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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中天中华史：祖先
作者：易中天
内容简介
 看清自己，必定先要追根寻源。神话和传说，都是民族的童年记忆，无不隐含着某种文化的秘密和梦想。神的历史就是人的历史，是人类自我认识的心灵史。只要抹去神秘的色彩，我们就能打开迷宫，依稀看见一些真实的东西。 《易中天中华史:祖先》和您一起探寻中 华文明的源头，发现我们祖先女娲、夏娃、伏羲、炎黄、尧舜的本来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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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夏娃造反 创世与造人
梦中惊醒后，女娲开始造人。
说不清那是早晨还是黄昏。天边血红的云彩里，有一个光芒四射的太阳，如同流动的金球包在荒古的熔岩中；另一边是月亮，生铁般又白又冷。二者之间，是忽明忽灭的星星和来历不明的浮云。
女娲却并不理会谁在下去，谁正上来。[1]
女娲是一只大青蛙。
不对吧？传说中的女娲不是蛇吗？在《山海经》，在画像石，女娲和伏羲一样都是人首蛇身。而且，他们的蛇尾还相互缠绕在一起，分明是准备传宗接代的意思。
更何况，只有蛇才会最终变成龙，蛙就不行。如果女娲是蛙，龙的传人岂非成了“蛙的传人”？
女娲怎么会是蛙？又怎么可能是蛙？
因为她原本是蛙。[2]
变成蛇，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时间不晚于汉。
   <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06262.jpg"  />
女娲的名字，最早出现于《楚辞·天问》，但没有说是蛇还是蛙。所谓“人头蛇身”的文字记载，最早见于东汉王逸的《楚辞章句》；图画形象，最早见于汉画像石。可见女娲是蛇，应为汉代的说法，并无原始依据。
娲，今人读“蛙”，古人读“呱”，正是青蛙的声音。可见娲就是蛙，女娲就是女蛙，只不过是伟大的、神圣的、创造生命的蛙。这样的神蛙或圣蛙，当然不能写成青蛙的蛙，必须特别创造一个字专门用在她的身上。尽管我们还没有发现这个字的甲骨文或金文，但在南太平洋巴布亚新几内亚的蛙人图上，却可以依稀看见当年的风采。[3]
   <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0AC.jpg"  />
此图来自大洋洲巴布亚新几内亚，图中形象均为生殖崇拜象征。其中鱼、蛙、花象征女性生殖崇拜，鸟象征男性生殖崇拜，详见本卷后面几章的论述。画面主体形象是蛙人，可看作“大洋洲的女娲”。
这，又哪有一丁点蛇的影子？
相反，女娲是蛙，却像古埃及的太阳神荷鲁斯是鹰一样无可怀疑。更何况，是蛙才可能造人。龙和蛇，都不会。至于其中的原因和奥秘，我们以后再说。
但，女娲造人，跟上帝（God）不同。[4]
上帝造人是一次性的。在创造世界的最后一天，上帝先用泥土造了亚当，又用亚当的肋骨造了夏娃，再把他们安顿在伊甸园，就完成了所有的工作。之后，是休息。哪怕他俩不听告诫，被蛇诱惑，偷吃禁果，犯下原罪，也不管。
显然，上帝造人很轻松，甚至有点漫不经心。
女娲就辛苦得多。她先是用黄土和泥，把人一个又一个地捏出来。我们不知道她老人家最早捏出来的是男人还是女人，也不知道开始的时候造了多少，但可以肯定绝非只有一男一女。而且女娲的本意，竟是要造出全体人类。
这当然不堪重负。于是灵机一动的女娲，便只好扯下一根藤条沾上泥浆，再举起一甩，把人批量地甩出来。因此后来有人说，富贵者，就是女娲用黄土亲手所造；贫贱者，则只是当时洒落在地上的泥浆。[5]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女娲又只好向地位更高的神申请媒人的职位，以便帮人谈婚论嫁，让人类自己男女结合，繁衍生息。[6]
直到这时，女娲才光荣退休。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某年，女娲的子孙中一个名叫共工的家伙闹情绪，一头撞断了擎天柱不周山，结果天崩地裂，水深火热，女娲也只好挺身而出救苦救难。她先是烧炼了五色的石头填补天上的漏洞，然后又砍断一只大鳌的四条腿作为柱子，把眼看就要坍塌下来的天穹重新支撑起来，这才让世界恢复正常，让人类重归安宁。[7]
奇怪！女娲为什么要忙个不停，又一管到底呢？
很简单，女娲不是造物主，不是创世神。创世神只需要揭开序幕，造出一男一女，就可以不闻不问，一切皆由被创造者好自为之，或咎由自取。可惜女娲不是。除了人，天地万物都不与她相干，就连做媒也要别的神批准。难怪《楚辞·天问》会质疑：女娲有身体，她是谁造的？[8]
问得好！因为这其实是在问——
世界是谁创造的？
谁才是终极创造者？
抱歉，无可奉告，因为我们没有创世神。盘古，只是分开了原本就有的天地；混沌，则连自己都是被开窍的。他们都不是创造者。按照中国哲学，世界的真正创造者是道，或者易。道，倒是跟上帝一样无象无形，但可惜没有动手，也不是神。《周易》的易，就更没有神性和神格。
也就是说，终极创造者缺位。
没有终极创造者，或终极创造者没有神性和神格，是中华文明的一大特点。它对于我们民族的深刻影响，以及由此造成的成败得失，无疑是一个只能从长计议慢慢道来的话题。现在能够肯定的是：在世界神话的谱系里，女娲不是第一个神，也不是第一个人，甚至不是第一个女人。
第一个女人是谁？
夏娃。
 
[1]女娲造人时的场景描述，出自鲁迅《补天》，原文是：粉红色的天空中，曲曲折折的漂着许多条石绿色的浮云，星便在那后面忽明忽灭的眨眼。天边的血红的云彩里有一个光芒四射的太阳，如流动的金球包在荒古的熔岩中；那一边，却是一个生铁般的冷而且白的月亮。然而伊并不理会谁是下去，和谁是上来。
[2]理由详见本书第二章。
[3]娲的读音，《汉语大字典》称：《广韵》古华切，平麻见。又古蛙切，《正字通》音蛙。歌部。有人说娲要读蜗，因此女娲是蜗牛。实际上，蜗牛的蜗，古音也是“古华切，平麻见。又古蛙切。歌部”，跟娲的读音一样，也是“呱”。娲和蜗，声符相同，古音也相同（见母，歌部），但没有意义上的关联或文字通用的证据。此说承李蓬勃先生指教，谨此鸣谢！
[4]上帝造人，见《圣经·创世记》。
[5]见《太平御览》卷七十八引《风俗通义》：俗说天地开辟，未有人民。女娲抟黄土作人，剧务，力不暇供，乃引绳絚于泥中，举以为人。故富贵者，黄土人；贫贱者，引绳絚人也。
[6]见《绎史》卷三引《风俗通义》：女娲祷祠神，祈而为女媒，因置昏（婚）姻。
[7]见《淮南子·览冥篇》、《列子·汤问》。
[8]《楚辞·天问》：“女娲有体，孰制匠之？”

第一章 夏娃造反 女娲的前身
夏娃是女娲的前身。
女娲有前身吗？有。因为她是母亲，或母亲神。她的造人，她的做媒，她的补天，都意味着母亲的伟大和慈爱。我们并不知道她造了多少人，又造了多少天，先造男还是先造女。这些问题，都没人能回答，也没人去关注。因为对于母亲来说，所有这些都根本就不成问题。
人，总是先成为少女，再成为母亲的。
因此，女娲必有前身。
但，为什么是夏娃？她俩有关系吗？
有。因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实际上，自从人在自己的世界里睁开了眼睛，一个巨大的问号就长期悬挂在他的头顶：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这是必须回答的。作为地球上唯一具有自我意识的物种，人类需要这样一种解释、慰藉和安顿。无此交代，我们将心神不宁。
这个交代，就叫“身份认同”。
身份认同是一个永恒的话题。它表现为现实，表现为历史，也表现为神话。实际上，作为世界各民族都有的文化遗产，神话和传说绝非碰巧的偶然存在。人类创造它们，无非是要借助神和神话传说人物，弄清来历，记录历史，解释现象，回答问题。有此履历和档案，焦虑才会克服，冲动才能满足，身份的认同才有了可能。
有此认同，我才是我，我们才是我们。
创世神话，就这样不由自主地产生。因此，它们绝不是茶余饭后的街谈巷议或蜚短流长，而是民族的信念和信仰。这样的神话，我们民族一定有过，麻烦仅仅在于失传。或者说，被有意删除，就像给女娲动了手术。
也只能借鸡下蛋，以他山之石攻我山之玉。
好在人就是人。尤其是在远古原始时代，世界各民族的思路、模式和方法论，大同小异，如出一辙。几乎所有的创世神话都在重复虚构，而且惊人地相似。比方说，中国和西方的神话都认为，世界上原本没有人，人是被创造出来的。造人的材料都是泥土，创造者也都是神。
神话，是世界范围的集体梦幻。
这就可以资源共享。
比方说，把夏娃看作地球上第一个女人。
可惜夏娃也有麻烦。夏娃的麻烦在于，她是世界上第一个女人，却不是第一个人。第一个人是亚当，夏娃却是用亚当的肋骨创造的，是第二个人。只不过上帝在动这手术时，似乎没有使用麻醉剂，而是用了催眠术。
然而由此产生的问题却让人大惑不解：女人跟男人的肋骨，又有什么关系？作为上帝的创造物，夏娃为什么要跟上帝作对？作为亚当的肋骨，她又为什么要去诱惑亚当？亚当的肋骨诱惑亚当，岂非自己诱惑自己？
这是一个“达芬奇密码”。
密码套着密码，疑云罩着疑云。过去我们只知道女娲来历不明，现在看来夏娃也履历不清。她们之间存在着某种神秘的关系，却反倒可以确定。甚至她们承担的文化角色和历史使命，还会一脉相承。
因此，必须侦破此案。
其实这并不难。答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关键在于我们能不能真正走进作案现场—— 伊甸园。
谜底，也许就藏在那园子的某个洞穴里。

第一章 夏娃造反 走进伊甸
伊甸园，在东方，有人说它就是中国的新疆和田。和田古名于阗。于阗、伊甸，读音相近，没准是同一个地方。更何况，那里还有一棵巨大的无花果树。亚当和夏娃遮身蔽体的叶子，就是从那棵树上扯下来的吧？
这当然是姑妄言之，也只能姑妄听之。其实，伊甸园可以是空间概念，更可以看作时间概念。或者说，世界上也许并没有什么“伊甸园地区”，却未必没有“伊甸园时代”。
问题仅仅在于，它是什么时候？
心智初萌的小儿时节。
小儿时节的人类可怜兮兮，只能组成最小的群体来各自谋生，甚至只不过把猿群变成了人群。这在人类学上就叫原始群（primitive horde）。原始群是分散、弱小和自生自灭的，由此构成了人类早期的文化点。这些小不点大多烟消云散，只留下些许蛛丝马迹供考古学家研究和凭吊。
存活下来的原始群，则会形成靠血缘关系相结合的血亲团体，这就是氏族（clan）。氏族联合起来就是部落（tribe），部落联合起来就是部落联盟（tribal confederacy）。当部落联盟足够强大时，就会进入文明，变成国家（state）。
国家的诞生是文明的标志，社会的发展则是人类族群通过迁徙、兼并、繁衍和扩容，不断变化壮大的过程。从原始群到氏族是由点到面，然后则是由面到片（部落），由片到圈（部落联盟），最后由圈到国（国家）。
一言以蔽之：点、面、片、圈、国。
显然，这些类型既是组织形式和社会形态，也是历史阶段，因此都该有神话传说中的代表人物。比方说，代表国家诞生的是夏启，代表部落联盟的是尧舜，代表部落的是炎黄，代表父系氏族和母系氏族的是伏羲和女娲。
那么，代表原始群的是谁？
夏娃，也只能是夏娃。
这似乎不对，也不爽，但没有办法。文化符号是要有内涵的，其中必须有密码。女娲造的人，不管是捏出来的还是甩出来的，有内涵有密码吗？没有，甚至没有性别。他们也没在伊甸园待过，无法成为我们的向导和线人。
夏娃却一身是谜。
比如上帝造夏娃，为什么不再用泥土，却要从亚当身上卸下一根肋骨？有人说是为了表示“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好，就算是吧，那为什么不能先造夏娃，再用夏娃的肋骨造亚当？女人的一半也是男人呀！
这样问，是问不出名堂的。
正确的方法，是倒过来推理。
怎样倒推？
看结果。
上帝这样造人的结果是什么？是夏娃在伊甸园大造其反，惹是生非。受蛇诱惑的是她，偷吃禁果的是她，怂恿亚当也犯下原罪的还是她，简直就是害群之马。
这一点都不奇怪。夏娃在伊甸园原本就是异性，也是异类。亚当被造在先，她在后；亚当的原材料是泥土，她是肋骨；亚当是男人，她是女人。夏娃与亚当，既不同时，也不同质，还不同性。若不招惹是非，才是怪事！
这就让人起疑。
上帝，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地造出这么个狐狸精？难道全知全能的主，竟不知道这娘们是迟早要颠覆伊甸园的？
还有诱惑夏娃的那条蛇，又从哪里来，是什么玩意？如果它也是上帝所造，则无异于创造了罪恶；如果是别处混入，则无异于纵容了罪恶。创造也好，纵容也罢，上帝并不全善；如果蛇的混入上帝并不知情，则不全知；如果知情而不能阻止，则不全能。既不全知，又不全能，还不全善，则上帝何以为之神，还是绝对和唯一的？[9]
诸如此类的问题，不胜枚举。但有一点却很靠谱，那就是亚当和夏娃吃下智慧果，变得“心明眼亮”以后，便立即慌乱起来。情急之下他们的第一反应，竟是用无花果叶发明了人类的第一条三角裤。
是什么让他俩惊慌失措？是那赤裸的身体么？
正是。
很好！秘密也就在此。
[9]伊甸园的故事恐怕是一个惊天疑案，疑案的背后是上帝的良苦用心，而勘破此案则需要人类的卓越智慧。这就只能另案处理，再写一本书来讨论，书名也许就叫《上帝的预谋》。

第一章 夏娃造反 为什么是裸猿
亚当和夏娃扯下无花果叶那一刻，是全人类的人之初。
太阳依旧是暖洋洋的。风在林间穿梭，并没有传播小道消息。瀑布一如既往地飞流直下，花儿兴奋或寂寞地开放着，鱼们都不说话。剑齿虎慢条斯理地闲庭信步，照例惊起草丛中的山鸡。一切都没变，变了的只有人。
是啊，人类是那样的与众不同。鸟有羽，兽有毛，鱼有鳞，龟有甲，几乎所有的动物都衣冠楚楚。唯独人，除了头部、阴部和腋下，基本裸露，寸草不生。难怪英国动物学家莫里斯要管人类叫“裸猿”，这样的猿确实独一份。
人，你这样一丝不挂地鹤立鸡群，不孤独吗？
这确实是个问题。
实际上，人类原本跟其他灵长目动物一样，也是浑身长毛的。灵长目分三科：猴、猿、人。猿科与猴科的区别是无尾，人科与猿科的区别是无毛。无毛无尾却有皮下脂肪，这在一百九十多种灵长目动物中，是唯一的例外。
就连其他“裸友”，在现存四千二百多种哺乳动物中也为数不多。它们是少数非同一般的庞然大物（如犀牛和大象），掘地三尺的潜伏特工（如鼹鼠和犰狳），翻江倒海的水中健儿（如河马和海豚），但统统加起来也仍是“少数民族”。何况犀牛和大象还是有尾巴的。更何况这些裸体动物的生存环境和生存方式，跟人类还是那样的不同。
其实有条尾巴也不错，比如《阿凡达》里面潘多拉星的纳威人。但所有的猿，大猩猩、黑猩猩、长臂猿，都没尾巴，也没有颊囊。所有的人，包括外星人，也都没有毛，比如纳威人和ET。这当然是地球人的想象，但天才的卡梅隆宁肯让他们长尾巴，也不让他们长毛，可见裸体的重要。
这就需要强有力的正当理由。
科学界也有种种假说。比较靠谱的说法，是森林猿在变成平原猿之前，先变成了海洋猿。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人类跟鲸和海豚一样，无毛而有皮下脂肪；为什么我们可以在水中游刃有余，黑猩猩却只能望洋兴叹。就连流线型体形和直立行走的姿势，也都能得到合理的解释。[10]
可惜这种假说，至今未能得到考古学的支持。没有化石，一切都是猜想。莫里斯说，人类从毛猿变成裸猿，不是要做脱衣舞娘，而是要当运动健将。也就是说，为了与那些动物界的职业杀手逐鹿中原，人类必须露出皮肤，增加汗腺，以便在狂奔之时快速降温，这样才能生存下来。
这当然很历史唯物主义。但，为什么那些同样面临生死存亡的动物，包括狩猎的狮和虎，逃命的兔和鼠，都不必多此一举，唯独人类需要？难道仅仅因为我们原本生活在森林，是平原上的外来户？
找不到原因，就只能看结果，从结果中寻找动机。那么，裸猿毅然脱掉那身裘皮大衣，又得到了什么好处？
变得性感。
任何有过正常性生活的人都知道，赤身裸体和衣冠楚楚，哪一种更能给人性的刺激。《阿凡达》里的纳威人光着身子，就因为他们也要恋爱并做爱。但这跟我们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呢？难道偷吃禁果之前，亚当和夏娃是长毛的？
嘿嘿，难讲。
实际上，要解开这个谜团，必须先回答两个问题。第一，变成裸猿以后，人是不是变性感了？这是事实判断。第二，性感对人类的文化和文明，有没有哪怕是负面的作用和影响？这是价值判断。第一个问题必须先回答。因为没有事实判断，价值判断就等于零。
[10]关于人类为什么成为裸猿，科学界有多种说法，比如幼态延续（黑猩猩的幼崽无毛）、信号识别（把自己跟其他猿类区别开来）、贪图凉快（走出浓荫覆盖的森林后，类人猿为了防止中暑）。此外，还有说是因为烤火，因为担心吃饭时把身上弄脏，害怕长寄生虫等等。详见莫里斯《裸猿》。

第一章 夏娃造反 与神合谋
事实是毋庸置疑的。
人，肯定是地球上性能力和性快感最强的物种。人类不像其他哺乳动物还有发情期，反倒随时随地都可以想做就做。次数的频繁，姿势的多样，感觉的欲仙欲死，动作的花样翻新，更是让动物们望尘莫及。是啊，黑猩猩的阴茎小如钉子，狒狒的交配时间超不过十秒，哪能有高潮？[11]
当然，即便只有几秒，雄性动物也至少会有射精的快感。自然界的这种规律或安排，显然是为了保证它们时刻处于战备状态，同时也是对它们良好表现的犒劳和奖赏。
雌性动物却不会“为性交而性交”。对于它们来说，性不是生活，而是任务，即怀孕的条件和必需。因此，它们只在发情期交配，并且会没脸没皮地勾引雄性，贪得无厌地接受插入。但这并非性欲旺盛，只不过是为了增加受孕的机会而已。因此，母猴们往往对公猴的表现无动于衷。而且一旦交配结束，便会若无其事地一走了之。
显然，动物的两性关系，没有超越生育目的。
只有生殖，也就没有性。没有性，便不需要性感。性感既然只属于人，那它就是人性。
人之初，性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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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性感就是性别的美感，同时也是性爱的快感。快感也好，美感也好，所有的可能都来自人猿之别，甚至就是对“从猿到人”之革命成果的直接享受。
比如直立。
直立使男女双方面对面时，性信号区和性敏感区，包括可以传情的眉目，准备接吻的嘴唇，能够抚摸的乳房，终将紧密结合的生殖器，都一览无遗；也使人类能够面对面地性交，并在做爱时凝视和亲吻对方。当然，还可以自由地变换各种姿势和体位，这可比动物们爽多了。
还有用手。
没有一双灵巧的手，拥抱和抚摸，前戏和后戏，便都不可能。但如果没有体毛的脱去，皮肤的裸露，所有这些都将大为逊色。你能想象两个毛茸茸的人抱在一起是什么感觉吗？取暖倒是合适，做爱就不好说。
直立、用手、裸露皮肤，是人类进化的三大成果。正是这些革命成果，使性变成生活。
现在我们知道，上帝造人为什么分了两次，又使用两种材料了。因为人的进化是分阶段的。从猿，到类人猿，到类猿人，再到人，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其中质的飞跃和变化，则是由“正在形成的人”，到“完全形成的人”。
亚当就是前者，夏娃就是后者。夏娃肯定是裸猿。至于亚当，是毛猿还是半裸，无可奉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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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类人与人类，界限分明。
完全成人的标志是有了意识，这表现为偷吃禁果，心明眼亮。完全成人以后就必须告别自然界，这表现为逐出乐园，自己谋生。初步成人靠自然，因此泥土造亚当；完全形成靠自己，因此肋骨造夏娃。至于那条蛇，则其实是藏在人类内心深处的，所以上帝管不了，也不能去管。
这是人与神的一次合谋。
问题是，为什么只能是亚当的肋骨造夏娃，不能是夏娃的造亚当？或者说，为什么夏娃只能在亚当之后？
因为只有夏娃，才能迈出革命性的关键一步。
这一步，就是从生殖到性。
[11]据科学家研究，男子的阴茎在勃起时，会雄踞灵长目动物之首；雌性的性高潮，则为人类所独有。请参看莫里斯《裸猿》。

第一章 夏娃造反 第一次革命
生殖变成性，是从猿到人的重要转折。它的深刻意义和深远影响，绝不亚于人类历史上任何一次革命。
领导和发动这次革命的，是夏娃。
当然是夏娃，也只能是夏娃。或者说，是女人。道理则很简单：动物之所以没有性，完全因为雌性除了生殖目的别无所求。不难想象，如果它们也有“无关生育的性欲”，自然界就会有妓院了，只不过性工作者会是雄性。
显然，我们不能指望亚当来革命，他也革不了。从生殖到性，真正发生了变化的只可能是女人；起着决定作用和关键作用的，也只可能是她们。所以，蛇想要引诱和能够引诱的，必定是夏娃。夏娃接受蛇的诱惑，则说明她觉得男人那东西挺好。或者说，女人已经有了“性趣”。
女人解放，人类也就解放了。
事实上，女人如果没有性的愉悦，她们就不会在没有生育需求时，也对男人的要求说OK。同样，也只有在女人体验到性高潮，至少体验到性快感，而且有了性冲动和性需求时，交配才变成了做爱。这时，男人体验到的快感，跟他充当雄性动物之日，堪称天壤之别，完全两样。
由此带来的结果，也有两个。
第一个结果，是人类对性生活兴趣盎然乐此不疲。第二个结果，则是女人在一段时间内，只愿跟某个男人做爱，反之也一样。这在女人是相对容易的，对于男人则比较难。于是上帝只好亲自出手，让伊甸园里那条蛇失去了翅膀。其中的文化指令十分明确：不得花心！
不过，这种两情相悦的爱情，很快就变成了冒名爱情的婚姻。毫无疑问，这里面显然有着实用和功利的考虑。一个直截了当的原因是社会分工：男人必须狩猎，女人必须看家。结果是，女人不能任由男人在外寻花问柳，自己和孩子则饥肠辘辘，嗷嗷待哺；男人也不能容忍自己历尽艰辛带回战利品，却在家里看见了“她的他”。
所谓“对偶关系”，就这样形成了。
与之相适应或相配套的生理变化，是女人即便怀孕，甚至在月经期，也能接受并满足男人的求欢。因为让男人长期处于性饥渴状态，显然是不现实的。所以，女人必须对自己的身体做出调整，以免爱情或婚姻崩溃；而当女人能够这样调整时，人类距离动物便已经十万八千里。
此时的伊甸园，堪称天翻地覆。
起先是生殖变成了性，然后是性变成了爱情。再然后，爱情异化为婚姻，婚姻产生了家庭，家庭构成了氏族，氏族变成了部落和部落联盟，最后又产生了国家。我们原来的那个猿群，也就在这不知不觉中变成了社会。
这一切，又都因为女人。起先是夏娃，然后是女娲。
夏娃是少女时代的女娲，女娲是成熟阶段的夏娃。夏娃变成女娲，就是蒙昧时代变成了野蛮时代。这个新时代是以制陶术开场的，正如前者的标志性成果是吃鱼和用火。有了火，黑夜不再漫长。有了陶，文化就能留下足迹，我们也很快就会在那些荒古的遗物上看见女娲的微笑。[12]
值夜班的猫头鹰，可以歇息了。
黎明的天空曙光初现，晨星犹在，月色朦胧。功成身退的夏娃将亲眼目睹女娲一鸣惊人地横空出世，并见证她作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女神，光芒四射地站在风起云涌的黄土高坡，成为中华史上第一座文化里程碑。
[12]将人类的历史进程分为蒙昧时代、野蛮时代和文明时代三个阶段，是摩尔根的观点。请参看摩尔根《古代社会》，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

第二章 女娲登坛 死对头
重见天日的女娲，样子并不好看。
这里说的“女娲”，在欧洲被叫做“维纳斯”。她们是一些考古发现，即原始民族塑造的母亲神像。其中最古老也最有代表性的有两件：一件是法国出土的浅浮雕，叫“洛塞尔的维纳斯”；另一件是奥地利出土的圆雕，叫“温林多夫的维纳斯”。她们的岁数，都在二万五千年左右。
后来，越来越多的“维纳斯”在世界各地相继出土，以至于在法兰西西部到俄罗斯中部之间，形成了一条延绵1100英里的“维纳斯环带”（venus zone）。
当然，这是西方人的命名。如果愿意，也可以叫“洛塞尔或温林多夫的女娲”。咱们自己的“维纳斯”则在山海关外的红山文化遗址出土，一共两件，年龄大约五千多岁。
抱歉打扰了，老奶奶们！
唤醒这些女娲或维纳斯的不是王子之吻，而是考古队的锄头。事实上，她们恐怕也实在不好意思叫做睡美人。没错，这些神像无一例外的都是裸体女人，乳大、臀肥、性三角区线条明晰，却一点都不性感。她们或者面目模糊，或者表情呆板，或者头部低垂，或者双臂萎缩，或者腹部隆起，或者全身肥胖，或者双腿变成了一根细细的棒子，根本就没法跟古希腊那断臂的维纳斯相提并论。
至于咱们那两位老祖母，干脆就是孕妇。
显然，这不可能是性爱之神夏娃，只可能是母亲之神女娲。乳大意味着奶多，臀肥意味着善育，性三角区线条明晰则意味着孩子从那里出生。安纳托利亚的一尊撒塔尔·胡尤克女神像，就明明白白是在分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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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尊撒塔尔·胡尤克分娩女神像，出自约公元前6000年的安纳托利亚。杰克·佩奇根据詹姆斯·梅拉特的画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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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豆蔻年华体态玲珑的待嫁少女，在远古时代其实并不招人待见。史前艺术家们情有独钟的，是强健壮硕能怀孕会生育多子多孙的母亲。[1]
不过也有例外。
例外是在摩尔达维亚地区的维克瓦丁茨发现的，那是一尊属于晚期库库泰尼（Cucuteni）文化的黏土小塑像，全身赤裸，两腿修长，腰肢纤细，阴部明晰，十分性感。但这位在小女孩墓中被叫醒的女神，却被考古学家命名为“白夫人”。她的造型，则被解释为“躺在那里等待埋葬”。[2]
没错，她是死神。
死亡女神，是女娲和维纳斯们的“死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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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尔达维亚的维克瓦丁茨墓地发现的黏土小塑像，俗称白夫人。
毫无疑问，死对头当然得是另一种样子。但生育女神肥胖臃肿，死亡女神身材曼妙，却实在让人大跌眼镜。原始人为什么要这样塑造他们的女神，一定要弄得“生不如死”呢？是审美观不同，还是价值观相异？难道美丽是危险品，粗笨反倒是可靠的？或者我们眼中的性感魅力，对他们居然毫无意义，还必须敬而远之，甚至避之唯恐不及？
没人知道。
也许，他们就像汤加人，以胖为美。也许，他们当中早夭的少女，从来就不曾有过身孕。这都是有可能的。一个少女好不容易才长大成人，还没来得及做母亲就死于非命，请问还有比这更让原始人无法接受的人间悲剧吗？
那好，死神就该是这副模样。
死神曼妙身材的背后，是深深的恐惧。是啊，谁能承受入墓前的战栗，谁能想象不再醒来的长眠。何况那时的人类多么弱小，生命又多么脆弱。自然的灾难，意外的事故，野兽的伤害，敌人的攻击，片刻之间就会夺人性命。谁都不知道性感美丽的死亡女神，什么时候会抛来媚眼，送去飞吻。[3]
亲人尸骨前，是流干的泪水；突然袭击时，是无助的目光。然而也就在一次又一次的哭泣之后，理性的精神也在闪耀和升腾：哭是没有用的，怕是不必要的，重要的是想方设法活下来，并把种族延续下去。
置于死地而后生。丧钟敲响之时，号角与战鼓齐鸣。原始人下定决心，要跟死神打一场拉锯战。
女娲诞生了。
[1]请参看雷·肯拜尔等《世界雕塑史》。
[2]摩尔达维亚在东欧，位于喀尔巴阡山和普鲁特河之间，包括今罗马尼亚东北部、摩尔多瓦、乌克兰的局部地区。关于“白夫人”塑像的情况，见戴维·李明《欧洲神话的世界》。
[3]原始人类的死亡情况已无法统计和描述。但可以肯定，对死亡的恐惧是人类最普遍最根深蒂固的本能，意识到死亡则是人类进化的最早成果。请参看卡西尔《人论》，卡尔·萨根《伊甸园的飞龙》。

第二章 女娲登坛 灵魂是个流浪汉
女娲诞生于一个不解之谜—— 死亡。
实际上，自从心智初开的人类意识到自己终有一死，这个问题就一直在困惑着他们。人既然活着，为什么要死，又为什么会死？人死以后，到哪去了？他是在到处流浪，还是已重新定居？不辞而别的他，还会回来吗？
这其实是在问：什么是死亡？
对死亡最直截了当的理解，当然就是“我没了”。问题在于，明明白白存在的“我”怎么会没了，又怎么能没了？“我没了”这件事，我知道吗？如果我知道，那么我还在；如果不知道，又怎么证明没了的是我，不是别人？
这可是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的事。
结论也只有一个：我还在，只不过换了地方。
换地方是可以的，也是可能的。因为在原始人看来，所有的存在，花、草、鱼、鸟、蛇、牛，当然还包括人，都有灵魂，叫“万物有灵”。至于肉体，则不过是灵魂寄居的地方。既然是寄居，就有可能搬家，因为帐篷总会被拆掉。肉体拆迁就是死，灵魂搬家就是转世。或者说，死亡就是灵魂从一个地方迁徙到另一个地方，就像游牧民族的转场。
灵魂是个流浪汉，命运叫他奔向远方，奔向远方。
万物皆有灵，灵魂可转世，这就是最原始的人生哲学。当然，怎么转，是转到冬窝子还是夏牧场，是立地成佛还是做牛做马，要到很久以后才能由宗教来回答，原始人并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如果灵魂不过换了地方，那我就没死。
很好！这足以对付死亡，战胜对死亡的恐惧。因为它意味着一种信念：人其实是永生的。肉体可能会消失，但灵魂不死；个体可能会倒下，但族群不亡。族群的、集体的、同类的生命，将不断延续下去。反正一个灵魂离开了故土，就会马上找到新居。因此，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开始。
这就要做两件事，一是安顿，二是礼赞。
被安顿的是逝者。
安顿逝者是天经地义的。这不仅基于对他们的留恋和尊重，也基于灵魂不死的观念。因此，旧石器时代的尼安德特人（早期智人）和山顶洞人（晚期智人）都有墓葬，也都有随葬的工具、食物甚至首饰。那意思也很清楚：灵魂既然上路，就得带点干粮；逝者也其实没死，随时都可能活过来。
这就不但要有随葬品，甚至还要做成木乃伊，或者由巫师招魂。反正，葬礼是必需的。古埃及贵族的坟墓里，甚至会有上好的葡萄酒，以便他们开怀痛饮，或举办酒会。
被礼赞的则是女人。
赞美女人也是天经地义的，因为女人是生命之源，是灵魂新居的建设者和创造者，而且最不怕死，至少不怕流血。她们每个月都要流血，也没死。哪怕生产的时候要出血，也不过是让新的生命接受了一次特别的洗礼。
显然，生与死，秘密都在女人身上。
没错，只有女人，才掌握了人世间的“一号机密”。
这就必须礼赞，必须崇拜，必须用雕塑、绘画、搭建祭坛等方式，把女人和女性生殖器特别地制作出来。最著名的例子，有云南剑川的“阿央白”，红山文化遗址的祭坛，以及大批的“维纳斯”和少量的“白夫人”。
母亲神多死神少，并不奇怪；前者丑后者美，则也许是反其道而行之。土家族，不就是婚礼时泣不成声，谓之“哭嫁”；葬礼时手舞足蹈，谓之“跳丧”吗？但可以肯定，无论美丑生死，都取决于女人，也只能取决于女人。
因此人类最早的神，清一色的都是女神。[4]
古代爱琴海地区的米诺斯（Minos）文明，更是以女神为中心。有一个克里特的印章展示了这样的场面：乳房丰满的女神高高站在世界之巅，骄傲地举起一条蛇，向世人炫耀女性的君临天下；一个身材健美的青年男子站在下面，崇敬而兴奋地向她欢呼，阴茎雄起，蔚为壮观。[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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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存在于公元前3000年至前1450年。米诺斯文明发展主要集中在克里特岛，突出特点是崇拜女神而非男神。图为克里特印章展示。
如此场面，绝非色情或淫秽，也非游戏或胡闹，而是一种极其神圣而庄严的仪式。在此仪式上，勃起即致敬。勃起的阴茎，是生命力的体现，也是女神的赞美诗。
这种仪式，就叫“生殖崇拜”。
[4]人类最早的神是女神，为考古学家和神话学家们所熟知。古希腊神话中，便有大量女神，如天后赫拉、冥后珀耳塞福涅、灶神赫斯提娅、大地女神盖娅、爱神与美神阿芙洛狄忒、智慧女神雅典娜、月亮女神阿尔忒弥斯、青春女神赫柏、胜利女神尼姬、正义女神忒弥斯、记忆女神摩涅莫绪涅、丰产女神德墨忒尔、海洋女神欧律诺墨等。但在我们民族，主神中的女神只剩下女娲，其余为次神，甚至妖。
[5]米诺斯是爱琴海地区的古代文明，出现于古希腊迈锡尼文明之前的青铜时代，约存在于公元前3000年至前1450年。该文明的发展主要集中在克里特岛，突出特点是崇拜女神而非男神。请参看戴维·李明《欧洲神话的世界》。

第二章 女娲登坛 蛙女神
生殖崇拜是女娲的杰作。
这其实是逼出来的。原始人寿命极短，尼安德特人平均不到二十岁，山顶洞人没谁能活过三十。既然活不长又死得快，就只能生得多。毕竟，能对抗高死亡率的，只有高出生率。所以女娲必须不辞劳苦地批量生产人类，甚至不惜抡起藤条沾上泥浆甩。在与死神的搏斗中，这是最实在的一招。
是啊，斗不过豺狼虎豹，咱学兔子还不行吗？
然而多生几个真是谈何容易。谁都知道，并非每次性交都有结果，生男生女也全凭运气。看来冥冥之中另有一种神秘力量，在左右和掌控着命中率。对这样的力量，岂能不恭敬有加顶礼膜拜，又岂能不想方设法弄到自己身上？
膜拜的目的是获取，获取的方法是巫术。巫术的规则是相似律和接触律，比如胆大妄为就叫“吃了豹子胆”，韬光养晦就叫“夹起狗尾巴”。这种文学修辞其实是巫术遗风。要知道，原始时代的战士，是当真要吃豹子胆的。
获取神秘的生殖力量，也如此。
于是女娲和她众多的姐妹，便在世界范围内雨后春笋般地被创造出来。这是对女性生殖能力的直接崇拜，而且这种崇拜是实用主义的。因此，隆起的腹部是她们的骄傲，丰满的乳房是她们的勋章，荷塘的蛙鸣是她们的《欢乐颂》，水里的鱼儿则是她们的万千化身。
是的，鱼和蛙。它们频繁地出现在新石器时代的陶器上。
这是一些令人过目不忘的形象，或写实，或写意，或抽象，或便化（简约化变形），形成序列，蔚为大观。尤其是半坡的鱼纹和马家窑的蛙纹，形神兼备，生机勃勃，充满活力。你看那一排排并行的鱼儿，气势是何等地磅礴；你看那划水中成长的幼蛙，身姿又何其优雅和从容。[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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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为此感到惊异。毕竟，那里面投射了原始先民浓浓的情感和深深的祝福。因此，每当我们凝视这些远古的神秘图案，扑面而来的便是潮乎乎的生命气息。
此致敬礼！你们这些生殖崇拜的文化符号，你们这些女娲的绶带和徽章。
但，为什么是它俩？
因为长得像又生得多。鱼和蛙，确实能给心智初萌的人类以太多的联想。鱼唇跟阴唇，不都是开开合合吗？青蛙跟孕妇，不都是大腹便便吗？不信去看姜寨一期的双鱼纹，简直就是女性生殖器的生理解剖图。
何况鱼子又何其之多啊！青蛙也是一夜春雨便蝌蚪成群。这难道不意味着旺盛的生命力？所以庙底沟的蛙纹，便特地在腹部画了很多点；马家窑的蛙纹，还特地画出了产道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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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肃出土马家窑类型蛙纹，特地画出了产道口，而且产道口在中医学上就叫“蛤蟆口”。
实际上，从蝌蚪到幼虫，再到成形的蛙，在彩陶纹饰中应有尽有。这当然绝非偶然。
有蛙有鱼，锣齐鼓齐。鱼象征着女阴，也象征受精；蛙象征着子宫，也象征怀孕。难怪姜寨一期的那个陶盆内壁，会画了两对双鱼和蛙纹。这可是一整套“女性生殖系统”。掌握了这套系统，我们就能像迦太基统帅汉尼拔访问罗马一样，叩响生命之门，并长驱直入。[7]
   <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12214.jpg"  />
从中不难看出蛙纹的全面性和丰富性，据郑为著《中国彩陶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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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石器时代遗物，陕西临潼姜寨遗址出土。
死亡线上走投无路的人，绝处逢生。
也许，这就是女娲的身世之谜——女娲就是女蛙，是主管生育的蛙女神，也是率领我们迎战死亡的胜利女神。她老人家是蛙，我们的孩子才是娃。娃娃落地，呱呱而鸣，于是荷塘之中月色之下，便是一片生命的交响。[8]
死神，你听见了吗？
[6]请参看郑为《中国彩陶艺术》。
[7]鱼是女阴的象征，蛙是子宫的象征。女性生殖崇拜的象征还有花，均引自赵国华《生殖崇拜文化论》。实际上，花就是植物的生殖器，果则是植物的后来人。所以“姑娘好像花一样”：含苞欲放是新婚之夜，豆蔻年华是待嫁之时，大多数动物的发情期则在春暖花开时。
[8]实际上，根据前引赵国华先生《生殖崇拜文化论》的研究成果，完全可以断定女娲绝不可能是“蛇妹妹”，只可能是“蛙女神”。

第二章 女娲登坛 月亮不说
听见了这蛙声的，是月亮。
月亮知道女人太多的秘密。
女人跟月亮，是同一时刻被造物主发明出来的吧？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相似和关联。月经一月一次，这就是关联；肚子有盈有亏，这就是相似。月亮就像巨大的青蛙或伟大的孕妇——圆了，是正在怀孕；扁了，是刚生孩子。生出满天星斗的月亮，岂能不是神蛙或蛙神？
代表月亮的这只神蛙就叫蟾蜍。它或者在月亮中，或者就是月亮，甚至就是补天的女娲。姜寨出土的彩陶上，有一个腹部布满斑点的蛙形图案，就是她的形象。那些原本表示多子多孙的斑点，后来就成了补天的石子；而用来代替擎天支柱的所谓鳌足，则实际上是蛙腿。
女娲，其实是牺牲了自己，才成全了我们的。
一只巨大的青蛙，四条蛙腿支撑起残缺不全摇摇欲坠的天穹，身体中孕育已久的生命力在瞬间爆发，宇宙大爆炸般地化作满天繁星，这是何等惊心动魄的伟大！难怪月亮的面孔会生铁般地又白又冷，那是因为产后大出血。这可比仅仅把诺亚方舟恩赐予某些特权人物，要伟大得多！
这就是女娲的星空，它同样充满疑团。
众所周知，肚子有规律地膨胀和缩小，月亮、青蛙和女人都会，太阳和男人则不会。一个月一次的月经男人没有，跟太阳就更没关系。因此，月亮神就该是女的，太阳神当然是男的，比如古埃及的月亮女神贝斯特，古希腊神话中的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她在罗马神话中叫狄安娜）。[9]
这样看，我们民族的太阳神和月亮神，就该是伏羲和女娲。因为伏羲手上捧的是太阳，里面有一只太阳神鸟；女娲手上捧的是月亮，里面有一只月亮神蛙。这不就是中华版的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吗？[10]
然而在文献资料中，我们的太阳和月亮都是女神。太阳神叫羲和，月亮神叫常羲，还居然都是帝俊的妻子。帝俊据说就是帝喾（读如酷，五帝之一），甚至就是舜。这就更是一笔糊涂账。再说了，羲和、常羲、伏羲，这三个“羲”有没有关系？如果没，为什么？如果有，是什么？[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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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四川郫县出土一号东汉砖室墓石棺。
实际上，羲和并非太阳神，常羲也非月亮神，她们都是母亲神。羲和生了十个太阳，都是儿子；常羲生了十二个月亮，都是女儿。她们也像所有的母亲一样，要给自己的孩子洗澡。只不过，羲和的浴场在东南，常羲的在西北。
那么，后羿和嫦娥，会是太阳神和月亮神吗？好像又是又不是。如果不是，为什么会跟太阳和月亮有关？如果是，嫦娥为什么要奔月，难道她原本不在那里？后羿又为什么要射日，难道他跟自己过不去？
没有人知道。
看来，有必要传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出庭作证。
[9]太阳神和月亮神的性别，世界各民族并不完全一样，这里暂不讨论。
[10]伏羲又叫伏戏、庖牺、宓羲、虑羲。被明确看作神农之前的圣王，始于《战国策》。他可能是雷神之子，见袁珂《中国古代神话》。又，《文选·洛神赋》注称洛神宓妃即伏羲之女。
[11]羲和，见《山海经·大荒南经》；常羲，见《山海经·大荒西经》。帝俊就是帝喾，甚至是舜，见袁珂《中国古代神话》。

第二章 女娲登坛 作证还是作案
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其实也都有案在身。
众所周知，阿尔忒弥斯和阿波罗，都是宙斯跟暗夜女神勒托的孩子，而且是孪生。这倒是说得过去。万神之王要给暗夜以光明，当然要一次性地生出月亮和太阳。阿尔忒弥斯作为月亮女神也没问题，她出生的时候，眉心便嵌着耀眼的月亮，左手拿箭右手拿弓，全身闪耀着圣洁的光芒。
阿波罗的太阳神身份却大为可疑。因为真正的太阳神是赫利俄斯，阿波罗只是光明之神。但，既然不是太阳神，为什么眉心会嵌着耀眼的太阳？
也许，他至少是半个太阳神。
或者说，有人希望他是。
事实上，阿波罗必须成为太阳神，才能与阿尔忒弥斯成双成对。然而他俩究竟是兄妹，还是姐弟，希腊人自己也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一种版本说，阿尔忒弥斯出生后，便充当了母亲的助产士，帮助勒托生下了阿波罗，所以她又是接生女神。另一种版本则说，阿尔忒弥斯那修长曼妙的躯体，其实是阿波罗出生后，用自己的手牵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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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以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为主题的古希腊陶杯图案。此杯由陶工布吕格斯制作于公元前470年，现藏于法国卢浮宫。
额头闪光的太阳哥哥喷薄而出，坚强有力的手牵出体态玲珑的月亮妹妹，画面感确实很好。
但，这是作证，还是作案？
作案。
因为太阳绝不会升起在月亮之前。
事实上在远古文化系统中，太阳和月亮是两种符号，也是两个时代的象征。太阳代表雄性和男人，月亮代表雌性和女人。那么，人类最先崇拜的，是哪种生殖力量？
雌性。因为所有人都是女人生的。
因此最先亮相的，也一定是女性的文化代码。这些文化代码包括鱼、蛙、月亮，还有大地。有了象征母亲和母性的大地，才会轮到种子和种子的携带者，即雄性或男人，以及他们的文化符号，包括下一章要讲到的鸟、蛇、太阳。[12]
所以，作为月亮女神和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一定在前；作为光明之神和文艺之神，以及“准太阳神”或“伪太阳神”，阿波罗一定在后。也就是说，当阿尔忒弥斯驾着月之车飞过天际穿行丛林时，眉心嵌着太阳的阿波罗，应该还在娘胎之中。两个版本并存，就说明真相没有完全被遮蔽。
同样，手捧月亮的女娲一定在先，手捧太阳的伏羲一定在后，羲和与常羲则更在伏羲之后。女娲也不可能是伏羲的妹妹，更不可能是蛇，只可能是蛙。
蛙变成蛇，显然是有人做了手脚。
侦破此案并不难。找到相关利益人，就能发现犯罪嫌疑人；看谁能够从中渔利，就能知道犯罪动机。那么，女娲变成蛇，对谁最有好处？伏羲，或伏羲的粉丝和接班人。道理也很简单：如果伏羲和女娲都是蛇，谁先谁后就说不清，后来者也就可以居上。比方说，把伏羲说成女娲的哥哥。
伏羲在前，女娲在后，又有什么意义？证明男尊女卑天经地义。因此，女娲的手术非动不可。犯罪嫌疑人，则八成是鼓吹男权社会纲常伦理的那些家伙。只不过，他们做贼心虚手忙脚乱，还是留下了无可辩驳的证据——在几乎所有的画像和造像中，女娲手中都是月亮，伏羲手中都是太阳。
何况女娲的月亮里，还明明白白有一只蟾蜍。
这可是铁证如山！
但能够给女娲做整容手术，则说明世道变了。怎么变？氏族社会从母系变成了父系。父系社会是男人的江湖，他们当然有能力也有权力篡改历史。于是一切都颠倒过来，女娲和伏羲变成了兄妹，嫦娥和后羿变成了夫妻，后出生的阿波罗也变成了阿尔忒弥斯的哥哥。
这种世界性和历史性的错乱，恐怕没人能够纠正。
[12]大地在中西方都是女性的，比如希腊的盖娅和中国的坤卦。

第二章 女娲登坛 嫦娥的私奔
女娲被人暗算后，嫦娥便私奔了。[13]
这是“一个人的私奔”。没人怂恿，没人策划，没人带领，没人追随，没有约会也没人等她，但义无反顾，头也不回。
咦？这明明是叛逃嘛，怎么是私奔呢？
因为嫦娥其实是逃避，逃避一个她无法适应又无法反抗的环境——男权社会。她的逃避也纯粹是个人和私下的，根本不会有任何结果，也不会有连锁反应。如此自我放逐，恐怕连“不合作主义”都谈不上。
嫦娥，是“惹不起躲得起”。
这当然不好意思叫叛逃，只能叫私奔。
但，新生的、血气方刚蒸蒸日上的父系社会和时代，真的必须逃避吗？
也许。
表面上来看，从母系到父系，只是改变了血统的计算方式，但二者之间的区别却是本质性的。母系氏族是“非权力社会”。在那里，只有管理，没有统治；只有心意，没有权力。女性首领们面对的是真正的子民，给予的是真正的关爱。她们甚至用不着刻意提倡什么“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因为那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这就不能叫“女权社会”，只能叫“母爱社会”。
那是我们民族的春天，也是世界各民族的花季。男女杂游，不媒不聘；但知其母，不知其父。性关系自由，选择权则主要在女性。她甚至可以同时拥有多个男友，只要她愿意。唯一的“霸道”，是对性伙伴的择优录取。[14]
但女人拥有选择权，是为了种族的延续，因此也不会对落选者冷嘲热讽、赶尽杀绝。何况选择是双向和自由的，没有强奸，也没有卖淫；没有感情纠葛，也没有财产纠纷。
父系氏族却不是这样。
毫无疑问，父系氏族并非严格意义上的“权力社会”。也许，它只能叫“半权力社会”或“前权力社会”。但不管怎么说，自从母系变成父系，权力就被发明了出来，并成为男人手里可以生杀予夺的指挥刀。
实际上，如果没有权力问题，变革就没有必要；而权力一旦诞生，刹车就没有可能。结果，也许几百年，也许上千年，一切都今非昔比。管理变成统治，拥有变成占有，安排变成指使，安顿变成奴役，监狱、军队、政府和国家被相继发明了出来。母爱社会变成了男权社会，并延续至今。
女娲的时代终结，嫦娥的好日子也过完了。
也许就在这个时候，或者更晚一些，嫦娥悄然来到女娲造人的地方。她看到了什么呢？她会看见天边血红的云彩里，有一个光芒四射的太阳，如同流动的金球正在冉冉升起。另一边那生铁般又白又冷的月亮，则正在悄然落下。
生铁般又白又冷，正是月亮女神形象和性格的写照。
是的，阿尔忒弥斯身材曼妙，两腿修长，腰肢纤细，皮肤白皙，通身闪耀着银白色的光芒。她睫毛浓密，目光澄澈而又灵动；红唇小巧，嘴角挂着一丝庄重和威严。这是一种高贵的冷漠，圣洁的美丽，不容侵犯，不容亵渎。
然而那生铁般又白又冷的骄傲，却与内心的柔软包容共存。作为处女的保护神，也作为独立自由的象征，阿尔忒弥斯拒绝了众多的求婚者，却偏偏庇护那些不受爱神摆布的青年男女。也许，蔑视权威，反抗世俗，保护弱者，这就是月亮的性格？难怪嫦娥要奔向月亮，也只能奔向月亮了。
再见了妈妈，请你吻别你的女儿吧！
[13]赵国华先生《生殖崇拜文化论》认为，蟾字转音，就是嫦，即“嫦娥”。蜍字转音，就是兔，即“玉兔”。但嫦娥本名恒娥。因为避汉文帝刘恒的讳，才改为嫦娥。赵说似可商榷。
[14]男女杂游，不媒不聘，见《列子·汤问》；但知其母，不知其父，见《白虎通·号篇》。

第三章 伏羲设局 日出时分
暮春之后是初夏。太阳升起前，有雾。
迷雾笼罩着史前文化，遮掩了阴谋与阳谋、真情与真相。我们曾经纳闷，后羿射日之后，嫦娥为什么要奔月。那里面，并没有她的情郎。同样，我们也不知道，阿波罗为什么要设下陷阱，让阿尔忒弥斯射杀了自己的恋人奥利温。奥利温并不是他的情敌。但是我们知道，阿波罗和伏羲都与太阳有关，也都是蛇，或曾经表现为蛇。
为什么是蛇呢？蛇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也许有人会喜欢蛇，认为它神秘、冷峻、有头脑，特立独行。也有人讨厌蛇，觉得它丑陋、阴险、冷血、变态。更重要的是，蛇和蛙本是死对头。蛇，是长虫。青蛙吃虫，蛇又吃蛙。蛇与蛙，如何相容，岂能相容？
因此，女娲让蛇出场，后来还变身为蛇，必有原因。
原因复杂而多项。，最直截了当的动因是男人要搞“文化革命”。也许，这场革命是非暴力和渐进的；也许，革命的意识模糊而朦胧；也许，这事其实酝酿了很久很久；也许，它的背后有着经济的推动和考量。是的，也许。
但不管怎么说，氏族的男人和女人终于都认为，仅有女性生殖崇拜远远不够，还必须承认男性在生命创造中的作用，并用一种合乎逻辑和法理的形式予以肯定。
男性生殖崇拜开始了。
这就需要象征物，而蛇是合适的。事实上，蛇与阴茎有太多的相似，比如寻常看不见，偶尔露峥嵘；比如平时绵软，用时坚挺。当然，还有那毋庸置疑的攻击性。因此，当它潜伏在伊甸园时，上帝也只好装作没看见。
其实在蛇之前，男性的象征便已出现，这就是鸟。鸟的崇拜要早于蛇，待遇也比蛇高。直到现在，它也仍是男性生殖器的代名词。这种指代甚至是一种“国际惯例”，比如英国人就把男人那玩意称为小公鸡（cock）。
鸟和蛇，是男性生殖崇拜的文化符号和代码。[1]
当然还有太阳。
太阳也是非有不可的。而且，正如月亮里面有一只神蛙名叫蟾蜍，太阳当中也有一只神鸟名叫金乌。蟾蜍就是象征女性的蛙，金乌就是象征男性的鸟。只不过金乌有三条腿，有的身上还背负着太阳。有了这只“三足神鸟”，男人的太阳就能够冉冉升起，还能飞向不知终点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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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有神蛙，太阳有神鸟，也没什么不好。
女娲她们当年，大约就是这样想的。代表女性的鱼女和蛙女，甚至有可能欢迎代表男性的鸟人和蛇人登堂入室，与她们一起建设新生活，共谋发展，同享太平。
可惜谁都没有想到，是鸟就会叫会飞，甚至一飞冲天一鸣惊人。她们更没想到，鸟的背后还藏着一条蛇。蛇是一定要吃青蛙的，下手只是迟早的事。只要太阳的光芒盖过月亮，蛇就一定会把母爱社会变成男权社会，并永不交权。
这可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父系氏族的日出时分到了。在血红的云彩里，在荒古的熔岩中，一轮红日如同流动的金球喷薄而出。它的当中或身下则是一只金色的神鸟，正张开巨大的翅膀，雄姿英发，傲然飞翔。另一边，悄然落下的月亮生铁般又白又冷，说不清是在默默祝福，还是黯然神伤。
现在已经很难确定，这只负日远行的三足神鸟究竟从哪里起飞。海上？山中？桑林？都有可能。但不管怎么说，当它背负青天往下看时，应该看到一个人首蛇身的小伙子正英俊亮相，大踏步地从后台走向了前台。
他的名字，就叫伏羲。
[1]根据赵国华《生殖崇拜文化论》的研究，鸟成为男性生殖崇拜的象征物，是因为有蛋（卵）。原始人看见雏鸟从鸟蛋中孵出，婴儿从胞衣中产出，而且做爱时男人的睾丸会收紧并提上去，便误以为新生命就是睾丸里的蛋进入了女人的子宫，因此谁的蛋多谁就最有生殖力。何况鸟的头颈，一会儿伸出来，一会儿缩进去，一会儿昂起来，一会儿垂下去，也很像阴茎。这又是一整套系统。

第三章 伏羲设局 天下第一厨
伏羲身上，有股子烤羊肉味儿。
当然，这里说的伏羲跟女娲一样，并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文化符号，代表的是父系氏族社会。这个社会的历史少说也有上千年，但无论是早期还是晚期，也不管这当中出了多少个代表，我们都通通称之为伏羲。
而且照理说，他们也都该是蛇神。
但是奇怪，伏羲出生那天，我们只看到太阳很好，完全看不见蛇的影子。没错，一点都没有。
跟女娲的娲一样，伏羲的羲，差不多也是一个特别创造出来的字。除了用于伏羲，以及其他一些神话人物，比如羲和、羲仲、羲均、常羲，另外一个意思就是“气之吹嘘”，也就是气息舒展而出的状态。
什么气？
羊肉味呗！
羲，无疑与羊有关。金文的羲，就是上面一个“羊”，中间一个“我”，下面一个“兮”；或者上面一个“義”，下面一个“兮”。这个字加上“牛”字旁，就是犧，牺牲的牺。
<table  border="0">    <tbody><tr>      <td><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13359.jpg" /></td>      <td>◎金文“羲”（羲妣尊彝）	  据林义光《文源》卷十一。</td>    </tr></tbody></table>
很清楚，这里面有牛有羊，却偏偏没有蛇。你总不能说那个“兮”字，就是“蛇溜走了”吧？
女娲是女蛙，伏羲却不是伏蛇，岂非咄咄怪事？
然而伏羲又确实是蛇，也必须是蛇。女娲就是因为伏羲的缘故才由蛙变蛇的。如果伏羲竟然不是蛇，那么女娲的整容岂不冤枉？如果说伏羲也曾变身，请问又是谁给他动了手术？扑朔迷离的远古文化，难道案中有案？
其实，羲，原本与羊没有关系。甲骨文的羲字里面就没有“羊”，而是上面一个“我”，下面一个“兮”。
<table  border="0">    <tbody><tr>      <td><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131G.jpg" /></td>      <td>      ◎甲骨文“羲”（前二·七·五）	  此字旧无人识，据施谢捷先生考证，它就是后来“羲”字的“初文”（最原始符号），上面部分是“我”，下面部分是“兮”。吴荣光先生则认为，兮就是羲的“省文”（简写）。</td>    </tr></tbody></table>
我和兮，分别是什么意思？兮是语气词，上古读音接近于“喝”，中古读音接近于“嘿”，意思相当于“啊”。我，也不是“自己”，是“兵器”，意思是“杀”。
<table  border="0">    <tbody><tr>      <td><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14X6.jpg" /></td>      <td>◎甲骨文“我”（甲二二六七）	  很明显可以看出是兵器。</td>    </tr></tbody></table>
所以，甲骨文的羲，就是“杀啊”。
杀谁？谁杀？谋杀案吗？
当然不是。
但要侦破此案，也只能倒推。
从哪儿推？
犧（牺）。因为伏羲又叫庖牺（庖犧）。庖牺的犧，就是牺牲的犧；牺牲的犧，则原本是伏羲的羲，就像蛇字原本是“它”。这在文字学上就叫“本字”，也就是“原版”。
犧的原版是“羲”，蛇的原版是“它”。后来，“它”加上虫就成了蛇，“羲”加上牛就成了犧。为什么要加偏旁？为了强调。比方说，强调蛇是爬虫。同样，正因为羲是牺牲，所以要加牛。要知道，牺和牲，都是牛字旁。
这当然很牛。
伏羲，就是很牛的庖牺。庖即庖厨，牺即牺牲。牺牲就是献祭用的动物，包括马、牛、羊、猪、狗、鸡。其中色纯的叫牺，体全的叫牲，合起来叫牺牲。最重要的牺牲是牛和羊。祭祀的仪式，有牛就叫太牢，只有羊就叫少牢。少牢比太牢用得多，因为羊比牛便宜。但再省钱，也得有羊。
所以，尽管甲骨文的羲没有羊，金文就得加上去。后来表示牺牲之意时，还得再加上牛。上面加只羊，旁边加头牛，伏羲或庖牺，才算验明正身。
哈哈，原来伏羲这蛇头，是个做饭的。
但，伏羲或庖牺，却堪称“天下第一厨”，因为是做饭给神吃。请神吃饭，这在古代可是头等大事，《左传》就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戎就是战争，祀就是祭祀。战争要杀人，祭祀要杀羊。羲，岂能不是“杀啊”！[2]
因此，即便在女娲的时代，伏羲的地位也不低。事实上，如果说女娲的伟大发明是生殖崇拜，那么伏羲的卓越贡献就是请神吃饭。他身上有羊肉味儿，后来起了王莽的心思，都不奇怪。
奇怪的是，我们的先民为什么要请神吃饭？难道他们牛羊成群瓜果满园五谷丰登，吃不完用不完，要大摆宴席？
当然不是。
[2]据许慎《说文解字》，祭的字形就是“以手持肉”。

第三章 伏羲设局 革命就是请客吃饭
请神吃饭其实是个局。
做局也是逼上梁山。正如生殖崇拜是因为死人太多，吓着了；请神吃饭则因为饥肠辘辘，饿坏了。那时生产力实在低下，先民们吃了上顿没下顿，更难有储备可言。一旦长时间断粮断炊，族群面临的便是灭顶之灾。
饥饿，是死亡女神的嫣然一笑。
这也只能发展生产力。于是各种生产工具被相继发明出来，包括作为猎具和渔具的罔罟（读如网古），作为农具的耜耒（读如四垒）。这些理应获得科技进步一等奖的发明和创造，后来被归功于伏羲和神农。这当然实至名归，他们也受之无愧。因此，这时的伏羲，是制造猎具、渔具和农具的工匠，以及使用这些工具的猎手、渔夫和农民。[3]
但，这跟蛇有什么关系，跟羊又有什么关系？
羊是在狩猎过程中自投罗网的。原始猎人最喜欢的就是羊，因为野猪野牛不易捕杀，兔子田鼠跑得太快，鱼虾贝蟹又解不了馋。只有羊，体大肉多，成群结队，反抗力弱，智商还低。这就不但可以打主意，还能智取。比方说，头戴羊角身披羊皮伪装成羊混入羊群，然后把它们带进包围圈。
傻乎乎又喜欢随大流的羊，哪有不上当的？
没错，这就是最早的“佯装”。实际上，佯就是装羊，也是羊人，而最早的“羊人”就是装羊的伏羲。这也是最早的“局”，只不过它鲜为人知。后面的事情就简单多了：吃不完的羊被圈养起来，猎人伏羲也变成了牧人伏羲。
这时，他当然还是羊人。
尝到甜头的伏羲得寸进尺。他决定设一个更大的局，忽悠一把天神地祇。
这就是请神吃饭——饭局。
饭局和狩猎，其实一回事，都是为了吃。没得吃，不够吃，便要么去抢，这就是战争，也就是甲骨文的羲；要么去讨，这就是祭祀，也就是金文的羲。它的意义，一点都不亚于生殖崇拜。生殖崇拜祈求的，是种族的延续；请神吃饭面对的，是族类的生存。前者希望多子多孙，后者希望丰衣足食；前者考虑千秋万代，后者考虑当下眼前。你说哪个重要？
都重要。但现在就有吃的，更迫切。
请神吃饭，不能不办。那些山神、河神、林妖树怪和土地公公，管着山间的兽，林中的鸟，水里的鱼，地上的庄稼，自己又吃用不完，完全可以分一点给我们。只不过，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你得把神伺候好了。要知道，就连楚汉相争时的范增要杀刘邦，也得先摆鸿门宴。
显然，这只能是伏羲的事。也只有发明了猎具、猎获了羊群的他，才有资格充当请神吃饭的厨师长和主持人。也因此，在祭祀仪式上，他依然得头戴羊角身披羊皮扮作羊人。只不过，这时的他不再是猎手，而是祭司。
   <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142L.jpg" />
毫无疑问，这时的伏羲也不再是甲骨文的羲，而是金文的羲。金文的羲，上面是義。義是仪（儀）的本字，即威仪或礼仪。而且，正因为儀的本字是義，犧的原版才是羲。
<table  border="0">    <tbody><tr>      <td><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142b.jpg" /></td>      <td>◎甲骨文“義”	  （掇二·四五，人头骨刻辞）</td>    </tr><tr><td> </td></tr><tr>      <td><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14922.jpg" /></td>      <td>◎金文“羲”（促义父盨）	  两种字形，都一目了然，就是兵器（我）加上羊。意思要么是杀羊，要么是杀羊的人。为什么要杀羊呢？请神吃饭 。</td>    </tr></tbody></table>
伏羲的秘密，昭然若揭。
与此同时，他的地位也节节高升。
众所周知，在没有政权、法律、国家和公民概念的原始时代，族群都是自然形成的。纽带则与其说是血缘，不如说是共食。母子，是吃与被吃的关系；兄弟，是同一个娘养大的人。实际上，原始人类聚族而居，无非是要解决吃饭问题。因此，爹若有奶，爹就是娘；谁给吃的，谁就是老大。
掌勺的必定变成掌权的。
后起之秀伏羲，要向女娲讨个说法。
[3]据《易·系辞下》，“作结绳而为罔罟，以佃以渔”的是伏羲，“斫木为耜，揉木为耒”的是神农。

第三章 伏羲设局 披着羊皮的蛇
说法很快就有了，那就是承认男人在生育中的作用，并为之设立祭坛。
祭坛在红山文化遗址已经发现，只不过女的圆，男的方。这倒是符合我们的主观感受：男人有棱有角，女人珠圆玉润。难怪女娲手上拿的是规，伏羲拿的是矩，女圆男方嘛！
那么，天圆地方，又怎么讲？
天，不是男性；地，不是女性吗？
对不起，男人变成天，就像女娲变成蛇，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在远古，在女娲的时代，女人才是天，男人则是地。只不过，自从男人有了方方正正的祭坛，也就好歹有了一席地位，可以跟圆圆满满的女人分庭抗礼。
于是伏羲摇身一变而为蛇神。
   <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14125.jpg"  />
图中建筑群据《牛河梁遗址考古发掘报告》复原。辽宁省朝阳市牛河梁红山文化祭坛遗址，东西长130米，南北宽45米，总面积达5850平方米。南侧隆起的圆形石阵称圜丘，北侧的方形石阵叫方丘。代表男性的方丘祭坛的出现，既承认了男人在生育中的作用，也成为男性地位在母系社会后期逐步提升的证据。
伏羲怎么会是蛇呢？伏与狗有关，羲与羊有关，牺与牛有关，哪有蛇？兵器倒是有的，因为伏羲又叫伏戏。戏，还有羲字中的“我”，本义都是兵器。如此说来，难道那蛇其实不过祭坛上器皿中兵器的倒影？[4]
当然不是。
伏羲变成蛇，不是“杯弓蛇影”，而是“文化革命”。也就是说，越来越重要也越来越牛的男人，开始要求在饮食和男女两个方面，都能体现其举足轻重的地位。
这就必须引蛇出洞。
但，为什么必须是蛇呢？因为只有蛇，才是男性最强有力的象征。鸟，就温柔了点，无法完成革命的任务。
所以，从氏族到部落，再到国家，蛇的作用都将一以贯之。在氏族时代，它是生殖崇拜的符号；到部落时代，它将成为图腾；到国家时代，它还将成为祖宗。只不过，狡猾的蛇多半会处于潜伏状态，该出洞时才露出真容。
妙哉伏羲！他还真是伏蛇，而且披着羊皮。
因此，潜伏的蛇神现在是羊人。他是羲，是義，也是美。美，上面是羊，下面是大，即“大人”。古文字中，大人物都写成正面而立的“大”（如美好的美），普通人则写成侧身而立的“亻”（如佯装的佯）。从佯到羲，到義，到美，伏羲这小伙子拾级而上，每一步都离不开羊。
善哉羊也！
是的，羊是善，也是祥。因为羊肉可食，羊皮可衣，羊粪可以肥田，羊角可以做武器或乐器。这样的衣食父母，岂非功德无量？这样的大慈大悲，难道还不吉祥？头戴羊角身披羊皮的羊人伏羲，难道不美？这样一位远古时代的大帅哥，难道不该成为族群的领袖？
当然应该！
实际上，吉祥二字，古文字就写作“吉羊”。但，如果祥就是羊，那什么东西“吉”？红莲之珠。红莲就是女阴，红莲之珠则可能是印度人的摩尼宝珠，中国人的火齐珠，即阴蒂。蒂，就是帝，古文字写成▼或▽。它可能是整朵花，也可能是花蕊或花蕾。因此，神秘的“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翻译为六字汉语，就是“神，红莲之珠，吉”。[5]
   <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15632.jpg" />
它原是日本奈良金刚山寺“宝珠舍利塔”的上部，王镛绘，转引自赵国华《生殖文化崇拜论》。这个形象，最下面是灿然绽放的莲花，内含丰硕多籽的莲蓬，上为光焰四射的宝珠。宝珠之内，又有莲花、莲蓬、宝珠，表示天地万物的生生不已，生命创造的永无止境。
噫！红莲之珠吉，冠羊之人祥。
吉祥二字，伏羲占了多半。
三分天下有其二，父系当然要取代母系。
但这一切，都是悄然发生的。在母系社会后期，当篝火燃起夜幕降临时，登上祭坛的仍是女娲或蛙女。那模样和场面，我们在巴布亚新几内亚的蛙人图上已经见过：掌握了“生与死”这“一号机密”的蛙女神，占据绝大部分画面，表示她是当然的领袖。她头上的装饰物鱼和鸟，分别代表着女性和男性生殖崇拜，也表示鱼人和鸟人是她的辅佐。四周，则是代表女性的花和代表子孙的星星点点。
至于男性的蛇人和羊人，此刻则多半还只能在台下打理那些陶罐、陶壶、陶盘、陶钵、陶杯、陶碗。他们当然想不到，自己跟前的陶鼎，将来会变成青铜的，并成为国家和政权的象征。他们更不会想到，为了问鼎中原，兄弟姐妹和子孙后代们将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4]伏字的甲骨文上面是人，下面是犬。许慎《说文解字》称“从人从犬”，戴家祥称其意义乃由“伏伺”而“俯伏”而“隐伏”（《金文大字典》上册）。
[5]蒂字的解释见郭沫若《释祖妣》，六字真言的翻译见赵国华《生殖崇拜文化论》。

第三章 伏羲设局 做爱，以神的名义
祭祀的高潮和余兴，是篝火晚会。
这很有必要，甚至不可或缺。事实上，原始时代的祭祀礼仪并非规行矩步，庄严肃穆，而是载歌载舞，天恩共沐。那些充满激情的歌舞，也是献给神灵的礼物。
礼物从来就是丰盛的。
首先是牺牲和粢盛，也就是肉类和粮食。这是食物。其次是玉帛，也就是玉器和束帛。这是红包。牺牲、粢盛、玉器和束帛，合起来就叫“牺牲玉帛”。既有食物，又有红包，可见请神吃饭态度之诚恳，仪式之隆重。
盛放牺牲玉帛的器皿，有鼎、簋（读如鬼）、簠（读如府）、豆。簋是圆形的，簠是方形的，用来盛放粢盛。鼎则有圆有方，用来盛放牺牲。不过，簋簠之类要到商周才有，都是青铜器，原始时代大约用陶豆。豆，是古代餐具，类似于高足盘，有的还有盖。盛放玉帛的器皿，和盛放牺牲的豆，叠加起来就是“豊”字。它读如礼，意思也是礼或礼器。[6]
<table  border="0">    <tbody><tr>      <td><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15932.jpg" /></td>      <td>◎甲骨文“礼”（豊）	  （甲一九三三）</td>    </tr><tr><td> </td></tr><tr>      <td><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15918.jpg" /></td>      <td>◎金文“礼”（豊）	  （豊卣）</td>    </tr></tbody></table>
当然粮食和肉类，神吃不掉；东西，也拿不走。玉帛之类，大约会重复使用。牺牲，则在仪式后由族民分食，叫胙肉（胙读如做）。分食也不完全是怕浪费，还因为肉上已经有了神的祝福。分而食之，正是为了共享太平。
牺牲和粢盛是吃的，玉帛是用的，歌舞则是看的和玩的。这同样是人神共享。没人知道，神灵们是否会坚持看完这台晚会。也许，享用了盛宴，拿走了红包，又观赏了部分节目，他们已心满意足，要回天庭或山林打盹。
然而分食了胙肉的族民们却意犹未尽，兴致正浓。毕竟，请神吃饭的事，不可能天天都有。既然这日子相当于逢年过节，那又何不把它变成嘉年华？
篝火晚会，弄不好就通宵达旦。
那是一种怎样的歌舞啊！在青海省大通县孙家寨出土的陶盆上，我们看到了这样的场面：五人一组，手拉着手，头向一边侧，身向一边扭。他们的头上，飘着一根东西，疑为发辫；两腿之间，则翘着一根东西，疑为饰物。
   <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15a8.jpg"  />
嘻！这是土家族的摆手舞吗？这是纳西族的篝火舞吗？这是藏族的打阿嘎吗？这是维吾尔族的麦西来甫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也许，它就是古人一再回忆的“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阕”。[7]
这样的原始歌舞，一定虔诚而又蛮野，热烈而又谨严。那是先民们在庄严仪式上生命活力的体现。据说，乐器是女娲和伏羲的发明。因此，我们完全可以这样来描述——如醉如狂，神采飞扬，伏羲琴瑟，女娲笙簧。
值得关注的，是两腿之间那疑为饰物的东西。
没错，它应该就是腰饰。但原始人的所谓腰饰，从来就是可疑的。它们往往是一些树上扯下的叶子，地上捡来的羽毛，或者松鼠和野狗的尾巴，遮蔽性极差，装饰性极强。人类学的研究表明，这些腰饰还是舞会上专用的，目的显然是要引起观赏者和参与者的特别注意。[8]
这可真是欲盖弥彰。
不难想象，月色朦胧，火光飘逸，疯狂摇摆飞速旋转的裸体上，唯独某一部分有着闪烁不定的珠光，摇曳生姿的流苏，会给春情勃发的青年男女以怎样的刺激。
因此晚会的尾声，恐怕不是齐声高唱“难忘今宵”，而是三三两两走进密林。个别性急的，也许还等不到那一刻。
做爱，以神的名义。
做爱，在神的面前。
这就是远古的礼乐。它是神的盛宴，也是爱的盛宴。
用不着大惊小怪。在原始时代，饮食和男女，原本就是同一件事情的两面，同一个目标的两手。这个目标和这件事情，就是族类的生存和发展。神，当然是赞同的。
这，才是祭祀仪式和篝火晚会的主旋律。
[6]礼起源于祭祀，已成为学界共识。礼字上半部，是一个盛放了玉的器皿，即王国维先生所谓“盛玉以奉神人之器”（《观堂集林·释礼》）。郭沫若先生更明确认为是放了“两串玉具”（《十批判书》）。
[7]见《吕氏春秋·古乐》。
[8]请参看格罗塞《艺术的起源》。

第三章 伏羲设局 凌晨五点
篝火晚会上风头最健的，无疑是羊人伏羲。
这并不奇怪。原始舞会上的高手，从来就是男人。因为即便在父系氏族社会早期，择偶权也仍在女人那里。再牛的男人都不能硬来，只能用自己出色的表现博取芳心。引吭高歌，翩翩起舞，无疑是有效方式之一。
因此孙家寨出土的陶盆上，舞蹈者便都是男人。那高高翘起的所谓饰物，则其实是阳具。当然，不会是真家伙，只能是替代品。
   <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15251.jpg"  />
孙家寨出土的这只陶盆，在考古学上属于马家窑类型。同类型的彩陶纹饰，最突出的就是大量的蛙纹和蝌蚪纹。可见这舞蹈是女娲时代的。那些手拉手的舞蹈者，则应该是孔雀开屏般炫技求爱的鸟人和蛇人。他们表演的节目，不是“百鸟朝凤”，便是“金蛇狂舞”。
伏羲时代的羊人，就酷得多。
首先他是“腕”。氏族的重大决策，已归他说了算。其次他是“款”。氏族的财政预算，也归他说了算。第三他是“爹”。氏族的新成员姓甚名谁，同样归他说了算。这也正是母系变成父系的三大表现 。
此时的男人正天天向上，他们的求爱也信心满满。
当然，羊人也有好几种。如果是“佯”，那就是猎手，会得到姑娘的爱慕；如果是“義”，那就是祭司，会得到姑娘的敬仰；如果是“美”，那就是大人，会得到姑娘的崇拜。
<table  border="0">    <tbody><tr>      <td><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1E00.jpg" /></td>      <td>◎甲骨文“美”	  （一二六九）</td>    </tr><tr><td> </td></tr><tr>      <td><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16218.jpg" /></td>      <td>◎金文“美”	  （美爵）</td>    </tr></tbody></table>
美，自许慎起，历来解释为“羊大”，即“羊大为美”。后来萧兵先生指出，应为“羊人为美”。萧说是。从字形上不难看出，美，上面是“羊”，下面是正面而立的“人”，即“大人”，也就是“冠羊之人”，亦即伏羲的形象之一。
那么，如果他是“羲”呢？
哈，那就是大众情人，不知多少窈窕淑女和妙龄女郎都会春心荡漾，愿意以身相许。
为什么最具魅力的是羲呢？
因为只有羲，才是“披着羊皮的蛇”。也只有羲，兼具热乎乎的肉香和冷冰冰的杀气。没错，義和羲一样，也有羊有我（兵器）。但義变成“己之威仪”后，两方面都弱了许多，哪里比得上羲，刚柔相济，意味深长，前途无量。
请看历史。
前面说过，夏娃的革命成果是裸体直立，女娲的文化建树是生殖崇拜。生殖崇拜是不能叫做“性崇拜”的，因为它的目的是生儿育女，不是男欢女爱。它崇拜的也是繁衍生息的神秘力量，而不是导致性快感和性高潮的性能力。
然而生殖崇拜的产生，却绝不意味着人类又退回到了夏娃之前。相反，生殖崇拜是把人类独有的性，从纯自然的生活变成了可控制的文化。唯其如此，伏羲才能接过女娲的旗帜，并打上自己的烙印。
伏羲的烙印就是男人掌权。男人一旦掌权，生殖崇拜就会变成图腾崇拜，母爱社会就会变成男权社会，潜伏的蛇也就会变成飞天的龙。
这就是部落时代的前夜。
在此之前，那个漫长的岁月有着神话传说中的“三个代表”——夏娃代表原始群，意义是“从猿到人”，形象表现为裸猿；女娲代表母系氏族，意义是“从自然到文化”，形象表现为鱼、蛙、月亮；伏羲代表父系氏族，意义是“从母爱到男权”，形象表现为鸟、蛇、太阳。
完成这三大转变后，就连伏羲也将功成身退。女娲和伏羲共同代表的氏族社会，则将让位于部落时代。
<table>  <tbody>    <tr>      <th scope="row">阶段</th>      <td>原始群</td>      <td>母系氏族</td>      <td>父系氏族</td>    </tr>    <tr>      <th scope="row">标志</th>      <td>劳动工具</td>      <td>女性崇拜</td>      <td>男性崇拜</td>    </tr>    <tr>      <th scope="row">符号</th>      <td><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1B38.jpg"  /></td>      <td><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161Z.jpg"  /></td>      <td><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16418.jpg"  /></td>    </tr>    <tr>      <th scope="row">代表</th>      <td>夏娃<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1E45.jpg"  /></td>      <td>女娲<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1I41.jpg"  /></td>      <td>伏羲<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1MA.jpg"  /></td>    </tr>    <tr>      <th scope="row">意义</th>      <td>从猿到人</td>      <td>自然到文化</td>      <td>母爱到男权</td>    </tr>  </tbody></table>
现在是凌晨五点，让我们告别今宵。
是的。如果说夏娃代表的原始群处于蒙昧时代，那么女娲和伏羲则处于野蛮时代的初级阶段。这是一个激情燃烧的岁月。中华民族的伟大先民筚路蓝缕，披荆斩棘，勇往直前，表现出非凡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光辉灿烂，绚丽多彩。
这也是一个春天的故事，女人含苞待放，男人旭日东升。他们创造了多种文化和文化模式：工具、巫术、生殖崇拜、祭祀礼仪、原始歌舞和人体装饰。而且按照传统说法，在伏羲的时代，我们还创造了最早的文化符号—— 八卦，产生了最早的哲学概念—— 阴阳。
这就实在太牛了！
因此，尽管这时伏羲还是羊，但总有一天会变成牛。
事实上，他也就这样变了。
变成牛的伏羲，就是炎帝。

第四章 炎帝东征 炎帝是谁
炎帝来接伏羲的班，一定走了很远的路。[1]
接班人炎帝身份不明。
请问，他就是神农吗？不知。也许是，也许不是。他跟黄帝同时代吗？也不知。有人说同时，有人说先后。[2]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就连司马迁也拉扯不清。他的办法是在《五帝本纪》中带上一笔，把神农看作一个过去了的时代，把炎帝说成与黄帝同时，但不立传，实际上是将这个问题存而不论，却把黄帝扎扎实实地算作了五帝的第一人。
这当然很严谨，但不能解决问题。没错，炎帝可以不是五帝，也可以不是神农，却总得是个什么吧？这样一位重要的始祖，岂能没有说法？
不是“五帝”，就只能是“三皇”。
三皇同样是一笔糊涂账，因为根本就是编出来的。春秋时期原本只有“五霸”，孟子针锋相对提出“三王”（夏禹、商汤、周文），到荀子冒出“五帝”，到吕不韦又冒出“三皇”。三皇、五帝、三王、五霸，如此三五成群，整齐划一，本身就很可疑。先有三王，才冒出五帝；先有五帝，才冒出三皇。越是远古的人物，出现反倒越晚，这又可疑。[3]
更何况，《荀子》只有空洞的五帝，《吕览》只有空洞的三皇。《庄子》的三皇五帝不但空洞，就连提到这茬的篇章都不知是何人所写。三皇也好，五帝也罢，到底是谁，其实没人知道。荀子他们留下的，是一道填空题。
还是毛泽东说得对：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4]
胡编乱造的结果，是三皇的说法不下六种。其中最靠谱的，是伏羲、女娲、神农。但女娲不可能在伏羲之后，神农倒无妨与炎帝认同。而且，如果承认炎帝“以火德代伏羲治天下”，那么伏羲之后，黄帝之前，就该是炎帝。[5]
其实只要不认死理，问题便好解决。比方说把女娲、伏羲、炎帝或神农，看作五帝之前的“三个代表”，叫不叫“三皇”则无所谓。如此，则夏以前的历史便可以这样表述：
女娲代表母系氏族。
伏羲代表父系氏族。
炎帝代表早期部落。
黄帝代表晚期部落。
尧舜代表部落联盟。
这就清清楚楚。就连天皇、地皇、人皇的说法，也可以重新解释：女娲天皇，伏羲地皇，炎帝人皇；女娲天圆，伏羲地方，炎帝外圆内方。当然，作为神话传说人物，他们也都半人半兽，比如女娲是蛙，伏羲是蛇。
那么炎帝是什么？
牛。[6]
   <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1NO.jpg"  />
这幅洞窑壁画发现于西班牙阿尔塔米拉山洞，该洞穴壁画绘有野牛、猛犸等多种动物。其中最著名的是这件长达两米的《受伤的野牛》，刻画了野牛受伤之后，挣扎求生的情景。图为现代仿作。
炎帝是牛，伏羲是蛇，这可真是“牛鬼蛇神”。
真是“牛鬼蛇神”倒也好，麻烦在于炎帝既是牛同时又是羊，因为姓姜。姜就是羊女，正如伏羲是羊人。[7]
传统的说法却不是这样。《国语·晋语》就说，炎帝姓姜是因为住在姜水，正如黄帝姓姬是因为住在姬水。姬水即今陕西省武功县漆水河，姜水即今陕西省宝鸡市清姜河。如此说来，炎帝和黄帝都是陕西人，还真可能是兄弟。[8]
可惜这种言之凿凿的结论，反倒可疑。何况《国语》的可信程度，原本相当于《三国演义》，只能当评书听。实际上黄帝姓姬和炎帝姓姜都另有原因（详见本书第五章）。因此比较靠得住的说法，是姜姓乃西戎羌族的一支，后来因游牧而进入中原。羌，西戎牧羊人也，当然是羊人。[9]
羌族是羊人，伏羲也是羊人。羊人接羊人，靠谱。
但，如果炎帝是羊人，怎么会牛头人身？而且伏羲是羊也是蛇，为什么由牛来接班？何况炎帝是西方戎族，伏羲则也许是东方夷族，也许是南方蛮族。炎帝接了伏羲的棒棒，岂非“东拉西扯”，或“南腔北调”？[10]
这又是一笔糊涂账。
好在有人愿意出庭作证并解释这一切。
他，就是古希腊的酒神狄俄尼索斯。
[1]炎帝是伏羲的接班人，依据在清代吴乘权《纲鉴易知录》：“炎帝以火德代伏羲治天下，其俗朴，重端悫，不岔争而财足，无制令而民从，威厉而不杀，法省而不烦，于是南至交趾，北至幽都，东至肠谷，西至三危，莫不从其化。”
[2]见《淮南子·时则训》高诱注：“炎帝，少典之子，号为神农，南方火德之帝也。”《绎史》卷五引《新书》：“炎帝者，黄帝同母异父兄弟也，各有天下之半。”
[3]见顾颉刚《中国上古史研究讲义》。
[4]见毛泽东《贺新郎·读史》。
[5]关于三皇的说法有：天皇、地皇、泰皇（《史记·秦始皇本纪》），天皇、地皇、人皇（《史记·补三皇本纪》），伏羲、女娲、神农（《风俗通义·皇霸》引《春秋纬运斗枢》），伏羲、神农、祝融（《白虎通》），伏羲、神农、共工（《通鉴外纪》），燧人、伏羲、神农（《风俗通义·皇霸》引《礼纬含文嘉》）。后四种，都有伏羲和神农。
[6]见《绎史》卷四引《帝王世纪》：“炎帝神农氏人身牛首。”
[7]马叙伦《说文解字六书疏证》称：神农为牧羊之族。或以羊为其图腾。生于牧羊之族或以羊为图腾者。因以为姓。
[8]见《国语·晋语四》：“昔少典娶于有蟜氏，生黄帝、炎帝。黄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成而异德，故黄帝为姬，炎帝为姜。”
[9]《国语》可信程度不高，见顾颉刚《中国上古史研究讲义》。姜姓是因游牧而进入中原的西戎羌族之一支，见范文澜《中国通史》。羌是“西戎牧羊人”，见许慎《说文解字》。马叙伦《读金器刻词卷下》则称“羌与姜同”，并认为姜与羌是同一个字。
[10]伏羲是东方夷族还是南方蛮族，学术界有争议，这里不讨论。

第四章 炎帝东征 证人狄俄尼索斯
狄俄尼索斯有三个形象：葡萄树、山羊和公牛。[11]
酒神是葡萄树并不奇怪，是山羊和公牛则意味深长。在中西文化中，羊和牛都被看作生殖能力极强的动物。牛鞭和中草药淫羊藿，就是中国古代的伟哥。古希腊那个长着山羊角、羊尾巴和两条羊腿的牧神和山林之神潘（Pan），更是性欲旺盛。难怪最重要的牺牲是羊和牛。用牛羊献祭，既保证了饮食，又保证了生殖，可谓一举两得，一箭双雕。
狄俄尼索斯的公牛形象，恐怕就有这个意思。酒神祭要由羊人和马人组成歌队来伴唱，也没准有这意思。在古希腊的绘画中，那些家伙的阴茎都雄壮勃起，便足以说明问题。
总之，牛和羊，还有马，也都是男性生殖崇拜的象征。
但，这跟蛇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因为酒神是宙斯变成蛇，跟珀耳塞福涅偷情做爱生下的。这其实是众神之王要把自己的生殖力分出来，单独成为一个神。因此，狄爷的神像是用象征性爱的无花果木雕刻的。也因此，小狄一生下来，就头上长角。
角在古希腊，也是男性生殖器的象征。所以，狄俄尼索斯不可避免地要变成山羊和公牛。变成山羊，据说是他父亲宙斯所为，目的是躲避天后赫拉的盛怒。当然盛怒的。偷情已不可恕，还居然弄出个活蹦乱跳的私生子来！
但，就这么简单吗？
未必。实际上，作为女人，赫拉捍卫的是情感；作为天后，她捍卫的就是权力。也就是说，即便在古希腊，生殖崇拜起先也是女性的专利。现在冒出个抢班夺权的生殖男神，天后岂能不怒火中烧？争风吃醋什么的，恐怕倒在其次。
不过，生殖崇拜既然必定要从女性扩展到男性，那么，负责生殖和性爱的男神就一定会诞生，而且谁都挡不住。结果是，狄俄尼索斯不但变成了山羊，还变成了公牛。他的形象是人，但身披牛皮，牛头牛角，两只牛蹄垂在背后，跟我们的老祖宗炎帝简直如出一辙。
宙斯变成蛇，生下山羊或公牛狄俄尼索斯，可见蛇可以变成羊，羊可以变成牛。蛇、羊、牛，都是一个系统的。
蛇神、羊人、牛鬼，就这样击鼓传花。
   <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1M10.jpg"  />
但这个过程，在中国要啰唆一些。
麻烦在于，蛇神、羊人、牛鬼，在我们这里不但表现为三个阶段，也表现为三个地区和三个族群：蛇神是东方夷族或南方蛮族，羊人是西方的羌族，牛鬼则是来到中原的炎帝族。炎帝虽然本是羌族，却不能跟原始羌族画等号。正如希腊人是雅利安人的一支，雅利安人却不等于希腊人。
何况那羌族的代表是谁，也不知道。但可以肯定，从伏羲这蛇神，到炎帝这牛鬼，中间必定经历了羌族的羊人。
他是一位无名英雄。
实际上，羌就是羊人，即牧羊人；姜则是羊女，即牧羊女。羌的甲骨文，就是上面两只羊角，下面一个侧身而立的人。既然不是正面而立的大人物，当然名不见经传，或只能隐姓埋名。也因此，他不是美，而是羌。
姜，则是上面两只羊角，下面一个孕妇。但这也不是美，而是姜。姜就是“羊女所生”。在母系氏族社会，妈妈姓姜，子女也姓姜。姜，是羊妈妈的羊宝宝。
<table  border="0">    <tbody><tr>      <td><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1JI.jpg" /></td>      <td>◎甲骨文“羌”	  （后一·三零·一四）</td>    </tr><tr><td> </td></tr><tr>      <td><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1U10.jpg" /></td>      <td>◎甲骨文“姜”	  （河三·三）</td>    </tr></tbody></table>
《古文字诂林》第九册第741 页注云：姜与羌通用，三姜即三羌。
这就是炎帝族姜姓的来历。
其实就连“姓”的本义，也是“女之所生”。所以，最古老的姓都是母姓，也都从女，比如炎帝的姜，黄帝的姬，舜帝的姚，夏族的姒。换句话说，姓就是母系，氏才是父系，氏族社会应该叫“姓族社会”，炎帝也该出自姜族。[12]
那么，姜族怎么成了羌族？
因为天地翻覆，世道变了。自从女娲由蛙变蛇，历史就被改写，甚至黑白颠倒，面目全非。
[11]请参看弗雷泽《金枝》。
[12]此外还有妫（舜的后代）、娀（高辛之妃，商族之母）、妁、如、好、妙、妊、妞，也是。

第四章 炎帝东征 图腾柱，竖起来
前面说过，人类社会的发展，是从原始群到氏族，到部落，到部落联盟，再到国家，即由点到面，到片，到圈，到国。其中有的是就地扩容，比如夏娃变女娲；有的是迁徙变性，比如羌族变炎帝。但只要性质变了，名称就会更改。
因此，羌族和羌人，是有可能原本叫姜族或姜人的。姜和羌，也可能原本是同一个字。但为了明确母系变父系，必须用男性的羌，取代女性的姜，就像从西部迁徙到中原进入部落时代的那一支，要改名为炎帝族。
好在即便是炎帝，也仍姓姜。这倒不因为那姜水，而是因为那西戎的牧羊女。她的样子，我们在电影《少林寺》里见到过，在王洛宾的歌里也听说过。
是的，在那遥远的地方，也在那遥远的年代。
那是一位美丽的少女，那是一位伟大的母亲。她的伟大就在于为了族的生存和发展，毅然交出了管理权。姜人这才变成羌族。作为羌族一支的炎帝，也才能革故鼎新，把族群的徽号从羊变成了牛。
牛、羊、蛇，又有什么不同？
蛇是生殖崇拜，牛是图腾崇拜，羊是过渡时期。
什么是图腾（totem）？对于原始民族来说，图腾就是他们的国名、国旗和国徽，是他们的共同祖先，也是他们的身份认同。比如某个族群以鹰为图腾，那么，族的成员便从小就会被告知，自己的老祖宗是一只神鹰，他们这个族叫鹰族，是那只男性神鹰的子孙后代，等等。[13]
因此，作为“鹰的传人”，他们的酋长必须头插鹰羽，鼻似鹰钩，族民们则要进行鹰的文身。他们的旗帜上会画着雄鹰，村口则竖起一根雕刻着鹰头的柱子，叫“图腾柱”。隔三差五，逢年过节，他们便围绕着这图腾柱，吹起鹰笛，跳起鹰舞，就像帕米尔高原塔什库尔干的塔吉克人。
难怪形形色色的牛鬼蛇神会纷纷粉墨登场了。但这些原始民族的图腾并不是阎王殿里的牛头马面和黑白无常，反倒是些正派人，比如古埃及和古希腊的狼和鹰，古罗马的马和野猫，黄帝手下的熊、罴、貔、虎，少昊手下的凤鸟、玄鸟、青鸟、丹鸟，畲族和瑶族的盘瓠等等，不一而足。
   <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1W63.jpg" />
当然还有蛇，也应该有蛇。
图腾几乎无一例外都是由男性生殖崇拜的象征物转变而来的，只不过蛇在中国有些特别。作为生殖崇拜的象征物，它是蛇；当它成为图腾时，就变成了龙。变成了龙的蛇也不再是某个部落的图腾，而是一个大族群的总图腾（详见本书第五章）。唯其如此，我们也才成为龙的传人。
问题是，有了图腾又如何呢？
天下就由女人的，变成了男人的。实际上，无论世界各民族的图腾是怎样的五花八门，也无论它们是动物（比如鹦鹉）、植物（比如球茎），还是自然现象（比如电闪雷鸣），反正都是男性的，是让族群的老祖母神秘怀孕的男神。
这当然并不可能。让女人怀孕的，只会是男人。因此弄出一个神来做图腾，其实就是要把那男人说成神，是男性生育作用的神圣化和神秘化。这样做，也显然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抬高男人的地位。也就是说，过去打下手的，现在要当老板。为此，先得冒充神灵，过把神瘾。也因此，当男人坐稳了江山，可以称孤道寡唯我独尊时，所有的图腾便都退出了历史舞台，消失得无影无踪。
图腾的作用，不言而喻，一目了然。
但，自从太阳里有了金乌，祭坛上有了蛇神，男人的地位已大幅度提高，为什么还要高高地竖起图腾柱？
也不完全是贪得无厌，得寸进尺。族群的扩大，恐怕是重要原因。纯自然形成的原始群非常弱小，因此是点。变成氏族就已壮大，因此是面。氏族壮大以后，便分门别户，裂变为多个氏族。这些藕断丝连的氏族，再加上周边相邻相近的七零八落，联合起来就是部落，也就是片。
连成一片的部落，人更多，地更广，事务更繁忙，关系更复杂。氏族成员都是血亲，部落则还要加上姻亲。七大姑八大姨，老丈人小舅子，妯娌连襟，旧友新朋拢在一起，当然需要凝聚力，需要总指挥，需要顶梁柱。非如此，不能将这些一盘散沙的大小氏族拧成一股绳，来发展生产力，提高战斗力，共同对付野兽和敌人。
图腾是必需的，问题只在是什么。
核心也是必需的，问题只在谁来当。
[13]图腾（totem）本是北美洲奥杰瓦人的语言，意思是“他的亲族”。图腾制度和图腾崇拜的基本教义，是坚信族群的所有成员，无论血缘亲疏，都有一个共同的祖先。这个共同祖先是男性的，却又不是人。它们大多是动物，少数是植物，极少数是自然现象。但无一例外，既神圣，又神秘。

第四章 炎帝东征 牧羊鞭与指挥刀
坚强有力的领导核心，必须是男人，也只能是男人。
男人是雄性的动物，也是野心的动物。男权的确立，今天看来也许不对，但在当时却势在必行。沧海横流危机四伏之时，族群需要的不是温柔敦厚，而是铁腕、铁血和铁面。因此，新生的部落不但需要雄心勃勃的男人来当核心，还需要强壮有力的动物来做图腾。
比如牛。
生猛的牛，尤其是公牛和野牛，无疑比温顺的羊更有战斗力。事实上，炎帝能够成为华夏民族的始祖之一，就因为他们在当时便出类拔萃，比其他部落更有进取心。唯其如此，他们才会从西部出走，就像当年猿群中走出森林的那一支。也许，羊曾做过他们的图腾。也许，留在西部的其他羌人部落仍然会以羊为图腾。但远走他乡的这些改革者，却必须彻底告别过去，并更换旗号。[14]
当然，他们不会想到，这种更换竟是划时代的。
中华民族的史前史，经历了三个历史阶段：氏族、部落、国家的诞生。表现为文化模式，则分别是生殖崇拜、图腾崇拜和祖宗崇拜。祖宗崇拜是图腾崇拜的顺延，我们以后再说；图腾崇拜则是生殖崇拜的革命，是此刻的事情。它很可能就发生在姜人东迁的途中。牛替代羊，则意味着革命成功。
这就不是简单的迁徙。其意义，并不亚于中国工农红军的二万五千里长征。
生殖变成图腾，怎么就是革命呢？
首先，生殖崇拜男女平等，甚至女先男后；图腾却只崇拜男性，男尊女卑。其次，生殖崇拜百花齐放，鱼、蛙、月亮，鸟、蛇、太阳，可以同时崇拜，并行不悖。图腾崇拜却要求定于一尊，每个部落都只有一个图腾，而且它们迟早要归于一统，就像上下埃及兼并以后的神鹰荷鲁斯。
更重要的是，生殖崇拜代表氏族时代，图腾崇拜代表部落时代。氏族的首长是族长，部落的首长是酋长。族长是劳动者，手里拿的是牧羊鞭；酋长是领导者，手里拿的是指挥刀。牧羊鞭变成了指挥刀，这难道还不是革命？
现在已经很难确知，在那革命的紧要关头都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也许，一切都是静悄悄的，更没建立档案。唯其如此，留给历史的才会是一片扑朔迷离。
比方说，蛇、羊、牛，究竟是生殖崇拜的象征，还是图腾崇拜的对象？都是，又都不是。蛇，如果在历史的演变中不曾成为图腾，就不会变成龙。牛，如果不曾是生殖崇拜的象征，也不会变成图腾。可见同一事物在不同时期有不同身份，如果混为一谈，那不是历史的错。
何况线索也很清晰，那就是先有女性生殖崇拜，后有男性生殖崇拜，然后变成图腾崇拜。因此姜人和羌族的羊，就必须一变再变。起先是牧羊女，这就是姜。然后是牧羊人，这就是羌。下一步，应该是变成牧羊犬，就像畲族和瑶族的盘瓠；或者牧羊神，就像古希腊的潘。可惜，这一环节遗失了证据。结果，便跳跃式地直接变成了牛。
作为牧羊女的子孙，羌或姜来到了历史的岔路口。他们一部分留在西部，成为羌族；另一部分则来到中原，成为炎帝族。炎帝族带来了自己的西戎文化，也融合了中原的本土文化，包括伏羲族传入中原的东夷文化或南蛮文化。
也就在那时，伏羲交出了接力棒。
部落的时代开始了。牛首人身的炎帝为它揭幕剪彩，牛图腾的旗帜高高飘扬。
弹指一挥间，换了人间。
[14]吴其昌《殷虚书契解诂》称：自奉羊以为其图腾者，则夏人指目之曰“羌”矣。

第四章 炎帝东征 蛇的第二次出场
事情已经清楚，羊女变羌人，是革命的关键时刻。
我们不知道，在那微妙敏感的弹指之间，是女人主动让贤，还是男人强势夺权。如果是后者，那么，蛇在其中一定起了很坏的作用。
蛇是一个狡猾的家伙，它潜伏了很久。
实际上，蛇也是二次出场。第一次是在夏娃的时代，把生殖变成了性。那时的它，是性感而坦诚的，也是背了黑锅的无名英雄。功成之后，蛇退隐，蛙上台。蛙或女娲又把性变成生殖，并发明了生殖崇拜。生殖变成性，动物就变成了人。生殖崇拜诞生，自然就变成了文化。
人类的两次前进，蛇和蛙都功不可没。
因此，按照轮流坐庄的原则，蛇当然要再次登台。只不过谁都没有想到，性感而坦诚的蛇竟会变得邪恶、狡猾和贪婪。它在历史的舞台上，居然一坐就是几千年。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蛇的重新上台，动机和目的已不是让女人快活，而是要自己快活。人们当然也想不到，蛇刚一上台就恩将仇报，翻脸不认人。它不但独霸了天下，还利用手中的公权力，私下里把女娲变成了蛇。
这可堪称用心险恶。
然而冒充医生的蛇，做完手术后就悄悄地擦掉了所有的指纹，销毁作案工具，迅速撤离现场。自己也改头换面变成了牛，满脸的无辜。结果，“女娲是蛇”的弥天大谎，便哄骗了众多的书呆子和老实人。
可惜蛇再狡猾，也想不到它的同案犯会留下证据。这个同案犯就是鸟，证据则是一系列的“鸟啄鱼”或“鸟衔鱼”图案。这种图案，直到明代的砖刻上都有。这些蛛丝马迹雄辩地证明了，蛇吞蛙，鸟食鱼，不但在自然界屡见不鲜，在人类历史上也曾是惊人的一幕。[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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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西周青铜器鸟鱼纹
② 汉代画像石鸟啄鱼纹
③ 秦汉瓦当鸟衔鱼纹
④ 晋代金饰品鸟衔鱼纹
⑤ 临汝阎村出土彩陶缸鸟衔鱼图
⑥ 宝鸡北首岭出土细颈彩陶壶上鸟啄鱼纹
⑦ 明代织锦鸟衔鱼纹
⑧ 明代砖刻鸟衔鱼纹
蛇，为什么能得逞？
根本原因在于经济。在母系氏族社会的后期，其实已有财产的权属。虽然那时还是“夫从妻居”，但如果分手，男人可以带着劳动工具、牲畜和粮食一走了之，女人则只能留着她的锅碗瓢盆，坐守空巢，招降纳叛。
这事不能以今度古。那会儿可没什么房地产，男人拥有的要值钱得多。比如牲畜，可以吃也可以用，是生活资料也是劳动工具。何况到了后来，男人还有了新的“牲畜”。这就是奴隶，是男人猎获的战俘。而且这些最廉价的劳动力正如恩格斯所说，还跟牲畜一样是很容易繁殖的。
这时的男人真是咸鱼翻身今非昔比。他既是资本家，又是统治者，还是当家人，钱包鼓鼓，如狼似虎。
财大必然气粗。创出产业的男人再也无法容忍血缘按照母系计算。因为那意味着自己挣下家当跟亲生儿子一点关系都没有，丈母娘和小姨子倒有份，甚至会划到另一个男人孩子的账上。要知道，那时的女人是可以有许多性伙伴的。
因此，这种制度必须废除。
事实上它也被废除了。这虽然是人类经历过的最激进的革命之一，但当真做起来却比现在房产过户或者银行转账还要简单。它简单到只需要做一个决议：从今往后，子女的归属由父亲的身份决定，与母亲属于哪个氏族无关。
然而女人却从此失去了财产权，包括所有权、支配权和继承权。与此同时，她们也丧失了政治权，包括参政权、议政权、执政权、选举权和被选举权。这些政治权利，即便在古希腊的民主时期，女人也是没有的。在旧中国，她们则还要被剥夺祭祀权。这在古代社会，可是最重要的权利。
没有祭祀权的女人，死都死得不一样。在甘肃临夏秦魏家，考古学家发现了父系氏族时代的古墓。在十余座夫妻合葬墓里，男人都是仰面朝天，大大咧咧；女人都是弯腿侧身，委委屈屈。男尊女卑的意思，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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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考古》1960年03期《临夏大何庄、秦魏家两处齐家文化遗址发掘简报》。
这才真是死不平等。
[15]除了“鸟啄鱼”或“鸟衔鱼”图案，战国时期的青铜器上其实是有“蛇蛙纹”的，但似乎“和平共处”。后来，就发展为雌雄同体的“玄武”。玄武不是龟蛇合体，而是蛙蛇合体。请参看赵国华《生殖崇拜文化论》。

第四章 炎帝东征 谋杀与强奸
女人的失败，一半因为无奈，一半因为心软；从母系到父系，从氏族到部落，则既有和平演变，又有血腥镇压。
这当然都因为蛇。
蛇，不但是一个狡猾的家伙，也是残忍的家伙。先民们十分怕蛇。平时走路，见面询问“有没有蛇”，都只敢说“有它无”。所以，男性生殖崇拜的最早象征不是蛇，而是比较温柔可爱的鸟，后来又有蜥蜴和龟。可见，起用蛇，本身就意味着邪恶和暴力，一开始恐怕就是阴谋。
蛇的罪行有两条：谋杀和强奸。
谋杀的对象，是婚后生的第一个孩子。他必须被杀掉或吃掉，叫“杀首子”。最人道的做法也是扔掉，叫“弃子”。这当然是为了男人的财产，不至于落到某个野种的名下。毕竟，在性自由的原始时代，法定的父亲确实无法知道那小子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那时又没亲子鉴定。
这种惨无人道的恶俗和陋习，后来当然被彻底废除。但这绝不是哪个男人发了善心，只因女人的贞洁有了保证。事实上，新婚之妻如果是处女，杀掉或者抛弃自己的第一个儿子，就不但没有必要，而且愚蠢透顶。
吊诡的是，女人守贞却可能是男人强奸的结果。
这个弯转得实在太大，也只能长话短说。实际上守贞在原始时代，原本是女人的权利，也是权力。权利不是义务，它可以行使，也可以放弃。守贞权也一样。因为爱情，只跟某一个男人做爱，是行使；为了快乐，随便跟任何男人上床，是放弃。无论行使还是放弃，都体现了她的自由与尊严。
因此，要想女人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了男人，甚至为可能素不相识的未婚男人守贞，就只有剥夺她们的自由，摧毁她们的自尊。强奸，无疑是最直截了当的办法。某些特别恶毒的男人，甚至有可能会选择在月经期强奸。目的，就是要给女性那脆弱的心灵以沉重而致命的打击。
蛇的狡猾，正在于此；蛇的残忍，也在于此。
现在已难讲清，以性器为武器，是有意还是无意。但可以肯定，男人一旦决定进攻，女人是打不赢的。从此，守贞不再是女人的权利，而是她的义务。她不但可以守贞，而且必须守。至于男人，却可以继续寻花问柳。后来，还可以公开合法地纳妾，半公开半合法地嫖娼，以及玩弄男童。氏族社会的血色黄昏，揭开了部落时代和男权社会的序幕。
女人失去了自由，男人获得了霸权，这无疑是女性的失败。而且恩格斯还说，这种失败是世界性和历史性的。
但，男人也不要高兴得太早。
男人有男人的问题，这就是“雄性的嫉妒”。它对于“共居生活的群”天然地具有破坏性，更是一个集团可持续发展的大敌。动物没有这个问题，是因为雄性只在交尾期嫉妒，择偶权又在雌性。但此刻的人类社会，却是男人“要什么便有什么，喜欢谁便是谁”，你怎么保证他们不打起来？[16]
所以，母系的社会可以各得其所，男人的江湖却需要摆平。何况除了得到女人的身体，还有土地的争夺，边境的纠纷，水源的占有，财产的谋取，以及出人头地的欲望。这些都要靠拳头说话，也只有拳头说话才管用。
更何况，部落酋长手中拿的，还是指挥刀。
战争一触即发，战争也无法避免。比方说，向蚩尤宣战，跟黄帝火并。
[16]以上两节有关论述均请参看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

第五章 黄帝出场 黄帝不姓黄
黄帝出场时，很拉风。
黄帝大约是在春秋晚期，跟炎帝一起出现在先秦典籍中的。《左传》和《国语》，便都是炎黄并称。然而他俩的命运却有天壤之别。炎帝一路滑坡，每下愈况，到司马迁时便不知所云；黄帝则与时俱进，一路飙升，到战国时已宛若神明，后来更成为中医学和房中术的发明人。
韩非子描述了黄帝出行时的盛大场面——
左右两边六条蛟龙，护卫着大象驾辕的专列；鹤身人面一条腿的神鸟毕方担任副驾驶，铜头铁额飞沙走石的神兽蚩尤担任清道夫；腾蛇在地下保驾，凤凰在天空护航；两骖如舞，龙凤呈祥，警车开道，风雨除尘，前呼后拥，大合鬼神。[1]
好一个人五人六的排场，难怪他叫黄帝了。
黄帝其实就是皇帝，也原本写成皇帝，但不是坐在未央宫或紫禁城欺世盗名的那些家伙。后来的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之流，都不过无耻地盗用了这神圣的名义。
那么，什么是皇？什么是帝？
帝在卜辞中，原本指天神和上帝；皇在《诗经》中，则只是动词、形容词和感叹词。实际上，帝就是花蒂，即缔造者。皇则是辉煌，是一轮红日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
<table  border="0">    <tbody><tr>      <td><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1a29.jpg" /></td>      <td>◎甲骨文“帝”	  （甲七七九帝臣）</td>    </tr><tr><td> </td></tr><tr>      <td><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1b29.jpg" /></td>      <td>◎金文“皇”	  （促辛父簋）</td>    </tr></tbody></table>
因此，皇帝就是皇天上帝，或相当于皇天上帝。它的本义是：旭日东升般灿烂辉煌，花蒂一样创造了生命，我们鲜花盛开之民族的伟大缔造者。
这才是“皇帝”一词的本义。
想那时缔造者一定很多，比如燧人氏燧皇，女娲氏娲皇，伏羲氏羲皇。他们也都后继有人。于是“皇帝”只好四分五裂，一变而为三皇五帝。
从此，皇帝的皇，就由动词、形容词和感叹词变成了名词，皇帝也由一个词变成了皇和帝两个词，直到秦始皇才重新合二为一，而且正是由三皇五帝合成的。
五帝也有时间和空间的两种。时间的是黄帝、颛顼（读如专须）、帝喾（读如酷）、尧、舜，空间的则是东方青帝、西方白帝、南方赤帝、北方黑帝、中央黄帝。
白青黑赤黄，对应着金木水火土，看起来很好。
可惜远古的历史越是整齐，就越是可疑。以五行说五帝，更不靠谱。事实上，这很可能是秦和汉的“颜色革命”。刘邦就说，秦始皇只祭祀白帝、青帝、黄帝和赤帝，黑帝的位置明摆着是给我留下的。这种鬼话，你也信？[2]
黄帝，并不姓黄。
然而黄帝确实是伟大的缔造者，也是伟大的发明家。他号称轩辕氏，就是证明。轩就是车，辕则是驾车用的直木或曲木。殷周独辕，汉以后双辕。没有轩辕，或不是车的发明人，怎么能叫轩辕氏？
古人说，这是因为黄帝住在轩辕丘（位置在今河南省新郑市西北）。可惜这同样靠不住。想想就知道，如果不是先有轩辕，哪有地名叫轩辕丘？华盛顿叫华盛顿，难道是因为他住在华盛顿市吗？所以事情恐怕恰恰相反，轩辕丘是因黄帝而得名，正如中山路。[3]
这就厥功甚伟。要知道，埃及人的马车是尼罗河文明开始一千多年后，才由希克索斯人引进的；中美洲在15世纪末欧洲人入侵前，则既没有马也没有车。[4]
<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1b62.jpg"  />
两河流域的辐条车轮，约公元前2000年，藏于伊朗国家博物馆。
<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19206.jpg"  />
斯洛文尼亚卢布尔雅那沼泽出土的木制车轮，约公元前3000年，藏于卢布尔雅那市立博物馆。
<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19209.jpg"  />
印度河流域的手推车，公元前3000-前1500年，藏于印度国家博物馆。
所以黄帝造车，曾遭人质疑。但同样被质疑的古埃及纸草船和金字塔，已被挪威探险家海尔达尔和日本考古学家证明了建造的可能。可见古老民族的创造力，其实超出我们的想象。黄帝的龙骖象车，也不会是太空船。
因此，他老人家有资格享受这样的排场：驾象车而六蛟龙，毕方并辖，蚩尤居前；风伯进扫，雨师洒道；虎狼在前，鬼神在后；腾蛇伏地，凤凰覆上。
嘿嘿，磁悬浮！
[1]见《韩非子·十过》。
[2]见《史记·封禅书》。
[3]见《史记·五帝本纪》司马贞《索隐》引皇甫谧：“黄帝生于寿丘，长于姬水，因以为姓。居轩辕之丘，因以为名，又以为号。”
[4]见夏鼐《中国文明的起源》。

第五章 黄帝出场 身世之谜
风光无限的黄帝，出身却是个谜。
相关的说法当然有。如此伟大的缔造者，岂能没有出身？就算瞎编，也得弄出一个。比如《国语》，便说“少典娶有蟜（读如角）氏女，生黄帝、炎帝”。这个说法被司马迁采信，但略去了炎帝。是啊，炎帝实在说不清。何况炎黄相距五百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兄弟？[5]
其实，根本就犯不着凭空捏造什么爹娘。这种自作聪明的办法只能是制造麻烦，因为又多出个更加来历不明的少典和有蟜。谁是少典？有蟜又是谁？没人知道。也有人说少典其实是国名，这又哪里有谱？
靠得住的，也许是黄帝姓姬。也许。
但，说黄帝姓姬是因为住在姬水，可就跟说他号称轩辕是因为住在轩辕丘，同样靠不住。高老庄的人姓高，李家村的人姓李，是因为住在高老庄和李家村吗？再说了，轩辕丘在今河南省新郑市，姬水在今陕西省武功县，够得着吗？
没错，因地得名的事确实有，比如易氏就得名于易水。但那种方式得到的是氏，不是姓。姓表示的是所生之族，氏才表示所居之地。姓比氏早得多，甚至早于地名，氏则在地名和官名之后。也就是说，宝鸡市那条河叫姜水，武功县那条河叫姬水，很可能就因为炎帝姓姜，黄帝姓姬。[6]
姓姬，又怎么样呢？
有点麻烦。
黄帝的姬，确实比炎帝的姜难以理解。姜和姬都是母姓，这没有问题。炎帝姓姜是因为妈妈姓姜，黄帝姓姬是因为妈妈姓姬，也没问题。炎帝的姜妈妈是牧羊女，更没问题，羌族就是西戎牧羊人嘛！黄帝姓姬却很奇怪，总不能说他的姬妈妈是牧鸡女，他那个族群是牧鸡族吧？[7]
当然不能。
<table  border="0">    <tbody><tr>      <td><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243J.jpg" /></td>      <td>◎甲骨文“姬”	  （前一·三五·六）</td>    </tr><tr><td> </td></tr><tr>      <td><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24393.jpg" /></td>      <td>◎金文“姬”	  （商尊）</td>    </tr></tbody></table>
实际上，姬的甲骨文字形，是一名女子跪坐席上，面对一个疑似篦子或梳妆台的东西，正在理顺头发，或佩戴饰物。[8]
这样的女孩子，能是什么人，又该是什么人？
漂亮妞呀！
没错！姬在后世的第一种用法就是美女。所谓淑姬、吴姬、仙姬，还有朝鲜的金姬和银姬，都是。
不过这样一来，麻烦就更大了。姓，是表示“所生之族”的。羌族牧羊，当然姓姜。姓姬的又放牧什么呢？梳妆台吗？何况一个族群，怎么会把漂亮妞当作旗号？难道她们是靠天使脸蛋和魔鬼身材过日子的？
也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这个族群的女人太漂亮了，别人看了喜欢，自己也很得意，因此自称或被称为“美女族”。另一种可能，则是因为战败而沦为舞女或侍妾，甚至性奴。要知道，姬，可以是美姬，也可以是歌姬和宠姬。
事实上，卜辞中的姬与婢，往往通用或连用。比如“姬于妣辛”就是给妣辛做婢女，“姬婢二人”则是一姬一婢。[9]
那么，什么人会成为姬婢？
女性战俘。我们知道，原始时代的战争极其残酷，战俘的命运也非常悲惨。为了节省粮食，男的往往被杀死，女人则酌情留用。身壮有力的就做粗使丫头，为婢；美貌性感的就做舞女侍妾，为姬。黄帝的母亲，完全有可能作为战俘又因为美貌而被收房，成了少典族酋长的通房大丫头。
<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24918.jpg" />
姬，到底是美女族，还是性奴族？
不知，也用不着确知。有些事情，如果注定无法弄清也不必弄清，那就不如让它永远是谜。我们只要知道后来都发生了什么，就好。
黄帝族崛起的前夜，何妨留下一片寂寞。
[5]炎黄相距五百年，见《史记·五帝本纪》司马贞《索隐》引皇甫谧《帝王代纪》。
[6]古者姓以表所生之族，氏以表所居之地，见马叙伦《说文解字六书疏证》卷二十四。
[7]马叙伦称“姬姓疑盖本为牧鸡之族”，见《读金器刻辞》卷下。
[8]这个解释，分别见《古文字诂林》第九册所引于省吾、徐中舒，《古文字诂林》第一册所引叶玉森、王献唐。
[9]见朱歧祥《殷墟甲骨文字通释稿》。

第五章 黄帝出场 拐点
功成名就的黄帝，照例要改身份证。
这事非做不可。就算黄帝自己不做，别人也要帮他。因为只有更换旗号，才能告别过去，开创未来。
炎帝就这样做了，他的方式是变更图腾。
黄帝也有图腾吗？当然有，也应该有。生殖崇拜转变为图腾崇拜，是部落区别于氏族的紧要之处。只不过，黄帝的图腾是什么，却众说纷纭。
多数人认为是熊，因为黄帝号称有熊氏。有，是语助词，无义，故“有熊”就是熊。但也有人说是天鼋（读如元）。天鼋就是神龟，也就是轩辕。还有人说是龙或蛇，因为《山海经》说轩辕国人都是人面蛇身，何况姬通巳，巳就是蛇。此外，还有说是云、鸟、太阳、水土、星象、车辆的。[10]
当然，更有人主张根本就没有图腾。
这可真是一笔糊涂账。
学术界搅成一锅粥，是因为葫芦僧判断葫芦案，搞“泛图腾论”。比如说有蟜氏以蜜蜂为图腾，有巢氏以树木为图腾，燧人氏以石或火为图腾，南方各部落以蛇为图腾，东方各部落以鱼为图腾。但，燧人氏那会儿，哪有图腾？鱼是女性生殖崇拜的象征，又怎么会是图腾？
这样的图腾观念和研究，确实迹近信口开河。
黄帝族到底有没有图腾？如果有，又是什么？无妨继续讨论。它们或许有学术价值，但没有历史价值。或者说，不是有意义的历史。
什么是有意义的历史？变化、转折、进程、区别、拐点。比如有没有图腾，是部落与氏族的区别，却不是部落与部落的区别。部落是有图腾的，氏族就没有。所以，炎帝的图腾必须讨论，黄帝的则可存而不论，爱谁是谁。
那么，炎与黄，区别在哪里？
氏。
黄帝是正儿八经有氏的，还有好几个，比如轩辕氏和有熊氏，此外还有缙云氏、帝鸿氏、帝轩氏。炎帝却多半没有，除非他就是神农氏。可惜炎帝与神农的关系，笔墨官司打了两三千年也没弄清楚，岂能断定神农就是炎帝的氏？
何况就算炎帝是神农，也不等于他有氏。因为神农氏的氏字，很可能是后加的，就像燧人氏、女娲氏、伏羲氏。燧人、女娲、伏羲那会儿，有氏吗？没有。
氏，没准也是黄帝的发明，而且这个发明还是划时代的。它比发明车子、衣服、历法、算学、中医和房中术，意义都重大得多。
事实上，氏是破解黄帝之谜的第二个关键词，也是历史的拐点，因为姓与氏有三大区别：姓属母系，氏归父系；姓为先有，氏则后来；姓别婚姻，氏别贵贱。
三大区别，第三条最重要。
实际上所谓“姓别婚姻”，就是说同一母系的兄弟姐妹不能有性关系，叫“同姓不婚”。这当然是母系时代的观念。相反，氏别贵贱，则不但意味着以父系计算血缘，还意味着以父系区别地位。父系制度完全确立，阶级观念初步萌生，这当然比有姓无氏的炎帝族，更成熟也更高级。
于是黄帝理所当然地成了江湖老大。
当了老大，就得有老大的样子。确定自己的氏，是部落时代后期黄帝或黄帝族浓墨重彩的一笔。
[10]见《国语·周语下》：“我姬氏出自天鼋”。

第五章 黄帝出场 用什么摆平江湖
黄帝的氏有好几个。最重要的除了“有熊”，便是“轩辕”。轩辕就是车，轩辕氏则是造车的人。有熊重要不奇怪，因为可能是图腾，轩辕又有什么要紧呢？
有熊是标志，轩辕是实力。
那会儿毕竟还是石器时代，任何一项科学技术的发明都有可能改变历史，更有可能改变族群的地位和命运，何况是车？车，无论是马车还是牛车，哪怕只是人力车，都是了不起的发明。它不但是生产工具和交通工具，还能够成为战斗武器。春秋的战争，就是车战。因此，如果黄帝当真发明了车，那他就会拥有天下最大的兵工厂。他的武装力量，也会是所向无敌的坦克部队。
这可比说什么都管用。
反正不管怎样，黄帝族在当时，一定技术最先进，生产力最发达，综合实力最强。于是五湖四海的大小部落和氏族纷纷侧目。他们或者示好，或者结盟，或者投靠，这就是《史记》所谓“诸侯咸来宾从”。宾，就是归顺；从，就是服从；所谓诸侯，则是黄帝以外的各类族群。
宾从的结果是出现了独联体。但不是“独立国家联合体”，而是“独立部落联合体”。黄帝，就是独联体的总舵主。
黄帝时代的独联体，比炎帝时代的部落大，比尧舜时代的联盟小，规模和性质则处于二者之间。如何处理关系，怎样摆平江湖，当然是个问题。何况到了后期，包产到户的小族群，慕名前来的新成员，都已经很多。这就得像梁山泊英雄排座次，也弄出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来。
考验政治智慧的时候到了，黄帝的手段又是什么？
氏与轩冕。[11]
前面说过，姓别婚姻，氏别贵贱。别婚姻的办法是同姓不婚，别贵贱的办法则是轩冕有别。轩冕就是轩车和冠冕，这当然都是权贵们才能享用的东西。别轩冕，就是管理社会靠待遇。坐什么车，驾什么船，或者只能步行，有一定之规；穿什么衣，戴什么帽，或者只能光膀子，也有一定之规。而且，是什么氏，就用什么样的轩冕。
很清楚：轩冕是显贵的Pass，正如图腾是部落的Logo。
何况做起来也不难。因为独联体的各分舵，原本就有自己的图腾，比如熊、罴、貔、貅、貙、虎。图腾不同，轩冕当然有异。现在，只要按照各自的实力，分个三六九等，排个上下高低，再规定一下尊卑贵贱，就行。
这简直就是顺水推舟，而且是更重大的发明。
事实上，有了这样一套游戏规则，许多事情就有话好商量，不必动辄出手。而且，只要认同轩冕的安排，就都是“自己人”，是“黄帝族”，不用管原来是哪个族群。
这叫什么呢？
这就叫“以利益均沾的合理分配赢得和平共处，用尊卑有序的文化符号实现身份认同”。
对！以文化论族类，以待遇换和平。
我们不知道，黄帝怎么会想出这个办法，莫非与性格有关？古人说，炎帝火德，黄帝土德，看来有点道理。以牛为图腾的炎帝族可能比较暴烈，黄帝则比较厚道。厚道人有厚道人的想法，也有厚道人的办法。厚道至极，便是智慧。
因此，同样比较厚道的周人便全盘继承了这些智慧，创造了井田、宗法、封建和礼乐四大制度（请参看本中华史第三卷《奠基者》）。难怪周人坚持说自己是黄帝之后，而且姓姬了。看来，他们也确实一脉相承。
历史的背后，常常会有某些微妙之处。
可惜，尽管黄帝因为发明轩冕而号称轩辕，也尽管后世儒家一再宣称“垂衣裳而天下治”，但树欲静而风不止。也就在黄帝踌躇满志的时候，一个强劲的敌人来到了他的面前。这个敌人是那样的英勇善战，百折不挠，所向披靡，根本就不理睬什么轩冕那一套。[12]
黄帝不得不在战争与和平之间，作出艰难的选择。
这个劲敌就是蚩尤。
[11]见《汉书·律历志下》：“（黄帝）始垂衣裳，有轩冕之服，故天下号曰轩辕氏。”
[12]见《易·系辞下》：黄帝“垂衣裳而天下治”。

第五章 黄帝出场 战神蚩尤
蚩尤最后还是战败了。
战败的蚩尤，得到了胜利者最高的礼遇和最大的尊重。他被奉为战神，号称“兵主”，在封禅大典中，是继“天主”和“地主”之后第三个被祭祀的神。他的形象被画在了胜利者的军旗上，让黄帝麾下的将士备受鼓舞士气高涨，令其他那些反政府武装力量闻风丧胆，知难而退，不战而降。[13]
这是怎样的对手！
这是怎样的敌人！
让黄帝畏惧并敬重的蚩尤是九黎族部落的总酋长，九黎则可能是九个部落的联合体。每个部落，又各有九个兄弟氏族，因此号称八十一兄弟。这样看，他们应该叫九黎族，不该叫蚩尤族。因为蚩和尤，都不是什么好词。[14]
那么，蚩尤的意思是什么？
不妨从文字学的角度来看它的本义。蚩，从虫。虫就是它，它就是蛇。虫字上面那部分是止，即脚指头。所以蚩就是“蛇咬脚”。尤则是错咎、灾难、罪过，比如“以儆效尤”；又引申为怨恨、归咎、责怪，比如“怨天尤人”。[15]
<table  border="0">    <tbody><tr>      <td><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24I2.jpg" /></td>      <td>◎甲骨文“虫”	  （铁四六·二）</td>    </tr><tr><td> </td></tr><tr>      <td><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253Q.jpg" /></td>      <td>◎金文“虫”	  （虫舀鼎）</td>    </tr></tbody></table>
从以上两个字形看，很明显就是蛇。
<table  border="0">    <tbody><tr>      <td><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25347.jpg" /></td>      <td>◎甲骨文“它”	  （前七·九·四）</td>    </tr><tr><td> </td></tr><tr>      <td><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25R4.jpg" /></td>      <td>◎金文“它”	  （封孙宅）</td>    </tr><tr>      <td><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25245.jpg" /></td>      <td>◎甲骨文“止”	  （甲一四四○）孙治让先生认为是“象足而有三指”。</td>    </tr><tr><td> </td></tr><tr>      <td><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25428.jpg" /></td>      <td>◎古陶文“止”	  （1·5 独字）更明显地就是脚指头。</td>    </tr></tbody></table>
很清楚，蚩尤就是蛇灾。
九黎，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呢？也许意思是“蛇灾地区的人”。这就正如意大利那位伟大的艺术家莱昂纳多·达·芬奇，本名莱昂纳多，达·芬奇的意思是“来自芬奇”。
当然，蚩尤也可能是敌人对九黎的称呼。
事实上，尤，有突出特异的意思，比如尤物。陈独秀就说，尤物、狐媚、虎威，是同一类型。女人媚得像狐狸，就叫狐媚；男人凶得像老虎，就叫虎威。按照这个逻辑，我们可以推论，一个部落如果恐怖得有如蛇灾，那就叫蚩尤。这就好比一个女人叫狐狸精，绝不可能是她的本名。[16]
九黎被叫做蚩尤，大约也是因为既异类，又可怕。
的确，在传世的所有典籍中，蚩尤都是让人望而生畏的。他们兽身人言，吞沙食石，铜头铁额，刀枪不入，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还能呼风唤雨，腾云驾雾。遇到这样的劲敌，谁不胆战心惊？[17]
直到胜利之后，炎黄还心有余悸，又敬又畏。
想那时黄帝一定十分头疼。战，输赢难定且不说，就算赢了也有悖于自己的原则或标榜，胜之不武。不战？由不得你。
何况那时的中原大地上，还有一个“老牌帝国主义者”炎帝。他们经营了很久，并不甘心退出历史舞台。打个比方，黄帝好比二战时的美国，炎帝好比英国，蚩尤好比德国。只不过，蚩尤并不是法西斯。
显然，礼让是不行的，礼仪也是没用的，管用的只有刀枪。
炎、黄、蚩尤之间，必有一战。
这是远古时期的“三国演义”，起因和过程却是一笔狗肉账。说法之一，是黄帝先与炎帝战于阪泉，然后才与蚩尤战于涿鹿。之二，是蚩尤先侵犯炎帝，炎帝求救于黄帝，二帝组成联军。之三，是蚩尤挑战黄帝，黄帝应战。之四，是炎黄共灭蚩尤后，又在阪泉三次大战，再决雌雄。[18]
四种说法，孰是孰非，不得而知。
战争的惨烈却毋庸置疑，交战双方都使用了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和非常规手段。据说，蚩尤请来风伯雨师大作风雨，黄帝则请出天女旱魃抗洪救灾；蚩尤布下漫天大雾，黄帝则发明指南车突出重围。还据说，黄帝能够取胜，乃因九天玄女密授兵信神符。总之，巫术、科学、神话故事一个个轮番上阵，无所不用其极，只差细菌战和原子弹。[19]
想当时一定天昏地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就连天神地祇也要为之动容。难怪蚩尤死后，身上的木枷要化作枫林。每到秋天，便是漫山遍野的红，如火，如焰。[20]
那是血染的枫林。
血枫林。
[13]见《史记·封禅书》：“三曰兵主，祠蚩尤。”《史记正义》引《龙鱼河图》：“黄帝遂画蚩尤形象以威天下，天下咸谓蚩尤不死，八方万邦皆为弭服。”
[14]蚩尤是九黎族部落的酋长，见《史记正义》引孔安国注。
[15]虫、它、蛇，古为一字，见罗振玉《增订殷墟书契考释》。蚩是“蛇咬脚”，见周策纵《说“尤”与蚩尤》、徐中舒《甲骨文字典》。
[16]见陈独秀《小学识字教本》。
[17]见《太平御览》引《龙鱼河图》，任昉《述异记》。
[18]分别见《史记·五帝本纪》、《逸周书·尝麦解》、《山海经·大荒北经》、范文澜《中国通史》。
[19]蚩尤请风伯雨师作大风雨，见《山海经·大荒北经》。指南车，见《太平御览》引《志林》。天遣玄女下授黄帝兵信神符，制伏蚩尤，见《史记正义》引《龙鱼河图》。
[20]见《山海经·大荒南经》郭璞注。

第五章 黄帝出场 风展龙旗如画
血枫林中升起的，是黄帝的战车。
战车在天地之间巡航，下有腾蛇，上有凤凰；后有鬼神，前有虎狼；拉套的骖騑是蛟龙，护驾的骖乘是毕方；而驾着警车开道的，竟是蚩尤。
蚩尤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成了黄帝的马前卒？
这不奇怪。在远古，族长与氏族，酋长与部落，都是同名的。比如伏羲族的氏族长都叫伏羲，炎黄两族的酋长都叫炎黄，就像秦汉以后的天子都叫皇帝。秦始皇就说，自己是始皇帝，后面的叫二世、三世、四世，直至万世。只不过，秦二世而亡。后来的皇帝，也不再叫二世三世。在位时叫皇帝，驾崩后给个谥号（比如文帝、武帝），再给个庙号（比如太祖、太宗），这才区别开来。
可惜远古没这规矩。伏羲和炎黄，并不叫伏羲一世、伏羲二世、伏羲三世等等，也没有庙号和谥号。再说我们也不清楚，九黎族酋长的本名是什么，总不能叫“黎叔”吧？
也只好还叫蚩尤。
蚩尤也是有一世、二世、三世的。与黄帝作战的，可能是其中某世。总之兵败被杀的是前任，警车开道的则是继任。据说，他还担任了黄帝的总参谋长，为黄帝南征北战。[21]
至于其他余部，有的被黄帝收编，有的退回南方。直到西周，他们还被称为黎民。[22]
黎民也是先祖，绝不能以成败论英雄。
因此，华夏民族的始祖应该是三个代表：炎帝、黄帝和蚩尤，我们是炎黄和九黎的共同子孙。
把他们统一起来的，是黄帝。
事实上，黄帝成为华夏民族最重要的始祖，就因为他能不计前嫌，兼收并蓄，搞统一战线。正是他，把普天之下的牛鬼蛇神都联合起来，形成了起先称为夏族，后来称为华族，再后来称为华夏之民族的胚胎。虽然这时，黄帝族还不能叫夏族，甚至不能叫民族，只能叫部族，或部族的雏形。
黄帝的战车上，一定飘扬着龙旗。
似乎并无必要弄清，龙究竟是不是黄帝族的图腾。没错，有熊氏怎么也扯不到龙身上去，九黎族的图腾反倒可能是龙蛇。如果黄帝竟能以战败者的图腾为新复合图腾的主体，那度量也真是大得惊人。
其实，就连龙是不是华夏民族的图腾，甚至是不是图腾，都没有必要较真。的确，龙的形象早已出现，比如五花八门的鱼龙、蟠龙、鸟首龙、鳄鱼龙、鹿首鱼尾龙、猪首牛角龙。如此之多的龙纷纷出土，不会没有原因。[23]
<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262M.jpg" />
但，彼龙未必是此龙。何况就算是，你也无法证明黄帝就一定不会古为今用，再借壳上市。比方说，蛇就原本只是生殖崇拜的象征，后来不也变成了图腾？因此，黄帝完全可能利用已有的龙或蚩尤的蛇，再造一条新龙。
我们相信，他有这种智慧。
更何况，一个民族总是需要凝聚力的。这就要有一个核心，一个仪式，一个象征，一个可以在它上面寄托感情的对象。国旗、国徽、国歌的作用，长江、长城、黄山、黄河的意义，就在于此。它们当然不是人类学意义上的图腾，却可以看作政治学和社会学的“广义图腾”，即象征物或Logo，就像十字架、新月形和大卫星。
龙，也如此。
因此，无妨“祭如在，祭神如神在”。换句话说，既然大多数华人都把自己看作龙的传人，把龙看作族的图腾，那又何不“权当他是”？
实际上，关于黄帝族图腾的说法如此之多，恰恰证明在黄帝时代的后期，已经有一个多部落的松散联合体。其中有炎帝族，有黄帝族，有九黎族，还有东方的夷族、西方的戎族、南方的蛮族、北方的狄族。他们的关系是若即若离的，有来有往，有战有和，也有通商和通婚。
部落联盟的时代，即将到来。
而且这个时代也有三个代表：尧、舜、禹。
[21]见《史记正义》引《龙鱼河图》：“帝因使之主兵，以制八方。”
[22]见范文澜《中国通史》。
[23]龙的形象早已出现，见干振玮《龙纹图像的考古学依据》、陆思贤《神话考古》、王先胜《黄帝部落的图腾是什么》。例证有：距今一万年的山西吉县柿子滩龙纹岩画，距今六七千年前的赵宝沟文化鸟首龙、鹿首鱼尾龙、猪首牛角龙，濮阳西水坡仰韶文化鳄鱼龙，红山文化综合了熊、马、蛇等形象的玉龙，内蒙古清水河出土庙底沟类型巨型鱼龙夯土雕像，四千多年前陶寺文化的蟠龙，二里头文化一首双身龙纹陶片。

第六章 尧舜下课 真有尧舜吗
提起尧舜，许多人就两眼放光。
尧舜是中国历史上备受推崇的圣人和圣王。在许多人的心目中，最好的时代叫“尧舜之世”，最好的帝王叫“尧舜之君”，最高的理想叫“人皆可为尧舜”。就连不信三皇五帝的毛泽东，也说“六亿神州尽舜尧”。
显然，这是世俗的上帝，道德的上帝，政治的上帝，也是统治阶级的上帝。
这样的上帝，从来就很可疑。[1]
尧舜正是如此。他俩来历不明，形迹待考，身份不清。作为五帝的最后两位，尧舜是人？是神？半人半神？氏族部落？没人知道。但，前三皇，女娲是蛙，伏羲是蛇，炎帝是牛；后五帝，黄帝可能是熊，颛顼半人半鱼，帝喾鸟头猴身。就连尧的司法部长皋陶，也是鸟嘴或马嘴；文化部长夔，则是独脚神牛。这些都是牛鬼蛇神，或半人半兽，怎么一到尧舜就一片人间烟火？[2]
何况尧舜之后或同时，还有鲧和禹。鲧，其实是鱼；禹，则可能是虫，或蛇，甚至龙。[3]
<table  border="0">    <tbody><tr>      <td><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264S.jpg" /></td>      <td>◎金文“鲧”	  （鲧還鼎）</td>    </tr><tr><td> </td></tr><tr>      <td><img src="/uploads/allimg/240R0/1-240R0052126425.jpg" /></td>      <td>◎金文“鲧”	  （

第六章 尧舜下课 部落大联盟
可以有，也应该有，但要重新解释。
为什么应该有？因为时代需要标志，需要象征，需要代表。部落的代表是炎黄，国家的代表是夏启。二者之间，部落联盟的时代谁来领衔？只能是尧舜。既然如此，何妨不论真假，权当他们是符号，是代码？
但，该说明的还得说明。一，黄帝、颛顼、帝喾、尧，无血缘关系，更不是祖孙父子；二，尧和舜，并非道德高标，只是曾经的存在；三，他俩也不是什么天子。天子的概念要到西周才有，目的则是解释政权的合法性。尧舜时代尚无君主，也没有国家和天下的概念，哪来的天子？
不是天子，又是什么？
部落联盟的CEO。
联盟从黄帝时代就开始了，之前则是战争，包括炎帝与黄帝的阪泉之战，黄帝与蚩尤的涿鹿之战。这是当时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是的，在当时人们的心目中，中华大地就是全世界。远在天边的埃及、苏美尔、哈拉巴、克里特等等，并不在我们视野中。
战争的结果是联盟，联盟的结果是产生了部族。部族是从氏族到民族的过渡阶段和中间环节。尧舜之世，就是部族的时代。之后，才变成民族，也就是以禹为始祖的夏族。《诗经》歌颂禹，并非没有道理，没有原因。
但，作为部族时代的标志，尧舜的意义同样重大。
意义重大的尧和舜，是部落联盟的领袖。而且那时的情况，可能真如郭沫若和翦伯赞先生所说，是实行“二头政长”或“二头军务”的配置，双执政制。[7]
双执政，就是CEO（首席执行官）加COO（首席运营官）。开始，尧是首席执行官，舜是首席运营官；后来，舜是首席执行官，禹是首席运营官；再后来，禹是首席执行官，益是首席运营官。等到启废禅让，这个制度才终结。
首席执行官和首席运营官，不一定有血缘关系。尧舜禹，就没有。他们是选出来的。选举权，首先在“四岳”。舜和禹，就得自他们的举荐。
四岳是谁？《史记》没说。就连四岳是一个人，还是四个人，还是许多人，也不清楚。《国语》说是共工的四个从孙，但这是靠不住的。可能的情况是：当时大联盟下面还有小联盟。四岳，就是小联盟的CEO或COO。[8]
除了四岳，还有“十二牧”。
十二牧，也就是各个大部落的酋长。这些大部落分散在各地，酋长们当然也分散在各地。联盟有重大事务，才到总部来开会。当然，他们也可能派有驻会的代表，这些代表应该也可以叫十二牧。
然后就是“百姓”。
百姓不是小民，是氏族长。这些氏族都来自母系，因此都有“姓”；数量则很多，因此叫“百姓”。当然，百姓并不一定就是一百个。正如四岳和十二牧，不一定就是四个和十二个。四、十二、百，只是表明小联盟数量最少，部落多一点，氏族数量最多。
所以远古的百姓（氏族长），其实地位很高，他们后来又叫百官和百工。真正地位低的，叫黎民，即战败者。黎民百姓合为一词，是很晚的事。
百姓：氏族。
十二牧：部落。
四岳：部落联盟。
尧舜：部落大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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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尧舜的时代，是从野蛮走向文明的前夜。夏娃时代弱小分散的点（原始群），在女娲和伏羲的时代变成了面（氏族），在炎帝和黄帝的时代连成了片（部落），现在又变成了圈（部落联盟）。它是生存圈，也是文化圈。大圈子下面是小圈子，即个位数的小联盟，然后是数以十计的片（部落）和数以百计的面（氏族）。大联盟实行双首长制，首席执行官（CEO）地位略高，算是老大，或一把手。
那么，谁是老大？谁该当老大，谁又能当老大？
[7]分别见郭沫若《中国古代社会研究》、翦伯赞《中国史论集》。但郭说尧舜是“以母系为中心的社会”，则可以商榷。
[8]见《国语·周语下》。

第六章 尧舜下课 禅让还是夺权
当老大的事，让人纠结。
中国人是很在意一把手的。因为长时间的中央集权告诉我们，二把手跟一把手，差的不是一丁点儿；秦汉以后的改朝换代，则不是巧取（宫廷政变），便是豪夺（武装斗争）。一把手的地位，也可以禅让吗？这不能不让人怀疑。
不过，中央集权之前的人是相信的。儒家和墨家便都说可以禅让，还曾经有过。只不过，后来人心不古，没了。这是很让孔孟、墨子，甚至还有道家，深感遗憾痛心疾首的。
但，人心为什么不古，又怎么会不古？难道远古跟后世，人性是不同的？人就是人。远古是，现在也是。人性，本善就善，本恶就恶。本善，禅让制就不会被废除；本恶，禅让制就不可能存在。你说哪个是事实？
于是质疑纷起。
质疑禅让制的，古有韩非子、刘知己；后有康有为、顾颉刚。韩非子就称“舜逼尧，禹逼舜”，《竹书纪年》则称尧被舜软禁在平阳；康有为说禅让是战国儒家的托古改制，顾颉刚则说是儒墨两家不约而同的伪造。韩非子甚至不无讥讽地说：儒也说尧舜，墨也说尧舜，两家都说如假包换，尧舜又不能起死回生，请问谁来鉴别儒墨的真伪？[9]
嘿嘿，一个尧舜，各自表述。弄不好，都是人造。
那么，舜接班，禹继位，禅让还是夺权？
禅让。
但也要重新解释。
实际上，部落联盟的CEO，跟后世的帝王并不是一码事。他的待遇没那么高，权力也没那么大。尧的艰苦朴素也未必就是道德高尚，多半是生活水平有限，想摆谱也摆不起。
禅让也一样。它既不是儒家标榜的礼让，也不是墨家鼓吹的尚贤，更不是道家主张的无为，而是规矩如此，习惯如此。部落联盟的首席执行官，最早不过会议的召集人，或者会议的主持人，有什么好争的？
就连总部的其他公职人员，比如民政部长契，农业部长弃，司法部长皋陶，文化部长夔，手工业部长羲均（又名倕），还有神枪手羿，也都是尽义务。这种风气或制度直到周代还有，比如各国的大夫都是有领地的，但也都为诸侯的公室服务，同样是尽义务。
事实上联盟的部门负责人，也同时是自己部落的酋长，甚至小联盟的首席执行官。比如弃，就叫后稷。夔和羿，则叫后夔、后羿。后，不是前后之后（後）的简体字。它原本就写作“后”。但也不是后妃的后，是头儿、老大、领导人、一把手的意思。[10]
联盟的部长或内阁成员既然都是“后”，当然有很大的发言权，甚至决策权。比如抗洪总指挥的人选，尧并不赞成鲧，但四岳坚持，也只好同意。尧老大并没有一票否决权，尽管尧可能是错的，也可能是对的。[11]
相反，如果“岳牧咸荐”，事情就比较有谱。
显然，这里面没有道德的因素，也不能理解为“民主集中制”。尧成为部落联盟的一把手，只因为当时尧部落的实力最强。舜和禹也一样，后来居上而已。四岳、十二牧有发言权，则因为他们的实力不容小看。既然谁都吃不掉谁，又要在一起共谋发展，那么，民主共和，有事好商量，无疑是最聪明的选择。
因此，历史的尧舜是存在的，道德的尧舜是人造的。什么德才兼备、高风亮节、温良恭俭让，通通都是扯淡！
禅让，是不得不让。
[9]韩非子的说法，见《韩非子·说疑》和《韩非子·显学》；康有为的说法，见《孔子改制考》；顾颉刚的说法，见《与钱玄同先生论古史书》和《禅让传说起于墨家考》。
[10]夔叫“后夔”，羿叫“后羿”，见《左传·昭公二十八年》。
[11]见《史记·五帝本纪》。

第六章 尧舜下课 杀机暗藏
不得不让，也可以理解为“能不让就不让，最好不让”。
但这同样只能靠实力说话，对于那些茁壮成长的后起之秀便不得不防。因此，如果某个小弟发展势头好，大佬们就会联合起来，找个茬把他掐死。
尧就干过这种事，而且帮凶就是舜。
被尧舜剿灭的，是所谓“四凶”：浑沌、穷奇、梼杌（读如涛误）、饕餮（饕读如涛，餮读如铁去声）。这大约是四个既冒尖又不听话的部落。由于舜的出手，他们被彻底干掉或驱逐出境。其中，据说还有黄帝和颛顼的后代。[12]
老实巴交的舜，其实心狠手辣。
被尧舜做掉的，还有共工、驩兜（驩读如欢）、三苗和鲧（读如滚），谓之“四罪”。当然，司马迁的话说得客气而委婉。他说，流共工于幽陵，是为了“变北狄”；放驩兜于崇山，是为了“变南蛮”；迁三苗于三危，是为了“变西戎”；殛（读如及）鲧于羽山，是为了“变东夷”。似乎舜下的这些毒手都不过“和平演变”，甚至是为了别人和大家好。
但一个“殛”字，还是露了馅，穿了帮。
剿灭也就剿灭了，过分的是还要妄加罪名。什么“不可教训”云云，简直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无非是为了表示尧舜发动战争的正义性，以便让他俩高居道德的圣坛。
然而世界上正义的战争只有一种，就是反侵略。蚩尤有可能是侵略了黄帝族的。四凶或四罪，侵略了尧舜吗？
没有。
杀人不过头点地。谋财害命还要课以大罪名，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反倒是《左传》说得明白：剿灭四凶的结果，是“尧崩而天下如一，同心戴舜以为天子”。
这才是一语道破天机。
尧舜的时代，风不平，浪不静，杀机暗藏。
现在想来，共工、驩兜、三苗、鲧，或浑沌、穷奇、梼杌、饕餮，一定死不瞑目。战败的蚩尤成为战神，受到胜利者的最大尊重，他们却只能被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尧舜的为人和度量，比黄帝差得远。
一肚子冤屈的，应该还有后羿。
想当年，后羿多帅呀！火红色的弓，雪白色的箭，这是天地赐给他的。或者，还应该有虎皮的坎肩，鹿皮的靴子。因为也只有这样的装束，才配得上这位少年英雄。[13]
于是后羿开始射日。
那时，天边血红的云彩里，有十个光芒四射的太阳，如同流动的金球，裹挟着荒古的熔岩上下翻腾。我们的英雄站在那一片焦土之上，弯弓搭箭，九个太阳便应声落地。散落在天地之间的，是太阳神鸟金色的羽毛；响起在耳边的，是万众的欢呼，包括美丽的嫦娥。[14]
当时的场景是何等的壮丽辉煌，然而后羿的结局却窝囊透了。天帝翻脸，徒儿反目，老婆叛逃。曾经的英雄，只能穷愁潦倒，不知所终。这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后羿，为什么要射日？
这事如果发生在古希腊，也许会被解释为一个爱情与嫉妒的故事：月亮神嫦娥偷吃的，并不是什么长生不老的仙药。她的奔月，其实因为偷情。太阳神后羿射杀的，则实际上是他的情敌——多余的太阳。
然而在中国，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12]见《左传·文公十八年》、《史记·五帝本纪》。
[13]见《山海经·海内经》。
[14]有学者认为，后羿射日的故事应该产生在夏代，或者殷商。夏王是称为后的，比如夏后启。夏后以太阳自居，夏历以天干纪时。天干十个字（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正是“天有十日”的意思。何况当时人们诅咒夏后桀的民歌，歌词也是：你这该死的太阳什么时候完蛋，我愿跟你一起灭亡！见谢选骏《空寂的神殿》。

第六章 尧舜下课 死里逃生
十日并出，其实是尧的焦虑。[15]
焦虑也是必然的。不听话、不买账、闹别扭的部落实在太多，还不好对付。比如浑沌，是个装疯卖傻的。有人说他就是驩兜，那可是一个人面鸟嘴还有翅膀的怪物。共工则是水神，是火神祝融的儿子，曾经与颛顼争帝，还一头撞断了擎天柱不周山。共工和驩兜又都是联盟的内阁成员。他俩造反，足够尧喝一壶的，何况还有三苗、穷奇、梼杌和饕餮。[16]
这可真是按下葫芦起来瓢。
招安多半没用。那时还不是帝制时代，没谁能一统天下，也没谁能君临天下。拳头硬的，都可以争当老大。对付异己的唯一办法，是剿。大部落和小联盟，亲自出手。小部落和小氏族，就派小弟去做掉。当然，手脚要干净。
羿，恐怕就是这样的小弟和马仔。被他射下的九个太阳，则很可能是九个或多个小部落。他们可能崇拜太阳神，也可能不崇拜。把他们说成太阳或太阳部落，或许另有原因。但他们威胁到尧的江湖地位，则可以肯定。
总之，在剪除异己的战争中，羿是尧的马前卒，也是替罪羊。因为这事做得实在不光彩，不好意思扬铃打鼓，只能过河拆桥，让羿去认倒霉。
九个或许多小部落就这样被消灭了。
死里逃生的，只有鲧的儿子禹。
禹，也是太阳部落吗？有可能。夏以太阳为神，就是证明。而且，也许正因为夏人崇拜太阳，那些和鲧一起遇难的族群，便被追认为太阳部落。
但，鲧为什么被害，禹又为什么逃生？
也只能有一种解释：他们发展太快。鲧很可能是鱼，至少与鱼有关，而鱼是女性生殖崇拜的象征。禹则是虫，是长虫，也就是蛇，后来又变成龙。龙蛇，是男性生殖崇拜的象征。
因此，鲧生禹，就意味着不但从母系变成父系，还迅速成为部落。当然，他们也可能一直保持着母系的徽号，由鲧氏族而鲧部落，被禹重建后才改姓更名。[17]
这些当然都是猜测。但不管怎么说，这个族群的崛起很让尧舜头疼。起先还只是顾忌和防范，后来便顿起杀心。[18]
终于，鲧被舜处死在羽山。
这其实是蓄谋已久的屠杀。当初尧反对鲧做抗洪总指挥，理由便非不懂技术，而是品质恶劣。可见罪名早已罗织，治水不力只是借口，或雪上加霜。事实上，就算当时有问责制，处分也不必如此之重，何况鲧又何尝道德败坏？屈原就说鲧是由于为人耿直，才会死于非命。[19]
鲧，一定是被冤杀的。
被冤杀的鲧死不瞑目。他的尸体三年不腐，新的生命却在腹中孕育成长。没办法，只能剖腹产。结果，一条头上长角的虬龙腾空跃起，他就是禹。诞生了禹的鲧，则变成黄熊或三足鳖，在羽山或羽水出没咆哮。[20]
好得很！杀了鲧一个，自有后来人。
不过尧舜的作案过程，都被后世儒生抹去，证据也销毁得一干二净。他们甚至嫁祸于人，说鲧是天帝派祝融杀的，罪名是盗窃息壤。这种弄巧成拙的故事，使鲧成为普罗米修斯式的英雄。这虽然能告慰英灵，却不能掩盖罪恶。谋杀者的歹毒和被害人的冤屈，都跳进黄河洗不清。[21]
联盟的老大不是没多少权力和油水吗，犯得着如此争夺？
哈，那是早期，后来就不一样了。要知道，权力一旦被发明出来，就会自我膨胀；掌握了权力的人则会像鸦片鬼，越吃越上瘾。尧就已经有瘾。尧用舜二十年，又让他代理职务八年，直到死前都没放手，这也叫禅让？舜的瘾更大。如果不是一命呜呼，才不会交出权力。
看来真相也许是：鲧和禹的族群，掌握了当时最先进的水利技术。这种技术在鲧氏族时代还不成熟，到禹部落时代就遥遥领先。这是让尧部落和舜部落既羡慕嫉妒又无可奈何的。除了举起屠刀，其实别无选择。
事实上在那个时代，谁掌握了先进的技术，谁就代表着先进的生产力和文化，也就能成为世界领袖。后来，掌握了青铜技术的商如此，掌握了农业技术的周如此。此刻，掌握了水利技术的禹和禹部落，也如此。
冤死的鲧可以瞑目。他的子孙将在那滔天的洪水之中腾空一跃，勃然崛起，巍然屹立。
哗啦啦的黄河水呀！
[15]见《淮南子·本经》。
[16]浑沌即驩兜，见《史记正义》；驩兜人面鸟嘴还有翅膀，见《山海经·海外南经》；共工是水神，曾与颛顼争帝，见《左传·昭公十七年》；共工是火神祝融的儿子，见《山海经·海外南经》；共工和驩兜同事，见《史记·五帝本纪》。
[17]鲧是鱼，见许慎《说文解字》；禹可能是蜥蜴，见赵国华《生殖崇拜文化论》；禹从鲧的肚子里生出，见《楚辞·天问》、《山海经·海内经》；剖腹产，见《山海经·海内经》注引《开筮》；禹头上长角，是一条虬龙，见杨宽《中国上古史导论》、袁珂《中国古代神话》。
[18]见《史记·夏本纪》。
[19]见《楚辞·离骚》。
[20]见《左传·昭公七年》及注。
[21]见《山海经·海内经》。

第六章 尧舜下课 最后一班岗
现在，禹站到了舜的面前。
治水成功的禹，也许是到联盟总部来述职的。舜也给他颁发了勋章，是一块黑色的尖顶石头。
这几乎注定是一次尴尬的会见。尽管司马迁用心良苦，极力营造“温良恭俭而禅让”的氛围，但可惜，这次对话就像唐人罗隐笔下的黄河——“才出昆仑便不清”。舜对禹，并无慰问褒奖；禹对舜，也不歌功颂德。只有新任司法部长皋陶，絮絮叨叨地大讲精神文明和道德建设的重要性。
结果，皋陶在禹那里碰了软钉子。禹对皋陶道德高调的回答是：你说的这些，只怕尧也做不到吧？如果能做到，又担心什么驩兜，放逐什么有苗呢？
于是舜只好对禹说：你也谈点建设性意见嘛！
然而禹的回答竟是：我能有什么可说的？我每天想的就是“孳孳”，就是孜孜不倦，生生不息。洪水滔天，民不聊生，我只能跋山涉水，访贫问苦，深入基层，跟益和稷一起，解决人民群众的温饱问题。老大！CEO不好做，总得谦虚谨慎，对得起天地良心才行。[22]
那会儿，不知道禹的随员是否在场。如果在，一定是一排黑瘦的乞丐似的东西，不动，不言，不笑，铁铸一般。[23]
舜和皋陶的脸上，则不知是何表情。
司马迁讲这故事时，已是再三斟酌，修饰润色，缝缝补补，但还是留下了破绽，虽然只有斑斑点点，几行陈迹。
有两个细节值得注意。
一是会见之后，皋陶立即下了一道命令，要求所有的人都向禹学习，以禹的言行举止为榜样，否则就算犯罪。二是辞别之际，舜叹了一口气说，以后有什么意见就请当面讲，不要背后嘀咕。举贤任能，远离小人，我还是做得到的。
哈哈！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尧舜的时代就要终结。
事实上，禹是部落联盟的最后一任首席执行官。在站完最后这班岗后，他的儿子启便彻底颠覆禅让制，实行世袭制，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国家——夏。
禹，是远古时代的曹操；启，是远古时代的曹丕。
这其实也是时势使然。
众所周知，禹和启之前，一直有两个东西在并行不悖地同步发展，并互为因果，这就是财富和权力。这两个东西，夏娃代表的原始群时代是没有的。女娲代表的母系氏族时代开始有了剩余物资，财产的观念便悄然诞生。而且，这种观念一旦产生，就只会推动社会一步一步向前走。
实际上，有了财产的权属，作为财富的主要创造者的男人就会要求确认父系的继承权。于是从伏羲开始，母系变成父系，权力也随之产生。以后的发展，从氏族到部落，再到部落联盟，权力和财富都越来越多地集中到首长们的手上。终于有一天，他们强烈要求权力也像财产一样，按照父系的血统来继承。这就是尧舜禹时代的天下大势。
制度的革命，势在必行。
现在，只需要有一个机关、一个称号、一个名义、一种说法，为新的制度加冕，并盖上社会普遍承认的印章。
实际上，它也确实被发明了出来。
它的名字，就叫国家。[24]
也就在这时，我们和世界各民族一起，走完了史前时代的共同道路。下一步，将分道扬镳。
本卷终
请关注下卷《国家》
[22]见《史记·夏本纪》。
[23]见鲁迅《故事新编·理水》。
[24]请参看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

后记 破冰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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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出发点</h2>
	2011年5月12日，我到上海拜见吴敬琏先生，向他老人家讨教一些学术问题。没想到的是，谈到最后，吴先生反过来问了我一个问题：你怎样保证你说的历史是真实的？
	老先生问得有道理！
	据我所知，这也是许多人想问的，而且不难回答。只不过在此之前，必须先弄清楚我们为什么要有历史或历史学。
	这才是根本性的。
	是啊，我们为什么要有历史，又为什么要学历史、讲历史、讨论历史呢？为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吗？有五花八门的野史、段子、道听途说和流言蜚语足矣，用不着管它是否真实。为了学习权术权谋，处理人际关系，对付张三李四吗？有《三国演义》之类的玩意也就够了，同样用不着管它是否真实。
	那么，为什么总会有人，哪怕是一部分人，极其看重历史的真实性，对正说比戏说更有兴趣呢？
	也许，追求真实是人的本性。
	真相从来就是有魅力的，它满足的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朴素好奇心。这种好奇心就连某些动物都有。比如科考队架设在北冰洋用来偷拍的摄像机，尽管伪装成雪块，也会被北极熊们统统拆掉，因为它们很想知道这东西究竟是什么。小孩子会把自己的玩具大卸八块，也如此。
	好奇心是天然的。
	事实上，好奇心几乎是所有文化和文明成果的出发点。科学是对自然的好奇，艺术是对心灵的好奇，宗教是对归宿的好奇，文学是对生活的好奇。就连巫术也如此，它是对命运的好奇，也是对掌握命运之可能的好奇。
	那么历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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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目的地</h2>
	表面上看，历史是对过去的好奇，其实不然。
	作为“故事” ──已故的事件，历史就是历史。你知道也好，不知也罢，正说也好，戏说也罢，它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并不会因为我们的确知或无知而稍有改变。那么，又何必一定要知道真相呢？
	因为我们就是历史，历史就是我们。无论自觉还是不自觉，每个人都生活在历史当中。我们的今天，对于明天就是历史，正如此刻是昨天的延续。
	了解历史，是为了看清自己。
	这就必须知道来龙去脉。只有知道从哪里来，才知道到哪里去，包括要到哪里去和能到哪里去。也就是说，追根寻源，是为了建立文化系统，实现身份认同，找到人生坐标。
	这是我们的目的地。
	何况童年是值得追忆的。没人不想知道自己是谁生的，家在何处，小时候长什么样，有过怎样的天真和顽皮。因此本中华史的第一部便是“中华根”，第一卷则是《祖先》。
	找到了祖先，就找到了根本。
	但这很难。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下的文物也不说话。它们集体地保持沉默，共同看守着那亘古的秘密，要到世界末日才会重新咆哮和歌唱。
	能帮上忙的，也许只有神话和传说。
	神话和传说，就是民族的童年记忆。童年的记忆难免模糊，甚至错乱，何况还会被非法或合法地投放添加剂。于是一片光怪陆离之中，便既有神话和童话，又有鬼话、胡话和谎话，而且结结实实地冻成了冰块。
	我们的舰队，刚刚出发就一脚踏进了北冰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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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北冰洋</h2>
	冰块是两三千多年前甚至更早就结成的，因此不但“骗了无涯过客”，也瞒过了千万双睿智的眼睛。比如女娲和伏羲都“人首蛇身”，甚至是夫妻或兄妹；炎帝姓姜，黄帝姓姬是因为住在姜水和姬水，等等等等。这些说法基本上被学界普遍认同，很少有人想到其实是谎言。
	还有尧舜，也很可疑。
	可疑并不奇怪。事实上，任何由文字构建的历史，都是拥有话语权的人在书写；占统治地位的思想，也一定是统治阶级的。为了获得和保有控股权，他们用官方意识形态将神话传说包装上市，把史前变成创业板，把先民变成股民。
	这就要重新审视，但不意味着全盘否定，更不意味着那些看起来荒诞不经的只言片语就一定不靠谱。相反，所有民族的神话和传说，都是历史上突出片段的记录，也无不隐含着某种文化的秘密和梦想。要知道，神的世界就是人的世界，神的历史就是人的历史，是人类自我认识的心灵史。只不过，云遮雾障，真伪难辨，语焉不详。
	必须破译这些“达&middot;芬奇密码”。
	实际上，传说中的神或人，就是一些文化的符号和代码，是远古历史的象形文字。只要抹去神秘的油彩，我们就能打开迷宫，依稀看见一些真实的东西。
	是的，依稀。
	问题是如何鉴别真伪，完成我们的破冰之旅。拿着一张标错方向、航道和岛屿名称的海图，是找不着北的。
	也许，需要导航仪。
<h2>
	4. 导航仪</h2>
	导航仪有三个：直觉、逻辑、证据。
	直觉是必需的，它会告诉我们哪里不对，哪里出了问题，或有问题需要研究。这种能力来自天赋，也来自经验。经验证明，越是众口一词，越是问题多多。史家认识一致的地方，往往就是误区密集之处，这几乎是屡试不爽的。
	因此，那些由官方意识形态和国民集体无意识塑造的历史，未必是本来面目。背后那张脸，也许更真实。
	尽信书不如无书，无怀疑即无学问。
	怀疑、批判、分析、实证，加起来就是科学精神。有此精神，就不会死读书，也就会有直觉。
	因此，我在1988年读了赵国华先生的《生殖崇拜文化论》后，便断定女娲绝不可能是“蛇妹妹”，只可能是“蛙女神”。鲧则应该是禹的“母亲”，而不是“父亲”。或者说，这个族群经历了母系氏族、父系氏族和部落三个阶段。鲧，是母系氏族时期族群的称号。它可能延续到部落时期，但最终还是会更换为代表父系的禹。
	这是可以由逻辑推理来证明的，逻辑决定了所有文化现象和文化模式发生的先后次序。事实上在原始时代，人们都只认识母亲，不知父亲是谁。世界各民族最早的神，也清一色是女神。毕竟，所有人都是女人生的。因此男性生殖崇拜一定在女性崇拜之后，然后才可能有图腾崇拜和祖宗崇拜。既然如此，女娲怎么可能跟伏羲一样是蛇？鱼崇拜的鲧，跟蛇崇拜的禹，又怎么可能是父子？
	逻辑比知识和经验都重要，也比学术权威的说法更可靠。因为逻辑是公器，不会屈从强权，迁就庸众，迎合学界，讨好媒体。如果直觉与逻辑相一致，结论就不会太离谱。
	需要的，只是证据。
<h2>
	5. 发现号</h2>
	证据也有三种。
	第一种是民国以来老一辈历史学家的研究成果。这些老先生往往都学贯中西，兼有清代朴学的功底，近代西学的眼光，许多结论是靠得住的。第二种是比较可靠的历史典籍，比如《诗经》和《左传》，但对《尚书》和《国语》就得小心。最可靠的是第三种，即出土文物和古文字。因为甲骨文和金文，彩陶和青铜器，都不会撒谎，也没有添加剂。因此，如果前两种证据与第三种相冲突，必以出土文物和古文字为准。
	绝对的真实没人能够做到。但有此三招，就可能更接近相对的真实。当然，接近而已。
	必须感谢前辈学人，他们早就发现了古代文献的可疑之处。必须感谢文字学家，他们早就在揭示古代文化的秘密。还必须感谢国际关系学院李蓬勃先生，他在我还没买到《古文字诂林》时，将相关内容拍成照片发到我邮箱，并对我的某些误解和误读进行了纠正。
	于是我确认：女娲是蛙，伏羲是羊，炎帝是三皇，黄帝不姓黄。我也有了新的发现，比如炎帝的妈妈是“牧羊女”，黄帝的妈妈是“漂亮妞”，而蚩尤则其实是“蛇灾”。这些结论，都可以从这三种证据那里得到强有力的支持。正是这些证据，为我们的发现之旅保驾护航。
	北冰洋上，破冰船锐不可当。
	它的名字，叫“发现号”。
	很好！有直觉、逻辑和证据做导航仪，有前辈学人、历史典籍、出土文物和古文字做护驾者，我们的“发现号”就不会变成当年的“泰坦尼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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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处女航</h2>
	破冰船直抵目的地。
	本次航行的目的地是文化系统，以后才是身份认同。
	这也是“易中天中华史”前三卷的任务。第一卷《祖先》，建立史前文化系统；第二卷《国家》，建立世界文明系统；第三卷《奠基者》，建立中华文明系统。系统建立，坐标就清清楚楚明白无误了。
	为此，本卷得出以下最重要的结论：从史前到文明，人类的社会组织依次是原始群、氏族、部落、部落联盟、国家。从文化程度看，它们可以称之为点、面、片、圈、国。其中，夏娃代表原始群，女娲和伏羲代表氏族，炎帝和黄帝代表部落，尧舜禹代表部落联盟，夏商周代表国家时代，只不过分别是部落国家（夏）、部落国家联盟（商）和国家联盟（周）。
	从氏族，到部落，再到国家，也都有各自的文化标志。在我们历史上，则依次是生殖崇拜、图腾崇拜和祖宗崇拜。生殖崇拜和图腾崇拜是世界各民族都有的，祖宗崇拜则是中国特色。正是它，决定了我们民族今后要走的路。
	因此，尽管祖宗崇拜要到第二卷才会讲述，中华文明最核心的秘密则要到第三卷才能揭晓，但有此系统，我们的舰队就算一路凯歌到达了北极。
	处女航成功了！
	完成了破冰之旅的舰艇，将被开回船坞进行装修，然后交付诸位使用。至于我们，则将进入下一个航程。
	下回我们不坐船，改乘飞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