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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山
作者：吓我一跳
内容简介
 一世纯良，只一次奔放。 许愿再平凡不过，前半生，她尽最大努力，也不过于奔波、流离中得了个及格。 没有背景、没有家世、没有美貌、没有一颗豁出去的心，人过三十天过午，她手上只有不咸不淡的工作一份，不尴不尬的男友一枚。 可就连这枚男友也快保不住了，没等结婚，她先学会了捉奸 一次奔放后，满地烂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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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许愿，一个磨磨叽叽的女人。
并不是话多嘴碎，而是做事没有明确的目的性，往好了说是思虑周全，往坏了说是瞻前顾后。于是使出浑身解数，读了个二流本科，毕了业没运气没靠山，找了个不咸不淡的工作。
然后汇入相亲人流，赶在30岁之前，如愿找了一个理工男。
许愿的前半生几乎无秩序，导致法令纹渐显的奔四光景，只有挤牙膏般地过下去。
许愿的男友叫岳海涛，在城北的一家防静电地板厂工作。老牌国企，穿上左胸前锈有企业LOGO的蓝色制服，骑着自行车汇入蓝色人流，引来路旁小商贩年深日久的艳羡目光。
毕竟是国企，曾经有军品业务，公积金缴存比例高，年节发米、面、油，进出厂门要亮出证件，这些在城北老旧楼群里，足以挺直腰杆儿。
厂子大了，总有其他厂的人神神秘秘地跑到岳海涛工位，看一眼工牌上的一寸照片，再若无其事地走。这就是介绍对象的前奏。岳海涛不想找厂里的检验工和操作工，虽然她们大多与厂领导沾亲带故，厂里也不乏技术员娶了厂长侄女三年当上部长的真人真事，他的底线是找本科生。
许愿符合他的标准。学文科的，和他接触的城北气场不同，眼神里的几分沉静，谈吐中的一点清高，让岳海涛在同事面前颇得意。
2015年，许愿终于鼓起勇气，辞去出版社的工作，准备去D市与岳海涛会合。彼时两个人都到了适婚年龄，身边开始有人询问二人什么时候领证。
岳海涛早在2013年就去了D市，抓住了毕业三至五年这个跳槽的黄金时期，换了工作。
许愿大学里的文艺病一直未愈，认识岳海涛之前对异性没有价值观，不会撒娇，不懂勾引，不会评判男人的优劣。认识岳海涛之后，岳海涛简直直接：不想再若即若离地相处，想堂堂正正地做男女朋友，每天见面，休息时间一起过。
因此，两人的关系确定得干脆，发展得迅速。
和岳海涛异地的那段时间，并未影响许愿对这场恋爱的热情。女人一旦交付身心，就有点魔障。
这也是许愿辞去出版社那份安稳工作的原动力。
然而许愿初到D市，事情就有点不一样。
许愿在D市上班之前，过了几天无所事事的日子。岳海涛单位提供宿舍，为了照顾外地投奔的女朋友，两人间的宿舍，单位没有安排别人同住。这里就成了两个人的小家。
许愿每天做好晚饭，会接岳海涛下班。那里地处D市远郊，不通地铁，公交也不便，当地居民大都是岳海涛厂里的职工和家属。交通不便但是绿化不错，马路空阔，适合傍晚散步。
今天许愿炒了个油菜，做了一个可乐鸡翅，用盘子扣好，就出门溜溜达达地去接岳海涛。
到了他的办公室，岳海涛手里的工作还没完，今年刚毕业的一个研究生小姑娘给他打下手。两个人提到紧固件、电容等一些专业词汇，许愿不懂，就顺手拿起桌上的书读。
书叫《东宫》。这个细节许愿很多年后都记得。她总是记得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岳海涛结束工作是晚上11点。三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疲倦，吹着夜风步行出厂。
这里没有D市中心的灯红酒绿，路口闪着黄灯，像昏昏欲睡的人眨眼。初夏午夜的风还有点凉，许愿把T恤衫腰上的面料紧了紧，岳海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研究生住在厂里的女工宿舍，岳海涛和许愿先送她。
宿舍是一片80年代的旧楼，没有物业，绿化带里树丛和野草乱作一团，还有人种了几株玉米。
岳海涛提到白天哪个同事的糗事，研究生姑娘咯咯笑了起来，暂时盖过了三个人带着回音的脚步声。
快到楼门口时，两栋楼中间突然蹿出一个人影，从三个人身后扫过去，几乎擦到许愿的脚后跟。
研究生姑姑尖叫一声，扑进岳海涛的怀里。许愿站在岳海涛的另一边，也吓得心里一木，愣愣的。一楼声控灯应声亮起来，正好定格这尴尬的一幕。
事出突然，岳海涛也来不及做出反应。倒是研究生小姑娘反应快，很快镇定下来，松开岳海涛后，没有面对许愿，眼神放空地说了句：“嫂子，对不起啊！”
许愿没看她，也没看岳海涛，回了句：“没关系。”
许愿到D市的第一份工作是网站编辑，不足百人的教育机构，网站发布的，无非一些招生信息和公司内部新闻，压力不大，没有挑战，收入也自然不高。
最苦的是上下班。
住在城郊，早高峰晚高峰要经历公交——地铁——公交。地铁部分还好，大不了肉挤着肉。公交最痛苦。堵车时间没保障不说，公车走走停停，许愿被晃得头晕想吐，这段时间又不能看书、看手机，因为用眼会晕得更厉害。
工作没感觉多累，倒是路上消耗了太多体力。冬天下了公交车天就黑得看不清岳海涛的五官了，他又经常等着许愿回来去找同事吃饭打台球，许愿只想赶紧上床睡觉，因为第二天还要早起。拒绝了几次，岳海涛也觉无趣。
为爱投奔的冲动劲儿过去，许愿有了怨气。
一方面，上班路途太远，确实超出了她的预期。之前在家乡的省会城市，再远1个小时内也到了。她渐渐觉得体力和精力透支得厉害。
另一方面，和岳海涛碰面的时间很短，平时她早出晚归，岳海涛又经常出差一两个月，回来过一个周末，又被派出去。
许愿开始怀念家乡，怀念上一份工作和老同事。
出版社的人事关系相对简单，人员流动性也不大。因此过去的四五年里，部门每年夏天都组织采风。翻看过去几年的照片，发现当年的自己生机勃勃。
跟前同事在QQ上聊天，聊到某位仁兄对许愿未挑明的情意，又聊到许愿这位大家都不熟悉的男朋友，已婚的同事难免叮嘱几句，让照顾好自己之类的话。
许愿聊得眼框发酸，又不想在办公室被人看出异样，生生忍着。
下了班出了地铁，进出地铁口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她干脆停下来，仰望着楼群中间那个灰突突的太阳，给家人打一通电话。
这一天，地铁入口，人流如织。地铁门前，车水马龙。一个扎着马尾背着大包的女人，边忍着哭腔边讲电话。
岳海涛出差的时间越来越长，许愿有了在公司附近租房的念头。恰好和她一起进公司的同事，也有一个想在公司附近租房，两个对脾气的女生合租，再合适不过。
岳海涛强烈反对。
他的理由是，本来他就经常出差，能在一起的时间就短，许愿一住进市里，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另外，许愿之所以放弃老家的工作，就是为了两个人在一起，再去市里租房子，来D市还有什么意义。

二
这一天一上班，接到大学班长电话，说邢建安来D市，正好许愿也刚来，再叫上舒意，四个人小聚一次。
大学班长于兴，凭借文科专业男性珍稀的物种优势，毕业就进了D市政府部门。校学生会混出来的，吃得开，就一路混到D市某部，大有上了传送带之势，前途不可限量。
邢建安大学四年苦恋舒意，舒意却单纯得没那想法，整日泡在图书馆看各朝各代的小说，直到毕业，全系都知道，邢建安对舒意的心思，明里暗里，各自唏嘘。
舒意本科毕业考了D市的研究生，一眨眼就文明开化了，在校创业开公司，后来又去了“四大”做了与专业无关的工作。毕业不久就领证住进新房，整个人脱胎换骨，朋友圈都是出国、潜水、滑雪及自拍。1米73的白富美。
邢建安去了油田，茹毛饮血，天高地远。
许愿和两位男同学交情不深，当年和舒意走得近。两人一起租房、电视台实习。毕业以后少了联系。
这是许愿到D市后第一次见故知。挂了电话心情大好，一时间又琢磨自己今天穿的这身略显寒酸，初到陌生城市的不适感还未过去，眼中有陌生感。
这番思想下来，已经在电脑前发呆有一阵子。桌上电话响起，综合部通知，今天有股东会议，许愿要去跟拍一些照片。
许愿回过神来，立时调整状态，电话里悄悄问：“是临时会议吧？昨天下班还没这事儿。”于蕊近日和许愿一起下班走到公交车站，也算略有私交，放低声调说：“十分钟前突然说的，我们会议室都没布置呢！”
许愿不敢耽搁，找出录音笔和相机，简单查看了一下。还好有用完充电的习惯，相机开机正常。提着东西直奔会议室。
9：20参会人员陆续入席，个个神色肃穆，只与身边的熟人点头打招呼，会议室里没有人语，只有衣料窸窣。于蕊抱着一摞席卡进来，看到多半数人已就座，尴尬地用眼神向许愿求救。
许愿会意，接过于蕊递过来的席卡，两人以最快速度按惯例顺序摆放好。坐在首位的领导终于移开眼神，不再关注两人。
会议是关于下半年的招生方案，事件本身并不复杂，会上的各路发言与角力却异于往常。
许愿没有参会资格，她也乐得躲远一点。拍了几张会议照片后，溜边出来。
在走廊尽头给于兴打了个电话，那厮语气相当放松，细致地告诉许愿晚饭的地点和乘车路线，接下来调侃：“把你老公带来，让我们鉴赏鉴赏。”
走廊有回声，许愿压低声音：“你有那个鉴赏能力吗？”
“我没有，梁子有。你不是没看上人家吗？”
许愿跟这位梁子同学没交集，上学时也没看出来人家对她有意思。毕业后于兴每次都跟许愿提这个人，许愿也无奈了。
“梁子是谁？我心中只有班长。”
“这表白我措手不及，要不咱们趁见他俩之前先去趟民政局？”
“在老邢的伤口上再撒把盐？”
……
许愿偶尔低笑两声，楼梯间空旷，略有回响。
没想到会议这么快结束，会议室门洞开，相熟的人低声议论着什么，三三两两出来。
许愿进会议室取录音笔。见桌上散放的纸杯、谁落下的笔记本、七扭八歪的椅子、未关的投影仪，估计上午没别的事了，放松地偎进一张椅子里。
突然电话震动，同时会议室门被推开。
许愿伸直腿掏裤兜里的手机，同时抬眼看来人。
来人不是公司同事，也不像参会人员。他嘴里叨着一棵烟，并未点燃，往桌上扫了一眼，抓到目标——一只打火机。
皱眉点烟的当口，许愿已经接了电话往外面跑。
来人把一口烟吞下去，慢吞吞地跟随着许愿的路线下楼。
来电话让许愿拍合影。说楼下已经摆好凳子，领导们快按照位份找准位子了，让许愿赶紧。
许愿心里暗自咝了一声，腿上不敢怠慢。跑到一楼大厅，还好大家还在互相推让。
许愿脚下虚浮，气喘手抖。相机的液晶屏开着，她却浑然未觉。
试着按下快门，没反应。
检查开关和模式，□□档，没问题！
再按快门，还没反应。
干脆调到自动档，许愿只求留住这张合影，苍天啊，他们可别散啊！
为首的老者还是笑眯眯的，身边陪同的总经理已经面露尴尬。
许愿觉得相机被下了蛊。心里万马奔腾。
忽然身后伸出一只手来，陌生的气息。相机带子还挂在脖子上，许愿定住。另一侧又伸出一只手，把液晶屏开关按钮按了一下。咔嚓一下，尘埃落定。
紧接着，那两只手拢着相机，试着拍了一张，咔嚓！
许愿深吸了一大口气，似乎吸进了二手烟，若有苦无。
那男人走到合影的人中间，两侧的西装男士自动让出一人空间。也不正衣领，也不抻衣襟，就那么望着镜头。
咔嚓！咔嚓！连拍好几张，许愿放下相机，强抑语气里的紧张，说谢谢各位领导配合。
人群中传出一声哼。

三
按下葫芦起来瓢的一天。终于过去了。
许愿站在公司卫生间镜子前给自己翻了一个白眼，吐槽无力。又想到晚上要赴同学的约，强打精神。
她回忆大学期间，三个人的形象，于兴是班干部的老成气质，邢建安人称小胖，城市父母宠着的独生子，舒意还很青涩，是个有想法但行事不够果断的姑娘。
镜子里的许愿，卡其色连衣裙，除了脸色有点灰败，背井离乡的不适感使然，见同学勉强过得去。
四个人前后到达约定地点。小胖更胖了，眼神始终绕着舒意转。于兴一幅心里有数的样子，许愿当即明白她是被拉来烘托气氛的。
烘托就烘托，见到昔年同窗毕竟高兴。
舒意脱胎换骨了。D市的多年历练，让她成了发光体。香槟色一字领针织搭窄裙，不刻意却流露出精致。许愿心里暗叹一声，自己这些年心思都在什么地方……
四个人点了一大桌子菜，精神集中在聊天上，每个盘子戳几口，也吃不出什么味道来。舒意说她在D市的这几年也是误打误撞地混，现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公司上市审计。
席间两个男人出去买烟，舒意伺机对许愿说，一直在备孕，一直也没怀孕。
许愿没这方面经验，“生活节奏太紧张了吧？”
“你看我的黑眼圈儿！”舒意把脸往前送送。“我们这种企业，性价比实在不高。其实我现在收入也不高，听起来风光。”
“你准备一直做这行了？”
“想换，想换个轻松点的工作要孩子。”
“也不容易。”许愿看着舒意闪闪的耳钉说。
两个人又聊到了当年暑假，在报社实习，晚上回到合租屋，用电饭锅煮火锅。还有彼此相熟的朋友，各自在家乡做什么工作。结婚的、读研的……
“许愿，你ＬＧ是干什么的？”
终于聊到各自的感情生活，许愿不想就此多说，只说是做技术的，理工男，也算实现了当年找理工男的愿望。心下却思量：“当年的想法多肤浅。”
买烟的回来了，大伙又接着吐槽大学。舒意谈到了她的一个研究生校友，说那人一路跳级读到博士，却不愿意留校做教书匠，纨绔气质爆棚，书卷气全无，名字倒起得颇文艺，叫一山。从学校到毕业这些年，一路都是他遗落的前女友。
“听说还和我一个同事谈过，约完了直接拉黑，永不再见。”
“咱俩说的是一个人吗？”于兴说：“女的夸大其词吧。”
邢建安看着许愿和舒意，一脸不放心的表情：“你俩珍爱生命，远离渣男。”
一顿饭吃到午夜，许愿离家最远，三人送她上了出租车，把出租车牌记好，嘱咐到家了说一声。
出租车在空旷的三环上飙了起来，许愿开了窗，看白日里混乱不堪的楼宇和高架，此刻变得冷漠而疏离。太阳炙烤的余温尤在，冷空气覆上城市地表，与其相持不下。
许愿蜷成更放松的姿势，坐在后排，让头斜倚着车的靠枕，任风灌进来糊着满脸头发。
对邢建安来说，那次碰面对意义非凡。不知他带着何种情绪离开Ｄ市，其他三人又回归各自生活，日子并无稀奇。
舒意说她妈包了很多三鲜馅饺子，走时留在冰箱里。她老公不喜欢吃，趁着老公出差，叫上于兴、许愿去她家，喝点小酒，把饺子消灭掉。
“饺子就酒，越喝越有。”于兴住在单位宿舍，下班后是单身汉的百无聊赖，许愿连日来也不愿与岳海涛周旋，乐得清静。
两个人约好，等于兴打完羽毛球，载许愿去舒意家。
羽毛球场空旷，击球声被放大许多倍，再加上鞋底与地面摩擦声，显得群情激昂。
林一山睨着球场一角。他刚打完一局，身上刚刚热起来，手心潮热，一手转着球拍把手，另一手拢成空心，球拍在他手里匀速地转……
对手从球网底下钻过来，邀他出去抽棵烟。他头也没回，下巴一点：“那人谁？”
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许愿和于兴正站在球场角落说话。于兴汗出得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两人说到什么，于兴作势要往许愿方向靠，许愿拿一瓶矿泉水顶住，两人笑闹一回。
和林一山一起打球的人答：“他媳妇？”
“我问你那男的谁？”
“ＸＸ局的——不对呀，他早结婚了呀！”
林一山这次回过头来，认真地看着他。
球友又解释：“我是说，老夫老妻不可能这么腻乎……那女的谁呀？”
林一山又转头，女人已经和同伴朝门口走去，两个背影一前一后，没了方才的调笑，画面很正经。
这顿饭吃的是饺子，但是饺子却黯然失色。舒意准备了扇贝、螃蟹、花生米做配菜，还备着２打青岛啤酒。
对于兴和舒意而言，Ｄ市算半个家乡。但是吃着饺子喝着啤酒，和老同学聊以前，才又觉着以前的岁月好。
许愿在他们两个面前不顾忌，酒喝得略饱，脸颊漾起桃色，马尾松散，她总要撩起头发，再端起酒杯。
于兴到底久经酒局，看二位女士执杯的手动手虚浮，就赶着看一眼时间，说散了吧，不然你们老公弄死我。
舒意大大咧咧地搂着许愿，于兴跟在她们俩后面，走到小区门口拦车。
舒意看了一眼手机，10：45，没有未接来电。
夜风挟着些许凉意，吹着酒气烘着的三个人。胸腔里闷热，皮肤表层凉爽，体感舒适。迟迟没有出租车，舒意就挨着许愿，眯着眼靠着她的头顶，一时无话。
一辆L字标的车停在他们面前，于兴略警醒，走上前去。
车窗降下，林一山着清爽的V领棉T恤，歪头看出来。
舒意咦了一声，林一山熟稔地歪头示意：“我去南山区，捎你们？”
夜幕微风，许愿正散着身体里蒸发的酒气，左手捉着垂下来的头发，头顺势往左一歪，往车里瞧了一眼。目光带着饱满的水气——不酒气。舒意失了重心，两人随即互相掺扶了一下。
于兴没作犹豫，直接对舒意说：“不用，我叫车。”
林一山片刻从车上下来，绕过车头走到舒意面前，无视另外两个围观群众，很熟络地问候：“喝酒不叫上我？”
舒意连忙调整站姿，恭谨地叫了声“师兄”，然后静默。
“喝了多少啊？”眼睛扫过舒意身边佯作清醒的女人。
舒意觉得谈话不会简单结束，只好介绍了她的两个认识多年的同学，和她的研究生师兄。
林一山最后看向于兴：“走吧，回头还有事向您请教。”
LEXUS像一条狡猾而沉默的大黑鱼，钻进越来越浓的夜。
车里开着广播，主持人不知所云，林一山上车就把广播关了。
这会儿路况奇好，开车也无需费神，林一山又似乎专注起来，一时无话。
于兴觉得该他起个头，说说话。就看向驾驶座那位：“您在南山区住？”
“偶尔回那边。”
于兴：“那还挺巧。”
“你们住哪儿？别客气，我跟舒意太熟了。”
没有听到女人答话。

四
于兴问道：“你家是住苏桥吧？你跟我一起下车——那个，师兄……”
驾驶座方向，是一个年轻男人修剪整齐的后脑勺，于兴望着那个后脑勺，目光集中在那人耳朵附近，心里又默念了刚才那个称呼。暗暗道了一声“日”。
林一山始终没听到女人答话，随意调整目光，看了一眼后视镜，人似乎窝在座位上，看不真切。
于兴又报了他家的地址，林一山说再过两个红绿灯就到了。
许愿的电话震动，她接起来轻轻“喂”了一声。电话那边问，她答已经从朋友家出来了，再有十几分钟就到家。
车停在于兴家小区门口，于兴下车，望向许愿，她冲他摆手，两个很有默契地没出声就道了别。
于兴又从副驾驶的车窗看向林一山，那男人的眼睛分外灵动，路灯下也有光。他这次真诚地探身告别，以不打扰讲电话的音量，告诉于兴会再联系他。于兴也大方地说：“反正舒意有我电话。”
车再次开上主路，路灯在车的两侧形成流动的光，林一山手肘支在窗沿，开得不紧不慢。
许愿的电话简短，挂断后，车里又寂静下来。
许愿此刻大脑被酒精绑缚着，懒得挣扎出精神来社交，对方不说话，她也只盼着快到家。
电话又响，这次是林一山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神色不耐地接了。
“嗯。”
“没有，在……这是哪，快到家了。”
“不去。”
“我哪样？不是已经谈过了。”
“你觉得呢？”
电话那端显然没心理准备，林一山很自然地掐了电话。
许愿决定聊聊天气，聊聊微博热搜话题。
“这条路白天可堵了。”
林一山即刻望向后视镜，那女人没看他，看向车窗外，头发在耳侧乱飞。
“是吗。”
“舒意和你是同门……”
“那天的合影没问题吧？”
“……”许愿的大脑像辆陈旧的摩托车，被人大力踹了一脚，终于勉力运转起来。
先回忆起来的，是人群里那声隐秘的嗤笑，接下来，是刚刚后视镜里那双眼睛，再后来，是从她身后伸出来调节相机的那只手，最后，是舒意说：“一路都是他遗落的前女友。”
对了！对了！是他没错！
许愿的大脑——那辆陈旧的摩托车，被一匹小马拉着，咔嗒咔嗒跑了起来，许愿暗自庆幸，这酒喝得刚刚好。
抬眼，后视镜里又是那双眼睛，像是等她的回答，看了她很久。
“谢谢！”许愿想说没出大乱子，想了想又改口说：“还算顺利。”
“回头把照片发给我一张。”
“啊？”许愿大脑又被糊住了——“啊，行。”
“怎么给？”
“我给您发邮件。”
“哼，好啊……你到了。”
许愿慌忙下车，果然到了自家小区门口。又回想方才在车上，于兴提到过她家地址。待她回过神来，车已扬长而去。
岳海涛和许愿搬出了他单位提供的住处，两个人花3500元租了个一居室，按照许愿的喜好换了田园风格的灯，买了宜家的桌椅、书架，还买了个略奢侈的懒人沙发。两人有了过小日子的感觉。
近日来岳海涛鲜少出差，下班早会做饭，偶尔还略有新意地做个蒸扇贝、红烧排骨，许愿也适应了D市的交通和工作，身心皆安定下来。
周末岳海涛单位组织周边游，允许带上家属，许愿不加班，就一起去了。
岳海涛和他单位的若干同事，还有同事们的女朋友，一行几十人。家属们在去往景点的大巴上逐渐熟悉起来，许愿了解到，他们单位把女朋友带来D市的还有好几个人，而且，几个女朋友在外地都有不错的工作。
其中一个同事和他的女朋友刚刚订了婚，女孩的左手中指戴着枚闪闪的钻戒，年纪小许愿几岁，心思不深，提到订婚心思笃定，和未婚夫挽手掺扶，眉来眼去。
岳海涛乐于和同事们打成一片，也愿意让许愿加入。彼时他刚看完同事的相机，那同事是摄影发烧友，一路拍了胖胖的小女孩趟小溪，拍了一个爷们儿后背汗湿成的心形图案，拍了陌生美女的腿……他调侃完人家的摄影作品，回过神儿来，示意许愿跟上。旁边的同事大姐适时地问二人道：“你们俩怎么还不结婚？”
岳海涛微怔。
许愿忙答：“我们攒点钱再结。”
同事大姐颇不认同：“钱哪有攒够的时候，结婚还是趁早。”
这下彻底冷场。
景点有泉水和山林掩映，陡峭的路只有一小段。在下山的路上，许愿故意落后一点，望向身后：人迹消弥，林荫下泉水叮呼作响，山水自有欢快节奏。
怔忪时手机铃声响起，许愿看到一串陌生号码。接起来就听电话里问：“你在哪？”
许愿没听出来这人是谁。但是又觉得这语调不应该让外人听见，多此一举地朝远去的人群望了一眼，又把手机贴近耳朵一些：“我……”
“我要的照片呢？”
许愿终于知道打电话的人是谁。
“噢！您好。我晚上回去发给您吧。”
电话里的人叹了口气。
许愿登时想起搭车那晚，那人不时流露出的满不在乎，略带嘲讽的神色。
“周一再说吧。”
电话挂断了。
许愿倒是想起一个人来。自上次在舒意家吃了饺子，两人已经有日子没联系。回程路上大家都累了，许愿也腿脚酸麻，窝在座位上，戴着耳机看窗外。
这个姿势少有人打扰，她觉得自在一些。
边放松边想着回家要给舒意打个电话。
“咋着？”
舒意的语气很放松。“我说你能不能洋气点儿？”
“俺叫魏淑芬，这名洋气不？”
果然，舒意跟朋友在外面喝酒。许愿跟她逗了一会趣，想像那长腿勾着高脚椅跟她讲电话，假装随意地问了一句：“你有你那个校友的电子邮箱地址吗？”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电话那头的嘈杂声音消失了，舒意显然走到安静处：“哪个校友？”何等聪明的女人，停顿两秒后：“坐一次车就勾搭上了？”
“……”
“许愿，你可别吓我，那货不适合你。”
“他是我们公司一大股东，人家上次送我们回家，顺便要点公司的资料。瞧你这点儿胆子！”
“你胆儿大，小心你们家岳工程师打断你的腿！我得给你找找。”
岳海涛三十出头，许愿也无限接近三张，两人恋爱也有时日，搁谁看都觉得该谈婚论嫁了。
岳海涛最近接着许愿逛D市各大家居市场，红星美凯龙和居然之家这一类店，大都在郊区，东南西北，四环五环，一走就是一天，走得头晕腿软。

五
一线城市买房暂时无望，岳海涛筹备买几件像样的家具，把现在的住处收拾一下，也算是有新婚气象。
许愿对此不那么热心，工作日跑通勤，周末看家具，每天都是赶着的，很疲惫。
周一下午，大半天的工作告一段落，紧要的不紧要的，都了了。许愿闲下来倒一大杯水，扔几粒红茶进去，正放空。桌上内线响起，副总找。
走去副总办公室的路上，许愿心下梳理了几件事，似乎都不是副总该过问的，又把心一横，左右闲不下来，随便什么事吧。
副总办公室门敞着，在门外就看见那人在座。见许愿进来，副总忙问上个月股东会议的资料有没有，许愿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人，人家没抬头，也没有相认的意思，就恭谨答道：“徐总，会议资料全在综合管理部于蕊那里存档，您需要我随时去找。”
林一山抬起头来，歪着看了她一会，转头对徐总说：“那行，我还要找点别的资料……”徐总连忙起身，嘱咐新来的小许配合好林老师。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许愿回头，林一山双手插在裤兜里，边挪步边翻手机，磨磨蹭蹭。许愿心里冒出一个词儿：吊儿郎当。
“您上次要的照片，我已经发到您邮箱了。”
“哦。我还要别的——”
有两个小姑娘路过，错身后两人咬耳朵。林一山把手机锁了屏，略吸了口气，定定地看着她。
目前光错，许愿眼神飘走。心中暗叹，舒意的这枚校友，眉目自带电流。
“我有事要先走，你把东西整理好，给我送过来。”
许愿这良家妇女，竟无言以对。
“您要什么？”
说话间电梯的门已经开了，林一山按住下行键，慢条斯理地问：“你有什么？”
电梯关门，咬耳朵二人组返回，似刚谈了什么诡秘又欢乐的事，口腔里含着笑意，又憋着一脸正经。
转眼周五。下午4点多，周末前的散慢病毒一样扩散，许愿清理了手上的工作，关上电脑屏幕，黑屏反射出脸的轮廓，她看着发呆。
岳海涛在筹备结婚，她也觉得时机到了——两人已经在D市稳定下来，到了该成家的年纪，恋爱状态再维持下去也乏味。
但是，接下来的程序略难掌控。要办婚礼，要牵扯双方家长，此前关于聘礼、婚房和装修的话题已经各执己见。
许愿想，终归是俗人俗世，自己也别故作高洁。又回想，成年以来，日子无不是妥协中过来的。
内线响起，是徐总秘书，询问周一某位股东要的资料，许愿是否已经提供。
许愿说已经发电邮给人家了。秘书又说对方要求回个电话，言语里没有情绪。
许愿心说，这么件小事，还惊动徐总一次又一次。又想到周一给那个人打电话，询问怎么把资料给对方，那人似心不在焉：“今天有事，改天再说。”许愿说把资料打包，发电邮给他，他又说也行，先发邮件。
等下班的心境被这通电话打断了。许愿决定先不理会，去茶水间找喝的。
于蕊看见许愿走进来，捧着咖啡杯螃蟹一样，横到许愿身边：“姐，听说林博士来公司了？”
许愿了然，原来自己八卦神经不够，这么一位颜色出挑的男士，行踪一定有人关注的。
许愿无意打探更多：“来拷资料。”
“哎哟，拷资料怎么没找我啊？”
“……你还嫌活少了？”
“林博士的活，谁会嫌多啊。”
“……”
“市场部那两只追问我好几天了……姐，林博士还来吗？”
许愿不想就此多说，接了水找个由头出去了。心想大周五的，也真是没个消停。
林一山坐在球场角落里，手机就放在旁边。
场上的朋友正打得起劲儿，球拍和球接触的一瞬间，发出清硊的声响，加上鞋底摩擦地坪的声音，穿插回荡，整个球场空间显得很满。
林一山无意识地看着打球那人的小腿，发力时肌肉绷得紧，有点金属雕塑的质感。又起顺风车载某人的那晚，她窝在后座表情不明，整个人都没骨头的软糯。
手机铃声被球场的喧嚣盖过去，响了很久。林一山拿起来仔细端详来电信息，又神色不耐地接起来，全程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奉送：在外面、不去了、回家、来干吗……几句话后怒火中烧，又压抑着：“我已经扔了……对，全扔了。”电话那头不再言语，只剩呜呜的哭声，林一山走到球场入口的门后，借着门挡住球场的噪音，叹气道：“行，随你吧，走时把钥匙留下。”
这一通电话于兴听不到内容，看到的全是动作神色，已婚男人了然于心，所以与挂了电话的林一山偶然对视时，心里的得意略窜在脸上一些，又连忙收住。
两人再见，熟络不少。
就同一球场打球聊了一些，又聊了些工作上的事情。上次同乘时，林一山说有问题咨询于兴，恰是于兴熟知的领域，于兴当然愿意系统细致地讲解。
几句话，于兴已经感觉到，林一山是个脑子转得快的。
末了林一山说今天有事先走，改日再约一起打球。
回到自己座位，再看一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
许愿内心抵触林一山，心知对方有意接近，又觉得自己既不能认同这人的人品，又不能搞什么暧昧，还不如静心不予回应。
岳海涛又出差了。她磨磨蹭蹭下班到了家，也没打出那个人的电话。正踌躇晚饭吃酸奶水果还是出去吃碗面，电话响了，接起来果然就是那个要文件的人。
人家语气冷漠坚决——今天必须要，而且要打印好了送过去。
末了还反问 ：“许小姐，公司允许你这么做事？”
许愿心想，公事公办最好，此前心里勾着的那根弦反倒放松了，只想打发了事。
于是拿上U盘，去外面寻打印的地方。
边寻边想，打车去，送了东西还可以独自逛逛街，一个人吃小店那烤扇贝去，晚点回来也没关系。
住处周边没有打印社，许愿想起来，当初和岳海涛住宿舍时，宿舍边上有一家打印社，营业到很晚。
她也不顾路绕，直奔那里去。
要打印的东西不多，怕林一山又挑刺，特地摆正钉书器位置，一一装订好。出门脚时顿住，觉得自己是忘了什么东西。正怔愣间，看见隔壁时运来旅馆门开，走出的正是自家男友。
岳海涛扶着对开的玻璃门一侧，颇绅士地让里面的女士出来。
那女的，许愿也认识，正是甜甜地叫嫂子，扑进岳海涛怀里，对许愿说对不起的女研究生。
许愿定在那里，暮色四合，不知谁家炒菜炝锅的香味，窜得一整街，像巨人吃过葱油饼，对这条街大喊了一嗓子。

六
许愿定在那里，暮色四合，不知谁家炒菜炝锅的香味，窜得一整街，像巨人吃过葱油饼，对这条街大喊了一嗓子。
一时鼻息里是异味，耳朵里是异响，脊椎像被人抽离，腿软软的使不上力气。许愿强打精神靠住墙，
看着女研究生的七厘米小高跟笃笃远去，那个曾伏在自己身上，呼哧呼哧喘气的男人，正隔开小街自行车、电动车，护着人一起走远了。
许愿向那门走去，对开玻璃门，一侧竖排着时运来三字，另一侧挂着烫金的长方形牌子，宋体字：营业中。
扶手旁边，分别贴着圆形的标牌，从外面看，两个“推”字，许愿想，从旅馆里面向外看，一定是两个“拉”。对，一定是。
许愿记得自己此行的使命，手里的文件被她规整地卷成一个卷，卷得有点紧，许愿担心展开不平，略松了松手。
发现指尖有点麻。想起岳海涛今天早上出门，胡乱收拾了牙具和内裤，边往包里塞，边低头说：“给你带功德林吧？”
司机把车停下，许愿付钱下车，临关车门，还笑着和司机告别：“您开得真快！”
鼻子里终于没了葱油饼味，取而代之的，是商业街的钱味。
许愿低头确认，手里的文件还在。才掏出手机来，准备回拨找人。没等电话拨出去，身后有人冷冷地问：“怎么才到？”
许愿脸色应该是差的，缭乱的街灯下，更显得一本正经。许愿把手里的东西交到他手上，叫声林总，转身要走。
林一山觉得新鲜，这一面又和往常不同。之前听她跟人打电话、在球场跟人调笑、喝多了酒目光带雾、在公司走廊里的闷葫芦……今天呢？有点苍白有点亢奋，又置身事外。
胳膊被人拉住，许愿疑惑地回头，是真的疑惑。仿佛这一秒才发现林一山站在身边，林一山觉得有趣，问她去哪，可以送她。她说想去吃烤扇贝，问哪有做烤扇贝的，许愿调出手机地图，把地址搜了出来。
林一山让她等一下，转身去取车，走几步又回来，拖着这四肢僵硬的女人奔停车场。
烤扇贝、烤生耗、额外点了小菜，小桌摆得满满。
许愿喝到第三杯，胃里渐渐热起来，肩膀也不再绷紧，半倚在座位上，喝一口抿抿嘴唇。
林一山被她赶到桌子短边，也不动筷子，拄着头看着她，偶尔喝一口酒润喉。
小店里人头攒动，夜里九点，仍有人等位、点菜或者等着打包。
许愿看着走马灯似的服务员，又见灯罩下人头上的莫名烟雾，四脚和肌肉终于不再绷紧，又后悔之前怎么不知这种消遣，日复一日地赶生活。
直喝到打烊，服务员无尽疲惫，边拖地边招呼他们买单。
林一山到前台结账，一边刷卡，一边目光不离许愿。她有些困，也有些累，眼皮千斤，脸颊粉红，头发碍事，被束起来挽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垂着。
许愿穿平底船鞋，下楼梯一蹦一蹦，林一山侧边扶了一下，衣衫被风拂起，腰间有薄薄的汗。
许愿略定心神，躲开林一山的掺扶走下台阶，挺了挺身，酝酿了一个职业的微笑：“林先生，谢谢，再见。”
林一山开慢车，跟在许愿后面，随她走了两个路口。见她双手环于胸前，脚下也没有明确的目的地，知道酒后见了风人会冷，下车把人拽了上来，随手开了车里的暖风。
路边停着一辆韩国产跑车，驾驶座的年轻男人望着远去的雷克萨斯，打了一个响指。两秒钟后，一个年轻女人推门下车，望过去只剩空旷的夜间马路。
一辆低调的车，驶进一处绿地很多的小区。
许愿在车上小睡了一会，乱七八糟地梦到些东西，醒来恍惚，不知时间地点。
林一山停了车未作犹豫，一只胳膊虚搭着许愿的肩背，等电梯的当口，斜睨她了一眼，又望着镜面一样的电梯门，像赶时间。
酒精已经占领了人的意志，许愿很享受大脑的空寂，头很重，脚步又很轻快，好像此刻有人冲她吹一口气，她就能飞起来，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
“几点了？”
找回了一点神志，许愿翻找手机看时间。电话没电关机了。
林一山把她的包从身上摘下来，随手扔到玄关的柜子上，拢着她往沙发的方向走。
“几点了？”许愿又试图看清他手臂上的表。
然后，那只戴着手表的手臂移到她胸.前，转瞬间解开了她胸.前的两颗扣子。
许愿两只手死死按住那手，陌生男人的体温，和指节的硬度，让许愿陡然心生恐惧。
“我还是回家。”
林一山对她的话不作反应，手上的动手没停。许愿的两只手作揖一样，随着他的手臂动作一上一下，心里急出一股火来。
仍是执着地想知道几点了，想与这具散发着男性温度的身体保持距离。
身体退无可退，她夹在男人和茶几中间。惯性作用，她不得不转过身来，用双手撑住茶几，才不至于摔倒。
那只手跟过来，绕过她腋下抓住一侧.胸.，手劲很大，许愿闷哼一声。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肩，拇指和食指卡住她的下巴，嘴唇马上贴过来，蹭上她耳.后的脖.颈。
许愿僵住了，体内流窜着热气，无处施展四肢。
男人的下巴砂一样的质感，热气和喉咙间的略粗的喘息一起，钻进她的耳朵，震得她的脑袋里闷闷的钝痛。
窘迫的姿势，窘迫的身体感受，前.胸被揉.捏变形，许愿想要用力掰开那只手，意念飘乎，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支配。
下一秒，男人卡住她下巴的手松开，顺势滑到被捏得酸疼的那一侧，探进文/胸，拇指轻拨了一下乳/尖……酥麻从脊椎漫延到整个右侧身体，她喉咙发紧，身体不控制地蜷缩起来，止不住战栗。
林一山这套动作一气呵成，在她耳后喘着，酒气热气充斥感官，他哑声道：“看什么时间，抓紧。”
语毕，许愿感觉眼前画面一颠倒，上衣被褪下，不知扔去哪里，只着短裙和宝蓝色无钢圈BRA，陷进了沙发。
意识还在，身体失控。她陷在沙发的拐角，很努力地试图爬出来。手和肘所及之处都是软软的，流沙一样，越动越沉下去。没折腾多久，短裙早已被人撸起，堆在.腰.间。两个人的皮肤都潮了，汗渗出皮肤，男人早已进入状态，根本停不下来。
许愿屏住呼吸，弱弱地发声：“别……太……”
语声软糯，是醉态，也像臆语。
男人哪还受言语控制，双手掐着两侧的骨盆，固定得死死的，身体部分已经停靠入港。停顿的工夫，颇享受地吁了口气。玩味地看着许愿埋在靠垫里的脸：有羞耻，有隐忍，发丝乱了，一贯闲庭信步的气质荡然无存……
“太什么？”说着又送进去一些。
窗外有光，时而晃过光线暧昧的客厅。许愿觉得太亮了，照得她无处躲藏。
身体被禁锢，她用手臂去阻止，进退节奏丝毫未受影响，有水声相佐证，许愿觉得尴尬到死。
人被逼进沙发的拐角，头窝在角落，忍住闷哼一声。
男人见她忍着，又把她拖向自己，在深处停留数秒，看她辛苦的表情。
身体没有醉，她忍不住弓起上半身，低吟出声，身体内部的战栗失控地传递至四肢百骸。林一山满意地冷眼看着，身下用力，两人较劲一样。
林一山重又覆上她，双肘撑在她两耳侧，看着她额头汗湿的头发，把节奏找了回来。
这一晚很漫长。许愿被抱到床上，闻到新窗帘的味道，这床和屋，都少有人活动，像是一处闲置已久的房——她想着，沉沉睡去。????

七
D市的早晨朝气蓬勃，很多年轻人率先走向地铁、公交中转站，奔向商业中心、产业基地、创业大街……摊杂粮煎饼的小摊儿、出租车司机、早餐店老板、公交站的协勤，人人严阵以待，制造朝气，同时享受这种朝气。
许愿站在地铁口，才意识到这里并不偏远，紧邻城市中心的一处住宅小区，随着人流走到地铁站，也只用了5分钟。只是小区闹中取静，加上昨晚的酒和夜色……
不再深想，她一头扎进安检人流，此刻，她希望充分融入这种清晨的朝气里，很多陌生的人把她挤在中间，能挤掉她大脑中24小时内的许多片断。
林一山醒来时，窗帘挡得严实，屋子里光线不明，分不清早晚，其实已经快中午了。他昨晚也喝了不少酒，却睡得安稳，醒来神思清明。
卫生间没有人声，客厅空荡荡，房子里只剩他一人。手机里有一些电话、短信，没有她留下的信息。
林一山翻身坐起，凝视着厚重的窗帘，缝隙里透出隐约的天光，如果忽略了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小小失落，此刻他可谓心情大好。
当天下午，许愿按时录入指纹，下班。走出办公楼，她才觉得筋骨涣散，努力维持的精神亢奋在工作结束后土崩瓦解，她累极了。
下午岳海涛已经结束出差，正乘火车从上海返回。还在微信上说带了功德林的凉菜。
下班路上照样堵，路过一个小追尾事故，公共汽车速度稍微快了一点，日子如常。
岳海涛正瘫在沙发上玩手机，电视开着，《爱情公寓》在回放，沙发上和地上堆满了岳海涛的裤子、包、动车组矿泉水瓶，行李箱敞开着，保留着翻找过的狼籍样子。
天色已晚，室内光线昏暗。
岳海涛手上的游戏没有停，说了句：“回来啦！”语气是对着门口的许愿，眼神却没有。
这一个时刻，许愿心中一凛。她没作回应，跨过地上的狼籍，径直走向卧室，她需要洗个澡，换身衣服。立刻，马上。
浴室水声持续很久，电视机里《爱情公寓》也持续很久。两个人掌灯时分才默默对坐着吃饭。功德林的凉拌菜，典型的上海本帮菜味道，甜味渗入肌理。
岳海涛的手机响了一下，他闷头吃饭，浑然不觉。
许愿胃口奇差，破天荒的，在放下筷子时没有收拾碗筷，径直走去卧室，躺到床上。这个时间入睡很奇怪，但她迫切需要躺下，无视时间，无视环境，无视他人，那句说怎么说来着：不念过去，不畏将来。
她知道，沙发上和地上的狼籍会一直在，明天，桌上的碗筷也没人收拾，出差用的旅行箱依然会开膛破肚摊在地中央，她总要把日子过下去。
浑身关节都像被人拆开又重新拧上，额前像被人扣了个铁碗，闷闷的，又像有人在她脑袋里面搅鸡蛋……
日子如常。这天是舒意和许愿约好理发逛街的日子。这位朋友提早到许愿公司楼下等着，某品牌的红底高跟鞋，架得整个人高不可攀，面对窗外，目光涣散，明艳外表显得心事重重。女人的背影引得走出大厦的人们频频侧目。
许愿习惯性地握着公交卡走出电梯，舒意看着这位良家妇女走近，扶额：“怎么着？急着回家喂奶啊？”
“习惯了。”说着重又把公交卡收回包里。
“先剪头发还是先做足疗？”
“足疗？”
“看你素成这样，带你去开开荤。”
“倒是没做过。”
说话间，俩人汇入街上人流。
舒意显然是有备而来，理发师早已预约好，二人先理了发，又找了家不起眼儿的店做按摩。
并排躺在按摩床上，舒意盯着床头那盏80年代华美风格的台灯出神，许愿这边，正被按得无所适从，按摩师正按她的小腿肚，她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
“你哪找到这么……家店？”
“够不够辣？”
许愿咯咯地笑起来，正聚精会神地按腿肚的大妈一脸严肃，大喊了一句：“不通。”也不知道说给谁听。
舒意示意：“她可不是假把式，做了快二十年了，是吧？于姐。”
被唤于姐的也不马上回应，片刻后抓住许愿的脚踝扭了两下，咔吧咔吧两声响，才大嗓门儿地回了一句：“这离家近。”
许愿忍着疼不出声，舒意又侧过身来，若有所思：“你大姨妈正常吗？”
“还行吧，迟不过十天。”
舒意又躺床上翘起二郎腿：“可惜了，一个月一颗大卵子。白白地放跑了。”
许愿知道舒意一直在备孕，又不知道原委。但是这句感慨必定是有隐情。
“多年来，不知道放跑了多少颗了都。”
“医生说我排卵不良，要么长太大不排，要么没有优势卵泡。”
二人素来知根知底，许愿略担心起来：“那你老公查了吗？”
“他查了个最基本的，活动率没问题。”
说话间，另一位女按摩师拿着瓶瓶罐罐走近，准备给舒意按后背，舒意边翻过身去，边感慨：“读了这么多年书，却进入用子宫衡量女人成败的人生阶段。”
许愿心生悲凉，又想起方才“放跑卵子”的话，某陌生房间，那个沙发上的荒唐画面闪过脑海。记起经期将至，身体还没有前兆，又安慰自己，推迟个十天八天也是有的，不必多想。
大脑瞬间转了一个来回，手心已渗出凉汗。
手机里有未接来电，没有存名字，混在快递员的电话里，也辨认不出。同样的号码，也有短信一则。
“在干吗？”
时间是昨天晚上8：00，这时间也尴尬。
许愿也没回，只任它躺在短信发送记录的末尾，之前是几句简短的对答，关于工作的。
林一山这几天过得别扭。事发当天，他推测那女人不会跟他联系。熟归熟，也没到那种程度，中东妇女需要时间适应。隔天来，约酒、约饭的电话不断，他一一应付，很晚到家，仍然没有半点消息。徐经理倒是发了海景房的度假照，原来是携家眷旅行，一时半刻不理公务。
接连几天过去，林一山忍不住在微信搜索了某人的手机号，又搜索了对方电子邮箱前面那串字母——safari，没有收获。
倒是意外地见到了穆雯。这次见面时隔多日，林一山进门开灯，发现房间被打理过了，穆雯端坐在沙发正中间，气息难平。
“怎么进来的？”
只这一句，穆雯的眼睛就红了。
“怎么才回来？”
“……”换鞋。
“去哪玩了？再晚一会天都亮了。”
“……”径直去了洗手间。
林一山换了运动裤和浅灰色圆领T恤，让在茶几边，意欲和穆雯重复几句此前说过多次的话，看到她那双眼睛——暴涨的爱意、仇恨和怨气，他再一次灰心。决定什么都不说了。
“我们谈谈。”穆雯把一杯水放到茶几上，林一山的面前。
“之前，我的确不够懂事，但是你……”
“钥匙呢？”
“啊？”
“我家的钥匙。”
穆雯的脖子和脑门儿全红了，眼泪顿时流满脸。
“你到底想怎样？你到底想怎样！”穆雯开始在客厅走来走去，越走越疾，时不时抹一把脸上的眼泪。“我不追究了，随便你跟谁干了什么，只要你回来，咱们还是好好的，行不行？”
那个叫穆雯的女人闹了一场，家里安静下来，已经凌晨2点。林一山出手大方，但这堂而皇之登堂入室的女人，要的显然更多。

八
周六醒来，日上三竿，未接来电十几个，林一山全不看。连日来公事不断，他略感倦怠，原本隐隐的挫败感更明显，再加上女人这么一闹，更想运动运动，出出汗，散散心，就给于兴拨了个电话。无人接听。
林一山腹中空空，刚烧了一壶水，太烫下不去嘴，也不想再呆在屋子里，于是装好球服、球拍、球鞋，站在厨台前，握着暗下去的电话，看着那壶水发呆。
现在的住处是他近几年买的，生活便利一些，上下班的路比较顺，再加上离朋友近，周边玩的也多，就长住了下来。上次带人留宿的那间公寓，是买来投资用的，不常住。
约球不成，只好去健身。健身房对面就有几个餐馆，他随便进了一家，点了碗馄饨，等上菜的工夫，发现于兴发了朋友圈。
照片是一张桌子，七七八八地摆着碗筷，有两盘典型的北方凉拌菜，拍黄瓜、西红柿拌白糖，盘子装得很满，红红绿绿分外妖娆。还有两瓶酒入画——一瓶红酒，一瓶红星二锅头。图片配的文字是：老友老菜，畅饮畅谈。
照片拍得毫无美感，构图渣、光线渣，但让林一山产生的联想倒是不少。
紧接着，于兴的电话就进来了。说刚才没听见电话，现在在朋友家了，正要吃饭。
林一山顺着心里那丝异样，问道：又去舒意家？
于兴握着电话连连点头，往嘴里扔一颗花生米，含糊地答：“对对对。”说着离开餐桌，要往厨房走，腿被椅子绊了一下，人也突然停下来：“啊？吃什么馄饨啊？早饭？”
舒意被椅子碰撞的声音吸引，紧接着看到于兴的表情。于兴用唇语示意，舒意了然。
电话交到舒意手上，作为师妹，语气要很谦卑：“林师兄……是啊菜做得慢，就没赶上中午那顿……要不来我家对付一口？
舒意笑意抹在脸上，瞟了于兴一眼，嘴角上扬接着说：“我这有酒，啥也不用带，就是酒糙了点，您不嫌弃就行。”
于兴正在跟厨师尝排骨的咸淡，勺子递到舒意面前，里面还有一小块，舒意摆摆手，专心听着电话里的人说话，又抢着说：“差不多，差不多你都认识。”
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漂着未被烫蔫的香菜叶，切得细细的。林一山看了一眼，结账，走人。
还没到舒意家小区，舒意早告知楼号、房间，谨慎周到。
这一路极其顺利，到了门口，林一山才略定了定神。没等敲门，门打开了，出来一个男人，林一山没见过。
准确地说，是男孩。那男孩开门也没停顿，径直往楼梯口走，说：“大兴哥的朋友吧？”林一山没有否定。
陌生男孩回头笑了一下，露出左侧白白净净一颗小虎牙：“先进屋，我出去买点东西。”
林一山说买什么我去吧，那男人一溜烟已经进了电梯。
舒意家是新小区，电梯楼，16层。大概房子从来没装过这么多人，屋子里人多，体温加上菜香，像过年一样。
林一山一身休闲打扮，站在门口，略局促——这个聚会他不熟悉。
舒意迎上来。她穿了一件毛绒绒的上衣，很居家的打扮，只适合躺沙发吃零食那种。
“师兄！师兄快请进。”
林一山把车钥匙随手扔到鞋柜上，低头找拖鞋。舒意殷勤地说不用换，看他打开鞋柜，又急忙帮他找。
林博士从玄关走到客厅，几秒钟把室内情况摸了个透。厨房有两个人，餐桌上摆着打到一半的麻将，小虎牙出去了，舒意离席，所以麻将二缺二。守着麻将的一男一女在讨论上一圈，谁的听牌在谁的手上……麻将桌旁边还坐着一个，头发松散地拢在脑后，左手托着右胳膊，看客没有回头，也没有听那男女的讨论，她木然地盯着桌上的散牌。
林一山不由自主地走向麻将桌，舒意转身去倒水，房间里瞬间沉默，像闪电之后雷声之前。
林一山及时止住脚步，望着她的背影，许愿保持原先的静默，一动不动。
于兴从厨房出来，打破了沉默。体制内混得如鱼得水，调节气氛也是一把好手。一一介绍过去，桌上的一男一女是舒意弟弟的同学，弟弟就是出门买东西那位，剩下的林一山都认识。“噢！”于兴突然想起来：“今晚的大厨——”
厨房里那位在油烟机的嗡嗡声里露了个头。
——“许愿她老公。”
厨师冒了个头，算是打了招呼，又缩了回去。
舒意端着杯果汁，纠正于兴：“即将转正的老公！”
林一山接过果汁，缓慢地喝了一口。信息量略大。
气氛恢复正常，一屋子彼此熟悉的人算是接纳了这个外来者。林一山边咂摸着果汁，边信步挨屋瞧瞧。户型规整的三居室，卫生间和洗衣间分开，有一个次卧朝西，夕阳铺满大半张床，床角放着一个简约的小黑包，是许愿的没错。
他又从这个角度状若无意地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粘住了：她的右胳膊不对劲儿，手腕以上、手肘以下红了一大片，方才被麻将桌挡着，这这角度看清了，像是烫伤，面积还不小。
林一山直直地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怎么弄的？”没有称呼。
声音就在许愿身后，她腾的一下站起来。
麻将的讨论告一段落，那两人在刷手机。舒意不知去了哪，于兴已经返回厨房。许愿托着受伤的胳膊站起，回身，终于对上他的眼睛。
林一山目光不像询问，倒像是质问。手臂内侧的烫伤确触目惊心：面积不小的红，周边还有圆形的水泡，大大小小、晶莹剔透的五六个，连成一串。
许愿低头，语调还是那么随意：“烫了一下。”
林一山不再看她，抬头往厨房瞄了一眼。

九
表弟买的东西，就是烫伤膏。
舒意喊厨房里的岳海涛出来，给许愿胳膊上药。岳海涛这才边擦手边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示意许愿坐在一旁。
表弟重新落座，麻将被洗得哗啦哗啦响。舒意为照顾周全，边码牌边喊林师兄。
林一山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双手插在裤兜里，凝神望着穿外——十六楼没什么风景，但他较劲似的，嘴唇紧抿。
烫伤膏的包装像牙膏，岳海涛使劲挤，也挤不出药膏来，许愿托着胳膊默默地看着。
舒意跑过来，把包装盖拧下来，把盖与膏身中间的那层塑料膜撕下来，再把包装盖拧上，涂着豆沙色指甲油的手，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
然后跑去落地窗前：“师兄，快帮我打几圈！”
“不打。”
舒意发现师兄此刻画风不对，他脊背僵直，此刻一点也不想与人寒暄。
果然，林一山的手在运动裤留里划拉一下，转身看向门口鞋柜，然后三两步走到门口，抓起车钥匙，很官方地对舒意告辞：“谢谢，饭吃不成了，有事得走。”
说着对着厨房的方向说：“改日再约你打球……”然后对着客厅和麻将桌方向说了句吃好玩好。
一闪身，门就关上了。
表弟的两个朋友对视一下，女孩抻着脖子望向房门：“帅是帅，人有点怪啊。”
男孩看了眼舒意，示意她闭嘴。
手臂内侧被涂了厚厚的药膏，凉凉的，岳海涛见她保持着涂药的姿势，有点心不在焉，也没话，转身去看锅里的汤。
手机震动，进来一条短信。
就俩字：下楼。
许愿看到短信内容在屏幕上显示了片刻，来自一串号码。
她想想还是回复：“？”
其实她想说你疯了，怎么下楼，下楼干吗，别生事……
手机沉默了，但这沉默不代表结束，许愿凭直觉就知道。眼看着麻将又打了一圈，男孩子和了，还有一杠，洗牌时还在吹牛。麻将碰撞的哗啦啦声音凭添烦闷，许愿终于起身，随便找了个理由，只拿着手机出门。
有上兴趣班的孩子，带着对粉色的翅膀，站在妈妈身边。许愿出单元门，正和她们打个照面。
林一山站在花圃边抽烟，手上的烟已经下去大半截，整个人阴仄仄的，与小区傍晚的人间烟火隔隔不入。
许愿略迟疑，见母女二人进了楼门，才默默走到花圃跟前。
林一山转过头来，眼里的光闪了一下。
许愿今天穿了长T和短裤，与以往不同。胳膊依旧端着，神色小心而局促。
林一山看出她的不自在，独自走在前面，许愿跟上。两人走过小区保安亭，在一处未营业的底商门前站住，玻璃门上贴着张A4纸，手写体“出租”，这条小街远离主干道，左右几家要么未开张营业，要么门庭冷落，夕阳照不到，他们站在阴影里。
林一山站定，重新直直地看着许愿。
她盯着玻璃门上斑驳的白色涂料点点，和惨淡的“出租”招牌，也警惕地透过玻璃，看着林一山的影子。
时间地得有点慢。
“怎么不接电话？”
“……”
“那天几点走的？”
许愿打了一个激灵，后背和脖颈绷得很紧。
不见回应。他又问道：“这些日子在干吗？”这句话语气有缓和。
许愿整个脸都埋在头发里，始终没有直面他。两个人都把那面玻璃当镜子，在镜子里看对方。
林一山想看清她的脸，慢慢伸手，要去拨她耳侧的头发，许愿如临大敌，本能地躲避，动作太突兀，手臂端着，失去平衡，肩膀撞在玻璃门上。
咣当一声。
三个问题，未见回应。
林一山收回手，眼睛看向别处。然后掏出电话来鼓捣。
许愿的电话恰好响起，她用没受伤那一侧的手掏出电话，突然被人横空掠走。
林一山看了一眼那手机屏幕，又收起自己的电话，许愿的手机也不响了。
他把手机还回来，整个脸阴沉得不像话。
“就这么不想联系？号码都删了？”
林一山转身望了会远处，平复了情绪，转身又迈进一步：“你今天跟我说说，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
林一山捕捉到了她的声音。她一张嘴，就把烂熟于心的几句话，一溜儿倒出来：“我那天喝多了，错得离谱。你，你不用放在心上。”
林一山噗哧一声笑出来：“你憋这么多天，就憋出这个？”
许愿前所未有的窘迫，现在面前要有个沙堆，她就能一头扎进去。
“还打算结婚是吗？”
许愿身体隐隐地发抖，望着他的眼睛红成兔子。
林一山又一次背过身望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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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省交界处，县城不大，山紧临着海，环抱着一座古城。
说是古城，也是后人修缮，黑色砖发出促新的光泽，古城就一条小街，一水挂着仿古的招牌，一样促新。游人三三两两，店员心不在焉。
男人只带了一个很小的包，走进街头的酒店大堂。这家酒店就在小街的黄金位置，与整街卖珊瑚项链、撒尿娃娃、假玉镯子的店一比，略正经一些。前台备感意外，来人直接开了一间套房，等工作人员录入的工夫，顾客望着小橱窗里的海飞丝洗发水、吉列剃须刀、毛巾等出神。
“先生，久等了，您的房卡请拿好。电梯在您右手边，请上楼。”林一山转身走向电梯，就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前台两位姑娘都粘着他的背影。
来这里之前，林一山早就安排好。工作事宜一概交由助理处理，他要休息些日子，从这离开，说不定会再买票去别处。
回到房间里，还是回了几通电话，有朋友不知道他出门了，约他晚上的局，也有工作请示，简单打发了。
深秋傍晚，从宾馆房间里能看到海滩一角。越过黑色古建筑的屋顶，沿着隐约的马路望过去，就是海边。
明明到了饭点儿，午饭也是随便吃的，林一山却不觉得饿。
他没有开电视，没有动床，也没有换鞋，直接窝在茶几旁边的软椅里，面向窗外，一动不动。
天色渐暗，那个窝在椅子里的人，似要跟椅子、房间、夜色、古城融为一体，边界模糊，没有终点。
这个时间入睡太早，很显然，这个地方也没有饮酒作乐的场所。林一山用手机打开私人邮箱，有几封未读邮件，时间较早的一封，发件人许愿，他点开邮件，弹出窗口：对方要求发送“已读回执”，是否发送？
他莫名烦躁，狠狠地点了“否”，把手机屏幕锁了。

十
古城旅游商业街的背面，就是民居。有老旧的居民楼，最高五层，墙体改建过，加了保温层，楼下的绿化漫不经心，被分割成小块，种上了小白菜、小葱。
林一山早早就醒了，顶着晨露走近这排小楼。
老小区的街坊彼此相熟，几个人聚在楼门口，杂七杂八地聊天。有人溜小狗，有人准备锻炼刚下楼，有人摘菜，有人买了早点，有人刚逛了早市回来。
那只穿戴雍容华贵在小狗率先发现了外星来客，冲着林一山的方向狂吠两声。穿着毛线织成的粉色小靴子，使劲儿蹬地。
大家也自然巡声望过来。
“孟姨。”
大家正面面相觑的当口，林一山冲人群中摘菜的老人喊道。
被叫孟姨的人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掐着一把芹菜，地上是摘下来的芹菜叶子，还有一个简易的拉竿箱，带两个小轮子，老年人买菜专用。
小狗的主人嗓门比小狗更加宏亮：“吗呀！这不是老林他们家那谁……”
林一山走到摘菜的老人面前，冲一惊一乍的主人笑笑。“唐婶儿。”
这堆人里，有几个老街坊，七嘴八舌地问：“毕业了吗？”“现在在哪儿呢？”看林一山穿衣打扮，又觉得问题不合适，恨不能吞回去。接下来的问题也不咋精彩：“放假啦？”“呆几天啊？”
孟姨把手上的芹菜叶子几把撸掉，扶着膝盖站起来，向林一山示意，林会意接过芹菜，拉起买菜专用箱，揽过老人直接进楼门。
孟姨边走边对人群说：“走喽！回家吃早饭！”
孟姨径直走进厨房，嘴里絮叨：“也不提前打个电话，馄饨现包的最香，冻的总差点味儿。”
林一山熟门熟路，坐在沙发上，手下还是那个白色勾针织成的沙发罩子，洗得发白，铺得平整。林一山注意到，门边多了一个拐杖，上次来并没有。
孟姨在厨房穿梭，自己的领地，动作利落。刀起刀落，开火关火，端上来两碗肉丝面——一碗肉多、面多，葱花切得细细，铺在中间。另一碗明显少好多。
外加一碗馄饨。
这个清晨，两样吃食，视觉、嗅觉，种种感观都太熟悉。
孟姨忙着递筷子、放勺子，嘴里念叨林一山穿得少，说海边早晚已经凉了，这件外套根本不抗风。
空空如也的胃，被这碗面收服了。
林一山转去消灭馄饨，孟姨边吃着自己那碗面，边问“下午就要回去吧？”
“今天不走。”
“那去看看。”
“不去了。”
孟姨叹了口气，林一山转移话题：“月月最近在忙什么？”
“上次打电话说在新区卖房子。”
“售楼员？”
“对对。她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我不指望她啥。”
“她自己管自己，你跟我走呗！”
“你那大房子我住不习惯。”孟姨去过林一山那一次，没住下，当天就走了。
林一山出去买了密封胶条，把孟姨家的几个窗子重新封了一下，这活他好多年没干，日上三竿，他把封好最后一个窗，拍拍手看向窗外——生活过那么多年，发生过那么多事，这间房、这阳光和古城的味道，居然一点没变。
对门住进了别人。今天出入几次，门一直紧闭着。孟姨大致说了老林的现状：这两年媳妇生了病，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老伴缠绵病榻的，老林也操持起了家务。
街坊在医院碰到过，说林一山的爸爸也显老了。
林一山很多年没见父亲。当年母亲负气出走，林一山外出读书，不久父亲再婚，搬出旧宅。林一山在古城里唯一的牵念，就是住在对门孟姨。
父亲母亲都是知识分子，林一山的记忆里，这个家里充斥着压抑的争执——两人都尽力躲着孩子吵架，但是这种气氛，林一山能够感知。
林父林母的关系，在压抑的争吵中越来越疏远。起初是此起彼伏，各不相让，后来是一方沉默，或夺门而出，再后来，是二人毕恭毕敬，请、谢谢、麻烦了，礼貌用语不离口，直到有一天，下班时间妈妈没再回来。
林母和对门的关系不错，家庭关系不剑拔弩张时，林母会和孟姨切磋厨艺，当然，多半是孟姨传授，林母照做。早在林母离开前，林一山就经常被寄放在孟姨家，和孟姨的女儿月月同吃同上学。林母走后更是如此。
因为不是假日，海滩被海浪的声音填满了。
古城的第二夜，林一山独自逛到了海边。孟姨嘱咐他早点回去睡觉，他答应了，又让孟姨先睡，他知道独居的老人不习惯熬夜。
没有什么游客，海风湿冷，当地人也早早打烊关门。
来海滩的一路，灯火越来越稀少。
林一山一路走来，在路边小卖店买了一个扁二，5块钱。揣在兜里，这会儿坐下来抿一口，暖暖身子。
古城的数十年，都被成长的鲁莽稀释，留下一些片断，到老了都不会忘记那种。
海浪肆虐，他耳朵里灌满了风，和潮水的逼人气势。
那个歇斯底里的穆雯，还有之前不欢而散的那些，偶有的相亲，餐桌对面的大家闺秀，还有怨怼的、心灰意冷的、攻于心计的女人的脸，都模糊成一幅抽象画——这次孟姨更加直接：“有没有想让我见的那种女朋友？”
林一山想到那个被油炸过的手臂，电话里跟别人调笑的神情，窝在车后座的柔软和落寞，还有面对他时的尴尬，和唯恐避之不及。
林一山想，想让孟姨见的那种女朋友，还真没有。
有点挫败。
因为明天要回去，他想多享受海滩的空旷和清冷。
拿出手机，搜出许愿的电话，没多想就拨了出去。
漫长的嘟——嘟——嘟——
海浪的声音时常盖过，他只好紧紧贴着耳朵。
自动挂断。
林一山对着海平面嘟哝一句：“妈的！外星人！”

十一
舒意的微信朋友圈PO了一张图，狂喜的傅园慧，配文字：中了！
风格突变，跟白领骨干精英一贯的云淡风清不搭。以往这个人的朋友圈都是瑞士滑雪、海岛浮潜、护肤品囤货的照片，这个乱入的90后游泳小将，昭示着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许愿评论：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个下午，单位没有大事发生，办公室里人烟稀少，有人悄悄溜去医院瞧中医，有人低调地看手机，走廊静悄悄。
微信提示音响，舒意发来一张图片——一深一浅两道杠。
光线、构图都很渣，但是寓意深远。
许愿只在电视剧里见过这东西，没等她反应，舒意发来语音。
“刚测完，还热乎的。快帮我看看！”
舒意打字：“我哪会看啊！”
“我要不要现在去医院啊？”
“别慌。先恭喜哈！你老公咋说的？”
“还没告诉他。我这不先跟你说么！”
“等下班我去你家。你下班走路稳当点。”
“老许，这东西会不会出错？我要不要再测一次？”
“……”
怀孕这种事，积极努力是一回事，得偿所愿是另一回事。
自舒意上次跟许愿大吐苦水，已经过去几个月了。
自古以来，嫁人就不止于穿衣吃饭。子宫这个零件，该发挥作用的时候，要是失灵了，感情和家庭都有灾难。
而且，多数男性在这件事情上，没有高风亮节。他们的宽容大度停留在口头层面，不生是一回事，不能生是另一回事。
这一点，女性的父亲怕也是一样的态度。
许愿替舒意高兴，但她的高兴止于“好友怀孕了”这个程度，舒意的意外和狂喜，与一路辛酸叠加，酿成五味杂陈的一杯，这会恨不得和杯吞下。
许愿再见到舒意时，她已经一副懒散样子。
摇粒绒家居服套装，头发全都绑上去，额头一个夸张的兔耳朵发带。
麻竿腿和小蛮腰全不见了。
舒意边打量她，边在玄关处换鞋。
舒意把袖着两只手，跟过冬的长工似的，脸色略黯淡。
“请假了！”
许愿了解她的工作性质，不加班都难，请假就更别提了。
“年假啊？”
“先请年假，用光了再请病假。大不了不干了。”
这口气！这魄力！许愿肃然起敬了。
没等舒意老公下班，许愿把三人的晚饭做好了。询问舒意吃什么，她倒是没意见，孕期反应还没来，只是叮嘱许愿一定要开油烟机，她鼻子异常敏感，不能闻到燃气的味。
舒意的丈夫在开发区上班，通常周末才坐班车回来。舒意怀孕，他才尽量每天回家。他拎回来了鱼、黄豆、鲜蘑菇和青菜。看到饭菜已经做好，有点不好意思，吃完了饭许愿要走，舒意老公执意要送。许愿让舒意列个清单，要买什么吃的用的，她下次一并带来。
车在高速路出口小堵了一下，到家9点多。
许愿进屋，发现岳海涛不在。
上班再加上晚上折腾到舒意那，做饭、吃饭，许愿陡然感觉到累。简单洗漱一下，衣服胡乱扔到卧室圆沙发上，裹进被子里睡过去。
迷迷糊糊地醒来，感觉身后贴着一具热哄哄的躯体。她缩到床的边缘，枕头快要掉下去。岳海涛在拱她的耳后，脖子上湿湿的，热了又凉。腰被箍住，睡裤快要被扒下去了，整个人被反扣在男人的怀里。
岳海涛的呼吸粗重，专注于正在进行的事情。
许愿声音一点都不迷糊：“几点了？”
“不到12点。”
声音闷在许愿的脖子里，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许愿拨开岳海涛的手，那手又粘回来，她想坐起来，腰上的束缚力很大，又听到岳海涛说：“跟他们打了几竿台球，饿了又去吃烧烤。”
一提烧烤，许愿果然闻到口水混着的孜然味儿。
她没再推拒对方，直接下床，作势要去厕所。
等她从卫生间回来，岳海涛还守着那个空被窝，光着膀子，被子也没盖，说：“快来。”
许愿站在床边看着他，即刻对上他的目光。
窗外不知哪里照进一些光，许愿的脸在光线下略苍白。岳海涛看着她的脸，如果非要看出什么表情来，只能说是冷淡。对视3秒钟，男人刚才那股劲头急遽散去。
许愿没想说什么，她只是觉得累，睡前的疲倦还在，感觉刚睡下就被弄醒。
岳海涛却害怕许愿此刻开口，非常害怕。拉起被子升国旗一般扬起来，盖在身上，翻过身去，不再动了。这戏很足，不高兴了。
许愿忽略他的情绪，又见床上的空间大了许多，自在地躺回床上，继续睡。
接下来的周六，岳海涛不出差、不加班，说要请许愿看电影。许愿对新片和大制作统统不感兴趣，推说要帮舒意买东西，吃了顿饭就出门了。
这段时间来，两个人共同外出的机会很少，有时候许愿刻意避免，有时候岳海涛确实忙。
那天发生的事，许愿在极力屏蔽：不记着，不想着，不回忆。
像她这种骨子里保守，性子沉闷的人，根本拿这事出来说，更没脸找人开解。只有自己消化。而她也找不出更好的消化方法，只有强迫自己失忆。
最近有几次，许愿和岳海涛有独处机会，但是两人都在心里默默绕开了这个雷区。
在岳海涛看来，自己在许愿眼里，仍是那个本分务实的理工男，是许愿理想的结婚对象。他和单位的很多同事，都维持着高几度的热络，这也是单位新人应有的态度。
在许愿看来，这个本分务实的理工男，确实有着异于常人的思路和打法。所处环境变了，眼界、阅历增加了，自然要追求符合自己新身份的配置：比如一个体面的女朋友，学历、身家的体面，工作、身份的体面，气质、外貌的体面。
感性、文艺的人，可能无法做出预判。本分、务实并不是基因遗传的，是会变的。
这样想来，许愿对岳海涛的行为没有愤恨，暂时也不想揭穿。
况且，当天发生的事情，并不只这一件。另一件事，让她更羞于启齿，也更难以说服自己接受。这件事她有意回避，但对事件本身的厌弃，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回避而终止，相反，她越来越自我否定，快要精分。
所以，这个周末，她一个人坐公车，去远离家、远离公司的一处新开商场，一是为舒意买孕期用的东西，二是回避——回避日常的生活和工作，回避熟悉的环境，回避这段时间发酵的难堪记忆。
实体商场近几年不景气，传统商场快成商品陈列室，但城南新开一家综合性购物中心，把宜家、欧尚、迪卡侬都集结到一起，原本萧条的地段，再加上新开通了地铁，聚集了不少人气。
餐饮也开遍购物中心的各处，光咖啡店就好几家，每个楼层都有。
许愿没有购物计划，她只是享受一个人的舒适。这地方她第一次来，刚进商场有点懵，实在太大，走到三岔路口，停下来看指示牌。
四楼有一家孕婴用品专门店，卖宝宝用品和孕妇用品，全国连锁，口碑不错。她准备按指示牌索引，上四楼。
从林一山的角度，看到的正是凝眉注视他的许愿。
她今天穿了件秋叶色的毛衣开衫，黑发散着，沿着脖颈绕到锁骨下，双手攥着斜挎包的带子，，神色正经，心事重重。
林一山对面坐着的人西装革履，年纪和他相仿。
二人面前各自摆着一杯咖啡，显然刚坐下没多久，咖啡表面的拉花还没毁。
对面的人随着林的目光看过去，心里拼出四个字来：良家妇女。
“认识？”
林一山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你接着说。”
对面的人真的接着说了：“现在是研制批，达到量产以后，就不会轻易改了。你这……”
再看过去，橱窗外的女人不见了，林一山松了松握紧桌沿的手，放松地靠回沙发。

十二
没想到孕婴用品店繁华至此！许愿穿梭在各品类货架中间，有好多东西不认识。
国家出台政策放开二胎后，有人分析与教育、亲子、孕产医疗相关的产业会迅猛发展，现如今市场几乎没有空档，即刻有反应。
舒意真的列了清单，微信发给许愿，她此刻正照着清单内容，一样一样地找。
孕妇奶粉占据了满满两大排货架，有进口的有国产的，各种名目，眼花缭乱。许愿正踌躇，店内音乐骤止：“广播找人。顾客许愿女士，顾客许愿女士，听到广播后，请到一楼服务台，您的同事在等候。”
连播两遍，许愿第二遍才意识到与自己有关。
接下来是一则要求车主挪车的广播。
这就奇了，有同事找她！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大商场里。
许愿原本打算送个礼物给舒意，庆祝她荣升中队长。这会儿顾不上许多，手里的东西赶紧结了帐，去找那个遥远的一楼服务台。
林一山打发了谈事的人，这会儿正趴在服务台前，逗穿制服的小姑娘。
他本没有太多绮念，单纯觉得遇上了，总要见上一面，打个招呼。同时，内心深处另一个自己又觉得那个女人不上道儿，要么乏味到家，要么有眼无珠。自己此举实在多余。
前台的小姑娘咯咯笑，眼波流转，握着鼠标的手失了方向，把电脑桌面那几个图标点来点去——咔咔咔。
看到她远远地走过来，林一山心里微恸，调笑未停。
目光转向另一个穿同样职业装的女孩，就正在讨论的话题，示意她表态。二号女孩微高冷：“微博上的爆料都是水军，根本不可信。”
一号女孩目光从电脑桌面移向她，二个女孩用眼神交换了意见，窗口行业，见多了行行□□的人，眼前这位秀色可餐的男士显然为他们枯燥的日常业务增色不少。
接下来，这位救助广播找人的顾客没再说话。前台狐疑，发现他已背过身去，面对许愿，两人距离起码有十米。
……
……
冷场了。
许愿提着一个大包装袋，上面印着孕婴连锁店的LOGO和二维码，袋子里杂七杂八，鼓鼓囊囊。
东西没什么分量，她也没想放到地上，就那么歪着身子提着。
……
……
持续冷场。
一号女孩和二号女孩把头低下去，假装没在关注这里。
许愿先开口，问：“你找我？”
林一山倒是率先放松下来，尴尬退散，如实相告：和朋友来这边谈事情，看见一个人像她，就广播找找看。
说罢，抬手撸了一把额前的头发，瞄了一眼前台，两个姑娘在若无其事地忙，一号女孩冷了脸，二号女孩目光仍然不掩好奇。
此刻的林一山有点要死机。
他一把扯过许愿的胳膊，拉着他往角落里走。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慢慢松了手。
一股无名火刚窜起来，又活生生被压了下去。
“许小姐……吃饭了吗？”
已经是午饭时间了，这个购物中心的楼上，有很多餐厅。
有很多挽手的情侣和老少一家几口，从他们面前的电梯上楼，显然是去吃饭。
这男人情绪反常，不对，应该说，林一山是容易情绪反常的人。
“十点多在家吃过。”
“那走吧——停车场——这边。”
许愿心想，大费周章地喊我出来，就为了载我回家么，前一分钟还和人调侃嬉闹，见了我又这副嘴脸……这人儿戏得很。
林一山走在前面，想起上次给她打电话，当时不接，过后也不回话。从认识到现在，没说过几句完整的话，也根本不会一问一答，就连上次醉酒事件，她也似乎压根儿没放在心上。
这次本来打定主意，找她吃顿饭，起码有个正常的沟通。她可倒好，买了一堆东西，超出了他的反应范围，正膈应着。
越想走得越快，许愿紧跟在后面，想喊他，又觉得那是根冒着火星子的导火索，碰不得。
林一山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外套，后脑勺的头发修剪得整齐，走路带风。
许愿心想：帅是帅的。
林一山径直坐进车里，打开后备箱，从后视镜民瞄着许愿，看她提着东西走到车尾，稍作调整，准备把袋子放进后备箱。
他又动作利落地下车，不作声地站到许愿身前，把袋子放进去。
许愿被挤到他身后，闻到一丝熟悉的味道——和那天晚上一样。
许愿吸了吸鼻子，心里又恶心了自己一下。
D市的交通状况，把所有的新手、老手司机都磨出了好性子。只有外地司机才会一进五环就破口大骂。道路资源有限，不违反交通规则寸步难行，再加上公交专用道、收费站五车道变二车道，所有人熟悉本地路况的人都很礼让。
此刻，正开车的林一山，就沉默得像个心态平和的老司机。
因为是周末，平日里的堵点交通顺畅，许愿坐在后座，眼看着雷克萨斯畅行无阻，司机无比专注，变道、加速恰到好处。俩人默默耗到许愿家小区门口，老旧小区，楼与楼间的空地都停满了车，林一山把车停在小区门口处，提着那购物袋送许愿。
到楼下,借着楼道里的光，林一山又扫了一眼购物袋上的字：丽家宝贝。
“让他下来接一下。”
“不用……谢谢你。”许愿想说“回去路上慢点”，生生把话憋了回去，于是俩人中间有短暂的冷场。
林一山递过购物袋时，又掂量了一下重量，有两大包湿纸巾，也不至于太重。暗暗叹了口气。
近日来天气大好，几个人又跃跃欲试，说要聚一下。某一日于兴请客，这次吃饭后加了节目——汗蒸。
本来受邀的只林一山一人，此前于兴找过他帮忙，事情办得顺利，于兴请他吃饭，嘴上不言谢，可行动上就是这个意思。林一山近日清心寡欲，应酬少，就让于兴把大家都叫上。
丽家宝贝在全城有18家店，官方网站宣称是中国目前最大、最先进的专业化育婴产品零售通路，号称中国育婴行业中发展最快的企业。这是林一山在网上查到的信息。他当时对着电脑屏幕，粗略回忆了一下，喜当爹的不可能是他，时间对不上，但这事又经不住细想，合理的逻辑推理让人反胃。他想，再和她确认一次。
于兴直接给岳海涛打了电话，他想既然要热闹，就把人都叫齐。岳海涛说刚好下午体检，下班早，欣然应允，说即刻赶过去，接上许愿一起。
许愿说可能会加班，不用接，让他先去约定吃饭地点，再电话联系。
这么一来，岳海涛成了最早到的一个。日式包间，拉门关上，岳海涛百无聊赖地翻看菜单。
这家店菜单做得精致，精装书一般，岳逐页翻看，还真有两道菜想尝尝，心里默默记着。林一山被服务生带进来，正见岳海涛读菜单。
“噢！你好。”
两人尴尬两秒，岳海涛率先打招呼。林一山只见过他一面，上次在舒意家，那天岳穿着随意，挥舞炒菜的铲子，隔了这么久，林一山略晃神儿，也回应道“你好。”
“怎么来的？”
“于兴在停车。”
林一山在包间里扫了一圈，没见到女性的外套和包，进门一路也没见到人，他闷闷地坐下，抬腕看了一眼时间。
气氛略尴尬。
于兴带进来一团凉气，边落座边喊服务员，说“咱们先点。”
舒意没有露面，之前于兴打电话约她，才知道她怀孕初期，当然不勉强。等上菜的工夫，于兴问岳海涛，许愿怎么没一起来，岳说她加班，紧接着掏出手机来，说要打个电话问一下。
林一山皱眉，他料到今天会遇到许愿，他有重要的话要问她。但没想到，现场剩下三个爷们儿，眼瞅着就冷场。
于兴聊到林一山帮忙的事情，林认识的人，给于兴提供了可靠的分析，事情后来办得顺利，于兴交差了，他的顶头上司也很满意。
于林一山而言，这是举手之劳，但没有他的人脉，人家也未必愿意说掏心窝子的话，于兴心里清楚，所以对林是心存感激。
岳海涛的电话没打超过一分钟。近日来，他和许愿的交流都无限简洁。他记得以前不这样，以前打电话、聊□□，哪怕话题枯燥，方式却有趣，许愿很容易被逗乐，连岳海涛读错一个字，许愿都能调侃半天。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局面消失了。
岳海涛略失神，慢慢掐断电话。
然后轻咳一声，说许愿只剩一个邮件要发，稍晚一点就赶过来。
林一山很想问，她怎么过来，是不是打车。看岳海涛的神态，也懒得多言。
许愿再自诩坦荡，也抵触这个露面。
她推说有个邮件要发，又把喝干了杯子里的第三泡茶，刷了杯子、擦了桌子、看一眼时间——6:30，正是城市的晚高峰。
办公室几乎清场了，实习生小同学也放下打印、复印的一堆材料，边背双肩包边往外走，还低头发着微信，也是有约。
她最后一个走出办公室，关灯、锁门，每一个动作都很细致。
她想过爽约，就说加班之类，又觉得既然这样，当初何必跟岳海涛说。
正直为正直所累，真诚被真诚所害。
菜做得不错，芥末虾球尤其美味。岳海涛在吃方面实实在在，碰到好吃的，低头猛吃。
林一山心里有事，他知道许愿不愿意和他正面沟通，电话、短信也没尝试，今天是个机会，要把话问清楚。
于兴负责活跃气氛。这边和岳海涛研究芥末虾球的做法，那边趁林一山接打电话的空隙，和他聊聊打球、聊聊新兴的互联网行业，还顺带感慨国内制造业的衰退。
许愿进了包间，心就木木的。这又尴尬出了新高度。
她性格里，没有“断然拒绝”这样的字眼儿，遇事思前想后，带着顾虑照顾他人，最后把隐患统统揽到自己身上。
于兴聊兴正浓，岳海涛吃相专注，林一山神游太空。
许愿脱下外套，顺手搭在离门最进的椅子上，恰在方桌的一侧。离三人都不近。
岳海涛微侧过身，示意许愿坐到他身边。许愿顺手理了理面前一套餐具，顺势坐下。
岳海涛欲言又止，林一山冷眼旁观。
于兴凑过去，问许愿：“舒意来不了了，你知道吧？”
许愿在于兴眼里看到了求证。“我早知道。我都去看她好几次了。”
许愿转过脸来，未免过于自然地打招呼：“林总。”
林一山看她一眼，没说话。
在许愿来之前，三个人已经吃得差不多。于兴问许愿吃什么，拿了菜单摆在她面前。她说饿了，边说边拣桌上的菜，几口吃得挺急。接着点了什么个鳗鱼饭，也是挑了上菜快的。
许愿也没顾忌吃相，馒鱼饭上来，嘴里填得满满的，勺子里没停下，戳满了，准备着。看似专注地闷头吃，其他人自然没办法带她聊天。
于兴提到了接下来的活动，说汗蒸有哪些好处：“肩颈不好的人，平躺蒸一会儿，特别舒服。”
岳海涛也说：“对，促进身体新陈代谢。”
“这家开了有两年了，年初重新装修了一次。”
“我怎么记得以前有足疗啊？”
“现在也有啊！”
话题到此打住，于兴和岳海涛两人对视了一眼。
——“你吃慢点！”
这句话是林一山说的，语气平淡，但也没流露出嫌恶。
岳海涛的外套搭在靠背上，他这会儿正捞衣服，作势要起身。这句话让他停了动作。
于兴也接着说：“你们单位不管饭啊？几顿没吃了？”
许愿从饭里抬起眼来，瞪了于兴一眼。
岳海涛起身去了卫生间，于兴接了个电话离开了，示意许愿慢慢吃。
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一山刚才正划拉手机屏幕，拉门关上的一刻，“啪——”他把手机甩到餐桌上，眼睛直直地看着许愿。
许愿早就吃饱了，但是不接着吃，她不知道该干点什么。
手机砸在桌面的声音，让她心里微微一抖，嘴里的咀嚼没停，抬眼。
“我有话问你。”
作者有话要说：TXT设置了自动换行，怕你们看精分了，赶紧改过来。

十三
“……”许愿咽下嘴里的饭，放下勺子，对上他的眼睛。
房间里少了两个人，温度似有降低。
林一山打量着她，上次在购物中心就发现，她有点憔悴，具体哪里憔悴，说不上来。
于兴讲电话的声音偶尔会渗进屋里。
“你那天……”
许愿突然站起来，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一声。
显然，现在不是谈话的最佳时机。而且，看林一山的神态，谈的又不是什么轻松话题。
“今天别说。”她意欲往门口走，边转身边压低声音：“我再联系你。”
说着已经到了门口，林一山早预料到她会回避，大步迈过去，伸手合上门。
两人又一次距离很近，许愿眼前是他外套的领口。可能是吃多了，许愿有点气短。
林一山这会儿看着她，神色史无前例的轻松，就像之前人家对他的冷漠、抗拒都是幻觉：“你什么时候联系我？”
门外不远处，于兴还在打电话，显然电话要打完了，他在重复说“好了，好了。”
隔着林一山，许愿没办法开门。
她急切地抬头看林一山，皱着眉。这会儿屋子里似乎又热起来，她手心渗出汗。
“你怎么联系我？”
“我有你电话。”
“有吗？”
“林一山！”
许愿伸手够到门把手，林一山缓慢让出一人身位，她勉强打开门，侧身蹭出去。
门口是如厕回来的岳海涛，也是急匆匆的。
“吃完啦？”
许愿稳了稳心神，说：“走吧。”
岳海涛探头向屋里看一眼，林一山在拣桌上的手机。
汗蒸馆没什么人。
林一山状态大好，拉着于兴在休闲区打了几杆台球，眼看着杆杆顺手，打得于兴一点脾气没有。
几个人都换上了汗蒸馆的衣服，黄色的背心短裤，宽宽大大——韩式宫庭风。许愿推门进来时，略迟疑才一一认出人来。先是看到打台球的林一山，架着球杆，微抿着嘴，眼神专注，敛神屏气。许愿步步走近，咣的一声，球砸在
洞口，顿一下掉进去，干脆有力。
那人抬起身瞟了她一眼，于兴在一旁叹了一声：“操！”
林一山的目光没有挪开，许愿才意识到，她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衣服。
她这会儿头发吹得半干，脸上素着，不着脂粉，热水蒸得脸微红。“宫庭风”上衣胸前口袋里装着手机，坠得上衣一侧有点走形。
汗蒸区很大，视觉上分割成几个区域，有几个蒙古包形状的汗蒸房，门前立着电子牌，标注温度。其他区域地面都是热的，有一半高的平台，平台上面也是热的。
岳海涛正坐在平台上面盯着手机，时不时低头打字。
打字的间隙，他抬头环视，恰和许愿的眼神对上。那边换于兴运杆，许愿正站在台球案子旁边，林一山站在阴影里，神色不明。
岳海涛第二次心里一凛——许愿的眼神，和上次夜里对视一样，没有表情，没有内容，没有指向。岳海涛恨极了她这种观望态度。
这种局面让他不敢往深里想。因为再往前想，就是死胡同。
好在许愿转了视线，她走向水吧，那有几组矮桌椅，造型独特，她委身进椅子里，掏出手机自己找乐子。
岳海涛这边，手机上的人在等他回复。几分钟之后，又来了一条短信：
“洗漱去了。”
岳海涛今天没在状态，也没再回复。随手把最近的一条信息删除，接着选定前面的几条，准备一起删除，又顿了一下，点开前面的一条信息——那是一张照片，女人的脚趾涂着指甲油，时下流行的豆沙色，踩在地砖上，脚边是
褪下来的内衣。
自拍的角度，用了暖光，地砖也跟着泛出暖意。
于兴的手机又响了，他略诧异地接起来。
“呦！怎么想起来给哥打电话了？”
电话里人说了什么，他朝许愿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一山也随着望过去。
来电话的是舒意的小表弟，上次一起在舒意家吃过饭，还有表弟的俩朋友。
这小孩叫白扬，还在读研究生，据舒意说是绝项聪明，双商皆高，不愿意跟同龄的同学玩，就爱黏着舒意。
这边许愿浑然不觉。她刚刚拍了汗蒸房的照片，微信发给了舒意。想不到表弟在舒意家。蹭吃了晚饭，正在陪舒意看电视解闷儿。
舒意和许愿的聊天内容全被白扬看在眼里，白扬当即就给于兴打了电话，问他们是不是喝酒了，他可以当代驾。
于兴挂了电话，回答林一山询问的眼神：“舒意的亲戚，哦！上次你也在！就给许愿买药的那小孩。”
林一山略回忆一下，说：“他要干吗？”
于兴笑了，说：“小孩一听汗蒸坐不住了，要来一起玩。”
说话的工夫，岳海涛已经坐到许愿旁边，略带讨好的神色，给许愿看微博上的一个段子——“非亲生孩子系列图集”。
许愿也知道白扬要来，看了眼时间，已经快9点。心下感慨，年轻人有活力，自己已是强弩之末，对他们来说，夜生活大概才开始。
白扬见到众人已经快要9点半了，小孩嘴甜，哥哥姐姐叫着，别人喊他进高温汗蒸房，他也不进，跟在许愿身后，一会给递水，一会询问手臂的伤好了没有。
由于白扬加入，当晚玩到11:00，许愿实在困的不行，率先提出回家。白扬打着送众人回家的旗号来的，自然履行承诺，把大家挨个送回去。
当晚无话。
此前说过，许愿这个人磨磨叽叽。她的前半生，要么浑浑噩噩，要么温温吞吞。总是踩不到点儿上，更别提走在别人前面。
上学时成绩中上，一到大考就发挥到极致。中考第一句，上了当地的省重点，虽然在省重点里，这所高中是末流，但好歹与那所贼鼠一窝的初中告别了。
那所初中说来也是奇葩一朵，校长的儿子与各年级、各班的女生谈恋爱，晚辅导经常有校外男生闯进来，三五成群，扛起班上的一个女生就走；女生宿舍只有潮湿阴暗的两间屋子，两个单人床上下铺拼在一起，要睡8个女生。上铺睡高年级女生，下铺睡初一新生，下铺的床单上经常踩满了鞋印……
高中正规多了，封闭式管理，女生大多留着齐耳短发，男生个个红正专的样子。那几年许愿言行木讷，四季穿校服，走路迈大步，短发又黑又硬，没有女性特征。
毕竟是激素激荡的青春期，也曾被男生暗暗关注过。但是许愿不论风月，只逞孤勇，以月经不调的代价，苦读完高三冲刺阶段，考上了个二流本科。
大学里，许愿回过味来。舍友们有的自带男友，有的迅速恋爱，校园的林荫路和小公园简直睁不开眼。她方才意识到，此前关注过她的某个人，是不该那样被空置的。
于是，此前某一天那个人的只言片语，高中食堂门口塑料门帘下的那次相遇，高二暑假前那人从窗栏杆空隙递过来的桔子，都有回响。她用很多闲暇时间去回忆，那个人也读了大学，她又断续与远在千里之外的人电话、书信联系，这么着，大学四年也过去了。
毕业之后，千里之外的人找了当地的工作，和当地的女友组建家庭，她也面对“逼婚”的压力。而工作后的人，择偶不再只凭小情小爱，要把种种条件摆在天平上，称一称。
许愿就这么被剩下了，她总是没赶在点儿上。所以才有于兴嘴里的梁子同学，以及大学里零零星星的某某。
大学散伙饭，大家喝得东倒西歪的时候，有个男生凑过来，对许愿说：“你到底有没有男朋友？”许愿现在已经不记得那个男生的名字了。所谓蹉跎，就是这样。
本来，许愿要和岳海涛结婚了，这也算赶上了末班车。谁能想到，情势急转直下，还有可能是颠覆性的。
她一度想抹去那天看到的、发生的，眼睛一闭，把结婚证领了。然后怀着对婚姻的敬意和感恩，好好把日子过下去。白手起家，俗世夫妻。
这是多强大的人才能办到的事！她记得那个“时运来旅馆”，名字起得真好，时运这种东西，早就埋伏好了，在某个时间地点，轰然炸开。满天烟火，一地鸡毛。
她记得7厘米高跟鞋的款式，也记得当晚那条街上溢出的菜香，还有岳海涛的绅士动作和背影……每想到这里，她要掐紧虎口穴，才能终止回忆。
后面的记忆更抽象，却更真切：喝下的酒、神游的感觉、窒息般的快｜感。
创造不是最难，重构才是。
许愿花了很长的时间，重构过去的生活逻辑。以往日的心态去工作，诚心诚意做一顿晚饭，饭桌上事不关己地聊琐事，周末怀着期待去看一场电影，看普法栏目剧的时候不走神儿……
清醒时的行为，可以靠意志力克服，但是睡觉成了难题，许愿以前很容易入睡，作息规律，睡眠质量高。现在入睡都成了问题，强迫自己躺在床上，明明很困，眼皮刻意紧阖，脑子里却此起彼伏地冒出好多想法，按下葫芦起来瓢。
许愿常常在凌晨放弃，打开手机或IPAD看起电视剧，在电视剧的声音中昏睡过去，醒来电视剧也不知演过了几集，整个睡梦里，都是电视剧的情节，翻来覆去。
这个状态不胜其扰。
许愿萌生了换工作的想法，一来工作平淡，想折腾折腾，二来换个环境，这个状态会尽快过去。
岳海涛近日来目标明确，他在筹备结婚。继上次同事询问婚期后，又有几次被催，他想过了年就把事情办妥，跟许愿商量，许愿有时调侃过去，有时推说等工作稳定了再说，最近一次，许愿说：“结婚？你求婚了吗？”
岳海涛穿着秋裤单膝跪在床上，拿出之前买的周大福金项链，递到许愿面前，说：“求了。”
岳海涛喜欢和同事一起玩，这在以前，也是许愿乐见其成的事。岳海涛的单位里，有夫妻档，也有子承父业的，所以既是同事，也是朋友，很多小圈子里的人，都打成一片。
许愿在某一个时间点后，一直避免见他的同事。平日里，岳海涛与许愿闲聊，还是会提及同事，有的之前见过，有的没见过，名字也耳熟能详。但是女研究生很少出现在他的闲聊里。只有一两次，岳海涛聊到出差，许愿问和谁一起，他会提到女研究生的名字——左小萱。
岳海涛仅有的几次提到左小萱，语气故作平淡，但都有停顿。许愿之前没留意这个停顿，后来她撞见“时运来旅馆”后，之前的几次停顿，就都鲜活起来。
最近一次，岳海涛说单位组织趣味运动会，把几个人分成一组，每组设一个组长。许愿就问你和谁一组，他七七八八地提到了几个同事，许愿又问，你们组的组长是谁？
岳海涛说：“组长？是，是左小萱。”
许愿心里“叮”的一声，微波炉加热时间结束！衣服洗好了！回答正确！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没内容，略。

十四
【我是第14章，我已被12、13这两个小婊砸瓜分了。】

十五
有时候，许愿会让“左小萱”这个名字成为聊天结束语，有时候，她又故意提一句：“你们选组长要看颜值吗？”
岳海涛尴尬不语。
许愿的自我厌弃从未停止，愈演愈烈。
她一方面作戏一样，穷尽心力，演好每一天；另一方面，又困窘地逃避，不见岳海涛的同事，不追问岳海涛的去向，不探寻岳海涛的电话、微信、□□、邮箱；在交恶双方的缝隙里，还有罪恶的好奇——冷眼旁观岳海涛的掩饰，嗤笑岳海涛伪装的平和，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推演二人的动向。恶趣味如同杜.冷.丁，一时止痛，永远伤心。
许愿这种闷而磨蹭的性格，却有惊人的隐忍和坚持。转眼进入腊月，春节过后，岳海涛某天兴致不错，吃晚饭时独自开了瓶啤酒，边喝边说：“媳妇，咱这几天把证领了吧！”
许愿筷子停在空中，等他下文。
“主任给我们开会了，说已婚员工没有住单位房的，每个月会额外发1200的补助。”
“还不少！”许愿继续吃。
“已婚的从年初开始算，咱们要这个月把证领了，就从领证日期开始算。”
当晚许愿又一次失眠。她想起和岳海涛初相识，两个人去市中心的高校散步，百年校舍，苍松翠柏，林荫小路。逛到很晚，岳海涛想吃宵夜，许愿不饿，就陪着他吃了一碗“美国加州牛肉面”，他把头盖在碗口，吃得很香，碗口很大，岳海涛吃光了面条，喝了半碗汤，还把汤里的香菜和榨菜丁都拣光了。
当年的城市晚8点，店门口车来车往，许愿盯着眼前的男人，第一次觉得安心。世界再璀璨，要守住的终究是一个人。
寒暑更迭，走南闯北，很多次离别，很多次等待，他们还在一起。
只是许愿那根守护的绳要断了，只剩惯性。她不愿意承认，自己认定的那个人，那段美好年华几近崩塌，她咬牙坚守。
岳海涛和许愿商量领证结婚，他父母倒是没有异议，但同时，岳海涛的妈妈得知许愿要换工作，倒是极力反对，对岳海涛开展了短信轰炸，主旨很明确：不同意许愿换工作，让许愿留在现在这个公司，把孩子生了，产假休完，再考虑换工作的事。
她的理由简单明了：她已经为这个公司做贡献了，生孩子休产假也理直气壮。如果换了工作，到新的公司，没有贡献，短期只不好意思生孩子。言外之意，她想要尽早抱孙子。
连日来的短信、电话多了，岳海涛也向许愿透露了他妈妈的意思。
岳海涛这个男人，在许愿和他的父母之间向来保持中立。他只传达意见，自己没有倾向、没有观点。这是他处理家务事的方法。恋爱几年来，许愿与后岳的父母为数不多的几次接触，岳坚定了这一立场。在许愿眼里，这样好是不好，她也说不上来。
许愿对眼下这份工作是知足的，她恪尽职守地做好份内的工作，很少与同事交恶，也不刻意跟公司里的什么人走得特别近。基本上，公司里与她有工作往来的人，都还对她印象不错。近年来国家出台相关政策，扶持相关产业，很多欧美企业在国内建立分厂，国内也有人看准这个政策风向，成立创业公司，因此，许愿也萌生了换个工作的念头。这期间，营销部有一个活动，刚来找许愿，商量具体分工。送走了营销部的同事，看时间已经下午三点，许愿后背略僵，这也是多年伏案工作导致。她略活动了肩颈，拿着手机走到安静的楼梯间，才拨通了电话。
无人接听。许愿心里想：再响一声，没人接就挂断。正想着，那头接了。
背景嘈杂，像是公共场所。
“喂。”
“林——林总，是我。”
“嗬！公事？”许愿听着他的语气，想像着他微微偏着头，躲避嘈杂环境的姿势。
许愿深吸口气，把那点没由来的紧张压下去。“不是，上次，您说有事要问我。”
那边杂音小了，显然是走到安静的地方。安静持续了几秒，对方像在思考。“对。”
“那，您问吧。”
“你想在电话里聊这事？”停顿了一下，又道：“不可能，我挂了！”
陡然声色俱厉，许愿有点摸不清此人脾性。
许愿才意识到，上一句话之前的停顿，正是情绪变化的过门儿。
“没有。我可以找您当面谈。您什么时间方便？”
“在公司等我吧。”电话挂断了。
许愿出了楼梯间，心虚地扫了一眼周边环境——这是个接打私人电话的好地方，没人留意。
回到座位，心绪未平。本来今天下午外面有个会，她已经跟领导报备，后来会议改期，她倒确实可以早点走。
不到半个小时，那个人大大方方地走到许愿面前。这人自带气场，方圆三米，诸神避退，黑衣黑裤，手里捏着个手机。
办公室里有人眼尖嘴勤，早已打过招呼，恭敬地喊声林总，又转头拗了个敲打键盘的标准姿势。
半个小时就到，默默走到她办公位前，许愿始料未及。她真是有关注手机，手机一直也没响。
许愿只好起身，恭敬地喊了声林总。
林一山打量了她一眼，没吭声，一副公事公办的眼神，聊作回应。
许愿连忙拣起桌上的手机，作势要装包。林一山也没多说话，转身出去按电梯，许愿慌忙提包跟上。他步子大，几步跨出门，许愿头都不敢抬，盯着人的裤脚亦步亦趋。
电梯直达负一层，二人在电梯里，谁也没说话，期间林一山接了个电话，简单交待了几句，神色颇不耐烦。许愿只盯着电梯墙壁，亚光的金属质感，模糊照出两个人影，混沌不明。
电梯在负一层停驻，通往停车区，要拐一个弯。这个时间段，通往停车区的路上没有人，停车场空气并不好，浊气和湿气，淤积着，让人心里发闷。
林一山大步往前走，许愿在拐弯处停下来。
她叫了他：“林总。”
人家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林总！”只能用喊了。“您要问什么？就在这里说吧。”
说话间，林一山旋即止步，又大步流星地走回来，双手撩开敞开穿的外套，四周环视一圈，停车场设施完备，抬眼就能看见摄像头。
他就那样叉着腰，以伟人的站姿俯视许愿。一度想张嘴说什么，一张不耐烦的脸。
许愿也觉得这里谈话略有不便，但她不想，和他，再走出工作区域。
这里是公司楼下，现在是工作时间，许愿觉得这样见面，从哪个角度都是可控的。
她绝不允许再有失控，或者失智。
但是，此刻对方可没有好这么平和。
林一山站在许愿面前一米远，几番酝酿，开端良好：“我订好了西苑小馆。”
然后直直地看着许愿，这次眼神不再伪装和闪躲，是男人看和自己上过床的女人：“跟我就没办法好好吃顿饭？”
许愿心想打住！吃饭就吃饭吧，别再说下去。
可她没有及时打断他，她来不及反应。
“不能好好说话？不能好好睡觉？会被沉猪笼是吗？”
林一山往前迈了两步，语调不急不徐，声音不高不低，但许愿本能地后退半步，快撑不住场面了。
说话间，碰巧有两个人走过，穿着物业制服，路过他们，进了电梯。
许愿手心渗出汗来，忍不住看了眼摄像头，刚才林一山刚看过。
又坐进这辆车，许愿自动坐进后座，林一山瞟了她一眼，随她了。
西苑小馆开在城南，周边有很多旧的小区，已经有老人聚在幼儿园、小学门外，准备接孩子放学。
这一带没有创业公司，没有科技园，没有孵化器，沿途很多水果店、菜市场和隐密的军区大院。放眼望去，并不像一线城市。
这个店没有离奇的招牌，没有XX外卖、XX团购的张贴画，连付款都只能用现金和□□，不能用支付宝、微信，当然，也没有折扣之类。
一进门，一道绿植屏风，绿萝茂盛，叶子厚而亮，喝饱了水，点缀着不知名的花草。屏风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吧台，水果堆成小山，餐具分门别类，足见店主对食物品质的追求。
不知哪里传出潺潺水声，室内有江南水乡气质。
大厅也是天井，二楼、三楼是包间，隔着重重绿植，隐约可见。
许愿跟随林一山上了二楼，七拐八拐，进了一个别致的小房间。室内温度刚好，除了用餐桌椅，还有休憩的软椅。
许愿原本局促，落座后略放松。坐她对面的林一山脱了外套，里面只穿了件白衬衫，幸好室内温度适宜。
跟进来的服务生训练有素，菜很快点好，退了出去。
在吃什么这个问题上，两个人谁也没费心，有荤有素点了4个菜。
林一山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她意识到了，微偏过头，看向窗外。那里也爬满了藤蔓，这家店想必开了有年头。
“累了？”
许愿看向他，答“没有。”然后坐正。
“晚上在外面吃饭，没事？”
许愿笑了下：“能有什么事。”
略沉默一阵子，林一山看着对面的人，发丝如墨，未经染烫，素色的针织衫，现在去寺庙吃斋念佛都不用换装。
“什么人的电话你才会接？”
“……这就是你那天想问我的问题？”许愿迟疑了一下，室内隐隐的水果香味让她略放松一些。
林一山身体前倾，像是要说什么秘密，许愿狐疑。
服务员适时推门，把第一道菜了端上来。
食材鲜美，菜□□人。话题暂被搁置，林递了筷子过来，许愿伸走接了，那边却没松手，松手前，说了一句：“吃完再说。”
许愿又有些局促了，这人似乎真的有事，而且不是好事。
吃东西期间，林也没顾她，兀自吃得精细，默默看她吃哪个菜多一些，中途给她添了两次喝的——鲜榨芒果汁。这个季节芒果不当季，但是果香纯正。
米饭一小碗，不知这店从哪淘弄来的米，口感弹润，软硬适中，散着自然香气。许愿很快吃完，菜也没少吃。
林一山见她放下筷子，自己也停下来，喝了口水，有几分正经地看向她。他衬衫的袖子挽起，衬衫宽松，看不出面料下的紧致肌肉。整个人也不是健硕型，肌肉紧贴在身上，没有突兀的线条，可能是身高的关系，他放松的状态也有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你一直有结婚的打算？跟那个什么……”
许愿意识到这才是正题，又是她不最想谈的。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别的因素？”
这边答不上来。
林一山干脆双肘支在桌面，示意许愿靠近。许愿也乖乖地前倾身体。两人的距离只有半米，林一山放低音量：“那天你喝得神智不清，我得提醒你，我也没戴套。”

十六
林一山干脆双肘支在桌面，示意许愿靠近。许愿也乖乖地前倾身体。两人的距离只有半米，林一山放低音量：“那天你喝得神智不清，我得提醒你，我也没戴套。”
话音刚落，许愿弹开。
她迅速理清逻辑：是了，那天是糊涂了，洒精只是外在刺激，当天是所见所闻，才是最厉害的，如釜底抽薪一般，把她的魂冻结了。
简要回忆了一下，的确，两个人在事发和事后都没做防护。多久了？在这期间，月经来过了吗？上次月经是什么时候？许愿的周期向来不准，按月来的屈指可数，40天、50天都有，她也没有记录的习惯，现在只能凭记忆慢慢推算。
此刻，眼前的一桌食物全部味同嚼蜡，她也木木的，蜡像一样。
林一山没松懈，密切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确定她没有掩饰，也没有假装——她真的在排除怀孕的可能。
在许愿陷入沉思的这段时间里，林一山也得到了答案。商场偶遇之后，这个疑问在林一山心里发酵许久，也算是百转千回。上次汗蒸馆就想问，一方面，没有合适的时机，二人独处时都在较劲，另一方面，他当时也没想好，万一他的猜测成真，他该如何应对那局面。
林一山心里松了一下，清了清嗓子：“上次在商场，看见你在买孕婴用品——”
“林先生。”许愿这次打断了他，斩钉截铁。
“林先生，我没有怀孕，你大可以放心，我结婚或者不结婚，都跟这事扯不上关系。你要问我的事，现在有答案了。”说完，她不再有胆怯神色，抬眼直直地看着他。
语罢，许愿的手机响了，她站起来接了，走到窗边。岳海涛来电，例行询问几点到家，简短地通话后，许愿收线，握着手机，靠着窗看着窗外爬满藤蔓的墙，隐约感觉林一山并没有她此刻这么放松。
林一山不知什么时候，手里夹了棵烟，双臂放松地搭在沙发背上，仰头吐了口烟，嗤笑：“看来是我想多了。
林一山开车送许愿。算起来，一来二去，这车许愿坐过许多次了。她有惊无险地放下牵念，此刻想找找话题，开车的林一山却撬不开嘴。
许愿问他最近有没有打球，还聊到公司的项目制改革，林一山要么简要回答，要么专心等灯、转弯，跟没听到一样。
远远地看到小区门，林一山果断地停车，没有再往前走的意思。这一程都是许愿在寻找话题，见他停了车，庆幸尴尬的旅程结束，即刻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手去开车门，车锁却没开，又开了一次，车门坚硬。
林一山也不伸手，斜眼看着她。许愿住的地方远离市中心，晚上9点，街上已经冷清，小区传达室亮着灯，从许愿的角度看，灯泡的微光透过车玻璃，微弱地笼罩在林一山脸上，他目光清亮。
半分钟手，他突然叹了口气，像是结束了漫长的谈话似的。“走吧！”
许愿没有动。她打不开门，但这不是原因。她没有动，是因为林一山此刻看上去有点委屈。
“林一山。”她第一次叫他名字：“要是……要是我真的怀孕了，你今天想跟我说什么？”
烟在外套兜里，他吃饭时脱下来，就没再穿上。此刻外套在车后座，他往后看了一眼，放弃了。
转过头来顺便面向许愿，停下来：“说什么？说我命中率高？”
许愿没话说。紧接着，许愿听到衣料窸窣，白衬衫在她眼前放大，她躲闪不及，脸挨到衬衫领口，男性温度席卷，她一时不能呼吸，身体僵硬，也说不出话。
这个拥抱没有多狂野，与那晚的林一山比，简直判若两人。他的手臂扣在许愿的肩胛骨，摩挲了几下，许愿看到滚动的喉结，听见他说：“看来不怪时间早晚，我不是你的菜。”
等许愿拐弯走进小区，林一山终于从前排座椅中间捞到外套，到底抽了一棵。夜色里，一切归于沉寂，回程的路不会堵，他也没着急。
【换场喽！换场喽！】
林一山对面坐着的人西装革履，年纪和他相仿。
二人面前各自摆着一杯咖啡，显然刚坐下没多久，咖啡表面的拉花还没毁。
上午店里人不多，有两个女生在店门口的架子边选杯子，一架子各型各色的杯子，两个女孩各个爱不释手，叽叽喳喳笑闹不休。西装兄被吸引过去，一个女孩黑色短款皮衣，雪纺短裙，露出修长笔直的腿，另一个荷叶边露肩T恤，腿踝处有个小纹身。离得远，看不清图案。
林一山紧盯着窗外，室内步行街，中间设有金属质感的休息椅，还有指示牌。
西装男看两个小姑娘看得久了，转过来想要开启话题，随着林的目光看过去，心里拼出四个字来：良家妇女。
“认识？”
林一山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你接着说。”
两人在来的路上，已经聊了个大概。
西装男和林一山年纪相仿，是南陵某研究所的工作人员，他经业内人士介绍，找林一山聊聊他的专利材料，准备用在正在研发的无人机上。
对面的人真的接着说了：“现在是研制批，如果能实现量产，需求量会非常稳定，你这材料的性能，我们此前也大致了解，力学性能和耐热性都符合我们的要求……”
林一山郑重起来，点了点头，说：“具体的技术参数，你可以问我，但是涉及试样和合同，还是要和所里相关部门接洽。”
“这个当然。但是前期试生产，我们还是希望您提供一些经验数据，必要的话，可能要请您往返南陵几次。”
“也没问题。零件的平面度和轮廓度有要求吗？”
“有复杂曲面，对轮廓度有要求。具体数值要看数模。”
……
技术层面没有大的分歧，工作上的合作算是谈成了。
近几年来，高端制造业在强度和减重方面对产品的要求越来越高，林一山的研究成果——碳纤维预浸料，也越来越受到关注。
林一山的正职工作是D市某研究所的工程师。刚毕业那几年，他埋头搞研究，天天泡在试验室，光碳纤维粉末都不知道吸入多少。
所里的老师傅都很认可他：没有博士的架子，常年穿着工服，挽着袖子，跟工人一起泡在现场，为了一个实验数据，连续40多小时不睡觉，不离开现场……
几年后，他的研究成果申请专利，拿了集团、国家的奖项若干，产品批量生产，用于单位的几个批产型号。
接下来，就真应那那句老话：“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所里为了留住人才，每年发放特殊津贴给这个30出头的年轻人，他的专利产品又按所里的用量支付费用，同时，这种预浸料还供给业内其他企业。
近几年，林一山在单位不经常露面，但刚入职的员工也经常听到他的名字。研究所理工科人士聚集，居然在这个理智的群体里，也积攒了一众迷妹。
有粉丝就有传言，于是，他有几辆车，分别是什么牌子，他最近一次露面穿的什么，他喜欢吃什么，经常去哪家买生活用品……凡此种种，都成了大家八卦的内容。
原本是个励志的故事，完全被林一山的形象扭转了，长了一张男主角的脸，励志剧变成了偶像剧。
作者有话要说：误操作，应该19:00更的，大兄弟们。

十七
在碳纤维预浸料的市场上，为高端制造业供货的企业，主要是美国和日本的两家公司。这种材料需要符合很高的质量标准和技术参数，因此，售价不菲。
近几年来，国内航空制造业受ZF扶持，再加上汽车轻量化的趋势，碳纤维复合材料在汽车、风电、航空领域应用越来越广泛，市场需求量大增。
同时，很多研发阶段的产品，对技术参数和质量流程没有那么严格的要求。国产碳纤维材料，在价格上的优势愈发显现，林一山自然过得滋润。
南陵某研究所的这个项目，不是第一个主动找上门来的。林一山宠辱不惊，也习惯了。
刚毕业那几年，林一山勤奋工作，在单位附近按揭买了一处三居室，几年后，单位又依据政策分了一套小产权房给他，近几年，林一山的技术成果得奖无数，他的津贴和奖金凑到一起，还了首套房的贷款，又在市中心买了一套高层住宅。那套房许愿去过，基本处于闲置状态。
林一山的同学、师长里有人创业，也愿意带上他，绕来绕去，都是这个圈子，没离了这个领域。
林一山很少提自己的过去和家庭，上学期间，每逢寒暑假，总有事情忙，不见他回家，工作后，更是东奔西走，独来独往的时候多，也没几个人知道他的来头。
在和林一山有合作关系的人里，徐副总算是交往较密切的一个。徐副总技术出身，逐渐转了管理，在公司里负责车间生产和技术研发，林一山经常被叫来，解决一些技术问题，也参加股东会、技术研讨会啥的。
前段时间，林一山来公司的次数明显变多，事无巨细，总要亲自己跑一趟。徐副总觉出反常，却没太确定勾魂散的源头。
这会儿真有事，打电话，这林博士又端起来了。
“我说徐总，举手表决的事别拉上我，我一点政治敏感性都没有。”
“又他妈不是让你站队，需要从技术角度提提意见。”
“方案不是已经定了？还提什么意见。”
“方案归方案，细节得有人盯啊！”
“几点结束？”
“下午2点到4点。”
“不去。”
“……”
“晚高峰堵车。”
“……”
这都是什么滥借口，来的勤的时候，也不见你报怨堵车。
徐副总不擅长思想政治工作，这会儿乱蒙一通：“不用挨堵，会后咱们去蹭蛋糕吃，今天综合管理部集体过生日。”
“……”
“对了，市场部总有人打听你……有次你来，人小姑娘从我门前走了三个来回……”
“徐总。”林一山打断他，“年底交不了产品，你要转工会管女工了啊！”
不知道哪句起了作用，最终，林一山同意来参会。
徐总也不是吃素的。干技术的人，转了管理，心思细腻，逻辑严密。
挂了电话，他在脑中回放了林博士几次露面的情景，随后拿起桌上电话，眨了眨眼，又把电话撂下了。
本来是一次技术评审会。因为项目很重要，又是徐副总今年的重点任务，不放心，所以请林一山和几位专家来，一起讨论技术细节。
原本方案上有分歧，几位专家一讨论，考虑到工期问题，和实现成本问题，选择了一个略保守的方案，细节一一敲定。
林一山放松地靠在椅子上，拿笔随手在本子上划。轮到领导总结，技术评审会，没那么多场面上的话，徐总说：“要按阶段验收，下次开会是——噢，16号，第一阶段结束。生产过程中，严禁擅自变更……”
在此之前，综合管理部的于蕊来过，拿了份文件请徐总会签，之后没有人再进来。徐总几句话说完，会散了。
又有人跟徐总低声交流几句，结束后，会议室只剩林一山在等他。
徐总顿了一下，方才想起来，约人的时候，电话里说是会后有活动——今天综合管理部确实有人过生日。
几个人都在当月过生日，部门统一买了蛋糕，下班前举行一个小仪式，热闹地吹个蜡烛，大家借机小聚一下。主管生产的徐总大驾光临，大伙正灯下黑吹蜡烛，都深感意外。
领导没有架子，帮忙开灯、拿纸盘子，随手递给身后的林一山一个纸盘子和一个小叉子，林一山接了。大家原本围成一圈，自动打开一个缺口，让二人站进去。于蕊眼明手快，连忙戳了完整的小扇形蛋糕，先给徐总盛上，再给林一山盛上。
没有见到许愿。林一山边捧着蛋糕边想，上次闹了怀孕的乌龙后，再没有见面。
综合管理部由于职能关系，外向活跃的人不少，大家边吃边闹，有几个年轻的，追着绕着，往对方脸上抹。办公室里闹哄哄的。
林一山撇了一眼许愿的座位，座位上方的灯没开，那里冷清而寂寞。桌上多了一个hello kitty的相框，连贴在显示器边缘的便利贴都是粉嫩的猫的形状。再细看去，椅子上搭着的外套，是于蕊的——这不是许愿的座位——她原本是坐在这里。
这个神游的样子，被徐景天完完整整地瞧了去。毕竟是领导，平日里没有和这个部门太多交集，此刻大家打闹也不敢造次，他就端着蛋糕，冷静地瞧着林一山。
于蕊想不到自己的座位吸引了林博士的注意。桌上都是女孩子的东西，之前许姐坐这的时候，什么装饰都没有，只有一盆绿萝，垂死之际被许愿拣回来，现在正枝繁叶茂……于蕊想要跟林一山搭话，看他凝重的神色，有点打怵。
最终，于蕊被林一山叫到门外，在安静的走廊里，于蕊解答了他的疑问：许愿离职了。
许愿辞职了。按照公司规定，提前一个月提交离职申请，接下来交接工作、办离职手续，部门过生日那天，许愿已经在新单位上班了。
岳海涛提过几次领证，说单位给已婚员工发放住房补助，只要没住单位房子，都可以凭结婚证领每月1200块钱。
许愿再缺钱，也不会用婚姻换补助。这点底线算是守住了。两个人不好不坏，几乎不吵架，日常沟通也没问题，状态倒是和婚后没差。但是二人关系却进入如履薄冰的状态。
许愿发现，遇到工作忙、压力大的时候，她的失眠和焦虑症状反而消失了。偶尔去见舒意，聊聊天，或者同事一起吃晚饭，她都觉得轻松。有意或者无意，她减少了与岳海涛相关的社交活动，也尽量减少二人相处的时间，这在恋爱期间，不是好兆头。
所以岳海涛提到几次领结婚证，许愿内心不再摇摆，而是坚定地否决。表面上找各种借口推脱掉了。
天气反常，说降温就降温。
岳海涛又要出差，周五给许愿打电话说，当天就走，要走三天才回来。三天出差，两天是周末，许愿也懒得追究，心里冷哼。
许愿到家，看到厨台上果然放着几个打包盒。岳海涛下午给她打电话，说回家加衣服，顺便把中午吃剩的菜打包，让她晚上热了吃。
“你晚上就不用做饭了。”岳海涛说。
许愿的头发半年也不剪一次。难得周末有时间，她准备去打理打理头发。理发师需要预约，她想到之前和岳海涛去理发，岳海涛用手机拍了理发师的名片，电话应该在照片上。
许愿有岳海涛的icloud 帐号密码，她不想为这件小事给他打电话，就用岳海涛的密码登录了他的icloud。
刚登录上云，眼花缭乱。这个人没有整理照片的习惯，常常一个场景连拍好多张，也不会挑选最佳的，删除其他的。所以云存储快要满了。
许愿回想了一下，那次去理发店是在舒意怀孕前，有些日子了。她选择按日期查找。从最近的日期开始看，看到第一张，许愿愣住了。
正是左小萱——那个声音甜甜叫她嫂子的研究生。只是照片失了角度，镜头乱晃，人似乎在躲闪和笑闹，眼睛却放松地望着拍照的人。
左小萱穿了件白色毛绒绒上衣，只是照片里，毛衣被推上来，堆在脖子下的领口。女孩动作躲闪，神态狎昵。
毛衣下面隐约露出一只男人的手，抓握着，同时把人按在沙发上。室温低迷，场面火辣。背景正是自家卧室里的圆形沙发。
许愿第一时间合上笔记本电脑，扔了鼠标，站起来逃到一米开外。定了定神，重又打开电脑，拣起鼠标，仔细端起那张照片来。
再往前翻，同样角度的照片还有两张，果然是连拍大神。许愿感觉身体变得轻飘飘，不知什么时候，手开始抖，跟着全身都在抖，抖得脚跟离地，身体内部哪里在抽动，节奏跟四肢的抖动同步……
许愿深吸几口气，想把照片保存到电脑上，试了几次，找不到“另存为”按钮，难得这个时候理智尚存，掏出自己手机，把照片翻拍下来。为了节省空间，她只翻拍了一张。
做完这件事，她手扶着桌子缓缓起身，按住轻飘飘的身体，镇定地走到厨房。打包的菜还在那里，傍晚户外的光线不好，打包的菜隐约散发着味道，油味、盐味、葱味……她瞬间想起“时运来宾馆”，想起那个傍晚，满街的人间烟火。
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她隐约觉得饿。手还在发抖，索性她不再压抑，想回床上躺一会。刚躺到床边，又意识到，床可能被人用过，和圆沙发一样，也是脏的，整个屋子充斥着剩菜的味道。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当晚许愿没睡，她把岳海涛和左小萱吃剩的菜扔掉，坐到客厅的地上，拿了靠垫倚在身后，眼睁睁看着天一点点暗下来，路灯燃起，又灭掉。
后半夜，许愿觉得冷，她又从衣柜里拿了件羽绒服，盖在身上。开了电视机，随便定在某一个台，关了声音，看着电视里的默默地哭哭笑笑。
岳海涛没再打来电话，她觉得解脱。
作者有话要说：有没有觉得我林从事的行业很牛BI？
另外，评论我都看了，一个都没放过。
想起一句话：只有累死的牛，没有犁坏的地。
哈哈哈哈哈

十八
天将放亮，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地面的凉气窜上来，她就起来收拾东西。
衣柜里，昨天岳海涛翻找衣服的痕迹还在。原本叠得整齐的衣服，他要拿中间的哪一件，从来不会轻轻抽，或者抬着抽，只会把衣服翻得颠三倒四。
周一岳海涛结束出差，他没再耽搁，直奔二人小窝。
Icloud在其他设备上登录，他的邮件会收到提醒。邮件在周五晚上就发进了他的邮箱，他知道许愿登录了他的icloud。以往他很谨慎，不会留下敏感照片，但是周五那天，他意乱情迷，什么都忘了。
许愿没再联系他，他也没有勇气给许愿打电话。进门的那一刻，他就意识到不妙。虽然屋子里没变化，一切都是老样子，厨房也没动过，只是周五放在厨台上的打包饭菜没有了。但他就是知道，事情失控了，他心存的那点侥幸，瞬间消散无踪。
许愿不在。常用的护肤品和几件常穿的衣服不见了。
应南陵那个研究所的邀请，林博士要去做技术指导。刚好近期昆明有一个行业展会，研讨会环节，他要以专家身份发言。林一山准备办完昆明的事，转道南陵。
凌晨7点的飞机，他4点醒来就收到微信。提醒他天气预报降温，出差要加衣服。微信来自徐景天公司市场部的小姑娘，那个每次看见林博士都形容失态的女孩。上次去公司开会，得知许愿辞职后，他没再和人庆祝生日，去楼下抽棵烟。正好遇上市场部小茹姑娘发快递，填好单子，打好包，发现没带钱。
林一山就帮他付了快递费，小茹姑娘得上天眷顾，坚持要了林博士的联系方式，约定事后还钱。
拿到电话又加了微信，林一山把她的微信备注为“快递费”，后来小茹还了钱，郑重告知了芳名，他也懒得改。
他没回复，锁了手机屏，起身依旧穿上昨天那一身——黑色短风衣，牛仔裤。应付北方十一月的天气有点勉强，但这一身在昆明应该足够了。
在国内，复合材料主要应用于航空航天，加上门类有限，专业面窄，圈子很小。
复材从业人员无非来自国内几所高校，毕业没多久，校友们彼此都有联系。展会把各地的校友聚拢在昆明，加上有业界知名导师出席，几乎成了校友联谊会。
林一山带着两个年轻的同事来的，两个小青年到了昆明就呼朋唤友，约饭定局，展会之余，日程异常紧密。
林一山也有两个相熟的师兄弟，一位在外资企业做中国区经理，另一位在国内某央企做部门主任。三人在展会现场碰面，短暂聊了几句，又各忙各的。约定了研讨会后再聚。
为期三天的展会，第二天上午基本结束，下午撤展。林一山粗略看了几家的展品，更加笃定，高精度、复杂结构的大型复合材料制件将大有可为。目前国内的技术，普遍能够满足简单型面的零件需求，但复杂结构导致的产品报废、成本翻倍仍是技术难题。
他手上的原材料有低成本优势，未来要在成型工艺上摸索，要站在技术前沿。
他边思索往往展厅门口走，有的展位只留人看守，心急的已经在撤展。眼前掠过一个巨大的蒙皮，扇形的，挡住他的大部分视线。有一个侧影，在零件的另一侧匆匆走过。藏蓝色西服套装，脖子上挂着工作证，背影很熟悉，个子略高了点。
零件离开他的视线，那个背影也不见了。林一山知道徐景天的公司没参展，又觉得人家已经离职了，自己看走了眼，也真够没出息。
二人自那次车上告别后，没再联系。林一山倒是主动加了许愿的微信，别人的朋友圈整天晒，吃了啥、去了哪、为啥苦闷，许愿朋友圈死水一潭，最早一则还是年初发的，一张蓝天和鸽子的照片，没有文字。
到了展会第三天，上午研讨会，中午聚餐，下午看个人安排，急的打道回府，不急的去世界地质公园游览。林一山要在一个分会场做报告，这个分会场的研讨主题，正是林一山所思考的，复合材料在航空航天领域的应用及发展方向。
林一山的报告早在D市就做好，他会前也没怎么准备，很多东西都在脑袋里。在座的有业内专家，也有师长，所以他的报告内容详实，但态度谦卑，有争议之处，都带有商榷态度。
谈到轻量化这一主题时，他举了国内某汽车集团的例子，并且向该集团的与会代表微点头致意，眼神收回的路上，他看到了许愿。
藏蓝色西服套装，今天没挂工作证，里面是件浅蓝色丝质衬衫，头发随意挽着，露出光洁的脑门，记录本放在膝盖上，低头记着什么。
林一山收回目光，继续刚才的主题。“轻量化在国内汽车领域，是近几年来的新趋势。其实德国等欧洲国家，早在十年前，就有相关研究。今年在东北工业重镇沈阳，也有中德装备园正在建设，拟建成中国最大的汽车轻量化研发生产基地。”
许愿的身边坐着一位商务人士，看着面生，但举手投足间，有文人的儒雅之气。那人凑过去和许愿说了几句，许愿悄悄起身，从侧门走出会场。
林一山停顿了一下。轻量化的主题不是重点，复合材料在减重方面的贡献才是。他的报告还没过半，那个女人已经出去了。
她去干吗？那位商务人士，想必是她的新领导。
林一山在行业里也算小有名气，报告结束，他默默走向座位，前排有一位首都某高校的教授，算是业界泰斗，林一山弯下腰来简单交谈。有一位参会者递上名片，做了自我介绍，意欲与他详谈。
正欲交谈，电话震动。
看完短信，他致歉并结束了交谈。然后又低头仔细看了眼短信，许愿发来的：“会后有事吗？”
林一山受宠若惊。
单位两位年轻同事坐在他旁边，挺精神地听着台上人的报告。两个小同事各自有约，下午的游览肯定不去，他本来对地质公园也没兴趣，因此，这条短信要认真对待。
许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会场。坐在原位置，似乎有一阵子，目光朝他看过来。林一山没理。
低头回短信。
“干什么？”
短信很快就回了。“想请你吃饭。”
“吃什么饭？”你跟我又不熟，离职员工请前老板吃饭？
“你想吃什么？”
林一山顿时觉得在跟Siri对话，不，连Siri都会调侃。思考片刻，继续回。
“下午有事，要去外地见朋友。”
电话沉默了。台上的人讲得有声有色，言语间暗暗做了本公司的软广，林一山也没在认真听。
等了5分钟，手机再没动静。他终于站起身，边往外走，边往许愿的方向望去。
会场有几个人注意到他，许愿也注意到了。
他用眼神向她示意，然后走出了会场。
许愿乖乖跟了出来。室内热火朝天，门外寂静一片。
二人面对面，站在出口的大厅。林一山见她木讷的样子，又升起一股无名火，这种情况似乎不常发生，对别人也不这样，可能就是“见怂人压不住火”。
“你想吃什么？”林一山问。
“你不是有事？”
“有事就不能吃饭吗？”
“……要不……算了。”
许愿此刻双手略用力地绞在一起，她今天穿了高跟鞋，和林一山对峙着，略显得高些，似乎没有别的话，又似乎不想散。
林一山出来的时候，风衣外套搭在胳膊上，对峙片刻，他突然穿上外套，抓起许愿的胳膊，意欲往外走。
这边没想到有这招，本能地定住双腿。
“林博士。”
喊他的是个陌生男人，那位儒雅的领导走到许愿身后，面对林一山：“抱歉，我是许愿的同事，这是我的名片——”
说着递上一张小卡片——某行业网站运营总监。
林一山旋即恢复社交状态，二人几乎同时伸出右手，许愿的胳膊也得以解脱出来。
这局面原本是略尴尬的，但儒雅男士直白解释：“我看了您报告中的介绍，发现您居然是许愿前公司的专家，此前就听说过您，是我拜托许愿约见您一面，希望能有机会合作，得到您的指导。”
作者有话要说：似乎大家很讨厌岳海涛？

十九
有板有眼的开场白，林一山只好应对。心里已经对身边的女人连翻了几个白眼。
名片上的名字是“肖劲”。林一山对这个没什么抵触情绪：“肖总，我对这家网站有耳闻。”
肖劲不改谦逊表情：“是吗，咱们找个地方，边吃饭边聊？”
“我刚刚也跟许小姐说过，”说着瞟了许愿一眼，“我下午要赶去白溪，见一个朋友。这人许小姐也认识。”
许愿惊了，抬头呆呆地看着林一山。
肖劲立刻说：“太难得了！那小许，你也一起去吧。”
“……”我哪有什么朋友在白溪！那地名，我连听都没听过。
“回头跟总务部说一声，就说我批准你额外三天的公事考察。”
说完看回林一山：“那林总，咱们D市再约。再见。”
肖劲这番答对行云流水，走得干脆，也不知信几分疑几分。林一山看着那位惶惑不安的新员工。
“走吧！”
说着，动作原样复制一遍，提起许愿往外走。
研讨会接近尾声，会议室陆续有人出来，或奔向餐厅，或赶着去机场，也有相熟的人，三三两两聚在室外会面。
二人拉拉扯扯走到广场，林一山电话又响起来，他一只手占着，用左手接了电话，是两位年轻同事，说下行跟朋友去玩，问他要不要一起。
许愿用了些力气，甩开了那只手。林一山用肩膀夹住电话，边讲电话，边用两手去揽。这么一划拉，把对方的手划拉进手里。
“不去了，下午有事。另外，你们按原计划，今天先去南陵，我要晚几天过去。”
“到那先看下他们的设备参数，再大致看一看方案，试验件等我到了再下料。”
许愿脸红得厉害，也不知沿路有没有人发现。她气极，独自快走几步，甩开那人。
手指上的温度还在，干燥、温暖，对方刚握上来使了力气，后来又松了松。许愿庆幸，这次林一山没有追上来。
林一山似乎真的有目的地。他没犹豫，直奔火车站。
在火车站还有一个小插曲：3；20有一趟车，路过白溪，下趟车要很晚。他们到火车站已经3:05了，在自动售票机前，林一山指挥许愿去排另一个队，他排在一位阿姨后面。
许愿那队挪动很慢，他这队轮到前面的阿姨，可能是眼神不好，她不停地把双手罩在脑门，贴着屏幕看。
阿姨忙活好久，越看不清越急，越急手上越慌。林一山上前去，帮她选好车次，又告诉她钱从哪进，票从哪出。
许愿在邻排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帮阿姨操作完，心想，这人也有接地气的时候。
轮到林一山，他在自动购票机上点了两下，随即朝斜后方伸手，手心向上。
许愿已经放弃了排队，站在他的侧后方。看到他手的动作，又想起方才广场上那一幕，当时的触感又回来了。
那只手停了一会，人也跟着转过来，神色不耐。眼神像在看一个失智儿童。
“身份证。”
许愿连忙翻出证件，递到他手上。
他转过身接着操作。
直到火车开起来，许愿才意识到，自己这行程莫名其妙。
她本来要坐今天的飞机回D市，行程完全被打乱了，领导灵光乍现，理由模糊地放了她几天假，现在，她坐在火车上，要去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地方，见所谓“她也认识”的朋友。
身边还坐着那个人。真是活见鬼。
昆明气候多变，刚才还阴阴的，有小雨雾一样弥漫，这会儿云层洞开，阳光描画云影，大地气象万千。
许愿靠窗坐，被窗外的云雨变幻景致吸引，火车驶离城市，楼宇渐远，喧嚣落定。
林一山低头摆弄了一阵手机，然后窸窸窣窣地把外套脱下来，用胳膊肘怼许愿：“挂上。”靠窗的墙上有个简易挂钩。
许愿无声地接过来，挂上去。这件外套不是全新，穿了几天，带着淡淡的烟味，混合着男性气息。
“你要去哪？”上午的报告会她也没得安生，里外总有事情要联系，她又穿着高跟鞋赶了火车，现在脚踝发麻、脚掌发热，靠在哪都能睡过去。
“吃饭啊。”
许愿坐直了身子，狐疑地转过来瞪着他。
林一山一副坦然的样子。“我想吃米线。”
“……”
“白溪有一家，味道特别好。”
“……”
““正好那边有个朋友，这次让他请。”
见许愿木木的，赶在她组织好语言前，凑到她耳边：“你那顿先攒着。”
他们坐的三人座位，许愿对面坐了一个姑娘，学生妹打扮，看样像是趁没课出去旅行的。为打发时间，正一边刷微博一边和人聊天。
林一山落座到现在，学生妹已经打量他好几眼。脱下外套递给许愿的时候，学生妹略有敌意地看着，又在手机上飞快打字。
如果有弹幕功能，许愿的眼前应该飘过这样的字：“卧槽，居然TM是办公室恋情！”
刚刚林一山又贴着“同事”的耳朵说话，学生妹已然完成了同步香艳配音。
许愿终于忍无可忍，脸沉下来，呼吸也变急了，从林一山的角度看，耳根也有点红。依他的了解，这女人生气了，逼近爆破值那种。
赶忙收回调笑，撸起袖子，坐正。“我睡会儿。”
见许愿不理，闭了眼又睁开：“到了叫我。”
许愿虽然累，现在睡意全无，又不知道到白溪的车程多久，怕自己再睡，真的坐过了站。只好微信上给舒意留言。
告诉舒意出差在外，又说了今天的行程。
舒意很快就回复了，问她什么时候回，她看了林一山一眼，那人合着眼，呼吸舒缓，像是真睡着了。
人睡着的时候，表情和筋骨都是放松的，林一山的左腿伸向左前方，几乎把许愿的右侧小腿罩在下面，许愿的座椅靠背比他的略高，他的头正好靠在上面。
许愿不敢端详太久，继续低头回复舒意：“明天回。”
舒意发来一段语音：“白扬那小子说你要搬家？这么大的事，你也不和我商量？你要是不愿意现在说，就回来找我。”
几天来出差事多人杂，她几乎把这件事忘到脑后了。岳海涛发现人没在家，倒是发微信询问她在哪，她简单回复了，说去云南出差了。
对方又问哪天回来，她没回复，岳海涛识相地没再问别的。
周一当天，许愿和出差的同事交换了任务，临时决定出差。没有什么要带的东西，中午收拾停当，刚好白扬打来电话，说在她新单位附件，想知道有什么好吃的。换工作的事情，许愿跟舒意详细聊过，当时白扬在场，她也没避讳。
白扬说最近都常来这边，导师接了一个活，他过来对接。许愿看着白扬吃掉碗里的最后一块牛肉，提出白扬帮她在附近租间房子。单人间，不能开过的也可以。
白扬一口答应，查看了许愿的神色，试探地说：“那岳海涛上班就远了啊！”
许愿也没当他是大人：“他不住过来。”顿了顿，又觉得哪里不对：“岳海涛是你叫的？”
白扬忽略了后半句话，目光闪闪，：“那我再过来，提前说好一起吃饭？”
许愿不置可否，心想是不是孩子特别容易快乐，白扬今天很雀跃。
许愿从会场被拉来白溪，身上只带了少量现金、身份证、房卡和手机，她在心里盘算着，一会下了火车要买换洗的内衣，还要留出足够的钱买返程车票，自己这身衣服也不适合见什么朋友，谈判倒是足够……
作者有话要说：真的好想浪起来呦~~~不知为啥，越写越正经，正经得我都想去抄佛经了……
上午和人讨论，某现言作者，连载中新文的收藏都过万了，蹭蹭涨，简直神笔马良。
想想我许和我林，尬演，没肉没刺激，还能有幸被诸位阅读，文下评论也是耐着性子操碎了心……我真该珍惜200多位收藏读者啊！许愿：“……”（脸红，鞠躬，再鞠躬。）林一山：“诸位有品位。”（电眼一眨，内心OS：哼，早习惯了。）
另外，我承认，我也讨厌岳海涛。

二十
接近四个小时的车程，白溪离省会并不近。许愿被沿途风景吸引，大部分时间看着窗外，只偶尔留意对面女孩的自拍动作。女孩画了白底色的指甲，不停地整理刘海，行云流水般每秒一个pose，咔咔咔。
许愿再次想起出差前那个傍晚，自家沙发上，岳海涛的手和女生的表情……毫无摆拍痕迹，真实有质感，无矫饰的大片调调。
又是一阵恶心，不是心理上，是生理上的。食道有痉挛，她赶忙起身，往车厢连接处走。
没想到林一山是醒着的，发现她神色不对，让出过道，也跟着起身。
等许愿从卫生间出来，林一山正靠在过道的墙上，递过来一小盒口香糖：“再忍一下，马上下车了。”
“我没事。”看到口香糖，又觉得吃一颗也不错，伸手去接，林一山握得紧，许愿一下没拿到，林一山重又递给她，叹了口气：“你这是放松还是遭罪呢。”
见许愿无心跟他对付，又把手一句调侃憋了回去，他想说：又怀孕了？
白溪是个地级市，原来是民风淳朴的小镇，周边的旅游业兴旺发达，也有资深观光客会转道这里，客流量不大，没被过度开发。
林一山下了火车打了一个电话，对方要来接，林一山拒绝了。
小城依山而建，出了火车站，许愿的眼睛就不够用了。傍晚的雾霭飘带一样，松松地绕着山和民居，太阳已经落下，空气凉凉渗透胸腔，沿途遇到的狗都很肥硕，散食的居民与他们擦肩而过，三两成群。
早几年，白溪很少有外地人来，穿着打扮、行状气质，一眼便能被当地人区分出来。近几年观光客陆续来，大家也习以为常，当地人仍然友好，并没有敌意。
出了火车站，没走几步路，眼前的街面就变了，不再是水泥方块楼，变成极富当地特色的木质建筑，二三层的小楼，松散地建着，街上铺了石板，年深日久，有小草和青苔。
暮色下，石板上莫名湿漉漉，空气也有晨雾般的湿气，许愿跟在林一山身后，边走边被两侧民宅透出的灯光吸引。
林一山走走停停，他显然对路线感到陌生，又不想停下来。到了岔路口，他停下来。面前有三条路，路面更窄，路线更曲折，他朝左手边的一条路望去，深处有一家店，挂着仿古的幌子，只一个大大的“茶”字。暮霭中望去，
像仙境尽头。
林一山回头，看了眼许愿的脚。她穿着高跟鞋一路跟着，鞋跟敲在石板路上，声音与小街格格不入——她这身行头也格格不入。
林一山说：“到了，进屋再说。”
正说着，茶店那头走过来一个人。
总归不是夏天的温度，那人却穿着一件短袖T恤，个子有185，体重肯定超过185，笑起来憨憨的，几分天真。这边二人走得身体发热，看到他也是心中一凛。
来人笑嘻嘻的，瞅瞅林一山，瞅瞅身后的许愿，又瞅瞅林一山。林一山大方地等他发问，他倒是没有。
第一句话问：“好找吗？”
“还行。”
“走，先吃饭。”
说着，示意林一山往另一条小路走。
“等会吃饭，你先给我找双鞋。”
来人这才礼貌地打量二人，没行李，从D市到这，怎么说也有几千公里，俩人跟出门溜弯儿似的。
林一山介绍：“这是许愿。”
“你好。”来人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掩去兴奋，亲切又一本正经。
“你好。”许愿回应。
“那先回店里。”
三个人没走几步，就到了茶馆旁边的客栈。和沿途风格一致的木制建筑，门脸不大，从门槛到墙体全是木制。
正对着门两米远，有一个木制的小前台，上面摆满小盆绿植、便签纸、瓷制小摆件，桌面还贴着二维码和本地地图。
一脚踏进这间小屋，许愿就很喜欢。近几年来，东奔西走，看到要么是豪气的商业楼宇，一切陈设只为分清等级，要么是局促的出租屋，所有家当只为基本生活需求。现在，这间小店让许愿看到，有人在过不一样的生活，更美
滋滋的。
林一山和壮汉已经落座，就在进门左手边，有一套茶几、沙发。茶几是一个木头墩子，形状不规则，横切面有年轮纹理。沙发两组4座，布艺的，坐下去就会陷下去那种。
林一山回头看许愿，她像是看着桌面上的二维码发呆。
壮汉招呼：“许小姐过来坐。”
许愿走过去，林一山面对前台，靠窗坐下，留出外侧的位子。壮汉坐在他对面。她顺势和林一山并排坐在一起。
沙发太软，坐下的时候，支撑比预想低了5公分，许愿跌坐进去。林一山转过脸笑了一下。
壮汉问：“许小姐需要鞋？”
许愿：“……”
林一山接过话：“你这有女式平底鞋吗？37的。”然后回头向许愿确认：“是吧？”
壮汉乐了：“你等着，我先找个37的女朋友。”
说着话就出去了。
不一会儿返回，叫许愿跟他走。
许愿和林一山跟着壮汉，又往巷子深处走了几十米，几乎到了小巷尽头。那有一家小店，由于地处深巷，想必平日里人流较少，石板没有磨损得太厉害，路两侧的野草也鲜嫩一些。
门前披披挂挂，许多藤蔓植物，还有挂着的花盆，门上一个小招牌，“古着店”。店里开着灯，一个女人站在门前的灯下，怀里抱着一只肥猫。
二人看向壮汉，壮汉介绍说：“这是店主小秦，特地来开了门，这里可能有你能穿的鞋。”
许愿信步走进店里，头顶的铃铛响了一下，店里格局很紧凑，一条过道，一侧挂满了古着服装，另一侧是复古的饰品、包包、鞋、顶针、纺锤、打火机这之类，看上去都是有年头的东西。
店主用心布置了这家店，室内没有陈货的腐朽味道，倒是有一丝原木的香气，也不知洒了什么香水。那个被叫小秦的姑娘也没跟进来，站在门口逗猫，林一山和壮汉和她简单交谈几句，走远了几步，一起抽着烟闲谈。
许愿从几排鞋子里挑出一双，平底粗布牛仔色，脚踩进去，顿时腾云驾雾，脚底下软绵绵。又选了件小有厚度的连衣裙，也是复古款式，熨烫得很平整。照镜子的时候，她又把头发散下来。
许愿这么快就选好了，店主表示意外。她边看着许愿的这一身，边走进来，肥猫也跟着瞅了许愿一眼，跳出小秦的怀抱，蹿没影儿了。
林一山跟进来结了账，没给许愿说话的机会。壮汉在外面等着，带着他们直奔吃饭的地方，笑嘻嘻地说：“我刚打电话让他们上菜了……”
白溪的第一顿饭吃得狼吞虎咽。林一山和许愿都饿了。趁着许愿去卫生间的工夫，壮汉手指节敲着桌面，迫使林一山抬起头来。
壮汉半严肃地说：“我怎么没看懂啊？”
林一山：“没看懂什么？”
壮汉身体前倾，凑过来说：“呆会儿房间怎么安排啊？”
林一山继续低头吃菜，没理他。
作者有话要说：我记得，下章有动作，好像。
但是我明天想请假，怎么办？

二十一
客栈门脸儿小，进到后院，大得像个小园林。
天完全黑下来，许愿踏进后院时，眼见树影憧憧，还有孱孱水声。木楼建成口字形，中间形成一个大型天井，楼梯建在楼体外侧，灯光昏暗，还没等许愿看清，已经上到了三楼。
壮汉说现在是旅游淡季，三层大部分房间是空着的，好在这里租金低，不开张也不上火。说着推开房间门，标准间，除了一个红色的销火栓，其他都是古朴质感，只有床单是普通的白色，跟快捷酒店的没差别。
壮汉随手把另一把钥匙塞进林一山手里：“隔壁的房间和这间是一样的。”再没有话，转身出去了。
至少185的重量，踩得木楼梯嘎吱嘎吱响，中间嘎吱声停了一下，“不困就下来喝酒！”然后他就嘎吱嘎吱地下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这一整天里，上午开会，中午临时改行程，下午赶火车，晚上又换衣服又吃饭，今天的内容有点多，许愿确实是累了，起码比林一山精神差一些。
“不难受了吧？”林一山放松地坐到床头，看着她。许愿说：“早就没事了，下了火车就好了。”
“还挺好看的。”林一山看着她的衣服说。许愿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不自觉地退后半步。
“过来。”林一山身体后倾，两只胳膊原本撑在两侧。说话间伸出一只手来。
许愿没动。
窗外的光线比室内亮，能看见其他房子的楼顶。对面楼顶平台上晒了床单和衣服，在夜风里微动。
许愿走到门边，开灯。手里的电话响了一声，她看到了领导发来的短信：“昨天的事情，事后想想不妥。给你休假是真的，要注意安全。”
许愿连忙回复：“没有危险，是在白溪见一位朋友，谢谢领导。”
新领导年纪不大，思维敏捷爱交际，属于多血质性格。估计事后冷静下来想，就算林一山在业内是大拿，也难保技术水平和人品素养画等号。况且又亲眼见他们拉拉扯扯。
许愿回了短信，站在玄关，直面林一山，说：“我……”
林一山同时开口：“咱们谈谈。”
许愿点头。林一山叹了口气：“你站那么远怎么谈？”指着床头的木椅说：“坐过来。我能吃了你？”
许愿规规矩矩地坐过去，林一山维持着双手向后撑的姿势，又打量她：“缺一样东西？”
“嗯？”
“你这身衣服，缺个手镯。”
“……”
“再给你配个拂尘，可以开个酿名斋，起名、测前程，算出国、问婚姻……”
“很难看吗？”
他霍地靠过来，双臂拄着膝盖，双手交叉在许愿身前：“难看。”
本来这一天东跑西颠，在陌生的环境里许愿没太戒备，他这么近距离地注视，许愿又警戒起来。以往面对他的尴尬卷土重来，许愿快支持不住。
电话又响了，这次又是许愿的。
屏幕上闪烁着“岳海涛”三个字，声音和振动同时发作，许愿迟疑了一下，林一山全看在眼里。
临睡前，未婚夫来电，就当天的工作和见闻沟通一轮，再互道晚安。这套路也正常。但林一山直觉许愿今天的状态不对，不是今天，是辞职的行为就不太对，总不至于单纯为了躲他。
许愿想找个安静的环境接这个电话，林一山没有让出空间来。一时间，两个人都盯着那个闪闪发光的手机屏幕看。
许愿试图起身，林一山先他一步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出去了。屋里只剩下许愿一个，电话铃声也停了。她回拨。
“你在哪？”岳海涛的声音有点哑，情绪不高。
“还在出差。”
“晚饭吃了吗？”
“吃过了。”
“你身边有人吗？”
许愿朝门口望了望，答道：“没人。”
“那……”
“能回去再说吗？”
“许愿——”岳海涛抢过话语权，语气疲惫而急切。
许愿握着电话，等着他的话题。
“我是想问，你哪天回？把航班号告诉我，我去接你。”
“好。”
“许愿……我接你回家。”
“晚安。”
“晚安。”那头毫不犹豫地掐灭了信号，岳海涛一口气还没叹完，梗在那里。
许愿握着电话，也没动。身体已经很累了，但是大脑纠结成一团。
想想，微信给白扬留言：“上次拜托你帮我找房子，有合适的吗？”
那头秒回：“我已经给你订了，你哪天搬？”
许愿颇意外：“这么快！租金我转给你。”
几秒后，白扬直接电话拨过来，许愿接起，小男孩直接问：“你在哪？”
“在外地出差。多少钱？我给你转账吧？”
“去哪？跟谁？”
“白扬，房子的事情谢谢你，回去联系你。”
“等下……吃什么？我提前订好。”
许愿被他的闹得笑了，“好了好了，回去再说。”
说话间，她已溜达到窗前，夜里空气清新，带着微微的水气。隐约闻到烟味，像是近处散出来的。
许愿打定主意明天返回，如果航班不凑巧就坐火车。想来想去，越早告诉林一山越好。这一路他情绪还比较稳定，她也没犹豫，径直去敲了隔壁的门。
林一山没有换衣服，就穿一路上那一身。来开门的时候，脸上没那么清新，像是累，又带着点愁苦。
屋子里连灯都没开，烟味浓重许多。
“你……我……”
林一山一张嫌弃脸，许愿再不说话，仿佛门就要关上了。
“我明天走。”
林一山没听见一样，径直往屋子里走。走到窗边又折回来，远远地站定：“你说什么？”
许愿不说话了。
林一山：“刚刚决定的？”
林一山：“一通电话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林一山：“过来！”
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她要缩到门外去了。
许愿这次不敢怠慢，几点走到林一山跟前。开口还是想走的意思：“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我出来，我很喜欢这地方。”
“完了呢？”
许愿不知道还要说什么，但是很明显，谈话没有结束。
“许愿。”印象中林一山没怎么叫过她的名字。“我的话，你一句也没用心听过。从一开始，你就在回避我，我不傻，怎么会感受不到。”
“我也没奢望你正视我的存在，正视那件事的存在。因为你已经在第一时间把它定义为事故了。所以，你不主动联系，不接电话，不赴约。”
“OK！我承认，我这么死乞白赖……我应该像你男朋友那样……”
许愿倒吸一口凉气，不知道该怎么阻止他后面的话。但是大脑的反应跟不上，她只能听着。
“我应该像你男朋友那样，把你当作劳动妇女。可能你就是这种苦哈哈的属性。所以上次，我是已经放弃了。”
“后来，你不声不响地辞职，我又开始自责，觉得是我迫使你做这样的决定，是我影响到了你的生活，给你添了那么多混乱。”
“我今天本来想问你，你辞职这件事，连告知我都不屑做吗？毕竟……毕竟我也算是你的同事。”
说到这里，林一山深吸了口气，转过脸来看着许愿，眼神幽幽。
“你事情做得这么绝，是不屑面对我？还是不敢面对我？”
二人并排坐在床尾，许愿一直无话。
“我越来越觉得，那件事吃亏的是我。”
许愿脸红了，幸亏屋子是暗的。
一时无话，研讨会后本来安排了南陵的公事，这几天，林一山几乎把那件公事给忘了。
他摸上衣兜找烟，翻遍了身上的四个口袋，又四处看看，发现烟盒在远处的藤编茶几上。
许愿走过去拿了烟盒过来，用小手指挑半天，把一根烟拔出来，整个盒子递到他面前。手上动作十分不熟练。
林一山没接烟，倒是握住了许愿的手腕——又是温暖干燥的触感。
“难道我不够帅吗？”眼神带三分调侃，另外七分，味道有点浓。
这问题，许愿不置可否。
“还是你对那次不满意？”调侃升级。
许愿已经站不稳了，握住她手腕的手用了力，她的重心已经偏移。脸热心跳，呼吸可闻。
“差很多么？比那个岳海涛？”
“果然是流氓。”许愿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放开！啊——”
林一山死死扣着她的手腕，自己向身后的床倒下去，把许愿带到身前。
这一声意味不明，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许愿身体前倾，膝盖抵在对方两腿之间的床尾，随时都要扑下去。
“我后来做了工艺改进，要不咱们今天再试试？”
说话间，林一山向头顶撒了手，许愿按照原有轨迹扑了下去，随即又支撑起上身，胡乱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垫在她身那那位绅士袖手旁观，乐见其成。
等许愿整理好衣服、头发，重又站得恭谨，林一山双手垫在脑后，好整以暇地看着，放软了声音说：“乖，明天不走，后天一起回。”
许愿想说回去有事情要办，林一山又说：“不知道我为什么带你出来？”
在深情和色情之间自由切换，许愿没见过这么自如的。
余怒未消：“为什么？为了……上床……”
毕最后几个字，越说声越小。
林一山腾的一下坐起来：“原来你什么都记得啊！”说着起身拉起她的手，往门口走。
许愿像坐雪橇一样，警惕地身体下蹲，问：“去哪儿？”
林一山瞪着她说：“醒着硬梆梆的，只能灌醉了睡。”
作者有话要说：小仙女们！这两天一直想找个时间，把近几章的评论一一回复了，可是上班好累，头晕脑胀……
谢谢你们一直在跟！
刚刚编辑存稿箱，顺便回想了一下，更新至今，有一段写得比较涩、比较尬、比较干（我在说什么啊），貌似最近几章还阳了。

二十二
楼下黑灯瞎火，两个人站到户外楼梯，夜晚空气凛冽，小院里只余四盏昏黄的小灯，四下里寂静无声。许愿扯了扯林一山，林一山往上看，天井切割出四四方方的天空，星斗满天，棉絮一样的几缕云，清澈透亮。
二人各自回屋睡去，当夜无话。
隔天上午，壮汉在客栈喝了三泡茶，也没见到两个人的面。可能是太累了，许愿醒来已经11点多，手机有几个未接来电，她没有设置静音，但睡得太实，她一概没听到。
林一山10点多发来微信：“醒没？收拾好就过来。”二人一同下楼时，许愿看见林一山的背影，衣服平整、发型利落，旅途劳顿荡然无存。
第三泡茶眼看见底，壮汉把自己装在沙发里，示意他们俩坐下。许愿在日光下，重又端详了绿意盎然的小院和这间小屋，处处都有人精细打理，不禁重新端详了壮汉一眼，他今天换了宽大的浅灰色圆领衫，没有LOGO和其他装饰，后颈有一个胶印的印章图案。
“可饿死我了！”壮汉让他们俩先喝点水，再去那家米线店。
许愿就着剩下的小半壶茶，润了润喉咙，也给林一山倒上一小杯。茶味浓郁，要是赶在热的时候喝，口味一定更好。
米线店在较繁华的地段，街两侧布满了商铺，有餐饮，也有五金店、生活超市、房产中介。放眼望去，和其他城市没有分别。
排列在诸多商家之间，米线店不起眼，连个招牌都没有。林一山和壮汉并排走在前面，林一山看过去，说：“怎么一点变化都没有？”壮汉说：“味道应该也没变，一会你品鉴品鉴。”
走到门口，林一山错后一步，等许愿跟上，顺后拢了一下许愿的肩背，示意也走前面。许愿状若无意地让开了他的手臂，兀自走在前面，也没理他们。
端来米线的，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齐流海，壮汉跟她打了招呼，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从送菜窗口探出头来，也打了招呼，然后又缩到布帘子后面。
许愿闻到米线的香味，胃口大开。两个男人也闷头大吃，有几分钟，这个桌上是沉默的。这个时间店里客人不多，较远处坐着一对情侣，看上去也是慕名来尝风味的观光客，还有两个小伙子，穿着平价西装，应该是在附近工作的店员。
林一山见许愿吃得半饱，靠过来说：“他叫李望，我的小学同学。”
许愿两次打量李望，他也没顾忌，吃得脑门渗出细细的汗，笑眯眯地看了许愿，又看林一山。
“今年还去黑龙江吗？”林一山问。
“去啊，你们再晚来，我就关店了。”
“爱好太多，你忙得过来吗？”林一山双转过来对许愿说：“业余滑雪选手。”
许愿了解。
“爱好不多怎么杀时间呢？”
说完又看向许愿：“我冬天去黑龙江滑雪，夏天来白溪。最近几年都是这样。今年赶巧了，我朋友——就是这家客栈的老板去了尼泊尔，把店撂给我了，我就帮着照看一下。”
许愿问：“你跟他同岁呀？”
李望答：“我比他大一岁。看着不像是吧？操心就容易显老。”最后一句看着林一山说的，林一山也不回应。
三个人吃完了米线，午饭也算解决了。李望回客栈蹲守，林一山带着许愿去爬山。白溪被群山环绕，确切地说，白溪就建在山里。
两个人乘坐通往邻县的中巴，中途下车，再走十几分钟，到达山脚。这个路线是李望告诉他们的。
两人往山的方向走，天气晴好，有云低低地掠过头顶，空气里的湿气在阳光下迅速蒸发，柏油马路只容单车通过，遇到会车，一方会停下来，另一方小心翼翼地错车。
路两侧长满野草，显得绿化带不成规模。
许愿对李望描述的生活心生敬畏。此前只有杂志宣扬这样的生活，都市白领或商界精英，厌倦了都市的节奏和竞争压力，开山辟路，归园田居。
种菜的、种茶的、支教的、开客栈或盖房子定居的……现在见到了一个活的，言谈与气度也不输给杂志彩页上的受访者。
照这个角度挖下去，也是一个有趣的故事，说不定PO到网上，也是个高点击率帖子。而且，许愿目之所见，随便拍，也能拍也文艺气息的照片来。
她对李望的过去有点好奇，凑上去问林一山：“李望是你同学？”
俩人已到达山脚，眼前铺展一条上山的路，石级密布，爬上去需要一点力气。
林一山答说：“是同学，也是邻居，从小一起玩大的。”
“那也读了大学？”
“东华大学机械设计专业的。”许愿眼里有赞许，这也在他意料之中。
此刻两人站在树阴下，林一山手里的矿泉水喝了一大半，许愿的水才喝几口，他看一眼问：“喝不了凉的？”
许愿忙说不是，拧开盖子又喝了一口，在林一山眼里，这口喝得相当勉强。
“走吧！”他把许愿的水接过来，开始往山上爬。许愿手里空了，轻装上阵，跟在他后面。
一路上，李望成了话题人物，许愿觉得那个人随和，也谈不上神秘，但能这么洒脱地生活，势必有些阅历。
林一山毫无八卦精神，只说李望毕业后留在上海，后来辞去上海的工作，跑到这边来。
不是节假日，山顶空旷。在一座刚刚整饬一新的庙宇旁，摆了很多木方，看样子要要加盖新庙。木方散发出树木带有生机的香味，旁边搅拌好的少量水泥砂浆。
午休，建筑工人在临时搭建的蓬子下抽烟，身边放着吃空的饭盒。
有一位花白头发的老人，在庙前驻足很久。许愿和林一山绕过庙宇，没有从正门进云拜谒，准备沿庙前的路下山，看见她还站在庙前空地上，面前是香炉，似有似无的几缕香火，缥缈升腾，老人目视前方出神，不知眼里是烟还是庙里的佛像。
许愿停下脚步，又看了一眼那老人。午后阳光下，她穿一双运动鞋，双肩包侧面插着一个保温杯，都不是新的，短发烫过，白发夹杂其间，应该有段时间没打理过，发卷松散。站得很稳，双腿仍然有力，像是经常徒步的人。
不是本地人。许愿心想。
林一山发现许愿走神，再次问她：“真的不要进去拜拜？”许愿摇摇头。没由来的心头酸涩被按下，认真走下山的路。
两人一路随性慢行，到客栈已经傍晚。白溪昼长，太阳还远远地斜照着，把两人的椅子拉长，懒散地铺在石板街上。
后院摆了桌椅，桌上已经摆了四盘菜，林一山走到桌前，四下张望，隐隐听到一楼某一个房间里传出锅铲碰撞声。
林一山示意许愿凑过来，指着桌上的菜说：“我十几年没吃他做的菜了。”
许愿看着桌上的四盘菜，一盘炒花生米，不知是甜口还是咸口，油光绽亮，火侯适中，一盘凉拌干豆腐，放了香菜和辣椒油，汤汁里还有飘着几粒白芝麻，还有一盘菌类，许愿叫不上名字，但是新鲜得很，另外还有条剁成段的鱼，放在砂锅里焖煮的，应该是刚端上来，鱼汤还在微微翻滚。
李望端着盘菜出来，还是上午那一身，腰间多了个围裙，围裙的尺寸盖不住身体正面，看上去有点滑稽。
“嗨！今天灵感来了，我的厨艺冥冥中又有进步啊！”
林一山看他疾步如风，连忙揽过许愿的肩，让出一条直路来，让李望迅速地放下盘子。
随着盘子落桌，两个人顺势探过头去看——糖醋排骨。净排，身段很标准，甜香味随着热气四溢。
李望小跑着又回去，一会端出一盘炒青菜。荤荤素素，花花绿绿，把桌子摆满了。林一山和许愿二人早并排坐下。
李望扯下围裙，让许愿分筷子，又把摞在一起的几个塑料杯子递给林一山，林一山接过，这才发现靠近他那侧摆了一个白色的桶，有半米高，中间鼓上下收口，鼓起的地方有一个龙头开关。
林一山握着塑料杯，盯着那桶瞧了半天，也禁不住表情变幻。“你有多少酒啊？至于用这个装？”
李望一脸无辜：“别看桶糙，这可是好酒，一个四川的朋友送的。”
塑料杯子装上8分酒，手感肉肉的。林一山在李望面前摆上一杯，自己也接上一杯。摆完酒，他拿起筷子，先给许愿夹了一块排骨：“这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你尝尝。”
排骨做得确实诱人，肉的色泽加上糖醋汁的包裹，许愿伸手去挪盘子……
“等等，许愿，你也能喝吧？”这个李望笑嘻嘻的，盯着许愿挪开眼。
许愿抬眼看他，林一山看许愿，抢先说：“她没喝过酒。”说完向李望举起杯：“来！咱俩开始吧。”
许愿确实很久不碰酒，上次喝酒就是出事那次。眼看着这酒局的架势，那两个人肯定是轻车熟路。
他说她没喝过酒，这话李望听着是挡酒，许愿听着又是另一层意思。酒总是和某件事情联系到一起，明里暗里意有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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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楼下黑灯瞎火，两个人站到户外楼梯，夜晚空气凛冽，小院里只余四盏昏黄的小灯，四下里寂静无声。许愿扯了扯林一山，林一山往上看，天井切割出四四方方的天空，星斗满天，棉絮一样的几缕云，清澈透亮。林一山举着杯，李望也不理，他看着许愿说：“别辜负了我今天这一桌菜啊。”说完还夸张地挤了挤眼睛。
许愿乐了，说声“好”，起身绕过桌子，也拿塑料杯接了半杯，三人一起象征性地碰了杯，各抿一口。
喝起酒来，许愿才逐渐意识到，一个人表现如何，完全取决于他面对什么人。也就是说，和他交谈的人、和他共事的人、和他生活的人，刺激他做出相应的反应。
林一山在李望面前，完全呈现出许愿不熟悉的样子。开始两人话不多，小口吃菜，低声交谈，然后闷一口白酒。林一山穿了素件色T恤，是下午二人在回程的路上买的，他换下了此前穿的白衬衫，外套搭在旁边的椅子上，坐姿放松，两条长腿几乎伸到桌子对面。
李望单臂搭着身旁的椅背，身体后仰，左手拄在左侧太阳穴，右手夹菜、举杯。两个人吃不不紧不慢，聊天内容也不大连贯。
几样菜确实合口，许愿很快吃饱，就着傍晚的风，听两个男人闲谈。他们的话题跳跃，聊到了大学期间的生活，提到身边某个喜欢吃虾的男同学，又回忆起高考誓师大会，还有某一年的世界杯……
林一山问：“你有多久没回去了？”
李望又提起杯，象征性地举了一下，利落地全部倒进嘴里。“前年春节回去过。”
“他们都挺好的？”
“好！我妈还给我找了份工作，税务局窗口编外人员。让我去见见介绍工作的人，还让我把这边安排一下，回去上班。”
林一山听得直笑，边笑边扭过脸来看许愿。他们的谈话里，许愿一个都不认识，但是她也没有转移注意力，林一山看她，她也配合着笑了一下，顺手理了下耳侧的头发。
壮汉顺势顺问许愿：“你看我像税务局职员吗？”许愿仔细想了想：“别说，要是真回老家，想必你也是钻石王老五。”
李望得瑟起来：“什么话！我现在也是钻石王老五啊！”
许愿端详李望，酒过三巡，血液流动加速，他整个人看上去暖哄哄的，人虽然不瘦，五官有骨骼支撑，也有棱角，一个塑料杯被他捏在大手里，小心翼翼，整个人没有一丝攻击性，倒显出敦厚来。
虽然不是鲜肉美男，应该也是女生喜欢的一种类型。许愿仍然想不通，他怎么把自己搁在这么一个与世无争的地方。
要说钻石王老五，更符合的似乎不是李望，而是她身边这一位。林一山抿一口酒，右手夹着根烟，怕薰到许愿，手离开身体稍许，身体也跟着向外侧倾斜，膝盖却挨着许愿的腿。
“哎！”林一山似乎想起什么，“上回回去，听说月月在新区做售楼员。”
李望不以为意：“她跟你说的？”
“孟姨说的。”
太阳落下，小院里蚊虫多了起来。三个人撤了杯盘，林一山让许愿先上楼，他们两个把酒桶抬到客栈前台。那酒桶盖子两侧各有一把手，看上去粗糙，实际用起来却得心应手。
酒足饭饱，睡觉尚早。
许愿简单归置了桌椅和杯盘，没管林一山和李望，准备上楼。林一山却在门里面叫她，眼见李望又开了前台的灯，正在整理了茶盘，小茶壶的显示灯亮着，看来要喝醒酒茶。
许愿刚迈上台阶，正准备折返回去，蹭杯茶，手里的电话响起来。她拿起手机看的工夫，下台阶的脚没掌握好高度，趔趄一下。
岳海涛来电。最近几年来，因为生活几经动荡，常联系的朋友和同学变少，岳海涛成了她最亲近的人。
许愿稳住脚步，收敛动作，低头接了电话。
天色渐暗，许愿和背影和小院的绿植、假山一起，成了视觉的剪影。在林一山眼里，这个剪影离他很近，却像皮影戏一样，演的是和别人的悲喜。
岳海涛询问具体航班，再次表示，一定要去接机。许愿说回程具体时间没有明确，定好了告诉他。似乎该挂断的时候，岳海涛又问：“你现在……跟谁在一起呢？”
许愿握电话的手一紧，不自觉地回身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林一山，酒后的体温瞬间降下两度：“在宾馆，刚跟同事吃完饭。”
许愿挂断电话，也没打招呼就独自上了楼。她撒了谎，这让自己挺不自在，想想这几天的行为，愈发觉得离谱，当初设想的掌控力渐渐瓦解。一时间心里乱作一团，恨不得扇自己一个耳光。
茶泡上，李望和林一山对坐，酒精作用下，李望说话不再顾忌：“这个是怎么回事？”
“就恁么回事。”
“玩够了？这是收心之作吗？”
林一山想都没想，冷笑一声：“你看像吗？”
“我看像，良家妇女。”李望很笃定。
“嗯，一开始我也这么认为。”
李望赶忙给林一山倒上茶，摆出长谈的架势，身体前倾，满脸问号。
林一山端起小茶杯：“心狠着呢——操！这么烫。”
说着掷了茶杯，扑拉衣服上的茶水渍，盯着李望说：“你准备一辈子把自己扔在这儿？”
李望又收了满脸问号，双手环胸——潜意识里的防御动作。
“我扔了吗？我觉得现在挺好。”
“那个……”林一山说不下去。
李望又给他满上茶，长辈一样语重心长地说：“放心吧，我知道你的意思。这里心静，我再呆一阵子，心彻底静了，就出去。”
“其实现在出去也不是不行，可我总觉得，她是因为我……人姑娘活得好好的，要不是跟了我，也一样结婚、生子，做个SPA出个国……我他妈的……”说着一仰脖，把茶当酒喝了。
林一山回到房间，许愿屋子里的灯已经关了。连续几天，舟车劳顿，林一山也和衣躺到床上。这是他们在白溪的第二晚，也是最后一晚。
想到明天要去南陵，林一山给南陵的小同事打了电话，询问工作进展。对方很快接了，背景音还挺吵，明显不是在住处。小同事说制件方案初步确定了，模具还需要打磨，明天就能修完，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就等着他来。
林一山挂了电话，又查了航班和车次，明天两个人可以在昆明分道扬镳。想了想，还是微信上征求她的意见：“睡着了？”
等了五分钟，没回应。酒劲儿上来了，按说应该困，也不知道李望那是什么茶，身体倦了大脑亢奋。
他起身下床，去敲许愿的房门。手底下也没客气，整个三楼都听得真切。屋子里终于有了动静，不一会灯开了，门锁划动，许愿站在门里，还是白天那一身衣裙。
作者有话要说：与编辑密谋，下周一（7月10日）入V。
当天会多曝几章出来。（舍不得）
第一次写，第一本，我是不是有点棒棒啊？
我会尊重自己的逻辑、喜好、情感写下去，不会为了迎合读者改人物、改剧情、改文风，不会为了收益写热题材、灌水更新、黄暴小白。口说无凭，立字为证。
这本预计8月完结，正在精心收尾，前情有很多不满意，我尽力了，评论里的很多建议我接受，谢谢你们一针见血。能圆的尽量圆，圆不了的，就让它方着吧。
下一本会闷头写，写到90%再开新文，可能半年，可能一年，可能五七八年，谁知道呢…

二十四
“抱歉，忘了问，明天你想坐飞机回D市？”
“可以呀。”许愿略反应了一下，看来刚才是真睡实了。“你想坐火车？”
林一山略一踌躇，还是提议：“要不，你跟我到南陵站一下？”
“去南陵干吗？”
“我明天到南陵，有点工作要处理，后天就回D市。”
许愿心想，这一路已经被你带歪了，再转道南陵，算怎么回事。正想措辞，林一山又说：“你可以逛云济寺，晚上带你去吃清真。”
许愿打定主意：“我还是回D市，行程我自己安排，不用你。”想想又补充一句：“谢谢。”话题结束了。
“有水吗？我渴。”林一山往房间的桌上望，那里摆着烧水壶和几个杯子。许愿折回来拿水壶接了水，放在底座上烧。
加热后水壶低声鸣响，许愿拢了拢衣服，双手环在身前等待。林一山站在他身后，也盯着那水壶。一时无话。
房间外传来脚步声，听起来人数不少，脚步急促，估计是深夜到达的旅行团。
水壶啪的一声断了电，水仍在沸腾，咕嘟咕嘟的，和户外的脚步声遥相呼应。两个人静默了有一阵子。为化解尴尬，许愿伸手倒水，制造出一些声音来。
林一山看着她颈后的头发。刚刚睡觉时她应该把头发散开了，起来开门时用电话绳一样的黑线松松地绑了一下，耳后的头发乖顺地贴着脖颈，毛绒绒的。
看得出神，他伸手去触。许愿没防备，手一抖，热水溅了一些出来，淋到她拿杯子的手上。
她坚持着把杯子和水壶稳稳地放下，这才甩了甩手，左手又在衣服上蹭了几下，虎口处被人揭掉一层皮一样，火烧火燎一般的疼。
林一山也没料到，收了手，又试图抓起许愿的左手臂看看，许愿把把手背到身后，人也无意识地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作者有话要说：明晚入V了，感谢我人生中的前321位读者。

二十五
“烫到没？”
许愿摇头。“没事, 没事。”
“我看看。”
许愿摇头。
“你怕什么？”
继续摇头。
稍作停顿。“昨天晚上我说的话……”
想都没想, 许愿还是摇头，样子心不在焉——起码在林一山看来, 她这样子就很敷衍，像是不想聊这个话题。
其实许愿这会儿手背痛感加剧，边忍着疼, 边看着桌上的水渍扩散开来。
林一山的酒劲儿又上来了, 上前一步，一把掐住许愿的下巴，趁她没反应过来, 又去拽她背在身后的手。
两人一较劲，许愿就被迫退到墙角。林一山力气大得很，下巴被他的手掌箍着，呼吸遭遇阻碍, 许愿有点气喘，估计整张脸都红了。
她挣扎着抬眼，正对上他坚定的眼神, 他皱着眉，牙根紧咬, 像是刚刚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转眼间已经把她的手臂拉出来。
“怕什么？又不是没做过。”嘴上说着, 但手上架着她，却没进一步动作。窗外的脚步声密集起来，脚跟砸在石板路上, 两侧的建筑在暗夜里发出回声，一阵紧似一阵。
紧接着有人喊：“在这呢！往那边跑了！”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脚步声追了过去，墙角的两个人也都僵住了，凝神谛听。
不知是深夜太静还是小巷回声，声音离得很近，就在楼下，一墙之隔。脚步声和打斗声同时响起来，有闷棍敲击骨肉的声音，有人抵抗，有女人尖厉的哭喊声：“别打他！啊！”
撕心裂肺的哭喊和男人的咒骂同时响起，有人压抑着喊道：“□□妈的！弄死他！”接着又是一阵打斗，女人的哭声渐弱，只剩无助的“呜呜”声。然后是脚步声散去，小巷重归宁静。
林一山在有人喊时，已经迅速地锁上门，按熄了灯。此时两个人仍然缩在墙角，对抗的姿势换成了依靠，许愿被收拢在林一山怀里，心慌地望着窗户的方向。
借着窗外的光，林一山看着她的眼睛，她眼里蓄满泪水，泛着莹莹水光。身体背倚着墙，肩膀在他的掌下轻微发抖。
“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林一山在发号施令。
“嗯？”许愿顺从地指了指椅子，那里有她前几天穿的衣服，她已经叠起收在袋子里，手机也在椅子上，正在充电。“都在这里。”
“好，呆会要是再有人来，咱们就往楼顶跑。”
“要报警吗？”
“不用。”
接下来又有零星的脚步声，还有人低声说话，听起来像是另一伙人。
黑暗里，两人站得腿都僵了，临近午夜，室内温度降低，凉气从脚底爬上来。林一山问：“冷吗？”
许愿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着他。
林一山说：“看什么？这情况我也是第一次遇到。”按亮手机看时间，想了想又说：“你睡一会儿，明天早点起，咱们去问李望，他肯定知道什么情况。”
“那你？”
“我把门锁好了，有情况我就叫醒你。”
许愿乖觉的样子，林一山也是第一次见。她蹑手蹑脚地回到床上，轻轻扯了被子，盖在腿上，蜷缩成一团。
过了一会儿，林一山轻轻跟过来，坐到另一张床上。白色的被子勾勒出许愿身体的轮廓，略有起伏的一小团，只占了床的一小部分面积。
许愿早上醒来的时候，腰上横着一只胳膊。她动了动，身后的被子被人压在身下，林一山枕着自己的另一只胳膊，把她半圈在自己身前。
许愿准备翻身下床，那个人胳膊又紧了紧，身体又向她靠了靠，含糊地说：“再睡会儿。”呼吸喷在许愿的后脑勺，这下她彻底不敢动了。
窗外有鸟叫，还有大鸟低飞，掠过窗前，体型比比鸽子还大。夜里下了雨，现在阳光尽撒，从没拉严的窗帘缝照进来。过了几分钟，林一山推了推许愿腰侧：“别动，你动来动去叫人怎么睡？”
许愿很无辜，她明明呼吸都小心谨慎，生怕惹到他。
她又要起身，这次林一山没拦，自己也坐起来。两人昨晚都合衣而睡，起床后同时想起昨晚发生的怪异事，对视了一眼。
林一山说先回房间收拾东西，让许愿先下楼去找李望。然后直接出发去火车站。李望也不挽留，送他们到来时见面那个分岔路口。路上林一山把昨晚的事情描述了一下，许愿插了两次嘴，一次说，有个年轻女人哭得非常惨，又说挨打的那个男人估计没命了，因为那个女人哭得非常惨。
李望解释说，这一带近几年旅游开发速度快，外地来做生意的人按地域分了帮派，有时争利益，有时争地盘，帮派打斗时有发生。像这种事情，当地警察也无能为力。
林一山买了时间相近的两个航班，一个飞南陵，一个飞D市。两人回了展会附近的酒店，收拾行李退了房。
许愿换回出差带来的另一套衣服。去机场的出租车上，林一山说还是白溪那件好看，然后目光滞留在她的脸上。许愿连忙理了理头发，借机转过脸去。
许愿上飞机前，林一山问：“下飞机怎么走？”
许愿低声答：“有人接。”
“你已经通知他了？”林一山问得漫不经心。
“嗯。”
隔天许愿回到公司，跟肖劲简略叙述了情况，关于林一山和许愿的关系，肖劲也没再探究，毕竟借许愿的私人关系，已经搭上了这条线。
创业公司人少，也没太强烈的等级观念，许愿说要搬家，肖劲当即准假，说出差也辛苦，让她回去忙搬家的事，收拾停当了，再休一个周末，调整好了，周一再来上班。
许愿没想到有假期。她当即给白扬打电话，询问新住处的详细地址，并约了白扬拿钥匙，准备回家收拾东西。
白扬一点也不含糊，一个小时后到达许愿公司楼下，说要帮许愿搬家。
许愿说东西还没收拾完，今天不可能搬，需要出力会再联系他，只拿了钥匙。白扬跟她一路走到公车站，不停询问哪天回来的，回来为什么不找他，小男孩嘴碎，许愿心里想着事，嘴上哼哈应付着，白扬又不高兴：“许愿，你跟我姐说话可不这样。”
许愿已经上了公交车，回头发现他也跟了上来：“我哪样？”
白扬笑嘻嘻的，一只手拽着拉环，一只手扶着面前的座椅，把许愿半环在身前：“你跟我姐说话，都是走心的。”
许愿也忍不住乐，小孩子也不好糊弄，这样并排站着，白扬高出她一头来，可心智尚浅，什么心思都喜欢直接表达出来，也希望从周遭世界获得直白的信息。
公交车路过地铁站，许愿让白扬在地铁站下车，搭地铁回学校。他也想不出理由拒绝，总不能跟着许愿回她现在的住处，又问她什么时候去看舒意，许愿想了想，说等搬完家，一切收拾妥当，就去舒意家做好吃的。
白扬心满意足地下了车，许愿答应他，确定搬家时间，提前给他打电话，搬家完去舒意家，也会提前给他打电话。
先后的D市，是一个疗养院般的空城。青壮年都在上学、上班，公交车一路顺畅，稀稀拉拉几个乘客，无声地上车下车，白扬走了以后，许愿觉得身边一下子安静下来，才又开始想犹豫未决的事。
昨天下飞机一开机就收到岳海涛的短信，说在出口处等。两人在出口碰面，他站在防护带后面，和一群男女老少挤在一起，却没有其他人眼神里那种简单的期盼。
出站时，许愿一直走在一个女孩身后，女孩推着巨大的拉杆箱，拉杆箱上贴满卡通贴纸，腿上穿得少，还露出一截脚踝，上身穿了宽大的外套，身量未足，很有活力。
隔离带外有等她的人，早早在人群里冲她招手。
她和岳海涛碰到面，二人无声地往外走，又看到那个卡通拉杆箱。一对保养得宜的年轻夫妇跟在她左右，妇人目光紧紧粘在女儿自上，几次停下来把女孩搂进怀里，像哄婴儿一样拍几下。
许愿看着，心想世间幸福大抵如此。
路上谁都没有触及实质话题。许愿行李不多，只装了一个手提包，等到了家，岳海涛把手提包放下，问她要不要吃点什么。
许愿在飞机上吃了点东西，说不吃了。两个人坐下来，岳海涛放弃寻找新话题，等着许愿说话。
“我可能要搬走。”
岳海涛了解许愿，又因为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这个开场白没有超出他的预期。但他也不敢轻敌，因为任何可能出现的局面他都料想到，但都没有万之对策。
“好。你上班远，确实不方便。我已经在网上看房子了，咱们再租就找个离地铁近的。”
“岳海涛，我是想自己搬走。”

二十六
这下他精神涣散了, 心里没了主意, 故作镇定地说：“也好，那我帮你找房子。”
“谢谢, 我已经找好住处了，可能下周就搬。”说完这几句话，许愿卸下重负般, 顿时轻松。从白溪启程开始, 她心里的那团阴云就越积越重。越近D市，她心里的那根弦绷得越紧，在回程的出租车上, 她规矩地靠门坐着，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昆明的工作忙碌无序，很多突发状况，紧接着又去白溪, 陌生的环境，还是跟着那么一个阴晴不定的人，她跟患了短期失忆似的, 潜意识里把出差前的那24小时里发生的事情屏蔽了。
许愿这人，性格里太多软弱的因子, 不然也不会蹉跎至今退无可退。但是，她清楚自己的韧性, 在别人看来生死存亡的关头，许愿也能憋一口气，慢慢把自己的捞回来。磨磨叽叽, 纯良无邪，北方话叫“艮”，她总能找到不伤及他人的方式保住自己的命。
比如现在，她说完了，看也不看岳海涛，站起来就往卧室走。岳海涛跟过去，嘴上想说：“媳妇，别闹了。”其实也不知道这句话到底说没说出口，可能只是他的心理旁白。
反正许愿无动于衷。她扯下床单，扔到地上，又很大力地翻找衣柜，找出一条新床单来，利落地铺上。然后背对岳海涛躺到床上，声音不大但语气坚定地说：“扔洗衣机洗了。”
岳海涛没脾气，闷声把床单卷走。回来仍旧站在床边，还顺手把灯关了。一室幽暗，只有许愿呼吸带动的身体起伏。
当晚许愿睡得很沉，像是需要手术的人，在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切除了病灶。醒来看到岳海涛在厨房忙活，不知道他昨晚睡在哪，也不知道他几时醒的。
岳海涛跟平常无两样，以往他偶尔做一次早餐，也讨赏似的，掺着脸问许愿好吃不好吃。他炸了面包片，裹了厚厚的鸡蛋，下了重油和重盐，炸得稍微糊一点，口感自然不错。
岳海涛把最上面那片夹起来弟给她，显然是刚炸出锅的，热热酥酥的，许愿咬了一口，岳海涛连忙问好不好吃。
许愿挤出一个笑容来，嗯了一声。岳海涛得到赞许，又撂下筷子说：“你等着，还有我喜欢的。”
说着去厨房端出两杯豆浆，豆浆里放了别的东西，呈现出灰色。把把一杯放在许愿面前，另一杯放在炸面包片的盘子旁边，坚持让她喝一口。
许愿认真喝了一口，放了糖和大枣，可能还有核桃仁，口感浓浓的。这一口豆浆几乎逼出了许愿的眼泪，她为了掩饰情绪，转过脸去看向厨房。
岳海涛警觉地即刻开口：“放心，豆浆机我来洗，不用你管。你吃完就安心上班去。”
两个人相处这几年，有时生活窘迫，有时居无定所，还因为两人都不是那种泰然享受生活的细腻的人，在饮食方面，总是将就的时候多。
许愿如果做饭就要包揽前期准备和后期收尾，岳海涛高兴就摘个菜，摘完菜叶子都不收，任其散在地上就去看电视。做过几次豆浆，但是豆浆机他从来不洗，总是把糊满豆渣的豆浆机放在洗碗池里。
许愿有几次忘了清洗豆浆机，晚上再洗就风干了，要泡好久，用力刷才能洗干净。许愿喝着这杯豆浆，过往种种瞬间涌上心头。
岳海涛坐在她对面，什么也没吃，时刻准备着帮她递这递那。许愿又吃了几口，心里发酸，嘴里分泌出很多口水，味同嚼蜡。
晨光乍起，阳光普照，该去上班了。按照以往的作息时间，岳海涛这时间快到单位了，可他现在还耗在餐桌上。
心事沉渣泛起，许愿吃不下去。岳海涛指指另一杯豆浆说：“别急，都是你的。”
印象中，这是岳海涛做得最完整的一顿早饭，她临出门时，岳海涛真的在洗豆浆机。许愿走在路上，身体里刚刚还满溢的水分又被风吹干了，事已至此，感伤也无力挽回丝毫，只徒增对自己的不屑。
岳海涛下班回到家，看见许愿还打包，没买菜，也没做饭。他跨过门厅的两个纸箱子，站到许愿身后。许愿边收拾衣服边说：“我的衣服能穿的都拿走，剩下的都是不要的，你想办法处理了吧。”
许愿脚下搁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许愿的洗漱用品和护肤品。几乎没有彩妆，护肤品也是一个普通的牌子，玻璃瓶里的乳液只剩三分之一，她在这方面并不精心。
“许愿。”岳海涛努力吞咽一次，艰难开口。
许愿没停止手上的动作，衣服整理得差不多了，在寻找最适合的折叠尺寸，往箱子里面摆。
手上的东西不少，左右手互相捣腾着，几件衣服，放在哪里都觉得不合适。许愿额前的头发散了下来，垂在面前，也不安地荡来荡去。
她不想停止手上的运作，所以看上去六神无主。
岳海涛见她没反应，伸手去扳她的肩膀。许愿猛的一甩，甩脱了他的手。动作幅度太大，重心不稳。
她稳住身体，转过身来，恶狠狠地说：“你别碰我。”
岳海涛被吓到了，他强迫自己看着许愿的脸，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许愿也被自己的语气吓到了。这不像是她自己的嗓音，像是某个被追赶被逼迫的女人。她不会任由自己歇斯底里，及时止住情绪，同时，脚底生出无力感，电流一样上蹿，漫延至全身。
“我们没分手，对不对？”岳海涛的声音哽咽，在他们相处的几年里，许愿第一次见到岳海涛这么软弱。她只好继续低着头，不想看到他的眼睛。
“是。”许愿立即回答，很笃定，给自己打气一样。她停下手里的活，隔着旅行箱，站在岳海涛对面：“我住到那边，上班和生活都方便一些。你……按时吃饭，照顾好自己。”
“那你安顿好了，不加班的时候回来住？”
“我会忙一阵子。”这个尺度很难把握，她心里清楚，不可能。
“那我去看你？”岳海涛头发蓬乱，肩背都失去了力量，微弓着背尽量平视许愿。
“好。”许愿告诉自己微笑。
当晚许愿给白扬打电话，让他过来帮忙搬家，白扬一口答应。第二天是周六，许愿思量着，把东西简单归置好，要去舒意家看她一眼。这个孕妇近日来一直打听她的事，需要见个面，把事情交待清楚。
许愿在大事上向来固执，她认定的事情，也不会被其他人左右。所以跟舒意的沟通只是汇报，不是请示。这一点，身为多年好友，舒意也很清楚。
岳海涛窝在沙发上，焦灼地按着摇控器，电视机画面规律地闪来闪去，没有一个停下来超过五秒。
许愿归置了四五个纸箱子，外加一个拉杆箱和一个单肩包。她洗了手，走到客厅，和岳海涛一样，把目光搭在电视上。
岳海涛见她忙完，忙从沙发上坐直，按了摇控器的静音键，问她饿了没。许愿说有点饿，想吃刀削面。岳海涛抓起桌上的手机，起身说走，带你去吃。
晚上七点多，小区里还有下班晚的人，匆匆地往家走，出门的人倒很少。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小区门前一家刀削面馆。
两人搬来这里的当天，就在这里吃了第一顿晚饭。这个住处比岳海涛的宿舍更像家，许愿把厨房和卫生间细细地擦了两遍，还用上了84消毒液和重油污清洁剂。等把床铺好，大件行李归置停当，两个人都累得不想动。
那顿两人吃了两碗刀削面，岳海涛还加了一个肉夹馍，又点了一碗油汪汪的凉粉。
重新坐进这个店里，出菜口的师傅用熟悉的大嗓门喊：“172号取餐！”西北面食店与时俱进，桌面贴了二维码，开通了新的支付方式，还加入了某某外卖。
面的味道不一样了，许愿分不清是真的变了味还是心理作用。岳海涛情绪也不高，他吃了半碗面，扭头看玻璃反射的两人影子。
喜洋洋地搬进这个小家，一年不到，又落寞地散场。再粗线条的人，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店里噪音很大，喊餐声和后厨大灶锅铲碰撞声，全被放大，轰隆隆响彻一室。
两人默默填饱肚子，岳海涛喊服务员过结帐。岳海涛收起钱包之前，许愿默默把一张□□推到他面前——岳海涛的工资卡。岳海涛停顿看了一眼，继续收钱包，说：“你拿着。”
“我不需要，我卡里还有钱。”
两个人隔着□□对视，岳海涛嘴唇发抖，脸色灰败。“你拿着。又不是分手，你这是啥意思？”
许愿目光没有退缩，她说：“岳海涛，对不起。”

二十七
白扬开来一辆东风小面包, 半新不旧的, 后排座椅都拆掉了。许愿坐进这车里，心里莫名觉得好笑。
白扬驾驶技术还挺熟练, 周六早八点，上了绕城高速，一路顺畅。许愿坐在副驾驶, 看着绕城高速的车流, 手机握在手里，开着导航。
许愿没让岳海涛做早饭，她早早起来, 真真假假地忙碌一通，白扬的车就到了。岳海涛默默帮着把东西搬上车，又嘱咐她到达以后告诉他，目前她坐上车, 小面包扬长而去。
白扬总是笑嘻嘻的，起了大早，也没看出他有一丝一毫困倦。正兴致勃勃给许愿讲, 他如何认识给食堂送货的大哥，又怎么跟大哥借了车, 又送货大哥“附体”，给许愿讲冰雪路面飘移的技术。
许愿手机响了, 导航暂时被切断，白扬的讲述也被打断了。来电的是林一山，许愿“喂”了一声。
“我今天回。”那边有火车站广播的声音。
“哦。还没上火车？”
“没有。”
“……”许愿又没话接了。这两个人的关系里, 她习惯对方引领话题。
“你在哪？”林一山问。
“在外面。”
“想我没？”电话里的杂音变小，林一山应该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这话怎么接？谈话又卡住了。
“怎么走？”电话里一时安静，许愿沉浸在安静里，被白扬的话吓一跳。
白扬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放松地搭在档位上，目视前方，扭过头来问：“前面要出高速吗？”说完又扭头回去看路面。
许愿无意识地“啊”了一声，林一山问：“你在车上？”
许愿说是在车上，要去单位附近。林一山停了温言软语，草草收了线。
挂了电话，许愿也没精力多想，连忙开了导航，继续指路。
东西不多，许愿本来想自己慢慢搬，让白扬回去。没想到白扬三下五除二，把东西搬进电梯，又接过许愿手上的拉杆箱和单肩包，许愿两手空空地站在电梯里。
房子是白扬找的，许愿只是提了基本要求。许愿第一次进入这间房，公寓式的一室一厅，客厅和卧室都不小，卧室朝南，有一个大大的阳台。
基本的生活电器齐全，看上去没有空置太久，要么主人刚刚搬走，要么定期有人打扫。还保留着生活气息。
许愿和白扬一起把行李搬进客厅，一边暗自评估，这样的房子，按照她原来跟白扬说的价位，估计租不下来。看来房租要略超支，眼前的房子又很合心意，她又想，反正其他地方花钱少，住得安全又干净，也算不错。
因为晚上约好了去见舒意，许愿只铺好了床，又和白扬去附近的超市买了洗衣液、地垫等生活用品，二人顺便在超市附近吃了早午饭。
白扬让许愿先去按电梯，自己在小面包里鼓捣半天，进电梯时，超市购物袋里多了一个杯子，用柔软的纸包装好。
进了屋，许愿放洗衣液，白扬就把那杯子剥开。很有设计感，碗的形状，通体瓷白，只在扶手对应的杯子内沿印了个小LOGO。
许愿回身，正看见白扬把杯子摆在茶几上。“你买的啊？”
“祝贺你搬家。”
“白扬，搬家的事让你跑了不知道多少趟，谢谢你啊。”
白扬舒适地靠在沙发上：“怎么谢？”许愿没料到他这么问，语塞。
然后他嘿嘿一笑，边起身边脱外套：“把你新买的洗发水借我用用。”没等许愿回答，拿了洗发水进了卫生间。
到了舒意家小区，许愿下车时，状若无意地扫了眼车后座，那里躺着另一个杯子，一样图案的纸包着。
许愿换了身衣服，白扬洗了个澡，两人提了两瓶白酒一瓶红酒，到舒意家也快到晚饭点儿了。
舒意的肚子显了形，许愿上次看到她，还看不出怀孕，这第一眼有点惊着。她穿着宽松的长T恤，两手时不时地扫过微凸起的小腹，身体其他部位没长肉，微微显出孕妇特有的懒散气质。
舒意的老公不在家，但是菜备好了几样，洗好了，切成墩儿，摆在厨台上。白扬扫了眼厨房，问姐夫呢，舒意说加班不跟咱们一起吃了。
然后扫了白扬一眼：“你晚上没事？”
白扬抄着一个香蕉，一口咬下去三分之一，囫囵个儿地说：“有事啊，陪你俩吃饭。”
许愿在厨房策划晚饭，舒意站在厨房门口，瞪一眼白扬，又凑到许愿身边，默默注视着她。
许愿指着一盘黄瓜和胡萝卜丁问：“这个做什么呀？”舒意不为所动，继续注视着她。
许愿目光从桌面移到舒意脸上，叹了口气，放低音量说：“吃完饭再跟你说。”
舒意：“说什么？你主意太正了，也不跟我商量，直接就搬出来了。”
“也不是这一两天的事，我都想好久了。”
“到这种程度了吗？你俩这么多年。”
许愿开了油烟机按钮，嗡嗡声填满了谈话的空隙。轻轻推了舒意一把：“你先出去。快。”
白扬把自己摊在沙发上，脸朝着电视机，但明显没看进去。电视音量很少，正播一则冗长的广告，老年人健步鞋。
准备工作做得充分，许愿很快就炒好了几个菜。舒意不能喝酒，白扬和许愿各自喝了点。舒意怀孕口味异常，捧着许愿带回的鲜花饼吃得欢，米饭一口也没吃。
白扬不好酒，只能一口一口抿下去，许愿的白酒下得快，菜没动必筷子，一小杯见了底。
饭吃到后来，变成舒意和白扬一起制止许愿。舒意收了许愿的杯子，让白扬收拾桌子洗碗，白扬看许愿喝得不少，也顺势收拾碗碟，去厨房洗碗。
许愿扶着桌子歪进沙发，舒意无奈地看着她。
“你默哀呢？”
“说吧！你俩怎么闹这么大？”
许愿伸手碰了碰舒意的肚子，像个充气不足的小皮球。“可能还是我的问题，以前总觉得，找一个工科男，踏实稳重，能长长久久地过日子。
“所以，恋爱这几年，两人都没什么钱，也不觉得苦，还觉得彼此珍惜着，比嫁入豪门更有味道。
“后来为了跟他在一起，辞去工作，背井离乡，也觉得是为爱走天涯，还有觉得自己有几分英勇。”
许愿自嘲地笑了一下：“你家里有酸奶吗？”
舒意本来就听得云里雾里，这下被她打断，真的思考起冰箱里有没有酸奶的问题。酸奶没有，但是有氧乐多，酸酸凉凉的口喊，正适合解酒。
许愿接过舒意开了盖的氧乐多，笑得没心没肺：“还是闺蜜可靠。”
“别扯远了，你给我整这么多意识流，也掩盖不了你作的事实。”
“我是作。”许愿喝了一口，满足地舔舔嘴唇。“我早知道出事了，可我不想放弃。我觉着这人是我自己选的，我选了个理论上无比合适的人，也过上了理论上踏实稳重的生活，我为了他放弃了那么多，我跟着他吃过那么多苦，出事只要不是死，我都能挺过去。”
“停，你终于能说人话了。出了什么事？”
“这个菜我倒了啊？”白扬端了吃剩下的藕片。舒意回头扫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过头来，话题又被打断了。
舒意攒了一股恼意，又回头冲这个没心没肺的弟弟说：“你怎么还没走？回学校去！”
白扬正收拾垃圾袋：“姐夫什么时候回来？他回来我再走。”
舒意又白了他一眼，心说这个弟弟，怎么就看不出眉眼高低。许愿那头沉默着，情绪很是低落，也随口问了一句：“对了，你老公怎么还不回来。”
白扬被舒意赶回了学校，小破面包车也没开，他也喝了点酒，说是第二天早上来取。许愿当晚留宿在舒意家，一来酒喝了不少，二来新住处还没收拾妥当。
舒意老公回来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许愿讲述的事情，让舒意半天没回过神来。她独自躺在床的一侧，回想上次岳海涛来她家里，做饭、聊天、给许愿手臂上药，一切表现都是个稳重的男朋友，毫无违和感的一对准夫妇。
在许愿的描述里，他和另一个女人一起从小旅馆出来，还把那个女人带回了家，又积极地筹备和许愿的婚事……把这么矛盾的事情做得如此圆满，让人脊背发凉。
许愿喝了许多酒，说了许多话，现在倒是安稳地睡下了。许愿没有给舒意看那张照片，她自己也没再看过。如果可以，她永远不会再看。
话说到最后，许愿困倦袭来，睡前她说：“就这样吧，我现在很庆幸，没领结婚证，说不定日子还有救。”

二十八
许愿再上班, 真的脚不沾地地忙了真起来。肖劲是个想法天马行空的人, 但不止于想，他敢做, 而且总会找到稀奇古怪的途径，一步步逼近既定目标。
许愿自从跟着他做起项目，就觉得自己的知识储备不够用, 以前的工作, 是为业务部门做配套，现在的工作，是产出价值, 性质不一样，责任意识陡然增强。
岳海涛每天固定子联系她两次，早上微信问她吃了什么，晚上打一通电话, 问她到没到家。如果许愿手上没有事情在忙，他就多说几句，告诉许愿单位工会要组织什么活动, 或者哪个同事的笔记本电脑被一瓶醋给泡了……
此前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都没这样细致地聊过一个生活琐事。许愿没有积极回应, 但她习惯了他的声音，心理的依赖不可能即刻斩断, 也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林一山再没消息，倒是白扬，三天两头跑到许愿公司附近, 几次叫许愿出去吃饭，许愿都找工作借口推掉了。
这天晚上许愿顶着满天雾霾下班，明明不是阴天，但是空气厚重，遮天蔽日，她也懒得做饭，路上买了几个寿司，准备搭杯牛奶吃完睡觉。
她换了住处，上下班路上的时间大大缩短，家务事又少了许多，一下子有大把时间，看看网上评分较高的电影，把史书当成小说来读，偶尔也去摄影论坛看大神分享。日子平顺，她也懒得去想过去和将来。
室内暖气烧得不错，她穿了夹棉的睡裤，又喝了热牛奶，微微觉得热，干脆坐到阳台的小椅子上，看外面将暗未暗的天色，可能是雾霾的原因，天空呈现小半片紫色，云也低得异常。
微信图标右上角有一个红色数字2，她用手指点开，白扬最近改了名字，叫“再不开门我报警了”，最近这个话唠的小孩有点吵，点开果然没有正经事：“天象异常，快看啊”紧接着就是第二条：“怕不怕”
结尾没有标点，许愿按灭了手机，心想晚一些再回他，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微信提示音又响起，她也没再看。
等她把剩下的几口牛奶喝完，天完全黑了。她起身往卧室走，电话又响了。
林一山——屏幕上三个闪闪发光的大字。她想了想，接了起来。
她没说话，那头也不说话。许愿崩不住，“喂”了一声。林一山终于说话了：“你家在几楼来着？”
许愿一口气提着，百转千回，怎么也咽不下去。她快步走到阳台，隔着玻璃往楼下看。
小区不大，绿化不错。路灯下雾霾还没散去，能看到顺着路停着一排车，没有人影。她又往相邻楼的门前扫一眼，没有林一山一样挺拔的男人。
心下诧异，说出话还要故作镇定：“你在哪？不会在我家楼下吧？”
“下午来这边办事。”然后放缓语气说：“你方便吗？下来，我有事。”
许愿反应过来，林一山在岳海涛家楼下，他不知道许愿搬家的事。她第一反应是去衣柜找衣服，等她把手搁到衣架上，又顿住，叹了口气，也一样放缓语气说：“我不在……我不在楼上。”
林一山发现她语气迟疑：“那你在哪啊？回外太空了？”语气轻松。
许愿思考片刻，有了初步打算，说：“你一会也要回城里吧？我现在出发，40分钟能到风雨堂。”
风雨堂是D市一处商业区，2000年初代建起了国内首屈一指的高端商场，现在受电商的冲击，风雨堂很多高端商场转型，但商业氛围的底子还在。
林一山也没追问，收了线，即刻往城里赶。
鬼使神差，许愿没告诉他搬家的事情，她不想让私事成为谈资，更不愿意林一山因此想到别的。
这么痛快地见林一山，她替自己找了合理的解释：一来云南那次同行，无意间给了她一个空隙，让她从应激事件中回过神来，她要感谢他无心的帮助；二来林一山嘴上放肆，行动并未越界，她对他的警惕性降低，暗暗贴上“安全”标签，此前眼见耳闻的种种，许愿宁可相信有夸张成分。
许愿不常出街，林一山更是。两人约到街口醒目的饮品店，许愿先到了，点了两杯喝的，坐到窗边。林一山停车费了点时间，他推门进来时，神态与店里的闲散热闹格格不入，有点急切。
许愿隔着玻璃就看到他走过来的身影，天冷，他穿了件薄羽绒服，双手插在羽绒服兜里，衣服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迈着大步。
这个年纪和身高的男人里，他似乎偏瘦。许愿在大脑里过了一遍认识的男性，得出这个结论。
林一山径直坐到她对面，手插在兜里，下巴缩在领口里，身体往座位里陷，长腿叉开放松地摊着。端详着许愿。
“冷吧？这杯咖啡是你的。”许愿任由他看着，玻璃窗外是各色招牌，头顶是一盏暖光灯，店内客人聊天的出神的各自沉浸，没人注意他们。
林一山缓了半天，才伸出手来拢了拢咖啡杯，仍然是热的。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还往外跑？”依他的了解，这种时间段她理应在家，但没在楼下见到她，他倒是没有怨怼，只是有点好奇。
“要回家的，这不是出来见你！”
“你一回D市就变野了。”林一山目光重又搁到她脸上。许愿今天扎了马尾，素颜，脸上没任何多余的颜色，薄毛衣、牛仔裤，连个包都没背，应该是把手机和钥匙装在外套兜里就出来了。
“我也不想，生活所迫啊。”
两个人都沉默了，同时想到在云南度过的那几天。
林一山清清嗓子，顺着思路换了一个话题：“李望事后还问起你呢。”
“哦！你替我谢谢他的招待，他现在过的的正是多少人神往的生活。”这话倒是由衷的，估计D市写字间里的文青们都会爱上他。
“你神往吗？”咖啡前几口比较香，喝到一半，凉了下来，林一山再也不想动了。
“嗯。从来没那么放松过。”心防卸下，居然可以交心了。
林一山嗤笑一声，“巷斗也够刺激是吧？”
提到这个，许愿忍不住回想那晚强烈的听觉刺激。眼前是如织人流、太平盛世，几天前的那几个小时还是暗夜边缘、生死逃亡。
许愿心有余悸，虽然李望给了合理解释，而且他语气轻松，似司空见惯。但许愿事后还是搜索了白溪新闻，没有相关报道，连个打架斗殴的小消息没发。
想到这里，她还是忍不住问了：“真的是争地盘打群架吗？”
“我怎么知道。我当时担心是暴/民，涉及宗/教或恐/怖/分子，想着如果往楼下跑，跟他们撞个正着，肯定没活路了。所以才想往楼上跑，说不定还有希望活下来。”
许愿把头低下来，笑得额头的发都乱了。
等她抬起头来，面前赫然多了一个红盒子，丝绒质地，烫金的装饰掉了点粉，不是什么时尚包装。
林一山说：“李望寄过来的，他说是你买衣服那家古着店的会员赠品。”
那只肥猫第一个冲进许愿大脑，接下来是小街尽头那家小店，那个表情淡然身材很惹火的女店主，还有当时站到店外抽烟的两个男人。
“赠品应该归你，都是你消费。”许愿记得清楚，那天本来想找一双平底鞋，结果又买了条裙子，都是林一山付的钱。
说着她把那个做工普通的盒子打开，盖子和盒底没有连接，直接取了下来，里面是白色的丝绸底托，中间摆着一个玉手镯。
“还挺好看。”手镯通透度很少，顶灯的照射下，散着温润细腻的光泽。镯子表里都有丝絮般的墨绿色，浮云一般，点缀期间。
林一山留意她的表情，“李望说……”
许愿等着他的后半句，他却停了下来，被窗外的画面吸引。
饮品店门前有一个过街天桥，因为风雨堂的商场遍布主街两侧，这个过街天桥晚上尤其繁忙，人群来往穿梭，络绎不绝。
过街天桥的下行方向装了扶梯，此刻在扶梯的落地处聚集了一小圈人。气温低，夜色重，路灯下也成了黑压压的一小片，像是有人打架。
许愿看向冲突的中心。有两个女人扭打在一起，旁边还站着一个女人，拿手机在拍。
扭打中的两个人，个子高的那个明显占了上风，把另一个跨在身下，右手揪着头发，左手撕扯领口的衣服。
被扯的女人窝在地上，没有放弃抵抗，但也没还手的余地。双手护着头发，头几乎挨着地面了。
拿手机拍摄的女人和优胜者一样，都穿着近十厘米高跟鞋，她比动手的女人略矮，拍的过程中，还时不时地上前补上一脚。
围观者也有不少人举着手机，这场景也不陌生，近几年在微博上偶尔可见，标题无外乎“正室伙同闺蜜撕小三”，如果当事人再有个大长腿，或肤白、貌美、气场强，就更有话题性。

二十九
被打的女人几乎是倒地的姿势, 披头散发, 外套被扒开，领口也被扯松了, 蜷缩的姿势让她的后腰露出长长一截，白花花的肉在这个温度下格外惹眼。
林一山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目光专注, 似在分辨。没等许愿问出口, 他已经出了门。
林一山越走越快，这期间，两个高跟鞋女郎凑在一起交流了几句, 揪着头发的女人看了一眼另一个手里的手机。然后松开手，又照着地上人的腿弯猛踢一脚，扒拉开人群走了。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人群也稀稀拉拉的散开, 有人看倒地的女孩迟迟不起，迟疑着，想上去拉一把, 又作罢。下电梯的人狐疑地看着地上的女人，绕着走开……
林一山小跑着走到她面前, 夜色下，表情是明显的关切。许愿还坐在座位上, 此刻心思沉寂，静无波澜。
人群散尽，林一山扶挨打的女人站起来。女孩满脸都是乱掉头发和花掉的妆, 腿的外侧都是土。看清来人，她拢了一下头发，试图给他一个常规表情，但是没有用，她的眼泪加大了流量，哭得泥沙俱下。
距女孩两米开外，有一个红棕色的手提包，林一山捡了起来，想要递给她，又发现她根本顾不上，只能一手提着包，一手架着她。边走边简单沟通几句，林一山帮她把连帽外套的帽子给戴上。
许愿意识到是林一山认识的人，赶忙跟着走出了饮品店。她朝他们走过去时，林一山正帮女人戴帽子，然后他略迟疑，转头朝饮品店的方向望，视角很好，但他什么也没看见——那个座位是空的。
许愿看到的，就是林一山片刻的表情焦虑，没多作停留带，他着那个女人走了。她重又回到饮品店，店里依旧温暖热闹，空气里飘散着浓浓的咖啡气味，桌上的咖啡都还没收，镯子依旧躺在廉价的盒子里，泛着温润的光，随手可以拍出一幅写意的照片。
当年的班长于兴，其貌不扬，但是待人接物随和有礼，在D市的某机关混得风声水起。也只有他和大学同学联系最多，因此来D市办事的，也大多提前跟他联系，接待、组局，顺道喝顿酒。
许愿自到D市颇得于兴照顾，她也不矫情，有外地同学来，于兴叫她，她乐意出场。许愿在学校默默无闻，她的个性几年没变，现在也是个温和的倾听者。
于兴早几年炒黄金，据说小赚了一笔，这笔钱后来又投到了股市，这几年股市老也牛不起来，结果不用说，谁都猜得到。最近转运，他有一支股票解套，非要散家财请吃饭，刚好舒意大着肚子也说在家无聊，一张罗，又组了一局。
岳海涛和许愿自搬家后没再见面，岳海涛依旧早晚微信问候，顺便告知自己的行踪，按照他的叙述，近日没有出差、没有应酬，规矩得像个小学生一样。许愿也懒得深究，他愿意说，她就哦、嗯地回应，所聊内容一概不走心。
关于许愿的变故，舒意说没聊透，她大着肚子，情感丰沛，许愿怕再聊得深了，孕妇的情绪受到影响，除了上次酒后长谈，再没有补充。
晚上约好了吃饭，舒意摩拳擦掌，说她下午都没事，让许愿早点出现，两人赶在人到齐之前再详谈。
早就有一份材料要上报区科技委，许愿早跟领导报备，肖劲让她这几天抽空送过去。这天刚好又约了晚饭，许愿下行送了材料也没再回公司，直奔约定的吃饭地点。
4点半收到岳海涛的微信，问她几点下班。当时许愿正和舒意聊天，讨论YSL的口红和纪梵希小羊毛到底好在哪，追捧者众多。舒意说知乎上有人问，为什么女人不用守钱支口红再买一下支，正面有人回答：开玩笑，你自己穿坏了这件外套才买下一件吗？
说完俩人静默了一下，许愿说：“好像男人真的是这样啊！”然后俩人哈哈笑开了，舒意托着肚子，仰面笑得石牙都露出来了。
这个时候微信进来，许愿随手回了个5点。俩人又扯上闲篇儿，微信又响，还是岳海涛，说自己在她公司楼下，等她下班。
许愿这下收敛了笑，看了眼手机，说：“岳海涛，在我单位楼下呢。”
舒意也感到意外，看许愿的状态，似乎搬家之前自在，这么一想，岳的出现就不那么加分。“他想干吗？”
“左右不会是来我公司闹吧，我又没骗他彩礼。”说完俩人又对视，舒意嗔怒。
许愿也不愿意绕弯子，直接回复说今天下班早，已经不在公司了。对方说那一起吃个晚饭，他回家也没饭吃，许愿只好说晚饭约了人。那边再没动静。
于兴之前在近郊工作过，房子买在那里，后来调到现在的单位，住单位的宿舍，所以来投奔他的同学，一不担心吃，二不担心住。傍晚时分，几路人马都到齐，那位外地来的同学从培训地打车来，于兴从楼上下来，即刻招呼人点菜，驾轻就熟——原来这吃饭的地方是他单位的产业。
席间两位男士喝了酒，许愿照顾舒意饮食，再加上与那位同学不大熟，就陪她吃清淡些。
话题也是围绕学校里的人和事，班里一共就那几个男同学，知道近况的挨个数了一遍，外地来的男生瞄了舒意一眼，似乎想起什么，突然放下筷子，又看回舒意，脱口而出：“对了！邢建安手术做完了，也不知道最近怎么样。”
于兴看了看在场的几个人，想要转移话题，又觉得太刻意。许愿连忙问：“老邢怎么了？”
“估计你们不知道。”这话是冲着两位女士说的，“他不是心脏长了个东西吗！”说这话时又转向于兴，于兴连忙点头，然后低眉顺眼地吃菜。
这位同学又转向许愿和舒意：“前段时间做手术，我还在医院陪了一晚，手术做了十几个小时……”
舒意眼光充满探寻，许愿眼光充满诧异，二人同时看向于兴。于兴嘴里的吃的难以下咽：“已经没事了。老邢拣了条命，现在正狂抽烟喝酒挥霍人生呢！”他语气轻松，看来是真的没事了。
许愿替舒意问：“于兴你知道咋不告诉我们？”
“他不让说啊。说要是下不了手术台，通知你们去跟他遗体告别一下。”他目光扫过许愿，停留在舒意脸上的时间略长。
据许愿所知，邢建安同学迷恋舒意，舒意从来没动过旖旎心思，她一直按照自己的思路工作、恋爱，未受影响。只是这件事，舒意多少也是有波动的，毕竟是单纯岁月里，单纯地对自己好过的人。
席间舒意老公打电话来，说晚上不能来接她了，临时接到通知，要和德国的项目组成员开电话会议。又说委托了小舅子来接她。
收了线继续吃吃聊聊，没多久，服务员就施施然引着白扬进来了。舒意带着肚子站起来不方便，于兴连忙介绍，其实现场也只有外地的同学不认识，其他人都没把白扬当外人。
白扬带进一阵凉气，看了眼现场座位，于兴和新同学坐一侧，新同学靠窗，对面是舒意，许愿和舒意挨着，靠外。
于兴已经站起来，招呼服务员再加一把椅子，示意白扬坐他的位子，他坐加座。白扬扬手制止了服务员，顺势站到许愿旁边：“我就坐这儿——你往里点儿。”
许愿措手不及，赶忙往里让了让，里面又是大肚子的舒意，她让的幅度也不大。白扬实打实地挨着她坐下了。随手拿起许愿的杯子，把大半杯果汁干了。
舒意看着这小子的动作，什么都没说。服务员周到地又摆上一套餐具，白扬一边拆餐具，一边朝许愿靠了靠：“凉不凉？”
屋子里热，许愿脱了外套，里面是一件薄羊绒衫。白扬贴过来，她确实感觉到一股凉气，还有年轻男人手臂肌肉的触感。她嗯了一声，心里抵触，尽量躲着，暗自希望大家不要注意。
白扬也不拘束，等大家再聊起别的，他把头靠过来问许愿：“岳海涛怎么不上来？”
许愿愣了：“谁？”
白扬瞅她一脸意外：“你男朋友，你就让人家在楼下冻着？”许愿觉得他把“男朋友”三个字咬得特别清楚，脸上笑着，语气却冷。
舒意正细心地挑鱼刺，听到弟弟的话，靠过来问许愿：“你让人家来接你了？”舒意皱眉摇头，舒意又问于兴：“你告诉他的？”于兴和男同学刚碰完杯，“唔——”干了半杯啤酒，放下酒杯才说：“他问我，我给他发的位置。”
这顿饭没打算吃太晚，那同学要赶第二天一早的火车，晚上去于兴那睡，舒意大着肚子，也不能熬夜，吃饱跑足就要散。许愿也吃差不多了，跟远道而来的同学道了别，一个人先离席。
她不知道岳海涛想干什么，但他无声地在楼下等着，总归是不忍。
岳海涛果然在。刚下过一场小雪，街路两侧阴影处还有点残雪，岳海涛就着墙角站着抽烟。
作者有话要说：入V以后，发现写作的妙处：文字可以随心所欲，血雨腥风、快意恩仇、温香软玉、宇宙洪荒。
而我写得太拘束了。
而且，晋江的“脖子以上”的似乎把我吓趴下了，尺度么，其实可以……
下一本吧下一本写个浪~的。

三十
许愿带着室内的温度, 穿得也多, 站到岳海涛面前，更显得他冷哈哈的。岳海涛看见她就把烟扔到残雪上, 用脚尖碾了碾。“你来找我有事？”许愿平淡地问。
“你跟我回家。”他吸了一下鼻子，看着她。许愿没看她，目光虚着看向他身后的夜色。
看她不回应, 岳海涛又说：“你翻我的相册, 然后自以为是地搬出来，连问都懒得问我。”
“你最近自由了，没有人约束了,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你一早就打算好了吧？处心积虑找茬是吧？别以为我为知道，和小鲜肉玩暧昧有劲是吧？连日子都不过了是吧？”
岳海涛语速越来越快，最后一句，上前一步, 手恶狠狠地指着这栋楼。
两人恋爱初期，也歇斯底里地吵过一段，岳海涛这人, 许愿太了解，他会找到吵架时对方言语的漏洞, 哪怕只是一个字或一个词，就此展开讨伐。非逼请愿承认某个字或某个词是她说错了, 这一承认不要紧，就像一个防线撕开了一个小口子，在这时做文章, 进而逼许愿承认其他错误。
过了磨合期，许愿不再与他针锋相对地争吵，她回避这种伤筋动骨的吵架，尽量不暴露给他把柄或明显的漏洞，而且，就当前发生的事情吵，不翻旧帐。
近几年很多分歧都大事化小，许愿避了锋芒，也不再计较对错的口舌之争。眼前的岳海涛，又变回了当年的吵架王，许愿想：他最近一定想了很多应对方法，做了充足的功课，紧锣密鼓策划今天一举把我击毙。
想到这里，许愿有点想笑。又觉得岳海涛意有所指，还是要坦然应对。她思量过千百次，她决意和岳海涛分手，是否跟那次酒后失身有关，答案是没有。她只是疲于应付岳海涛这个人，也不愿意将就着走进婚姻。
至于那次失控的事件，她自始至终没有谅解自己，总觉得那是悬在自己头顶的一把刀，是两个自己互插刀子，是避无可避的旋涡。
无论如何，这是他们两人的事，不该牵涉到他人。许愿不怒，语气冷静：“第一，我不会再回你家，你来的目的也不是这个。第二，你的icloud相册我看了……”
许愿第一次提到相册，听到这个，岳海涛气势似弱了几分。许愿在他面前，成了极富斗争经验的战士：“第二，你的icloud相册我看了，不是有意查你，我也后悔看到那个，恶心得我晚饭都没吃。”
说到这里，她坦然地看着对方，岳海涛没比她高多少：“你今天如果不主动提，我永远不想再提。”
“你看到什么了？”他的语气没了质问，而是心虚的求证和询问。
许愿没理他的问题，接着说：“毕竟，我们有过那么好的几年……”这话让两个人都沉默了，二人站在高楼林立的街口，像两颗彼此疏离的石头，行人流水般掠过他们，各自心生苍凉。
许愿回过神来，抑制住冒头的感伤，接着说：“你放心，我不会上演与小三对峙的戏码，说到底，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只是请你现在不要逼我，我已经尝试接受这结果，希望你也是。”
她话已经说完，转身欲走。岳海涛本能拦住她，又无话可说，二人正僵持不下时，餐馆的门开了，四个人鱼贯而出，于兴大大方方地走近：“你俩还没走啊？”跟过来的同学向岳海涛点头致意，于兴看着许愿，确定她神色淡定，放下心来。
岳海涛见势收了手，瞥见远处的舒意和白扬，舒意双手叉着腰，白扬在一侧虚护着。两人小心翼翼地下门前的几级台阶。
于兴带着同学告别离开，白扬说：“你怎么走？”
显然是问许愿。许愿反问他俩怎么走，舒意说白扬开车，许愿说那我搭车。
等白扬把车停到三人面前，许愿轻挽着舒意送进后座，她自己绕到另一侧上车，白扬也没犹豫，油门踩得挺紧，车子游鱼一样溜走了。剩下岳海涛一个，站在夜风里神色不明。
收到镯子的当晚，许愿一个人回家，睡前收到林一山的信息，确认她安全到家，他说那个朋友受伤了，刚才在医院处理伤口，现在打车送人回家。许愿没再多问。
那个镯子还放在许愿的床头，已经放了好多天。林一山说镯子是古着店的赠品，许愿将信将疑，一来赠品何必千里迢迢寄过来，二来林一山当天除了送镯子，也也没有其他重要事。
入冬以来天气干燥，许愿买了几样补水面膜，每天睡前换着敷。房子本来也很干净，她简单布置了一下，发现一个人住可以保持得很好，一周打扫一次即可。工作倒是进入了状态，越来越忙，不出差或不加班时，她宁愿窝在家里，做面膜、擦地、养花种草，与之前比，少了很多家务事，也少了很多烦心事。
她自己心里有打算，想着就近找一家健身会所，每周做两次无氧运动，再找个手法好的按摩师傅，偶尔松松肩颈。其他都是身外事，新的生活节奏一落停，她都看开了。
隔了不到一周，林一山直接打电话来。她关了吹风机，接起来。
“在干吗？”
“吹头发呢。有事？”两人联系并不频繁，直接打电话的情况更少，许愿猜测是有事。
“刚洗完澡？”那头状态舒缓，语气变得玩味。
“嗯……没有。”
那边不说话，许愿又问：“有事？”
林一山这才一板一眼地说起正事。孟姨的腰一直不好，林一山早就跟月月说，让她带孟姨来D市好好查查，顺便再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
孟姨一直推拖，今年入冬以来有加重趋势，最近走路疼得厉害，扯着髋关节疼，走不了远路。月月这才说服她来D市。
娘俩周日就到，林一山临时出差，赶不回来。需要许愿帮忙接站，然后安排她们母女住林一山市中心的房子。
举手之劳，许愿周末也没有别的安排。她做事心细有条理，又问：“她们的几点到？”
“车次我一会微信发给你。”
“还有电话。”
“好。”
“需要准备拐杖或者轮椅吗？”
“不用。没那么严重，她只是走不了远路，进站出站没问题，你带他们打车回家。”关于孟姨母女的身份，他说是他父母最好的朋友，他从小孟姨把他当儿子带大的。
“你家的地址和钥匙……”
“钥匙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好。”
“地址……”他清了清嗓子。“地址你知道。”
许愿愣了一下，定了神说：“我不记得了。”
电话里的人又笑，声音微哑，带着得意：“噢，你不记得也正常，你喝得路都走不……”
“林一山。”
这个话题意味深长，许愿极力回避，但另一个当事人不想打往。“那你隔天早晨怎么走的？嗯？”
“林一山。”许愿音量大了些，可也没什么威慑力。“你说正事吧。”
那头叹了口气，也不知这无奈里有几分在演。“地址我一起发你。”
“好。”
谈话结束。林一山说：“那你继续洗澡吧——乖，等我回来。”第一句和后两句中间停顿老长，许愿没等他说下一句，红着脸按熄了电话。
本来困了，被这通电话搅了睡意。
第二天一早，林一山用微信把车次、月月的电话号码、地址发了过来，又打电话嘱咐许愿，注意安全，有事打电话，他随时处理。末了还加了一条：李望也认识月月，他们也是发小。
周日当天，许愿空出时间，比约定时间早半小时到了火车站。D市建了高铁站，老火车站旅客被分流，人少了，景象略显萧条。许愿屡次出入这个火车站，如今站在这里，看到有人第一次来D市，匆忙中停下来，背对火车站来张自拍，又匆忙拖着行李离去。
她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样，忐忑地踏上这片土地，怀揣旖旎心事，只为一人。
她跟月月打过几次电话，人群里看见那对母女，直觉她们。这是趟夜车，周日一早到达，有人为旅行，有人为商务，更多人是走亲访友。她们速度略慢，勉强跟上人流速度。孟姨把头发拢到脑后，露出额头，大概是为出门，穿了条较新的裤子，折叠的印记隐约可见。月月一手提着行李包，半护着她走在一侧。
许愿站在接站的人群里，冲她们招手。等她们走过来，许愿接过月月手上的行李包，简单打了招呼，带她们去打车。
车上许愿做了自我介绍，说自己是林总的同事。孟姨端详许愿的年龄外貌，心里自有一番定位，林一山跟她们说了，是他的朋友来接，见了面姑娘又说是同事，温言软语，周到细致，话不多，孟姨虽然谈不上见多识广，也立时发现了这微妙关系。
月月注意力倒没在许愿身上，她和孟姨之前似有争执，乘车的大部分时间看着窗外街景，也不多话。
作者有话要说：真热！真热！
我的习惯是，新文写出90%再开，这样不用每天焦虑地攒字，文字质量高一些（相对本人水平而言）。
所以，这文完结后，我会消失一段，小仙女们点击作者收藏，来日好相见。

三十一
三十二孟姨腰不好, 行动的确不便。但许愿猜想, 她在家也是勤劳能干的，刚进了屋, 她又要翻行李，往外找东西。月月言语不耐烦，说：“妈, 别翻了, 快坐下吧。”她这才扶着沙发扶手，缓慢坐进去。
这间房许愿来过一次，但那次实在意识混乱, 出租车司机停到楼下，她才有点模糊的印象。上次也没注意，小区边上就是一条护城河，河道经过整饬, 河水清澈，河的对岸是一个老旧小区，有居民养了鸽子, 在晨曦里咕咕噜噜叫，天上也有两群, 绕着楼群飞来飞去。
月月拿出洗漱用品，扶着孟姨洗漱, 许愿站在入门处，有点不知所措。那个沙发她太熟悉了，屋子长久没人住, 有点空置的气味，也和上次的记忆重合。
她朝卧室方向瞄了一眼，角度问题，什么都没看见。突然手里的电话响起来，吓她一跳，慌忙接了。林一山问到哪了，许愿说已经送到你家了，路上很顺利，让他放心。
林一山说小区往西两个路口，有一家风味早餐店，她们一会可以去吃。又说骨科医院的专家号已经预约好了，让月月带孟姨去，他明天下午就可以赶回来。许愿刚想说，明天上午她可以请假陪半天，等他回来她再走，电话那头有人喊林工，他说先这样，就挂了电话。
刚才这痛电话尽是柴米油盐，像是一对寻常夫妻的电话。许愿越想越觉得不对头，本来已经决定找个机会，约林一山出来，把那个赠品手镯还给他，并且重申一次二人关系。可眼下这情势，对方有事相求，还有长辈需要照顾，举手之劳，怎么也不能坐视不管。
许愿安顿孟姨母子洗漱休息，她一个人下楼，转了一圈，买了菜和几样生活用品，顺便又拎了一桶纯净水。林一山那里冰箱空着，连米都没有。
她边等电梯边盘算，不知道燃气阀门有没有打开，能不能做几样吃的。等她进了屋，发现月月已经开了燃气灶，正在烧水。
孟姨显出疲倦来，许愿也没按林一山说的带她们去外面吃，就在家里煮了白粥、鸡蛋，热了牛奶，三个人算是吃了早饭。
月月始终心不在焉，吃完了饭就躲进卧室打电话，许愿正洗碗筷，回头，就看见孟姨站在厨房门里，和她隔着一米多距离，微笑地打量她。
许愿对上她的目光，她也没有不好意思，说：“洗完了吗？洗完了来歇歇，你也跟着忙乎了一早上。”
许愿说不累，边冲碗边说：“孟姨，林一山打过电话了，他说给你预约了明天的专家号，您明天还要早起，今天要休息好。”
孟姨答应，似不在意。又说：“下次你跟他一起回来。”许愿随口问：“回哪？”孟姨只笑不语。
林一山下了飞机直接赶到骨科医院，到时是下午两点多，他给月月打电话，没人接，再打就关机了。
骨科医院在D市算权威的专科医院，二环以里，寸土寸金，新楼老楼混着建的，加上周一患者医生走马灯一样，林一山站在楼层导引前，有点着急。
他看到射线科在西侧楼二层，找就近的楼梯爬上了二楼。射线科在走廊尽头，人流较小，空椅子较多。检查室门前的一排椅子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患者和家属，没看见孟姨和月月的身影。
走廊尽头有扇窗子，窗下装了一排暖气片，一个略显单薄的女人斜倚着暖气片，手肘搭在窗台上，姿态闲散。许愿把头发拢了一个马尾，顺着头发的长势扎的，看上去毫无攻击性，窗外射进来的阳光投下她的影子。她对面坐着孟姨，正迎着太阳看检查结果。
孟姨先回头，看见一手插兜，一手提个小公文包的林一山。许愿也收了看X光片的目光，回过头来。
林一山带着旅途的风尘，脚步虽停，急匆匆的样子还在。走过去手搭在孟姨肩膀上：“医生怎么说？”
孟姨没答，张嘴便说：“多亏了许愿，做了一上午检查，跑了好几个地方，都是她带着跑的。”
林一山和许愿简短地对视一下，又转头去问孟姨：“月月呢？我打她电话关机了。”
“走啦！火车上就说事情多，今天一早人到了医院，心也没在，光顾着打电话。”
“走了？去哪了？”
“说是有事，回去了。”孟姨在许愿面前，对月月可没这么多怨气。林一山一出现，她也再不装着，把女儿的事情全抖搂出来。
“您的检查怎么样？”林一山听了个大概，对月月的行为，似乎太多意外，转而问及检查。
许愿接过来说：“上午做了几个检查，有一项下午四点才出结果，等结果出来，再找专家看看。”
“医生没说什么？”
“怀疑是年轻时受过什么伤，当时没察觉，年纪大一些，伤处有结节，压迫了神经。”许愿被林一山看得不自在，极力把细节说全，吸引林一山关注。“具体的病因还要看检查结果。”
“吃饭了吗？你们。”林一山没吃飞机餐，落了地火速往医院赶，他现在有点饿。孟姨说：“吃过了，在医院门口喝的汤。许愿带我去的，哎，菌菇汤挺不错的。”看了一眼林一山又说道：“你也快去喝点，许愿知道地方，让她带你去。”
许愿原也打算等林一山一到就走，孟姨这样说，她顺势提议：“那走吧，我跟你一起去。”把自己手上的病历本递给孟姨，病历本里来夹着几张别的检查报告，“孟姨，您把这些收好，等最后一个结果出了，让林一山带您去找医生。”
说完往外走，林一山跟过来。她又嘱咐他，取报告要用到就诊卡，要在一楼大厅的机器上刷一下。林一山跟她并排等电梯，嗯了一声，也没别话。
电梯正从6楼往下走，在他们面前打开时，满满的一厢人。还有工作人员拉着手推车，车上装着好几个水桶。林一山扯了许愿一下，二人走侧面的楼梯。
到了门口，患者、车流熙熙攘攘，许愿停在一个卖烤地瓜的小摊儿旁，跟林一山说：“我先走了，还要回公司。”
不断有人进出停车场，有车按喇叭，林一山仔细分辨许愿说的话，说：“我送你。”许愿没有同意，让他先去吃东西。“你空着肚子，我看着你都冷。”林一山外套敞着怀，拉链也没拉，双手插在兜里，往前裹着，看上去确实冷。
林一山找许愿的眼神，许愿没看他，两人中间隔着一米左右距离。他又说：“那你先去上班，我晚上找你。”许愿含混过去，就近上了一辆出租车。
晚上6:00，孟姨系着围裙、手握炒勺，在厨房挥斥方遒。油烟机开到最大档，锅里炸着茄盒。林一山一旁观战，有点伸不上手。
孟姨拿筷子夹起一个茄盒看了一眼，翻了个个儿，又放下去。“回话了吗？”
林一山清了清嗓子：“没。估计还在工作。”
“这都几点了！加班也得吃饭啊。”
林一山若有所思，手上的动作漫无目的，把几片油麦菜叶子揉来揉去。孟姨正在捞茄盒，抽空瞅他一眼：“行啦！别在这给我添乱。去吧！”
“嗯？”
“去接许愿过来吃饭。”
挂了电话，许愿心里万马奔腾。这几天诸事不顺，心里盘算的事情无暇实施，又总冒出别的事情来捣乱。
手上有几件事，原打算下午赶出来，老板肖劲又要紧急做一个专题汇报，要许愿收集材料并汇编。
所以许愿正对着一堆材料苦想逻辑关系，电话一响起，她就没防备地接了。“我在你公司楼下。晚上一起吃饭。”
“啊？我还没下班。”岳海涛又玩突然袭击，许愿心下不悦，心想这种混乱局面还有人来搅局。“为什么不提前打电话。”其实她想撒个谎，说自己不在公司，无奈话已出口。
“那我等你。”最近岳海涛软硬兼施，不知道今天又要用什么招术。许愿不敢怠慢工作，还是稳下心神，把肖劲要的文件准备好，连装订顺序都排好，交上去，才准备关灯锁门。
她和岳海涛走出大厦，汇入人流，电话又响，这次是林一山：“还在加班？”
许愿简略答：“嗯。”
“孟姨做好了饭，我来接你回去吃。”
许愿正色道：“我还在加班，今天不行了。”
电话那头是沉默。许愿不愿意岳海涛多想，而且她已经走到主马路上，背景嘈杂得有点说不过去。“下次吧。再见。”
林一山就站在大厦对面的银行门口，他此前微信联系许愿，许愿匆匆回了，说事情有点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结束，让他们吃不要等她。
路上再发微信没见回复，到了楼下，好巧不巧，正看见许愿和岳海涛双双离去。许愿跟在岳海涛后面，两个人不远不近地走，没有亲密的交流，但是有多年相伴造就的熟悉和默契。
许愿还穿着中午那一身，她此刻处处随意妥帖，没有见他时的抗拒和疏离。林一山想：对奥！她要结婚了！她此刻的样子，正是自己本来的样子，而这种秩序感，他曾经试图打乱过。
撒谎撒得一本正经。林一山起先是无力感，瞬间变得愤怒，还加班，还下次，还他妈的再见！我活该被踢开是吗？凭什么。

三十二
回家路上一直没想好怎么跟孟姨说。他从来没带女人出现过，孟姨也知道他这些年没闲着，月月偶尔会当八卦告诉她妈，听上去都是香艳野史，许愿这种风格的，真没有。
一桌子菜，孟姨厨艺大爆发，每一道都是花了心思的。岳海涛只有把菜拿来夸，边夸边堵住自己的嘴。
孟姨只问了许愿一句，林一山不撒谎：“她说她在加班，要很晚，咱们吃吧，不等她了。”
孟姨眼看他故作振奋，吃进去的东西也不知道品出味道没有，心里叹气，嘴上也就留了分寸。
吃完饭，林一山又孩子一样跟孟姨扯扯淡，开了电视，调出一个本地收视率不错的老年人健康节目，和她一起津津有味地看了大半集。
孟姨说累了，他才搀扶她洗漱，让她休息。然后回到另一间卧室和衣躺下，灯也不开，望着房顶发呆。
几次拿起电话看时间，顺手调出通话记录里那两个字，手指几次悬空搁着。
11：49，他再次拿起电话，轻轻地触下那个名字，静静等待。
窗外是城市的楼顶，一片惨白。没拉窗帘，远处不知什么灯，一圈一圈地巡回照射，光很强，探照灯一样。
那光透过窗子映在墙上，又刷地一下移走。显得屋子死寂一片。
漫长的等待，那边接了。声音含混如在梦中。
“加完班了？”
“嗯？嗯。”显然是被吵醒了，声音软糯，带着点鼻音。
“你男人呢？”林一山似乎不关心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回家了……你这么晚有事？”随即语气清醒许多：“是孟姨不舒服？”
“有事。你出来。”
“嗯？”许愿听不懂。是真的听不懂吧。
“等我电话。别睡。我到你家楼下你再下楼。”
林一山去单位取了车，路上又接到许愿的电话，问他在哪，告诉他今天她住在单位附近住，又问他有没有必要赶过来。
林一山没想更多，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见到她，让她在自己身边。
到了许愿发送的地址，就是那个挺整洁的小区，他停在楼门口给她打电话，没多久，许愿就下来了。
她是真的被吵醒了，羽绒服的帽子扣在头上，露出几缕碎发，下—身是条浅灰色运动裤。素颜。
许愿坐进来，发现车里的温度不低，羽绒服发出多余的摩擦声，在狭小空间里更突出。
“怎么了？”现在是后半夜，小区里鬼影子都没有，他热气腾腾地赶来，把她从被窝里拉出来，不会只聊天气。
“他在楼上？”林一山没看她，眼睛往楼上瞟。肯定什么都看不见。
“没有。”
“今晚跟他干什么了？”林一山孤勇之下什么都问得出。转头直视。
“吃了顿饭——”许愿意识到她随口扯的谎一攻即破，随即闭了嘴。
林一山仔细端详许愿，楼门里的感应灯灭了，她只剩一个轮廓，还有若有若无的香味，估计洗过澡。
见林一山不说话，许愿说：“那我上去了。”说着去开车门。
林一山从几乎同时下了车，绕过车头，开了许愿这侧的车门，许愿虚推一下，下了车。
没想到林一山紧接着来了车后门，掐着她的肩膀推进去。许愿完全没料到，整个人失去重心，跌近车里。
男人的力气多得没处使，跟进来的同时，把许愿又往里推动了半尺，随手关上门。许愿窝在后座，羽绒服被人扯下来堆在前后座位之间。
“林一山！”许愿语气严厉。
车里温度瞬间又升高，林一山身上的味道钻进许愿鼻子，带着体温，整个压迫过来。
林一山无声地啃咬许愿的脖子和脸颊，她推不开，身体扭着，头发压在肩下，一动头皮生疼。
羽绒服里面是运动短袖衫，被吵醒后下楼，她随手穿了做运动的那身衣服。
男人已经喘起粗气，呼吸吐纳间，毫不掩饰情—欲，一手按住她后背，一手伸进胸前抓握，毫无分寸。许愿闷哼一声。
林一山又一头扎下去，想去啃手里抓的东西，角度太别扭，够不着。
随即腾出一只手来，一把扯下运动裤，里面的小内裤也一并被拉下来。
他扯开自己的裤子，被压抑的部分终于有更大的活动空间。也不顾许愿的挣扎，略调整角度，双手把住腰胯，倾身拱进去。
动作使出十分力气，许愿又往里缩了半尺，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头磕到另一侧车门。
林一山没敢即可抽送，他感觉到许愿的腿在抖，压抑着不再发出声音，但是呼吸无序。
“林一山。”这一声和上一句语气截然不同，是求饶。
林一山撤出几分，身下的人不由自主一抖，待她适应异物感，他又调整了右腿的姿势，哑着嗓子说：“别忍着，叫出来。”同时猛地送进去。
许愿已经一身虚汗，不知是热还是疼，快要虚脱。林一山死死抵住，扳过脸来，不管不顾地吻上去，带着粗重的呼吸和口水。
“上次不是挺会叫的？”说着放开头脸，稳住节奏，缓慢抽送。
车里温度缓慢下降，林一山抓到许愿肩膀上一层细密的汗，光线不好，她的脸色不明，压抑着的喘气声越来越清晰，他的意外动作引来她的低呼，简直从尾骨一路酥到头顶。
后排座位空间局促，他也施展不开，只能撤出来，把她的羽绒服胡乱垫在身下，再拢住她，像怀抱婴儿一样，护着头把她翻过身来。
此刻许愿脸颊潮红，四肢绵软无力，任其摆布，嘴上却不肯就范：“你疯了。”
林一山也调整了呼吸，又扯下挂在她小腿的运动裤，直接举腿过肩：“谁叫你不老实。”说着又入港。
有人下楼，门口的声控灯亮了，灯光扫过车里，二人俱是屏息。身下的女人由于紧张骤然收缩，又试图往后撤，林一山没有防备，被试图撤退的力量微一包裹，再也扛不住，压着她一阵猛捣，身下的人呜呜咽咽，他又慌忙扣住嘴，闷闷的呜咽声更让他放肆往来，如愿释放。
许愿默默收拾自己，头发乱的，衣服皱的，刚才挣扎手腕被抓，筋肉酸疼，估计是青了。
林一山让出空间来，看着许愿冷着脸整理，耳后有红痕，几处斑斑点点，他觉得刚才是有点过了，没有章法，像初涉人事的少年般不管不顾。
他默默跟在许愿身后上楼，在房门前立定，轻轻牵着她手腕。许愿是真的疲倦，浑身骨头要散架了一样。也无力挣扎，任由他拉着。
“那你先休息？”林一山觉得总要说点什么，见许愿神色凝重，又不敢造次。
“我很累了。”许愿没有勇气抬眼看他。
“好，你休息。”许愿不回应，他手上稍用力，音量放低：“你睡着了我就走。”
许愿兀自进屋，脱了羽绒服，扯过被子蜷缩在床边，倒头便睡。林一山站在卧室门口，没进来，也没想离开。
许愿清晨醒来，房间里没有别人，林一山大概天亮之前就走了。公司近期有大型活动，肖劲务实高效，每天都早来晚走，手下的人也不敢懈怠。许愿洗漱时发现锁骨上方的隐隐红痕，慌忙披散下头发，确认遮盖完好，才下楼。
一天到晚，节奏紧凑，无暇思考其他。她也甘之如饴，生怕大脑空闲下来，被罪恶感占领。
倒是白扬，上午似乎很悠闲，发了链接过来，是一家户外温泉，参加团购，问许愿能不能去。
白扬发来的链接有几张温泉的照片，云山雾罩，小径蜿蜒，还有比基尼女郎三两个，在蒸腾的雾气中笑闹。
许愿正在整理流程，顺手回了一个：“你姐去吗？”
白扬马上答复，说舒意准备带着姐夫一起去，他同学和女朋友也想去。
许愿回了个好字，忙得没有标点符号。白扬又问：“早上你几点出门啊？”
这种问题许愿自动忽略，不再回复。
孟姨的病情不复杂，基本确诊，腰脱，但是脊椎年轻时受过损伤，合并症状就是迈步都疼。
排除了特异疾病，倒也安心了。林一山又陪着去了一次医院，开了口服药，一周之内做了两次理疗。
孟姨想回家，说理疗在家的医院也可以做，从家往返医院也近，没有必要留在D市。林一山也没勉强挽留，他知道月月让孟姨不放心，她想回去也有这个因素。
那天林一山凌晨回来，孟姨没问什么，并且，此后几天也没再提接她来、陪她看病的姑娘。林一山也不多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孟姨交待。
不过林一山知道许愿搬了家，而且，新家里没有男性生活的痕迹，这是那天凌晨，他叼着烟没有点燃，观察得出的结论。
他一度觉得许愿木讷、柔弱，当然，也漂亮。但是明显不属于威风凛凛那种漂亮，相反，她太沉默，太内敛，太不招摇，不是男人一眼就盯上的猎物。
他享受过开朗女孩的主动，领教过执着姑娘的死缠烂打，没想到这块骨头无论如何啃不下来。

三十三
漫长的抗拒和闪躲, 许愿明明对林一山有些好感, 又生生被她压抑，隔断时间就自动清零。二人关系总是稍有回暖又回冰点。
这一次, 林一山是冲动之举，也有点不计后果的恨意。他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心思对别的女人，他出差回来迫不及待地想看见她, 对方却反应平淡, 他把孟姨的事情托付给她，她也尽心帮忙，但是疏离感毫无缓解。然后扯谎, 和那个男人私会……这些在林一山眼里，演变、酝酿，成了战有欲。
林一山挽留不住，帮孟姨买了周五的火车票。最近几天的出差也推了, 天天按时下班，陪孟姨做饭、吃饭。
自上次凌晨不欢而散，已经过去十多天了。这段时间, 二人没再联系，林一山也破天荒没再主动。
其间和于兴在球场碰到, 两人东拉西扯，林一山问最近组不组局, 于兴说有个同学来，刚聚过。其实林一山脑袋里一堆问号，话到嘴边全打住, 男人之间不聊这个。
周四晚上孟姨做了水煮鱼，桌上一锅热腾腾的鱼片，锅里内容丰富，酸辣味呼之欲出。林一山最近情绪不高，嘴上抹了蜜似的，一味对孟姨温言软语，毫不吝惜溢美之词。
孟姨解了围裙，擦了手坐到对面，林一山继续糖衣炮弹：“您回去呆几天再回来吧！”孟姨不理他，拿过他的盘子往里拣了块鱼。“明天晚上开始我就没饭吃了。”孟姨把盘子放到他面前，哼了一声：“该成不家不成家，光棍儿的日子不难过啊。”
林一山不接话，低头吃鱼。
“下次回去看看你爸。”孟姨换了话题，看林一山闷闷的样子，有点不忍心。林一山喝了口柠檬水，嘴凑在杯子边上“唔”了一声，这态度也不像是答应了。
“李望还在开旅店？”孟姨知道前段时间林一山去白溪，林一山提过，他在李望那玩了几天。
“嗯。还不想回来。”
孟姨叹了口气：“你说你们这些孩子，怎么都兴这么玩。我在你们这个年纪，月月都会自己洗袜子了。”提到月月，又勾起一堆不省心的事。
“当初月月死心眼儿，就觉得李望好。也是，现在看来，李望确实感情专一、有担当，可是有啥用啊？人家的担当都是对别人的……”
锅里的鱼咕嘟咕嘟，桌上热气腾腾，母子二人都陷入回忆，一时无话。林一山手机突然震动，他没拿起来，眼睛瞄过去看。是一则微信，来自徐总公司那个“快递费”，小姑娘问：“下周一办公会，您来吗？”末尾还加了个无辜的表情。
林一山不依赖社交软件，公事直接电话沟通，一般微信都是老半天才回，有的干脆不回。细看记录，微信里这个小姑娘每隔几天会发来信息，林一山回复的次数趋近于零。只有“好”、“不必了谢谢。”几条。
林一山鬼使神差，点开了她的朋友圈，很多温暖光线下的自拍照，抓娃娃、吃甜点、游乐场的小视频，还有一些文艺气息图片配上小女生文字。
孟姨问：“是许愿吗？”
林一山翻手机的手顿了顿。
“她知道我明天走吗？”这么多天，孟姨一直忍着没提，明天就要走了，她也不想再憋着，人家姑娘实实在在地帮忙，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也不像话。
“我没跟她说……人家挺忙的。”
孟姨一听这话，撂下筷子，神色严肃：“这次来看病，许愿帮了挺大忙。我要走怎么也要告诉人家一声吧。”
见林一山不语，又说道：“你也是！不主动争取，好的都让人挑走了。”
林一山听闻这句，嗤笑一声，抬眼看孟姨：“您见过好的吗？”
“我看许愿就挺好。”
“您儿子我不好吗？我可是很抢手的啊。”
孟姨懒得听他贫嘴，边吃边说：“给她打个电话。就说我明天走，让她送我。”
林一山锁了手机屏，低着头没动。
孟姨说：“现在就打。”
林一山霍的起身，抓手机进了卧室。孟姨表情放松了，继续吃鱼。
周五下午，许愿提前整理了手头工作，有一个文件需要当天报送，她交给了新来的女孩，又给肖劲打了招呼，急匆匆赶往车站。
前一天晚上，林一山打来电话时，她正在做肩颈按摩，和新公司的同事约好了一起来的。二人一个语气疏离，一个表现冷淡。通话静默的阶段，林一山能听见那头舒缓的背景音乐声。许愿问清楚了车次和时间，说当天一定过去。
这些天许愿暗暗打定主意，也是时候和林一山谈一谈。她包里装着林一山送的玉手镯，还是那个简陋的包装。
许愿先到，这次是另一个火车站，建筑风格和功能都很现代。她走到角落，这片椅子大部分都空着，相对安静。
座位对面有卖本地特产的店，橱窗里有刺绣的中式女装，还有丝绸围巾，来往都是行色匆匆的商旅人士。
许愿望着店面出神，手机突然响起，来电显示名字是徐景天。老东家来电，而且不是普通员工，是位领导。许愿不敢怠慢，定了神欲接听。
刚想接起，电话却断了。身后有成熟的男子说话：“许愿，真的是你啊！”许愿回头一看，与她隔着三四排，果然坐着徐总。穿着休闲西服，身边放个小旅行箱。
许愿在上一家单位工作时间不长，但对这位徐总印象挺好。分管生产的领导，官腔少一些，务实多一些。公众形象也不差，据说老婆是律师，孩子还获过国内的什么奖，所谓的精英人士和精英家庭。
她走过去，和徐总打招呼。几步路，心里已经盘算好，如果徐总问起她为什么出现在她，她准备撒个小谎。
果然，徐总是出差。1个小时后有一趟车去上海，他来得早了一点，在手机上批了几个流程，也是等得无聊。
“你是来接人？”许愿从单位出来，没有行李，不像要出门。徐总这么问。开口聊起来，也没有端领导的架子，倒像是相熟的朋友。
“我是……”许愿刚想给个模糊答案，就看见林一山和孟姨走了过来。她索性停止编瞎话，心想，随便吧。这种巧合她应变不来。
林一山提着孟姨来时那个旅行包，也没多余的行李。他让孟姨坐下，与徐总隔着2个椅子，又把旅行包放在她身边的椅子上。
徐景天颇感意外，但领导到底是领导，表面上不惊讶，不探究，等着林一山说话。
林一山跟徐总熟，这点许愿早就知道。见他过来，顺势让出位置，坐到徐总另一侧，林一山看她一眼，也挨着徐景天坐下，问他又去哪。然后介绍孟姨给徐总认识，又说了来看病的事。
两个男人就公司近期的项目聊了几句，徐总家孩子又做了什么博物馆义务小讲解员，许愿听林一山问起这个，诧异他连这个都知道，可见关系比她想像的要亲密。
黎总看了眼手表，站起身来，说我得去检票了，然后看了眼一直沉默的许愿。许愿和林一山也跟着站起来，等徐景天目光移过来，林一山说了句：“她来送站。”许愿挤出标准的微笑表情。
听了这话，徐景天做出一个了然的表情，看林一山的眼神很是意味深长。徐总远去，许愿这才收拾情绪，跟孟姨说话。
无非是问问这几天的治疗情况，说回到家的注意事项，许愿又说最近事情多，领导逼得紧，没能去看她，问孟姨下次什么时候来，孟姨说这些药吃完了看情况。
孟姨一一应了，又让林一山去给她买吃的，林一山问她，想吃什么，她顾着跟许愿聊天，草草说：“面包。”见林一山欲走，又改口说：“随便。”
剩下下两个女人，孟姨眼含温度地打量许愿。许愿料想孟姨要说什么，她极不情愿面临这个窘境。和这个年纪的女人打交道，许愿没什么经验。她只本着基本的尊重，含糊应对。
孟姨看着林一山的背影说：“我们两家住对门，这孩子从小就脸皮薄。”
许愿嗯了一声。
“有时候他父母吵架不做饭，他一个人躲到我家，我把饭热了端到他面前，他也不吃。说不饿。”
许愿心想孟姨您可能记错了。表情却不能露出分毫。
“想要什么，从来不肯张嘴。”说完看着许愿，“你认识林一山多久了？”许愿突然被问到，只好答：“没多久……大半年。”
孟姨接着说：“你别看他工作上呼风唤雨的，生活上糊涂得很。”许愿内心又接话：工作上呼风唤雨，生活上招蜂引蝶。
“我是眼看着他们三个一起长大的，李望在开什么旅店，我那个女儿不走正路，我看他们几个，他还是最有可能成家的。”
许愿朝林一山走远的方向张望，心想再不回来我就落跑了。这局面我实在掌控不了。好在林一山已经朝他们走来，手上拿着吃的。
许愿站起来，望着远处说：“他回来了，您要不要先吃点？”
孟姨暗自叹了口气，心知话也只到说到这些，后面的话，有或者没有，都不应该由她说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停车养养肾。

三十四
顺利把孟姨送过检票闸机, 林一山叮嘱她坐好了给他打电话, 又说下了车见到月月再给他打电话，到了家再告诉他一声。孟姨腰腿不便, 脑子却清明，林一山说到后来，她就有点不耐烦, 哼哈点头, 心思明显没在这事个。
一班车检票即将结束，远远的有人提着大包小裹跑来，边跑边互相吆喝, 检票口的工作人员开始喊：“高161！高161！还有没检票的没！”
许愿被跑来的人吸引，僵在那里没动。林一山揽她一下，小声说：“走了。”这是今天二人唯一一次沟通。
二人走去停车场，许愿上了林一山的车。许愿坐过这车许多次, 此刻简直尴尬得要死。
林一山无知无觉，自在地挂了档，问他车内温度如何, 问完低头摆弄，似乎十分认真地在调空调。
周五傍晚, 整个城市都蠢蠢欲动。马路边有等人来接的白领，穿得单薄, 补了妆，边等人边对着橱窗整理发型；剧院门前聚了一群中学生，应该是学校组织看什么演出；餐馆爆满, 队伍已经排到了门外……
林一山问想吃什么，许愿心里盘算着要谈的话，问了两遍才回神。“不吃了，你送我回家吧。”
疏离感愈发强烈，林一山也习惯了。越相处越冷淡，许愿只对他一个人这样，她对舒意、对于兴、对前公司的同事，都是一副热心肠，唯独对他。
因为上次见面发生的事，林一山心里发怯，许愿这人又沉闷又固执，后果未知。一方面，他觉得亲密关系总好过渐行渐远，另一方面，又觉得这是通往“目的地”最蠢的方法。
车子驶上外环路，眼前的路面开阔些，信号灯也少，车速也提上来了。许愿清了下嗓子，准备说话。
林一山目视前方，感觉到她的严阵以待，眼睛看过来，又看回路面。“我想了很久……我们……你还是……”
“我还是什么？你终于也能想想我们了，我还是什么？”林一山车子开得平稳，语气却疾。
“你还是回归自己的生活里。不必为了我……”
林一山驾驶中抽空又看了她一眼，眼角带笑：“我自己的生活？你他妈都知道安排我的生活了？”正说着，侧面有人超车变道，插入他们车前，林一山踩了脚刹车，同时猛拍了一下喇叭。
“不是。”喇叭止息，许愿才嚅嚅地说。“我很感激你，在工作上的帮助，我知道，肖总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不客气，你不是已经回报我了嘛。”刚才那个并线有点危险，林一山开车不敢怠慢，嘴上也不依不饶。想了想又稍缓了口气：“白溪那晚，我说了那么多话，你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傻？”
许愿只好答：“这正是我想说的。”
前面有一个出口，林一山打了右转向灯，稳稳出了环城路，不是许愿家的方向。许愿眼看着他走错路，提醒他：“你下早了。”
林一山虎着脸，也不回应，盘桥下来，把车停在路边，拉了手刹。转过身来正色道：“说吧。”
许愿见这里环境陌生，人烟稀少。路灯清冷，两侧绿化带的树脏兮兮的，挂满了灰尘。又见林一山严肃的表情，心道：好吧，就是这个时机了。
“说啊，白溪那晚我的话，隔了这么久，你也应该消化得差不多了，给个回应吧。”林一山表情庄重，车内气压有点低。
“白溪那晚，你说，我就是那种苦哈哈的劳动妇女属性，你看，你早就看出来了。我后来辞职，包括搬家，都是在维持我这种属性。我真的离你的世界很远……”
“为什么搬家？”林一山打断他。
“因为……离上班的地方近。”许愿张口就来，她料到他会问，也早想好答案。
“别他妈扯，还结婚不？”他语气笃定，两人没有对视，其实他在观察许愿。
许愿找回自己的逻辑：“可能不会结婚，但我没有资格指责他——怪我自己，我做了那么难堪的事，我……”她颤声道：“我错得离谱。”
“我让你难堪？”他总是能抓住重点。
许愿摇头，“不是你，是我自己。”思考片刻，她又抬头望他：“我们不应该再这样下去，罪恶感太强烈。”
林一山冷笑，望向前挡风玻璃，起了风，地上的塑料和纸屑被风卷起来，和着树影起舞。“原来是这样。”
许愿索性一口气说完：“你跟我的关系，你曾说吃亏的是你，现在想想，可能真的是。”
林一山此刻身体靠在左侧车门边，左手拄着车窗的窗沿，右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许愿把手覆在他右手上，轻轻抚了一下，说：“对不起。”
他没有动，路灯昏黄的光打在他的前额，头发的轮廓被光晕笼罩，他就那样静默着。
当晚，老司机迷了路，开车绕了一段，才找到许愿的新小区。林一山专注地找路，查导航，路上遇到不守规矩的司机，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完全当许愿这人不存在。许愿也乖觉地闭了嘴，路上无话。
到了许愿家楼下，车又停在上次停的地方——楼门前。林一山一声不响开了中控，许愿一声不响地下车。许愿脚下步子略迟疑，想嘱咐他回去慢开，又觉得多余且矫情，没等她犹豫完，车子已经蹿了出去，一溜烟跑没影儿了。
许愿口头上总说，向往安稳的生活。可是小学、中学、大学、工作一路走来，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毕了业，本应安稳成家，相夫教子，又单身至不尴不尬的年纪，选定了理论上的“良配”，继续奔走天涯。
最近两年，她在D市就换了两份工作。工作地点换了，住址换了，现在连男人也换了。
不，男人旧的去了，新的还没来，许愿也没奢望。只是摆脱了一轮糟心的关系，重又过上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生活，她又开始质疑自己的轨迹。
新公司成立时间不长，她的直接上司肖劲是个正经干事业的人，遇事不躲不推，顶上去直面，想办法解决。不推诿，不官僚。这一点让许愿受益良多，也无形中带动了许愿的工作热情。
当初招许愿来时，肖劲单纯觉得许愿人事过相关行业背景的工作，文字功底不错，话不多，不娇气。共事一段时间，他发现许愿还有一些含而不露的优点。比如执行力强，他说一个方案，许愿抄起电话来就联系；虽然话不多，但能看出火候，能在关键时刻递上一句关键的话；叙述事情不夸大、不加入主观情感，情绪也稳定。
共事几个月，肖劲大事小事都愿意带上她，二人配合渐渐有了默契。她也渐渐进入状态，但凡工作上的事，她力求第一时间高质量地完成，不用肖劲多费一句话。
公司处在扩张期，肖劲征询许愿意见，又招来一个人，安排在公司里，做基础的联系和保障工作。有些行业展会、业务拓展的机会、合作洽谈，他也都带上许愿。
年终岁尾，电视台、网站、自媒体都在做盘点，有调侃的，有严肃的，有文艺的，整个世界都在为这一年的得失、趣闻、感动和惨剧排名。许愿捂着一杯速溶咖啡，坐在飘窗上，看着窗外的大雪纷飞，也在想，她自己这一年的苦乐。
雪像棉絮一样，飘飘摇摇，缓慢降落，把窗外的天地空间全填满了。对面的楼顶已经覆上一层薄薄的白色，远处是小区外的马路，行人渐少，几辆车也踯躅前行，估计是被眼前这雪的架势恐吓住了。
这一年，心里有太多的事件、太多的名字不能碰触，她一直自诩光明磊落，无事不可对人言，可越活越拧巴，这一年的所做所为，真的给自己的人品倒扣了不少分。
手里的咖啡刚喝了几口，现在温度刚刚好，就着雪景，也合意境。但她还是想换成二两白酒喝喝，继而想起自己的家乡——D市以北的城市，冬天所有窗户上都封上厚厚的霜花，家家店面都要挂上厚厚的棉门帘，小孩穿着臃肿的棉裤，大人走在街上，都是边走边滑冰。自冬天的第一场雪开始，地上的积雪就不化，一层一层地堆积起来。必经之路需要清理，清理出的雪就堆积在小区的角落、街两侧的树下……
漫长的冬天和持续的低温，使家乡的好多人爱上喝酒。白酒暖身，啤酒冰爽，各有千秋。
街边不同档次的饭店都供应啤酒，冬天点啤酒，服务员会问你：要常温的还是要冰的？外地人不解其意，畏寒食客肯定要常温的，遇到彪悍的服务员也不多话，直接去门口的雪堆里扒出几瓶啤酒来，往桌上一放。如果食客态度良好，服务员还有良心，就会多说一句：我们常温的是放在门外的，门外的温度是零下18度，冰的放在在冰箱冷藏，零度左右。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大家的陪伴，有人说艮啾啾，有人说磨叽，有人说节奏太慢，有人说没进展，我知道，我写得挺乏味的。
但是感谢大家，陪着我看许愿的故事。
晋江的大神那么多，热题材那么多，又甜又爽的那么多……你们，却跟我走进这偏僻小巷，天天跟我着急冒火。

三十五
中国人都有个习惯, 所有的重大变动, 都等过了年再说。换工作？过了年再说。分手？过了年再说。去医院做了检查？也等过了年再说。好像年真的能起死回生、万象更新。事实上，春节也不过是普通的日出日落, 那一天很其他364天没什么不同。
许愿想到自己的老家，想到小时候走过的小巷，想起那里的漫长冬天。
当初义无反顾辞去工作, 打算跟着某人浪迹天涯, 身边的人几乎都在反对，还有那么一两个朋友，因为自己的坚决心生隔阂, 不理解许愿这股子傻劲儿，为爱走天涯？这个梗在这个时代足以让人是笑掉大牙。
恋爱这几年，也是许愿青春的尾巴，再没有掏心掏肺的勇气, 也再没有抓心挠肝的动力，没想到费劲心力，落得个草草收场。整件事变成了一锅粥, 不能提，也不愿回忆。
“不想了, 过了年再说。”许愿喝下最后一口咖啡，太甜, 已经凉透了。
D市周边，有一个温泉聚集区。这一带遍布温泉酒店，近几年, 为迎合大众需求，老旧的温泉经过合并、翻修，处处干净整洁，家家气象万千。周边游客慕名而来，D市更是把这里当成“后花园”，这一个温泉小城在另一个华北地区都小有名气。
许愿坐了白扬的车来，那车许愿之前见过，在车上，俩人闲聊，许愿问他：“这是你的车？”
白扬答：“是啊。”理所当然的语气。接着反问许愿：“你以为我能开谁的车啊？”
“你一个学生……”许愿心想说：现在学生的配置一点都低。但这话也只是想想，她又不仇富。
白扬也没绕弯子，耐心跟她解释，说他高中毕业就考了驾照，当时着家里的一辆老式别克，2.0排量，太费油，而且车有了年头，小毛病不断，读研期间那辆车被贼砸过一次窗，他就彻底不想开了。家里就给他换了一辆。
“没想到，你还是老司机。”许愿随口一说，车里开着广播，俩男主持人闲侃，氛围挺轻松，白扬抽空扭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这家叫“蓝渊温泉”，跟着导航开进来，接近目的地有约2公里的盘山路，车子车拐八拐，面前出现一大片开阔地。正门依山而建，“蓝渊温泉”几个大字掩映在门左侧的山体里，招牌背后冒着蓝色的烟雾，有如仙境。
白扬的同事早到了，路上打过电话，说在入口处的大厅等。
舒意放了其他人鸽子。本来说好一起泡温泉，结果舒意老公开车载她来，和众人在入口的大厅打了个照面儿，转到附近的奥特莱斯逛街去了。
她是很想一起玩，为此特地带了一套温泉比基尼，准备了橘黄色A字型雪纺裙，遮肚子。但是他老公还是理智谨慎的，说下了小雪，温泉建在山里，山路湿滑，出了每一个小温泉池都要走一段路，还时冷时热。她大着肚子，还是不要冒险。
舒意兴致虽高，这件事也得听男人的。为表忠心，把比基尼亮给许愿看了，隔着入口闸机看着着里面的女客，撇撇嘴说：“姐姐我今天就不艳压群芳了，让她们得瑟吧。”
回头冲她家男人说：“说好了，明年北海道，这个不能赖。”说这话时，她泰然坐在大厅的红木太师椅上，双手十指交握，横围在圆鼓鼓的肚子上，凭空多了一股斩钉截铁的韵味。她男人草草应承，二人相携着走了。
舒意一走，只剩下四个人。许愿显然是年纪最大的一个。早知道是这个人员配置，她就不会跟来玩的。另外两个人就是在舒意家吃过饭的一男一女，两人是白扬研究生院的同学，上次一起打麻将，看上去还只是关系较好的同学，半年后再见，关系似有进展，非同一般。这一点更让许愿尴尬。
岳海涛几次发难，都被许愿不动生色地化解，他最近没耍什么花招，可能就此放弃了，也可能在默默酝酿新的招术。许愿已经删除了他的微信，朋友圈里更新和评论都看不到了，耳根清净不少。
岳海涛偶尔还是会发短信过来，如果仅是问候，许愿一概不回。有具体事情才会简要作答。
许愿这头工作渐入佳境，下班后的时间也被填得满满的，她尽了最大努力，让这场戛然而止的恋爱伤害降到最小。
倒是林一山，没再私下联系过许愿，只在工作中听得只言片语。上次从云南回来后，肖劲似乎已经和林一山取得了联系，二人近期还见了面，有一次，公司新招来的男孩打电话，许愿听到少许。
千头万绪，消弥于无形。许愿独自看小说、独自做运动、独自喝茶、独自逛园子……她觉得这个飘浮的状态出奇的好。
只有白扬在她身边聒噪。还是三天两头地出现在许愿的活动半径，还是邀请许愿参加一些稀奇古怪的活动，几次让许愿去他学校玩，许愿都没答应。此刻的白扬正隔着许愿和他同学闲扯：“来！我跟你比一比！”他同学大掌一挥，招呼到女孩后背：“往前坐！腿伸直。”
那女孩撅着嘴，瞪了男友一眼，屁股往前蹭了蹭，把一双小细腿往前伸。
白扬转过头来看许愿。许愿注意力在对面辟出的售卖区，里面有位妈妈正在挑选游泳衣，她的小孩在几排货架之间跑S形，猫着腰钻来钻去。
见许愿没反应，白扬一拍自己大腿：“我们不用往前坐也比你长！”许愿回过神来，知道他们俩在比腿，而且比的不是自己腿，是两位同行女伴的腿。对面女孩笑起来眼睛眯成两个月牙儿，甜甜的，腿上穿得少，麻竿儿两根，许愿自己穿了加绒运动裤，虽然骨架在那儿，视觉效果还是差一些。
四个人吵吵闹闹地过了闸机，男左女右，要兵分两路换上温泉游泳衣，然后再上布满温泉池的户外汇合。
整个温泉装修大气，设施齐备，导引清晰，同和女孩开朗健谈，跟许愿也不生分，带着许愿往女更衣室走，边走边套近乎：“你的头发真好，没烫过吧？”
“我叫袁小琳，别人都叫我袁子。”
“待会儿咱们先泡药池，再泡红酒池吧？”
那边，白扬和他同学也先后进了更衣室，那个男同学走在前面，更衣室用一个帘子隔开，帘子是粗布做的，有日式图案，质地精良。
白扬伸手去挑帘子的时候，帘子从里面被人挑开了。刚好有两个人出来，走在前面那个，白扬不认识，后面那个，白扬倒是有几分熟悉，见过几面，也吃过几次饭。
许愿刚搬到新住处不久，白扬还亲眼见他从许愿家楼门走出去——天刚蒙蒙亮的时候。
林一山和徐景天来得早，徐总有轻微洁癖，说温泉要上午来泡，上午水干净。再讲究的温泉白天也不会给池子换水的，等被人泡过了，一池水就成了饺子汤，泡起来让人心里不舒服。
林一山最近也比较好约，徐景天老婆出差了，两人一商量，就跑到远离市中心的温泉来，准备住上一晚，顺便谈谈新项目，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隔着帘子打了个照面儿，两人第一时间都认出了对方。
徐景天走在前面，按捺不住，已经掏出烟来，准备抽上几口。林一山动作一滞，立刻想起那个男孩冲他咧嘴一笑，说下楼去买点东西。还记得他带着烫伤膏回来，顺带着想起许愿小臂上的伤，还有……许愿那个人。
白扬率先移开目光。他怎么会忘记那个清晨——白扬晨练回来，电梯刚上去，停在许愿家那一层，他索性不躲避，心想，如果恰好走出电梯的是她，她就告诉她真相，他就住在这栋楼里，11层东侧那一间。
不到2分钟时间，白扬的思路转了几个来回，他期望看到整装待发的许愿，妆容简单，元气满满。又觉得慵懒的她也不错，穿着睡衣，提着垃圾袋，头发蓬松地堆在脖颈……
电梯洞开，走出一人，正是林一山。那次林一山没有认出他，但是他回望着林一山的背景，直到他上了那辆雷克萨斯，扬尘而去。
等白扬回过神来，自己正穿着一身汗湿的运动服，鬼鬼崇崇地靠在楼门边上，像个反派特务。
事后白扬有几次想问许愿，但直白地问终归不好，况且自己连个身份也还没有。
二人隔帘对望的三秒，心思各自不同。男人之间的默契，都不约而同地装作不认识，擦肩而过后，白扬莫名有点紧张。
林一山倒不以为意，只是又想起某人，沉渣泛起，觉得天阴郁、气压低，不禁呼出一口浊气。
许愿和袁子磨磨蹭蹭，袁子换好衣服，又对着镜子反复端详。小女孩心性，她穿了一件抹胸连体裙式泳衣，明黄底色，上面印着飞鸟图案，明快天真。
许愿也换好了，纯色分体款，该包裹的地方一处也没露。许愿把钥匙套在手腕上，等着袁子小同学照完镜子。

三十六
她们走进户外温泉区时, 林一山和那个同学已经泡在就近的池子里。刚刚在室内的小池子里过了下水, 户外的风一吹，两个女孩忍不住抱紧肩膀。
男同学先看见她们, 招手让她们过去。
这是离室内最近的一个池，温度计显示39度，面积有两张双人床那么大, 周围用石头砌起来, 保留着石头的凹凸感和粗糙感，水面上飘浮着浓浓的水蒸气。
白扬坐在池水里，背靠着石壁, 水漫到胸前，隔着水气看着许愿。鲜少穿游泳衣，再加上冷空气一激，再感受着那道目光, 许愿此刻真后悔来泡什么温泉——这地方要来也应该自己来——最好不要来。
袁子也被她的男朋友盯着，但是她自在许多，小鸟一样, 乍着翅膀坐到男朋友旁边。
许愿把拖鞋脱到池边，小心翼翼地迈眼前的几步台阶, 白扬没动，反倒移开目光, 与他一贯体贴细致的风格极度不符。
许愿坐到他们对面，四个人围成了一圈。水温高，两个女孩的脸上渐渐浮出红润, 白扬看了她们两个一眼，说：“先别泡这么久，后面池子多着呢。”
果然如他所言，一路往山上走，每隔几十米，便有一个温泉池，大的像半个羽毛球场地，小的只有一张双人床大小，而且名目繁多，花瓣池、红酒池、鱼疗池、中药池……花瓣池又分玫瑰花池、紫罗兰池、忍冬花池，不一而足。
池与池被天然的树木隔开，即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声音，大概是淡季，游客也不多，好多个池子都只有他们四个人。
她们四人一路走，一路泡，渐渐走到山顶。山顶也并不陡峭，配有自助饮食处、卫生间和一个韩式石疗馆。
所谓的石疗馆，也就是东北的一铺大火炕。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加热，刚一踩上去，脚底烫得挺不住，慢慢适应了才能接受。
几个人一路泡了无数个池，又在半山腰的桌椅上小憩，男的还好，两个女生有点冷，许愿的游泳衣沾了无数次水，又吹了山风，腰腹处湿嗒嗒的，挺不舒服。
所以见到这铺东北大炕，两个女生最高兴，袁子在上面滚来滚去，还要拍照留念。
下山有两条路，他们没有选择原路返回，走了另一侧的山路，那条路温泉池少些，大家兴致也已回落，有点冷，也有点饿。
一路上白扬都比以往沉默一些，似有心事。下山时见许愿和袁子喊冷，他帮她们换了两次浴巾，许愿接过跟他说谢谢，他也不看她。
晚饭是自助。因为泡过温泉又洗了热水澡，浑身暖洋洋，大家吃起东西来都狼吞虎咽。白扬那两个同学开启了“喂饭”模式，袁子擅长在琳琅满目的食物里挑出味道最好的，兴高采烈地拿回来，分给另外三个人。
袁子这种性格的孩子，想必出身于夫妻和睦的殷实家庭，未经苦难雕琢，笑得没心没肺。许愿回想刚才，二人在更衣室换衣服时，袁子新换的那套内衣，做工讲究，品牌不俗。
又回想自己独自求学、工作的这么多年，量入为出惯了，也曾咬咬牙，买过那么一两件略奢侈的，可水平也远不及袁子的日常穿着。
自助餐厅里有熨贴心神的背景音乐，除了一两个跑闹的的孩子，也还算安静。眼看窗外夜色笼罩，山间天黑得早，白扬提议带许愿出去走走。
四个人出了餐厅，袁子说累了，要回房间休息，晚上继续在宾馆房间里泡温泉。白扬和许愿两人沿着室外的小路往后院走。
这地方虽然叫温泉，其实还有宾馆、客房、健身房、会议中心……像一个小型的疗养院。餐厅后面还有建筑，略陈旧，巡着山势而建，一路上搭了亭子、建了长长廊，长廊两侧还种了葡萄，夏天想必绿叶成荫，是真正的“绿色通道”。
但是此刻绿叶落尽，弯弯曲曲的长廊也一眼能望到底。许愿跟在白扬身后，走得很慢，即是散食，也是散步。山上空气爽朗，两人呼出的白气格外醒目。
聊到新年将至，白扬突然正经起来，问许愿新的一年有什么打算。许愿顿了顿，不知道怎么答。一来自己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二来跟白扬这个在读硕士研究生聊人生计划，有点对不上夹儿。
“工作嘛，肯定照旧。”许愿跟在白扬身后，他们要下几级台阶。
“然后呢？”白扬放慢脚步，等着她。
“明年考虑出国旅行1次，想去免签的非洲国家。”提到这个，许愿眼睛亮晶晶，旅行真的有在认真考虑，她即将30岁，还没出过国门。
这么多年来，按部就班地工作，虽然没有万贯家财垫底，可也不想再苦哈哈地打工。她渐渐明白，花在基本生存需求层次之上的钱，才真正让人回味无穷。
“和谁？”白扬停下来，黄昏的光线下，目光坦然，充满期待。“我带你去。”
“扑哧……”这一笑分明把白扬的话当作玩笑。“你毕业论文开题了吗？”许愿刚洗过的头发有点蓬，散在脸两侧，显得脸更小。
白扬停下脚步，许愿差点撞上他。天色渐暗，远处的餐厅依旧灯火通明，人影攒动。显得这后院格外静谧。
他们两个站在小路中间，风吹得远处山上咔咔直响，是树枝碰撞的声音。许愿心想：明天大概要变天了。
“你不问问我吗？”白扬看着她的头顶，声音显得低沉。
也是刚洗完澡，白扬穿得少，做旧的牛仔裤显得空荡荡，倒是羽绒服外套过于宽大，一条沉灰色围巾搭在脖子上，拖得老长，长过了羽绒服的衣角。
就是这身打扮，整个人也显得热气腾腾。像是个小型热源，或磁场。
许愿不想应付这种气氛，这半年来，白扬对她的殷勤，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可是，对这个小她4岁的男孩，她能怎么办呢？一来，白扬是舒意的表弟，是亲表弟，不是远亲。二来，自己的感情生活一团混乱，已经应付不暇。三来，白扬帮她找房子，帮她搬家，真的帮到她不少。
许愿尴尬地终止话题，掏出手机来，慌乱地说：“我给你姐打个电话。”
“不许打。”白扬严肃起来，表情急切。
“……我只是问她到家了没。”
“不许打。”眼前的人虽然心性像个孩子，但是个子高、手臂长。没等许愿反应过来，他已经夺过了许愿的手机，揣进自己兜里。
“许愿。”他只喊了一声许愿的名字，不再说话，目光里满溢了柔情和委屈。对，有委屈，还有急切。
天色暗下来，院子里只余两个灰色的剪影，像褪色的古老胶片电影。自助餐厅里人少了很多，灯依旧亮着，有人从手门走出来，在低低地抽烟聊天。
白扬的眼神，许愿消受不起。她不知道白扬将要说什么、做什么，她只是本能觉得不舒适，想尽快化解窘境，绕过白扬，意欲继续往前走。
白扬动作太利落，她还没看清，眼前一道黑影掠过，脖子就被勒紧。
白扬用围巾把许愿困住，围巾够长，他只在许愿脖子上绕了一圈，围巾尾端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另一端还松松地垂着。
许愿尴尬地低着头，额头抵在他的胸膛。慌乱中伸手去推，双手抓上他腰两侧的外套。
挣扎中头发起了静电，吸附在白扬胸前的衣服上。许愿吭了一声，不知道头撞得疼，还是呼吸受阻。白扬手上的力道不减，任由她一头瘦牛一样，弯腰顶着他。
许愿只好低声说：“松开，白扬。”
面前是男人的胸膛，许愿睁不开眼，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受到男人胸前的紧实，还有男人身体散发出的味道。年轻男孩的身体，带着温泉的温度和水汽，伴着急促的呼吸声。
许愿活了近三十年，从来没被如此对待。天色虽暗，这个开敞的小院也不是封闭的，有工作人员或清洁工走过，都属正常。
两人这样沉默的僵持太怪异，况且餐厅那边传来说话声，似有人朝这边走来。
“白扬。”许愿压低声音，但是语气严厉起来。
这个男生使出了蛮力，对她的警告兼呼救毫不理会，身体侧了一下，许愿的头终于不再与他的胸膛呈直角，同时抓过许愿的左手，用力向自己身后扯，围在自己腰上。
远远看去，就是一对亲密的情侣，女人被揽在高大男人的怀里，女人双臂环着男人的腰。
许愿喘过气来，勒在脖子上的围巾松弛一点，她抱着白扬的腰，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嗽刚刚平复下来，就有人从他们身边路过。天已经黑了下来，看不清人脸，但是没有穿工作服，猜测也是游客。
许愿心想：这叫什么事儿。
不欢而散。许愿冷着脸走在前面，白扬面无表情地跟在她后面，一前一后绕过餐厅，回到客房。
其实餐厅后面不再有接待游客的设施，只有锅炉房、员工宿舍、洗衣房等后勤建筑，再加上夜幕之下，应该鲜有游客逗留。
但是林一山和徐景天都看见了。徐景天眼下也震惊不小，正愣神儿的工夫，林一山已经转身走了。

三十七
剩下徐景天, 手里夹着半截烟, 似要确认，还盯着别扭的两个人影。
许愿解开围巾的束缚, 大致整理了一下头发，深吸了口气，准备离开, 迎面正对上徐景天的目光。
再没有这样的巧合, 但是许愿无暇理会。她还处在与白扬对峙的尴尬中。看徐景天的眼神反倒淡定极了。
“许愿。”徐总还是老江湖，震惊和淡定一秒切换。“巧了，你也来玩？”
“许总。”许愿知道自己的脸还是红的, 比泡在温泉里时还烫。她也顾不了那么多，黑灯瞎火的。“怎么会是您？”刚想问徐总和谁一起来的，又觉得这话不妥，有刺探人隐私之嫌, 就直接道了别：“那我先回去了，再见。”
这不像是温泉偶遇，倒像是公司电梯里的对话。但是许愿只剩下这些神智, 只能做出此种反应。身后的白扬缓过神儿来，默默跟在许愿身后。路过时, 徐景天打量了他一秒，旋即转过头去。
林一山几大步走回餐厅。同行的还有几个人, 没有徐景天、林一山这么熟悉，那几个人吃过饭，早早去打麻将了, 剩下林一山、徐景天二人，边吃边聊。直聊到客人渐渐少了，有服务生在收餐盘，他们才踱到后门抽烟。
徐景天想拉林一山干一个项目，与国内一家高校合作，研发直升机用低成本碳纤维预浸料。不过林一山这人，工作上从来不把话说满，再全情投入，面上也是一副淡淡的样子。
徐景天也不逼他，项目还有细化的时间，也有细化的必要。他也需要时间与校方沟通细节。
林一山抽着烟，山挨得很近，冬日里树没了叶子，视线通透。餐厅门旁摆着桌椅，供人坐赏山景，颇有星巴克的陈设风格。照明灯低矮，只照笼罩在桌椅周围，远处是错落的树和小径，人影憧憧。
满眼都是静物，只有两个人影在动。一个高大的男人和瘦弱的女子。
林一山把烟从嘴里拿出来，骗过头来躲过自己制造的烟雾，又朝那边看了一眼。
两人很熟络，像是在玩闹，男人做了什么，女子一直低着头，轻微挣扎，像是日本人的鞠躬礼定格了。
林一山继续吸烟，徐景天已经站在他身侧，林一山掏出烟盒递给他，注意力却没在他身上。
他认出了那个男人，正是在男更衣室和他对视的白扬！
这个从来不八卦的男人，鬼使神差地沿着小路走了几步。那边徐景天点着烟，看他走，也跟着走过来。
那头，白扬也看见了。
两个人在薄薄的暮色里再次对视。白扬还把许愿换了个角度，从林和徐的角度看，就是许愿双手环着白扬的腰。
这个对视僵持了足够久，久到林一山确认了许愿，也听到了许愿压抑的咳嗽，还领略到了白扬眼里的挑衅和蔑视。
林一山转身离开。“怎么？”徐景天这话还没问出口，林一山已经走远，步子迈得那叫一个大。
徐景天八卦之心不死，继续走了几步，定住，刚好就是林一山站过的地方。
许愿整理了头发，刚好撞进老东家的眼睛里。
林一山要气炸了，真的要气炸了。他走路带风，没有停留，径直回到自己房间。
路上遇到客房服务员，差点撞到人家推的工作车上。
在屋子里踱了两个来回，才发现手里的烟莫名其妙灭了，他顺手把灰烬抹在窗台上，狠狠地来回抹了好几下。
两人隔了将近半个月没见面，也没联系，林一山不知道怎么办。他想，两人怎么也算有过一些交往的吧，但总是在某个点上，退回原点。
许愿上次也说了原因，那算是二人最深入的一次交谈了。她心理上背负着罪恶感，林一山没办法，只能给她一个缓冲期，让她自己为自己辩解。
万万没想到，这才几天没见，许愿哪还有什么罪恶感，简直心明眼亮，欣欣然偎在别人的怀里。
还是个小男生，是舒意的表弟还是堂弟？还他妈的是个学生。想到这里，连舒意也忌恨起来。
徐景天发来微信时，林一山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站在原地。
徐景天问得单刀直入：“那男的谁？”
够八卦，态度也够鲜明。
林一山和徐景天的关系，也没必要遮掩，再加上上次火车站偶遇，林一山虽然没明确介绍许愿，可是徐景天看得清楚。
转过天来就给徐景天看这个，徐景天也有点接受不了。而且，当年徐景天虽然不是许愿的直接上司，也约略知道，许愿已经筹备婚礼了。
“不知道。”林一山回复。
“你在宾馆吧？”
“嗯”
徐景天确认他在隔壁，也就放下心来。他们一行几人的房间都在这一层，他们两人的房间挨着。
“我以前听说许愿要结婚了，是个这男的？”
看到微信显示许愿两个字，林一山凝视片刻。刚才那股激动劲儿彻底过去了，心想道，也无非就是这么一个名字，我这是怎么了。
“不是。那个也没结。”林一山回复简短，两个男人聊这个，多少有点八卦。
“不结了跟你小子有关？”徐景天发完也不等回复，去卫生间洗漱，出来再看手机，他的这句话还是最近一条，林一山没有回复。
林一山枯坐一会，看了眼手机时间，居然9点多了。回想刚才看到那一幕，到底不能就此睡过去。
拿起手机就拨了许愿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电话那边很安静，许愿语气平静无波。
林一山开门见山地问：“在哪？”
“我不在D市。”
“我知道，不是跟人出去泡温泉吗。”
“……”许愿意识到，这又是一通有火药味的电话。她谨慎地闭嘴。
“房间号告诉我。”电话里听到许愿的声音，消除了某种担心，他的无名火气消了一半，语气开始缓和，“我也在这里，现在去找你。”
“怪不得，我刚刚看见徐总……”语未毕，许愿就意识到徐景天看见的，林一山可能也看见了。
“算了，我不去了。”林一山转了主意。
“哦。好。”许愿总是这样，从不主动要求，也不提其他意见。
“你下来，我在停车场等你。”
“什么？”
“动作快点。”
许愿不解其意，但还是穿好衣服。山里温度比市内低几度，她此行穿了最厚的羽绒服，也没穿高跟鞋，脚上是一双驼色低腰雪地靴。
停车场里只有三分之一车位被占用，许愿很容易发现那辆雷克萨斯，车灯开着，发动机的声音微不可闻。
林一山也不多话，许愿上了车，他就发动了车子，开出了停车场。
天上挂着半个月亮，出了园区大门，灯光渐渐稀少，暗淡月光下，车驶上那条曲折的小路。两个人都没想到，这次温泉之行，就这么结束了。
下山只有一条路，也不担心走错了，只是视线不好，林一山专心开车，随口提了一句：“跟你们前老总说一声，就说我先回去了。”
“？”许愿心说，这又要演哪一出？你跟他一起来的，你临时走了，当然是你亲自跟他说。
“你们徐总。你刚刚不是看见他了吗。”见许愿不动，连手机都没掏出来，他腾也一只手来，解锁了自己手机，递到许愿面前：“发微信给他，用我的微信。”
许愿只好以林一山的口吻发微信，简短地告诉徐景天：“临时有事，先走了。”
不知徐总收到这条微信做何感想，现在可是夜里10点多。
车开起来，暖风渐大，温度升高。许愿有点昏昏欲睡，白天赶了路、泡了温泉，傍晚又闹了一场尴尬事，身心俱疲。
她强打精神，毕竟是夜路，林一山开得专注，她要是打瞌睡，怕会影响驾驶员的状态。
林一山目视前方，车开得张弛有度，躲着山路的坑洼和颠簸，散漫地说：“想睡就睡。”
许愿摇了摇头。
又开了一段，林一山停了车，把外套脱也来，随手扔到后座，顺便瞄了一眼强打精神的许愿。
不知不觉，路程过半，时间也过了午夜，两人大部分时间沉默着，倒也没无聊。
林一山决定开口。“你就这么走了，不跟人家说一声？”许愿上车以后没再碰自己的电话，泰然处之，林一山看在眼里。
“要说一声。”是啊，要跟白扬说一声，毕竟他组织的，一起来理应一起走。但是林一山带她走，她反倒觉得松了一口气。想到这里，许愿发现，她和林一山相处，紧张和拘束渐渐少了，舒适和自在反倒多了。倒是白扬那个孩子，让她越来越不知如何应付。
嘴上说着，许愿也没拿出电话。现在是凌晨，跟白扬说自己走了，这个时间说也不合适，太像赌气，也让人担心。还是早上再说吧。
林一山见她若有所思，索性把话说开：“那小孩喜欢你？”这回他转过脸来，黑暗中着着许愿的面部轮廓，许愿也回视他。
“不会，小男孩喜欢闹。”
“现在网红、御姐全过气了，流行你这种？”笑着接下一句，“还挺受欢迎。”
“我哪种？”两个人同时说话，互相别过脸去，不再看彼此。
“你哪种，你自己不知道？”林一山有瞬间的走神儿，许愿在他这，大部分时间都是纯良少妇，没有诡计，没有攻击性，没有功利心。只在某个点上，灵光乍现，有那么一点勾人。

三十八
“你哪种, 你自己不知道？”林一山有瞬间的走神儿, 许愿在他这，大部分时间都是纯良少妇, 没有诡计，没有攻击性，没有功利心。只在某个点上, 灵光乍现, 有那么一点勾人。
许愿也乐了，她是哪种呢？出身草芥家庭，读了个渣中学, 入学四个班，毕业只剩一个班，其余全部辍学、结婚、打工去了。除了考试，也没别的本事, 高考分数比一本高不少，但是估分填志愿，向来保守自卑, 少估了40分，勉强上了个一本里的入门级大学。
毕业一路跟在别人后面跑, 没有成为行业精英，也没有赚得盆满钵满, 更没有丝毫御夫本领，落得年纪一把，浪迹天涯。
午夜山路上, 人的思维变得敏锐。林一山感觉她是神游天外了，又把话题拉回来：“那个舒什么——舒意的弟弟叫舒什么？”
“叫白扬。是姑姑家的弟弟，不姓舒。”
“啊！白扬，你把他当备胎？”
“我正经胎还没有呢，还备胎。”话题又绕回来。
“我就不可能转正了是吧？”车子下了山，上了省道，一路黄灯闪烁，车速也提了上来。
“林总。”许愿这个称呼一出，林一山就知道准没好话。
“林总，您就别逗我了。我是哪种人，我自己也说不好，但肯定不是能hold住您的那一种。”
林一山不说话，许愿就接着说：“我也没想嫁入豪门，只想找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上班下班，周末打扫卫生，过节吃顿饺子。”
“您要是跟了我，不是给您抹黑了么。我总觉得，得有一个镇得住场子的女人，才能把您给收了。比如……上次您送我李望寄来的手镯时，碰到的那一位。”
林一山一脚刹车，把车停在了路中央。“骂我是吧？”
“上回你跟我说什么罪恶感，我就觉得，你是变着法儿的骂我。我不管你罪恶不罪恶，老子没杀人放火，没睡别人老婆，没绑架没下药，男欢女爱，有什么罪恶感？”
“你说不能原谅自己，好，那我就给你时间，让你自己去品。我也顺道儿找人问了，你那个良配，那个岳海涛……”
林一山停顿了一下，探究地看着许愿，然后一副了然表情：“那个岳海涛，他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干了什么，你早就知道，对吧？”
“这么一个人，你都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给机会，还准备跟人结婚，连婚期都定了，你所说的知冷知热？”
“你自己给自己的定位，就是一个拣破烂儿的，略微齐整点儿的，你都觉得hold不住。选人对付，吃穿对付，生活对付，你前半生就是这么对付过来的，许愿，你把自己都给糟蹋了。”
许愿哑口无言，原来她自己捂着藏着的那点事，在别人嘴里，几句话也就概述了，自己觉得九转回肠，在林一山的概念里，跟楼下邻居阿姨们嚼的八卦也没差。原来岳海涛真也就那么回事，芸芸众生里，□□薰心的一枚。
“你也不用抬举我，我知道，你把我架在豪门上，无非是想躲开我。因为我不符合你拣破烂儿的标准。谁也不是含着金钥匙长大的，我当年灰头土脸搞研究的时候，也没想到有今天。我要是打今天起不往前奔了，不努力了，吃吃喝喝混到入土为安，应该也没问题。你要非觉得有钱是缺点，那我也没办法。”
许愿听了他这番话，沮丧极了。车又重新开了起来，许愿拉住车门上的扶手，头靠在手上，沉默着。
“穆雯跟我好过，她后来跟公司的领导好上了，那领导的老婆你也看到了，下手挺狠的，我撞上了，不能不管。你再三拒绝我，不知道跟这个有没有关系，今天话唠到这了，我就解释一下，估计也没DIAO用。”说到最后，林一山牵动嘴角，表情似笑非笑，“我今天又没忍住，跟你说废话了，以后不会了。”
说话间车已经开进市区，两个人午夜归来，时断时续地谈着话，都还挺精神。车开到许愿家楼下，许愿没动，头靠着车窗，有几分倦怠，若有所思。
林一山挂了驻车档，顺手按开了许愿的安全带。车上干，又几个小时没喝水，声音有几分沙哑：“你脱了衣服真挺勾人，闷骚型。”这人说混活的时候眉峰微微上挑，眼睛细长，又让许愿脑中闪过几个画面。
“我不想让别人看——至少今天不行。”这几句话又让许愿如坐针毡，她已经快地下了车，回身关车门的时候，林一山又填了一句：“那个白扬，以后也不行。”
“嘭！”车门关上，许愿扬长而去。
凌晨2点，一阵冷风灌进车里，林一山看着进单元门的那道背影，还是刚才的音量和语气：“我以后不会再找你了……你自己看着办。”最后一句，声音渐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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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至，许愿的工作早早收尾，再加上公司性质决定，年前年后没什么活，员工们早早启动“等过年模式”，茶水间和办公室里一派祥和。
肖劲早就问许愿去哪过年，什么时候走，许愿老老实实地说，准备回才家，行程看公司安排。肖劲一早订了飞海南的机票，临走前体恤下属，跟许愿说，他后天的飞机，许愿随时都可以走了。
部门新来的男生也蠢蠢欲动，说抢到了年前的站票，如果能早走，可以改签个卧铺，少遭罪。许愿问他，他也就这么大大方方在答了。
许愿传达了肖劲的指示，男生的眼睛一亮，马上掏出手机，改签火车票。没几分钟搞定了，环视办公室，大家都放羊了，晚上是年会和聚餐，这会儿一小撮人咔哧咔哧吃薯片，有人在补妆，还有人在分享热门段子，笑得诡秘。
男孩平日里态度端正，有眼力见儿，见许愿状态放松，也凑过来，叫了声“愿儿姐”，许愿挺喜欢这个小同事，虽然刚出校门，没那股卤莽劲儿，懂事知礼，骨子里还是个小文艺青年。
他问：“愿儿姐，我上次去开会，碰到XX的人，于蕊。”说完名字，看着许愿的反应。
“噢！她怎么样？”许愿跟以前公司的人联系不多，跟于蕊在工作中接触挺多，离职后也没再联系。
“她挺好的呀，还问到你了呢。”说着掏出手机来，说：“她想加您微信，说搜手机号搜不到，估计您换号了。”说着把于蕊的名片发给许愿。
接下来，小同事跟许愿聊了聊他的困扰，说D市竞争激烈，买房压力大，他和女朋友各自在D市工作，但都没有归属感，家里人劝他回老家，说回去几年内就可以买房结婚，工作也相对稳定，就是自己不甘心，觉得D市机会多，也能学到东西。
女朋友一直支持他的决定，但也不能让人家一直跟着自己吃苦，看不到将来。
许愿心想，你的困境，何尝不是我的困境呢。长了你几岁，资本却没比你多多少。但这话也不能跟小同事聊，不仅没能给人指明方向，反倒向人吐了苦水，也不合适。
话说许愿加了于蕊微信，打了招呼也没深聊。紧接着，许愿打点行装回老家过年，暂时放下了D市的一切烦扰，也想借机放空自己，好好歇歇。
除你夕和大年初一，手机里红包、拜年段子纷至沓来，许愿向来不主动发，但收到拜年信息总是第一时间回复，回得也不是复制粘贴的内容，会简要地回复一句话，很有针对性的回应。
于蕊发来一个拜年的表情，许愿回了：“新年快乐，小妞，回D市找你喝酒。”
那边直接发了语音过来，神秘兮兮地跟许愿说了件事。大致意思是，许愿走了以后，有一次部门员工过生日，按惯例买了生日蛋糕，下班前小庆祝一下，林博士和徐总也到场了。林博士私底下问了她许愿的事，而且问得很详细，语气不善。
末了又说，当时以为许愿哪里得罪了林博士，或者有什么工作上的事没交接好，事后想来想去，林博士当时的表情，分明不是追究，是怨念。而且，如果是公事，找人事就好，干吗找她个小兵嘀咕。
许愿轻描淡写地打发了于蕊，自己心里却没能平静。好在年前年后，家里亲戚多，规矩也多，走亲戚、嗑瓜子、唠家常，日子热闹，无暇细想。
年节过完，许愿提前两天回了D市。她多年在外奔波，舟车劳顿早已习惯，只是这一个来回，她又成了独行侠，以往几年，逢年过节都是岳海涛和她一起。这也真应那那句“岁岁年年人不同”。
许愿想起自己上初中时，爸爸不知从哪认识一位先生，专管给十里八乡的人卜卦、酿名、看坟地。老先生给别人起名收费200元起，因与许愿父亲一见如故，免费给父亲改了名字，连带着给许愿的全家都改了名字，许愿的新名字叫许弘，还挺好听的。
许愿本是把改名事件当成笑话，但是爸爸却深信不疑，勒令她必须把新名字叫出去，要叫响，让身边的同学、教师都知道。只是身份证和户口薄改不了，半仙再厉害，敌不过□□的户籍制度。
爸爸这么坚持，只因半仙说了句话，许愿这名字，不吉利，注定一生“孤寡独”。这一招太狠，远比什么血光之灾、牢狱之灾狠多了，听上去无限凄凉，做爸爸的哪里受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说上话了

三十九
回到D市, 日子依旧。舒意因为怀孕, 过年哪都没去，许愿看见她脸又圆润了一些, 肚子长得凶，穿着一套毛绒绒的家居服，一副祥和贵妇气派。
舒意老公下厨, 厨房里油烟机开着, 锅铲碰撞声不绝于耳，许愿边揽过身边的抱枕，边在嘴里嘘了两声, 引起舒意的注意，舒意正聚精会神地刷手机，顺着许愿的目光，瞄了一眼厨房, 懒洋洋地说：“让他弄，他做饭也是有数儿的。”
许愿对舒意这段感情不了解，舒意在D市读研时, 许愿还在外地工作，两人有几年联系少, 据舒意说，她读研期间还开过公司, 毕业以后公司没继续开，按部就班地找了工作，也不知道怎么认识的她老公, 又怎么就结婚了。
这位丈夫在开发区上班，许愿来舒意家很多次，见到他的机会却很少。印象很模糊，只是觉得舒意在他面前有些小女孩情状，这便是感情笃定的证明吧。
晚饭后，舒意老公拿了车钥匙出门，说公司还有点事，在门口换鞋时，很有礼貌地让许愿多玩一会，晚上可以住在这。末了加了一句：“你回家这段时间，把她无聊坏了。”
家里剩下闺蜜两人，气氛更加放松。舒意翻出写满日文的面膜，两人各自敷上。舒意半躺在沙发正座，许愿仰卧在旁边的榻上，看着电视里的无聊画面，木着嘴唇聊天。
“我早就想问你，我弟弟到底有没有机会啊？”
许愿刚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放松下来，听到这话噌地坐起来：“擦！原来……你知道！”眼睛瞪溜圆，头发也散了，面膜敷着，看不出脸红。
舒意乐不可支，又不想让脸上的面膜皱，只好发出怪笑：“吼吼吼吼……”边笑边用双手撸自己的肚子，“核着我不问，你也不打算跟我说？”
“白扬怎么跟你说的？”许愿也不知道舒意知道多少，也摸不清舒意的意思，这事，换位思考，搁谁也接受不了，感觉跟乱*伦似的。
“他没跟我说，我自己还不会看啊？”说着笨哈哈地起身，用小手指按亮了手机屏幕，嘴里叨咕：“还没到15分钟。”然后跟许愿对视一下，又舒服地躺下去。“那小孩人品不赖，学业没荒废，还跟老师在校外赚着外块，也算挺有正事儿的。据我所知，他以前谈的恋爱也是浮皮潦草，没经过什么刻骨铭心的，这么长时间，跟屁虫似的围着你转，你应该也能看出来，心思挺纯净的。”
许愿一听，这不是兴师问罪的语气，这是媒婆的语气呀！“得得得，我啥情况你还不知道么？我……”
“你啥情况？我知道你啥情况。不就是临时毁婚，目前单身吗？”说着抬起右脚，脚丫子点了点，“放松，放松，我还没急呢，你急什么。”
“你那个岳海涛啊，不结也罢，你当初认识他的时候，你身边的人呼声就不高，我说得没错吧？没错，感情的事，冷暖自知，可我看你俩恋爱时，你也老是独来独往，遇事都是自己抗着。你要真跟他领了证，你保准只赔不赚。”
许愿一激动，脸上的面膜都不伏贴了。“大年过的，你又提他干吗。”
“不提他，我就说啊，白扬再不济，也比那个岳海涛强。你说你当初咋选的呢？”
许愿无声地叹了口气。被舒意看在眼里，趁热打铁接着说：“我刚发现白扬的心思，真的像吃了苍蝇一样，心想这叫什么事儿！在我心里，一般人配不上你，白扬也配不上，可那是我弟啊！我弟跟了你，我也觉得白瞎了……”
许愿恨不得抓下面膜扔她脸上。“你脑袋进水了？到底谁配不上谁？谁白瞎了？”
“矛盾吧？这正是我矛盾心情的写照。但我留心观察了，白扬虽然年纪小，可他心智还算成熟，对你也不是没事撩闲，考虑还挺远的——对了，他给你租的房子，就在他家楼下，你别瞎了人家心思。”
“什么？”许愿面膜也不做了，“他家不是青岛的吗？”
舒意切了一声，“我姑家是在青岛，可儿子来D市读大学，我姑夫就在那给买了套房，当时还没限购，房价也没现在这么高——你当咱们读大学那个年代呢？学费交完，生活费自己赚？父母的眼光和决策早就分开两个阶级了。”
许愿无话可说，她知道白扬开了辆挺不凑合的车，可没想到还没出校门，人家白扬已经比她这个“打工妹”有家底，这么一想，她去年的桃花运还真挺旺。
“你也算走了狗屎运了。”舒意仰望着客厅顶灯，“不过，我一直觉得你值得更好的，真心话。我不介意你当我弟妹，你呢，如果真对白扬有感觉，也别碍着咱们俩的关系。都好说。”
舒意说得如此坦诚，许愿也接不上话了。
“白扬那边，我找机会跟他说。”许愿起身去洗脸，走到门口回头说：“我还没最终决定，我可能会离开D市。”
白扬销声匿迹了一阵子，某一天傍晚，突然拎着两包菜站在许愿家门前，电梯门一开，他就喊道：“快开门，我的手快要勒断了。”
许愿一看，袋子里有肉有菜，隐约还看到两盒三文鱼。“你怎么不提前打电话啊？我万一加班……”
“加班就晚点吃呗！”许愿开门，白扬斜倚着门框又说：“下周才开学，我这周都能给你做饭。”
他大概刚从青岛回来，身上穿了件薄棉的飞行员夹克，军绿色，头顶的发好像烫过，微微卷着，看上去青春洋溢。
二人边聊边进了屋，许愿洗手、洗米，白扬洗菜、切肉，许愿暗自打定主意：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把话说清楚吧。
白扬做了三个菜，许愿炖了一个汤，两个人做菜配合默契，吃饭口味一致。许愿心想，她和白扬私下交往不少，而且明知白扬有意，还持续至今，这种默契大概就是原因所在。
思想及此，再抬眼看白扬，他现在脱掉了外套，里面是一件宽松的T恤，袖子撸到手肘，正搁进嘴里一块排骨，然后把碗按到面前，猛扒了两口饭。
他们所住的小区在D市新城，附近没有老旧小区，来往都是附近工作的人，少了很多人间烟火气。晚饭时间，小区里也是静悄悄的，楼上楼下互不来往。此刻许愿看着白扬，想到舒意敷着面膜对她说的话，深深地叹了口气。
白扬洗好了碗，抄起许愿的水杯，咕咚喝了一大口。天黑得晚，他想再赖一会，不想回自己家。看向许愿，她正端盘腿坐在沙发上，两手握着手机，专注打字。
许愿没把白扬当外人，在家里穿得随意，浅灰色束腿运动裤，棒球衫，绑着马尾，不施脂粉。低头看手机的动作，让她的肩胛骨轮廓分明，白扬默默注视。
许愿对着手机，突然说：“过来，姐有话对你说。”
白扬一直对许愿直呼大名，早已习惯。许愿每次自称姐，白扬心里都说不出的别扭，边别扭边坐下，脸色就不那么放松。
“你明年毕业？”
“嗯。”白扬此刻脸冷下来，心知下面没什么好话。
“现在在准备毕业论文？”
“还早，现在跟导师跟一个项目。”
“毕业有什么打算？”许愿心想，我快成辅导员了。
“你想说什么？”白扬也不坐了，干脆站起身，和许愿面对面。
“我想说，你这个阶段，正面临人生的无限可能。选择什么行业、做什么性质的工作、与什么样的人为伍，会决定你后半生的走向。每一步都很关键，你要把握好。”
“许愿。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等你确定了人生方向，就会对那条路上的人感兴趣，也会吸引那条路上的人。我经历过你这个阶段，也留下很多遗憾，跟你说这些，就是希望你走你该走的路。”
白扬狠狠地端详许愿，像头一次认识她一样。平白无故后退半步，开口语气就很冲：“你把我当什么？跟我说这番话。你做谁的人生导师呢？我是怎么对你的……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把我往外推？”
“我把你当舒意的弟弟，也把你当成自己的弟弟。”许愿缓缓开口。
“谁他妈是你弟弟！”白扬凭空用力挥了挥手，愈发疾言厉色。
“白扬。”白扬站起身，随手裹紧了上衣襟。第一次看见白扬动气，她也是怵的，她暗想，迟早有这么一遭，只管暗暗给自己打气，一定要把话说完。“你一直对我……很好，我知道。但是你看，年近三十，很多人生关卡摆在眼前……”
“谁不是年近三十？”白扬抢白。
“身边的人都劝我离开D市回家，家里的亲戚、朋友都在给我张罗相亲。”
听到这句话，白扬发愣片刻，然后望着窗外冷笑一声。
“我也在考虑回家找工作。”许愿始终语气沉沉，言尽于此，也有点说不下去，只好就此打住。
白扬冷笑过后，眼睛里的神采渐渐黯淡下来，再看回许愿，整个人都成了黑白的，客厅灯光照得二人皆是惨淡。
许愿送他到门口，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你姐那边……”白扬仗着个子高，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她：“我姐是我姐，别把她扯进来。”

四十
许愿是真的在考虑离开D市的问题。满打满算, 人生过半, 她一个大龄单身女青年，无亲无故, 没有耀人的学历，更没有鸿鹄之志，又面临买房、落户等现实压力, 怎么算, 都是回到老家省会城市，安稳地落地生根来得实在。
但是这些都只在许愿脑子里过，除了聊天时和舒意聊过几句, 再加上拿来应付白扬，并没有和外人说过。
肖劲那头，正热火朝天地筹备新项目，许愿和部门里的小同事都被用了起来, 整天脚不沾地，河边柳树芽子刚泛出青色来，公司楼上楼下总是有人大汗淋漓, 提前步入夏天。
这天许愿七点半才离开公司，春天风大, 她也懒得远走，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小机蔬菜店, 几片绿叶子贵得离谱，许愿忍着贵，买了几样青菜, 准备回家做青菜沙拉。
提着菜进小区，小同事的电话打进来，声音压得很低，说自己闯了祸，把下午修改好的方案拿错了，正主儿现在还躺在他办公桌上，他那头差点把一份合同收发记录递到合作方的手上。
得亏肖劲陪人吃着喝着，他才得空跑出来打电话救急。电话里有舒缓的背景音乐，可小同事的紧张得都能攥出水来了，腿软得就差跪下了。
许愿二话没说，挂了电话提着菜就往公司走。这份工作带给许愿许多改变，最明显的一桩就是见山开路、遇水搭桥，不拖延不抱怨，一切只解决问题为目标。
许愿拿到文件打车直奔小同事发来的地址。
今晚算是非官方的庆功，这个项目筹备了小半年，有了林一山的业内声望和行业地位，加上肖劲前期做了基本框架和推广，没费多大劲儿，就有一位互联网投资人加盟。今晚肖劲找了个复古雅致的地方，吃完了饭还要听曲子。
半私人性质的聚会，投资人和肖劲也算熟悉，有一名助理同行，林一山带了一个姑娘来。
小同事溜出来打电话的时候，房间里正上菜，大盘子里一小撮，肖劲紧着招呼其他人尝尝，大家也正捧场。
许愿斜挎着包，一手握着文件，一手提着青菜，小跑到门口，被穿着对襟短褂的服务生拦下了。
情急之下，许愿只好把文件交到左手，腾出一只手来掏手机，正准备拨小同事的手机号，木制楼梯上叮咣一阵脚步响，下来一群人。
肖劲跟几个人走在前，小同事唯唯诺诺地跟在后。电话也不用打了，许愿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握着文件，小手指还勾着一袋子青菜，头发被风吹着，起了点静电，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
林一山身边跟着那个姑娘，10厘米高跟鞋敲得木楼梯咚咚响，黑色丝袜，收腰的长款风衣，身上有几处闪着光，波浪长发被拢在一侧，露出侧脸来，边走边对对林一山说着什么。
肖劲忙着招呼一行人，还是小同事眼尖，在众人身后朝许愿无声地扬了扬手。前面的人下楼梯一拐弯，进了一间小型的剧场。
许愿目睹一切，恍惚间，小同事已经站到她面前，千恩万谢：“姐！救星啊！”
许愿挤出一抹笑来，把手上的文件递给小同事。小同事噤声，用口形和手势告诉许愿：“我得过去了！大恩不言谢！”
小同事狗腿地拐进小剧场，许愿仍呆立在门口，头顶有台空调，吹着强劲的热风，许愿的脑袋里也嗡嗡的。
小剧场装修得古香古色，没有娱乐场所的喧扰，空气里飘着些许檀木香气，台子上摆着一桌二椅。
落座不久，台上就坐了两个姑娘，一人手持三弦，一人怀抱琵琶。略调了乐器，就咿咿呀呀地唱起来。
几个人在台下松散地坐着，面前摆着几样小吃和茶，林一山和姑娘挨着坐，大波浪姑娘被台上的旗袍妹吸引了目光，显然，二人的风格窘异。
小同事攥着正版方案小跑着进来，林一山眼角余光瞄见，漫不经心地伸手搭上了大波浪姑娘的肩，姑娘正专注地打量台上姑娘的旗袍，迅速转脸，朝林一山嫣然一笑。
小同事缩着身子，靠到肖劲身后，把文件递给领导。肖劲状若无意地接过来。林一山搂着人的手臂有点僵硬，眼角余光一直盯着剧场入口，直到台上的姑娘唱到高亢处，另一位合伙人兴致颇高地鼓掌，他才拿下胳膊，随着大家一起鼓掌。
他身边的这位姑娘是个玩得开的人，夜场常跑，听曲子却是第一次。她似有感觉林一山进了剧场就脸色阴沉，但也没点破，两人吃着零食，轻轻聊两句，就没了话题，静默着看演出。
没等小曲儿唱完，林一山起身就要走。肖劲看了眼手表，十点不到。大波浪姑娘也识相地跟上，肖劲尾随，在大厅把文件递给他一份，让他抽空看看。
林一山最后瞄了一眼肖劲身后的小同事，欲言又止，转身走了。
车开出一个路口，副驾驶上的姑娘彻底发现气氛不对，也不开口说话了。但她没意识到问题出在哪，前几次见面，林一山百科全书一样，插科逗闷的，嘴总也不停，今天是另一副嘴脸，她还是第一次见，但姑娘也不是小白，她意识到这个男人有些东西她没看到，眼前这桩只是冰山一角。
等红灯的工夫，姑娘顶着阴沉的气氛开口：“林总，您过了路口把我放下吧。”
林一山终于转头扫了她一眼，大波浪长发有光泽有弹性，夜色里妆容仍然精致，目光闪闪，似心如明镜。
他也不客气，过了红绿灯把车停下，客气地说：“抱歉，一会还有件重要的事，我等你打到车再走。”
姑娘饶是再心有千秋，夜里被甩在路边也有点绷不住，没再言语，转身下了车。踩着高跟鞋扬手拉车去了。林一山真的等姑娘上了出租车，自己才发动车子。
肖劲公司所在地不在市中心，夜里十点多没什么人气，马路空旷，林一山一路开得顺畅，回轮就停在了许愿家楼下。他曾经清晨从那个楼门走出来，现如今那楼门紧闭。
他感到疲惫。不是当天的工作量太大，是连日来累积的疲惫。眼睛有点酸胀，头也闷闷的，他干脆熄了火，放下座椅靠背，头斜斜地仰下去。
目光随着楼层往上数，许愿那个楼层的灯全黑了，他大致确认了那个窗户的位置，黑暗中似乎拉了窗帘，又不太确定。
有多久没见她了？也没与她联系。最近与肖劲来往频繁，南京也又去了几次，年后就没停过，他也刻意让自己忙碌起来。
只在一次给孟姨打电话时，孟姨提到了许愿。起先是说月月好像在处对象，林一山说那不是挺好的吗，孟姨说好什么好，我看她神神秘秘，也没个准话，有人看见她和一个男人逛商场，那男的得有40岁。紧接着探询地问林一山：“你说哪有40岁男的还不结婚的？别是个有老婆孩子的。”
林一山笑过安慰孟姨：“妈，月月她奔30了，您要充分相信她，给她选择的自由。”
孟姨电话里很不买账：“自由？你们就是太自由！你还比她强点……许愿呢？跟你在一起吗？让她接电话。”
最亲的人提到许愿的名字，林一山略窘，两人许久未见，电话里只好搪塞。
林一山在许愿家楼下枯坐一晚，有些画面过电影一样闪过：开会后帮她拍照、顺路送她和于兴回家、在舒意家楼下的谈判、白溪的单独相处……思来想去，林一山发现认识近一年，他在许愿这行事可谓中规中矩，当然，他又不是贞洁烈夫，除了某件事，其他方面称得上周全细致，而且，心理上一直处于弱势，总有种被辜负、被轻视的感觉。
这个晚上，他上瘾一般，把过往一一捞起来咂摸，味道酸涩，却欲罢不能。许愿那扇窗始终是黑的，谁也没指望它能亮起来。凌晨将至，林一山才囫囵睡去，再一睁眼，阳光普照，晨练大叔已经大汗淋漓回来了。
许愿一坐下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不光是餐厅的环境，对面的人也散发着强大的尴尬气场。
岳海涛今天穿了件硬挺的衬衫，外面罩黑色薄开衫。头发很干净，看样子今天早上刚洗过。
两个人重新坐到一起，餐厅里音乐流淌，服务生的制服质地都不错，穿梭往来悄无声息，大部分座位是空的，隔着三四个桌子有一家三口，小孩坐在儿童餐椅里，也没哭闹，年轻的妈妈在认真地看着菜单，菜单很大，挡住了头脸。
岳海涛焕然一新，许愿却刚从文件里拔出来，目光蒙着一层疲惫，气韵与这气氛隔隔不入。轮到她点菜，她还是不能集中精神，脑袋沉，身子轻。
岳海涛向来热衷于点菜，许愿刚认识他就这样。他捧着圣旨一样的菜单，从头翻到尾，再从尾翻回来。点了几样必点菜，又指着菜单上一张照片询问许愿的意见，菜单实在太大，许愿也懒得但后去接，只匆匆一撇说：“你喜欢就点吧。”
岳海涛从菜单里抬起头来：“可是，我想点你喜欢吃的。”
作者有话要说：阴魂不散

四十一
两人就这句话对视了一下, 许愿抹了一脸轻笑出来。
撤下菜单等上菜时, 岳海涛没话找话，问她工作累不累, 几点上班几点下班，中午怎么吃饭，许愿都一一答了。
岳海涛顿了顿又问：“你的上司……”
许愿头都没抬, 研究面前的箸枕。肖劲这个人, 识人知趣，把工作和私人关系分得很清，许愿在肖劲手底下干, 一半因为收入可观，另一半是被公平相待，二人作事风格相似，做事不拖沓, 没有太多私心。
岳海涛给自己下了任务，才请许愿吃这顿饭。他旁敲侧击，都是为目标扫清障碍。看清愿的神色, 岳海涛就知道猜错了方向，不过也庆幸, 暗想如果许愿和肖劲真的有那个苗头，他就真没底气了。
这家馆子上菜很慢, 岳海涛一直在找话题，许愿有问必答，谦和有礼。其实许愿也不是漫不经心, 她面对岳海涛，在心里默默比较——不是和其他男人比较，是和以前的岳海涛比较，和以前自己对岳海涛的感觉比较。
当年俩人刚认识，岳海涛送她回家，呛着冷风等213路，边等车边聊，手和嘴都冻得通红，一张嘴一团哈气。车走了好几辆，许愿都不舍得上车。天寒地冻的公交车站，风卷残叶，可她心时觉得暖洋洋，那么美好。
当年的岳海涛虽然外表不出色，可口吐莲花、字字珠玑，大事小事总爱逗闷子，许愿还最吃他这套，笑笑闹闹地过苦日子，可自己一点不觉得。
餐桌正上方光线迷离，连餐具反射的光都透着贵气。许愿刚刚扫了眼菜单，一例抹茶面，标价78元。服务生端上来的时候，二人都以为是赠送的小咸菜——鹅蛋黄大一砣，洒了一丁点抹茶屑，用键盘那么大盘子装着。
岳海涛把盘子挪到许愿面前，让他尝尝。许愿看着航空母舰里的一砣“狗屎”，很想说：这面喂小鸡崽都喂不饱。
想了想又把话咽下了。今时不同往日，许愿心里泾渭分明。但是心里的苍凉感止不住，锦衣玉食又如何？时间这把锉刀，把两个人都磨坏了，再也不是当年的心意相通、珠联璧合，两块原石被打磨成了废料，现在两块废料面对面，彼此都无能为力。
菜一道一道地上，压轴一例秘制烤鸭。许愿这等糙人，没吃出任何差别，只是量小了，连普通烤鸭肉量的1/3都不到，也不知道这鸭子得瘦成什么样。
吃到七分饱，岳海涛切换正题。问许愿是否愿意再和他好。许愿头都没抬说：“你可拉倒吧。”语气轻松真当玩笑。
岳海涛放下筷子，身体前倾，神色郑重地看着许愿。没把她那句话当作回答。
“我知道你介意左小萱那件事。她在我们的生活里只是插曲，我从来没想过因为任何别的女人和你闹掰，许愿。”
话说到这儿，许愿也不能继续吃了。她咽下嘴里的鸭肉卷，把黄瓜嚼得咯吱咯吱响，岳海涛的剖白就显得不那么刺耳。
“左小萱是谁？”这话问得严肃。
岳海涛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以他对许愿的了解，她要发难了，所以回答每一个字都要谨慎。“你认识，我单位同事。”
“只是同事吗？”
“她那段时间没有男朋友，跟着我们出差，东跑西颠儿也不容易，也需要照顾……”岳海涛打住，等着许愿爆发。等了半天，放了个哑炮，又接着说：“她现在可能都快结婚了。”
“她怎么不跟你结啊？”许愿一点也不意外。
“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们不是……我怎么可能和她结婚。许愿，你不能一直纠结在那件事情上，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我的一切计划都是为两个人设计的，我不会再踏错一步……”
岳海涛的灵巧口齿失灵了，他心里辗转千遍的话，说出来还是很混帐。看他用手抹了把脸，焦虑地抿紧嘴唇，许愿又觉得不忍心了。
“岳海涛，你想说的我明白了。但是这段关系毁掉了，不是你一个人动的手，我也参与其中，我也……”
岳海涛打断她：“不是你，你没有错，是我一时迷失了。所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走，我要让你过得好一些。”说着掏出钱包，把一张银行推到许愿面前：“这是我的工资卡，还是你收着，我涨工资了，用不了一年，咱们也能买房……”
许愿看到那张熟悉的工资卡，正反面都磨得很旧，已经用了几年。“你听我说，我也是罪魁祸首，我们的关系，在时运来旅馆就结束了。”
“什么旅馆？”话问出口，岳海涛瞬间就明白了。“你看到了？”
“是，时运来旅馆，我看到你们两个从那里出来。”许愿深吸一口气：“然后，我和别人也做了一样的事情。”
岳海涛脑子纠结在“时运来旅馆”的时间点，没有领悟请愿最后一句话。
“你早就知道了？”
“我们都是肮脏的。岳海涛。我们别再互相救赎了。”
许愿起身胡乱揽过外套和包，就要往外走。岳海涛扑过去，眼里布满红血丝：“我知道，我知道后来你身边有别的男人，那又怎么样？抵得过我们的关系吗？我不管你后来的事，我们还得一起！”
拉拉扯扯，餐厅里早有食客和服务生递过探询的眼神，再闹就更难看了。两个人都停了手，挨得近，许愿用很低的语气清晰地说：“我还是感谢你，带我出来看世界。往后都会好的。”
最近半年，许愿习惯了一个人。
春脖子短，刚解下羊毛围巾就要穿衬衫挽起袖口了。从餐厅出来，许愿跟肖劲告了假，把前些日子为了合作项目猛加的班都调休了，赶在12306夜间停摆之前，订了去南陵的火车票。
这次出行也是计划外的，她身无牵绊，说走就走。想到还有几件公事，家也没回，直接去公司，集中精力汇总了若干文件，发给肖总，又把几件不那么紧急的工作邮件给小罗，一切安排妥当，晨光莅临。上午11点的火车，下午3点多就会到。许愿窝在座位上打了个盹儿，把办公室里备用的几样收到洗漱包，带上换洗内衣，备了一套外衣，又装了一本《齐如山文存》，看着时间差不多，就打车去火车站了。
不是节假日，交通便利，许愿接了热水，放倒椅背，看会书，看会沿途风光，自在极了。
车过济南，身边的人下车，座位空了几个，坐在许愿对面的只剩一位商旅人士，西裤衬衫，腕上戴着块手表。男人像是处理公务，收笔记本电脑时，手表露出来又藏回去，感觉沉甸甸的价值不菲。
许愿在午后日光中睡过去，醒来时车上更冷清，商务男士与她对坐，其他座位全空了。她起身去卫生间，睡得有点迷糊，小腿被绊了一下，险些扑到过道上。
男士长臂一捞，扶住许愿，许愿再低头一看，绊住她的就是这位的两条大长腿。许愿冲人家笑了下，男人关切地问了句“受伤没？”许愿笑着摇头，转身离去时，意识到男人的目光粘在她的背上，略有些不自在。
南陵有一个多年不见的同学，这次去，许愿辗转老家的同学找到她，二人约好了见面，因为没有公事，时间又足够，许愿又预备了几处景点，散漫自由行。
火车开进江苏境内，许愿想睡一会，南陵的同学又在微信上联系她，问她选哪家馆子吃。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着，许愿偶尔抬头，和对面男士目光交错，各自友好一笑。
下了火车，许愿打车直奔预订好的宾馆，住处离她同学家不远，此处去其他目的地也方便。
晚上见了同学。高中三年这位同学因为个子太高，一直坐在后三排，许愿坐在中间，二人关系并未超越泛泛之交。毕业的那个暑假，几个心无牵挂的同学出去游玩，许愿和她都在其中，才慢慢熟悉起来。
在许愿眼里，这位小姐的性格与形象极其不符，细脚伶丁的大高个，心思却浅得一望即知。不管大事小事，只要有分歧，她总是最没意见的那一个。比如同行的人里，A和B对行程意见不一致，一个说下雨了就不要爬山，小雨路滑不安全，另一个说计划不变最好，不然下雨要窝在青旅里没事干。此时大个小姐就要从中调合，说A说得也对，B说得也对，都有道理，不要起争执，下雨的话……如果雨不是很大，还是按原计划爬山，如果雨大一些，就……
说来说去，她自己的声音就弱了，也自知调停不力。好在几位都了解她的个性，不是买她的面子，而是怕她上火。
一路没累到，等许愿办完入住，上个厕所，仍觉活力无限。老耿已经等在大堂了，许愿远远看见她，还是那根细高的电线竿儿，穿衣风格也没变，一件黑风衣，长及小腿肚，只是头上多了顶黑色毛线帽，隐隐约约还支楞着两个小耳朵。

四十二
多年未见, 俩人互相架着跳了段广场舞, 相对着转了几圈，五百只鸭子一般, 说了你胖了，我没胖，你一点没变, 我哪还没变啊, 我白头发都长了，我也是啊，你看我的鱼尾纹, 我也有啊，你用什么眼霜啊，我还没用眼霜，你为什么不用眼霜, 眼霜要从二十五岁开始用，你也没变啊，我脸蛋子有点下垂, 没发现啊，没关系啊只要胸不下垂就行啊, 你眼霜用的啥牌子啊……
一番毫无逻辑的聊天后，两个人终于坐进了老耿预订好的餐厅座位里。南凌不是小城市, 处处透着古都的灵气和气魄，所以吃饭不愁，老耿在此生活多年, 研究美食颇有些心得，早在微信上就讨论过这顿吃什么，下顿吃什么。
新疆人开的餐馆，网上一水儿的赞美，木制桌椅，木窗木门，楼梯也是木制，不知道楼上是何光景。
老耿一坐下就让许愿脱了外套，许愿穿了短风衣，里面是件条纹T恤，考虑到南陵气温比D市高，还特地减了衣服，可下了火车就发现，自己还是穿多了。
空气温度很大，像是有人刚从身边端走了一盆沸腾了几小时的水。许愿穿了双中筒靴，热了外套可以脱，可靴子暗示了这女的是打北边来的。
脱了外套，感觉皮肤上的薄汗散了些，眼看着老耿在跟头顶纱巾的服务员点菜。许愿心想，这帽子是租的吗？这么热也不舍得脱。
不一会先上来一盘牛肉丸炖白菜粉丝汤，瓷盆装着，量不小。两碗晶莹米饭上来，许愿胃口大开。两人话题暂停，开始垫肚子。
接下来又有羊肉泡馍、扒肉条几样菜，个个有色有味，两人吃得胃里熨贴，话题也延展到当年的同学现状。
两人近几年各自奔波在不同的城市，相隔十万八千里，早几年□□上还聊两句，后来许愿□□少上，微信又没加，近况根本不了解。但是彼此见证了对方的20左右岁，就跟看透了对方一辈子似的，话题绵延不绝。
许愿跟老耿不避讳，说有个男朋友刚分手，自己就是为了他才到D市的，现在一个人在D 市，单身。
老耿啪的一拍桌子，把自己手上的筷子拍得七零八落：“好！单身好！”
许愿吓得米饭没嚼就咽了，瞧这意思，是让婚姻给迫害够呛。
“姐姐我离了。”
“什么时候的事啊？”
“去年初就离了。”
“跟谁啊？”话一出口，许愿才发现问题很没逻辑。
“都离了你还问跟谁！就那个……嗨，我结婚没办，在他老家请了几桌，然后我俩去了趟澳大利亚，就算结了。”
“我说么！我居然没随过礼！不过那人我见过，不就是上次在老家……”
“对对，咱们吃完饭来接我那个。那时候真是热恋啊！”老耿把热字咬得特重，然后压低声音说，“恨不得天天粘在我身上。”
许愿下一句应该问“为啥离”，可这问题有点残酷，但凡不是万不得已，谁天天离婚玩。这点深浅还是要有，许愿等着老耿自己招。
之前从其他同学那里，许愿听到一些只言片语，说老耿现在摇身一变，成了太太团成员，整天招猫逗狗带孩子，不用上班。还有人说，她连着买了好几处房，连高中同学借她的钱都不用来还了。
之前的消息多少有点传奇色彩，许愿也没全当真，今天这消息，看来是真的。许愿重新打量老耿，她精神状态还好，并不是应激状态，而是事件发生后的平和期。许愿这拨同学里，现在没结婚的没剩几个，她也见惯了新婚人士的蜜里调油，几个同学面前打个电话，哪怕仅仅提到另一半，眼角眉梢都销魂蚀骨。今天这离婚的话题，还真是一枝独秀。
直到结完帐，老耿也没跟许愿说离婚的原因。两人散着食往宾馆走，老耿又说：“我让你住我家，你非要住宾馆。结果就是两个人各自独守空房。”
许愿吃得双颊泛红，周身散着热气，心想早知道老耿一个人住，肯定要去同睡。当初就是怕跟她老公不熟，住进人家好几天，不方便。
许愿第二天要去卯山，事先行程已经安排好，当晚住在山中客栈。跟老耿约好，隔天回到南陵市内就去她家。
卯山是一座道教名山，有“福地洞天”之美誉。写攻略的人极尽赞美，可许愿一个人乘车走近了，也没细数什么二十六洞、二十八池，却眼见着平地叠翠，云雾绕肩，颇有仙风道骨。
赶上细雨如丝，云压得很低，摆渡车司机一定是精挑细选的练家子，几乎呈30度角的盘山路，人家辗转腾挪，没有停顿就到了站。车停在入口前的小广场，要从小广场穿过，才到检票处。
坐在车里就觉得空气湿度大，下了车发现空气似雨似雾，把眼前的山色和寺庙罩得密不透风。许愿裹紧外套过了检票口，发现衣服也潮润润，不是被雨打湿，是被雾熏的一般。
卯山称得上道教名山，一进门就是寺庙台阶，正面、侧面都有，建筑设计颇费了心思，打眼看寺庙不大，穿过去别有洞天，寺院相连相拥，侧面又延伸开去，大大小小的寺庙遍布整个山体。
不知卯山地理环境本就如此还是许愿赶上特殊天气，转眼天将晌午，雾却没有散去的意思，反倒变本加厉，浓得化不开，把人拥得更紧。寺庙之间穿梭的风裹携着雨雾的颗粒，打得人脸又凉又疼。
这温度不比D市高，再加上湿冷的雾，许愿游览的情绪受了些影响。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除了身后的栏杆，竟然背景白茫茫一片，那句话怎么说？“如坠五里云雾”。
饶是这样的天气，来此地拜谒、还愿的人还是不少。有操当地口音的一家三口，有学生打扮的情侣，还有看似处境不错却独自来的中年人。
许愿跟在一对小情侣后面，走到寺庙群的最深入，这里有整个景区最大的寺庙，门楣高耸，云山雾罩更显巍峨。
小情侣穿得比许愿还少，女孩的打底裙被风次得贴紧腿，男孩用手护着她的肩背，两人边走边不望自拍。庙里供奉的也不知是哪位神佛，雾霭中光线昏暗，许愿也没细看，纳头便拜，拜完又往佛像身后走，发现再无通道，于是从佛像身后绕回，准备下山。
一步跨出门槛，正迎上一位年过半百的游客，她直直地立在佛堂前，双手合十，表情凝重，眼皮微微用了力，闭眼的动作也比别人认真。
许愿迈出门槛，准备从右侧下台阶。走到台阶前又停住，眼前几乎没有路——近处是丝丝雨雾，远处是隐匿在仙境中的山顶暗影。她在那里定住，冷风灌进她的脚踝和脖领，她浑然不觉，身体依旧微微发抖，可脑中有个景象瞬间清晰。
阳光明媚的南国某寺庙前，老人隔着香炉升腾的烟火望向眼前的佛像。运动鞋、双肩包，侧面插着一个小保温杯。满身装置都有过度使用的痕迹，但是很干净。有双一看就走过很多路的双腿……
眼前的人和记忆中的一幕瞬间重合，这场景，并非相似，而是确切的记忆——就是她。许愿清晰地记得这个人，她在白溪的小庙前双手合十，虔诚祝祷，当时，林一山在前，许愿在后，山风徐徐，阳光普照。现在，她站在卯山的最深处的庙前，或许行头换了，或许没换，都是一样的，是风尘仆仆的行者姿态。许愿也成了独自一个，于漫天风雨中瑟缩着，已然没有赏景的兴致，一心想着吃饱穿暖。
许愿停下脚步，隔着几米远，呆呆望着这位长者。那老人却浑然不觉，望着眼前的巨大香炉，天气这样冷，供人点香的蜡烛早就熄灭了，香炉里尽是凄风冷雨，可老人无动于衷，她看着香炉，也没看香炉，看着寺庙，也没看寺庙，眼中无物，却心有所系。
老人绕过香炉，进入殿中，许愿才转身下山。中巴依旧信马由疆地开，从山顶俯冲而下，像是刚学会滑雪的人上了高级道，生死早不由己。许愿的头发被雨雾打湿了，帆布鞋底透出凉意，她窝在座位里，守着身体散发出的微微暖意。
同车乘客有父母带着小孩子，每当车子拐弯或急刹，那孩子就兴奋地吼叫，妈妈试图制止，但孩子哪是听管制的。车开到一处“胳膊肘弯儿”，印象中，这是最险要的跳段，上山是爬坡，下山是下坡，所以险要程度更甚。
卯山上的中巴司机早已驾轻就熟，俯冲速度不减，全车人身体都随着车体角度倾斜，那男孩又开始尖叫，同时，后排座有几声惊呼，许愿慌忙回头看，男孩甩出妈妈的怀里，向过道另一侧摔过去。好在乘客中有人镇定地施以援手，才又化险为夷。
车子开上绕城高速，南陵市区近在眼前。许愿给老耿打电话，说自己回来了，老耿问她想吃什么，她嘴唇发青打着哆嗦说：“火锅。”

四十三
老耿自然有吃火锅的好去处, 许愿办了退房, 两人提着不起眼的行李吃了顿火锅。直吃得手心冒汗，裤腰发紧。
看许愿吃得下作, 老耿惋惜地说：“南湖区有一家老北京涮肉最地道，要不是你饿成这样，咱们就去那吃了。”
许愿吃火锅不含糊, 先吃各种肉, 再鱼豆腐、毛肚、土豆片、虾滑，最后就着浓汤下了面。她此刻正挑起一根面条来，确认有没有熟。边叨着面条一头, 边瞪了老耿一眼：“我到南陵来吃老北京涮肉？你还好意思说正宗？”
“嘿嘿，也是。明天带你去吃江虾，保证你回去找不到。”
离老耿家不远，两个人吃得浑身发热, 步行回家。许愿和老耿多年没厮混，进屋才发现，老耿依旧是贤能主妇, 家里归置得整洁，一室一厅并不显得局促, 养了鱼和花草，生机勃勃。
等许愿脱了外衣, 窝进沙发，老耿才乖觉地坐到她身边，许愿意识到, 她有话要说，心想该那个云里雾里的前夫出场了。
没想到老耿没说话，先把帽子摘了。软软薄薄的毛线帽，摘下后露出细细软软的短发，新生儿一样。“看到了吧？全是新长出来的。”
心里的疑问逐渐扩大，许愿没办法立时做出回应。四目相对，老耿淡定极了。
“化疗全掉光了，这是新长的，我得好好养着，你说，等再长一点，我要不要烫一下？ ”
许愿眉头皱了起来，电视机里播着真人秀节目，一排名星等待大奖揭晓。“什么时候的事儿啊？”许愿一时半刻也问不出别的问题。
“去年。刚做完手术就离婚了。”老耿轻松一笑，这笑容她一定演练过多次，对她父母至亲。“医生说不严重，但程序一样没少。”
“你离婚就因为你生病？”
“不全是吧，他看上别人了，我再一病……”
“……”许愿说不出话，皱着眉转过头不看她。当晚，许愿洗完澡，老耿紧随其后，把卫生间地面擦干净。许愿看着她蹲在地上，麻利地挥着抹布，几下弄好，心想她做这些这么熟练，可见前夫被伺候得多自在。
当晚，话题展开，老耿和许愿零零碎碎地说了许多。说结婚不久她就辞了工作，做了全职主妇。她前夫婚后实力大爆发，从拿1500底薪的小职员做到了副经理，几年前就月入3万至5万不等，很快还了首套房的贷款，又买了一处大房子。首套房就是老耿现在住的这套，首付是老耿父母帮忙凑的，离婚时二人协商，老耿只要这套房，大房子她放弃了，前夫继续还贷款。
老耿说：“老许，你能想像吗？他早上上班，我把苹果切好，用牙签扎着，喂进他嘴里，省得他手沾上苹果汁。”
老耿说：“老许，他气极败坏的样子你没看到，他说他凭什么不能过得更好，他凭什么要跟我耗下去。”
老耿说：“人都是自私的，这是人性，我不怪他。”
许愿在不熟悉的环境里睡过去，半梦半醒之间，闪过许多画面。有老耿的毛线帽，有寺庙里的老人，有时运来旅馆的玻璃门，有白溪客栈的小院，有挽着男人的卷发女郎，有紧张混乱的加班场景，还有一排表情肃穆的领导，等着她拍照，相机失灵了，怎么按都听不到咔嚓声，急得手脚发僵，浑身冻住一般……
南陵之行，许愿没想全程叨扰老耿，但老耿的遭遇让她放心不下，而且老耿也没有更重要的日程，于是两人又厮混两天，直到公司同事发来邮件，肖劲打来电话，她才坐上回D市的火车。
两个多年不见的老友在候车室话别。许愿检票通过闸机，老耿戴着那顶毛线帽，双手插兜，隔着一米高的玻璃护栏看着她，身后掠过行色匆匆的乘客，许愿见老耿嘴动，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就凑上前去，这下听请了，老耿说：“老许，我想回家了。”
许愿在火车上查看邮件，公司即将举办大型活动，小同事把活动议程、嘉宾名单和人员分工发给许愿，有大量的准备工作，想必公司未来一段又要忙翻天了。
几个附件逐个浏览过去，在一张表里看到了林一山的名字。和一众业内人士、耳熟能详的名字排列在一起，许愿连忙划动屏幕，翻看别的内容。
下午上的火车，傍晚，阳光逐渐稀薄，窗外景致变得色调简约，依稀能看到玻璃反射的自己的影子。许愿打开微信，翻了几页，发现因为许愿没互发信息，林一山的微信头像已经沉了下去。她只好在搜索栏里输入“林”，点开他的朋友圈，他朋友圈状态没几条，最近两个月什么都没有，再久远一些，转发了两条行业数据，还有一张照片，时间是午夜，角度是坐在驾驶室，照片上是半个方向盘和前挡风玻璃。色调也黑乎乎。
许愿还发现了肖劲的点赞，心想男人的友谊也真是不知所云。
南陵之行让许愿思想波动不小，想到即将回到熟悉的Ｄ市，面临熟悉的工作环境，又自我安慰，这就是旅行中的胡思乱想，回去日子还是照样过，当初的决定不会改变，当初做的努力也不应该白费。
小同事把许愿行程告诉肖劲，没过五分钟，肖总打电话来，语气很是轻松随意，背景有音乐和杯勺碰撞声，许愿估计还在应酬。
“你终于舍得回来啦！”口吻热烈，分明是吃饱喝得了。
“肖总，我明天就去上班。您说的邀请函……”
“工作的事，你明天上班来再说。你是到D市南站吧？”
“对，D市南站。”
“……几点到？”肖劲在电话里略作停顿，像在思考。
“十点半——您不必安排车接，我打车回。”
“不是特地接你。我这边刚好散场，我和小罗也要回公司那边。”小罗就是许愿部门的小同事。
电话里说好，许愿又在微信上和老耿聊了几句，老耿正在家里吃水果沙拉，生病后她晚饭不再煎炒烹炸，只吃凉拌蔬菜或水果沙拉。两人又扯几句闲话，不知不觉，火车已经飙起来，这是到站前最后的疯狂。
因为是终点站，车上的人不紧不慢地收拾行李，许愿没什么行李可收拾，收起手机，穿上外套，束起马尾，随着人流出了站。
经常出差的人，对接站地点如数家珍。检票出站时，许愿又和肖劲通了电话，再次确定了上车地点。与南陵相比，D市的夜风有那么点凛冽，许愿捂紧领口，低着头走得虎虎生风。
肖劲的车果然停在预期地点，这里尽是接站的车，还有别人从许愿身边走过。她闪身避让，毫不犹豫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肖劲这人工作上条理清晰，生活上却很粗线条。车内暖烘烘的，纸巾盒斜斜地搁着，挡位前后散乱地堆着高速费□□、纸币，停车场路灯斜照，许愿看见挡位搁着一只手，袖子挽到手肘，一副闲散姿态。
循着这手望过去，后排座位的肖劲说话了：“挺准时。”
肖劲没有专职司机，上下班都是自己开车，这位肖总生活不细致，但车子没让别人碰过，那这位司机……
许愿感受到熟悉的气场，只好别过脸去，先看肖劲。肖总喝了酒无疑，西装外套胡乱地堆在后座，衬衫也扣得不那么严谨，和前面这位一样随意。
“还说你火车可能晚点，这么一来12点前肯定到家了。”
“肖总，麻烦您和——林总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许愿只好转回头来，望向林一山的脸。“我本来想打车。”林一山刚才明明状惹无意地打量她，这会儿又迅速转过脸去。
“林总不比出租车安全啊！我今天喝酒了，只好劳驾林总。”肖劲和电话里证据一样放松，可许愿根本没听到后一句，精神全被肖总第一句滞住了。
车子驶离火车站的拥堵，路况转好，司机也参与了肖劲和许愿的闲谈。“许小姐逍遥自在地旅行，你们肖总可是忙得脚不沾地了。”
许久没听到林一山的声音，不得不警觉地应对。“是，肖总谢谢您，一定请您和小罗吃饭。”
肖劲也不客气：“涨完了工资还没请，两桩加一起，你得请一顿隆重的。”
林一山斜眼扫了一眼许愿，随手把空调调高了一点，又提了一个餐饮的名字，许愿没听过，估计是这几位常聚，开发出的新店。
聊完了吃的，车里又就即将举办的活动聊了几句，许愿隔了些日子没参与，林一山和肖劲提了几个名字，她都没听过，隐约觉得这次活动比预想的规模又大了，好像和政.府的某某一体化口号不谋而合，可能拿到了相关的政策扶持。
车上了环路，肖劲不再说话，七分睡三分醒。林一山车子开得飞快，后半程许愿也没了话题，车里安静异常。
两人认识至今，比这尴尬数倍的场面都见识过了，也都习以为常。许愿只盼着车开进小区，说上几句客套话，各自散去。
作者有话要说：写文给人看，就是开门做生意。
一定不能玻璃心。
自勉。

四十四
肖劲住在离公司较近的高档小区, 温泉入户, 门禁森严。林一山也没问许愿意见，直接把车开到肖劲小区门口。这小区大门掩映在槐树林中, 没有钢筋水泥的门楼，只有一个设计别致的保安室。值守的是位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站姿笔挺, 言语有度, 虽然拦住了车，却丝毫没有冒犯的意味。
隔着夜色，许愿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早听说肖劲住在本城数一数二的小区里, 想不到小区的保安都如此赏心悦目。
几句话把肖劲也说醒了，这位保安也八百玲珑得很，肖劲与他也有七分熟，打了照面就放行了。
肖劲下了车, 把西装外套搭在肩上，敲了下林一山那侧的窗户，交待了句什么, “把许愿安全送达”之类的意思，转身走了。
林一山隔着窗看着, 懒得回他，俩人象征性地告了别, 下一站是许愿家。
肖劲家和许愿家离得不远，出门时没看见那位军官一样的保安，车拐出小区, 林一山就问：“你看什么？”
“嗯？”许愿收回目光，她的确在看刚才保安站过的位置。
“我问你看什么！进门时没看够？”
“没。”鉴于与林一山很久没碰面，人家又是大半夜接站，许愿不能落井下石。
“南陵很暖和了吧？”林一山又扫许愿一眼，车里暖和，她把外套拉链解开了。“你这衣服不挡风。”
前一晚，许愿还翻看他的朋友圈，当时对此人的种种牵念，都是遥远的，实在没想到，24小时内，她就和他并排坐在一起。饶是二人间隔着那么多别扭、说过那么多狠话、摆着那么多不可能，许愿还是忍不住心软了。
她想起南陵卯山遇到的那位拜谒的老人，盘算着为数不多的两次出行，遭遇同一个陌生人的概率，又想起老耿，想起孟姨和她女儿，一些事与他有关，一些事与他无关，在许愿心里汇聚在一起，形成一个模糊的感觉，她觉得亏欠，亏欠林一山。
怀着歉意，又表达不出。林一山的意外出现，又让她觉得该说些什么，但是无论说什么，都无法弥补这种亏欠……总之是几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堵得许愿说不出话来。
“舒意快生了。”许愿换了话题。
“下个月吗？”
“预产期5月下旬。”
“他状态挺好，前几天于兴去看过他。”
“你见过于兴了？”许愿并不意外，于兴跟林一山向来沟通密切。
“嗯。打球。”林一山答道。
七扯八扯的进了许愿家小区，许愿瞄了眼车上的时间：11：25，在路上跑了一天，此刻略感倦怠。
看上去林一山在专注地开车，小区路窄，一侧又停满了车，他们的车险险地擦过，许愿也小心地看着她这一侧。
“看人家保安都流口水了，我这大半夜车接车送的，也没见你看我一眼。”没想到林一山冒出这么一句。
许愿立时回答：“我看了呀。”说完为了证明，她真的扭头去看林一山。
车子距离许愿楼下还有几十米，林一山一脚刹车定住，拉了手刹，也回望她。
又是午夜，黑白电视的视觉效果，许愿没有防备，被林一山看了回来，对方眼里的情绪只能照单全收。
许愿没想与他对视，似乎认识至今，她也没有正视过他的目光，同样，没有正视过他对她的情愫。
今晚的一切，又有失控的趋势，自坐上林一山开的车起。许愿心中一懔，暗自骂一句矫情，南陵之行变得心软，让毫不相干的事情影响了自己的理智。
想到这里，收回目光。林一山却没有，他太长时间没有看到她，这次接站，是听到小罗和肖劲说到她的行程，顺势又灌了肖劲几杯酒，才能和她并排坐进车里。他已经停止对她的探究和猎奇，也清楚地知道二人之间存在鸿沟，现在渐行渐远，林一山也接受。
他甚至已经收起绮念，一心一意地回归程式化生活，在单位里扮演最年轻帅气的总工艺师，对师弟师妹不吝教诲，下了班去打球或者去喝酒，与过往女子应酬调笑，乐不思蜀。
被林一山看着，许愿备感不自在。她已经伪装不下去，耳根发热，心如擂鼓，慌乱间去开车门，门还是锁的，林一山眼看着她慌了神，愈发淡定，不紧不慢地按了中控，许愿终于一气呵成地下了车，呼吸到户外的空气，她才又喘过气来。
车外看不清车里的人，她绕去开后门，提了行李出来，又站在车旁，林一山就在车里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也不摇下车窗，导致许愿礼貌性的道别也做不到。
隔了这么久，居然方寸大乱。正提着行李不知所措，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白扬原本坐在楼前的花坛边，正起身朝她走来。
许愿木然地任由白扬接过行李，听到他说：“晚上吃太饱，楼下溜溜，顺便接你。”说完朝车里看去，似乎要替许愿表示感谢兼道别。
同时，车门打开，林一山潇洒站出来，甩上车门，继续盯着许愿。关门用了力气，午夜的楼群间都有了回声。
许愿没工夫细想，鬼使神差地绕过车头，走到林一山面前，可两位男士谁也没看她，沉默对视。
白扬率先做出反应，眼睛盯着林一山，嘴上说：“我先帮你把行李提上去，你快点。”
“上次在白溪爬山，庙里见过一个游客……”许愿心里惴惴，一直想对他说。
“他让你快点。”眼看着白扬闪身进了单元门，林一山才挪开眼光看向许愿。
“他住我家楼上——舒意的弟弟。”
林一山没接话，许愿只好诚恳道谢：“今天谢谢，你开车注意安全。”
林一山表情淡漠，似乎哼了一声，钻进车里一猛踩一脚油门，也不沿原路返回，直接开走了。
当晚许愿洗漱停当，躺在床上给林一山发了一条短信，问：“到家没？”直到隔天醒来，人也没回她短信。这茬儿就这么揭过去了。
接下来，工作日程排得很满，项目进入最后的筹备阶段。许愿自知天资并无过人之处，从小到大，摸爬滚打，运气的成分很少，靠的全是用功。
上一份工作许愿没有接触核心业务，只是对这个行业有个粗浅的了解。在肖劲这里，她有意地接触技术，进而介入商务领域，又因为公司规模小，肖劲也有意把她培养成得力助手，所以新工作让她迅速成长，面对新项目，心里已经小有底气，出手不再犹豫，摆在眼前的几件事，虽然难度大、时间紧，她也不打怵。
这几天又是人仰马翻的忙乱，过了下班点，办公室里仍然走马灯一样，敲打键盘声、电话铃声不绝于耳，许愿埋头工作，没留意肖劲带人进来，直奔会议室。
有人路过她时，用眼神扫她一下。等她抬头，林一山已经只剩门缝里一道背影。许愿这边忙到晚上8点，工作告一段落，她起身拎包准备走，听到会议室也在挪椅子，稀里呼噜走出几个人来，她下意地紧走几步，可是电梯把她拦住了。
肖劲跟其中一位正低声商量，对方说：“这个电话我来打。”肖劲却答：“吃晚饭了吗？”
许愿正准备挨个打招呼，老板主动问晚饭，她正想推脱，嘴上犹豫：“嗯——”
“走吧！一起。”人群里有人接话，是一位颇有影响力的的教授，业内专业。
许愿不是贪吃的人，今天晚上，她也没打算开火，想自制水果沙拉，吃完倒头便睡。最近睡眠不足。可这场由不得她自由安排，只好随着大流走进停车场。
肖劲开自己的车，林一山坐副驾驶，教授自己开了车来，助手亲自开了车门，让许愿坐进后座。这边肖劲扶着车门，看几人均已上车，也没说什么。
吃饭是最俗套的剧情。当晚吃的东南亚菜，这城市简直民族大融合，人来自五湖四海，吃的也是五花八门。这个东南亚菜馆，许愿此前来过一两次，吃食味道怪异，有些调味料的怪味，又号称全城最正宗。
许愿囫囵拣了一道菜小口吃，她不是活跃气氛的角色，也不必强出头。在座的诸位也知道肖劲属务实派，用人不用花瓶，再加上许愿工作中与他们接触，克尽职守，大家只把她当能力干将。
席间，那位50多岁的教授和他的助手讲起他们研究所里的事，提及了个女人名字，机关部门的小领导，似乎与他们共同认识的某位项目负责人有私情。一桌的高知、业内精英，话题点到即止，话题主旨还是说项目，说项目因此受到影响，那位项目负责人后院起火……

四十五
许愿专注于吃, 听得一言半语, 也没入心。又有人接茬，提到女人如果智商、双商在线, 在这个行业里真的势不可挡。举的例子是毕晓佳，这名字在业内位列几位大咖之后，万绿丛中一点红。据说毕女士即刻苦, 手中握着专利无数, 也是赶上机遇，参与了国内某机型的研制，虽然那个机型受美国制约, 不幸落马，可研制经验难能可贵，近几年又有国家专项，她自然是领军人物。
有人接着说：“这行业还是要靠实力, 又不是模特，吃青春饭。”
“但有颜值绝对加分，少奋斗十年。”
话题起初是行业里的女人, 又绕到美貌与成功的关系，最后扯到女人的品行。林一山一直没说话, 突然插嘴道：“靠男人上位我能理解，不计个人得失的算什么？有瘾吗？”
说这话时, 林一山手里夹着一棵烟，没有点，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眼睛直直地盯着许愿。
本来还有人举杯、有人夹菜、有人说别的，声音零零散散地停下来，所有人都发现，林一山注视着许愿。
许愿一直低着头，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许部长，给大家解答一下。”
许愿当然不是什么部长，只是最近肖劲准备调整公司的组织结构，许愿等几人承担着商务和外宣职能，拟成立综合管理部。
吃归吃，耳朵也没聋。许愿从来不懂酒桌上的辗转腾挪，这下避无可避，只好缓缓抬起头来。
已然冷场。林一山动也没动，隔着面前的酒菜死死盯着许愿。肖劲倒镇静，面色不善地扫了林一山一眼，教授和助手反倒备感尴尬，相对于许愿，他们自然更熟悉林一山，此刻青年才俊的绅士风度没了，像个小混混一样恶毒。
许愿放下筷子，手止不住地发抖，可她也没退缩，目光坦然。只是发丝微乱、面色微红、呼吸急促，克制，又说不出话来。
肖劲突然起身，身后的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边走向门口，边对许愿说：“你先回公司。今天把人员名单定下来。”
许愿如蒙大赦。
饭桌上气氛回暖，女人的话题被生生岔过去，有人谈到最近的网球赛，还有人扯到前几年某型号项目负责人因工作压力跳楼自杀的事。
林一山漫步到包房门口，左右都不见人，只好捡了就近的沙发，坐下点燃手中的烟。狠狠吸一口，看不到呼出烟来。
不久，看见肖劲往包房的方向走，林一山站起身。
肖劲不开口，看样子打算径直回包间，对他视而不见。林一山上前一步，把他逼停问：“真回公司了？”
肖劲拿手指点点他，敛了几分怒气说：“你管着么。”
林一山略一端详，又看向他身后，低声问道：“回家了吧？”
肖劲不再理他，转身进包间。推门的瞬间又回头，抬了抬下巴说：“她说要打车走。”
这个时间段，斜倚在沙发上睡熟了。孕晚期睡眠不好，夜里腰和跨骨经常又酸又木，疼醒，哼哼呀呀地翻个身，很困，又再也睡不着。反倒白天偶尔能有深度睡眠，都是一些奇异的睡姿。
舒意男人还没回来。她睡着时天空还有霞光，此时天未全黑，但室内比室外还要暗。
孕晚期大肚婆呼吸粗重，梦里有尿意，等她醒来，呼吸声戛然而止，自己还有点不适应。
她扶着自己去了卫生间，没尿出多少，又扶着自己往回走。走到客厅中间，突然大腿根一热，有热热的液体流出来。
舒意早做过功课，小心翼翼地到温热处抹了一把，又迎着窗户的光看了看自己的手。没见血色，应该是破水了。
此前看了许多攻略，此刻还是慌。她甚至忘了开灯，无措地摸到手机，靠在餐桌边给她男人打了电话，正说话又感觉有羊水流出来，来势凶猛。
待产包早放在车里，她的预产期是两周后，没想到提前这么多，她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在黑暗中等着。
等孕妇坐进车里，车子往医院飞奔时，她才想起给许愿打电话。舒意父母都在老家，再加上怀孕休了长假，常来常往的只有舒意、白扬几个人。
许愿接到电话，示意出租车司机不要熄火，调了个头直奔舒意说的医院。许愿在车上又给白扬打了电话，直奔主题说你姐要生了，我现在赶去医院。自许愿拒绝白扬后，他本来还有点小别扭，这下也顾不上，直说开车载她一起走。许愿说：“我已经在路上了。你别急，开车小心。”
等许愿到了医院，住院手续已经办好，舒意妥妥地躺在病床上，面色红润，表情泰然。护士来听胎心，舒意撩衣服还有点扭捏，许愿心想，要生了还摆POSE呢。也跟着放下心来，看来肚子还没开始疼。
一切有医护人员在忙，陪护的两位反倒无事可做。每进来一个人，不管医生还是护士，舒意都问人家：“我能顺吗？”有一位专家模样的，看样子是当晚的值班医生。比较认真地对待了这个问题，说看到她的产检记录，目前为止没有影响顺产的因素，具体要看血压、心电图结果和开指的速度。
医护人员尽职尽责，待产准备充分，在场的人——包括产妇本人，似乎都无事可做。舒意老公第三次陪着她从医生办公室走出来，一脸无奈地说：“许愿，你和白扬先回去吧。”
白扬正低头刷手机，这种场面他没经历过，姐弟之间又插不上手，白跟着起了一痛急，闻言和许愿同时站起来。舒意边往床上靠边说：“主治医生说了，今天晚上生不了。”她故意把“生不了”三个字拉长了，许愿又问：“不是说破水了一定会生吗？”
“是啊！可医生说我那根本就不是羊水。”
这下大家彻底没话了，白扬把自己和许愿坐着的折叠椅收好，看了看时间，11点刚过。
舒意老公又说：“我就不送你们了，有情况再给你们打电话。”末了又加一句：“医生说她这种情况，48小时之内生、一周之内生都属正常。”
白扬先走出去，许愿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舒意说：“我明天一早过来，你想吃什么发微信告诉我。”
外面下起了不小的雨，这个雨量在干燥的D市很少见。车子开出地下停车场，二人发现柏油路面被雨点砸出了烟，车轮碾压水面、雨点砸在车顶，响声甚是隆重。车子驶过路灯昏暗的路段，有种末世之感。
白扬仔细辩别路况。刚开始，两人还强打精神聊聊舒意待产这件事，雨夜驾车危险，二人之间换话题更危险，也只好把注意力放在路上，渐渐的住了口。
白扬小心驾驶，终于安全地驶进小区。许愿扫一眼车上的时间，刚过零点。雨势减弱，变成稳定的中雨，看样子要下一整夜。
白扬就近停了车，许愿刚想开门，他率先推开门，手里突然多了把伞，跑到许愿这一侧，撑开伞才拉开车门。
许愿躲着地面的低洼处，低着头踮着脚尖往前走。眼看走到楼门口，白扬和伞却落在后面，许愿顶着雨又紧走几步，眼前出现一双脚。
林一山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头发和衣服湿透，脚上的鞋全湿透了，裤子也因为浸了水，沉沉地绑在小腿上。看样子他站了不止一会儿，眼看许愿冲到他面前也没动。
这一晚大脑活动量很大，许愿早已把吃饭时被调侃、被攻击的遭遇抛诸脑后。看到眼前的人，也没接上当晚的过节，只是呆立片刻。
雨均匀地浇下来，头顶和脚底同时窜来凉气。她本能地绕过林一山，想要跑上台阶，错身时，手臂被一只手牢牢握住。
楼门口无遮挡，许愿又暴露在雨里，隔着雨和夜色看着他的侧脸。
这时白扬早已越过两人，收了伞，开了楼门，扶着门说：“许愿。走。”
许愿丧失了独立思考的能力，听见有人让她走，她就试图走。手臂被牢牢地钳制，那只手很冷，蚀骨的痛感。
林一山正回望着她，眼里有浓稠的、道不明的情绪。怨怼、狠戾、恳求、质问、恨和无奈。隔着雨帘，许愿的心沉了下去，放弃了挣脱，对门口的白扬说：“白扬，你先回家。”
白扬突然没了底气，闪身进了楼门。林一山仍然不肯放手，只朝楼门扫一眼，表情稍有松动，手劲却没放松。
许愿是真的很累。白天的任务接二连三，好不容易加完班又被拉去陪吃，莫名其妙被羞辱，丧气地逃离，又赶去接生，在医院心也悬着，闯过暴雨，又遭遇这尊门神。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屋，林一山浑身上下滴着水，滞留在门口。许愿运作利落地换了鞋，又去给林一山找拖鞋。
“为什么关机？”林一山很久没说话，嗓音沙哑。
许愿边找鞋边柔声解释：“手机没电了……舒意大概要生了，赶去医院看她。”
说话间，拖鞋摆到林一山脚前。许愿起身，林一山再次抓住她，这次扳着她的肩膀，她肩膀的衣服也湿了，和他手心里的湿头发一样，凉凉的。
“谈谈。”这次声音沙哑，语气坚决。
作者有话要说：铜墙铁壁，谈个鬼

四十六
许愿扫了眼落汤鸡一样的男人, 一贯整洁利落的男人, 此刻透着颓废：头发湿了显得眼睛更亮，肤色黯淡、嘴唇惨白, 浅灰色的高档衬衫淋了水，呈现斑斓的深灰色，帖在皮肤上。
许愿觉得他的电量就快耗光了, 轻轻拂掉他的手说：“我煮点喝的给你。”
如果没有林一山, 许愿宁愿简单洗漱，扑到床上睡过去。她觉得林一山需要喝点热的东西，他应该是在冷风冷雨里等了很久。
她运作利落地切了细细的姜丝, 找出一桶可乐来，一起倒进锅里煮。等可乐煮开的时间里，她又去卫生间拿了一条毛巾一条浴巾——家里只有她一个人的洗漱用品，自己用毛巾拧头发上的水, 把浴巾递给林一山。
他已经坐在沙发边缘，低着头，双肘支在膝上, 很小心地不让湿衣服弄脏沙发。
许愿把浴巾轻轻搭在他头上，他稍动了动, 用手扶住。许愿顺手拿了两个杯子，去厨房盛姜丝可乐, 端出来看见林一山坐姿依旧，看不清脸。
他接过可乐，顺势送到嘴边, 若有所思。许愿喝斥一声：“烫！”他又停下来。
许愿只好叹了口气，把他手里的杯子放到茶几上，双手迟疑一下，覆上他的头，帮他抹头发上的水。
女人的手，纤细的、柔软的、骨感的，他肯定都见识过。但许愿这样抚上他的头，还是第一次。稍硬的发丝在她手里褪去涩感，变得蓬松，听觉上，摩擦的声音被放大，寒意渐渐退去。
林一山心里盘算的话，此刻都不想说了。他追出来，准备继续嘲讽，看她窘迫地解释，或等她反击，他要把长久的积怨发泄出来，也要惹得她气极败坏才好。
眼看着她上了出租车，他也打车跟着，到了许愿家楼下，只看到急匆匆跑出来的白扬，一溜烟儿驾车跑远。他只好给许愿打电话，关机。
他每隔十分钟拨一次，许愿一直关机。又联想白扬救火似的神态，隐隐有不祥的预感。他偏执地不想通过白扬找，只站在小区树下一直拨打许愿的电话。
天气骤然变化，风裹携着腥气，紧接着是雨，在夜色里肆虐奔腾……他把自己的手机打没电了，眼看着雨找到稳定的节奏，不紧不慢地浇灌大地。
头发大致被擦干，许愿想收回手，拿着毛巾刚悬空，林一山双手抱头，同时把她的手按住，哑着嗓子说：“头疼。”
许愿内心瞬间颠簸，继而被酸涩填满。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许愿的手掌边缘覆在林一山耳朵上，林一山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姜丝可乐可以入口了，林一山喝光一杯，又续了一杯，两人把锅里的全喝光了。许愿抓紧时间洗了个澡，从卧室衣柜里拿出两床夏天盖的被子，放在客厅沙发上，让林一山将就着先睡下。
迟疑了一下，又去卧室里翻找，这次时间长一点，拿出一件白色T恤，圆领，胸前印着一个军用飞机翅膀，附一句英文：no sleep till Brooklyn。许愿把T恤搭在沙发靠背上，说：“把湿衣服换下来——这件是男款。”
此时已是凌晨2点，林一山喝了热可乐，有些昏昏欲睡，扫了T恤一眼，懒得讽刺她，哼了一声，算作回应。
这一觉睡得太实，许愿是被电话叫醒的。当天上午十点有一个论证会，小罗把会议准备做好，左等右等许愿不出现，肖劲也没提前到，这情况不常见，小罗有点不没底，接通了电话就问：“姐，你在哪？”
许愿眯着眼适应光线，反问小罗：“几点了？”
“九点半——不，九点37了！”
“头儿到了吗？”小罗说没有。“中恺的人到了吗？”中恺是提供展会服务的公司，今天的论证会要审核活动策划方案，不算规模很大的会议。小罗说刚打过电话到停车场了，马上上楼。
许愿大致有了底，迅速洗漱完，素颜擦了两层护肤品，找了套干净衣服，到门厅找鞋。
客厅朝南，阳光大好，路过客厅第三次，许愿才意识到，客厅沙发上还有一个人。顾不得多说想，她只匆匆扫了一眼，被子下面隐隐露出一条男人的小腿，头埋在沙发靠垫里，姿势奇特，但睡得很沉。
步行赶往公司的路上，她给林一山发了条语音微信，告诉他冰箱里有牛奶，还有半根火腿，让他醒来自己热了吃。
风风火火地赶到，小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一半的人。肖劲还没到，小罗说肖总马上到，和中恺的人一起。
睡眠被强制中止，许愿有种饥寒交迫被拉来听交响乐的感觉。随着会议议程常任主，许愿才逐渐清醒。肖劲到底是领导，不知道昨天晚上他们吃喝到几点，但到场便神采奕奕，思路清晰，有理有据，还不乏幽默感。
“我建议拟定备选方案，活动时间是定的，不会延期。”肖劲把众人的思路引到备选方案上来。
许愿一下子想起了什么，抄起手机默默退出会议室。手机调成静音了，但没有人打来电话，说明医院那头无恙。
打舒意的电话，是她老公接的。背景很安静，听起来是空旷的走廊。“已经进产房了。”
“啊？”许愿还是受惊不小。
“对。凌晨说肚子疼，检查一下就送进产房了。医生说她条件不错，鼓励顺产。”
许愿问：“进去多久了？”
“1个多小时了。”
许愿在会议室门口转了两圈，估计会议即将结束，微信上分别跟肖劲和小罗打了招呼，就打车奔医院去了。
双方老人都在来的路上，舒意老公默默坐在待产区最里面。他对面坐着四位老人，显然是亲家，两个老太太互相找认同：“男女都好！”“对，现在男女都无所谓。”两位父亲默不作声。产房在更深入，不时传来产妇的叫喊，隔着几道门，远远的听不真切，但足以让人心神不宁。
许愿又详细问了情况，看了眼时间，舒意进产房快3个小时了。舒意老公向来话不多，这时双手搅在一起，也有几分焦虑。
等待中，待产区与产房中间门开了，一个穿浅蓝色衣服的小护士探出半个身子，问谁是XXX家属，四位老人同时站起来，其中一位显然是产妇的妈妈，率先冲到护士面前，问：“XXX没事吧？”
护士淡定地说：“没事，生了。你们派两个人进来。”
妈妈和婆婆两人都要往里冲，护士转头又说：“叫她老公来，需要身强力壮的。”
妈妈抖着手掏电话，婆婆忙说：“我来打我来打，买个东西要这么久！”
正说着，一个男人走进待产区，手里抓着两个洗脸盆和一袋子吃的用的。
三个人挤挤推推地进了产房，不一会推出一张活动床，看不清产妇的脸，许愿只看到浮肿的侧脸和汗湿的头发，小婴儿躺在产妇肚子上，穿着医院统一的和尚服，好像睡着了。后面跟着两个护士，一个手里拿着记录本、另一个举着吊瓶。
一行人安安静静地出了待产区，拐进病房。虽然没人说话，可气氛说不出的紧张肃穆。许愿不自觉地站起来，目送他们离开，忍不住想流泪。她压抑住这股莫名的情绪，回头看到舒意老公更加焦虑不安的脸。
两人连午饭都忘了吃，等到下午一点多，那位蓝衣小护士又探出身来，这次喊的名字是舒意。许愿得到赦免一般，眼泪刷就流下来了。
许愿跟肖劲告了假，准备照顾舒意和宝宝，等到老人赶到了再走。接下来，舒意和前一个产妇一样，被推进病房，在护士的指导下，她老公把她抱到病床上。
然后是测量血压、输液、指导母乳喂养姿势、按压肚子排恶露、两小时排小便……三人间的病房，有人出院，又有人住进来，各自带着一堆家属，来来往往，许愿就在忙乱中度过了整个下午。
晚饭前，舒意老公出去买吃的，探视其他产妇的家属也走了，屋子里安静不少。许愿坐在舒意病床边，医院为小婴儿准备了婴儿床，也摆在床边，舒意虚弱得很，刚睡了一会，此刻精神好一些，说渴了想喝水。
许愿兑好温水，把事先准备的弯头吸管□□杯子，递到她嘴边。许愿第一次见舒意把白开水喝得这么香。
小婴儿睡一会儿醒一会儿，哭声清亮，表情肆无忌惮，手上的皮肤吹弹可破，裹在宽大的婴儿服里，露出四根晶莹剔透的手指。
日影西沉，舒意喝光了整杯水，又凝视宝宝。目光透过婴儿床的玻璃侧板，专注而沉静。许愿看在眼里，心中再次涌起暖流。
舒意老公买回晚饭，有鸽子汤和几样清淡月子菜，很多，三人一起吃了。
从医院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借着窗外的光线，看到被子还堆在沙发上，窗帘紧闭，和昨晚一样。低头一看，男人的鞋还摆在地上。
人去哪了？
许愿思维一滞，重新环视客厅，茶几上多了一个空的牛奶袋，她的杯子摆在旁边。卫生间门开着，没开灯，明显也没有人。
她换了鞋，边走向沙发边轻唤了声：“林一山。”
没人应。
走到沙发旁边，许愿意识到被子的轮廓动了动，紧接着，她的腿一紧，人被一只胳膊揽进沙发里——简直是被拖进沙发里。

四十七
她失去重心, 斜倚着低呼一声。男人裹着被子靠上来, 把头枕在她肚子上。男人的体温和重量，让她推拒都无从下手。
他对着她肚子说话：“你去哪了？”
“我上班啊……舒意生了……你没吃饭吧？”边说边推林一山肩膀。许愿才意识到, 他可能在沙发上窝了一天。
林一山双臂紧了紧，头又蹭了蹭，嘴里嘟嚷一句, 许愿没听清。说的“有点冷”或者“有点疼”。
许愿再次推他：“你起来, 我在医院呆了大半天，要洗洗手。”见他赖着不动，语气又严厉几分：“林一山。”
他在被子里叹了口气, 披着被子撑起上半身，许愿才得以脱身。她洗好了手，回来用手背探他的额，是烫的。
她把手在自己衣服上抹两下, 再用手心去探，真的发烧了。林一山不说话，也不动, 静静地看着，好像发烧的不是他。
“烧多久了？”
“不知道。”
“吃饭了吗？”许愿问完, 回头看一眼茶几上的空牛奶袋，“发烧还喝牛奶？”
想想又放低音调：“多少度？量体温了吗？”不用问了, 肯定没有。
许愿要带他去医院，他闷在沙发里不作回应，一再提议, 他直接拒绝理由是没有衣服穿。许愿找出家里的退烧药，确定还在有效期内，喂他吃了。又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无言地看他几秒。
林一山裹着被子，头发乱蓬蓬，脸色灰败地盯着水杯口升腾的热气，又理直气壮地看着许愿问：“晚饭吃什么？”
许愿说：“给你煮白粥吧。”
他没表示异议，许愿运作麻利地把米下了锅，又去门口换鞋。林一山问她去哪，她说附近超市有不错的凉拌菜，去买点。林一山说不用，我看厨房有黄瓜，你拌一个黄瓜就行。
清粥小菜，伺候病号吃完了饭，已经晚上九点多。许愿正在厨房洗碗，门铃响起，林一山披着被子去开门，等许愿走出厨房，敲门的人已经走了，茶几上摆着几件衣服。包装完好的衬衫和西裤，还有一条黑色棉质运动裤。
许愿疑问的眼神递过去，他又咳着滚回沙发。说是他常穿的品牌，附近就有一家店，他打了电话，让人送来的。
许愿不再理他，开始打理自己，洗漱，然后回到卧室。
没过十分钟，林一山敲卧室的门。许愿已经换上睡衣，正培养睡意。这两天她都安之若素，几乎没留意男女共处一室的尴尬。因此那声“请进”就不那么友好，单纯觉得打扰到自己休息。
林一山站在门口，客厅的光打在他背后，刻出一个高大略显瘦削的男性轮廓，换上了新买的运动裤，上身就是许愿给他当睡衣的那件男士T恤。衣长略短，肩膀略紧，更显得他一双长腿。
“那个……借用下你的洗衣机。”
“好。”
“怎么用？”
许愿不得已，只好下床教他。走到洗衣机旁，头也不抬向林一山伸出手，林愕然。
“衣服呢？”
林一山又返回客厅，拿出前一晚淋雨的衬衫、外套和裤子，卷成一团递给许愿。许愿把外套和裤子投进洗衣机，又就着水池把衬衫领口搓了一遍，再投进洗衣机。简单点选了几个按钮，洗衣机运转起来。
许愿忍不住调侃一句：“读博士时没学会用洗衣机吗。”
林一山白天睡足了，吃了顿饱饭，吃了退烧药，此刻精神正好。闲适地倚着墙，看她操作洗衣机。
洗衣机进水声哗啦啦响，许愿转身要返回卧室。洗衣机在卫生间最里面，她要走出卫生间，林一山是她的必经之路，可此时林一山精神尚可，药物作用下，神思清明，目光如炬。
林一山丝毫不退让，大大喇喇地靠着，腿斜斜地占着半个过道。“让开。”许愿不能再往前挪步，尽量避免身体接触，语气尽量无波澜。
对峙。
许愿的睡衣很普通，日式圆领毛圈布料，保守得很，甚至可以穿下楼溜弯儿。因为高挑瘦弱，锁骨上方凹陷很深，灯光下形成一圈深深的阴影。头发起床时随便挽在脑后，松散随意。
林一山闻到她身体的气息，不是浓重的脂粉气，淡淡的，像是置身于秋天的果树下。
被瞪视了一阵子，林一山移开目光，懒散地挪了下腿，许愿小心地迈过去，迅速地溜进卧室。她一颗心提着，呼吸有点紧，进了卧室迅速地合上门，站在地上轻轻呼出一口气，稍微放松了一下。
“要命。”她心里想着。“明天一早就送他走。”
连日来的奔波让许愿困乏至极，她几乎关了灯就入睡了，睡眠正深时，感觉置身浓稠、柔软的云里，身体悬空，被不知名的力量浮起，温暖而自在。突然又觉得受压迫，胸腔的空气不足，脸颊和脖子的柔软处被侵略，被温热的呼吸占据，有坚硬的毛发扎着蹭着，让她在漂浮的、圆融舒适中，不由自主地涌起一阵颤栗，这种粗糙的质感强硬贴近、迅速侵略，她的整个人涣散开来，无力地抵抗，又忍不住接纳，想要更紧密、更深入。
舌/根的疼痛让许愿彻底清醒，林一山与她侧卧的身体紧贴着，一手探进睡衣轻抚着她的脊骨，一手紧紧扣着她的后脑勺，狠狠地吻她，身体和四肢都交缠在一起。
许愿一瞬间清醒，窗帘厚重，她只看到男人的轮廓，但是呼吸的温度灼热，吻的力度强悍，后背的那只手抚划过她脊椎两侧的敏感带，她听到自己哼了一声，连忙屏住气。
她奋力把脸转向另一侧，抽出一只手来，死死抵住男人的下巴，林一山两天没刮胡子，手下正是睡梦中粗糙的触感。
“你干嘛？”她强自镇定，稳住气息质问。
二人的肩膀以上虽然拉开距离，可身体还是紧紧缠缚在一起。林一山的身体热得异常，坚硬得异常。这温度让许愿觉得陌生而久远，或许因为发烧，或许不是。
男人下巴和脖子被许愿用手肘狠狠抵着，呼吸不畅，忍着咳说了句：“我的药呢？”
“什么药？”许愿不解现状。因为睡梦中被淹没般的身体感受，她此刻的话没有任何杀伤力，更像神智不清的呢喃。
“退烧药。”林一山随口答。顺着她的手肘嗅她身体的香气，把头完全埋在她的怀里。隔着睡衣，许愿感到胸前闷闷的疼，两秒钟后，睡衣猛的被男人从腰部推到颈部，动作一气呵成，没有犹豫。
一瞬间的凉意让她弓起腰背，继而被咬住，她本能在黑暗里瞪大眼睛，嘴巴微张，却发不出声音。
……
天光大亮，许愿醒来就意识到林一山在厨房。她胡乱拣起床上地上的衣服，穿好，深呼吸走出来。
林一山正搅着一锅粥，大米的香气飘散出来，他一手插兜，略短的男士T恤更显得人精瘦挺拔。许愿失神，知道自己衣服皱巴巴，头发打了结，说什么也配不上这光景。
“我煮了粥，你早饭还想吃什么？我下楼去买。”林一山回头看她，晨光打在他的侧脸，他眯着眼睛适应光线。
许愿连忙闪身进了卫生间，实在不知做何回应。
等许愿磨磨蹭蹭洗漱完，再次来到客厅，林一山正从茶几的药盒、水杯堆里翻手机，作势要出门。
许愿忙说：“我去买吧，你不知道地方。”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换上外衣，逃也似的出了门。
林一山看她慌乱的样子，想喊她，又叹了口气，慢慢踱到门口，手里拿着自己的钱包。果然，许愿返回来敲门，门迅速打开，许愿刚想说：“我忘了拿钱……”林一山递上钱包，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许愿努力了两次，没能从他手里拽出钱包，只好对上他的视线。林一山说：“别慌。见不得你这样。”
许愿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这次林一山松了手。
舒意家的宝宝几天内就出息了，脸上和手上褪了一层薄薄的皮，脸颊上的皱纹一点点散开，黄疸也退去一些，出落得像个婴儿了。
出院后，许愿每次去看，宝宝都有大变化，但舒意的追奶历程却没这么喜人。出了产房基本没有奶，三天后奶水多了一些，但是宝宝习惯了奶瓶，对□□排斥，出院前一晚，舒意一夜之间奶涨了好多，凌晨因为涨痛醒来，救助于护士，护士拿手轻轻一触，舒意倒吸一口气马上弹开。护士也没有办法，说只能动用一切手段，把奶弄出来。
没奶的时候盼奶，奶来了又堵了。出院前用吸奶器、用手挤，不起作用，出院后请了上门的催乳师，催乳师手法老道，总算把淤积的奶挤了出来，但是一侧有硬块，催乳师说可能发炎了，她也没办法。
好好坏坏，折腾了几个来回，直到出了月子，舒意的乳腺炎才好利索。但是因为情绪紧张，照顾宝宝疲倦，母乳远远满足不了宝宝的需求。
许愿看着她初为人母这一路，又凝神看着婴儿床上的小东西，心想，才出生一个月，就搞出得天翻地覆，这才真叫一出塌地换天的大戏。
作者有话要说：这就是完整版，不用去围脖看。

四十八
邢建安又来北京, 约了于兴和许愿, 舒意也得以出来放放风。四个人隔了近一年再见，于兴提了干, 舒意生了娃，邢建安动了个大手术，死里逃生。许愿换了工作, 分了手, 有些混沌不明。
四个人图省心，约了上次吃饭的地方。舒意是掐着时间出来的，每隔2小时——至多3小时, 要回去喂奶。所以这顿饭由不得漫天漫海地扯闲篇儿了。
许愿手机调了静音，同时把微信里的林一山设置了免打扰。那天吃完早饭各自上班，许愿忍住没再问他病情，下午林一山提议接她下班, 带她去吃韩式烤肉，许愿拒绝了。自那以后，林一山每天三请示三汇报, 得空就去许愿公司晃，办公室里也不避讳, 经常默默坐在许愿身后陪她加班，肖劲不置可否, 摆出一副明显的事不关己的态度。
眼下四个人吃饭，林一山就等在楼下，美其名曰找于兴有事, 也不见他跟于兴联系。
邢建安术后恢复得不错，医生让他严格控制饮食，否则心脏无力承受，他也谨遵医嘱。眼前的菜他吃的也不多。
舒意孩子的爸爸在家里协助保姆带娃，她看了眼时间，说：“再吃半个小时，我就先走了。”说着看了眼邢建安，毕竟其他人都在D市，只有邢建安远道而来。
邢建安看舒意的目光依旧含着融融暖意，这一点大学至今未变。只是这一次，他眼里有了大难不死的洒脱。
他给舒意杯里倒满果汁，给自己的杯子倒满啤酒，正了正目光说：“我开膛破肚了一回，感觉死了一回，又活回来了。”
舒意被他的正色感染，略收了收心。餐桌上陡然安静，于兴听着邢建安的话，身体靠回椅背，看到大结局一般，给自己也满上一杯酒。
“我当年没有看错，你一直是最优秀的，现在也是……”邢建安漠视了现场的所有人，此刻，他眼里只有舒意。“我这次回去，下次来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不过我安心了，有人照顾你，你也有要照顾的人。”
这番煽情的话，搁在平时肯定塌了，但当场的四个人，彼此都太了解，几句话，点破了过往岁月，点中了记忆命门，成就了某一季的大结局，也顺势抹平了各自年少的执念和不甘。
“我再干最后一杯……”说着，邢建安半眯着眼，举杯时顿了顿，用牙齿咬紧杯沿，仰头一饮而尽。从许愿的角度，能看到邢建安牙关紧咬，刚才那段话，至此才算说完。
邢建安用手接下酒杯，力气耗光，颓然坐下，目光虚看着舒意。于兴似与许愿有同样观感，他率先回过神来，问二位女士，有没有人来接，作势要送她们下楼。
许愿整理二人的衣服和包，又替舒意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跟于兴说不用送，已经有车等在楼下。
邢建安问：“是黄晓平吗？”黄晓平是舒意老公的名字，舒意很少在许愿面前大呼其名，所以听到这名字，许愿也是一愣，摇头说是一个朋友。
于兴见她言语迟疑，半确定地问：“白扬吧！”许愿嘴上囫囵过去，按下心里的别扭，连忙护着舒意离席。
春节一过，人们都觉得摆在面前的是完完整整的一年，待荒废、等挥霍、待宰杀。可眼见着假期结束，正月十五、二月二、清明节、五一小长假……一顺水儿地过去，理智的人们回过神来，这一年又过去一半了。
冬衣一件件脱去，黑丝和船鞋当道。D市这个北方内陆城市，从来不缺有勇气的人——不畏低温露出长腿的女人，和直面压力奔赴前程的男人。每一年的升学季、毕业季，都有人陆陆续续来，行囊是有价的身外之物，表情却是无价的青春和梦想，这座城被20几岁的清澈目光打量，被40几岁的中年心态嫌弃，被60多岁的老年人唾骂。
D市有多少外地人？70%甚至更多。他们比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更爱谈论D市，花家乡同龄人几倍的精力留在D市，调动全部时间和所有感官与D市融为一体。
精英打扮的女孩啃着烧饼夹肉冲向大厦打卡机，西装革履的男士加班后拖着疲惫的双腿迈进租住的家，然后，这一批人恋爱、成家、生子，周围又被更年轻的身体填满……
许愿接到出差任务。深圳的一家公司与肖劲一直有业务往来，他们正筹备新的项目与肖劲已经做成形的业务有重合，许愿洽好参与了初创阶段的事务，对业务比较了解，所以深圳那边点名请她去指点一二。
这差使难得的没有压力，属于友情赞助性质。肖劲这人属于技术流商人，再加上这一业务不存在生死存亡的竞争，他也愿意派人当参谋。况且许愿的出席也侧面彰显了公司在行业内的地位和影响力。所以许愿走之前，肖劲只嘱咐她那边湿气重，要多带两套衣服，以备替换。工作的事，二人早有默契，无需多言。
特种材料制造业的圈子真的很小，深圳的公司安排了2天的日程，在第一天上午的开幕式上，许愿就碰上了老东家——徐景天。
徐景天是许愿上一份工作的领导。当时许愿在综合管理部，徐景天分管市场部，两个部门工作有交叉，许愿也有听命于徐总的时候。
许愿对上一份工作感情并不深，但对这位徐总印象却不错。许愿这人有个优点，职位方面肯定是人走茶凉，但私人关系方面，许愿留给前同事的印象倒是不错，她与几位前同事也略有私交。
徐景天上一次见许愿，还是出差等火车的时候。当时还有一位存在感更强的人物——林一山。徐总见多识广、老于世故，当时没有流露一丝一毫的八卦嘴脸，事后与林一山再如何谈及此事，许愿不得而知。但开幕式上，徐景天落落大方，对许愿也不摆前领导的架子，拉着许愿和他坐在一起。
与徐总同行的人里，有一个年轻女孩，张嘴就亲切地叫她“愿儿姐”，许愿一时叫不上女孩的名字，只记得她是自己办公室的常客，和于蕊相熟，还一起团购过打底裤。
徐景天大致问了许愿现在的工作情况，又说：“这行近几年发展得快，国家政策也好，平台还是要靠自己争取的。”话里是赞赏许愿，徐景天身边几个年轻同事点头称是，又谈到公司里一个跳槽到外企中国区做技术的人，大概去向不错，收入也耀眼，几个年轻同事又是仰慕，又是唏嘘。倒是坐在徐总旁边的女孩扯回话题：“每个人职业发展轨迹不同，我还没想过换工作，我要跟着徐总多学几年。徐总，您把您脑袋里的东西漏一点儿出来，就够我学上好几年的了。”
话说得美，身边的人连忙呼应。徐景天场面见得多，可恭维话也听得内心舒畅。他换了话题：“做市场的，要戒浮躁。小苏，你的相法也没错。”
许愿立时记起小苏的全名：苏芯茹。
一下子想起好几件事来，苏芯茹，大概比许愿早入职，她曾经把市场部活动剩下的水果分给各部门，许愿吃过。许愿还和于蕊、她团购过打底裤。还有，很多次，苏芯茹提到过林博士——她就是市场部“追林二人组”成员之一。
开幕式在5分钟后开始了，许愿连忙凝聚精神，注视着台上的主持人，听她介绍到场嘉宾。
此刻想到林一山，显然是不合时宜的。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回避与他单独相处，在工作场合碰面，也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饶是如此，她还是感觉心理防线溃于一旦，怎么面对都不对，怎么表现都怪异。
索性不去纠结“身份”和“位置”，不去回忆与林一山的过往，在共同认识的人面前，尽量一视同仁——前同事、领导的朋友。
如果生活中别人有这种驼鸟心态，许愿总觉得好笑又幼稚，可轮到她自己，却荒诞而执著地坚持着。
林一山倒是越发淡定。他们单位装了指纹机，到了月底却没有员工的打卡记录，原来是新来的人事不会用，差点请人来维修。他和许愿认识的教授吃饭，教授讲他们学校有一个20出头的女学生，因为情绪问题离开学校就没再回家，失踪近两个月，家长认为学校监管不力，天天到学校门口拉横幅……诸如此类生活小事，他都跟许愿讲。
见面多半是工作场合，林一山也不刻意接近或疏远，非常自然地拉着他聊天，聊的又都是趣事，比如“打卡记录”和“拉横幅”，许愿见他这样，也卸下戒备。
私底下的约见，许愿基本不配合。林一山病好之后，叫许愿吃饭，几次都没成行。只有一次约好一起去看舒意家宝宝，跟舒意一起吃了晚饭。还有一次，林一山出差两天，走之前要请许愿吃晚饭，许愿加班，只好作罢。等出差回来，直接打车到许愿家楼下，说是带了外地吃食。许愿推辞不过，下楼拿了伴手礼又上了楼，也没让他登堂入室。

四十九
开幕式排场不小, 许愿揪着自己的心思, 专注于眼前的场面。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微信提示音被现场声音盖过, 等许愿发现时，林一山发了一张照片来，问她吃饭了没, 又接连发了两串问号。
照片是球场, 工作日上午十点，不是正常作息的打球时间。许愿回复微信问，他答今天不上班, 又问许愿吃没吃到肠粉，返程的机票订好了没有。苏芯茹正开着手机身拍镜头整理头发，时不时剽一眼许愿：“愿儿姐，这是姐夫查岗了？”
许愿被这个称呼唬得一愣, 忙掩饰般锁了手机屏幕。
苏芯茹把手机切换到主界面，打开微信：“姐，我加你微信。”开幕式末尾是项目负责人讲话, 陈述近期计划和合作意向，有点务虚的意思。苏芯茹和许愿在此期间互加了微信, 倒把微信里的聊天中断了。
两天的日程里，许愿和徐景天公司的几个人走得比较近, 苏芯茹正是以前在公司里表现出来的样子：为人乖巧、心思敏捷，嘴也甜，但是心里不存事, 情绪都写在脸上。经过了工作的历练，苏芯茹渐渐露出职场上的精明，这一点，起码在许愿跳槽之前是没看出来。
几次吃饭都在一起，徐景天还是提到了林一山。起初是约好回到D市后，自驾去郊区的地热博览园，顺便泡温泉、汗蒸、室外烧烤过周末。徐景天话音一落，苏芯茹和几个小青年就兴奋起来，讨论集中在“可不可以带狗”和“可不可以自已带肉”两个问题上。
徐景天显然没有被带偏，直接对许愿说：“下周末行吗？你问问林一山。”
林一山的名字夹杂在吵闹中，只引起了两个人的注意。一个是许愿，另一个是苏芯茹。苏芯茹立刻噤了声，拨开眼前的缭乱看向许愿，显然，林一山和她不是一个圈子，但许愿早就离职，在“林博士”眼里，应该是个叫不上名字的小员工。
徐景天跟林一山走得近，多年来公司上下都知道。林一山不经常在公司露面，每次出现都要钻进徐景天办公室里，或者由徐景天带着在吸烟区吞吐一番。
徐景天这句话，被苏芯茹着实地听进了耳朵里。让许愿问林一山，下周末行吗？这话的内容太丰富了，一时有点噎着，但心思玲珑如苏芯茹，捕捉到了一个基本信息：许愿知道林一山的行程，连近期的安排都有本事掌握。
这件事不得了。在苏芯茹心目中，林博士那是高山仰止。她曾经窃喜借发快递之机加了林博士的微信，借还钱又聊上了几句。无奈这个微信好友也只是个微信好友，再年轻也是公司股东，再有魅力也端着领导架子，朋友圈状态很少更新，苏芯茹的朋友圈他也向来无视，她甚至怀疑自己被林博士屏蔽了。
苏芯茹试探着聊了几次，只有一次，林一山给出了超过5个字的回复。苏芯茹找了个刻板的话题，以请教的语气，询问林一山个人职业发展问题。
林一山的回复是这样的：“这一行不缺做市场的人，缺的是懂技术又懂市场的人。你学什么专业？专业背景很好，多和技术部门交流，多掌握处理工艺问题的能力。”没了。
苏芯茹仅存的一丝优越感被浇熄，和公司的一众小女生一样，被打回原形。她继续做着茶水间的八卦水军，时不时以公司“老人”身份聊一聊林博士的八卦。
当晚身要宾馆的床上，苏芯茹又发挥八卦精神，直截了当地问了许愿：“姐和林一山是不是很熟？”
许愿早做好应对的万全之策，微信上答道：“林博士是我现在公司创新产业战略平台的顾问，那平台总是开会，所以徐总才问我林博士有没有时间。”
这回答严谨中正，苏芯茹不疑有他。
但是苏芯茹并未就此打住，当她得知许愿这个前同事与公司神秘又传奇的领导仍然有某种联系，又没有利害关系后，她准备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林博士的风评和盘托出。
许愿当晚的微信有开锅的趋势。苏芯茹小姐真是个打字小能手。基本上许愿回一条，她发来三条。只见满屏的白字，间或□□一行绿字。她把多年积攒的八卦，以惊人的记忆力和精准的概括能力和盘托出。
许愿这头，显然有点招架不住。一来她没有心理准备听林一山的绯闻大礼包，二来她自己觉得没和苏芯茹熟悉到这程度。三分好奇七分抵挡不住，也把苏芯茹心中的林一山描摹出来。
八卦的内容五花八门，枝蔓细节就不说了，穿插的他人观感也不说了，与林一山为数不多的接触中，苏芯茹的感受倒很具有普遍性，比如林一山身上淡淡的男性清爽气息，比如和他站在大厦出口，路过女性投来的嫉恨目光，又比如，林一山那种礼节周全的疏离态度……这些许愿都曾体会过，也和苏芯茹一样，被迷惑、被困住、被打击。
苏芯茹的八卦集中在两点：一，林一山睡粉；二，林一山对所有前任都关爱有加。微信里自然是些捕风捉影的，苏芯茹的字里夹杂着打字速度过快产生的错别字：“林帅上学时就是风云人物，一路读到博士，有个女生就追随他好几年，等他博士毕业了，那女生还放弃了父母安排的家乡工作，毅然留在D市，后来，这个女生就和林博士在一起了。”
“这也不算粉丝吧。”许愿保持着中立态度。
“怎么不算啊？粉丝上位，当了女友，问题这位林博士有了女友也没闲着啊，他不是在做研究吗，他课题组里的女生也洒脱，不在乎他有女朋友，仍然生扑啊……”
“呵呵，确实是钻石王老五，风险越大，收益越大。”
“所以林博士也是来者不拒啊。”
许愿发了一个“脸都绿了”的表情，谣言也有不谋而合的时候。
“后来跟女粉丝分手……”
“是女朋友。”
“对对，跟女朋友分手，同时又跟一个有夫之妇打得火热。”
许愿半天没反应，被微信里“有夫之妇”四个大字噎到了，光看脸，某人是块吃软饭的料，可她对林一山的了解，无论如何不至于跟“有夫之妇”混迹。
接下来，苏芯茹又讲，林一山如何对前任不离不弃，在前任有难处时，怎样替人出头，还曾经在公共场合暴打了前任的现任……
许愿开玩笑似地问道：“有夫之妇呢？”
“有夫之妇”不过是过眼云烟呀，姐你记不记得，林博士有一阵子，在公司很少露面？出现也是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没注意啊。”许愿心想，我躲还来不及，哪还敢观察人家丢不丢魂。
“噢！你那时候已经离职了，对对对，就是那段时间，我有一次发快递没带钱，她还帮我付了快递费。”说到这里，苏芯茹发了一个迷人的笑脸。
“我感觉，那段时间是他的空窗期。微信上明显没有聊天的热情，朋友圈也不更新，我一度以为他把我屏蔽了。”
“所以呀姐，我没达到林博士粉丝的及格线吗？还是林博士的粉一概不在乎偶像的反应？石头投进枯井里，也总该有个响儿吧？”
从苏芯茹琐碎的聊天信息里，许愿确实看到了林一山，只是被妖魔化了。这个人，很多观感和苏芯茹描述的一致，又掺杂很多飘摇不定的幻影。像是一个手拿银杏叶的小男孩，斜照的夕阳下，影子变成了手拿砍刀的粗壮大汉。
有些话无从考证，因为本无出处。但是许愿心里清楚，林一山这个人，在D市、在白溪、在孟姨和月月面前、在工作外的某些场合，流露出的绝对不是谣言里的东西。
他有一些纤细的质感、需要呵护的情绪，似乎从来没在众人面前展示出来。
下了飞机，坐在林一山那辆庞大的黑色车里，许愿又想起这次出差，和意外听到的八卦。
林一山最近殷勤得很，出差期间早请示晚汇报，订机票前又查天气又比较航班，许愿也听了他的安排，夜里九点一刻落地，林一山的车稳稳地等在那里。
车子要经过一段高速才能到达市区，驶离了机场停车场，车来来往的喧嚣远去，车内骤然安静下来，许愿面对林一山的尴尬逐渐淡去，这在心理学上叫“脱敏疗法”，她任由车里的沉默持续，心里却想着，林一山这个人，如何成了众中眼中的纨绔子弟。
“去吃云南菜？”
“啊？”许愿回过神来，“我在飞机上吃了东西，你想吃……”
“那改天再吃。”林一山扭头扫她一眼。“你会煮面吗？”
“会啊。煮面比较省事儿，一人吃饭的必学技能。”
“好吃吗？”
“好吃啊！肉酱面，最简单，易上手。”
“……”
等许愿回过神来，发现车子没驶在她回家的路上。从机场到许愿家不用进市区，走绕城高速，这时段车少不堵车，四十分钟就能到。
作者有话要说：存稿见底了。（生无可恋）
另：这文60-70章完结。

五十
许愿不认路, 但眼看着车子驶进了市区, 灯火逐渐密集，显然不是她回家的方向。
“你走哪条路？”她担心林一山不知道那条最方便的路。
“回家啊。”
“这么走好像绕了……”许愿原本靠在椅背上, 说这话时，她起身看向前面的路，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
林一山也不正眼看她, 左手搭着方向盘, 右手从挡位上抬起来，覆上她的腿——靠近膝盖的一端。许愿为坐飞机方便，穿了毛圈的运动裤, 手的温度透过布料烘着她的皮肤。
她一瞬间想要躲开，又忍住这个条件反射，身体维持着紧绷的状态，没能靠回椅背去。
林一山手掌轻微摩挲几下, 似乎又专注于驾驶。关于走哪条路的话题也就此中断了。
车子驶进二环，目之所及两侧建筑变矮，车子拐了两个弯, 眼前出现几栋高层建筑，醒目得刺眼。
车子驶进小区时, 林一山撤回右手，辅助打了方向盘, 许愿暂获自由。看见小区保安点头示意，虽然隔着贴膜的车窗，对方也认不出她来, 许愿还是偏过头去，说不上是什么心理。
林一山提了许愿的行李进屋，许愿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大大咧咧地把行李搁到墙角，又随手脱下外套，丢到沙发。
又是这间房，室内很整洁，是没有人常住、定期有人打扫的那种整洁。林一山拐进厨房，正在冲洗杯子，看上去很专注。
许愿定在门口。她走不进去，也退不出来，一时哑然，大脑也停止思考。
她想起一年前的醉酒，那一个夜晚，几种强烈的刺激，交织在她的大脑里。她那一天的无力与迷茫、忧患与沮丧、痛与麻木、愤恨与辛酸……还有酒精融入血液时的亢奋与飘忽，眼前那个男人的神秘感和吸引力……
她什么都没有忘，什么都不敢忘。但是，让她直面，让她再次进入当年的情境，让她若无其事地和同一个人回到同一个地方，哪怕现在做的事情不违背情理，不违背道德，也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林一山很快洗好杯子，摆到客厅茶几上，见她愣着，又打开鞋柜帮她找拖鞋。
厨房里的水壶在鸣响，他又转身去关火。许愿低声说了句：“我还是回去。”
这句话被水壶的鸣音盖过，就算没有水壶在响，恐怕林一山也听不到。许愿的声音实在太小，她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自己听到了这句话，经过大脑简单批复，又重新大声说了出来，这次的声音，林一山听到了，他听到许愿说：“我还是回去。”声音颤抖，语气笃定。
林一山放下水壶，快步走出厨房时，许愿正在跟门锁较劲。精装修的房子门锁也是特制的，许愿按下门把手，没反应，一时又找不到开门的机关。
林一山疾走过去，从后面轻轻环抱住许愿。低下头靠近她的耳朵说：“回来的路上就硬了。你能不能乖一次，我今天不想强.奸。”
身后那具身体的热度和硬度，许愿全部感受到了。
跟乖不乖没关系，许愿没有抵抗，任由林一山摆布。她被“搭”在沙发靠背上，明火执仗，已经羞得抬不起头来。隔开一段距离看来，二人衣衫近乎完整，可许愿已经披头散发，呼吸失去了节奏。
她努力扭过头来，用气音乞求：“好啦，轻一点。”好啦，意思是放弃抵抗了？一个憋了很久的人，只当这话是催化剂。
中途稍作停顿，转战卧室。这下，林一山更加不管不顾，许愿只能尽量调整自己，来适应他的节奏和力度。
时间有点久，等男人舒坦至极，变得慵懒，许愿才发现自己脖子和后背出了薄薄一层冷汗。男人心满意足，像是饥饿许久终于吃了一顿饱饭，胡乱拽过薄被，覆上二人，胳膊大大咧咧罩着许愿，已有三分睡意。
许愿身体倦态泛着隐隐的酸痛，可头脑清醒，心里有事，无论如何不能在此安睡。床上还有新洗过的床单的清新气息，静默片刻，许愿缩着身子，想尽量不出动静地起身穿衣，没想到刚一动林一山就睁开眼，听她语气坚决地说想回家，也跟着动作利落地起床说：“好，我送你。”
回到D市，许愿接连面对几件事，让她忍不住想要总结过去，同时给自己的人生定一个方向。
头一件事是小罗辞职了，回到离D市不远的老家某市，家里出钱帮他在老家买了房，他说家里有几个亲戚在机关工作，家人希望他也能考上公务员或事业单位，找个门当户对的女朋友结婚，过衣食无忧、波澜不兴的下半生。
肖劲对小罗寄予厚望，工作上也机灵，不仅有拼劲，还有自己的想法。因此，面对小罗的请辞，肖劲是真心实意地挽留。
小罗本人倒是心思笃定，说自己毕业工作以来，一直被家里人念叨，但自己喜欢D市的竞争氛围，也喜欢这份工作，愿意跟老板多多学习。但最近老家的奶奶病情不稳定，父母又是极力规劝，说现在回老家，工作有指望，再过两年，房子涨价了，工作更没了路子，小罗本人年纪也大了，想找个适龄的女孩结婚都难了。
一番话下来，尽是老气横秋。肖劲也好无奈叹气，末了又叮嘱小罗，再慎重考虑，他这边还是缺小罗这样的人。
老板的礼遇对小罗是最直接的肯定了，但面对许愿，小罗却存着很多不舍：“姐，你是怎么来D市的？我真的羡慕你，可以安定下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许愿不愿意将自己的遭遇述诸小罗，她想，除非面对极其熟悉、极其亲密的朋友，她才会和盘托出。况且，小罗目前的境况，也绝不该接受自己的那些信息。
小罗沉浸在自己的遭遇里，的确，对他而言，这是个不小的决定，他说：“我知道，这次回去，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出来了。”
许愿只好倾听着，她几乎没有表达的立场。
还有一件事，徐景天要去南陵工作，他向许愿透露，南陵的公司也想让许愿过去，派他做说客，来与许愿谈。
正是上次许愿出差去的公司，这个行业的圈子，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徐景天说，南陵那边请他去做副总，但公司刚起步，市场营销的任务比较重，权力很大，待遇也自不必说。
给许愿的职位也不错，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她的个人所长，徐景天说，单就岗位而言，能让许愿把之前的资历和资源整合起来，不出两年，许愿还有机会升职。
工资也不按月计，给开出了年薪。
徐景天让许愿考虑考虑，电话里顿了一下，又说：“你是女同志，跳槽这种事，要考虑的问题多一些，我把橄榄枝抛给你了，何去何从还是你自己决定。”末了，又加了一句：“那我就等你电话了。”
许愿千恩万谢自不必说，挂了电话心里更乱了。
另外，老耿在一个会歇打来电话，语气兴致勃勃，带着浓浓的老家口音，呼吸和风声快要冲破听筒。
许愿慌忙捂紧手机，溜到会议室外，才明白原委。老耿离开南陵回老家了，不是回家探亲，是彻底回家了，再也不回南陵了。就此与那个城市和人断了联系。
老耿说正在爬老坨山，老坨山是许愿家乡一处不太著名的旅游景点，多年来开发不力，荒草和野生的树要把山封死了，只留一条失修的路。
许愿和老耿高中时代社会实践，学校组织大家爬过。近几年政｜府开发，又把山路修了修，山上还建了一座观音庙。
老耿说，她现在每天无所事事，早爬一次山，晚爬一次山。家里的节气比D市要晚，她说现在山上的樱花、梨花都在开，空气宜人。
老耿说，近半年在家养身体，生计的问题以后再考虑。许愿也认同她这个做法，总觉得她一直憋屈着自己，憋了这么多年，终于释放了。
许愿工作这边，肖劲有意拓展国际业务，和欧洲的几家做航空配套的公司接触几次，凭借公司在国内的声望和人脉，双方都有了合作的意向。
UE就是肖劲接触的欧洲企业之一，早几年进驻中国，但是一直与代理公司合作，在国内没有自己的销售团队。
最近一段时间，公司与UE接触较多，加上总裁来中国，又借举办研讨会的名义，寻找与中国企业合作的机会。
研讨会末尾，有一段UE公司的新产品展示，科技含量很高的航空用制孔设备，外型也极富现代感，主讲者罗列了几个参数，台下有人窃窃私语，许愿心想，看来这个产品能耐不少。被问到价格，主讲者又打住，只说这款产品价格要视应用领域而定。
许愿手里掐着电话。研发中心的返聘专家赵淑媛就在不远处，认真地听着新品参数，她电话早就没电了，说家里有人要来接她，她把许愿的电话报给家人。
眼看活动结束了，估计来人就要联系许愿。
正想着这件事，手里电话震动不止。许愿接起电话，是一位疏离有礼的男士，问她是不是赵淑媛女士的同事，说自己车停在酒店门口等，烦请许愿告诉赵淑媛，随时可以上车。
为了确保同事能够顺利找到接她的人，许愿随着赵女士一起走出会场。车子就停在门口，赵女士上了一辆车，是许愿没见过的车型，车窗摇下一半，赵女士跟许愿简单告别。
作者有话要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五十一
夏夜里风虽不凉爽, 可也好过会场的沉闷, 许愿信步走回，顺便活动活动肩颈。雪纺连衣裙在夜风里微蓬, 映入远去那辆车的后视镜里。
隔了两天，有个技术评审会。本来没有许愿什么事，会歇时赵淑媛女士施施然来找许愿, 赵老师不坐班, 也很少在公司出现，基本上，她是肖劲打板贡起来的几个人之一。
赵女士是典型的工科女, 彬彬有礼，平易近人，却很难流露悲喜。因为很少在公司出现，也不在同事中发展友谊。再者, 年近退休，技术傍身，自有一圈光环, 也有了一层隔阂，与世隔绝。
许愿连忙让出自己的座位, 自己又推过来一把椅子，和赵女士促膝而坐。
赵淑媛一坐下, 就细细端详许愿，眼神里有长辈的审视，也有几分女人看女人的欣赏与认可。
许愿心知躲不过, 也就认由她看着。
果然是理工科博士，不绕弯子，审视几个来回，就挑明来意。说自己有个侄子，与许愿年龄相仿，结婚比较早，后来离了婚，单身了好几年，一直没碰到合适的。“我原来以为你有男朋友，这不最近……一打听，觉得还挺合适。”
“姐，谢谢您惦记……”许愿嘴上抹着蜜，心时却掂量着怎么拒绝更合适。
说暂时不考虑谈恋爱？像她这个年纪，拿这话搪塞有点不尊重。说有男朋友？估计赵女士早就打听清楚，她就是女光棍一枚。思来想去，还是就近拣了个理由：“我已经有了离开D市的想法，这个时候再去相亲，不是耽误人家吗。”
赵淑媛果然被许愿爆的这个料炸到了。“离开D市？去哪啊？那现在的工作……”
“D市生存压力有点大，想换到二线城市去。家里人也支持我这个方向。”
言尽于此，赵淑媛也不好再劝，只说换工作是大事，要慎重。又不是家庭主妇，在哪个城市生活都一样，女人还是要有自己的事业云云。末了又替肖劲掰扯了几句，说肖总在她眼里也是孩子，他这几年培养出了人，也全靠了这几个得力的人，才干得这么好，许愿要是走了，一时半刻找不出合适的人手。
这件事就这么打发了。许愿本不想拿工作的事来拒绝，况且传到肖劲耳朵里，事情就可大可小。再让老板心生芥蒂，得不偿失。但是话赶话，聊到了那儿，事后许愿也想不到更好的托辞，索性由得它去。
D市西北部，有连绵的山，山上植被并不丰富，倒是有溪水漴漴。早几年，西北山区少有人光顾，当地经济欠发达，只靠养山羊、种果树过活。近几年城市周边游日益兴旺，住在市里的人，为呼吸一口没有雾霾的空气，舍得钱舍得时间，一头扎进山里，越贫穷的村子越受欢迎，越荒芜的山越多人光顾。赶上个周末，约几个好友，或带上老人孩子，吃点马齿苋、青杏，钓个鱼，爬个山，再拍个照发个朋友圈，瞬间格调就不一样了。
公司打着开会的名义住进了山里，宾馆外面虽然破旧，可里面名堂一点不少。负一层是KTV，装修得紫光流离，唱歌的空间大得可怕，简直可以改装成溜冰场。
会早就在白天开完了，剩下的任务就是打发时间。肖劲这人工作起来不要命，轮到放松也不含糊。几个年轻的男同事点了TFBOYS的歌，正唱到到□□处，林一山推门进来。
他没来开白天的会，倒是赴了晚上的约。“不完美的泪，你笑着擦干，不完美的歌，你都会唱。”林一山就在这别别扭扭的歌声中走进来，径直站到许愿腿前面，旁边的同事识相地挪开，他挤着坐下去。
肖劲远远地举起啤酒瓶，算是打了招呼。旁边不知谁狗腿地开了瓶酒递给他，他接了抿一小口，自然地把握酒瓶的手搭在许愿膝上，微低着头，看她一眼。
KTV里，光影缭乱，在音乐的笼罩下，众人都像表演默片。有凑在一起说私密话的，有闷头喝酒的，有眼睛盯着电视机上闪过的画面心思神游的。起码此时此刻，大家都对林和许二人没兴趣。
但是许愿不能容忍这种默许。她要在职场维持职业身份，这种身份不能掺杂其他。她正想办法破解这种暧昧，又不想人前尴尬，电话适时响起。许愿如蒙大赦，握着电话起身，快步走出喧嚣的房间。
KTV的门一关上，就仿佛置身另一世界。酒店的装潢是早几年的设计，看得出，当年也是花了大价钱，墙面由很多歌星的照片拼接，明晃晃的灯光长年照射下，那些明星的照片有些退色，加之突如其来的安静，许愿顿时觉得安心。房间里的音乐声仿佛变得遥远。
一串陌生的号码，执著地响个不停。
许愿边接起，边回想自己最近网购了什么东西，大概是快递的电话。可是许愿显然没考虑到，快递这个时间打电话，似乎不合乎常理。
是位男士，疏离有礼的男中音。不是快递，也不是工作电话。
对方不紧不慢地自我介绍：“赵淑媛是我姑姑。我们见过面，最近一次是在万荣的停车场，你送我姑姑出来……”
许愿思考两秒，想起那次所谓的“见面”：“您好！您是来接赵老师的……”
“对。也是被你拒绝的相亲对象。”
“哦。”许愿有点儿尴尬，不，不是有点尴尬。
电话里那位男士没有结束谈话的打算，他也不理会许愿的尴尬，接着说下去。
“我姑跟我说了，你有离D地市的打算。所以不愿意相亲。”
“我……”
“所以我也不打算让我姑姑传话了，我有你的电话，就直接打了过来。许小姐，你还记得吗？两个月前你出差去了南凌市，我们在火车上就见过面，所以上次我去接姑姑，那时已经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
“嗯，原来是这样，你，你好。”
你说想要离开D市去外地工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新工作应该是在南陵。我要说的是，你上一次在火车上遇到我，那其实就是我的工作常态，我的工作性质，要求在D市跟南陵之间往返。基本上每半个月我就要去南陵一次，逗留的时间有长有短。短的话三四天就回来，最长在南陵市呆过两个月。
所以如果你的新工作是在南陵的话，这一点我们倒是非常合适。
许愿记得这位男士。他刚提到两个月前火车上那次相遇，许愿就全部记起来了。
那个人一身商旅人士的打扮，印象中他没有带太多的行李，在火车上也有经常出差的人那种安闲自在。许愿对这个人印象还算深刻，只是后来在南陵和老耿相处，听了她的故事，把火车上这茬儿忘了。
“我的意思是说，嗯……”他在电话里笑了。“我想的问题可能太具体了，我也不想这样逼自己，如果你打算在南宁市定居的话，我以后可以申请常住南陵，反正我们做风险投资这一行，在南陵的业务也有很多。”
“怎么样许小姐，我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你要不要抽出时间来，跟我吃顿饭？”
轮到许愿作出回应了。“我叫姚雪峰。”许院正想着怎么称呼对方，对方就自报家门了。
“姚先生，我记得你您。上一次你来接赵老师，我没有认出来。谢谢你主动打电话来，很高兴认识你。”
许愿在斟酌用词。
“姚先生，我是有离开D市的打算，可能会去南陵，也可能会去其他城市。我目前的工作和生活现状不太稳定，未来也有很多不确定性，所以才谢绝了赵老师的好意。没想到赵老师跟我提到的人是您……”
姚雪峰在电话里说道：“对呀，就是我。我知道我打这个电话太唐突了，对我这种渴望感情稳定的中年男士，你会不会宽容一点？要不这样，我以赵淑媛女士侄子的身份请你吃顿饭，电话里说这些真的是怪怪的。”
这通电话打了20多分钟，对方的目的很明确，表达也很直接，需要找不到拒绝对方的理由。
姚说会再打电话给许愿，看来，无论如何，这个人是要再次见面的。
挂了电话的许愿心事重重。郊区的夜晚，山里的风很凉，许愿手里握着发烫的电话，望着如墨的远山发呆。
山里的夜，浓得化不开，才九点多，就只剩下身后酒店星星点点的灯光。
许愿静默片刻，转身往回走。蓦然看见一个瘦削、高大的身影靠在栏杆边上。林一山估计已经站在那里好久，与身后的墨色山峦融为一体。
这会儿正抬起头来，漠然的看着转过身来的许愿。也不知道刚才的电话内容他听到了多少。
许愿走上前去，想跟他说点儿什么，林一山却低下头去，他什么都不想说。
KTV里早已乌烟瘴气，唱歌唱到最后，有的人转战酒场，有的人嗓子唱哑了，窝到沙发角落里多个，留下两个体力好的，点了两页五月天的歌，抱着麦克没完没散地唱。
许愿重新进到房间，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五十二
烟雾升腾, 几个人唱累了, 窝在沙发里，瞌眼昏睡；肖劲这人精力旺盛, 正跟一位年轻的技术员交头接耳，那位技术员情商颇高，有混成学术领导的势头；两位年轻同事在拼歌。
看看时间, 差不多该散场了。许愿正想打断肖劲跟技术员的谈话, 请示结帐走人，肖劲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 简单应对几句，收线才扫了一眼“战后”的现场。
许愿站在屋子中间，跟肖劲对视，肖劲说：“这么晚了。”
许愿呼叫侍应生结帐, 年轻的技术员又清点人数，叫醒了睡着的人，两个麦霸关了音乐, 开了更亮的灯，这房间终于恢复了日常的样子。
临出门, 肖劲让出路来，走在许愿后面, 低声对许愿说：“林一山说他回去了。”
隔天回城，车子驶上高速公路，司机放了舒缓的音乐, 同车的人似乎睡了。许愿无聊翻看朋友圈，一页一页划上去，看到有人发了参加婚礼的照片。许愿手指停下来。
发朋友圈的是岳海涛的同事，两人交集不多，之前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加了微信好友。这人是新郎的同事，估计也是新郎的徒弟，因为他配的文字是：祝师傅师娘百年好合。
照片上的男士西装革履，定制礼服难掩微凸的肚子，发际线有点高，高到看不出实际年纪——逼近40岁的保养得当的中年人。许愿心里得出这个结论的同时，又看向新娘。
新娘化了精致的妆，当然，女人一生的重要时刻，脸上的神彩是掩不住的。新娘是个美人，而且，年纪不大，妆感也不强。没有璀璨夺目的大块钻石，只戴了一对简约的耳环，却说不出的奢华贵气。
任何人初见这对新婚伉俪，都要嘀咕一句：老夫少妻。许愿又划到下一张照片，是远景的一对新人。婚礼的背景是一个阔气的酒店，没有路演喊麦状的主持人，没有仿真花束，没有俗气的背景，就连宾客都像是精心挑选过的，有相当社会地位的精英男士、女士和老人孩子。
许愿重又翻回夫妻二人的近景照片，新娘是她，没错。新郎被岳海涛的同事称为“师傅”，想必也是同事，而且看发圈人的恭谨态度，新郎单位职位不低。
许愿微信里再没有岳海涛的同事，所以她看到的这条朋友圈下面无人点赞。
进了自家小区，有一位老人牵着刚会走路的孩子，孩子的小腿肚圆滚滚的，扯着奶奶的手，使劲往路边的草丛里拽。奶奶跟他拔河一样，一边用力一边劝解：“有虫！咬你屁屁啦！”
许愿看着有点想笑，走过去的时候，才又重拾被打断的思绪：左小萱跟别人结婚了，嫁的人明显比岳海涛更有钱，也更有社会地位。
转念又一想：这事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岳海涛这个人很久不再出现了，岳海涛这个名字也不再想起，只是偶然看到左小萱结婚的消息，以八卦的心态咀嚼了番，又暗自感慨了一句：“最近这一年多，大家的戏都很足！”
几天没回家，估计屋子里会有生冷味道，要收拾一番。许愿这样想着，打开房门，看到的却是灯火通明的热闹景象。
客厅的灯大亮，小茶几上有几个食品包装袋，有的开了封，有的没开封，五颜六色，还有几罐啤酒，许愿一眼扫过去，也不知道有几个罐子是空的。
林一山正在厨房里忙，油烟机开着，有锅铲碰撞的声音。
餐桌上已经有一个倒扣的盘子，有一道菜做好了。
许愿把行李搁置一边，换了鞋去洗手，林一山举着炒菜的铲子，靠着门站着，两个人在镜子里对视。
林一山穿着许愿的围裙，估计怕油脏了衣服，系得高，卡在肋骨下，样子有点滑稽。许愿看他一眼，低头抹香皂，禁不住又抬头看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厨房锅里炖了排骨，热气里有肉香，林一山的手机斜倚在台面上，开着一个教做菜的APP，上面是冬瓜炖排骨的第五步。油浸菠菜的食材已经洗好，码得整整齐齐。
林一山跟她进了厨房：“你去换身衣服，等着开饭。还要……”说着划了一下手机屏幕，“12分钟出锅。”
林一山这人做事有严谨的逻辑，所以操作台看上去简约而有条理，就是洗碗槽里码着好多脏碗和脏盘子，估计洗菜和备料颇费了一翻工夫。
许愿退出厨房，几乎忘了山里的不快，也不能把不告而别的林一山和鏖战厨房的林一山联系一起。许愿心想，果然，男人也有大姨夫。
俩人吃完饭已经晚上八点多。倒扣的盘子底下是山药木耳，黑白分明，清澈透亮。油浸菠菜被吃光了盘，排骨只剩下几块，汤全被喝光了。许愿坚持要收拾，要一山就随她了。
把洗干净的碗盘码好，许愿从厨房往外走，边走边问林一山：“你今天下班过来的？”
“嗯。”林一山眼睛盯着电视里某酱油广告出神。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嗯。”和上一个回答一模一样。
许愿离他两米远站着不动，等着林一山回神。
几秒钟后林一山终于转眼看她：“你们公司的工作安排，我都不用打听，自然有要向我汇报。”
酒足饭饱，林一山一手搭在沙发靠背，浅灰色T恤，黑色运动裤略显宽松，这一身黑灰，穿在林一山身上却不显得暗淡，他的瞳孔幽黑，和发色的光泽相响应，越发显得英气，有种褪去稚嫩又正值盛年的优越感。
他边说话边走去沙发角落，在自己随身的包里翻了翻，把一个钱包之类的东西揣进运动裤兜里，说：“走，带你溜弯儿去。”
“去哪溜？”许愿从来没在晚饭后溜过弯儿，她无数次上班下班，见过晨练、夜跑的人，年轻的或年老的，但她从来没想过加入他们，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许愿不爱运动，尤其不爱竞技体育，羽毛球是惟一还能上去场的运动项目。
“不走远，小区里溜溜吧。”
“我做的菜怎么样？”俩人一前一后走出楼门，林一山走在前面，许愿低头摆弄手机，跟在后面。
褥热有所缓解，天黑得也晚，小区里早有人散步，这在工业园区的高层住宅里，也是难得一见。早出晚归、行色匆匆的职场年轻人才是高层住宅的标配。
许愿头也没抬，应付了一声：“嗯？”脚步没停，走着走着，感觉不对，抬起头来，发现林一山已经被她落在后面。大概很久没走出屋子，林一山此刻斗志昂扬，架势是要把黑夜当白天过。
他穿了条浅色牛仔裤，一只手的拇指卡在裤兜上，另一只手握着手机，食指挂着许愿家的钥匙和门禁卡。人畜无害的样子，脸却是三分怒气七分无奈。
“我说你现在不怕我了是吧？”
许愿忙折返几步，和他面对面站着；“挺好吃的。你跟谁学的？”
林一山朝晃了晃拿手机那只手，眼睛盯着许愿的手机问：“和谁聊呢？”
“没聊天啊。”顺毛驴，就得顺着说。说着伸出手来，随意地挽住林一山插在兜里的胳膊，拖着他往前走。
这动作再自然不过，风吹池水皱，月满杜鹃啼。林一山被拖着走几步，那半真半假的别扭劲儿也没了。
许愿晚饭确实吃很多，既然下了楼，她真想着走快点消化消化。林一山一反常态，跟个蜗牛一样，老是落下半步，跟在后面。
“你走快点，咱们沿着滨河路走到新区广场，再走回来。”小区后面是一条人工河，沿河建成景观公园，早晚沿疔跑步想必十分惬意。
许愿从来没走过那条路，自打搬到这边来，一直奔波在家和公司的两点一线上。
“干什么？溜狗啊？”林一山目光被几个滑滑板的小孩吸引，目光追着他们看，嘴里嘟哝。
“吃太饱了。你不撑吗？”
几个滑板小孩从他们身边绕了一圈。有个小女孩，头顶扎一下，再编成辫子，分成好多股那种，看上去头发又黑又多，脸被晒成小麦色，混在男生堆里，比几个男孩高出一拳。
她滑着小滑板车，游鱼一样从林一山和许愿中间穿过，速度之快，让后面的小男孩“呀”了一声。
林一山眼疾手快，轻轻推了许愿一把，让出一条通道来，小女孩以鹰抓小鸡的速度穿了过去。
许愿的惊呼还没出口，孩子们已经没影儿了。林扭过头来问她：“撑什么样啊？我看看。”
嘴上说着，迅速靠过来，手揽过许愿的腰，没停，又绕身前，扣在许愿的小腹上。
手臂筋骨的力度传递过来，掌心的热量不容忽视。由于身高差距，林一山身体微俯，笼罩着她。
“今天晚上我住这。”他在许愿头顶说。许愿承受着男人的部分重量，脚底动弹不得，俩人这么互相支撑着，固定成夜色里的剪影。

五十三
“今天晚上我住这。”一语石破天惊。
总的来说, 自打许愿从南陵回来, 两人关系是更亲密了。这种亲密体现在：许愿不再回避林一山，二人可以如普通朋友般对话, 林一山面对许愿公司小范围的人际圈子，也有点占地盘的意思，而面对这一丝隐秘的暧昧氛围, 许愿也不再刻意撇清。
但是另一方面, 林一山在口头上和行动上都大大收敛，污言秽语几乎没有，颠鸾倒凤稀世罕见。
所以这一句话, 打破了多日来的祥和和友——两个人都僵立片刻，一时之间无法适应。
前几日连日阴雨，今天是难得的雨后初晴，晚风里还带着一点水汽和湿润土壤的气息。许愿把头发高高挽起扎了一个团——额头有细碎的绒发。二人同时感受着轻拂的晚风, 林医生隐约嗅得到许愿头发的香味儿。
“咱们不遛了，回家。”
林一山扯着许愿的手就转身，欲往回走。
许愿显然跟不上他的节奏, 做出了与他对抗的拔河姿势。
许愿的这张脸真的称不上精致，大学毕业后的很长一段时间, 他都只用一点保湿的乳液，各种化妆技巧一概不懂。换了这一份工作, 很多工作场合需要化上淡妆，一来补足精神、提升自信。二来也是对同事和合作者的尊重。
此刻许愿真的用上劲儿跟林一山僵持着，额头的皮肤泛着光泽, 由于用力双颊绷得紧，但是眉眼还是一副平和、顺从的样子，眼波流转之间，流露着一分对熟悉的人才有的戏虐。
林一山想，这个配比的眼神，他是花了多长时间、多少精力才看到的？为什么看上去人畜无害的一个女人，到了他的手上，就这么难搞。
是了，在他认识许愿之前，看到的照片里的女孩，可不就是这样一副难搞的眼神：无知无畏的坚毅，有情有义的勇敢。
想及此处，林一山脑子里一团乱。许愿于他的意义，并非源于初相遇，相反，倒是再相遇才算作相识，这些事实和情绪，一时半刻说不清楚。二人越是纠缠不清，他越无从提起。这次，如果不是凭空冒出个姚雪峰，他也不会急于揭开底牌。
虽然这底牌，于他而言是保留招术，于许愿而言，还可能如卵击石。
他尚摸不清许愿的脾气，但许愿有一点，他是早有领教，就是老僧入定一般：不动口、不动心。
于是，他还准备了另一个剧情。
“你不想现在回去吗？好，那我们晚点再回。”这话听在许愿耳朵里，就成了另外一个意思：“晚点做也行，反正有的是时间。”
嘴上调侃着，林一山的心里，却有百转千回，沧海桑田之感。话在嘴边转了几转，又被他囫囵咽了下去。
前情往事只属于他一人，现在说出来就是贴脸发言，玩过杀人游戏的人都知道，贴脸发言是犯规的。
还有一个想法，如一颗秤砣定在林一山的心里。那就是从自己进入许愿视线的那一天起，到此时此刻，发生的种种，在他看来足够让彼此作出决定——对足够让许愿作出决定。
还有，林一山突然意识到，许愿是漂亮的。当年许愿在徐总的公司里上班，他一直觉得她眼熟。印象中，她总是站在人群的外围，穿印象模糊的衣服，梳印象模糊的发型，只有眼神，似乎在哪里见过，又不甚明晰。
有一次，他上班差点儿迟到，踩着点儿跑进公司大门，手里抓着一个鸡蛋饼，发丝飞扬，虎虎生风。那一天，林一山坐在二楼会议室的窗前，等待会议开始。
有一次，许愿，拖着一桶桶装水，路过徐景天的办公室，满满一桶水，很重，为了不让桶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太刺耳，他尽力把桶提起来。那一天林一山想上去帮忙，考虑到自己和许愿部门领导的面子，只站在徐景天办公室门口，看了一眼。
有一次，一个重要会议结束，所有公司领导等待合影，许愿远远地跑过来，压抑着奔跑带来的气喘，毫无女生声形象，叉着双腿给大家拍照。佳能相机的屏幕，设置成显示图像时，如果人的手或者鼻尖儿不小心碰触到屏幕，那么快门是按不下去的，照片拍不成。
迟迟听不到相机的咔嚓声，站成一排的领导马上就要尴尬了，许愿的大限将至，林一山看不下去了，走上前去帮他关了屏幕。
在那之前，林一山还听到许愿在走廊里跟人讲电话，大概电话里的熟悉的人，那个时刻的许愿，就是他此刻眉眼中流露出来的样子，平和的，顺从的，带着一点儿戏谑。
林一山裤兜里装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每迈一步，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一阵难得的凉风掠过，他收回心神，下定决心：不提更久远的事情，只从二人在D市的相识开始。
小区里只有一家食杂店，二人路过的时候，林一山拐进去拿了两瓶农夫山泉，递给许愿的一瓶是常温的，他拧开带着水汽的那一瓶，咕咚咕咚连咽下半瓶。
林一山紧走几步，跟上许愿，又沉默走了一段路，就上了滨河路，这条路沿河修建，不允许机动车通行，周边的人居民把它叫作滨河公园，沿着河的走向，一路通到新区广场。此刻，路上零零散散有些人在散步，有带着孩子的，有牵着狗的。
对岸的灯光映在河里，被河水搅碎了。林一山和许愿并肩，终于开启话题：“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什么？”
“去留的问题。”
许愿没想到林一山这么直接地问出来，一时没表达。
“徐景天问过我，问我跟你到底怎么回事，我倒是没想瞒他，只是没……我告诉他，我姨特别喜欢你。”
有个骑在轮车的人经过，许愿驻足侧身，让对方先过去，刚好听到林一山的话，略带惊讶地看向他。
林一山清了清嗓子，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也停下脚步，低头看面前的石头栏杆。
“你们俩什么时候聊到这个的？”许愿好奇。
林一山忽略她的问题。“他倒是跟我说过，想跳槽去另外一家公司的事，我没想到徐景天想带你走。”
“徐总确实问过我，要不要接受南陵那家公司的offer……”言罢看向林一山，“但不是因为他，我才考虑去留问题的。”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姚雪峰吗？”
这个名字许愿还觉得陌生，从林一山嘴里说出来，就更有距离感。她误以为林一山又要发火，宁可避其锋芒，继续迈步往前走。
林一山快步跟上，超过她，倒退着走，和她保持一样的速度，这样就和她面对面：“我怎么知道姚雪峰？你心里一定在想。许愿，你想躲到什么时候？在我之前，死抱住岳海涛那根渣稻草不放，在我之后，宁可跟小孩牙子搞暧昧，现在又搞出一个离婚的，要跟人家勇闯天涯？”
这番话许愿听到一半，就加快脚步，想摆脱他。可林一山没阻没拦，跟着她一起加速，到头来，两人只是同步加速，对方的话，许愿还是一句没落地听在了耳朵里。
听到“离婚”这两个字时，许愿无奈皱眉，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远处的河坝。前方不远，有一个小型发电站，河水被水泥铸成的堤坝拦起来，对岸有一个小房子，应该装着发电设备。更远处是黛色的群山。
许愿冷静了一下，转过来无奈地看着林一山。
林一山按捺住那一丝心虚，粗着嗓子说：“对，我查了。赵工的宝贝侄子，一查一个准儿，我连他前妻都顺便查了。”说着话，突然伸手扣住许愿的脖子后面，往近处拉。逼得许愿身体前倾，不得已只好伸出双臂，撑住林一山的胸膛，两人面对面，距离又近了点，所以他调低了问音量：“你想不想知道，他为啥离婚？”
许愿彻底无语。在她眼里，目前姚雪峰确实还是不相干的人，只是两次接触下来，这人彬彬有礼，行事积极果断，目的性很强，又不招人反感，许愿对他的印象还是不错，算得上许愿欣赏的那一种优秀。让林一山这么一闹，许愿又觉得，由于她的关系，这么一位品貌俱佳的成功人士被人肉，还被挖出婚姻隐私来，心里隐隐不安。
四目相对，许愿望进林一山的眼睛里，无论如何也发不起火来。她双手撑着林一山的前胸，勉力维持一臂的距离：“你干吗去查人家？”
在沿河步行的人眼里，护栏边俨然是一对情侣，头颈相偎，如胶似漆。
林一山手上的力道渐渐放松，许愿徒劳挣扎两下，也不再努力挣脱，两人就这样近距离对望着。白日里的褥热褪去，河风送爽。
许愿的心突然瘫了，同时失去了听觉，只剩下眼里的人。林一山还是一头短发，和二人刚认识时一样，风吹动他额头的发丝，更显得目光清澈。
不知道多少女人被这双眼睛盯瘫了——许愿失能失智，头脑里猛然冒出这一句话。
“像今天这样过不好吗？”林一山松开手，身体后仰，靠在石栏上，目光没有离开许愿。

五十四
许愿并没有把姚雪峰放在去留的砝码上。林一山经历了严阵以待的一番调查后, 也觉得自己多此一举, 他从KTV离开的路上，心里百感交集, 一忽儿觉得许愿真的要跟别人走了；一忽儿又自嘲
百战百胜又如何，偏偏搞不定这一个；一忽儿又恨起许愿，自己掏心掏肺也捂不热这个石头；一忽儿又可怜起自己, 如果不是一腔执念, 现在说不定已经儿孙满堂了……想了一路，第二天就
找人查了姚海涛。
其实在许愿当晚到家之前，林一山就平复了情绪。
刚刚的一番话, 他也看到了许愿的反应，进一步证实了，是自己的醋意伤及无辜。
许愿没有答话。林一山背对着河，对岸是的路灯弯弯绕绕, 绵延很远。“跟我过不好吗？”林一山追问，却像是自言自语。
沉默稍许，许愿转身往回走, 林一山也知道问不出答案——两个人的深深浅浅，又岂是一问一答能水落石出的, 随即跟上。
许愿脚步不慢，不出百米, 林一山就落在后面。两人边走边聊，时间已过去许久，这一刻河畔人少, 零星几人，各自归家。许愿突然转过身来，看着不远处的林一山。
林一山依旧心事重重，有些话已经说了，但辞不达意，显然没有达到预期效果；有些话憋在胸口，想说，又不甘心，不说，又怕就此蹉跎。
许愿看不到这些，他只看到滨河路璀璨灯影下、夜色里，一位眉目不展的英俊男士，磨磨蹭蹭往前挪步，此刻也望着她。
夜色微醺，许愿大声喊了一句：“快走！”
对方不为所动。
许愿忍着笑意，向他招手：“快走，不然我到家锁门。”
等到林一山敢上来，二人并肩而行时，许愿又说不出话来，浸泡在内心涌起的许多情绪里。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许愿才缓缓开口。“你跟我在白溪时爬过一座山，你还记得吗？”
林一山千算万算，没想到她把这个当成开场白。但是他记得，那几天发生的事情，小道吃了什么饭，天气如何，两个人说了什么话，都历历在目。
李一山嗯了一声，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我们在山顶的寺庙门前，停留了一会儿，当时寺庙前还有一个人，你记得吗？”
饶是林一山的记忆力再强大，也不会记得一个擦肩而过的游客。他很坦诚，看着许愿，等待她的下文。
“后来我去南宁出差，在卯山的寺庙前又碰见了她。”说到这里许愿陷入回忆。
其实两个场景在他大脑里回放了不下百遍，老人家的话也被许愿默念了很多遍，此刻，他要组织语言，把整件事情完整地表述出来，但这不是最难的。与此同时，她还要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正视自己史无前例的勇气，战胜自己对未知和莽撞的恐惧。
“她可能换了一身衣服，也可能没有换，携着五湖四海的风尘，站在寺庙的香烛台前。”说到这里许愿顿了顿，转头看着林一山：“你应该不记得这个人。”
林一山在调动大脑里的回忆，所以他没有马上回答许愿。
虽然没有听懂许愿这个开场白，可是林一山凭直觉认定，这个路人是改变许愿想法，让他打破沉默，主动倾诉的关键人物。
二人走了一段，远远的，能看见小区的入口。林一山放慢脚步，也拖住了许愿：“我好像想起来了……咱们走慢一点。”
“是不是……那个祷告的阿姨？你在旁边看了人家好几眼？”也得亏在白溪的那几天，故事情节简单，人物关系单一，心许愿这么一提醒，林一山居然记起了那个山上的游客。
“你看，你对他有印象是不是？”林一山记得这位阿姨，许愿略感意外，但更多的是惊喜。
“她怎么了？南陵碰上的人是她吗？”这件事情实在是巧合，也有点匪夷所思，她不知道许愿借此表达什么，但是林一山在认真听。
“因为在白溪见到她，我就对她有印象，所以在卯山再见，几乎第一时间就认出来了。”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小区门口，保安室亮着灯，没有车辆往来，所以起落竿是放下来的，保安坐在
保安室门口的折叠板凳上，手里握着起落竿遥控器。见到许、林二人，热情地打招呼，林一山对人向来彬彬有礼，此刻忙回以微笑致意，拉着许愿紧走两步，示意她继续说。
“下山时，我们坐了同一辆中巴车……”许愿开始回忆。
同车乘客有父母带着小孩子，每当车子拐弯或急刹，那孩子就兴奋地吼叫，妈妈试图制止，但孩子哪是听管制的。车开到一处“胳膊肘弯儿”，印象中，这是最险要的跳段，上山是爬坡，下
山是下坡，所以险要程度更甚。
卯山上的中巴司机早已驾轻就熟，俯冲速度不减，全车人身体都随着车体角度倾斜，那男孩又开始尖叫，同时，后排座有几声惊呼，许愿慌忙回头看，男孩甩出妈妈的怀里，向过道另一侧摔
过去。
过道另一侧的乘客从容地稳稳抱住孩子，右手挡在孩子的头和前排座椅扶手之间，孩子终于停止了尖叫，吓得嘴撇了又撇，要哭又不敢。
其他乘客也意识到了孩子面临的危险，但车子急拐弯加俯冲的惯性之下，人人身不由己。孩子的妈妈勉强维持身体平衡，连忙向人道谢，操着江南口音。
许愿抬眼一看，被谢的正这那位白溪老人。
老人手里护着孩子，和许愿对上目光，面色和善。
车子驶上较平稳的路面，坐在后面的乘客替母子鸣不平，跟司机抱怨，让他车开得稳一些。司机只露个后脑勺，不为所动。
中巴把乘客送到山下售票处前的小广场，众人下车。有开车来的游客，纷纷去停车场找自己的车，只剩下老人和许愿站在原地。
许愿在犹豫。她是打车来的，现在要回去，很明显没有出租车可用。老人倒是很淡定，似乎有人来接。
果然，眼看-晃晃荡荡驶来一辆小面包车，在小广场绕了半圈，一个急刹，停在老人和许愿面前。
司机是个当地小伙，肤色黝黑，隔着副驾驶的玻璃冲老人喊了一句：“上车。”没有寒喧，直奔主题。
老人提起放在地上的双肩包——对一个云游的人来说，这个行李太简约了。提着一侧肩带，往身后用力一甩，刚好看见站在身旁的许愿。
“姑娘，你去哪儿？”老人一口京腔，字仿佛在嘴里滚圆了吐出来。
“我去南陵市区。”
“这是我的车，等我跟司机说一下，把你带回去。”许愿心想，她说“这是我的车”，这外壳坑坑洼洼的小面包，怎么看，跟老人的神态气韵也不搭啊。
老人开了副驾驶的门，把包搁到座位上，跟司机小伙简单说了两句话，小伙探头往许愿这边看了一眼，露出半边颧骨突出的晒黑的脸。
老人转身对许愿说：“上车吧。”
许愿连忙去开车门，老人先上了车，坐在同机后面的位置，许愿紧跟着上了车，坐在老人身边的座位。小司机一脚油门儿，小车颠了一颠，窜了出去。
北京人的健谈、和气、大方，全在这位老人身上。许愿问她不否去过白溪，她没迟疑就想起来了，说去过。许愿说在白溪的一个小景区见到过她，她略疑惑地说：“姑娘，那你记性可真不错
！”
老人又说，许愿见到她那个地方，可不是个普通的小景点，那座山叫极山，因为山后的江水绕出一S形大弯，形成了罕见的天然地貌奇观：太极图。
许愿略回忆了下，白溪的空气里确实有水气，似乎有水系环绕。
老人说，虽然这个天然的太极图，不过是地质时代第四纪“新构造运动”中通过河流深切形成的地貌，但千百年来，道教信徒赋予它许多神奇的传说和故事，成为一个天然的道教文化符号，
也是很多研究道教的人向往的名山。
“你在那座庙前，有没有看到庙门正对着另一座山的山尖？”许愿回想了一下，当时她在凝神看着揖拜的老人，林一山呼唤他时，他的身后，真的有一座山，远远看去，虽不如脚下这座巍峨
耸立，可想来海拔也不低。
许愿点了点头：“有啊。”
“那就对了。大殿另外两侧，也各对着一座山。”老人说得不紧不慢：“所以这是天然图形和中国道教信仰中最高的神宫神殿联在一起，充分体现出道教文化理念中的‘天人合一。”
说话间，车子驶出卯山下的村路，进入一片温泉景区。单车道两侧都是温泉酒店和小型温泉民宿，树影深处有露天的温泉，隐隐升腾起雾气。许愿就在眼前的树影、云雾交错里，身体渐渐回
温。思绪里，那座殿前的人，和他身后的远山也清晰起来。车子逛飙，思绪失控。
老人见许愿渐渐沉默，也不再继续话题。她问小司机，大概几点能进南陵市区，小司机咕囔一句，许愿也没听请。
过了一阵，老人从包里掏出保温杯，问许愿要不要喝点热水。许愿带的水早喝光了，这会又不想喝没加热的矿泉水，见到人递过杯子，就拿自己的杯盖接了半杯，水温刚好。
许愿领回思绪，问老人：“您对道教有研究？”普通人爬山就爬山，哪里会说出“天然太极图”“天人合一”这样的话来。
老人刚喝了一口水，答非所问：“我是王玉芙。”
作者有话要说：许磨叽是土里长出来的，林妹妹是天上掉下来的。
固执地更新至此，毛病很多，又不知好歹不悔改，愈显得你们宽宏大量，小仙女们！感谢追文！感谢陪伴！
下一本，说不定会写成晋江爆款，一跃成神（做梦）。
看官们，闻到完结味了吗？还有十几章，且看且珍惜。

五十五
许愿一时被这个名字魇住, 耳熟, 非常耳熟。但是不是身边人的名字，是偶尔在什么场合听到过, 但是想不起来。
老人见她这个反应，也不对自己的名字再做解释，接着说：“我一个朋友, 他……喜欢研究教道。”见许愿听得认真, 又说：“不是普通的爱好，是穷一生之精力，去琢磨, 去探索。”
小司机踩油门的脚就没抬起过，车子驶过减速带，一阵猛烈的颠簸，两人不约而同地抓紧车门上面的扶手。
颠簸过去, 老人又说道：“我因为唱戏，也是太执著于这个行当，就这样, 一年一年地蹉跎下来……他也说过几次，想让我别再唱了。或者把它当成一个普通的工作, 不要投入那么多的精力。可是人在这个光环之下，不能说你身不由己, 而是太诱人太耀眼，你无法放弃。
“我一路唱到了头牌，唱成了团长, 唱上了各种晚会，唱到出国演出，唱到和国家领导人合影……
“起初的几年，他还陪在我身边。后来干脆不再见我，潜心研究他的道教文化。”
“40岁出头那几年，有人想跟他结婚，他跑过来找我，气急败坏地说：结就结！我跟谁还不是过日子。
“可是，我们毕竟认识了几十年，我知道他15岁时的莽撞样子，他也了解我，除了吃祖师爷这碗饭吃的太用心，我这人也算处处对他的脾气。”
“姑娘，你今年多大？”王玉芙女士看着她。
“我叫许愿，今年三十岁。”许愿坦诚地答道。
“我的年纪差不多是你的二倍。”老人淡然一笑。“但是我是在两年前才想通的。我不再唱主角，辞去了团长的职务，远离了台前和演出的一切事务，安心回到幕后，当上了艺术指导。”
许愿心有疑问。老人马上解答了她的疑问：“他病了，我嗓子坏了。几乎是同时。这下，我们有大把的时间过柴米油盐的生活，我可以不用全国各地的跑演出，不用磨排新戏，不用开会，不用写报告、写总结、做预算。我们认真地做一日三餐，给猫洗澡。”
许愿听得认真，老人拿出手机来，翻到一张猫的照片，给许愿看。
许愿不了解猫的品种，只是看到这只猫的脸扁扁的，眼睛圆圆的，眼与脸的比例大的惊人。像是漫画里的猫一样。
老人叹了口气，接着说：“这样的好日子，真的没过上几天。他就开始频繁地住院。饭吃得越来越少，药物作用下，他每个月都有两三天完全吃不下东西，不停地呕吐。人也日渐消瘦。”
许愿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心想：这情形与老耿何其相似。
“他去世以后，我为了完成他的遗愿，辞去了退休返聘的艺术指导的职务，开始游历他一直梦想去的所有地方。去年去的地方里就有白溪，今年走到卯山，再一次遇见了你。”
老人眼里的感伤情绪渐渐褪去，又恢复了友善大方的样子。
车越近南陵，天上云越少。不知不觉雨早就停了，小面包车的雨刷还在茫然又机械地摆动，王玉芙对小司机说：“小伙子，咱们到下一个服务区停一下。”
下车的地方哪像服务区，简直如临仙境。
服务区规模不大，只有一个三层楼建筑，一层有热水间、卫生间和售卖点，三层建筑旁边是一个中石化的加油站。
重点是，服务区建在山体平台上，马路对面壁立群山，建筑背后悬崖峭壁，远远地，可以看见零星几个村落。
日将晚，雨骤停。日光从群山的缝隙插.进来，照得小服务区一片暖色。悬崖之下，村落之上，不知是浮云还是雾霭，也被浸染上淡淡的橘色，空气里尽是氧气和水汽。
二人在矮墙边久久伫立，享受着夕阳的偶尔照拂，目之所及，尽是崖下美景。
小司机也上了厕所，此记得蹲在不远处抽烟。
服务区的停车场刚被雨水洗礼过，阳光晒得水气微微蒸腾，只停了两辆大货车。
“许愿，你为什么一个人来爬山？”一个年轻女孩，不在周末，不在节假日，不在寒暑假，跑到明显不是热门景点的卯山，也是异常的。
“我来出差，也是要散散心。”
“散散心。”王玉芙扭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又转眼留连于眼前的风景。
“上次在白溪，我不记得有你这个单独行动的女孩子，那就是有伴儿。你的伴儿呢？”老人此刻眼里有三分狡黠，许愿仿若看到了她年轻时的活泼样子。
“他……王老师，我对您从事的行业一无所知，但是想必，有很多人称您为老师。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好。”王玉芙双臂拢了拢围巾，空气有点凉。
“去白溪的道教名山，的确有人陪我一起。但是，他不是我的男朋友。”许愿深吸一口气，“我本来要结婚的另有其人……我觉得我做错了。”
“你是想问我，该选谁吗？”
“不是，不是。我是想问您，怎样才能克服做错事的罪恶感。”
两个年龄差距很大、萍水相逢的女人，站在雨后初晴的服务区讨论人生的“原罪”，恐怕是难得一见的桥段。
王玉芙复又看许愿，她没有设防，正微低着头，看似这罪恶感折磨了她很久。
“许愿啊，我好久没唱了，你今天听我唱一段？”
她忽略了许愿的问题，解开围巾，递给许愿，理了理衣服，面对悬崖站定。
许愿接过围巾，放松身体，靠在矮墙边，看着王玉芙王老板。
“芍药开牡丹放花红一片”
“艳阳天春光好百鸟声喧”
“我本当与驸马消遣游玩”
“怎奈他终日里愁锁眉间”
甫一开口，声音惊扰了旁边树丛里的两只鸟儿，扑棱棱地朝崖下飞去。再看这位老人，已然褪去岁月风尘，亭亭而立，身段柔而稳，目光清且亮。
嗓音更是气象万千。日常说话，她本是低沉女声，略带点沙哑，像是抽了几十年的烟。可是唱出第一句“花红一片”，宛如云中燕、风中铃，华美直冲云霄。
售卖点的阿姨放下手机，探头张望，连趴挨着冰柜睡觉的小狗都醒了，抽烟的小司机也朝这边看过来。
变了一个人！变了一个人！她真的是联欢晚会上的那个！光艳万丈的角儿！倾倒众生的王老板！许愿心里百般惊叹，已经忘了鼓掌。
《坐宫》是京剧《四朗探母》中的一折，这四句唱是西皮摇板，节奏舒缓，腔调中正，堪称经典。女主铁镜公主本该享受牡丹开芍药放的在好春光，不想自己的老公杨延辉却心事重重，惦记十五年未见的老娘佘太君。
在雨后初霁的服务区，身临绝壁与雾霭，有幸听到“铁镜公主”穿越百年唱这一句，许愿不知哪世修来的福气。
唱罢，王玉芙似有几分得意，这哪是嗓子没了？这是能抵几百个人的好嗓子。
许愿忘了鼓掌，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曲终人散，王玉芙拿走许愿怀里的围巾，展开一绕，大开大合地披在自己肩上，气度如谢幕一般。
小司机正朝二人走来，夕阳铺满返城的路，三人又该启程了。
小司机打开车门，许愿站在王玉芙身后，虚扶着她上车。她停顿了一下，转过头来对许愿说：“别辜负了好时光，也别辜负了好人。”

五十六
车子开上绕城高速, 南陵市区近在眼前。许愿给老耿打电话, 说自己回来了，老耿问她想吃什么, 她嘴唇发青打着哆嗦说：“火锅。”
这个小插曲，许愿没跟任何人说过，连舒意都不知道。但是这个机缘巧合, 却无数次被回放, 成为牵动许愿走向林一山的一根纤线的绳。
这段往事讲起来很费心力，许愿不想被打断，她的身体深处在战栗, 轻微的，不可控的。许愿说到她和老人的对话：“我本来要结婚的另有其人……我觉得我做错了。”
说到这里，身体深处的战栗传导到喉，她只好禁声, 抬起眼来，看向林一山——眼窝里蓄满泪水。
长久以来，二人相处, 许愿的种种闪躲和逃避，都有了答案。
林一山在迷雾中独行太久, 此刻仿佛看到了光。
他伸手去揽许愿的肩膀，许愿愤怒地拨开, 这愤怒像是对林一山，也像是对自己。
林一山围着她转了半圈，一副无计可施的样子, 借机观察周边环境，许愿的动作有点夸张，引来一两个路人侧目，是急于归家的人。
他们此刻离许愿家不远，身边就是一个小型的儿童乐园，有露天的滑梯、秋千、和长椅。
“你坐下说。”林一山指着长椅。
“我还没说完。”许愿与他同时开口。
“我知道，我知道，你坐下说，来。”说着，自己先坐过去。许愿没动，看着夜色里那个高大男人的剪影。
林一山双肘支在膝上，低着头，双手顺了顺自己额顶的头发，闷声说：“你还不如一直怪我。”
许愿看着他，忽然有点不忍心。
“那位京剧名家怎么回答你？”林一山无法预测答案，破罐子破摔的语气。
许愿平复了心情，看着他迟迟没开口。
两人这一晚走了很远的路，此刻许愿的脚底板有电流通过，酥酥麻麻。王玉芙王老板的话她烂熟于心，说了这么多话，这句话才是她今晚想告诉林一山的，她的心迹，她对他的——表白。
“她没有下面回答我。”许愿说着，缓步走向林一山，在长椅上坐下。
林一山泄气一般，使劲呼一口气，腮帮子起来，又瘪下去。
许愿接着说：“她告诉我，别辜负了好时光，也别辜负了好人。”
二人俱是沉默。
高层住宅，万家灯火。夜色薰染，长椅上的两个人，便如蜡像一般。
过了几分钟，许愿意识到，自己的手被一只温暖的大手覆住，林一山的手指节突出，因为瘦，指节与手指根部呈现凹陷的弧度。此刻，这只手的主人，卸去职场的天赋与才情，褪掉情场的伪装与傲慢，默默地消化许愿刚才说的话。
别辜负了好时光——是了，白溪的散慢度日，都是因为彼此。
别辜负了好人——林一山一早就认定了许愿这个好人，但是她一直不知道。
终于等到这么一天，许愿放下了自己的罪恶感，也不再追求林一山的罪恶，开始思考辜负了什么。
林一山打破沉默，站了起来。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兜里有他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四四方方的包装，此刻被他紧紧地攥着，棱角硌得手心生疼。
“我是好人吗？”
许愿卸下积压于心的重担，加上又了这么远的路，沉默时就觉得身重体乏。
她觉得圆满了，她终于勇敢一次，主动表明心迹，向一个追随者众的男人。
她终于开口表达了、积极争取了，主动靠近了自己喜欢的人。
这在她前三十年的人生里，都没有过。她一向是木讷的、被动的、内敛的、沉默的。
她觉得跟自己打了一场硬仗，此刻疲惫不堪。她觉得谈话该结束了，林一山什么反应，他完全不关心。所以林一山的问题，她压根儿就无力回答。
“我是被辜负的好人吗？”见许愿脱线，他加大音量：“说话啊！你今天好不容易说人话了，接着说啊！”许愿仍是坐着，呆呆地看着他。“你说完了是吗？那该我说了。”
“姐！”
小路上站着一个人，一身运动打扮，白色T恤上一个夸张的黑色对号，是夜跑回来的白扬。
“姐……林总。”他走到二人面前，目光在二人之间划了一条线，最后不情不愿地叫了声林总。
舒意公司给的产假很长，她能休一年零两年月。儿子六个月时，原先的育儿嫂因私事辞职，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她就自己带孩子。公婆因为身体不好，很少来，舒意的妈妈来帮忙，两个人忙乎一个娃，也是手忙脚乱。
舒意老公忙得两头不见太阳，许愿最近两次去看儿子，都没碰到男主人。
秋高气爽，几块丝絮样的云点缀着旷远的蓝天。舒意和许愿抱着孩子晒太阳，也是让舒意妈妈解放半天，老人这个年纪，从早到晚，家务活不停，体力吃不消。
小区西门有个小型喷水池，有几个大些的孩子，绕着水柱玩闹。舒意的儿子元宝看傻了眼，坐在妈妈的腰凳上，四脚兴奋地乱踢乱蹬。脸蛋子肉太厚，挤得嘴很小，一条亮晶晶的口水，顺着胖嘟嘟的小下巴流下来……
许愿拿手帕去擦，小家伙四肢乱动，许愿一时下不去手。这时候电话响，她只好去接电话，眼看着那一大滴口水缓慢地滴下来。
姚雪峰来电。
她没回避，当着舒意的面接了。
周围环境嘈杂，每当水柱喷起，孩子们的笑闹尖叫同步放大，所以这通电话不宜讲太久。
姚雪峰依旧是成功商务人士周全礼貌，想约许愿吃饭，考虑到许愿是北方人，说有一家兰州人开的餐馆，面食做得特别地道，约许愿明晚去吃。
对方语调沉稳，许愿这边却被孩子闹得心神不宁。
她稍微侧身，避开喷水池的声源，随手把手帕递给舒意，跟电话里的人说：“姚先生，我不打算和您见面了。抱歉，不是去南陵还是留在D市的原因，对……”
对方又在电话里说了几句，她没有迟疑，主动打断：“姚先生，感情生活是个人私事，您对其他人没有告知的义务，您不必多想，也不是这个原因。实在是……”她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我有喜欢的人，一直有。”
收了线，三个人走过喷水池，远离了儿童的吵闹，道路两侧是高大的白杨树，鲜少有车和行人。
她对上舒意探对的目光，坦然地说：“相亲对象，我给回了。”
“谁介绍的？多大年纪？长得帅吗？有钱吗？”
“我们公司的技术顾问的侄子，年纪跟咱们差不多，长得……有点像靳东，有没有钱……”
“打住！”舒意兴奋地大喊一声，唬得怀里的无宝同志瞪圆了眼睛。
舒意：“长得像靳东？这么说你们见过了？这么帅的人主动给你打电话，你居然还能淡定地给儿子擦口水！你出家了吗？”
舒意度过了产后抑郁的阶段，此刻怀里抱着孩子，身材却没有其他哺乳期母亲的拖沓和臃肿，情绪也爽朗，如同考完出走出考场的少女。
花痴的语气与她相得益彰。
“帅怎么了？天底下帅的男人多了，是你的才值得你兴奋。”
“嚯！我看人家主动给你打电话，说明见面之后对你很满意啊！主动到你碗里来的，你还拿乔！”
“我没拿乔。我总不能看到好的全收。”
“这是几个意思？”舒意收敛了调侃，“要让我说啊，你以前不是看不到好的，而是死守着那个勉强及格的不放。”
许愿笑，“没有死守，没有不放，我的坚持和付出，都不是对岳海涛这个人，而是对自己，对自己当年的选择负责，为自己当年点的菜买单。”
“有句话怎么说？自己选的恋爱对象，含着泪也要结婚？”
“对对对，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许愿不再忍，二人放声大笑。
元宝对路旁的一排高大杨树产生了深厚兴趣，歪着头一棵一棵看过去。两人的对话丝毫没有影响到他。
“许愿，你跟岳海涛，前情我不了解，但是这两年，我是看着你走地过来的。都说劝合不劝分，但是你们已经分了，我也就不假惺惺了。”
许愿低头走路，提到岳海涛，她已经没有压抑和愤懑。
“我一直觉得他配不上你。你这人，向来对自己要求很高，对别人要求很低。依我之前对你的了解，原谅他，抱残守缺地过下半生，也是你的合情剧情之一。但是这次，你让我刮目相看了！虽然你俩分的过程有点软刀子割肉，但毕竟是分了，据我所知，岳海涛后来还找过你，他是一直没死心……据我分析，他对你也是有感情，两个人从一个城市走到另一个城市，走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再失去，任谁也不会无动于衷。”
许愿哼了一声：“我看他和那个女同事打得火热，他不是对我有感情，他是习惯了这个人生路线：恋爱——结婚——生孩子——过日子。这可能也是他父母对他的期待。”
“那他怎么不和那个小三结婚？”
“那谁知道，没兴趣了。分手我也有错，而且分得这么坚决，我也有私心。”
“好了！你终于说到重点了！你有什么错？”
作者有话要说：一个会，从下午两天，开到晚上9点，醉醉的。

五十七
“我……”
“你有什么私心？”
舒意调整脚步, 在许愿身前倒退着走, 这样两人就保持着面对面的相对静止。
元宝被转晕，眼里的大杨树一阵混沌消失了, 他只好看着许愿，和舒意一样。
“真的是林一山？”见问不出来，舒意自己给出答案。
对视中, 许愿叹了口气, 目光移开，抿了抿嘴唇。
“等等，让我屡屡！”舒意又转身, 和许愿并排走。
“你有错——没和岳海涛分手，你俩就搞到一起了！你有私心，是想趁早和岳了断——好和林一山光明正大地搞！对不对？哎哟吗呀！今天这刺激！我这小心脏……”
许愿依旧冷静：“你说话注意点，什么搞……到一起。”
“我说我弟弟对你那么主动, 献的殷勤都喂了狗了！一开始，我以为白扬对你动心，是你默许, 我是他姐姐、你朋友，你们俩当着我面玩猫腻, 我还有点气。”
“你现在怎么这么流氓，谁玩猫腻。”
“别说话！”舒意小手一挥, 目光直直地盯着某个虚无之处。“后来我觉得你俩还挺配，要是在一起，我当你的大姑姐, 关系会无比和谐。谁知道你早就琵琶别抱。”
说着扭头看许愿，戏精的惋惜表情：“太可惜了！”
“白扬，他在我眼里，就是弟弟。和你一样。”
“那林一山呢？我刚才一屡，从你们认识，到现在，你拒绝相亲对象，这时间可不短了啊！你们俩这地下恋情玩挺爽啊？”
“不是啊！”许愿连忙否认。“一直没有玩，我也玩不起。”语声渐低。
舒意顿时明白了。她了解许愿，这是个能跟定岳海涛，辞职、闯荡、奔结婚的许愿，她也了解林一山，挥挥小手就能招蜂引蝶，在校风评来者不拒，一路前女友无数的林一山。
“你们……没在一起？”舒意想，这才是许愿，这个纠结的姑娘。
“没有，但是……总之没有。”这可真是，言语木讷的请愿。
“那这个电话里的靳东，为什么不试试呢？”
许愿叹口气，任命地看着舒意。一阵节奏欢快的对话戛然而止。
俩人回到家，舒意妈妈正在做晚饭，舒意跟妈妈说不在家里吃，等妈妈吃完了饭，接过元宝，俩人才又出门。自打舒意怀孕以后，这种闺蜜休闲外出几乎没有过。
舒意老公加班，没回来吃晚饭，给舒意发了微信。意料之中，舒意看了一眼信息，锁屏没回。
两个女人出来散心，能去哪呢？商场刷卡、酒吧闲坐、火锅烧烤外国菜吃吃喝喝，都有点腻。舒意见许愿对吃和逛意兴阑珊，回身就打了辆车，俩人直奔北泉公园，
女人一旦坚定起来，行动力也是超强。
傍晚6点多，日夜交替时，两人女人坐在北泉公园湖心的游船里。
舒意把高跟鞋搁在座位边，光着脚丫子踩着踏板。许愿见她兴致勃勃，乐得当乘客。
公园里尽是散步的人，大多走在岸上。湖边共有三个小码头，游船都停靠在码头边，按照造型分了类：小鸭子船和小鸭子船在一起，南瓜船和南瓜船在一起，可以喷水的大象船由于数量少，只有几艘，停在最小的码头边。
湖心的游船屈指可数，许愿和舒意对此很满意。
舒意认真地掌舵，嫌散下来的长发碍事，腾出手来，随意挽了个松散的团子，歪歪地搁在脖子侧面。
这个放松而专注的舒意，恐怕除了许愿，很少有人看到。
船的驱动装置犹如自行车的脚蹬，舒意两条大长腿交替蹬，她们的船比其他几艘游船速度要快许多。
迎面遇上一艘大象船，船上的小男孩操作大象鼻子，朝她们的船发射水柱。
舒意大叫一声，连忙调转方向，水柱砸在船顶，嘭嘭嘭嘭……
一部分水喷到了两个人身上，舒意毫不在乎，船调头跑远，舒意转头冲大象船比了个小手指。
天光迅速收敛，浅浅的夜色笼罩，两个女人把船停在湖中心，看着湖边柳树的阴影，水墨画一般。湖水的波澜若有若无，小船几乎不动。
许愿开口：“此刻应有啤酒。”
舒意懒洋洋地说：“对！再来两个鸡架。最好再有一盘拍黄瓜。”
她不用蹬船，两个雪白的脚丫子缥在一起，搁在方向盘上，大拇趾涂着灰绿色甲油，一动一动打着拍子。刚才她在哼歌。
“给你看看我的夫妻关系。”舒意递过手机来，按上指纹解了锁，还是她和她老公聊天的微信界面。
许愿接过手机，舒意的记录是绿色的，很容易辨认。
聊天对象是黄晓平，许愿才知道，舒意的老公叫黄晓平。
基本上每天都有记录，简单的一问一答。
黄晓平：晚上加班，不回家吃晚饭了。
这是最近一条，舒意没有回。
再往上翻，都是差不多的记录：加班、下班会晚、周末出差、大概十一点到家、飞机晚点，改签了……
舒意的回复也很简短：好、注意安全、那我们睡了……还有几条，舒意没有回，对方只是单纯报备。
只有一天的记录聊了两个来回。
舒意：下午能回来吗？
黄晓平：估计得晚上，不用等我吃午饭。
舒意：孩子今天要打疫苗。
黄晓平：好，我争取两点前到家，开车载他去。
舒意：算了，我们打车吧。
许愿翻了三五页，都是这样的内容。她看到后来，嗤笑了一声。把手机还给了舒意。
“我今天才知道你老公叫黄晓平。”
“我让你看他名字了吗？我让你看内容。”
“内容我也看了啊，相敬如宾，有礼有节，伉俪情深，”
“歇了吧，最后一句给我吞回去，恶心。”
许愿停顿了一会：“我看黄晓平那人挺好的啊！”
“你看谁都挺好！”舒意怼回来，许愿竟无言以对。
“舒意，你跟我不一样，你的学业、工作、家庭都比我来得顺利，现在元宝出世，完美地填补了你人生的空缺，房子、车子、儿子，多少人艳羡……”
“我还羡慕你呢。”
“羡慕我什么？有一点我们一样，你觉得岳海涛配不上我，我也觉得黄晓平配不上你。”
舒意扭头惊奇地看着许愿，目光亮晶晶：“原来你……你以前怎么不说？”
“是，我觉得黄晓平配不上你，我觉得任何男人都配不上你。为什么？因为我们是朋友，在我眼里，你哪哪都好，谁都配不上。在你眼里，我也是一样。”
舒意看着许愿，略作思考：“那倒是！你要是男的就好了，咱俩就凑一对。”
“我才不是男的，你怎么不当男的？”
“我当男的也行——要不咱俩现在就凑一对得了，让岳海涛、黄晓平之流滚远一点。”
“岳海涛已经滚了，你老公罪不致此。”
舒意提高嗓门儿：“罪不致此？”舒意长吐一口气，把腮帮子都鼓起来了，“你要知道他干的事，估计孩子都会让我打掉。”
许愿隐隐知道黄晓平干了什么。
舒意是幸福家庭长大的孩子，盘儿正、条儿顺，大学里虽然成绩不拔尖，可也一直注重成绩；工作肯定足够努力，不然怎么在“四大”谋生；感情方面，工作后认识的这位黄晓平，D市本地人，据说也是千帆过尽的主儿，跟舒意俩算是一拍即合定终身。舒意是顾全体面的人，个人形象、家庭生活、职业发展，处处不甘人后。
许愿和舒意重又交好，也是在许愿到D市之后，因此，舒意结婚前后的感情生活，许愿真的所知甚少。
舒意又叹了一口气，一时不知从哪说起。
许愿默然，知道说出来就不是好事，又觉得，舒意这么多年来也憋得辛苦。
“孩子生出来以后，我是一心想要离婚的。闹也闹过了，打了打过了，还不是认命地过下去了。”
“你们要闹离婚？”许愿皱起眉头，“我一点也没看出来。”
舒意扫她一眼：“你都是单独见我，哪一次是他在场的？”
许愿心想：是了，一次也没有。按说孩子这么小，爸爸理应多在家照顾，但她每次去舒意家，看到的都是舒意和她妈妈。
“他嫖妓。”
舒意说得无比冷静，许愿立时反驳：“你有证据吗？”
“男人要是刻意想隐瞒，怎么会给你留下证据？但我就是知道。”
二人对视，许愿了然地点了点头。
“知道的时候，我已经怀孕了。跟他谈过，他当然不承认，因为没有实证。但是他保证以后不人再犯了。”
许愿睁大眼睛，天又暗了一些，她想看清舒意的表情。
“你想想，他说以后不会。”舒意把生意放在“不会”上。
“那他以前到底有没有过？”许愿忍不住问。
“我也这样问他，他咬死了以前没有，就是没有，但是以后不会有。这话你怎么听？”
许愿也承认，这逻辑明显有问题。

五十八
站在朋友的立场, 她不想劝舒意, 让她放宽心、相信他之类的话。不仅因为她了解她的朋友，更因为许愿的第六感——没有证据、没有蛛丝马迹, 单就刚才舒意的叙述，结合她与黄晓平为数不多的接触，她就相信嫖*妓是坐实的。
许愿叹了口气, 没有反驳。
“所以我说, 许愿，你比我勇敢，你做了我做不到的事。”
沉默片刻, 许愿苦笑：“咱们俩怎么都混成这样了？”
“你记得吗，我上次去香港出差。”
许愿想了想：“那时候你还没怀孕呢啊。”
“他让我买一套护肤品，说是他同事要的，还说给我代购的辛苦费。”舒意说着, 又蹬起踏板，小船晃了晃，平稳地朝小码头驶去。“我傻乎乎地按照他的要求买了, 虽然我自己也买了不少东西，可那套护肤品, 水乳几大瓶，说轻也不轻, 我他妈的硬给他背回来了。他把东西拿走，事后我还问：你同事有没有给你代购费啊？他干瘪地说：给了。我就没再多问。”
许愿闻所未闻，此刻脑子又不转了：“那到底有没有给代购费啊？”
舒意被她气得咳了一声：“我他吗的是代购吗？如果真是他同事, 一套护肤品，白送她也无所谓，他明知道我不会计较，才耍这种小把戏。问题是……”
“送人了？！”许愿终于明白了。
“我把钱要回来了。”许愿瞪大了眼睛。舒意还是是紧不慢地蹬着小船；“问题是，黄晓平他把我当成代购了，出了钱出了力，帮人把东西人肉扛回来，结果人还不领情……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明白！”许愿连忙点头。
“你明白吗？”舒意加重语气又追问。
“我明白！问题是，你是他老婆，这是江湖地位的问题。”
舒意明显说得意犹未尽：“我直接用我老公的手机，给那个女的打电话，跟她约了个喝茶的地儿，把钱要回来了。”
许愿再次惊呆：“什么时候？”
“我怀孕五个月的时候。”舒意语气洒脱。“代购费我没要，护肤品的钱，一千六百八。”
两人并排坐着，许愿拉住舒意的手。心想：此刻真的该有啤酒小菜啊！
“不是同事吧。”
“当然不是同事，那女孩看样子就是服务行业，乖乖交了钱，一副息事宁人的态度。”
“你把钱要回来，黄晓平知道吗？”
“他在场啊！那女孩还钱的时候，他就在我身边坐着呢。”
二人上了岸，随着公园的人流往外走。许愿回头看过去，二人坐着的小鸭子船，已经被工作人员归位，和其他小鸭子并排浮在夜色里。
湖面平静无波。
自上次许愿坦言心迹，林、许二人各自元神归位。林一山每天下班都窝在许愿那，早上又早早起床赶去上班。开发区和研究所位于D市的不同方向，而且都远离市中心，雷克萨斯每日穿梭往来，乐此不疲。
有一两次，林一山短程出差，许愿居然会主动给林一山打电话，而且是在上班时间。电话里，林一山听到高跟鞋落地的轻脆声音，想是许愿走到僻静处，又听见许愿低低糯糯的声音，跟他说剃须刀忘了带，问他下没下飞机之类。
多年媳妇熬成婆，林一山无比享受。许愿这个疏离、别扭性格，能在工作时间，悄悄给他打个电话，让他想到，当年在徐总公司开会，许愿在会议室外面的走廊讲电话，也是这般低声、谨慎的声调，但电话的内容却又十分家常，带着跟熟悉的人才有的烟火气。
放下电话，林一山便火急火燎地安排日程，早上到洁净间指导铺层，出来马上召开技术讨论会，产品厚度超差、定位孔偏移、表面白斑……以往这些问题要逐个分析，逐个排查，还要在分析过程中引导工艺员，教他们自主思考。
林一山做技术指导的风格大变，一语中的，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们问题出在哪，有工艺员半信半疑：“林博士，表面白斑，按照复材学界惯常的思路，是要考虑材料性能和储存方法的……”
“同样一批料，XXX所做出的零件已经装配到无人机上了，所以材料性能不是导致白斑的原因。”林博士一锤定音，“至于储存方法，根据我的经验，常温的下过期废料，做出来也不会有白斑。”
工艺员懊恼又无话可说，只管低头猛记。
“还有什么问题？没有问题的话，就按修改方案再进一炉。”说完合上记录本，“今天最晚一班火车是几点？”有人告诉他时间，他低头查看列车时刻表，又说：“姚记肠粉带回D市口味会打折扣吗？”
众人：“……”
徐景天正式启程，去南京赴任。徐总在旧部工作若干年，资历、人脉、功劳、恩泽皆有，公司名义欢送一回，分管的部门又聚餐，再加上亲朋好友，日程几乎排满。
林一山给他打了几个电话，总算敲定了吃饭时间——就在当晚。徐景天一直推说有约，不是他刻意忽略林一山，相反，他自认为凭两人的关系，一板一眼的欢送都显得多余。“我是去上任，又不是去坐牢。”林一山提议挑一家环境好的餐馆，徐景天调侃道。
林一山却是认真的。真心实意想送徐总。
并且，希望他在南陵走马上任后，平步青云，两年内干到CEO，永远不要回来，也不要妄想回D市挖人。
吃饭敲定的地点，绿植环绕、水声漴漴，正是林一山和许愿第一次单独吃饭的地方。听说许愿要来，徐景天也叫上了于蕊。一来怕许愿一位女士，吃起饭来尴尬无聊，二来，徐景天知道许愿以前和于蕊走得近，于蕊在公司里也聪明机敏，不会搬是非、传八卦。
林一山带着许愿早早到了，两人对坐喝下半壶茶，徐景天才姗姗来迟。服务生推开门来，徐景天和于蕊先后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人——市场部的苏芯茹。
苏芯茹倒是第一个开口：“愿儿姐！”然后看向林一山，他坐在许愿对面。
原本是四个人，服务生又利落地添了一套餐具，摆在许、林二人面前的桌边。
椭圆形的餐桌，苏芯茹是新加的人，自然就坐在了新加的餐具旁边。
许林二人起身，把徐景天、于蕊让进里面的座位。徐景天挨着林一山坐，于蕊挨着许愿坐，许愿和林一山中间，坐着苏芯茹。
你一言我一语点好了菜，等上菜的工夫，一时没有合适的话题。
徐景天看着林一山为苏芯茹和于蕊倒茶，就开口介绍道：“于蕊你认识，这位是小苏，苏芯茹，市场部的得力干将。”这番介绍是对林一山说的。林一山专注地正给苏芯茹倒茶，头也没抬，等茶水涨到杯子的七成，才收了茶壶，礼貌地点头致意：“您好。”
苏芯茹双手仍虚捧着茶杯，身在市场开发部，深谙商务社交的社交礼仪。回应道：“林总，您好！”说着还缩了缩脖子，小窃喜溢于言表。
林一山记得她，两人还因为快递费互加了微信，再往前回忆，她和市场开发部的另一个女孩总是同时出现，还老是咬耳朵。
许愿和于蕊许久未见，俩人挨着坐，听到这边寒喧，不忍打扰，只眼神交流了一下。
林一山接着和于蕊打招呼，于蕊嗓音清脆地回应。
徐景天说今天晚走了一会，在办公室收拾东西，苏芯茹也在加班，就聊了几句，听说林博士要给他送行，就一起跟来了。
苏芯茹又跟许愿对视，显然，两个人当年私下热议的风云男主，如今就与他们同席，在小苏看来简直梦幻，在许愿看来简直尴尬。
好酒好菜陆续端上来，五个人纷绥动筷。林一山看许愿杯子里还剩半杯茶水，半天没喝，估计已经凉了，没作多想，长臂一伸，拿过来，倒进自己的茶杯。他已经换了高脚杯喝酒，茶杯闲置一旁。
“凉了别喝了。”说着给换上热茶。
徐景天看在眼里，没作声；于蕊正专注地吃虾，没留意；只有苏芯茹愣了一下。看了看林总，又去看许愿，再返回来看林总。
林一山神态如常，许愿报以形式化的微笑，心想偏来了这么个人精。
送别宴，徐景天和林一山打定主意要喝酒。他们把于蕊、苏芯茹当忌讳，说起徐景天换工作的事情来。
“那边什么时候上班？”几口酒下肚，终于说到正题。
“按说上个月就该过去了，人事打电话催，几个股东私下里催。我是想着，把这边的事情安排好，不能给人扔下呀！”
“我听说，公司为了你这个职位的人选，已经暗中吵翻天了。”林一山很少跟许愿说她前公司的事，这事许愿也是第一次听说，抬眼看了林一山一眼，林一山正在看她，眼神的意思是：我就是知道啊！
徐景天拿酒杯跟林一山撞了一下，“当”的一声：“你能不能暂时别管别人？你不是给我送别吗？”
林一山回归正题；“他们吵他们的，我倒是想问你，你确定是一个人去南陵吗？”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舒意老公嫖妓，好怕被骂。
结果你们欣然接受了。
我。。。

五十九
徐景天正在舀汤, 一根状如火腿肠的蘑菇被他捞了起来, 此刻正不知道怎么装进碗里。“可不就是一个人么——你想补偿我？你请我吃顿饭就想补偿我？”最后一句提高声调，“还是, 你要拿你自己补偿我？跟我去南陵啊？”说这句斜眼看着许愿。
“不是，徐总，注意格局啊！”林一山四平八稳, “我是好奇, 他们吵来吵去的人选里，有没有被你挖去南陵效力的啊？”
这问题成功引起了徐景天的警觉，话一出口, 林一山也觉得不妥。
他原本只是关心徐景天有没有帮手，毕竟去了南陵，职位再高，单兵作战也不好。徐景天想带许愿走, 肯定不只是因为欣赏许愿的为人，他需要可信赖的得力助手，许愿是合适的人选, 去留关头，林一山成了卸去徐总左膀右臂的人, 狂喜之余，还有那么一丝丝的不忍——担心徐总也是真的。
徐景天看向在座的三位女士, 于蕊吃得心无旁骛，许愿心下了然，只有苏芯茹眼巴巴地看着徐景天, 等着他给出答案。
职场上有很多小苏这样的人，周身毛孔张开，无时无刻不在接收外界信息，接收、消化、转化为成长的力量。所以这一类人，职场成长很快，适合从事公关、市场、销售等行业，也很有希望成为行业精英。
“你先告诉我，他们吵来吵去的人选里都有谁？我再去挖人啊！”林一山当然不会再爆人选，这一点徐景天心里有数。
那边聊跳槽，于蕊吃到五分饱，也开始和许愿聊起天。
开始聊公司的事，又聊到部门新来好几个人，重新调整了工位。
提到工位，两个人同时想起来，许愿辞职后，有一次部门员工过生日吃蛋糕，林一山不仅没吃蛋糕，还冷着脸问于蕊许愿的事。这事于蕊跟许愿说过，许愿怎么可能忘。
于是，两人同时看向林一山。
许愿被瞪了一眼。
这顿饭，吃得最放松的是两位男士。许愿一直躲躲藏藏，既要回避和林一山的关系，又不想提及自己放徐景天鸽子的事——其实算不上放鸽子，许愿只是答应考虑，最后拒绝。
于蕊憨归憨，前半场吃吃吃，后半场聊聊聊，虽然没有苏芯茹那么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可核心问题有了答案。
苏芯茹得到了和于蕊一样的答案。俩人工作上交流不多，可面对男女情愫，却同样有着小女生的敏感。
吃到八分饱，苏芯茹起身去卫生间，隔着许愿给于蕊使了个眼色。
于蕊看了眼许愿，许愿听之任之。于是两个小丫头起身，你推我搡地出了包间门。
许愿看时机刚好，边起身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底红酒：“徐总。”
徐景天坐着没动，笑着看她。
“徐总，谢谢您为我争取了这么好的工作机会，您是我工作以来，遇到的贵人。”
徐景天连忙挥手：“坐下。以前也没见你嘴这么甜。”
许愿举起了酒杯：“我……”徐景天这么一说，她跟被点了穴似的，漂亮话再也说不出口。
“我因为个人原因……”说着瞟了林一山一眼，这一瞟完全是无意识的，不由自主。
林一山似乎很受用。许愿和徐景天你一句我一句，他乐得欣赏，此刻身体后仰，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双臂大开，分别搭着徐景天和苏芯茹的椅子，屁股仿佛坐着一砣白云，要美上天。
许愿端着酒杯，强迫自己说下去：“我因为个人原因……考虑到……”
她莫名来了情绪，咽了口水，还是说不下去。在两位男士眼里，她已经哽咽了。
与此同时，林一山放下双臂，屁股下面那砣白云也不见了，慌忙救场。
他起身，沿着桌边两步蹭到许愿旁边，一只手去揽许愿肩膀，另一只手去夺她手里的酒杯。语气温软：“你休息一下，我替你说。”
要搁别人，男女之间勾个肩搭个背，也不算啥。可在徐景天眼里，林一山这一气呵成的狗腿神态，简直换了一个人，腻歪得不像话。
他们认识近十年，于公，林一山理智，一板一眼，技术上有天赋，为人是假随和、真性情。于私，林一山神秘，有异性缘，感情上有手段，万花丛中游历过，他身边的女人，徐景天见过的也不止一个。
“徐总，你的新东家实力雄厚，中航工业XX厂的背景。我们这种野路子再干十年也是边缘……”
正说着，门一开，于蕊和苏芯茹前后进来。
许愿稍微侧身，坐下，躲开了林一山搭在肩上的手。
徐景天眯着眼看他，想知道他能把话辙到哪儿去。
林一山也没停顿：“对他们来说，您去简直是如虎添翼。多培养几个得力帮手，就别想着回来挖人了。”
徐景天哈哈大笑，起身和林一山碰了杯：“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人。”俩人同时仰头喝酒。
许愿稍平复一些，与于蕊擦身而过，低头说：“我也去洗手间。”
两个女孩出去的时间有点长，去个洗手间，再顺便嘀咕几句，这时间也是富富有余。
徐景天可没想替谁包庇地下恋情。搁下酒杯，神色正经地问林一山：“不是说你妈特别喜欢吗？”
“本来就是啊！”
“今天小于小苏都在，她们的名字，加起来有四颗心了！算上我这颗，你当着这五颗心的面，跟我说句实话。”
林一山愈发得意，独自把杯玩着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下，眼睛蒙上一层滑溜溜的水光：“……”
三个人支起耳朵，等他的答案。
他把本该说话的时间留了白，墨蓝色衬衫掩盖了肌肉线条，身体向徐景天倾斜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伸出右手，扣住徐景天的脖子。
苏芯茹被伸着长腿维持身体平衡的林一山惊呆了。
说悄悄话的表情，但音量刚好够三个人听：“她离不开我。”
说完收回手臂，收回腿，正襟危坐，整了整衬衫前襟的褶皱，分别对三个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意思是：答案揭晓了！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
两位男士都喝了不少酒，徐景天拒绝找代驾，非要坐林一山的车，把自己的车扔在餐馆，说第二天再来取。
许愿开林一山的车，林一山坐在副驾驶，把胃有料、心无邪的于蕊，整场烧脑、语有不甘的苏芯茹一一送回家。徐景天坐在后座中间，从前排座椅的空隙看林和许互动。
“踩刹车别那么顿，要轻柔一点。”
“出主路，对，后面没车，给油！给油！”
“你这个反应速度，开高速特别危险。该快的时候要快。”
许愿刚工作那两年考了驾照，最近几年没摸过车，而且驾校练车用的是普桑，方向盘有千斤重，挂档手柄也硬如铁杵。林一山的车比较宽，而且操控方式和大众品牌不一样，许愿又要适应车，又要适应路，一路开了几十公里，精神一直高度紧张，无暇顾及林一山的苦口婆心。
从徐景天的角度看来，林一山就是在唱独角戏，怪有意思的。
到了地方，徐景天不肯下车。
林一山转头：“不想走是吧？等着去我家吃宵夜？”
徐景天哼一声：“行啊。”
“没有宵夜，我们回家就睡觉。”林一山嘴上开始浪。
许愿握着方向盘，手心快冒汗了。
“嫂子和孩子和你一起吗？”
吃饭时就想问，被别的话题岔过去了，林一山这才想起来。
“你嫂子晚些去，我先去，把孩子上学的事搞定。”说完还是不动弹，“你先下去抽棵烟，我跟你……我跟许愿有话说。”
林一山思虑几秒，转身去开车门。边走边掏烟摸火，一气呵成，走到路边树下，慢悠悠吐出一团白烟。
许愿升职了。
从某种层面上讲，肖劲和徐景天有相似之处。知人善用，胆大心细，对政策和方向把握得准。
几个大项目做下来，都有许愿的参与，再加上去留问题水落石出，肖劲也意识到，许愿是个不可多得的帮手。
给许愿单独辟出一间办公室，另配两个得力的年轻职员，让她分管商务、谈判、合同、投标，兼协助肖劲做市场。
收入随着职位提了。许愿花钱并不大手大脚，这两年有点小积蓄，肖劲用人狠，出手也大方，公司上下纷纷盘算年底的奖金和分红，许愿默默算了个数，卡上余额加上即将到手的年终奖，足够让自己眼前一亮。
欣喜之余，工作量也陡然增大。要尽快带领团队熟悉业务，原有的工作量也有增无减。林一山这边，年底交产品，虽然早已实现财务自由，可钻研工艺并按自己思路做出漂亮产品的瘾，他是永远戒不掉。
两人各自忙了一周，周六许愿可以休息，林一山还要加班。产品周五晚上进罐，周六一早出罐，这一罐是两个大型零件，飞机蒙皮，双曲率、帽型筋结构，如果成功，就是航空复材零件界的奥黛丽&#183;赫本，如果失败，那就是一滩烂泥——不是普通的烂泥，是昂贵的烂泥。原材料按面积算的话，单层比人民币铺出来的还值钱，何况还是多层共固化。
早上林一山醒来，发现许愿穿戴整齐，正站在床边望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准备把完结的几章写完，一起放出来。

六十
林一山抹了一把脸, 没有眼屎, 也没有口水印。虽然近日来早出晚归，可林一山少有倦怠感, 就像现在，埋在素色被子里的一双眼，一睁开就顾盼流光。
林一山崩不住笑：“看够了吗？”
许愿的确恍惚, 这个风月场上的男人, 是怎么睡到自己床上的？自从下定决心，不再辜负这个人，她就每每扪心自问。
“看不够。”盘亘心里的疑问一直未消, 但丝毫不影响她尽情看、尽情听、尽情感受。
许愿今天穿了牛仔裤、宽松卫衣，头发绑得有点高，显得眼角略上扬。
这是一个奇妙的年纪，人生际遇还未占领女人的脸, 职场的严谨和老成随时可以卸下，只要时机适宜，三十岁的女人, 依然可以焕发新芽般的生机。
今天二人约好了，许愿陪林一山加班。
这是许愿第一次, 接触林一山的工作环境。研究所里穿着随意，林一山平日里, 只要不开会，不做报告，也都是休闲打扮。又赶上周末, 林一山也穿了牛仔裤，二人一起出门。
车子沿着四环开，先向西，又向南，最后经过出城的一个收费站。
这个收费站非常有名，就是早高峰时间电台里时常出现的字眼。
从ECT通道开过去，许愿有点不敢相信：“你每天都走这条路吗？”
“那你以为？”
“高速还要开多久？”
“不远了，第一个口出。”
许愿没说话，心里默默计算了时间，以林博士的时间价值算，他每天在她的住处和单位往返，值很多钱。再加上收费站早高峰堵车……
“心疼我？”林一山右手一划拉，想要找许愿的手。没找到。
“心疼钱。”
“油费？高速费？”林一山下句想说：这精打细算的小媳妇去找！没等说出口，许愿就否认了：“那有几个钱！”
两人对视了一眼，许愿说：“你家离这不远吧？应该不用上高速。你每天浪费在路上的时间，如果换成钱……”
没几句话，车子果然下了高速。
“姐！白天伺候单位，晚上伺候你，连路上的时间你都不放过啊！”
许愿想把他嘴捂上。
“……要不你跟我住这边？算了，还是我跑通勤吧。”
许愿不再说话，这不是谁跑通勤的问题，任谁看来，二人的组合都像昙花一现。林一山这股子殷勤劲儿，活活被前半程的不顺给抻长了。许愿想：我又赚了！
自从俩人没羞没臊地住到一起，许愿打定主意不想未来，每看一眼、每在一起一天，她都觉得是赚的。
车子拐进小路，穿过两条废弃的铁轨，路两旁都是三四层的红砖楼，让人联想到八十年代的北京。
越往前走，村落越稀疏，行至三岔路口，突然闪现一座高楼，方方正正，高高大大，稳扎稳打地立在那里。
再仔细看楼的周边，马路拓宽了，民宅和商贩退散，只有几个主楼的配套建筑。
许愿惊讶地盯着看，一点点扭过头去，车子绕过主楼，她还没转过脸来。“这是院直，相当于一个单位的机关。”
见许愿感兴趣，林一山做了简要的介绍：“一个研究院，下设无数个研究所和工厂，大的研究所和工厂有几千人，最小的也有几百人。
“我们单位是小所，算上车间工人也就几百人。
“一会进院别乱跑，全院各处都有武警，你被抓到我要被处分。很麻烦。
“你看着只有这一座高楼，其实好多单位都在楼附近，只是不熟悉的人看不到。别有洞天。
“呆会你开车，我坐在副驾，亮一下出入证就行了。司机门卫一般不查，你只要到大门口减速慢慢通过就行。”
许愿听得一愣一愣，一一记下，又觉得有风险，可能会惹麻烦：“要不我不进去了吧！我就在这等你。”
“不行。”
许愿禁声。林一山又缓和语气：“我一上午就能干完活，然后带你去吃山后面的一家羊肉，他家院子里挂一排羊，现吃现切，再给你串串儿，现烤……”
许愿还是忧心忡忡，林一山已经把车停到路边，柏油路面，没有交通标识，也没有划线，想来是不归市交通部门管了。路两侧的树丛长得茂盛，侵占了部分路面，看着像野生的。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远处有一个偏门。隔着树影隐约能看到有电动伸缩门，有卫兵把守。
“到了，换你开。”
许愿依言行事，路过哨兵，目不斜视，生怕被瞧出破绽来。
进了大院，迎面是一条人烟稀少的宽阔马路，零星有几座三四层的低矮楼房，离马路很远，掩映在茂盛的树丛里。
许愿紧抿着嘴唇，专注地开车，还是过岗哨时的紧张样子。林一山瞄了他两眼，清了清嗓子，提醒她：“右转。”
许愿连忙向右打方向盘，不料迎面是一路下坡，坡路很长，九曲十八弯，许愿突然踩了一脚刹车，雷克萨斯定在那里。
“要不你开吧，我……”我紧张。
“怕什么。怕下坡路？还是怕警卫把你抓住？”
许愿没有答话。望着他，似求助。
“你这辈子从来没干过坏事儿？快开！停在这里，奇奇怪怪，更容易被怀疑。”
车子重新启动，许愿虚踩着刹车，车子流水一般，沿着小路蜿蜒而下。
因为是周末，厂房门口没有警卫把守。许愿跟在林一山后面，亦步亦趋。进了厂房，林一山大步流星直奔厂房的最深处——有一个庞然大物卧在那里，像一个巨型的橘色胶囊。尺寸么，足有一个双层巴士那么大。
只是这胶囊的开口不在中间，而在一端。胶囊的前端有一个门，圆形的，与胶囊直径相等，开合的方式与普通的门一样。
此时，林一山已经走到胶囊门口的人群里——门口聚集了好多人，围着两个奇怪的物体。
林一山刚走近人群，马上有人递给他一张单子，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曲线，有波峰波谷，像心电图。
许愿站在人群外围。其他人的注意力我集中在那两件产品上，没有人留意到她。
人群中间那两个奇怪物体，浑身包裹着塑料布，散发着余温。很显然是刚从胶囊里取出来的。
“升、降都正常吗？”林一山开始问话。
递上温度曲线的人，双手背在身后，一板一眼地答话：“记录仪显示一切正常。”
“其他方面吗？”
“也很顺利。”
林一山看向两件产品中的一个，真空袋留了很大余量，抽真空后，表面全是皱巴巴的塑料布，塑料布里是白色隔离膜，暂时看不出零件的全貌。
一个女同事走近他，对他说：“您之前担心的，搭桥儿的问题，也没有发生。”
许愿能够感觉到，林一山在这群人里，有着绝对的话语权。他目光所及之处，也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
“搭桥不是我担心的，工人马虎操作才是我担心的。按照工规走，绝对不会搭桥。”林一山扫了对方一眼，对方恭谨地低着头，林博士只看到她的头顶。
许愿跟着众人的目光，也看向汇报人。
她穿着宽大的灰蓝色工作服，和现场绝大多数人一样。厚厚的棉质工作服，掩盖了她纤弱的骨架，如果换上便装、散下头发、摘掉眼镜、穿上高跟鞋，也是中上姿色的女孩。
估计一毕业就进了研究所，整天和理工男打交道，在洁净间、热压罐控制室摸爬滚打，缺三分温婉。
林一山双手拇指卡在牛仔裤口袋上沿，沿着两个零件各绕了一圈，边边角角看了个遍，如入无人之境。
现场近二十人，场面略显肃穆。
林一山绕了个大八字，回到人群前面站定，中等音量说了一句：“脱模吧！”
众人如闻圣旨，十几个生龙活虎的工人，堪堪把零件围住，井然有序地拆袋。
客户方质量代表早就站在林一山身后，闻言走上前向，拿了FO（Fabrication order）出来，请示能否让操作者签字，林一山同意了。
白色真空袋被浅蓝色工作服包围，几分钟后，真空袋被拆开一角，露出油黑的软模工装。工人需要把真空袋和隔离膜全部拆开，再小心脱下软模工装，工装下才是产品。
碳纤维复合材料制件与金属制件最大的区别，是材质的特性。纤维结构在制造过程中，有严格的工艺规程，需要极其苛刻和质量控制，纤维断裂、破损、受潮都会影响产品性能。
而碳纤维与金属相比，最大的优势恰恰是性能：强度比钢铁大，质量比钢铁小。简要说来，就是“超轻”加“超硬”，这种新材料最适宜用在航空航天产品上。特别是民用航空产品。
波音公司最新机型B-787，号称梦想飞机，其主要材料就是碳纤维复合材料，占比达到了50%。
轻量化、复合材料占比加大，这是国际航空制造业的大势所趋。还以波音公司为例，波音787的上一代机型波音777复合材料约占12%。铝占50%。而787中的铝只占了20%。
现如今，一架飞机，复合材料在总材料中的比例，已经成为衡量飞机结构先进性的重要指标。
这道工序叫脱模。一个零件，经历了漫长的工艺讨论、模具设计、模具制造、裁料、激光定位投影、铺贴、封装、固化……出炉并不是最后工序，脱模往往成为“零件终结者”，让价值不菲的材料、工序、和心血前功尽弃，化为泡影。
林一山站在人群后，默默地看着。从走进厂房开始，他就没有再看许愿一眼。他的注意力全在零件上。
作者有话要说：甜吗？我不会写甜。。。

六十一
软模工艺是林一山所在的研究所独创, 当下在国内处于领先地位, 林博士正是这个工艺的创始人。
不知不觉，热压罐区又有一些人聚过来, 新来的人，着便装的居多。
埋头拆袋、脱模的工人里，有一位面相机灵的男生, 许愿看见他停下手上的工作, 走到林一山面前，耳语了两句。被批准后，他走到新来的便装人士中, 对其中的几位说了什么，那几位讪讪离开了。
留下来的2位便装人士，一位是四十多岁的女士，另一位是她的副职或助手。
他们走到林一山身边, 和他一起，密切关注着工人操作。林一山对他们态度较为恭顺，想是客户方的领导。
质量代表也凑过来, 和两位便装人士汇报情况。
工人手法利落，不一会儿, 封装全开。众人轻手慢脚，抬着零件放到操作台上。操作台是一个区大的铁桌, 一侧有推手，四面有轮子，此刻轮子被锁定, 变成了个固定的大型操作台，高度及人腰部。
操作台上有一把足刀，应该是之前工作留下的。零件被轻轻搁下的前一秒，林一山箭步冲上前去，把足刀拿了下来。然后喊了机灵小班长的名字，眼神里有警告。小班长心领神会。
按照民航总局的制造符合性检查要求，复材零件制造的全程，不允许有尖锐金属工具，有工具在现场也不行。
工人从相对的两侧操作，开始脱模。一侧的工人率先掀起软模，露出零件的边缘。
林一山及客户三人凑过去看。被气氛影响，许愿也无法置身事外。
所有人刚刚聚焦到零件上，就在此时，林一山率先抬头，转身走出人群。大步流星地朝厂房门口走去。
许愿的目光也离开人群，跟着他。
林一山走出十几米，突然想起，人群外还有一个许愿，停下脚步，隔着人群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上。
许愿不明就理，亦步亦趋。
林一山步子大，许愿小跑着追上他，还要紧走才能跟上。她很想知道，这个活是干成了？还是干砸了？林一山的反应，让人摸不着头脑。
可是她哪敢直接问！看今天厂房里所有人的态度，这两个零件生死攸关，对林一山来说更是。
林总大步迈得潇洒，一来在自己的单位，二来穿着随意，他没有在外面公司的神秘架势，也没有主角光环。看许愿小步紧捣，还时不时地看着他，只好问道：“你想说什么？”
“……”许愿还是问不出口。
迎面走来一位教授——许愿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只是给人德高望重的感觉。
刚进厂房门，就远远地望着热压罐方向。等林一山叫他，才注意到迎面走来的两位。
“吕所。”
吕所是分管预研项目的副所长，身份与学识的确与教授相当，这次许愿的感觉没错。
吕所与林一山面对面站定，问出了许愿不敢问的话。
“行了吗？”
林一山难得羞涩一回，挠挠头：“我只看了一眼……”
吕所急切又直接：“快说！我自己去看！”说着就要绕过林一山。
林博士这才接下句：“应该行了。”
吕所按了按林一山肩膀：“臭小子！”笑着往前走。
几句话，许愿就了解了这一老一小两人：一个憋着成功的志得意满，一个满怀对后生期待。
“您还去看吗？信不过我？”林一山追问，语气也不那么认真。
“你拍拍屁股走了。”说着停顿一秒，用同样慈爱的目光看了许愿，“带妹子去吃吃喝喝，我还得慰劳这帮人，算是提前庆功吧。”
“啊……那您忙。”林一山揽过身边的人，继续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厂房在一楼，楼上是办公区，技术人员和管理人员工作都在楼上。林一山带着许愿上楼，楼梯拐角有个热水房，加热装置有一人多高，金属外壳能映出人影。许愿觉得新鲜，边走边回头看。
“林博士！”热水房传出一声喊。林一山站住，跟许愿一同看向声音来源。
研究所厂房的热水间，这样打扮的女孩挺惹眼。
肉粉色毛呢连衣裙，厚底鞋，卷发上别着一个球，亮晶晶的。“林博士！”她手上还提着一个褪了色的蓝色暖壶，就是二十年热卖的款式。
她放下热卖暖壶，追上来：“我受命等着今天出罐的消息，一旦零件合格，所里让工会安排请所有人吃饭。”又问，“成功了吧？”她问得不那么在意，想是这件事与她并无多大利害关系。
“嗯。”
“恭喜您！那中午吃什么？吕所让我征求大家意见。”
林一山刚要开口拒绝，突然“嘭”的一声，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开水房空旷，许愿被震得耳朵木木，循声望去——爆款暖壶炸成了碎片，地上一摊冒着热气的水，浅蓝色塑料壳、碎成渣渣的水壶内胆，杂乱地堆在上面。
再看那边，肉粉色连衣裙偎在林一山身前，一只手捂着耳朵，另一只手环着男人的腋下，整个头都埋在男人怀里。
真是个棒棒的暖壶！苦等二十年，只等这一刻的爆炸。
林一山也是一惊。此刻双脚扎实站定，未动分毫，两只手臂敞开，无奈地和许愿对视。
明明是个三角形！刚才，三个人，明明各站一角，现在变成两个点。
在许愿三十年的人生里，这场面出现第二次了。也是无奈。
“水壶炸了。”许林二人仍在对话，许愿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肉粉色连衣裙迟疑几秒，终于解锁了“小鸟依人”的姿势，甜软嗫嚅地说：“对不起啊。”这声抱歉是对林一山说的，不是对许愿。
林一山维持原有姿势，看着他恢复独自站立，说：“你是在水壶里装了□□吗？一句对不起就完了？”又转眼看向许愿说：“我这真是无妄之灾，你嫂子要罚我跪搓衣板。”
嫂子？
Excuse me？嫂子？
直到二人坐进车里，这个小插曲都还没散，影影绰绰地晃在许愿心里。
不是许愿心眼儿小，实在这画面太过熟悉。
男人不是那个男人，嫂子还是那个嫂子。
走向停车场的路上，许愿连连暗叹，林一山问她，谁来开车，她都没听入心。
林一山只好无奈地坐进驾驶座，没启动车子，想要开启会谈。
“你这是吃醋吗？”
“没有。”许愿本能回答。
林一山只好换个问法：“那看她扑进我怀里，心里有没有不舒服？”
许愿诚恳答道：“有点儿。”回答完，似乎真的点生气了，扭过头去看窗外。
“噗……”林一山仰头，放松一下脖子，两相沉默。
“今天零件做成了，你也看到了，我很高兴。”
许愿又被话题吸引，转过头来看他：“做成了吗？你只看了一眼就跑。我还以为你要跑路。”
林一山仰着头，斜眼看她。“我是谁？软模就是零件，看到软模就知道，零件肯定没问题。看一眼零件，只是再确认一次。”
许愿无语，心里还是惊叹的。
“不表扬我？”
“意义非凡？”许愿问道。
“起码在国内，可以横着走了。”放松地叹了口气：“也不枉我力排众议，苦熬大半年。”
“……”林一山的工作，许愿向来不过问。两人近来的生活，一直止于基本的食色需求。
“不奖励我？”
“请你吃饭。”
“我还是奖励自己吧。”说着坐直身子，扬起胳膊，搂过许愿脖子，在她嘴唇上轻啄一下。又快速地坐正。
许愿还没来得及紧张，就结束了。
“我再跟你说件事。”
“嗯？”许愿努力跟上他的节奏。
“刚刚那个女孩，所公会的。公会你也知道，就是给员工发福利、带员工玩、哄员工高兴的。”
许愿虽然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可忍不住腹诽：“都这么个哄法？”
“所以她性格开朗，嘴甜、脑子灵、反应快。”
“哼，反应是挺快。”许愿终于接话。
“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你要反应快点。先到先得。”
林一山笑起来，眼角略上翘。许愿心里想：“丹凤眼！狐狸精！”
她以为自己是想的，不知道已经说了出来。
“你说什么？”林一山大力转身。“我的反应姐姐你还满意吗？”
“谁是她嫂子。”许愿反驳。
“可是我对你不满意。”
“我可什么都没做。”
“问题就在于，你什么都不做。自己的男人被人揩油，身为女友居然无动于衷，你让我觉得，自己不被珍惜。”
完全颠倒黑白，简直是非不分。倒打一耙，贼喊捉贼……
“你是不是在想：我才是揩油的那个，不定哪天就被别人勾搭走了，跟我在一起一天，我就赚了一天。”
许愿低头不敢看他，林一山叹道：“被我说中了？！拣便宜、穷将就，就你这心态，前半生错失了多少？拱手让人，不留名姓，你还要这么过后半辈子？”
不得不说，林一山揣摩人心的本领，又精进了。
“走，上楼。”
“干吗？”
“给你看样东西。”说话间，林一山已经下车，绕到许愿这一侧，扶着车门弯着腰：“我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许愿狐疑，下了车，跟着林一山上了二楼。

六十二
办公区只在厂房一侧, 走廊两侧, 各有一排办公室，朝向厂房方向的办公室没有窗房, 大多没有启用，门上没有贴部门标识。
林一山走在前面，进了一间大办公室, 办公位没有格断, 全是四平八稳的深红色办公桌，摆放也无序，有背靠背的座位, 也有四个座位两两相对，摆成打麻将的架势，还有独自一人面壁而坐。总之，研究所的办公环境不那么温馨, 但是自由。
林一山径直走向里面，有一个玻璃隔间，靠着两面墙, 另外两面拉着百叶窗帘，严严实实。
靠墙立着几个文件柜, 一套办公桌椅，很简约, 也显得空旷。
办公桌对面有两把椅子。林一山把电脑打开，等开机的工夫，林一山把对面的椅子拽过来一把, 自己坐过去，示意许愿坐到正对电脑显示器的椅子上。
对许愿而言，这个工作环境太新鲜，刘姥姥进大观园，她的眼睛不够使。
桌面有一排图标，林一山指着其中一个，说：“点这个。”
鼠标就在许愿手边，她点了一下。
林一山突然大声说：“双击！”
许愿又乖乖点了两下，出现浏览器界面。
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好，林一山又软下声调来，问许愿：“喝不喝水？”
许愿摇头，眼睛还盯着电脑显示器。
林一山转身去找纸杯，接水。在放纸杯的柜子前站定，沉默片刻，对面的柜门是玻璃材质，映出许愿的身影，样子依旧乖觉，但是这个人柔弱的外表下，决心和意志坚硬如磐石，心软，但是心思多，反应慢，但是固执己见。
林一山借拿纸杯的时间，舒缓下情绪，他还是有点小紧张。
许愿还是不明白，林一山要给他看什么。打开浏览器便是研究所的办公系统，有研究所的历史沿革、核心技术介绍、产品图片、组织机构简图……
还有一些办公用的模块，电子邮件、常用表单、文件审批进度等。
网页底端有新闻资讯，最近一条是：学森班组“大干一百天”。
许愿粗略浏览到网站底端，更加确定，林一山是拿这个网页让她打发时间——虽说是内网，也不会把核心技术和前沿研究成果挂上去，她一无所获。另外，应用领域不同，许愿并非技术人员，在她眼里，军用方向没有给民用方向提供任何灵感。最关键的，这网站只注重功能性，视觉体验也不好。
她随意地上下划动进度条，看着浏览器界面晃成彩色竖线，心里想，等林一山倒水回来，就让他别卖关子，把要给我看的东西拿出来。
正想着，发现网页最底端，版权说明上面，有一排自动轮拨的图片。
许愿随意点击其中一张，小图变成大图，图片下面有一排小字，是摄影者的单位、姓名。
她点开的这张，是月季花的摄影作品。作者离退休职工：王宝富。照片是D市的某条知名街路，这条大街的隔离带、绿化带做得最好，市政府着力打造，说是彰显了D市的“人文”“和谐”“绿色”新主张。每到春天走这条路，满路花香，满目□□，深红、浅粉、明黄……月季花形成三条花带，绵延几公里。许愿也路过数次，对此景印象深刻。
离退休员工的摄影作品，把深红、浅粉、明黄的花朵摆在构图的中心位置，背景是虚化的车流……谈不上多么精妙，胜在表达出喜庆与生机。
一杯水出现在许愿面前，许愿顺着手看向人，林一山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正往嘴里凑，喝上一小口，问道：“看到没？”
“看到了。”许愿面对屏幕说道。
林一山握纸杯的手一紧，水差点溢出来。看到了？长进了，居然如此淡定！
心思一转，又问：“看到什么了？”
“王宝富的摄影作品。”
“……”林一山扫了眼电脑屏幕，又抿一小口水：“无限接近了。再找找。”
整个网站，也就这个摄影展有些趣味，既然无限接近了，许愿就接着翻翻。
界面左侧是标题栏，点击过的标题，字会变成紫色。许愿鼠标随机点，紫了大半。
“大胖宝宝”是员工家孩子的百天照，“不舍昼夜”是几名员工在灯下吃加班饭，“XXX所非诚勿扰”是员工相亲会，“X月X日的彩虹”就是X月X日的彩虹……
林一山喝光了一杯水，在办公桌前的空地上走来走去，不时瞄许愿一眼。
许愿索性搁下鼠标，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靠回座椅的同时，许愿看到界面最上方的轮播照片，这一秒闪现的一张，正是一个女孩的脸——许愿看到了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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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春节，林一山一个人过的。
他大年二十六到家。房门紧锁，这景象他并不意外，林母早已离开这个家，林父在单位做领导，他回家的次数和外宿次数不相上下。林一山在家乡读书时，就如同丧家之犬。除了孟姨家是他的长期固定收容所，李望是，还有几个同学家的饭，他也没少吃。
只是这只丧家犬并未自暴自弃，人出落得水葱儿一般，这还不算，头脑灵光，从中学到大学，一路做学霸，跳了几级，读到硕士，早已在家外开辟出丰富的生活场，被导师爱护，被学姐喜欢，同学里也有三五要好的兄弟。
以往过年，林母一贯杳无音信，林父还是回家的。
所以林一山掏出眼生的钥匙，开了自家门。学霸归家，冷锅冷灶，只暖气片是热的，市政统一供暖。
那一年，孟姨带着月月去了乡下过年，月月的姥姥住在乡下。林父去了海南过年，和林父的现任妻子——林一山的继母。
两厢都没有通知这只帅帅的丧家之犬。
等林一山给月月打了电话，才得知自己的处境。
孟姨听说林一山过年没人管，电话里说，让林一山马上收拾收拾，到乡下来找她们，说姥姥家已经杀了猪，还做了干蹦儿，过年的东西准备太多了，都怕吃不完。
林一山与孟姨情同母子，可他不愿意。
他没有单亲家庭孩子的自卑，可他不愿意被施舍，被照顾，被当作谈资。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给林父打电话。
除夕前一天，林父终于有了消息。他给儿子打电话，安排林一山去孟姨家过年，还问他几点到家，说自己过年这几天在外地，二月二左右回家。
自己儿子的去留都不知道，孟姨的行踪只凭推测，也属正常。
林一山躺在自家沙发上，电视机调至静音，他看着春晚彩排的画面，对林父说：“我尽早到家，放心吧。”
半小时后，林一山又收到短信，亲爹给他转了一笔钱，按生活费算的话，数额有点夸张。
李望早几天从上海回来，得知林一山被“轮空”，也邀他一起过年。李望家倒是父母健在，四世同堂，正因如此，林一山更不想去。
那一年的春晚也是个心机婊，大开人海战术，歌舞节目自不必说，群舞演员恨不得站在观众席上跳，连小品、曲艺联唱都搞得跟□□似的。
爆竹声响，起初是零落几声，间歇不停，到后来，呯啪之声填满时间空隙，响成海潮般的一片。
林一山给自己煮了一盘速冻水饺，三全牌。
电脑游戏暂停，还在全屏状态，女朋友的QQ头像肯定在闪，手机不断地蹦出拜年短信，林一山统统懒得去看，低头猛吃那盘饺子，香菇鸡肉馅儿，煮得有点过，面皮飞了，可是他一下午没吃东西，还觉得挺香。
听林一山说要去滑雪，月月吵着要跟去，问他哪天动身，林一山想到多年来月月对李望的心思，清了清嗓子，在电话里含混说我孤家寡人，哪天都行，李望家七大姑八大姨的，估计一时半刻走不了。
言之有理，又啥都没交待。
挂了电话，就听到敲门声。
李望站在门外，背着个户外双肩包，蹬山鞋。
林一山把人让进屋，李望不换鞋，也不摘包，说：“走！下午两点有一趟火车。”
说着环视客厅，丧家之犬一人过年，哪有什么喜庆气氛，茶几上零乱摆着数码产品杂志、空可乐罐、烟灰缸……
林一山牙都还没刷：“哥，今天是大年初一。”
“对呀！大年初一！黄道吉日！火车票不好买，我二舅说了，今天的票他还能搞到，初二、初三的票更难买。”
林一山脚上套着拖鞋，四仰八叉地倒在沙发上：“月月要一起去。”
2007年第一天的李望，身形骨感，四肢硬且长，比林一山高出不少。“她跟你说了？”
林一山坦然点头：“刚挂电话。”
李望警惕地站直身子——此前被书包坠得身体后仰：“你咋说的？”
“我说……等她一起。”停顿，看李望反应，连忙改口，“我说日期未定，一时半刻走不了。”
前一秒，李望几近原地爆炸，听了后半句，又恢复了理性思考：“别特么躺沙发了！赶紧走！”
作者有话要说：存稿眼看不够用了啊！

六十三
两个壮年小伙儿, 大年初一, 带着黄飞红花生米、听装啤酒和酱牛肉，坐上了北上的火车。
当年还没有动车、高铁, 在K字头火车车厢，两个水灵灵的大小伙子，混在拖家带口的旅客里, 与春节的喜庆气氛格格不入。
林一山知道, 李望是为了陪他。
吃肉喝酒向北方，路上种种，按下不表。
等到了目的地, 林、李二人傻眼：滑雪场不营业。
东北的旅游产业，有很明显的季节性。春、夏、秋三季里，夏季最旺，冬季就只剩滑雪和温泉, 两人各怀目的，一心出走，却忘了, 滑雪和温泉也要过年。
李望和林一山下了出租车，站在滑雪场入口前, 风琴式大门闭合得严严实实，大年三十夜里下了雪, 新雪覆在旧雪上，亮白浅灰，风停日晚, 好生绝望。
售票窗口贴了一张A4纸，上书几个大字：初八营业。歪歪扭扭，是打更大爷的墨宝。
李望的蹬山包都没下车，二人折回车上，打道回城，谁也没埋怨谁。
两人回到宾馆，又查了几处周边景点，大小不论，口碑另谈，只管打发时间。
好在李望没毕业就干私活，收入远超试用期工资，卡里有积蓄。林一山虽然还在读研，消费没有算计，撩妹不计成本，可父母对他的爱，都兑现成了钱，定时不定时地汇入他的几张□□，这爱到底有多少，他自己心里都没数。
两人站在雪地里，跟司机侃价。听到那个地名，本地出租车司机张嘴就来：“五十！”等着两位公子还价。他心里攒好了三轮的说辞：一，平日里30就能走，可这不是过年嘛，市里的活都跑不过来；二，那条路不好走，车少，还不知道雪化没化，搞不好雪下面一层冰；三，不行你们再问问别的车，我跟你们说，肯定都是这个价，我不忽悠外地人；四，我看你们俩也着急，不差这十块二十块的……
寸头司机回过神来，林、李二人已经坐进车里。李望听到报价，早把蹬山包扔进后备箱，此刻李望与寸头在后视镜里无声对视。
车里开了暖风，俩男孩的双脚正发胀发痒，骤冷骤热一激，神经有点麻木。
司机一腔话憋在嘴里，只好开车。
东北的城市，无论大小，都遗留着改革开放前重工业的影子，加之气候影响，旅游业总显得没深度。自然景观为主，人文历史挖掘不够。
春节长假，一小批东北人奔赴南方——海南、江浙、新马泰，一大批东北人宁愿老婆孩子热炕头儿，吃饺子、猪肉炖酸菜、打麻将、上坟。
李望的滑雪大计落空，又不甘心打道回府，退而求其次，城市周边游，此举在当地人眼里，就有点不合常理。
司机把他们拉到指定景点：绿石湖。
迎面是不起眼的景区入口，嵌在两座大山之间。两座大山如同扇大门，只开了一道窄窄的缝儿……
绿石湖只应夏天有，冰天雪地里，只是巨大的一砣冰，镶嵌在灰蟒、银蛇的天地间，随着地势，冰如同流动的水，蜿蜒至此，定格。
两人穿过检票口，走到门房窗前。林一山敲窗，没人应，两只手捂着脸两侧，往屋里看，有一床看不清颜色的被褥，有暖水瓶，还有一个玻璃罐头瓶，里面的茶叶都干巴了。
打更的人不在，很有可能，已经好几天没来了。
没用买票，也不知道把票钱给谁。俩人逛了半个景点。说是半个，因为绿石湖在冬季无限膨胀，原本的景区小路，已经被冰封死，景区可供人行的路，只剩入口的几百米。
奇特的“冰湖”让林一山和李望兴致勃勃，俩人交替在凝固的瀑布前照相。
脚底下的雪，由于无人清扫，积了一层又一层，最上面一层是厚约1厘米的硬壳，其硬度刚好承载一个成年人。
林李二人踩着雪壳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脚稍微一跺，一条腿就会陷进雪里，没入膝盖，对于两个“伪北方人”，这更是奇妙体验。
二人沿着湖冰的边缘，往景区深处走了几百米，边走边玩闹，边拍照，用去了不少时间。走到实在无路可走，才又折回来。
出租车还在，司机靠着车前盖抽烟。
“我就知道，你俩用不多一会，就得出来。”司机很得意，“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儿，大过年的，你俩肯定找不到回去的车了。”
果然，这里是群山开的缝儿，来往只有一条盘山路，哪里有出租车，连个牛车都没有。
林李二人不计较车费，司机早瞅准了，有心揽二人生意。坐上车，三谈两谈，谈成了包车游。
包车游既已成交，林李二人看时间还早，李望提议，别急着回城，就在景区附近的村镇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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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正月初五，中国北方普降大雪。瑞雪兆丰年，可这不是瑞雪，这是一场雪灾。
“破五”要吃饺子，许愿今年怕是吃不到了。
许妈前一晚在准备礼物，初五上午，一家三口要回奶奶家拜年。许愿醒来时，许妈又在整理随身的东西，许爸坐在客厅，握着摇控器，专注地看《动物世界》。
火车票已经买好，下午2:30出发，3:10到达镇上，再转中巴，坐半个小时就到奶奶家。
许愿整装待发。
应该说，许愿大年初一就整装待发。
她今年读大一，就读的大学在这座城市，父母也在这座城市，于是，她只能跟父母一起过年。
这也许愿独立在外过的第一个年，以往的20个年，许愿都是跟爷爷奶奶一起过的。
许愿在爷爷奶奶家出生，刚出生那几年，许爸开解放车跑长途，许妈和奶奶把她带大。
后来许爸到现在的城市谋生，许妈也在这里找了工作，许愿太小，也就没带在身边。
许愿读的小学，离奶奶家只有五分钟路程。后来上了初中，要骑自行车往返10公里，许愿开启住校模式，每个周末回奶奶家。等上了高中，学校实行封闭式过得，寄宿生只允许每月回家一次，许愿每个月末，乘半个小时的中巴回奶奶家。
路程上，许愿离父母远，离奶奶近。
感情上，也是如此。
早在几年前，许爸许妈就想接许愿回身边。许家父母前几年苦一些，逐渐的，家境好转，生活稳定，才想起来老家的女儿。
许愿与爷爷奶奶更亲近，就借口上上学方便，放假、过年一直跟爷爷奶奶在一起。
几年前爷爷去世，父母极力劝说祖孙二人，想接奶奶和许愿回城生活。
但是，老人在那个房子里生活了几十年，别说去城市生活，换一个房子都不习惯，自然是不肯。
许愿心思纹丝未动，这个时候，她又怎么能丢下奶奶一个人。
终于挨到了2016年，许愿高中毕业，考上了大学。
大学就在父母所在城市，无论如何推辞不过，许愿算是回了家。
大学里她依旧住校，回家的机会很少。算起来，迄今为止，只有春节这几天，许愿和父母相处最久。
但是，她的心不在这个家。大年三十那天，她给奶奶打了好几个电话。
奶奶耳朵聋，有的电话接通了，有的电话没接通。
接通了电话，也是前言不搭后语，许愿问这，她答那，但是基本信息是齐全了：住在附近的姑姑来，帮忙包了饺子；下午吃饭前，表弟帮忙放了鞭炮；正在和面，准备包接神饺子。
过了大年三十，许愿就数着日子，盼着回奶奶家。
父母早已确定行程，许愿没有提出异议。
与普遍意义上的亲子关系相比，许愿和父母并不“熟”，在她的意识里，只当他们是长辈，她不会在他们面前撒娇，不会主动表达自己的需求、喜好，更不会对抗、争论。
这种疏离感，从许愿小的时候就在积累，许愿性格中的畏缩和封闭，正来自于此。
都说单亲家庭容易养出偏执性格的孩子，健全家庭也未必成就健全人格。
许愿要带的东西很少：一件毛衣，一条牛仔裤。棉服就身上这一件，足够穿到寒假结束。还有几件棉质的内衣裤，窝成一小团，塞在书包一侧的角落。
带了两本书：一本村上春树的《寻羊冒险记》，一本大学英四级词汇。
她早在母亲收拾东西之前，就把书包收拾妥当，只等大年初五的到来。
母亲做了一锅粥，把大年三十包的饺子从冰箱里拿出来，煮好，凑成大年初五的一顿早饭。
大年初五要吃大年三十包的饺子，这也是北方风俗。
许爸还在看《动物世界》。穿着秋衣秋裤，大大喇喇地卧在沙发榻上。许爸今天要穿的衣服，许妈已经找出来，搭在沙发靠背。
“爸！吃饭了。”
许妈有点不耐烦，盛了一碗粥，墩到桌上：“今天路上肯定堵，误了火车谁也别去了！”
许愿闻言，急忙搁下筷子，跑回自己屋，把书包提出来，规规整整地放在门边。
许妈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今天升温了，天空被温吞吞的云包围，没有太阳。许愿闷声吃饭，饺子和口吞，粥烫得舌尖发木。终于第一个撂下筷子。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气氛凝重，许爸喝粥呼噜声就显得格外响亮，响得许愿心烦。
终于等到许爸吃完，许愿迅速划拉所有碗筷，去厨房刷碗。
许妈感受到许愿带过一阵风，没由来叹口气。
许爸浑然不觉，慢腾腾地穿衣服。
等三人终于提着年货下楼，发现天下起小雪，地上已经积了手掌厚一层。有人家吃早饭前放了鞭炮，嫩白的雪地上，洒着鲜红的纸屑，空气里一股硫磺味。
许愿走在最前面，许妈跟在后面喊：“姑娘，你带身份证了吗？”
许愿放缓脚步略作思考，带了，就放在背包靠近后背的夹层里。为了再次确认，她把背包挪到身前，拉开三寸拉链，伸手进去摸了一下。
身份证在。有身份证才能上火车，再过几个小时，就能见到奶奶了！
父母已经赶上，许母见许愿把包抡到身后，在伸另一只胳膊，伸手想帮忙，许愿身体微微一侧，让开的同时，手臂顺利穿过肩带。
“带了。”她这话被另一个声音盖过。
“三哥！过年好！”
三人循声望去，是一个中年男人，和许爸年纪相仿，手里提着盒装带鱼、两瓶酒还有几个红盒子包装……

六十四
“呦！你看看你, 来就来, 咱兄弟的关系，你带什么东西啊！”
“大过年的, 我空俩手来看你，合适吗？”
说话间，三个大人都停下脚步, 只有许愿未受影响, 匀速往前走。
“许愿！”许爸叫了她一声，“这是你黄大爷——你是比我大吧？”
对方说：“我没你大，咱俩生日差俩月, 你忘啦？”
许爸又对许愿说：“快来打个招呼，这是你黄叔。”
许愿快步走回来，调动五官，微笑地对陌生人说：“黄叔！过年好。”
心里在想：“我管你生日差几个月, 我管你是叔还是大爷……”
来人诧异，许爸连忙介绍：“这是我闺女，以前都在老家, 今年上大一了，才回来住。你没见过。”
“你闺女都这么大啦！长得像你！”
许爸跟来人寒喧的同时, 伸手整理了许愿被书包肩带压皱的衣领。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自豪感。
然后，来人又跟许妈打招呼, 许妈连忙说：“上楼坐吧！”
黄叔还是黄大爷嘴上说：“看来你们要出门，我就不上去坐了。”作势要把东西往许爸手里塞，许爸哪里肯接, 两个中年男人再三推让，还是打道回府。
等送走来人，已经快十一点。
许愿从卧室出来，身上的棉服没脱，背上的书包没摘，表情木木的。
许爸本来想说：“下次客人要走，你要出来送一下，这是基本礼貌。”刚说几个字，许妈连忙捅了他一下，用没拎东西的手，许爸就闭嘴了。
三个人打锣重开张，向火车站进发。
雪一直在下，此刻已经没脚踝了。
虽说是大年初五，出门走亲戚的人多，可赶上这雪天，人少了一大半。天地旷远，白茫茫一片。
出租车上，许愿一直沉默不语。许妈掏出电话：“我告诉咱妈一声，雪天路不好走，怎么也得晚饭时间到吧？”
这是征询另外两个人意见。
没等许爸说话，许愿抢先说：“别告诉奶奶。”
许爸表示认同：“对，你说了她更担心，咱们到了就好。”说完回头看许愿一眼，讨好的神色。
火车站滞留了很多旅客，原来路上的留白，都在这里填满了。
广场如同滑雪场，有人就着春节的欢乐气氛，在打雪仗。售票处和侯车室乌乌泱泱，人流往来穿梭，找不到一处落脚的地儿。
许愿想起施耐庵写“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林教头买了一葫芦酒，包了那两块牛肉，留下碎银子，把花枪挑了酒葫芦，怀内揣了牛肉，叫声“相扰”，便出篱笆门，依旧迎着朔风回来。看那雪到晚越下的紧了。
老师讲这段课文时，说“紧”字用得好。许愿当年并不理解，这个大年初五，她总算是认同了。
雪越下越大，此刻棉絮一般，飘飘摇摇，从容不迫，下得天地浑然，万物生灵皆与我无关。
三个人提着大包小裹，到达候车室，几排座椅全满，过道中间被席地而坐的人占领，嗡嗡嘤嘤一片，逃难一般。
站内广播循环播报晚点车次，侯车室LED屏也有晚点车次信息。许家在人乘坐的列车赫然在列。
许愿呆呆站着，有人拖拉杆箱经过，几乎从她的左脚碾压过去，她浑然不觉，远远地看着LED屏，上滚动播放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一股无名火来势汹汹，就要冲破头顶，她奋力压下，眼眶却红了。
候车室像一个热气腾腾的锅，下了过多的饺子，饺子们黏在一起，个个衰嚎，谁也翻不过身来。地面都是雪水和脚印，空气不流通，耳朵里尽是嗡嗡声，连站内广播都被盖过了。
许愿乘坐的列车是K7592次，始发站是更北的城市。
刚才播报，大约晚点50分钟。
许愿再看，大约晚点1小时10分钟。
隔了一会，周围候车乘客一阵骚乱，潮水般的怨骂和惊叹，许愿巡他人目光看过去，是新一轮晚点公告。
K7592罗列其中，并不起眼：停运。上一行下一行全是停运，祖国江山一片红。
许父许母一直关注着许愿的情绪，眼看着众人哗然，已经有人提包离去，他们才走到许愿身边来，互相看了一眼，在研究谁开口。
“姑娘……”许母叫她。
许愿绞着双手，看过来。双肩包已经背了太久，她有点驼背。
姑娘绑了个马尾，因为一直绑马尾，额头上的碎发伏贴，只是发尾被棉服和背包一蹭，起了静电，有点毛燥。
许愿没有哭过的痕迹，但是眼圈莫名发红，浑身紧绷，眼睛虽然看着许母，可是心神不在。
许母想说：“今天走不了了，咱们先回家，明天再想办法。”可看到许愿的样子，心又软了下来。
母女相处时间不多，在母亲面前，许愿再来平和恭顺，乍毛鸡一般的许愿，母亲几十年来也是第一次见。
许愿知道妈妈想说什么。她用仅供三人听到的声音，淡漠地说：“我不回去，我要回家。”
许母放弃劝说，无奈地看向许父。
爸爸有点不耐烦：“你这孩子，你想你奶，我们也想……”许愿突然卸了浑身力气，低下头去，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少女特有的毛绒绒的发际线。
许爸叹了口气：“要不这样，咱们出去找客车。国营客车肯定停运了，咱们找私营的大客。”
许愿猛地抬起头来，下巴上挂着一大滴眼泪。她猛地用袖子抹了一下，甩开大步往外走。
许父追上她：“但是咱们说好，如果连客车也没有，今天就先不走了。”
许愿没搭理他，步速依旧。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明天、后天，每天放出两章。
2017年8月17日完结。
终于写完了，咳得要吐血了。

六十五
寸头司机开始站在出站口, 后来干脆满广场溜达。
由于火车大量晚点, 已经很少有人出站，倒是有不少人, 从侯车室出来，找车回家。
2007年正月初五这场大雪，被媒体誉为“五十年一遇”。大雪的亲历者, 在雪化后各自生成了自己的故事, 此后的若干年，很多人还会提起。
“当时你在干吗？”遇到雪灾的亲历者，如同他乡遇故知。
“我从风雨坛走到横山路, 18公里，她一直给我打电话，就是那一次，我决定结婚了。”
“全城的店面都关门了, 城市成了巨大的停车场。车身全部没在雪里，车顶积了厚厚的雪，只露车窗上沿。先趴窝的是小汽车, 奔驰啊宝马啊，最完蛋, 因为底盘低，最先搁浅的就是它们。然后是公共汽车和卡车, 坚持到最后的是四轮拖拉机机。”
这都是后话。
寸头司机渐渐没了喊站的心气儿。按说，他送人到火车站，再拉一两个人返程, 油费出来了，还能再赚点。
可眼见雪越下越大，他开始担心，喊来了乘客，他怎么开回去。
火车站这个万花筒，折射出神色不同、心思各异的人，他是其中之一。
寸头司机渐渐百无聊赖，背着簌簌而下的大块的雪团子点了一棵烟，猛吸一口，又缓慢地吐气。仰面半靠在出租车上。
“羽刹山的——羽刹山——有走的没——”寸头司机的口音与当地略有差异，是许愿家乡口音，她一下子辨认出来。
“羽刹山现在走吗？”许愿踏着几乎及膝的残雪，站到他面前。
寸头司机调整重心，稍站直一些，花两秒打量她一眼：牛仔裤、棉服、双肩包，女孩神态，有点婴儿肥，五官称不上惊艳，鼻子还算挺，有效弥补了其他五官的平淡，如果化上妆，能打个85分。
“二百。”寸头司机主意已定，张嘴就来。
大年初一，许父许母各给了她二百，是象征性的算压岁钱。自己还有几百块钱，刚刚又退了三个人的火车票，这个车费她付得起。
见许愿不回应，寸头司机又仰回车身上，意思是：“爱走不走，就这价。”
许愿绕过车尾，一屁股坐进后排，又费力地把双肩包摘下来，放在自己旁边。
寸头司机接了个简短的电话，接电话的工夫，发现小姑娘已经坐进车里。
这就尴尬了。
来的路上就开得磕磕跘跘，好在林一山和李望出发早，下午的车算是赶上了。可那是一个小时前，积雪还没这么厚，此刻雪已经一尺深，眼看广场上公交车都停运了，广场门前的马路上，就有几辆搁浅的车，眼看能动的车越来越少，步行的人越来越多。
两百块喊出口了，女学生又没讲价，已经坐进车里了，这单生意，做是不做？
做，出了城几十公里省道、县道，高速估计早封了；不做，怎么把人轰下车？大老爷们儿，面子过不去。
林一山朝刚才下车的地方张望，果然，人车俱在。
李望腿瘸了，又赶上大雪，忙乱间把相机落在车上。幸好司机还没走，他来取相机。
几天来，林一山和司机也混熟了。寸头司机年龄大不了几岁，面对金主，也不那么客套：“你放哪了，自己拿。你们下车后，我这车就没动过。”
林一山直奔车后门——打开——探头进去——咦？田螺姑娘？
许愿也吓了一跳，她知道司机接了个电话，可她一心想着回家回家回家，完全没意识到，会有人猛地拉开车门。
林一山左侧下巴一胀，扯着多半个脑壳闷乎乎地疼。可能是弯腰低头，头部充血，再加上窄仄的空间里，相机变成了女孩，他原本已经适应的牙疼，猛地更疼了。
天光映雪，更显车里阴暗。暗处只有一对亮晶晶的眼睛。
出于本能，林一山钻出车来，求助似地看向司机。司机以为相机丢了，叨着烟急吼吼地钻进去找。当然没丢，压在许愿书包下面，司机拿出来，递给林一山。
林一山从大年初四开始牙疼，公子有疾，李望负责照顾生活起居。谁也没想到，李望把脚崴了。本来二人玩得乐不思蜀，想滑完雪再走，可一伤一病，只好初五回家。
牙疼让林一山有点烦躁，拿了相机，转身就走。
许愿还没回过神来，先后探进两个脑袋，一个长歪了脸：一边脸蛋大，一边脸蛋小；另一个是寸头司机，许愿认识，可寸头对她，没有面对大方乘客的讨好和尊敬。
“老妹儿……”司机没关车门，撅着屁股跟许愿说话，“我特别想赚你这钱！真的！”
林一山拎着相机，停下脚步。
“我特别想赚你这钱！真的！可是你看这路况，我……”
林一山听见车里一个弱弱的声音：“哥，我给你加钱，我有急事。”
“我知道你有急事！你没急事也不能上我的车！可我开的不是飞机，它得在路面上跑啊……”
“二百五。”
林一山噗嗤一乐，不免暗暗感叹，这司机也真敢要。
“三百。”车里人的语气有点急切。
司机再三表态，不是车费少，是实在走不了，许愿终于同意下了车。再放眼望去，停车场已经没有能动的车了，全是原地趴窝。短短几十分钟，大部分车顶已经积了近十公分的雪。
就在刚才，许愿带路，三口人趟着大雪，走到火车站西侧的长客总站，当然，客车也停运了。
在客运站门前，三人分别。许愿父母往家的方向，许愿回到火车站。
许爸许妈有点生气，觉得这女儿被奶奶惯坏了，自己想什么就是什么，任性到极点。两人边叹气边雪地跋涉，许妈总还是不放心，给女儿发条短信，告诉她如果五点前火车不通，就赶紧给家里打电话，好接她回家。
许愿没回短信。
在寸头司机之前，许愿问过两个等客的出租车司机，前两位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寸头司机的乡音给了她一丝希望，直到坐进车里，又被撵下来，一瞬有如神助，一瞬又被贬下凡。
眼前只有一条路，通往侯车室。
站前广场本来一马平川，因为下了雪，才有曲径通幽。
“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才成了路。”中学课本尽是魔咒，许愿停下来，四下张望。
林一山的目的明确，他要去侯车室。他从未经历这么大的雪，雪落在头上，像一层薄薄的蚕丝被，户外的凉意让他的牙痛暂获缓解，周身舒爽，只剩左侧脸颊在发烫。
打车未遂的女学生停下来，茫然四顾。
林一山也不由自主放慢脚步，随手掏出相机——拉近镜头——咔嚓！
反常的天气，让整个火车站弥漫反常的气氛：失去了目的性，像高考后的暑假，像大家庭里长辈突然离世的长房儿媳，像重新抓到的一手牌，像闯进空无一人御膳房的饥饿土狗……
浓云密布，天色已晚，可天地间是异常的明亮，仿佛白夜。
许愿站在白夜边缘，头顶是簌簌而下的雪，脚下是绵延无际的雪，她心中只剩一件事、一个地方，可她还不知道，这件事永远无法实现，这个地方，永远无法到达。
无知无畏的坚毅，有情有义的勇敢。
林、李二人分别前，林一山特地嘱咐望：“把我的照片拷给我。”
李望随口答应，林一山又强调：“拍我的照片，和我拍的照片，拷给我。”
某一年五四青年节，研究所组织青年摄影大赛，部门助理发动所有人报名，林一山说没有时间拍，助理就说：“您之前拍的照片也行，团委说了，要先保证量，摄影水平还在其次。”
林一山为让小助理交差，让小助理在他电脑里挑，小助理一眼就挑中了这一张。
“林博士，这是谁呀？”
林一山扫一眼电脑屏幕：“雪景漂亮吧？”
“我记得过年期间，D市没有这么大的雪。”
“是东北啊，我出去玩拍的。”林一山在考虑课题组几个人的分工，思路屡被打断。
“所以她是谁呀？”
“路人。”
棉服里手机震动，许愿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妈妈嘱咐她不通车就回家。
林一山已经走近，这个女学生成了她通往目的地的绊脚石，许愿没作他想，两步迈进雪里，把路给人让了出来。

六十六
李望站在侯车室门口, 雪地里没几个人, 他早就锁定林一山。
“你怎么出来了？”
“太他吗吵，太他吗挤了, 我要不出来，不光腿瘸，心都得瘸了。”
“烟呢？”
“牙疼还抽？”显然不是反问句, 边说边给林一山找烟。
他给林一山点一棵, 又给自己点一棵。林一山猛吸一口，望着远处的广场说：“止
疼。”
由于没有目的性，许愿在雪地里走出一串鬼画符的脚印。
此刻离林、李二人不远, 也不想着避雪，头顶又是雪又是水，像只被雨淋的白毛鹦鹉。
一个乞丐走过来，掂了掂手里的牙缸, 硬币零钱发出脆响，乞丐嘴里含叨：“新年行大运……恭喜发财……”看到眼前站着的女学生，马上改口道：“学业有成, 幸福美满，走桃花运……”
许愿侧身扭头, 刻意不看他。
老乞丐又绕到她面前，凑得更近, 还是那套说辞：“姑娘，给你拜年呢，学业有成, 幸福美满，走桃花运……”
许愿无暇应付，又让半步，准备走。乞丐侧跨一步，紧挨着许愿递出牙缸：“你到底要不要幸福？”
许愿花一秒钟看了乞丐的脸，长期日晒的肤色，目光有神，并无病态。看刚才的阻拦动作，四肢健全，身强体壮。“让开。”
“姑娘，你没礼貌啊，你今天不给钱，就是不要一年的幸福！”
“凭什么？我幸福不幸福，跟你有什么关系？”许愿脑子钝钝的，此刻的反问只是本能。
“我就是给你送幸福的啊……你不给钱……”
“当啷！”茶缸里掉落几枚硬币。
林一山正在掏兜，裤兜什么都没翻到，又去翻外套，边翻边问李望：“有零钱吗？”
李望递给他一张折得扁扁的五元纸币，林一山接过来投进茶缸，老乞丐换了目标，掂着茶缸，站到林李二人面前，把许愿背在身后。
许愿看着他们三个：一个老乞丐喝汤喝到一块肥肉，口水都要淌下来了；一个偏脸大侠浑身上下摸钱，摸到了就往茶缸里扔；一个又高又瘦的背包客，瘸着一条腿，裤脚下露出一截碎花布……
碎花布太惹眼，许愿倒是见过。老家的人用“的确良”布面给新生儿做棉褥子，手巧的用纯色做枕套，上面绣着大花，再绣几个大字“花开富贵”之类。
李望意识到，有人在看他受伤的脚踝，忍着酸痛挪了挪伤腿，有点难为情。
“外面太冷了，进去吧。”林一山把乞丐的茶缸装到七分满，说这话时，狠狠地看着许愿。语气云淡风轻，可眼神有内容。
许愿心领神会，跟着进了侯车室。
侯车室有十几个，分列过道两侧，因为方向不同，许愿和他们不在同一侯车室。眼看林李二人往前走，许愿在自己的侯车室门前停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叫什么。
李望因为腿伤走得慢，她就紧赶两步，拉了拉李望的衣角。
“谢谢你们，我的侯车室到了。”
侯车室已然成了露营地，嘈杂混乱，林一山的牙又猛地疼了起来。
三人站在许愿的侯车室门口，安营扎寨的人已经躺到他们脚边。有人经过，三个人被挤到墙边，旁边是一台自动贩卖机，形成逼仄的私密空间。
“都晚点了，你进去也走不了。”说话的是李望。
“你腿上是什么？”
“扭伤了，这是药。”李望靠着墙，金鸡独立。
碎花布露出来一大截，许愿弯腰看去。果然，碎花布缝成长方形口袋，两侧逐渐收成绑腿的带子，手工不错，针脚细密，口袋里面装了厚约一厘米的东西，隐隐闻得到药味。
林一山捂着左脸，压抑着牙疼的烦燥听他们对话。好在女学生的声音不难听。
许愿吸了吸鼻子，李望尴尬地放下脚。
“香不香？”林一山问许愿。第一次看她的脸。
大一上半学期，许愿把高三的亏空补回来了。吃得多，睡得好，学习压力不大，她恢复了少女的红润面色。几缕头发被雪水沾湿，贴在额头，室内温度高一些，她比雪地里放松一些。
这是句玩笑，可许愿没领会到。
“这药敷多久了？”许愿没看李望，看的是林一山。
“昨天中午……”昨天上午下山的时候崴的，半背半扶地到山脚，砸碎了药，缝好了袋子，再敷上，已经中午了。林一山边想边答。
许愿没再说话，蹲下来帮李望解药袋子。“这药劲儿太大，再敷你腿要废了。”
李望脚不敢吃力，虚搁着。许愿熟练地解下药袋，拿在手上仔细看了看，药袋被拦腰裱了两行线，草药还是均匀地铺在袋子里，没有破损，没有外漏，只是水分挥发了一部分，手感半硬。
林一山看向李望的脚踝，完全消肿了，淤青变成深浅不一的紫，看上去无大碍。
突然，侯车室里有阵骚动，席地而卧的人纷纷爬起来。广播第二遍，许愿捧着草药袋，认真听：“旅客朋友们，您乘坐的Ｋ7592次列车，已经到达６站台，请工作人员做好接车准备……旅客朋友们，您乘坐的Ｋ7592次列车，已经到达６站台……”
许愿如领神喻。
回过神来，她猛地把药袋子推到林一山怀里，双手使劲提了提书包肩带：“我走了！”
她转过身去，试图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消肿止痛，这药也管牙疼！”
人群的反应当然是滞后的，所以许愿努力半天，才挪出几米远。
李望提着一条残腿，林一山捧圣旨般托着药袋，呆呆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
突然，人群中间露出一个脑袋，头发被挤得乱糟糟，大学生许愿气喘吁吁地喊道：“一次只能敷八小时！”

六十七
李望打来电话时, 林一山正在吃饭。同席的有于兴、舒意、许愿、梁子。
于大班长事业顺遂, 更加珍惜同窗情谊，隔三岔五组织聚会, 有外地朋友来D市，更是责无旁贷，校友群里人称驻京办主任。
这次是梁子来, 陪吃团还是老班底。于兴影影绰绰透露过, 大学期间，梁子对许愿有好感，许愿是毕业后第一次见梁子, 本来只是普通同学，可朦胧的情愫作祟，经年再见，就要刻意表现得自然。
鬼使神差, 于兴这次没叫林一山。许愿说要跟同学吃饭，林一山问都有谁，许愿说有个青岛的同学过来了, 于兴请吃涮羊肉。
林一山说哪个青岛同学，以前怎么没听你们提这。许愿说梁束, 大学跟于兴同寝室的，一直在青岛做记者, 最近听说辞职了，说是要晃荡几个月再找工作。
梁束……林一山想了想，决定开车送她去, 并且一再表示，他约了人在附近谈事，等许愿吃完了饭，顺路接她回家。
于兴在停车场找车位，和林一山开了个顶头碰。
“谈事也要吃饭啊！你在我这吃饱，谈事就不用现吃了，我这是替对方省钱！约好了？那让他来一起吃，你们边吃边谈，我们绝不打扰……”
于兴愈发显得真心实意，林一山也乐得顺水推舟，推推搡搡进了电梯。
许愿先一步上了楼，见到于兴、梁束、林一山一起上来，心下了然。
梁束是个沉默的人，这点和大学时一样。聊天时，他从不主导话题，对答有度，颇有几分洞明世事的练达。
几年记者做下来，确实与大学时的内向有天壤之别。
许愿大方得体，林一山不卑不亢，于兴辗转腾挪，舒意喜闻乐见。
李望电话里说，不日北上，路过D市，询问林一山日程，想约见一面。席间谈资尽是多年未见的同学，林一山插不上嘴，低调地接了电话，许愿问：“李望要来？”
林一山低低嗯了一声。“不是冬天要来了嘛，他要去北方冬眠了。”
因为说话声音小，许愿凑近一点才听清。“又去滑雪呀？”
“对，没有翅膀的候鸟。”许愿了然。
“周三上午到，周三晚上走。特地留出时间和咱们吃午饭。你能空出来吧？”
李望在白溪接待二人吃喝住行，人长得粗犷，架不住心细，许愿对她印象很好。这一面当然要见。
二人低语时，饭桌上热聊的人渐渐看过来，许林二人抬头，许愿对上于兴的目光，林一山对上梁束的目光。
分别时，于兴和梁束站在林一山车旁。
席间没机会和梁束说上几句话，许愿问梁束：“在D市呆几天？”
“说不准。可能还要回青岛一趟。”
“还想继续做媒体工作吗？”
“可能吧，除了这个，也不会干别的。本来觉得北京不错……”
“北京是不错，受新媒体冲击，想摸着良心做媒体的，估计只能来北上广了。”
“摸着良心？”梁束笑了，“广州有一家报纸让我过去，还在谈。”
简短告别，许愿上车。后视镜里，于兴和梁束身高差不多，可于兴肚子微凸，有了中年大叔气质，梁束壮一些，前胸后背没有赘肉，脖子连肩的肌肉清晰可见，依旧是生猛干将。
回家的车上，林一山闷不吭声，许愿故意找话题：“周三中午去哪吃？”
“你张罗吧。”
“李望喜欢吃风味吗？”
“东南西北的菜都吃过了吧。”
许愿一想，可不是，冬天吃东北菜，夏天吃云南菜，上大学吃上海菜，回家吃家乡菜。
“他打算一直吃四方吗？”
“不然呢？又没有媳妇给做。”说着看许愿一眼，伸出右手，握住她的手。
“我今天没打算跟着你，真的。”
许愿疑惑，特意说这个，应该是看出什么。“我知道，于兴非叫上你，害你事也没谈成。”
林一山开车漫不经心：“梁束就是梁子吧？现在还惦记你？”
许愿不知道林一山从哪听说的，想说他捕风捉影，可那又不是空穴来风。
“我应该大度地放你一个人去，不应该掺和。让他们看到你变得有多好，让他们发自内心地认同我。”
“认同。我认同的人，谁敢不认同。”
两人同时笑了，林一山收敛笑容，说道：“梁束还不错，可惜他认识你晚了。”
“哼！我当年太木，梁束也太内敛……他认识我比你早好吧？”
“大雪那天不算认识吗？”
许愿别过脸去，十分肯定地答：“不算。”
两下沉默，许愿用指甲挠了挠林一山手心：“我到你们公司上班，你真没认出我来？”
“没有。”林一山很诚实，“只是觉得眼熟，真的好眼熟啊，像是好多年前就认识的人。”
“变化有那么大么。”
“不是模样变化大，是人的状态，差别太大了。”
许愿沉默，那一天的状态，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林一山知道他想起奶奶，紧了紧她的手说：“对不起。”
那个大雪的傍晚，许愿如愿乘上回家的火车，火车行驶一段后停运，许愿被困在车上一晚。
第二天上午，许愿辗转到达奶奶家，发现很多亲戚和邻居都来了。
正月初六早晨，独居的奶奶没有点火烧炕，烟囱直到十点多都没冒烟。平日里奶奶很早就点火烧炕，姑姑发现异常，进屋一看，奶奶已经去世，身体余温尚在，面色安祥，并无痛苦。
*******
李望如约而至，三人一顿午饭从中午一直吃到下午四点，眼看赶不上火车，林一山才结帐。
火车站进站口排了好长的队，高大的李望杵在人堆里，整个头都浮在人群之上，林一山和许愿跟着他随着人群往前挪，李望说：“得了，我又不是没坐过火车。”
林一山作势拉起许愿要走，他又“哎”了一声，对他们俩说：“我明年开春回来，你们得在家里招待我。”
话不能说太满，来年开春他迟迟没有回来。
眼看着绿叶封山了，林一山才想起那位滑雪爱好者，打个电话过去问，人家说今年不回了，帮人弄网店呢，卖东北无公害农产品，还问林一山，要不要买点笨黄瓜、面芸豆啥的。
作者有话要说：凌晨四点自然醒，才意识到今天不用码字了，已经写完了。居然有点小失落。
关于下一本写什么，心中有很多模糊、零碎的东西，还不成体系，又翻翻晋江，彻底被众人的文案带跑了…
于是决定，暂不开预收，想好了再写，写完了再开。这样更新的时候，你们可以在评论里随便吐槽、提议，我默默记下，以后改进，不至于影响当篇文的走向。
引用 想飞的田园猫 的话：我想写的是小说，不是说网文、爽文。
虽然假装清高，还是想留住你们——我处女作的读者。
请收藏我的作者专栏！

六十八
私下里, 于兴和舒意聊到许愿, 聊到最后，舒意给了于兴表了个态：“朋友就是朋友, 不作道德评判。”
朋友就是朋友，不作道德评判。这句话掷地有声，不知道舒意是怎么想到的。
原来在许林二人公开同居的初期, 岳海涛找过于兴喝酒。找前女友的同学喝酒, 可见岳海涛是有多孤独、多苦闷。
酒精刺激下，岳海涛先是痛阵许愿无情，刚和他分了手, 转身就和林一山鬼混；又说许愿阴险，明明知道他劈腿女同事，却一直不挑明，心机很深；又说自己虽然跟左小萱有那种关系, 可他从来没动摇过，一直想跟许愿结婚，左小萱也是刚分了手, 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只能靠同事帮衬，一个仗义相助, 一个感恩戴德，才发生了关系。最后，岳海涛酒都倒不进杯子, 抖着嘴唇，泪眼模糊地说：“我真他吗的傻X！很早之前，有一次吃饭，他突然让许愿吃慢一点，我这句话搁你说，就没什么，可事后越想越不对，他跟许愿早就有一腿！肯定是！我操！”
于兴听得脊背发凉，这个细节他也恍惚记得。于兴的描述，跟他了解的许愿相差甚远，他无论如何不敢相信岳海涛的话，谁远谁近他自然清楚，可同为男人，看到岳海涛颓废的样子，又心生怜悯。
事后，于兴把岳海涛的话转述给舒意，向她求证，许愿是不是真如岳海涛说的，早就另结新欢，一直把岳海涛蒙在鼓里。
舒意对细节不是很了解，可她太清楚许愿的为人，也早看清岳海涛的嘴脸，她懒得跟于兴解释，丢给他一句话：“朋友就是朋友，不做道德评判。你小心点，别被渣男洗了脑。”
许愿拢了拢自己的积蓄，谋划着贷款买一个小房子。林一山早有打算，先是想装修二人“初夜”那个房，看许愿不为所动，又想把许愿现在租住的房子买下来，许愿也不同意，林一山又觉得跟白扬楼上楼下住着，将来自己人老珠黄，白扬正当年，保不齐又搞出什么幺蛾子。别的不说，万一跳个广场舞，如果不住楼上楼下，勾搭起来也麻烦。
许愿细心筹谋要买房，林一山开开玩笑，把三十年后的隐忧都说了，最后的决定是：房肯定要买，但肯定不买白扬楼下这一间。
在舒意的帮衬下，许愿凑齐了首付，城八区外新开的地铁沿线买了一处公寓。
60多平米，免强算作两室，没有客厅空间，胜在格局方正，紧邻地铁，适合早出晚归的上班族。
为这事，林一山又跟她闹了几次。他自己狡兔三窟，想把其中一处过户到许愿名下，此等大礼，非亲非故，许愿哪敢接。后来许愿背着她跟舒意借钱，进一步点燃了他的心火，自家有钱，为什么要跟朋友借？还钱还被退回来，他这个男人就没有用武之地了吗？
新房装修，林一山极力作主，从硬装到软装一一过问，全选自己喜欢的，选贵的，并且第一时间“刷我滴卡”，许愿听之任之，一点便宜不占，有点说不过去。
地板、橱柜装好后，请保洁“开荒”，打扫了整整一下午。
送走保洁，屋门哐当一声合上，空无一物的新房里，只剩两个人。
这一天，D市下了最大的一场雪。说是最大一场，跟“雪灾”那年自然没法比，两人席地板而坐，窗外绵延的轻轨、更远处的万家灯火，都被薄雪映得异常清亮，新房装了地暖，室内暖洋洋。
“问你件事。”许愿靠着林一山肩膀。
“嗯？”林一山刚才在沉思。
“那个药，我走后你用了吗？”
林一山马上知道她说的是哪个药，哪个时间，哪个地点。“……用了。”林一山本来不想用，从李望腿上摘下来的，碎花布袋子，里面装着未经实验验证有效的草药，他宁可牙疼着，也不愿意敷自己脸上。
当天，林李二人的车次一直没通车，两人在火车站后身找了家宾馆，睡了一夜。
晚上林一山牙疼得睡不着，不仅牙疼，整个上颚连着半扇头骨都疼，疼得在地上走来走去。
李望四仰八叉地睡，被子底下露出淤青的脚踝，居然没有浮肿，除了皮肤颜色异常，其他与伤前无异。
眼看零点已过，林一山走着走着停下来，把桌子上的碎花药袋小心翼翼裹在脸上，跟着吸了吸鼻子，淡淡的草药味。
雪灾当天发生的很多事，许愿都记得七零八落。
他不记得林一山跟李望的长相，只记得和个偏脸大王，一个瘸腿圣仙，他不记得如何摆脱的乞丐，却记得乞丐说的话：“你到底要不要幸福？”
许愿歪了歪身子，把头埋进林一山怀里，不久，怀里的人呼吸紊乱，还轻轻吸了吸鼻子。
林一山心软到无可复加，轻扶她的后背，什么话都没说。
许愿在林一山怀里无声哭泣，像是要哭到天明。
林一山腿被压麻了，四面空空的地板，他又没个倚靠，又敢有丝毫动作，怕惊拢了她。好在许愿终于止住眼泪，抬起头来，在黑暗中问：“几点了？”
“跟你商量件事儿。”林一山另起话题。
“什么事？”
“能不能把这房子加上我的名字？”
“……”
“这样以后吵架，你就不能赶我走。”
*******
赶上林一山不忙，许愿带他看了场王玉芙的封箱戏。
近几年王玉芙很少上台，这次是圈中好友邀约，上演节庆经典京剧《龙凤呈祥》，王玉芙演孙尚香。
现场几近满座，因为年关将至，很多人盛装而来。还有穿着丝绸对襟棉袄的老人，和子女孙儿，扶老携幼而来。
许愿和林一山都是第一次进剧场。在林一山的要求下，放愿用白溪买的那条裙子打底，外面罩了羊毛大衣，高跟鞋加持，足够配得上这看戏的排场。
京剧的发展态势远不如话剧、儿童剧，可戏迷是终身制，爱上了，就会永远爱，不爱的，想爱上也很难。因为唱词难懂，程式和也不符合现代审美。
但是，京剧中国戏曲史上掀起的□□，至今影响尚在。
作为与苏联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德国的布莱希特齐名的世界三大表演体系之一，以梅兰芳为代表的京剧，
世界戏剧三大表演体系即分别以斯坦尼斯拉夫斯基（Konstantin&#183;Stanisl□□sky，苏联戏剧家），布莱希特（Bertolt Brecht，德国戏剧家），梅兰芳为代表的三种表演体系，其虚拟写意、以演员为中心的艺术体系，仍然独具魅力。
D市仍然有“过年看大戏的”的传统，剧场里，一部分人是因“看大戏过大年”的传统而来，一部分人是因为“角儿”而来。
“我就是冲着王玉芙来的！”开场前，林一山身后的人在打电话，林一山听到这么一句，惊讶地和许愿对视，许愿做了个表情，意思是：厉害吧！我没骗你吧！
场上锣鼓喧天，扮上戏的王玉芙，虽然年近半百，可神态眼神如仙女。林一山许愿都不懂京剧，可二人看得认真，尤其听到王玉芙开口唱，虽然戴了随身麦克，音量被放大，可声音细腻婉约，华美大气，高处如云中雁，收声似细涓流。
台下频频叫好，许愿林一山也跟着拍巴掌。
谢幕后，许愿带着林一山去了后台。二人前来看戏，许愿没有事先跟王玉芙说，等捧着鲜花到了后台，妆还未卸的王老板惊讶不小。
后台走廊里摆满了服装、道具，很多戏迷穿梭，签名、合照的扎成好几堆，热闹非常。
王玉芙刚接受完某网站的采访，笑咪咪地跟对方告别，带着许愿进自己的化妆间，这里安静一些。
王玉芙已经卸下头饰，贴片子的额头有汗水干涸的痕迹，脸上的妆也花了一点。许愿留意到了，暗暗感慨，唱戏是个体力活。
王玉芙拉着许愿的手坐下，发现她身后还跟着个人，目光扫过他，给了他一个笑脸。
已经夜里十点多，心知王玉芙要早休息，现下妆还没卸，许愿不便久留，两人简短交谈几句，起身要告别。
王玉芙仍拉着许愿的手，手腕相触一丝凉滑，她低头看去。
许愿戴着镯子——就是白溪买这条裙子的赠品——这是林一山的说话。当天的场面历历在目，担心这赠品价值不菲，许愿打算还回去，没想到碰上前女友被□□暴打，林一山上去解围。这件玉镯就没还成。
王玉芙举起许愿的手，迎向灯光。化妆间里，为了演员化妆方便，灯光格外明亮。玉镯子隔住灯光，半明半透，呈现浓淡的绿色显影，如流云，像丝絮。
王玉芙举着许愿的手，端祥数秒，随后放下，看向许愿身后的林一山。
“你是她朋友？”
林一山上前一步：“是的，许愿总跟我提起您。”
“咱们应该在白溪见过？”探询的语气。
“是的，许愿事后跟我提起，我才想起来。”
“这手镯也是白溪买的吧？”王玉芙看向许愿，问出这一句。
没等许愿解释，林一山抢先一步答道：“是白溪的东西，我们也不懂，小物件，不值一提。”
王玉芙和林一山对了对眼神，另一只手拉住林一山，把许愿戴着手镯的手叠到林一山手上：“我就不留你们了，好好的。”
王玉芙简单卸掉片子和油彩，小徒弟拿来外套，她边换便装，边看小徒弟收拾东西。
外面脚步声一阵紧似一阵，还有舞美人员在拆布景、往车上装道具，夜里十一点的剧院后台最为繁忙。
王玉芙第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镯子。在白溪小城唯一一家金玉首饰店，那个镯子就摆在玉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被钢化玻璃实实诚诚地围起来，顶头一盏灯，照得玉镯周身要明亮许多，价钱签上一串数字，够买半个柜台的镯子。

六十九
林一山回想与李望的对话。离开白溪之前, 他偷偷递给李望那个精致的丝绒包装——这明显是个女人用的东西, 林一山没多说，李望也没多问。
隔了段时间, 李望奉命把东西寄回D市，打包装前，林一山特地嘱咐, 让古着店老板给换个包装盒, 理由是，丝绒的不结实，快递暴力装卸, 很容易破损，另外，这个盒子太浮夸，最好找个木头盒子, 扔到地上没人捡那种。
李望闲人一个，把事情一一办妥，包装了里三层外三层, 寄了顺丰快运。把快递单号发给林一山时，他忍不住微信上说：“我发现你越来越矫情, 越来越龟毛，玩的越来越剑走偏锋了。”
林一山没回。
他又想起一件事：“我怎么看许愿这么眼熟啊？你吃回头草了？”
林一山依旧没回。
李望, 身高一米八六，体重不祥。毕业于东华大学机械工程学院，机械工程专业。本科毕业后, 就职于上海某知名汽车制造集团，毕业第三年，进入集团研发中心，任某轻量化研发项目负责人，成为研发中心最年轻的项目负责人，可谓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大学期间，结识东华大学话剧社社长，郞才女貌，好不登对。
当年上海房价还能够得着，两人凑钱按揭买了房，正打算来年结婚，不料女友突患重病，辗转住进华山医院。
都说红颜薄命，没等卖房手续办结，鲜活漂亮的她，被护士推出ICU，成为一具没有生命体征的尸体。
本来婚后可能只是俗世夫妻，大城小家，房贷家务，上班下班……可女友突然离世，这世上再无体己人，再无小心性、小吵闹，李望成了“无望”。
他辞去工作，卖了房子，漫无目的，远走他乡。
这些都是林一山讲给许愿听的。
“他冬天去东北滑雪猫冬，夏天去白溪经营客栈，不缺钱花，也不需要太多钱。”
许愿回想白溪的几天相处，李望身上，真的有同龄人少有的坦荡和单纯。言行亲切，心思浅淡。想是与他的经历有关。
许愿无端叹了口气：“我们是不是老了？到了非经历些什么不可的年纪？”
“月月喜欢李望。”
许愿诧异：“月月，孟姨的女儿？”
“嗯。从十几岁开始喜欢，我们去哪玩，她都要跟着。后来李望去上海读大学，又有了初恋女友，月月才渐渐放手。最近几年，李望的消息，她都是从我这里问出来的。”
“李望这么多年一直单身。”
“是，一直单身，没有摆脱单身的欲望。”林一山略想了想，越发肯定地说：“他们俩不可能。”
*******
这个冬天，老耿的朋友圈活跃起来，她在离家不远的景区开了个食杂店，没错，不是超市，也不是商店，就是个小超市。
饮料只有可乐和雪碧，零售有玉米肠、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上好佳、旺旺雪饼等。兼售线手套、镰刀、改锥等小工具和小农具，农田打药用的喷壶也有，但是要提前一周预订，价钱比镇上卖的还便宜。
许愿看到她发的朋友圈，小卖部前面是柜台，隔断后面是老耿的卧室和厨房。还有小卖部的全景照片，大雪封山，几乎被埋在雪里。
窗户上贴着几个红字：代缴话费、收发快递。
许愿想到了电视剧《乡村爱情》里的大脚超市，没有大脚生意做得大，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老耿告诉许愿，她征得父母同意，准备试着在山里重新开始生活。谋生手段是在较荒僻的村子开小卖部，卖些生活必需品、小农具之类，再帮村里活动不便的老人收发快递，交个话费、电费啥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除了零售有点利润，其余工作全是义务的。
山里山好水好空气好，老耿说，准备开春在门前种一溜野菊，马路对面就是荒地，她还打算来年种点葱和辣椒、茄子，父母想她了可以来度假，土豆炖茄子，加两片肥肉，想想就好香。
老耿的状态改变很多，不再有南陵时的盲目和失落。她说还有两点不方便，一是山里烧柴，初来乍到，还没学会砍柴技能；二是暂时没有WIFI，跟镇上的电信公司申请了，说村里的电话线插口满了，暂时装不上。只能用手机的4G网。
许愿听老耿念叨了一通农业致富的设想，打算开一家网店，卖当地特产，山核桃遍地都是，本地水果也易于保存和运输……“你们城里人不都喜欢无公害吗？”
许愿被她划清了界限，她怎么就成了“你们”城里人了？
老耿小卖户开张营业初期，每隔几天，许愿都要给老耿打个电话，怕她寂寞。
后来有几次打电话，她听到电话那头有人跟老耿说话，还有寒冬劈柴的咔咔声，许愿心想：这么快就找到了帮手，看来不需要我挂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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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四，寸头司机也没了去处，附近的景点都走遍了。林李二人一商量，还去绿石湖，这次不进景区，就在附近转转。
那一带属于长白山余脉，山势不算险峻，但绵延不绝，村落点缀在山里，当地人逐水而居。
寸头把车停在景区不远的村前广场，林李二人漫无目的地往村子里走。
群山环绕，一条小河穿村而过。河面结了厚厚的冰层，和绿石湖并无二致。
东南西北都是山，他们随便择了一条村路，准备往山上走。
村路越走越窄，走到最后，平坦的土路到了尽头，路过一户人家的一口压水井，压水井后面就是山。
路顿时起了坡度，脚下全是积雪和石块。
一位老人在整理柴火垛，柴火垛有一人高，木头被截成手臂长的段，又被斧头檗成瓣，码得很规整。
老人正在弯腰，把碎树枝划拉到一起，已经划拉了两捆。
见到有人经过，老人直起身来，看到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你们要去哪啊？”老人以为他们迷路了。
“奶奶。”李望总是先于林一山开口。“我们来玩，这山上有啥好玩的吗？”
老人前额的头发花白，齐耳短发，耳朵两侧各别了一个夹子，70岁左右，不胖，应该是长年劳作，人很精神，手上有老茧。
“这山上有啥好玩的！不好走，全是跳石窖。”
最后一个词，林李二人没听懂，估计是本地话。
“我们上去看看。”
李望的普通话与这山景隔隔不入。
大大小小的石头，虚虚实实地堆积在路上，有些被泥土冻住，有些上脚一踩就滚下来，积雪堆满石头的缝隙，确实难走。
李望就是在这条山路上把脚给崴了。
下山的路，林一山掺着李望，一步一步挪下来。
到了水井平台，老人正在整理第三捆柴。
老太太眼看着他们下山：“摔倒了？我就说，这山没啥好玩的……”
仔细一看，李望正疼得龇牙咧嘴，走上前去，撸起裤脚一下，脚踝整个肿了，比小腿肚都粗。
老太太一看挺严重，就把二人让进了屋子，自己到房子西侧的仓房里找东西。
李望被扶到椅子上坐定，林一山环视这间屋子：前北各有一铺火炕，墙上挂着几个奖状，三好学生、作文竞赛一等奖之类，因为光线暗，看上去仿佛蒙了灰。
还有两个相框，装着不同人的照片，老人应该有好几个儿女。
老人拿出几个球状的根茎，沾着干土，应该是秋天挖出来储存的。
林一山过去想帮忙，不知道从哪下手。老太太说：“小伙子，你去帮我把柴火抱回一捆。”
又指挥坐着的李望：“你来把药砸碎。”
两个男生依分工行事，老太太拿出一个大碗和一个石臼，让李望就着炕沿砸药，自己去炕上的柜子里翻出一块碎花布来。
林一山把柴火抱回来，搁到灶前。李望还在砸药，老太太一边缝花布，一边叮嘱李望：“劲儿小点，脸别冲着碗，这药星子崩眼睛里你受不了。”
二人跟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老人问他们多大，他们说了岁数，老人说：“我孙女跟你们差不多大，去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林一山指指墙上的奖状，老人从老花镜上面白了一眼，说：“对！都是我孙女得的。上小学年年考第一。”
林一山心想，孩子都是自家的好。
老人缝好了药袋，仔细把砸好的粘乎乎的药装进去，又崩了几道线，防止药在袋子里堆成一团，才给李望绑到腿上。
二人千恩万谢，虽然不知道这土方子有没有用，可毕竟是老人的一片心。
老奶奶送他们出门，乐呵呵地说：“不用谢，你们跟我孙女差不多大，我就想，我孙女要是在外面，碰到难处，也会有人这么帮她……她明天就回来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