们吃惊不已的事，都让他们先做尽了，剩下的事就像干巴巴的饼干。
“干巴巴的饼干”是妈妈想出来的说法，指那些加了碎椰果、碎杏仁、碎果干等东西的饼干。吃起来口感差，还分不清到底是什么味道，家里人都不喜欢，所以别人送的什锦饼干中，这种饼干总是留到最后。
父亲在大学里当老师，母亲没有正式工作，她擅长西式裁剪，有时会在家中接些活儿。家里的楼梯平台上放着缝纫机和各色花样的布。
我在市中心的女子学校上学。那是一所古老而美丽的学校，体育课上甚至还要练日本长刀。在我满十七岁的那个夏天，哥哥和姐姐都已不在家中了。他们是意志坚强的孩子，不断向外拓展人生。哥哥没有找固定的工作，一边打工一边四处游荡，根本不回家，后来他经营咖啡馆，现在已有了两个孩子。姐姐当时正在北海道上大学，和在那儿结识的男子结了婚，后来她做了牙医，现在仍然在北海道生活。
和总是出问题的哥哥以及成绩优秀的姐姐不同，我是一个平淡无聊的女孩子。
家中除了父母和我，还有西娜。西娜是一只苏格兰母狗，有牙周病，还患有慢性耳炎，嘴巴和耳朵非常臭。十五岁的西娜走路已经摇摇晃晃了。在被哥哥姐姐丢下不管这一点上，我觉得自己和西娜同病相怜。
二层左侧是我的房间，里面放着十七八岁女孩子屋里应该有的一切，有书、唱片、廉价的化妆品等。墙上还挂着干花。
“真是蠢女孩的房间。”姐姐以前经常这样说。
在十七岁之前，我一直住在同一个小城中。那是位于东京边缘的通私铁的小城镇，既不是都市，也不是乡村，只是人口逐年增多。只有车站一带繁华，城镇里面都是住宅和田地。当时还通那种绿色的慢车，现在当然没有了。那车摇晃得厉害，车内还充满汽油味。
那是个闷热的夏天。
肉店老板的儿子河村宽人和我是小学同学。他没有上高中，在父亲的店里帮忙，是个身体健壮的男孩。小学时男女生一般不在一起玩，但从小学时代起，他就经常主动找我玩。对我来说，他是个很特别的男孩。他眼角有个小疤痕，每次有人问到，他总会认真地解释：“来家中玩的堂兄带了一把飞刀，这疤痕是被那东西划伤后留下来的。”
他就是这样一个少年。
“喂，咱们去哪儿玩吧！”临近傍晚，我去商店街的一角买了他炸好的土豆饼，边吃边问，“你哪天休息？”
土豆饼很烫，黄色纸袋上渗出星星点点的油。
“我哪天都行，可去哪儿呀？”
满脸汗珠的宽人这样回答。他用头上已变黑的长筷子不停地翻动大锅里的土豆饼。
“我想开车去兜风，你能借到你爸的车吗？”
和我同岁的宽人当然还没有驾驶执照。不过附近的人都知道，他有时会开店里的车。爱喝酒的父亲偶尔把他叫到酒吧中，替自己把车开回家。
“我一个人不行，必须和有驾照的人一起。”
“没关系，车这东西，一踩油门就会自动跑，一踩刹车就会自动停止，你不是经常坐吗？”
我对开车一无所知，却一味地这么怂恿他。
“我在副驾驶座上给你看地图。”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只有对河村宽人说话时，语气才会变得如此强硬。
初中毕业后，我时常去肉店玩。我们只是隔着炸土豆饼的锅和摆着肉的玻璃柜台闲聊一会儿而已。
我家在车站南侧，宽人工作的肉店在车站北侧。要去见他，必须经过铁道口。那儿不时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紧挨着有一家鳗鱼店，周围总是弥漫着烤鳗鱼的烟雾和味道。
在家中，家人都叫我阿圆，因为我曾是个圆滚滚的胖娃娃。现在想来，那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称呼，但一直被这样叫，我也觉得十分自然，并没有任何抵触。而且家里人把葡萄也称为阿圆，让我感觉葡萄是特别亲切的东西。给别人写信时，总在署名后画上葡萄，好像那是我的标志。
妈妈亲手做的床罩也布满小葡萄花样。和爸爸一起去百货商店时发现的印有葡萄的素烧杯子，一直用到现在。
被称为阿圆的我，当时喜欢读的书首推《丛林故事》。总是放在枕头边，睡觉前拿在手上翻一会儿。即便不拿起来读，也肯定要用眼角瞄一眼封皮。
所以在我眼中，女子学校的朋友们都非常成熟。她们成熟而活泼，有女性魅力，而且思想前卫。
她们之中有几个正在和大学生交往。就算不是真正的交往，她们也会建立一个自己的交际圈，比如在图书馆、附近的公园、咖啡厅，以及当时流行的冲浪用品店中认识一些朋友，和他们发展到一见面就会打招呼的程度。
我没有这样的交际圈，更没有恋人。
不过，我有时也在她们的邀请下，去这种聚会上露个面。有时去看颇不专业的摇滚乐队的演出，有时以请教数学问题为由和一群人去图书馆，有时放学后在街上喝一种叫迈泰的难喝的鸡尾酒。
在这样的交往中，如果有人说我可爱漂亮，或者说和我性格相投谈得来，我就要高呼万岁了。
能开车去兜风，是她们想和大学生交往的理由之一，所以对方必须是有钱的学生。这些男孩子，或是戴着小小的毛线帽，或是穿着进口衬衫，无一例外地性格温顺，看上去笨头笨脑。他们喜欢的不是快餐店，而是有酒喝的咖啡屋，但酒量并不好。他们打高尔夫的技术好像比打网球好，滑雪比游泳更擅长，还无一例外地和家人关系和睦。
“真由美小姐，你的爱好是什么？”
男孩子们经常这样问，还会问“喜欢听什么样的音乐”、“休息时干什么”。对于每个问题，我都无法作出完美的回答，便经常说：“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什么音乐都听。”“不清楚干什么。”而且，我能感觉到对方已经后悔向我搭话了，结果就越来越无地自容。
干巴巴的饼干。
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经常觉得自己是块干巴巴的饼干。
那时，我的酒量已经很大了，但在男孩子面前尽量不怎么喝。因为我深信男孩子讨厌喝酒的女孩。我当时深信不疑的事情还有许多，比如认为男孩子喜欢的香水是Fidji或Joy，而喜欢麝香味香水的话，会让男生觉得是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人。
他们不喜欢我。那些看起来很温和，其实头脑简单的男孩们不喜欢我。
发生肉体关系时，如果对方是处女，男孩子会害怕，这也是我深信不疑的事情之一。所以我一直想，在遇到真正喜欢的男人之前，无论如何也要为他丢弃处女身份。对我来说，这是近似贞操观的想法。
那个早晨，我忽然想到和宽人去兜风时应该把西娜带上。
在约好的上午八点，宽人准时来接我。他摁响车喇叭时，我待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里，正想尽办法用睫毛夹把又短又直的睫毛卷上去。我为那一天选择的服装是牛仔裤配上妈妈做的带有葡萄花样的衬衣。为了搭配衬衣上的葡萄，还涂了紫色的口红，估计我那天的样子看上去怪异而病态。
我跑下楼梯，从老地方（就是客厅的沙发下面）把正在睡觉的西娜拖出来，包在破烂不堪的浴巾中，抱在怀里。
湛蓝耀眼的天空像打磨过一般。
“今天会很热，戴帽子了吗？”
妈妈站在门口，用手臂挡着阳光说。空气中的每一个颗粒都犹如盛满阳光一般闪闪发光。
我家在狭窄胡同的一角，所以停在门前的车异常显眼。那不是宽人父亲的车，而是店里一个叫茂田的工作人员的。藏青色的车非常破旧，也没有空调，宽人就像在炸土豆饼一样，通红的脸上布满了汗珠。
那次兜风可以说是糟糕透顶。
车中非常热，还飘着一股奇怪的气味，像尘土的味道，又像好久没洗的衣服的味道。宽人紧张地开着车，总是不放心地问：
“刚才的标志是什么意思？”
“这里能通行吗？”
“听没听到很怪的声音……”
他说汗水流到眼睛里了，我只好为他擦掉。他还说手里出汗，弄得手滑，但他的手一刻也不能离开方向盘，所以没办法为他擦掉。
车上有收音机，但宽人说听的话会走神，没有打开。我也不好意思跟他说话，只好一个劲儿盯着地图看。
我并不认为这是自作自受，只是感觉无聊之极，觉得我做的事情最后总是出现奇怪的结果。没料到宽人害怕开车，我一直深信所有的男人都会开车。
西娜晕车了，在后面的座椅上吐了两次。我把西娜放到膝盖上，为它搔着脖子和下巴，低声地哄它。车内的温度越来越高，整个车厢中弥漫着便当的味道，那是我在妈妈的帮助下做好的。
就这样，到达目的地海边（我深信只要去兜风，一定要去海边）时，我们俩都已筋疲力尽，闷闷不乐，谁也不理谁，只有天气依然那样好。
总之，我想尽快从车上下来。宽人把车停在有护栏的路肩上，大大地出了一口气。他从牛仔裤的口袋中掏出皱巴巴的香烟，叼上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看他的侧脸，好像在生气。
海岸上一片杂乱，有色彩各异的游泳衣、铺在地上的垫子、海滨旅行包、遮阳伞等。我们没有打算游泳，所以倒无所谓。人们的欢笑声（听起来为什么是“哇哇”或“呱呱”呢？没人会发出那样的声音）被闪闪发亮的天空吸了进去。
我一个人下了车，和海浪那黏潮的味道相比，我觉得被太阳烤热的沥青气味更浓烈一些。椰子油甘甜的味儿也随风飘过来。透过护栏俯瞰，海岸的风景刺眼又无聊。前方停着的汽车中传出喧闹的音乐。
“你不下车？”
我扭头看着一直坐在驾驶座上，开着车门吸烟的宽人。
“下车。”
宽人的声音低沉沙哑，他把香烟扔到路上，伸出一只脚踩灭。我不愿想回去的事，也不想再坐车了。
我把西娜抱下车，让它在四周走动走动，可没走几步，它就筋疲力尽地坐在地上，死活不愿再走了。
“那些人玩得高兴吗？”
我望着正在游泳或躺在海滩上的人，半是自言自语地说。
“应该高兴吧。”
“是吗？”
我觉得他们不会高兴，确切地说，他们没有高兴的道理。
把车挪到阴凉处，我们在车旁吃了便当。便当实在太有少女情趣了，寒酸而且味道单调。吃完后，我们已无事可干。
我们决定去下面的水边。那里有钢筋水泥搭建的台阶，贝壳、鸟粪、晒干的海草和小段绳子纠缠在一起，粘在台阶上。
沙子黑黑的，很潮湿，一走动就会沾到鞋底，使脚步变得沉重。在《浜千鸟》和《海》那种每次听都感到无比寂寞的民谣中，曾唱到海岸上这种又黑又沉重的沙子。那时我还没见过国外摄影集中满是白沙的明亮海滨。
西娜极不情愿地挪动着脚步，宽人默默地抓住我的手，我并没有甩开他，我们就手拉着手往前走。宽人的手很热，汗津津的。我非常紧张。手拉着手没有感到愉悦，反而觉得憋闷无聊，想尽快解脱出来。所以，我希望宽人能松开手。
太阳把整个世界晒得火辣辣的，我们朝着人少的布满岩石的地方走去。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鞋底踏到沙子上的声音。大海呈现出灰蓝色，海水一点也不清澈，看上去浑浊厚重。但是走到近前一看，才发现大海闪烁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光芒。整个海面都闪闪发光，那光芒在不停地摇晃、绽裂，又重新生成，反反复复，形成无数尖锐微小的涟漪。
“咱们就到这儿吧，西娜已经累得不行了，又开始吐了。”
无法忍受耀眼的光线和沉默，无法忍受右手被包裹住的窒息感，我说着停下了脚步。
“啊，空气真好。”
宽人发自内心地说。在那一瞬间，我觉得被拯救了，即使闭上眼睛，无数的光亮也没有消失。尽管依然能听到欢笑声和音乐，但它们变得遥远，不再刺耳。头顶被晒得热热的，手脚和身体的重量让我觉得特别惬意，感觉那是某些具有现实色彩的简单的东西。
回去的时候没有拉着手，我抱着西娜默默走着。时间还是正午，可我们乘上了车，按原路返回。开车的宽人还是那么忐忑不安，有两次走错了路，仍然没有打开收音机。我感觉宽人眼角的伤疤又红又肿。
结果，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多大乐趣，我们无事可干，也无话可说。和宽人一起出去玩，只有那么一次。
后来我上了大学，有了朋友，有了恋人。曾数次出去兜风，世界已经不再像干巴巴的饼干了。
“我小的时候，人们都叫我阿圆。”
有时，我会对丈夫这样说：
“十七岁的时候，第一次和男孩子约会。”
话脱口的一瞬间，却感觉这和我原本想表达的截然不同，我想说的，是一切都无所谓、一切都无法改变的那些日子里的事。
感觉不到丝毫的快乐。既不美丽也不温柔。尽管如此，还是想起那个夏天的事。想起当时过于晴朗的天气，想起自己是个总爱绷着脸的女孩，想起在肉店工作的河村宽人、紫色的口红，以及净相信荒唐话的十七岁。

破损
“真是乐颠颠啊。”父亲说。
每当过生日或圣诞节，来客人或在外面吃饭，或是和母亲去买东西，当这些孩子喜欢的事接二连三地发生时，父亲都会用嘲笑的语调说：“美智瑠真是乐颠颠啊。”
新村低声笑了。
“乐颠颠？有意思。”
外面正下着雨，我们待在一家旧旅馆的房间里，在浴衣外面罩了件宽袖棉袍，轻松惬意。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个放在枕边的台灯，那形状像女儿节偶人旁边的纸灯。
“可是，你害怕它什么呢？”
新村在隔壁的屋子里。虽说是隔壁，可拉门大开着，离我坐着的棉被只有两步之遥。新村正盘腿坐在那边喝红葡萄酒，慢慢地喝。
“这个词。”
我回答道。我们正在讨论小时候害怕的事情。
“乐颠颠这个词，不知为什么总是让我害怕。”
觉得它像一个超出常轨的词。从父亲嘴里说出来，哪怕声音已消失了，那种强制的欢快和寂寞好像仍然在空中飘荡。
“可以给我喝点吗？”
我说着，依然轻轻地坐在棉被上，伸出一只手。
“当然。”
新村说着把酒杯递给我，我趴在地上接过来，顺便轻轻亲了一下他的嘴唇。
就在刚才，我们做爱了，如果在那之后马上喝酒，我肯定会醉，所以总是记得隔一会儿再喝。或许新村的表现过于精彩，把我整个人掏空了，所以过后我会不顾一切地吸收眼前的东西。
“本性难移。”新村说。
“什么？”我反问道。
葡萄酒是新村喜欢的上等酒，不过和往常一样，总在我的舌头上留下一股发霉般的余味。
“本性难移，我害怕这句话，但不知道为什么。”
我考虑了片刻，他说的倒是实话，于是微微一笑。
“只要和人性有关的词，一般都让我讨厌，比如品性不良、耐性什么的。”新村接着说。
“是啊，我能理解。”
尽管刚刚笑过，可我感觉眼泪正不争气地扑簌簌地流。
今天是个悲伤的日子。
我吸了一下鼻子，慌忙笑着说：“以前在我家的旁边，”虽然想用欢快的语调，声音却极其低沉，“住着一个不检点的女人。”
或许不能说那个女人不检点。她大约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一个人和两条宠物狗住在一幢独门独户的房子里，有传言说她是一个企业家的情人。她几乎整天都穿着睡衣，有时候头上戴着卷发夹和发罩，常这副打扮若无其事地出来扔垃圾，有时候也清扫门口和四周。
附近的女人们包括我的母亲都讨厌她，纷纷说她是不检点的女人。我感到害怕，却不清楚自己害怕的到底是背后讲坏话，是穿睡衣的女人，还是自己的母亲？与其说不清楚，不如说无法区分得很清楚。
雨还在下，所有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但沙沙的细雨声听起来还是宛如耳边的私语。我身下的棉被好像被那声音弄湿了，感觉越来越潮。
新村默不作声地一直听我讲完，然后说：“看来你对各种事情都感到害怕。”
确实如此，我还不到十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人是可怕的。我还清楚除了自己，哪怕是亲生父母也都居心叵测。
“该睡会儿了。”
我又开始哭了，所以把葡萄酒杯还给新村。这次没有亲吻，因为太伤感，根本顾不上了。新村接过杯子，看也没看一眼，一只手把杯子放到榻榻米上，另一只手拉过我的头，强行把嘴贴到我唇上，手还托着我的后脑勺。下一个瞬间，他轻轻捏住我的下巴，用两根手指摁着我的脸颊，让我的嘴张开，接着他的舌头滑了进来。那是强有力的舌头，感觉和我熟悉的舌头的形状截然不同。不知不觉中，他温暖干燥的手心慢慢包住了我的乳房，一会儿往上推，一会儿往下挤，起初是一侧，后来是两侧。我的宽袖棉袍几乎脱落殆尽，带子也被解开了，新村简直像千手观音。
昨天，我们来到了这里，离开东京时天气晴朗得晃眼。我感觉连天空都在祝福我们的前途（不是说旅行，而是指今后人生的前途）。电车上人很少，我们坐在四人座位上，面对面地吃了便当。里面有连皮一起烤的甜辣味大虾和煮得非常入味的青箭鱼。能买到这样的便当也标志着我们的幸福。
旅馆的人第一眼看到我们，或许认定我们是一对婚外恋情人。领班拿着行李领我们到房间时，我清楚地感觉到这一点。实际上我们俩都是独身，新村的离婚拖了很久，前几天终于办完了。
我们真的等了很久。第一次见面时，我二十三岁，新村三十六岁。到现在，十五年已经过去了。
“能生活在一起？”
新村正式离婚后，我已问过一百次这个问题，现在又问了一遍。
“当然能，一切都能做到了。”新村向我保证。
不管问了多少遍，也依然无法相信。虽然无法相信，可还是想问。
“真是乐颠颠啊。”
如果父亲见到这情景，估计会说“美智瑠真是乐颠颠啊”。
事实也的确如此。虽然不喜欢这种说法，可我会由于高兴高兴太高兴，忽然感到人生很恐怖。就像一尊满是尘土的许愿达摩，原本一直没有眼睛，忽然有一天装上了眼睛，开始自己从架子上观看世界了。
我们在傍晚的温泉街散步。因为太兴奋了，我时而莫名其妙地忽然奔跑起来，时而回来拉着新村的手，时而又害羞地松开他的手。
一条水量贫乏的小河浅浅流淌，河上架着桥，站在桥上能看到淡蓝色的天空，还有自行车店的玻璃门。由于是休息日，里面拉着窗帘。风轻轻地吹拂着我们。
“美智瑠。”
听到他在叫我的名字，一扭头，他送来一个亲吻。
回到旅馆，我们去了大浴室，男浴室和女浴室是分开的，如果是以前，连单独洗澡都会感到寂寞，但现在已经不在乎了。我们在有按摩椅的地方会合，然后一起回了房间。晚饭后做爱了，这次两人又在房间的露天浴池里一起洗澡。浴池的水很热，在夜里看起来黑黑的。新村从身后紧紧抱住我，把身体浸在洗澡水中。在浮力和重力之间，肌肤和肌肤好像在哧哧地偷笑。
我脸上布满汗珠，靠在新村那像把舒服椅子的身体上，说：“像是在做梦，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但我却被寂寞感团团笼罩，寂寞化成了夜晚的空气，扩散得到处都是，使我感到冰冷。这就是现实。
新村先洗完了。我说马上进屋，随后一个人留在露天浴池中。不知为什么，我感觉会失去新村，或者说已经失去了。心脏就像被冷冻了，太害怕了。
眼前有低矮的花草，和洗澡水一样看上去黑黝黝的，就连浇注了水泥的坚固地面也是又黑又湿。头顶上的夜空同样是漆黑一片，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云朵的形状，让人感觉冰冷。
“如果有一天和妻子分手了……”新村曾不止一次地说过这句话。到现在我才明白，我从未相信过这会成为现实，从来没有，因为“相信”太过恐怖。
尽管那么想相信，尽管自以为会不顾一切地相信。
“朗。”
我呼唤着另外一个男人的名字，在自己耳中，这声音却是那么不安。
朗是我随随便便交往了五年的男朋友。他曾说：“如果对新村先生厌倦了，随时可以来我这里。”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所以他每次这样说时，我都会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还说“因为你只不过是我的刹车”。
我非常喜欢新村，觉得除了他，谁都算不上真正的男人。只有新村才是我的生命、我的人生、我的至爱、我的全部。只有这一点可以向上天发誓，永远都可以挺起胸脯来说。
我一直小心翼翼，不让自己更喜欢新村。
朗无所谓，我的“刹车”不只是朗一个人。
一股来势汹汹的不安袭上心头，我逃也似的离开了浴池。
房间里灯火通明，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小，新村正坐在椅子上喝啤酒。我开始憎恶那个想见朗的自己，虽然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我觉得我们不会顺利。”
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站在屋里，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对新村说：“还是以前那样好。新村，你会讨厌我的，因为我已经没有刹车了。”
新村诧异地盯着我，然后说：“我也没有刹车了。”他微微一笑，为我的杯子倒上啤酒。
“不是的。”
我或许有些惊慌。我混乱、惊慌，而且胆怯，只能这样想。
“新村，我说的刹车，不是指你的婚姻。”
我扼要地说明了自己和朗的关系。没有说其他的刹车，因为那样太啰唆了，而且全都大同小异。
“我们交往了五年，约好下周还要见面，他知道你的存在。我决定再也不和他见面，可是刚才想他了。”
新村僵硬的表情仅仅持续了不足一分钟。但已经足够了。他很吃惊，也受到了伤害。
“这也没办法。”
就在这一瞬间，某些东西遭到了致命的破坏。就在新村带着寂寞微笑，说“这也没办法”的一瞬间。
“我们，你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在不安定的状态下交往，所以即使美智瑠身边有这样一个人，这也没办法。”
太悲伤了。我后悔提起朗，但为时已晚。
“你不用担心。”
新村用我喜欢的低沉温柔的声音说。但是对他的原谅，我却无法原谅，于是问道：
“为什么能这样轻易地原谅我？我们不是曾经爱得那么深吗，甚至爱得如胶似漆，爱得眼中已经只有对方一个人。按说是因为刹车失灵，才会爱成那个样子，是不是？”
我开始哭泣，但新村依然寂寞地微笑。
“过来。”
他把我抱在怀里，让我坐在他的大腿上。
“我们确实爱得如胶似漆，爱得眼中只有对方一个人。以前是这样，今后依然会这样。不过美智瑠身边有一个朗，我好像也有这样的女人，是妻子之外的女人——别动，听我说。”
虽然新村让我不要动，我却做不到。我甩开新村的胳膊，离开了他。
“妻子之外？”
声音变得愚蠢无比。
“妻子之外。”
新村缩了缩脖子，重复了一遍。
“这不是真的吧？”
“是真的。但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好字时，我脑中并没有浮现美智瑠以外的女人。当然我也最先通知了你，实际上，现在还没有告诉其他女人。”
我说不出一个字。
“最先通知了你”？我希望是自己听错了。
“美智瑠？”
有些地方特别不对劲，但到底是哪儿不对呢？新村最先把离婚的事通知了我，这件事到底有什么不对？
我原来一直以为，是我们俩“实现”了离婚。
“一切都结束了，今后我们能一直在一起。”新村表情认真地说。
与我的意志相反，他这句话还是让我感到很幸福。
“太过分了。”我说。
我无法相信新村竟然还有其他女人，原来的一切从根本上被推翻了。
我们等了很久很久。一边相信虚构的东西，一边向现实妥协，等了很久很久。我知道新村也在考虑同样的事情。他应该相信对我来说，他是我的全部。
“我害怕。”
我说着，又开始觉得自己像一尊许愿达摩，尽管长着两只眼睛，却无法活动，因为被放在架子上。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可笑，便轻声笑了。
无论如何，我们必须从现在开始。
睁开眼睛时，发现在下雨，我感到绝望无比。但一想到身旁的新村已是单身，还是按捺不住地高兴。同时我也明白，一切已绝不可能恢复原状，尤其是那些破损的地方。
早饭后，让旅馆帮我们叫了出租车，去了附近的美术馆，在那里的咖啡店吃午饭，又打车回到旅馆。从昨天路过的那座桥上看到了被雨湿透的自行车店。
然后做了和昨天同样的事，去大浴池，吃晚饭，做爱。比昨天的话少，不过更热烈。新村打开了上等的红葡萄酒，我则开始讲儿时害怕的事情。
雨下个不停，葡萄酒有股霉味。新村变得像个千手观音，把我的身体翻来覆去。我只能认为自己喜欢他，别的一切都无所谓，因为要从现在重新开始。
新村发出了鼾声，我又开始哭了，因为在身旁的并不是那个我熟知的新村，或许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不检点的女人。”我好像听到母亲在这样说，又好像听到父亲在说：“真是乐颠颠呀。”
我拉过新村赤裸裸的手，把嘴贴在上面，躺在那里，静静地交缠着他的手指。

不知是哪儿的地方
和长期旅行归来的朋友一起到常去的酒吧喝酒，我先到了店里，以拥抱的方式对后来的朋友表示欢迎，我们已经一年没见面了。
“看上去精神不错？”
“嗯，挺好的。”
“旅行怎样？”
“感觉自己像个公主。”
“这是什么意思？”
“要保密。”
我们这样说着，坐到里面的沙发上。装在墙上的镜子、代替隔板的锁链、到处摇摆的烛火，这家店总让我想起杰拉·菲利普出演的黑白电影（一部分被处理成了彩色电影）中的城堡，怪异却很优雅，并不令人恐惧，反而颇感亲切。
我们点了甜香酒，这是用香料调出的甜酒，名为“德古拉之血”。
“那你呢？这一年在这个城市过得怎么样？”
朋友点上香烟，边吸边问我。她中指上带着一个引人注目的硕大的黄玉戒指，这是她从未改变过的标志。
“没什么特别的，去公司上班，回家，过夜生活。”
所谓的夜生活，只不过是步行十五分钟来到这家店，喝一两杯酒就回去。
“小光司呢？”
“在呀，这会儿正在家中睡觉。”
朋友微笑着说：“是啊，当然还在。”
光司是我的儿子，上小学四年级，虽然在没有父亲的家庭里长大，但我感觉这孩子各方面都还不错。
在这一年中，实际上发生了许多事情，不过就像用手指抓沙一样，一边抓一边漏掉，好像有没有发生都差不多。我最近开始想，或许日常生活就是这个样子。
现在依然如此，问题总是堆积如山。光司的父亲，也就是我的恋人最近很少来家中了，或许我和光司对他来说是负担。一想到这些，我的情绪就万分低落。和亲生父亲相比，光司与叔父，也就是恋人的弟弟更加亲近。这位当高中体育教师的弟弟不久前向我求婚了。但我想我们还没有发生关系，他就向我求婚，从根本上说是不对的。但生活中他对光司关怀备至。像一家人那样交往的过程中，并非没发生过孩子睡着后两人一起喝酒，亲密地谈心，不由自主地握手或亲吻之类的事，所以说发生求婚事件可能也没办法。
还有我母亲今后怎么办的问题，她现在孤身一人生活在老家。我家厕所的天花板也坏了，一下大雨就漏雨，只能在地板上放着接水的碗硬撑。那看似涂了一层乙烯基树脂的天花板经常被雨水湿透而起皱，有一部分卷起来，长出了黑霉，样子惨不忍睹。必须告诉房东让他修理，可如果叫人来修，就得向公司请假等在家中。想到这些就觉得麻烦，于是总往后推，不知不觉过了快有半年。
粗略一想，就有这么多问题，可当别人问“这一年怎么样”，又无法简洁地回答，或者说根本不想回答。
“龙子，你呢？在那边的工作顺利吗？”
“还可以。”朋友回答道，“回国前买了许多东西，这双鞋也是，不错吧？”
那是一双款式吓人的淡褐色短靴。
“在中东买的？”
龙子在电视台当导演，为制作一期特别节目在中东待了半年。
“在巴黎买的，回国时路过巴黎，也该给我这点奖励嘛。”她回答说，露出可爱的微笑，然后喝了一大口甜香酒。她的微笑非常独特，能让身边的人也忍不住跟着一起笑。
我和龙子是同乡，没有在同一所高中上学，是在打工的店中认识的。那是一个宁静乏味的地方城市，市中心流淌着一条河。那份工作有点特别，是内衣专卖店的店员。龙子是极其优秀的店员，我则马马虎虎。
“哎呀，太漂亮了，非常适合您。如果我是您先生，会再次被您迷住。”
龙子能伶牙俐齿地说出这样的话。不但如此，不论顾客如何喜欢某件商品，她也能坚持说：“绝对不行，您胸部的形状不适合这种文胸。”虽然她当时只是个高中生。
那家店是龙子母亲开的，龙子是看着母亲做生意长大的。
“我又谈恋爱了。”
龙子抓起一块巧克力放到嘴里，高兴地说。
“在巴黎？”
“不是，在叙利亚。”
在我听来，叙利亚这个国名过于遥远，让我一时茫然。不知道的东西、无法想象的东西、今后或许也不会知道的东西总让我不知所措。
“因为我在那儿待了足有半年。”龙子说。
不知道她说的“因为”是什么意思，我从未见过像龙子这样恋爱次数如此之多的人。
“沉迷于男欢女爱了？”
“沉迷进去了。”
龙子说着，又露出了可爱的微笑。
虽然地点在叙利亚，但听说对方也是日本人，从事纺织品进口的私营企业家，非常喜爱叙利亚，是四十多岁的单身男子（龙子说她觉得那人在撒谎）。在这半年中，当我被天花板漏雨、恋人不忠、恋人弟弟求婚、儿子的健康成长、母亲没完没了的电话等杂乱的日常问题搞得晕头晕脑时，龙子却在叙利亚工作着，每晚结束工作后和私营企业家并肩走在大街上，进不太正当的店里吸一种名为水烟的东西，之后在酒店里沉迷于男欢女爱。
龙子有龙子的故事。
“怎么说呢，感觉像另外的世界。”
在昏暗的酒吧角落里，我靠在沙发上说，不由自主地抱起了旁边的靠垫。
“奈奈，在我看来，你的生活才是另外的世界。不论怎么说，你为所爱的男人生了孩子，这真是惊人之举。奈奈，你可是连件内衣都卖不好的。”
“我卖得还可以。我喜欢那店里的内衣。现在不觉得稀罕了，但当时竟然有那么多新潮款式，不太像地方小城市里能有的东西。”
所爱男人的孩子，这句话使我的内心忽然失去平静，立刻变得饶舌。
“你妈妈身体好吗？”
又是另外的故事。我们早已离开的那个城市里，有现在仍然生活在那里的人们，比如说龙子的父母、弟弟、弟媳和已去世的祖母。
据说龙子的黄玉戒指是祖母的遗物。
“很好。弟媳现在帮着打理内衣店，还雇了一个高中生。她好像喜欢教高中生。”
我闭上眼睛，眼前划过曾居住过的城市的空气、道路、商店、河流、一排排漂亮的柳树，但仅仅是短暂的一瞬间。睁开眼睛，还是这家昏暗的酒吧，大家都在喝酒，从表情上看去，好像每个人都没有什么过去、亲人和故里。我时常觉得不可思议，我们在这家酒吧喝酒的这一瞬间，光司正在睡觉的公寓、那个有内衣店的城市、叙利亚这个国家，真的存在于世界某个地方吗？
“叙利亚的私营企业家不回国？”我问。
龙子是恋爱经历丰富的女人，但据我所知，她从不会因此悲伤难过。不知什么时候会干脆地分手，不知什么时候又会开始下一段恋情。
“回国，好像三个月回来一次。或许会见面，不过在这边再见面时，已经是普通朋友了。”龙子用平静的语调说。
“尽管那么沉迷于男欢女爱？”
“因为那是旅行中的艳遇。”
我们沉默了片刻，喝着杯中饮料。
“两位姐姐，你们好吗？”
店里一位常客忽然挪到沙发座上，向我们打招呼。他是位体格健壮的男子，总爱用女性用语。以前问过他的名字，但已经忘了。在这里，独自坐在吧台前喝酒（我一般也是一个人）的顾客总是那几个，他们会给人朋友般的感觉，在吧台前彬彬有礼地聊几句，同时却固守着心里不容侵犯的领地，不轻易打开心门。但有时他们也会直率起来，好像那领地压根不存在了。
“当然好了。”龙子微笑着回答，然后砰砰地敲着旁边的沙发说，“别坐那边了，坐到这边来吧。”
“好的。”男子和装有黑色朗姆酒的酒杯一起转移到龙子旁边。
“当然好了。”龙子这样回答，但我忽然意识到这种场合并没有其他的回应方式。正因如此，我才喜欢这里。
再次干杯。环顾四周，才发现除了我们已没有其他的客人。
“敏也，你也过来吧。”
我叫上店主。
我们把之前三十分钟的谈话内容对连名字也记不起来的常客和敏也大致说了说，告诉他们龙子和我是多年的老朋友，她由于工作关系在中东待了半年，今天是久别重逢。
“这双鞋是在巴黎买的，不错吧？”
龙子一本正经地又重复一遍，两个男人都承认很不错。
“叙利亚有历史遗迹吧？”
“对，对，有帕米拉、阿勒颇等。”
“是沙漠哦？”
“对啊，就是《巴格达咖啡馆》中的。”
四个人的知识、想象、感想和联想交织在一起。“吃羊肉？还喝薄荷茶？”“有一部电影不也是这样吗，店里有那部电影的原声带吗？让我们听听。那酒呢？”“不可以喝，因为是伊斯兰国家。”“说到伊斯兰，最近我一个朋友……”
记不起名字的常客养着两只猫，忘了什么时候听他提到过。猫的名字是阿姆和阿助，这个倒还记得。他公寓的阳台上种着二十多种香草，用来做饭，据说这是兼有实际收益的爱好。他穿着精致的手工毛衣，是自己织的，有时也见他在酒吧里织东西。尽管他刚才叫我们俩“姐姐”，但估计年龄比我们大。
龙子向两人简单地说明了新恋情的始末，两个男人用明快的过去时说“看来那时很不错”，简直像在陈述刚看完的电影的观后感。看来龙子的鞋和恋情的差别，仅仅在于是否成为过去时。
我明白了，龙子就是靠这种方式得到解脱的。
“奈奈没有吗？旅行时的恋情。”
有。光司的父亲就是在旅行时遇到的。龙子知道这件事。
“呵呵。”
到了现在，我已不清楚该不该将此事划分到甜蜜记忆那一类，但“旅行时的恋情”这句话勾起了遥远的回忆，我不觉窃笑。
“不告诉你们。”我说。
三人都颇有礼貌地取笑我：“为什么呀？小气鬼——”
成年人把句尾拖得老长，不知道是愚蠢，还是温柔。
“至少告诉我们是去哪里旅行时发生的。”
“只告诉我们是个怎样的男人就可以了。”
“还有年龄。奈奈，当时你多大？对方多大？对了，是哪国人？”
我故弄玄虚似的，断断续续地回答他们的问题。发生在佛罗里达，对方是个留着长发的瘦高男人。当时我二十二岁，对方二十九岁，是日本人。
这些都是事实，可一旦从嘴里说出来，就像是一件与事实截然不同的浪漫往事，显现在四个人围坐的桌子上。
“真不错。”敏也说。
那是一次去迪士尼乐园的毕业旅行，并不值得炫耀。瘦高的二十九岁男人现在既不瘦，也不再是二十九岁，他和另外的女人结了婚，有了孩子，甚至不愿意为我们的孩子出抚养费。我忽然觉得跟刚才讲述的旅行中的恋情相比，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琐事。
“呵呵。”
我又笑了。笑声听起来包含着无比的喜悦。
“很早以前，我在奥地利有过一段恋情。她是个美丽的有夫之妇，有奥地利贵族血统。”敏也说。他这个人年龄不详，过去的经历不详，现在的生活状况不详，只能从照片和别人的证言中明确一点，就是他年轻时曾在世界各地流浪。所以说，他或许有过这样的恋情。
“大约是什么时候？”喝朗姆酒的男人问。
“沉迷于男欢女爱了？”龙子问。
这些事或许存在，当然也可能是虚构的。不管是真是假都一样。
“当然，她是个脖颈细长的女人，我喜欢她的脖子。”
出现在桌面上的故事，比我们各自拥有的故事要色彩鲜明得多，还生气勃勃。
“当时我还年轻，又没钱，所以私会的地方是租住的又脏又乱的房间。”
杯中的酒喝光了，敏也就迅速起身为我们重新调制一杯，所以，我们都大量地（也能说是可着劲儿）摄取、消化和吸收各自杯中的饮料，间或去一趟洗手间。
时针马上要指向凌晨一点了。
“看来今天不会再来客人了。”敏也发牢骚似的说。
“肚子饿了。咱们吃点什么吧。”
这里虽然是酒吧，不过到了深夜，有时也提供面条和炒饭之类的夜宵。
“想吃牛肉盖饭。”
已喝了七八杯纯正朗姆酒，却丝毫没有醉意的男人说。
“那，咱们出去吃？”
敏也的一句话，让我们决定去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牛肉盖饭店。凌晨一点钟，既不是恋人也不是同事的四人组合出发了。
“等等，等等，我去拿香槟。带着香槟去是不是不好？”
“挺好呀，如果没有酒，吃饭也不香。”
我们手忙脚乱地穿上大衣，戴上手套和围巾出了酒吧，来到我们熟知的现实中的大街上。
“真冷。”
冬天，市中心夜晚的味道。这么晚了，还穿梭着许多出租车，路上行人不断。
“太高兴了。”
龙子和我都异常兴奋，异口同声地说。刚才在酒吧里，我们四个人都处在大家编织的故事中，现在带着故事中的气息来到现实中的大街上。
在记忆的远方，我想起自己今晚出门前吃了有炸鸡、茶泡饭、咸菜的晚饭。感觉那好像是别人的晚饭。听说龙子的上司为庆祝她回国，晚上请她吃了中餐，但当时的龙子肯定是和现在不一样的龙子。
牛肉盖饭店里亮着荧光灯，明亮得让人觉得怪异。敏也下班后经常光顾这里，尽管店员毫不掩饰地皱起了眉头，最后还是允许我们把香槟带进去。
“奈奈，还是第一次在这么亮堂的地方看见你。”敏也说。反过来，我当然也是第一次在如此明亮的地方看见敏也，不禁有些不好意思，那感觉好像是遇到了小说或电影中的出场人物，犹如在旅行地。
只要离开这里，我们就会回到各自的空间中，回到有各种各样的事情等着我们的地方。猫、儿子、种的花、该洗的碗筷、母亲打来的电话、缴费单、还没有答复的求婚男子、叙利亚男人的联络等等，全都像很早以前旅途中的恋情，恍如遥远的虚构事件。而在此时此地，我们尽情欢乐着。
我端起盛满香槟的酒杯，微笑着说：“为佛罗里达干杯。”
“为叙利亚干杯。”龙子说。
“为奥地利干杯。”敏也说。
“那，我为不知是哪儿的地方干杯。”男人表情扭捏地说。
此刻我还没记起他的名字。想到这里，我变得异常兴奋。我想着这几个故事，以及从故事中渗透出的东西，大口喝干了杯中的酒。

发香烟的少女
“对不起，打扰你们畅谈了，你们吸烟吗？”
灯光昏暗的酒吧餐桌边，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我们都停止了谈话。由于太突然，我们不知该怎样反应。
两位高个子女孩站在那儿，身穿银色短上衣和白色迷你裙，头戴白棒球帽。两人都眉目清秀，五官端正，一个留着乌黑笔直的长发，另一个留着染成褐色的短发。
那个时候，我们四个中有三人在吸烟，特意要了两个小烟灰缸，餐桌四周弥漫着烟雾。搞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还要问这样的问题。
而且，我们并没有在畅谈。我丈夫明显流露出想快点回家的样子，百合看上去马上就要哭了。但是女孩子们已经过来了，看样子听不到我们的回答，她们就打算待在那里。
“吸呀，就像你们看到的。”
最后是明彦回答了，同时把夹在指间吸到一半的香烟微微举起来，让她们看。
两个女孩不约而同地露出灿烂的微笑，说：“我们正在做新产品的宣传。”
没有人感兴趣，但大家还是注视着她们。
丈夫把一只手绕到我的椅背上，他知道我喜欢这样。桌子上的浮蜡正在燃烧，发出白光。
女孩们从手上的篮子中取出新品种的香烟，放到桌子上，告诉我们如果收集一定数量的空烟盒，就有机会中奖。
“哦哦。”明彦附和着。
百合看了我一眼，但我不明白暗示着什么。
之后，女孩们向其他座位走去，也带走了清晰的笑容。
“对了，我们谈到哪儿了？”明彦说。
我父亲和百合的父亲是好朋友，从我出生起两个家庭就在来往。因为父亲不会开车，我出生后是百合的父亲赶过来接我和母亲出院。百合的弟弟出生后，在她母亲住院期间，百合和她哥哥一直住在我家里。
暑假时一起去海边，寒假时一起去滑雪，两家的父母在家中兴致勃勃打麻将的夜晚，孩子们就在那家二楼的婴儿房中一起睡觉。
百合的父亲喜欢打野鸡，院中的笼子里曾养着一只猎犬。去年我母亲去世时，百合哭得比我还悲痛，她叫我母亲“婶婶”。
“到最后，明彦还是什么也不明白。”百合说。
明彦缩了缩脖子。
“再来一杯同样的。”
丈夫叫住了店里的服务生，指着空酒杯说。他和明彦喝的是咸味鸡尾酒，我和百合喝金汤力。
“什么也不明白？比如说呢？”
我感觉从刚才起谈话内容就一直在绕圈子，所以才这样问。百合瞪了我一眼，但马上调整了心情，回答道：
“比如我想的，还有我感受到的。”
丈夫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意思是告诉我，他已经厌烦了。
我在二十七岁结过一次婚，三十五岁和现在的丈夫再婚。没有孩子，也没有养动物。再婚后已有四年，现在每天都过着平静的日子。
百合是个恋爱经历丰富的女人，不过三十七岁前一直是独身。后来遇到明彦，便失去了自控力。
“比方说，就算我们的牙齿掉光了，头发掉没了，也希望能在一起喝粥。再比方说，我们想养狗，还希望有孩子和孙子。”
当时百合经常对我和丈夫这样说，在逗子市的旅馆阳台上说过，在宇都宫的高尔夫球场的绿地上也说过。
百合和明彦结婚后，在惠比寿租了一套漂亮的公寓。明彦在制药公司上班，是化学研究员，经常参加学术会议，出差也多，每次百合必定跟着一起去。
“百合，你再找份工作怎么样？”我试着说。
百合曾在一家大型纤维公司做事务性工作，后来累积了工作业绩，参加了考核，最终升为管理层。她原本做事非常努力，在刚获得好职位、收入也增加了的时候，她却毫不犹豫地辞去工作，我一直觉得可惜。
“什么样的？”
百合别过脸去，捋了捋前面的头发，双手拿起金汤力的酒杯。
“阿绫，我可没你那样的专长。”
我和丈夫都是会计师，共同经营着一家小型会计事务所，不管在公司还是在家中总是在一起。
“根本没有必要做专业性工作。”
我说着，拿了块亮橙色的美莫勒奶酪。
“这并不是今天谈话的重点吧。”
丈夫说着，又改变了坐姿，这次换成上身前倾的姿势。
“那重点是什么？”
没有一个人回答我的问题。
“还有，和那个女人的事。”
百合忽然加重了语气，明彦夸张地在椅子上向后仰去。
“怎么又提这个？”
百合挑高了细细的眉毛。
“算了，我不想重提旧事。”
我想，除了百合以外，我们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不过那个时候的事，我不能原谅的并不是错误，而是当时明彦说的话。”
“哪个时候？”明彦问。
“就是那个时候。”百合回答。
“所以我才问你，指的是哪句话。”
对我来说，到底是哪句话并不重要。明彦在婚后不到半年的时候和部下发生了肉体关系，百合察觉此事后，把签字盖章的离婚协议书摆到了丈夫面前。“那个时候”的的确确是明彦的过错，他却用急不可耐的口气问百合指的是哪句话，我觉得很怪异。
“算了，不想再说了。”
百合火了，把脸扭向一边。
“这里的暖气开得太足了。”
她说着，烦躁地拉了一下毛衣领子。“是啊。”我应声回答，又补充了一句，“这件毛衣很适合你。”百合穿着一件藏青色毛衣，下面是一条褪了色的牛仔裤。
“不能算了，既然都说到这儿了，就该全说清楚，否则岂不让我总惦记着。”
明彦说着喝干了酒，然后高高举起杯子，示意再来一杯。我也捕捉到店员的视线，让他为我和百合各上一杯金汤力。
“这个人，他说可以和我分手。”
百合冒出了这样一句话。
“不是的。”
明彦面带怒色地否认，但我不禁脱口而出：“太过分了。”
旁边桌子上响起稀稀拉拉的鼓掌声，一看才发现角落里的三角钢琴前，一位女钢琴师正要落座。
“我当时说愿意为你做一切，发誓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不单是发誓，事实上我也是这样做的。另外，我和那个女人还没有发展到分不分手的地步，但如果非要用分手这个词来说，我们已经干脆地分手了。我竭力道歉，可百合依然说无法原谅我，没办法了，我才说可以按照百合希望的去做。难道不是这样？”
浪漫的爵士乐曲传过来，不清楚曲名。
百合扭过脸去，叼了根香烟，点着火，心神不宁地开始吞云吐雾。
“可是一般情况下，难道会问对方想怎样吗？虽说是我提出分手，可一般人会问‘真的想吗’之类的问题？”
“我只是问问而已嘛。”明彦摊开双手说。
我感觉有些醉意，便把手指伸进酒杯中取出酸橙，轻轻咬了一点果肉。
“还记得在箱根的事吗？就是在箱根，你父母发生激烈争吵的那次。”我忽然想起来，对百合说。
“啊。”百合说着露出了微笑，“记着呢。那是上小学三年级的夏天。半夜父母让我们几个孩子去睡觉，可我当时特别害怕，因为爸爸在怒吼，妈妈在哭。”
回忆着那个遥远的夜晚，我和百合的声调自然变得明快起来。
“阿绫，最后你妈妈打碎了杯子，那是故意碰到地上的，咣当一声。”百合继续说着，“我那个时候想，如果爸爸和妈妈离婚，我成了孤儿，不知能不能被你们家收养。”
“为什么会成为孤儿？”
“不清楚，总有那种感觉。”
我知道丈夫起身去洗手间了。
“那套别墅还在吗？”我问。
百合摇摇头，喝了一口金汤力。“早卖给别人了。”
“那里放着几只野鸡标本吧？我喜欢抚摸它们。”
然后我们沉默片刻，只是各自喝着杯中的酒。
渐渐有醉意的大脑中，我又想起另外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百合在遇到明彦之前着迷的那个男人。他是某所大学的副教授，称呼百合为“合合”。合合！起初，我听到这个称呼就会忍俊不禁。
他爱好冲浪，所以百合也开始学冲浪，我也跟着学。我们三人经常去海边，我当时刚刚离婚，估计他们是特意关照我。副教授开着一辆二手的大众，我们经常坐着那辆小车去各处的大海冲浪。
在我眼里看来，百合和那个男人非常相爱，事实上他们或许也相爱过。他是个体贴认真的男人，据说和母亲一起生活。
和那个男人分手后，百合放弃了冲浪。我曾坚持过一段时间，最后也放弃了。
此时此刻，坐在百合身旁的并不是那个冲浪男人，我忽然觉得不可思议。更不可思议的是，他也并非百合在学生时代交往了整整四年，宣称“将来一定要结婚”的男人。
而且，现在去了洗手间的男人并不是我以前的丈夫，明彦身旁的也不是他的第一任妻子（百合是第二任）。而坐在这里的我，同样不是丈夫交往了十二年后分手的京都女子（据说有这么一个女人），这些统统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我好像有点醉了。”我说着，喝完了杯中的金汤力。
丈夫从洗手间回来，马上要了一杯咸味鸡尾酒，又为我要了一杯金汤力。
“我想了想，觉得那也可以理解。”
我的丈夫颇具魅力，但说话总是不够清晰明了。
“你说的‘那’指什么？”我必须催他继续说明才行。
“就是说‘可以分手’那件事。”
除了丈夫，我们三人全都抬头望着天花板。
“又要旧事重提？”
丈夫拍了一下我的大腿，让我往下听。
“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这家伙曾对她的前夫说‘分手不就可以了’。我听到这句话，真是大吃一惊。那可是在电话中对她前夫说的话。”
“先等等……”我说。
明彦举起一只手，为自己和百合要了饮料，但视线一直没有离开我们。
“因为那个人当时犹豫是否再婚，于是我鼓励他可以尝试一下，如果不合适，到时候再分手就行了。”
离婚后，我和前夫奇迹般地保持了朋友关系。当然不是我在电话中劝导他的功劳，但他还是顺利地再婚了，现在和那位妻子一起生活。我和丈夫参加了他的结婚典礼。
“原来这个女人一直认为，如果合不来就该分手，这让我十分震惊。”
百合注视着我们，把手伸向盛干酪的盘子。
“不行，这种味道太冲，正中间的好一些，是蒜味的奶油干酪。”
明彦说。有些干酪百合可以吃，有些不能吃，可她自己无法分辨。
“不一样吧。”我说，“这和刚才谈的完全是两码事。”
丈夫变换了一下盘腿的姿势，说：“我只是想起来了。”
这时我才注意到店里的客人已经很少了，钢琴师正在演奏《百老汇摇篮曲》。我知道这一首的名字。
“只是忽然想起来了。”
丈夫重复着这句话，发出一声略带醉意的叹息，靠在椅子上，把胳膊搭到我的椅背上。
“好吧，我更正自己的话。我本来想说，‘和一个人一起生活非常美妙，你肯定会得到快乐。’”
实际上这不能算是更正，但我这样说，也算道歉了。我嘭嘭地敲着丈夫绕到我身后的手背。
我想回家睡觉，再也不想谈结婚和婚后生活的话题了，越谈越理不清楚。脑中浮现出从路上看到的自家房子的外观、一步踏入屋门时的感觉、拖鞋和睡衣及厨房、放在卧室里读到一半的书、往浴缸中放水时发出的幸福声响和热水的味道，还浮现出铺着深褐色毛毯和床罩的温暖的床。
“是啊，就是这么一回事。”
什么“就是这么一回事”，没有人能明白，百合却说了这样一句话。于是我明白了，百合和我想的一样，也就是不想再谈下去了。
不论理由或结果如何，总之百合和明彦结婚了。明彦犯了错误。生活中，小狗和孩子还没有登场，头发和牙齿还没有脱落，所以不能整天光喝粥。我们都喝醉了，想快点回去睡觉，仅此而已。
明彦示意店员结账，两位丈夫从西服口袋中拿出了钱包。
“稍微等一会儿，我去趟洗手间。”
百合说着，拿起手提包站起身。
“等等，我也去。”
饭店酒吧的优点，就是洗手间既宽敞又干净。
“这个，我可以拿走吗？”丈夫说。
我看到他把新品种的香烟塞进了口袋。
那是两位高个子女孩说着“对不起，打扰你们畅谈了”，并带着清晰的笑容放在我们桌子上的香烟。

热带夜[1]
秋美下班回来的时候，我和往常一样正在揉黏土，我的工作是用黏土制作形状抽象的偶人。
“你回来了。”
我坐在工作台前打招呼，手依然在动着，用全身去体味秋美的气息。
“回来了。”
秋美说着，嘴唇贴到了我的头顶上。她带来了户外空气的味道。
“外面很热，今天过得好吗？”
我扭过身，送上自己的嘴唇，回答道：“还可以。”我那被空调吹得冰凉的皮肤上，沾上了一点秋美的汗水。
我们三年前在朋友举办的宴会上相遇，一起生活已有一年。或许我对秋美的爱和秋美对我的爱，都超过了对自己的爱。
“今天吃什么？去外面吃？”
我们经常出去吃饭。
“没什么食欲。”我非常清楚自己这样说，秋美会担心。可以说这是一种孩子气的表现。
“中午吃的什么？”
“桃子。”我回答道。
秋美噘起嘴巴。
“不好好吃饭可不行。喂，去吃烤肉怎么样？还记得我们是肉食动物吗？”
“你饶了我吧。”
秋美缩了缩脖子，觉得碍事似的把长发拨到背后，然后去冲澡了。
从浴室里传来很大的水流声。我关掉工作时一直习惯开着的CD（今天听的是里基·李·琼斯），眼睛望向秋美的手提包。我真的非常喜欢秋美在家的时间，她要是不出去工作就好了。
最后，我们在家简单地吃了晚饭，然后去附近的酒吧喝啤酒，这是秋美极力要求的。
我们的住所兼我的工作间位于老住宅区中。走十分钟就能到繁华街区，那里有许多酒吧、二手唱片店、烤肉店。在夜幕初临还泛着青色的天空下，我和秋美并肩走在澡堂与百元店林立的通向车站的商业街上。
“唱歌吗？”秋美问。
“不唱。”我回答道。忘记是什么时候了，秋美曾告诉我，她喜欢边走边唱。小时候她觉得默默走路像是在修行，非常痛苦，后来发现一边唱歌一边走能很快到达目的地，从那以后就喜欢上了边走路边唱歌。
我和秋美才相识三年，但对彼此的过去知道得相当详尽。我们交流过一切，像出生的地方、家人、喜欢和讨厌的事情、发型和服装的改变、每一位朋友以及旅行过的地方等。这些事微不足道，却让我们像孤独的磁场般强烈地互相吸引，仿佛我们也到过彼此去过的那些地方。
我觉得在三年前的那一天，我遇到了五岁的秋美，也遇到了十七岁的秋美。当然，秋美也对七岁和二十岁的我表示了欢迎。估计她会说：“你能来真好。”
我们挑选了一家狭小昏暗、酒类品种丰富的酒吧，并排坐在吧台前的位子上，各自要了啤酒。我们俩都喜欢喝啤酒，特别是在晚饭后喝。
“是这样的。”
秋美刚才一直在给我讲浅井一家的故事。浅井是秋美上班的摩托车店的店主。包括女主人和上小学的儿子，这一家据说都是“有趣的、让人感觉很好的人”。那里每天总会发生什么事件，像女主人的误会、夫妇之间的争吵、儿子班主任的家访等，让秋美觉得很好玩。听说夫妇俩都痴迷矢泽永吉，店里收款台的旁边贴着一张他的大海报。
秋美自己也骑摩托车，有时让我坐在后座上，在夜晚的高速公路上狂奔。我们有一模一样的头盔，白地红花的那种。
“干杯。”
啤酒端了上来，我们轻轻地碰杯。秋美刚冲完澡，完全没有化妆，脸庞白皙宁静，像孩子一般，长发还略微有些湿。
在昏暗的店中，只有秋美生机勃勃，美丽动人。我心中满怀着谢意，感谢秋美的存在，希望能一直这样看着她。
“该你了。”秋美把凳子转过来，从正面直视着我，眼神好像很快活，“说说看，对什么不满？”
秋美一边胳膊撑在吧台上，托着下巴。她真是漂亮又特别，甚至让我怀疑是不是真的。
“没有任何不满。”
我微笑着回答，然后改口说：
“或者说对任何事都不满。因为我们是在死胡同里。”
尽管在吐露心声，可我的声音平缓冷静，甚至像甜蜜的私语。死胡同！实际上，我们就是在死胡同中，无论彼此多么相爱，都无法再向前迈进一步。比如说不可能结婚也不可能离婚，不会怀孕也不会堕胎。一切愿望都已实现，但我想得到更多更多的秋美，不希望任何人看到秋美，希望秋美只关注我一个人。
秋美从喉咙深处发出了笑声，说：“千花真是个小傻瓜。”接着又说：“我非常喜欢你，我爱你。”
她说着，把手放在我的膝盖上，迅速转移了身体重心，从正面有力地吻了一下我的嘴唇。她的唇冰凉柔软。
“我们不是已经这样如胶似漆了吗？”
我们注视着彼此。
我注视着她回答：“我知道。”
即使我作出了回答，我们谁也没有移开视线。爱你、爱你、爱你——秋美用不带丝毫羞涩的直率的眼神向我传递这样的信息，她在等待我心情转好笑逐颜开。正如她的期待，我笑了。
秋美满足地喝了一口啤酒，仍然从杯子上方注视着我，说：
“凉啤酒很好喝，但你不觉得稍微温些的也很好喝吗？深夜喝感觉更明显。”
“口感和东京夜晚的空气相似。”
“我喜欢千花的短头发。”
秋美说着，把我后颈的头发揉得乱乱的。
“还喜欢你那纤细匀称的身体，喜欢你丰满的胸，喜欢你的思维方式，还有工作时的背影。”
“别说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打断了她的话。
“更甜蜜的话，你还是留到咱们的纪念日再说吧。”
“听我说。”秋美接着说，“千花，就算你将来上了年纪，不管你的头发变成什么样，不管你是胖了还是胸部萎缩了，我都依然喜欢你。”
为了让我充分理解这句话，秋美停顿了一会儿，然后问：
“这样，你还是不满？”
“不是。”
我立刻回答，但话一出口马上感觉茫然若失，于是焦躁地说：
“不对。”
我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然后绞尽脑汁想说清楚：
“比方说，现在发生了大地震，除了我和你，所有的人都死光了，只剩下你我两人。真能这样就好了。”
秋美愣住了。
“所有的人？”
“是的，包括我们的兄弟姐妹、朋友、阳子、这里的老板、那边坐着的客人、浅井一家。所有的人。”
刚才提到的阳子，是促使我们结合的朋友的名字。
秋美想了片刻，说：“无所谓。”随后又强调了一遍：“就算真是那样，我也不在乎。”
“骗人。”我说。但我很清楚，在一定意义上（在此时此刻），秋美说的是真的，我再次感觉我们是在死胡同里。
最先说出“我爱你”的是秋美。在阳子家见面后的第二天，我们又相见了，隔了一天又见面了，我们就这样频繁地会面。当时我有恋人，但还是抑制不住想见秋美的渴望，见到她就非常愉快，觉得自己变得自由了，能够脱离这个世界。
在学生时代，我曾经和男人有过几次约会。但是此后，我的信赖和热情再也没有向男人敞开过。
秋美的故事则截然不同。她说自己已经“没有性别差异感”，她有过几年的婚姻经历，说觉得男人也非常不错，但是现在最喜欢我。我们拥有的总是“现在”。
“喂。”秋美抓了几粒下酒的花生，说，“在冲绳时的事，还记着吗？”
“当然。”我应声道。我们互相凝望着，不知为什么就是想这样望着，然后轻轻碰了碰杯。
我回忆起那种能压倒一切的自由和幸福，笑着说：
“我们当时脱离了这个世界。”
“千花，开始你还不想去呢。”
“因为那是背信弃义的行为。”
我依然微笑着说，那时的举动毫无疑问是背信弃义的行为，但现在甚至能边笑边谈，这样的事实让我十分吃惊。人无法停留在同一个地方，甚至在爱情中也是。这是多么残酷啊。
“我们吃了许多肉。”
“因为我们是肉食动物。”
还尽情地做爱。
“那时我们也喝啤酒了吧。”
“在饭馆、酒吧和夜晚的海滨，都喝了啤酒。”
“那酒吧是个小屋子。搞不清是茅草还是稻草或香蕉叶子，总之是用植物铺的房顶。一个看上去像当地人的青年在不停地摇晃调酒器。”
“我记着呢。”
秋美穿着一件大胆的低胸礼服，那个像当地青年的服务生一个劲地来搭话。在冲绳那种地方，露出肌肤的女子绝不止秋美一人，但她那优雅的姿态却格外显眼。
“千花，那个时候，和你在一起让我非常自豪。你和那片土地非常和谐，仿佛是一只动物，一只干净诚实的动物。”
秋美忽然沉默了，我猜她或许和我回忆起了同一件事，就是回到饭店后的事。
“听我说。”过了片刻，秋美说，“和那个时候相比，现在什么都没变。”
或许我应该算是幸福的，遇到了这个人，并和这个人生活在一起。在冲绳捡的贝壳和珊瑚现在还放在我的工作间里。
“千花，我非常喜欢你，简直喜欢得要命。”
“可是——”话一出口，我忽然想哭，慌忙喝干啤酒，又要了第三杯。
“可是什么？”
我摇摇头，竭尽全力恢复自尊和羞耻，回答说：“没什么。”
既然无法引发大地震，把全世界的人都杀光，那么想也没有用，只能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人生是恋爱的敌人。”
最后，我只向秋美强调了这一句。
“不过，估计你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秋美没有笑，也没有惊愕。
“我明白。”
说着，她从凳子上下来。
“不要动。”
她站在我的身后，抱紧我的背，脸颊越过肩膀贴在我脸上。
“人生确实危险，时间在人生中流逝，还会有许多别的人，有男人，有女人，有狗，有孩子。”
听到秋美的私语，我毫无缘由地渐渐平静下来。
“我呢，还是喜欢跟外界接触。”
秋美的头发垂到我的脖子上，感觉已不再潮湿，柔软轻快。
“不过，仅此而已。”她接着说。
我的皮肤却违反了意志，想去品味秋美的皮肤。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是今晚忍不住想这样。
“还有，”秋美笑着说，“我们不是曾经喜欢危险的东西吗？你忘了？”
不知什么时候，我们或许会分手，或许不会分手。在我心中，已经把秋美之外的人全部抹杀了。
“心情好点了？”
“好了。”我只能这样回答。或许我是幸福的，至少在今天晚上是幸福的。
跟店里人商量，求他们允许我们把第三杯啤酒连杯子一起带回去。秋美交涉时说好了明天还回来。
“我喜欢边走路边唱歌，也喜欢边走路边喝酒。”秋美说。
“那就边唱歌边喝酒吧。”
“好。”
我们手拉着手，小声哼着歌往回走，时不时喝一口啤酒。在闷热的夜晚，啤酒渐渐变温，味道浓郁温和。
“真是个热带夜啊。”
“嗯，热带夜。”
我们一度站住，深深地亲吻，尽管啤酒是温的，嘴唇却是冰凉而新鲜的味道。
“在冲绳时，也是个热带夜。”
“嗯，热带夜。”
“爱你，爱你，爱你。”
我说着，忽然高兴起来，开心得想要奔跑。
“千花，你真像个孩子。”秋美眉开眼笑地说。
“啊，好幸福。”
我们异口同声地说。天空已不再是青色，也没有变成纯黑色。
“如果能永远这样该有多好。”我说。
“可以永远这样。”秋美说，然后我们不约而同地笑出来。
“虚情假意。”两人互相指责道。
回到公寓后，我们也许会依偎在一起睡觉。也许今晚没有性爱，只是紧紧地依偎在一起进入梦乡。在这个既有男人女人，也有小狗小孩的世界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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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本气象专用名词，当日最低气温超过25℃的夜晚，极难入睡，是夏季炎热的标志。

前进，或者在别人看来正在前进
好久没有坐机场大巴了，长坂弥生两天前打电话预约了座位。工作人员告诉她：“到机场一般需要一个半小时，不过有可能堵车，所以最好提前两小时或两个半小时出发。”弥生便预约了上午七点十五分的大巴。阿曼达乘坐的飞机是十点五分到，她觉得这个时间正好。
争取四天的带薪休假并不困难，弥生觉得只要工作业绩好，公司会同意的。学生时代的房东的女儿要利用暑假来日本玩，在东京停留的日子，说好了要住在弥生家中。
那时才两岁的阿曼达，现在已经十九岁了。
从新宿站西口发车的大巴空荡荡的，弥生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上，窗框反射着耀眼的阳光。
说实话，现在家里的情况并不适合留宿外人。弥生叹了口气，轻轻揉了揉眼眶，感觉手指冰凉。
昨晚，丈夫把猫扔了。那是一只胖嘟嘟的杂种母猫，已经上了年纪。弥生埋怨丈夫时，他把脸扭向一边，那表情好像在说：把猫扔掉，受伤害的其实是他自己。他阴沉着脸转过身，背对着弥生。
那只猫原本是婆婆养的，由于婆婆住院，三周前开始寄养在家中。
母亲住院，对丈夫肯定是个沉重打击。被诊断为老年痴呆症的母亲，俨然已成为四人病房里的头领。她总是穿着印有黄色向日葵的睡衣，头戴假发，坐在床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吃栗子羊羹。
“你扔到哪儿了？”弥生问。
“扔到了海里。”丈夫回答。
“哪儿的海？”
弥生再问时，丈夫不快地扔下一句：“哪儿都一样。”
弥生想，说什么把猫扔进大海，他肯定在撒谎。丈夫这个人，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这种事来。可她随即又失去了自信。猫确实不见了，况且丈夫能做出什么不能做出什么，自己真的清楚吗？
其实猫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弥生原本就不喜欢猫之类的动物。那只婆婆起名为“小银杏”的猫，对弥生和丈夫毫不亲近。它总是在床上或刚洗好的衣服堆上摆出一副懒相，有时会用大得吓人的沙哑声音叫上十多分钟。
“得出去找找。”
弥生当时这样说。可是否真有那个打算，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
家中一片静寂。
“你扔到哪儿了？”
弥生又问了一遍，可丈夫没有回答。
高速公路上车辆稀少，大巴在飞速行驶。
“到得太早了。”
斜前方的座位上，一对情侣手拉着手说。
弥生从膝盖上的包中取出信封，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收信人姓名，字很大，而且颇有特色，后面贴着蔷薇花的封缄。她从中取出阿曼达的照片。只见过两岁左右的阿曼达，这次几乎和初次见面没有两样，但弥生觉得肯定能马上认出来。她把信封又放回包中，开始看窗外。
接到阿曼达母亲的信后，弥生把情况告诉丈夫，他说：“为什么非要留她住在家中？你为她订旅店不是更好吗？那孩子肯定觉得住旅店更随便些。”
弥生想，或许丈夫是对的，但又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拒绝。阿曼达的母亲凯特毫不怀疑弥生会把女儿请到家中，正像十七年前她为弥生提供了两年的住处一样。
当然，弥生当时支付了绝不算便宜的住宿费，而且还是学生的她经常被拜托看家或帮忙看小孩。但她对凯特的委托无法置之不理。
“不就是四天吗？”弥生毫不让步，“你只有在晚上才会和她碰面。”
最后，弥生甚至说：
“这是关系到名誉的问题。”
关系到名誉的问题，确实如此。但是，弥生并不觉得丈夫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光线很耀眼。在道路拐弯处，能看到大海对面的摩天轮，弥生把胳膊抬到额头上遮挡阳光。尽管自己很瘦，却感觉手臂非常沉。或许举的是左臂的缘故，她苦笑了一下。她左腕上戴着一块高级手表，和丈夫的是一对。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镶钻石的结婚戒指。
那是一颗硕大的钻石，丈夫和弥生都认为这种东西肯定越大越好。野心，这正是人不断向前发展的原动力，根本没必要不好意思。
但是，丈夫把猫扔了。
弥生并不讨厌丈夫，可以说现在依然深爱着他。丈夫年龄比她整整大出一轮，是位体格健壮、性格爽快的男人，在外面一般穿西服，在家里喜欢穿夏威夷衫，手背上有长长的汗毛，弥生喜欢触摸它们。他在只有母亲的单亲家庭中长大，一直是令母亲引以为豪的儿子，也是让弥生意识到自己是个女人的男人。
昨晚，弥生洗完澡后，发现丈夫正开着电脑工作，家中静悄悄的。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丈夫背对着弥生，低声说，“人的生活比猫更重要吧。”
但在弥生看来，那犹如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的后背。猫的毛色很好，脚底凉冰冰的。
“是啊。”弥生回答道。自己对猫也厌烦了，没有责备丈夫的资格。她在厨房做了奶茶，为丈夫端过去。
“还是早点睡吧。”弥生嘴上这样说，却不敢正视丈夫的眼睛。
“为什么用这种表情看我？”
当丈夫再次问时，弥生不禁尖声说：“我没有看你。”
那时她开始后退。被丈夫抓住手腕时，她竟然感到丈夫非常恐怖。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那样做。”
这是昨晚弥生和丈夫说的最后一句话。
以前，弥生觉得只要和丈夫在一起，什么事情都能做到。也确实如此，不论是滑雪还是潜水，甚至包括观看职业摔跤比赛，这些全都做到了。两人还参加过市民大学的讲座，丈夫听西洋史，弥生听东洋史。
这种“不明白”的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萌芽的？弥生已经想不起来了。
半年前，弥生遇到了一位非常有魅力的男人。那人是她的同事，比她小一岁。两人一起吃过几次饭，喝过酒。但仅此而已。两人在一起时很快活，聊些儿时的往事，还有交往过的男人或女人。弥生感觉这很危险，好像自己对丈夫不贞，所以她提出：
“今后我们不要这样见面了。”
男人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真没想到你会这样说。当然我无所谓，因为我对你并没抱什么企图。”
一想起那个时候的事，弥生仍会又懊恼又悲哀。她恼火的并不是说出那种话的男人，而是被别人那样说的自己。
但估计在那之前，和丈夫之间就已产生裂隙。吵过很多次，和解过很多次，但没有一件事情得到解决。现在弥生也明白了，可悲的并不是口角，而是和解。
没关系，肯定能撑过去的。
弥生把头靠在座位上，眼睛盯着车顶想。不也一直这样过来了吗？一直在前进，或者在别人看来正在前进。
大巴比预定时间早到机场一个小时。弥生瞄了一眼拿着行李的人们，一身轻松地走进了机场中心大楼。里面的冷气开得让人打哆嗦。弥生绕过挤满人的登机手续办理处，走进最先映入眼中的咖啡店。
听说十九岁的阿曼达正在大学攻读物理，上高中的时候，作为交换留学生曾来过岐阜，但好像不太会讲日语。
十九岁，弥生感觉好像是昨天的事。当时自己是个经济学专业的学生，正和一位打工时认识的同岁男孩交往。他的姓是小林。小林想早点结婚，时常把弥生邀请到家中，希望她能和老妈一起站在厨房里。小林是个好孩子，弥生发自内心地这样想。走在人群中时，他总是要保护弥生似的，用手搂着她的背。他喜欢的食物是蒸蛋羹。
“想吃什么？”
弥生每次这样问，他总是回答：“蒸蛋羹。”
还有成美。成美是高中就认识的好朋友，两人一起打了耳洞，晚上一起在外面玩，甚至连内衣都一样。成美不管去哪儿总带着相机，专门拍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像人们的耳垂或脚腕。她说过想当摄影家，但最后成了化妆品销售小姐。
大学毕业后，弥生在英国读了两年研究生，回国后参加工作，遇到了现在的丈夫。丈夫是个性格爽朗的男人，至少在弥生看来是这样。他曾用熊一般粗壮的胳膊，紧紧搂抱着弥生。
不用说，丈夫有他自己的人生，有他自己的朋友、亲人和女人。
刚结婚的时候，有个姓荷村的女人经常打来电话，哭哭啼啼地说，和他结婚的本应是自己。丈夫的解释是：“那是以前的女人，已经分手了。”于是弥生对那女人说：“你来家中玩吧，我想见见你。”
女人没有接受挑战，从此再也不打电话了。
“真搞不懂你。”
那时弥生曾这样对丈夫说。
“为什么要全弄懂呢？”
丈夫用堪称稳重的语气回答。
前进，或者在别人看来正在前进。
在公司，弥生和丈夫都有相当不错的地位和报酬，在郊区有房有车，没有孩子，没有猫。
猫。
点的红茶和蛋糕上来了，弥生想从脑海中把猫的影子驱逐出去，便喝了口红茶，切了块蛋糕放到嘴里，然后放下叉子，把盘子往里推了推。到底为什么又要这蛋糕呢？尽管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干巴巴的不好吃。
猫的脖子上系着一个铃铛，平时它总是不安地缩在房间的角落里。冲它喊一声“小银杏”，它有时会抬起脑袋瞅一瞅，铃铛微微作响。那只猫，现在真的在海里？
问题是——弥生瞥了一眼手表想，问题并不在于猫到底在哪里。如果是从前，自己肯定会认为丈夫在撒谎。这事的确难以置信，丈夫应该不会那样做，但是……
大厅中不停地播放着催促旅客登机的广播。红茶不够热，嘴里留着煮蔫的柠檬的酸味。
现在该到接机大厅了，弥生拿着付款小票站起身。
挺直腰板，仰起头快步走路，这是弥生长期以来养成的习惯，可以让自己看起来是个充满自信、一切如意的女人。
周末必须去看婆婆，丈夫或许又不想去，说“不想见她”，然后让弥生带去羊羹、香水、CD机、CD、花、杂志、休闲服等一大堆东西。
此前要接待阿曼达，让她住在家里，这样做至少会得到凯特的感谢。是关系到名誉的问题，弥生这样对丈夫解释。
接机大厅中一片嘈杂，弥生感觉这里的氛围和候机大厅完全不同。有疲惫地伸长脖子东张西望的接机人，有推着行李箱像是忽然从玻璃另一侧被吐出来的晒黑的人，还有硕大的行李车、免税店的袋子、像行李一样被抱着的孩子，还有许多的手机、再会、擦肩而过……
弥生站在离人群稍远的地方，电子显示牌上显示，阿曼达乘坐的飞机刚刚着陆。
弥生在玻璃门上打量着自己，白衬衣配藏青短裤，光脚穿着一双淡褐色鹿皮软鞋。就一个在工作和生活上都孜孜不倦的四十岁女人来说，这样已经相当不错了。涂了略浓的睫毛膏和口红，自己的笑脸看上去应该很清晰。
打算让阿曼达住一层的和室。屋子已经打扫干净；被褥也用干燥器烘干了，现在特别松软；毛巾和刷牙杯都准备了新的，就像凯特曾经为自己做的一样。
弥生一眼就认出了阿曼达，和照片上一样，她是个皮肤白皙、脸颊鼓鼓的可爱女孩。十七年了，弥生摇了摇头。阿曼达好像也发现了弥生，见弥生张开双臂，她脸上浮现出羞涩的微笑，把脸贴在弥生的脸上，作为见面的寒暄。
“我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娃娃。”
在弥生看来，这个女孩长得不太像凯特。她穿着白色的Polo衫和粉红毛衣，手中只提着一个小旅行包，嘴里不停地嚼着口香糖。
尽管有些怪异，但她让弥生想起了以前的自己或是某个朋友。阿曼达身上散发的气质，正是自己曾经拥有的。
“听我说——”阿曼达说，“这位是杰克·米，这位是长坂女士。”
弥生这才发现，阿曼达身旁站着一位身穿黑T恤的高个子青年。
“另外——”
阿曼达依然不停地嚼着口香糖。她当场打开放在脚下的旅行包，拿出一个褐色纸袋。
“这是妈妈送你的。”
看着莫名其妙的弥生，阿曼达缩了缩脖子，有些过意不去似的，费了好大劲才从嘴里挤出一句道歉的话：
“麻烦你来接我，真对不起，但是我们已经订好了旅店。”
她说着挺起胸脯，把头发拢到耳后，和身边的男人手拉着手，微红的脸颊上浮现出微笑。她的体型还像个孩子。
“我会给妈妈打电话的。”阿曼达干脆地说，“就是这样，所以，你明白了吗？”她不知该如何表达，有点含糊。
弥生差点笑出来。几乎有种难以抗拒的冲动，她忍不住想笑着对眼前这个曾是婴儿的女孩说：“嗯，我明白。”然后或许应该跟两人握手告别，说：“别忘了给你妈妈打电话，祝你假期愉快。”
“昨晚，我丈夫把猫扔了。”结果，弥生脱口而出，“当然这和你没有关系。可那是我婆婆的猫。”
阿曼达满脸惊异，弥生那涂着浓浓的睫毛膏和口红的脸，冲阿曼达微微一笑。
接着，弥生离开了大厅。太阳从正上方直射下来。她看了一眼皱巴巴的纸袋，里面放着花草茶。
弥生神清气爽地离开了机场。

手
戒指动不动就哧溜滑落下来，纳闷地看看自己的手。原以为是手变瘦了，其实并非如此，是皮肤失去了油脂，手变薄变小了，就像干枯的树叶。
“看来是老了。”
在电话中对妹妹说到这个，妹妹笑了。
“太在意了，你才三十七岁呀。如果戒指容易滑落，请人缩一下尺寸不就行了？”
今天是星期天，妹妹说接下来要去和喜欢的男人约会。她没直接说“没时间听你啰唆”，但能想象她这样的心情。
“你一点也不关心我，虽然我们是世上唯一的亲姐妹。”
“世上唯一的亲姐妹”是母亲生前爱说的一句话。
“这有什么不好，不管是手还是什么地方，反正是瘦了，真让我羡慕。”妹妹说。
我叹了一口气。“不是这个问题。怎么说呢，问题的关键是我现在整天过着没有情调的生活。”
已经快中午了，可我三十分钟前才起床，还穿着睡衣。我一边打电话，一边让查理士王小猎犬亨利用后腿站着，我从后面抱着它，为它消毒。
“包括现在，你猜我在干什么？为亨利的性器消毒，消毒呀。”
“亨利，小亨利！”
妹妹在话筒另一端高兴地抬高了嗓门。
“别喊了，这样会让亨利兴奋，它一闹就不能消毒了。”
然后我低声骂道：
“那个兽医太没礼貌了，竟然说我家可爱的亨利性器发育不良，还说被皮毛覆盖着会不卫生，让我每天为它消毒两次。”
妹妹边笑边说：“这有什么不好，给它消毒就行了。”
“别开玩笑了，我觉得像是在虐待幼儿。从根本上说——”
刚说到这里，话却被妹妹打断了：
“给健打电话吧，你需要的是那样的男人。”
我仰望着天花板。
“行了，走吧。”我对亨利说着，放开了它。
“为什么是健？”我有点出乎意料，“我还没沦落到那种程度。”
心情烦闷地挂断了电话。我沏了咖啡，在浴池里放满了水。略有寒意的星期天。尽管已是四月，可阴沉沉的天看上去好像要下雪。
一切都不顺心。我不想意识到这一点，可还是意识到了，尽管一直那么小心翼翼。
不过我想，越是小心翼翼，越是愚蠢。本来就是。喜欢上了某个人，就放松警惕忘乎所以，相信永远、命运和一切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东西，可以毫不犹豫地与他同居，与他结婚生子。
我一边喝咖啡，一边想着妹妹不认识的那个男子。
我曾经有过一段轰轰烈烈的恋情，但仅此而已。
是个寒冷郁闷的阴天，像冬天一样沉重，我却在洗澡水里加入了樱花浴液。狭小的公寓里、窄小昏暗的浴室里，都充满了伪造的春天的味道。
我把身体沉入略带烟灰色的淡紫色水中，感到自己的重量。
去年，母亲去世了，父亲在我和妹妹上小学时就已去世。送走母亲让我悲痛，让我万分悲伤，但是把母亲安放在墓地后，我觉得从此自由了。所谓自由，就是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孤独状态。
夏天墓地的绿色浓郁厚重，甚至让我有些窒息。身旁是曾经轰轰烈烈地爱过的那个男人。那时我们已经分手两年，他不知从哪儿听到的消息，穿着整齐的丧服，站在我身边，好在我哭泣时安慰我。我没有哭，但是他能陪在身边让我很高兴。
过长的头发贴在了额头上，太碍事了，我这样想着打开浴室的小窗户。凉凉的空气流进来。年纪不小了，竟然还执迷于过去的男人，这不值得表扬。漫无边际的回想让我感到寂寞，从浴池走出来，发出啪啪的声响。该给亨利喂食了。
现在，亨利是我唯一的家人。三年前我和男人分手后立刻买了它，就连去骑自行车十五分钟就能到的事务所上班，也天天带着它。
下午一直在看书，在没有工作的日子里，我总是不知如何打发时间。
“去散步吗？”
我对亨利说。我们在附近走了走，又回来了。
我忽然想起从早晨到现在还没有吃东西，便开始做西式炒蛋。这时门铃响了，健站在门口。
“开什么玩笑，有事吗？”
一见到健，语气就不由得强硬起来，这是因为我内心空虚。
“恭子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你一个人非常无聊。”
健边麻利地脱鞋边说。他手中拎着两个大袋子。
“于是你就有求必应地过来了，看来你很有时间呀。”
“不是有时间。”健扭过头，直直地盯着我的脸说，“不过呢，我觉得是个机会。”
健总是如此，先让人一头雾水，又立刻调侃着搪塞过去，这算不上温柔体贴。去对别的女人来这一套吧！
“你安静点。”
我焦躁地训斥兴奋得呼呼乱跳的亨利。
“你不能跳。兽医说了，你这个品种的狗腰力比较弱，不能乱跳。”
我感觉与其是对亨利，不如说是对健发牢骚。
健没有表露丝毫的担心，说：“真是个奇怪的兽医。”
我和健在学生时代就已相识，从“朋友”发展为“有肉体关系的朋友”，然后又成了“没有那种关系的朋友”。但我们从未发展成恋人，健就是和我有着这种关系的男人。他在糕点公司工作。不论我有没有恋人，就算他自己有恋人的时候，他也会忽然打来电话，或像今天这样忽然造访。我的妹妹恭子一直认为，这是因为健喜欢我。但事实并非如此，他就是这种性格。
“我要做大乱炖，还带来了冻得叮当响的伏特加酒，边吃乱炖边喝伏特加吧。”健说。
我觉得这是奇怪的组合，就像健这个人一样的奇怪组合。
“可我刚做好西式炒蛋。”
我原本想大声抗议，可语气听起来并没有期待中的坚定。
“那就当亨利的晚餐吧。”健说。
我飞快地转了一下眼珠。
“开什么玩笑，那东西对亨利来说太油腻了，如果体重继续增加，对它的腰不好。”
健笑了。“玲子，你太古板了。”
健的大乱炖非常费时间，他说要先用筋肉炖汤。
“这也太麻烦了。”我毫不客气地说，“而且做乱炖时，一般用海带和干木鱼炖汤。”
我自己从未做过，可还是这样断定，至少去年去世的母亲就是这样做乱炖的。
屋子里飘满了暖暖的香味，我觉得待着难受，关掉了健打开的电视。
“为什么要关掉？”
“太吵了，我不喜欢电视。”
健手拿长筷子，像看门人一样站在不锈钢锅旁。他曾惊讶地问过我：“玲子，你连砂锅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买电视？”
我思索了短短数秒钟，回答道：“为了看录像。”结果被健笑话了一通。
傍晚，我不习惯在家中做饭的味道，打开客厅的窗户，立刻意识到这是错误的举动。屋里做饭的味道确实让我不安，而它一旦和傍晚住宅区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更让我心神不定。走到阳台上就再也无处可去了。
我感觉自己来到了很远的地方。来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已无处可归。从阳台看到的房间灯光明亮，有热气，有饭菜香，看上去不像是我的房间。更离谱的是一个我根本不喜欢的男人正站在厨房里做饭。
我骂了妹妹。我现在仍然爱着曾经爱过的男人，尽管这充满孩子气。今后我仍然愿意做与那个心爱的男人一起生活时的自己，如果这就叫孤独，那么我想说，孤独万岁。
乱炖确实非常好吃，冰得黏稠的伏特加和乱炖的味道出奇地相配。和心情不同，身体直率地变得温暖柔软，所以我说：
“谢谢，感觉有一百年没这样吃饭了。”
我不知道健为何能明白我这句话，但在那一瞬间，他立刻明白了，略有些自嘲地说：
“没关系，我能理解。”
然后他往两人的杯子中咕嘟咕嘟地倒满了伏特加，说：
“不过呢，被预料之外的事情搞得心烦意乱，或许也挺好。”
可我不太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今晚在这里和健随便而暧昧地结合，或者硬撑着不那样做（我清楚自己说什么也不会那样做），这两种举动到底哪一种更孩子气，哪一种更寂寞呢？
饭后，我们还一直在喝伏特加，喉咙干渴时就喝啤酒。
“不要谈往事，像学生时代的事或以前的女朋友。”
听到我这样说，健微笑着回答：“你真是太小心了。”
“确实如此。”我在心中嘟哝。
“还是打开电视吧。”
“不行。”我立刻否决，接下来是沉默。
我在考虑健回去后我该做什么。等健走后，我要换换房间里的空气，再去洗一次澡，然后打电话向妹妹抗议，这些都会让一切恢复以往的状态。
“感觉有些压抑。”健说。
“哦？”
心脏却违背我的意志，敲鼓似的怦怦直跳，简直像是第一次单独和男人吃饭。健的一举手一投足，几乎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难以忍受这种紧张，我不禁说：
“我的手好像干枯了，你看是不是像干巴巴的树叶？”
我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根手指，又慌忙缩回来，因为我的手红润而有光泽。
“是吗？”
健说着站起身，顺便把盘子里剩下的鱼丸给了亨利。
“喂。”
我站起身正要抗议，忽然被健粗暴地抱在怀里。我动摇了，双腿发抖，这让我自己都感到惊异。健抱着我的头，我的眼睛、鼻子和嘴巴都紧紧地贴在他胸口上。
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原本担心自己会哭，可并没有，我笑了。
“你做的乱炖非常好吃。”
在门口，我对健说，然后送走了他。
接着按照刚才想的做了，更换了房间里的空气，收拾厨房，洗碗筷，仔细地用吸尘器打扫，把身上所有的衣服连同内衣一起扔进洗衣机，在洗衣机运转时自己开始洗澡。
给妹妹打了电话，发了一堆牢骚。
“被预料之外的事情搞得心烦意乱了。”
妹妹笑了。
那发生在春日略有寒意的星期天。

住宅小区
林常雄工作的运输公司在一个住宅小区里，那一带位于东京边上，近十年来被迅速开发。公司有四辆卡车，包括老板夫妇在内共有七名员工。以前公司在热闹的平民区，十五年前搬到了现在的地方。在平民区时常雄就为公司工作，是元老级司机。
常雄以前跑过长途，现在不再跑了。他的工作是每天从公司直接去工厂，把出口的机器部件装上车，运送到本牧或大井的码头（每天都不同）。内容极其单调，他却喜欢这份工作。
生产机器部件的工厂也位于住宅区，不过那里是市中心的宁静住宅区，绿树成荫，一到春天绿叶发芽时，甚至让人感到氧气浓度都变高了。那里既有历史悠久的日式传统建筑，也有反映主人嗜好的时髦气派的新建房屋，看上去住在那里的人都有进口汽车和爱犬。
常雄和妻子两人生活在公司旧址的平民区公寓中，那套公寓位于商店街一角，破旧但舒适。老板夫妇曾苦口婆心地劝常雄搬到方便上班的地方，但他坚持不搬。他喜欢那里的生活。
另一方面，对部件工厂所在的幽静住宅区，常雄有一种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亲切感和喜爱，待在那里，他觉得内心宁静而舒畅。
部件工厂包括老板在内共有四名员工，长年有业务往来的常雄觉得那都是些易于交往的好人。隔音墙的缝隙中漏出的油味和机器运转声也让他有种亲切感。在白天优雅宁静的住宅区中，那种亲切感更加强烈。
常雄在午后到达工厂，把车停在车库中，将装好箱的货物放到车上。车库中一般开着收音机，音量较小，有时员工们在那里吃便当。那儿有罐装饮料的自动售货机，常雄喜欢喝其中的葡萄味苏打水。
这些员工中，常雄觉得和都仓最合得来。尽管没有私人交情，但从两人每天随意的短短几句对话中，常雄能感到只有交往多年的人才能体会的那类理解和共鸣。
都仓和常雄一样，都一直没有换过工作，两人可以说从少不经事起就已相识。常雄还记着多年前都仓结婚的情景。他没见过都仓的妻子，不知道是个怎样的女人，也不感兴趣，只是清晰地记着那个年轻男子站在这车库中，既害羞又兴奋地告诉他“结婚了”。
装好货后，常雄在收据上签了字，启动了卡车，但他并不直接去目的地码头。这是他为自己留的娱乐时间，顺便吃早已过点的午饭。
常雄有一个怪异的爱好。部件工厂附近有一所私立中学，常雄喜欢在放学时间眺望那些从校门鱼贯而出的学生。主要看女孩，但男学生中也有些面目俊秀的，常雄更爱看这些男孩，这样会给内心带来更大的宁静。
当然，他绝对只是在远处观望，不会上前搭话，也不会沉迷于性幻想中。他只是在放学时间去那里，躲在与校门一路之隔，用花、装饰物、变形的邮筒、横写的门牌、有椅子的门廊等装饰得各有特色的房子的阴影里，或站在枝繁叶茂的街树后面，远远地望上半小时左右。
这所中学和这里的孩子们与常雄所知的截然不同。首先，校门口煞有介事地站着保安，这就让人奇怪。在高墙的遮挡下，校园中传来打网球的声音和孩子们的欢声笑语，这些仿佛不是现实。从那里出来的初中生都显得那么稚嫩。据新闻和报纸讲，最近的孩子忙于上补习班、参加各种考试、学习各种特长，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但在这里，常雄看到的孩子好像满脸洋溢着无比的幸福。看着看着，心里会变得暖洋洋的，有时甚至会忘了吃手中的面包，偶尔还有飘飘然的好心情。那个时候，他会闭上眼睛，倾听着孩子们的声音，全身心地体味这份温暖。
虽然自认为没做触犯法律的事情，但他也知道，这是一种不可告人的爱好，所以并不把送货卡车停在路边，直接从车里眺望孩子，而是小心地把印着醒目的公司名字的卡车停在远处，尽量不被人察觉。
二楼卧室的窗边，真理子抱起迷你雪纳瑞，冲它说：“那人又在那儿了。”透过蕾丝窗帘，可以看到对面学校的网球场，向下看去，便能看到站在邻居家门柱旁的男人的头顶。
大约一个月前，真理子注意到这个每天在同一时间出现的男人。真理子在自己家中教钢琴，给学生上课时，就把狗关在卧室里。那天下课后她去卧室把狗放出来，无意中看了一眼外面，发现那儿有个男人，个头矮小，每天都穿着一件很旧的蓝色上衣，从外表看像是个体力劳动者，站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真理子觉得他形迹可疑，本想报警，但还是没有那样做，因为那人并不走进门的内侧。而且真理子发现，无论他感兴趣的对象是什么，都好像在道路对面那一侧，而并非她和健去年刚买的外墙贴着瓷砖的小家（按房地产商的说法，这是建在安静的黄金地段的公寓，由专业设计师设计）。
可能只是个变态，又或许有单纯的内情。真理子这样想。所谓单纯的内情，比如说那个男人的孩子在那所中学上学，由于某些原因无法相见，只好从远处默默地看着。虽然男人的年龄看上去不像父亲，更像祖父，可谁又知道他是多大年纪时有的孩子呢。
这事对真理子来说无关紧要，现在还要考虑许多别的事情。
健有外遇了，这已毫无疑问。
而且在附近转来转去的可疑人物，并不只有那一个男人。忘了是什么时候，有一次真理子正要带狗去散步，发现一位老女人，正像今天那个男人一样站在邻居家门柱后面，好像藏在那里似的。散步用了大约四十分钟，可回家后，她发现老女人依然站在那儿。
“你好。”
她注意到真理子，战战兢兢地主动打招呼。她穿着和服，胸口宝贝似的抱着一个皱巴巴的纸袋。
“对不起，这、这是孙子让我拿来的便当。”她语气恭敬，不好意思似的说，“孙子忘拿了，打电话让我在十二点十五分送过来，又说怕羞，坚决不让我进校门。”
真理子内心震惊不已。
“可是……”
当时已经一点多了，午休时间早该结束了。那是一个晴朗而寒冷的冬日。
“可是，你最好还是送进学校，或者交给学校里某个工作人员。”
美代子勉强才说出这句话，其实她想说，你最好赶快回家，没必要让你孙子吃什么便当，他肯定在食堂买面包吃了。
老女人摇摇头，不知所措地微笑着，说：
“那样会被孙子批评的。”
真理子心中充满了悲哀。
世上有各种各样的人，他们超出了真理子的理解和想象。
“太可怕了。”真理子把狗放到地板上，说，“没有一个是好人。”
发现健在外面有女人了。首先是内衣的缘故。以前健从抽屉中取内衣时，总是按真理子叠好的顺序从上面拿，后来真理子注意到，在某些日子里他会挑选较新的内衣，大多是周三这一天。还有圆珠笔。过完圣诞节后，健开始使用一种从未见过的圆珠笔，于是真理子确信自己的怀疑无误。她认为健不会大意到在手机上留下蛛丝马迹，但慎重起见还是查看了他的手机，结果发现两条甜言蜜语的短信还没来得及删掉。
“真乖。”
真理子打开屋门，一边把狗放到走廊上一边说，这句话中包含着另外的意思：没关系，没关系，“爸爸”和“妈妈”不会分手的。
真理子觉得，只因丈夫有外遇就放弃婚姻生活，实在是愚蠢无比的行径。
虽说如此，这还是让真理子非常恼火，而且有种“又来了”的感觉。并不是说这是健的第二次外遇。在婚前，真理子曾一度和一位素未谋面的女子“奋战”。
真理子和健是相亲结婚，相亲地点是当时大肆宣传的刚开业的饭店。真理子是想吃那里的法国大餐才去的，当时从未想过自己会真的结婚。之前有过几次相亲经历，但没出现过有魅力的男性，真理子早已不再抱有期望。
健是例外。真理子清楚地记着相亲那天健气喘吁吁的面孔，还有他的服装和气质。那一天（三月六日，连日子都还记着），健比约定时间晚到五分钟，好像是跑着来的。她甚至还记着当时涌上心头的难以置信的喜悦。
希望和这个人成为夫妻！
真理子当时就这样想。不是因为那份只罗列着健的优点的简历，不是因为健的飒爽英姿，甚至也不是因为健长年打网球锻造的健美身材，或许是由于他善良单纯的性格吧。“刚见面就感觉非常亲切。”这是真理子后来向朋友解释时常说的话。
约会的次数愈来愈多，真理子的感觉也愈加强烈。健开朗体贴，让真理子吃惊和感动的是，他是个连喝汤都能做到不出声的男人。
但是，有一天她收到健的一封信。在这封八张信纸的长信中，到处都是修改液的痕迹，看来他颇费心思地选择了措辞。健有女朋友，他在信中首先道歉，说自己有女友还做出了相亲这样出格的事（其实并非太出格），接着又写道，由于被真理子的笑容、颇有见解的思维方式、很愉快地吃东西的样子以及彬彬有礼的气质吸引，忍不住又见了几次面。但是自责感让他愈来愈痛苦，如果这样继续下去，会觉得既对不起恋人也对不起真理子，太痛苦了。
真理子没有慌乱，她只是觉得这个男人的心地太好了，而且并不打算放弃。她马上写了回信，正好写满两张信纸，根本没用修改液——本来也没有那东西。
真理子在信中写道，健没有必要向自己道歉，虽说自己不知道内情，但让健陷入了痛苦，对此深感抱歉。信中还说：“你和那位小姐早就相遇相识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祝你们幸福。”另外还写道：“那么，能否让我做你的情人？”
健和从学生时代起一直交往的恋人分手，和真理子结了婚。
“真烦人。”
真理子抱着狗下楼，亲了一下狗热乎乎的圆脑袋。
“爸爸总让人头疼。”
这次该用什么方法把健夺回来呢？必须让健明白，只有自己才真正理解他，让他赶快清醒过来。
真理子喜欢健，尽管他是个管不住裤子拉锁的男人，可不管怎样还是喜欢。她站在装饰成北欧风格、中央摆放着白色钢琴的客厅中，寒意逼人的孤独涌上心头。
真理子气恼地想，竟然说这里是安静的黄金地段，简直一派胡言。房前马路的交通流量很大，深夜也有摩托车和卡车通过。绿化面积大，豪宅也多，可能体现出“黄金地段”的地方仅此而已。附近甚至还有一家破旧的工厂，真理子无论如何也不明白住宅区中为什么有那种东西。看上去品行不怎么样的中年男人有时会聚集在车库中。但最差劲的要数那所中学，铃声、校内广播声和孩子们的喧闹声一直持续到傍晚。有些缺乏教养的学生还把点心袋、空罐子、吃剩的香肠等扔到路上或人家的花园里。
“扔袋子的事暂且不论，希望他们不要再扔食物了。”
真理子曾向健发牢骚。
“你看，散步的时候如果让咱家的狗发现了，它会高兴地吃掉，这样对身体不好。”
健并不在意，说：“中学生嘛，都这样。”
真理子那么反感，或许是因为对面的中学也是健的母校。
太阳开始西斜。真理子弹了一个小时左右的钢琴，对自己说，只要冷静应对，肯定没有问题。
健和他父亲一样是眼科医生，作为接班人在他父亲开的医院工作。从家到医院，驱车只需十分钟左右。说实话，真理子想现在马上把他叫回来，质问那个女人的事，然后再打他一个耳光。如果这样就能解决一切问题该多好。
真理子非常清楚，如果这样做，健会马上逃走，他是个无法忍受痛苦的男人。因为他不光对别人好，对自己也是过分温柔体贴。
尽管不愿承认，但真理子觉得自己和以前见过的那个老女人一样。
今天的晚饭，真理子打算做健喜欢吃的卷心菜肉卷。今天是周三，健是穿着喜欢的内衣出去的。
结束一天的工作后，都仓和一喜欢在工厂前吸烟。从鼻孔静静呼出的烟雾慢慢融入傍晚的空气中，收音机里正播放着歌曲，对面公寓的院子里栽种的栀子散发着甜甜的香气。
那个以前碰见过几次的女人，领着一只同样也见过几次的灰色小狗走过来。她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不过以和一的审美标准看，长得太瘦了。或许是这个原因，总感觉她待人冷冰冰的。
“真可爱，这是什么品种的狗？”
和一主动搭话，只是觉得狗长得可爱。他家中有一只马耳他犬。
“迷你雪纳瑞。”女人停下脚步，一只手把长发拢到后面，出乎意料，她竟然露出了微笑。
“噢，隔多长时间给它洗一次澡？洗的时候，是不是要去宠物美容院之类的地方？”
听到他这样问，女人看上去颇感意外。
“我家中也养着一只小狗，我老婆非常疼爱它，一个月带它去一次宠物美容院，一次要花四千元。”
女人好像明白了怎么回事，点点头答道：
“是挺贵的，我们常去的地方也差不多这个价格。”
“可是我理一次发才花一千二百元。”
听到和一这样说，女人扑哧一声笑出来，或许性格不像外表那样冷漠。
除此之外，和一已经找不到话可讲了，但女人仍不离去，微微歪着头注视着和一。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说：
“您夫人肯定非常幸福。”
“这个嘛，谁知道呢。”
听到和一的回答，女人又笑了，轻轻点头施礼后，和身穿T恤的小狗一起走了过去。
“都仓，在泡妞？”
车库里传来年轻员工的调侃声。
“怎么会呢？我没有那种爱好。”
和一说着，把小心地没吸到过滤嘴的烟头扔进装着水的塑料烟灰缸，从口袋中找到零钱，站到自动售货机前。
“唉，真是的，这么多品种，只有茶还算是正经东西。”
罐装饮料中含糖的分量，和一的妻子一清二楚。

好想痛痛快快哭一场
早晨，隆志在电话中说梦到了我，在梦中两人一起去买圣诞树。他说：“可那圣诞树很怪，没有树，只有灯饰，全是细小漂亮的蓝色灯饰。”
或许我应该哭。我喜欢的男人竟然做了这么一个充满暗喻的梦，单凭这一点就足以心情郁闷，可他还用那么正直温柔的声音讲给我听，简直惨到家了。
我却非常平静，甚至用略带笑意的声音回答道：
“很有意思的梦。”
隆志接着说：“是啊，我原以为是树，可没有树，只有灯饰。我觉得奇怪，于是到处找，原以为那些蓝色的小灯饰是缠绕在树上的，可不论怎么拽，都只有互相缠绕的灯，没有发现树。”
自从隆志辞掉工作、和其他女人发生关系并离开我们租住的公寓以来，已过了半年时间。
但对隆志来说，“文乃是个特殊的女人（文乃是我的名字）”，所以他时常来我这里，然后又离开。
隆志有个健康的灵魂，我喜欢他健康的灵魂。但是，要想好好地喜欢一个男人，是一项非比寻常的大工程。
星期六，我得带着外甥女去代代木。外甥女在那里学小提琴，而她的母亲——我那当牙科护士的妹妹周六一般要上班。
我正在写小说，此前没有职业。大学肄业后的十几年中，我的生活中只重复着旅行和打工两件事。其间曾遇到过几个喜欢的人，与他们一起生活，后来或是好聚好散，或是自己逃走，或被别人抛弃；也在连自来水都没有的臭烘烘的屋子里住过，而且不止一次从那样的屋子里被赶出来，整晚流落街头；被人殴打过，也打过别人。
姐姐曾说：“文乃能干体力活，这不错。”而妹妹说：“体力活并不能干一辈子，你也该好好考虑一下将来了。”
没有任何特长的我，要想短时间内干脆利落地挣到钱，干体力活是个好办法。但这个领域中男女差别显著，我能做的顶多是服务生、工地上的车辆疏导、为中餐厅送外卖之类。
我和隆志是在旅行时相遇的。当时，在英国东部诺福克海边的小酒吧里，他正用大杯子喝啤酒。
我的旅行短的只有两周，长的有八个月。那次是一个月左右的旅行，每天住在小旅馆里，从格拉斯哥到伦敦，乘坐列车沿海南下。
走过的街道上，几乎都是让我备感寂寞的风情。天气阴沉寒冷，沙滩上堆着海浪冲上来的海草，到处扔着破旧的渔网。
“我竟在这种地方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真不正常。”
傍晚，风中飘着死鱼的味道。我费劲地走在难走的沙地上，小声地发牢骚。
我的旅行总是这样。自己选择地点，自己攒钱，一个人去旅行，却常常轻易被击垮。受够了严寒或酷暑，受够了孤独和痛苦，心想再也不来这鬼地方了。
可是回国没多长时间，我又想出去旅行了，于是再次开始选择地点、攒钱，带些日用品就离开家。
诺福克这地方，只有小酒吧还算不错。在众多的酒吧中随便挑一家，里面都是暖洋洋的，店面不大，待着却非常舒适，大家都花上很长时间，一点点地喝着大杯子里颜色淡雅的啤酒。有时还会为客人上一盘蒜炒虾或蘑菇，味道无可挑剔。
这里有人、有生活，只要有这种氛围，便让人感觉充实。
隆志就在那里。乌黑浓密的头发像用手揉过一样蓬乱，比起肩膀的宽度，肩背的厚度让他看起来更幸福而有男人味。他身穿藏青色毛衣和牛仔裤，外面罩着一件休闲大衣。他当时定居在那里。
和隆志身体的结合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惊喜。竟然能那么轻松顺畅、那么完美地重叠在一起，能一直那么快活甜蜜，一边笑着一边爱抚，感觉将永无休止，甚至注意不到窗外光线的推移，感觉不到屋内正在慢慢变暗。自己的手、脚、眼睛、嘴唇和身体犹如独立的生物一样擅自行动，它们欣喜若狂，想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要更多。我渴望隆志的一切，希望被隆志的头发、脸颊、脖子、胸膛、腹部、腰、大腿、小腿、脚踝、手指和胳膊碰触缠绕，渴望隆志肌肤的芳香与体温，以及他在我身边的感觉，这好像变成了温暖的水与和煦的阳光注入我体内。太美妙太美妙太美妙太美妙了，我的状态和心情简直可以形容为欢腾雀跃，自己的身体如此亢奋，让我惊奇不已。忽然注意到一直有个愉悦的笑声，侧耳倾听，才发现那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我干脆放声笑起来了。总之，我陷入了无限的贪欲，想要更多更多更多更多。不过这也是一种完全满足的状态。我和隆志的缠绵就像沙漠中不停转动的洒水器，丰沛充足，持续不断，水滴喷洒得到处都是。
隆志和我一起结束了旅行，我觉得幸运地遇到了同类。我们一起回国，租了套公寓开始一起生活。
至今，我仍然一个人生活在这套房子里。
曾经爱得那么轰轰烈烈，可是似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恋爱感觉忽然悄无声息了。
麻烦的是分手后我的心和身体依然在他那里，即使和其他男人发生关系，也无法找到某种原有的感觉，根本无法取代隆志。
“我和别的女人睡觉了。”隆志这样向我道歉时，或许我该哭泣。隆志只不过比我更诚实，其实我们俩十分相似。可我并没有哭，反而说：“我早就知道。”
隆志无力地笑笑，说：
“果然如此，我猜也是这样。文乃，你对我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那个时候，我明显觉得自己的心脏有一部分已经死去，过度的寂寞把它扭断了。
外甥女夏希才七岁，可眼睛已经近视了，扁平可爱的小鼻子上架着一副有粉色透明镜框、显得过大的眼镜。
我们最近喜欢鼻子贴鼻子打招呼。夏希白皙低矮的小鼻子与其说在蹭我的鼻子，不如说在哧哧地蹭我的脸颊，她一边蹭一边笑。
我们手拉着手走到公共汽车站，先坐汽车到经堂车站，然后转乘电车。
“给我讲个故事。”
说这句话时，夏希抬起了脸，声调上扬，那样子好像在说“请吧，可以讲了”。我把读过的《吊在树上的死神》讲给她听。夏希乖乖地听着，她像在想事情的时候，脸蛋看上去更鼓了。
这是一个老奶奶的故事，她把死神吊在了李子树上，从而长生不老了。结果那些垂死的病人和想死的人都没能死掉，只好没完没了地受苦。
电车中暖气开得过足，令人燥热。我呆呆地望着窗外的高楼、树木、街道和车辆的凄凉颜色，以及经过的站台和站着的人们的大衣。
“文乃姨，今天来家里玩吗？”夏希问。
“不去了，今天我有事，下次吧。”我回答。
看来又要挨妹妹的批评了。我看着窗外茫然地想。妹妹不让我给夏希讲恐怖故事，她说孩子听了会害怕。
夏希一只手拉着我，一只手抓着银色扶手，正透过车门往外看。
我低头看着夏希心想，不知这孩子什么时候会出去旅行。
夏希上身穿着藏青色大衣，下身穿着连裤袜，袜子松了，在脚踝处堆在了一起，脚上是一双黑皮鞋。我不管妹妹的嘱咐，将黑色的小提琴盒子放到行李架上。
小提琴辅导班设在一套公寓中，完全是一对一的授课方式，夏希按照妹妹教给她的，把脱下的鞋掉换了方向摆好。她对老师家已经很熟悉了，所以直接进客厅，坐到椅子上。我坐在另外一把椅子上翻开自带的小说，我们得在这里等着前一个学生的课结束。
房间里铺着蓝灰色地毯，挂着深褐色和米色条纹的窗帘，桌子上摆放着装有热水的暖瓶、纸杯、茶和速溶咖啡。
夏希把双手垫到屁股底下，不停地晃动双腿，目不转睛地盯着教室门。
教室里当然有隔音设备，但待在客厅里，声音还是能听得很清楚，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是拉得较好的学生，能尽情地抒发感情，可是总在微妙的地方跑调，说实话，听起来很刺耳。我觉得夏希虽然学小提琴没多久，却能拉出更温暖更有品位的声音。尽管她现在只能拉出“咕噜咕噜”、“吱吱扭扭”、“扑棱扑棱”的简短乐句，像在用乐器对话似的。
教室门开了，前面的学生出来后，夏希从盒子里拿出崭新锃亮、散发着香味的小提琴，抱在胸前，不安地回头瞧了我一眼，走了进去。
“为什么不登记结婚？”
当我把隆志介绍给姐姐时，她不解地问。
“就算不登记，也不必担心。”
我充满自豪地回答。
我还记着当时身边的隆志在我脑门上亲了一下。姐姐和姐夫目瞪口呆，可我们确实非常幸福，旁若无人，没什么可害怕的。或者说，我们只害怕某些可怕的事情。
我们想不玩弄心机，坦诚地相爱，而且相信如果一方变了心，另一方会无条件地原谅，允许对方离开。
我们姐妹是被祖母养大的。无法让隆志和祖母见上一面，我一直觉得遗憾。
祖母生前，每次领到养老金都全部拿出来，当成零花钱分给我们姐妹。
“我自己用不着钱。”祖母总是这样说。
每次都是每人一万日元，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小钱袋中。祖母为自己买的东西，只有曼秀雷敦软膏、润肤霜和小钱袋。
我当时没有工作，没有钱，却不能去花祖母的一万日元。这让人太悲伤了，或者说感觉太贵重了。祖母的好意一直放在小钱袋中，积攒在我的抽屉里，现在还在那里。
我们姐妹年龄相近，关于家人的记忆估计没有太大出入。我们三人都目睹和经历了相同的事情，比如母亲和男人私会的日子，母亲的美貌，母亲离家出走，她出走后家中的状况，父亲总是挽起衬衣袖子露出胳膊和手表，祖母打扫卫生时先洒上茶叶渣再清扫门口，祖母房间的味道，祖母梳妆台上的曼秀雷敦软膏和润肤霜，祖母做的便当外面的包袱结扣的松紧（结扣总是系得死死的，解开要费点力气），父亲的白汽车和后来更换的蓝汽车，暑假时经常去的海边温泉，我们姐妹三人的入学、毕业、发烧、牙痛、歇斯底里。总之一切的一切，不论是否喜欢，都留在记忆中一直陪伴着我们。
姐姐结婚了，我四处游逛，祖母去世了，妹妹生了孩子。在我们三姐妹出生长大的家中，夏希正和我们的妹妹——也就是她的母亲，以及我们的父亲——也就是她的外公，三个人一起生活。
我一边等夏希下课，一边想隆志的事。
无论如何搜肠刮肚，也挤不出什么笑声和甜言蜜语了。尽管如此，躯体却依然能轻松顺畅地、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当两具残酷的躯体重叠完毕后，我曾对隆志说：“我们马上会坠落。”声音与其说是干枯冷漠，不如说已变得空空洞洞，但隆志装作没有注意到，默默地吸烟。尽管心情寂寞空虚，我却像很满足似的深深叹了一口气。没想到叹完气后，我意识到自己的身体真的感到了满足，不禁愕然。
我无法巧妙地应对变化。隆志和我都在变化着，可我觉得最重要的是我们都有不希望变化的愿望。我曾乐观地相信，我们两人能一直像沙漠中不停旋转的洒水器，尽管这里并不是诺福克。
教室门开了，夏希两颊通红地走出来。上完课她总是两颊通红。我合上书，抱紧夏希，两人的腿几乎碰到一起。我越过下一位学生的头顶和教室里的老师四目相对，点头示意。
夏希让我拿着小提琴，双手抱着我的腰，把脸贴到了我的大腿间。她保持着这种姿势说：
“我得了一个优。”
学完小提琴后的固定节目是去吃蜜桃冰激凌，我们手拉着手走到原宿，进了常去的一家西点屋，要了一份蜜桃冰激凌、一杯热咖啡。
夏希是个体型小巧的孩子，西点屋的四方白桌子高及她的胸部，她还戴着那副有淡粉色镜框的显得过大的眼镜。
我在国外随意地到处旅行的时候，经常在墓地散步。我喜欢读碑文，并想象自己墓碑上的碑文：
“雪村文乃在此去世，她本是一个坚强女子。”
其实，那个时候真的好想痛痛快快哭一场。
“夏希，你爱哭吗？”我问外甥女。
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回答道：“有时会哭。”
不过看她的样子，好像觉得爱不爱哭都无关紧要。我莫名其妙地觉得很幸福。
“有没有想过要变得坚强一点？”
夏希又开始一本正经地思考了，她歪着脖子，脑袋都快贴到肩膀上。
“不清楚。”
她说着，像可爱的小狗一样甜甜地笑了。
“文乃姨，你真厉害啊。”
夏希吃着蜜桃冰激凌，学着大人的口气又补了一句。
冰激凌很凉，所以她的脸色看上去有点冷。以前我把旅行时吵架的故事，还有在电影院里往那个要把我的手放在他胯间的家伙脸上吐口水的经历讲给她听，她总是害怕似的缩起脖子，很钦佩地说这句话。
我想什么时候带夏希去巴黎。在巴黎，在像今天这样寒冷的冬夜里让她品尝又浓又热的鱼汤，那鱼汤的味道能原原本本地体现海底生物的生命，里面混杂着各种香辛料，感觉营养能直沁骨髓。这种营养丰富的幸福食品，是隆志之外的一个男人告诉我的。那是很早以前的事，那时我还是一个比现在更粗野的女孩。到时候我或许会对夏希说：“身体吸收了这种鱼汤，人会变得坚强。当遇到可悲的、甚至难以置信的事情时，喝过鱼汤的人会更坚强，因为你受到了海底动物的保护。”
把夏希送回家后，为了赶上和隆志约好的时间，我急着赶回公寓，在车站的楼梯跑上跑下。
我想起了昨晚做爱的男人的脸和声音，还有当时身后播放的钢琴曲，同时又按捺不住地想见到隆志，差点哭出来。
或许隆志正在和他的女人做爱。
在门口分手时，夏希冲我挥挥手说：
“拜拜，下周见。”
她的家（我曾经生活过的家）门口有一棵梅树。信筒的正下方放着为流浪猫准备的食盒。
我诅咒隆志的温柔，诅咒他的诚实，诅咒美丽诅咒特别诅咒软弱诅咒坚持，而且百倍地诅咒真心爱上隆志的自己的软弱和坚强。尽管在诅咒，但如果有一天小夏希要谈恋爱了，我还是祈祷她能变得无比坚强，祈祷她能四处旅行，吃到各方美食，得到别人尽情的爱，身体和精神都健康强壮。
“梦到了没有树的灯饰。”
将来，听到所爱的男人在电话中说这种话时，希望夏希依然能保持清醒和理智。

红靴子
<h2>东北新干线</h2>
东北新干线为什么总是这么煞风景？
在东京站的站台，日和子把柔软的羊毛大衣领子拢在一起。脚边的纸袋里放着逍三母亲喜欢的杏仁小圆饼。这种烤制西点很像玩具，有淡黄色的和粉色的。
东京没什么好吃的。
逍三的母亲总爱这样说——尽管东京没什么好吃的，但日和子买给我的还比较好吃。
日和子当然不喜欢这种说法，但她明白对方在努力表扬自己。
寒风袭来。夜晚的站台在荧光灯下格外明亮。
要在平时，身边总有逍三陪伴，他会站在那里读周刊杂志，就像根电线杆。日和子总是这样觉得，从见面第一天起就这样觉得。而今天，那根电线杆没在。
和逍三结婚已经十年了。不知为何，日和子对这十年的岁月总是没有实际感觉。两人并非新婚，但似乎也不是家庭稳固的夫妻。只是轻轻飘着。轻轻飘着，无依无靠。或许是因为没有孩子的缘故。
好久没有一个人晚上外出了。日和子抬起头，轻轻吸了口气。寒冷的空气刺痛了鼻孔。离满月还差五天，日渐丰盈的半月正悬在空中。
竟然感觉孤单寂寞，真是不正常。日和子在心中嘲笑自己，明年都要四十岁的女人了。
车内暖气充足，日和子脱了大衣，挂在墙壁的挂钩上。
座位还没坐满一半。而且日和子乘坐的车厢里全是没有同伴的乘客，比如说抱着吉他的年轻小伙子，带着满脸疲惫、身穿脏兮兮的工作服、双手拿着一杯酒的中年大叔。只能听到各自把东西放到行李架上或者坐到座位上的忙乱声音，根本听不到说话声。
这列车果然让人寂寞。日和子再次这样想。
“东北新干线比东海道新干线新吧？可是，为什么总感觉车厢脏兮兮的呢？”
不知何时，日和子曾经问过逍三。
“估计是走山路的缘故吧，而且隧道也多。”逍三这样回答。
“就因为这个？你真的认为就这些原因？”
日和子觉得应该还有更多其他的因素。
列车滑行般开动了。日和子望着自己映在黑漆漆的窗玻璃上的脸。
“听说我爸身体不好。”
逍三是上周说的这句话。在夜晚的厨房，他一边夹起用大蒜、醋和酱油腌制的黄瓜（日和子喜欢腌咸菜），一边这样说。
“哪儿不好？”
厨房里放着防水收音机和一个花盆。逍三很少进厨房。
“腰。”
逍三的父亲常年腰疼。
“我估计没什么大事，但听说他总是任性耍脾气，妈妈有些吃不消。”
逍三叮嘱日和子去看看情况，顺便玩上两三天。
“本来我能去就好了，可现在工作抽不开身。”
因此，日和子现在坐在了这列火车上。
逍三的父亲从事农耕。农田由逍三的妹妹和妹夫继承，但老爷子似乎没打算全权委托给他们，只要身体状况好，每天都去田里。
日和子喜欢逍三的父亲。老人个头矮小，长着一副难以亲近的面孔，但笑起来就像孩子一样，表情和蔼。连脱发的头顶在她看来都很有男人味，感觉很好。
要是坐明天早晨的新干线就好了。检完票后，日和子在车厢内买了咖啡，靠在座位上叹了口气。安排行程时，考虑到尽量别影响一周四天在园艺店的零工，才觉得晚上走效率高。
下班后，日和子做了一锅炖菜才出家门。用牛腱肉、芹菜和蘑菇做的炖菜，估计逍三会连着吃上三天。听说最近能做饭的男人越来越多了，但她一个也没见过。
忽然听到刺耳的声音。
“怎么说呢？”
声音在重复。
“怎么说呢？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对对，没错。”
像是有人在打手机。根本没有压低声音的意思。那声音充满了孩子气，甚至令人感觉天真无邪。
日和子瞅了一眼，只见过道对面斜后方的位子上，一位顶多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正在说话。
她的装束异常繁复。日和子的眼睛几乎被吸引住了。紫色牛仔裤外面套了米色连衣裙，还穿着一件红褐相间的毛开衫。脖子那儿露出的高领估计是连衣裙里面穿的衣服。染成金褐色的短发上夹着好几个发夹。那女孩皮肤白皙，身姿柔美。
日和子忽然开始羡慕她，羡慕这个装束如此繁复，即便在夜晚的列车上也能如此放松的女孩。
“我再给你打电话，现在要去父母家。”
年轻女孩说着挂断了电话。日和子微微一笑。父母家？难道最近都这样说吗？
刚才打电话的女孩前方，隔着通道与日和子侧对着的座位上，坐着拿吉他的男子。车厢内暖气充足得让人觉得闷热，可他还穿着大衣，正弓着身子吃便当。
怪人。
日和子这样断定。她觉得对温度反应迟钝的人，对其他事情也会反应迟钝。
那位大叔在哪儿呢？
从日和子的座位上看不到，但他肯定正陷在座位里喝清酒。
新干线正载着一群孤身的旅客前行。
大约半年前，日和子开始出去打零工。本以为早晚能怀上孩子，可就是怀不上，多余的时间不知如何打发。以逍三的收入，夫妇两人生活绝对没有问题，但日和子觉得如果自己工作能多少贴补点家用，那也很高兴。
有时从九点到下午两点，有时从两点到晚上七点，有时从九点到晚上七点，日和子骑自行车去上班，穿上硬邦邦的油布质地的围裙工作。店铺很大，除了园艺用品，还卖宠物用品，比如说猫砂和狗粮。
最累的工作就是把大量的盆栽摆放到店前，在需要遮光的地方挂上帘子，给指示要浇水的植物浇水。盆栽数量很多，有的比日和子个头都高，这样的东西当然很沉。如果叶子脏了还要轻轻擦干净，如果有虫咬的痕迹就必须搬回里面。而且所有盆栽在傍晚要逐一再搬回店里。
接待顾客并不困难。一天区区几个小时扮演店员的角色，是件很轻松的事情。
日和子喜欢这份工作，特别喜欢把盆栽搬进搬出。
在那家店里看到张贴的招聘广告时，日和子跟逍三商量，结果他痛快地答应了，说只要她想做就去做。
开始工作之后，才把这事告诉逍三的父母，但他们并不赞同。尽管没直接跟日和子说，却对逍三提过意见，质问过有没有这个必要。逍三笑着说过此事，据说他母亲曾说，日和子是不是太可怜了。
日和子感觉别扭，是因为这个时候语言已经失去了原有的意义。就算申明这是自己喜欢才做的，也没有用。失去意义的语言似乎成了只在逍三和他父母间通用的暗号。
“为什么我的话得不到理解呢？”
日和子曾经问过逍三。
“得不到理解？”
然而这个问题逍三同样无法理解。
“老爸和老妈都很中意日和子呀。”
“中意”这个词日和子原本就不喜欢，却无法跟逍三说清楚。
“日和子话好少呀。”
逍三的母亲曾不止一次这样说过。这并非指责，只是单纯的困惑。
小口喝着已经凉了的咖啡，日和子看着窗外，苦笑着想，我现在又朝着让双方都感到困惑的方向行进了。
列车滑进了宇都宫站，吐出几位旅客。日和子看到一对中年男女上了车，女人身穿红连衣裙和皮毛大衣，异常消瘦。
逍三父母家的院子非常大。第一次被带去的时候，日和子让繁盛的草木惊得目瞪口呆。她还记着大门两侧的苹果树上开满了花。
客厅里经常爬进虫子，毛毛虫、蚂蚁、蜜蜂和蜒蚰之类。日和子非常讨厌虫子，又不愿让人觉得大城市的女孩子胆小，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即便如此，还是无法像大家那样把虫子捏起来扔出去，估计别人都觉得自己没用吧。
那个家。
和逍三结婚以来，每年都要回去两三次，所以日和子去过那个家好多次了。昏暗的走廊、位于偏房的浴室、挂着祖先肖像的卧室。日和子无处置身，只好一动不动地缩在客厅的角落里。
哎呀，日和子在这里呀——经常被人这样说。
“啤酒。”
在通道对面，吉他男叫住了售货车。
“我也来一个。”
日和子说着从手提包里拿出钱包。因为这里太热，她辩解似的想着。因为这里太热，喉咙渴了。
男子先打开易拉罐，紧接着日和子也打开了。啤酒凉凉的，出奇地好喝。日和子望着代替镜子的窗户。没关系，这点酒不会脸红。
她忽然想，旁边的男子会怎样弹吉他呢？他那握着啤酒罐的手指修长漂亮。
日和子移开目光，想返回自己被赋予的角色，去丈夫的父母家探望的儿媳的角色。她并不讨厌被赋予某个角色，所谓角色会指示前进的方向。而且日和子喜欢逍三的父母。或许连逍三都不相信，但她确实喜欢他们，觉得他们是宽厚善良的人。
只是，日和子在卸下角色后的所见所感，是个微妙的问题。所以她必须赶快回到自己的角色中。她低声笑了，只能低声笑着返回。
几年前的夏天，日和子和逍三回到老家，发现充当两人卧室的房间里贴着神社求来的神贴，据说那是祈求多子多福的。当晚逍三叫上了附近的孩子们在院子里放烟花。日和子一边放烟花，一边偷偷地笑，不停地笑。
离开福岛后，部分车厢被摘下，乘客的数量更少了。东北新干线晃得相当厉害。日和子从洗手间回来时看了看，发现自己的车厢里只剩下六名旅客。她本人、在宇都宫上车的一对男女、穿着一层层衣服的少女、抱着吉他身穿大衣的年轻男子、正在座位上沉睡的穿西服的魁梧的中年男人。
在夜色中行驶的车厢内，尽管没有人交谈，但人造光和过强的暖气营造出的空气、便当的味道、彼此散发的生活气息及无所事事的感觉，这些因素混杂在一起，生出了独特的一体感。
自我意识是紧张的、闭塞的，然而却是放松的——
也许这六个人能一直这样生活在一起。日和子想。
大家看上去心情都不好，要么愁眉苦脸，要么板着脸坐在那里。
日和子感觉能跟那个穿着繁复的少女处好关系。那个看似疲惫不堪，脸色通红正在沉睡的男人，肯定也不是坏人。
如果发生了事故，或者出现某种无法挽回的事态，导致六个人只能这样生活下去……
日和子感觉这并非什么荒诞不经的想法。和逍三生活了十年的事实，不是也没有太大区别吗？
那一对男女在剥橘子。脸颊圆鼓鼓的少女夹着数个发夹的脑袋呆呆地望着窗外，或许在看自己映在窗户上的脸。年轻男子在翻看杂志。红脸男人依然睡得昏天黑地。
有人抱着这一带的特产点心兜售，但撇着八字步吧嗒吧嗒地径直走了过去。估计他看每位乘客都丝毫没有购买的意思。
如果到了那个家。
日和子想，如果到了那个家，自己在门口会用比平常略高些的嗓门说：“我回来了。”逍三的母亲会不睡觉，专门等着日和子吧。两人肯定会喝茶，然后给逍三打电话（那个家里的电话上有防尘罩）。日和子似乎已经亲眼看到了这些。逍三的声音听起来肯定亲切悦耳，似乎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人的声音。
现在已经只剩两节车厢的轻巧的东北新干线，在无论怎样注目都只能看到黑暗寂寞的车窗风景中，发出轰隆隆的声响不停前行。

面包
日和子好久没有和学生时代的朋友聚会了，这次的聚会三周前就已经定好，所以她完全想不通逍三当天早晨为什么那样不高兴。朋友中有的在公司上班，要见面自然选择周末。其中还有人结婚后有了孩子，如果是周末就能把孩子委托给丈夫，正好合适。日和子虽然结了婚却没有孩子，只是在附近的园艺店一周打四天零工，按说是最自由方便的，可不知为何，事实并非如此。
首先是逍三死活不肯起床。天气非常好，日和子一个人吃了苹果配咖啡的早饭，然后开动了洗衣机。本想把逍三的睡衣一起洗了，可不管怎么叫他就是不起床，只好作罢。
为了和朋友们共进午餐，日和子挑选了淡蓝色的连衣裙，涂了橘红色的口红。她不喜欢首饰，只戴了手表和结婚戒指。
戴结婚戒指的时候，日和子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她还记着和逍三谈恋爱时的事情，却想不起其间的细节。逍三是个好人，然而世上所谓的好人有一大堆。没和那堆人结婚，而是和逍三结了婚，还理所当然地带着戒指，日和子总感觉这样的自己不像自己，像别的什么人。
衣服晾好后已接近十一点，和朋友们约好的是一点钟。
“快起床。”日和子摇晃着逍三，“我必须走了。你吃早饭吧？鸡蛋怎么吃？”
“你说要去哪儿来着？”逍三问。竟然佯装不知地询问早就知道的事情，日和子哑口无言。而后逍三不情愿地答道：“煎蛋卷。”
厨房是整个家里最清洁的地方，因为逍三从不踏入，东西不会凌乱。日和子把厨房当作自己的领域。放在窗台上的收音机里，正播放着罗伯塔·弗莱克的歌曲。
“口红好艳呀。”
逍三起床后头一句就这样说，然后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翻报纸。
端上咖啡和煎蛋卷时，逍三问：“几点回来？”
“不知道，肯定在晚饭前。”
日和子说着回到卧室整理床铺，又把刚起床时浇过水的三盆花从阳台搬回屋里。纱门有点脏了，她想着夏天到来前一定要清洗干净。
“这咖啡好苦呀，太浓了。”逍三说着打开了电视。
日和子忽然想，逍三不高兴倒也在情理之中。或许我应该更客气，显得更过意不去似的出门。至少母亲是如此做的。
日和子一边洗碗，一边赶紧打消这个念头。不喜欢。她根本不喜欢这样的想法。
客厅里没有逍三的身影，电视就那么开着。
阿逍？
日和子关掉电视，打开卧室的门。逍三正在床上读报纸。
“那，我走了。”
卧室里的电视也开着。日和子稍微有点烦躁，真想让逍三公司里的部下看看他这副样子。他在大型食品公司担任部长，星期天懒得刮胡子，脸上总是胡子拉碴的。
“午饭我该怎么办？”
逍三说这句话的时候，日和子已经不是稍微有点烦躁，而是相当厌烦。
“不是刚刚吃过吗？”
逍三没有动，眼睛盯着报纸说，那是早饭呀。
“那就去买三明治什么的吃吧。”
日和子声音中忍不住带出了不悦，说出附近那家面包房兼餐厅的名字。我和这个人究竟是怎样恋爱的？
日和子开始懒得去见学生时代的朋友了，也许待在家里让逍三高兴起来更轻松。这么说来，还攒了一堆没有熨烫的衣服，水壶也有段日子没擦了。水壶本来只是烧水的工具，可如果放在那儿不管，就会感觉油乎乎的。这种想法极具诱惑力。她一时混乱了。
“那，我去。”
逍三说着坐起身。问他去哪儿，他说去面包房。问他现在去吗？他说是，还说要换衣服，让日和子稍微等一等。脱掉睡衣后，逍三露出威风凛凛的身躯。他曾一直练习射箭，原本就身强体壮，最近估计是喜欢啤酒的缘故，越来越富态，腹部尤其明显。
“已经来不及了，要迟到了。”
听到日和子的话，逍三依然不紧不慢。日和子半是惊奇地想，这个人的身体在不停地变大，为什么能这样不断变大呢？
“走吧。”
逍三率先来到屋外。五月的天空一片湛蓝，晴空万里，却和日和子的心情毫不协调。
因为是中午时分，面包房里人很多。拨开柜台前一对似乎在等位子的恋人和带孩子的顾客，日和子总算买到了三明治，还买了一种逍三指名要的加了卡仕达酱、看上去就很甜的面包。
来到外面，日和子几乎是把纸包塞到了逍三手上。
“我要走了。”
手表已经快指向十二点半，看来免不了要迟到。
“等一下。”逍三说着，当场沙沙地打开面包的包装纸。
“别这样。”日和子说着拉住了逍三的胳膊。这里是店门口，会妨碍别人进出。逍三被拉着往旁边错开了几步，但没打算把三明治收起来，说道：“吃一口再走吧。”
“在这儿？”
这条用防护栏分为汽车道和人行道的马路上，车道上车流不息，人行道上人头攒动。
“可是，我接下来要去吃饭呀。”
逍三似乎毫不介意日和子的话，还说天气这么好，心情不也很好吗。
日和子缩缩脖子，只咬了一口。一抬头，从树木缝隙漏下的阳光正好洒落在脸上。确实心情很好。她又吃了一口。逍三心满意足地把三明治放入口袋，看来他自己没打算吃。日和子笑出了声。
“我要走了。”
日和子面带微笑又说了一遍，然后步履轻盈地向前走去。

助步车
吉野老婆婆推着助步车走过来。个头矮小的她弯着腰，双手抓着把手，像是推婴儿车一样慢慢过来了。
“啊，太好了，你在呀。”
看到日和子，她那张小脸一下子露出灿烂的笑容。据同事讲，日和子不在的日子，吉野老婆婆总是板着脸，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你好。”
日和子尽量笑容可掬地打招呼，还加了一句：“天气真不错。”因为这是工作。
吉野老婆婆会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或者说：“这么闷热真让人受不了。”或者还会说：“那边的路，就是过了点心店拐角的通公共汽车的路，我刚才走过，路边一排排的绿树真是漂亮。如果方便，过会儿你可以去看看。”
“还是要那些东西吧？”
确认后，日和子把猫砂和罐装猫粮装进推车里。
“太好了，今天你在。”
吉野老婆婆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她一只手抓着助步车的把手，一只手做出梳理头发的动作。
“你全都明白。其他人根本搞不清楚。”
她只会在最后压低嗓门，犹如闻到了什么难闻的味道，皱起了鼻根。
包括日和子，店内的人都明白这是她个人的误解。每次都是猫砂和罐装猫粮，很简单，牌子和数量也是固定的。店里的每个人都很清楚。
最主要的是在这家也销售宠物用品的园艺店里，日和子是钟点工，一周只工作四天。知识和经验就不用说了，在对动植物的感情上，她也感觉自己在所有店员中是最欠缺的。非要说的话，她更喜欢植物。饲养动物的人的热情和执着，说实话她总是感觉畏怯。
“谢谢您。路上小心。”
日和子面带微笑，语气镇定并彬彬有礼地说着，把助步车和推着车的老婆婆一直送到大马路上。
日和子曾是个寡言少语的孩子。周围的大人们一般都用“老实”这样的词来形容她，估计主要就是想说不热情。她还曾被喝醉的叔叔说过：“你真不招人喜欢。”
但是，和逍三结婚十年后，现在日和子才意识到那个时候的寡言少语似乎是某种有特权的寡言少语。因为自己心里清楚，不论是寡言少语不招人喜欢，还是爱说话招人喜欢，都会没有差别地被人宠爱，这就是所谓有特权的寡言少语。
“日和子不爱说话呀。”
逍三的母亲现在也这样说。日和子觉得事实并非如此。作为证据，从刚才起她就想详细地跟逍三说说白天来店里的吉野老婆婆的事。
“头发呀，乱蓬蓬的。一半是白发，剪得非常短，到处都像是睡觉压瘪了一样，剩下的像被大风吹得乱蓬蓬的。”
逍三吃完晚饭躺在沙发上，对着电视似看非看，只是嗯了一声。
“长得挺吓人，所以最初我还以为她在生气，但不是那样。她还告诉我路边的绿树很漂亮，让我去看看。”
“哦。”
日和子笑了。
“你连随声附和都不会了。”
留下不明白妻子为什么笑、表情呆滞地从电视上移开目光的逍三，日和子笑着回到厨房。
“我来削桃子。”
发出了快乐的声音。实际上感觉很幸福。
日和子一边用小刀削桃子，一边想究竟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听到那个人如此敷衍了事的应答，我还会感觉幸福？
桃子个头不大，但很新鲜，很快就把皮削掉了。
也许正是因为那么敷衍了事，那么具有逍三风格的笨拙的应答。那原本就不是重要的事情。
逍三坐起身让出地方，两人在客厅的沙发上并排坐着吃桃子。
日和子已经想不起刚才自己说了什么。逍三不可能对住在附近，也许孤身生活还养着几只猫的老女人的事感兴趣。不论是她的发型，还是她喜欢自己的事实，都不是日和子想说的。
逍三往嘴里塞了一大块桃子，边嚼边说：“好甜呀。”
第二天，日和子下决心把头发剪了。不用工作的天气晴朗的日子，忽然就想剪了。平日她对穿着、妆容和发型都不太上心，觉得不太好意思做这些。不论什么事她都想随意些。
离开美容院，去了近前的市民活动中心的图书室，在附设的咖啡店喝了红茶。红茶太淡，添加的柠檬感觉也不新鲜，但或许是因为剪了头发，感觉脑袋轻松了，心情很好。
日和子从藤制的报刊架上取下报纸翻看。尽管是今天的晨报，纸面却干燥得快打卷了，在双臂间发出嚓啦嚓啦的声响。她有些惊慌失措，感觉很不好。因为在她的思维中，在咖啡店翻看报纸是男人做的事情。
日和子平时不看报纸。逍三喜欢看，每天早晨在车站的便利店选几种购买，因此家里没有订报纸。日和子也没觉得不方便。剪了头发后心情愉悦，原本没必要却翻开了报纸，还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一瞬间她咒骂这样的自己，觉得失败。确实失败，有些得意忘形。
如果逍三能在这里就好了。日和子想，如果逍三能帮我打开报纸就好了。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在旁边只看觉得有趣的报道。
伴着嚓啦嚓啦的声响，日和子叠起报纸。这时传来有点刺耳但又似乎耳熟的嘎啦嘎啦声。抬头一看，原来是推着助步车的吉野老婆婆。
日和子本想打招呼，但还没等她开口，老婆婆就从她的桌子上拿起报纸，用不容分说的口气说：“这个你不看了吧？”
“嗯，请吧。”日和子回答，但老婆婆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这就是园艺店自己喜欢的店员。
果然是一张可怕的脸。
日和子想，那态度和表情就像努力要将别人拒于千里之外。
“您好。”
就在站起身要和她打招呼的日和子面前，吉野老婆婆打开了助步车的盖子，毫不介意周围人的目光，直接将报纸扔进去，砰地发出一声轻响。
吉野老婆婆看着日和子，那表情似乎在说：你有什么意见吗？
日和子感觉像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没办法只好又重复一遍：
“您好……我是您总光顾购买猫粮的那家店的……”
没等日和子说完，老婆婆的表情一下子明亮起来。
“啊，是你呀。”
那张脸马上变成了非常普通的，甚至可以说颇有气质的老婆婆的脸。老婆婆像是在审视日和子一样盯着她，一瞬间又恢复吓人的表情，但很快就笑了，说：
“明白了，你把头发剪了，所以感觉不一样了。很适合你。”
那口气说是赞扬，不如说是许可。
“谢谢您。”日和子挤出微笑。
对话到此为止。老女人又步履蹒跚地推着助步车挪到店里面，把报刊架上的其他报纸一股脑儿收进推车里。
日和子无法上前责备，再次坐回椅子上，努力想将思绪转到难喝的红茶上。刚才那轻松的心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将三种报纸全都放入推车，吉野老婆婆出了店。从日和子身边经过时，恶狠狠地瞥了她一眼，那绝非在打招呼，感觉更像一种敌意。日和子不明白究竟是出于怎样的原因，然而老女人临走的一瞥确实充满敌意。
在门口见到逍三时，他脸上的表情让人无法读懂，但马上开口问：“剪了？”
黑色的尼龙挎包看上去犹如西装（或身体）的一部分，逍三像电线杆一样高大。
“剪了。”日和子用同样的话回答。原本搭到肩头的长发剪成了齐下巴的短发。
“还是长的好？”她诱导道。
“不是。”
逍三勉强做出了回答，这时他已经不再看日和子，而是脱掉鞋，穿过公寓的走廊（称为走廊未免过短），径直向卧室走去。日和子笑了。她曾经喜欢这个人的这些特点，他那不知所措的样子，犹如住在没有语言的世界里。
日和子感觉那个世界像浴室一样温暖狭小，而且特殊。或许自己小时候也生活在那样的场所。
“今天又遇到了吉野老婆婆。”
日和子边整理餐桌边说。两个落雁形状的筷子架，一双黑漆筷子和一双红漆筷子。
“是在市民活动中心的咖啡店里偶然碰到的。”
干烧比目鱼甜甜的味道，还有从电饭锅里冒出的热气。身穿T恤和运动裤的逍三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哦了一声。
“还是推着助步车。嘎拉嘎拉响的蓝色助步车。”
不知为什么，日和子没有说出老婆婆把所有报纸放入车中的事。如果养了好几只猫，应该需要大量的报纸吧。
“上了年纪一个人生活，肯定很不容易。”
没有人上前指责把公共设施里的用品拿回家的行为。为了不受指责，老婆婆似乎也在用可怕的表情散发着敌意。
“最初好像根本没认出我是谁。”
像往常一样，日和子在逍三面前异常饶舌。
“也是因为刚刚剪了头发，又没有戴围裙。你看，人们总觉得店员不可能在店外存在，是不是？”
逍三没有回答。
“坐吧。”
日和子说着在两个杯子里倒满啤酒，同时心里想：我现在究竟想跟这个人说什么呢？
“开动吧。”
在这个家里，只有日和子会说“开动吧”。逍三倒也懂礼节，在听到她这句话前不会动筷子。两人不知何时形成了这种习惯。
“我喜欢习惯。”
逍三点点头。日和子不明白他为什么点头，笑了。
“为什么笑？”
两人居住的公寓里装的全是荧光灯，只有餐桌上面是有灯泡的吊灯，所以只有餐桌上方和四周被暖色的光线笼罩着，这总让日和子觉得滑稽。
“阿逍为什么点头呢？”
又是这样，日和子心里想着反问道。没指望他会回答，可是又心情愉快地小声笑了，内心轻飘飘的，甚至称得上幸福。
吉野老婆婆现在干什么呢？应该有好几只猫。那些报纸会不会铺满整个屋子？
日和子终于意识到自己想说什么了。她并不是想说将报纸带回家这种行为的是非曲直，也不想说老婆婆那可怕的表情和孤独的生活；既不想说难喝的柠檬茶，也不想说身为店员的自己。但同时又似乎涵盖了这一切。
“今天你没有见到吉野老婆婆。”日和子慎重地说出口，“你没有看到中年男美容师的黑色衬衣和裤子，也没看到咖啡店墙上挂的海景石版画。”
那些人那些东西就在那儿，你却没看到。而明天一切又将变得截然不同，你再也无法看到他们今天的样子。
“看了以后有什么好事吗？”逍三满脸认真地问。
“没有。”
日和子自信地断言。想称为幸福的愉悦感中，夹杂着死心后的豁然开朗，让她感觉特别踏实，并露出了微笑在内心继续说道：可你看到了电车，看到了公司的桌子、窗框和同事。
“虽然没有好事，但我看到了，看到了头发蓬乱的老婆婆和蓝色的助步车。”
“我不用看。”
逍三说着，又把目光转向电视。
“是啊。我去沏茶。”
日和子去了厨房，在白晃晃的灯光下把水壶灌满水，放到炉灶上。她无法确信白天的事情是否真的发生过，就是那些只有她自己看到的事情。
“再切点咸菜吧。”逍三挪到沙发上说。
“好的。”日和子答应着打开了冰箱。
“啊，太好了，你在。”
到了下一周，吉野老婆婆又来了，身穿淡紫色的朴素连衣裙。
“被蚊子咬了。”
日和子像往常一样从架子上拿下猫砂和罐装猫粮，老婆婆在她身边用指甲挠胳膊，发出很大的哧哧声。
“因为已经是夏天了。”
日和子话音刚落，没想到老婆婆断然否定：
“还没到。梅雨季节还没结束呢。”
日和子苦笑道：“啊，是啊。”
将商品装到助步车上，收了钱，在优惠卡上盖好章。
“现在呀，正是公园的八仙花漂亮的时候。有粉色的，有蓝色的。”
日和子想，啊，原来如此。她嘴角浮现出近似伤感的微笑。跟店员搭话时的老婆婆，跟阿逍搭话时的我，那种孤独感如出一辙。
“如果方便，过会儿你也去看看吧。”
“好的。”
日和子答应着，挤出了对待顾客的笑脸。她清楚自己不会去。
“谢谢您。”
日和子把个头矮小弓着腰的老女人送到出口，想到了只有她的眼睛看到的、其他人永远无法看到的公园的八仙花。

旅行
“找个地方住一晚吧。”
提出这个建议的肯定是逍三。日和子不太喜欢旅游，从小就是如此。被父母带出去的旅行、修学旅行和集训等，就连学生时代和好朋友一起出去，都是过去之后才觉得留下了值得怀念的记忆，其实总是懒得去旅行。
估计是我太懒惰了，日和子想，总是难以适应和平日不同的生活。
而且在外出前，逍三必定让日和子着急上火。他并不会详细安排旅程，只是把住处定下来，然后就和平时的休息日一样早晨睡懒觉，或是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
如果日和子问“几点走”，他就回答：“马上。”嘴上这样说，却不动弹，还会说“给我沏杯茶吧”或者“我先去洗个澡”。
“喂，阿逍，不走吗？”
日和子必须一遍遍地催促，尽管自己并不想出去。
“算了，干脆别去了。”
真烦了的时候，日和子也会这样说着，弯腰捡起逍三扔在客厅和更衣室的衣服。那其实并非达观，而是诱惑：干脆哪儿也不去，就这样待在家里算了。
最终离开家，已经过了中午。
盛夏。天空像刚清洗过一样发着湛蓝的光。逍三抱着一个硕大的黑色尼龙包，就像棒球队的少年拿的那种，不知里面装了什么。人高马大的他一只手就把包拎过肩头背起来，毫不费力，轻轻松松。
日和子依依不舍地回头看着刚走出的公寓。小小的、亲切而安静的公寓，正在目送两人远去。
打车去了最近的JR站，然后坐JR到新宿。说是要找个地方住一晚，但两人都不是热衷旅游的性格，目的地总是一成不变，最初就定好了。
刚买好情侣车[1] 的车票，逍三说：“肚子饿了。”
这句话也是每次必说。利用五月或八月的假期去旅行，这个习惯夫妇俩已经重复了十年。
“那，去买点什么吗？”
日和子说着又开始笑，她感觉这简直像演戏的台词。
正值盂兰盆节，紧邻车站的商场的食品卖场人头攒动，真像煮饺子一样。
“算了吧。”
直到去年，日和子还能忍耐，但今年实在忍不下去了。她每年都望而却步。逍三却不答话，而是分开人群向前走。
正值暑假，孩子很多。有孩子和他们的父母在的地方，日和子一般都受不了。而且这里到处飘着倒人胃口的味道。快凉了的干烧虾仁、用蒸笼蒸的野菜糯米饭、甜味浇汁鸡肉串混杂在一起。过剩且毫无节制的味道。
“等等。”
日和子小跑着追上去。逍三个头高大，似乎可以依靠，这让她自己都感觉可笑。
“来这边。”
逍三让日和子站在摆放便当的橱柜和自己之间，避开拥挤的人群。他默默地购买，默默地向前走。
“还要买？肯定吃不了那么多。”
日和子的话对逍三没有任何影响。
“阿逍，走路时你要把包抱在前面，刚才就总是碰着人。”
逍三毫不在意，横拎着包向前走。
“阿逍，别影响别人。”
包里放着又重又硬的东西，估计是电脑和CD播放器，碰上人肯定会很疼。
“没关系。人这么多，没办法。”
日和子感到透心凉的恐惧。
对逍三来说，只有敌方和我方。除了我方，全世界都是敌方。这种思维已经深深地刻在他头脑中，所以没有争论的余地。日和子心情暗淡。但这个人高马大、爱干扰别人却有恃无恐的总也长不大的男人，刚才不是还想在人群中保护自己吗？
坐到情侣车上，日和子已经疲惫不堪了。车窗上反射的日光异常刺眼。逍三正在旁边沙沙地打开食品袋。
日和子想，为什么呢，为什么我和这个人在一起时总是这么累，而上班的时候不论多忙，不论遇到多么讨厌的顾客，都能轻松地应付过去？
“给。”打开的罐装啤酒递过来。
“谢谢。”日和子说。
两人碰了一下杯。带有花哨商标的啤酒罐也反射着阳光。
下午很晚才到箱根汤本的车站。
“好热呀。”
站在交通环岛上，日和子抬起手腕遮挡阳光。要坐巴士去旅馆，那小型巴士沿着山路上行，路过一家挨一家的旅馆，客人在中途一个个下车。起初车里挤得满满的，连副驾驶座都坐了人。基本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团体，但也夹着一群像是公司女职员的游客。
“我们在这巴士里，总是倒数第二年轻的。”日和子说。
总住那家旅馆，但不论是门口的氛围，还是老板娘的寒暄，她都实在无法习惯，连个头矮小的掌柜抢夺似的拿走两人的行李也是。
被领到能欣赏山景的三层房间的路上，逍三一直沉着脸不做声。
“快看，这里摆的花好可爱。”
“这里打扫得真是干净。”
说这些话的任务当然就落在了日和子头上，还有听女服务员关于大浴池的说明，并告诉对方晚饭的时间和要求。
日和子想，逍三在公司里上班，虽说是偶尔，也会出差或高尔夫旅行，按说比自己习惯这样的场合。可给小费这种在她看来理所当然的事，逍三却绝对不会干。
“好凉快。”
只剩下两人后，日和子在洁净的榻榻米上伸开腿放松全身，十分惬意。房间里立刻变成了平日的气氛。那种让人安心、寂寞、轻松又无所事事的气氛。
等逍三开始玩电脑，日和子趿拉着旅馆的拖鞋，手脚上涂满防虫水，出去散步。
她专门选小路走，因为那样有种来到了远方的感觉。两侧的草长得极高。这家接近小型巴士终点的旅馆，四周除了土地、树木、草丛、虫子和布满灰尘的道路一无所有。
她意识到自己加快了脚步。已经是傍晚了，天空依然湛蓝。她一边伸手摸着草尖，一边低声歌唱：“张开嘴巴，尽情歌唱，啊啊啊……歌声四处飘扬，和某人的心灵交谈，啊啊啊……歌声传递到世界的每个角落，啦啦啦……”
蹲下身望着七星瓢虫，日和子想，自己原本害怕瓢虫，若飞过来落到手臂上会吓得尖叫，然而这样看去也十分可爱。
两只淡青色的蜻蜓从头顶飞过。日和子站起身拍打掉裙子上的灰尘，又开始往前走。“能来看我太好了，啊啊啊，谢谢你能来看我，快快请坐……”
是因为心情舒畅歌声才脱口而出呢，还是因为内心不安才会唱歌？她自己无法判断。估计两方面的因素都有，既心情舒畅，又内心不安。她微微抬起头，用鼻子和额头体味那微弱却又凉爽的山中晚风。
忽然，她冒出一个清晰的念头：也许自己实际上是孤身一人。逍三这个丈夫只是虚构的人物，回到旅馆后房间里空无一人，只孤零零地放着自己的行李。回到东京后，那栋公寓也并不存在，那里是别人的家，伫立着别的建筑物。会不会这样呢？
日和子几乎要相信这是事实。感觉这太自然了，而其他一切似乎都不自然。
她扭身沿着来路往回走。眼角捕捉到了五六棵已枯萎成褐色的向日葵。她明白逍三就在房间里。心里明白，可还是加快了脚步，似乎在怀疑这个事实。
日和子一直被疑虑困扰着，直到她坐电梯来到三楼，也就是走到三楼铺着深红地毯的电梯间的一刹那。没有必要打开房门，室内的昏暗和空调的冷气已经将她带回了现实中。
她不由得脱口说道：“太好了。”同时又感觉自己好傻，不禁皱起眉头。但内心却踏实了许多，喜悦之情油然而生。并非对逍三存在，而是对感觉“太好了”感到喜悦。
“我回来了。”
高高兴兴的声音。逍三正开着电脑看电视。
“有蜻蜓，还有蝴蝶。停车场旁边开满了美人蕉。”
“嗯。”逍三答道。
“天色还亮，风感觉特别舒服。”
日和子捡起逍三脱下的袜子，装进自带的袋子里。
“喂，去洗澡吧。晚饭马上就好了。”
她发现自己十分兴奋，看到只嗯了一声却纹丝不动的逍三也不生气。
“不去吗？”
逍三嘴上说去，可就是不动弹。日和子望着他横卧在那里的长长的肉体，像是在看某个从未见过的动物。这个人块头越来越大。
“我先去了。”
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奇怪。
“嗯。”
“钥匙，你去洗澡时寄存到服务台吧。”
“嗯。”
最后一句话是摇着丈夫的身体说的。重要的事情如果不强调一下，他根本听不进去。日和子想，他简直像个耳背的老爷爷。
她穿上拖鞋，再次回到房间拿了本文库本。以防万一。
“哎？这么快呀。”
逍三洗完澡后神清气爽地回来时，日和子正在走廊上看书。
“我不是告诉你把钥匙寄存到服务台吗？”
“我以为会比你快。”逍三吞吞吐吐地说，开锁后走进屋，又重复了一遍，“你好快呀。”
日和子明白这是他独特的道歉方式。她不知该怎么办。如果再发火显得太孩子气，而且只能更伤心。
“行了，没关系。”
结果逍三竟说：“幸亏还有本书。”
惊愕片刻后，日和子笑了，先是哧哧笑，然后是哈哈大笑。她想，笑和哭类似。
“啊，太可笑了。”
日和子接过逍三递过来的杯子，他倒上了啤酒。
“可笑吗？”
“可笑。你竟然说幸亏还有本书，真是太可笑了。”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啊，笑死我了。”
小杯子里的液体很快就没了。
“真好喝。瓶装啤酒比罐装的好喝。”
更何况现在已饥肠辘辘。日和子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眺望大山。
各种饭菜摆在桌子上，那数量怎么看都不可能吃完。日和子不喜欢刚洗完澡身穿浴衣满脸通红地面对面吃饭。
第一次和男人住旅馆时，日和子以为那种尴尬感主要是因为自己还年轻，还是独身。那时和现在一样，自己旁边放着一个饭桶。和那男人分手已经好多年了。他从不直呼日和子的名字，而是在姓氏后面加上小姐二字。他喜欢运动，总想带着她去海边或去爬山。日和子想，那时候觉得在旅馆吃饭很不好意思，是因为两人原本不是夫妻却被当成夫妻对待。
“这是什么？”逍三问。
“鱼子。做成鱼子冻了。”
“这个呢？”
“不清楚，看样子像某种鱼滑。”
不得到回答，逍三就不会动筷子。
“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
“嗯。”逍三嘴上答应着，却马上打开汤碗的盖子，问道，“这是什么呀？”
日和子没有回答，而是说：“就算是夫妻，也觉得不好意思。”然后把用黄油烤的牛肉放入口中。
“什么不好意思？”
“旅馆的饭。”
“啊，嗯。”
“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一阵沉默。日和子小口喝着汤，夹起带酱的白肉鱼。她看到酷似止咳糖浆容器的杯子里装着梅酒，便把酒也喝干了。
“给你加米饭吗？”
“嗯。”
“那，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日和子一边递饭碗一边问。逍三满脸奇怪地问：“什么呀？”
尽管只是一瞬间，日和子也对自己的粗心大意感到惊讶。怎么老是不长记性，这个人根本听不懂我的话。
“算了，没什么。这碗里装的是鲷鱼。”她微笑着回答。
“啊，原来是鲷鱼。”
声音绝对纯真无邪，简直像放下心来的孩子。
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个人能如此天真地相信我的话，明明不懂我在说什么，他究竟在相信什么？
“明天要是晴天就好了。”
不说点什么，她担心会一下子哭出来。
“咱们去车站附近散会儿步吧。”
明天就能回到平日的住所。想到这里，日和子很高兴，但另一方面，她又希望能这样和逍三待在任何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希望两人能一直处于游离和孤立之间的状态。她还希望除了彼此之外，其他人都是敌人。
深夜，又一次去泡温泉。钥匙是日和子拿着，说好半小时后在自动售货机旁碰面。
这一次男浴池和女浴池换了过来。日和子在宽大的浴池中想，傍晚阿逍曾泡在这浴池的哪个位置呢？如果是我，会选择右端面向庭院的位置。阿逍也许会选择更靠前的位置。在前面的中央，水没过肩头，勉强能看到天空。她这样猜想着。
在旅馆感觉不好意思的原因，她已经明白了，就是那设有扶手的日式座椅，还有边上放着饭桶的日式座椅。感觉不好意思，是因为被当成了恩爱夫妇对待。
哗啦一声，日和子从温泉中上来了，穿好衣服后向自动售货机走去。忽然看到了电线杆似的人影，令她吃惊的是，心头竟涌上一股与相隔万里的恋人再会般的喜悦。
日和子把为防万一偷偷带着的文库本塞进浴衣的衣襟里。

贴画
日和子端出加了冰块的冰镇绿茶，还有一种叫乳脂松糕的点心。这点心在杂志上登过，看上去做法简单，她也试着做了做。四人份的。夏末来的两位客人是她学生时代的朋友，还有其中一人的女儿。孩子名叫梓，大家都叫她阿梓，她也这样叫自己。这个三岁孩子就像被带到陌生场所的小猫小狗，光着白白胖胖的脚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看上去要摔倒，好吓人。”日和子说。
她的眼睛被孩子的一举一动吸引，一直无法移开视线。孩子脑袋太大，看上去不太协调，而且走路速度极快，甚至有些怪异，就算不会摔倒，感觉也会撞上什么东西（比如说桌角或电视）四脚朝天。
“没关系。”
阿梓的母亲下田（旧姓大浦）千奈美脸上绽放出笑容。除了浓浓的睫毛膏，她那晒黑的肌肤上没用任何化妆品。撩起黑色长发的手指和手腕，纤细却都是健壮的肌肉。
日和子想，和学生时代相比不可能没有变化，毕业都二十年了，谁都会上年纪，千奈美的容貌也和年龄相符。尽管如此，却感觉没有变化。也许因为这样一天天变老是预先定好的，而且周围的人都知道。
想到这些，日和子露出了微笑。
“不过，你竟然养了三个孩子，真是让我佩服。”
蟹江（旧姓铃木）洋子说，又像是要征求日和子的同意，问道：“是吧？”
“确实。”
日和子随声附和。实际上，她并未感觉有三个孩子的千奈美比只有一个孩子的洋子更值得佩服，两人差不多辛苦。
三人时隔一年没有见面了。还有一位单身朋友原本说好要来，但临时要加班，没法来了。
“她好努力呀。”
听千奈美这样说那位朋友，日和子想，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说一些互相吹捧的话呢？她忽然察觉想到这些问题的异样感中夹杂着寂寞的成分。
“不过，真的是在工作吗？”洋子用调皮的口气说，“咱们打她的手机吧。”
日和子和千奈美都笑了。“不好吧。”“别打了。”虽然嘴上在一个劲儿阻止，想打电话的心情却抑制不住地涌上来——不是在心中，而是涌动在三人之间。
那位朋友确实在公司。至少她是这样说的，从声音和周围的气氛也能明白不像是撒谎。三人挨个拿过话筒，兴高采烈地打招呼：“还没结束吗？”“差不多弄完了就过来吧。”
“别提这些过分要求了。你们大白天的在喝酒？”
朋友的声音中夹杂着苦笑。日和子感觉朋友像是有些为难，但心情变得明朗坚定，觉得不用管那么多。估计另外两人也一样，挂断电话后依然兴高采烈。
“我再来杯茶。”洋子说着打开了冰箱。
“啊，我也要。”千奈美举着杯子催促，这让日和子倍感亲切——遥远的记忆中我们的气息。
“对了，我去削你们拿来的梨。”
日和子心情明朗、步履坚定地去了厨房。恰恰在这时，也就是自己的心情正要倒回二十岁时，和往常一样，出于某种恐惧般的不安，她特别想见到逍三。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在完全没有想过逍三的瞬间，或者说逍三从自己的意识和人生中消失的瞬间——
日和子想，这不合情理呀。这情况完全不合情理。和逍三相遇之前，自己的人生是令人怀念的、遥远而无害的。然而，她想赶紧将这些推到一边，否则担心会失去逍三。
日和子忽然感觉到了视线，原来脚下站着阿梓，她一言不发、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脸。
“怎么了？”
日和子感觉自己挤出了笑脸，但声音近乎耳语，近似笑脸的表情也极其敷衍。阿梓吧嗒吧嗒地一步步走到母亲身边。日和子觉得很累。
逍三和刚才通电话的朋友一样去公司了，他很少休息日上班，但说不会太晚回来。
要是能早点回来就好了，日和子想。似乎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日和子，你还记得那个老家在新潟的叫什么名字的人吗？就是毕业后成了剧团演员的那个。”
“你忘了，就是剪着娃娃头，感觉挺文静的那个。”
现在朋友们已经完全放松下来。
“记是记得，可名字说不出来了。她怎么了？”
“这个呀，”千奈美打开了话匣子，“有人在吉祥寺的酒吧忽然遇到了她，她已经结婚了，她丈夫经营电话俱乐部还是夜总会……”
“是吗”、“然后呢”——日和子随意地加上几句催促的话语，但同时心里想，这和那种感觉相似，简直如出一辙。就是一年有两三次，她在娘家和父母说话时会忽然感到毫无道理的焦躁。那总是突然降临，而且一旦出现就很难平息。焦躁、不安、无依无靠。于是想赶紧回到逍三所在的地方恢复平静，或者尽早见到逍三。
傍晚，绿茶里的冰已经完全融化。
“太让人吃惊了，也可以说是夫唱妇随吧。”
洋子一边笑，一边说着俏皮话，还咯吱咯吱地嚼着梨。
突然，真的是突然一下子，日和子理解了：比起阿逍在的时候，我更喜欢不在身边的阿逍。
这是一个连她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发现，而且没有怀疑的余地。日和子被这个发现彻底击垮了。别说对闺中密友，就连对逍三也不能说。她顿时不知所措。
不能对阿逍说的事。
日和子现在看清楚了，不通过逍三这个滤光镜看事物，会忽然有种异常的清晰感。
这样一来，一切都变得合情合理。乳脂松糕粗糙的口感、刚才抑制不住地想见到逍三的冲动、女友没完没了的聊天、极度一成不变的状态，这些都让自己陷入了不安。
看清真相才有的安心感让日和子的心情更加轻盈。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和逍三在身边相比，他不在身边时，自己更爱他。
“当然还是大马戏团了。”
大马戏团？日和子意识到跟丢了话题。不论是千奈美还是洋子，已不再谈论在吉祥寺某人巧遇某某人的事情了。
虚构的丈夫。这想法让日和子感觉到凉飕飕的寂寞。但和现实的丈夫相比，也许自己更多的是被虚构的丈夫守护，更依靠虚构的丈夫。
三人聚在一起从不谈论自己的配偶，不知为何都默然地摆出一副根本没有丈夫的面孔。日和子觉得很有趣。而在以前，只要聚在一起，就会唧唧喳喳地不停谈论同一个男人，或是其他男人。
“梨挺甜，真不错。”千奈美看着日和子说，“有好多品种，不知道选哪种好，犹豫了许久。”
日和子不知该如何应答，也伸手从盘子里拿了一个。那是朋友带来的梨。
阿梓刚才一直在房间内巡视似的走来走去，连浴室和厕所都看了个遍，这时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而且是餐桌底下）老老实实地玩耍。“怕她万一闹，连她喜欢的动画的录像带都装来了。”千奈美说的那个大手提袋里，看容量简直像装了要出去住一晚所需的行李。阿梓从里面拿出娃娃、着色本、彩色铅笔、小火车、图画书、小型茶具，不停地拽出来摆在地上，不知想起什么，又放了回去。
“这孩子真省心。”
洋子刚自言自语地发了句感慨，阿梓就手拿小火车抱住了母亲的腿肚子。
“也不是，其实脾气挺大的。”
千奈美说着伸手利落地将女儿拽到大腿上。
阿梓就像忽然发烧了一样浑身无力地坐在妈妈的大腿根上，两人正好面对面。那样子说是靠在妈妈身上，倒不如说像被吸住一样和妈妈紧贴在一起。日和子不禁问道：“没事吧？”
“没事。困了吧？”
千奈美的回答前半句是对日和子，后半句是对女儿。
“真可爱。”
日和子微笑着低语。
客人回去后，逍三还没有回来。但忽然变得空荡荡的房间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这样一来，日和子已不再希望逍三早点回来了。
收拾完客人用过的餐具，提前准备好晚饭。只有自己和逍三两人的餐桌。
窗外，夜色骤然沉重起来。日和子猛地拉上窗帘，犹豫片刻又重新拉开。不着急，再等会儿，估计也就是叠衣服的时间。
日和子从白天打开的烘干机里取出洗好的衣物，摊到床上。她喜欢叠衣服。在没有逍三的房间一件件认真地叠好，比起触摸真正的逍三，触摸他的衣服感觉更快乐更幸福。
日和子觉得可笑，哧哧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叠衣服，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既愉快又可爱。
“阿梓已经三岁了，能说好多话。”
日和子对回家的逍三一一汇报。
“千奈美和洋子一点变化也没有。她们以前就很时髦，现在也是。”
逍三连附和都省略了，问道：“晚饭是什么？”
“鱼。你早晨没刮胡子？”
逍三原本胡子稀少，他也清楚，所以有时不刮胡子就出门。
“到了晚上就长了。”
逍三只是嗯了一声。
“你好像很疲惫，今天忙吗？洗澡水烧好了，先泡澡吗？”
逍三没有回答，只穿着T恤和短裤打开了电视。
“好热呀。”
他说着躺在沙发上，摁着遥控器的按钮不停地换频道，这样子让日和子想起阿梓。阿梓倒也没有埋头苦干的热情，更确切地说是在漫不经心地玩，却能那么专心地在地板上推小火车。
“顺便去打高尔夫了。”逍三盯着电视画面对日和子说。
“一个人？”
“嗯。”
听到这个回答，日和子不知道自己是放心了还是焦躁不安。因为是星期天，她心想，因为是星期天，在工作之外如果还能打高尔夫，对逍三来说应该是好事。因此她开口说：“真不错。”随后又问，“你喝啤酒，还是先去泡澡？”
逍三又嗯了一声，日和子笑了。
“怎么了？为什么笑？”
“因为阿逍你……”
刚要解释，日和子又闭上嘴巴，太无聊了。她笑着摇了摇头，话中带刺地说：“对不起，我总是忘记不能连着给你提两个问题。”
“什么意思？”逍三呆呆地问。
“喝啤酒吗？”
逍三似乎想表明自己认真听了，又补充道：“嗯。还有鱼吧？”
两人开始吃饭。焦急等待的人，焦急等待的奇妙感觉。厨房的温度和亮度似乎比刚才稍微高了一些。这个人究竟以怎样的粗暴方式打乱了房间的和谐呢？那是由日和子与她的逍三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氛围。
日和子发现自己很享受发牢骚这件事。真正的阿逍一现身，这套公寓忽然变得热闹起来。尽管他不说话，但他的存在明显打破了原有的宁静。
不协和音。但这与单调的和音相比，多么具有魅力呀！
“厕所的那个，是什么？”逍三在客厅问。
日和子正把豌豆撒在刚从冰箱拿出来的高野豆腐上，反问道：“哪个？”她故意扯大嗓门，盖过电视的声音。
逍三没有回答。
“那个是指什么？”
日和子探出头又问了一遍，而丈夫完全被电视吸引过去了。日和子与其说是无语，不如说是惊讶。她无数次感到惊讶。
她忽然想起在园艺店工作的一位年轻小伙子说过的话。
“日和子，你是那种对丈夫冷淡的类型吧？”
一起搬动那许多盆栽时，小伙子曾对她这样说。
“什么意思？”
“不会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不会又哭又闹吧？”
“当然不会。”
“我的女朋友会。”
“无聊。”日和子笑了。但眼前这个男人似乎对恋人的行为表示认可，这让她微微感觉心痛，只是微微的。
闻到了烤鱼的味道。
“那个”是贴画。日和子停下手中的活专门去看了。厕所角落里有张小洗面台，对面有个小镜子，在镜子的右下角挨着贴了三张贴画。贴画不是塑料的，而是纸的。有一头绿发的裸体小孩（也许是天使，也许是雷公）、挤眼睛的黑猫，还有大红色的蒸锅。
她是怎样贴在这上面的呢？想起阿梓的身高，日和子感到不可思议。难道是坐在座便器上翘着身子贴的？还是使劲伸着胳膊贴的？不管怎样，贴画被紧凑而热闹地贴在镜子上了。
日和子无法从贴画上移开视线。红色的锅、黑色的猫、绿发小孩。这些本不是这里该有的，即便在这里，依然是属于其他地方或其他世界的东西。
她想起白天在厨房盯着自己的阿梓那柔软而沉重的视线。
“是贴画。”她声音明快。
“我没注意，不知什么时候阿梓贴上的。”日和子一边整理餐桌一边解释，“本想揭下来，可下不了手。因为太可爱了。”
这并非谎言，但又并非全是事实。她害怕触摸那贴画，又担心揭下来会感觉寂寞。
“再贴几天没关系吧？”
“没关系。”逍三坐在餐桌旁。两人斟上啤酒，互相碰杯。
此时日和子还没有预料到，从那天起一直到揭下贴画擦干净痕迹的那段日子，每次去厕所都会想起那个对女友和逍三都不能说的发现，想起那种真实且无可挽回的感觉。

隔膜
高台一家旧酒店的露天啤酒屋是由玻璃建造的，让人联想到温室。店面的狭小反而起了好作用，葱郁的树木显得密密层层。
逍三深深地坐在庭园风格的金属椅子里，把啤酒杯端到嘴边。号称举办纳凉会，浩浩荡荡聚集在此的十一人之中，逍三的年龄数第二。夹在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之间，想表现得没有年龄差距不太可能，但摆出一副长辈的样子又缺少威严。
在公司里，逍三是公认的模范丈夫。因为他不喜欢出去喝酒，总是尽量避免像今晚这样的聚会，大多下班后直接回家。躲避酒席为什么会被称为模范丈夫呢？他完全不能理解，但也觉得不值得反驳，一直保持沉默。
闷热的夜晚。逍三拿起用过一次的湿毛巾，又擦了一次胳膊。
“不安”这个词忽然传入耳朵。
“不安？”逍三扭过头，冲着那个他觉得比较可爱的圆脸年轻女孩（姓林）反问道。
“是的。怎么说呢，说不清楚，但确实不安。部长没有这种感觉吗？”
“这个嘛，当然不是没有。”
听到这个回答，林某某认可地点点头，低声说：“是啊。”然后用筷子夹起香肠薄片。她秋天要结婚，逍三猜测她所说的“不安”或许是和结婚或未婚夫相关的事情。
“赫尔辛基”这个词从略远些的地方传过来。好像是利用暑假去海外旅行的人在讲什么往事。
前后左右都有人在聊天。隔膜，逍三在内心低语。他早就有这种感觉。自己和世界之间似乎有一层无法看到的隔膜。所以不论在哪里，他总感觉身处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地方。这种不协调感在初中萌芽，之后一直存在，他已经完全习惯了，到了现在甚至认为这恰恰是某种自我证明。只能通过不从属于任何一方来保护自己。
硕大的啤酒杯空了。逍三举起一只手叫来店员，也催促周围的人添杯。他拿起毛豆剥开，把豆子放入口中。
“这里是教堂吧。”
餐桌对面，同样正剥开毛豆放入口中的大河原明说。在座的十一人之中，他是和逍三关系最亲密的年轻同事。
“教堂？”
这个词似乎与狭小而热闹的露天啤酒屋格格不入。
“好像是。听说酒店的婚礼都在这里举行，来之前我也不知道。”
这么说来，除了玻璃，这里其他的内部装饰全是白色。深处像是摆放着祭坛的墙壁上还有彩色玻璃。
“哦。”逍三发出并不感兴趣的声音。
“真是动了不少脑筋。”
“嗯。”逍三答应着又开始喝啤酒。
“部长的夫人是怎样的人呢？”林某某在旁边问。
“怎样的？这个嘛。”逍三摆出思索的样子。玻璃门打开了一条缝，微风吹进来。“喜欢花林糖[2] 。”
“花林糖？”即将结婚的年轻女孩发出欢快的笑声，“没想到还挺平易近人的。”
“是否平易近人我不太清楚，但她确实喜欢吃花林糖。另外，怎么说呢，是个老实却爱笑的女人。”
在这种表面的交谈中，逍三没有认真回答的习惯，因此说出妻子确实喜欢吃的花林糖搪塞过去。但“老实却爱笑的女人”这句顺口说出的话，他自己都感觉是个新发现，原来对妻子有这样的印象。
不论怎样，逍三也不太清楚妻子的性情。正如逍三的性情妻子有些地方也无法理解一样。
来到外面，吹来的风出乎意料地凉爽。在酒场喧闹的气氛中没有注意到，这时传来虫子的声音。吱溜溜，吱溜溜。
包括逍三在内的四个男人决定再去一家店。他们慢悠悠地下坡，走到能打到出租车的地方。
“就算和我分手，阿逍肯定也没问题。”
那是上周的事，逍三忽然听妻子日和子说了这么一句话。星期天，逍三在日和子的催促下，去了附近公园举办的义卖会。在两人居住的公寓附近计划要建一栋更高层的公寓。据说这义卖会是反对建公寓的人为了筹集资金举办的。会场里的东西品种繁多，从衣服、餐具、体育用品、孩子的玩具到CD、家用电器，应有尽有。
那天天空阴沉寂静，偶尔零星落下几滴雨。“应该挺有意思，咱们去看看吧。”是日和子提出建议的，但她似乎并不感兴趣，什么都不买，只是漫不经心地走在逍三前面，两人仅有一两步的距离。
“キフカンゲイ [3] 。”
日和子瞥了一眼写着片假名的纸箱，嘟哝道：“为什么不写汉字呢。”接着又唠叨：“人好多呀。”
逍三知道，日和子只有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把心里想的全都说出来。
妻子停下脚步，在她视线的那端，逍三看到一个直径五厘米左右的花盆，便说：“买了吧。”花盆里长满了直直的绿草，乱蓬蓬的。
“为什么？”
日和子面带惊讶扭过头的时候，逍三已经从口袋里拿出了钱包。那时她并没有说什么，但逍三提出要买一个脑袋上插着羽毛的娃娃存钱罐时，她坚定地反对：
“别买了。”
逍三觉得区区几百日元的存钱罐根本不值得争论，还是买了下来。她露出悲伤的表情。
日和子脸上经常掠过悲伤，总是让逍三摸不着头脑。好不容易来了，他觉得还是该买点什么，便又买了几样东西，结果日和子开始笑，边笑边说：
“就算和我分手，阿逍肯定也没问题。”
逍三不知该如何回答。要说“如果和你分手就活不下去了”，那肯定是在撒谎，但也不能顺着她的话肯定。日和子接着像唱歌般小声说道：
“就算和阿逍分手，我肯定也没问题。”
阴云笼罩下的公园里，走在两行榉树之间的道路上，逍三对自己说，没必要动摇和不安。日和子想事情总爱夸大，最关键的是她只说了分手也没问题，并没有说想分手。
那天在义卖会上买的东西，被妻子亲手摆放到了厨房的窗边。
第二家店在银座。
这里似乎是四人中年纪最大的富田勋经常光顾的店，位于杂居楼一层靠里的位置。打开店门，身穿和服的老板娘笑脸相迎，刚刚落座马上就来了两名年轻女子。
逍三不喜欢人多吵闹的露天啤酒屋，更不喜欢素不相识的女人依偎在膝旁不停地调酒。真该找个理由回家。刚才下坡的时候自然分成了两三组，各自都要再找地方喝酒。没有人直接回家，如果有，他就好跟着说自己也要回家了。
这里的话题和在第一家的时候相比，更加个人化更加赤裸裸。总是这个样子，逍三厌恶地想。酒劲儿上来后，大家思考停滞，与之相反，舌头却灵活起来。店里的女孩先披露了一段自己的过去（是真是假只有老天知道），巧妙地甩出了引子。现在大河原明正在半开玩笑地抱怨和已分手的妻子最后几个月的事情。
为了不跟丢话题，逍三随意捡起几个词，或者笑笑，或者点点头糊弄过去，同时注意不融入这种氛围。隔膜。他又想到了这个。
“林小姐要结婚了呀。”最年轻的小伙子说。
“怎么？你对她感兴趣？”富田勋戏弄道，“也许还来得及。”
诸如此类的话，逍三会跟着大家一起笑，同时又莫名其妙地感到焦躁。真的很不愉快，还是该回家。
然而，这只不过是出于想离开这里的冲动。和公司内的传言不同，逍三并非惦记着妻子或家庭，其实干脆找个其他的地方也没关系。明知没有这样的地方，还是这样想了想。
其他的地方。勉强说的话就像以前，既不属于公司也不属于家庭时自己所属的地方。
“所以，今天有些伤感。”大河原明开始口齿不清了，“得知那家露天啤酒屋是教堂后，不知为什么想起了好多往事。”
逍三无法理解那种感觉。那不是指看到教堂就回忆起结婚典礼或与之相关的往事，而是想在这种时刻倾诉一下的感觉，还有能真正讲出来的放松状态。他觉得自己绝不可能这样。
“行了，快喝吧。”
逍三说，因为这种场合只能说这种不痛不痒的话。为了催促别人，他也将味淡的兑水酒倒进喉咙。但另一个自己正在某处用责难的目光盯着坐在这里的自己的一举一动，怎么也无法消除这种想法。他想，所谓的放松，就是要忘记那种目光，或坚定信念无视那种目光。
想从酒席上脱身，最后的借口就是末班电车的时间，逍三小心翼翼地等到那个时间走出店。即便在深夜，银座后巷也很热闹，有送客人的酒吧女，有发小广告的男孩，有停在路边的汽车。
吐出一口气，逍三向车站走去，就像有什么急事一样。
转乘了两趟地铁，在自家附近的车站下车后，逍三已经步履沉重了。他不想直接回家，想先去趟便利店，便走进商店灯光耀眼的自动门。便利店总是一成不变，有顾客，有商品，仅此而已，不知为何他却喜欢这里。在这里可以什么都不用想。既不会受到格外热情的欢迎（他想起穿和服的老板娘的笑脸），也不会遭到拒绝。他可以假装自己既没有公司也没有家庭，静静地待着。
就算和我分手，阿逍肯定也没问题。
站在杂志架前，逍三又想起日和子的话。确实如此。他抽出一本周刊杂志，随便翻看。
门开之前，逍三已用眼角捕捉到了一个按说不该在这里出现的格格不入的存在。从前方隔一块玻璃的路上走过的人正是日和子。她穿着淡蓝色的衬衣，她似乎喜欢这件衣服，平日穿的频率很高。门开了，日和子走进店里，径直朝着目标所在的地方走去，只拿了那件东西就走向款台。
不合时宜的存在。当然逍三也觉得这样的表达欠妥，但这种感觉类似发现自己的所有物混入公共物品的惊讶和不安。
不喊她，就这样让她回家，自己跟在后面。这个想法瞬间在脑中闪过。
“日和子。”
逍三没那么做，而是走到近前打了招呼，他明白妻子惊得全身都僵住了。日和子回过头，马上露出笑容。逍三觉得那并非自己期待的灿烂笑容，而像没有丝毫惊讶的静静的笑容，尽管她嘴上说吓了一跳。
“垃圾袋没了。明天早晨扔垃圾的都不够了。”她用眼神示意柜台上面。
“都十二点多了。”
逍三不禁发出了不悦的声音，倒也不至于责备。然而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只好说道：“这么晚了你来买什么？”
结果日和子微微皱了皱眉头。“垃圾袋呀。刚才不是说了嘛。”
逍三想，这个我一看就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件事。
“阿逍你呢？来买什么？”声音明快的日和子离开了收款台。
“没什么。”逍三回答时忽然感觉自己很无聊。尽管手上还拿着杂志，但并不想买，就放回架子上。日和子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真的什么都不用买？”她边往外面走边确认似的问道。
她选了大路往回走，边走边说：“晚上好凉快呀。纳凉晚会怎么样？”
已经放下卷帘门的廉价衣物店和药店、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录像带租赁店和家庭餐馆。和妻子并肩走在这条从车站向南延伸的路上，逍三感觉很奇妙。这是他平时独自走的道路。他感觉只有到了公寓，穿过入口打开玄关，日和子才会存在。因为总是如此。
忽然听到叹气声，逍三看了看妻子。
“怎么了？”
逍三明白，要是她说话前轻轻吸口气，说明她在压抑怒火。如果想避免话中带刺，她肯定会这样做。
“我刚才问你纳凉晚会怎么样。”
没什么怎么样，根本不值一提。因此逍三答道：“哦，嗯。”
从医院开始往右拐。夏天的枯叶铺满了人行道。
日和子在旁边讲述着白天发生的事情。比如养了好多猫的老婆婆（妻子的谈话中经常出现的人物）怎么样、最近进店的男孩子怎么样。
其实这和大河原明离婚以及林某某结婚一样，都是逍三不感兴趣的事情。是隔膜外的杂事。奇怪的是，妻子的声音不会让逍三焦躁，甚至还觉得开心，心情舒畅。
“晚上蝉也会叫呀。”
吱吱吱、吱吱吱，似乎有只蝉在用尽浑身力气发出颤抖而冷漠的叫声，深夜里听起来仿佛就在耳边。日和子感觉那就像窃笑声。
“你没听我说话吧。”日和子唱歌似的说。
在便利店和妻子不期而遇时，逍三承认，像是发现自己的所有物混入公共物品的那种惊讶和不安背后，确实潜藏着一种类似喜悦的情感。称之放松也不为过，那一瞬间，他变得毫无防备。
“结果呢，那是植物用的营养剂。”
日和子似乎在说什么。

香烟
正在下雨。
昏暗的办公室里，日和子吃便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事实”。这几天，这个问题一直占据她的大脑。好久没有这样了。本以为早就学会了不去考虑“事实”。已经多年不用考虑任何事情，本以为这个坏毛病自己差不多都忘了。
现在想来，这是从初秋开始的，就是和逍三去逛公园义卖会那一天。和平时一样，逍三很强势。和平时一样强势，和平时一样体贴。日和子笑着跟在后面，去了那个没有掺杂任何语言的世界。她知道逍三只会对老人、孩子和家人表现得体贴。
那里在卖一种小猫小狗吃的草。小小的花盆里挤满了漂亮的绿色。
“买了吧。”
听逍三这样说，日和子问道：“为什么？家里既没有猫也没有狗，我不想要这盆草。”
逍三没有听，已经买下来了。
“我说了，不想要。”
日和子又说了一遍。逍三扭过头，微笑着说：“给你。”
他把装在塑料袋里的花盆递过来，就像给不听话的小孩买点心。
“买了吧。”
逍三重复这句话时，是看到了一个脑袋上装饰着羽毛的娃娃形存钱罐。
“别买了。脏兮兮的，样子还挺吓人。”
逍三还是买下了那个东西。日和子加快脚步，决定不再看任何东西。只要她看了什么，逍三就会买。但他又接二连三地买了几样东西。带小熊贴花的隔热手套、没用过的口红。走在前面的日和子来不及阻止，也看不到他在买什么。
逍三来到日和子身边，把袋子递给她，说：“这些够了吧。”
也许就在这个时候，某个东西毁坏了。事后才想到，那就像火，应该是强烈的怒火。日和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本以为下一个瞬间自己会哭出来，但她笑了，一边笑，一边想自己为什么如此悲伤，如此愚蠢。
“就算和我分手，阿逍肯定也没问题。”这句话脱口而出，那时她心里想，其实和我分手对阿逍来说是一种幸福。
原本他是好意……日和子叹了口气，便当一半都没吃完。
“星期天和老公去散步了。”她说出了声，“老公给我买了好多东西。”
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她想挤出微笑。这是两个月前的事实，却总感觉什么地方不太对。尽管她心里清楚，这样想会失去逍三。
日和子承认逍三是个好人，也觉得好人逍三很在乎自己，却总是深感寂寞。比如说，和真正触摸逍三相比，触摸他的衣服感觉更幸福；和逍三在场相比，更喜欢不在场的他。
“难道是失忆？”
上个月跟逍三说了这句话。那天晚上，逍三刚洗完澡出来，日和子注视着丈夫的裸体。他的身体在不停地膨胀，只有肌肤开始显露岁月的痕迹。
“比如说，我能记住十九岁时的事情。”
日和子把睡衣拿到了更衣室。
“包括十五岁、二十五岁时的事情。就连四五岁时的往事，尽管是片断，也还能记着。”
逍三一边用浴巾擦身体一边说：“好热呀。”
他出了好多汗，虽然已是十月中旬，晚上相当凉了。
“可是，和你结婚前后的事情却想不起来了。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逍三的回答是“嗯”，随后他手拿睡衣喘着粗气向卧室走去，一路留下了湿脚印。
“好热呀。”他又说了一遍，然后一头倒在床上。
“你再好好擦擦。还有，不要直接倒在被子上。”
没有应声。逍三开始仰面躺着读杂志，他好像刚才把那杂志拿到浴室里看了。
当然，作为事实确实还记着。记着朋友夫妇给自己介绍逍三那一天的情景、之后两人第一次去吃饭的情景，还有看电影、打保龄球、去动物园、周末的小旅行等。
“然而，当时的真实感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日和子坐在床上自己这一侧，俯视着陌生动物一样的裸体。
“嗯。”逍三附和着，视线依然冲着杂志，说道，“好冷呀。”
见日和子没有回答，他坐起身穿上睡衣，随后又躺到被子上。
日和子费了好大劲儿才从他身下拽出被子，边给他盖到身上边问：“阿逍，你觉得这样下去好吗？”接着又问：“你想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她不小心又忘了，不能连着提两个问题。
逍三只嗯了一声就不作声了，日和子不知如何是好，开始有些自暴自弃，脱口说出了实话。其实原本没打算说。
“我觉得这样不好。”
“知道了，”逍三回答道，“知道了。不要躺在被子上面，躺在被子下面行了吧。”
架子上堆的准备退货的狗粮，墙上的挂历，摆放着店员茶杯的办公桌。墙壁很厚，在这间听不到店内声响的小屋子里，日和子叹了口气。关于“事实”，怎样才能和逍三达成共识呢？
门开了，一阵搬运折叠好的纸箱的声音，沙拉拉、吧嗒吧嗒。
是店长让日和子先吃的，但她总感觉不好意思，因此低声对众人说道：“我先吃午饭了。”她不是正式员工，下班时间也比别人早。
“请吧请吧，你慢慢吃。”日置祐一说。他是由总公司录用的，大约半年前开始在这个店工作，是这里最年轻的店员。祐一把几个纸箱立在墙边，说：“总是下雨。”
“确实是。”日和子抬起头，差点笑出来。连不太了解的年轻小伙子，都能这样用语言沟通，可是……
“你好像心情不错呀。”
或许察觉到日和子要发笑的样子，祐一说。
“因为便当里有栗子饭。”
日和子说着，打开了面向停车场的后门。
便当盒里装的是栗子饭、炒菠菜、炖猪肉，再加上香橙。和昨晚的晚饭基本一样。日和子合上饭盒的盖子，大致包了一下就塞进包里。那些东西已经进了自己和逍三的胃，这种感觉怪怪的。
日置祐一正站在狭窄的屋檐下仰望着天空吸烟。他和日和子都戴着又结实又厚实的油布围裙，胸口处印着一棵树。
“看上去挺冷。”日和子寒暄道。
“是挺冷的。”对方应声回答。
冷冷的空气、安静地无休止地落下的雨水的味道，还有香烟微甜的气味。日和子不由得张大鼻孔低声说：
“这味道真好闻。”
她惊呆了。她倒不是特别讨厌吸烟，但从未想过会喜欢这种味道。逍三讨厌吸烟，不管去餐馆还是坐新干线，理所当然地会选择禁烟席位。
“你吸吗？”
皱巴巴的盒子递到眼前，日和子赶紧摇了摇头。
“不吸。”
日和子不吸烟。一般人出于胡闹心理或是装酷，或出于好奇会去吸烟。大多数人遥远记忆中的那根烟，她未曾吸过。
“不过，挺好闻的。”
她辩解似的又说了一遍。之所以感觉香烟亲切，或许是因为父亲曾经吸烟，也可能是十九岁时喜欢的男孩吸烟。这么说来，二十五六岁时交往的男人（一起去温泉的男人）也吸烟。
日和子意识到其实这和他们没有关系，只是想起了和逍三相遇前的自己。
“看来雨不会停。本来今晚还有网球课呢。”日和子说。她开始学网球才刚刚一个月。
“今晚看来不行了，好幸运呀。”
日和子感觉很愉快。其实原本有些期盼，但她还是回答道：“啊，好幸运。”
选择晚上的班是不想被太阳晒黑。一旦开始学才知道，即便是一个小时的只有中老年女性的初级班，晚上去逍三不在的地方也会心情愉悦。
眼前的停车场和身后的办公室都没有别人。两人之间放着烟灰缸，形状酷似拐杖上放着一个倒置的大礼帽。午休时间，根本不吸烟的日和子为什么会站在这里？祐一尽管有点奇怪，也没有在言语和态度上表现出来。
日和子，你是对丈夫冷淡的那种类型吧？
她想起之前曾被祐一这样说过。
不会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或者又哭又闹吧？
听祐一这样问，她的回答是不会。
我的女朋友会。
尽管日和子笑着说太无聊了，内心深处还是有所触动。
“无论别人怎么想，我都不在乎。”
这句话像唱歌一样带着节奏从她嘴里冒出来。
“什么？”
“没什么。”
日和子说着，眼睛直直地看着祐一。自己和站在眼前的小伙子年龄只差十五六岁，却感觉有上百年的间隔。
不能说实话。这样的事，这个小伙子以后也能体会到吗？
“我想起来了。”
晚上，日和子对回家的逍三说。雨依然在下，逍三打伞姿势不对，总把西装的肩头和裤腿弄得又湿又沉。
“不是失忆。我想是为了保护自己，在记忆上盖了盖子。”
“什么记忆？”逍三一边脱下湿衣服一边问。
“阿逍和我是恋人时的记忆。比现在年轻一百岁时的记忆。”
“这不挺好吗？”
逍三换上了宽松的毛衣和运动裤。这不挺好吗？日和子在心中反刍。我究竟想起了什么，这个人连问也不问，为什么能如此自信地说“挺好”？
“是挺好。”
本想略带挑衅地回应，声音却变小了。逍三并没有在意。
想知道事实，想说实话，想让对方说实话，也许这是我从小的坏习惯。日和子一边收拾餐桌一边想。这么说来，坚决不说实话就是逍三的优点了？
忽然想起了遥远的往事，日和子不禁微笑。她微笑着问逍三：“你还记着青木吗？”
逍三打开电视后躺在沙发上，不停地换频道，反问道：“青木？”
希望你关掉电视。
那段日子，日和子每天都说此类的话。希望你能好好回答。希望你不要躺着而是坐起来。希望你能说点什么。为什么总是沉着脸？为什么把包随便乱扔？为什么想和我生活？
最初的日子，“实话”占据了日和子的整个大脑。
“是的。就是穿过公园去车站路上，下了台阶就到的那家。”
那段日子，日和子只要见到逍三，都想甩出“实话”，还想听到“实话”。逍三只会含含糊糊地来一句“嗯”或者“没什么”，而且看上去很不耐烦，还满脸不高兴。
“啊，嗯，那个青木呀。”
逍三不再调换频道，似乎选中了一个，然而紧接着打开了电脑，问道：“晚饭是什么？”
日和子想，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个人不问青木怎么了？对她来说，这是多年来都没有解开的谜。
“在用烤箱烤鸡翅，没闻到味道吗？”紧接着她又加了一句，“还有蔬菜炖肉。”
逍三似乎没有听见。从打开的电脑里传出乏味的电子音。电视的声音加机器的声音、晚饭的味道、餐桌上的灯光。只要逍三回来，家里就忽然变得那么狭小拥挤。
青木。这个词成了日和子的咒语。只要在心中诵念，立刻能发挥效力，尤其在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日子里。
“今天闻到了香烟的味道，感觉挺好闻。”日和子吃饭时说，“我自己都很惊讶，不过，确实挺好闻的。”
逍三又嗯了一声，日和子笑出来。
“净瞎说。”
不知是惊讶于妻子的笑声，还是对“瞎说”这个词产生了反应，逍三抬起头。
“你吸烟了？”
“没有。闻了味道。”
日和子无法理解，然而逍三好像就这样认同了，也放心了，视线再次转回电视上。
为什么和你无法实现语言上的沟通？
那天在公园散步时，日和子一直在生气。夏日的天空清澈湛蓝，甚至让人感觉空虚。
你明明在这里，却像是不在。
憋在心里的话接二连三冒出来。
这样太寂寞了，我如果和你在一起，会越来越寂寞。我不想这么寂寞。
道三的回答依然是“嗯”或者“哦”。
阿逍，你也寂寞吧。如果我们在一起，两个人都会寂寞。
嗯。
“实话”之所以危险，是因为不论是什么，最后必然会抵达同一个终点。结论显而易见：我们最好不要在一起了。
如果再晚两秒钟，日和子肯定会这样说出口。
“你说的青木，”这时逍三忽然指着眼前那户人家，尽管素不相识，但外面有名牌，上面确实写着“青木”字样，“本来叫青木，却是白色的房子。”
间隔片刻，日和子笑了。不是哧哧地笑，而是迸裂般的、开玩笑似的夸张地大笑。笑得没法走路，站住捂着胸口。
怎么能说出如此无聊的话呢？
许久无法停止笑声。
究竟怎样才能想到那种事呢？
日和子捂着胸口，眼睛里浮出泪水。此时对她来说，“实话”已经不重要了。
“真是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日和子像打嗝一样横膈膜抖动着，在公园旁边的小路上说。
“为什么笑？”逍三问。
“我笑了？”
“看见你窃笑了。”
“因为想起来了。”日和子说着，舀起了炖蔬菜里的芜菁，“现在想起来都忍不住笑，就是青木家房子的事。”
她舀起芜菁放进嘴里。
逍三只“啊”了一声，不知他是否还记着那件事。
“我们又在吃相同的饭菜。”
日和子说话时又想起了日置祐一的香烟。那是一种冷淡的吸法，似乎并非在悠闲地吸烟，而是想让香烟在指间快点燃尽。
“好奇怪呀。”
她想沏茶，站起身把水壶放到煤气灶上。
“嗯。”
对如此回答的逍三，日和子已经不再生气了。

网球场
“日和子竟然打网球，真没想到。”
电话里听学生时代的朋友下田千奈美这样说，日和子不禁笑了，她自己也承认：“我想也是。”
日和子不擅长运动，也不适应和运动相关的一切事物。比如运动所需的热情、努力、忍耐、争强好胜之心，以及不管好坏都需要的作为特殊纽带的人际关系等。
“但特别有意思。”日和子声音明快地说，“肯定是上年纪后脸皮厚了，就算打得不好也不在乎。哪怕是丢人，哪怕给老师添麻烦都无所谓了。”
千奈美低声嘻嘻笑。
“这挺好啊。”
在学生时代，千奈美的兴趣是冲浪和高尔夫，听说上高中前一直在打网球。她在男生女生间都颇有人缘，一年到头晒得黑黑的，是个性格开朗的朋友。即便现在生了三个孩子，当上了母亲，那股劲儿依然没变。
“日和子原来处事比较消极。”老朋友接着说，“如果因为上了年纪，这方面得到了改善，也是件好事。”
“是啊。”日和子肯定地回答后，又觉得有些怀疑。难道消极态度得到了改善？真是这样？学网球有这样的意义吗？
开始学网球，不过是看到了邮箱里的宣传广告。她早就知道那家离自家没几步路的网球俱乐部。其实刚开始和逍三生活时就知道。
帮忙找新居的房产中介说，那里是企业下属的会员制俱乐部，外面的人不能使用。日和子并不感兴趣。公寓面积虽小但很干净，而且水质好，有自动锁，客厅的采光也好。
我喜欢。日和子对逍三说。
知道了。他答道。
尽管对网球俱乐部不感兴趣，但在晴朗的中午时分打开窗户，偶尔能听到啪、砰、啪、砰的声音。日和子觉得那种声音很好听。恬静、安心、悦耳。
看到招生广告，脑中最先浮现的就是那种声音。遥远岁月的声音。不知为什么，她感觉有好多年没听到那种声音了，虽然现在晴天的时候依然会打开窗户。
我想去学网球。
听日和子这样说，逍三少有地定定望着妻子的脸，犹如在看某种怪异的东西，还不解地问：为了什么？
倒不是为了什么。
懒得回答。
只是想去试试。
可以举出许多理由，比如说，觉得应该适当地运动运动；难得有这么近的地方；费用也不太高；网球课只有一个小时……但她并不想解释，尽管每个理由都贴近实际想法。
日和子不喜欢解释。她想起了母亲。偶尔在百货商店给自己买了件东西，虽然没人说什么，也不可能说什么，母亲却忍不住辩解似的唠叨：“因为便宜。”或者说：“因为十多年没给自己买衣服了。”还会拿出买来的东西给父亲看：“谢谢您允许我买这件东西。”
“不行了，我得走了。”
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日和子匆忙挂断电话，放下话筒。低头看着自己的打扮，她忽然感觉浑身不自在。网球很有趣，但就是无法适应运动服。薄化纤短裤，T恤外加马甲，外面披上一件纯白的带帽夹克，每次移动身体都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已经全黑了。在夜幕漆黑的背景下，屋内的情景映照在窗户上。
网球课从晚上七点到八点，这个时间还来得及给逍三做晚饭。日和子拿着球拍和装着毛巾、钱包还有家里钥匙的小包，来到寒冷的室外。
网球学校里有储物柜、淋浴器和按摩浴缸。还有气派的娱乐室，晚上不营业，不过下课后可以喝着在自动售货机买的饮料，在那里放松一下。但她从来不利用这些设施，都是收拾好从家里出来，然后浑身是汗地直接回家。
连日和子在内共有五名学生，都是比她年长的女性，虽说是初级班，但打得都不错。估计她们年复一年地总在初级班学习，日和子内心充满了尊敬和恐惧混杂的情绪。大家身穿各自的运动服，拼命想纠正打网球时的弱点和毛病，都是很认真的女人。听说她们还认真观看电视上的专业比赛，并踊跃发表感想。尽管感叹体力的衰弱和身体的僵硬，依然会沉默而勤奋地做准备活动。她们每个人都和日和子一样，每周一次离开自己的家聚集于此。日和子感觉很是怪异。
她不由得把自己的事搁到一边，光去想别人：难道有什么理由值得那么拼命？
为了什么？就像逍三曾问过的一样。
实际上，她们的热情让日和子望而却步。大家对新加入的她非常关照，总是温和地鼓励她表扬她，比如说：
“我最初也是，根本动不起来。”
“你还年轻，肯定会大有进步。”
如果碰巧打了个好球，她们会像少女一般齐声高喊：“好球。”
从日和子身体的柔软程度（她们这样说）到她穿的运动服的花色，只要发现点什么，她们都会大加夸奖。大家一起捡球（放到球拍上运过去，如果放得太多，球拍会重得拿不起来，但自己捡球的数量太少就像在偷懒，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日和子最怕干这种活）的时候，她们会告诉日和子哪里有天然食品专卖店，哪里的美容院有手艺好的美容师等。这些原本素不相识的女人性格开朗，给人感觉很好，在家庭里既是妻子又是母亲。
然而一旦进入球场，情况会大变。她们已经超越了对胜利的执着，无论面对对手还是同伴，都散发着敌意，认真的眼神堪称悲壮，除了自己、球和老师之外，不让任何人靠近。只能认为她们已把胜败抛在脑后，全力投入了战斗。日和子多次惊叹于这种“战斗”。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动物会豁出性命，挑战机器或人这样根本无法对抗的对手，她们的状态与此相似。孤立无援、处境不利，但总会竭尽全力。
为了什么？
日和子记得被逍三这样问时曾感到一丝焦躁，还想抱怨丈夫不通情理。然而来到这里，她发现对其他人明显有逍三那样的感觉，这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被灯光照得明晃晃的网球场里，等老师到来的空隙，大家都在跑步或做伸展运动。日和子边热身边想：这些人究竟为什么如此热心？就算有进步，就算取胜了，又能怎么样？这些人原本是干什么的？是从哪里聚集于此的？
严格意义上的初学者只有日和子一个人，因此看上去四十五六岁的男老师有时专门为她挤出时间，给其他四个人布置课题，在另外的球场对她进行指导。大家也一致认可：“我最初的时候也是这样。”但日和子依然很内疚。因为在这里，老师的建议和鼓励，甚至包括休息时的玩笑话都无比珍贵。但就像在电话里跟朋友说的，快乐占了上风，她决定不再客气。
“前、后、前、后、前。好了，再来一次。前、后、前。”
日和子喜欢将打过来的长球短球都一一打回去。尽管感觉像幼儿让大人陪着玩，依然会单纯地觉得快乐。甚至希望能这样继续下去，永不休止。前、后、前、后、好，后！
然而，不要说永远持续下去了，很快就气喘吁吁腿脚发软，无法随心所欲地活动。
“好，再练一会儿，努力——”
老师打球时习惯拉长句尾说话，声音确实传入了耳朵，但在日和子听来并没有意义。在追赶网球时，她无法思考。那是一种可以不去思考的状态，眼前就是全部的状态。
心里明明清楚。
没打中的时候，日和子必定这样想。尽管看到了球，心里明白会落到这里，可是……心里懊恼得甚至有些可笑，只是连笑的时间都没有。
“前——后——前——后。”
球从前后又变成了左右。
上一周，福田太太忽然主动来搭话。她的头发是明显的自来卷，有两个上小学的儿子。
“难道您是新婚？”
下课后，日和子在服务台取回上课证，刚要回家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这样问。回头一看，原来是福田太太正笑眯眯地走过来。刚才她好像一直静静地坐在娱乐室的椅子上，喝装在塑料瓶里的茶。
“总是着急回家。”福田太太说。
“啊。”日和子露出了微笑，“因为离家近，觉得在这里冲澡反而更麻烦。”
解释之后，她又补充说自己不是新婚。福田太太兴趣盎然地看着她。
“多久了？”
出现了停顿，她没有完全理解这个问题的意思。
“您已经结婚了吧？”福田太太改变了问题，重新问道，“您结婚多久了？”
“啊，是结婚了，已经十一二年了。”
之后福田太太又接连问了几个问题，比如说有没有孩子、是否在工作、结婚前干什么、老家在哪儿。日和子回答后，福田太太也同样回馈了关于自己的简单信息，比方说有两个孩子，现在打点零工，以前曾在制作学习教材的公司里工作，老家是千叶等。
福田太太说话时总是满脸笑容。低低的嗓音很悦耳，但低语或笑的时候声调起伏大，已经颇具中年女人的说话特点了。
眼前就有一扇门。日和子和福田太太说话时，难以抑制地想冲到门外去。冲到外面，尽快回到家中。如果孩子生病了或者家里着火了，对方会觉得你想快点回家也在情理之中，偏偏没有这类情况，她一个人有些不知所措。
逍三对日和子学网球还算支持，或许因为就在家门口，比较放心，不像去其他地方那样不高兴。
“马上做饭。但我能先去冲个澡吗？”
去上课的第一天，日和子回家后曾这样问。
“慢慢冲就行。”
听到逍三的回答，她从心底感到惊讶。当然，逍三不会不让她冲澡，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会有“嗯”和“啊”之外的回答。
等她冲完澡后，逍三还问：“下周也去吗？”
“每周都去。”
听了日和子的回答，逍三沉默了，但那并非不快的沉默，而是明显带有惊讶并感觉很有趣的沉默。似乎日和子并不是去学网球，而是去从事残酷的体力劳动，比如说道路施工或擦大楼玻璃，而且还说每周都要去。
明明感觉福田太太是个不错的人，明明回家稍晚一些，阿逍也肯定不会生气，可……此时，日和子心情焦躁地注视着那扇门，不能理解也无法认同想打开门冲回家的冲动。
感觉像是被什么催促着。但究竟是被什么、被谁在催促呢？
“注意，前——前——后——”
日和子只顾得上像机器一样按照指示移动身体，至于现在的水平，网球也只是能落到伸出的球拍上。尽管是十二月，汗水却从睫毛上落下。
“这样一来，不论打中还是打不中都感觉不甘心。”
她有一次曾试图给逍三解释。
“打中的时候感觉不像是自己打的。双腿摇摇晃晃，因为来不及思考就得移动身体，不知怎么回事，总之是一片混乱。”
逍三似乎不感兴趣，只是“嗯”、“哦”了几声。
“好，大家辛苦了。捡球之后请在旁边集合。”
老师满脸清爽的笑容，日和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行礼。热得难受，唯独身体轻飘飘的，酷似因麻疹发高烧时的感觉。
“辛苦了。”
在旁边的球场集合后，福田太太过来告诉日和子，接下来要在这里练习发球，发过一个球后绕到对面，为下一个发球的人接球，接球之后跑回来再发球。
无论如何也坚持不住了。老师似乎看出了日和子的心思，宣布休息片刻。
她看了看球场角落里的钟（在夜晚发着白光的圆形钟表挂在高高的柱子上，多次误以为是满月），正好是七点半。
休息只有五分钟，而为了这区区五分钟，还有人专门带来装在水壶里的红茶和切成薄片的柠檬，长椅那边呈现出郊游般的景象。
“是个豪爽的人。”
日和子这样跟逍三介绍那些会带来红茶或柠檬，有时还准备好切成一口大小的黄瓜三明治的人。
“听说有个上大学的儿子和一个上高中的女儿，一家人早就开始练网球了。”
逍三依然对这些话不感兴趣。
“有各种各样的人，很有趣。”
日和子只好自己总结，但明白逍三一点也不觉得有趣，不禁感到一丝寂寞。她其实也不清楚自己是否真觉得那些人有趣。
她把刚才脱下的夹克再次穿上，并非专门对谁说，但还是辩解似的嘟哝了一句：“刚才还挺热。”
“还是因为年轻，新陈代谢快。”
只要有一个人说话，其余三个人都会一起点头，日和子困惑而暧昧地微微一笑。
柠檬浸泡在蜂蜜里，味道甜中带苦。有上大学的儿子和上高中的女儿的女人说，她家的独创秘方是浸泡的时候扔进一块肉桂。
“喂。”
夹克袖子被人轻轻拽了一下。福田太太的表情简直像个想出坏点子的调皮孩子，她在日和子耳边低语道：“那位是……”
她抓着日和子的胳膊，想把她带到一旁。
“怎么了？”
在日和子的思维中，接触别人的身体或者神秘兮兮地低语，是极不礼貌的行为。
“那位是……”福田太太举起了食指，看她的表情，似乎觉得无比好玩。“那会不会是您的丈夫？”
在铁丝网外面，道路前方有一片黑黝黝的茂盛树丛，能模糊看见里面站着的人。看不清面部，但不论怎么看都是逍三。穿着大衣的高大身影肩膀上挂着包，日和子再熟悉不过。
福田太太哧哧笑了，没等日和子开口说话，就小声说：“果然是。上周也在。上上周也在。我想了半天，猜想那肯定是你的丈夫。”
日和子忽然感觉在这个网球场里，自己和逍三都成了迷路的孩子。两人似乎都迷路了，却无法齐心合力，不知该如何是好。
自以为万事皆懂的福田太太，为了不让逍三意识到被察觉了，抓着日和子的胳膊很快回到有红茶和柠檬的地方。其实只有两三步。
“肯定是担心死了。”
依然是觉得可笑无比的样子，福田太太像唱歌一样抑扬顿挫地说。
“好了，后半部分——要比赛了。”
老师嘎拉嘎拉地拖过装网球的筐子，学生们各自拿起球拍。日和子无法相信刚才看到的，有些惊惶失措，却无论如何也没有勇气再确认一眼。
奇妙的是，这是寂寞的感觉。看到逍三的那一瞬间，立刻从脚心涌上一种空虚感。
为了弥补这孩童般的寂寞，日和子差点跑过去。尽管觉得愚蠢，还是为此感到一阵惊慌。
分组后要轮流上场，日和子先坐在长椅上，把球拍放到膝盖上盘起腿。没有穿惯的运动服又发出了沙沙声。

结婚典礼
那个女孩名字叫澪，逍三此前顶多见过七八次。要说交谈的次数，那就更少了。不过，澪出生的时候，逍三曾被母亲带去医院探望，澪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的婴儿。那已是将近三十年前的事了。
“澪竟然成新娘了。”
在写着“新娘休息室”的小房间里，逍三无所事事地嘟哝着，一边用白色的圆茶杯喝樱花茶[4] 。
身穿婚纱的高大女孩羞涩地嘻嘻笑，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摆了一个“胜利”的姿势。
小房间的门一直开着，人们步履匆匆地进进出出，全都是逍三久未谋面的亲戚。
和往常一样，在这种场合，母亲光江总是显得异常活跃，不管碰上谁，马上会叫儿子：
“逍三，你看，是阿佐的伯父。”
“喂，逍三，快过来，好久没见过佳子了吧？”
每次逍三都要走过去，挤出笑脸，勉强地简短应酬上几句：“啊。好久不见了。”
“你看，领子歪了。”
每次都要被母亲拽着整理一下西装。
昨晚，逍三带着妻子回到了这个小镇。道路两侧前几天下的雪已经冻得硬邦邦了。
“差点摔倒，好吓人呀。”
日和子说着，抓住逍三的胳膊向前走。
“冷得皮肤都疼。”
她低着头小声说。见逍三没有应声，她不停地说下去：
“已经二月份了。”
“星星好漂亮呀。”
每次开口说话，呵出的白气都飘到逍三的胸口。她清楚自己正努力将心情调整到高度兴奋的状态。否则的话，只住两天也无法忍受。
过年时回来过，和这个小镇只分别了一个月。再上一次是五月的小长假，再往前是去年过年。不论一起回家多少次，日和子都无法融入婆家。但逍三感觉奇妙的并非这一点，而是不论一起回家多少次，他依然不习惯带着妻子回来。
就好比捡到一条狗，自己无论如何也想养，在回家的路上不停地练习该怎么跟家人说，和这种感觉相似。母亲会笑着说：“真拿你没办法。”父亲会说：“自己要好好照顾它。”父母都不生气。但从那一刻起，狗成了逍三沉重的负担。
“晚上好。”
拉开拉门，日和子唱歌似的说道。母亲冲了出来，此时逍三已经进屋了。
“好热呀，是不是暖气开得太足了？”
逍三坐在客厅里调换电视频道。日和子寒暄完之前绝不会脱鞋子，似乎在坚持说“这里不是我的家”。
“好暖和。”
终于进了客厅，日和子看上去很高兴，坐在了紧靠门口一侧的没有坐垫的地方。父亲已经睡了。陈旧的挂钟、摆在茶柜上的木偶、墙上挂的镶框的逍三的大学毕业证。
新干线上有座吗？日和子的父母身体还好吧？母亲提着诸如此类的问题，先摆上点心盘和咸菜盘，顺便把像是晚饭吃剩的炖菜和凉拌菜也摆到矮饭桌上。
“我们已经吃晚饭了，别麻烦了，不用再往外拿了。”
逍三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日和子说这些，一边看当地的报纸。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母亲心里当然明白。明知他们吃过了还想往外拿，那就只能由她去了。这个家里的做法，日和子根本学不来。
“洗澡水烧好了吗？”逍三问。
母亲回答说烧好了，逍三便起身，拿着报纸向偏房的浴室走去。
“工作怎么样？听说是部长了？”
叔父还没有喝酒，却像喝醉了一样满面赤红，他嘭地拍了一下逍三的后背。
“阿逍太高了，都够不着肩膀。”
“那是因为正夫太矮了。”
另外一个叔父笑着说，然后从另一侧伸出胳膊，炫耀似的在逍三肩上拍了一下。
负责引导的工作人员进来催促说会场已经准备完毕，逍三被两位叔父夹着走了出去。他只在一瞬间扭头看了看日和子在哪里。日和子正和母亲、新娘的母亲佳子站在那里谈笑风生。
“口红是不是太艳了？”
早晨，逍三对日和子说。她涂上了平时从来不用的鲜红的口红。在逍三的印象里，乡下人不喜欢艳丽的颜色。
“不适合我吗？”
听到妻子的反问，逍三有些支支吾吾。日和子身穿深灰色套装，头发紧紧梳起，如果没有口红，看上去简直可以直接参加葬礼。
“是喜事，我还以为艳丽些好。”日和子辩解似的说，“而且，涂上后感觉腰板都变直了。”
见逍三没有应声，她又把刚放入包中的化妆品拿出来，当场擦着口红，还小声说：“要多用点时间，红色不容易掉。”
看到三人中说笑的妻子，逍三想，幸亏让她把口红擦掉了。当然最好避免遭到不必要的非难。
婚宴会场小巧雅致，有金色屏风、圆桌、鲜花和蜡烛，播放着老调的音乐。
“喂，让阿逍陪你玩玩。”
一个叔父轻轻推了推孙子的后背。孩子如同扔过来的皮球，猛地撞到坐在椅子上的逍三的膝盖上。
“哦，过来吧。”
逍三发自内心地喜欢孩子，觉得孩子是美丽的生物。
“蝶形领结好帅呀。噢，拿的是什么？怪兽吗？”
“是哥斯拉，爷爷给我买的。”小男孩回答道。逍三忽然感觉很幸福。对于澪的结婚典礼，他心中并未涌出任何感慨，却对在座的人感到亲切。在这里能遇到紧握爷爷送的哥斯拉、戴着蝶形领结的小男孩（堂兄的儿子），他很高兴。就算只见过寥寥数次，也无疑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属。
“好精神的新娘。”
听到说话声，才发现日和子已坐在了身边。
“她原来是爱运动的女孩。”
逍三回答时，发现日和子正直直地注视着自己。
“真让我吃惊，阿逍，心情不错呀。”
日和子说着，视线落在了黏在逍三腿上的孩子身上，微笑着跟他打招呼：“你好。”孩子离开逍三，逃跑似的回到父母身边。
主持人的寒暄、新郎新娘入场、喝彩声和喝倒彩声。主宾的祝辞、干杯、夸张的音乐。香槟和橙汁、啤酒和日本酒，偶尔响起的笑声。
饭菜不停地端上餐桌，逍三在日和子身旁不停地吃着这些并不太好吃的饭菜。他忽然发现刚才实实在在感觉到的幸福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只不过是常见的乡下婚礼。
“全国高中运动会”这个词传入耳中，随之而来的还有“照片”一词。
“是吧，逍三？”
见叔父征求同意，逍三暧昧地笑了笑。“嗯，是的。”
很早以前，逍三所在的高中射箭队曾参加过全国高中运动会，看来刚才有人提到那件事。当时上一年级的他并没有参赛，但一起拍了照片。
隔膜，逍三想。即便在自己生长的故土，和熟知的人在一起，隔膜依然存在。话说回来，这无聊的谈话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还有些热。”听到母亲在说话。也听到日和子在说：“好羡慕呀。”这次想不到她们在聊些什么。日和子正在大声笑。
听到了“土地”这个词。父亲对逍三说：“还是那个时候合适。”
逍三明白了，他们又在重提几年前找他商量买土地的事。当时父母问要不要买下来，他说还是别买了。
“是吗？”
日和子的声音欢快响亮。
“阿逍，快看，这个串珠的手提包，是奈奈亲手做的。”
“哦。”逍三答道。
中途离席换衣服的新娘回来了，现在婚宴已呈现出文艺演出的景象。逍三好不容易吃完牛排，本以为完成了任务，没想到眼前又端上一盘抹茶荞麦面。
“不过，这样可以吗？”日和子说。
会场变暗了，金色屏风前被聚光灯照亮。新郎新娘的父母并排站在那里。音乐的音量骤然变大，原来是在献花。
忽然，日和子的手放在了逍三的大腿上。
“不要一个劲儿晃腿。”
她压低声音，紧锁眉头简短地说，满脸的不悦。
会场再次明亮起来，餐桌上又恢复了喧闹。日和子说马上就回来，起身去了洗手间。在同一张桌子上，逍三之外的男人差不多都醉了。
“日和子还出去上班？”
听母亲这样问，逍三点点头。
“那她是不是太可怜了，是不是瘦了些？”
母亲发牢骚似的说个没完。
“因为哥哥脾气太好了。”妹妹奈奈插嘴道。
母亲也表示同意：“是啊。”
逍三想，刚说了上班的日和子可怜，又说自己脾气好，真是跟不上她们的跳跃性思维。但她们说话有跳跃性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
“她能好好给你做饭吗？”
“嗯。”逍三苦笑着答道。当母亲的，无论何时都把儿子当成孩子。
“哟，她说一点也不会做手工活，倒是会做饭。”
妹妹不紧不慢地吃着盘子里的冰激凌和蛋糕。
日和子回来了，拉开椅子静静地坐下。虽然明知道她会马上回来，逍三心里还是一下踏实了许多，他不由得对这踏实感到困惑。
和去洗手间之前相比，逍三总感觉日和子身上散发出异样的气息。要问哪里异样，他也很难一下回答出来，但感觉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傍晚时分，天已经黑了，和父母一起回家后逍三才明白是哪里不同。和住在厢房里的妹妹一家告别，只剩下四个人时，他发现日和子涂上了鲜艳的口红。
“我去沏茶。”
母亲已脱掉了和服，穿着紧身毛衣，外面套了毛开衫，下面穿着裤子。日和子和逍三也换好了平时穿的衣服，但她并没有卸妆。
母亲一边咕噜噜地倒绿茶，一边说：“阿澪真是不错。”日和子没有回答，出现了沉默。当然，母亲并不在意。这类并非针对某人的话语，逍三和父亲经常不接茬。
“确实是。”
日和子说话时已经慢了好几拍，而且声音很小。
逍三打开电视，翻着报纸。母亲一个人在说话，某某人穿的和服怎么样，新郎父亲的讲话怎么样，等等。在这令他倍感亲切安心的客厅里，陈旧的挂钟上时间在一点点逝去，茶柜上摆着木偶，镶框的毕业证挂在墙上。
晚饭吃的是婚礼回赠的糯米赤豆饭和鲷鱼。吃完饭，洗完澡回到卧室后，日和子说：
“阿逍，你注意到了吗？妈妈的话全都带有完整的结尾。”
她身穿睡衣，刚涂上化妆水，脸上发亮。
“某某人很时髦，总是很时髦，这样重复两次。我想这也是妈妈想用自言自语来收尾的尝试。”
尝试。只有这个陌生的词进了逍三的耳朵。
“我觉得你应该多应答几句。”
逍三想，那你替我回答不就行了嘛。
“阿逍，你在听吗？”日和子一屁股坐在被子上，满脸困惑地看着逍三，简直就像被捡来的小狗，“包括在婚宴上，阿逍你什么都不说，显得光我一个人在说话。”
暖气关掉了，房间里透心凉。逍三裹着被子，眼睛盯着杂志嗯了一声。在这个家里听日和子抱怨，感觉很奇怪。就算听她没完没了牢骚，自己似乎也不会不高兴。总之，自己喜欢日和子的一切，包括她不习惯这个家里的做法，包括父母和妹妹担心的事情。
“妈妈总是冲着你和爸爸说话。”日和子继续说，“比如她说‘阿澪真是不错’，由对阿澪一无所知的我来回答是不是很奇怪？”
逍三嗯了一声，但他完全不理解。结婚典礼刚结束，不论了解还是不了解新娘，一般都会觉得“不错”吧。
第一次带日和子来这个家的时候，走进这个充当卧室的房间，她满脸都是不安的神情。房间里有佛坛，挂着祖父母放大的照片，门框上还挂着几个灯笼，逍三觉得她害怕这些东西。
咱们俩的被褥为什么离这么远？
然而日和子说的却是这件事。被褥铺在房间的两端，离得老远，这在逍三看来也很怪异。
逍三想起遥远的往事，露出微笑。那个时候日和子愤然把被褥拉到一起，然后才躺下，还说，这样就行了。
之后两人做爱了。和现在一样，在这个日式房间里。
“你知道……吗？”
传来了日和子的声音。
“什么？”
逍三一边反问，一边久违地想和妻子做那件事。此时此刻，心中涌起了那种难以抑制的欲望。
“看你，阿逍。”
手上拿的周刊杂志被日和子拿走了。其实他并没有看。
“你知道《阿澪，我的阿澪》[5] 吗？喂，我在问你呢。”
“什么？”逍三又反问了一次。脸都感觉冷，只好把鼻尖埋在毛毯里，并弓起后背，把双手夹在膝盖之间。闻到了和壁橱一样的味道。
“算了，真是的。”日和子说。
“什么算了？”
逍三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以前在这里到底是怎样和日和子做爱的，他总也想不起来。是我主动提出的，还是忽然压在了她身上？
“我刚才说，阿澪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啊，嗯。”逍三答道。
“我关灯了。”
啪的一声，荧光灯的灯绳拉了一下。
“也许阿澪有一天也要去参加她丈夫亲戚的婚礼。”
在黑暗中，日和子的声音听上去柔和而寂寞。被子给掀开了，没等逍三说冷，她已经钻了进来。
对了，逍三想起来了。那个时候也是日和子主动钻进被窝的。母亲笑着说：“真拿你没办法。”父亲说：“你自己要好好照顾她。”父母都没有生气。他们一直以来都尊重逍三的选择。
“晚安。”
日和子身子紧紧贴着逍三的后背，声音中带有困意，他僵硬着一动也没动。
“跟我说晚安。”
听她这样说，逍三没有办法，只好说：“晚安。”
因为哥哥脾气好。逍三想起妹妹的话，不禁露出苦笑。

箱子
天气晴朗，像初夏一般暖和。中午休息时，日和子去园艺店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三明治，往回走的时候，决定绕个远路顺便散散步。就算回去稍微晚点，也能马上吃完三明治，没有关系。
日和子想，没想到人会如此单纯地被太阳吸引。她在心里又加上一句：看来和虫子一样。四月，住宅小区空气柔和，行人明显比平日多。
在十字路口等信号灯时，一位骑着摩托车同样在等信号灯的人忽然摘下头盔说“你好”。原来是住在同一栋公寓的秋吉太太的丈夫。日和子也说“啊，你好”，然后笑着点头示意，仅此而已。但她异常惊讶。如果不摘下头盔，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也不会在意停在那儿的摩托车。他原本也可以不打招呼，却专门摘下头盔……在她的思维里，男人这种生物，在必要的时候会表现得彬彬有礼，但毫无必要的时候，绝不会礼貌得体。
竟然也有这样的男人，真是难以置信，竟然有没必要说话却主动开口的男人。
秋吉太太的丈夫穿着半袖T恤，这也让日和子惊讶。他的胳膊很有魅力。
今天早晨逍三心情不好。因为明明是星期天，日和子却安排了工作。他不高兴也没办法，这是一个月前就定下来的事情，又不是出去玩。一想就有些郁闷。
“午饭怎么办？”逍三躺在床上责备似的问。
“要么出去买点，要么在外面吃。”
没有应答。
天空是淡蓝色。走进一条小路，日和子见停在路边的汽车天窗和窗户都开着，传来一对男女的谈话声。
“因为你说臭，你知道我有多介意吗？”
男人用近乎恐吓的低沉声音说。
“哈哈，本来就是嘛。”
女人若无其事地回答。
一排排的连翘、繁茂的珍珠花，还有春意盎然的白木兰。
在日和子工作的园艺店近前，她和一对穿运动服的情侣擦肩而过，男人正起劲地边比画边说：“因为是脑袋先出来，每次骨盆都会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地响。”
女人说：“哇，好疼呀。”
之后又看见五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骑着自行车经过，嘴里还说着：“这边行吗？”“右边，右边。”
日和子又笑了。大家都像虫子一样来到外面。因为暖和，因为天气好，因为是星期天。
这让她又想到那个箱子。放在壁橱最里边的箱子。今年能否下决心将那箱子处理掉呢？
下班后，日和子慌忙在超市买好东西回家，只见逍三正在沙发上打盹。看来一直开着空调，房间里空气干燥。
“我回来了。”
日和子说着，捡起遥控器调低了音量。碗装方便面的容器掉在地上，由此可以推断逍三午饭吃的什么。塑料袋子也丢在地上，一看就知道他是在哪家便利店买的方便面。汽车钥匙也扔在地上，可以断定他是开车去的。睡衣扔在地上，他肯定是图舒服出门之前一直穿着睡衣。浴巾也扔在地上，能知道中午他泡澡或者淋浴了。
“每样东西都有它该放的地方。”
听日和子这样说，逍三嗯了一声。
“不要什么东西都往地上扔。”
逍三又嗯了一声，然后调高了电视音量，问道：
“回来得好晚呀。吃什么？”
日和子清楚，这是逍三独具特色的寒暄语，相当于“你回来了”。就算强制或者恳求他加上“你回来了”，那又有什么意义？总之，语言体现人格，即便勉强说出人格中没有的话，也不过是单纯的声音。
“今天很暖和。”日和子收拾起扔在地上的东西，一边准备晚饭一边说，“中午，我出去走了走。”
淘米，去除鸡肉上的油脂。
“做酱汤的话太费时间了，喝罐装汤行吗？”
逍三说没关系。
“从理发店拐过去的那条路，现在非常漂亮。”
用酒和酱油腌上鸡肉，切了大量的葱姜，腌在一起。
“木莲到了晚上或傍晚才好看，不过连翘还是中午好看。那种黄色明明熟悉，可还是一惊，让人不由得停下脚步。”
逍三嗯了一声。日和子将烤炉预热，开始择扁豆。
“在大马路的十字路口，碰上了秋吉太太的丈夫。让我很是吃惊，他骑着摩托车却穿半袖。”
日和子一边说着心里一边想，为什么总是不停地跟逍三说话呢，明明知道他没有听。
“和上周的星期天比，行人的数量大不相同。看来冬天已经结束了。”
你注意到了吗？
日和子忽然想起，在尚有残雪的逍三的故乡，自己曾经问过这句话。
那是亲戚中一个女孩的结婚典礼。她竭力表现得善于社交，但这种时候的感觉往往不是疲惫，而是悲伤。晚上在逍三的父母家，回到卧室后，她确实亲口说过——“你注意到了吗？妈妈说的话全都带有完整的结尾。”
是以自言自语来收尾的尝试。那个时候，她曾这样形容逍三母亲的说话方式。
心里凉飕飕的。日和子停下手中的活，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水龙头。她觉得这是难以接受的事实。但确实和逍三母亲那种情况相似。就是一个人讲述白天所看到的，加上一句类似结论的话，努力使对话的形式完整。问题是这在现实中竟然能发挥作用。
“阿逍。”她一边收拾餐桌摆餐具，一边说，“你知道吗，在没有你的地方，我属于少言寡语的那种人。”
随着季节变换的筷子架，这几天是樱蛤的形状。
“嗯。”
从电视声音的缝隙中，传来了逍三的应答。
“关于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
一直开着的暖气、边浇油边用烤箱烤制的鸡肉香味、电饭锅烧饭的声音。日和子祈祷，不要只“嗯”一声。尽管只是一瞬间，但在那一霎她总是祈祷，忍不住地想祈祷。然后会笑，因为逍三的回答肯定是“嗯”，正如所期望的。如果将预想说成是期望的话，那确实和她的预想一致。不论这种矛盾的情况反复多少次，她都感觉新鲜和惊讶。
“我问你是怎么想的？”
日和子把汤倒到锅里，又重复了一遍。
“什么？”逍三反问道。
“关于我平时寡言少语这件事，关于我从小就这样的事。”
日和子解释着，打开冰箱准备做色拉。
“啊，嗯，因为你比较怕生，我也觉得你话少。”逍三答道。
日和子又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停止了，连呼吸都停止了，好不容易才吐出一口气。她拿着一把青菜去了客厅，站在房间正中央，正好是沙发腿旁，而逍三正躺在上面。
“这话刚才听过了。”她和满脸诧异的逍三四目相对，“我问你是怎么想这件事的？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情不自禁地一个人说个没完，我想问，你怎么想这件事？”
“什么呀？”
“所以说——”话未说完，日和子闭上了嘴巴，“行了，算了吧。”
洗好蔬菜，空在箅子上。之所以悲伤，是因为感觉自己恶意地做了什么坏事。“行了，算了吧。”夹着叹息说这种话，其实是极具恶意的行为。
水池后面的窗台上，摆放着脑袋上装饰着羽毛的娃娃形储钱罐。这是逍三在附近公园的义卖会上给日和子买的。她不喜欢这个娃娃，又脏又吓人。
“给你。”
逍三面带微笑递过来的这件东西，其实是想让日和子高兴才送的礼物。呆呆看着那娃娃，视线逐渐模糊了，她发现马上要哭出来了。无聊。因为这点事哭太无聊了。她打开烤箱，察看了烤制情况，又舀起酱料和油浇上去。给汤锅点上火，速炒了一下扁豆。
既然逍三没有恶意，难道有恶意的是自己？
“有时候会觉得你很高雅。”日和子一边吃饭一边说，“你绝不会将感情外露，对吧？”
“嗯。”逍三答道。
“你的家人也是这样。”
日和子现在明白为什么在逍三面前饶舌了。是内疚。因为内疚，才想至少要好好说话。
“你看，在以前的贵族社会里，如果轻易用语言表露感情，会被认为没有品位，不是吗？”
“啊，嗯。”
“所以，不希望有无法用YES或NO回答的问题。”
日和子并没有讽刺的意思，只是觉得这是事实。在逍三家里，她也从未被问到过用YES或NO无法回答的问题。好吃吗？不好吃吗？好吗？不好吗？父母身体好吗？身体不好吗？如果不小心加上了YES或NO之外的词语，对他们来说就简直像外语。
“不用语言沟通，有的只是善意。”
日和子想，也许这是无比美妙的事情。
“可是，阿逍，你在听吗？”
知道逍三没有听。他完全被电视吸引了，连椅子都扭向了那一边。
“在听。”逍三答道，“你说的是善意吧？”
“是的。吃饭时身子朝前。”
逍三听从了。两分钟后，他的椅子再次扭向那边，日和子笑起来。又要收拾东西又要做饭，又要哭又要笑，和这个人在一起，只有我一个人忙得团团转，这也是一种幸福吧。在日和子的思维里，和感觉不到任何东西相比，能感觉到什么更幸福。而且在这个意义上，自己总是比逍三幸福，所以才内疚。
“吃饭时应该身子朝前。”日和子又重复了一遍，“言辞谨慎或许算是高雅，不听别人说话就不算高雅了。”
“高雅？”逍三不可思议地反问道。很明显，他似乎今晚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第二天也是个好天气。日和子比平日更细致地打扫了卫生，清洗了窗帘。春天到了。她想，今天一定要处理掉那个箱子。她先拿出放在前面的衣服箱子和加湿器，趴在地上，从暗处也就是从壁橱的最里面把那东西拽出来。
卧室的日照好，那个用胶带封好的纸箱子被拽出来，似乎还不适应明亮的光线。尽管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打开箱子还是需要勇气。日和子深吸一口气，用眼角捕捉到了放在柜子上的红色物体，撕开胶带纸，发出既像“哧啦哧啦”又像“吱啦吱啦”的声响。里面的物体的形状和颜色（红色）径直冲入视野。那是市场上销售的圣诞节点心。红色长靴形状的容器里装的东西五花八门，有巧克力、煎年糕等。
和纸箱子一样，里面的东西忽然暴露在阳光下，似乎也显得不知所措。十一个长靴点心正在静悄悄地呼吸。日和子无法移开目光，更不用说动手处理了。
她从柜子上迅速取下第十二个长靴，放入箱子，盖上盖子。看不见那堆红色了，她顿时松了口气，去鞋柜里取胶带纸。
逍三并不知道有这个箱子。
“送你的礼物。”
每年的圣诞节，逍三都会买那东西。起初日和子还觉得那礼物很可爱。
“感觉自己成了小孩子。”
日和子高兴地说着，将礼物摆在了卧室的柜子上，一直没有吃装在里面的点心。到了春天，她觉得和季节不相配，又舍不得扔掉，就直接塞进了壁橱。孤零零的一只长靴。打开壁橱就能看到，每次都感觉心里暖暖的。那是逍三送的充满孩子气的礼物。
到了第二年还是同样的东西。第二年的第二年还是。有一天，日和子忽然发现看到那个东西时，内心再也没有暖暖的感觉了。忽然有一天——这感觉令人悲伤，犹如刚刚做了某件无法挽回的事。
“今年希望你不要再买那个了。”
记不清是第四年还是第五年，她跟逍三这样说过。
“为什么？”
还记着逍三曾这样问。
“不想再要了。”
日和子说的是实话。然而，和逍三无法用语言沟通。
“太碍事了。”
“那点心看上去一点也不好吃，就算当装饰，我也觉得不好。”
日和子的话越来越刺耳。
“讨人嫌，我不喜欢。”
“你究竟为什么要如此执着地买那东西？”
“那长靴子总让我感觉压抑，最近甚至感到厌恶。”
令人无法相信的是，逍三依然毫不在意，还微笑着说：“有什么不好？圣诞节嘛。”最后，日和子只要看到逍三拿着那东西走进房门，就会笑个不停。
日和子想，红色的长靴点心与自己和逍三的婚姻生活相似。可以说是龃龉的象征。
即便如此，出于某种无法解释的原因，她怎样也没办法扔掉那东西。形状古典、崭新又亮晶晶的充满朝气的红靴子，外表过于纯真，让人舍不得扔掉。当真将憎恨发泄到这种东西上，是否太孩子气了？是否属于残酷无情的行为？日和子想，红靴子就像逍三善意的化身，又像自己愚蠢的化身。
最终，今年也没扔掉那东西。站在日光充足的卧室里，日和子带着畏惧望着刚刚拆封的破旧纸箱。她甚至感觉到，即便被装在箱子里，里面的每个东西都确实在呼吸，在不会被人看到的宁静的地方，栩栩如生地生存。

夜晚
设计新潮、灯光昏暗的吧台旁，日和子正喝着一种名叫“莫斯科骡子”的淡绿色的清凉鸡尾酒，而心里特别渴望见到逍三。
她大半天没在家，估计屋里已乱成一团了。电视的音量大得刺耳，和去公司时的西装笔挺截然不同，逍三会邋遢地穿着一套运动衫躺在客厅的地板上或沙发上，也许连毛毯都没盖，正在打盹儿。而且是在明晃晃的灯光下。
“这店真不错。”
日和子微笑着对学生时代的朋友佐渡明美说。店内很安静，她自然而然地压低了声音。
明美坐在凳子上，修长的美腿并拢交叉，望着从小酒杯里捏起的橄榄回答道：“是吧？我最近喜欢上了这里，时常来。”她把橄榄放入口中，用纸巾擦了擦指尖。店内正播放着能烘托气氛的爵士乐，那音质让人想起以前的收音机。
“好羡慕你。”日和子说，“白天努力工作，临睡前在这种地方喝上一杯。这样的生活，让人感觉特别优雅。”
“优雅？行了吧。”
老朋友笑了，她似乎觉得很可笑。学生时代关系好的四个人中，至今只有佐渡明美依然独身。和学生时代一样，她还和父母生活在一起，在证券公司上班。
四个女人热热闹闹地大吃了一顿美食，有鲷鱼的Carpaccio[6] 、款冬花茎的意大利面等。走出饭店，明美邀请日和子：“能再待一会儿吗？”
日和子回答说：“没问题。”
剩下的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真好呀，我也想去。”嘴上这样说，却急匆匆（还有些喧闹）地消失在了地铁口。两人脚上那擦得锃亮的高跟鞋给日和子留下了深刻印象。看来是专门为这次久违的夜间聚会准备的。
“不过，洋子的话真让人吃惊。”
明美一脸轻松地说。日和子也附和道：“确实。”
蟹江（旧姓铃木）洋子去年发现丈夫出轨，火冒三丈地发誓要离婚，于是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听说起因是有女人打来匿名电话。丈夫最初坚决否认，但发现洋子连他们幽会的具体时间和地点、对方的姓名和离异并有一子的情况都了如指掌，只好承认，还说会和那女人分手，不要牵连她。
“总觉得无法相信。”
日和子想起了朋友讲出一系列经过时满脸的懊恼，尽管还事先声明事情已结束，所以才会说出来。她小声嘀咕着，喝了一口淡绿的鸡尾酒。
“哦，我相信。”明美语调轻松，“在这个世上呀，这类事情远比你想象的多。”
日和子承认也许是这样，但是……她也不明白“但是”之后想说什么。
“但是，我还是无法相信。”
她又重复了一遍，抓起一颗煮花生。煮花生和干无花果是明美轻车熟路点的下酒小菜。
明美嘻嘻笑了。她原本就五官端正，通过巧妙的化妆，那双大眼睛显得更加鲜明而有魅力。
日和子还是有些想不通，又把一颗花生放进嘴里。她知道世上有出轨的恋情。既然如此，我究竟为什么觉得无法相信呢？花生软软的，有种熟悉的味道。
“真的结束了吗？”
明美说出了在饭店时谁都没说出口的疑问。她没有给日和子说话的空隙，接着又说道：“她那个老公呀。”
那个老公。
在明美这句话的刺激下，日和子脑中浮现出那个曾见过几面的男人的身影。个头矮小，偏胖，看上去人还不错。
至少洋子说丈夫和那个女人已经彻底地永远分手了。她确信这一点，才在丈夫的恳求下回了家。还说对上中学的儿子无法隐瞒实情，丈夫对妻儿都道歉了。
洋子是四人中最早结婚的。第二个结婚的是千奈美，第三个是日和子。当时流行华丽盛大的婚礼，而洋子只是低调地办完结婚登记手续，在一家小餐馆举行了聚餐来公布此事。最盛大的是千奈美的结婚典礼。她当时怀上了第一个孩子，却不顾已经醒目的体型变化，婚礼上换了四套礼服给大家看。
日和子露出微笑，想起来了，那属于遥远岁月的记忆。
“洋子在学生时代曾在DJ竞赛上拿过第一名吧。”
明美说着，又要了第二杯酒。
“对对，同时加入了播音研究会和花道俱乐部。”
这是更遥远的岁月的记忆。
“千奈美玩冲浪和高尔夫。我和日和子属于什么都不干的一派。”
明美说着，愉快地笑了。
“对对，什么都不干的一派。”
日和子也笑了，心里想，那自己干什么了，在人生中没有逍三的那个时候？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她感到不安正慢慢涌出。
“今天真好。我一直想和你这样悠闲地喝喝酒。你时间上没问题吧？再来一杯吧。”明美说。
“也不能太晚了。如果再喝一杯的话没问题。”日和子婉转地说着，又要了一杯同样的鸡尾酒。
“你着急吗？为什么？”明美奇怪地问。
为什么呢？日和子想。为什么我着急呢？晚饭已经准备好了。逍三只需要热热，应该都吃完了吧。做了关东煮、米饭、芝麻拌菠菜。草莓也洗好了，连蒂都择干净了。在更衣室里放好了干净的浴巾和睡衣。
但只要想想家里的事，她就想回到那里。
“田村先生好吗？”
日和子问，因为除此之外不知该说些什么。田村是明美的恋人，同样在证券公司上班，听说比她小一岁，独身。
“挺好的。”
明美微笑着微微歪了歪头，声音很柔和。日和子想，看来依然是热情未减。
“麻烦了，我坠入爱河了。”
从明美用透着神秘却无法抑制兴奋的语调跟大家汇报的那一天算起，已经过了很长时间。六年，也许有七年了吧。
“感觉就像早已相识。哪怕有人说我们是一直分离的双胞胎，我都会相信。”
那时，明美曾这样说。
“你们明白吗？所有的一切都那么融洽。尽管如此，却改变了所有的一切，真是让人惊讶。能明白吗？”
对了，日和子想起来了，地点是妇产医院的病房。当时千奈美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了，大家一起去探望，就是那个时候说出来的新闻。那个婴儿现在已经上小学二年级或三年级了。
“你们还是那么热乎？”
日和子半开玩笑地问。话一出口，她马上被自己的措辞惊呆了。
“还行吧。”
明美告诉日和子，过年时两人去东北旅游了，还说田村总能冷静地接受现实，非常可靠，上个月明美的父亲病倒时还和她一起去听医生的说明，帮了很大的忙。
“这人真不错。”
日和子尽量控制着不看手表。她对朋友的恋情并非不感兴趣，但觉得那属于很久以前的事情，打个比方，和洋子是播音研究会成员的事相似。
“还行吧。”
佐渡明美微笑着重复了一遍。日和子又想，为什么呢？这原本是现实中的事，为什么听起来像很久以前的往事？
现在明美的谈话已经涉及她和恋人的肉体和谐问题了。
“甚至感觉可怕。不仅对他身体里潜藏的热情，还对我自己身体里的热情感到惊讶。”
“好羡慕呀。”
日和子只能想到这个合适的应答，其实这是虚伪的谎言。她并不渴望这种男人的存在，当然也不希望和逍三发生此类事情。
不要说羡慕，日和子甚至对毫不羞涩地说出这种话的明美感到同情，她很是困惑。带着一点混沌的甜意的鸡尾酒滑入喉咙，她想，逍三应该洗过澡了吧。
“洗澡的时候把电视关了。”
只要她这样说，逍三就会答应：“啊，嗯。”
嘴上答应，却还是一直开着电视。就算房子再小，在浴室里也听不清电视的声音。
逍三总是把报纸或杂志带进浴室读。从浴缸出来也不好好擦身子，直接裹上浴巾，身上滴着水就上床。他庞大的身体和上面储存的大量水滴每次都让日和子惊讶不已。过一会儿，他会猛地坐起身穿上睡衣，湿漉漉的浴巾则直接扔到床单和被子之间。
“这种事只能对日和子讲。”
明美用放在吧台上的那只手托着腮，不好意思地笑了。
日和子忽然开始厌恶自己。明美确实爱把私房事告诉别人，自己竟然同情这样的朋友，难道是幸福到有资格去同情她？
她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十点半。这么晚还在外面会感觉不安。
“佐渡小姐。”
调酒师低沉柔和的声音传来，他把两杯红葡萄酒放到二人面前，示意了一下吧台另一端的男人，说：“北原先生送的。”
“啊，好高兴。”
明美淡淡地说着，冲着被称为北原先生的男人举了举酒杯。日和子的胳膊肘被捅了一下，但她并不想模仿明美，只是点头致意。
“这里的常客，有时会聊几句。好像是广告公司的老板。”明美小声解释。
“太让我吃惊了。”日和子说。按她的想法，在外国电影里才会出现被素不相识的人请喝酒之类的事。
“可是，这样好吗？”
“莫斯科骡子”的酒杯空了，日和子却不想端起眼前的葡萄酒。
“当然好了。”明美微笑着说，“没准是喜欢上了你。你想呀，他总能看到我和男朋友一起来。”
“不会吧。”日和子心里明白这是玩笑话，大可以一笑了之，稍微喝点再回家。
“真的。因为日和子漂亮，而且化着淡妆，看上去年轻。”
尽管觉得自己太孩子气，日和子还是感觉恐惧。在这个世上，竟然有人请素不相识的人喝酒。
她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了钱包。
“我要走了。”
“傻瓜，行了，快坐下。”明美笑了，“开玩笑呢。没关系，那个人总是这样。只是喜欢请别人喝上一杯。”
孩子气。这样会让明美为难，对那位男士也是失礼的。
“不好意思，可是，我必须走了。”
地铁开动了，里面极其拥挤。男人女人，还夹杂着身穿校服的高中生。车门开关的声音、单调的广播、没有表情的乘客，还有不知是谁在吃的糖果的味道。车内明亮的光线和闷热的空气让日和子踏实了许多，她自己都感觉可笑。
“真不知该怎么说你。”明美真的有些生气，“干吗非要在那个时候起身离开座位呢？还以为你是身体不舒服，吓了我一跳。”
“对不起。”日和子道歉时缩了缩脖子。
“真的那么想早点回去？”
明美越说越生气，日和子不知该如何回答。那个时候孩子气的恐惧，怎样解释才能让朋友理解呢？那究竟是对什么的恐惧？
“我在学网球，跟你说过吧。”
日和子的解释，连自己的耳朵听起来都感觉唐突。
“下课后，其他人都在娱乐室里休息一会儿，我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原以为是离家近的缘故。与其在那儿休息，还不如回家简单方便。可笑吧？”
她随后笑起来。
“其实一点都不着急，可心里特别着急。虽然没有孩子在等我，也不像你那样处于热恋中。”
可笑吧。日和子又重复了一遍。其实是想见到逍三。
“如果晚上在外面就会不安，因为不习惯。”
如果习惯了，担心会失去逍三。但她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你丈夫严厉吗？”
明美的问题，日和子感觉异常别扭。
“不。”
回答得特别干脆。不，不是的。阿逍确实不喜欢我外出，但我并非害怕那个。日和子没有说这些，而是开口说：“因为以前夜晚是属于我的，也许我是害怕想起那些。我知道能轻而易举地想起来。”
出现了短暂的沉默。车窗玻璃上映出两人的身影。不算年轻，也并不老的两个女人。身穿米色风衣的明美和身穿白色针织夹克衫的日和子。
“我也不太明白，但看来你也挺不容易的。”明美说。
“是不容易。”日和子笑着回答。笑的时候她忽然理解了：听了蟹江洋子的讲述后，无法相信的并非她丈夫出轨，而是她依然决定和丈夫一起生活。
“夜晚属于你的时候？”明美半开玩笑地问。
日和子一心想早点回家，但表面上还装着在看吊环上的广告。
回家后，逍三肯定脸色难看地在等自己。也许还会发牢骚，说洗澡受凉了，或者被锅烫着了。
“玩得很开心。”
估计她会这样说，并告诉他那家餐馆感觉非常好。
“之后去了新潮的酒吧。明美和恋人还是那么热乎。热乎这个词，没想到自己也会用，我忍不住笑了。”
逍三拉着脸沉默的样子似乎已浮现在眼前。每个房间都开着灯，两台电视也都开着。西服扔在地上，碗筷全都摆在餐桌上。
即便如此——日和子抓着吊环，看着明美的侧脸想，即便如此，依然不想回到那段自己存在与否都不会对别人有影响的日子。那样感觉太寂寞。太寂寞，太不安。
日和子后悔没有打车回家。那样的话，至少感觉能直接回家。
“谢谢你带我去酒吧。”快下车时，日和子怯生生地开口说，“或许你会笑我，但确实很开心。”
过了一会儿，老朋友无可奈何地笑了。

高尔夫和游乐场
今天是结婚纪念日，咱们就去做点阿逍喜欢的事情吧——日和子提出了这个建议。今年结婚纪念日碰巧赶上星期六。
逍三说想去练高尔夫，于是两人来到开车约十五分钟的高尔夫练习场。分到的包厢在二楼，两人上了电梯。
“真有意思。”
第一次来高尔夫练习场，日和子感觉一切都很新鲜，包括服务台女员工那拒人千里的态度、大厅休息室的玻璃柜里那一排吸引眼球的奖杯，其他客人的长相、年龄以及高尔夫球服是否合身等。
“你放进四百日元试试。”
在丈夫的催促下，日和子把零钱放进四方形的机器里。嘎啦嘎啦、吧嗒吧嗒，声音大得吓人，高尔夫球落满了筐子。
“有意思。”
天空阴云密布，似乎要下雨。包厢里有椅子，日和子坐在上面，用逍三不知从哪里拿来的独立包装的湿纸巾擦了擦手。逍三不知从哪儿又端来两杯装在小纸杯里的冰水。
“谢谢。”
日和子接过一杯。她觉得太有意思了。阿逍在家里什么都不干，在这里却是相当体贴勤快。冰水凉凉的，非常好喝。
她翻开了文库本。这本小说描写的是坏人们来到美国的大型游乐场，在游乐工具上安装了炸弹，并在暗处用电脑操控引发混乱。是一起学网球的福田太太借给她的。
“很有意思，只要一读开头就停不下来。”
福田太太热情地说。但日和子不喜欢借别人的书。
“您告诉我书名就行，我去买。”
“不用不用，你拿去吧，反正我已经看完了，什么时候还我都行。”
福田太太用抑扬顿挫的大婶语调喋喋不休，不容分说地把包着书店专用书皮的厚厚的文库本塞进日和子的手提包。
小说的情节确实引人入胜。日和子前天开始读的，已经看了三百页。
逍三仅戴了一只手套，弯着高大的身躯，手里拿着高尔夫球棒，挥上、挥下、打出去。高尔夫球留下一声钝响飞向半空，然后慢慢落下，落在有些脏的人工草坪上，眨眼间混入数不清的高尔夫球中。
日和子喜欢在逍三身边看书。逍三绝对不会走入书中。
她正身处美国的大型游乐场，到处都发生了悲惨的流血事件。那里活跃着魅力四射的电脑技师和他女儿、围绕着技师的两个女人，还有一位以游客身份出现的坚强而充满智慧的男人。
日和子一边翻页，一边感觉奇怪。脸上浮出一层汗的逍三正在不停地挥杆，他并不知道这个游乐场的存在，尽管我正身处其中。
就像昨天。日和子抬起头，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和三面围起的绿色网子想，这就像阿逍不知道昨天我在店里度过了怎样的一天，或者我完全不知道阿逍在公司的情况。
然而，那样的情形确实存在。
日和子喝了一口逍三端过来的水，心想，如果待在这里，也许我们看起来像是一对恩爱夫妻。但阿逍究竟了解我的什么？我又了解阿逍的什么？
她忽然注意到，逍三每打一个球必定发出声音，就在捞球似的打出一杆的那一瞬间，那听上去既像“唔”又像“噢”。她慢慢露出微笑。
“去哪儿？”
日和子刚站起身，就被逍三叫住了。
“是去洗手间吗？”
没等日和子回答，他就放下球杆，先一步站到通道上。
“不是，去探探险。”日和子指着有自动售货机的方向说，“顺便买点什么吧？”
“在那边。”逍三说。他正望着和日和子所指的完全不同的方向，“那个台阶的旁边，那里就是洗手间。”
就在包厢的近前，能看到蓝色的绅士图标与红色的淑女图标。
“我知道了。”
听日和子这样说，逍三又朝洗手间走了几步，说：“你去吧。我在这里等着。”
日和子目不转睛地望着逍三。长袖的马球衫配卡其裤，露出白发的头发，脂肪渐增的身躯。
“我在这儿等着，你去吧。”
又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我说的是想去探险。”
逍三困惑地傻愣愣站着。
“而且，就算是过后我想去洗手间，一个人也能去呀。”
逍三一动不动。
“所以，阿逍，你回去接着打球吧。”
令日和子无法理解的是，逍三的表情就像一个遭受训斥的孩子，可他依然不动，还是说：“你去吧。”
日和子呆住了，只好回答：“那我去了。”一股莫名其妙的伤感涌上心头。
出来之后，逍三还在那儿威严地站着。表情已不再像遭受训斥的孩子，更像是被迫跟着妻子购物的中年男子，满脸的不悦。
“让你久等了，不好意思。”
日和子先回到包厢（反正就在近前），然后重新告诉逍三：
“我去那边的自动售货机看看。要买点什么吗？”
“不用。”逍三简短地回答着，拿起了球杆。等他摆好姿势打出一个球，日和子才离开包厢。
建筑物是平板式直线结构，其实没有太多探险的价值。铺满地板的灰色地毯、放在角落里的黑皮革沙发、消声的电视里转播着高尔夫比赛。来的时候日和子就发现一楼有休息室和便利店，但她觉得不能下楼，那样似乎走得太远了。
她开始笑，就像有什么目的一样快步向前走，边走边隔着几个包厢看四周的绿网子和阴沉的天空。
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会觉得不能走得远一些？最大的疑问是，既然这么想，为什么还提出要去探险？其实高尔夫球场里并没有想看的东西。
日和子坐在黑沙发上。皮革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与体重等量的空气被挤了出去。
在L型沙发的另一端，早就有人坐在那里。是一对五十上下的男女，两人都穿着严丝合缝地紧绷在身上的高尔夫球服。男人双腿叉开，短短的胳膊搭在沙发背上，散漫地坐着，整个身子就像埋在沙发里一样。那位女人的坐姿正好相反，只有屁股沾到沙发，紧紧靠着男人的腿。
她想，这对男女是夫妻吗？两人彼此无语，但身体紧紧依偎在一起，让人不太舒服。他们正漠然地注视着天空。
日和子明白这对男女没有任何过错，可她却感到恐惧。这与上周和女友一起去吃饭，在酒吧里被素不相识的男人送葡萄酒时感到的厌恶相似。因为他们是平时未曾接触过的人。原来世上有各种各样的人。
这不是很正常吗？日和子在心中自言自语。话是这样说，但她对他人的恐惧和厌恶越来越强烈。
和逍三结婚前从没有过这种感觉。在夜晚还属于自己的时候。那时不论自己还是逍三都是社会的一部分，是各色人中的一类。现在为什么感觉不同了？
“我在这里等着。”
逍三在洗手间附近这样说，简直像是日和子没有独自去那里的能力。
那个时候我很愤慨。日和子想小心翼翼地回忆起来。可是，当时真的愤慨吗？
或许我恐惧阿逍之外的所有人。
日和子忽然想到这一点。除了送她红酒的男士，身穿高尔夫球服紧紧依偎的男女，还有一起学网球的福田太太，从学生时代起就是好朋友的明美、洋子、千奈美，逍三的父母和妹妹，甚至还包括自己的父母……
恐惧逍三之外的所有人，这个发现让日和子从心底惊愕。虽然惊愕，但感觉是事实。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按理说大家都是构成我人生的重要人物呀。
愤慨。在这个词面前，日和子笑了。这是多么蠢笨呀。我这个人，连独自去洗手间的能力都被怀疑，连自己是否愤慨都搞不清楚。
忽然一股新鲜的柑橘味道飘过鼻尖。一看，原来是穿高尔夫球服的女人在用指甲剥开柑橘（估计是甜橘）的皮。女人的手指又短又粗，只有指甲留得很长，快要脱落的指甲油正在闪光。日和子无法移开目光。在这种地方吃甜橘？
女人仔细地去掉橘子瓣上的白筋，在日和子的注视下，将一瓣橘子塞进了男人的口中。男人那没有颜色的嘴唇在蠕动。
“好吃吗？”
女人发出了声音，男人只是点点头。女人的声音和语调完全出乎日和子的预料，与她那极具女人味的举止截然不同，低沉沙哑的嗓音听上去粗粗的，但感觉亲切。
黑沙发和逍三的包厢正好位于这一层的两端。走在灰色的地毯上，日和子努力放慢脚步。不能像孩子那样跑回去，她告诉自己，虽然还看不到逍三的身影，但只要在同一栋建筑里就没关系。
到了包厢，逍三确实还在。像电线杆似的人。日和子放心了。刚才就想见到他。
小桌子上放着文库本，还有装着水的白色纸杯、已撕破塑料包装的用过的湿纸巾。
“我回来了。”
日和子说着坐到椅子上。尽管是阴天，户外和室内相比也要明亮许多，还有凉爽清洁的空气。
“去哪儿了？”
逍三问话时，眼睛并没有离开球。
“到了那一头。有沙发，坐了一会儿。”之后又补充了一句，“自动售货机里没有想要的东西，什么也没买。”
日和子望着逍三，心里念叨，刚才就想见你。她将目光转向正前方，见绿色网子被风吹得鼓起来。
“磨出茧子了。”
逍三不悦地说着摘下手套，把发红的汗津津的手伸过来。
“哎呀。”
听日和子这样说，逍三依然不想抽回手去，她不知道下面该说些什么，只好试着说：“休息一会儿？还是干脆不打了？”
逍三没有回答，把摘下的手套又非常费劲地戴上，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打球，面无表情地默默地打。
“回家时能去趟超市吗？”日和子问，“我想买点做晚饭的材料。”
逍三没有回答，这是经常的事。日和子微笑着打开文库本。我知道阿逍的手上磨出茧子了，知道阿逍每打一个球都会发出“呜”或“噢”的声音。这是绝对的事实。即便完全不知道丈夫在想什么，即便全然无法推测他是怎样的人，似乎也无所谓了。
又过了二十多分钟。
“日和子。”
被叫到名字时，日和子正在游乐场里。在美国的游乐场里，恶人飞扬跋扈，正在用激光枪和机关枪向大家扫射，想维护正义的少数人受尽玩弄，却依然英勇地面对现实。
“咱们走吧。”逍三正用纸巾擦手。
“好的。”日和子答应着合上书，看得太入迷了，一下难以适应眼前的世界。
“阿逍。”
日和子喊他，想确认自己现在是否真的在这里，是否真的能映入阿逍的眼睛，自己是否真是阿逍的妻子，接下来两人一起回去是否妥当。
“真有趣。”
不知是因为轻松感到高兴，还是因为又回到这里（即依然维持着和逍三的婚姻）而高兴，日和子也无从判断。
逍三一边把高尔夫球杆收到包里，一边问：“晚饭怎么办？”
“刚才不是说了吗，先去超市买点东西。”
“啊，嗯。”
逍三的高尔夫包是深绿色的，挂着带名字的圆环。
“想吃什么？”日和子问，“今天是结婚纪念日，咱们就吃阿逍你喜欢吃的东西吧。”
她颇感奇怪。这个失去了逍三之外所有人的日子，这个自己变得蠢笨的日子，究竟为什么还要纪念？难道只是觉得应该纪念？
“茧子痛。”逍三背着高尔夫包说。
“是不是该去洗洗？别被细菌感染。”
逍三停下脚步，等着日和子。“你在前面走。”
“不去洗手吗？”
日和子听话地绕到前面，又问了一遍，逍三并没有回答，而是摁下了电梯的按钮，说：“肚子饿了。晚饭怎么办？”
日和子开始笑。
“为什么总说同样的话？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晚饭做你想吃爱吃的东西。”
电梯门开了。
“还是水平下降了。”乘上电梯后，逍三说，“总是往左歪。”
觉得他是在自言自语，日和子没有吱声。
“茧子痛。”
刚从电梯上下来，逍三又说了一遍。日和子甚至有些佩服他了。虽然阿逍想在这世间保护我，却从不听我说话。虽然不听我的回答，却会冲着我说话。
“在哪儿呢？”日和子用开玩笑的口气问，“我今天去游乐场了，不过已经回到这里了。你在哪儿呢？”
“游乐场？”逍三反问道。
“是的。你看，这是福田太太借给我的书，是写游乐场的。”
“哦。能借给你书，看来人挺好。”逍三回答道。
日和子陷入了迷茫。只要在他身边，语言就会变得错综混乱。
“是挺好。”
没有办法，日和子只好这样回答。快要下雨的阴云密布的天空下，她和逍三并肩离开了那栋建筑。

脚镣
大河原明说弄到了三张棒球票，在他的邀请下，逍三来到后乐园球场。他、大河原明还有林真由美三个人，都拿着装在纸杯里的啤酒，缩着身子坐在狭小的硬邦邦的座位上。不管在谁看来，都是刚下班的关系并不亲密的三个人。
逍三从小就喜欢职业棒球，但好久没去现场看比赛了，觉得去一次也不错。但从刚才开始（尽管才到前半局的第四场），他就盼着比赛能早点结束。总是这个样子。不管什么事情，开始前盼着早点开始，一旦开始又盼着快点结束。他搓着双手，似乎在忍受严寒。
“这比赛好没劲呀。”大河原明说，“本来应该能打上呀。速度并不快，曲线球也没有歪。”
逍三含糊地附和着，喝了一口软软的纸杯里的啤酒。
“一开始下手攻击就好了。”大河原明接着说，“连续四次坏球之后，三个击球手迅速出局，会让投手得意忘形，这绝对不好。”
逍三没有听进去，但见大河原明对如此单调的比赛依然能评论一番，还是有些羡慕。羡慕他那份坚定或者说那份无聊。
逍三包里放着一根香蕉，是今天早晨妻子日和子拿给他的。他喜欢吃香蕉，如果夫妻俩去超市，还会自己往购物车里放。
“又要买？”
每次日和子都觉得可笑。她不喜欢吃香蕉，曾经说过香蕉一点不像水果，软软的，吃下去堵得心里难受。
逍三并没有打算吃包里的香蕉，只是用腿肚确认一下放在座位下的提包。发现那东西还在那里，他莫名其妙地一阵高兴。
“带着去吗？”
妻子递过三根香蕉，逍三只拿了一根。
“为什么？不是三个人去吗？难道你一个人吃？”
日和子满脸的诧异，但三个成人怎么可能在这样的场合一起吃香蕉呢？
“部长？”
林真由美正盯着他的脸。
“哎？”
“大河原说，咱们看到第七回，如果巨人还没有逆转，就趁出口那儿人少的时候出去，然后去吃点什么。”
“啊，嗯，可以呀。”
逍三回答着，露出了苦笑。因为话音未落，他忽然对操场的绿色有些不舍。
夜晚的空气湿漉漉的。淅淅沥沥下到傍晚的雨已经停了。
“感觉真舒服。”
真由美说着，不停地上下挥动折好的雨伞。
“不过呀，”大河原明点上香烟说，“还是没有屋顶的球场好，那样有天空。”
逍三忽然感觉心情舒畅。舒畅又愉快。他觉得出乎意料，或许是因为刚从人群中脱离出来，或许是从想集中精力也无法集中的棒球中解放出来，或许只是因为雨停后夜晚的清爽。
尽管不明白原因（后来又回想起当晚的事，可仍旧想不明白），却感觉步履轻盈，连肺部都呼吸到了清新空气，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因此逍三脱口说道：“真好啊。”
只见真由美和大河原明一起盯着他的脸，看来冒出这句话的时机不太对。
“好吗？”真由美说，她似乎觉得很可笑。
逍三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加快脚步。虽然不想用语言表达出来，但和真由美和大河明原这两个既不特别喜欢也不特别讨厌的人走在一起，感觉还是很奇妙。同时还莫名地心生愉悦，就像被解放了一样。在公司之外的场所，逍三没有和二十多岁的人接触的机会。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的朦胧天空，在三人头顶上方无限伸展。
作为现在的女孩子，林真由美少有地留着一头富有光泽的浓密黑发，随意束在脑后。五官端正，只化着淡妆，米色套装款式简朴。逍三觉得很适合她。
大河原明则身穿白衬衫，外搭皱巴巴的西服配深红领带，脚穿后跟磨掉一大块的黑皮鞋。如果让日和子来评价，这两个人都“不讲究”。想到这里，逍三偷偷笑了。他的心情更加轻松舒畅。
“部长呢？吃烤肉可以吗？”真由美问道。
“嗯？”逍三反问了一句，这才明白被问的是什么。他的语言总会慢一拍。
“可以。”
回答之后，逍三又高兴起来。日和子不喜欢吃烤肉，他好几年没吃过烤肉了。
那里是一家光凭外表就能让日和子避而远之的店。逍三已经做好了请客的准备，见这家店看上去价格便宜，也就放心了。这儿的屋顶和墙壁都布满油烟。
坐在餐桌旁，大河原明边用服务员拿上来的毛巾擦手，边说：“不过，那很正常。”
真由美在一旁不满地说：“哎？那正常吗？部长在家里也做那种事吗？”
逍三明白了，去年秋天刚结婚的真由美正在谈论那个已成为丈夫的男人。他慎重地开口说：“啊，人各有不同。”
逍三总是不擅长跟人聊天，在这样心情极佳的夜晚也没有改变。最主要的是，和大河原明及林真由美究竟能谈些什么呢？他有时想，自己是否过于擅长抓住要点了。即便没听对方说话，只要能抓住要点，恰当地随声附和也不难。
朝鲜泡菜、辣白菜、牛肝。看到端上桌的盘子，逍三不禁皱起了眉头。大河原明问随便点行不行，就全权委托他了，结果桌上摆的全是逍三不爱吃的东西。他觉得所谓的烤肉只包括五花肉和盐腌牛舌。
“在外面吃真幸福，光不用收拾这一点就让我很高兴。”真由美满脸笑容地说。
“你们多好呀。我可是整天在外面吃饭。”大河原明以离婚后渐成习惯的牢骚口气回答。
“巨人也会失败。”
“行了，喝酒吧。”逍三苦笑着说。依然有种解放的心情。
这个时候，令逍三吃惊的东西进入了视线。那是三碗盛得满满的米饭。服务员将米饭和各种盛肉的盘子一起放到餐桌上。
“这就要吃饭了？”逍三忍不住问道。连第一杯啤酒还没喝完，我连筷子都没掰开呢。
真由美和大河原明带着奇怪的表情望着他。
“是啊。你不饿吗？”
听到这样的反问，逍三沉默了。肉片不断地摆到火盆上。他忽然一下子没了食欲。
真由美和大河原明热热闹闹地聊着，喝着，吃着。啤酒、肉与米饭不知是同时入口还是按照一定顺序。
简直像在和外星人吃饭。而且是没有恶意的、和人类外表一样的外星人。
真由美用筷子夹起黏糊糊的牛肝，泡在像是香油的东西里面，笑着说：“部长家里没有小孩吧？真好。”
“真好？你家里不是也没有吗？”大河原明插嘴道。这碰巧也是逍三想说的。
“那倒也是，不过……”
真由美把牛肝塞进嘴里。逍三不禁移开了目光。日和子能吃下牛肝吗？她连烤肉都不喜欢，估计够呛。得出这样的结论，不知为什么，他感觉放心了。
“那不一样呀。我们刚结婚，没有孩子是理所当然的。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说像部长这样结婚多年，没有孩子，只有两个人，一男一女日日相对，我觉得很了不起。”
嘴上泛着油光的真由美还在说什么。网子上已经烤焦的肉片中，逍三已分不清哪些是五花肉了，不知该将筷子伸向何方。没有办法，只好夹了第三片盐腌牛舌。他只吃了盐腌牛舌和烤海苔。
“哦，哦。”
传来大河原明的声音。逍三推断真由美说完了。
“嗯，这个不好说呀。”
逍三说这句话是想表明自己一直在听。没有孩子的林真由美说没有孩子的夫妻了不起，他感觉这话不合逻辑。确实不合逻辑，当然也无关紧要。
“巨人真的败了吗？”
大河原明不死心地小声嘟囔，拿出手机查看体育新闻。
逍三喝着第三杯啤酒，在烟熏火燎中想起了学生时代的往事。自己比现在的大河原明和真由美都年轻的时候，和日和子以及公司都没有关系的时候。
那时经常和朋友去烤肉店。在逍三的记忆中，大家都是默默地吃。只有啤酒和肉，不停地吃。即便在寒冬，吃到一半时他们好像都觉得热了，一件件脱掉身上的衣服。怕冷的逍三却一直穿着毛衣，曾被满头大汗的朋友嘲笑过。
有一个似乎是恋人的女人。记着是同一个系的同学，留着短发，非常瘦。她和逍三所有的朋友关系都很好。她还说过，跟男孩子似乎比跟女孩子更合得来。
记不清两人是怎样开始交往的了。那女孩喜欢照顾人，经常来到他的住处，帮着做饭，收拾积攒的衣服，后来就成了那种关系。两人开始交往后，她的态度没有变化，依然和其他男孩子保持亲密关系，依然喜欢照顾人。比起两人单独相处，她更喜欢和大伙在一起。和大伙在一起经常笑，也经常发火。
到了现在，逍三已经不清楚自己被那个女人的什么地方吸引（甚至想，或许从未被吸引过），只是清楚地记着和她分手那一天的情形。
“无聊。”
她是这样说的。
“和阿逍在一起感觉无聊。”
大二那个夏天结束的时候，她一屁股坐到逍三房间的榻榻米上责备他，还皱着天真可爱的脸，哭得一塌糊涂。
“无聊”这个词，似乎包含了某种其他的意思。她确实想表达某种言外之意，那并非单纯地指无聊或有趣。然而，逍三没有办法。
即便是现在——大河原明喷出的香烟让逍三很不舒服，但同时心想，即便是现在，同样没有办法。
“部长呢？”
传来了真由美的声音。他用眼神质疑，真由美重复道：“是说饭后甜点。”
“不，我不要了。”
逍三回答时心里想，还要吃呀？同时他觉出自己还是肚子空空。三片盐腌牛舌、烤海苔，再就是蔬菜色拉，在这家店里只吃了这点东西。
雨又开始下了。黑黝黝湿漉漉的马路映出街灯的灯光。
“多谢款待。”
两人分别向逍三低头道谢。他们要坐JR回家，逍三和两人分手后朝地铁站走去。雨点时强时弱地敲打着雨伞。
他把店里给的口香糖塞进嘴里。裤腿开始湿了。
“阿逍真是不会打伞。”
以前曾被日和子说过。她还说：“从没见过像你一样，把西服肩膀湿成这样的人。”似乎觉得可笑又奇怪。
基本没吃什么东西，但和“外星人”的晚餐依然让逍三很快乐。那两个人都饱餐了一顿，让他想起学生时代和那时的感觉。从棒球场出来时舒畅轻松的心情，或许就是这种感觉——日和子不在场时忽然降临的自由。
忽然有些内疚。
包里的香蕉开始提醒它的存在。逍三沿着通往检票口的台阶向下走，越走越郁闷，接着开始生气。原本就不该让我带上这东西。日和子到底怎么想的？简直像小孩子的郊游，简直……简直像是脚镣。
车站内灯光明亮，不算拥挤，乘客也不少。逍三无论如何都没法扔掉香蕉。觉得自己愚蠢，可就是无法扔掉，感觉包里那个东西现在是日和子的化身。
“回来了。”
刚一回家，出来迎接的日和子马上微笑着说：“烤肉。”
“我嚼口香糖了。”
逍三辩解似的小声嘟囔着，日和子笑着把脸凑过来闻。
“味道会沾在头发和衣服上。”
房间里暖洋洋的，充满现实的味道。熨衣架搬了出来。日和子身穿深蓝色的像是牛仔质地的连衣裙，外套淡蓝开衫，这身打扮看上去很随意。尽管一起生活了这么久，每次从外面回来，日和子都在家里，令逍三感到些许的满足。他脱掉西服，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他看出日和子的脸色微微一沉。
“我还在听音乐。”日和子嘟囔着关掉音响说，“雨总也不停。”
逍三知道雨曾经停过片刻，但没有说出口。
“棒球有意思吗？”
换完衣服后，逍三感觉疲惫不堪，真的是又累又饿，因此说道：
“肚子饿了。”
沙发随着他身体的形状沉了下去。
“为什么？”日和子的声音，“你吃过饭了吧？”
逍三只是抬起胳膊，不停地换电视频道。屋内暖洋洋的感觉和室外的细雨声引起了他的困意，包括熨斗在衣物上滑过的声音。
“茶。”
提出要求后，日和子去了厨房。还是家里舒服，逍三甚至觉得像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比如说人多得喘不过气来的棒球场，比如说难吃的烤肉店。
妻子递过来的茶是黄色的，逍三有点失望。他想喝褐色的茶。
“这个呀。”
他嘟哝着喝了一口。日和子又回去熨衣服。他从放在旁边的手提包里，拿出那根外皮已黑糊糊的快被挤烂的香蕉。
“今天有件伤心的事情。”日和子说，“虽说我也许不该伤心。”
还没剥皮，那东西就散发出强烈的甜味。
“吉野老婆婆，去世了。好像是上个月的事。今天才知道，我还想怎么最近没见到她呢。”
香蕉黏黏的，甜甜的，熟悉的味道。逍三只咬了三口就吃完了。不是因为变软了，他总能三四口就干掉一根香蕉。他又开始喝茶，黄色的茶味道也不错。他还是觉得香蕉好吃。
“阿逍。”
不大却明显带有惊异的喊声传来。他抬起头，正好和熨衣架另一侧的日和子四目相对。
日和子的表情静止了，看上去既像惊讶，又像胆怯。但她很快开始笑起来，哧哧笑着说：
“阿逍，你太可笑了。”

熊和莫扎特
正在下雨。日和子把一大堆盆栽摆到店门口，和日置祐一起罩上塑料布。凉飕飕的日子，空气里混杂着树木的味道，但感觉很舒服。
塑料布的一端固定在屋檐下架着的竹竿上，像帐篷一样斜着搭好，另一端用绳子捆在桩子上。这工作需要力气，还得掌握要领。
“谢谢。”
这原本是日和子的工作，于是她向帮忙的祐一道谢。
祐一回答道：“没关系。”
日和子觉得在下雨天，祐一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日更稳重，更悦耳。
在办公室里擦了擦湿漉漉的胳膊和头发，日和子喝咖啡，祐一吸烟。开张前的会议马上就要在这里开始。平时日和子咖啡里什么都不放，也许因为身上淋湿了，感觉寒冷，想喝点甜的，于是加了满满一大勺植脂末。
“日和子，你知道吗，吉野婆婆去世了。”祐一说。
日和子抬起头。没等她回答，祐一接着说：“木村他们都担心那些猫该怎么办。听说她已去世一个月了。”
“哦？”日和子应道。她现在并不想说这个，却也不知道究竟想说什么，只好说，“我还不知道。”
对话到此为止，会议开始了。她一边喝着加了植脂末的咖啡，一边听工作安排。
吉野婆婆是这家店的顾客，常推着蓝色的助步车（确切地说是抓着），一步一挪地慢慢走过来。剪得短短的头发乱蓬蓬的，总是一副生气的表情，但是只要见到日和子，就会露出灿烂的笑容，说：“啊，太好了，你在呀。”
她会打开助步车的盖子，先发一通牢骚，比如说天热了或者天冷了，然后买好猫砂和罐装猫粮就回去。
日和子只知道她似乎独自生活，不知是否还有家人，有的话也不知关系好坏。就连名字，也是看了优惠券才知道的。
“最近没见来呀。”
就在前几天，日和子还和其他店员聊到她，担心有什么事情，说那么大岁数就算发生什么意外也不奇怪，但转念又觉得人家没准去海外旅行了呢。
聊完之后，日和子就把这事给忘了，包括今天。她打开纸箱子，一边对照进货单据一边想：今天如果不是碰巧听祐一说到，根本不会想起吉野婆婆。
死了吗？
没了。日和子在心中念叨着这个无法称为词语的词。单纯地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不论是自己，还是逍三，早晚也会有这一天。
到了傍晚，快要下班了，雨还在下。天空昏暗，感觉比早晨更冷，日和子却奇妙地精神抖擞，可以说是高高兴兴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也觉得有些残酷，但自己还活着的事实让她高兴。湿漉漉黑黝黝的马路、击打在伞上的雨滴声、似乎要渗出颜色的绿灯，都是这个事实的见证人。便利店的灯光、正在建造的房子和网球场也是。
逍三罕见地说晚些回来，要和同事去看棒球。日和子一边在明晃晃的公寓入口取信件，一边想，早就想给浴室去霉，今晚终于能干这活了。她更高兴了。
日和子喜欢用钥匙打开房门的瞬间。她想，我回来了。逍三不在的房间里空空荡荡，毫无情趣，同时又是那么安静，让她倍感亲切。
“如果实在不愿意去，可以拒绝嘛。”
今天早晨她对逍三说。逍三烦闷地叹着气，一会儿说真麻烦，一会儿说最近的职业棒球没意思，还说他们自己去就行了。他这种反应让日和子很诧异。
见逍三板着脸不说话了，她马上开始自责。就算对逍三说的话是对的，也总是达不到预期的效果，只会感觉寂寞。
“应该有意思吧。”她说。
在工作方面，逍三从未抱怨过辛苦或讨厌。而宴会、旅行、高尔夫、棒球等娱乐活动，他却总是特别不情愿。
日和子戴着胶皮手套往浴室的墙壁上喷去霉剂时想，或许他不擅长玩，或不擅长装得高兴。
“显得高兴点。”
她想起刚结婚时曾对逍三这样说过，当时他很是为难。
“如果高兴，那就显得高兴点。”
浴室的毛巾又硬又凉，门窗大开着，风刮进来很冷。日和子却觉得这种冷很舒服。
简单地吃完了晚饭。有以前冷冻的烧卖、凉拌青椒海带，还有茶泡饭。日和子并不讨厌做饭，但一个人的时候就懒得做了。她往吃到一半的茶泡饭里加白芝麻时就想，今天这几样都很好吃，我或许喜欢这样的饭菜。
没用五分钟就洗好了碗筷，打开莲蓬头将浴室里的去霉剂冲洗干净后，她不知该如何打发剩余的时间。只要逍三不在，这个家里真的很安静。她决定熨衣服，便从储物间里取出工具，又将莫扎特的CD放进播放机。
日和子想，独自生活的人是如何打发夜晚的呢？比如说吉野老婆婆，每天晚上会一个人做饭吗？她应该养了许多猫，或许是和猫们一起度过。或许给每只猫起名字，望着它们，还跟它们聊天。
尽管什么都不了解。
日和子把洗好的衣服连同筐子一起搬到客厅，想把刚刚涌出的想法驱逐出去。什么都不了解，竟然企图怜悯对方，未免太失礼了。
然而，这种想法却执拗地粘在日和子胸口的皮肤下挥之不去。她无法想象自己没有逍三会是怎样。
难道我这么喜欢阿逍？
日和子想着，内心充满了奇特又漫无边际的不安。怎么想也找不到肯定或否定的依据。
“甚至感觉可怕。不仅对他体内潜藏的热情，也对我体内的热情感到惊讶。”
忽然想起一起喝酒的时候，朋友明美（她和同一公司的男人热恋多年）说过的话。
我是否对阿逍也有过这种感觉呢，哪怕只有一次？可那个时候，我不是对明美也有明确的同情吗？
莫扎特的曲调通过布伦德尔的钢琴复活，又通过音响充斥着整个房间。低调而没有间断。
日和子喜欢莫扎特，听着听着就能情不自禁地哼唱。有力而明快，有力而明快。她觉得音乐的美妙之处就在于无法永驻。音符接二连三地出现，又接二连三地消失。有力而明快，有力而明快。
衬衣、T恤、睡衣、手帕。日和子一边哼唱一边熨衣服，她的心情逐渐愉悦起来。自己现在就在这里，作出了这样的选择，随时可以中止。想到这些，就感觉心情舒畅自由，似乎没有担心恐惧的事情。
“无法永驻。”
她说出了声。包括人的生命，包括充满热情的恋情。
回家后的逍三浑身散发着雨天空气的味道和烤肉的味道。
“烤肉。”
于是，日和子这样说。站在狭小的门口，逍三显得那么高大，明明知道这一点，她却每次都惊叹不已。他西服的肩膀湿漉漉的。
“我嚼口香糖了。”
见逍三辩解似的小声嘟哝，日和子笑着把脸凑过去。
“味道会沾在头发和衣服上。”
逍三脱鞋走进客厅，足迹清晰地留在走廊上，日和子又是惊叹不已。这个人明明穿着鞋，为什么会把袜子弄湿呢，又不是什么暴风雨。
啪的一声熟悉的声响，电视里传出了吵闹的笑声——人的说话声——音乐——又是笑声——欢呼声。逍三似乎锁定了发出欢呼声的节目。
日和子忍不住说：“我还在听音乐。”
这个人能在瞬间彻底改变房间的气氛。粗暴地改变。日和子无法判断对此是恐惧还是期望。那种异样感就像忽然有头熊闯了进来，不知是痛苦还是幸福。
她暂且关掉了音响，说：“雨总也不停。”随后问道：“棒球有意思吗？”
逍三没有回答。日和子知道他扑通一声躺在了沙发上。
确实像童话中出现的熊，她想，默默无语，也不会干坏事。充当坏蛋的似乎天经地义就该是大灰狼或狐狸。她又回去熨烫衣物，在心中哼唱还留在耳中的莫扎特。
“肚子饿了。”传来逍三闷闷不乐的声音。
“为什么？你不是吃过饭了吗？”
逍三没有回答，却说：“茶。”
日和子真是有些佩服他了。为什么呢？这个人究竟为什么能这样对话？
水壶里灌上水放到火上，把玄米茶放进小茶壶。直线形状的深绿叶子。
“吃茶泡饭吗？”日和子这样问，算是对他说肚子饿的回答。
“茶。”逍三重复了一遍。
尽管不是自己喝，闻着飘起的热气，日和子还是忍不住陶醉般说：“真香。”
变热闹了，她想。有各种声音、各种味道。只要逍三回来，这里一下子热闹了许多。她觉得这值得高兴。
“这个呀。”看到日和子端过来的茶，逍三失望地嘟哝着。
“这个？怎么了？”
是不是想喝焙茶？也有可能是想喝红茶。尽管日和子不喜欢，逍三还喜欢喝苹果茶。
反正也不会得到回答，她又回去熨衣物。连耳朵里都不再有莫扎特了。
日和子打算赶紧把这些衣物收拾了去给浴缸放水。她不想让穿着湿袜子到处走的逍三就这样直接睡觉，太不卫生了。
洗完澡后的逍三总会散发出好闻的气息。那是他从单身时代起就喜欢用的普通沐浴露的香味，和日和子用的不同。最初她觉得那味道太大，不喜欢，但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了逍三洗完澡后的味道。他不仔细擦干身子，浑身滴水，还把浴巾随便扔到被子里。尽管有这些坏毛病，但和日和子怕冷的体质不同，他的身体摸上去有种奇妙的温暖，日和子喜欢紧紧贴着丈夫的身体睡觉。
“今天有件伤心的事情。”日和子展开手帕说，“虽说我也许不该伤心。”
“嗯。”逍三答道。
“吉野老婆婆，去世了。好像是上个月的事。今天才知道，我还想怎么最近没见到她呢。”
逍三没见过她，只是从日和子的话中知道是位喜欢猫的老婆婆。日和子明白逍三不会对她的死感兴趣，但还是想告诉他老婆婆已经不在的事实，还有听到这个消息的种种感受——道路、雨、信号灯，这些全部属于吉野老婆婆离开后的世界，而自己和逍三就生活在这个世界里。吉野老婆婆已无法做到的事情，自己和逍三还能做到。逍三那富有生命力的温暖身体就在同一个房间里，所以日和子感到高兴。这些感受她都想告诉逍三。
“我还想怎么最近没见到她。”
日和子抬起视线，忽然看到逍三正在吃香蕉。他在沙发上翘起上半身，低着头蠕动嘴巴。
“带着去吗？”
日和子想起，自己今天早晨把香蕉递给了不情愿去看棒球的逍三。
可是，为什么这个人现在会在这里吃香蕉？在她看来，发黑的香蕉非常难吃，而逍三眨眼间就吃完了，还蠕动着嘴巴喝了口茶。香蕉皮就这么扔在了地上。
“阿逍。”
日和子忍不住吸了口气，本来想责备他，声音中却充满了惊讶。
隔着熨衣架，她和一脸诧异的逍三四目相对。和那个穿着灰色运动服、身材魁梧、无法用语言沟通却很温暖的他。
“阿逍，你真可笑。”
她轻轻地笑了，惊奇地发现又发自内心地感到惊讶。看来不论到什么时候，自己都无法习惯逍三，却又将这不习惯当作是件愉快的事——愉快而幸福、伤心却又轻松的事。
日和子冲动地绕过熨衣架在逍三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蹲下身，捡起香蕉皮扔进垃圾桶。没想到逍三的脸颊凉凉的，有一股烤肉、酒和香蕉混杂的味道。
<hr/>
[1] 全部由情侣包座的客车。
[2] 一种点心，将揉入膨松剂的面粉团切成小指大小的条状后油炸，再撒上砂糖。
[3] 意为“欢迎捐赠”。
[4] 用盐腌樱花冲成的饮料，在庆贺场合多代替茶饮。
[5] 指瑞典儿童文学家阿斯特里德·林德格伦的童话故事《米欧，我的米欧》。“澪”的日语发音即为“米欧”。
[6] 意大利美食，生肉薄片辅以蔬菜或水果，配以橄榄油、盐、黑胡椒和柠檬汁调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