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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语系列
作者：西尾维新
内容简介
 《物语系列》是由日本轻小说作家西尾维新创作、台湾插画家VOFAN（本名戴源亨）负责插画的轻小说系列，分为First Season、Second Season、Final Season、Off Season和Monster Season五个系列。 作品以21世纪初的日本某小镇为舞台，描述一名高中少年阿良良木历与少女们遇到许多日本民间传说的怪谭故事。本作品跟一般怪谭故事不同，不以击退妖怪或寻找事发原因之类的解谜作为主线。作品主要透过对话，为男主角和少女们之间的内心作深刻描写。西尾维新以其特有的话痨风格，将大量的对话和心理描写穿插到主线事件中，同时还加入了许多后设以及对社会和其他作品的讽刺。故事之中既有恋爱喜剧，又有热血的动作描写，可见作者把想要的东西都写进作品中去。所以，作者将物语系列自评本作为他的自信作，亦称之为以很难媒体化为目的而写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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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卷 化物语（上） 第一话 黑仪·重蟹 001
战场原黑仪，在班上被定位成体弱多病的女孩子——理所当然地不参加体育课，就连朝会之类全校集合的时间，也以贫血为由，独自一人待在阴凉处休息。虽然我和战场原从一年级、二年级，到今年升上三年级，连续三年的高中生涯都同班，但我却从没见过那家伙朝气蓬勃的样子。她是保健室的常客，经常以去专属的医院看诊为理由迟到早退，或是惯性缺席。她该不会是住在医院里面吧，同学们甚至会如此开玩笑地窃窃私语着。
然而她虽然体弱多病，却没有一丝弱不禁风的印象。而是给人一种线条纤细，柔弱到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折断般，感觉十分虚无缥缈。或许正因如此，某一部分男生私底下会戏称她为深闺里的千金小姐。而我也认为，那些形容确实相当符合战场原散发的气质。
战场原总是坐在教室一角，独自一人默默地看著书。有时候是看似艰涩的硬皮精装本，有时则是封面设计看起来会让人智商下降的漫画书，她似乎是个阅读范围相当广泛的杂食派。也许只要是文字什么都好，又或许其中有着某种明确的标准。
她的头脑似乎相当聪明，在全年级名列前茅。
每次考试后张贴在布告栏的排名表上，最前面的十个人当中，肯定会出现战场原黑仪的名字。而且是全科优秀，无懈可击。这跟除了数学以外都满江红的我相比实在是天壤之别，我俩的脑袋构造想必完全不同吧。
她似乎没有朋友。
连一个，也没有。
就连战场原跟别人交谈的画面，我也从来没见过——用更敏锐的观察来看，无论何时总是在看书的她，也许是藉由看书的行为，在自己周围筑起一道墙，暗示别人不要找她说话也不一定。正因如此，尽管我和战场原同窗两年多，但我从来没和她说过半句话，这点我可以断言。说到战场原的声音，她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到时，总是千篇一律用娇弱的声音回答「不知道」。对我而言，这句话已经和她的声音画上了等号（不论问题的难易，她一律只会回答「不知道」）。在学校这种不可思议的奇妙空间里，没朋友的人彼此之间，通常会形成一种属于同类的交流方式或是小团体（事实上，去年为止我就是其中一份子）。但战场原在那规则中似乎也是例外。当然，这并不表示她受到排挤欺压。不管是从深层意义或浅层意义来看，就我的观察，战场原一概没有受到迫害或被疏离。因为无论何时，她总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坐在教室一隅，安静地看书。在自己周围筑起一道墙。
理所当然地坐在那里。
仿佛自己不在这里是很正常一样。
不过，话虽如此，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若以高中生活三年来计算，一学年假设有两百人，从一到三年级，包含学长姐、学弟妹和同学在内，再加上老师，自己总共会和大约一千人共享一个生活空间。但这些人当中，对自己而言具特殊意义的人究竟有多少呢？一但去思索，想必不管是谁都会得到非常绝望的答案。
即使有着连续同班三年的奇妙缘分，却没讲过半句话，我丝毫不觉得惋惜。毕竟说守了，日后回想起来，也只会认为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等一年后高中毕业了，到时我会变成怎样虽然不得而知，不过那时候我根本不会再想起战场原的容貌——也想不起来了吧。
这样就好。战场原想必也会觉得，这样就好。不止战场原，全校每一个人，想必都会觉得这样就好。对于这种事情，会感到郁闷阴沉本来就是错误的。
我始终这么认为。
然而——
就在某一天。
正确来说，是五月八号的事情。这天，我升上三年级，对我而言有如地狱般的春假闹剧，同时也是有如噩梦般的黄金周假期①刚结束的时候。
①注：日本的黄金周，约在四月底五月初的时候。
按照惯例眼看就要迟到，我快步跑上校舍的阶梯，来到转角平台的时候，一个女孩从天而降。
那个女孩，正是战场原黑仪。
正确来说，她并非从天而降，只不过是在楼梯上踩空了，往后倒了下来而已——尽管我应该有能力避开，但我还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将战场原的身体给接住了。
这个判断应该比闪开还要正确吧。
不，或许我错了。
因为——
战场原在千钧一发之际被我接住的身体，非常地轻盈，轻盈得没道理。轻盈到不可思议、令人毛骨悚然，让人完全笑不出来。
彷佛她不存在似地。
没错。
战场原她，几乎没有可称之为体重的东西存在。

第01卷 化物语（上） 第一话 黑仪·重蟹 002
「战场原？」
听见我的询问，羽川疑惑地偏着头。
「战场原同学她怎么了吗？」
「也没什么——」
我含糊其辞地回应道。
「——呃，我只是有点好奇罢了……」
「哦——」
「你想想看，战场原黑仪这个名字不是很独特又有趣吗？」
「……战场原是地名姓喔？」
「啊——呃，不是指那个啦，我说的是，对了，是下面的名字。」
「战场原下面的名字，叫做黑仪，对吧？会很奇怪吗……黑仪在我的印象中，好像是土木用语吧。」
「你还真是无所不知呢……」
「我不是无所不知啦，只是刚好知道而已。」
羽川虽然一脸莫名其妙，却也没刻意追问，「真难得啊，阿良良木，居然会对别人感兴趣。」她说。
少啰嗦，我回嘴道。
羽川翼。
是本班的班长。
而且还是个非常符合班长形象的女孩子，绑着整齐的麻花辫加上戴眼镜，循规蹈矩品行端正，个性非常认真，而且在老师之间的风评也很好，这年头恐怕就连在动漫当中，也会被列为濒临绝种的稀有存在。她至今为止的人生都在担任班长，也许毕业以后也会继续担任某种干部——她的品格就是会让人如此联想。简而言之，她就是班长中的班长。「她根本就是被神选上的班长吧？」甚至有人会私下散播如此几可乱真的传闻（那个人就是我）。
我和她一、二年级都不同班，升上三年级才分到同一个班上。话虽如此，早在成为同班同学之前，我对羽川的存在便早有耳闻。这是当然的，如果战场原的成绩算全学年名列前茅的话，羽川翼的成绩就是全学年之冠。总共五种学科六项科目，她能够轻松自若地拿下满分六百分这种天方夜谭般的分数。没错，直到现在我还记忆深刻，羽川在二年级上学期的期末考中，甚至达成过包含体育保健和美术科目在内，所有学科仅日本史一题填充题失分这种怪物级的超常成果，如此有名的人物，就算不想知道也会自动传人耳里。
然后——
而且很糟糕地，呃不对，这应该是好事吧，总之让人极为困扰的一点是，羽川是个非常心地善良，喜欢照顾人的女孩。然后更糟糕的是，她同时也是个非常择善固执的人。过度认真的人都有一个共通点，就是一旦下定决心，就算是用卡车来拉也拉不动。虽然在春假期间，我已经和羽川稍微照过面，但等到学期开始重新编班，她一知道我们分到同一个班级，立刻就对我宣告说：「我会让你重获新生。」
我并非不良少年，更不是问题儿童，在班上的存在就像装饰品一样，对于向来如此评价自己的我而言，她那番宣告简直是晴天霹雳。然而任凭我怎么劝说，羽川那带有妄想的信念仍旧没有停止，还莫名其妙地任命我为副班长，于是现在，五月八日放学后，为了六月中旬预定要举办的文化祭，我跟羽川两人留在教室里，正在讨论着活动企划。
「我们也已经升上三年级了，就算是文化祭，也没必要花太多功夫吧。毕竟还是用功念书准备考试比较重要。」
羽川说道。
理所当然地认为读书考试优先于文化祭，她果真是班长中的班长。
「如果用主题不明确的问卷调查，只会得到杂乱无章的意见而且又浪费时间，不如我们先设定好选项，再让大家从中投票表决，这样好不好？」
「不错啊？乍看之下还挺民主的。」
「你的说法还是一样让人讨厌呢，阿良良木，这就叫性格乖僻吗？」
「我才不乖僻呢。省省吧，别动不动就说人性格扭曲。」
「说来参考一下，阿良良木，去年跟前年的文化祭，你们班推出过什么活动？」
「鬼屋和咖啡店。」
「真普通啊，实在太普通了，可以说是平凡吧。」
「还好啦。」
「或许也可以说是俗气。」
「用不着说得这么难听。」
「啊哈哈。」
「话说回来——在这种场合，选择平凡的做法反而比较好不是吗？毕竟不光是要让客人快乐，我们自己也要能乐在其中才行……嗯。这么说来，战场原她——就连文化祭，也从来没参加过呢。」
去年也是——前年也一样。
不，不止是文化祭，几乎所有可称之为活动的事项——所有正课以外的东西，战场原几乎可说是完全不参与。运动会当然不用说了，就连校外教学、户外教学、社会科见习，任何活动她一律不参与。她的理由总是因为被医生严格禁止激烈活动……等等之类的。如今仔细想想，其实这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假如是禁止激烈「运动」的话还说得过去，但禁止「活动」这个说法，未免太不自然——
但是，假如说——
假如那件事情，并非我的错觉的话。
战场原她，如果真的「没有」体重的话。
在正常课程以外，没错，会和不特定多数的人群有机会接触到身体的课程——例如体育课等——对她来说，想必是绝对不能参加的活动项目吧。
「你很在意战场原同学的事情吗？」
「也没有啦——」
「体弱多病的女孩子，果然比较讨男生喜欢呢。唉啊——讨厌讨厌，好肮脏、好污秽喔。」羽川促狭般说道。
她这兴奋的样子还真难得一见。
「体弱多病，是吗……」
如果要说体弱多病——也算体弱多病吧。
不，可是那算是一种病吗？
是生病的关系吗？
身体虚弱，所以身体必然也会变得比较轻，这样解释非常简单明了——然而那种轻法，已经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战场原从楼梯的最顶端，摔落到转角平台，就算她是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孩子，但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一般而言，这种情况应该就连接住她的人，也可能会伤得不轻。
然而却——我几乎感受不到冲击。
「不过，战场原同学的事情，阿良良木应该比我还清楚不是吗？毕竟你和她同班了三年啊。」
「的确，你说的没错——我只是想说女生的私事，问女孩子可能会比较知道。」
「女生的私事……」羽川苦笑道。「女生假如真有什么私事，那也不能随便告诉你们男生吧。」
「说得也对。」
这是当然的。
「所以咯，就请你当作本班的副班长，以副班长的身份向班长提出询问。战场原这位同学，是个什么样的人？」
「来这一招吗？」
羽川说着，便停下正在疾书笔尖（她将鬼屋和咖啡厅排在最前面，正在对班上要推出的活动选项，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沉吟一声，双手交叉在陶前。
「战场原这个姓氏乍看之下感觉很危险，不过呢，她是一个很正常的优等生。头脑很聪明，扫除时间也不会摸鱼偷懒。」
「是啊，这些我也知道啊。我想问的是，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可是，我和她同班也才刚满一个月而已，不清楚也是应该的吧。况且中间还隔着黄金周。」
「黄金周啊……」
「嗯？黄金周怎么了吗？」
「没什么。你继续说吧。」
「啊啊……对了，战场原同学，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而且好像也没有半个朋友。我试过用各种方式和她攀谈，可是她似乎主动在自己四周，筑起了一道墙——」
「………………」
果然不愧是，喜欢照顾人的班长。
当然，我也是看准这点，才会来问她的。
「那道墙还真是——相当难突破呢。」
羽川如此说道。
以沉重的语气。
「是因为生病的关系吗。我记得在国中的时候，他明明是个活力充沛、性格开朗的女孩子呢。」
「……国中的时候——羽川，你跟战场原以前是同一所国中吗？」
「咦？奇怪，你不是知道这件事情才来问我的吗？」
羽川浮现出比我还要惊讶的表情。
「嗯，对啊，我们是同一所国中毕业的，公立清风国中。其实我们以前没有同班过——不过，战场原同学非常有名。」
比你还有名吗，我正想这么说，话到嘴边却止住了。羽川非常讨厌被当成名人看待。虽然我心底认为她实在缺乏自觉，但她本人似乎认为自己只是个「只有认真读书还算可取之处的普通女孩」。只要肯努力谁都可以把书念好，她对这种主张深信不疑。
「因为她非常漂亮，而且又擅长运动。」
「擅长运动……」
「她以前可是田径社的王牌选手喔。应该也留下一些纪录。」
「田径社——是吗？」
也就是说，
国中时代的她，并非那个样子。
活力充沛，性格开朗——坦白讲，以现在的战场原来说，完全无法想象。
「所以，如果是传闻的话，我听说过不少喔。」
「什么样的传闻？」
「听说她很擅长待人接物，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对谁都一视同仁，亲切温柔，人好到会让人觉得有点过头，而且又是个努力上进的好学生。还有，听说她父亲是外资企业的大人物，家里非常有钱，住在非常气派的豪宅，但她却连一点架子也没有。虽然她已经很优秀了，但还是不断地在精益求精。」
「听起来简直就像超人嘛。」
算了，其中多半是加油添醋的吧。
传闻毕竟只是传闻。
「这全部都是，当时的事情。」
「……当时？」
「升上高中以后，就听说她身体健康出了状况——可是，坦白说，今年我们同班，见到她本人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她绝对不是那种会独自坐在教室角落的人啊。」
虽然这只是我个人一厢情愿的想法啦，羽川说。
的确算是一厢情愿的印象吧。
人是会改变的。国中时期跟升上高中后的现在，不可同日而语。我也是，羽川也一样，所以想必战场原，也是一样的吧。战场原应该也经历过许多事情，或许她真的只是身体健康出状况而已。又或许她是因为那样，才失去开朗的性格、失去了所有的活力也说不定。毕竟身体虚弱的时候，任谁都会变得沮丧低潮。如果她原本个性活泼的话，那落差就会更明显。所以，如此推测，肯定是正确的吧。
假如没有发生今天早上那件事情的话，
就能够如此断定。
「不过——虽然这样讲好像不太对，但是战场原她——」
「怎样？」
「现在反而——比以前又更漂亮了呢。」
「有一种——非常虚无缥缈的存在感。」
这句话，
足以——令人沉默。
虚无缥缈的存在感。
没有——存在感。
就像幽灵一样？
战场原黑仪。
体弱多病的少女。
没有体重的——她。
传闻只是——传闻。
都市传说。
街谈巷说。
道听途说。
加油添醋——是吗？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
「咦？」
「忍野叫我去找他。」
「忍野先生？有什么事吗？」
「只是稍微——呃，帮他做一点事情。」
「哦，唔嗯？」
羽川露出微妙的反应。
我突然转移话题——应该说，用很露骨方式结束话题，似乎她感到很可疑。帮他做一点事情这种微妙的说词，大概更提高了可疑度吧。所以说，我对脑筋太好的家伙实在很棘手。
她应该体谅一下我的心情才对。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半强制地接着说。
「所以，我必须先离开了，羽川，剩下的就交给你可以吗？」
「如果你能答应我下次会补回进度的话，今天就算了。反正接下来也没什么重要的工作，今天就放过你吧。何况让忍野先生干等也不太好意思。」
羽川姑且这么说，没再向我追究。看样子搬出忍野的名字似乎奏效了。忍野对我而言是恩人，这点对羽川来说也是一样，因此她绝对不会忘恩负义。当然，这部分也在我的计算当中，不过我并非全都在撒谎。
「那么，要推出的活动选项就由我全权决定咯？之后你只要形式上负责确认一下就好。」
「好，都交给你了。」
「替我向忍野先生问好。」
「我会的。」
然后，我便走出了教室。

第01卷 化物语（上） 第一话 黑仪·重蟹 003
我离开教室，反手将门关上，才刚踏出一步——
「你跟羽川同学聊了什么？」
突然有人从身后叫住我。
我回过头去。
转头一看的同时，我还来不及看清楚对方是谁——那声音我虽然不熟悉，但却似曾相识。对了，某人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到时，总会如口头禅般，用极其细微的声音回答「不知道」——
「不准动。」
凭这第二句话，我得知对方是战场原。而就在我回过头的瞬间，我也感受到战场原将一把完全推到底的美工刀片，彷佛精确瞄准过，宛如钻过缝隙一般，插进了我的口腔内部。
美工刀的刀片，
紧贴在我左边脸颊，内侧的肌肉上。
「啊，不对——应该这么说，你要动也是可以，只不过很危险才对。」
她并未斟酌施力，却也没有粗鲁暴力，以一触即发的力道——用刀片。缓缓扯动我脸颊内侧的肌肉。
而我，就像呆子似地，张大了嘴，丝毫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听从战场原的忠告——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好可怕。
我心想。
可怕的并不是——美工刀的刀刃。
而是对我做出如此举动，却丝毫面不改色，还以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视线——注视着我的战场原黑仪，让我感觉好可怕。
她是这种——
这种眼神如此危险的人吗？
我确信了一件事。
此刻紧贴在我左边脸颊内侧的美工刀，既没有任何破损，也绝对不是刀背，看见战场原那双眼睛，我就确信了。
「所谓的好奇心简直就像蟑螂一样——只会偷偷爬近别人不想被碰触的秘密，烦都烦死了。就跟无聊的小虫子没两样，让人神经过敏。」
「……喂，喂——」
「干么，右边脸颊会寂寞是吗？那直说不就得了。」
右手拿着美工刀的战场原，举起了反向的左手。那飞快的速度，让我以为会被打一个耳光，因此全身戒备以防自己不慎咬紧牙根。只不过，我错了。
战场原左手拿着订书机。
早在视线清楚捕捉到以前，她已经将那东西塞入我口中了。当然她并非把整支订书机给塞进来，要是这样反而还比较好。战场原是用订书机，将我右边脸颊给夹住——以钉东西的方式，插在我口中。
然后，缓缓地——夹紧。
彷佛要，将肉钉起来。
「啊……呜——」
体积比较大的一边，换句话说就是装满钉书针的那一头被塞进来，因此我的口中呈爆满状态，当然无法发言了。假如只有一把美工刀，就算无法动弹或许还能说话——但现在我已经连试都不想试，想都不敢想。
她先把轻薄锐利的美工刀插入我的口中，迫使我张大嘴巴，随即再趁机插入订书机——经过缜密计算，手法高明到恐怖的境界。
可恶，口中被塞入一堆东西，这种事情从国一恒齿蛀牙去接受治疗以后，就没再发生过了。从那次之后，为了不让相同的事情再度发生，每天早晚三餐饭后，我都勤于刷牙，并且持续嚼含有木糖醇的口香糖，结果没想到居然会变成这样。
简直是阴沟里翻船。
转瞬间——演变成这种情况。
就在一墙之隔的后方，羽川正在决定文化祭要推出的活动候选名单，而在这平凡无奇的私立高中走廊上，却形成了这种让人难以想象的异常空间。
羽川……
什么叫做「乍看之下感觉很危险」。
这女人根本就是人如其名好不好……
羽川那家伙意外地没有识人的眼光！
「你向羽川同学打听完我国中时候的事情，接下来是不是要去找班导保科老师？还是要三步并两步，直接跑去找保健室的春上医师问看看？」
「………………」
我无法说话。
战场原不知是如何看待这样的我，一副伤脑筋的模样，夸张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我也太大意了。我明明在『爬楼梯』这个动作上比别人多留心了一倍，还落得这种下场。过去的努力都是屁，前功尽弃这句话说得还真好啊。」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我听见一名闭月羞花的十几岁少女把屁这个字眼挂在嘴上讲，还是会感到抗拒，没想到我这家伙也挺有格调的。
「我想都没想过，居然会有香蕉皮掉在那种地方。」
我此刻正被一名踩到香蕉皮滑倒的女子掌握生杀大权。
重点是那种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学校楼梯上。
「你发现了吧？」
战场原朝我问道。
眼神依然，充满危险性。
这种千金小姐谁受得了。
「没错，我——没有体重。」
没有，体重。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只是以我的身高体型来看，平均体重应该是比四十五公斤再多一点。」
似乎是五十公斤。
突然，我的左边脸颊内侧被扯动，右边脸颊遭到压迫。
「…………！」
「不许产生奇怪的联想，刚才你脑中浮现了我的裸体对吧。」
尽管完全不对，但就结果而论她的感觉很犀利。
「我的平均体重应该是比四十五公斤再多一点。」
战场原强调。
似乎不肯让步。
「然而，实际体重却只有，五公斤。」
五公斤。
与刚出生的婴儿，没差多少。
如果将这个数字想象成五公斤的哑铃，大概还不能说是几近于零；然而若将五公斤的质量，分散到一个人类的体积上，考虑到密度的问题——实际上的感觉，等于跟没有体重是一样的。
要接住也很容易。
「嗯，说正确一点的话，体重计上显示的重量虽然只有五公斤而已——可是我自己察觉不出来。现在的我和四十几公斤的时候，感觉上没有任何变化。」
那是指——
受到重力的影响其实很小的意思吗？并非质量，而是容积——没记错的话，水的比重是一，既然人类的身体几乎都是由水分构成的，比重跟密度也趋近于一——用单纯的角度去想，战场原的密度等于只有正常人的十分之一。
假如骨骼密度是这种数字的话，立刻会变成骨质疏松症吧。甚至连内脏和脑髓，也无法正常运作。
所以，并非这么一回事。
并不是——数字的问题。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一直盯着我胸部看，真恶心。」
我绝对没有胡思乱想！
……看来战场原是个自我意识强烈的高中女生。这也难怪，毕竟有着如此美丽的容貌——真想叫墙壁另一端正埋首工作的班长，多多向她看齐。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肤浅的人。」
以眼前的状况看来，要解开误会似乎不太可能——但总而言之，刚才我脑中想的是，战场原她，和所谓的体弱多病相去甚远，拥有的身体和被赋予的形象，根本完全不符。体重只有五公斤，照理说岂止体弱多病，应该会体虚瘦弱才对，然而却不足这样。非但如此——硬要比喻的话，她就像从十倍重力的行星，来到地球的外星人一样吧，运动能力应该会非常高超。更不用说她原本还是田径社的选手了。虽然她这身体不太适合与人相互碰撞……
「那是发生在国中毕业后，进入这所高中以前的事情。」
战场原说道。
「我在既不是国中生也不是高中生，更不是春假期间的模糊时期——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遇到了——『一只螃蟹』。」
螃——螃蟹？
她说螃蟹吗？
所谓螃蟹——是指冬天吃的，那个螃蟹？
甲壳纲十足目的——节肢动物？
「全身的重量——被它彻彻底底地带走了。」
「…………」
「啊，你不了解也没关系。毕竟你如果再继续探究下去我会非常困扰，所以我只是说说而已，阿良良木。阿良良木——嘿！阿良良木历。」
战场原她——
反复叫着，我的名字。
「我没有体重——我没有重量。我没有半点可称之为体重的东西。这完全不构成任何困扰。就好像《高桥叶介的奇妙世界》一样喔，高桥叶介你喜欢吗？」
「…………」
「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在这间学校里面，只有保健室的春上医生一个人喔。现阶段，只有保健室的春上医生知道而已。就连吉城校长、岛副校长、入中学年主任跟保科导师都不知道。只有春上医生——还有你知道而已。阿良良木。」
「…………」
「所以，为了让你保守秘密，我应该怎么做才好呢？我应该为我自己做些什么呢？我该怎么做才能把你『嘴巴封住』，让你发誓『就算嘴巴裂开』也不把这件事情说出去呢？」
美工刀。
订书机。
这家伙，神智正常吗——对待同班同学，居然如此咄咄逼人。怎么会有这种人啊？我一想到自己居然和如此恐怖的人物同窗长达了两年以上，就不由得背脊发颤。
「我去医院，医生的说法是原因不明——倒不如说，根本没有原因可循吧。他们随便玩弄别人的身体，让人饱受屈辱，最后得到的结论真是令人心寒啊。好像事情打从一开始本来就是这样，也只能解释成这样——讲得好像理所当然。」
战场原自嘲似地说道。
「你不觉得太荒谬了吗？我明明——到国中毕业为止，都是个普通的可爱女孩啊。」
姑且撇开你这家伙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可爱这件事情不管。
长期到医院看诊，原来真有其事吗？
迟到，早退，缺席。
再加上——保健室的医生。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呢，我试着想象。
她不像我一样——「像我一样，只持续了短暂、仅仅两个礼拜的春假期间」——而是从升上高中以后，就「一直」都是如此。
要心灰意冷。
要产生舍弃的念头。
这段时间，已经十分足够了吧。
「你在同情我吗？真是温柔呢。」
战场原彷佛读透我内心的想法，一脸不屑地说道。只差没直接说真恶心。
「不过，我不需要什么温柔。」
「…………」
「我所需要的只有保持沉默跟漠不关心而已。如果你有的话，可以给我吗？难得你的脸颊上没有半颗粉刺，你应该也想好好珍惜它吧？」
战场原说到这——
忽然，莞尔一笑。
「阿良良木，如果你能答应我会保持沉默而且漠不关心的话，请点头两次。除此之外的一切动作，就算是静止不动，我也会视为敌对行为，马上发动攻击。」
她的言语中没有一丝犹豫。
我毫无选择余地，只能点头。
点头两次，向她示意。
「是吗？」
战场原见状——似乎放下心来。
尽管这个是一个毫无选择余地、完全称不上是交易或协议，对我来说只能同意的要求——但看见我率直地答应了，战场原似乎放下心来。
「谢谢你。」
她说完便将美工刀先从我左边脸颊内侧移开，慢慢地，与其说慎重不如说是以缓慢的动作，抽了出来。在过程当中，我感觉得出来她的手部动作很小心，怕会误伤到我的口腔。
美工刀抽出来后，她将刀刃收起。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地。
然后，接着是订书机。
「……噫！」
喀嚓，一声。
令人难以置信地。
战场原——将订书机，猛力钉了下去。紧接着，她在我对剧烈疼痛产生反应以前，动作利落地将订书机抽回。
我的身体当场有如垮下般，蹲了下来。
从外侧捧住脸颊。
「呜……噫、噫噫。」
「你居然没有惨叫，真了不起呢。」
战场原她——
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在我头顶上说道。
宛如睥睨般。
「这次就姑且饶你一命。我很讨厌自己的心软，不过既然你都答应我了，我也要用诚意来回应你吧。」
「……你、你这家伙——」
喀凛。
正当我准备开口说话时，战场原让订书机发出声音，仿佛想盖掉我的声音一样——在半空中，订了一下。
变形的钉书针，掉落在我的眼前。
我不由自主地，缩起身体。
这是所谓的反射动作。
仅仅一次——我就被植入条件反射了。
「那么，阿良良木，从明天起，就请你彻底无视我的存在喔，有劳你了。」
战场原只留下这句话，连确认我的反应也没有，便转身迈步，啪搭啪搭地，迅速从走廊离去。在我勉强从蹲下的姿势站起来以前，她已经拐过转角，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这……这女人简直是恶魔。」
我俩脑袋的构造——简直有天壤之别。
我以为她在那种状况下，就算说了也不会真的动手——然而我太小看她了。以刚才的情况来说，那家伙不是用美工刀而是选择用订书机，我应该要觉得自己很幸运吧。
我轻轻抚摸脸颊，不是为了舒缓刚才的疼痛，而是为了确认脸颊的状态。
很好。
不要紧，没有被贯穿。
接着我将自己的手指插入口中——因为是右颊所以用左手——立刻碰到疑似伤口的触感。
尖锐的疼痛完全没有消退或减弱的迹象，因此我彻底明白了一件事情。订书机其实第一次没有装针，她单纯只是在威胁我——这种和平的想法已经宣告破灭……坦白说，我对这点还颇期待的说。
算了也罢。
既然没有被贯穿，就表示钉书针没有彻底变形……应该还维持着门字型的直角状态。换言之就是没有变成弯钩，所以只要用力应该就可以轻松地将它拔出。
我用食指跟拇指掐住，一鼓作气。
尖锐的痛觉，加上模糊的味道。
似乎有血喷出来了。
「……呃啊……」
没关系。
只有这点程度的话——我没关系。
我一面用舌头舔过脸颊内侧被刺破的两道伤口，一面将拔出来的钉书针折弯，收入制服口袋，连同刚才战场原掉落的钉书针也一并捡起，同样收进口袋内。万一有人赤着脚踩到的话会很危险。在我眼中，钉书针已经和麦格农子弹等级相当了。
「咦？阿良良木，你怎么还在这里？」
就在此时，羽川从教室走了出来。
看样子工作已经结束。
她稍微晚了一步。
不，应该说这个时机正好吗。
「你不是要赶去忍野先生那边吗？」
羽川一脸疑惑地说。
似乎什么也没察觉到。
一墙之隔——没错，如此薄弱的一墙之隔。尽管如此，战场原黑仪却能在丝毫下被羽川察觉的情况下，做出那样凶狠的行径，她——果然不是简单人物。
「羽川……你喜欢吃香蕉吗？」
「咦？呃，不讨厌就是了。毕竟香蕉的营养价值很高，要说喜欢或讨厌的话，嗯。算喜欢吧。」
「就算再怎么喜欢也绝对不准在学校里面吃喔！」
「只有吃也就算了，香蕉皮敢随便丢在楼梯间试试看，我绝对不会饶过你！」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羽川以手掩口，一头雾水的表情。
这也难怪。
「那阿良良木，忍野先生那边——」
「忍野先生那边——我正要赶过去。」
我说。
我如此说完，便从羽川身旁通过，一口气往前冲。「啊——！唉呀，阿良良木，不可以在走廊上奔跑！我要跟老师说喔！」羽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当然我充耳不闻。
奔跑。
不顾一切地，奔跑。
拐过转角，立刻就是楼梯。
这里是四楼。
她应该还没有走远。
我用三级跳远HOP、STEP、JUMP的方式，一举跨过两阶、三阶、四阶，快速跃下阶梯——在转角平台着地。
冲击朝双脚袭来。
体重造成的冲击。
这样的冲击——
战场原应该也不会有吧。
没有重量。
没有负担。
换言之——就是脚步不踏实的意思。
螃蟹。
我遇到了一只螃蟹，她说。
「不是这边——所以是这边吗？」
战场原应该不会转进走廊吧，她没料想到我会追上来，应该会这节往下走，朝校门口前进才对。反正她一定没参加社团活动，即使有加入任何社团，也不可能到这时间才开始活动。如此判定后，我毫不犹豫地，从三楼冲下二楼，快步跑下阶梯。
然后来到二楼通往一楼的转角。
战场原她，就站在那里。
我一路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快步地追了上来。她想必已经察觉到了吧，虽然仍背对着我，但已经回过头来看了。
用冰冷的眼神。
「……真是想不到。」
她这么说。
「不，应该说实在惊人啊。被我那样恐吓，还能在第一时间兴起反抗的念头，就我记忆所及范围来说你是第一个呢，阿良良木。」
「什么叫第一个……」
她以前也干过类似的事情吗？
刚才还说什么前功尽弃。
不过，仔细想想，像「没有体重」这种只要一被人摸到就立刻会曝光的秘密，要完全守住不露馅，在现实当中是不可能的吧……
这么说来，她刚才也说过「现阶段」这个字眼。
搞不好这家伙真的是恶魔。
「而且，你口中的疼痛应该没有那么容易恢复才对。正常来说，至少会有十分钟动弹不得才对。」
来自经验者的台词。
太可怕了。
「无所谓，我知道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阿良良木。『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态度并不违反我的正义原则，所以，如果你已经有所觉悟的话——」
战场原说道这里。
便将双手，左右展开。
「那就，开战吧。」
他的两只手里——握着美工刀与订书机……等各式各样的文具。前端尖锐的HB铅笔、圆规、三色原子笔、自动铅笔、瞬间接着剂、橡皮筋、回纹针、不锈钢夹、打洞机、油性麦克笔、别针、钢笔、修正液、剪刀、透明胶带、针线缝纫组、拆信刀、等腰三角形的三角板、三十公分直尺、量角器、胶水、各种雕刻刀、画具、文镇、墨汁。
…………。
我有一种预感，光是跟这家伙同伴这件事实，将来就会让我在社会上遭受到世人无妄的迫害。
就个人立场而言，瞬间接着剂是最危险的一款
「不……不对不对，我没有要开战。」
「没有？搞什么嘛。」
她的语气感觉有些遗憾。
然而张开的双手，并未收回来。
那些名为文具的凶器，仍旧闪闪发光。
「那你有什么事？」
「虽然很突兀，不过——」
我说。
「我想，或许我可以帮助你。」
「帮助我？」
仿佛——
打从心底轻视我一般，她一阵讪笑。
不，也许她已经生气了
「别开玩笑了，我应该说过我不要廉价的同情。你又能够做什么啊，我只需要你保持沉默，别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就好了。」
「……」
「温柔也会——被我视为敌对行为喔。」
她说着——
便跨出一步，走上楼梯。
战场原是认真的吧。
她那种毫不犹豫的性格，在刚才的对话过程中，我已经十分清楚地切身领教过了。体认得再清楚不过。
因此——
因此我什么也没说，立刻用手指扯动自己的嘴角，将脸颊内侧掀开来给她看。
用右手的手指，扯开右边的脸颊。
自然而然，右边脸颊的内侧就暴露在外。
「——咦？」
即便是战场原，见状也不由得感到诧异。两手原本拿著名为文具的凶器，也啪啦啪啦地，一一掉落在地。
「你……那是怎么回事——」
根本无须多问。
没错。
血的味道也已经消失。
战场原用订书机在我口中造成的创伤，已毫无痕迹地，完全愈合了。

第01卷 化物语（上） 第一话 黑仪·重蟹 004
那是发生在春假期间的事情。
我被吸血鬼袭击了。
在这个磁浮列车已经实用化、毕业旅行到海外去玩彷佛理所当然的时代中，这件事实在让我羞于启齿，但总而言之，我被吸血鬼袭击了。
对方是一个仿佛连血液都会为之冻结的——美人。
美丽的鬼。
非常——美丽的鬼。
我现在虽然用制服衣领遮住，但我的脖颈上，到现在还残留着被她深深咬过的痕迹。我希望头发能在天气变热前（换季）留长以遮住咬痕，但这部分暂且不谈——一般而言，普通人假如遭到吸血鬼袭击的话，按照故事发展，应该会有譬如吸血鬼猎人，或者天主教的特种部队，或是专门猎捕同类的吸血鬼杀手前来相助才是——然而我却是被凑巧路过的邋遢大叔所救。
因此，我总算才变回了人类——可以坦然面对阳光跟十字架或大蒜，只不过，或许是被吸血留下的后遗症，我的身体能力显著地提升了。话虽如此，也并非运动能力提升，而是新陈代谢——即所谓的恢复能力方面。我不清楚被美工刀割破脸颊究竟会怎样，但若只是被钉书针刺到这点程度，要恢复不用三十秒。就算不是这样，无论何种生物，口腔里的伤口要复原都很快。
「忍野——忍野先生？」
「没错，忍野咩咩。」
「忍野咩咩吗——听起来很萌的名字呢。」
「对那部分抱持期待是没意义的喔，因为他其实是一个老练的中年大叔。」
「这样啊，不过他小时候想必是萌角的对吧。」
「别用那种眼光去看活生生的人类。倒是你这家伙，也知道什么是萌跟角色吗？」
「这点皮毛，算普通常识吧。」
战场原表情淡然地说。
「像我这种角色，应该是所谓的傲娇对吧？」
「………………」
你这种角色应该叫傲霸。
言归正传。
从我和羽川、以及战场原所就读的私立直江津高中，骑脚踏车大约二十分钟的路程，在距离住宅区稍远的地带，有一所补习班。
曾经有过。
据说数年前，这所补习班受到站前新开的大型补习班的影响，陷入经营危机，结果就倒闭了。而我知道这栋四层楼建筑的存在时，整栋大楼已经彻底变成了废墟，所以那些事情全部都是听来的。
危险。
私有地。
禁止进入。
诸如此类的广告牌杂乱竖立着，虽然建筑物周围被写有安全第一的围栏围住，但上头却尽是空隙，可以说是出入自由。
这栋废墟里面——住着忍野。
他未经同意擅自入居。
从春假开始算起，他已经足足住了一个月。
「话说回来我屁股好痛。整个都麻了。而且裙子都皱掉了。」
「又不是我的责任。」
「不要找借口逃避，小心我把你切掉喔。」
「切掉什么部位！？」
「我还是第一次和人共乘脚踏车，所以请你稍微温柔一点好不好。」
不是说温柔也算敌对行为吗。
真是个言行不一、颠三倒四的女人。
「那具体来说，你要我怎么做？」
「这个嘛，我只是举个例子，好比说，把你的书包拿来给我当坐垫如何？」
「你这家伙，只顾自己好，其它人怎样都无所谓吗？」
「请不要用你这家伙来称呼我，刚才就说了只是举个例子而已。」
你这样讲有什么帮助吗？
我非常怀疑。
「真是——说实在的，我看就连玛丽·安托瓦内特①都比你还要谦虚有礼吧。」
①注：法王路易十六的王妃，最后死于断头台，外界将她诽谤成当代恶名昭彰的奢侈王妃。
「她算是我的徒弟呢。」
「时间顺序是怎样……」
「不要那么爱吐槽我说的话好吗？从刚才开始一直到现在，烦不烦啊，你真的很爱装熟耶。要被不认识的人听见了，人家会以为我们是同班同学咧。」
「喂，我们本来就是同班同学吧！」
有必要撇得一干二净吗。
这样说有点过分。
「真是……看样子跟你这家伙相处，似乎需要有超乎寻常的忍耐力………」
「阿良良木，这句话听起来，好像不是你的问题，而是我性格恶劣喔？」
正是这个意思。
「对了，你的书包呢？怎么两手空空。你没带书包上学吗？」
这才想到，印象中我从来也没见过战场原手上拿过东西。
「教科书我已经全部记在脑袋里了，所以都放在学校的置物柜里。我只要把文具放在身上，就不需要书包咯。而且我也没有换体育服的需要。」
「啊啊，原来如此。」
「双手不能自由活动的话，遇到紧急状况战斗起来会很不方便。」
「…………」
全身凶器。
人间凶器。
「不过要把生理用品直接放在学校，我心里会有点抗拒，比较困扰的只有这部分而已。因为我没有朋友，所以没办法跟其他人借。」
「……这种事情不要毫无顾忌地拿出来讲。」
「什么嘛。这跟字面上一样只是一种生理现象，又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遮遮掩掩地反而比较猥亵吧。」
毫不遮掩的也很匪夷所思。
算了，这是个人的意见。
我不应该干涉。
我要留意的地方应该是，她说自己没有朋友这句话时，说得毫无顾忌。
「啊，对了。」
我沿着路走，找到一个比较大的入口后，转头对战场原说。我个人是不会在意衣服怎么样，不过从刚才战场原有关裙子的发言来看，她其实也是一个女生，所以应该会讨厌钻洞的时候弄乱衣服吧。
「那些文具，由我来保管。」
「咦？」
「我会负责保管好的，通通拿出来。」
「咦？咦？」
战场原一脸听到无理要求的表情，感觉就像在说「你脑筋是不是有问题」的样子。
「忍野他，该怎么说，他虽然是个奇怪的大叔，但好歹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
而且——
也是羽川的救命恩人。
「——我不能让一个危险人物去见自己的恩人，所以那些文具，交由我来保管。」
「都来到这里了才讲那种话。」
战场原瞪着我。
「你根本是在算计我嘛。」
「…………」
有必要讲得那么难听吗？
尽管如此，战场原却很认真地在烦恼着，不发一语地，沉默了半晌。时而瞪着我看，时而又盯着脚边的一点瞧。
我以为她搞不好会就此转身离去，然而过了一会儿，战场原却彷佛下定决心似地，说声「我了解了」。
「拿去。」
然后她便从全身上下各个地方，宛如表演魔术般，取出五花八门各式各样的文具，交到我手中。当时在楼梯间，亮出来给我看的，似乎只是冰山一角，作为凶器也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这家伙的口袋可能通往四次元空间，说不定是二十二世纪的科技。我说要保管，但这数量夸张到连我的书包装不装得下都是个疑问。
……这种人居然不受任何限制，大摇大摆地走在马路上，不管怎么想这都是政府的行政疏失吧……
「你不要误会，这可不代表我已经对你解除防备了。」
将全部物品都交给我后，战场原说道。
「什么叫不代表……」
「假如你存心欺骗我，企图把我带进这栋渺无人烟的废墟里面，报复刚才被钉书针刺伤的事情，那就太不合理了。」
「…………」
不，我觉得这样做非常之合理。
「听清楚咯，只要我失去联络超过一分钟，就会有五千名莽汉，去袭击你的家人。」
「不用担心……你想太多了。」
「你的意思是说只要一分钟就足够了吗！？」
「你以为我是哪一国的职业拳击手啊。」
这家伙居然毫不犹豫就把我的家人当成目标。
太夸张了。
而且还说什么五千人，说谎不打草稿。
明明就没有朋友还敢撒这么大胆的谎。
「你两个妹妹，都还是国中生对吧。」
「………………」
家族成员已经被她掌握得一清二楚。
她虽然在说谎，但似乎不是在开玩笑。
我稍微露了一手不死之身，但她似乎没有完全信赖我。忍野说过，这种时候彼此的信赖是相当重要的，就这点来看，眼前的状况大概很难称得上好。
算了，也无可奈何。
接下来是，战场原自己的问题。
我只不过是个引路人而已。
我们穿过铁丝网的裂缝，进入建地范围，随后走进建筑物当中。虽然才傍晚，但因为站在大楼里面，所以四周相当昏暗。这栋大楼废弃多时，地面非常凌乱，稍不留神可能就会绊倒。
这时我忽然想到。
假如有一个空罐掉下来，对我而言那充其量只是空罐而已；但对战场原来说，那却是一个拥有十倍质量的空罐。
以相对的角度去想就会是这种结果。
十倍的重力和十分之一的重力——这问题不像以前的漫画一样那么简单。因为我们不能抱持单纯的想法，认为重量轻就等于运动能力强。更何况是在这种黑暗又陌生的地方。战场原会像野生动物般充满警戒心，或许也无可厚非。
因为就算她速度有十倍快，
强度也只有原本的十分之一。
这样来想，我似乎能够明白她不肯轻易交出文具的理由了。
而且——她没有带书包。
没办法带书包的理由，也是一样。
「……往这边走。」
战场原百无聊赖地伫立在入口附近，我握住她的手腕，主动替她带路。因为有点突兀，战场原似乎吓了一跳。
「干么啊。」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仍旧老实地跟着我走。
「可别以为我会感谢你。」
「知道啦。」
「倒是你才应该感谢我。」
「这我就搞不懂了！」
「我刚才按订书机的时候，为了避免伤口太明显，还特地把针订在内侧而不是外侧对吧？」
「…………」
这种说词就像「打脸太显眼了所以揍肚子」一样，不管怎么想都是对加害者有利吧。
「追根究底来说，要是贯穿过去的话，你从里面还是外面都是一样的吧。」
「因为阿良良木的脸皮看起来很厚，所以我凭直觉判断应该没问题。」
「你这种说法我一点都不觉得高兴。还应该没问题勒。」
「我的直觉准确度大概是一成左右喔。」
「太低了吧！」
「算了——」
战场原停顿片刻，又说：
「不管怎样，反正这些顾虑全都是多余的。」
「……也对。」
「我如果说『不死之身还真方便呢』的话，你会受伤吗？」
对于战场原的问题，
我如此回答：
「现在已经，不会了。」
现在——已经不会了。
假如是在春假期间，听到这种话——光因为这句话，就可能会对我造成致命伤，让我伤重而死也说不定。
「要说方便的确是方便；要说不便也算是不便。可以这么说吧。」
「真是模棱两可耶，听不太懂。」
战场原耸耸肩。
「大概就像『进退两难』到底是前进比较难还是后退比较难一样吧，很模棱两可的感觉。」
「这句话的『两难』不是在讲哪边比较难的意思。」
「喔，是吗。」
「而且，也不是真正的不死之身。只不过伤口复原得稍微快一点而已，其他地方跟普通的人类一样。」
「嗯——这样啊。」
战场原一脸无趣地咕哝道。
「我原本还想找个机会，对你做各种测验的说，真失望啊。」
「看来你在私底下，已经拟定了相当猎奇的计划……」
「太失礼了。我只不过是想要把〇〇稍微〇〇一下再让我〇〇一下而已。」
「〇〇里面是放什么东西！」
「我原本还想试一下这个这个和那个那个的说。」
「回答我画线部分的含意！」
忍野大多在四楼。
这里虽然也有电梯，但想当然尔并没有在运作。如此一来，选项就只剩下：敲破电梯的天花板，顺着钢索爬到四楼，或者是爬楼梯上去；不管谁来，应该都会选择后者才对吧。
我继续牵着战场原的手，爬上阶梯。
「阿良良木，我最后再郑重声明一次。」
「什么啦。」
「虽然隔着衣服可能看不太出来，但是我的肉体可能没有那种价值，让你不惜犯罪也要得到它喔。」
「…………」
看样子战场原黑仪同学，似乎有着相当强烈的贞操观念。
「用婉转的说法你听不懂吗？那就讲得具体一点好了。假如阿良良木露出下流卑劣的本性强奸了我，那我就会不择手段，用BL的方式去报复你喔。」
「…………」
她的羞耻心和谦虚度近乎零。
而且她这番话真的很恐怖。
「战场原，不光是这些话，你的行动整体看起来，好像有点自我意识过盛，或者应该说，你的被害妄想症是不是严重了点？」
「真讨厌。就算是实话，也有分该说跟不该说的吧。」
「原来你有自觉……」
「话说回来，那个叫忍野的人居然敢住在这种随时可能会崩塌的大楼，还真不简单呢。」
「啊啊……因为他是个非常奇特的怪人。」
要是问我他跟战场原相比谁比较怪，我一时之间也很难回答。
「是不是应该事先联络他一下呢？虽然现在才讲也太晚了，不过毕竟是我们有事要找他谈。」
「我对你这句符合常识的发言感到惊讶无比，但很可惜，他没有手机。」
「我觉得他实在来历不明，就算说他是可疑人物也不为过。他究竟是做什么的人呢？」
「详细情形我不是很清楚——不过他说他『专门』处理像我跟你这类的事情。」
「嗯——」
这完全称不上是说明，尽管如此，战场原却并没有继续追究。她也许是认为反正等下就会见到面，又或许是认为问了也是白问吧。无论何者都是正解。
「唉呀，阿良良木，你把表戴在右手呢。」
「嗯？啊，对啊。」
「你个性很乖僻吗？」
「你应该先问我是不是左撇子才对吧！」
「喔。所以呢，到底是怎么样？」
「…………」
我是很乖僻没错。
四楼。
这里原本是补习班，所以有三处构造类似教室的房间——只不过每间教室的门都已经毁坏，和走廊已经一体化。忍野会在哪里呢，我先从最近的教室开始看起，一探头——
「哦——阿良良木老弟，你终于来啦。」
忍野咩咩，就在里面。
他将数张破烂不堪已遭腐蚀的书桌拼凑在一起，用塑料绳绑住，制作成简易型的睡床（其实连床都称不上），盘腿坐在上头，正面向这边。
彷佛早已料准我的到来。
他仍旧是个——宛如能洞悉一切的男人。
相对地，战场原则是——明显地，退缩了。
尽管我事前已大略提过，但忍野那副邋遢的德性，想必远远脱离了时下高中女生的审美标准吧。虽说住在这种废墟里面，大概任谁都会变成那副肮脏模样，不过就连身为男性的我，看到忍野的外观，只能说是缺乏清洁感……假如真要我老实说的话，也只能用缺乏清洁感去形容了。然后除此之外最要命的是，他还穿着带有迷幻色彩的夏威夷衫。
其实我常会想，这个人居然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总觉得很受打击……而羽川则因为品行敦厚，丝毫不会将这种事情放在心上。
「怎么，阿良良木老弟，今天又带不同的女孩子过来啊。每次见面你都会带着不同的女生——还真是，可喜可贺啊。」
「别消遣我了，不要随便给人设定那种轻浮的角色属性。」
「哦——嗯？」
忍野他——
目光深远地，遥望着战场原。
彷佛正端详着，她背后的某样东西。
「……小姐，你好，敝姓忍野。」
「你好——我叫战场原黑仪。」
战场原姑且算是有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看样子她不是那种会随便毒舌的人。至少对年长的人她还懂得基本的礼节。
「我和阿良良木是同班同学，从他口中听说了有关忍野先生的事情。」
「喔——这样啊。」
忍野若有所思地轻轻颔首。
接着他低头取出香烟，叼在嘴里。但却只是用嘴叼着，并没有点火。窗户早已失去窗户的功能，只剩下不成形的玻璃碎片，忍野将香烟前端，朝向窗外的景色。
然后隔了好一阵子，才转过来看我。
「你喜欢直浏海的女生是吗，阿良良木老弟。」
「就说不要把人说得那么轻浮。什么喜欢直浏海，那种家伙听起来就是单纯的萝莉控吧，别把我跟你那一辈青春期在『天才老爸俏皮娃①』陪伴中度过的世代混为一谈」
①注：Full House，在1987～1995年播出的美国影集。
「是吗。」
忍野笑了笑。
听见他的笑声，战场原蹙起眉头。
也许是萝莉控这个字眼让她感到不舒服。
「呃，详细情形由她本人来说就行了，总而言之，忍野——这家伙大约在两年前——」
「不要叫我这家伙。」
战场原用毅然的语气说道。
「那我应该怎么称呼你才对啊。」
「战场原大人。」
这女的脑袋没问题吧。
「……jàn-chǎng-yuán-dà-rén。」
「我无法接受汉语拼音式的发音，给我好好说。」
「战场原小妹。」
我的眼睛被她用力一戳。
「会失明耶！」
「谁叫你先失一言。」
「这算什么等价交换……」
「铜四十公克、锌二十五克、镍十五公克、腼腆五公克，再加上九十七公斤的恶意，我的谩骂就是这样提炼出来的。」
「几乎全部都是恶意嘛！」
「顺便告诉你腼腆那部分是骗人的。」
「最不可缺的要素居然被你删掉了！」
「真啰唆耶。再不收敛一点我就把你的绰号取作生理痛喔。」
「你不惜贬低自己，也要霸凌我吗？」
「什么嘛。这就像字面上一样只是一种生理现象，又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
「带着恶意的话另当别论了吧！」
至此，战场原似乎感到满足了，终于重新转向忍野。
「接下来，首先最重要的是我想要先问清楚。」
战场原的语调与其说是对着忍野，不如说是同时对我和忍野发问，她说完，伸手指向教室的一角。
在那里，有个双手抱膝的小女孩，看上去才八岁左右，年纪小到即使在补习班这种场所也显得格格不入，她一头金发，头戴防风眼镜帽，皮肤白皙，正抱膝坐在地上。
「……那女孩，到底是什么？」
从「是什么」这个问法来看，战场原想必也已经察觉到，那女孩是某种存在了吧。更何况，女孩始终以一种连战场原都瞠乎其后的锐利眼神，集中视线死瞪着忍野，这点稍微有感觉的人，应该都能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啊，不用在意那个。」
我抢在忍野之前，先向战场原说明道。
「她只是坐在那边而已，什么也没办法做——所以什么也不是。既没有影子也没有形体。没有名字也没有存在，她就只是这样的一个孩子。」
「不不不，阿良良木老弟。」这时忍野插嘴说。「没有影子跟形体，而且没有存在，这些你说的没错，不过名字我昨天帮她取好了。毕竟她在黄金周有好好为我工作，而且没有一个可以称呼的名字说真的实在非常不方便。再加上，要是一直没有名字的话，无论经过多久她还是会一样凶恶。」
「咦——取了名字啊，叫什么名字呢？」
虽然这话题会把战场原冷落在一旁，但出于兴趣，我还是问了。
「取名叫，忍野忍。」
「忍——嗯。」
充满日本风味的名字。
不过这种时候，叫什么其实都无所谓。
「心字头上一把刀，很适合她的好名字对吧？姓氏就直接用我的，正好当中也有个忍字，双重的忍字带有三重的意义。以我来说，这名字取得感觉还不赖，我相当中意呢。」
「挺好的不是吗？」
其实，真的叫什么都无所谓。
「我左思右想，最后决定就从『忍野忍』或『忍野志乃』两者当中选一个。不过比起言语上的统一，我更优先考虑了语感的好坏，而汉字的排列稍微有点像那位班长妹的调调，对我来说分数更高。」
「感觉不错啊。」
我发誓真的叫什么都无所谓。
呃，当然，志乃应该不包括在内。
「所以——」战场原终于感到不耐烦地说：「那个女孩子到底是什么啦。」
「所以刚才就说了——什么都不是啊。」
吸血鬼的落魄下场。
美丽吸血鬼的空壳。
跟她说这些也没用吧？反正这跟战场原无关，是我个人的问题。是我从今以后一辈子，都必须继续背负的业障。
「什么也不是吗，那就算了。」
「…………」
真是个淡泊的女人。
「我的祖母经常说，性情淡泊一点也没关系，只要能长得身强嘴贱就好。」
「身强嘴贱是什么东西。」
张冠李戴乱造成语。
就像把危地马拉讲成瓜地喇嘛一样的感觉。
「重点是——」
战场原黑仪将视线从原吸血鬼、肌肤白皙，现名忍野忍的金发少女身上，转向忍野咩咩。
「听说你可以帮我。」
「帮你？怎么可能。」
忍野以惯用的语气，开玩笑似地说道。
「是你自己救自己的，小姐。」
「…………」
喔喔。
战场原眼睛瞇成一半了。
露骨地在表示怀疑。
「截至目前为止——已经有五个人对我说过相同的话了。而那些家伙全部都是骗徒。你也跟他们同类吗？忍野先生。」
「哈哈——这位小姐，精神相当好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啊？」
怎么连你也用那种挑衅的方式说话。这招用在羽川之类的对象，或许会有效果，然而对战场原却完全无效。
她是遇到挑衅会先发制人直接还击的类型。
「哎呀，好了好了。」
逼不得已，我只好出面调停。
强行介入两人之间。
「别多管闲事，我会杀了你喔。」
「…………」
刚才这个人，非常若无其事地说要杀死我。
为何怒火会波及到我身上来啊。
这女人简直就像一颗烧夷弹。
可以用来形容她的方式，真是多得不胜枚举。
「算了，不管怎样——」
忍野相形之下，显得轻松自在。
「如果不告诉我详细经过，就没办法继续说下去吧。我可不擅长读心术之类的东西。我非常喜欢聊天，因为我本性是个长舌公嘛。不过我会严守秘密的，放心放心。」
「…………」
「呃，啊，那就由我先来，做个简单的说明——」
「不用了，阿良良木。」
战场原再度出声，打断了正准备说明大致情况的我。
「我自己来讲。」
「战场原——」
「我自己可以讲。」
她如此说道。

第01卷 化物语（上） 第一话 黑仪·重蟹 005
两小时后。
我离开了忍野和吸血鬼忍所居住的补习班废墟，来到战场原的家。
战场原的家。
民仓庄。
木造的两层楼公寓，屋龄三十年。有白铁皮钉制的公用信箱。附设简陋的淋浴间和冲水马桶。有所谓的一房一厨，空间约三坪大，附带小型流理台。距离最近的公车站牌，要步行二十分钟。房租平均三万至四万日币不等（含公设费、管理费、水费）。
这和之前我从羽川那边听到的传闻相差甚远。
或许是因为我的疑惑全写在了脸上的缘故，战场原主动解释了我连问都还没问的事情。
「因为我母亲迷信奇怪的宗教。」
仿佛在找借口般。
宛如在掩饰什么一样。
「她不但把全部财产都拿去进贡，最后还背负了高额债务。正所谓骄者必败啊。」
「宗教吗……」
沉迷于敛财的新兴宗教，
那将会招致多么可怕的后果。
「结果在去年年底，他们达成离婚协议，我由父亲抚养，两个人一起住在这边。虽然说是两人一起生活，不过因为借款是用爸爸的名字去借的，所以现在爸爸为了还钱，每天奔波劳碌忙于工作，所以不常回家。事实上等于我一个人独居，真是轻松自在啊。」
「…………」
「唉呀，学校通讯簿上登记的还是以前的地址，也难怪羽川同学会不知道咯。」
喂喂，
这样好吗？
「我不想让将来有一天可能会变成敌人的人，知道我现在的住所。尽可能不要。」
「敌人吗……」
虽然觉得这个说法太夸张，但既然有着不欲人知的秘密，会抱持高度警戒，或许也不是没有道理。
「战场原，令堂之所以会沉迷于宗教——该不会是为了你的关系吧？」
「真是讨人厌的问题啊。」
战场原笑了笑。
「天晓得，我也不知道，也许不是吧。」
真是——讨人厌的回答。
因为我问了讨厌的问题，或许这也是理所当然吧。
这确实是个很讨厌的问题，回想起来甚至会让我陷入自我厌恶当中。我不该问出口，也许战场原这时候才正应该发挥最擅长的毒舌，将我痛骂一顿。
既然是在一起生活的家人，女儿的体重消失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们不可能会没发现——更何况身为母亲，绝对会发现到才对。这跟只要同班上课就好的学校不一样，最重要的独生女，身体发生了如此异常的现象，她母亲肯定能轻易地察觉到。况且，医生实际上也束手无策，每天只能反复持续地检查，事情要是演变成这样，她母亲会转而寻求心灵的寄托，也不应该被任何人责怪吧。
不，也许应该要被责怪。
那不是我能了解的事情。
何必不懂装懂。
总之。
总之我现在——在战场原她家，民仓庄二〇一号室里，端坐在坐垫上，盯着矮桌上泡好茶的茶杯发呆。
原本以为这个女人，肯定会叫我「待在外面等」，没想到她毫不犹豫地，直接邀我进屋，甚至连茶都端出来了。还真是有些意外。
「我会好好虐待你的。」
「呃……？」
「不对，是招待才对。」
「………………」
「不，还是要用虐待才对吗……」
「用招待才是无懈可击的正确答案！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答案了！能够自己纠正自己的错误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真不愧是战场原同学！」
……如此这般，我们顶多只有这种程度的对话，对我而言实在伤脑筋到极点。况且，我要说什么「竟然进到才刚认识的女孩子家里」之类的青涩台词，这场合也不太对。所以只好，一直盯着杯子里的热茶看。
而战场原她，此刻正在淋浴。
为了洁净身体所做的除秽仪式。
忍野方才交代她，要用冷水冲洗身体，再换套衣服，不是全新的也没关系只要干净就好。
简单来说，我是被迫要陪她一起回来——嗯，毕竟从学校到忍野那边是坐我的脚踏车去的，这也算理所当然的事情，而且除此之外忍野还交代了许多细节，所以我也无可奈何只好配合了。
我环顾这间很难想象是年轻女孩房间、单调简陋的三坪住处，接着把背靠在身后的小衣橱上——
开始回想，方才忍野所说的话。
「重蟹。」
当战场原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虽然内容并不长，但总而言之，她将事情的背景经过，按照时间顺序叙述完之后，忍野点了点头，说声「原来如此」，又抬头望了天花板片刻，接着便像忽然想到什么似地，说出这两个字。
「重蟹？」
战场原反问道。
「那是九州岛山间一带的民间传说。随着地区不同而有重力蟹、重石蟹以及重石神等称呼，将螃蟹跟神灵连结在一起。细节部分众说纷纭，不过共通点都是——会让人类失去重量。我还听说一旦遇上了——运气不好遇上的话，那个人的存在感就会越来越薄弱。」
「存在感——」
梦幻。
非常——梦幻的存在感。
现在反而——很美。
「岂止存在感，还有发生过就连存在本身都消失的可怕例子喔。类似的名称在中部一带也有所谓的重石石，不过那应该是完全不相干的系统。毕竟那边是石头，我们现在是说螃蟹。」
「所谓螃蟹——是指真正的螃蟹吗？」
「别傻了，阿良良木老弟。宫崎或大分那一带的山间，根本不可能捉得到螃蟹吧。只是单纯的民间故事罢了。」
忍野一副打从心底傻眼的样子说道。
「当地没有的东西比较容易成为话题，空穴来风或背后造谣本来就比较好炒作不是吗？」
「螃蟹是日本原来就有的东西吗？」
「阿良良木老弟想讲的是美国螯虾吧？你不知道日本传说『猿蟹合战』吗？的确，俄罗斯有很著名的螃蟹怪谈，中国也不少，但是日本也毫不逊色啊。」
「啊啊，原来如此，猿蟹合战是吧，这样一讲的确是有这回事。不过，你说宫崎一带——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呢？」
「在日本乡下被吸血鬼袭击的你不要拿那种问题来问我啦。反正地点本身并没有意义可言吧。只要有那样的情况——就会在那里发生，仅此而已。」
当然，地理和气候也很重要，忍野又补上这一句。
「这类的故事，不是螃蟹也没关系。也有对方是兔子的传说，除此之外——虽然跟小忍无关，但提到美丽女子的传说也不少。」
「嗯……就好像月亮的图案一样呢。」
话说，忍野怎么随便叫人家小忍。
虽然这跟故事无关，但我稍微同情起她来了。
她明明是传说中的吸血鬼……
真悲哀啊。
「好了，既然这位小姐说她遇到的是螃蟹，那这回就是螃蟹了吧。这也算是普通的案例。」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战场原用强势的态度，向忍野问道。
「叫什么名称，那种事情根本不重要——」
「没那回事，名称是很重要的喔。就像我刚才告诉阿良良木老弟的一样，九州岛深山里并没有螃蟹，在北方或许有，但出现在九州岛仍属相当罕见。」
「河蟹的话应该捕得到不是吗？」
「也许吧，不过那无关乎本质上的问题。」
「怎么说？」
「它在本质上并非螃蟹，原本可能是神灵。感觉就像从重石神，衍生为重石蟹一样——不过，这是我个人独创的理论。一般都认为螃蟹才是主角，神灵是后来添加的。但认真来想，的确，这两个说法至少也应该是同时产生的。」
「不管你是一般认为的还是认真想都好，那种鬼怪我根本就不知道。」
「哪有不知道的道理，毕竟——」
忍野说。
「你已经遇上了。」
「…………」
「而且——它现在也还在那里。」
「意思是——你看得到什么吗？」
「我什么也看不到啊。」
忍野说着，便愉悦地笑了起来。那种过度爽朗的笑声，似乎仍旧让战场原感到不舒服。
我也有同感。
那只会让人觉得他在嘲弄人。
「说什么看不到，简直是推卸责任嘛。」
「会吗？魑魅魍魉之类的东西，人类基本上都是看不到的吧。这点谁都一样，而且怎样也摸不到，这才是正常的。」
「是正常没错。」
「大家说幽灵没有脚，或是吸血鬼不会倒映在镜子上，可是这些根本都不是问题所在，基本上那种东西，原本就是无法确认、无法定义的——只不过，小姐，谁都看不到，而且怎样也摸不到的东西，究竟有没有可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呢？」
「究竟有没有可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你自己刚才不是说过就在那里吗？」
「我是说过啊。可是没人看得到，而且怎样也碰触不到的东西，不管存在或不存在，这点就科学上来讲都是一样的吧？无论在那里或不在那里，全都是一样的。」
总之就这么回事，忍野说。
战场原一脸难以接受的表情。
的确，这不是一个可以接受的解释。
从她的立场来看。
「其实，小姐，你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喔。在你旁边的阿良良木老弟，不光是遇上还被袭击呢。而且还是被吸血鬼袭击，身为现代人真是一大耻辱啊。」
少啰唆。
不用你管。
「相较之下，小姐你简直好太多了。」
「为什么？」
「所谓的神灵，其实无所不在。既无所不在，又不存在于任何地方。早在你变成那样以前，它们就存在于你的周围——也可以说都不存在。」
「真像在说禅呢。」
「这是神道啊，算修验道①吧。」
①注：日本一种包含佛教、道教、阴阳道、禁咒道等各派融合体的综合型宗教。
忍野说：
「可别误会喔，小姐。你并非因为什么的关系才变成这样子——只是立场稍微不一样了而已。」
事情从一开始，本来就是这样。
忍野现在这样说——说法和放弃诊治的医师一样，几乎没有两样。
「观点不一样？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意思就是我看不惯你摆出那种自己是受害者的模样啦，大小姐。」
忍野突如其来地，呛出犀利的言词。
就像我那时候一样。
或者说，像羽川那时候一样。
我留意着战场原的反应——然而她却没有反唇相讥。
仿佛坦然接受了。
看见这样的战场原，忍野「哦——」地一声，似乎感到佩服。
「挺意外的，我还以为，你只是个任性骄纵的大小姐罢了。」
「为什么——你会那样认为？」
「因为会遇上重石蟹的人，大抵来说都是那种型的。毕竟它不是想遇就可以遇到的，通常也不是会危害人类的神灵，跟吸血鬼并不一样。」
不会危害人类？
既不会危害——也不会攻击？
「也和会附身的妖怪不一样。它仅仅只是存在于那里而已。只要你不去期望些什么——愿望就不会实现。唉呀，我本来没打算管这么多的。因为我没有想要帮大小姐你啊。」
「…………」
只有自己——才能够救自己。
忍野总是这么说。
「你知道吗？小姐。这是国外的一个民间故事：某处有个年轻人，心地非常善良，某天，年轻人在街上巧遇一名奇特的老人。这名老人拜托年轻人将影子卖给他。」
「影子？」
「没错。就是在太阳下，会出现在脚边的影子。老人说请用十枚金币的价格卖给我。而年轻人就毫不犹豫地卖了。以十枚金币的价格。」
「……然后呢？」
「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很难说——没有实际面临那种状况，是不会知道的。也许会卖，也许不会。这种事情，也要看价格才能决定。」
「很正确的答案。好比说，有人会问金钱跟性命哪个比较重要，这种问题本身就很奇怪。即使讲起来同样是钱，一圆和一兆圆的价值也大不相同，就连生命的价值，也因人而异。什么生命一律平等，那是我最憎恶的低俗言论。算了，这不重要——总之那个年轻人，并不认为自己的影子比十枚金币还要有价值，这也难怪，毕竟影子这东西，就算没有了，实际上也不会造成任何困扰嘛，不会产生任何的不便。」
忍野比手画脚地，继续讲下去。
「可是，结果呢，年轻人却遭到了镇上群众与家人的迫害，和周围格格不入。大家都说他没有影子感觉好诡异。这也难怪，的确很诡异啊。虽然有时候也会用阴影来形容诡异的事物，但没有影子更加诡异吧。理所当然存在的东西居然会没有——也就是说，年轻人将理所当然的东西，用十枚金币的价格卖掉了。」
「…………」
「年轻人为了拿回影子，四处寻找老人的下落，然而却不管怎么找，不管找多久，始终都无法找到那名奇特的老人——就这样，锵锵。」
「那究竟——」
战场原她——
表情不变地，对忍野响应道。
「这故事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
「嗯，没有什么意思啊。我只是觉得这故事可能会让小姐感同身受，产生共鸣吧。卖掉影子的年轻人与失去体重的小姐，就这样。」
「我并没有——卖掉自己的体重。」
「对啊，没有卖掉，而是以物易物。失去体重，也许会比失去影子更不方便——尽管如此，论起和周围的格格不入，这两者是大同小异。不过——只有这么单纯吗？」
「什么意思？」
「就是『只有这么单纯吗』的意思。」
忍野一副话题到此结束的模样，在胸前击掌道：
「好，我了解了。如果想要取回体重，那我就助你一臂之力吧。毕竟是阿良良木老弟介绍来的。」
「……你愿意——救我吗？」
「不是救你。只是助你一臂之力。」
这个嘛，忍野看看左腕的手表确认时间。
「现在太阳还没下山，你先回家一趟吧。然后用冷水清洗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再过来好吗？我这边也要先做个准备。你是阿良良木老弟的同学，这就表示你也是那间高中的模范学生吧，小姐你可以半夜从家里出来吗？」
「没问题，小事一桩。」
「那么，午夜十二点左右，重新在这里集合，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只不过——你说要换干净的衣服？」
「不用全新的也没关系。穿制服的话，会有点糟糕，毕竟每天都在穿对吧。」
「……谢礼呢？」
「啥？」
「请不要装傻。你不是义务帮忙我的吧？」
「嗯，嗯嗯——」
这时候，忍野转过来看着我。
彷佛在估算我的价值般。
「嗯，如果这样会让你心情轻松点的话，那我就收点谢礼吧。这个嘛，好，就十万日币。」
「……十万——」
战场原复诵这个金额。
「十万圆——是吗？」
「这个金额只要在快餐店打工一、两个月就能赚到手了吧。我认为很妥当。」
「……这跟我那时候的价码差很多耶。」
「是吗？我记得在帮班长妹处理的时候，也是收十万圆啊。」
「你当时跟我开口要了五百万耶！」
「没办法，因为是吸血鬼嘛。」
「不要随便把理由都推到吸血鬼身上！我最讨厌那种盲目跟随流行的风潮！」
「你付得起吗？」
忍野一边敷衍着忍不住插嘴吐槽的我，一边朝战场原问道。
「当然。」战场原说：「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一定会付给你。」
于是——
于是，两小时后——的现在。
我在战场原的家。
再一次——环顾四周。
十万日币的金额，对普通人而言也不算小数字，对战场原来说更是超乎寻常的巨款吧。看着三坪大的房间，我不禁心想。
除了衣柜与矮桌、小型书柜以外这里什么也没有。以战场原杂食性的阅读习惯来看，屋内书本的数量略少，这方面恐怕都是靠着善加运用旧书店和图书馆来补足的吧。
简直就像以前的穷苦学生。
不，战场原实际上就是这样子吧。
据她所说，学校方面也是靠奖学金就读的。
忍野刚才说，战场原比我好运多了——虽然讲起来好像是这样，实际上究竟如何呢，我不由得陷入沉思。
的确——就生命危险的层面，或是给周围带来的困扰而言，被吸血鬼袭击可不是开玩笑的。我好几次都觉得死了还比较轻松，即使到现在，我有时也忍不住会去想：要是当时有个万一的话该怎么办。
所以——
战场原也许算是，不幸中的大幸。然而——想想我从羽川那边听到、有关战场原国中时候的事情，又觉得要这样简单地下定论或认定，似乎有些牵强。
至少，这样是不公平的吧。
我忽然想到。
羽川她——羽川翼又是如何呢。
羽川翼——自己的情况。
名为翼——拥有一对异形翅膀的女人。
就像我遭到吸血鬼袭击，战场原遇到螃蟹一样，羽川也曾受到猫的魅惑。那是发生在黄金周的事情。过程极为悲壮凄绝，结束后回想起来，彷佛久远的往事般，然而那一切只是数天前的事件而已。
话虽如此，但羽川却几乎完全丧失了黄金周那段时间的记忆。她本人可能只知道托了忍野的福事件才得以解决，也或许根本什么都不知道，然而我却——记得一清二楚。
总之那是，相当棘手的事件。
已经有过吸血鬼体验的我都这么认为了。猫居然会比鬼更恐怖，这种事情我根本连想都没想过。
从生命危险的角度来看，单纯来说羽川比战场原要悲惨得多了，但是我一想到——战场原究竟以什么样的心情走到现在这点。
一想到现状。
一深入思考。
就连温柔也会视为敌对行为的人生，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卖掉影子的年轻人。
失去体重的她。
我，无法理解。
这并不是——我能理解的事情。
「我冲好澡了。」
战场原从浴室走了出来。
一丝不挂地。
「咕哇啊啊啊！」
「麻烦让开一下，你这样我没办法拿衣服。」
战场原泰然自若地，不耐烦地拨弄湿答答的头发，一边指着我背后的衣柜。
「衣服！快把衣服穿上！」
「所以说我现在正要穿啊。」
「为什么现在才要穿！」
「你的意思是叫我不要穿吗？」
「我是叫你先穿好再出来！」
「我刚才忘了带进去啊。」
「那你好歹用毛巾遮一下啊！」
「才不要咧，那种小家子气的作风。」
她用一脸坦然的表情，大大方方地说道。
很显然这时候争论也没意义了，所以我匍匐着从衣柜前爬开，移动到书柜前方，彷佛在细数架上排列的书本般，将视线和思考集中在书架上。
呜呜呜。
第一次看到了，女性全裸的身体……
可……可是总觉得好像不太对，跟我原本想的不一样。尽管我并未抱持任何幻想，但我所期望的，我梦想中的，应该不是这种裸体万岁的完全开放感才对……
「要干净衣服吗，穿白色的是不是比较好？」
「我不知道啦……」
「我的内裤跟胸罩，全部都是有花纹的耶。」
「我不知道啦！」
「我只是征求一下意见而已，为什么你要大声嚷嚷啊，莫名其妙，你有更年期障碍是不是？」
打开衣柜的声音。
衣服摩擦的声音。
啊啊，不行。
烙印在脑海里面挥之不去了。
「阿良良木，你该不会是，看见我的裸体而欲火焚身了吧。」
「就算真的是那样也不是我的责任！」
「你敢碰我一根手指头试试看，我会马上咬断舌头的。」
「哎呀——真是个守身如玉的女孩子呢！」
「我是说咬断你的舌头。」
「太可怕了你！」
什么跟什么啊。
也许要以我的角度去理解这个女人，根本是异想天开。
人类是没办法理解人类的。
这明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好了，你可以转过来咯。」
「确定吗，真是的……」
我从书柜前转身，面向战场原。
她还穿着内衣裤。
连袜子也没穿。
还摆出非常煽情的姿势。
「你这家伙到底有何目的！」
「什么嘛，我是为了答谢今天的事情才特别大放送的说，你至少也高兴一下吧。」
「………………」
这是为了答谢吗。
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真要说的话，比起道谢我更希望你能道歉。
「你至少也高兴一下吧！」
「你恼羞成怒了吗？」
「礼貌上你应该要说一点感想吧！」
「感、感想……」
基于礼貌吗？
该说些什么才好呢？
呃——这个……
「你身、身材不错嘛，类似这种话吗……？」
「……低级。」
战场原彷佛在看腐坏的厨余般表示唾弃。
不，应该说她的语气当中夹带着怜悯。
「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当一辈子处男。」
「一辈子！你是未来人吗？」
「别乱喷口水好不好，处男会传染耶。」
「女生会被传染处男才怪！」
不对，就算是男生也不会被传染。
「慢着，怎么从刚才开始就以我是处男为前提在进行对话啊！」
「因为本来就这样啊。应该没有小学生肯跟你交往吧。」
「我对这句发言有两项异议！第一我不是萝莉控，然后第二，只要我认真去找肯定会有愿意跟我交往的小学生才对！」
「第一点如果成立，第二点就没有存在的必要吧。」
「…………」
的确没必要。
「不过算了，我的确是说了有偏见的话。」
「你知道就好。」
「别乱喷口水，会传染别人处男耶。」
「我就承认吧，我是处男没错！」
我被迫说出充满耻辱的告白。
战场原一脸满意地点点头。
「一开始先老实承认就好了嘛。这样的好运，足以匹敌你剩余寿命的一半呢，所以你不应该做无谓的争辩。」
「你是死神吗……？」
只要用寿命交换，就能看见女性的裸体吗？
真是了不起的死神之眼呢。
「你用不着担心——」
战场原边说边从衣柜取出白衬衫，穿在水蓝色的胸罩上。这时候要是我再转头看书柜、数上面有几本书的话也实在很蠢，所以我决定看着她的动作。
「羽川那边我会替你保密的。」
「这跟羽川有什么关系？」
「她不是你单恋的对象吗？」
「才不是。」
「这样啊。因为你常常和她说话，我以为绝对是那样没错，所以才想套你的话看看。」
「不要在闲聊当中套别人的话。」
「真啰唆耶，你想被我处分掉吗？」
「你哪里来那种权力啊。」
不过，原来战场原也会不动声色地暗中观察班上的事情吗？原本以为她可能连我是副班长这件事情都不知道咧。只不过，她会做观察也是因为大家将来有一天可能会变成敌人的缘故？
「每次都是她主动来找我说话的。」
「好大的口气。你想说是羽川在暗恋你吗？」
「绝对不是那样。」我接着说：「羽川只是单纯地喜欢照顾人罢了。单纯，而且过度地。她有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误解，认为最没用的家伙同时也是最可怜的。她觉得没用的家伙都很容易吃闷亏。」
「那的确是令人啼笑皆非的误解。」
战场原点头道：
「最没用的家伙明明就只是最愚蠢而已。」
「……呃不，我并没有说得那么严重。」
「你全都写在脸上了啊。」
「我才没有！」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刚才事先帮你写好了。」
「你最好是准备得这么周到！」
其实——
无须我多做解释，战场原自己应该也非常清楚羽川的个性才对。今天放学后，当我询问战场原的事情时，羽川似乎——十分关心战场原的样子。
或许正因为羽川的个性就是这样也说不定。
「羽川她也——受过忍野的帮助是吗？」
「嗯，对啊。」
战场原将衬衫最后一颗钮扣给扣好，再套上白色针织毛衣。看样子她似乎打算先穿好上半身再来决定下半身的搭配。原来如此，每个人都有各自习惯的穿衣顺序。战场原毫不在意我的视线，将身体正对着我，继续穿衣服的动作。
「嗯——」
「所以——你姑且可以相信忍野吧。虽然他很爱开玩笑，个性轻浮，是个喜欢逗人开心又容易得意忘形的家伙，不过他的能力值得肯定。你可以放心，毕竟不光是我一个人，还有羽川可以作证，这点应该错不了吧。」
「是吗。不过，阿良良木。」
战场原说：
「很抱歉，我对忍野先生，连一半的信任都没有。到目前为止，我已经被骗了好几次，没办法这么轻易地相信别人。」
有五个人——说过同样的话。
五个人，都是骗徒。
而且——
那还不是——全部吧。
「就连医院，也只是例行公事地去复诊罢了。坦白说，我对这种体质，几乎已经放弃了。」
「放弃……」
心灰意冷。
舍弃某些事物。
「这个奇妙的世界，绝对不会有梦幻魔实也或九段九鬼子①存在的。」
①注：梦幻魔实为漫书《梦幻绅士》的主角，九段九鬼子为漫书《学校怪谈》的主角。这两部作品有关联性，作者皆为高桥叶介。下一句提到的咔美勒，也同样为《学校怪谈》的角色。）
「咔美勒之类的，搞不好真的存在也不一定。」
战场原用充满讽刺的语气说：
「我偶然在楼梯上滑倒，偶然被你接住，而你偶然在春假被吸血鬼袭击，偶然被忍野这个人所救，而他也偶然和班长扯上关系，然后这次他又更偶然地想要助我一臂之力——这个天真乐观的状况我实在没办法想象。」
战场原开始脱起针织毛衣。
「你好不容易穿好了，为什么要脱掉啊。」
「因为我忘记要吹头发了。」
「你该不会只是一个普通的笨蛋吧？」
「你说话不要那么失礼好吗？万一我心灵受创的话可就糟糕了。」
那把吹风机看起来非常昂贵。
她似乎是个注重仪容的人。
以这个角度来观察，战场原现在身上所穿的内衣裤，确实是相当时髦的款式，然而我总觉得，直到昨天为止还极度魅惑地影响着我大半人生让我心生憧憬的内衣裤，如今看来却只是一块布料而已。我莫名地感觉到，内心的创伤正以现在进行式逐渐向下深植。
「我想得太乐观啊……」
「难道不是吗？」
「也许吧。不过，又有何不可呢？」我接着说：「就算想得乐观一点，又何妨。」
「…………」
「反正又不是在做什么坏事，也没有投机取巧，只要能堂堂正正的不就好了。就像你现在一样。」
「像我现在一样？」
战场原愣了一下。
她似乎没注意到自己的器量有多大。
「并没有——在做什么坏事，是吗？」
「不对吗？」
「嗯，也对。」
然而，战场原她说完这句后——
「不过——」
紧接着，又说：
「不过——或许有投机取巧也说不定。」
「咦？」
「没事。」
战场原吹干头发，将吹风机收好，又重新开始着装。她把刚才被头发沾湿的衬衫和针织毛衣用衣架吊起晾干，从衣柜翻找别的替换衣物。
「如果下辈子再投胎转世的话——」战场原说：「我想要变成KURURU曹长。」
「…………」
没头没脑的发言，而且不用等转世，我个人认为已经有半分像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句话没头没脑，而且凭我是绝对没办法变成他的对吧。」
「呃，差不多意思，对了一半。」
「果然。」
「……你起码也说想要变成DORORO兵长吧。」
「心灵创伤开关这个词汇，对我来说太过写实了。」
「是吗……不过——」
「没什么口不可是的。」
「什么叫『口不可是的』。」
我连这句话错在哪里都摸不着头绪。
当然我也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正如此心想时，战场原又忽然改变话题问道：
「对了，阿良良木，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虽然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什么事？」
「月亮的图案，是指什么东西？」
「呃？什么意思？」
「刚才在忍野先生那边，你不是有提过吗？」
「我想想……」
啊。
对了，我想起来了。
「忍野那家伙不是说，那个螃蟹有时候也会变成兔子或美女的版本吗？就是那个意思。有关月亮的图案方面，日本认为看起来像是月兔在上面捣麻糬，但国外则认为月亮的图案看起来像螃蟹，或是美女的侧脸。」
当然，我也没有亲眼见过，只是民间故事都这么讲。战场原听了，说声「原来如此」，一脸新奇地附和道：
「你居然知道那么无聊的事情，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对你感到敬佩呢。」
她说是无聊的琐事，
又说对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敬佩。
于是，我决定趁机炫耀一番。
「没什么，我对天文学和宇宙科学可是懂很多喔，因为我有一阵子很迷这些东西。」
「算了吧，少在我面前要帅。反正我已经彻底看穿了，反正你除此之外根本一无所知对吧？」
「你知道什么叫言语暴力吗？」
「那你就去叫言语的警察来啊。」
感觉就算是现实中的警察也没办法对付她。
「我可不是知识贫民喔。嗯——对了，好比说，在日本境内，提到月亮的图案自然就想到兔子，不过你知道为什么月球上会有兔子吗？」
「月球上没有兔子喔，阿良良木，你都已经是高中生了还相信那种故事吗？」
「假设，曾经有的话。」
咦，不应该用现在式吗？
假设曾经有过的话？
这样说好像不太对……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神明，又或者是佛祖，唉呀，是什么都好，总之故事在说兔子为了神明，自己跳入火堆中，当成把身体烤熟，献给神明的供品。而神明被兔子的自我牺牲所感动，为了要让众人永远不忘记兔子的奉献，便在夜空中的月亮留下兔子的身影。」
这只是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过的模糊记忆，要称为知识稍嫌松散，不过故事大纲应该八九不离十。
「神明也很过分呢，那样一来兔子不就像斩首是示众一样，死后还要让人观赏。」
「故事不是那个意思。」
「兔子也真是的，以为只要表现出自我牺牲的精神，就可以得到神明的认同，它的心机实在耍得太明显了，真是肤浅。」
「故事绝对不是那个意思。」
「不管怎么样，对我来说都是无法理解的故事。」
战场原如此说着，
又开始着手脱下刚穿好的新上衣。
「……你这家伙，其实只是想要向我炫耀自己引以为傲的肉体对吧？」
「什么叫引以为傲的肉体，我才没有那么自恋。我只是不小心把衣服穿反，而且还前后颠倒了。」
「真是巧妙的失误哪。」
「不过我的确不擅长穿衣服。」
「简直像小孩子一样。」
「不是。是因为太重了。」
「啊！」
我太疏忽了。
原来如此，既然书包会太重，想必衣服也是一样的吧。
一旦重量变成十倍，即便是衣服也非同小可。
我要反省。
刚才的发言实在是不够贴心，有欠谨慎。
「只有这件事情，就算做到再烦也没办法适应——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你还满有学问的呢，阿良良木。我太惊讶了，搞不好你的头壳里面真的有脑浆也不一定。」
「那是当然的吧。」
「是当然的吗……像你这种生物的头盖骨里面居然会有脑浆，这个现象简直就跟奇迹一样耶。」
「喂，不要太过分喔。」
「别介意，我只是说出事实罢了。」
「这间屋子里面好像有人活得不耐烦了……」
「嗯？保科老师人不在这里啊。」
「你这家伙竟然说值得尊敬、开拓你人生的导师活得不耐烦了吗！」
「螃蟹也是一样的吗？」
「咦？」
「螃蟹也跟兔子一样，是自己跳入火堆当中的吗？」
「啊，这个……螃蟹的故事我不知道。应该也是有什么由来吧，虽然我连想都没想过……是不是因为月球上也有海洋的关系呢？」
「月球上没有海洋喔。你一脸得意地讲什么蠢话啊。」
「咦？没有吗？确定没有吗……」
「天文学家听了会傻眼，那只是个名称而已。」
「这样啊……」
嗯——
我果然还是敌不过真正头脑好的家伙。
「哎呀呀，你露出马脚咯，阿良良木。真是的，我居然对你的知识抱有些许的期待，我实在太轻率了。」
「你这家伙是不是觉得我笨得跟头猪一样。」
「你怎么会知道！」
「你居然还真的摆出一脸惊讶的样子！」
她似乎自以为隐藏得很好。
真的假的啊。
「因为我的缘故，阿良良木发现到自己脑筋有多笨了……这都是我的错。」
「喂，等一下，我有笨到那么严重的地步吗？」
「你放心，我不会因为成绩的好坏去歧视别人的。」
「你讲这种话就已经是一种歧视了好不好！」
「别乱喷口水，你的低学历会传染给我。」
「我们是念同一所高中吧！」
「可是最终学历还不知道喔。」
「唔……」
这样一说，确实没错。
「我会是研究所毕业；而你则是高中肄业。」
「都念到三年级了谁要休学啊！」
「到时候你会哭着求我说：请马上让我休学。」
「你居然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只会在漫画上出现的恶棍发言！」
「偏差值鉴定。我，七十四。」
「呜……」
「我四十六……」
「四舍五入以后等于零。」
「啥？骗人，尾数明明是六……啊！你这家伙，竟然用十位数来四舍五入！你居然对我的偏差值做出这么过分的事情！」
都已经赢了将近三十分，还做出近乎鞭尸的行径！
「如果不以百位数为差距，我就没有赢的感觉啊。」
「你自己的偏差值也用十位数去四舍五入吗……」
毫不手下留情。
「基于这个理由，从现在开始请你不要靠近我半径两万公里内。」
「你是在命令我滚出地球吗？！」
「所以说，神明后来真的有将那只兔子给吃下去吗？」
「呃？啊，话题又绕回来了吗。你问这种问题……假如故事进行到那种地步就会变得很怪诞吧。」
「就算没到那种地步也已经很怪诞了。」
「这个嘛，我怎么知道，反正我脑筋不好。」
「别闹别扭啦。我会觉得很不舒服耶。」
「你这家伙，难道就不会可怜我一下吗……？」
「就算可怜你一个人，战争也不会从世界上消失。」
「连区区一个人都救不了的家伙还讲什么世界！先救救你眼前的弱小生命吧！你应该做得到！」
「嗯。我决定了。」
战场原穿上白色小可爱背心配上白色外套，然后再套上白色荷叶裙，好不容易着装完毕后，冷不防地说道：
「假如一切顺利解决的话，就到北海道去吃螃蟹吧。」
「不用特地跑去北海道应该也能吃到螃蟹吧，而且现在季节好像完全不对。算了，既然你说想去，又有何不可呢？」
「你也要一起去喔。」
「为什么！」
「唉呀！你不知道吗？」
战场原露出一抹微笑。
「北海道的螃蟹，非常美味喔。」

第01卷 化物语（上） 第一话 黑仪·重蟹 006
这里是地方上偏僻的小镇。
一到夜里，周围就变得十分黑暗。漆黑到伸手不见五指。此刻的废弃大楼，几乎无法区别室内室外，与日间有着明显的落差。
我从呱呱落地开始就一直居住在这个城镇，在我眼中，并不会觉得这景象很突兀，或感到不可思议，倒不如说这才像原本的自然风貌。然而据流浪者忍野所说，这昼夜的落差——大概与问题的根源息息相关。
根源十分清楚简单明了——
他如此说过。
总之，
刚过午夜十二点的此刻，
我和战场原又骑着脚踏车，回到那栋废弃的补习班大楼。后座上的坐垫，是从战场原她家直接拿出来用的。
此外，我完全没有进食，稍微觉得有些饥饿。
我将脚踏车停在跟傍晚相同的地方，穿过相同的铁丝网裂缝，走进建地后，发现忍野已经在入口处久候。
他彷佛一直站在那里的一样。
「……咦！」
看见忍野的服装，战场原有些惊讶。
忍野穿着一袭全白装束——全身包裹在素白的净衣底下，一头蓬松散乱的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几乎和傍晚时分判若两人，至少视觉上变得比较整洁美观。
真是佛要金装，人要衣装。
看起来煞有其事的模样，反而令人不快。
「忍野先生你——是神职人员吗？」
「嗯？不是喔。」
忍野爽快地否认了。
「我不是宫司也不是弥宜①。虽然我大学念的是相关科系，不过并没有任职于神社。因为基于各种的考虑。」
①注：宫司为管理神社的责任者；弥宜则定在「宫司」之下、辅助其他各项祭典和管理营运业务。
「各种考虑是指？」
「都是一些私人的理由啦。或许是因为我觉得太无趣了才是真的也不一定。这身服装，纯粹是端正仪容罢了。只是因为我没有其他干净的衣服而已。毕竟待会要面对神明，不光是小姐，包括我也必须准备齐全才行。我之前没说过吗？这是营造气氛。我在帮助阿良良木老弟的时候，还拿着十字架挂着大蒜，用圣水当武器作战呢。重要的是制造情境，别担心，虽然仪式的做法比较随便，不过应对处理的方法我已经很熟练了。我不会随便挥动法器，做出在小姐的头上洒盐那种行为的。」
「喔，好……」
战场原有点被震慑住。
尽管忍野的装扮确实出乎意料，但我总觉得以她而言，这反应似乎稍嫌过度。这是为什么呢？
「嗯，小姐准备得不错，整体感觉清新素雅，很好。先确认一下，你有没有化妆？」
「我想不要化可能比较好，所以就没化妆了」
「这样啊，嗯，总之这算是正确的判断。阿良良木老弟也仔细沐浴过了吗？」
「嗯，都准备好了。」
既然我也要在场陪同，这些细节就只好配合照做。但当时战场原企图偷窥我淋浴而起了点冲突，这事情就姑且保密吧。
「唔——你洗得再干净还是没差呢。」
「废话少说。」
虽然我要在场陪同，但充其量只是个局外人，所以没有像战场原那样连衣服都换过，因此当然没有么太大改变。
「那么，我们就迅速解决这件事情吧。我已经在三楼准备好场地了。」
「场地？」
「嗯。」
忍野说完，逐渐消失在大楼里的黑暗之中。明明穿着那种显眼的白衣，却随即不见踪影。而我则和傍晚时一样，牵起战场原的手，追了上去。
「可是忍野，你说要迅速解决，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这样没问题吗？」
「什么东西没问题？三更半夜将年纪轻轻的少男少女叫出来做这种事情，会想要尽早结束，也是身为大人理当要懂的人情世故吧。」
「我的意思是说，那个螃蟹什么的，以这么简单就可以消灭它吗？」
「你的想法还真暴力啊，阿良良木老弟。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啊？」
忍野头也不回地耸耸肩道：
「这次的情况跟阿良良木老弟那时候的小忍，或是班长妹那时候的魅猫不一样。而且你不要忘了，我可是和平主义者喔。非暴力的绝对服从，是我的基本方针。当初小忍她们，是怀着恶意与敌意去袭击你跟班长妹的，可是这次的螃蟹，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不是那么一回事？」
实际上螃蟹已经对战场原产生了伤害，既然这样不就应该要认为它有敌意或恶吗？
「我说过了吧？对方可是神灵喔。只是存在着，什么也没做，只是理所当然地存在于那里。就像阿良良木老弟放学之后会回家吧？就是这么理所当然。纯粹是小姐自己意志不坚招惹来的。」
螃蟹不会危害人，也不会攻击人。
更不会附身。
虽然我觉得自己招惹来的这个说法有些过分，但战场原却一声不吭。她是没有任何感想吗？还是说她顾虑到接下来要麻烦忍野，所以提醒自己不要对他的话有过多的反应呢？
「所以，什么消灭或打倒啦，诸如此类的危险思想请你全部舍弃掉。阿良良木老弟，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可是向神灵祈愿喔，要采取低姿态啊。」
「没错，是祈愿。」
「只要祈求，它就会轻易地把体重还回来，恢复战场原的体重吗？」
「我不敢断言，不过应该可以吧。毕竟有别于新年参拜，它们还不至于会顽固到拒绝人类恳切的请求。所谓的神明，其实是一群相当草率的家伙，尤其日本的神明特别随便。姑且不论人类整个群体，就我们个体的事情而言，它们根本无所谓。真的是怎么样都无所谓喔。实际上，在神明面前，我也好、阿良良木老弟也好、小姐也好，通通没有差别。无关乎年龄、性别或重量，三个人全都一视同仁，同样都是人类。」
一视同仁——
并非相似，而是相同吗。
「嗯……这和诅咒之类的东西，有着本质上的差异呢。」
「请问——」战场原的口吻有如下定决心一般，开口问：「那只螃蟹——现在也在我身边吗？」
「对。既存在于那里，也存在于任何地方。只不过，为了请它降临此处——必须有一些步骤。」
我们抵达三楼，
进入其中一间教室。
我一踏进去，发现整间教室，都被用结界绳围了起来。桌椅全被搬到外面，黑板前方还设置了神桌——祭坛。带底座的木制方盘上备妥了祭物供品，由此可见，此处应该不是今天傍晚商量完后才匆忙筹备的场地。房内的四个角落设置了灯火，朦胧地照亮了整个房间。
「这是类似结界的东西，讲得好听一点就是神域咯。不过也没有那么隆重，小姐妳可以不用那么紧张啦。」
「我没有……紧张。」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忍野边说边往教室里面走。
「两位可以低下头来，把视线压低吗？」
「咦？」
「这里已经是神明的面前咯。」
接着——我们三人各自站定，并列在神桌前。
这次的处理方式，跟我和羽川的时候截然不同——因此要说紧张的话，我确实很紧张。该说是气氛庄严吗——这种气氛本身，会让人产生奇异的感觉。
我全身紧绷。
自然而然地严阵以待。
我本身没有宗教信仰，是一个分不清楚神道和佛教差异的时下年轻人。尽管如此，面对这种情况，我心中还是有一些东西，出于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情境。
场地。
「我想了想，这个情况我不要在场会不会比较好呢？不管怎么想，我都觉得自己碍手碍脚的。」
「没那回事，不会妨碍的。我想应该没问题，不过总要以防万一嘛。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真有个万一的话，到时候，阿良良木老弟，你要成为小姐的肉盾啊。」
「我？」
「不然你那个不死之身是用来做什么的？」
「…………」
呃，虽然这句台词的确很帅气，但我的身体应该不是为了当战场原的肉盾而存在的吧。
况且，我也已经非不死之身了。
「阿良良木君——」
战场原立刻逮住机会说：
「你一定要好好保护我喔。」
「妳干么突然转换成公主的角色！」
「有什么关系，反正像你这样的人，大概明天就会自杀了吧？」
「角色瞬间崩坏！」
而且还把那种有生之年就算在背地里也不该讲的话，当着我的面若无其事地说了出来。我到底前辈子造了什么孽，才会遭受这样的毒舌对待，这点我也许有必要认真思考一下。
「当然不会让你做白工咯。」
「难道妳会给我什么报酬吗？」
「要求实际上的报酬，未免太过肤浅了。这句丢脸的话，可以说是你全部人格的缩影也不为过。」
「…………那妳能回报我什么？」
「这个嘛……我原本打算要四处散播阿良良木曾经试图在勇者斗恶龙五代里面，让弗洛拉穿上奴隶服的糟糕行径，就取消掉好了。」
「那种事情，我这辈子连听都没听过！」
何况还是以散播谣言为前提。
真过分的女人。
「她根本就不能装备奴隶服嘛，这种小事只要用点脑子想就知道了说……这点别说猴子的智商，连狗的智商都能懂吧。」
「等一下！妳讲得一脸得意，好像自己说的很有道理一样，但是到目前为止，书中有出现过任何我很像狗的描述吗？」
「也对。」
战场原窃笑。
「把你跟狗相提并论，对狗也未免太失礼了吧。」
已经将谩骂两个字发挥得淋漓尽致。
「没关系，不必了。你这种胆小鬼，还是赶快夹着尾巴滚回家，像平常一样一个人玩电击枪游戏吧。」
「那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鬼游戏！」
说起来，妳这家伙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散播中伤我的恶质流言。
「到了我这种境界，像你这种肤浅的存在，早就已经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被我忽视①了。」
①注：日文中，忽视和看穿的发音相近。）
「明明口误讲错了，结果却变成更过分的毒舌谩骂！妳这家伙究竟受到什么牛鬼蛇神的恩宠啊！」
真是个捉摸不定、高深莫测的女人。
顺带一提，正确说法应该是被「看穿」才对。
「话说回来，忍野，你不用找我帮忙，让那个吸血——让忍来帮忙不行吗？就像羽川那时候一样。」
结果忍野爽快地回答：
「小忍这时间已经睡觉咯。」
吸血鬼晚上也要睡觉吗……
真的很可悲。
忍野从供品中拿起神酒，递给战场原。
「呃……请问这是什么？」
战场原一脸困惑。
「喝下这个酒，就能缩短和神明之间的距离——据说是这样子。当然，也有稍微放松心情的意思。」
「……我还未成年。」
「不用喝到会醉的量啦，意思一下就好。」
犹豫片刻之后，战场原喝下一小口。忍野看着她喝下，再从战场原手中接过酒杯，放回原来的位置。
「好了，那么，先让心情平静下来吧。」
忍野朝向正前方——
背对着战场原说道。
「从舒缓心情开始吧。最重要的，就是情境。只要能创造出情境，仪式做法就不是问题——最后只剩下小姐的心理状态了。」
「心理状态——」
「妳放轻松。先从解除戒心开始吧。这里是属于自己的地方，是妳理所当然存在的地方。低着头闭上眼睛——来数数吧。一，二，三——」
虽然——
我没必要跟着做，但不知不觉间，我也配合起来，闭上眼睛，数起数字。在默数的过程当中，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制造气氛。
就这层意义而言，不光是忍野的装扮，包括现场的围绳也好神桌也好，以及回家净身，这些全都是为了制造气氛——说得更明确点，这些是为了让战场原营造出心理状况所不可或缺的东西吧。
简单来说就类似暗示。
催眠暗示。
首先是抽除自我意识，舒缓警戒心，然后与忍野之间，培养出信任关系——我和羽川的时候，尽管和现在的做法完全不同，但这点同样是必备的条件。所谓侰者得永生，换言之，首先要让战场原产生认同——这是不可或缺的条件。
实际上，战场原自己也说过。
自己对于忍野，连一半的信任都没有。
然而——
那样是不行的。
那样子，是不够的。
因为——信任关系非常重要。
忍野没办法救她，战场原只能自己救自己——这句话的真正含意，便在于此。
我悄悄地睁开双眼，
窥视四周。
灯火。
四方的灯火——随风摇曳。
从窗户吹进的风。
就算随时熄灭也不奇怪的——幽微的灯火。
然而，那光亮又确实地存在着。
「心情平静了吗？」
「——是的。」
「是吗——那么，试着回答问题吧。我问妳答。小姐，妳的名字是？」
「战场原黑仪。」
「就读的学校是？」
「私立直江津高中。」
「生日是？」
「七月七日。」
乍听之下，与其说意义不明，更像是毫无意义的问题和回答，一直持续着。
淡然地。
以不变的速度。
战场原也始终闭着眼睛，垂下脸孔。
维持低头俯首的姿势。
房内寂静无声，就连呼吸声或心跳声也能够听到似的。
「最喜欢的小说家是？」
「梦野久作。」
「可以聊聊小时候的糗事吗？」
「我不想说。」
「喜欢的古典音乐是？」
「我不是很喜欢音乐。」
「小学毕业的时候，有什么感想？」
「觉得只是单纯地升上国中罢了。只是从公立小学升到公立中学，如此而已。」
「初恋的对象是个怎么样的男生？」
「我不想说。」
「妳到目前为止的人生当中——」
忍野用一成不变的语调说道：
「最痛苦的回忆是什么？」
战场原的回答——在这里，停顿住了。
她没有回答「我不想说」，选择了沉默。
于是，我才知道忍野只有这个问题，才是真正有意义的。
「怎么了？最痛苦的——回忆。我在问妳关于记忆的事情。」
「……母亲——」
这气氛让人无法保持沉默。
也无法拒绝，回答不想说。
这就是——情境。
被塑造出来的，场景。
事情会按照步骤——进行下去。
「母亲她——」
「母亲她？」
「沉迷于恶质的宗教。」
沉迷于恶质的新兴宗教。
战场原先前曾经提过。
她的母亲把全部财产都拿去进贡，甚至背负高额债务，毁了整个家庭。即使是离婚后的现在，父亲为了偿还当时借的钱，仍持续过着不眠不休的忙碌生活。
这就是——她最痛苦的回忆吗？
比自己失去体重——更加痛苦吗？
这是当然的。
但——那是因为——
那是因为——
「只有这样吗？」
「……什么意思？」
「只有这样的话，没什么大不了的。在日本的法律当中，保障了信仰的自由。不，应该说，信仰的自由原本就是人类被公认的权利。小姐的母亲要信奉什么、祈求什么，只不过是方法不同而已。」
「………………」
「所以——不是只有这样。」
忍野他——强而有力地断定道。
「告诉我，还发生了什么事情？」
「发生什么事……母、母亲她……为了我，沉迷在那种宗教……结果被骗——」
「母亲被恶质的宗教欺骗——然后呢？」
然后——
战场原紧咬下唇。
「母亲她——把那个宗教团体的一名干部，带回家来。」
「一名干部。那个干部来到家里，做什么？」
「说是要净……净化。」
「净化？他说净化吗？说要净化……然后做了些什么？」
「说是做仪式……就把我——」
战场原夹杂着痛苦的声音说：
「对、对我，施暴。」
「施暴——那是指暴力层面的含意？还是……性方面的含意？」
「性方面的……含意。没错，那个男的——」
战场原彷佛忍耐着诸多痛苦，继续说下去：
「企图——侵犯我。」
「……是吗。」
忍野沉静地——点了点头。
战场原那种——
强烈到不自然的贞操观念和——
强烈的警戒心。
以及高度的防卫意识与过度的攻击意识。
似乎都有了解释。
她对净衣装扮的忍野，会有过度反应也是一样。
在战场原这个外行人眼中，神道的本质不变，也同样是一种宗教。
「那个——」
「那是佛教的观点吧。甚至也有宗教会提倡杀死亲人，不能一概而论。不过，你说企图侵犯——意思应该就是未遂吧？」
「我用身旁的钉鞋，打了那个人。」
「……真勇敢。」
「那人额头上流出血来……痛得在地上打滚。」
「所以，妳获救了？」
「我得救了。」
「这不是很好吗？」
「可是——母亲并没有来救我。」
她明明一直都在旁边看。
战场原她——淡淡地。
淡淡地，回答说：
「非但如此——她还责怪我。」
「只有——这样吗？」
「不——因为我的缘故，让那名干部受了伤——结果母亲——」
「母亲为此，承担了处罚？」
忍野抢先一步，替战场原把话说完。
这种场面，就算不是忍野也能预料到下一句台词是什么——但这招对战场原来说，似乎颇为奏效。
「是的。」
她老实地点头肯定。
「毕竟女儿弄伤了干部——这是当然的咯。」
「是的。所以——她交出全部财产，包括房子，跟土地——甚至还去借款——我的家庭，整个都毁了，完完全全毁了——明明都全毁了，明明已经这样了，崩坏却还是依然持续着。没有停止。」
「妳的母亲，现在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
「不可能不知道吧。」
「大概还在——继续她的信仰吧。」
「还在继续着吗。」
「既没有得到教训——也没有感到羞愧。」
「这也让妳感到痛苦吗？」
「是的——很痛苦。」
「为什么会痛苦？妳们已经形同陌路了不是吗？」
「因为我会忍不住去想：假如当时我——没有抵抗的话，至少——事情就不会演变成这样吧。」
家庭也许就不会崩坏了吧。
也许就不会毁于一旦了吧。
「妳会这么想吗？」
「……真的这么想。」
「既然如此——小姐，那就是妳的想法。」
忍野说道：
「无论多么沉重，那都是妳必须背负的东西。丢给别人去承担——是不行的喔。」
「丢给……别人去承——」
「不要移动视线——张开眼睛，仔细看看吧。」
然后——
忍野睁开了眼睛。
战场原也悄悄地——睁开双眼。
四方灯火。
光线正随风晃动。
影子也是。
三人的影子也正在——晃动着。
轻轻缓缓地。
轻轻地——缓缓地。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战场原她——发出了尖叫。
她勉强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但表情却充满了惊愕，身体不停颤抖，冷汗一口气冒了出来。
她仓皇失措了。
那个战场原，居然……
「妳看到了——什么吗？」忍野问道。
「我看——看到了。跟那时候一样，跟那时候一样的巨大螃蟹，大螃蟹——出现在我的眼前。」
「是吗。我可是完全看不到喔。」
忍野这时候才回过头来，面向着我。
「阿良良木老弟，你有看见什么吗？」
「没——看见。」
能看见的，只有——
摇晃的光线，
及摇晃的影子。
这跟什么都没看见，画上了等号。
无法确认。
「我什么也——没看见。」
「我想也是。」
忍野再度转向战场原。
「不、不对——我看得很清楚。我看得到。」
「不是错觉吗？」
「不是错觉——是真的。」
「是吗，既然如此——」
忍野顺着战场原的视线望去。
彷佛前方，有着——某种存在。
彷佛前方，有着——某种物体。
「既然如此，妳应该有什么话要说吧？」
「有话——要说。」
这时候，
也许她并没有特别的想法——
也没有任何念头——
然而，战场原她却——抬起了头来。
她大概是无法忍受四周的情境——
以及这个场景吧。
理由就这么简单吧。
然而，理由如何，无关紧要。
人类的理由如何，无关痛痒。
同一瞬间——战场原向后弹飞。
飞跃起来。
宛如重量毫不存在似地，她的双脚连一次也没有碰过或踩过地板，便以惊人的速度，弹飞到与神桌相反方向、位于教室最后方的布告栏，整个人被用力砸了上去。
被砸了上去——
就这样贴在墙壁上。
没有掉下来。
宛如被钉在布告栏上，停住不动。
犹如遭受钉刑一样。
「战、战场原——！」
「真是的，刚才不是有说过叫你要当肉盾吗，阿良良木老弟。你还是老样子，在紧要关头总是派不上用场啊。你的功能应该不是像墙壁一样站在那边发呆吧。」
忍野失望说道。他失望也没用，因为那根本不是肉眼能追上的速度，我也无可奈何。
战场原仿佛受到重力向量的作用牵引，被紧压在布告栏上。
身体——正逐渐陷入墙壁当中。
是因为墙壁龟裂，开始崩毁吗。，
还是因为战场原的身体要被压碎呢？
「呜……呜，呜呜——」
因为她很痛苦。
尽管如此——我却仍然，什么也看不见。
在我看来，她是一个人钉在墙壁上。然而，话虽如此——战场原自己看得见吧。
螃蟹。
巨大的——螃蟹。
重蟹。
「唉呀呀，真没办法，好急性子的神明啊，我连祝词都还没念诵呢。实在是个脾气温和的家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啊？」
「喂、喂，忍野——」
「我知道啦。逼不得已，计划改变了。没差，就见机行事吧，反正对我来说打从一开始怎么样都无所谓啦。」
忍野夹杂着叹息如此说完，便毫不犹豫地以坚定的步伐，朝被钉在墙上的战场原走近。
若无其事地走近。
接着，他迅速伸出手。
在战场原脸部稍前一点的位置，伸手一抓。
轻松地——将某样东西扯开。
「喝啊——」
接着以类似柔道摔技的方——将手中抓住的某样东西，猛一用力——狠狠地摔到地板上。既未发出声音也没扬起尘埃，但这重摔，力道就如同战场原聊才所承受的一样，甚至更为强劲。紧接着，忍野又以呼吸都来不及的飞快速度，将摔在地上的东西，一脚踩住。
将神灵踩在脚下。
举止极度粗暴。
他毫无敬意或信仰，态度桀骜不驯。
和平主义者，亵渎了神灵。
「………………」
这一幕，在我眼中看来，只像是忍野一个人在演哑剧——而且技巧相当精湛。就连此刻在我眼中，他看起来只是手脚灵巧、平衡感极佳地在施展金鸡独立而已。然而这一切，在能够清楚看见那东西的战场原眼中——
似乎是足以令人瞠目结舌的光景。
似乎是如此。
但那也不过才一瞬间，或许是失去支撑力的关系，原本紧贴在墙壁上的战场原，啪搭一声，虚脱无力地坠落在地板上。由于位置没有很高，加上战场原又没有体重，所以坠落的冲击本身应该没有太大，话虽如此，因为是完全出乎意料的坠落，她来不及采取防护动作，双脚似乎受到很强烈的撞击。
「不要紧吗？」
细长的双眼，彷佛在衡量东西的价值一般。
「螃蟹这玩意儿，无论有多大，应该说体积越大越明显，一旦被翻过来，就会像这样子。无论何种生物，只要是扁平的身体，不管横看竖看都是用来让人踩的，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用途——好了，阿良良木老弟，你有何看法？」
他冷不防向我问道。
「要从头再来过一遍，也不是不行，只不过太花时间啦。对我来说，就这样啪滋一声直接把它踩烂，是最省事的了。」
「什么最省事——还什么啪、啪滋一声，用那么逼真的状声词……刚才战场原只是稍微抬起头来而已吧。就因为那点小事——」
「那可不是小事喔。光是那点程度就够了吧。毕竟这种事情是心理状态的问题——如果没办法祈求，只能动手铲除危险思想咯。就像对付吸血鬼跟猫的时候一样，假如言语无法沟通就只能靠武力解决——这道理就和政治一样呢。当然，直接踩烂它，小姐的烦恼可以得到形式上的解决，仅止于形式上，根源还残留着，属于治标不治本的姑息疗法，有种斩草不除根的感觉，我个人不是很想这么做，不过眼前先将就一下吧——」
「什、什么叫先将就一下——」
「而且，阿良良木老弟。」
忍野用讨人厌的表情，歪起脸笑道：
「我对螃蟹——可是讨厌到了极点。」
因为吃起来很麻烦。
忍野如此说完——
如此说完，便动了脚。
对脚下——施力。
「慢着——」
从忍野背后传出声音。
不用说也知道——是战场原。
她一边轻揉擦破皮的膝盖，一边站起身来。
「慢着——请等一下，忍野先生。」
「叫我等一下——」
忍野的视线从我这里切换到战场原身上。
带着坏心眼的笑容。
「叫我等一下，是要等什么呢，小姐。」
「我刚才——只不过是吓了一跳而已。」战场原说：「我会做好的。我可以自己来。」
「……哦——」
忍野没有收脚。仍踩住不放。
但他也没有一脚踩烂螃蟹。
「那好，你来试试看吧。」
他对战场原说。
战场原听到之后——
做出了一件从我眼中看来，非常难以置信的事情。她双脚跪坐，端正的姿势——双手贴在地板上，对着忍野脚下的某样东西，缓缓地——恭谨地，低下头去。
这是下跪的动作。
战场原黑仪——自己主动下跪了。
没有人要求她，她却主动这么做。
「——对不起。」
首先是道歉的话语。
「然后——谢谢你。」
接着是，感谢的话语。
「不过——已经够了。那些都是——我的心情，我的思念——是属于我的记忆，所以我要自己背负。我不能失去它们。」
而最后——
「在此有一个请求。求求你，请将我的体重，还给我。」
最后是，犹如祈愿般的恳求话语。
「求求你——请将我的母亲还给我。」
砰——
忍野的脚——踏在地板上发出声响。
当然，不是他真的把螃蟹给踩烂。
而是对方消失了。
它只是单纯地，仿佛本来就是这样——变回了仿佛理所当然地存在着，又仿佛理所当然不存在的状态。
它已经离去了。
「——啊啊。」
忍野咩咩身体动也没动，不发一语。
而战场原黑仪虽然知道一切都已结束，却还是维持磕头的姿势，抽抽搭搭地开始放声大哭。而我，阿良良木历则是从稍远的位置，眺望着他们两人。
啊啊，搞不好战场原真的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傲娇女。我茫然地如此想到。

第01卷 化物语（上） 第一话 黑仪·重蟹 007
时间顺序。
我之前似乎误解了时间排列的顺序。
我原本一直以为是战场原遇到螃蟹，失去了重量，之后战场原的母亲为此耿耿于情。才会沉迷于恶质宗教——然而并非那么回事，据说早在战场原遇到螃蟹失去体重前，她母亲就已经沉迷于恶质的宗教。
仔细想想其实不难理解。
不同于美工刀或订书机之类的文具用品，钉鞋这种东西，并非近在身边、随手可得的物品。既然出现钉鞋这字眼，就表示那件事是发生在战场原参加田径社的时候——是国中时代的事情，当下我应该立刻察觉到才对。那绝不可能是发生在她无法参加体育活动，不属于任何社团的高中时代。
正确来说，战场原的母亲开始沉迷——信奉恶质宗教，应该是在她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小学时代，连羽川也不知道的故事。
一问之下才晓得——
当时的战场原——似乎是个体弱多病的女孩子。
那并非人们赋予她的形象，而是真有其事。
然后，某一阵子，她罹患了一种只要说出名称便众所皆知的重病，据说那病症的死亡率高达九成，病情连医生也束手无策。
那段时间——
战场原的母亲，开始寻求心灵的寄託。
或者该说被趁虚而入吧。
恐怕与此没有任何关系吧——虽然忍野装模作样地说：「实际上有没有关系谁也不晓得啊。」——总之最后，战场原经过大手术，九死一生地得救了。关于这点也是，我在战场原家，看见她的裸体时，假如更仔细去观察的话，或许我就能发现她背上隐约残留着淡淡的手术痕迹。只不过，要求我做到那种地步，未免也太严苛了吧。
当时我对正面向着我，从上半身开始穿衣服的她——说出「你只是想要炫耀肉体对吧」这种话，实在是很过分的言词。
至少该说点感想——是吗。
无论如何，战场原保住一命存活下来，因而让她的母亲——对那个宗教的教义，更加深信不疑。
托了信仰的福——女儿才能得救。
这想法非常老套。
可说是典型的宗教迷信病例。
尽管如此，家庭本身——还能勉强维持住。那究竟是什么宗派或什么宗教，我压根不想知道，但我想至少他们的基本方针，应该是——让信徒陷入水深火热当中。父亲的高额收入，以及战场原家本来就是豪门巨富的背景，才让整个家庭不至于破灭——然而，随着年复一年，她母亲的信仰和沉迷宗教的程度，更是变本加厉了。
家庭只剩下一个空壳。
战场原与母亲之间，感情破裂了。
小学毕业前姑且不论——据说她在升上国中以后，两人几乎没开口说过话。因此，在得知内情后，我再重新回顾战场原在国中时的形象（羽川告诉我的），便能理解到那是一个多么扭曲变形的状态。
她那个时候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在替自己辩护。
超人。
国中时代的战场原，宛如一个超人。
或许她是特意做给母亲看的。想要告诉她，就算不用靠那种宗教，自己也能够健健康康地活着。
虽然她和母亲感情不和睦。
但她原本就不是那种活泼的个性。尤其小学时代体弱多病，那就更不用说了。
我想，她一直在勉强自己吧。
只可惜这些，大概都成了反效果。
变成了恶性循环。
战场原越是努力表现，越是成为模范生——她的母亲就越会认为这一切，肯定都是宗教的庇荫。
这样的反效果一再地恶性循环——
到了国中三年级。
战场原即将要毕业的时候，事情发生了。
战场原的母亲走火入魔，明明原本应该是为了女儿才去伦敦的，却不知从何时起本末倒置，甚至将女儿献给恶质宗教的干部。不，或许就连这件事情，她母亲也觉得是为了自己的女儿好吧，一想到这里我心里就一阵抽痛。
而战场原反抗了。
用钉鞋打伤了干部的额头，让他头破血流。
结果就是——
家庭彻底崩毁了。
破灭了。
他们家被夺走了一切，完全不留。
失去了财产、房子和土地——甚至还负债。
让他们陷入水深火热之后，将其毁灭。
战场原说过父母离婚是去年的事情，而开始在那栋公寓——民仓庄的生活，应该也是战场原升上高中以后的事吧，一切在国中时代就已经结束了。
一切都落幕了。
所以战场原——是在既非国中生也非高中生，处于过渡期的那段时间——
遇到了，一只螃蟹。
「所谓的重蟹呢，阿良良木老弟，其实换句话说，就是『意念之神』的意思。」
「明白吗？所谓的『意念之神』，又可以解释为思念与执念——也就是羁绊的意思。这样一解释，因为失去重量而导致失去存在感这件事情，应该就讲得通了吧？只要发生太过痛苦的事情，人类会将那段记忆封印起来，这不是在戏剧或电影当中常见的题材吗？简单讲就类似那样的感觉。他是代替人类，承担思想的神灵。」
换言之，在遇到螃蟹的时候。
战场原她——切断了与母亲的关系。
母亲将女儿像祭品一样献给干部，没有伸出援手，还因此导致家庭崩毁。可是，假如自己当时没有抵抗的话，事情也许就不会演变成这样子——她把烦恼的思想给停止了。
停止去想。
舍去重量。
自己，主动地。
选择了——投机取巧的做法。
寻求——心灵的寄託。
「那是以物易物，是一种交换啊，等价交换。螃蟹这玩意儿，全身裹着铠甲，看起来非常坚固对吧？它给人的印象就是如此，外层包覆着甲壳，保护着重要的东西，还一边吹出马上就会消失的泡泡。那种玩意儿，根本不能吃嘛。」
看来他真的很讨厌螃蟹。
忍野看似轻浮——没想到却是个笨拙的男人。
「蟹这个字，写起来就是解体的虫类对吧？也可说是解开纠结的虫啊。不管怎样，只要出没在水边的生物，都属于那种类型。更何况这些家伙——还有着两只巨大的钳子呢。」
就结论而言。
战场原失去重量——也因为失去重量，失去思念，而从痛苦当中得到了解放。能够毫无烦恼地舍弃一切。
因为能够舍弃。
所以变得相当——轻松自在。
这是她的真心话。
失去重量的事情——对战场原来说，并非本质上的问题。话虽如此——尽管如此，战场原她，就像那名用十枚金币的价格卖掉影子的年轻人一样，对于自己变得轻松自在这件事情，可以说是没有一天不后悔的。
但是，这不是因为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缘故。
也不是因为生活产生不便。
更不是因为没办法交朋友。
并不是因为失去了一切。
而是因为失去了思念——仅此而已。
五个骗徒。
据说那五个人和她母亲的宗教没有任何关系，而战场原虽然半信半疑，对他们连一半信任都没有，却还是相信了他们（包含忍野在内）。这点可说是将战场原内心的懊悔表露无遗。就算她去医院复诊只是例行公事也好——
这也不代表什么。
我自始自终都完全判断错误。
战场原失去重量之后，
从来没有放弃任何东西。
也没有舍弃任何东西。
「这其实不算什么坏事啊，如果有痛苦的事情，并不代表一定要去面对才行。去面对它也不代表自己很了不起。讨厌的话，就算逃避也完全没关系。不管要舍弃女儿也好或遁入宗教也好，都是个人的自由。尤其像这次的情况，事到如今就算你取回了自己的思念。也于事无补，对吧？这么做只不过是让原本抛开烦恼的你，又开始烦恼罢了，而你的母亲并不会因此而回来，破碎的家庭也不会复合。」
不会有任何改变。
忍野既非挖苦也不带讽刺地说：「重蟹会夺取重量，夺取思想，夺取存在，但却和吸血鬼小忍或魅猫不一样——因为这一切是小姐你自己期望的，所以倒不如说是你自愿交给牠的。以物易物——神明始终存在着。小姐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失去啊，话虽如此——」
话虽如此。
尽管如此。
正因如此。
战场原黑仪才——希望要回来。
希望对方还给她。
将那早已无法挽回的母亲回忆，
※记忆，与痛苦。※
那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情，我是一点都不明白，以后大概也永远不会明白。并且，正如忍野所言，于事无补，母亲不会再回家，只有战场原独自，怀着那份一味痛苦的感情——
虽然什么都没改变。
「并不是什么都没改变。」
战场原，在最后说到。
用哭得红肿的眼睛，面对我。
「而且，绝对不是无意义。因为，至少，交到了一个重要的朋友。」
「是谁？」
「就是你哟。」
对于反射性地装糊涂的我，战场原毫无羞涩地，而且，毫不委婉地，堂堂——挺起胸膛。
「谢谢你，阿良良木同学。对于你，我非常感谢。至今为止的事，我全部道歉。虽然有点厚脸皮，若今后能与我好好相处的话，我、会非常高兴。」
大意了——
战场原这句抽冷子般的话，深深地，渗入我的心坎里。
约好一起去吃螃蟹。
看来，冬天的到来似乎值得期待呢。

第01卷 化物语（上） 第一话 黑仪·重蟹 008
该说是后日谈吧，补一下漏。
翌日，和往常一样被两个妹妹，火憐和月火叫醒后，发现身体倦得要命。硬逼着自己起了床，结果就连站起身都成了大事。就像严重高烧时一样，身体沉沉的，所有关节都在痛。这次与我或者羽川事件时不同，并没有扭打成一团或激烈的武斗场面，所以不至于会弄到肌肉痛吧？反正，就连一步一步地挪动都很辛苦。即使是下楼梯，一个不留神，好像就会这样滚下去。意识有正常地运转，如今也不是流感的季节，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想了想，该不会是因为那样吧——
去餐桌之前，先去卫生间。
在那里有一部体重秤。
站了上去。
顺便说一下，我的体重是五十五公斤。
而计量表的数值，指向了一百公斤。
「……喂喂。」
原来如此。
所谓的神明，看样子果真是一群相当草率的家伙。

第01卷 化物语（上） 第二话 真宵·蜗牛 001
遇见八九寺真宵，是发生在五月十四日，礼拜日的事情。这一天是母亲节，全国性的节日。无论是喜欢母亲的人也好或讨厌母亲的人也好，与母亲感情融洽的人也好或感情失和的人也好，只要是日本国民，谁都可以平等地享有母亲节。不过，母亲节的起源，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在美国吧。既然这样，应该要把母亲节和圣诞节、万圣节和情人节等节日并列，把它归类成一种庆祝活动。不管怎样，五月十四日这一天，康乃馨的消费量创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当中的最高纪录，可想而知，各地的家庭，这一天也盛行着「捶背券」或「家事帮忙券」等东西。不，我并不清楚那种风俗现在是否还存在，不管怎么说，今年的五月十四日确实是母亲节。
在这个日子。
在这个日子的，早上九点钟。
我坐在陌生公园的长椅上，像笨蛋般抬头仰望着，像笨蛋般蔚蓝的天空，无所事事地呆坐在那里。这座公园岂止陌生，我根本连听都没听过。
浪白公园，入口处这样写着。
那两个字要念作「NAMISHIRO」还是「ROUHAKU」，或者还有其他的念法，我完全不知道。想当然耳，就连名称由来是什么，我也一无所知。这种事情就算不知道，也没有任何影响，不会产生任何问题。我并非怀着明确的目的来到这座公园，只是单纯地、随意地、率性而为顺其自然地骑着越野脚踏车向前奔驰，结果就来到这里了，仅此而已。
来访和抵达的差异。
对我以外的人来说，都是一样的吧。
我的脚踏车停放在入口附近的脚踏车停车场。
停车场里，只有两辆弃置已久，久经风吹雨打，已经分不清楚究竟是脚踏车还是锈铁块的物体，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一辆，除了我的越野脚踏车以外，没有任何一辆车停放在里面。这种时候，我更加强烈感受到，骑着越野脚踏车奔驰在柏油路上的空虚感。算了，空虚感这东西，就算不在这种时候，也随时都感觉得到。
这座公园相当宽广。
话虽如此，会这么感觉，纯粹是因为游戏设施太少的缘故吧。只是看起来宽广而已。仅在角落有着秋千，和巴掌大的沙地，没有翘翘板也没有攀爬铁架，甚至连个溜滑梯也没有。对高中三年级的我来说，名为公园的场所，原本应该是更能引起乡愁的地方，然而现在我心中怀抱的，倒不如说是完全相反的情感。
又或者，是另有原因吗？比如顾虑到公园设施的危险性，和考虑到儿童的安全，所以过去曾经设置的各种游戏器材都被撤走了，形成现在的结果。即使真的是这样，我的感想本身也不会改变，况且，果真如此的话，个人认为最危险的肯定是秋千才对。不过算了，那些都无关紧要，我也曾痛感过自己现在还能好手好脚地在这里，实在是一个奇迹。
孩提时代可真是，做过许多胡闹的事情啊。
我怀着与乡愁不同的感觉，如此回想着。
话说回来。
五月十四日的我，其实早在一个半月以前那个阶段，身体就已经无法称作是健全了——然而根植于我内心深处的感伤，似乎仍未跟上现实的脚步。坦白说，那并不是花几个月就能够整理明白的事情，或许花上一生的时间都没办法做到也不一定。
但是，我想。
就算再怎么缺少游戏设施，这座公园未免也太冷清了点。总之，除了我以外，连一个人也没有。明明今天是全世界共通的礼拜日。正因为没有游戏设施，感觉更加宽敞，用橡皮球跟塑料制的球棒，来玩玩棒球也不错啊。还是说，最近的小学生之间，已经没有讲到玩游戏第一首选是棒球，然后第二是足球这样的习惯了吗？现在的小学生只会窝在家里拼命打电动吗——或是忙于补习？又或者，这附近的小朋友全部都是孝子，会用一整天来庆祝母亲节吗？
即便如此，礼拜天的公园里，除了我以外别无他人，简直就像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不是吗——也许这样讲太过夸张，但感觉就像这座公园的所有权都归我一样。我有种仿佛不用回家也没关系的心情。只有我，反正只有我一个人……嗯？不对，还有一个人。并非只有我而已。我所坐的长椅，隔着广场的正对面，在公园一角，有块铁制广告牌，上面是导览图——一名小学生，正望着附近住宅区的地图。因为她背对着我，所以我不清楚她是个怎样的孩子，但她背着一个大背包，让人印象深刻。一瞬间，我有种找到了同伴的感觉，心情稍微平缓下来，然而那名小学生，在面向那张导览图一阵子以后，仿佛想起什么似地，便从公园离去了。于是只剩下我一个人。
又一个人了吗？
我心里这样想着。
——哥哥。
此时我忽然——想起妹妹说的话。
当我骑上越野脚踏车正要冲出家门时，她在我身后随口说出的一句话。
——哥哥老是这样——
啊啊。
可恶，我从原先仰望天空的姿势，转而变成双手抱头，直盯地面。
阴暗的情绪，宛如波涛汹涌，不停朝我逼近。
原本看着天空，心情已平静许多，结果现在又开始厌恶起自己的卑微渺小。所谓的自我厌恶应该就是这样的情绪吧——平常我不是会为这种事情而烦恼的人，倒不如说是与烦恼两字无缘，但偶尔也会有一次，没错，就像五月十四日这样，充满各种庆祝活动的日子，我就会莫名地陷入这种状态。举凡特别的状况，特殊的设定，我对那类东西异常地脆弱。会不由得失去平静，甚至会想要逃避。
啊啊，还是平常的日子最棒。
明天快点到来吧。
在这种微妙的状态下——一个与蜗牛有关的插曲，就此展开了。老实说，假如当时我不是处于那种状态的话，或许这个插曲根本就不会发生吧。

第01卷 化物语（上） 第二话 真宵·蜗牛 002
「唉呀！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勒。还想说怎么会有人把狗的尸体丢在公园长椅上，什么嘛，原来是阿良良木啊。」
我似乎听到一个恐怕是人类史上史无前例的奇特问候方式，于是将头从地面抬起，发现同班同学——战场原黑仪就站在眼前。
今天是礼拜天，她理所当然是穿便服。突然有人叫自己狗尸，原本我想要反唇相讥，但看到战场原那让人耳目一新的穿著，我不由得把冲到喉咙的话语给吞了回去。因为她除了一身便服外，还将平常在学校放下的长发，绑成了马尾。
呜哇……！
她这身穿着并不是很暴露。上半身巧妙强调出胸部的衣着搭配，配上平常穿制服根本无法想象的短裤裙。明明不是裙子，黑色的裤袜却比赤裸的双脚还要来得妖艳。
「干么。我只是打个招呼而已。开玩笑的啦。希望你不要一脸扫兴的样子。阿良良木，你是不是决定性地欠缺幽默感的细胞啊？」
「啊，不、不是……」
「要不然是什么？还是说情窦初开的阿良良木，看到我这身迷人的便服穿着后眼迷心荡，十分幸福①吗？」
①注：在日文中「十分幸福」和「便服」同音，是一种冷笑话。
先不管她的冷笑话，确实被她说中了，我心中的感觉大概就是如此，所以我找不到适当的话语来吐槽她。
「话说回来，眼迷心荡的心荡，是一个很棒的词喔。你知道吗？写法是草字头下面一个汤。我个人觉得『荡』这个字，比草字头下面一个明：『萌』这个字还要更上一层楼。它是肩负下一个世代的微妙词汇，很受到期待呢。比如说，以后会有像女仆荡或是猫耳荡之类的词汇出现。」
「……你的便服和上次的印象差很多，所以我吃了一惊。只是这样而已。」
「嗯，这么说也是。上次我穿的便服比较成熟嘛。」
「是这样吗？嗯——」
「不过，我这套衣服上下两件都是昨天新买的。当下，这应该说是庆祝康复吧。」
「庆祝康复——」
战场原黑仪。
同班的少女。
她到最近为止，都背负着某个问题。那个问题直到最近都一直紧跟着她——从升上高中之后开始，始终不离身。
两年以上的时间。
从未间断。
因为那问题的缘故，害她无法交朋友，无法和任何人接触，度过了就像被关入牢笼般，有如拷问似的高中生活。但幸运的是，那个问题在上礼拜一，大致上解决了。问题解决时我也在现场，虽然我和战场原一年级、二年级，以及升上三年级都同窗，但那次还是我第一次和她好好说上话。因为这样，我才第一次和这位原本在我印象中是一位沉默寡言、成绩优良、纤细虚弱的女同学，有了交集。
问题的解决。
解决。
话说回来，战场原长年背负着那个问题，事情当然不是、也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获得解决，在那之后，一直到昨天礼拜六为止，她都向学校请假。听说她因为要针对体重的问题做调查或精密检查之类的东西，所以频繁来往医院。
然后昨天。
她从这种种的问题当中，得到了解放。
似乎是如此。
总算。
要是反过来说，是好不容易。
要是说真心话，则是终于。
「话是这样说没错，不过问题的根源还没有完全恢复，所以是不是该真的感到高兴，我自己也觉得很微妙。」
「问题的根源——吗？」
就是这个问题。
不过，这世上所有被称为问题的现象，大致上都是如此吧——先把它们解决完，事后再添加解释上去，这就是所谓问题的真面目。
战场原的情况是如此。
我的情况也是一样。
「你不用为我伤脑筋。我自己烦恼就可以了。」
「嗯——你说的也对。」
就是这样。
对彼此来说，就是这样。
「没错。就是这样。而且，我有那个智商可以烦恼，足很幸福的事情。」
「……你这说法，好像在说有人没那个智商可以烦恼，是个不幸的家伙一样。」
「阿良良木你真的是一个笨蛋。」
「你居然直接说出来了！」
而且还完全无视文章脉络。
你刚才说那些，就是想说我是笨蛋吗……
虽然我们快一个礼拜不见，但这家伙还是没变。
我还以为她梢微变圆滑些了。
「不过，真是太好了。」
战场原露出淡淡的微笑说。
「今天我只是打算习惯一下而已，可是这套衣服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阿良良木你第一个看到。」
「……嗯？」
「因为问题解决，所以我可以自由选择穿着啦。以后各式各样的衣服，不管什么衣服我都可以毫无限制去穿它了。」
「啊……原来是这样啊。」
不能自由选择衣服。
这也是战场原背负的问题之一。
她现在明明是想要打扮的年纪。
「你想第一个让我看，该怎么说呢，这应该算我非常幸运，真是光荣啊。」
「不是我想让你看，是希望你第一个看到。这两句的语感完全不一样吧。」
「哦……」
既然这样，我希望她除了上礼拜一的「成熟服装」外，能够再让我看到其他更惊人的穿着……不过，眼前这件特别强调胸部的服装，确实有十足的魅力，足够强烈吸引我的视线。该说她品味不错？我感觉自己宛如被强力的磁力，给牢牢捕捉住了一样。她原本给人虚弱的印象，但我却可以感觉到一种和虚弱完全成对比的积极动力。因为她束起秀发的缘故，使得上半身的曲线一目了然。特别是胸部附近——不对，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在说胸部……她的露出度不高……应该说从五月中旬这个时间来思考，她穿长袖配上裤袜，露出度反而算少，但总而言之就是有一种异国情调。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呢？难道说，在经历过上礼拜一战场原黑仪，以及黄金周班长羽川翼的事件后，我得到了与裸体和穿内衣相比，穿衣服反而会让我觉得更「性奋」的能力吗……
我不要……
那种能力在高中阶段，没有任何必要性……
而且冷静想想，我觉得用那种眼光来看同班的女生，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我对自己感到十分羞愧。
「对了，阿良良木。你在这里到底在做什么？该不会我请假的这段时间，你被学校退学了吧。因为你无法和家人说，所以才会假装去上学，然后在公园消磨时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你说的应该是被公司炒鱿鱼的爸爸吧……」
而且今天是礼拜天。
是母亲节。
我险些脱口说出这句话时，悬崖勒马打消了念头。战场原因为一些缘故，所以是父女单亲家庭。她和母亲的情况，稍微有一点复杂。虽然对那种事情我要是顾虑太多反而不太好，但也不能随便把它挂在嘴巴上吧。母亲节这句话，就把它当作对战场原的禁句吧。
毕竟我——
也不想主动谈母亲节。
「没做什么。只是在这打发时间。」
「我以前听说过，问一个男生在做什么，如果他回答是在打发时间的话，那就表示那个男人没有出息。我希望这和阿良良木没有关系啦。」
「……我稍微远骑了一下。」
不过是骑脚踏车啦，我追加说明。
听到这回答后，战场原点头嗯了一声，转头看公园人口的方向。那个方向，没错，就是脚踏牵停车场。
「这么说，那辆脚踏车就是阿良良木的咯？」
「嗯？对啊。」
「它的框架好像涂了层氧化铁一样整个都生锈了，链子也断掉脱落，还没有前轮和坐垫，原来，脚踏车变成那样还能骑啊。」
「不是那辆！」
你说的是弃置脚踏车。
「除了两辆那种脚踏车外，还有一辆很酷的车吧！红色的那辆！那才是我的车！」
「嗯……啊！那辆越野脚踏车。」
「对、对。」
「MTB。」
「嗯……没错。」
「MIB①。」
①注：MTB为越野脚踏车的英文缩写；MIB则是电影星际战警。
「这就不对了。」
「嗯——原来那是阿良良木的啊。可是，这样一来很奇怪呢。那形状和你之前载我的脚踏车差很多呢。」
「之前那辆是上学用的。私底下我不可能骑菜篮车吧。」
「原来如此，阿良良木你是高中生嘛。」
嗯嗯！战场原颔首。
你也是高中生吧。
「高中生，越野脚踏车。」
「总觉得你这说法好像话中有话……」
「高中生，越野脚踏车。国中生，蝴蝶刀。小学生，掀裙子。」
「那充满恶意的列举方式是什么意思！」
「句子里面又没有助词和形容词，所以有没有恶意还不知道吧？不要因为自己独断的推测就对女生大小声，阿良良木。威胁也是暴力的一种喔。」
要这么说的话，毒舌也是一种暴力吧。
但我就算说了也没用……
「那你加上助词和形容词看看啊。」
「高中生『的』越野脚踏车，『比』国中生『的』蝴蝶刀『和』小学生『的』掀裙子『还要』『更扯』。」
「你没想过附和我一下嘛！」
「不对啦，阿良良木。不是这样，这边要吐槽的话，应该要说『更扯』这个字不是形容词，而是动词加上程度副词才对吧。」
「你突然说这种鬼东西谁听得懂啊！」
不愧是学年成绩维持名列前茅的人。
不对，不懂的人只有我而已吗……
我国文很弱。
「我说你啊，我是没关系啦。我没有很喜欢越野脚踏车，而且我事到如今，早就对你的谩骂有一定程度的忍耐力了。应该说忍耐还是说通融呢。不过，骑越野脚踏车的高中生，全世界可是有五万人喔，你要和这些人为敌吗？」
「越野脚踏车实在太棒了，是一个只要是高中生，不管是谁都会憧憬的杰作。」
态度骤变的战场原黑仪。
没想到她是一个明哲保身的家伙。
「因为这么棒的东西实在太不适合阿良良木，所以我才会在无意中说了一些无心的话。」
「你还把责任推卸给别人……」
「这些小细节你不要在那边啰哩啰唆的，你这么想死的话，我随时可以让你只剩下半条命。」
「好凶狠的态度！」
「阿良良木，你常常来这附近吗？」
「你每次都若无其事地把话题转回来。没有，这次应该是我第一次来吧。我随便骑骑脚踏车，刚好看到这边有个公园，然后就在这边休息一下而已。」
说实话，我以为自己已经骑很远了——例如已经骑到冲绳之类的地方，但现在巧遇战场原，就表示凭脚踏车这种代步工具，很理所当然无法离开自己所居住的城市吧。这就像被饲育在牧场的动物一样。
啊——啊。
去考个驾照吧。
可是那也要等到毕业以后吧。
「战场原你呢？你刚才有提到习惯，什么啊，你是在散步做复健吗？」
「我说的习惯是习惯衣服。阿良良木是男生，所以不会做这种事情吗？把鞋子穿习惯这点事情，你应该会做吧。不过简单来说，我就是散步吧。」
「嗯——」
「这附近以前是我的地盘呢。」
地盘勒……
「啊，这么说来的话，你高二的时候好像有搬家来着。你搬家之前是住在这附近啊？」
「嗯，就是这样。」
似乎没错。
原来如此，单纯说她在散步或习惯衣服，倒不如说她本质上是因为自身的问题解决，所以怀念起过去的时光吧。这家伙的举动还挺有人性的嘛。
「我很久没来了，这一带——」
「怎么了。完全没变吗？」
「不对，相反。是完全变了样。」
战场原立刻回答说。
她似乎已经走了一定程度的路，散步告了个段落。
「我不会因为那种事情而心情感伤，可是自己以前住的地方逐渐变貌，总会让我觉得心中的干劲被浇熄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吧？」
我出生至今一直在同一个地方长大，所以战场原说的感觉，老实说我完全不懂。我也没有可以称为老家的地方——
「也对。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战场原很意外地在这里完全没有反驳，回答说。这女人听到别人的意见居然没唱反调，实在是很稀奇。也许，她是觉得继续和我谈这个话题，也不会有什么益处吧。
「我说，阿良良木。既然这样，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旁边？」
「我想要和你聊天。」
这措词真的很直接了当。
她想说什么、想做什么，简单明了。
毫不做作，坦率。
「可以啊。我一个人占据这张四人座的长椅，正好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呢。」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战场原说完，坐到我身旁来。
我俩紧贴到几乎可以碰到肩膀。
「……………………」
咦……为何这家伙要把这张四人座的长椅，弄得好像两人座的一样……？这样会不会太近了，战场原小姐。在这紧贴的距离下，我俩的身体好不容易才没有碰触到对方，但却处于一种只要稍微移动就会贴到彼此的绝妙平衡中，以同学来说，不，就算以朋友来说，这距离实在有点不太妙。话虽如此，要是由我这边移动拉开距离，可能会让战场原觉得我在躲她一样。就算我没那个意思，但要是战场原误解的话，我不知会受到她何等的迫害，一想到这点我就无法随便移动身体。结果——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上次的事情，」
在如此状况，以及位置关系下。
战场原若无其事地开口说。
「我想要再向你说声谢谢。」
「……嗯。不过，你不用谢我没关系。仔细想想，其实我完全没帮上忙。」
「是啊。一点屁用也没有。」
「…………」
这两句虽然意思雷同，但后者的表现却更为过分。
应该说过分的是这女人。
「所以，你要道谢就跟忍野说吧。我想那样应该就足够了吧。」
「忍野先生那边，又另当别论了。而且，我还要把说好的钱付给他。好像是十万块吧。」
「是啊。你要打工吗？」
「对。不过我的个性不适合劳动，所以我现在正在思考对策。」
「和没自觉比起来，你有自觉是一件好事。」
「有没有方法可以赖皮不付钱呢……」
「你在思考那种对策吗！？」
「开玩笑的。钱的事情我会好好处理。所以说，他那边另当别论。我想要和你道谢的动机，和忍野先生不同。」
「既然这样，你的道谢我刚才已经听过了，这样就够了。就算是道谢的话语也一样，要是说太多次就会失去实质的意义。」
「本来就没有实质的意义啊。」
「没有吗！？」
「我开玩笑的。是有实质意义的。」
「你真的很爱开玩笑。」
我却是惊讶连连啊。
战场原咳一声，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抱歉。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阿良良木你说话，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要否定你，跟你唱反调。」
「………………」
就算你一边道歉，一边说这种话……
感觉她好像在说：我跟你就是不对盘。
「这一定是那个吧。这种心境，就像小孩子总是喜欢欺负自己喜欢的对象一样。」
「不对，我觉得你那是大人想要欺侮弱者的心境……」
嗯？
刚才，战场原是不是说我是她喜欢的对象？
啊，不对，那是一种言语修辞吧。
国中生以为对自己微笑的女生全都煞到自己，而我现在这样想似乎没有太大的意义（微笑这种东西根本分文不值），因此我又将话题拉回。
「不过说实话，我也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需要让你这样道谢的事情，照忍野的说法，『你是自己救自己的』，所以对我感恩之类的事情，还是不必了吧。那样会让我们今后很难当朋友吧。」
「当朋友，是吗？」
战场原说话的语气完全没变。
「我——阿良良木，我可以把你当成朋友吗？」
「当然没问题。」
我们曾向对方吐露出自己身上的问题。我想我们的关系，已经超越陌生人或普通同班同学的范围了。
「是啊……你说的没错，我们彼此部有对方的把柄。」
「诶……？我们的关系有这么紧张吗？」
看来我们的关系似乎很不和悦……
「不是把柄之类的问题，你只要很自然地把我当成朋友就好……我们不是那种紧张关系吧？你这么做的话，我也会把你当成朋友的。」
「可是，阿良良木不是那种喜欢交朋友的类型吧。」
「那是到去年为止的事情。与其说是类型，倒不如说是主义比较正确。不过，因为我在春假稍微有了一点思维转换……那战场原你呢？」
「我是到上礼拜一为止。」
战场原说?
「更正确来说，是到遇见阿良良木为止。」
「………………」
这家伙怎么回事……
应该说这状况是怎么回事……
这场面好像待会我会被战场原告白一样……该说是呼吸困难还是沉闷呢，对了……就像还没做好心理准备的感觉一样。要是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应该先把衣服和头发好好打点一下……
不对！
我居然很认真在思考万一被告白该怎么办的问题，这实在让我十分羞愧！而且，在我如此思考的时候，眼睛还会不经意去看战场原的胸部是怎么回事！我是那种庸俗的人吗？阿良良木历是一个用外表（胸部）来判断女生、品性低劣的人吗……
「你怎么了？阿良良木。」
「啊，没事……抱歉。」
「为什么你要道歉？」
「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一种罪恶……」
「原来如此。你是罪孽深重的男人啊。」
「………………」
不对。
这两句又是意思一样，语感不同。
「简单来说，阿良良木。」
战场原说。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想要报答你。不这样的话，我对阿良良木你永远都会有一种自卑感。如果我们要当朋友，我觉得自己要先报答你之后，我们才能变成对等的朋友。」
「朋友……」
朋友。
为什么呢。
这个词不管怎么思考都是一个很感动的词汇才对，但我却因为刚才的过度期待，而觉得有些沮丧，或者该说心中某处有点怅然若失……
不，不对……
绝对不是这样……
「你怎么了，阿良良木。我觉得自己这话说得还满酷的，总觉得你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很失望呢。」
「没有，没有。我知道你的想法后，拼命压制自己高兴得想要跳法国康康舞的心情，所以看起来才会变成那样吧。」
「是吗。」
她一脸不认同的表情，点头响应。
她可能认为我是一个别有用心的男人。
「算了，这不重要。总之就是这样，阿良良木。你有没有什么事情希望我为你做的啊？只限一个，你不管说什么我都会听你的。」
「……不、不管说什么？」
「不管说什么。」
「喔……」
同班的女同学对我说：你不管说什么我都会听你的……
我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达成这等十分了不起的丰功伟业。
………………。
可是，这家伙绝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真的什么都可以喔。不管任何愿望我都会替你实现，只限一个。就算你要征服世界，要永远的生命，或者是要打倒即将来到地球的赛亚人都可以。」
「难道你拥有超越神龙的力量吗！？」
「那还用说。」
这家伙居然肯定了。
「希望你不要把我和那种在关键时刻派不上用场，最后还站在敌人那边的叛徒混为一谈……不过说真的，我比较希望听到你个人的愿望是事实。这样我比较容易实现它。」
「我想也是……」
「我突然说这种话，阿良良木你应该觉得很不知所措吧？既然这样，对了，那种愿望也可以喔。这种状况下，不是有一个最制式的愿望吗？你可以说想要把一个愿望变成一百个之类的。」
「……咦？这也行？那样可以吗？」
在这种状况下，此愿望算是超级制式的禁忌之一，十分常见，只有不知耻的家伙才会挂在嘴巴上。
而且还是我自己说的。
这不就等于我对她完全服从了吗。
「不管什么愿望你尽管说。我会尽最大的努力替你实现的。例如，希望我连续一个礼拜都在句尾加上『妞』字、连续一个礼拜不穿内裤来上课、连续一个礼拜每天裸体穿围裙叫你起床、连续一个礼拜陪你玩灌肠减肥之类的，阿良良木应该也有许多独自的喜好吧。」
「你把我当作那种等级的狂热变态份子吗！那实在太失礼了吧！」
「不是……那个，很抱歉，如果你要我一辈子都那么做的话，那个、我可能没办法答应……」
「不是，不对不对不对！我不是因为自己的狂热度被不当低估而生气！」
「啊，是吗？」
战场原一本正经地说。
她完全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说战场原，那些愚蠢的要求，如果是一个礼拜你就能答应吗……」
「我有那种觉悟。」
「………………」
快舍弃那种觉悟吧。
「说出来让你参考一下，我个人比较推荐每天裸体穿围裙叫你起床。我很擅长早起，应该说我早就已经习惯了，如果有必要的话，要我顺便帮你做早餐也行喔。当然也是裸体穿围裙。在后面眺望裸体围裙，不是很有男人的浪漫吗？」
「『男人的浪漫』这句话不要用在这种地方！男人的浪漫是更帅气的东西！而且，我家里还有其他人在，被你这样一搞，我家肯定会以瞬间最大风速整个破灭！」
「你的语气好像在说家里没其他人在就OK的样子。既然这样，你来我家住一个礼拜如何？以结果来说，我想应该是一样的。」
「我说，战场原啊。」
我的语气变得好像在劝说一样。
「假设那种交涉成立的话，我想以后我们之间，就不可能有友情存在了。」
「唉呀。听你这么一说的确是这样。也对。那就禁止色情方面的愿望吧。」
嗯，这样比较妥当。
这么说来，在句尾加上「妞」字，对战场原来说是色情方面的要求吗……看她道貌岸然的样子，其实这家伙喜好还挺特殊的呢。
「不过，反正我一开始就觉得，阿良良木一定不会做出色色的要求。」
「喔？看来你非常信任我嘛。」
「因为你是处男啊。」
「………………」
这话题先前我们也有聊过没错。
说起来，好像是上礼拜。
「处男比较不黏人，所以应付起来比较轻松。」
「那个……战场原，稍等一下。你从之前开始就一直拿处男来做文章数落我，可是你自己也没有经验吧？结果你却把处男说成这样，该说我不能赞同还是——」
「你在说什么。我有经验啊。」
「真的吗？」
「身经百战呢。」
战场原说得很毅然决然。
这家伙……该怎么说呢，她真的只想跟我唱反调而已……
身经百战这种表现也不太适当。
「这个嘛……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过假设、只是假设喔，假设你说的是真的好了，你把事实告诉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嗯。」
脸红了。
不过脸红的是我，不是战场原。
总觉得我们似乎经历了一段很漫长的对话。
「我知道了……我更正一下。」
「我，没有经验，还是处女。」
这算自白没错，不过也太劲爆了。
我先前也被迫自白过，所以这要算扯平的话也算扯平吧。
「也就是说！」
接着，战场原毅然地用食指毫不留情地指向我，用仿佛快响彻公园的声音，对我大声训斥。
「愿意和阿良良木你这种没吸引力的处男说话的人，也只有我这种还没失身的神经病处女而已！」
「…………！」
这家伙……为了痛骂我，她甚至不惜贬低自己的身份吗……
在某种意义上我甘拜下风，在某种意义上我举白旗投降。
全面降服。
关于战场原的高度贞操观念和严谨的品行，老实说我在上礼拜已经深切感受到差点留下心理创伤，这件事不用特别去深究也无妨。因为对战场原而言，那种思考已经不算是她的性格，而是到达了一种病态的境界。
「话题偏离主题了。」
战场原很轻松地恢复平静的声音，对我说：
「你真的没有什么愿望吗？例如更单纯的烦恼之类的。」
「烦恼——吗？」
「我笨嘴拙舌，所以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不过我希望能帮上你的忙，这点是真心的。」
我想你这样不叫笨嘴拙舌。
应该是能言巧辩，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不过，战场原黑仪——
本性并不坏……吧。
就算她不去禁止，
现在这状况，我也不能随便提出那种不纯的愿望吧。
「例如希望我教你脱离尼特族①的方法。」
①注：尼特族，不上学、不工作，不受训，拒绝和外界接触，终日在家、漫无目的地过日子。
「我不是尼特族好吗。哪个世界的尼特族会有越野脚踏车的啊。」
「搞不好你是有脚踏车的尼特族。就算阿良良木你是尼特族，我也不允许你用那种偏见的眼光去看其他人。他们一定是把轮胎拆掉，在房间里面踩脚踏车的。」
「那是健身脚踏车吧。」
好一个健康的尼特族。
这种人或许真的存在。
「可是，你突然问我有没有烦恼，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或许你说得也有道理。阿良良木，你今天头发没有睡翘呢。」
「你的意思是说，我的烦恼了不起也只有头发睡翘而巳吗！？」
「不要过度解读我说的话好吗。你的被害妄想出乎意料的严重呢。你对言外之意的解释太超过了吧？」
「不然还有哪种解释……」
真是的，
这家伙宛如一朵连花瓣都带刺的蔷薇。
「比如说班上有个女生对任何人都很温柔，唯独对你很冷淡，我想这种烦恼我也可以帮你解决。」
「这举例真讨人厌！」
看来我不勉强自己说出愿望，这对话就会永无止尽地发展下去。
唉呀呀……
真是够了。
「这个嘛……我没有什么烦恼。硬要说的话，或许这不是烦恼也说不定。」
「唉呀，有什么事情吗？」
「有一件事吧。」
「什么事情？告诉我。」
「你毫不犹豫呢。」
「那是当然的。这是我能不能报答阿良良木的关键时刻。还是说，那是一件难以向人启齿的事情？」
「没有，也不是难以启齿啦。」
「那你就告诉我吧。光是说出来就可以让自己轻松点——似乎是这样吧。」
从你这种相当高等级的秘密主义者口中说出来的话，实在没什么说服力啊。
「那个……我跟妹妹吵架了。」
「……看来我似乎帮不上什么忙呢。」
这女人放弃得真快。
才刚听到问题而已……
「不过，你就暂且说到最后吧。」
「暂且吗……」
「那，你就姑且说到最后吧。」
「这两句话的意思一样吧。」
「姑且是姑且听你一言的意思。」
「……啊——嗯——就是啊。」
刚才我自己把「那个词」列为禁句。
但从这对话的脉络来看，这也由不得我做主。
「你看，今天不是母亲节吗。」
「嗯？啊，这么说来的确是呢。」
战场原很普通地响应我。
看来是我顾忌太多了。
既然这样，就只剩下我的问题了。
「然后呢，你跟哪个妹妹吵架了？我记得阿良良木你应该有两个妹妹吧？」
「对，原来你知道啊。真要说的话应该是和我大妹——不过应该算两个人都有份吧。她们两个不管何时何处、做什么事情，5W1H，总是形影不离。」
「她们是『栂之木二中学的爆热姊妹花』嘛。」
「你连她们的诨号都知道吗……」
总觉得有点讨厌。
不过，妹妹有诨号这点更让人讨厌。
「她们两个也很黏我妈。而我妈也很溺爱她们。所以——」
「原来如此。」
战场原听到这似乎完全理解了一般，打断了我的话。她不等我说到最后，彷佛想要我不用说得太明白一样。
「以一个差劲的长男来说，母亲节的今天，你在自己的家里没有容身之地对吧。」
「……就是这样。」
就战场原来说，差劲的长男这句话，可能只是平常的谩骂而已，但很遗憾，这形容一点也不夸张，完全是事实，所以我也只有肯定的份。
虽然我不是真的没有容身之地。
但感觉不舒服却是事实。
「所以，你才会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嗯——不过，我还是不懂。为什么你会和你妹妹吵架？」
「我原本想趁一大早偷溜出门，不过当我骑上脚踏车的时候，就被我妹妹逮个正着。然后，我们就发生言语上的争执。」
「言语上的争执？」
「我妹似乎希望我也一起庆祝母亲节，可是该怎么说呢，那种事情我没办法，所以才起了争执。」
「没办法所以才，是吗？」
战场原意义深远地反复说道。
或许她想说「你这烦恼太奢侈了。」也说不定。
从单亲父女家庭的战场原来看，应该是这样吧。
「国中左右的女生，有很多都讨厌自己的父亲；男生会不会也一样，不太擅长应付自己的母亲呢？」
「啊……没有，不是不擅长的问题，我也不是讨厌我妈，只是觉得有点尴尬，唉呀，我对我妹也差不多是一样的感觉——」
——哥哥老是这样。
——老是这样，所以才永远——
「……不过，战场原。那不是问题。我和妹妹吵架和母亲节之类的事情，本身其实无所谓，因为不止今天而已，只要碰上有什么活动的日子，我们常常都会吵架。只是……」
「只是什么？」
「简单来说。就算我和家里有些隔阂，可是在母亲节我却连句祝贺的话都说不出口，还被小自己四岁的妹妹说了两句就真的动怒，这些该怎么说呢，我对自己的器量狭小感到非常、非常地气愤。」
「嗯——真是一个复杂的烦恼啊。」
战场原说。
「问题绕了一圈，变成一个高层次的烦恼了。这就像是在争论先有鸡，还是先有小鸡的感觉。」
「当然是先有小鸡吧。」
「喔，是吗。」
「这一点都不复杂，只有矮小而已。就像我这个人的器量好小啊之类的。可是，就算是这样，我一想到必须要和我妹道歉，就非常不想回家。很想一辈子住在公园里。」
「你不想回家……吗？」
战场原说到这，叹了口气。
「很可惜，对你这种狭小的器量，以我的器量来说实在无计可施……」
「……你至少努力一下吧。」
「很自然，对你这种狭小的器量，以我的器量来说实在无计可施……」
「…………」
这的确很自然没错，但被人这么清楚、而且还一副很遗憾的样子这么说，只会让人更沮丧。不，问题没有到会让人沮丧这么严重；但它渺小，不严重的程度，也让我感到很讨厌。
「我觉得自己很无聊。既然要烦恼的话，我应该去烦恼如何世界和平，还有如何让人类幸福之类的才对；然而我的烦恼却是如此渺小。我……讨厌这样。」
「渺小——」
「可以说是平庸吧。感觉这就好像在抽签的时候狂抽到小吉一样，就是这种平庸感。」
「你不可以否定自己的魅力，阿良良木。」
「魅力！？抽签的时候狂抽到小吉是我的魅力吗！？」
「我开玩笑的。而且阿良良木的平庸感，应该不是抽签狂抽到小吉那样吧。」
「你是想说我狂抽到大凶吗？」
「怎么可能。没有那么厉害……不过，也没有多好啦。说到阿良良木的平庸感呢……」
战场原为了加重语气，在此稍微酝酿一番后，开口对我说：
「……应该是虽然抽到大吉，但仔细一看上头写的东西却没有多好才对。」
我慢慢咀嚼玩味这番话的意思。
「好平庸！」
随后我大叫说。
我出生到现在，从没听过有这么平庸的家伙……这家伙居然可以想到这种说法。我由衷地——应该说我真的觉得，这女人的将来实在不堪设想啊。
「可是，先不管令堂的事情，你和妹妹的吵架，或许真的是一件小事。阿良良木你看起来好像很疼妹妹呢。」
「我们常常在吵架才对。」
而今天的吵架……让我感触特别深罢了。
因为今天不是一般的日子。
「因为她们长得很丑，一点都不讨喜吧。」
「我妹一点都不丑好吗！」
「还是说，你这是爱情的相反表现呢。其实，阿良良木你是一个妹控之类的。」
「才不是勒。喜欢上自己的妹妹这种事情，是没有妹妹的人制造出来的幻想吧。因为现实生活中绝对不可能有那种事。」
「唉呀。因为自己有，所以对没有的人摆出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实在让我不能苟同呢，阿良良木。」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这就像在说金钱不是问题喔，其实没有女朋友比较好喔、或是这跟学历没关系喔……之类的，这种傲慢的人还真讨厌。」
「妹妹和那些东西不一样吧……」
「是吗。那阿良良木不是妹控，也没有喜欢上自己的亲妹妹咯。」
「谁会喜欢啊。」
「说的也是。因为阿良良木比较像娶姨控嘛。」
娶姨控？
这词听起来很陌生。
「就是Sororate marriage的意思。中文叫续娶妻姊妹婚，就是在妻子死掉之后，再和妻子的姐姐或妹妹续弦。」
「……你这一如往常的博学多闻，依旧让我感到佩服，可是为什么我一定要去续娶妻子的姐姐或妹妹？」
「你的情况是续娶妹妹，不是姐姐。也就是说，你会先让没有血缘关系的女生叫你『哥哥』，然后再和那个女生结婚……就算你们结婚，你还是一直让她喊你『哥哥』，这样你就实现了原本的意图——」
「照你的说法，那我肯定杀了自己的发妻吧！」
我在战场原说完话之前，就不慎做出了反应。以负责吐槽的角色来说，抢拍原本是不被允许的。
「那么，娶姨控的阿良良木——」
「拜托请你叫我妹控！」
「你不是不喜欢自己的亲妹妹吗？」
「我也不会喜欢上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那你喜欢没有血缘关系的恋人吗？」
「就跟你说……咦？会有没血缘关系的恋人吗？」
那是什么意思？
不，要说恋人关系没有血缘，仔细想想好像也没错，可是这样一来，就是真正的恋人？
总觉得，这话题好像完全偏离主题了……
「你器量真的很小呢，这点程度的小玩笑就让你这么慌张。」
「你这玩笑一点都不小吧。」
「刚才我是在考验你。」
「为什么我要被你考验……等等，这意思是说，你刚才还不够认真啰？」
「我要是认真的话，可是会变身的。」
「变身？哇，真酷，我好想看一下！」
不，应该是既期待又怕受伤害……
战场原沉吟一声，面带忧愁。
「你反应这么大，器量却这么小。这之间有什么因果关系吗。不过，就算阿良良木的器量再小，我也不会舍弃你的。对于阿良良木的器量狭小，我会奉陪到底的。」
「你这说法也很微妙。」
「不管到哪里我都会陪伴你。从西山到东海，只要你希望，我可以陪你到地狱去。」
「……拜托不要，你说那种台词或许很帅没错……」
「所以说，阿良良木除了器量狭小以外，还有什么烦恼吗？」
「………………」
这家伙是不是很讨厌我啊。
我现在是不是遇到很严重的霸凌啊。
希望这只是我的被害妄想……
「其他也没什么特别的烦恼……」
「你没有想要什么东西，也没有烦恼吗？嗯……」
「你这次又想怎么臭骂我？」
「你好棒，器量真大。」
「你不用勉强自己夸奖我！」
「你真的绝妙绝伦呢，阿良良木。」
「就跟你说不要勉强自己……诶，什么？绝子绝孙？」
「就是说你好到极点，无人可比的意思。你没听过吗？」
「没听过……话说回来，你硬是拿出那种像八股文一样的词汇来夸奖我，到底有什么企图？」
而且，偏偏还说什么器量很大……我们刚才明明还在聊我器量狭小的事情。
「不是，我觉得你会禁止我毒舌一个礼拜，所以才想说事先采取必要的对策。」
「那种事情反正你也做不到吧。」
那等于叫她不要呼吸、把心脏停下来一样。
而且，就算只有一个礼拜，要是禁止毒舌的话，战场原就不是战场原了，我也会觉得十分无趣——喂！为什么我会变成少了战场原的毒舌就活不下去的角色啊。
好危险啊……
「真没办法……话说回来，没想到我一禁止色情方面的愿望你就一筹莫展了，真让我吃惊呢。」
「这一点的确是事实，不过早在你禁止之前，我就想不到任何主意了吧。」
「我知道了，阿良良木。那稍微有一点色色的也没关系。我以战场原黑仪之名，允许你解放自己的欲望。」
她该不会对我有什么期待吧……
啊啊，这次是自我意识过盛吗……我这变动还真大啊。
「真的什么都没有吗？比方说希望我教你功课之类的。」
「那个我已经放弃了。我只要能毕业就好。」
「那比方说，要我协助你毕业之类的。」
「正常人都毕得了业吧！」
「那比方说，你希望我把你变成正常人之类的。」
「你想找我打架对吧！」
「那，我想想——」
战场原有如在盘算适当的时机般，看准机会说：
「比方说你想要女朋友之类的。」
「………………」
这也是我自我意识过盛吗？
我总觉得她好像话中有话。
「如果我说我想要的话……那会变成怎样？」
「你就会交到女朋友咯，」
战场原一脸若无其事，又接着说：
「就只是这样而已。」
「……………………」
嗯……
这台词只要我想，就能过度去解读它。
这到底是什么状况，说实话我真的完全搞不清楚；但不管怎么样，无论有什么原因，对感谢自己的人做出这种趁人之危的事情，实在不太好啊。这不是伦理上或道德上怎样的问题，而是我会觉得心里不舒服。
没有血缘关系的恋人——这也不对啊。
忍野说过的话，我似乎多少可以理解了。
只是你自己救了自己而已……是吗？
以忍野来看，我所做的一切——不论是对战场原还是对班长，还是对春假那位女性……那个吸血鬼来说，虽然很高尚但却不是正确的吧。
战场原的问题会解决不是靠其他人的帮助，而是因为她那真诚的思念所致。
在这层意义上——
我不管要求什么，都是很不纯洁的。
「不，我也不想要女朋友。」
「嗯——是吗。」
究竟她这番话是否有深意？就算有又是哪一种深意呢？这点最后无疾而终，总之，战场原这话却说得很若无其事。
「唉呀，下次你请我喝杯果汁吧。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是吗。你真的没有欲望呢。」
阿良良木的器量真的很大呢。
战场原有如总结一般，接着说。
这就表示此话题到此结束的意思吧。
因此，我将脸朝向正面。我感觉自己有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在看着战场原的脸庞，所以我刻意地，或者该说尴尬地将视线挪开，移往正前方。而在那里——
站着一个女孩。
一个身后背着大背包的女孩。

第01卷 化物语（上） 第二话 真宵·蜗牛 003
那女孩约莫小学高年级，站在公园角落一块铁制的导览广告牌——这附近的住宅地图前。女孩背对着这里，所以无法窥知她的容貌，但她身后的大背包却给人深刻的印象，因此我当下就想起来了。对，那女孩不久前，战场原出现在这里之前，她也像那样站在那块住宅地图前方。那时她马上就离开了，但看样子她现在似乎又跑了回来。她手上拿着类似便条纸的东西，正在和广告牌做对照的样子。
嗯——
简单来说，她是迷路的小孩吧。她手上的便条纸，肯定画有地图或写着地址。
我试着凝视前方。
于是，我看见缝在背包上的名牌，上头用粗奇异笔写着：「五年三班 八九寺真宵」。
真宵……是念作「MAYOI」吧。
可是「八九寺」……这姓该怎么念呢，是「YAKUDERA」……吗？
国文不是我擅长的科目。
既然这样，就问比较擅长的人看看吧。
「……问你一下，战场原。那块广告牌前面，不是有一个小学生吗。她背包名牌上面的姓，该怎么念啊？」
「啊？」
战场原愕了一下
「我看不见那种东西。」
「啊……」
说的也对。
我没注意到。
现在我已经不是普通的身体了。而昨天礼拜六，我才刚喂过血给忍而已。即便不及春假，但今天我的身体能力已经明显提升了。这点就连视力也不例外。要是没控制好，就连极远距离外的东西，我都能一目了然。超常的视力本身是没什么问题，但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这点实在让我心里不太好受。
因为和周围格格不入。
这点过去也是战场原的烦恼。
「就是那个……汉字的十之八九的『八九』加上『寺』，排列起来是『八九寺』……」
「……？嗯，那个念作『HACHIKUJI』。」
「『HACHIKUJI』？」
「对。阿良良木，你连那种程度的熟语都不会念吗？你这种学力，真亏你可以从幼儿园毕业呢。」
「幼儿园那种程度，我就算把眼睛蒙起来都能毕业！」
「你说这话实在太高估自己了。」
「吐槽中还语带指责！」
「你的自傲实在让人无法佩服。」
「我倒是一直很佩服你……」
「说正经的，『八九寺』这点程度的东西，只要稍微对历史或古典有兴趣的话，换句话说就是有求知欲望的人，都应该会知道的东西。从阿良良木的情况来看，不管你问还是不问，都是一辈子的耻辱①。」
①注：日本有句谚语为：「问人是一时之耻，不问是一辈子之耻。
「啊——好啦好啦。反正我就是没学问。」
「如果你以为有自觉比没自觉好的话，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
我到底哪里得罪她了。
她刚才好像还说想报答我……
「够了……啊啊，随便啦。反正那就是念作『HACHIKUJI MAYOI』吗……嗯——」
奇怪的名字。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这名字可能还比「战场原黑仪」和「阿良良木历」之类的还要常见。总之拿别人的名字来做文章，不是一种高雅的行为。
「那个……」
我往战场原的方向看去。
嗯——
这家伙，不管怎么想，都不像是喜欢小孩的类型……她看超来会把滚到脚边的球，满不在乎地朝反方向扔去；还会因为小孩哭声太吵一脚踹飞他，战场原就是给人这种印象。
这样一来，我一个人去比较安全吧。
为了解除小孩警戒心，通常有女性同行会比较好（假如我身旁不是战场原而是别人的话）。
没办法。
「喂，你在这边稍微等我一下好吗？」
「是可以，不过阿良良木你要去哪？」
「我要去跟小学生搭个话。」
「劝你还是免了吧。你只会受伤而已。」
「………………」
这家伙真能一脸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过分的话。
算了，待会再和她说吧。
现在是那个孩子。
八九寺真宵。
我从长椅上起身，小跑步靠近广场的另一头——导览图的位置，来到那女孩的身边。女孩很认真在比对地图和便条纸，完全没注意到从后方靠近的我。
我在距离她一步的地方，
尽可能用亲切爽朗的语气，开口和她攀谈。
「呦！你怎么啦，是不是迷路了？」
女孩转过头来。
她绑着双马尾，短短的浏海露出了眉毛。
五官看起来聪明伶俐。
女孩——八九寺真宵有如在思量一般，先是盯着我看，随后开口：
「请不要跟我说话，我讨厌你。」
「………………」
………………。
我的脚步像殭尸一样，走回了长椅。
战场原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受伤了……真的只会受伤而已……」
我受到的打击意外地大。
花了十几秒才回复过来。
「……我再去一次。」
「所以说，你到底是去那边做什么啊。」
「你看就知道了吧。」
说完，我再次挑战。
少女八九寺，仿佛刚才没遇到找一样，视线又回到广告牌上。依旧在比对手上的便条纸。我从背后隔着她的肩膀，看了那张便条纸一眼。上头没有地图，而是写着地址。我对这里不熟所以不清楚，不过应该是这附近的地址吧。
「喂，你——」
「………………」
「你迷路了对吧？你想去哪啊？」
「………………」
「那张便条纸借我看一下吧。」
「………………」
「………………」
………………。
我的脚步像殭尸一样，走回了长椅。
战场原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被无视了……被小学女生当成空气……」
我受到的打击意外地大。
花了十几秒才回复过来。
「这次一定要成功……我再去一次。」
「阿良良木你想做什么、在做什么，我一头雾水呢……」
「别管我……」
说完，我再三挑战。
少女八九寺正面对着广告牌。
我有如先下手为强一般，一巴掌朝她的后脑勺叩打而下。八九寺似乎完全没有警戒，外露的额头一股脑地撞上了广告牌。
「你、你干什么啊！」
她转过头来了。
真是太好了。
「被人从后面这样叩打，不管是谁都会转头吧！」
「唉呀……叩打你是我不对。」
方才接二连三的冲击，让我有些慌了手脚。
「不过你知道吗？命这个字下面有一个叩喔。」
「你这话莫名其妙。」
「这就是生命正因为叩打才会闪耀。」
「我已经闪耀到眼冒金星了。」
「嗯……」
无法蒙混过去。
可惜。
「我只是因为你看起来好像很伤脑筋，所以才想说能不能帮上你的忙。」
「一个突然打小学生后脑的人，这世界上没有任何忙他帮得上！完全没有！」
她对我提防得很彻底。
这也理所当然。
「所以我跟你道歉了。真的很不好意思。那个，我的名字叫阿良良木历。」
「叫做历吗？好女性化的名字喔。」
「………………」
真敢说。
很少有人初次见面就对我说这种话。
「娘娘腔！请你不要靠近我。」
「就算你是小学生，我也不能忍受你说我是娘娘腔……」
唉呀呀！
沉住气、沉住气。
首先要建立起信赖关系……对吧。
不改善现在的状况，那就谈不下去了。
「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八九寺真宵。我的名字叫八九寺真宵。这是父母替我取的宝贝名字。」
「嗯……」
看来念法似乎没有错。
「总之，请你不要跟我说话！我讨厌你！」
「为啥啊？」
「因为你突然从后面打我。」
「在被我打之前，你就已经说自己讨厌我了吧。」
「既然这样，就是因为前世的关系！」
「我从来没彼人这样讨厌过。」
「我和你在前世是宿敌！我是美丽的公主，而你则是邪恶大魔王！」
「那不是宿敌，你只是单方面被我抓走而已。」
不可以跟不认识的人走掉。
不认识的人跟你说话要无视他。
毕竟现在是这样的时代，所以这种教育最近在小学做得很彻底吧……还是说，这单纯只是因为我的外表长得不讨小孩子喜欢呢。
不管怎么样，被小孩讨厌真会让人意志消沉。
「反正你先冷静一点。我没有想要伤害你啊。住在这个城镇里面的人，没有人比我还要更人畜无害了喔？」
当然没那么夸张，但要和这家伙攀谈的话，这点程度的夸大其词算是刚好吧。遇到这种类型的人——不只限于小孩——要先让对方觉得自己不足为患才是上策吧。八九寺不知是否认同，一本正经地沉吟一声后，「我知道了。」她说。
「我就降低警戒属级吧。」
「那真是太好了。」
「那么，人畜哥哥。」
「人畜哥哥！你在叫谁啊！」
呜哇……
如果是四字成语的话，人畜这两字很稀松平常，不足为奇；但是如果去掉下半部，就会变成非常污辱人的字眼吗……我至今为何会毫不在意地去使用它呢。而且光用还不满足，还要拿来当作姓名……
「你吼我了！好可怕喔！」
「不是，吼你是我不对，可是叫我人畜哥哥实在太过分了！不管是谁都会怒吼吧！」
「是这样吗……可是那人畜这个词是你自己说的。我只是用诚意来回答你而已。」
「这世界上不是有诚意就可以通行无阻的好吗……」
人畜一词实际上在这里是「人和家畜」的意思，没有批评人的意思……可是就算如此还是一样。
「总之，把人畜无害简称的话，就会变成不好的字眼。」
「喔。是吗，原来如此。这就跟疯疯癫癫这个词一样的感觉。就算你能接受一兴奋起来就会发出怪声喊：『疯疯癫癫！』的角色，但是你却无法接受叙述的部分介绍说『这男人是一个放任自己做出疯癫行为』的角色，这道理和人畜一样吧。」
「怎么说呢……我好像也没办法接受一兴奋起来就会发出怪声喊：『疯疯癫癫！』的角色……」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你用普通的方式称呼我就好。」
「那就称呼你为阿良良木哥哥吧。」
「好好，普通一点就好。普通最棒了。」
「我讨厌阿良良木哥哥。」
「…………」
情况完全没有改善。
「你好臭！请不要靠近我！」
「这比娘娘腔还要更过分！」
「呜……的确，只有一个臭字实在有点过分，我更正一下吧。」
「好，如果你愿意的话。」
「你好见外①！请不要靠近我！」
①注：日文中娘娘腔为「女臭い」，见外则为「水臭い」，都有一个臭字。
「前后的意思支离破碎了！」
「那不是重点！请你马上离开到别的地方去！」
「不是……所以说你迷路了吧？」
「这种程度的小事，我根本就不在乎！这种程度的困扰我已经习惯了！这种事情对我来说再普通不过了！因为我是旅行制造者（Travel maker）①。！」
①注：原本应为麻烦制造者（Trouble maker）
要是真这样的话，那她就不可能迷路了吧。
「……我说你不要逞强了啦。」
「我没有逞强。」
「明明就有。」
「哼！吃我这招！」
八九寺话一说完，利用全身重量朝我的身体，踢出一记上段踢。她的腰杆笔直像根木棒，漂亮的姿势让人想象不到这是小学生的踢击。然而可悲的是，小学生和高中生的身高差距十分明显。这段差距无法撼动。如果是踢中脸部或许会有效果，但八九寺的上段踢顶多只能踢到我的侧腹。我的侧腹被脚尖踢到当然会痛，但也不至于疼痛到无法忍受。我被八九寺的脚踢中后，立刻用双手抱住她的脚踝和小腿肚。
「蛋完了！」
八九寺大叫，但为时已晚……究竟「蛋完了」这句话在文法上是否正确，这点待会再去问战场原，总之我毫不留情地把金鸡独立、重心不稳的八九寺，宛如像在田里拔萝卜般猛力向上一拉，动作就像柔道中的过肩摔一样。在柔道中像这样抓住对方的脚是犯规行为，不过很可惜这不是比赛，而是实战。八九寺的身体从地面浮起时，我能从非常大胆的角度窥见她裙底的风光，但不是萝莉控的我根本丝毫不在意。就这样直接把她过肩摔出去。
然而，我俩的身高差距在这里起了反向量作用。八九寺体型娇小，摔到地面前的滞空时间，比跟我同体型的对手还要稍微长一点，仅仅稍微长了一点。但就在这一点时间、一点空隙当中，八九寺立刻转换思考模式，用能自由活动的手，揪住了我的头发。我因为一些缘故正在留头发，所以就算是八九寺的短指，想必也很容易揪住吧。
一阵疼痛窜过了我的头皮，我的双手反射性地离开了八九寺的小腿肚。
少女八九寺不会天真到让这个机会溜掉。她骑在我的背上，以我的肩胛骨为轴，不落地凌空转了一圈，朝我的头部发动攻击。是一记肘击。我被击中了，然而——这击的力道却很轻。因为她双脚没踏地，力量的传导无法和平常一样。这一击，已经完全暴露出我俩在年龄和实战经验上的差距。要是她不急着分出胜负，静下心来发动攻势的话，刚才这招肘击就会分出胜负，为一切画下句点吧。然而现在这样，就是我反击的时间。这是必胜模式。
我抓住她使出肘击的手腕，感觉上应该是左——不对，因为她翻过来所以是右手吗，我抓住她的右手，从那个位置再来一次过肩摔！
这次，分出胜负了。
八九寺背部着地，被我使劲摔在地上。
我为了防范她的反击，拉出距离。可是——
她却没有起身。
我赢了。
「你这家伙真是有够蠢。你以为小学生打得赢高中生吗！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眼前，有一个高中生和小学女生打架却当真了起来，还当真用过肩摔抱对方摔在地板上，最后还当真地洋洋得意了起来。
那个人就是我。
原来阿良良木历是那种欺负完小学生后，还会放声大笑的人吗……我被自己给吓到了。
「……阿良良木。」
后方传来一句冷静的叫唤声。
我回头一看，战场原就站在我身后。
她似乎看不下去，走了过来。
只见她一脸诧异不已的神情。
「我说过要陪你到地狱去，不过那是因为阿良良木器量狭小的关系，这和你已经无可救药了之类的完全不一样，这点你千万别误会了。」
「……请让我解释。」
「请说。」
「…………………」
我没有任何理由。
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
那么，对话就重新来过吧。
「唉呀，过去的事情先摆到一边吧，这家伙——」
我指着躺在地上尚未起身的八九寺说。她是背部先着地，身后的背包正好成了不错的缓冲物，应该不要紧吧。
「她好像迷路的样子。照我看起来，她好像没跟爸妈或朋友在一起的样子。啊——我从一大早就一直待在这座公园了，在战场原你来之前，我有看到这家伙在这边看这块广告牌。那时候我没觉得怎么样，可是她过一阵子又跑了回来，这就表示她真的迷路了吧？要是有人在担心她的话就不好了吧，所以我才想说能不能帮上她的忙。」
「……嗯——」
战场原虽然暂且点头表示认同，但她诧异的神情却丝毫未变。我想，她大概很想问我最后为何会变成扭打吧，关于这点我实在无话可说。我只能说，这是战士和战士之间灵魂的共鸣。
「是吗。」
「嗯？」
「没事，原来是这样……我搞清楚状况了。」
她真的搞清楚了吗。
该不会是不懂装懂吧。
「啊，对了，战场原。你以前住在这附近吧？那地址之类的东西，你听到的话应该多少有印象吧。」
「那个，还好……大概一般程度吧。」
战场原说起话来口齿不清。
她搞不好真的把我当成一个虐待儿童的家伙了。我觉得这评价可能比萝莉控还要更过分。
「喂，八九寺。你其实已经醒过来了吧，还在那边装死。快点把刚才那张便条纸，拿给这个大姐姐看一下。」
我蹲下来，观察八九寺的脸。
她翻白眼了。
……看来她真的昏倒了……
少女翻白眼，真的会叫人退避三舍……
「你怎么了……？阿良良木。」
「没事……」
我悄悄用自己的背遮住了八九寺的脸，以免被战场原看见，随后若无其事地打了八九寺两、三个耳光。当然，这是为了让她醒来，不是因为我想对她再次施暴。
最后，八九寺醒了过来。
「嗯……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哇！真的吗。是什么梦啊？」
我像体操大哥哥①一样，试着回答她。
①注：体操大哥哥，NHK的幼儿节目《和妈妈一起》的主持人。类似台湾的西瓜哥哥。）
「快告诉我吧，八九寺小妹妹。你到底做了什么梦呢？」
「我梦见自己被一个凶恶的男高中生虐待。」
「……梦与现实是相反的。」
「原来如此。是相反的吗。」
很明显，那是事实，在她失去意识的前一秒的确是这样没错。
我感觉内疚感快撕裂我的胸膛。
我从八九寺那边拿到便条纸，直接把它拿给战场原。然而，战场原却不打算伸手接下那张纸。她用比冰点还要更冷冽的眼神，凝视着我伸出去的手。
「干嘛啊。拿去啊。」
「……总觉得我不是很想碰你呢。」
呜！
应该早已听习惯的毒舌，这次却深深刺痛了我的心。
「只是拿一下便条纸而已吧。」
「我也不想碰你摸过的东西。」
「…………」
我被她讨厌了……
被战场原同学理所当然地讨厌了……
咦……好奇怪，我们到刚才为止，气氛还挺不错的说……
「好吧，我知道了……我念给你可以吧。我看看……」
我将便条纸上的地址，照念了出来。所幸这上头的字念法都很简单，我才得以将它流畅地念出口。战场原听完后，
「嗯。」
沉吟了一声，接着说：
「那个地址我知道在哪。」
「那就太好了。」
「好像在我以前的家，还要再过去一点的地方吧。详细的地点我没办法说明，不过到那边的话，凭感觉应该会知道吧。那我们走吧。」
语音刚落，战场原立刻转头，大步朝公园入口走去。我原本以为她会讨厌替小孩带路，或者是唠唠叨叨地抱怨一堆，没想到她却答应得这么爽快。不对。话说回来，战场原还没向八九寺做自我介绍，甚至不愿意和八九寺眼神交会，所以恐怕战场原讨厌小孩这点真的被我猜中了。又或许，她是把这个请求当成我的愿望，想回报我，所以才会帮这个忙也说不定。
啊——
如果真是这样，我总觉得好浪费啊……
「唉呀，算了……我们走吧，八九寺。」
「咦……要去哪里？」
八九寺的表情好像真的搞不清楚状况一样。
这家伙读不出对话的脉络吗。
「就是去这张便条纸上的地址。那个大姐姐知道地方，所以要帮你带路。真是太好了呢。」
「……喔。帮我带路吗。」
「嗯嗯？你没有迷路了吗？」
「不，我迷路了。」
八九寺十分明确肯定地说。
「我是迷路的蜗牛。」
「嗄？蜗牛？」
「不，我——」
她摇头。
「我——没什么。」
「……是吗。那个，那我们先跟着那位大姊姊吧。大姊姊的名字叫战场原。她虽然人如其名个性冷淡，说话又带刺，不过习惯之后那种过激的滋味会让人上瘾，其实她个性还挺直率的，人还不错喔。不过直率得有点过头啦。」
「…………」
「啊，真是的。反正你快点来吧。」
但八九寺依旧没有想动身的迹象，因此我硬是抓住她的手，拉着她……应该说感觉比较像是拖着她，追上战场原的背影。「啊、啊呜！啊呜！喔呜！喔呜！」八九寺发出像海狗或海驴一样的古怪叫声，过程中虽然险些跌倒，但最后还是站稳了身体，跟上了我。
我决定先把越野脚踏车放在公园，等会再来拿。
我们三人暂时离开了浪白公园。
到头来，我还是不知道名称的正确念法。

第01卷 化物语（上） 第二话 真宵·蜗牛 004
这边差不多该讲解一下春假的事情。
一切始于春假，终于春假。
那时，我被吸血鬼袭击了。
与其说是袭击，毋宁说是我自己一头栽进去的。一切就如字面之意，就像是我自己朝着对方的利牙冲过去一样，总之在这个科学万能、几乎没有黑暗无法照亮的时代中，我，阿良良木历，在日本郊外的偏僻乡村中，被吸血鬼袭击了。
被美丽的鬼袭击了。
被连血液也会为之冻结一般美丽的鬼……袭击了。
体内的血液——被她吸干。
最后，我变成了吸血鬼。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不过这是一个让人笑不出来的玩笑。
我的身体变得会被太阳灼伤、讨厌十字架、会因大蒜而衰弱、因圣水而溶化；但以此为代价，我得到了爆发性的身体能力。而在前方等待我的东西，是有如地狱般的现实。最后将我从地狱中解救出来的人，是一位刚好路过的大叔，也就是忍野咩咩。没有特定住所、不停旅行的差劲大人——忍野咩咩。他漂亮地消灭了吸血鬼，还替我解决了许多其他的事物。
接着，我变回了人类。
虽然体内还稍微留下一些身体能力——只是某种程度的恢复力和新陈代谢罢了——但我已经不怕太阳、十字架、大蒜和圣水了。
唉呀，这件事也没多了不起。
也不是什么可喜可贺的事情。
只是一件已经解决、画上句点的事情。剩下一些比较像问题的地方，顶多就是我每个月都要持续被吸一次血，而每次被吸血都会让我视力……等能力超越人类的水平而已，这是我个人的问题，我只要花上自己的余生去面对即可。
而且，我的情况还算幸运了。
因为我只是在春假这段期间而已。
地狱只持续了两个礼拜。
打个比方来说，战场原就和我不一样。
战场原黑仪的情况。
遇到螃蟹的她——身体持续了两年以上的不便。
那不便，阻碍了她大半的自由。
两年以上都活在地狱当中，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因此战场原会对我产生超乎必要的恩（这点不太符合他的个性），也许是没办法的事情吧。因为身体上的不便先不谈，能够消除她心灵上的创伤这点，对她来说应该是任何东西都难以取代，且得来不易的成果吧。
心灵。
精神。
是的，到头来，那一类的问题无法和他人商量。这种无人能理解的问题，会深深束缚……或许应该说会钉死住的东西反而是精神，而不是肉体。这么一来——
说起来我也一样，就像我现在已经不怕太阳，但我依然会恐惧早上从窗帘缝隙中射入的阳光。
就我所知的范围内，跟我和战场原同班、又是班长的羽川翼，也同样受过忍野的照顾。不过她的情况只有短短几天，在时间上比我更短，而且她还失去了那段时间的记忆。在这层意思上，她可以说是最幸运的人。不过，羽川因为这样，只要她不去和别人谈自己的问题，她就完全不会得到救赎。
「这一带。」
「咦？」
「我以前的家，就在这一带。」
「你以前的家——」
我顺着战场原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边只有一条普通的——
「……那边不是马路吗？」
「是马路呢。」
一条很美观的道路。柏油的颜色还很新，有如最近才刚铺上去一般。也就是说——
「这是住宅地开发吗？」
「应该说是土地区划整理吧。」
「你早就知道了吗？」
「我不知道。」
「那你的表情应该更惊讶一点吧。」
「我不会将喜怒哀乐表现于形色的。」
她的确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但是，从战场原一直凝视那个方向、视线一动也不动的举止来看，只要你想，或许就能从中察觉出，她内心因为失去归宿而感到很无助不安的情感也说不定。
「这里——真的完全变了个样呢。明明才离开这边不到一年，这是为什么呢。」
「………………」
「真是无趣。」
难得回来一趟说。
她呢喃。
看似真的很无趣一样。
无论如何，这么一来战场原今天除了习惯新衣服以外，来到此地的另一大目的也算达成了吧。
我转过头。
八九寺真宵躲在我的脚后面，窥视眼前的战场原。她有如在警戒一样，沉默不语她只是个小孩，也许应该说正因为她是小孩，所以才能直觉到战场原是一个更胜于我的危险人物吧，从刚开始她就一直把我当成人墙在躲避战场原。可是呢，人类当然无法变成真正的墙壁，因此她的意图全曝了光，而且因为这样，她看起来很露骨地在躲避战场原，这状况甚至会让第三者也感到不舒服，然而就算如此，战场原似乎完全不把八九寺这个小孩放在眼里（「走这边」和「走这条路」之类的话，她也只对我说而已），所以两人是彼此彼此，互相互相。
但被夹在中间的我，实在忍受不住。
不过，从战场原至今的反应看来，与其说她讨厌或不擅长应付小孩，倒不如说她的反应比较像是——搞不太清楚状况。
「毕竟房子已经卖掉了，所以我也没想过房子会还在……不过没想到居然变成马路了。这真的会让人挺忧郁的呢。」
「嗯……这倒也是。」
这点我只能同意了。
我实在难以想象。
从公园到此，光是这段路程就已经新、旧路混杂，呈现出与公园那块地图广告牌完全不同的样貌，因此就连对这一带没有特别情感的我，都会觉得心中的干劲逐渐被削减。
虽然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就像人会改变一样，城镇的样貌也会改变。
「呼！」
战场原深叹了一口气。
「我们因为这些无可奈何的事情，浪费了时间呢。走吧，阿良良木。」
「嗯……已经可以了吗？」
「可以了。」
「是吗。那我们走吧，八九寺。」
八九寺不作声，点头回应。
……她该不会是认为，要是出声会被战场原知道自己的位置吧。
战场原一个人，脚步迅速地往前进。
我和八九寺则跟在她后方。
「我说，你差不多可以离开我的脚边了吧，八九寺。你这样我很难走耶。真是够了，干么一直像抱抱君①一样巴着我的脚不放。我要是跌倒了怎么办。」
①注：抱抱君，日本一种小玩具，可以像无尾熊一样抱住东西。）
「你说话啊。不要不出声。」
在我强行要求下，
「我也不想抱着阿良良木哥哥的粗腿不放啊。」
八九寺开口说。
我硬是把她给扒开。
不过，倒是没有发出「啪嚓！啪嚓！啪嚓！」的声音。
「这样太过分了！我要跟PTA告状！」
「喔——PTA啊。」
「PTA可是很厉害的组织喔！像阿良良木哥哥这种未成年、既没权也没势的普通市民，他们只要一根手指头，就可以把你轻轻松松地摆平掉！」
「一根手指头吗，我好怕喔。不过八九寺，你知道PTA是什么的简称吗？」
「诶？那是……」
八九寺再次陷入沉默。她八成不知道吧。
不过，我自己也不知道。
至少，对话没有演变成麻烦的争论。
「PTA是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的简称。意思是家长教师协会。」
答案来自前方的战场原。
「『经皮气球血管扩张术』这个医疗用语的简称也一样是PTA，不过我想这应该不是阿良良木想要的答案，所以这里的正确答案应该是家长教师协会吧。」
「哦——我原本以为那大概是家长会的意思，没想到里头还有老师啊。战场原你真的很博学呢。」
「是你才疏学浅罢了，阿良良木。」
「才疏这说法听起来很顺也就算了，可是学浅在这边是不是有点多余……」
「是吗？那我就把它换成悲惨①吧。」
①注：日文中学浅和悲惨同音。）
战场原完全不回头。
她心情似乎很差呢……
平常毒舌透顶的战场原和现在的战场原，一般人可能分辨不出有哪里不同。不过，要是像我这样一直被战场原的谩骂洗礼，多少能分辨出其中的不同。因为她的话语缺少了锐利感。平常，或者是战场原心情好的时候，毒舌起来根本不会让人有喘息的机会。
嗯——
为什么会这样呢。
是因为她的旧家变成马路的关系吗……还是因为我的缘故？
看来这两者都有关系。
不管是哪个原因，虐待儿童等事情先摆一边，因为刚才我和战场原聊到一半，就跑去管八九寺的事情了嘛……虽说状况是自然而然演变成这样，但站在非自愿陪伴我们的战场原的角度来看，正常来说她的心情应该不是很平静吧。
唉呀，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先快点把八九寺真宵这个小女孩送到目的地，之后我再努力逗战场原开心吧。请她吃顿中餐，陪她逛街买东西，如果时间还有剩的话，再去其他可以玩乐的地方吧。没错，好，决定了。反正我因为妹妹的事情不想回家，今天一整天就拿来侍奉战场原吧。幸好我今天带了不少钱——等一下，我这狗奴才性格是怎么回事！
我被自己吓到了。
「不过，八九寺。」
「怎么了？阿良良木哥哥。」
「这个地址——」
我从口袋拿出便条纸。
这张纸我还没还给八九寺。
「——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还有，
你想去那边做什么。
站在带路人的角度来看，这点我想要事先知道，何况如果是小学女生独自要前往，那就更不用说了。
「哼哼——我不告诉你。我要行使缄默权！」
「…………………」
这个死小孩真的很臭屁。
谁说小孩都是天真无邪的。
「你不告诉我，我就不带你去喔。」
「我又没拜托你。我一个人也能去。」
「可是你迷路了吧？」
「那又怎么样。」
「那个……八九寺，为了你好我先告诉你，这种时候你只要请别人帮忙就好了。」
「对自己没有自信的阿良良木哥哥，你自己这样就行了。你可以请人帮忙到你满意为止。但是我没有那个必要。因为对我而言，这种程度是日常自贩机①！」
①注：八九寺原本是想说「日常茶饭事（常有的事情）」，但却说错了字。
「哦……是定额贩卖的啊。」
我这回应很奇怪。
或许从八九寺的角度来看，我的帮忙可能很鸡婆。我自己在小学的时候，也曾经认为我可以靠己力完成任何事情。曾经确信自己没必要借用他人的力量，或是根本没必要请人帮忙。
自己什么都做得到。
这种事情——
明明是不可能的说。
「我知道了，大小姐。拜托您，请您告诉我这个地址是什么地方吧。」
「你说话一点诚意都没有。」
这家伙还挺顽强的。
如果是我那两个国中生的妹妹，用这招就可以确实攻陷她们了说……话虽如此，八九寺的脸蛋看起来很聪明，所以不能把她当成一般的傻小孩对付吗？真是的，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嗯！」
我脑中闪过一个好主意，从臀部的口袋拿出钱包。
我今天带了不少钱。
「小妹妹，我给你零用钱吧。」
「呀呼——！我什么都告诉你！」
原来她是一个傻小孩。
应该说，她真的是个傻子……
不管怎么说，我想历史上没半个小孩会被这一招拐走吧，八九寺可能会成为史上第一人，真是难得的人才。
「那个地址住着一户姓纲手的人家。」
「纲手？那是姓吗？」
「当然是姓！」
八九寺不知为何怒气冲冲地说。
我知道自己朋友的名字被人那样说，心里会不太舒服，可是也不到怒吼的地步吧。
这不知道该说是她情绪不安定，还是……
「嗯……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亲戚。」
「亲戚啊。」
也就是说，她利用礼拜天，一个人正要去熟识的亲戚家吗？是她双亲管教方式太放任？还是八九寺瞒着父母自己跑来的？这点我不知道，但是她的决心似乎落空，假日的小学生单独冒险在中途触了礁。
「是感情很好的堂哥表姐之类的吗？从那个大背包看起来，你应该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吧？拜托，出远门应该在黄金周之类的长假做吧。还是说你有非今天不可的理由？」
「正是如此。」
「母亲节你应该待在家里孝顺妈妈啊。」
我自己，
也没立场说别人。
——哥哥老是这样。
老是这样又有什么不对。
「阿良良木哥哥没资格这样说我。」
「等等，你又知道什么了！」
「这是我的直觉。」
「…………」
不管有无道理，她似乎只是单纯在生理上讨厌我念她而已。
这真过分。
「阿良良木哥哥才是，你刚才在那边做什么？礼拜天一早就在公园长椅上发呆，这不像正经的人会做的事情。」
「没什么，我只是——」
只是在打发时间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对了，问一个男人在做什么，如果他回答是在打发时间的话，那就表示那个男人没有出息。真是好险。
「我只是在远骑而已。」
「远骑吗？好帅喔。」
被她称赞了。
我原本以为那后面还会接什么恶毒的话语，结果却没有。
原来八九寺也会夸奖我啊……
「不过是骑脚踏车罢了。」
「脚踏车啊。说到远骑，果然还是要骑摩托车呢。真的好可惜啊。阿良良木哥哥没有驾照吗？」
「很遗憾，因为我们学校的校规禁止学生考驾照。不过摩托车实在很危险啦，我觉得开车比较好。」
「这样啊。可是那样就变成远开了。」
「…………」
呜哇，这孩子似乎误会了远骑的拼写，真是有趣……应该订正她比较好，还是不管她比较好呢……这点我无法判断。
①注：远骑的英文为touring。但八九寺以为是two ring〔两轮〕，所以才误以为开车是four ring〔四轮〕。
附带一提，走在前头的战场原毫无反应。
她甚至不打算参与我们的对话。
或许她的耳朵听不见智商过低的对话。
然而，
我在这里第一次看见八九寺真宵爽朗的笑容，那笑容相当具有魅力。笑容中没有了隔阂。宛如向日葵绽放一般，或许这比喻相当普遍，但几乎所有的人只要过了这个年纪，就无法浮现出这样的笑容吧。
「呼……唉呀呀。」
这又是一个十分危险的关头。这一幕假如我是萝莉控肯定会煞到她。啊啊！我不是萝莉控真的太好了……
「不过，这附近的路真的很复杂呢。这构造到底是怎么回事？真佩服你居然会想要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因为我不是第一次来了。」
「这样啊。那你怎么还会迷路？」
「……因为我很久没来了。」
八九寺的语气似乎很羞愧。
嗯……不过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吧。以为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和实际上做得到的事情，两者是不同的。以为的东西只是以为。这点不管对小学生或高中生，或是其他年龄层的人，都是一样的吧。
「对了，阿良良良木哥哥——」
「你的良多了一个喔！」
「抱歉。我口误。」
「你这种口误让人心情很糟耶……」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不管是谁都会有说错话的时候。还是说阿良良木哥哥从出生到现在，一次都没有口误过？」
「我不敢说没有，但是至少我念别人名字的时候不会口误。」
「那请你念三次『巴士、瓦斯、爆炸』①看看。」
①注：巴士、瓦斯、爆炸为日本知名的绕口令。
「你那不是人名吧。」
「不对，这是人名。我有三个朋友叫这个名字。所以我想以前这应该是很普通的名字。」
她的脸上充满了自信。
原来小孩的谎言这么容易看穿啊。
我自己都觉得很惊讶。
「巴士、瓦斯、爆炸；巴士、瓦斯、爆炸；巴士、瓦斯、爆炸。」
我成功念出来了。
「会吃梦的动物是什么？」
八九寺间不容发地接着问。
什么时候变成在玩诱导式猜谜①了。
①注：一种猜谜游戏，先让答题者念一个单字十次，接着出容易让对方误答的题目。阿良良木会想到诱导式猜谜，是因为貘（baku）音和绕口令相近，同时日本人认为貘会吃人类的梦。
「……貘？」
「噗噗——！答错了。」
八九寺得意洋洋地说。
「会吃梦的动物。那就是……」
接着，她露出目中无人的贼笑。
「……人类。」
「不要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
我发出超乎必要范围的怒吼声。因为我觉得她这个说法真的很厉害，虽然我不想承认。
总之。
这里可以算是闲静的住宅区吧。
我们走在路上，没有和人擦肩而过。因为该出门的人一早就出门了；而不出门的人则整天都待在家里——这里似乎就是这样的地方。不过，这种状况在我家那一带也是一样的，不同的地方就是这里有许多大得要命的房子吧。这表示这边住的都是有钱人吧。这么说来，战场原的父亲也是外资企业的大人物。住在这一带的都是这种人吧。
外资企业啊……
「我说，阿良良木。」
战场原久违地发出了声音。
「可以再告诉我一次那个地址吗？」
「嗯？可以啊。是在这附近吗？」
「可能是，该怎么说呢？」
战场原的措词有点微妙。
我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又念了一次便条纸上的内容。
战场原沉吟一声，点头响应。
「看来我们好像走过头了。」
「咦？是吗？」
「好像是。」
战场原语气冷静地说。
「如果你想骂我的话，就随便你怎么骂吧。」
「……我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骂你的。」
她这恼羞成怒的方式是怎么回事……
太过爽快反而让人觉得不干不脆。
「是吗。」
战场原毫不焦急，一脸若无其事地沿着来路折返回去。八九寺以我为中心，顺着战场原的动作绕圈在躲避她。
「……你干么这么怕战场原啊？她又没对你做什么事情。而且，虽然看上去可能很难理解，不过帮你带路的人是她，不是我喔？」
我只是跟着你们过来。
老实说我也没立场说大话。
就算她讨厌战场原是凭小孩的直觉，但也要有个限度吧。战场原也不是铁石心肠，八九寺这么明显在躲她，实在会伤到她的心吧。总之，就算扣除我对战场原的挂心，我觉得在道义上，八九寺用这种态度对战场原并不正确。
「你这么说的话，我无话可说……」
八九寺无精打采地说，回答的语气出乎意料的温顺。
接着，她压低声音绩道：
「可是，阿良良木哥哥没有感觉到吗？」
「感觉到什么？」
「那个姐姐身上散发出的凶暴的恶意……」
「………………」
她这感觉似乎超越了直觉。
无法否定她说的话，实在让我很痛苦。
「她好像很讨厌我……我感觉到一种你很碍事、快滚的强烈念头……」
「我觉得她应该不至于觉得你碍事，或是希望你快滚吧……嗯——」
虽然有点可怕，不过我问一下吧。
这件事对我来说再清楚不过了，不过现在看来有详细确认的必要。
「战场原，我问你一下。」
「干嘛？」
她依旧头也不回。
她觉得碍事、快滚的人，可能是我也说不定。
我们都觉得彼此是朋友，但为何无法好好相处呢？这点真是不可思议。
「你讨厌小孩子吗？」
「讨厌啊。最讨厌了。他们要是全部死光光，一个都不留的话就好了。」
她说话完全不留情。
八九寺「吓」一声，缩起了身体。
「因为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相处。好像是我国中的时候吧。有一次我去百货公司买东西，撞到一个七岁左右的小孩。」
「啊——结果你把他弄哭了吗？」
「不是你说的那样。那时候，我对那个七岁小孩说『你不要紧吧，有没有受伤，不好意思，真是对不起』。」
「………………」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小孩才好，所以乱了分寸。可是，没想到我居然会那么失态……这事情让我备受打击……从那次之后，我就提醒自己，对被称为小孩的东西，不管是人类还是其他动物，都要以憎恨的心去对待他们。」
这近似于迁怒。
她说的道理我明白，但是心情我却无法体会。
「对了，阿良良木。」
「怎么了？」
「我们好像又走过头了。」
「嗄？」
走过头——是指地址的事情吧。
咦……？这是第二次咯。
假如这里是陌生的土地，地址和实际地图不吻合是常有的事情，但是战场原不久之前还住在这里的说。
「如果你有本事骂我的话，就随便你怎么骂吧。」
「我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骂你……咦？你这句话跟刚才那句好像有点不太一样喔？」
「唉呀，是吗。我都没发现呢。」
「什么啊。啊，对了。你刚才好像说过什么区划整理对吧。仔细想想，连你以前的家都变成马路了，这附近的样貌和你以前认识的有几分不一样，也是很正常的吧。」
「不对。不是你说的那样。」
战场原确定周围样貌后，接着说：
「这附近虽然多了几条路，也有拆掉或新盖的房子，可是以前的旧路并不会完全消失……所以我会迷路不是因为构造上的关系。」
「嗯……？」
可是，实际上我们已经迷路了，我想应该就是构造上的关系使然吧。我也只能这么想。难道战场原不想承认自己的失误吗？战场原就是战场原，相当爱逞强啊……正当我如此思考时，「什么嘛。」战场原对我开口说。
「你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很想抱怨喔，阿良良木。你如果有话想说的话，就说清楚讲明白如何？真不像个男人。要不然，我脱光衣服下跪向你道歉也行。」
「你想要把我变成那种低级的男人吗……？」
在这种住宅区里，被她这样道歉谁受得了啊。
而且我根本没有那种喜好。
「如果可以让全世界知道阿良良木历这个人有多么低级的话，脱光衣服下跪还算便宜了呢。」
「便宜的是你的自尊。」
我实在搞不清楚你这性格算是自傲还是自卑。
「不过，我会穿袜子喔。」
「你一脸高兴地用这种梗来收尾也没用，我可没有那种奇怪的属性。」
「虽然是袜子，不过是网袜喔。」
「就算你的袜子再变态……」
啊，不过，
虽然我没有那种兴趣，不过如果对象是战场原的话，我倒也挺想看看她穿网袜的样子——不，不用裸体没关系。她现在穿裤袜都已经这样的话……
「你的表情看起来，好像正在思考伤风败俗的事情呢，阿良良木。」
「怎么可能。以清正廉洁为宗旨的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人格低劣的人吗？没想到战场原你会这样说我，真叫我心寒啊。」
「唉呀。不管有没有根据，我一直都是这样说你的，可是你这次居然用这种算不上是吐槽的方式来回答我，感觉很奇怪喔。」
「呜……」
「原来全裸下跪还不够，你还想用油性笔，在我的肉体全身上下写满各种猥亵的字眼啊。」
「我没想到那种地步！」
「那你想到哪种地步啊？」
「那不是重点，那个，八九寺。」
我硬是改变话题。
这方面的技巧，我想多跟战场原学习。
「抱歉，现在看起来可能会花一点时间。不过，我们已经知道是在这附近了——」
八九寺的语气冷静到让人惊讶，宛如在叙述已经完全掌握答案的数学算式一样，没有任何情感，口吻十分机械化。
「——我想，大概没办法吧。」
「诶……？大概……？」
「如果您对大概这个词不满的话，那就改用绝对吧。」
「…………」
我不是对大概这个词不满。
也不会对绝对这个词感到满足。
然而，对她的语气——
却让我无话可说。
「因为我试过好几次，都没办法到那里。」
八九寺说。
「我永远都到不了那里。」
她反复说道。
「永远到不了……妈妈那边。」
宛如坏掉的唱片一样，不断重复。
又宛如完好无损的唱片一样，不停回放。
「因为我是——迷路的蜗牛。」

第01卷 化物语（上） 第二话 真宵·蜗牛 005
「迷牛。」
忍野咩咩犹如呻吟般低语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困倦，彷佛在安稳的千年封印当中硬是被人吵醒一样，而且语气听起来非常不高兴。这应该不是低血压的缘故，看来忍野似乎有很严重的起床气。现在和他平常直爽的说话方式，有相当惊人的落差。
「那大概是迷牛吧。」
「牛？不对吧。那不是牛，是蜗牛啊。」
「蜗牛用汉字来写不也有一个牛字吗。啊，阿良良木老弟该不会都用片假名在写吧？你的智商还真低啊。漩涡的『涡』，把三点水换成虫边，然后再加上牛。写作蜗牛。」
「涡……蜗吗？」
「单独一个蜗字，是念作『KA』或『KE』啦，不过除了蜗牛这个词以外，根本用不到这个汉字……蜗牛背上的壳有漩涡对吧。就是那种感觉……还有，这个字也很像灾祸的祸……啊，倒不如说这部分的感觉比较具有象征性吧？会让人类迷路的怪异多到数不清……说到会挡住去路的妖怪，就算是阿良良木老弟也听过涂壁①吧？然后……是这种类型又是蜗牛的话，那就一定是迷牛了吧……唉呀，名字在这里是表示他的本质，而不是外形，不管是牛还是蜗牛都一样啦。要说外形的话，他还有留下人形的图画呢……阿良良木老弟，怪异这种东西，替他命名还有作画的人，通常不是同一个轻小说的插图一样。在可视化之前，就已经有概念存在了。大家常说名字可以表现躯体，不过躯体两个字不是肉体或外观的意思，而是本体的意思……嗯啊啊（哈欠声）。」
①注：涂壁是福冈县远贺郡海边的传说妖怪。据说他外形似墙壁，会在夜路中挡住人类的去路。
看来他真的很困。
不过，这样相对地消去了他平常轻浮的态度，以我的立场来说，反而比较好说话。
因为每次和忍野说话，总是相当累人。
蜗牛。
柄眼目的陆生有肺螺。
通常以蛞蝓比较常见，不过那是贝壳已经退化的形态。
只要洒上盐巴，它就会融化。
在那之后。
我——阿良良木历、战场原黑仪，还有八九寺真宵三人接连挑战了五次，包含游走法律边缘的快捷方式，以及会绕到让人昏眩的远路，全都毫无例外地尝试过了，但从结果来看这一切完全白搭，漂亮地以徒劳无功收场。我们很确定自己已经在目的地附近，但不知为何就是到不了那里。最后，我们甚至用地毯式搜索，挨家挨户去寻找，但还是自费力气。
于是，战场原祭出最后的终极绝招，用手机的特殊功能（我也不太清楚是什么），启动了GPS之类的导航系统时——
在档案下载的瞬间，手机突然收不到讯号。
此时，我终于——或者该说是不情不愿、后知后觉地完全理解了现场的状况。战场原似乎老早就察觉到状况有异（虽然她绝对不会说出口）。此外，比任何人都还要深入了解状况的人，恐怕是八九寺吧。总之——
我是鬼。
羽川是猫。
战场原是螃蟹。
而八九寺似乎是蜗牛。
既然如此，事情演变成这样，我不能就此置身事外。要是对方只是普通的迷路小孩，状况像现在这样超乎自己能力范围所及，那我只要把她送到附近的派出所，就可以自我满足地宣告事情落幕；然而，事情如果和那边的世界扯上关系的话——
战场原也反对把八九寺交给派出所。
她有好几年的时间，身陷于那边的世界。
这样的她，说的话绝对不会错。
但话说回来，这当然不是凭我和战场原两人就有办法处理的问题。因为我们并没有具备那方面的特殊能力。我们只是单纯知道有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另一个世界而已。
就算知识就是力量。
光是知道的话，实在无能为力。
所以我们在讨论之后，决定和忍野商量。这是最简单省力的方法，也是一个不大情愿的选择。
忍野咩咩。
是我的——我们的恩人。
但是他如果少了恩人这个头衔，肯定是那种会让人敬而远之的人种。他过了三十岁还居无定所，从一个月前左右开始，把这个城镇里的一家倒闭的补习班当作居所——光是说明现状，一般人就会退避三舍了吧。
——目前，我对这个城镇很感兴趣。
他曾说过这句话。
因此，他是一个何时会离开都不奇怪、千锤百炼又无可救药的无根浮萍。不过我因为战场原的事情，上礼拜一还有礼拜二善后的时候才和他碰过面，而且昨天我还有去找他，所以他应该还在那栋废弃大楼里吧。
既然这样，剩下的问题就是联络方法了。
那家伙没有手机。
只能直接去找他。
战场原和忍野上礼拜才刚认识，关系还称不上是亲密，所以应该由我这个比较早和忍野打交道的人跑一趟比较妥当，然而，「我跑一趟吧。」战场原却主动要求说。
「你的越野脚踏车借我。」
「借你是没关系啦……可是你知道地方吗？如果有必要的话，我画一张地图给你吧——」
「你把我的记忆力和你那粗糙的记忆力相提并论的话，就算你担心我我也不会觉得高兴，反而还会觉得很悲哀呢。」
「……是吗？」
我倒是悲哀起来了。
相当认真地。
「老实说，我第一次在脚踏车停车场看到它，就很想要骑看看了。」
「那辆车真的很棒，这是我的真心话……你还挺坦率的嘛，虽然这不太可能。」
「应该说」
战场原开口续道。
有如在我耳边呢喃一般。
「不要让我和那孩子独处。」
「………………」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嗯，这倒也是。
站在八九寺的立场来看，也是一样。
我把越野脚踏车的钥匙，交给了战场原。我记得之前曾听说过，战场原没有脚踏车的样子，我居然要把自己的爱车借给这种人，仔细想想这实在很冒险。不过战场原的话应该没关系吧，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所以，现在我在等战场原的联络。
我已经回到了浪白公园的长椅上。
八九寺真宵就坐在我身旁。
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她在那个位置，随时可以逃走。
或者该说，她现在就是一副想立刻拔腿就跑的样子。
我已经和八九寺适当地提过，自己和战场原先前有过的问题……还有现在依旧存在的问题，但是我的说明反而更加深了她的警戒心。我们好不容易才稍微混熟了一些，却因为我不谨慎的行动，而得到失败且适得其反的结果。现在只能从头来过了。
彼此之间的信赖是很重要的。
唉……
总之先和她说话看看吧。
因为我刚好也有一些在意的事情。
「你刚才……好像有说到妈妈的样子，那是什么意思啊？纲手不是你亲戚家吗？」
她没有回答。
看来她行使了缄默权。
不管怎么说，用刚才那一招大概行不通吧……而且那一招是因为开玩笑用起来才有趣，如果重复用太多次，搞不好会有人当真——应该说那个人就是我自己。
因此，
「八九寺小妹妹。下次我会请你吃冰淇淋，所以你可以稍微坐过来一点吗？」
「我马上来！」
八九寺一口气把身体贴了过来。
……看来先开支票后付款，她也没关系的样子。
这么说来，刚才我说要给她零用钱，结果到头来一毛钱都还没给她……该怎么说呢，这家伙实在太好打发了。
「那么，回到刚才的问题。」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你说的妈妈是？」
「…………」
又是缄默权。
我不理她，继续说
「你说那边是亲戚家是骗我的吗？」
「……我没有骗你。」
八九寺的语调感觉像在闹别扭。
「母亲也算是亲戚吧？」
「你说的没错啦。」
况且以整体的状况来说，她在礼拜天背着背包来拜访自己母亲家这点，我觉得反而更奇怪……
「而且」
八九寺维持乖僻的语调，接着说：
「我虽然叫她妈妈，不过很可惜她已经不是我妈妈了。」
「……喔。」
离婚。
父女单亲家庭。
我最近也有听过相同的状况。
从战场原那边听到的。
「我到三年级为止是姓纲手。之后我被爸爸领养，才会改姓八九寺。」
「嗯……稍等一下。」
这状况太过复杂，我感觉思绪一片混乱，所以这边先稍微整理一下吧。现在，八九寺是五年级，而她在三年级为止姓纲手（所以她对纲手这个姓才会执着到不惜怒吼的地步），最后她被父亲领养改姓八九寺就表示……啊，原来如此，她双亲在结婚时，统一改姓母方姓氏。结婚时统一姓氏的时候，不管是用男方或女方的姓都无妨。这么一来……她的双亲离婚后，母亲——纲手离开了家里，搬到了这附近来……不对，这边应该是她母亲的老家。所以，八九寺才会在礼拜天——
利用母亲节这个日子，
跑来找她的妈妈吗。
「唉呀……我刚才还倚老卖老地叫你要孝顺妈妈……」
这样我当然没资格说她。
这真是伤脑筋。
「不是的，我不是因为今天是母亲节的关系才专程跑过来的。只要有机会，我都会想要去我妈妈家一趟。」
「……这样啊。」
「不过我永远到不了。」
「………………」
离婚之后，妈妈离开了家里。
八九寺从此见不到她。
她想见妈妈一面，
所以才会来找妈妈。
尝试想要见她一面。
背着背包，然后——
然后就在那时候……
「你遇到了蜗牛吗？」
「有没有遇到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嗯——」
在那之后，据说她好几次想要造访母亲家。
但却没有一次成功过。
你尝试过好几次全都徒劳无功吗——这问题我光是要问就觉得自己很不识趣。然而，即使如此她还是不肯放弃，这点实在很了不起。
可是，
「…………」
这么说或许很奇怪啦，而且这完全不是能够拿来和别人比较的问题，不过以异常的程度来说，八九寺的异常比起我、羽川和战场原三人，在气氛上感觉起来似乎稍微安全了点。因为她这种不是肉体或精神上的问题，而是现象型的异常，问题并不是出自于她自己。
她的问题是外在的。
也不会有生命危险。
可以平稳地过日常生活。
这就是我觉得安全的缘故。
话虽如此，就算这是事实，我也不应该摆出一副自己好像很懂一样，对八九寺这么说吧……就算我嘴巴裂开来。不管我在这次春假经历过多少事情，我都没有权力对八九寺说那种话。
因此，我没有多说，
「你也……很辛苦呢。」
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感想。
我现在真想摸摸她的头。
所以，我试着摸了一下。
「吼！」
她咬了我的手一口。
「好痛！你这死小孩，干么突然咬我！」
「呜吼吼吼吼吼吼！」
「好痛！痛、痛、痛！」
这、这家伙真的用吃奶的力气猛咬我一口，不是因为开玩笑或淘气，更不是因为想掩饰自己的害羞……我知道八九寺的牙齿刺破了我的皮肤，就算不去看我也知道自己在喷血！这真的一点都不好笑，她为什么突然——难道说，该不会是我在不知不觉间，在自己也没有注意和发现到的情况下，完成了某种事件的发生条件吗……
也就是说现在要开始战斗咯！
我将没被咬的另一只手，紧紧握拳。有如想要捏碎空气一般。接着，将拳头朝八九寺的心窝打去。心窝是人体无法锻炼的要害之一。八九寺挨了这一击居然没有松开咬住我的牙齿，实在很了不起，不过她的咬力在一瞬间稍微减弱，这点是不可争的事实。找趁隙用力挥舞破咬的手。八九寺仿佛想要咬掉我一块肉似的，但也因为这样，她身体的其他部位全都放了空。不出所料，我很轻松地就让八九寺的屁股从长椅上浮起。
我张开拳头，抱住了八九寺洞开的身体。我的手掌感觉到一阵以小学五年级来说，算是非常丰满的触感，然而这对不是萝莉控的我而言，可说是完全没有影响，我趁势将她的身体直接反转过来。她的嘴巴还咬着我的手，因此当然她的身体是以脖子附近为中心，整个扭了一圈。但是，那不是问题。既然我的手被她咬住，朝她头部附近攻击，有可能会直接反弹到我身上。更重要的是，八九寺的身体反转了过来，身体就像订制用来击破的瓦片一般暴露在我的眼前，在这状况下才是我的目标。我瞄准的地方彷佛和刚才那拳重叠一样，位置自然是心窝！
「呜哇——！」
胜负已定。
终于，八九寺松开了咬进我肉里的牙齿。
同时从口中吐出类似胃液的东西。
随后，就这样瘫软倒下，失去了意识。
「哼——不对，不能笑。」
我挥动被咬的手，想要放松它。
「到了第二次之后，胜利这种东西只会让人觉得空虚而已……」
眼前，有一个高中生朝着小学女生身体中心线的要害痛殴了两拳，还在故作感慨空虚。
那个人还是我。
…………。
如果是拍打、揪住、抛摔那还算好，用拳头打女生的身体真的很不应该。
看来阿良良木历就算不让战场原黑仪全裸下跪，也已经是一个低级的男人。
「啊——不过是她突然咬过来的。」
我先看了一下被咬伤的地方。
哇……太猛了，深可见骨……我以前都不知道原来人类真的咬起人来，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啊，不过如果是我的话，
疼痛虽不可免，但这种程度的伤，我什么都不必做，它很快就会恢复了。
伤口湿漉漉、浓稠地，以肉眼可分辨的速度逐渐愈合，这光景宛如录像带在快转或倒带一样，我看到这景象，才重新想起自己是多么异类的存在。重新想起那黑暗且昏暗的感觉。
我真的是有够渺小。
这副德性还敢说自己是低级的男人，真是笑死人。
你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变回人类吗？
「……你的表情好恐怖喔，阿良良木。」
突然，
有人向我撘话。
一瞬间我以为是战场原，但这不可能。战场原不可能发出这种开朗的声音。
开口向我搭话的人，是班长。
羽川翼。
她在礼拜日还是跟在学校一样穿着制服，不过如果是她的话，这样反而算正常吧。羽川身为优等生的举止，还有发型和眼镜都和平常一样，要说唯一和在学校不同的地方，只有她手上拿的手提包而已。
「羽……羽川。」
「你看起来好像很惊讶呢。嗯，这个表情比较好。」
嘿嘿，羽川展露笑容。
爽朗的笑容。
没错，就像刚才八九寺展露出来的一样——
「怎么了？你在这里做什么啊？」
「没、没什么，倒是你呢？」
我实在藏不住心中的动摇。
还有，她是何时在那边看我的呢？
如果是被极度认真、品行端正的活样本，而且又是以清正廉洁为宗旨的羽川翼，目击到我在对小学女生施暴的话，这和被战场原看到的时候完全不同，可说是另一种层次的糟糕……
我不想读到三年级还被学校退学……
「没有什么倒是吧。我就住在这附近啊。真要说的话，倒是阿良良木你以前有来过这边吗？」
「那个……」
啊！对了。
羽川说过，自己和战场原以前读同一所国中。
而且还是公立国中，因此以学区来看，战场原以前的地盘和羽川的活动范围会重叠，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她们两人的小学应该足不同所，所以活动范围不至于完全一致吧……
「也不是有来过啦，只是没什么事做，稍微来打发时间——」
啊！
我说出打发时间这四个字了。
「啊哈——原来是这样啊，真好，打发时间。没有事情可以做是一件好事。那表示你很自由啊。我也来打发一下时间好了。」
这家伙和战场原是完全不同的生物。
同样是头脑好的家伙，这就是名列前茅和学年之冠的差别吗。
「阿良良木你知道吧。我在家里待不下去。而且今天图书馆又没有开，所以礼拜天是散步日喔。这对身体也很健康啊。」
「……我觉得是你顾虑太多了。」
羽川翼。
拥有一对异形翅膀的少女。
她在学校中极度认真，是品行端正的活样本，而且清正廉洁，同时还是班长中的班长，可说是完美无缺——然而，她却有家庭不和的问题。
不和，并且扭曲，
因为这样，她才会被猫魅惑。
被抓住心中唯一的一个空隙。
或许这就是「人无完人，金无足赤」的一个例子。然而就算她的问题解决，从猫的手中被解放出来，还失去了那段时间的记忆，但家庭的不和与扭曲却没有因此消失。
不和与扭曲依旧存在。
事情就是这样。
「图书馆礼拜天休息，总觉得好像在表示，自己住的地方文化水平很低一样，啊哈，真是糟糕啊。」
「我连图书馆在哪都不知道呢。」
「这怎么可以呢。说那种好像要放弃自己的话。现在离考试还有一段时间，阿良良木只要肯做，就一定办得到的。」
「你那种没有根据的鼓励，有时候比被骂得狗血淋头，还要更叫人难受呢，羽川。」
「因为，阿良良木你数学很好吧？数学很好的人通常其他科目不会太差啊。」
「数学不用背东西吧。很轻松的。」
「你真爱闹别扭呢。不过也没关系。读书的事情就慢慢来吧，对了，阿良良木，那个女孩是你妹妹吗？」
羽川噘嘴，指着横躺在长椅旁的八九寺说。
「……我妹没有这么小好吗。」
「是吗？」
「她们是国中生。」
「嗯——」
「她那个，是迷路的小孩啦，叫做八九寺真宵。」
「真宵？」
「真实的真，宵夜的宵，然后姓——」
「她的姓我知道。八九寺这个字在关西圈还满常听到、这个姓感觉很有历史又有威严呢。对了，《东云物语》里面出现的寺庙，好像也是叫——啊，可是那个汉字不太一样。」
「……你真是无所不知呢。」
「我不是无所不知，只是刚好知道而已。」
「喔，是吗……」
「八九寺加上真宵吗？上下有关联的名字呢。嗯嗯？啊，她醒过来了。」
听羽川这么一说，我看了八九寺的脸，发现她正缓缓地眨眼。八九寺环视周围的景象片刻，像在仔细确认、又像是难以掌握自己身处的状况一样，最后坐起了上半身。
「你好，小真宵。我叫羽川翼，是这位大哥哥的朋友喔。」
呜哇！这家伙直接就用体操大哥哥的语气搭话。
不对，羽川是女性，所以应该是体操大姐姐吧。
羽川八成是那种可以稀松平常地用幼儿语，向猫狗之类的对象搭话的人吧……
反观八九寺却说：
「请不要跟我说话。我讨厌你。」
……她不管对谁都说一样的话吗？
「咦——我做了什么会被你讨厌的事情？不可以对第一次见面的人突然说这种话喔，小真宵。摸摸头。」
不过，羽川完全没有沮丧。
而我做不到的事情——抚摸八九寺真宵的头，她也彷佛很自然一样地达成了。
「羽川，你喜欢小孩吗？」
「嗯——？有人讨厌吗？」
「不，不是我。」
「嗯——嗯，喜欢啊。我一想到自己以前也是这个样子，就觉得心里头很温暖安详呢。」
羽川不停抚摸八九寺的头。
八九寺想要抵抗。
但却白费功夫。
「呜、呜呜呜——」
「你好可爱喔，小真宵。唉呀，真是可爱到我想把你吃掉呢。你的脸颊软绵绵的呢。哇——啊，可是啊。」
羽川的语调骤变了。
她在学校偶尔也会用这种语调跟我说话。
「怎么可以突然咬大哥哥的手呢。这个大哥哥还没关系，如果是普通人早就受重伤了！嘿！」
碰！
她用拳头，很自然地揍了八九寺一拳。
「呜……呜、呜呜？」
羽川一会对八九寺温柔一会又揍她，让她陷入了不省人事的混乱状态。随后，羽川让八九寺面向我。
「来！该不该说对不起？」
「……对、对不起，阿良良木哥哥。」
八九寺道歉了。
这个只有措词客气的臭屁小鬼，居然道歉了。
我感到很震惊。
话说回来，羽川果然站在那边看很久了……是啊，就是这样。一般来想，要是快被人咬掉一块肉，起码也会做出正当防卫吧。说起来，最初的打架也是这家伙先踢过来的……
羽川虽然不知变通，但也不是那种死板的家伙。
她单纯讲求公平。
不过，羽川对付小孩还真有一套。她应该是独生女，却说出如此有道理的一句话。
值得一提的是，看来羽川在学校也把我当成小孩子一样对待，不过，这点就算了吧。
「还有，阿良良木你也不行！」
她用同样的语调，将矛头对准我。
这样的语调，我还是有点难认同。
就连羽川也注意到自己的语调，「嗯、嗯！」两声后，重新开口说：
「唉呀，总之就是不行。」
「不行是指……暴力？」
「不是，你应该好好地骂她才对。」
「嗯，喔」
「当然暴力也不行，不过你打了小孩之后——就算对小孩以外的人也一样——应该要把打他的理由告诉他，让他知道自己哪里错了才行。」
「要说才会懂，就是这个意思啊。」
「……和你说话，真的让我长进不少。」
真是。
这家伙的举动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这世界上也是有好人的，
光是因为这点，就让我觉得自己得到了救赎。
「对了。她是迷路的小孩吧？她想去哪？在这附近吗？如果是的话，我可以帮你们带路。」
「那个——没关系，我刚才请战场原去找人帮忙了了。」
就算羽川和那边的世界有关系，但她却没有记忆——就算她知道，也已经忘了。既然这样，我不应该像在玩弄旧疮疤一样，随便捉弄她的记忆。
虽然她的提议让我很感谢。
「她已经去了一段时间，应该快回来了。」
「咦？战场原同学？阿良良木刚才和她在一起吗？嗯？战场原同学最近都请假没来学校呢——嗯嗯？啊，这么说来，上次阿良良木好像问了我很多有关她的事情喔——嗯嗯？」
啊。
开始瞎猜了，开始瞎猜了。
羽川自以为是的能量，濒临爆发边缘。
「啊啊！原来，原来是这样啊！」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该怎么说，我真的觉得很抱歉，像我这种笨蛋，居然否定了你这等秀才提出的答案。
「你那种幻想力，连喜欢YAOI的女生都望尘莫及了。」
「YAOI？那是什么意思？」
羽川歪头不解。
优等生不知道这个词汇。
「就是『没有高潮、没有结局，意义深远①』的开头缩写。」
①注：YAOI为BL用语，第三个原本是「没有意义」，不知从何时开始变成了意义深远。
「听起来好像在骗人。没关系，下次我去查看看。」
「你还真用功啊。」
要是羽川因此误入歧途的话该怎么办。
会是我的错吗。
「那，在这边打扰你们也不太好，我差不多要走了。打扰两位了，帮我向战场原同学问好。还有，今天是礼拜天所以我不会太啰嗦，不过可不要太放纵自己喔。还有，明天有历史小考，你可不要忘了喔。还有，文化祭的准备，差不多要正式开始了，你可要提起劲来喔？还有——」
羽川在那之后，接连说了九次「还有」。
她可能是继夏目漱石以后，最会用「还有」的人。
①注：会提到夏目漱石，是因为他有一本着作《从比以后》，日文原名和还有一词皆为「それから」。
「啊，对了，羽川。你走之前，让我问一个问题就好。你知道这附近有一户姓纲手的人家吗？」
「纲手？嗯嗯，这个嘛——」
羽川露出回想的表情。她的表情让人抱足了期待，这样看来她或许知道；然而——
「……不，我不知道呢。」她答道。
「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
「我不是说过吗？我只知道自己刚好知道的东西。对其他的事物，我一无所知啊。」
「是吗？」
这么说来，她也不知道YAOI的意思啊。
事情不可能进展得这么顺利吗？
「抱歉辜负了你的期待。」
「不会、不会。」
「那我这次真的要先走了，掰掰！」
随后，羽川翼离开了浪白公园。
不晓得她知不知道这公园的念法。
刚才的问题应该问这个才对，我脑中掠过这个想法。
接着，我的手机响了。
液晶屏幕上，显示了十一位数的数字。
「………………」
五月十四日，礼拜天，十四点十五分三十秒。
在这瞬间，我拿到了战场原的手机号码。

第01卷 化物语（上） 第二话 真宵·蜗牛 006
「那么——那只迷牛是哪种魑魅魍魉，又是哪一种妖怪变成的啊？我该怎么做才能消灭他？」
「真是的，阿良良木老弟的想法还是一样暴力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啊？」
忍野似乎睡到一半被战场原吵醒的样子。「礼拜天早上打扰别人睡懒觉，这孩子真是过分啊。」忍野抱怨说。不过现在时间早就已经过午，不算是早上，就算这点不去追究，我也不觉得国家会让每天都是礼拜天，一整年都在放暑假的忍野有抱怨的资格所以我没有附和他。
忍野没有手机，想当然耳，他肯定是借用战场原的手机和我通话，不过撇开「不带手机主义」和「金钱上的顾虑」不谈，忍野似乎是一个要不得的机械白痴。
「对了，傲娇妹，我要讲话的时候要按哪颗按钮啊？」听到这种脑残的话语时，我甚至有一种想要按下手机挂断键的冲动。
你嘛帮帮忙，这又不是对讲机。
「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要说是稀奇，倒不如说是异常吧，阿良良木老弟居然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遇到形形色色的怪异。这真是愉快啊，你被吸血鬼袭击已经算是机率非常低的事情了，结果又和班长妹的猫，还有傲娇妹的螃蟹扯上关系，现在又遇到蜗牛吗？」
「遇到的人可不是我。」
「嗯？是吗？」
「你听战场原说到哪了？」
「这个嘛……我应该是有在听啦，不过因为我刚才在半梦半醒之间，记忆变得很模糊，看来好像是我记错了……啊！不过我从以前啊，就一直梦想如果哪一天能有一个可爱的女高中生来叫我起床，不知道该有多棒。多亏阿良良木老弟，我从中学的时候就一直梦想的事情终于实现了。」
「……实现之后的感觉怎样？」
「嗯——我刚才睡傻了不太记得了说。」
梦想实现之后，或许就只是这样而已。
不管是谁、在什么情况下都一样。
「啊啊，傲娇妹用好可怕的眼神在瞪我耶，好可怕、好可怕，吓死人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啊？」
「天知道……」
「天知道吗？阿良良木老弟看起来好像不太懂女人心呢——不过这不是重点。呼。唉呀，就算一次也好，只要和怪异的世界扯上关系，之后就会很容易被卷入其中，这是事实没错……不过，你的频率好像也太集中了吧。班长妹和傲娇妹都是阿良良木老弟的同班同学——而且，我听说她们两个就住在你那边的附近是吧？」
「战场原已经不住在这了。不过这件事和地点无开吧。因为八九寺应该也不是住在这附近。」
「八九寺？」
「啊，你没听说吗？八九寺真宵。就是那个遇到蜗牛的小孩。」
「啊啊……」
对话稍微间隔了片刻。
理由似乎不是因为他想睡觉。
「八九寺真宵吗……哈哈，原来如此。我懂了，我懂了。整个思路都通了。原来如此啊。该怎么说呢，这算是一种因缘吧。感觉好像一种小小的冷笑话。」
「冷笑话？啊，你是说真宵和迷路两者的发音有相关吗？①她的名字发音也跟迷牛和 迷路的小孩类似……看不出来你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居然会说出这种无聊的话啊，忍野。」
①注：真宵和迷路在日文中都念作MAYOI
「那种低水平的冷笑话，就算我嘴巴烂了也不会讲好吗？我可不是平白无故在嘻皮笑脸的。我这叫做笑里藏刀。你想想，她叫八九寺真宵对吧？说到八九寺就会想到那个，你知道吗？《东云物语》的第五节。」
只不过我完全没听过。
「阿良良木老弟什么都不知道呢。多亏如此我说明起来才有意义。不过呢，现在我没那个闲功夫……我困得要死啊。嗯？怎么了？傲娇妹。」
战场原好像和忍野在说什么，我俩的对话因此暂时中断，她的声音实在小到我听不见——应该说，是战场原故意压低音量在说话。
我只听见忍野响应的声音。
「……呼！」
「阿良良木老弟，你真的很没用耶。」
「嗄？为啥我要突然被你这样说？我还没说『这件事情对你而言只是在消磨时间而已』这句话吧。」
「你居然让傲娇妹这么担心……这样她不就会有责任感了吗？你居然把责任推给女生，以一个男人来说你实在太废了。男人应该要被女人骑在头上，而不是把责任推给女人吧。」
「啊，那个……把战场原牵扯进来我真的觉得很抱歉。应该说这都是我的责任。上个礼拜她才刚处理完自己的事情，现在又让她遇上这种奇怪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真是的。阿良良木老弟，你是不是因为接连三次解决自己和班长妹还有傲娇妹的怪异事件，所以变得稍微有点得意忘形啊？我先告诉你一声，可不是只有自己看到和感觉到的东西才是真实喔。」
面对这番不假辞色的话语，我的气势不禁软了下来，我感觉自己被戳到痛处。但偏偏他说的话，我并不是没有想过。
「唉呀，你应该没有那个意思吧。阿良良木老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个人已经有相当程度的理解。只不过，我希望你能够多注意一下自己的四周。如果你没有得意忘形的话，阿良良木老弟，你是不是太急躁了？你仔细听我说。眼见的东西未必是真实；但反过来说，并不代表看不见的东西就一定是真实，阿良良木老弟。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好像有跟你说过类似的话，你该不会忘了吧？阿良良木老弟。」
「……现在不是在谈我的事情吧，忍野。好了，那个迷牛？快教我怎么对付那个蜗牛吧。要怎么做才能消灭他？」
「就跟你说不是用消灭的方法。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嘛。你光说这种话总有一天会后悔的，到时候你可要自己负全责喔？还有——那个迷牛……啊，不是。」
忍野欲言又止。
「……哈哈！这实在太简单了，就是那个嘛。我不管说什么，好像都会帮到你的样子。这样不太好呢……这件事要让阿良良木老弟自己解决才行。」
「简单？真的吗？」
「这跟吸血鬼不一样。吸血鬼真的是非常稀有的案例。干么啊，阿良良木老弟。你第一次就遇到那种东西，会有许多误解我想也是没办法的啦……这个嘛，该怎么说，这次的迷牛和傲娇妹遇到的螃蟹很像。」
「喔？」
螃蟹。
和那个螃蟹很像。
「啊，对了，还有傲娇妹的事情吗……真是讨厌啊。我的角色是担任人类和那个世界的桥梁，人类和人类之间的桥梁不是我的专业领域啊……哈哈。真是伤脑筋。这是为什么呢。看来我和阿良良木老弟可能太亲近了。我们大概混太熟了，你才会这么简单就依赖我，而且我没想到你会想用一通电话来解决事情。」
「……因为我觉得这是最简单的方法。」
这个选择最简单，但也让人提不起劲。
话虽如此，但事实上，也没有其它方法可供我选择。
「希望你不要这么随便就依赖我啊。平常遇到怪异，根本不可能会有像我这样的人在你身边。还有，说这种死板的常识虽然不太像我的风格，不过你居然叫一个妙龄女子单独来这种类似废墟、里头还住了一个怪人的地方，这样实在很要不得啊。」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是怪人，住的地方像废嘘啊……」
可是，他说的没错。的确如此。战场原答应的实在太过爽快，甚至让我感觉她是自告奋勇要去找忍野，所以这方面我稍微欠缺了顾虑。
「不过，你也不会做什么事情吧。」
「一般来说受到别人的信赖是很好啦，不过，还是需要有个分际吧。规则就是为此而存在的。规则规则，不可厚颜无耻。你懂我的意思吗？如果我们不先用一个规则框架围出一个空间来，规定出无论如何绝对不行的事情，自己的领地就会在随便妥协之中不停被削减。常有人说规则都是有例外的，但是既然是规则就不应该有例外，而且，要是没有规则也就不会有例外，就是这么回事。哈哈，总觉得我讲话好像班长妹。」
「嗯……」
是啊，他说的没错。
的却是如此。
晚点和战场原说声抱歉吧。
「阿良良木老弟虽然信任我，不过傲娇妹可没有这么信任我。她不过是因为你相信我，所以才暂时相信我而已。要是出了什么事情，责任可全都在你身上喔，这点你可别忘了啊。不是，我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就说我真的不会！呜哇，拜托你不要拿订书机出来啊，傲娇妹！」
「……」
她还是一样，随身携带订书机吗？
虽然这习惯不是一朝一夕就改得掉的东西。
「呼……吓死我了。原来傲娇妹这么恐怖啊。这实在无与伦比的傲娇啊。那个，我看……啊啊！真是的，我真的不擅长讲电话啊。讲起来实在很不方便。」
「讲起来很不方便？忍野……你机械白痴的程度也太夸张了吧。」
「机械白痴是有点关系啦，不过我讲得这么认真，结果你搞不好是躺着一边在喝果汁看漫画，一边在跟我讲电话，想到这点我就觉得很空虚啊。」
「你出乎意料还挺纤细的嘛……」
这种事情，在意的人真的会很在意。
「那我看这样吧。对付迷牛的方法我就告诉傲娇妹，你就在那边等她回去吧。」
「对策透过别人来传递……这样妥当吗？」
「你要这样说的话，迷牛本身就是民间传承的东西。」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这次不用像战场原的时候一样，做仪式之类的吗……」
「不用啊。两者的模式虽然相同，可是蜗牛不像螃蟹这么难对付。因为他不是神明。嘛。他是妖怪类的吧，真要说的话。他应该算是幽灵类的东西，不是什么魑魅魍魉或奇异现象。」
「幽灵？」
他说的神明、妖怪、魑魅魍魉、奇异现象或幽灵，在这种状况下我想都是一样的东西吧——然而我知道在和忍野谈话时，这种言语上的区别相当重要。
可是……幽灵。
「幽灵也是妖怪的一种。迷牛本身并不限定于某个特定的地区，日本国内，全国各地，总之不管走到哪都能听到他的怪异事迹。他不是什么重要的幽灵，名称也形形色色，唉呀，不过他的最原本的样子是蜗牛啦。还有那个，阿良良木老弟。八九寺个词汇原本是指竹林中的寺庙。正确来说，这个词原本的写法不是『八九』，而是『淡竹』。淡竹寺。你想想，说到竹子最先想到的就是孟宗竹和淡竹这两种对吧？淡竹和『势如破竹』中的『破竹』好像也有关联①。不过这里没什么关系啦。总之把淡竹两字换成了十之八九的『八九』，嗯，简单来说就是一种文字游戏。阿良良木老弟你知道吗？四国八十八所②，还有西国三十三所③。」
①注：日文中，八九和淡竹同为HACHIKU。有人说「势如破竹」中的竹字就是指淡竹，但也有人说定指孟宗竹。）
②四国八十八所：日本佛教真言宗的空海打师于四国地区开创了八十八个修行的灵场，其目的不谨为了永远教化当时及后市的人，同时也要引导民众达到精神上的顿悟。
③西国三十三所：分散在大阪和京都附近，是日本最有历史的观音昼场。据说只要参拜过迄三十三个地方的观音菩萨，就能够消除现世把下的所有罪业，往生极乐。
「嗯……那种程度的事情当然。」
毕竟这两个地方常常有机会会听到。
「那种程度的事情你也知道吗。嗯，我想也是。那一类的地方如果不用有不有名来区别，数量其实很多呢。八九寺也算是其中一种，名单中收纳有八十九间寺庙。当然，八十九这个数字和我刚才说的『淡竹』有关，但在索引的意思上来看，它的数量比四国八十八所还要多一个。」
「嗯…………」
八十九寺和四国有关吗？
不过，羽川好像有提到关西圈的样子。
「嗯。」
忍野说。
「被选上的八十九间寺庙，大概都是关西圈的寺庙，从这层意思上来看，西国三十三所应该比四国八十八所，还要更接近八十九给人的感觉。不过，我接下来要说的才是重点，也是悲剧的开始。你想想，八九也可以念作『YAKU』，也就和『厄』这个字同样念法。因为这样，如果冠在寺院前面，就会变成有否定意思的接头语，所以这样不大好。
「……？听你这么说，我一开始也把八九念成了『YAKU』，而不是念『HACHIKU』……不过，古人不是故意要让它有这个意思的吧？」
「可是，在偶然的情况下，就是让它有这个意思了。语言这种东西很可怕的。就算你没有那个意思，有时候也会变成这样。这也叫作言灵，不过这个词最近稍微有点被人滥用的倾向。唉呀，总而言之，这种解释之后广为流传，最后八九寺这个总称就消失了。其中被指定的八十九间的寺庙，也几乎都在废佛弃释①的时候遭到废弃，目前还保留的大概只剩下四分之一左右。而且，这些仅存的寺庙，几乎都在隐瞒了自己曾经被选上的事实。」
①注：日本于明治维新时宣布神道为日本国教，使得佛教的寺院、文书和雕像等物品受到破坏。
「……」
总觉得这家伙的说明实在太随便，虽然这样的确比较浅显易懂，不过要是把他的话照本宣科拿来跟别人说，我总觉得一定会出大糗……
毕竟，这些知识在网络上搜寻绝对找不到符合的项目，实在让我犹豫不知道该吸收到哪种程度才好。
半信半疑——是吗？
「听完这层原委——理解了历史之后，再重新来看八九寺真宵的名字，对吧，正常来说都会觉得有一种奇妙的含意，很伤脑筋吧。上下的名宇刚好都有关联……是吧。这就跟大宅世继和夏山繁树一样。《大镜》①，你应该有在学校学过吧，阿良良木老弟。不过，她下面的名字真宵又是怎么回事？这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嘛。那实在太简单、简便了。让人怀疑这名字命名品味啊。嗯，阿良良木老弟如果在一开始的阶段就发现的话，那就太好了说」
①注：《大镜》是日本古典书籍，大宅世继和夏山繁树是当中的人物。
「什么太好了说。而且这家伙——」
八九寺坐在椅子上，乖乖地在等我讲完电话。她没有特意竖起耳朵偷听，但肯定有在听吧。她没理由充耳不闻，毕竟这是她自己的事情。
「这家伙会改姓八九寺是最近的事情。她以前好像叫作纲手。」
「纲手？咦，纲手吗……怎么这么刚好。怎么这么刚好——这下子线条全扭曲，完全散开来了。以因缘来说，这实在太过凑巧了。有一种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感觉。八九寺和纲手……原来如此，然后是真宵吗？其实真正有含意的是真宵这个名字吧。真正的宵夜。啊哈——真是的。」
傻瓜一样。
忍野小声呢喃道。
那听起来像是独白，不过其实是对我说的话。
「怎么样都没差。这个城镇真的很有趣呢。不时都有让人兴奋的状况。看来我没办法轻易离开这个城镇呢……那就这样，我会把详细的方法告诉傲娇妹，阿良良木老弟，你再问她吧。」
「嗯。好、好吧。」
「不过——」
忍野用讽刺的语调做收尾。
他的轻蔑笑容，似乎浮现在我的眼前。
「希望傲娇妹会老实告诉你呢。」
接着——通话结束。
忍野是一个绝对不会说再见的男人。
「……就是这样，八九寺。似乎有办法的样子。」
「在找印象中，似乎没有听到什么有办法的对话。」
不过如果光听我的答话，重要的部分应该一无所知吧。
「这点先不管，阿良良木哥哥。」
「干么？」
「我肚子饿了喔。」
「………………」
那又怎样。
她的语气好像是在委婉地告诉我，我无意中忽略了自己应该完成的义务一样。拜托别这样。
不过，听她这么说也是，事情的状况因为蜗牛的缘故而含糊不清，仔细一想我好像没让八九寺吃中饭。对了，战场原也一样……那家伙去找忍野前，可能自己找地方先吃了东西也说不定。
啊——我真的没注意到这种细节。
因为我现在的身体，就算不进食也无所谓。
「那我们等战场原回来之后，再去找个地方吃东西吧。不过这附近好像只有住宅。你除了妈妈家以外，其它地方应该都可以去吧？」
「是的。可以。」
「是吗，那我等一下问战场原吧，她应该知道这附近哪里有东西吃吧。对了，你有喜欢吃的东西吗？」
「只要是吃的我都喜欢。」
「嗯哼。」
「阿良良木哥哥的手也很好吃。」
「我的手可不是吃的东西。」
「您太谦虚了。真的很好吃呢。」
「………………」
话说你刚才真的吃了我一点血和肉，现在说这种话可是一点都不好笑。
食人族少女。
「对了，八九寺。你说你有去过妈妈家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没有说谎。」
「原来如此……」
不过却因为太久没来所以迷路了——看来事情没这么简单吧。因为她遇上了蜗牛就算曾经去过也会迷路。不过，为什么八九寺会遇到蜗牛呢？
理由。
我会被吸血鬼袭击自然有理由。
羽川和战场原也是。
既然这样，八九寺应该也有理由才对。
「……那个。我这样说想法可能太单纯了，可定去妈妈家应该不是你主要的目的，你只是想要见妈妈而已吧？」
「『只是』这个措辞有点过分，不过你说的没错。」
「既然这样，只要请妈妈来找你不就好了吗？你想想，你虽然到不了纲手家，但并不代表你妈妈会被关在家里吧？就算父母离婚，双亲还是有见小孩的——」
虽然这是外行人的想法。
「——权利之类的吧。」
「没办法。应该说那是没用的。」
八九寺立刻回答说。
「如果你说的方法可行，我早就这么做了。可是就是没办法。我连要打电话给妈妈都不行。」
「嗯哼……」
「我只能像这样来找妈妈而已。就算我知道，自己绝对找不到也一样。」
她说话的语气虽然模棱两可，但简单来说，就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看起来似乎很复杂的样子。当我在母亲节，必须像这样独自一人来到陌生的城镇时，就多少可以了解她的心情。不过，话虽如此，这个问题不能用更合理的方法来解决吗……例如请战场原单独行动先绕到纲手家……不，这样没办法吧。对方是怪异，我不认为这种正攻法会奏效。就像战场原要用GSP功能，手机就突然收不到讯号一样，正攻法无法达成八九寺的目的吧。和忍野讲电话会通，单纯只是因为对方是忍野罢了。
因为所谓的怪异——就是世界本身。
怪异和生物不同——他们和世界是有接触的。
只用科学的角度来看是无法突显出怪异的存在，就像被吸血鬼袭击的人类，总是无止无尽一样。
就算这世界没有照不亮的黑暗，
你也无法让黑暗消失。
既然如此，也只能等战场原回来了吗。
「怪异吗……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你呢？八九寺。你对妖怪或怪物之类的东西熟吗？」
「……嗯，不知道，我不清楚呢。」
一阵奇怪的犹豫后，八九寺回答说。
「我只知道无脸怪①。」
「啊啊，小泉八云的……」
「就是梨子变成的嘛。」
「梨子变成那个做什么。」
是狸才对。
①注：无脸怪是小泉八云的「怪谈」一书中出现的怪物，是日本无人不知的怪谈作品。是由狸变身而成。内容还收录有无耳的芳一
那个故事应该无人不知吧。
「那个很恐怖呢……」
「对啊。其它我就……不太清楚了。」
「我想也是。就是这样吧。」
和她谈妖怪也于事无补。
我遇到吸血鬼的时候不，算了。
以人类的角度来看，都是一样的。
这是概念的问题。
而问题更深层的地方是——
「八九寺——我不懂为什么你这么想见妈妈呢？老实说，我不明白你有什么理由要做到这种地步。」
「我想，小孩想要见母亲是很普通的情感吧……不对吗？」
「你这样说，也没错。」
的确没错。
如果这其中有什么非比寻常的理由——如此，必然能够找到八九寺遇到蜗牛的理由，然而，她似乎没有一个称得上是理由的明确原因。只是因为一种单纯的冲动——一种无法言语、与欲求结构本能相似的原理。
「阿良良木哥哥是和双亲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吧？所以你不明白。当一个人处在满足状态时不会去想这么多，遇到不足的时候才会去思考。如果你和双亲分开生活，我想你一定也会想见他们的。」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吧，可是——
这么一来，我的烦恼可能是一种奢侈。
——哥哥老是这样。
「我这种立场的人来看，阿良良木哥哥光是能够和双亲住在一起，就让人很羡慕了。」
「是吗……」
「在羊下面写一个次，羡慕。」
「是吗……你说的那两个字，写起来不是『羡』吧。」
如果是战场原，这时候她会说什么呢。如果她听到八九寺身怀的烦恼——不，她肯定会不发一语吧。她不会像我一样，对八九寺的事情产生同理心吧。就算她的境遇比我还要更接近八九寺，她也不会。
螃蟹和蜗牛。
不都在水边出没的动物吗……
「阿良良木哥哥刚才的口吻，听起来似乎好像不是很喜欢令尊令堂的样子，该不会真的是这样吧？」
「啊——不是啦。只是——」
我欲言又止，因为此时我脑中闪过了一个念头，告诉我不应该和小孩子谈这种事情，但话虽如此，我已经深入听了八九寺的烦恼，既然这样我就不能因为对方是小孩而闭口不提，于是我接着说：
「我啊，以前其实是一个超级乖宝宝。」
「我没说谎……」
「是吗。那么，我就当你没说谎吧。说谎也很方言①。」
①注：原本应该是「说谎也很方便」，但八九寺口误说错。方言为地方语言之意。
「你是住在说谎村的人啊？」
「我是诚实村的居民。」
「是吗。总之，我以前虽然讲话不像你一样礼貌过了头，但是我功课方面马马虎虎，运动方面也普普通通，也不会去做什么坏事情，而且也不像其它男生一样，会毫无意义地去反抗父母亲。我很感谢他们把我养到这么大。」
「喔喔。您真了不起。」
「我有两个妹妹，她们两个的感觉也跟我很像，同时也是很好的家人，不过我在考高中的时候，稍微做了一点无谋的举动。」
「所谓的无谋是指？」
这家伙附和的方式意外地痛快。
这种就是擅长听人说话的人吧。
「我硬是跑去考比自己学力还要高很多的学校，结果考上了。」
「这不是很好吗。恭喜您。」
「不，这一点都不好。整件事情要是考上就落幕的话那倒还好，结果我的课业却跟不上大家。唉，在好学校变成了吊车尾，这真的让人笑不出来呢。而且，考上那间学校的都是一群认真的家伙……我和战场原这类的人只能算是例外。」
那位极端认真的羽川翼会跑来理会像我这样的学生，也可以算是非常例外的存在吧。不过，这就表示她有那个能力可以顾及到旁人。
「然后，因为我至今都当乖宝宝，所以反弹就来了。这不代表我家有发生什么事喔。我双亲还是跟往常一样，我在家里原本也打算表现得和往常一样，不过我心里有一种无法言语的尴尬。那股尴尬不知怎么就是挥之不去。所以最后，我和家里的人就产生了一点距离，另外——」
妹妹。
我两个妹妹。
——哥哥老是这样——
「她们说我老是这样，才会永远长不大。说我一直都是幼稚的小孩，无法变成成熟的大人。」
「小孩吗？」
八九寺说。
「那就跟我一样了。」
「……应该不是跟你一样吧。她们的意思是说我只有身体长大，内心却没有跟着成长。」
「阿良良木哥哥，你对淑女说这种话实在太失礼了。别看我这样，我在班上算是发育不错的呢。」
「你说的没错，你的胸部还挺有料的。」
「咦！你摸了吗！什么时候摸的？」
八九寺大吃一惊，瞠目说。
糟糕，说溜嘴了。
「那个……刚才扭打在一起的时候。」
「这比被你打还要更让我震惊！」
八九寺双手抱头。
看来她真的很震惊。
「不是……我不是故意的，而且也只是一瞬间摸到而已。」
「一瞬间？你真的没骗我？」
「对啊。我只摸了二次而已。」
「你那样哪叫一瞬间，而且很明显第二次开始你就是故意的吧！」
「你这是在挑我语病嘛。那是一个不幸的意外。」
「你夺走了我的『初碰触』。」
「初碰触……？」
最近多了这个词汇吗？
小学生还真新潮啊。
「没想到我的初碰触居然比初吻还要早……八九寺真宵变成一个淫乱的女孩了。」
「啊。对了，八九寺小妹妹。这么说来我刚才都忘了，我照约定给你零用钱吧。」
「请不要在这个时间点说这种事情！」
八九寺抱着头，宛如有胡蜂钻进了衣服里一样，整个身体拼命扭曲挣扎。
真是可怜。
「好啦好啦，你不要这么沮丧嘛。这样总比初吻被爸爸之类的人夺走还要好吧。」
「你说那种戏码也太普通了。」
「那，对了，总比初吻的对象是镜子里面的自己还要好吧。」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种女生！」
嗯。
我想在「那个世界」也不会有。
「吼！」
八九寺的双手终于离开了头部，但下一个瞬间，她猛然朝我的喉咙咬了过来。她瞄准的位置，刚好是我在春假时被吸血鬼咬到的地方，让我吓得寒毛直竖。我好不容易才压住八九寺的双肩，才不至于被她的利牙咬伤。「吼！吼！吼！」八九寺发出威吓般的声音，上下排牙齿不断咬合。总觉得以前在电玩（超级玛莉）里面好像看过类似这样的敌方角色（被铁链绑着，形状类似铁球的怪物），我心想的同时，一面设法安抚八九寺。
「啾、啾、啾。好乖好乖好乖」。
「请不要把找当成小狗！还是说怎样，你是在拐弯抹角讽刺我是一条猥亵的小母狗吗？」
「不是，我感觉你好像真的得了狂犬病一样……」
不过这孩子的牙齿排列得真整齐啊。就算她在我的手上咬出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恐怕她那混有乳牙的牙齿，也不会有半颗的掉牙或缺角吧。那两排牙齿不光是排列好看，还非常坚固结实。
「谁叫阿良良木哥哥从刚才就一直很厚颜无耻！完全看不出来你有在反省！你摸了我重要的胸部，至少也该说个什么吧！」
「……说谢谢吗？」
「才不是！我是在要求你道歉！」
「就算你这么说，刚才我们扭打成那样，会摸到你的胸部怎么想都是不可抗拒的吧。我还希望你能换个角度去思考呢，只有胸部被摸已经算不错了。而且，刚才羽川也说过了吧。你用那种力道咬人可不是开玩笑的，不管怎么想都是你的错吧。」
「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就算错的人是我，我还是受到很大的打击！在一个受打击的女生面前，就算自己没有错也应该要道歉吧，这样才算是成熟的男人！」
「成熟的男人是不会道歉的。」
我压低声音说。
「因为道歉会让灵魂的价值降低。」
「你以为这样说很帅吗！」
「还是说，八九寺要听到我道歉才肯原谅我？要人家道歉才肯原谅别人……那你不就变成那种只肯宽容地位比自己低的人了吗？」
「你现在居然反客为主批评起我来了！所谓厚颜无耻就是指这种事情……我真生气了……个性温厚的我，忍耐也是有『鲜度』的！」
「你个性温厚的程度还真是不可思议……」
「你道歉我也不会原谅你！」
「被我摸两下也没差吧。又不会少块肉。」
「呜哇！你恼羞成怒了吗？不对，现在不是少块肉的问题！而且我还在发育中根本没什么肉，要是少了我会很伤脑筋的！」
「听说被人揉过，胸部就会变大喔。」
「会相信那种迷信的只有男生而已！」
「这个世界变得还真无趣啊……」
「什么啊。阿良良木哥哥用那种迷信当挡箭牌，至今摸了多少妇女儿童的胸部啊！你太低级了。」
「很可惜我完全没有那种机会。」
「因为你是死处男吧。」
「…………」
小学生也知道这种词汇吗。
与其说是他们新潮，倒不如说这个世界已经完蛋了。
与其说这个世界无趣，倒不如说这个世界越来越叫人厌恶……
哎呀，我装的自己好像在感叹现代的风潮一样，但仔细回想一下，这种程度的词汇我在小学五年级左右就已经知道了。人们对下一个世代的担心，出乎意料也不过如此而已。
「吼吼！吼喔！吼吼吼吼！」
「呜！这样很危险耶！被咬到真的会很痛啦！」
「我被处男摸了！我被玷污了！」
「这种事情被谁摸都一样吧！」
「第一次的对象不是老手我不要！阿良良木哥哥居然破坏了我的梦想！」
「你那是什么古怪的妄想！我好不容易萌生的罪恶感都快消失了！」
「吼——！吼，吼，吼！」
「啊啊，真是烦死了！你真的是有狂犬病！你这个浏海在眉毛上、把咬人当撒娇的死女人！既然这样我就揉烂你的胸部，让你不会再去管什么接吻不接吻、第一次不第一次的！」
「呀——！」
眼前有一个男高中生忘了对方是小学女生，想要靠蛮力硬是去性骚扰对方，不过我相信唯独那个人绝对不会是我。
好吧，事实上那个人就是我……
幸好，八九寺真宵的抵抗远超乎我的想象，最后我全身上下只留下八九寺的齿痕和抓痕，这争执就已未遂告终。五分钟后，一个小学生和高中生汗如雨下，上气不接下气地坐在板凳上，疲惫到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我口渴了，这附近有自动贩卖机之类的东西吗…………
「对不起……」
「不……我才该说抱歉……」
主动道歉的两人。
一个穷酸的和解。
「……不过八九寺，你还满会打架的嘛。」
「这在学校是家常便饭。」
「那种扭打吗？啊，对喔。小学生的话，不会太在意对方是男生还是女生。不过，你还挺厉害的说……」
看起来这么聪明伶俐，居然这么会打架。
「阿良良木哥哥才是，你很擅长打架呢。要是高中变成不良少年，那种程度的打架是不是家常便饭啊？」
「我不是不良少年。我是吊车尾。」
这两者的差异在于，订正自己是吊车尾会令人很空虚。
因为感觉像是自己在伤害自己一样。
「我读的是升学高中，就算是吊车尾也不会变成不良少年。而且我们学校根本就没有那种不良少年集团。」
「可是在漫画里面常常会把精英学校的学生会长，描写成无恶不作的大坏蛋，这已经是一种定论了。头脑聪明，反而成了恶质的不良少年。」
「那种定论在现实生活中根本可以无视它。对了，不过那种程度的扭打，我常常跟我妹妹做就是了。」
「妹妹吗？您说过自己有两个妹妹对吧。您的妹妹和我同年龄吗？」
「不是，两个都是国中生。不过她们的精神年龄，搞不好都跟你一样也说不定，她们两个很幼稚。」
不过她们再怎样也不至于会咬人。
其中一个有在学空手道，打起来可是玩真的。
「搞不好她们跟你很合得来喔……她们都喜欢小孩子，应该说她们自己就跟小孩子一样。我看下次就介绍她们给你认识吧。」
「啊……不，那就不用了。」
「喔，是吗。你的态度这么平易近人，没想到你还挺怕生的嘛……不过也没关系啦。啊——我们扭打的话，只要有一方先道歉就会结束……这点没错。」
因为今天的事情，我们双方都很固执。
不过，只要我先开口道歉，一切的争吵就会结束。
这点我心里明白。
「您怎么了啊？阿良良良木哥哥。」
「你刚才的良又多了一个。」
「抱歉。我口误。」
「不对，你是故意的。」
「我是『狗误』。」
「你还说不是故意的！」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不管是谁都会有说错话的时候。还是说阿良良木哥哥从出生到现在，一次都没有口误过？」
「我不敢说没有，但是至少我念别人名字的时候不会口误。」
「那么，请你说三次『生埋、生理、生漆弹』①。」
①注：原为生麦、生米、生鸡蛋，定日本知名的绕口令。
「你自己都说不好了。」
「说什么生理，好猥亵喔！」
「说的人是你吧。」
「说什么生漆弹，好猥亵喔！」
「这我就搞不懂哪里猥亵了……」
真是愉快的对话。
「话说回来，要故意去说生漆弹这个字，反而很难吧……」
「生漆漆漆！」
口误又口误，这家伙还真忙啊。
「那你刚才到底怎么了，阿良良木哥哥。」
「没什么啊。我只是在想让怎么和我妹妹道歉，心情变得有点忧郁而已。」
「你所谓的道歉，是因为你揉了她胸部吗？」
「谁会揉自己妹妹的胸部。」
「阿良良木哥哥会揉小学生的胸部，但是却不揉自己妹妹的胸部啊。原来如此，你是靠这种区分来约束自己的吗？」
「喔厚。你还真有胆识讽刺别人啊。不管事实是什么，只要讲求表现方式，经过加油添醋就可以毁谤中伤他人。这真是一个好例子啊。」
「我似乎没有加油添醋喔。」
她的表现方式的确很诚挚。反倒是我需要讲求表现方式，设法编出一个壮烈无比的借口，自圆其说为自己脱罪。
「那么，我更正一下说法。原来阿良良木哥哥只揉小学生的胸部。不揉中学生的胸部啊。」
「那个叫阿良良木的家伙萝莉控指数还真高啊，真是一个糟糕的家伙。我不会想和这种人做朋友。」
「你是想说自己不是萝莉控吧。」
「当然，那还用说。」
「听说真正的萝莉控，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是萝莉控。因为他们认为，那些带有稚气的少女已经是成熟的女性。」
「真是一个派不上用场的小常识……」
记这种无处可用的杂学，只会浪费自己的脑容量。
再说，我也不想要小学生教我这种东西。
「不管怎样，就算是自己的妹妹，只要你们扭打在一起，我想还是会有不可抗拒的时候。」
「拜托你别再扯那种讨人厌的话题。自己妹妹的胸部根本就不算胸部。比小学生的胸部还要更不算。这点拜托你快点理解吧。」
「这就是所谓的『乳道』吧。受用无穷。」
「拜托你不要学这种东西。总之今天我出门的时候，稍微和她们吵了一架。不是扭打，是吵架。我觉得就算自己没错，也必须要道歉，你刚才不也说过类似的话吗？如果这样可以让事情圆满解决的话。我……心里明白。明白自己必须这么做。」
说到这，八九寺的神情有别于刚才而变得温顺，一边点头说。
「我爸和我妈以前也常常发生争执。我说的不是打架，只是吵架而已。」
「然后——就离婚了吗？」
「独生女的我来说或许很奇怪，不过他们一开始原本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夫妻。结婚之前谈恋爱的时候，他们似乎恩爱到了极点。可是……我从来没看过两人恩爱的样子。他们两个人总是在吵架。」
即使如此。
八九寺还是不认为他们会离婚。
应该说，八九寺心中从来没有这种想法。她一直深信家人生活在一起是很正常的事情。说到底，她大概不知道还有离婚这个制度吧。
她大概不知道双亲居然会就此分离。
「不过，会吵架也是很正常的。只要是人都会吵架和争执。有时会顶撞别人、有时会被顶撞；有时会喜欢、有时会讨厌。那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要持续喜欢一样东西，真的要更加全力以赴才行。」
「为了持续喜欢一样东西而全力以赴，这样听起来虽然还算真实，不过我总觉得不够单纯。要全力以赴去喜欢一个人，这种说法感觉好像你在努力什么一样。」
「可是，阿良良木哥哥。」八九寺丝毫不退让，说：「我们所拥有的『喜欢』这种情感，本来就不是非常积极的东西吧？」
「……你说的没错啦。」
的确。
或许人应该要全力以赴，努力去喜欢一样东西才对。
「对喜欢的东西感到厌烦，或者是讨厌自己原本喜欢的东西，这样不是叫人很难受吗？而且也很无聊不是？正常来说，原本你喜欢一个东西，但是讨厌的时候却会变成加倍的讨厌了不是吗？这种感觉真的会——让人意志消沉。」
「你——」
我问八九寺说。
「很喜欢你妈妈吧？」
「嗯，我很喜欢她。当然我也喜欢爸爸。我了解他的心情，我也知道离婚绝对不是他希望的结果。爸爸经历过许多事情，他也很辛苦。他平常就是我们一家的大黑天①。」
①注：真宵原本想说打黑柱，意指一家的支柱之意。大黑天为七福神之一
「原来令尊是七福神的一员啊……」
父亲真的很伟大。
发生那么多事情，他应该很辛苦才对。
「爸爸和妈妈吵架，最后虽然离婚了——但是我还是很喜欢他们。」
「嗯……这样啊。」
「所以，所以我才会觉得不安。」
八九寺低下头，看起来真的很不安似的。
「爸爸好像变得真的很讨厌妈妈，他不想让我去见妈妈。也不让我打电话给她，还叫我从此不能再和她见面。」
「我很怕自己有一天会忘了妈妈。如果一直见不到她的话，我可能会变得不喜欢妈妈了。我真的很不安。」
所以。
所以，你才一个人跑到这个城镇。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只是因为想要见自己的母亲。
「……蜗牛吗。」
真是。
为何她连这点程度的愿望都无法实现啊。
这种小小的心愿，让它实现又何妨。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怪异不怪异，也不知道什么迷牛不迷牛——可是为什么要妨碍八九寺呢……而且还一而再、再而三——
让她始终无法抵达目的地。
持续迷路。
……嗯？
不，等一下。忍野似乎说过，这迷牛的模式和战场原的螃蟹一样。模式一样……是什么意思？我记得那只螃蟹，没有替战场原带来灾厄。以结果来看，失去思念的确是一种灾厄，但是那只是结果论而已，在某种含意上，而且以原本的层面来看，那些都是战场原自己所期望的。
因为螃蟹实现了战场原的愿望。
迷牛和螃蟹是同样的模式……他们的属性不同但模式相同，这句话究竟意味了什么样的事实呢？假设八九寺遇到的蜗牛，目的不是阻扰八九寺——
而是实现她的愿望的话，
那蜗牛——究竟做了什么事情？
八九寺真宵她……到底期望着什么呢？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我甚至觉得，八九寺似乎并不希望迷牛被驱除……的样子？
「唉呀，怎么了吗？阿良良木哥哥。突然盯着我看。你这样会让我很害羞。」
「不是……该怎么说，那个啊。」
「要是迷恋上我的话，可是会烫伤的。」
「……那是，什么，话。」
我无意义地增加了逗号。
「你问我吗？你看，我看起来是一个COOLBIZ①，所以那种台词再适合我不过。」
①注：日本环境省推动的节能运动，夏天不穿西装、不打领带上班，这样一来冷气就能设定在二十八度，比较能够省电和减少二氧化碳的排放量。
「我一听就知道你原本是想说COOLBEAUTY（冰霜美人）啦，不过你接下来那句话，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吐槽你才好，八九寺。如果你是COOL的话，那会烫伤不是很奇怪吗？」
「呜。的确很奇怪。那么，」
八九寺露出不愉快的表情，重新说道：
「如果迷恋上我的话，可是会低温烫伤的。」
「…………」
「这样说实在太逊了！」
「而且那也和COOL这个字扯不上关系吧。」
低温烫伤给人的感觉，就像热水袋一样温暖。
听起来好像脾气很温厚的样子。
「啊，对喔，我知道了。只要换个表达方式就好。阿良良木哥哥，这种时候不用去改经典台词，只要换掉COOL这个形容词就好。不能用『COOL』虽然很可阶，但也没办法。这个时候一点牺牲是必要的。」
「原来如此。对，这个时候如果换一个形容方式，反而会比较接近经典台词，这已经算是一种理论了。就像才连载第二回的漫画，马上就会在封面上写人气爆发之类的煽动文句一样。好，凡事都要尝试一下，就来试看看吧。要改的部分是COOL，所以——」
「我只要说自己是『HOT女』就好了。」
「真是让人松了口气啊。」
「听起来真是一个好人！」
①注：在日文中，英文的HOT和松了一口气一词同音。
八九寺做出一个夸张的反应，随后她突然恍然大悟，说：
「阿良良木哥哥，你想要岔开话题吧。」
被她发现了吗？
「我们刚才是说你一直盯着我看的事情。怎么了，你该不会爱上我了吧。」
「…………」
她完全没发现我在想什么。
「被人盯着看的滋味不是很好受，不过我承认我的上臂很有魅力。」
「你的爱好还真是与众不同。」
「喔？你是说你对我的上臂没有任何的感想？我说的是我的上臂喔？你不懂它的形式美吗？」
「你的身体只是形式美吗？」
应该是健康美吧。
「没想到你也会不好意思，阿良良木哥哥也有可爱的地方嘛。嗯，我可以理解啦。既然这样，我可以为你保留我的上臂。我发号码牌给你吧。」
「抱歉，我对矮冬瓜的女生没兴趣。」
「矮冬瓜！」
八九寺听到这句话后双眼圆睁，仿佛眼珠就快要进出来一样。
接着她宛如贫血发作一样，晃动自己的头。
「这个字眼是多么污辱人啊……如此过分的字眼，就算将来被禁用也不奇怪……」
「听你这么一说，的确是如此。」
「我，我好受伤。我的发育已经算很好了，我是说真的！真是的，人畜哥哥怎么会说这么过分的话。」
「什么人畜，你也不要心血来潮就提这个字眼。要比谁先被禁用的话，怎么想都是人畜先吧。」
「那我换个说法吧，类人畜哥哥。」
「你这样讲，不就好像我真的不是人一样吗！」
我被吸血鬼袭击后成了半个不死之身，对我说这种话真的一点都不好笑。因为这种侮辱言词实在太过贴切了。
「啊，对喔，我知道了。只要换个表达方式就好。阿良良木哥哥，这种时候只要把词汇换成英文就好了。既然国文的说法会伤到人，禁用它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过就算国文有那种规制，只要把词汇改成英文，词汇的意思就会不停地传承下去。」
「原来如此。对，如果把它翻译成英文，整个意思听起来就会比较柔和，这已经算是一种定论了。就像说一个人是少女爱好者，倒不如说他是Lolita Complex。」
「就是Shortness（短小）和Human beast（人兽）。」
「太糟糕了！这两个词好样会创造一个新的时代！」
「对啊！真的让我眼睛的鳞片被剥下来了①！」
①注：日文谚语，原文直译应为鳞片从眼睛里掉下来，意指恍然大悟的意思。
看起来很痛的样子。
应该说，我们是互揭疮疤二人组。
「好啦，我收回矮冬瓜这句话吧……嗯，不过以一个小学五年级生来说，八九寺你的发育的确相当不错。」
「你是说胸部吗！你是在说胸部吧？」
「我是说你整个人。不过你还是没脱离小学生的等级。应该还不到超小学生级啦。」
「这样啊。阿良良木哥哥从高中生的眼光来看，我这种小学生的身体肯定太过Slider（滑球）吧。」
「你说得对，只要从外角切出去的角度刁钻，打者根本别想摸到球。」
她的程度还不算是正中好球。
不过发育很好倒是真的。
附带一提，这里应该要说Slender（纤细），而不是Slider（滑球）。
「……那么，为什么阿良良木哥哥要用那么热情的眼神凝视着我呢。」
「也没什么，那个……诶？热情？」
「你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的横膈膜会一阵抽动。」
「你那是打嗝吧。」
那还真是局难度动作。
我这个负责吐槽的角色，实力正受到考验。
「也没什么事啦。你不用在意。」
「是吗。真的没事吗？」
「嗯——对。」
难道——是相反过来？
她该不会口是心非，嘴巴说想见妈妈，但其实心底却不希望见到她。还是说，八九寺本身很想见自己的妈妈，但又怕妈妈会拒绝见她……该不会这已经成了事实，其实八九寺的妈妈已经叫八九寺不准来找她。应该不会吧。不过，从至今八九寺说的家庭情况来看，这一点看起来十分有可能。
如果真是如此……那就不容易处理了。
根本没必要参考战场原的例子——
「……有其它女性的味道。」
战场原黑仪毫无前兆，突然登场。
她骑着越野脚踏车进到了公图内。
她已经把脚踏车驾驭自如……真是个灵巧的家伙。
「喔、喔喔……你回来得还真快啊，战场原。」
她回程所花的时间，不到去路的一半。
因为她回来的实在太过突然，让我连惊讶的时间都没有。
「我去的时候稍微走错路了。」
「喔喔，那间补习班的位置本来就意外地难找。果然我应该画张地图给你比较好。」
「我刚才还说那种大话，真的好丢脸。」
「对喔，这么说来，你好像有说自己的记忆力怎样又怎样之类的……」
「我被阿良良木侮辱了……你居然故意让我丢脸藉此满足自己，你的兴趣也真是低级呢。」
「我什么都没做吧！你那是自找的吧！」
「原来阿良良木喜欢玩羞耻PLAY，是那种藉由羞耻女性让自己兴奋的人啊。不过，我原谅你。只要是健康的男生，会这样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羞耻PLAY非常地不健康！」
这么说来，忍野那家伙好像把那间补习班的所在地，称作结界之类的。仔细想想或许刚才我应该亲自去找他才对。
但是就算是那样，战场原黑仪的害羞的方式还真是堂堂正正。应该说这家伙绝对没有在害羞吧。被羞耻PLAY的人其实应该是我才对吧……
「我没关系……如果对象是阿良良木的话，我不管被怎么样都可以忍受……」
「别突然扮演起性格完全相反的角色好吗？就算你这样，你的角色幅度也不会再扩张了！还有战场原，如果你真的为我着想的话，我要是稍微有那种不健康的举止，你应该要立刻提醒我一声吧！」
「唉呀，我又不是真的有在为你着想。」
「我想也是！」
「我只要好玩就好了。」
「你这么说听起来反而比较爽快！」
「而且，阿良良木……老实说，我去的时候会花那么多时间，不光是走错路的关系啦，因为我想说要吃午餐才行，所以就自己一个人跑去吃了。」
「你果然自己去吃了……你果然不会辜负我的期待。不过没关系，那是你的自由，而且你本来就是那种人。」
「我连阿良良木的份也吃了喔。」
「是喔……辛苦你了。」
「不用客气。这里有其它女性的味道呢。」
我的慰劳和她的答话都很随便。说到最后，战场原还是执着于最初的那句话。
「有谁来过？」
「那个……」
「这个味道——是羽川同学吧？」
「诶？你怎么知道？」
我真的大吃一惊。
我原本以为她是凭空瞎猜。
「你说的味道……是化妆品之类的味道吗？不过羽川她没有化妆吧……」
因为羽川是穿制服。她看起来连护唇膏都不会擦。至少她穿成那个样子的时候，就跟穿军服的军人一样，绝对不会做出和校规脱节太多的行为。
「我说的是洗发精的味道。在班上用这个牌子的人，应该只有羽川同学而已。」
「咦，真的假的……？女生都知道这种东西吗？」
「某种程度上啦。」
战场原的语气彷佛在说：这么好懂的东西有什么好问的。
「阿良良木不是可以靠腰部的形状去区别女生吗，你就把味道想成和那个一样就行了。」
「我不记得我有表演过那种特殊才艺！」
「诶？咦？你做不到吗？」
「你不要一副好像很意外的样子！」
「你前阵子不是对我说，『你是安产型，骨盘的形状很棒，腰部看起来很沉稳，将来一定能生出健康的小婴儿，哦嘿嘿嘿。』」
「那只是普通的变态吧！」
还有，我没事不会随便就发出「哦嘿嘿嘿」的笑声，顺便一提你那个腰也不是安产型的。
「那么，羽川同学有来过吧。」
总觉得这气氛好可怕。
让我想要拔腿逃离这里。
「她是有来过。不过已经走了。」
「是你叫她来的吗？对喔，这么说来羽川同学的家好像住在这附近嘛。让她来帮你带路可靠多了。」
「不是我叫她过来的。她只是刚好经过这里而已。就跟你一样啊。」
「喔——跟我一样……吗？」
跟我一样。
战场原重复这句话。
「所谓的偶然，简单来说就是这样吧，会重复的时候就是会重复呢。羽川同学有说什么吗？」
「什么意思？」
「有没有说什么？」
「…………没说什么啊。她跟我聊了几句，然后摸了八九寺的头，之后好像去图书馆……不，应该不是图书馆，总之她到别的地方去了。」
「摸八九寺的头……是吗。嗯。这样啊……羽川同学——也是那样吗？」
「啊？你是指喜欢小孩的意思吗？她跟你不一样。」
「羽川同学确实跟我不一样吧。对，不一样。我们不一样。那么，稍微失礼一下了，阿良良木。」
战场原说完，便把自己的脸凑到我的脸旁边。我一时之间还搞不清楚她想做什么，看来她是在闻我的味道。不，不是我的，八成是……
「嗯——」
她把脸挪开。
「看来你们没有上演爱情戏码的样子。」
「……什么？你是在检查我和羽川有没有抱在一起吗？你还能判断出味道的强弱……太厉害了你。」
「不光是这样而已。我还记下了阿良良木你的味道。我先给你一个忠告吧，以后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在我的监视之下。」
「一般来说这还挺叫人讨厌的……」
话虽如此，但我想正常人应该做不到这种地步，战场原的嗅觉比一般人还要敏锐是事实没错。嗯……不过，战场原不在的这段期间，我和八九寺扭打了两次，八九寺的味道没有留在我身上吗？为何战场原没有把她的味道点出来？还是说，因为战场原有看到我们第一次扭打，所以之后的味道都混在一起让她不易察觉……也可能是因为八九寺是用无香味的洗发精。唉呀，这些不是重点吧。
「对了，忍野不是有告诉你什么吗？战场原。快点告诉我吧，该怎么办才能带这家伙到目的地？」
老实说，忍野刚才那句「希望傲娇妹，也就是战场原会老实地告诉你。」一直让我很在意。
他在开头还加了一句「只不过」。
所以，很自然我问话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催促战场原。八九寺也一脸担心地抬头仰望她。
终于。
「他说正好相反。」
战场原开口说。
「阿良良木。看来我必须跟你说声抱歉——这是忍野先生对我说的。」
「嘎？啊，你干么中途改变话题？你转换话题的技巧真的很厉害耶。正好相反？必须要向我道歉？」
「照忍野先生的话来说，」
战场原不理会我，接着说：
「他说，假设事实的真相只有一个，而我们从两个不同的角度观察时，却出现了不同的结果。此时，按理来说，我们没有方法去判断哪个观点得到的答案才是正确的。因为这个世界上找不到证明自己是正确的方法。」
「…………」
「不过他还说，即使如此也不能断定自己是错的。他说的话……真的看透了一切呢。」
这样真讨厌。
战场原说。
「那个……你在说什么啊？不对，这些话不是你说的，是忍野吗？我觉得他说的话，看起来和目前的状况好像没什么关系——」
「我听他说从蜗牛——迷牛身边解放的方法非常简单，阿良良木。用言语说明的话，真的非常简单。忍野他是这么说的。会迷路是因为你一直跟着蜗牛，只要离开蜗牛身边，就不会迷路了。」
「一直跟着蜗牛……所以才会迷路？」
那算什么。太过简单明了，反而让我一头雾水。我感觉这话没有说完。不仅如此，我甚至觉得，忍野难得会说出这种没有命中问题核心的话语。我看八九寺一眼，但她毫无反应。但是，战场原的这番话，的确在她体内产生了某种作用。因为她紧闭着双唇。
一句话也不说。
「我们不用驱除也不用叩拜。因为蜗牛没有附身在我们身上，也不会妨碍我们……没错。就跟我遇到螃蟹的时候一样。此外，更进一步来说……蜗牛不是自己来找人类，而是人们自己去靠近牠，自己主动去靠近怪异。而且，是因为自己坚决的意志所致，不是因为潜意识或前意识作祟。单纯只是他自己要跟着蜗牛。单纯只是因为自己希望，而追着蜗牛跑。所以才会迷路。因此，只要阿良良木离开蜗牛身边……一切的问题就能解决了。」
「不是在说我吧，现在是在说八九寺。可是，你这样说……不是很奇怪吗？八九寺不是自己眼着蜗牛，而且她也不希望这样吧？」
「所以啊，才说是……正好相反。」
战场原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和往常一样平淡。语气中完全无法读出她的情感。
她的喜怒不形于色。
只会让人感觉她的心情不好。
非常地不好。
「听说迷牛这种怪异，会让你在返家的时候迷路，而不是让你在前往目的地的时候迷路。」
「返……返家的时候？」
「听说他会封住人们的归路，而不是去路。」
不是去路，而是归路？
回去……是要回去哪里？
自己的家？
来访和抵达？
「诶，但是……那又代表什么？你说的意思我懂，可、可是，八九寺不是要回她自己的家吧？她是要去纲手家这个目的地——」
「所以我才必须和你说声抱歉，阿良良木。但是，请让我辩解。我并没有恶意……而且，也不是故意的。我原本以为，错在于我。」
「………」
我完全不懂她的意思。
但我直觉，她的话中有非常深的含意。
「因为一般人都会这样吧？我不正常了两年以上。在上礼拜才终于变回普通人。现在发生什么事，我会觉得错在于我也是很正常的吧。」
「喂……战场原。」
「听说迷牛和我的螃蟹一样，只会出现在有某种缘故的人面前。所以，他现在才会出现在阿良良木的眼前。」
「……不是，所以说遇到蜗牛的人不是我，是八九——」
「是八九寺，对吧。」
「………」
「简单来说，阿良良木。母亲节让你觉得很尴尬，所以你和妹妹吵架，不想回家。那个小女孩——就是你说的那个八九寺，」
战场原伸手指向八九寺。
应该说，她原本打算指向八九寺。
但是，她指的方向完全不对，根本是错误的方向。
「我根本看不到她。」
我心中大惊，下意识看向八九寺。
她有娇小的身体，和聪明伶俐的脸蛋。
绑着双马尾，短短的浏海露出了眉毛。
身上背着一个大背包的身影——
宛如一只蜗牛。

第01卷 化物语（上） 第二话 真宵·蜗牛 007
很久很久以前——也没有这么遥远，大约是十年前左右的故事。在某个地方有一对男女，他们的夫妇关系告终。一个丈夫，一个妻子。加起来两个人。过去他们的关系令旁人个个称羡，大家都觉得他们一定会幸福偕老，对此深信不疑。但这样的两人，最后婚姻关系只持续了短短不到十年。
这种模式很普通。
这对夫妇白一个年幼的独生女，这也十分普通。两人经过不堪入耳的议论之后，女孩的监护权决定归父亲。
这对夫妇最后的关系可说是一塌胡涂，与其说两人的关系告终，倒不如说是一场失败的婚姻，要是两人继续住在同个屋檐下一年，甚至有可能演变到拿刀互砍的地步。最后，父亲逼母亲发誓自己永远不来看女儿。这和法律没有关系。
是父亲半强迫逼着母亲发誓的。
但是，独生女思考着。
如果那不是在强迫之下说出口的誓言呢？
女孩也被父亲逼需发誓，说自己永远不会去找母亲。这时她思考了。母亲原本那么喜欢父亲，现在却如此厌恶他，母亲该不会也厌恶白己了，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她能发那种誓呢？如果她是被半强迫的，那剩下的一半呢？但是，这个问题也可以套用在自己身上。因为女孩自己也发誓过，说自己不会再见妈妈。
没错。
就算对方是母亲。
自己是她的独生女。
这关系也不可能永远持续。
无论是不是强迫，发过的誓言已经无法取消。面对自己选择的结果，不用主动语态，而是用被动语态去阐述，这是一种寡廉鲜耻的行为。让女孩学习到这件事的不是别人，就是自己的母亲。
女孩归父亲抚养。
被迫舍弃母亲的姓。
但是，这般怨恨逐渐风化了。
往日的悲伤也随之风化而去。
因为时间，对任何人都很平等且温柔。
温柔到白让人觉得残酷。
随着时间的经过，独生女从九岁成长到十一岁。
她突然觉得很讶异。
因为自己无法回想起母亲的容貌，不，严格来说不是想不起来。母亲的容貌能够清楚地浮现在她的眼前。但是，那是不是母亲的容貌，她无法确信。
就算看照片也一样。
父亲偷留在手边的母亲照片——上头的女性真的是自己的母亲吗，女孩不知道。
时间。
在时间之中，任何思念都会逐渐风化消失。
任何思念都会慢慢劣化。
所以——
女孩决定去找母亲。
在十二岁那一年，五月的第二个礼拜天。
母亲节。
当然她不可能告诉父亲自己的决定，也没办法事先和母亲取得联络。因为女孩完全不知道母亲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而且——
万一母亲讨厌我。
万一母亲觉得我很麻烦。
或者，万一母亲早就把我给忘了的话。
女孩会受到很大的打击。
女孩来找母亲前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对好友也同样保密，老实说这么做是为了替自己留后路，让自己随时都能选择中止计划。她动身了。
动身去找自己的母亲。
她细心地绑好头发，背上自己最喜欢的背包，里头塞满了过去的回忆，她希望这些东西会让母亲感到喜悦。为了不让自己迷路，她手上紧握着写有母亲地址的便条纸。
但是。
女孩没能抵达目的地。
没能抵达母亲家。
为什么？
这是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信号明明是绿灯——
「——那个女孩，就是我。」
八九寺真宵自白说。
不，或许她是在忏悔。
看到她的脸上写满了抱歉，有如此刻就要放声大哭的表情，让我只能这么觉得。
我看战场原。
战场原的表情完全没变。
她真的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女孩。
在这种状况下，她的内心不可能没有起伏。
「在那之后，妳一直在迷路吗？」
八九寺没有回答。
也没看我一眼。
「无法抵达目的地的人，会阻碍其他人踏上归途——忍野先生虽然没有肯定这点，但我想那灵体给人的感觉应该像地缚灵吧。以我们外行人的所知来看啦。前往，还有归来——去路和归途。不停的巡礼。忍野先生说，这就是八九寺的意思。」
迷牛。
不是「使人迷路之牛」，而是迷牛的原因。
一个必然的理由。
没错，因为怪异本身……就在迷路。
「但是那个蜗牛……」
「所以说，」
战场原用教诲般的语气说。
那语气十分平淡。
「那表示她是在死后才变成蜗牛的吧。忍野虽然没说是地缚灵，不过他有说过幽灵两个字吧，简单来说，蜗牛就是那个意思吧，」
「可是，那种事情——」
「可是我想就是因为那样，她的模式才会和单纯的幽灵不一样。和我们一般想的幽灵。也和螃蟹的模式不同……」
「怎么会……」
不过，的确……就跟名称一样、这怪异虽然有一个牛字但却不是牛，现在就算说她是蜗牛，她也不见得会是蜗牛的型态。我误解了怪异的本质。
名称表现出本体。
本体。
眼见的东西未必是真实；但反过来说，并不代表看不见的东西就一定是真实，阿良良木老弟。
八九寺真宵（MAYOI）。
八九寺，迷（MAYOI）。
MAYOI这个音，原本是布料的经纬线脱散之意，故可以用丝部写作「纰」，此字也意味着妨碍死者成佛妄执。此外，宵字单独使用时则表示傍晚，也就是黄昏时刻，即逢魔时①，此字在再冠上真字，真字很例外地就会成为否定的接头语，真宵，即指深夜，更仔细来说在古语中是指午夜二时……没错，就是指丑时三刻。这怪异有时是牛，有时是蜗牛，有时是人形——但是，这样一来真的就和忍野说的一样。
①注：由昼转夜的时刻，约现在的傍晚六点，如字面之意，古时候认为这个时候容易遇见妖魔鬼怪。
一切就这么简单——不是吗。
「可是 ……妳真的看不见八九寺吗。妳看，她就在这里啊。」
八九寺伏首。我强硬地抱住她的双肩，让她面对战场原。八九寺真宵。她就在这里，我可以摸到她。也可以感受她的体温和柔软的肌肤。低头看地板，她也有影子。被她咬到也会感到疼痛——
我刚才和她聊天的时候，也很快乐不是吗。
「我看不到她也听不见她的声音。」
「可是妳的举止都很自然——」
不、不对。
我搞错了。
战场原一开始就说过。
她说：我看不见那种东西。
「我只看到你一个人在那块广告牌前面自言自语，最后好像在演默剧一样，开始对空气拳打脚踢而已。我完全搞不懂你在做什么。可是，我听了你的话之后——」
听了我的话之后。
没错，刚才所有的状况，都是由我一字不漏地对战场原说明。啊啊，难怪，所以战场原才没有伸手接过那张写有地址的便条纸。
因为她看不见。
看不见那张纸。
「可是——既然那样、妳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因为，我说不出口吧。我做不到。眼前有一样东西，阿良良木你看得见，但是我却看不到，我很自然会觉得有毛病的人是我。」
「…………」
两年以上。
怪异缠着少女战场原黑仪，两年以上。
有毛病的人是自己。异常的人是自己。
这种想法已经在战场原的心中根深蒂固，无法轻易抹灭。人类只要遇到怪异，哪怕是一次也好，或多或少都会影响到你剩余的人生。如果真要说是多还是少，那应该算是多吧。既然你已经知道世上有怪异的存在，就算你无能为力，你也无法佯装不知。
所以……
可是，终于从怪异中得到解放的战场原，不想承认自己又有了毛病，不想承认自己又出了问题，也不想被我这么认为，所以看不见八九寺的她才假装自己看得见。
故意配合我。
原来是这样啊……
因此，战场原刚才那无视八九寺的态度……无视这两个字，在这种场合实在贴切到荒谬的地步。而且，八九寺会藏在我的脚后躲避战场原，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吗……
战场原和八九寺。
两人终究一句话也没说。
「战场原……所以妳才会白告奋勇要去找忍野——」
「因为我想要问他。问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虽然我问了他之后，被他小小地责备了一下。还是应该说，他很惊讶我会有这种想法。不，或许他觉得我很好笑也说不定。」
的确，这听起来就跟笑谈一样滑稽。
「遇到蜗牛的人，其实是我吗？」
先是遇到鬼，然后又遇到蜗牛。
忍野一开始就说过这句话。
「小孩——而且还是女童的怪异，其实相当普遍。当然我也有某种程度的认识。这种怪异在国语教科书上也有出现过。例如有身穿和服的幽灵，会让旅行者在山中遇难，还有会在不知不觉间混入游玩的小孩当中，然后在游戏结束的时候把一个人带走的小女孩之类的。虽然我孤陋寡闻，不知道这些怪异就是迷牛。那个啊，阿良良木，忍野有说过——要遇到迷牛有一个先决条件，就是希望自己可以不要回家。这种希望，对，虽然有一点消极，不过这种事情每个人都有想过。因为每个人的家里，都会有一本难念的经。」
「……啊！」
羽川翼。
那家伙也是一样。
因为她的家庭不合，关系不正。所以礼拜天是散步天。
她和我一样，或许程度比我还严重。
所以羽川也——看得见八九寺。
看得见，摸得到，还能和她对话。
「实现人类愿望的……怪异吗？」
「那种说法比较好听没错、但也可以说他是一种乘人之危的怪异吧。就拿阿良良木你来说，你不是真的不想回家吧。所以，与其说是自己消极的希望，倒不如说，对，你是因为有一个原因才不想回家的。」
「…………」
「不过就是因为这样，阿良良木。对付迷牛的方法很简单啊。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吧。不要跟着他，只要离开他就好。就只是这样而己。」
这样说没错，一切都说得通。如果一直跟在永远到不了目的地的蜗牛身后，任何人都无法回家。
用言语来说明，其实非常简单。
就像羽川很干脆地走出公园一样。
只要想回去就能回去。
因为跟着人走，所以才会回不了家。
可是——
就算不想回家，到头来人们可以回去的地方也只有家而已。
「他不是什么恶质的怪异，能力也不是很强大。大体，他的危害不大。这些是忍野说的。他还说迷牛只是一个小小的恶作剧，一种轻微的不可思议而已。所以——」
「所以？」
我打断她说。
我无法继续听她说下去。
「所以又怎样，战场原。」
「…………」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吧，我要的不是这样，战场原。我懂你的意思，而且我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也都完全搞清楚了；但是我想问忍野的东西，不是你说的这些吧。你们旁征博引很辛苦没错，但是我请你去找忍野，不是因为我想要你们告诉我这些东西吧。」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
我紧握了八九寺的双肩。
「是因为我想知道，该怎么带这家伙，带八九寺去她妈妈那里。就这么简单。打从一开始就这么简单。你刚才说的那些知识，就算知道了也不能和别人臭屁，那种东西我才不管勒。那种无处可用的杂学，只会浪费脑容量而已。重点不是那些东西吧。」
不是阿良良木历怎么样。
重要的是八九寺真宵的事情。
只要我离开她就可以？不对。
因为我不能离开她。
「……你懂吗？阿良良木。那个孩子，她不在那里。她既不在这里，也不在任何地方。八九寺……你说她叫八九寺真宵是吧。那孩子……已经死了。所以，她已经不是理所当然的存在。她没有被怪异附身，因为她就是怪异本身——」
「那又怎样！」
我怒吼了。
我当着战场原的面大吼。
「不是理所当然又怎样，那种事情大家都一样吧！」
「…………」
我也是，你也是，羽川翼也是。
没有东西可以水远持续的。
即使如此。
「阿……阿良良木哥哥，我好痛。」
八九寺在我的手腕中无助地挣扎。我下意识太过用力，指甲陷入她的肩膀中，似乎弄痛了她。
她似乎很痛。
接着，她开口说。
「那、那个，阿良良木哥哥。战场原姐姐说得对。我，我——」
「你闭嘴！」
无论她说什么，声音都无法进到战场原的耳中。
只有我听得见。
但是，这家伙用那个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一开始就很坦白地告诉我，说自己是迷路的蜗牛。
她尽最大的努力，尽自己所能，想要告诉别人。
然后，每当她第一次开口的时候，
她都会说出同样的话语。
「你没有听到对吧，战场原，那就让我来告诉你。这家伙不管是对我，还是对羽川都一样，嘴巴张开第一句话都让我们意想不到——」
请不要跟我说话。
我讨厌你。
「你懂吗？战场原。她不希望有人跟着自己，所以她必须对所有看得见她的人说这种话。这种心情你懂吗？自己的头快要被别人摸的时候，她必须去咬对方的手，这种心情你能体会吗？我完全无法体会。」
只要请别人帮忙就好了？我这句话真是太残酷了。
她没办法告诉别人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
也不能告诉别人有毛病的人是自己。
「可是，就算我们不能体会她在迷路或孤独一人的时候，必须那样说的心情，可是我和你也曾经用不同的方式体会过吧。就算我们的心情和她不一样，但是我们承担的痛苦应该都是一样的吧。我曾经变成了不死之身，你也曾经因为怪异而失去体重。对吧，我说的没错吧。所以我不管她是迷牛还是蜗牛，但如果这家伙本身就是怪异的话，那整个情况就不一样了吧。你看不见，听不见，甚至也闻不到她的味道，就是因为这样，才必须要由我，把她平安送到她母亲身边。」
对战场原说这些话完全不合道理，但我还是不由得出声怒吼，慢慢地我冷静了下来，当然，我知道自己是在强人所难。但是，战场原面对我的怒吼却没有变脸，连眉毛也没有动一下。她开口对我说：
「我终于能够实际体会，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
「……唉？」
「我好像对阿良良木你有所误解。不对，应该不算是误解。其实我心里多少……应该说我早就已经知道了。这应该算是幻想破灭吧。阿良良木。你听我说。上礼拜一，我因为一点小小的失败，被你知道我心中背负的问题……然后，你在那天马上就跑过来找我。」
我或许可以帮你的忙。
那时我对战场原这么说。
「老实说，我一直搞不懂你这么做的意义何在。为什么你要那么做呢？因为那对你来说一点好处都没有吧。就算你帮助我，你也无利可图。但是为什么你会这么做？该不会是因为对象是我，你才伸出援手的吧？」
「…………」
「然而，并不是。似乎不是我所想的那样。单纯只是因为阿良良木你……对任何人都会伸出援手。」
「什么伸出援手……没那么夸张吧。你太小题大做了。在那种状况下，任何人都会那么做的。而且你也说过吧，我只是刚好有经历类似的问题，又刚好认识忍野——」
「就算你没有经历类似的问题，就算你不认识忍野，你也会做一样的事情不是吗？就我从忍野那边听到的话来看。」
那家伙到底说了什么。
他肯定说了一些有的没有的。
「至少我——不会因为在住宅地图前面，看到一个不认识的小学生两次，就跑去跟人家说话。」
「…………」
「如果一直独自一人。就会怀疑自己是特别的存在。独自一人的话。确实会无法融入其他的群体。不过，那也只是因为不习惯而已。真好笑。我遇到怪异后持续了两年，其实有很多人发现了我的问题，但是不管最后的结果怎样。像阿良良木这样的人，只有阿良良木你而已。」
「……那是因为，我就是我吧。」
「是啊，说的没错。」
战场原莞尔一笑。
接着，战场原黑仪明确地看向八九寺真宵。当然，有可能是因为角度刚好对了而已。
「忍野最后说了一句话，阿良良木。他说：『反正阿良良木老弟一定又会说一些天真的话，所以亲切的我呢，就传授他一个只有这次可以用的秘技吧。』」
「秘、秘技？」
「他真的……看透了一切呢。他活着到底都在想些什么。我真的是猜不透。」
那我们走吧，战场原用轻松的语调说完，跨越野脚踏车。熟练的动作，彷佛脚踏车已经是她的所有物一般。
「要走去哪？」
「当然是去纲手家啊。我们要以善良市民的身份，把八九寺小妹妹送过去。跟我来，我替你带路吧。还有，阿良良木。」
「干嘛？」
「I love you」
「…………」
她用平淡的口吻指着我说。
………………。
我思考了几秒钟后才终于理解到，我成了全日本第一个被同班同学用英文告白的男人。
「恭喜你。」
八九寺说。
在任何含意上，这句话都很没意义且不合时宜。

第01卷 化物语（上） 第二话 真宵·蜗牛 008
接着一个小时后，我、战场原和八九寺到了十年前左右，我不清楚正确的时间，总之我们到了十年前左右，少女——生前的八九寺真宵在母亲节时，想前往的地方——那张便条纸的地址。
我们花不少的时间。
然而，却很轻松地就抵达了目的地。
「……可是，怎么变成这样。」
话虽如此，我却没有达成目的的感觉。
因为眼前的景象，让我没有丝毫的成就感。
「战场原。……你确定是这里吗？」
「对。我确定」
她断定的语气，似乎没有推翻的余地。
八九寺的母亲家——纲手家。
已经变成了一块……干净的空地。
空地的四面是围栏，里头立着有一块广告牌插在赤裸的地面上，上面写着：「私人土地，未经许可禁止进入」那块广告牌的边缘早已锈蚀，以此来看，它应该是很久以前就立在这里。这点无庸置疑。
住宅地开发。
土地区划整理。
这里就像战场原昔日的旧家一样，虽然没有变成马路，但却没有留下一丝往日的光景。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情。」
忍野咩咩——那个不爱外出的懒人说的仅限这次使用的秘技，方法其实相当简单明了，让人听了会有一种「原来也不过如此」的感觉。迷牛，就算是以蜗牛的外型存在，但只要他的怪异属性是幽灵，本质性的信息记忆就不会累积在他脑中……的样子。
这种怪异基本上是不存在的。
存在，却又不存在的存在。
倘若没有人看见他，他就不会在那里。
拿今天发生的事情对照来说，我坐在公图长椅上不经意看到那块导览图的瞬间，八九寺就出现在那里。从那个时点开始，她就开始存在于我的眼前。
同样方式来说，以羽川的角度来看，她不经意路过公园看到我坐在那里，同时也看见了我身旁的八九寺。这就是八九寺出现在那里的理由吧。她是在被目击的瞬间突然出现，而不是永续存在的怪异。在这层意思上，撞见迷牛时用「遭遇」两字来形容，可能只说中了实情的五分。
唯独看见他，他才会存在——观测者与观测对象。要是羽川在场，此时她或许会不吝啬地露一手理科的知识，说出更符合现状的比喻名词；但我想不到更好的比喻方式，而战场原似乎早已知道原因，所以没有刻意去提及。
总而言之，
信息记忆——简单来说就是知识。
像我这对当地不熟的人当然不用说，战场原只是陪在我身旁，根本看不见蜗牛的形影，但蜗牛却有本事让她也跟着迷路。甚至还有本事遮断手机的讯号。从结果来看，蜗牛确实让对象永远地迷路了。
然而，
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
不，就算蜗牛知道也无法对应。
例如。土地区划整理。
别说是和十年前相比，这一带的街道风貌就连和去年相比，也都截然不同。我们不是抄近路、绕远路，当然也不是直接往此处走来。
我们只要挑选新造的道路来移动，迷牛那种程度的怪异自然无法对应。
据说怪异绝不会年老，少女形体的怪异永远都会是少女。
就跟老是长不大的——
我一样。
八九寺十年前是小学五年级生……也就是说，整理一下时间表来看，八九寺真宵的年纪应该比我和战场原都还要年长，不过，对她来说过去在学校的顽皮时光，却像昨日的记忆一样鲜明，在她的记忆中普遍所说的一般性记忆并不存在。
不存在。
没有任何痕迹。
所以……所以。
旧瓶装新酒，忍野似乎说了这句话。
忍野那家伙，那令人不愉快的男人看透了真实，他根本没实际看过八九寺的身形，对事情的原委恐怕也不是很深入了解；对这个城镇也几乎一无所知，他还真有本事说得自己好像洞晓一切似的。
不过，从结果来说，他成功了。
接着在一个小时后，我们像在玩线签一样，在黑鸦鸦的柏油路上做取舍选择，尽量避开了旧路，或旧路重铺而成的新路，途中还经过早已变成马路的战场原旧家。
本来，公园到目的地的距离，徒步恐怕花不到十分钟，两地用直线相连恐怕不到五百公尺，我们却花了一个小时以上——
好不容易才抵达了目的地。
我们是到了没错。
但眼前早已是一片……干净的空地。
「凡事无法尽如人意吗……」
没错。
房屋栉比和道路有了如此巨大的改变，不可能这么凑巧，只有目的地保留了昔日的风貌。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连战场原的旧家都成了马路。最根究底来说，倘若目的地旁没有新路，忍野的计划本身只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很必然地，目的地本身也跟着变貌的可能性非常之高，高到在最初的阶段就能轻易预测——但是，话虽如此，要是终点已经不复存在，那这一切的计划不就都白费了吗？一切都会变得毫无意义了不是吗？没有终点，一切就等于白费功夫。
人世间的一切，总是无法顺心如意吗？
愿望总是无法达成吗？
倘若迷牛想要去的地方消失不见，那她不就真的是迷路的蜗牛，只能永远迷失、永远在外飘流、永远在漩涡中无止境地回转。
这种灾祸实在太悲惨了。
忍野他。那个奇幻色彩的夏威夷衫混蛋，
他连这个结局——连这个结果都看透了吗？因此或许说就是因为那样，他才故意——
忍野咩咩，他虽然一副轻浮样，又是一个容易得意忘形的长舌鬼；但是他这个男人绝对不会把道别的言语挂在嘴边，而且要是你不发问他就绝对不会回答。你不拜托他，他就不会主动行动；但要是你拜托他，他也不见得会响应你的要求。
就算该说的事情没说，他也无关紧要。
「呜、呜哇！」
八九寺的呜咽声，从一旁传了过来。
眼前的现实出乎意料，让我只顾着惊讶，无暇顾及一旁的八九寺。听到她的声音我才回过神来，转头望向她——
八九寺正在哭泣。
但她没有低下头，而是望着前方。
她看着空地，看着房子曾经存在的地方。
「呜、呜啊啊啊——」
接着，
八九寺穿过我的身旁，向前跑去。
「——我回来了。」
忍野他，很理所当然地，早就已经预见了这个结局，预见到这个结果了吧。
他是一个……该说的事情不说的男人。
真是，我真希望他一开始就直接告诉我啊。
我们辛辛苦苦地来到这里后，八九寺到底看见了什么呢？
我和战场原来看，这里只不过是一片空地而已，四周的景象全变了一个样。而迷牛——八九寺真宵，到底看到了什么景象呢？
出现在那幅景象中的又是什么东西呢？
开发和土地整理，无关紧要。
时间也无法影响那幅景象。
女孩背着大背包的身影，随即模糊、朦胧、变淡……剎那间就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不见。
我看不到她了。
她就这样不见踪影。
不过，少女刚才说：我回来了。这里是她离婚母亲的老家，这个家早就和她没有瓜葛，只不过是寻母之行的一个目的地而已，那孩子却说：「我回来了。」
就像回到自己的家一样。
这一点，
让我觉得是一个很棒的美谈。
真的很棒、很棒。
「……你辛苦了，阿良良木。你还颇帅的喔。」
最后，战场原开口说。
用她那略微缺乏情感的声音。
「我也没做什么啊。这次辛苦的人应该是你，不是我吧。你对这里很熟，如果你不在的话，那招秘技只是纸上谈兵而已。」
「确实是这样，或许你说的没错吧，不过我不是说那个啦。话说回来，这里变成空地真的让我很吃惊呢。会不会是因为独生女跑来看自己的路上发生车祸，所以纲手家才搬走的呢。当然如果真要猜的话，还有许多各式各样的理由。」
「或许吧，不过要是你继续说下去，就会扯到八九寺的母亲，现在是否还活着的问题。」
更深入来说的话，她的父亲也是。
我想，最让我出乎意料的是羽川其实早就知道了也说不定。对于纲手这户人家，她当时似乎想到了什么。假如纲手家因为某种原因而离开此地，同时羽川知道原委的话，她肯定会三缄其口吧。她就是这样。至少……她不是那种一板一眼的家伙。
她这么做，单纯只是站在公允的角度去看事物而已。
无论如何，这样一来，一切算告了一个段落了……吧。
以结局来看，简单得让人出乎意料。此外，当我注意到时，礼拜天的太阳……已经准备要西沉。现值五月中旬，白昼还十分短暂……也就是说，我也差不多该回家了。
就像八九寺一样。
对了，今天是由我负责筹备晚餐。
「那……战场原。我们回去拿脚踏车吧。」
战场原当时原本想骑越野脚踏车，替我和八九寺带路，但脚踏车和徒步——这两者的组合一快一慢，共同行动可说是毫无意义；要是下来用牵的，脚踏车又会变成无用的累赘。这两者不用我多说，她似乎也注意到了，因此她最后把越野脚踏车先停回公园的脚踏车停车场。
「嗯。对了，阿良良木。」
战场原一动也不动，看着空地的方向说。
「你还没有答复我呢。」
「…………」
答复……？
她是在指告白的事情吧。
「那个，战场原。关于那件事——」
「我要事先声明，阿良良木。我最讨厌那种明明最后男女主角都会在一起，还一直维持朋友以上、恋人末满这种不冷不热的关系，来歹戏拖棚赚话数的爱情喜剧。」
「……是吗。」
「顺便再告诉你，我也很讨厌那种反正到头来主角都会赢，然后每场比赛还要花上一年的运动漫画；也很讨厌那种反正最后大魔王都会被打倒，世界都会恢复和平，还在那边和杂鱼打来打去浪费时间的打斗漫画。」
「你这样不是把少年漫画和少女漫画全部都否定掉了吗？」
「那么，你的答复呢？」
一个毫不让对方有空思考的连续攻击。
虽然还有逃避的空间，但现在的气氛似乎不允许我含糊带过。打个比方，就算一个女生带着一票朋友跑去向一个男生告白，那个男生的内心也不会像我现在这样被逼得喘不过气来吧。
「我想你大概有点会错意了，战场原。你这样太性急了吧。的确，上礼拜一你长久以来承受的问题获得解决，那件事情我或多或少有一点贡献。不过，那个，照我来看，要是你把恩情和爱情混为一谈的话——」
「你该不会是想说『男女在身处危机状况的时候容易坠入爱河』这种理论是完全无视人类理性；在那种情况下同伴之间也容易露出本性，营造成险恶至极的关系，但是那愚蠢的理论却没将这点列入考虑。是吗？」
①注：上述见心理学的吊桥理论。
「我可没说愚蠢——唉呀，你说的或许没错吧？要是真有人会在危险的吊桥上告白，那我想那家伙的脑子可能相当有问题……不过，你刚才不是有提到要报答我吗？那时候我就在想——你是不是对我抱持着超乎必要的恩情……该怎么说呢，先不管事情的原因和背景因素，你这样说听起来好像是我想卖你人情，乘人之危，我不大喜欢这样。」
「那只是一个借口。我只是想要让你掌握主导权，让你主动来跟我告白，才会故意说报答的事情。愚蠢的男人。你放过了这么宝贵的机会。我会给人面子这种事情，可不会再有下次了说。」
「…………」
好猛的说法。
不过，果真是这样吗……
她是诱受型①的角色……
①注：BL漫画用语。用来形容故意说一些话，引诱对方做出自己期待反应的角色。
「你放心。其实我也没有很感谢你。」
「……是这样吗？」
咦——！
这样说也有点奇怪吧。
「因为阿良良木你，不管是谁都会帮嘛。」
不过在早上的时候，我不知道这件事，也没有实际的感觉。战场原流畅地接着说。
「你不是因为对象是我，所以才来帮我的。不过这样对我来说反而是好事。就算被你帮的人不是我——假如阿良良木你帮的人是羽川同学，我在一旁来看还是会觉得你很特别。我虽然不特别，但如果我可以变成你心中特别的存在，我想那是多么痛快的一件事啊。唉呀……这么说好像有点夸张。阿良良木，真要说的话，我只是因为和你说话很开心，就只是这样而已。」
「……可是，我们——没聊过几句话吧。」
岂止如此。
上礼拜一、礼拜二还有今天，这三天的时间密度都太过紧凑，让我不留神可能就会看漏一个事实——我和战场原像这样聊天的时间，也只有那三天而已啊。
不过就三天而已。
就算我们同班一二年——
但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形同陌生人。
「对啊。」
战场原不反驳，点头说。
「所以，我想再跟你多聊一点」
想要用更多的时间。
来了解你。
来喜欢上你。
「我觉得这和一见钟情那种廉价的东西不一样。不过。我的个性也不是很有耐心，没办法花时间让自己去准备喜欢上一个人。该怎么说呢——对，这种感觉或许应该说，我想努力去喜欢上阿良良木你也说不定。」
「……这样啊。」
听她这么一说——的确是这样。
我没办法反驳她。
为了持续喜欢一样东西而全力以赴——因为我们所拥有的「喜欢」这种情感，本来就不是非常积极的东西。既然这样，战场原的说法，也没什么不好吧。
「反正这种事情是时机的问题。其实我们要维持普通朋友的关系也行，不过我很贪心啊。既然要当朋友，那我就要当『最高级的朋友』其他我都不要。」
你就当自己和恶女扯上关系了吧。
她说。
「你就是因为对谁都很温柔，才会遇到这种倒霉的事情，阿良良木。这是自食其果，你可要好好反省一下。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好歹分得清楚恩情和爱情之间的差别。因为这一个礼拜……我利用阿良良木你，做了许多的妄想。」
「妄想……」
「这一个礼拜还真充实啊」
她这种说话方式……还真是直接了当。
我在战场原的妄想当中，到底做了什么事情，亦或被强迫做了些什么呢……
「没错，你干脆这样想就好，你被一个对爱情感到饥渴、只要有人稍微对她温柔就很容易爱上对方的神经病处女给盯上了。」
「……原来如此。」
「你还真倒霉呢。你就诅咒自己平常的所作所为吧。」
她甚至不在乎贬低自己……是吗。
还有，我居然让她说到这种地步。
连一些过激的词汇都出来了。
……真是的，我实在太逊了。
我实在太不体贴了。
「所以，阿良良木。我说了这么多。」
「什么啊。」
「要是拒绝我的请求，我会杀了你然后逃走。」
「你这只是普通的杀人犯吧！你也跟着殉情啦！」
「这么说是代表我是认真的。」
「……喔。是喔……」
我打从心底，有如反刍般叹了口气。
真是的。
这家伙还真有趣啊。
我们同班三年，却只有三天在讲话——这样实在太浪费了。我阿良良木历，至今到底浪费了多少宝贵的时间啊。
那时候，接住她的人是我，
我真的觉得很棒。
能接住战场原黑仪的人，是我阿良良木历——这真是太好了。
「你可别说需要时间考虑一下。要是说出这种没出息的话，我可是会看不起你的，阿良良木。你可不要让女生太没面子喔。」
「我知道……我现在就觉得自己很窝囊了。不过，战场原。我可以提出一个条件吗？」
「什么条件？例如你想观察一个礼拜我处理杂毛的样子吗？」
「这肯定是你至今说出的话当中，最下流的一句！」
从内容和时间点来看，这点毫无疑问。
间隔数秒后，我再次面向战场原。
「其实也不算是条件，应该算约定之类的东西啦——」
「约定……什么约定？」
「战场原。以后你看不见的东西，不要假装自己看得见；看得见的东西，你也不能假装自己看不见。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别让这种状况再发生吧。遇到自己觉得奇怪的事情，你要老实说出来。不要再有奇怪的顾虑了。因为经验是经验，知识是知识，我们今后都必须背负这两样东西活下去，因为我们知道那种东西的存在了。所以，如果哪天我们的意见不合，到时我们要好好沟通。你要答应我。」
「小事一桩。」
战场原一脸满不在乎，表情依旧没有半点变化，但从我的角度来看，她回答的方式轻率且不假思索，但在这零秒反应的速度当中，我确实些许感受到了某些东西。
我自食其果吗？
这往往都是来自平常的所作所为。
「那我们走吧。现在天色已经乌漆抹黑了，那个……我送你回去吧，这种场合应该这样说对吧。」
「那辆脚踏车没办法坐两个人吧。」
「我的脚踏车后面有棒子，两人的话还OK，不过三个人就没办法了。」
「棒子？」
「脚踩的棒子。我不知道正式的名称啦……就是装在后轮上的那个。只要站在上面，手放在前面的人的肩膀上。我们猜拳决定谁骑车吧。现在已经没有蜗牛了，我们可以走普通的路回去吧。来这里的路太复杂了，我也记不得。战场原，那我们——」
「等一下，阿良良木。」
战场原没有移动脚步。
她在原地抓庄我的手腕。
战场原黑仪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允许自己和他人接触。所以，这当然也是她第一次主动碰触我。
碰触。
相望。
这就表示，此刻，我们存在于此吧。
我俩彼此都一样。
「你可以给我言语上的承诺吗？」
「言语上的？」
「因为我讨厌暧昧的关系。」
「啊——原来你是指这个啊」
我陷入思考。
这边如果我用英文回答追求最高级的她，那也未免太无趣了。话又说回来，我对其他语言的相关知识也是一知半解，而且不管怎么说，用外文回答都有一种回锅的感觉。
既然这样——
「要是能流行起来就好了。」
「嗯？」
「战场原，我对你眼迷心荡」
总之，现在大致上看来，
都代表羽川的「会错意」正中了红心。
看来那位班长，果真无所不知。

第01卷 化物语（上） 第二话 真宵·蜗牛 009
以下是后日谈……应该说是本次故事的收尾。
隔天，我一如往常被两个妹妹：火怜和月火叫醒。她们跑来叫我起床，就表示昨天我接近无条件投降的谢罪话语有了效果，平安地消除了她们俩的怒气。今年到头来我无法有所表示，但我跟他们约好了，明年的母亲节绝对不离开家里半步。做了这个预定或许是好事吧。总之，今天是礼拜一。没有任何的活动，是最棒的平常日。我轻松吃完早餐，出门往学校出发。骑的是菜篮车，不是越野脚踏车。我一想到战场原今天也应该会出席，踩踏板的脚也就自然轻快起来。然而，我在离家不远的下坡路段，险些撞上一个走路东倒西歪的女孩，于是我慌忙急刹车。
对方是一个绑着双马尾，短短的浏海露出眉毛的女孩。
身后还背着一个大背包。
「啊……阿阿良木哥哥。」
「又给我乱换名字了。」
「抱歉。我口误。」
「你在干么啊？」
「啊，该怎么说呢。」
女孩露出困惑的表情，有如使用隐身术失败的忍者般，随后浮现出害羞的笑容。
「那个啊，我多亏阿良良木哥哥的帮助，平安从地缚灵晋升到浮游灵了。连升两级喔。」
「耶……」
我傻眼了。
这马虎又随便的神奇理论，要是忍野听到——就算他再怎么轻浮和得意忘形，好歹也是个专家——他肯定也会晕倒吧。
不管如何，虽然我和这孩子还有许多话可以聊，但我是学生必须要以出席日数为优考量。上课不能迟到，「那我先走了。」所以在这边我聊了两、三句后，重新坐上椅垫。
就在此时，
「那个，阿良良木哥哥。我想，我暂时会在这附近溜达——」
女孩对我说了这句话。
「要是你看到我的话，请过来跟我说话喔。」
所以说，唉呀。
这肯定是一件美谈吧。

第01卷 化物语（上） 第三话 骏河·猴子 001
说到神原骏河这个人，她可是出类拔萃的知名人物，在校内没有学生不认识她，当然我也在无意中耳闻过她的名字。不，如果光谈知名度的话，和我同班的羽川翼和战场原黑仪比，或许不会逊色于她，但这只局限于三年级——我们的学年之间。没错，神原骏河比我、羽川翼和战场原黑仪还要小一届，还是二年级生，就已经有名到连我这个平常不怎么关心这种事情的三年级生，都知道她的存在。以平常来看，这可非比寻常。就算我想装学长开玩笑说：「她年纪轻轻就这么不得了。」也无法忽视这一切，因为她的话题已经迫切地逼近到我的周遭。
此外，与其称神原骏河为知名人物，毋宁说她是个明星，这样才能确切传达其中微妙的区别吧。羽川翼和战场原黑仪两人是大家公认成绩优秀、品行端正的优等生——先不管后者是否真是如此——而神原她给人的印象完全不是这样。当然，并不是因为她是知名的粗野太妹，所以才称她为明星。羽川翼和战场原黑仪主要精通的是课业之路；而她精通的则是运动之路，神原骏河是篮球社的王牌选手。她从一年级入学开始，短时间就当上正式球员，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或许还找得到理由解释说：「那是因为她加入的是每次都在第一回合就输掉、弱小又默默无闻的女子篮球社。」但要是在那之后，她突然带领那个每次都在第一回合就输掉、弱小又默默无闻的女子篮球社，一路进军到全国大赛，这样她不被奉为明星才奇怪。这唐突的传说可说是非常地「出色」，反而会让人想责备她说：妳到底做了什么好事。我们学校的女子篮球社，一步登天成了一支强到不是在开玩笑的篮球劲旅，附近高中的男子篮球社还跑来申请，希望能打友谊赛。这些不过是因为一个女学生的力量。
她的身高不是特别高。
体型也只是普通女高中生的身材。
甚至还有一点娇小纤细。
温柔优美一词，正好和她的身姿不谋而合。
但是，神原骏河她——会跳跃。
我去年不知道是陪谁，曾经稍微去看了一下神原骏河的比赛。总之她可说是技巧了得，三不五时就打破——应该说是「穿过」对方的防御，然后，就像过去曾经席卷全日本的某部少年漫画一样，轻快地灌篮得分。她轻轻松松，游刃有余，脸上还挂着运动少女的爽朗笑容，看似相当愉快，连续再连续地灌了好几十次的篮。女子篮球社之间的比赛用双手投篮可说是基本，现在居然有人会灌篮，到底有多少高中生可以目击到这种灌篮场景？我身为一个观众，没有被她的超人技巧给震慑住，反而同情起那些被她压着打、完全失去斗志的敌方成员，最后我看不下去也待不住，只好静静地离开会场。这件事我到现在记忆犹新。
总之，就算我们的学校是以课业挂帅的升学高中，但不容否认，里头聚集的全是一些多愁善感的十五岁少男少女。对他们而言，外表光鲜亮丽的运动英雄，当然比只会读书的优等生还要容易受到瞩目吧。神原骏河做了什么、对某件事物做出了什么反应……等，这些怎么样都好、怎么样都无所谓的事情，马上就会成为传闻，在学校里散播开来。要是把那些传闻收集成册，甚至可以写成一本书。就算我对她本人没兴趣，想刻意去避开那些话题，神原骏河的传闻还是会传到我的耳里。只要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不论学年高低，只要你有心，连她今天在学校餐厅吃了什么东西，大概都可以追查到吧。这很简单，只要问当时在场的人就知道了。
不过，传闻终究是传闻。
只有一半的真实度。
传闻不见得是直真实。
实际情况来说，就连流传到我这里的传闻，有很多都缺乏可信度，让我犹豫不知是否该照单全收。不仅如此，甚至有不少时候，同时会有正反两极的传闻在外流传。「她的性情粗暴；不，她的个性温和。」「她很替朋友着想；不，她很冷淡。」「她为人很谦虚；不，她很傲慢。」「她是一个谈起恋爱来很疯狂的人；不，她没有和男性交往的经验。」假如真有人可以满足上述的传闻，那我只能说此人的人格已经分裂了吧。我这个就算看到她也不会主动向她搭话，甚至不曾靠近她五公尺内的人，这些传闻也只好任凭自己去想象了。话虽如此，从现实面看来，我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必要去想象吧。因为我们学年不同，对方又是运动明星，篮球社的王牌球员（我们学校社团活动到二年级为止，听说她现在被任命为队长。这点程度的传闻看起来应该可信），她和我这种吊车的三年级生，绝对不会扯上关系。
不会有任何牵扯和瓜葛。
当然，她也不知道有我这号人物的存在吧。
她没有理由会知道的。
我原本这么想。
如此深信不疑。
当我知道自己错了，是五月尾声，接近换季的六月前。此时是我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因为我脖子上被吸血鬼咬的两个小洞，就快可以用留长的发尾来遮住，照这样看来，我只要再贴半个月左右的OK绷即可；也是我因为一个小小的契机，和战场原黑仪以男女朋友的身份，交往了十天左右的时候。
神原骏河踏着响亮的脚步声跑来向我搭话，从这时开始，她的左手已经缠着一层洁白的绷带——

第01卷 化物语（上） 第三话 骏河·猴子 002
「啊……阿两两木。」
「是阿良良木。」
「抱歉。我口误。」
礼拜五放学回家的路上，我在坡道上踩着脚踏车时，怱见前方有一个身后背着背包、绑着一头双马尾的娇小女孩——即八九寺真宵的身影后，我随即按下煞车，停靠在在她的左侧出声叫她。随后，八九寺眨眨眼，一脸惊讶，然后一如往常地叫错了我的名字。
原来我的名字还有念错的空间啊，虽然我心中些许感动了一下，但我还是耿直地订正她。
「……我说妳啊，不要把人家的名字念得像冒失鬼八兵卫①一样。」
①注：日本古装剧《水户黄门》里的角色。冒失鬼来自于他的口头禅：「我太冒失了！」
「我觉得这样很可爱啊。」
「听起来感觉给他非常地没出息。」
「嗯——唉呀，那跟你很像不是吗？」
这小学五年级生，说话伤人的方式相当干脆。
「阿良良木哥哥，你看起来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能够和你再会，我感到很高兴。如何啊，阿良良木哥哥，在那之后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吗？」
「嗯——啊，没有啊。那种事情不会常常发生的啦。在那之后我过着和平的日子。要说和平呢，还是该说安稳呢。对了，我就要实力测验了，从这点来看应该不算和平，也不算安稳吧。」
大约在两个礼拜前——五月十四日，母亲节。
我在某座公园和这位八九寺真宵相遇，接着被卷入一个小事件当中……不，或许那件事没有具体到能够称为事件，也没有抽象到需要特别拿来讨论，总之就是一个有点不寻常的体验。
不寻常的意思，就是不寻常。
唉呀，虽然最后是借助那个让人不愉快的大叔——即忍野，还有战场原的帮助，才平安无事地获得解决，如果那五月十四日的事情，对我来说是必然而不是偶然的话，那我在那之后两个礼拜，每天会过着和平安稳的日子，我想也同样是必然而不是偶然。
现在看起来，八九寺也一样平安无事。如此一来，母亲节发生的事情，可说是圆满解决了吧。经历过不寻常的体验之后，像她这种情况还挺稀奇的。因为我、战场原和羽川，在经历过不寻常的体验之后，善后处理可是相当辛苦……或者该说痛苦吧。要说凄惨也不为过。
八九寺真宵。
这样看起来，她还真令人羡慕啊。
「唉呀！你怎么了吗？阿良良木哥哥，居然用那么热情的眼神凝视我的身体，好猥亵喔。」
「……妳所谓热情的眼神，到底是怎样的眼神？」
而且还很猥亵吗？
那种热情还真讨人厌。
「你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会打嗝的。」
「妳横膈膜有问题啊。」
应该是吓一跳①。
①注：日文中，打嗝和吓一跳的发音相近。
唉呀，从八九寺抱持的问题来思考，也不是可以单纯用「羡慕」两个字一面倒地带过……换个不同的角度来看，我们当中最辛苦、最痛苦的人，不是我和羽川或战场原，而是八九寺也说不定。应该会有不少人会抱持这种看法吧。
在我思考的同时，有一对高中生从我脚踏车的左边穿过。两位都是女性。身上的制服和我不同，是别所学校的学生。那两人很讶异地看着我和八九寺的方向，露骨地发出窃窃私语，一边从我身旁走过。她们的行为举止，实在让我非常不舒服……果然，高中三年级的阿良良木历，和小学五年级的八九寺真宵在聊天的样子，在癖好正常的人眼中似乎非常奇怪的样子。
无所谓。
谁管世间的冷漠眼神怎么样啊。
我是有所觉悟才会向八九寺搭话的，无妨，真相只要我和八九寺能相互理解就好。建立在我们彼此之间的友情，决不会因为那种程度的偏见而有所动摇。
「唉呀呀，那两位好像看穿你的真面目，知道你是萝莉控了呢，阿良良木哥哥。我真同情你呢。」
「不用妳来说我！」
「这没什么好可耻的。因为喜欢小女孩这件事本身没有犯法。这种癖好是个人的自由。你不要把那种病态的思想付诸行动就好了。」
「就算找喜欢幼女，没错，我也不会看上妳！」
看来我们之间的友情尚未建立起来。
我的周遭都是这种家伙吗？
我转头向后看。
身后看不见半个人影。
目前是如此。
「……拜托。妳这家伙的言行举止，还真是前途有为啊。那妳呢？八九寺。这种时间妳怎么还在这里闲晃啊。该不会妳想去哪里，结果又迷路了吧？」
「你说这话还真失礼呢，阿良良木哥哥。我出生到现在，从来都没有迷路过喔。」
「妳的记忆力还真好啊。」
「你这样夸我，我会害羞。」
「不，妳记忆力是真的很好，居然可以选择性地忘记对自己不利的事情。」
「哪里哪里。话说回来，你是谁啊？」
「我被忘记了！」
她这反击还真是锋利啊。
这家伙的临场反应还真好啊。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知道妳在开玩笑，被人家遗忘真的会让人很受伤耶，八九寺……」
「因为我把头脑差的人全都忘记了。」
「我还没有笨到轮到妳来说我！我是说忘记对自己不利的事情，不是忘记头脑差的人！」
「因为我把对我不利的事情都忘记了。」
「对对，这样才对……才怪！一点都不对！别把别人的存在说的好像对自己不利一样！」
「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闭嘴。不准挑我语病。」
「阿良良木哥哥还真是任性。我知道了，那我就注意措词，换句话来说吧。」
「妳要换成什么……」
「我只记得对自己有利的事情。」
「…………」
这对话还真愉快。
老实说，我阿良良木历一个高中三年级生，居然和小学五年级生聊成这副德性，也实在是有一点奇怪。不过，这感觉跟在和我两个国中生的妹妹说话一样，感觉没什么改变……而且，或许这是小学生和国中生之间的差异吧，小学生比较不爱闹别扭，所以跟我两个妹妹比起来，和八九寺聊起天来更为顺畅。
「唉……」
我叹了口气，从脚踏车上下来。
接着我牵着龙头，徒步往前走去。
和八九寺聊天是很快乐，不过要是一直呆站在原地大聊特聊，可能会对我之后的行程到来影响，但现在时间上也还算充裕，因此我决定牵着脚踏车，边走边和八九寺继续聊天。走了比呆站在原地好。而八九寺也不是因为有什么地方要去才在这里闲晃，所以她不等我催喊，很自然就跟上了，走在我脚踏车旁边，她大概很闲吧。
我会决定移动的理由还有一个。我再次转头瞄了一眼，目前好像还不用担心「那位人士」会出现。
「阿良良木哥哥，你要去哪啊？」
「嗯，我要先回家。」
「先回家？意思就是说，之后你还要出门吗？」
「算是吧。我刚才有说过吧？我们学校就快实力测验了。」
「那就代表阿良良木的实力，也就是真正的价值要被考验啰。」
「没那么夸张啦……这只是事关我能不能毕业而已。」
「……这样啊。那是在考验看阿良良木哥哥能不能毕业啰。」
「…………」
这两句话明明意思相同，但听起来就是有这么点不一样。
国文真的很难懂啊。
「因为阿良良木哥哥的脑袋不怎么聪明啊。」
「妳干脆直接说我笨，我听起来反而会舒服一点。」
「不不不，就算是事实，也有分『可以说的』和『没有必要多说的』两种。」
「另一种应该是『不可以说的』吧！」
「啊，那个没关系的。因为我的成绩也不是很好，我们是同伴、同伴。」
「…………」
我被小学生安慰了。
和小学生是同伴。
而且，她说自己的时候不是说「笨」，而是若无其事地说自己「成绩不好」，从这点来看，我感觉八九寺真宵做人不够老实。
「……不过这实力测验可不是闹着玩的。要是考不好的话，真的会有点糟糕。」
「会被退学吗？」
「我的学校虽然是升学学校，不过没有夸张到会因为考试不好而被退学啦。话说，世上哪有那种升学学校啊？听起来像个笑话。唉呀，考不好顶多留级而已……不过我可不想留级啊。」
如果可以避免的话。
不，我必须要避免才行。
「嗯。那阿良良木哥哥今天不应该出门才对吧？你应该在家闭门苦读。」
「意外说出正经话呢，八九寺。」
「阿良良木哥哥，『说出正经话呢』是多余的吧。」
「只留下意外两个字就行了吗！？」
妳这是哪种搞笑角色。
「不过妳不用担心啦，八九寺。我出门当然是和念书有关。不用妳来提醒啦。我说的出门可不是去买东西，也不是去玩。而是要出门念书。」
「喔？」
八九寺一本正经地歪着头，一脸不解。
「也就是说，你要去图书馆之类的地方读书咯？嗯——我个人认为在熟悉的环境，也就是自己的房间里静下心来念书，会比较有效果……啊，还是说阿良良木哥哥有报名补习班之类的东西呢？」
「要说是图书馆还是补习班的话，应该比较接近补习班吧。」我说。「你还记得她吧？战场原。那家伙的学年成绩名列前茅，今天我们约好要去她家，她要教我功课。」
「战场原……」
八九寺双手抱胸，嗖一声低下头。
她该不会忘记了吧。
如果战场原的存在对八九寺不利的话，那大概是因为战场原太恐怖的关系。
「她的全名是战场原黑仪……就是上次和我在一起的那个马尾姐姐啊，她还帮你……」
「……啊！是那个傲娇的大姐姐吗？」
「……………」
看来她记得战场原。
战场原那家伙，似乎逐渐被定位成「傲」开头、「娇」结尾的角色……这样好吗？看来我有必要问问她本人对这点有何看法。我的应对方式，将会随着她的答复而改变。
「她是一个富有包容力的漂亮姐姐对吧。她那个时候一路上背着我，还替我带路。」
「你过去的记忆被美化咯……」
先前她们之间的互动，在八九寺的心中想必造成了心理创伤。唉呀，如果从她们彼此抱持的问题来看，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八九寺的双手依旧交叉在胸前，
「嗯——」
她低吟了一声。
「咦，可是……我记得阿良良木哥哥和她——那个，该怎么说才好呢，就是……」
看来八九寺似乎在慎选措词的样子。我大概已经知道她想问什么了，但她似乎却在找寻别的表现方式，无法直接将那个字眼说出口。她小学五年级程度的词汇，到底会做出什么样的词汇选择？尽管我不是很好奇，但多少还是有一点兴趣，因此我故意不帮腔，静候她开口。
最后，八九寺开口了。
「……你们是不是缔结了恋爱契约啊？」
「你这是最烂的词汇选择！」
正如预期，我怒吼了。
这对答就跟教科书上写的一样漂亮。
「嗄？阿良良木哥哥，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就算表面上你没说什么奇怪的话，但我想只要是人，都可以听得出你话中带有不好的含意。」
「契约……这个词如果不行的话，阿良良木哥哥，那我改成『交易』这个词你看怎样？恋爱交易。」
「这更伤人了！拜托你用普通的说法就好！」
「喔。那我就听你的，用普通的说法吧。只要我想，这对我来说是易如反掌。那我要说咯，阿良良木哥哥和战场原姐姐，现在好像在做男女交际对吧？」
「……嗯，算吧。」
男女交际吗？
她居然用这种古风的说法攻了过来。
这就是她的普通说法吗……
「那么，你说要请她教你功课，我想那只是借口吧，其实你们两个是去幽会吧？」
「………………」
幽会，这又是一个古色古香的词……
这家伙的词汇选择肯定有问题。
「在这关系到留级问题的实力测验前，你还跑到女朋友家做客，照我来看，这只能算是自杀行为呢，阿良良木哥哥。」
「是关系到我能不能毕业，不是留级。」
她似乎认为我很笨。
我觉得自己好可怜。
「还有，别说这是自杀行为。」
「那么，我想就和自杀没两样吧。」
「看我们总有一天，我们必须对簿公堂，分个是非对错了……」
「该凸的地方①？你是指胸部或屁股吗？阿良良木哥哥想要对小学生的身体要求什么啊。」
①注：日文中「对簿公堂」和「该凸的地方」的用字相同。
「闭嘴。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我敲了八九寺的脑袋。
八九寺回踹了我的胫骨一脚。
双方负伤平手。
同病相怜。
「不过，你不用担心啦，八九寺……因为战场原对那方面的事情，可是很严格的。」
「那方面是指课业上吗？她的教学方式是斯巴达式的吧。啊这么说来，她好像很讨厌笨蛋。」
「嗯。她有说过。」
所以战场原才会讨厌小孩。
也讨厌八九寺
她可能连我都讨厌也说不定。
不过，从现在的对话方向来说，战场原似乎不只是对功课严格而已……唉呀，这里就用优等生一次来带过吧。
「她宛如一个充满爱心的军曹①。」
①注：日本军曹一词相当于美国的中士，在立场上必须板着一张脸斥责和鼓励士兵，以及维持部队士气与秩序，故有「魔鬼军曹」一词出现。
「那听起来像个好人的陆军士官是什么东西。」
「嗯——说到战场原姐姐的家，不是在之前那座公园的——」
「没有，我应该有说过吧，战场原很久之前就搬家了。我在遇见你之前去过她家一次，她家还满远的。所以我要先回家换脚踏车，然后再去她那里……啊，这样想想，我时间上好像不是很充裕的样子。」
「我没有那么不解风情，如果你赶时间的话，我就不留你了。」
「不会，我也不是很赶啦。」
而且，去战场原家是OK，但如果目的是念书的话，说句真心话，这实在让我有点提不起劲来……要是我把这话告诉战场原，她不知道会用什么毒舌谩骂来洗礼我。
但是，也罢。
战场原黑仪。
八九寺也是一样，但战场原也有她自己的——
「我说八九寺……你——」
当我话说到一半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声音。
那声音是……
脚步声。
「咑、咑、咑、咑、咑、咑！」那紧凑的旋律，给人一种愉悦感。与其说脚步声的主人是用跑的，倒不如说他是用跳步的方式在前进。
我没必要回头确认。
是啊……
要说我这阵子有哪里不和平安稳的话，在某种意义上，除了实力测验外还有另一个问题让我非常伤脑筋……
我还以为自己已经甩掉她了。
咑、咑、咑、咑、咑、咑！
脚步声快速逼近。
就算我没必要回头确认——
但我还是不得不回头。
蹬！
接着，当我心不甘情不愿，缓缓转过身体时——她跳了起来。
她。
神原骏河跳了起来。
她的助跑跳远，随便一跳距离都超过一、两公尺，宛如无视万有引力定律，用相当标准的姿势和轨道，在空中穿过我右侧飞了过去，几乎快贴近我的脸旁——
接着落地。
在那瞬间，散乱的头发立刻就静止了下来。
她穿着制服。
这次的制服不用多说，当然是我们学校的制服。
领带颜色是二年级的黄色。
顺道一提，她刚才穿制服这样跳跃，身上那件时下流行的短百褶裙当然是整个翻了起来，不过她还穿着一件及膝的运动紧身裤，因此我丝毫没有感受到幸福的滋味。
她身上那件裙子慢了半拍后，也跟着回到原位。
四周突然传来橡胶烧焦的味道。
那味道是她脚下那双看似高级的帆布鞋，和柏油路面激烈摩擦所造成的结果……这家伙的运动神经，到底有多离谱啊。
随后，篮球社的王牌选手——
神原骏河转过头来。
她的表情微带稚气，但却有一种威严可敬的气息（就算是三年级生，也没几个人有这种神情）。接着，她用线条分明的眼眸直视着我。
同时把手放在胸前，宛如在宣誓一般。
最后，她露出了一抹微笑。
「唉呀！阿良良木学长。还真是巧啊。」
「最好是有这么刚好的巧遇啦！」
她会跑过来很明显是针对我。
这时我往身旁一看，八九寺的身影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那孩子——八九寺真宵跟我说话的时候毫不客气又没大没小，没想到居然还会怕生。她这落跑的判断下得还真快，脚下功夫实在不得了。唉呀，就算刚才在场的人不是她，假如有一个陌生的女子用惊人速度向你冲过来（从八九寺的位置来看，神原看起来像是朝她发动突击一样），任谁都会脚底抹油吧。
不过，友情这种东西还真是薄弱啊。
算了没差啦。
我把视线挪回神原身上，她不知为何一脸陶醉，十分钦佩地反复点了好几次头。
「……你干么啊？」
「没有啦，我只是在回想阿良良木学长刚才说的话。我要把它铭记在心。『最好是有这么刚好的巧遇啦』吗……这种一语道破刚才那种情况的话语，乍看之下要想到似乎很容易，可是突然要想还想不太到呢。学长还真是随机应变啊。」
「……………」
「嗯，学长说的没错。」神原接着说。「其实我是追着学长跑过来的。」
「……我想也是。我早就知道了。」
「学长已经知道啦。真不愧是阿良良木学长，我这种晚辈的所作所为，全部都被学长你看穿啦。这还真叫我难为情，不过我真的很佩服学长你呢。」
「………………」
我快说不下去了……
我不清楚现现在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神原骏河对此毫不在乎，用精力充沛的笑容看着我。
三天前。
我走在学校走廊上时，这女人——神原骏河突然踏着响亮的脚步声，稀松平常地跑来向我搭话。由于她的举止实在太过自然，那时我也下意识地用普通的态度去对应她，但对方可是二年级的明星，出类拔萃的名人。就连我这个平常不怎么关心校内传闻的人，都知道有她这号人物——但是，我一直以为她和我之间不可能会有任何交集，我也不可能会有缘分认识她——因此，多少有一点讶异。
不过，真让我讶异的东西是她的个性。不，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总而言之，她很不可思议……神原骏河拥有的人格及性格，是我至今的人生当中从未遇过的。
接着。
在那之后，也就是三天前开始，到今天的此刻为止，神原骏河就像这样，一直纠缠着我。不论我身在何方，她三不五时就会踏着「咑、咑、咑、咑、咑、咑！」的脚步声朝我冲来，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
「……下课休息的时间也就算了，神原你放学之后不是还有社团活动吗。跑来这种地方可以吗？」
「喔喔！阿良良木学长还真是敏锐啊。绝对不会看漏细微的疑点，简直就像侦探小说的主角一样。就算是菲力普·马罗①，在阿良良木学长面前也会落荒而逃。」
①注：菲力普·马罗〔Philip Marlowe〕，雷蒙·钱德勒笔下打死不退的冷淡派侦探。
「我只是想说全国区的篮球选手，这种时间出现在这里相当反常而已，别说得我好像很厉害一样。」
侦探小说主角会因为这种三脚猫功夫落荒而逃的话，那种小说我实在不想看。
「学长把谦虚当成仅次于生命的第二样武器，刚才那番话语中充满了谦虚谨慎的自我规戒……我这个人动不动就会错估自己，应该要积极向学长看齐才对呢。呵呵，自古以来就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句话，我光是这样和阿良良木学长聊天，就感觉到自己的人格有了成长呢。所谓的仿效就是指这样。」
神原笑容满面地说。
她的笑容没有半点恶意。
……我至今一直认为所谓的善人一词，是指羽川那一类的家伙；但出人意料，神原这类的人可能是善人一词的最高级型。
简单来说，她比羽川还要猛。
比那个班长还要麻烦。
「不过，学长你看，我现在手这个样子。」
神原一边说，一边出示自己的左手。
她的左腕上缠着洁白的绷带。绷带从她的五根手指一路缠绕到手腕处，包得密不透风。其实那绷带一直延伸到她的手肘处，只是手腕以上的部分被长袖制服遮住看不见而已。听说她是在自主训练的时候不慎挫伤，而且受伤的角度还很奇怪……等等之类的传闻，早在神原向我搭话前，我就已经有所耳闻。
传闻终究是传闻。
就算传闻只有一半的可信服，我也很难相信有这等运动神经，且身体柔软的神原骏河会在自主训练的时候挫伤，但现在她缠着绷带的手就摆在眼前，看来那传闻是真的吧。正所谓仙人打鼓有时错。人有错手，马有失蹄。猴子也会从树上掉下来。
「不能打球还待在体育馆只会给人添麻烦，所以我现在尽量避免参加社团活动。」
「不过你是队长吧？就算不是队长好了，要是你不在，队伍的士气也会下降吧。」
「学长把我的队伍说得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打球一样，真叫我感到遗憾啊。我的球队可没那么软弱，她们不会因为我不在士气就下降。」
神原加强语气说。
「篮球是相当激烈的运动。单靠一个人是没办法赢球的。我承认在位置上，也就是责任上我很显眼没错，但那是因为有大家的力量才会有我。因此我所受到的赞赏，应该和队伍中的每一个人分享。」
「……嗯，你说的没错。」
她就是……这种人啊。
要说她善良呢，还是说她是善人呢。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神原会做出这种反应，不只局限于这次。只要有人说她队员的坏话（虽然我没这个意思），就会触碰到她的敏感神经。似乎还有传闻说，她在一年级接受新闻部采访的时候，只因为对方对她当时的学长说了不礼貌的话，她就气得翻桌（附带一提，这项传闻是子虚乌有，但似乎真的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呵呵，此时神原笑出声来。
「我知道你的用意，阿良良木学长。你现在是在考验我，看我有没有当队长的资质对吧？」
「………………」
这学妹洋洋得意、居功自傲地在说什么啊。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说真的，要将阿良良木学长的语录，记录下来流传给后世的时候，必须要请执笔者把内容全部用成粗体，然后标上标点，不然个中的意义就无法传达给读者吧，因为这一字一语内含的重量完全不同。有句话说：『说服力不是取决于你说了什么，而是要看说这句话的人是谁。』平常这句话是用在负面的地方，但唯独套用在阿良良木学长身上，听起来就像是正面的了。请学长放心。我没有打算舍弃队长的责任和义务。我没有那么骄傲怠慢。好歹我也有身为王牌选手的自觉。我来这之前，已经确实指示大家练习的内容。我不在的话，大家反而能够轻松练习呢。所谓阎王不在小鬼翻天嘛。」
「阎王吗……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我们的运动，说到底也只是学生的社团活动。况且我们学校是升学高中。社团活动基本上是用来制造青少年时代的快乐回忆，最重要的是要轻松且无顾虑。不过，没想到阿良良木学长居然会关心我这个陌生人的人际关系，甚至还顾虑到我的队友，你真是一个体贴的人啊。这无微不至的关怀，让我不胜惶恐。学长真是心胸宽大，胸襟广大无边啊。为了我们篮球社，居然特意扮黑脸。学长真的是把我们这些晚辈当成自己人才会这么做的。我从来没遇到过像阿良良木学长这样的人啊。」
「我也从来没遇到过像你这样的家伙……」
这种天然型捧人上天的角色……
大概是一种新创意吧……
「是吗。能够承蒙阿良良木学长这么说，我真是感到光荣至极呢。呵呵，被学长这种内心优质的人夸奖，我就会有一种想要努力向上的感觉，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甚至感觉心中原本没有的勇气，都涌出来了一样。现在我感觉自己无所不能。我决定了，以后如果我意志消沉的时候，就来找学长你吧。因为只要拜见学长一面，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一定都可以继续努力下去。」
神原的脸上始终带着一抹微笑。
她的笑容看起来毫无防备，但绝对不是如此，因为我感觉得到，她笑容的深处有一种坚强的意志。正因为她对自己有绝对的自信，才能露出这种笑容吧。
她和我完全是不同世界的人。
她和我完全是不同种类的人。
不，这些我老早就心知肚明，我不是在说性格方面的事情。神原是运动型少女，又是校内的明星人物，和我阿良良木历是不同世界、不同种类的人，这些我早就心知肚明道一塌胡涂的地步；不过问题在于，为什么神原骏河会来找我搭话？
不只是搭话而已。
她还像这样一直跑来找我聊天。
一而再、再而三地朝我跑来。
神原刚才说过，以后要是意志消沉就会跑来找我，以寻求努力的动力——她原来不是这样说，但语意应该差不多——但这应该不可能吧。我可没那种超能力。要是有的话，我早就不客气地用在自己身上了。
「对了，神原。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我问。从三天前算起来，这问题我已经不知道问过几次了。
「啊，对喔……」
平常神原听到这个问题部对答如流，但她今天却犹豫不知道该说什么。这还是头一遭。不过，那犹豫也只是一眨眼间，她马上就笑容满面地对我说：
「……学长有看今天早上报纸的国际版吧？我想听听阿良良木学长对俄罗斯未来的政治情势有什么见解。」
「时事话题吗……」
而且选的偏偏还是这种话题。
我对日本政治都不是很懂了，还要我说海洋另一端的俄罗斯吗……
「对啊，还是说阿良良木学长比较喜欢印度方面的话题？不过，很可惜就如学长听见，我是体育系又是户外派的人，IT相关的话题我比较薄弱。而且现在俄罗斯方面的问题，对我来说比较实际。」
「……我今天早上没看报纸说。」
我说这话很明显是借口，连我自己都不觉得可以蒙混过关。其实报纸我是有看，但我的见识没有深入到可以和别人议论——
然而，神原听到了我的说词，
「这样啊。」
只是瞇起眼睛，缓缓地笑着说。
「阿良良木学长日理万机，早上会没空看报纸也不奇怪。我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份，问这种有欠顾虑的问题，真的很抱歉。既然这样，这个话题我想我们明天再讨论好了，学长你可以吗？」
「可以啊……」
「学长的心胸真宽大。我没想到学长会这么简单就答应我。优秀如学长的人物，听到我这种肤浅的发言不可能毫无想法，可是学长居然把自己的想法藏在心里，用这种落落大方的态度响应。这种胸襟宽阔、广纳百川的心胸，我又多喜欢上阿良良木学长的一个地方了。」
「是吗，谢谢……」
「学长无须道谢。这是我真诚的内心话。」
「…………」
不过，这家伙的头脑还挺好的嘛。
这种文武双全的人，以人类来说可是相当犯规的存在……羽川和战场原运动方面虽然不差，但是根本无法和这位学妹相提并论吧。战场原在国中时代虽然是田径社的王牌，不过她升上高中后就没碰田径，有一段很大的空窗期，再加上她本身怀抱的特殊理由，就更不用说了。
不过，当然。
我不认为神原是真的想和我议论俄罗斯的政治情势，她这么说很明显是权宜之计吧。
我每次问神原找我有什么事时，她都是这种调调，不肯认真回答我。
我觉得她找我可能另有目的。
但我却猜不透她。
这家伙为何——而且还这么突然——一直缠着我不放呢。校内明星神原和我这个三年级的吊车尾，根本不会有任何交集。
八竿子打不着边。
「对了，阿良良木学长，你今天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嗄？没有啊……还挺普通的。」
除了你以外。
不，我差不多也快习惯你了。
「实力测验就快到了，让我有一点头痛啦……」
「实力测验吗？呜，我对那个也很头痛。测验这种东西，对有社团活动的人而言相当困扰。因为学校会在考试前一个礼拜强制禁止我们练习，我们只能做自主训练。」
「嗯——」
原来是这样啊。
既然被禁止就应该好好休息，为何还要做自主训练？这里有我很难理解，唉呀，毕竟他的世界和我不一样。
「不过，这对你来说刚刚好吧？这段时间你左手的挫伤大概也好了吧。」
「嗯？啊……对啊，说的没错。」
神原的视线落在左手上。
「不愧是阿良良木学长，看事情的角度和别人不一样。感觉学长好像常常在思考让人类幸福的方法。这种正面思考还真是令人感叹啊。」
「正面思考这方面，我再修练个一百年也绝对赢不了你……」
到底要怎么养育，才能培育出这种人才呢。
这真是非常不可思议。
「不过，套一句大家都知道的话，学生的本分就是念书嘛。实力测验虽然让我很困扰，不过我会努力去考的。」
「好险你伤到的不是右手。」
「不，其实我是左撇子。」
神原说。
「左撇子在日常生活中大多数的情况下都很不方便，唯独在竞争胜败的运动世界中比较会有优势，所以可是很贵重的存在。」
「咦——真的吗？」
「是真的，这点有在玩运动的人都知道。天生惯用左手的人，在现今的日本通常都会被矫正，所以左撇子的运动选手，在比例上十个人里头只有一个，有时候还不一定会有呢。阿良良木学长，如果把这个比例套用在篮球这个运动上，你觉得会变成怎样？篮球是五对五的球技，也就是说场内只有一个人是左撇子。而那个人就是我。这就是我能够当上王牌选手的其中一个原因。」
「嗯……」
这话我听了似懂非懂。
「不过，就因为这样，万一要是左手受伤，那就只有麻烦而已了。虽然这是我自己不小心弄伤的啦。」
「左撇子啊……我没有在玩运动，所以对那方面的事情不是很清楚，我只是单纯觉得左撇子很帅。」
这是我由衷的感想。
我总觉得左撇子的人举手投足看起来都很有型，这可能是我自以为是的偏见啦。
「阿良良木学长说这么多，其实你自己也是左撇子吧？呵呵，因为学长的表戴在右手，我马上就发现了。左撇子的人对同类可是很敏感的。」
「…………」
手表我只是无意中戴在右手而已，这件事我现在就算打死也不能说出口……以后我在这家伙面前必须用左手写字、用左手拿筷子了吗？我觉得左撇子很有型没错，但我压根没想过要把自己矫正成左撇子……
「那你考试的时候不就糟糕了吗？惯用手变成这样，国文根本没办法考吧。」
「唉呀，但是也只是实力测验，不是每一科都要写论文啦，字稍微有点歪七扭八，嗯，没关系的。老师大概也会考虑到我的状况吧。阿良良木学长。抱歉让你担心了。话说回来，学长你真的很替学弟妹着想呢。在考试之前还有余力来担心我，我只能说这真是了不起。这可不是一般人都做得到的事情。」
「……呃，我也不是很有余力。」
这话是真的。
我不是因为有余力才来担心学弟妹，眼下，我根本没有余力去担心别人。完全没有。
「我今天等一下还要去读书会。」
「读书会？」
神原的表情讶异。
她对读书会一词似乎没有会意过来。
「就是那个啊，简单来说，我从以前到现在的成绩不怎么理想……而且一、二年级的时候，出席率也很糟糕……」
为何我必须多作说明。
就算对方是明星，也不过是年纪小我一岁的学妹。
「总归一句话，实力测验是我挽回的机会。」
最后我说出口的话，像是在打肿脸充胖子。
我切身感受到自己的器量有多么狭小。
「嗯，原来如此。」
神原点头说。
「我是那种考试的时候不会认真读书的人，所以我不太清楚啦，不过这么说来，我班上同学在考试前也会聚集在其中一个人的家里念书……是那种的吗？」
「嗯。大概就是那种感觉吧。」
「这样啊。那阿良良木学长待会要去朋友家咯。不过……」
神原的话中略带踌躇。
「我觉得读书和运动不太一样，不是大家努力就有办法搞定的东西……」
「没问题的。说是读书会也只有两个人，我是负责等人教我的那一方，感觉就跟家庭教师一样。我班上有一个成绩超好的家伙，所以我要去麻烦她。」
「喔……啊！」
神原有如想到什么一般，她说。
「是战场原学姐吗？」
「嗯？你认识她吗？」
「说到学长班上成绩好的人，除了战场原学姐外没别人了吧。我老早就有耳闻了。」
「嗯——你说的没错啦。」
战场原那家伙果然也是名人。
就算一、二年级当中，有人知道她的事情也不足为奇吧。
嗯？
可是很奇怪，说道成绩优异的名人，应该会先联想到羽川才对吧，她从来没把学年第一的宝座让给别人……至少「除了战场原之外没有别人」这句话放在这里说不通。而且，读书会给人的感觉，通常都是去同性家读书，一般来说她应该先说男生的名字比较正常吧？
怎么会突然就提战场原呢。
「那我不能耽误学长的时间了。今天就这样，我先告辞了。」
「好。」
神原骏河似乎很明白进退的分寸，句尾不忘加上「今天」两字，这的确很像她的作风。
接着，只见她沉下腰，拉直脚筋。
暖身运动。
她仔细地伸展阿基利斯腱——
「阿良良木学长。祝你武运昌隆。」
语毕瞬间，她踏着「咑、咑、咑、咑、咑、咑！」的脚步声，沿着过来的路冲刺跑了回去。她的脚劲还真不错——不只跑得快，从加速到最高速度的时间更是快到吓人。她跑百米、两百米的秒数成绩，或许不会特别优异。但如果是十米、二十米这种超超短距离赛跑，神原绝对不会逊色于田径社的选手吧。神原骏河是篮球运动员，这方面的能力被特别强化，以便能在被局限的场地中自由活动，而眼前的场景更活生生地印证了这一点……她一眨眼间，背影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激烈的动作，让短裙任意翻动，但神原的裙下穿着及膝的运动紧身裤，根本不会在乎自己的裙子乱翻。
……可是，我觉得跑步还是穿运动裤比较好……看的人也不会有邪恶的期待。
接着，我叹了口气。
我顿时感觉如释重负。
这次和先前比起来，时间算短了……要是我不赶快弄清楚她缠着我的理由，以后这种状况可能会不断发生，一想到这我就无法悠闲下来。不过，她对我也没造成什么实质上的灾害，放着不管其实也无所谓，只不过神原她的个性，我这一类的人稍微有点招架不住……不，应该说真的有人和神原骏河说话，不会觉得疲惫的吗？就算有——
对了。
那也只有战场原吧。
「良良良木哥哥。」
「……这名字和刚才比起来，的确非常接近正确答案，不过八九寺，你不要把我的名字像唱歌一样唱出来。我的名字是阿良良木。」
「抱歉。我口误。」
「不对，你是故意的……」
「我狗误。」
「还说不是故意的！」
「我偷窥①了。」
①注：口误和偷窥两字，在日文中音近。
「你偷窥到我才能的冰山一角吗！？」
八九寺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旁。
她似乎是看神原走了才跑回来的。虽然我一直搞不懂八九寺内心在想什么，但从她马上就跑回来这点来看，刚才她把我一个人丢下自己跑走一事，似乎让她抱有一定的罪恶感。而她这次念错名字是故意的，把它当作是遮羞比较妥当吧。
「那个人是谁啊？」
「你看了还不知道吗？」
「嗯——她叫你学长，从这一点来推理的话，没错，她应该是你的学妹吧？」
「……好棒的推理啊。」
神原要是在场，她应该会列出几个像马罗那种古典侦探的名字，把八九寺一口气捧上天吧。我没办法，我瞬间有想要模仿神原的冲动，但我的灵魂却不允许自己这么做……
「不过，阿良良木哥哥。我刚才在暗处偷听你们的对话，她一直找你讲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我到最后还是搞不懂你们的主题是什么。她是为了和你闲聊才追上来的吗？」
「嗯……不对，八九寺，你问我，我也不晓得……」
「不晓得？你这种说法还真是欠缺水彩呢。」
「我是美术社的社员吗？」
是欠缺精彩吧。
我决定老实对八九寺说。
「最近那家伙一直在跟踪（Stalking）我。」
「跟踪是指女性下半身穿的那个？」
「那个叫丝袜（Stocking）。」
「是这样吗？」
「跟踪的意思你不懂吗？简单来说就是跟踪狂啦。」
「跟踪狂是指女性下半身穿的那个。」
「那是裙子①吧？我是一个对女生下身的衣着很感兴趣的男人吗？」
①注：跟踪狂和裙子在日文中发音相近。
由于机会难得，因此我稍微想了想，八九寺会把「运动紧身裤」这个词和什么东西搞错，不过可惜我的单字量不足联想不到，所以我只好死心，继续进行对话。
「我也搞不清楚，她从三天前就一直缠着我，毫不避讳。总之每次等我注意到时，她已经站在我旁边要向我搭话了。都是她单方面来找我。而且就跟你说的一样，每次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不知道那应该算闲聊还是什么，说实话，我真的搞不懂她想做什么。」
她应该有目的才对。
但我完全无法推测。
因为她几乎都在转移焦点。
三年级和二年级，行动范围会重叠到的地方也只有操场，所以要巧遇的机会也不多。简单来说，用反向思考来看，神原她是可以利用短暂的下课时间，抽空来找我……这一点我知道，可是反过来说，我也只推测出这点东西而已。
「嗯。可是，阿良良木哥哥。你不用想得太复杂，应该是那个吧。这是因为她喜欢你吧？」
「嗄？」
「她刚才好像有跟你告白吧。」
「……啊，听你这么一说——最好是有啦！你那种说法……我又不是美少女游戏的主角，哪可能突然有一天就受欢迎起来啊。」
「说的也是。如果阿良良木哥哥是美少女游戏的主角，那我肯定也会被列入攻略的对象，我才不要那样呢。」
「…………」
小学生知道美少女游戏是什么？
连我都没玩过呢。
「不过，真是那样的话，我一定是攻略难度很高的角色吧。」
「不，要攻陷你大概轻而易举吧……」
只要化解她怕生的属性，之后就能一点一点地把她蚕食掉吧……假如女主角有六个，她大概是第四个被攻陷的吧。
不过呢，要是考虑到年龄方面的问题，八九寺的确有相当的难易度。
「神原不是那种人……啊，不过听说她谈起恋爱的时候很疯狂。不过就算那样好了，她之前和我的交集完全是零喔。我和那些人……和神原不一样，我什么都不是啊。」
可是仔细想想，她一开始会跑来向我搭话，就代表她至少知道我的名字和班级。
这是为什么？
她跑去向人打听……的吗？
「会不会是你在捡弃猫的时候被她看到了？」
「并没有。」
话说，我可没看过弃猫那种东西。
哪有猫会乖乖待在瓦楞纸箱——箱子上还要写着「请捡我」的字样——等人来捡的啊。
最好是有猫咪家教这么好。
「那会不会是你在捡垃圾的时候被她看到了？」
「你现在是不是把猫和垃圾画上等号了？」
「你这种说法才奇怪。请不要故意找碴。阿良良木哥哥居然以挑我这种弱女子的语病为乐，这种兴趣真的很低级呢。」
「你快点跟猫道歉。猫可是很恐怖的喔。」
「就算不是那样，阿良良木哥哥，一见钟情是真的存在的。人类彼此之间的关系，说穿了都是靠第一印象来决定的。只要理解到这一点，就有办法可以解释她为什么会缠上你了不是吗？」
八九寺咯咯笑着，开心地说。
从这点来看，她果然是小学生。
「绝对错不了。我体内的女性直觉告诉我这绝对错不了。该怎么办？阿良良木哥哥。她现在好像还在试探你，如果我没说错的话，她可能最近就会向你告白喔。该怎办、该怎办、该怎办？」
「拜托。我不太喜欢什么东西都用恋爱两个字来说明。这说法不就好像以前海外电影里头，常常出现的爱的力量吗？如果用爱可以解决任何事情，这世界不知道会有多美好啊。不可能、不可能。单纯说她是别有用心，我还比较能接受。而且——」
我接着说：
「我已经攻陷难易度最高的角色了。」

第01卷 化物语（上） 第三话 骏河·猴子 003
「我觉得好像有人在背后说我坏话。」
战场原黑仪冷不防呢喃说。
这话真的突如其然，而且没有任何脉络可循，让我心头一惊，在笔记上振笔疾书的铅笔停了下来。
但那完全是战场原的自言自语，「话说回来，」她马上就转变话题说：
「要教人功课，真的很困难呢。」
在那之后，八九寺陪我走回家，一路上和我聊了很多神原以及其他的话题，接着我和她告别了。八九寺老是四处闲晃，我们很快就会在某处再会吧。然后，我放下背包，换了套衣服，把教科书、笔记和参考书塞进波士顿包后，把上学用的菜篮车摆一旁，换乘越野脚踏车往战场原家出发。早就已经回家的两个妹妹，追根究底地想要逼问我去哪里，所幸我成功逃走了。
刚才我也对八九寺说过，要到战场原家确实有一点远。一般来说不是骑脚踏车能去的距离。不过如果搭公交车过去，到头来还是要走一段路，因此我想还是骑脚踏车过去比较快。这是感觉上的问题，我去战场原家这次是第二次没错，但我还是第一次从自己家里过去，因此我也不能断定怎样去会比较快。
民仓庄——木造的二楼公寓。
里头的二〇一号房。
三坪的房间，一个小料理台。
两位标准体格的高中生，隔着日式矮桌面对而坐，要是把读书的东西拿出来摆在左右两旁，就足够把整个房间挤满。战场原是单亲家庭，又是独生女，而战场原的父亲又是晚归的拼命三郎，在这状况下，现在我们当然是两人独处。
阿良良木历和战场原黑仪。
健康的少年少女，在狭窄的房间内两人独处。
一男一女。
而且是彼此公认的情侣。
是一对男女朋友。
然而。
「……为什么我还在读书啊。」
「咦？因为你是笨蛋的关系吧？」
「你这说法真讨人厌！」
虽然你说的没错。
我只是希望能有一点特别的事情发生。
老实说。
我们开始交往是在和八九寺真宵认识的那一天——母亲节，五月十四号，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两个礼拜，却没有任何「桃色」的发展，完全没有。
………………。
咦，仔细想想，我们甚至连个约会都没有喔。
早上我们在学校见面，下课时间聊聊天、中午一起吃饭、放学后一块回家，走到分歧点后说再见。我们的交流只有这样而已。如果是观念比较开放的人，这种事情在普通的男女交际上也会做，根本不用当男女朋友吧……
我不是很强烈希望能有什么桃色发展，但至少能让我们有一点情侣之间的进展吧。
「我活到现在从来不觉得读书辛苦，所以我完全不知道阿良良木你在烦恼什么、有哪里不懂……我不知道你哪里不会。」
「是吗……」
这话还真让我沮丧……
我们两个在程度上的差距到底有多大呢。那差距感觉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峡谷。
「我甚至以为你是想搞笑，才故意装作不懂的。」
「我干么这么委屈自己啊……不过战场原，你也不是一生下来头脑就很好吧？你应该是经过吐血般的努力，才让成绩维持名列前茅的吧？」
「你觉得一个努力的人会认为自己在努力吗？」
「……是喔。」
「啊，不过，阿良良木你不要误会喔。我是很同情像你这样努力完全得不到回报、甚至还不知道该怎么努力的人。」
「拜托你别同情我！」
「我觉得你们的努力全是白费功夫，毫无意义。」
「呃、呜呜！现在的游戏规则是我一吐槽你就说得更过分吗……？这样一搞，我甚至要用泪眼相对都不行！」
这到底是什么游戏。
「就算没有草叫做杂草，还是有一种鱼叫做杂鱼……」
「也没有鱼叫做杂鱼吧！」
「就算没有草叫做杂草，还是有人被称作杂草……」
「会有人叫做杂草，就代表有取这个绰号的人吧！」
「不过，唉呀，如果我这次让你在实力测验合格的话，我以一个人类来说，也会更往前推进一步。一想到这里我的干劲都来了。」
「别把我的成绩拿来当作对自己的考验啦……而且你以一个人类来说，需要进步的应该是别的地方。」
「你很烦耶。我把你勒死『了』。」
「过去式？我已经死了吗！？」
请她来教我功课，或许是个错误的决定……嗯——我应该拜托羽川才对。
不过。
我虽然对八九寺说那么多，但老实说，我的确有一种可爱又害羞的邪念，暗自期许在战场原家两人独处时会发生一些事情……
我的视线从笔记上，往战场原身上瞄去。
战场原依旧一本正经。
表情几乎没有变动。
就算我们变成男女朋友，她在我面前也不会露出特别的表情……从这点来看，这家伙根本称不上傲娇吧。
她的态度完全没变。
嗯——
还是说就跟往常一样，是我太过期待了呢。我曾经模糊想过，和她交往之后，应该会出现更特别的会话，但不管我们关系如何，谈话的内容依旧跟过去没两样。这就算过度期待吧。这代表情侣之间的甜言蜜语，是一种愚蠢的幻想吗？
「………………」
一定是。
从我认识战场原到现在来看，从战场原黑仪之所以为战场原黑仪的原因来看，当然或许还有贞操观念等问题，但不光是这样，我想战场原或许对我们现在的关系感到很满足吧。
她说过，她最讨厌暧昧的关系。
既然她说过，那就表示她真的很讨厌吧。
……不对。
可是就算是这样……
我想战场原身处这种状况下，不可能没有任何想法吧……但不管怎么说，至少上次我来这里的时候，有发生一些色色的事情啊……她趁家人不在时，招待名目上的男朋友来家里，内心不可能毫无感觉，她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女生……唉呀，假如用这种角度来看，或许是心理作用，矮桌另一端、战场原穿着便服的身影，看起来似乎有这么一点积极，只是我觉得她的裙子好像太长了。她裙下没穿裤袜，但多亏那条长裙，害我几乎看不到她的美腿。与其说她有感觉，不如说她在提防我。
呼。
还是说这种时候，应该要由身为男性的我积极采取攻势呢？但就算要我采取攻势，我过去没交过女朋友，可不知道要如何攻起啊。
「怎么了？阿良良木。你的手在动喔。」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题很难。」
「就这种程度的问题？你真让我伤脑筋耶。」
战场原丝毫不打算理解我的心情，仅露出愕然至极的表情响应我。那是惯于瞧不起他人的家伙，才会有的眼神。
接着她一脸忧郁，喃喃自语。
「不过，算了吧。」
「诶？等等，你一脸麻烦地把自动铅笔放到一边，举止又很无精打采，该不会你心中还有『对我见死不救』这个选项？」
「也不是没有。」
十分干脆的一句话。
「六：四……不，七：三吧。」
「不管哪边是七、哪边是三，这都是很现实的比率……」
你干脆直接说九：一我会比较轻松点。
说真的，到底哪边是七啊？
「这让我很挣扎呢。我努力教你，你还不会；那我干脆随便教教，你不会就算了。这样才能保住我的面子啊。」
「请不要舍弃我……」
看来我真的只能拜托羽川教我功课了。
不管怎么说，我都不喜欢那样。
那位班长认为：「只要努力用功，不管是谁都能把书读好。」同时毫不介意地把它当作常识，深信不疑。我实在没办法请她教我功课……
「唉呀，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也不会对你见死不救啦。」
「真是这样就太好了。」
「好说好说，我这是来者不拒，去者不饶。」
「好可怕的思考方式！」
「别担心。既然要教你，我就会拼死去做。」
「不用拼死去做！你只要尽全力就好了吧！你是想用什么可怕的方法逼我念书啊！」
「……不过，阿良良木。这么说来，你好像只有数学还算不错对吧？」
「诶？对，嗯。」
你怎么会知道？
在我正要开口问之前，
「我听羽川同学说的。」
战场原说。
原来，羽川的确比任何人都还清楚我的成绩。
「嗯……可是，我想羽川不会把别人的成绩到处张扬吧。」
「啊，这应该说是我感觉到的吧？上次，阿良良木和羽川同学在聊天的时候，我在一旁间接听到的。」
「……那不叫感觉到吧。」
什么间接，那根本是偷听吧。
「唉呀，真的吗？」
战场原毫不在意。
真是个伤脑筋的家伙。
「数学不是背诵科目，所以我多多少少会一点。我感觉公式和方程式很像必杀技，这很棒不是吗？就像十字死光①、龟派气功之类的一样。如果其他科目也有那种必杀技就好了。」
①注：十字死光：初代超人力霸王的绝招。
「如果有这么凑巧的话，那大家就不用读得那么辛苦了。不过呢，科目本身的学习先放一边，如果光指『考前复习』方面，虽然没有必杀技，但还是有必胜法则啦。」
战场原再次拿起放在一旁的自动铅笔。
「其中有一种考前猜题型的读书方法。以结果来说，这种方法会让人有投机取巧的心态，要是用上瘾了不太好，所以我不太推荐。不过事到如今，或许也只能用那种治标不治本的方式吧。这是不得已的。说这么多，简单来说只要你考试全部及格就好，所以把及格线设为平均分数的一半……」
战场原说着，一边在笔记本写上数字。
预测平均点，以及其一半的数字。
这样一写出来，感觉好像有办法达成的样子。当然，这意思就是要我把这数字当作是自己的一百分。
「以背诵为主的科目，老师都会有几个必考题，因此那就是考试重点。我们不要随便猜题，要针对重点来拟定对策。不要钻牛角尖，要针对自己会的问题下手。阿良良木，到目前为止，我说的你听得懂吧？」
「……嗯，还算懂。」
不过，聪明人对考试的思考方式，真的完全不一样……我从来都没站在出题老师的角度去思考。不，我在国中功课很好的时候，或许也有同样的思考模式……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国中时代。
我一点都不怀念。
「那我们就先从简单的世界史开始读起吧。」
「世界史很简单吗……」
「很简单啊。只要把重要的句子全部背起来就好了吧？」
「…………」
「我刚才说过，这次我不会要求你做到那种地步。不过，阿良良木。这次的实力测验，我现在开始帮你的话，你十之八九会及格吧，不过你对未来的事情，到底有什么看法呢？」
「未来的事情？」
「未来的出路吗……你说得对。的确要快点决定才行……对了，战场原你打算做什么？」
「继续升学吧。我大概可以推荐入学。」
「……是喔。」
「我说大概是不是太谦虚了？」
「依你的个性来说，的确很谦虚。」
「反正就是升学。」
「升学吗……」
说得很理所当然一样。
但这本来就很理所当然。
聪明人的聪明到底是什么感觉呢，我现在无法明白，以后也永远不会明白（战场原刚才也说过类似的话语）。
「考虑到学费的话，我能去的学校自然有限。不过，说幸好的话或许有点自虐，我以后也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情，所以感觉上我可以主动去配合学校方面。」
「不管你去哪里，你都是你吧。」
「是啊。不过，」战场原接着说：「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和阿良良木你走在同一条道路上。」
「呃，那可能有一点……」
你这么说我是很高兴，但在现实上，只能说是不可能的任务吧……
说的也对。战场原点头说。
「无知是罪过，不过笨可不是。笨是一种惩罚。要是阿良良木像我一样在前世好好积阴德，现在就不会变成这样了，你好可怜啊。蚂蚁在凝视挨寒受冻的蟋蟀的心情，我现在可以清楚体会到了。阿良良木还真了不起，可以让本小姐体会到那些小虫的心情。」
「…………」
我要忍耐……
这种事情要是反驳，只会白白让自己的伤口扩大……
「你干脆赶快去投胎会比较轻松。因为蟋蟀死掉之后，至少还能变成珍贵的养分，成为蚂蚁的食物。」
「我们下次见面就是在法庭上了！」
我忍无可忍了。
我也很欠缺忍耐。
「不过，就算你这么说，战场原。我们毕业后的目标不一样，也不代表我们走在不同的道路上吧？」
「也对。你说的没错。可是，要是我上了大学每天都在联谊，最后变心了怎么办？」
「你已经准备要快乐享受大学四年的生活了吗！？」
「该怎么办？我们毕业之后要不要同居？」
战场原轻描淡写地说。
「这样一来，就算我们的出路不同，在一起的时间也会比现在还要多。」
「嗯……是不坏啦。」
「不坏？你那是哪一国的说法。」
「……我想要同居。请让我跟你同居。」
「唉呀，是吗？」
战场原说完，很自然地低头看课本。她虽然装作若无其事，说这话的时间点感觉又很像在说笑，但我知道她在这种事情上面，不是那种讲话会半开玩笑的人。就算我再迟钝，也看得出来。这家伙可是战场原黑仪。
……话说回来，她想得还真远。
不，或许我应该换个角度来看——战场原是如此认真地在为我着想。普通的高中情侣应该不会把交往两字想得这么远吧。
但是，所谓的交往又是什么呢。
只是一种口头约定，也没有任何的保证。
我叹了口气。
我无法对应，因为我从来没和女生交往过，别说什么采取攻势，我根本不知道在这
种状况下该做出何种反应。
至少可以拿来当作参考。
攻陷女生不是问题，但现实生活和游戏不同，没有破关那种东西。
「你的叹气还真多呢，阿良良木。呐，你知道吗？听说每叹一次气，幸福就会溜走一次喔。」
「那我已经让幸福溜走了几千次了吧……」
「你让幸福溜走几次我没兴趣，我只希望你不要在我面前叹气。因为我会觉得很烦。」
「你讲话真的很狠耶。」
「说是烦，也是为爱心烦。」
「……嗯，这话让我很难做出反应。」
也让我听了有点高兴。
好一个吐槽陷阱。
「对了，你知道吗？阿良良木。」
战场原开口说。
「我，没有和男生分手的经验。」
「………………」
不，这话有两种正反两面的意思吧？
乍听之下，她彷佛是在说自己是一个追求者众多的好女人。但换个角度想，这句话不就等于在宣告自己没有和男性交往的经验吗？
「所以」
战场原继续接着说。
「我也没打算和阿良良木分手。」
她依旧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眉头没有半点抽动。甚至让人觉得，她没有一丝的自我情感。可是——尽管如此，她的内心绝不可能没有感觉。
两年。
从国中升上高中之间，战场原黑仪在这段既不是国中生、也是不高中生，更不算是春假的时候开始，便完全断绝与他人的接触。她不知道怎么和别人接触，也不无道理；会变得比一般人还要消极、胆怯也无可厚非。这感觉就像一只警戒心很高的野猫
——唉呀，猫还是拿来形容羽川比较贴切吧。
不知道如何采取攻势这点，我们彼此彼此吗？
「……我说，战场原。」
「干嘛？」
「你最近还有把订书机之类的东西带在身上吗？」
「你这么一说……我最近都没带了说。」
「是喔。」
「我太大意了。」
「真的呢。」
这样一来，也算有进步吧。
只有这种程度的变化，根本没办法称作傲娇，但如果傲娇是战场原的个性之一的话——
……嗯？这么说来。
在那两年以前，战场原应该是——
「你国中的时候，不是田径社的王牌选手吗？」
「嗯。」
「你不想再练田径了吗？」
「嗯。因为没有继续练的理由。」
战场原回答的速度可说是毫不犹豫。
「我没有打算回到过去。」
「嗯——」
据说战场原在国中时代的人品卓越，是一个努力不懈、态度非常和蔼、对任何人都很温柔、自然不做作，而且又是田径社的王牌——是一个相当有朝气又活泼的学生。
这八成是谣言，但可信度可说是非常高。
在她升上高中前，这些特质全都改变了。
接着过了两年。
变调的东西，恢复了原状。
但却不是一切都恢复原状。
如果本人不想恢复的话。
「我想不到继续练田径的必要性和必然性，而且回去参加既没意义，也会让自己增加许多负担。况且，最重要的是我现在已经三年级了。不过，阿良良木，你怎么会问我这个？」
「没什么，我只是单纯对你之前在练体育的那段时间有兴趣而已……你这么久没练也会有空窗期，没必要勉强自己。」
就像我说到猫会想到羽川翼一样，我问到有关运动的事情时，脑中自然浮现出那位学妹——神原骏河的身影……但，战场原的反应也太冷淡了。
确实，她的思考是很积极向前看。但是——
不回首过往，真的就表示自己积极向前看了吗？
现在的战场原，果然……
「不要紧的。我就算不运动，也有自信维持现在的身材。」
「……我不是怕你身材走样才这么说的。」
「阿良良木不是被我这个没和男性交往过、又富有弹性的惹火身材给吸引住的吗？」
「别说的好像我是看上你的身体才跟你交往的一样！」
还说什么惹火身材……
没其他说法了吗。
「是吗？你不是看上我的身体啊。」
战场原装迷糊地说。
「既然这样，你应该暂时克制得住自己吧。」
原来她是想说这个吗。
如果真是这样，这话还真是绕了一大圈，相当拐弯抹角。这种说法完全不符合战场原有话直说的个性。
贞操观念吗……
应该不是这么简单而已吧。
「也对。去吃高级自助餐的时候，明明大家都付一样的钱，就是会有人想要把那笔钱吃回来、或者是想多吃一点免得吃亏。阿良良木你应该不会是那种小家子气又厚颜无耻的人吧。」
「…………」
我不知道战场原这比喻里头有什么含意，但她的意图很明显是想要牵制我……
她在人际关系方面很胆怯。
对我俩之间的关系，却很慎重。
既然这样，我也要尽心尽力和她交往。
我还是搞不清楚交往到底是什么感觉，但我既然和她交往，就要喜欢上她的一切。
「……啊，对了。」
此时，我想到一件事。我决定和战场原说神原骏河的事情。我不是怕她会担心才至今只字不提，只是单纯觉得没必要特别拿出来说，没必要说出口让她心烦。但方才八九寺用小学生独有的猜测，去解释了神原骏河的行动原理，万一真有那一丝的可能性，战场原在身份上（应该也算）是我的女朋友，我要是隐瞒对她似乎不怎么公平。
这问题剐才就浮现在我的脑中。
而且，有些地方也让我很在意。
「我问你喔，战场原。」
「干么？」
「你知道神原骏河这个人吗？」
「………………」
她以沉默回应。
不，应该说她没有任何的回答。
要说不公平的话，这个问题本身就很不公平吧。因为神原骏河是校内明星，在校内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但最迟下礼拜初，神原骏河在跟踪我的事实，也会变成传闻在校内流传吧。但我不用紧张，反正这传闻很快就会被当作谣言而告终吧。因此，这个问题自然有其他含意。我刻意不接话，耐着眼前的寂静之后——
「认识啊。」
战场原开口说。
「神原骏河吗，好怀念的名字啊。」
「……是吗？」
她们两个——果然是旧识。
我早就猜到了。
所以我说到读书会时，神原最先联想到的不是学年第一的羽川，而是战场原——不光是这样，我从神原话中的细微之处，也感觉到一些微妙的区别。我完全想不到八九寺说的那种可能性，就是因为神原给我的那种气氛很明显。而那种气氛告诉我，神原的目标不是我，而是我以外的东西。
「所以你才会问我国中的事情吗？没错，那孩子是我国中的学妹。」
「现在也是你学妹吧。因为我们同校。啊，还是说神原以前在国中也是田径社的？」
「不是，那孩子从国中开始就是篮球社……神原？你叫得还挺亲密的嘛。」
战场原的眼神瞬间变得很险恶。平常她总是不带情感的眼眸，冷不防凶光四射。她完全不等我开口解释，右手拿着自动铅笔，笔尖精准地朝着我的左眼伸了过来。我反射动作顿时想要闪躲，但她右手行动的同时一脚跨过桌子，完全不在乎桌上的笔记会散落一地，用左手抓住我的后脑，封住了我的动作。
自动铅笔的笔尖——以间不容发的距离停留在我的眼球前，最近距离可能连一张纸的厚度都不到，甚至让我无法眨眼。这样看来，战场原会用左手抱住我的后脑自然有她的顾虑，或许她是不希望我有多余的动作，免得自己失手伤到我也说不定。
……战、战场原黑仪。
你根本一点都没变，现在只是没拿订书机而已！
「那孩子怎么了吗？阿良良木。」
「…………！」
喂喂……！
这家伙的嫉妒心有这么重吗……？
这种深情的程度还真扯……况且，刚才我没有叫得很亲密吧。我只不过是直呼学妹的姓而已吧？只因为我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认识了其他女性，就要受到这种待遇吗？假如我真的劈腿的话，战场原到底会用什么方法来料理我？
眼前这恐怖的遭遇，反而让我松了口气。这真是太好了，我可以在有充分理由可以解释的情况下，早一步知道战场原有这样的一面……！
「阿良良木，你伤口恢复的速度很快对吧。那我弄瞎一只眼睛，应该没关系吧？」
「住手、住手！眼球千万不要！我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我跟她一点都不亲密，我的眼里只有战场原你一个人！」
「是吗，你这话还真中听。」
战场原嗖一声将自动铅笔收回，在手中旋转了两次后放在矮桌上，接着开始整理散乱的笔记本和教科书。我一脸茫然，压抑住静不下来的心脏，凝视着战场原的一举一动。
「我可能稍微激动了一些。吓到你了吗？阿良良木。」
「……你再过不久一定会变成杀人犯。」
「到时候，我会选择杀你的。我第一次的对象会选择你，不会选择你以外的人。我跟你约好了。」
「你不要把这么可怕的事情，说的好像很浓情蜜意一样！我是喜欢你没错，但还没到被你杀死也无所谓的地步！」
「被爱到想杀死自己的人所爱，然后死在他手上。这是最棒的死法不是？」
「我讨厌那种扭曲的爱情！」
「是吗？真可惜。也让我很遗憾。如果是阿良良木的话，我就算被——」
「被杀死也无所谓吗？」
「……嗯？啊，对，算是吧。」
「你的回答还真是模棱两可！」
「呃，那个，被你杀死可能不太好。」
「然后又模棱两可地拒绝了！」
「有什么关系，你就认命吧。我杀死你，就代表你在临终的时候，本小姐会陪在你身边喔。这不是很罗曼蒂克吗？」
「不要，就算我会被人杀死，我也绝对不要死在你手上。因为我觉得，不管别人怎么杀我，都比你亲自动手还要来得好。」
「什么嘛，我讨厌那样。要是阿良良木被我以外的人杀死，我会去杀掉那个犯人。谁管我们刚才的约定怎样。」
「…………」
这家伙的爱相当地扭曲变形。
虽然我可以实际体会到她是真的爱我……
「不管怎样，你刚才在问神原的事情吧。」
战场原的态度彷佛在说危险的话题到此为止，用一如往常的步骤，理所当然地将话题拉回原点。
「我们国中的社团虽然不一样，不过我们一个是田径社的王牌，一个是篮球社的，所以就算学年不同，我们还是有一定的交集。而且——」
「而且？」
「……事到如今也不用特别说明啦，不过我们除了社团活动外，私底下也有来往，我以前常常照顾那孩子，应该说那孩子硬逼我照顾她……不对，阿良良木。」
战场原开始试探我。
「在这之前你可以先告诉我，为何你会突然提到那孩子的名字吗？你要是问心无愧，应该会老实告诉我吧？」
「啊、啊啊。」
「当然，就算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你也要据实禀报。」
「………………」
要是随便隐瞒她或许真的会招致杀身之祸，因此，我将神原骏河从三天前开始就一直跟踪我的事情，告诉了战场原。总是踏着「咑、咑、咑、咑、咑、咑！」的愉悦旋律跑到我身旁，找我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然后在我还没猜出她的来意前就兀自离去的学妹——神原骏河。我还告诉战场原，她或许别有用意，但我一直猜不透她。
在说明的同时，我想到一些事情。
神原肯定是看准战场原不在的时候，才跑来找我的吧。今天我和八九寺在聊天时，她跑来找我算是个例外，基本上她应该都是趁我落单的时候跑来。也就是说，战场原至今不知道神原的跟踪行径，这点并不是偶然。
还有一点。
要说叫得很亲密，那战场原叫得不是更亲密吗？就算神原在国中是自己的学妹，她称呼神原时是用「那孩子」，没错，这样在语意上实在太过微妙——不，或许这只是单纯的修辞表现罢了。
战场原的喜怒哀乐不形于色，声音也同样不带任何感情。她不管说什么，语调几乎都是四平八稳。她到底是用多强大意志力在约束自己啊，一想到这点我就毛骨悚然。
可是……「那孩子」吗？
「是吗。」
我大致说明完后，战场原终于点头说。她依旧一副扑克牌脸，语气平稳。
「呐，阿良良木。」
「干嘛？」
「上面是洪水，下面是大火灾，答案是什——么？」
「……？」
为何突然问这种脑筋急转弯。
战场原何时变成这种会玩猜谜的角色？我心觉奇异，但还是作答了。这问题的答案我刚好知道。
「答案是洗澡用的大锅吧？」
「噗噗——答错了。答案是……」
战场原语气平淡地说。
「……神原骏河的家。」
「你想对学校明星的家做什么事情！」
这真的很可怕！
她两眼发直，目露凶光了！
「唉呀，先不开玩笑了。」
「你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因为你真的有可能付诸行动。」
「是吗。不过，既然阿良良木你都这么说了，那要我把它当作是口头上的玩笑也行。」
「一般来说都应该这样吧……」
「神原她啊，比你还要早一年发现了我的秘密。」
她说话的语气很自然，心情没有起伏，但语气中却带有若干的郁闷。
「那是在我刚升上二年级，也就是神原刚进直江津高中的时候。我看学校的地理位置，早就预料到会有认识我的学弟妹进来就读，也有拟定适当的对策，不过，当时我对神原稍微大意了一点。」
「嗯——」
战场原黑仪。
她所抱持的秘密——
我因为在楼梯间接住失足滑倒的她，才进而知道了那个秘密。真要说的话，那只是普通的偶然。但反过来也可以说，这个秘密危险到只要一个小小的偶然，就会轻易地曝光。战场原刚才自己也说了，我不是第一个发现她秘密的人。这么一来，神原她……
以她那种个性来看。
「那时候她……神原大概有想要帮你吧？」
「是啊，你说得对。但是我拒绝了。」
战场原泰然自若地说。
仿佛那是一句文法正常，又是标准的国文一样。
「我应对她的方式，和之前对付你的手法很像。阿良良木在那之后还是想帮我。而神原在那之后就没来找过我了。唉呀，这代表我们之间的关系，就那种程度而已。」
「……没来找过你。」
那是一年前的事情吗。
战场原大概拒绝得很彻底吧。正因为神原很了解她的过去，很了解过去在田径社时代的她。因此战场原拒绝她的方式，肯定比拒绝我的时候还要来得更狠。若不是这样，以神原的个性绝对不会乖乖退让。我知道战场原的秘密好像是在五月八号，那时候她说现在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除了我以外只有保健室的春上医生。
她说现在。
简单来说，神原骏河在过去发现了战场原的秘密，却被逼着要忘掉这件事，是个可怜的被害者……不，她应该算是其中一个牺牲者吧。但，神原是否真的能忘掉战场原的事情呢？
「……你们是朋友吧？」
「那是国中的时候。现在不是了。毫不相干。」
「可是，你的状况……已经和一年前不一样了，应该说你的秘密已经解决了。所以——」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阿良良木。」
战场原打断我的话说。
「我，没有打算回到过去。」
「…………」
「这是我选择的生活方式。」
「是吗……」
唉呀。
既然这是战场原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那我也没必要从旁插嘴——在理论上，我是这么想的。过去这么严厉地拒绝对方，现在麻烦解决了就想跑去跟人家和好如初——战场原不是这种自私的人。
「可是……就算我知道了你和神原的关系，还是没办法说明她纠缠我的理由啊。」
「那大概是因为，她听到我们变成情侣的传闻吧。我们是在两个礼拜前开始交往，她跟踪你是从三天前开始，以时间点看起来不是刚刚好吗？」
「什么？也就是说，她想知道战场原黑仪的男朋友是怎么样的人……所以才跑来刺探我的吗？」
「我想八成是吧。我给你添麻烦了，阿良良木。关于这点我没有辩解的理由。人际关系没有清算干净，是我的责任。」
「清算……」
用这种字还真讨厌。
我反而感觉她这样很凄惨①。
①注：清算和凄惨在日文中同音。
「没关系。我会负起责——」
「不用、不用！天晓得你会做出什么好事来！这种小事情，我的麻烦我自己来解决！」
「你不用跟我客气。太见外了吧。」
「我是怕你让我见血……」
嗯——
可是，我还是不得其解。
「神原在一年前被你狠狠地拒绝了吧？然后，你们在那之后就没联络了吧？那为何事到如今，神原还要在乎你交了男朋友这种小事情呢？」
「在一般的情况下，如果只是单纯因为和自己绝交的学姐交了男朋友，那也就算了，我们的情况不一样吧？阿良良木。你做到神原做不到的事情，所以你自己不觉得奇怪。但对神原来说，那却是她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
她发现战场原黑仪的秘密……却被本人拒绝了。而且拒绝的方式十分激烈，毫不客气。我是战场原的男朋友，理所当然会知道她的秘密，这点任何人都可以推测到。这么一来，我知道战场原的秘密却还能待在她身边，肯定让神原看了觉得奇怪吧。
话虽如此。
神原大概没注意到战场原的秘密已经解决了。因为假如她推测到这一点，应该会直接和战场原接触，而不是来找我吧。
「我自己说可能很奇怪。不过对神原而言，战场原黑仪是她崇拜的学姐。」
战场原看着一旁说。
「我知道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才会扮演那样的角色。那也没办法。我想那是没办法的事情。所以我拒绝她的时候有特别留意，以免之后留下祸根。不过……对，看来那孩子还忘不了我。」
「……别把人说得像个麻烦一样。对方也没有恶意吧。况且被人遗忘这种事情，还挺让人沮——」
「她是个麻烦。」
战场原斩钉折铁地说。
语气毫不犹豫。
「这和有没有恶意没有关系。」
「没必要这样说吧……你是神原以前崇拜的学姐，而且神原现在还会在乎你的事情……要你们和好或许很奇怪，但至少现在还有和好的余地吧？」
「并没有。那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我们是好朋友也是国中的事情，而且，现在要和好实在奇怪。我哪才有说过吧？我没有打算回到过去。还是说，阿良良木你希望我事到如今还跑到那孩子面前，说一声对不起让你久等了之类的话吗？没有比这还要更蠢的事情了。」
接着，战场原想让这段问答就此结束，有如临时想到什么一样，改变了话题。她转换话题的技巧，始终这么高超。
「对了、对了，你最近有要去找忍野吗？」
「找忍野？嗯——也不是没有啦……」
忍野先不管，我还要去给小忍喂血，所以最近要去那栋废弃的补习班一趟才行。今天是礼拜五，嗯，明天或后天找个时间……
「是吗，那么，」
战场原一声不响地站起，拿起放在衣橱上的信封，随后走了回来，直接把信封推到我面前。信封上头印有邮局的标志。
「这个可以麻烦你拿给忍野吗？」
「这啥啊……啊，对喔。」
我问话的瞬间，立刻就注意到了。
忍野咩咩——
这是要付给那个轻浮的夏威夷衫混蛋的报酬吗？
要消除战场原的秘密和她所遭遇的灾祸，这是必要的代价。简单来说就是报酬。
我记得没错的话，好像是十万块。
我随手确认信封内的东西，没有错，万元钞票十张。这些钞票大概是刚领出来的新钞，正好十张，不多不少。
「哇……你这么快就准备好啦，比我想得还快呢。你不是说筹钱可能要一点时间吗，你该不会跑去打工了吧？」
「是啊。」
战场原满不在乎地说。
「我帮我爸工作，帮了他一点小忙。应该说是我自己硬要帮他的比较贴切，所以就赚了这笔钱。」
「嗯——」
听说战场原的父亲是在外资企业工作，唉呀，以选择来说这比较妥当吧？依战场原的个性，她大概不适合一般的打工，况且我们学校禁止学生工读。
「我觉得请我爸帮忙有一点犯规，所以原本不想这么做的，但唯独钱的事情我想要早一点把它处理好。我是在有债务的家庭中长大的嘛。我手边还剩下一点零头，下次我请你在学校食堂吃顿饭吧。我们学校食堂的东西好吃，价钱又很合理，你要点什么都没关系。」
「……谢谢。」
可是，地点是学校食堂。
时间是平常日的午休。
这家伙完全没打算跟我约会……
「不过既然这样，你直接去找忍野，当面交给他不就行了？」
「不要。因为我讨厌忍野先生。」
「原来如此……」
对方是你的恩人，不要说得这么坦白。
这不代表战场原对忍野没有感谢之意，我想这点就是战场原心胸宽大的地方。
唉呀，我自己也不是非常喜欢忍野啦。
「可以的话我希望不要再见到他，我不想再和他那种能够看透别人的人扯上关系。」
「唉呀，忍野的确和你个性不合。可是这种完全瞧不起他的轻浮态度，和你的个性不合吧。」
我说话的同时，把信封放到我的坐垫旁。接着我拍了拍信封，对战场原点头说：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既然这样我不会再多说什么了。那我确实收下了。下次我去找忍野的时候，我会负责把钱交给他的。」
「麻烦你了。」
「嗯。」
接着，我想到了一件事情。
个性契合度。
处事态度。
还有个性。
那位学妹神原骏河那种难以形容的新创意角色，在性格上和战场原似乎完全相反。包含个性契合度、处事态度、个性，以及除此之外的一切——
战场原在国中时是田径社的王牌选手。
不仅如此，还是人们崇拜的对象。聚集在她身上的尊敬目光——当然不光神原一个人。因为自己被当成崇拜对象，才扮演那种性格的角色。她当时扮演的角色，大概和她现在毒舌谩骂的性格完全相反吧。
设骂和称颂。
毒舌和褒奖。
完全相反。
整个颠倒过来。
这也就是说——
「那么，阿良良木。」
战场原用不带感情的眼神说。
「我们继续念书吧。你知道吗？托马斯·爱迪生说过一句名言。天才是一分的天分也认为那一分的天分很重要，据说人类和猿猴在基因上的差别，也不过就差那一点而已呢？」

第01卷 化物语（上） 第三话 骏河·猴子 004
战场原是两年，而我是两个礼拜。
羽川是在黄金周的中期。
八九寺我不清楚，正确时间不明。
这是我们各自接触到怪异的期间。经历不寻常体验的时间。在这段期间和时间中，我们共同体验了一段非常不普通、绝无可能的恐怖事物。
比方说阿良良木历。
就拿我的状况来说。
我在这二十一世纪的文明社会中，遭逢到古典古老的吸血鬼毒手，说来真让我可耻到想找个地洞钻。之后，我被那恐怖到令人血液为之冻结、同时具有传统和传说的吸血鬼，吸干了全身的血液。
吸得一干二净，一滴不留。
最后，我变成了吸血鬼。
我畏惧太阳、厌恶十字架、忌讳大蒜、害怕圣水，但相对地我的肉体能力变得比人类还要强上数倍、数十倍、数百倍、数千倍。而其代价就是我会对人血感到绝对性的饥渴，成为动漫和电影中最活跃的夜行者。不对，电影那种真实系的吸血鬼，根本就是犯规。现在时下的吸血鬼就算白天也能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身上可以穿戴十字架的饰品，能吃水饺畅饮圣水，而唯独优异的肉体能力没有打折扣——这才是时下的主流。
即使如此。
既然是吸血鬼，就避免不了吸食人血，唯独这点从古至今不曾改变。
吸血的鬼——吸血鬼。
最后，我被一位路过的大叔所救。他不是吸血鬼猎人，也不是天主教的特务部队，更不是猎杀同族的吸血鬼，只是一个普通的路人大叔、轻浮的夏威夷衫混蛋。那个人就是忍野咩咩，他解救我脱离了地狱。但我确实经历了那段生活，这两个礼拜的事实不会就此消失。
鬼。
猫。
螃蟹。
蜗牛。
但是，我和其他三人之间有着决定性的差异，这点千万不能忘记。特别是战场原黑仪和阿良良木历的情况，两者相差甚远。
这不是指期间上的长短。
而是指失去事物的多寡，
她说……不打算回到过去。
不谈必要性和必然性的问题，她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代表就算她想回去，也无法回到从前的意思呢？
因为战场原……在那两年中一直拒绝和他人交际，在班上从不与人接触，作茧自缚了两年。现在那两年过去了，战场原黑仪依旧没变。
除了我的事情以外，其他事物一切没变。
因为阿良良木对战场原而言是特别的存在，也是个特例，除此之外战场原真的毫无变化。
前后没有丝毫的差异。
只不过没再去保健室而已。
只不过可以上体育课而已。
她总是在教室的一角……静静地看书。在教室中，她彷佛想藉由读书这个行为，在同班同学和她之间，筑起一道厚重坚固的墙壁。
她现在只和我交谈。
只和我一起吃午餐。
她在同学心目中还是和过去一样，是一个体弱多病的文静优等生。同学们只有稍微感觉到，她的病状有某种程度的好转。
班长羽川觉得那已经是天大的变化，由衷地感到喜悦；但我却没办法想得太过乐观、太过单纯。
她不是失去。
或许是她自己舍弃的。
但从结果来看，这两者没有差异。
我不想说得自己好像很懂一样，未来不管我俩用什么方式交往，我可能都不会知道事实为何；但那些都不是我能从旁插嘴的问题。
我不觉得多嘴和干涉是正确的。
但我心中的想法，还是无法抹灭。
要是战场原她——
现在，战场原没拿订书机了……如果这是一个进步、一个变化，那再更往前进一步，肯定会更好不是吗？
不光是我的事情。
对其他事物，要是——
「喂？」
「喂！让你久等了，我是羽川。」
「…………」
这以电话的应答来说十分正确，但讲手机用这个台词似乎有点奇怪吧？
羽川翼。
班长，登峰造极的优等生。
仿佛是为了当班长才生下来的女性。
被神选上的班长中的班长，这句话一开始只是我的玩笑话，但我任职副班长和她共事两个月后，我才知道那形容真是贴切到让我笑不出来。知识对人类而言应当是最重要的东西，但可能的话，这种事情我还真不想知道。
「怎么了？阿良良木竟然会打电话给我，真是稀奇呢。」
「也没什么事啦，该怎么说呢，我有点事情想要问你。」
「有事想要问我？没关系你问吧。啊，你是想问我文化祭的节目吗？不过，实力测验结束前，还是别去想文化祭的事情比较好吧。阿良良木你这样会很辛苦吧？当然，杂务方面我会全部处理好。还是说你想要变更文化祭的节目？我们是用问卷决定的，要改我想很难喔。啊，难道说出了什么不得不变更的问题吗？那样的话，我们必须尽早处理才行。」
「……拜托让我答个腔，有个参与感吧。」
她真的是只顾自己说话的人。
除了择善固执外，她说起话来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要找插话的空隙非常辛苦。
晚上八点。
我从民仓庄——战场原的家踏上归途，离开坐垫牵着脚踏车，走在柏油路上。我不骑车而用牵的，单纯只是因为我想思考一些东西，并不是因为八九寺在我身旁，也不是因为神原又朝我跑来的缘故。
在那之后，我们到晚上八点前一直在念书。
晚饭时间，我原本还稍微期待战场原会为我洗手作羹汤，但那女人完全没有那样的打算。最后我耐不住饥饿，婉转地告诉她我肚子在唱空城计后，「是吗，那我们今天就到这里为止吧，我想你应该记得这附近的路灯很少，所以你回去的时候要小心点。See you later，Alligator.①」她很爽快地就把我扫地出门了。她父亲常工作到三更半夜，因此战场原黑仪和独居没两样，所以我想她没理由不会做料理……
①注：此为英文中常见的俏皮话，Alligator是短吻鳄。这么说的目的是为了让句子有押韵音，单字本身的意思并不重要。
她真的是难易度很高的女主角。
唉呀，现在的我在体质上不太容易感到饥饿，刚才说肚子饿其实有一半以上是骗人的。
无论如何。
虽然我在思考，但我可是连战场原都放弃要我拿到平均分数的人，对我而言思考不是一个创造性动词。只是一种自我满足。但是，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能以自我满足画下句点，有些则否。现在的情况就是属于后者。
所以，
我才会右手牵着脚踏车，边走边打电话到羽川的手机。时间是晚上八点——我不知道在这时间打电话给关系不是很亲密的女生是否恰当，但从羽川的反应来看，似乎还行的话，她应该会清楚地教导我才对。
「那个。可能会稍微占用你一点时间，你时间上没问题吧？」
「嗯？没关系啊？我刚才在轻松念书。」
「…………」
能干脆地说出这种话，又不让人反感，从这点来看她真的是「被神选上的班长中的班长」。
轻松念书？到底是哪一种念书啊……？
「好，那我尽量长话短说……羽川你和战场原是同一所国中吧？那所国中好像叫……对了，是公立清风国中吧？」
「嗯，对啊。」
「那你应该认识晚你一届的学妹神原骏河吧？」
「当然知道啊。应该说，现在有人不认识神原同学吗？阿良良木你也知道吧？她是篮球社的队长，校内明星。她先前比赛的时候，我还和朋友去帮她加油过呢。」
「没有，我不是说现在的事情，我是想问神原在国中时候的事情。」
「嗯嗯？是吗？为什么？」
「没为什么。」
「嗯……不过她在国中的时候，也和现在差不多。一样是篮球社的王牌，在场上相当活跃。她好像从二年级下学期，就跟现在一样开始接任队长。她怎么了吗？」
「不是，那个——」
我说不出口。
无法表达。
她不会相信吧。
偏偏那个明星，好死不死地找上了，对我做了只能用「跟踪」两字来比喻的行为。
就算不是这样，该怎么把事情正确地传达出来也是个问题，既然对方是羽川，稍微透露一点原因也无妨吧。当然该委婉表现的地方还是要委婉一点。
「听说神原和战场原在国中的时候是好朋友，这是真的吗？」
「嗯？我之前应该有说过，我和战场原同学虽然是同一所国中，但我们之间不是很常接触吧？战场原同学是个名人，所以就连不起眼的我也只是单方面认识她——」
「我每次听到你这么谦虚都会觉得很感动，不过这种一如往常的应对，这次就先摆到一边吧……」
「圣殿组合。」
「嗄？」
「刚才听你这么一说我才想到。她们以前被称为圣殿组合。田径社的战场原和篮球社的神原，是圣殿组合。」
「圣殿组合……？这边的圣殿是什么意思来着，我以前好像有听过。可是为什么要那样称呼她们……」
「神原的『baru』和战场原的『hara』，念起来就变成圣殿『瓦拉哈（Walhalla）』了。而瓦哈拉在北欧神话中式主神奥丁居住的天上宫殿，是战场上壮烈牺牲成仁的战士们最后的归宿，也是战神的圣地。所以——」
「……啊，是神原的『神』和战场原的『战场』吗？」
「所以是圣殿组合。」
「喔……」
这也未免太过贴切了。
不过是个外号，居然有人可以取得这么贴切……硬要挑剔的话，就是外号听起来太美，让听者只有感到佩服的份，甚至困扰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不过这是负责吐槽的角色，坏心的见解。
「既然她们被称为组合，至少她们不会是仇人或是关系险恶吧？战场原同学到毕业前一直都在参加社团活动，所以和运动社团之间应该有最低限度的交际吧。」
「你真是无所不知呢。」
「我不是无所不知，只是刚好知道而已。」
一如往常的对话。
总而言之……已经查证完了。
查证完之后——该怎么办？
表面上该做些什么？
「我以前好像也问过你同样的问题，战场原在国中的时候……感觉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对吧？」
「嗯，没错。最近战场原同学似乎变得有点不一样，可是还是和以前完全不同。」
「是吗……」
变得有点不一样。
只有在关于我的事情方面。
所以……和以前不一样。
「她在学弟妹之间也很有人气吧？」
「是啊。她在男女之间都很受欢迎。也不限于学弟妹吧？还是二年级的时候，学长也很喜欢她，当然在同年级之间风评也很好——」
「也就是不分男女老少……是吗？」
「只是学长姐、学弟妹而已，称不上是老少啦。不过真要说的话，她在学妹之间的人气最高吧。阿良良木你想问的是这个吧？」
「……你的观察力这么好，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不过好到有点过头了。
我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虽然她不是忍野。
「不过，以前的她怎么样都没关系，阿良良木喜欢的是现在的战场原同学对吧？」
「………………」
你的反应和小学五年级生一样喔。
顺带一提，我和战场原交往的事情没有特别对谁宣言过，但明眼人一看即可明白。战场原在班上被定位为温顺的优等生，现在也依旧维持一贯作风。而我在班长更不可能有宣言的对象，因此没人会公然地跑来调侃我们，以及大肆宣扬此事，然而这件事情却在不知不觉间成了众所皆知的事实，一种默认。
传闻真是恐怖的东西。
不过要穿越二、三年级之间的障壁传到神原的耳朵里，的确多少需要一点时间……唉呀，战场原是个名人，神原大概也很挂心她的事情，照这样看来，神原知道的或许算慢了吧，隔了一个学年果然会需要一些时间。
「这算老生常谈了，不过你们要维持纯洁正常的男女关系喔，阿良良木。千万别传出不检点的风声喔。战场原同学看起来很正派，我想你们应该不会有不纯的交往吧。」
「咦……正派吗？」
这么说来，羽川还不知道战场原的本性……班上其他同学先不管，没想到战场原居然连羽川班长都骗倒了，实在是了不起。对方可是在我们交往前，就预料到我们会交往的厉害人物啊。这是不是代表战场原只让我看到她不为人知的一面呢……这点我还真是高兴不起来。因为这不代表她认为我是特别或特例的存在吧。
可是我们交往的现状，大概就是那种感觉吧。她都不肯为我洗手作羹汤了，更别提我们会有不纯的关系。
啊啊！不管她们国中时代的关系如何，神原曾经被战场原拒绝过，这代表神原已经很清楚知道她的本性。而且神原现在还跑来跟我搭话，这表示她——
「战场原同学很难对付喔？」
羽川冷不防开口说。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想到，先前羽川也曾对我说过类似的话语。当然，从羽川口中说出来的话，应该不会指战场原黑仪的攻略难度吧。
「唯独这件事，我不想说得自己好像很清楚一样，不过战场原同学在自己身旁张开了难攻不落的自我领域。」
「………………」
「那东西阿良良木你也有。先不管强弱问题，自我领域本身是一种隐私，任何人都会有，不过战场原同学和你，却是更进一步把自己关在虫茧里头。这一类的人很多都对人与人之间的交际感到厌烦。你应该心里有数吧？」
「你是在说我？还是在说战场原？」
「你们两个都是。」
「算有吧。」
确实没错。
但就算如此。
「可是呢，阿良良木。讨厌和人交际，并不等于讨厌人吧？」
「啥啊。这不是一样的意思吗？」
「『人世之间，只因有人诞生，而吵杂不已』①。」
①注：大田南亩〔1749年～1823〕的名言。
羽川用平稳沉静的声音说。
「『话虽如此，邢人绝非是你』……就算阿良良木你不擅长国文，这种程度你应该听得懂吧？而且，你也懂我想说的意思吧？」
「……我懂了。」
我只有如此回答的份。
虽然她把我当小孩，让我有点生气。
但是……我除了道谢外，想不到其他的词汇。
「Thank you。抱歉，我说了一些奇怪的话耽误了你的时间。」
「这一点都不奇怪啊。想了解自己最重要的女朋友，是很普通的事情吧。」
羽川说。
她毫不介意就说出那种会让人害羞的话。
真不愧是班长中的班长。
「可是我觉得，还是不要太常打听女朋友过去的事情比较好吧？你要有点分寸，不要因为好玩而随便乱打听喔。」
最后羽川贴心地叮咛我后，接着说了一声「那拜拜咯」，随后就沉默不语。
都说再见了为什么还不挂电话？正当我感到疑惑时，这才想到羽川在春假时教过我的电话礼仪。打电话的时候，要让打过去的人先挂才是礼貌。
她真是有礼貌到可怕的境界……
我心想的同时一边说「那明天学校见」，随后按下通话结束的按钮。接着我盖起手机，放回臀部后方的口袋。
这是为什么呢？
我过去和战场原站在同一种立场，有过相同的经验，多少可以理解为何她会用那种态度和话语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是，我现在实在很同情神原啊。
我想，如果可以的话。
而且可能的话。
或许是我鸡婆多管闲事，或许会帮倒忙吧。「我会将温柔视为敌对行为。」战场原先前曾对我透露过，她那超乎常理的思想哲学。但我现在要做的不能说是一种温柔吧。
因为这只是一种权宜上的考虑。这种自以为是的想法，别说化为言语，就连去思考都令我有所顾忌。
但我却不得不这么想。
我希望战场原能够找回自己失去的东西。
我希望她能够拾回自己曾经舍弃掉的东西。
因为。
这是我绝对做不到的事情——
「这种事情就算和忍野讨论也没用吧……那个爽朗的混蛋，个性上不适合做事后处理，也不是那种会照顾人的家伙吧。不过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啦……咦？」
人们常会在毫无前奏的情况下，突然想起自己不慎忘记的重要事物。现在我正是这种情况。我拉开背在肩上的波士顿包拉链，检查里头的东西。其实我不用检查就已经知道结果，但是我就是想挣扎一下。果然，波士顿包内没有战场原给我的信封。
那个装有忍野工作报酬的信封。
「我放在坐垫旁边忘了拿吗……啊——该怎么办。」
金钱方面的问题最好赶快处理比较好，但这又不是特别急的事情，明天到学校见面再跟战场原拿也行……该怎么办？我想应该是不会啦，可是会不会我放在衣服的口袋里，然后刚才边走边和羽川讲电话时不小心弄丢了呢。这的确不无可能，为了安全起见，还是打通电话和战场原确认一下比较妥当……不。
我刚才是牵着脚踏车走路，应该没有走多远。现在骑车回头的话，马上就能到民仓庄了吧。既然这样，现在回去拿才是正确答案。现在时间不早了，最糟的情况下可能会遇到战场原的父亲，但我耳闻战场原的父亲是个大忙人，因此碰面的机率应该低到可以直接忽视吧。
的确，我打通电话也能解决眼前的问题。不过只要有机会，我想要多见战场原一面。
虽然我不知道如何主动。
但我至少能够品尝恋爱的滋味。
「那就走吧。」
我跨上脚踏车坐垫，同时调头——
在这瞬间，我以为下雨了。
不是因为有雨水滴到我的脸颊，而是因为脚踏车掉头后，有一个「人物」就像至今一直在尾随我一样，冷不防地出现在我面前。他身上的穿著，让我有下雨的联想。
「人物」。
穿着两截式雨衣。
雨帽深戴盖住头。
脚上穿着黑色长靴，左右手戴着橡胶手套。
要是下雨的话，这可说是对应雨天的全套装备……可是，我伸手到半空中却感觉不到半滴雨水。
头顶上星空高挂。
此处为地方都市的郊外，又是乡下小镇——夜空中仅有一片不识趣的云横越而过，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请问——」
啊……
我知道……这种场面我知道……我非常清楚，清楚到刻骨铭心。这场面在春假时曾经体验到令我生厌……
我脸上浮现出似笑非笑的笑容。我知道笑容和这状况不大相衬，但我也只能干笑。
这么想或许不合时宜，但我甚至有一种怀念的调和感……我回想起在黄金周和羽川的共同经验，同时心想着。
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这个嘛，大概是我现在和春假时不一样，既非不死之身，更不是吸血鬼。
我在这状况下理当惊慌失措……单为了看清眼前的「这个」是哪一种「对手」，我必须保持绝对地冷静。总之在最近这几个月，我也稍微习惯，有一些经验了——
对「怪异」。
……如果这怪异和母亲节——八九寺的蜗牛一样，实际上无害的话，那我就不会有危险……但是现在，我的本能却要我赶快逃离现场。不对，不是我的本能，而是盘据在我体内某处、只剩残渣，但确实存在的吸血鬼本能。
我想将脚踏车再次掉头时——凭借瞬间的判断，我有如滚落般从脚踏车上跳下。
这个判断是正确的——然而代价却是永远失去了自己最珍惜的越野脚踏车。雨衣怪用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朝我跳来，左手拳头一挥，我急忙闪开惊险躲过后，拳头打中越野脚踏车的龙头正中央——越野脚踏车有如被强力龙卷风吞噬的轻盈纸屑般，整台扁掉变形，飞了出去。在它撞上电线杆前，刚才外形还是越野脚踏车的物体，已经失去了原形。
要是我没躲开——变成那样的人就是我。
……是吗？
光是拳头刮起的风压，就割碎了我的衣服。
波士顿的背带也同样被割断，咚隆一声从我的肩上掉落到脚边。
「……差、差太多了。」
我连苦笑也消失了。
不用直击，光是被削到而已，这种惊异的感觉……程度虽然不及传说中的吸血鬼，却能让我联想到她……这怪异伴随着实际的恐怖。
这和母亲节的情况截然不同。
肯定和春假的时候一样。
现在我失去了脚踏车。
我有可能靠双脚奔跑，逃离这里吗？
从雨衣怪刚才的动作来看……更正，我刚才根本看不见，既然他速度快到我看不见，我自然不可能靠两条腿逃离此地。
况且，
就算是为了逃走，我也不想背对这个怪异。背对这个雨衣怪或目光离开他，比任何事物都还要恐怖。这是内心深处无法抹灭的恐怖感。
我马上就收回前言。
这种感觉哪能习惯。
我甚至不愿去回想。
雨衣怪转身面向我。他雨帽深戴，我无法窥视帽内的表情。不过表情并非重点，他帽内的部分有如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一片漆黑，完全看不见任何东西。
有如从世界中消失一般。
有如从世界中脱落一般。
接着，雨衣怪朝我攻了过来。
左拳。
这速度无法只靠反射神经来闪躲，不过就跟刚才打坏越野脚踏车时一样，它的路径完全是一直线，因此在他做出挥拳的起步动作时，我下定决心做出反应，再次惊险地躲过。避开的左拳有如理所当然般，轻易地贯穿了我身后的水泥墙。这景象就像被弹射器打中一样。
这破坏力有如一种恶劣的玩笑，我感到惊愕的同时，打算利用雨衣怪把手从水泥墙抽出来的延迟时间，重整态势。简单来说，他现在就像把手伸入瓶中的猴子，我以为这会让雨衣怪产生几秒钟的空档，但我的估计实在太天真，完全不管用。水泥墙周围数公尺，有如拦河坝以一点为中心溃堤般，发出巨大的声响逐渐崩落。
好怀念的光景。
根本没有一丝的延迟时问。
雨衣怪扭转全身，左拳直接朝我打来，这次没有任何起步动作和预兆，只是直接从刚才的位置，猛力贯进我的身体。
弹射器。
别说是闪躲，我连防御都来不及。
我也摸不清楚身体哪里被击中。
我的视野瞬间回转，两圈、三圈、四圈，剧烈的重力加速度施加在我身体的前后左右，晃动了我的思考回路，我眼中的世界扭曲变形，随后我的身体朝下，狠摔在柏油路上。
我体验到全身和柏油路摩擦的滋味。
就像被擦碎的萝卜泥一样。
但是……好痛。
会痛，就表示我还活着。
我全身疼痛，但最痛的是腹部，刚才被打中的地方似乎是腹筋。我急忙想起身，但我双脚颤抖，光要翻身仰躺就已经用尽吃奶的力气。
雨衣怪的身影，离我有点远。感觉很远。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而不是，是真的很远。看来刚才不过这么一拳，就让我飞得大老远。真不愧是弹射器。
我的腹部内侧——很不舒服。
这种感觉的疼痛……我也有印象。
不是骨头在痛。
大概有几处的内脏破裂了。
我虽然受了内伤，但经我确认之后，四肢的形状可说是完好无缺。原来如此，脚踏车和人类在构造上有所差异，就算同样被打中，身体也不会变得像纸屑那样吗……关节好棒，肌肉万岁。
话虽如此……
受到这种冲击，我一时之间根本动弹不得。
而雨衣怪则步步向我靠近。这次我看得很清楚，他的身姿悠然，不疾不徐的速度令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只要再给我一击，不行的话再两、三击，就会分出胜负，所以他根本没有着急的必要。
可是……为什么？
这个像拦路魔一样的「怪异」……从他打烂脚踏车、破坏水泥墙的那股力量来看，就算他再怎么人模人样，也绝对不可能是「人类」，这点一开始就很清楚——但是，这「怪异」为何要袭击我？
每个怪异都有适当的理由。
不会做出莫名其妙的举动。
他们是合理主义者——每个行为都会有理由。
这是我从忍野，以及和那位美女吸血鬼打交道时，学到的最大收获。那么理所当然，这怪异会攻击我也一定有理由，但我却完全想不到！
原因何在。
我回想今天经历过的事物。
我回想今天遇见过的人物。
八九寺真宵。
战场原黑仪。
羽川翼。
两个妹妹、级任老师、五官模糊的同学们，还有——
我不按顺序在脑中列举名字时，
最后我想到了神原骏河。
「…………！」
这时，雨衣怪改变了方向。
将那人形的身体，整个转身向后。
动作结束的瞬间，他开始奔跑——
一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叫人愕然。
「诶……诶诶？」
为何这么突然……？
在支配全身的疼痛，从钝痛逐渐转为锐痛之间，我仰望夜空。天空依旧星光明媚。
我在身上各处隐约嗅到了血味，这味道相当不符合现在的光景。
我的口中也有浓厚的血味。
内脏果然受伤了……内脏适当地纠结在一起。但这种程度还死不了……而且也用不着去医院。虽然我已经非不死之身，但还有某种程度的恢复力。只要静养一晚，差不多就能恢复原状吧。这次九死一生，平安脱险了吗……
但是……
被击中之前的记忆，突然毫无理由地在我脑中复苏。雨衣怪的左拳朝着我飞来——现在我只仔细回想那个拳头。他手上的橡胶手套，在手指的衔接处有四个小洞，或许是在打烂脚踏车或贯穿水泥墙时弄破的，那里就和雨帽中的窟窿一样，何如脱落消失股，但是——
是某种野兽的——
「阿良良木。」
上方突然传来呼唤声。
一个冷若冰霜的平淡声音。
仔细一看，有一个人用同样冷若冰霜、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眸，正在俯视我。是战场原黑仪。
「……哟！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
相隔不到一个小时的好久不见。
「我把你忘记的东西送过来了。」
战场原说完，把右手上的信封拿到我的眼前。不用拿这么近我也知道，那是装有十万块的信封，是战场原要付给忍野的报酬。
「你居然随便忘记我交给你的东西，真是应该处以极刑呢，阿良良木。」
「嗯……抱歉。」
「你道歉我也不原谅你。所以我才追上来想要好好凌虐你一顿的说，没想到你居然自己处罚自己了，阿良良木你的忠诚心真叫我钦佩。」
「我没那种兴趣自己处罚自己……」
「你不用隐瞒了。我就看在你那忠诚心的份上，给你减刑一半吧。」
「…………」
减刑还不能获判无罪吗？
战场原法院还真是戒律严苛。
「先不开玩笑了。」
战场原说。
「你是被车撞到的吗？那边有个东西面目全非，好像是阿良良木你很宝贝的脚踏车。或许应该说它整台插在电线杆上比较贴切。如果不是被车队撞到，应该不会变成那样吧。」
「这个嘛……」
「你记得对方的车牌吧。我会替你报仇的。我会先把他的车子整台拆掉，然后痛扁驾驶一顿，直到对方跪下来求我用脚踏车辗死他为止。」
战场原将如此恐怖的事情，稀松平常地挂在嘴边。
看到她一如往常的样子，我放下了心来。我居然从战场原的毒舌中得到活着的实感，真让我觉得既滑稽又有趣……
「……没有，是我自己一个人摔倒的。我没注意看前面……一边讲电话一边骑脚踏车……结果就撞到电线杆……」
「是喔。既然这样，对了，那我就去把电线杆打烂吧？」
你那是迁怒。
连挟怨报复都谈不上。
「那样会给附近的居民添麻烦，所以算了吧——」
「是吗……不过你连那么坚固的水泥墙都撞坏了，居然只受到这点程度的伤，看来阿良良木你的身体很柔软呢。真叫我佩服。你这柔软的身体，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的。对了，要帮你……叫救护车吗？」
「啊……」
战场原是不是也想多和我见面，所以才刻意花时间把信封拿过来给我的呢？她原本是打算坐公交车送到我家去的吗？真是这样的话，虽然光是这样的举动还称不上是傲娇，但我还是觉得高兴……
而且，多亏她的出现，我得救了。
不用想也知道。
因为雨衣怪看到战场原出现，就消失不见了。
「我休息一下就好，很快就能动了。」
「是吗，那我就给躺在地上的阿良良木一个大优惠吧。」
突然——
战场原跨站在我的头上。附带一提，刚才也说过战场原今天的穿着是一件长裙。修长的美腿没有穿裤袜。而现在这个情况，从我的角度来看，裙子的长度根本不重要。
「你就沉浸在这幸福的气氛当中，直到你能动为止吧。」
「…………」
老实说，我已经可以起身了——不过我决定继续躺着，思考一些东西。虽然我的思考不是创造性的动词……但我还是——
暂且思考了战场原的事情。
以及明天该做的事。

第01卷 化物语（上） 第三话 骏河·猴子 005
神原骏河的家，从校门口骑脚踏车过去，大约要三十分钟左右。而用跑的也一样是相同的时间。一开始我原本想载神原，但她婉拒了。她说两人共乘很危险，而且法律上也不允许。她说得的确没错，也或许神原对坐在后座抱住我这件事情有抵抗感吧。既然这样，我原本想说要配合神原，要不牵脚踏车用走的，要不就把车放在学校，但神原却要我骑车过去不用在意她。我正想说那你要怎么办时，神原开口说：「那我来带路吧。」接着很理所当然地，用双脚开始奔跑。神原骏河在跟踪我的时候也一样，她把「跑步」列入自己的移动方式之一，和「徒步」、「脚踏车」、「汽车」、「电车」等选项同格。这种人在体育系当中，我想应该不稀奇。「咑、咑、咑、咑、咑、咑！」踏着愉悦的旋律，在前方替我脚踏车领路的神原——还有她左手的绷带。当我们抵达目的地时，神原只稍微流了一点汗，呼吸丝毫不乱。
在我眼前是一栋美观的日式房屋。
看起来相当有历史。
既然门上挂着「神原」的门牌，那这里应该是神原家没错，但这房屋却有一种持重的空气，会让人犹豫是否该进入屋中。
但是，我没办法不进去。
我就像在参加社会科的校外教学，要去看某处的神社佛寺一样，抱着难以言语的心情登门打扰，在神原的带领下走过面向庭院——当中可见竹筒敲石的造景——的走廊，拉开眼前的拉门，来到她的房间。
……你还真敢带不是很熟的学长，来这种房间啊。这是我看到房内的景象后第一个感想。
一床棉被铺在地上没收，衣服散落一地（包含贴身衣物），一堆书籍包括教科书、小说和漫画，有些书面朝上盖在地上。这房间不是仓库，角落却堆满了瓦楞纸箱。而更可怕的是垃圾没有丢进垃圾桶内，被随意丢弃在榻榻米上，要不充其量就是被塞进附近超商的塑料袋内，随兴丢在一旁。不对，追根究底来说，这房间内根本没有半个称得上是垃圾桶的容器。
这宽敞的房间应该有六坪大。
然而现在却毫无立足之地，让我无法踏出第一步。
「抱歉我的房间很乱。」
神原骏河转过头将右手放在胸前，用天真无邪的笑脸爽快地说。原来如此，这句话的确很符合现状，但我想，这句应该是用在带客人到整理得还算干净的房间时，所说的客套话吧。
上面是洪水，下面是大火灾，答案是什——么？
这话形容得还真妙。
呜哇……
地上竟然还有生理用品……
我下意识压低视线。
我觉得再继续看下去，会看到一堆更不应该看到的东西……对自己有自信是很棒，但有自信和没有羞耻心是两码子事啊，神原骏河……
啊啊！
这一点，套在战场原身上也通用……
只不过战场原的房间里没有一粒灰尘就是了……这家伙在国中时代包含个性方面等，都受到战场原人格的深远影响，我觉得这反而让她的性格整个泡汤了。
「学长不用客气喔。我们还不是很熟，所以我知道学长进去之前会犹豫，我也感觉到学长纤细的心情，可是现在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吧。」
「……神原。」
「什么事？」
「我很清楚现在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不过，我还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好啊。请尽管开口。我不会拒绝学长的要求的。」
「一个小时，不，三十分钟就好……可以让我打扫一下这个房间吗？然后再给找一个大垃圾袋。」
我没有洁癖，而且我自己的房间也没多干净，可是眼前这幅景象实在太超过……甚至可以说凄惨。神原愣了一下，似乎完全搞不清楚我的用意，但反过来说她也没有反对的理由，「我知道了。」她说完后，便去拿垃圾袋。
中略。
应该这么说。
神原房间的惨状处理起来没这么简单，当然不可能只花三十分钟就收拾干净，而且不管怎么说我跟她还不是很熟，房间内有些地方在伦理上或道义上我可以去碰，有些则反之，因此我只是将散乱一地的垃圾收集起来，把书本和杂志整理好（话虽如此，神原的房间内没有书架，因此我只是按大小把它们堆好而已），适当地、马马虎虎地将正方形的房间大致上扫过一次。不过最后，我把棉被折好收进壁橱，然后将衣服折好放到角落后（这里别说衣橱，连个衣架也没有），这才变得像样些，至少有空间可以让我和神原面对面坐下。
「你实在太厉害了，阿良良木学长。原来我房间的榻榻米是这种颜色的啊。我不知道已经有几年没看过地板了。」
「用年来计算的吗……」
「感谢您。」
「……等事情解决之后，我会花一整天的时间……不，我会住下来帮你整理的。下次我会带一套像样的洗洁剂和去污剂过来的……」
「抱歉让学长费心了。我是一个只会打篮球的女生，像这种打扫整理善后之类的东西，我最不擅长了。」
「…………」
你笑容满面、一脸自信地跟我说这些，我也会很困扰……从她刚才那三十分钟都在走廊上发呆闲晃，完全没有打算帮忙这一点来看，神原不是怕麻烦或厚脸皮，而是真的不擅长打扫环境。话说回来，这虽然不是我该关心的地方，但刚才的光景，肯定不能让那些在学校把神原当明星的人看到。这家伙该不会有叫班上的朋友来家里过吧……朋友的话还无妨，如果是社团的学妹，在最糟的情况下可能会留下心理创伤吧。刚才我塞到垃圾袋里的东西中，混有不少被捏扁的碳酸饮料空罐、零食包装袋，以及快餐食品的杯子……全国大赛等级的运动少女，别吃那种东西啦。
名人一些脱线的插曲，有时反而会让人有好感，但这情况不管怎么想都太超过了。我再怎么努力，都不会萌上这种性格的人……
「那——我们进入正题吧。」
所谓明天的事情。
也就是礼拜五的隔天。
礼拜六的事情。
周休二日虽在社会上行之有年，被当作顺理成章的事情，但我们就读的私立直江津高中是知名的升学学校，礼拜六也会正常上课。就算明天的事情变成今天的事，我还是无法做出结论，因此我利用第一节下课，到二年级的校舍一趟。毕竟对方是明星，我不用调查就知道她的班级。二年二班。一个三年级生突然造访教室，当然会在班上造成一些骚动（升上三年级后的现在，这感觉让我既怀念又有新鲜感），但对方不愧是神原。神原骏河毫不避讳，朝着在走廊上等待的我，大步地走了过来。
「你好啊，阿良良木学长。」
「哟，神原。我有事要找你。」
「是吗，既然这样——」
神原没有任何反问，直接回答说。
仿佛我们事先说好了一样。
「放学后，希望学长能到我家一趟。」
就这样——
我们来到一栋日式房屋中——神原骏河的家。
如果只是要说话，我想不用专程来神原家，只要随便在学校找间空教室，或是去屋顶和操场，不然到校外随便找一间快餐店也行，但神原却邀请我去她家谈，看来她似乎有什么理由。
既然她有理由，那我就顺从她的提议。
无须多问。
「要从哪里开始说起呢，阿良良木学长。如你所见我是一个口拙的人，这种情况下我不知道该照什么顺序来说明，不过首先——」
神原突然端正坐姿，朝我低下头。
「我想先为昨天的事情向你道歉。」
「……好。」
我摸着肚子点头回应。经过一天我的身体已经恢复，不过还是觉得腹部有些疼痛。
「果然昨天那个是你吗？」
雨衣。
橡胶手套、长靴。
刚才整理的衣物当中，这两样东西就参杂在其中。
一切尽在不言中。
「果然这个说词真叫人心烦啊，阿良良木学长。你还真贴心呢。其实你早就看穿了吧？不然学长也不会跑来找我啊。」
「我只是……用猜的而已。从体格、轮廓、外形来判断……还有知道我去战场原家读书的人，我只是锁定以上的条件来思考罢了，而且就算跑来找你之后发现弄错了，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嗯，原来如此。真是高见啊。」
神原一脸佩服地说。
「男生里面有人可以用腰形去分辨女性，学长是在说这个吧？」
「大错特错！」
穿着雨衣哪看得出腰形啊！
「抱歉，那真的不是我的本意。」
神原再次低下头。
我想，这道歉非常地有诚意。
但，她说那不是她的本意……那她的本意又是什么？昨天很明显是针对我，难道说针对我也非她的本意吗？
「不，你不用道歉，我比较想知道理由。不对，理由……我们先不谈。」
攻击我的理由。
我不是完全想不到。
眼前我不用把它说出口，但那个理由，正是让我联想到雨衣怪是神原的契机与线索。
但是——
「总之，我想先问你——」
怪力。
怪异。
把脚踏车像纸屑一样打烂。
一拳打坏水泥墙。
然后，把活人——
「关于那股怪力……的事情。你到底是……」
「嗯。果然一开始要先从那边开始讲起啊。这个嘛，但是……我想要先问阿良良木学长，你是那种能够相信超常事物的人吗？」
「超常事物？」
这是指——啊，原来如此。
神原不知道我身体的事情。我昨晚虽然被神原打伤，但我的伤口不是瞬间恢复，所以她不可能知道我的身体本是不死之身。所以才会有那个开场白吗？不，也不尽然。
神原就算不知道我的情况，也知道战场原的事情。她比我还要早知道战场原的超常秘密。所以，她应该知道我身为战场原的男朋友，不可能不知道那个秘密。也就是说，现在神原可能是在刺探我。
「学长不懂吗？简单来说，学长是那种只相信自己听见事物的人吗？」
「我是那种眼见为凭的人。所以，我至今一直相信自己看见的东西。战场原的事情也是。」
「……什么啊，连这点都被看穿了吗？」
神原听到我的话后并不惊慌，也没有半点愧疚。
「可是，」她接着说。「学长请不要误会。我最近会跟踪学长，不是因为我想知道战场原学姐的事情。」
「诶……？是吗？」
我以为……肯定是那样呢。
她那么做，不是为了想确认阿良良木历和战场原黑仪，在交往的传闻是真是假吗？而她昨天听到我要去战场原两人独处念书时，心中因此有了确信……不是这样的吗？
不，这点当然是有。
我想我的推测不会错。
还是说她跟踪我有其它的理由？
「国中的时候，篮球社的你和田径社的战场原，被称作圣殿组合对吧？」
「对啊，没错。阿良良木学长你居然知道这件事情，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我至今为止都对学长有很高的评价，不过我似乎还是太小看学长了。用我的价值观实在无法去衡量学长啊！我越是了解学长，就觉得学长离我更远了。」
「……我只是听人家说的。」
她说了一连串露骨的美词丽句，却不见半点阿谀奉承，这家伙在某种意思上算是一种艺术品吧。
「由来我也听说了。这个通称还真贴切啊。」
「对吧。是我自己想的。」
神原自傲地挺起胸膛。
……自己想的。
这种空虚的感觉，真是好久不见啊……
「我可是绞尽脑汁呢。顺便说一下，我还有替自己想一个绰号，叫『加油小骏河①』。不过很遗憾，那个绰号没有定型下来。」
①注：神原（KANBARU）与加油（GANBARU）两字，在日文中音近。
「我现在也觉得很遗憾。」
「真的吗。学长也很同情我吗？」
没错。
同情你的感性啊。
「阿良良木学长，你真是以慈悲为怀。不过听学长这么一说，那个外号叫起来似乎太长了一点，所以也没办法。」
「要反省的地方应该不是那里吧。」
看来国中时代的神原，身边似乎有一群很好的伙伴。
包含当时的战场原在内……
「总之就是这样。圣殿组合先摆一边、摆一边，学长好像已经知道很多了，所以我接下来的说明，可能会让你觉得有点烦，战场原学姐和我在国中的时候——不对，在这之前我要先让学长看一样东西。所以我才会请学长专程抽出宝贵的时问，长途跋涉来我家一趟的。」
「要先让我看一样东西？啊，原来是这样。因为那东西在家里，所以我们没办法在其它地方谈话咯？」
「不是的，在学校太过显眼，或者该说我会忌讳他人的目光……可以的话，我不想让其它人看见。」
说完，神原开始解开左手的洁白绷带。她解开别扣，一圈圈将绷带从手指附近，依序解开——
我回想起，
昨晚的事情。
打烂脚踏车、打坏水泥墙，遗有让我内脏破裂的——
全都是一颗左拳的杰作。
「老实说，我不想要被人看见这东西。我虽然这样，好歹也是一个女生。」
绷带完全解开后，神原卷起制服的衣袖，露出纤细柔软的女性上臂。而手肘以下的地方，是一只骨瘦如柴的左手，上头盖着一层毛茸茸的黑毛，有如野兽之物。
那是我从手套的破洞中，所看到的东西。
有野兽的味道。
「唉呀，就是这个样子。」
「………………」
这东西很明显不是造型手套或布偶。它的长度和粗细太不自然了，而且先不管外表，我先前确实目击过和这东西相似、或似是而非之物。所以我知道这个东西。
这东西就是怪异。
怪异。
那是野兽没错，但如果问我那是什么，我是完全摸不着边。我感觉那东西像动物的手，但却不属于任何一种动物。所有部分都和动物的手相似，但却无法归类。不过，从那五指各自的长度和指甲形状来看，硬要说的话——
我觉得这表现，不太适合用来形容女性身体的一部分。
「猿猴之手。」
我说。
「就像——猴掌一样。」
猿猴。
哺乳纲灵长目中，除了人类以外的动物总称。
「喔——！」
神原不知为何做出感叹的表情。
接着，她拍打自己盘起的膝盖。
「阿良良木学长果然拥有深不可测的慧眼啊。真叫我佩服，我们的眼睛好像是不同的东西一样。没想到学长居然一眼就识破这东西的真面目，我只有吃惊的份而已。学长累积的知识量，和我这种凡夫俗子截然不同啊！既然这样，我也不用多作说明了。」
「别、别随便就下结论！」
说明就此打住的话，我哪受得了。
虎头蛇尾也要有个限度吧。
「我只是说出自己看到的感想而已，并没有识破什么东西。」
「真的吗？威廉·威马克·杰考布斯有一则短篇小说的标题，就叫《猴掌》。原文标题是《The Monkey&#39;s Paw》，可以说是直译啦。《猴掌》这个标题被各种媒体随意引用，因此衍生再衍生，就产生了各种不同的模式——」
「我听都没听过。」
我老实说。
这样啊，神原说。
「什么都不知道却能一语道破真实，我只能认为学长是被天上的某位神明选中之人，学长居然可以舍去理论，直观事物的本质。」
「……还好啦，我的第六感还算小有名气。」
「果然如此。嗯，我觉得自己很骄傲。虽然我不及学长你，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要敬学长三分，看来果然没错。」
「是吗……」
我觉得是错得离谱。
「嗯——」我再次看神原的左手。
野兽之手——猴掌。
「我……我可以摸一下吗？」
「嗯，现在没什么关系。」
「是、是吗……」
得到她的许可后，我轻摸神原的手腕部分。
战战兢兢，提心吊胆。
这手有质感、肉感……体温和脉搏。
是活着的。
这怪异——果然是活物型的怪异。
……难怪神原骏河可以让别人看自己的脏房间，却不愿让人看见这只左手。当然在自我训练中受伤，只是一个权宜之词吧。绷带是用来遮掩手臂，而不是用来保护伤口……她说自己扭伤，但我却看不出来，我从来没看过她保护自己身体的左侧，所以一直觉得很奇怪……不过谜底揭晓后才说这些，根本就没有说服力。
但是，
左手变成这样，不能打篮球大概是真的吧。
我下意识，
用力紧握了她的手腕。
「嗯啊，不要——！」
「不要发出奇怪的声音啦！」
我下意识把手甩开。
「谁叫学长的摸法这么奇怪。」
「我哪有啊。」
「我很怕痒的。」
「那你也不用突然发出和你个性不搭的声音吧……」
说到这里我才想到，这种事情战场原那家伙也做过好几次。当然神原的用法和战场原有天壤之别，但从她已经学会这招来看，那就表一不战场原从国中开始就有这个绝活了吗……
「你可能已经忘了，神原。这里是你家，你的房间喔。你发出那种声音被你爸妈听到的话，那我可惨了。」
「这点不要紧。」
神原活泼地说。
「学长完全不用在意我爸妈。」
「……那就好。」
嗯……？
这说法是怎么回事？有一种很明显不想言及、不想让人深问的感觉……这点才和她至今的个性不搭。而她说话的语气，还是和往常一样活泼。
唉呀唉呀，神原快速切换话题。
左手一边开合。
「就像学长看到的一样，我现在可以自由控制手部的动作，可是有时候我会无法控制它。不对。应该说它的动作会违背我的意思——」
「违背你的意思？」
「该说是意识还是想法呢——不对。这样说很难懂。我现在说明的东西，连我自己都不太明白，所以这样很正常吧……简单来说，阿良良木学长。昨晚攻击学长的人是我，确实是我没错，可是我几乎没有昨晚的记忆。」
神原说。
「当时该说我是意识模糊，还是该说我在做梦呢——我不是完全没有印象，但一切就好像在看电视一样，我没办法去干涉——」
「催眠。」
她说明到一半，我打岔说。
「那叫——催眠状态。我有听说过……附身型的怪异，会慢慢侵蚀被附身者。」
我的状况与此不同，不过羽川，羽川翼的猫就是如此。因此羽川几乎不记得自己在黄金周接触到怪异的事情。以案例来看，这次的状况大概和她类似吧。那时的羽川，也有出现肉体上的变化。
「阿良良木学长真是博学呢。原来这东西叫做怪异啊——」
「我也不是很清楚啦，只是最近不知为何常碰到这种东西，而且有一个家伙——」
忍野。
这完全是……忍野的专业领域了吧。
忍野的势力范围。
「比我还清楚这类的事情。」
「嗯。原来如此，幸好学长是个大人物。要是你看到这手臂就逃走的话，那我就没办法和你谈话了。而且，我心里应该会稍微受点伤吧。」
「幸好我对这种超常事物早就习惯了，所以你放心吧。当然战场原的状况……也是超常事物。」
既然这样，关于我自己也和怪异有关，有一段时间还变成吸血鬼的事情，待会先说明一下会比较好……照理来说，我有义务事先和她说明，但神原左手的怪异，实在有太多的未解之谜。
「不过我还是有一点惊讶。照我一个小学五年级朋友的说法，应该是吓到打嗝吧。不过你一开始就让我这么惊讶，之后不管听到什么插曲，我都有自信不会再吓到了。」
「真的吗？这就是我先让学长看手腕的目的。最麻烦的地方已经先处理好了。现在我们终于可以进入正题了。」
神原面带笑容接着说。
「其实我是蕾丝边。」
「…………」
我滑了一下。
就像藤子不二雄老师的漫画一样，滑了一下。
「嗯，喔、喔。」
看到我的反应后，「学长是男生，刚才我的说法可能有点露骨了。嗯——」神原歪头思考。
「我换个说法吧，其实我是百合。」
「这两个说法意思都一样吧！」
我藉由大吼，想要把持住自己。
诶？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所以，她和战场原在国中才会被称为圣殿组合？学姐和学妹？战场原用「那孩子」来称呼神原是因为这样？咦咦？昨天战场原还说她没和男生分手过，该不会是带有这层意思吧？
「啊，不是的。是我在单恋战场原学姐的。对我而言学姐是一百分，是我崇拜的对象，只要待在她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
「只要待在地身边就心满意足……」
好棒的一句话。
真的很棒没错。
不过，她在这之前，轻松就把单恋两字说了出口……
八九寺，你体内的女性直觉，导出了一个完全错误的答案……不对，我要冷静，我不能劈头就否定一切。对了……现在时下的女生，搞不好都是这样啊。可能只是我的感受性太古板了。或许我应该用更明亮、更自由的角度去思考才对。
「是吗，百合吗……原来如此。」
「嗯，我是百合。」
神原不知为何一脸欣喜。
可是就算如此……
又是吸血鬼、猫、螃蟹、蜗牛；又是班长、体弱多病、小学生；然后又猫耳、傲娇、迷路小孩，最后还跑出一个百合，这个世界该怎么说才好呢，是要说有挑战精神，还是贪得无厌……
这样根本就是恣意妄为。
战场原知道神原骏河是这样的人吗……从神原的说法来看，她八成不知道吧。不管知不知道，对国中时代的战场原来说，那种事情根本不重要吧。
田径社和篮球社的王牌。
圣殿组合。
「战场原学姐是大家的偶像，不过我对学姐的爱慕和众人有明显的区别。我有这种自信。我甚至觉得如果是为了学姐，我死不足惜。真要说的话就是Dead or I Love这种感觉。」
「…………」
咦……那个？
该说这英文是好是坏呢，感觉很微妙。
「嗯。我这话说得还真有趣。I Love 和 Alive两字音近，我真是太高招了。你不觉得吗？阿良良木学长。」
「是啊。我一开始就觉得很微妙，听到你这么一说，我更肯定自己的判断是对的。」
你这个梗很冷。
不管怎么说。
我催促神原继续说明。
「也没什么好继续说的，现在也不是在说以前的事情。要继续说的话，就说一些和现在有关系的事情吧。我会选择直江津高中，老实说就是为了追随战场原学。」
「我想也是……听到你刚才的话，我就觉得是这样。这点我的理解大于惊讶。」
我想到一个问题。这问题我藏在心里没有说出口，因为依照看法的不同，神原可能会误会我又在侮辱她的队友。可是，既然她国中就是篮球社的王脾，她应该可以靠运动绩优之类的东西，到更棒的环境去打篮球才对。但神原却选择进入无心经营篮球等社团活动的升学高中——直江津高中。她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因为一心一意的爱恋？
这也太过直接了。
「我被学姐吸引住，就算要我舔她舔剩的糖果我都甘愿。」
这种比喻可以随便对别人说吗？
「可是，阿良良木学长。战场原学姐毕业后，我国中三年级一整年都很灰暗。」
「灰暗吗？」
「对。灰暗的百合生活。」
她似乎很喜欢百合这个表现。
随便她吧。
「不是灰色的脑细胞，而是灰暗的百合生活。」
「这个梗很明显一点都不好笑。」
不要硬把冷笑话夹杂在对话里面。
这样很明显缺乏紧张感。
「阿良良木学长好严格喔。这么严格的标准，对我来说门坎太高了。不过一想到学长说这些是为了我好，我就能够虚心接受，这真是不可思议呢。」
「然后……那灰暗的百合生活怎么了？」
「嗯。在那一年间，我才后知后觉，知道了战场原学姐对我而言，是多么重要的存在。出乎意料地，和在一起的两年时光相比，分开一年对我的影响更大，所以，如果能考上真江津高中，再次遇见学姐的话，我原本打算和她告白，我以此为目标，认真准备升学考试。」
她自信满满的态度一如往常，但或许是心理作用，我觉得她脸颊泛着红光。看来这单纯只是因为她觉得害臊。糟糕，稍微有点可爱。我被她跟踪时，满脑子只有吃惊和混乱，现在我初次觉得神原骏河真是一个可爱的学妹。啊啊！在我心中一块名为百合的萌之领域，即将新生发芽……
现在我突然觉得，就算神原的左手是兽手也无所谓……不对，故事的正题应该是那只手才对……
「不只是糖果。是口香糖才对。我被学姐吸引住，就算要我吃她吃过的口香糖我都甘愿。」
「我完全搞不懂你的比喻基准……」
请用更委婉的方式比喻好吗？
「但是。」
神原说到这，语调明显降了下来。
「战场原学姐，她变了。」
「嗯……」
「变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螃蟹。
战场原黑仪遇到了螃蟹。她因此丧失、舍弃、失去了许多东西——拒绝了一切事物。国中时代的旧识包括羽川来看，一定会觉得战场原的改变判若两人。更何况神原信奉战场原，以她的立场来看战场原的改变肯定令她难以置信吧。
甚至会让神原怀疑自己的眼睛。
「我听说学姐上高中后得了重病，也听说她因为久病不愈而停止了田径运动。这些我事前就知道了。可是我没想到……学姐会改变到那种地步。我原本以为那些只是不好的传闻。」
重病吗……
这说法没有错……但对战场原而言，那重病就像宿疾一样，至今还未痊愈。
「但是——我错了。传闻本身虽然偏离事实，但一切都是真的。战场原学姐身上发生了更严重的事情。我发现到这点后一直在想办法。想要帮助学姐。这很正常吧？我在国中的时候，受到学姐很多的照顾。我没有忘记她的恩情。过去就算年级和社团下一样，学姐还是对我很温柔。」
「那温柔……」
那温柔对战场原而言，到底象征了什么？这种问题，在这个场合我根本说不出口，
「所以我才想要帮助学姐……我想要帮她。可是，却被学姐冷淡地拒绝了。」
「这样啊……」
如何被拒绝这点，她终究无法告诉我吧。这大概是因为她想要保护战场原……因为神原不管发生什么事，就算嘴巴咧开也绝对不会说一句战场原的坏话。
她受到的对待肯定和我一样，甚至比我还惨吧，这点我可以轻易地推敲出来……但老实说我并不想听。
这是为了我，为了神原。
也是为了战场原好。
订书机。
「我以为，我能帮上忙。」
神原似乎压抑不住心中的忏悔，感觉打从心里感到懊悔一般，但她还是故作坚强，勉强自己做出轻松愉快的表情。
「我以为战场原学姐的问题，我有办法解决。就算自己无法根除原因，无法改善现状，只要我待在学姐身边就能治愈她的心灵。」
「…………」
「这很好笑吧。我真是个笨女人。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可笑无比。」
因为战场原学姐从来没有要求过——
说完，神原伏首。
「学姐很清楚地对我说：我没有把你当成朋友，也没把你当成我的学妹。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前都一样。」
「诶呀……」
当时的她大概会那样说吧。因为战场原黑仪身上，有一种比文具还要更可怕的凶器——辛辣的毒舌漫骂。
「一开始我以为学姐把我当成她的恋人，但我错了。」
「你当时的想法真的很正面。」
「嗯，接下来她说的更清楚了。她说和你这种优秀的学弟妹当朋友，我自己的风评也会提升，所以我才会跟你当朋友，扮演一个爱照顾人的学姐而已。」
「……这话还真狠啊。」
因为这话是以伤人为目的。
以疏远神原为目的——
不过，昨天战场原称呼神原为那孩子，还说神原是自己国中的学妹，虽然现在不是，但却承认神原在国中是她的朋友。或许这样的解释正合我意，可是……即使如此。
「她说我是优秀的学妹，让我很高兴啦。」
好一个正面思考。
彻头彻尾的。
「但是，当时我体会到自己的无能为力。我居然以为只要待在学姐身边就能治愈她，实在太自以为是了。战场原学姐反而希望身边不要有任何人。」
这世间确实存在着独而不孤之人。
正常情况来思考，战场原绝对是属于那一类人种。至少，她不是那种无端想要和他人群聚的人。就算在有亲和力的国中时代，战场原内心恐怕也是一样吧。但是——
孤而不独，和想要独自一人不同。
就像讨厌和人交际，并不等于讨厌人一样。
「所以我在那之后，就没再接近战场原学姐。因为这是学姐对我的唯一希望。当然我绝对忘不了学姐，但是如果我离开、什么都不做、别待在学姐身旁，可以让学姐得到救赎，哪怕是一点也好，我都会很乐意去做。」
「……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不是单单佩服她这可说是崇高的态度，而是佩服她不把这选择当作无可奈何或迫不得已，反而还很乐意去做。战场原说已经回不到过去，但其实不是如此，是神原凭借自己的意志而离开的。
神原是认真的。
对战场原。
从国中时代开始直到一年前，神原心中只有她一人——
直到现在也是。
「我很小心不让自己和学姐碰到面。我把我们的行动范围完全错开，不让彼此在走廊上巧遇、在朝会上见面、在学生食堂擦身而过。这些举动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让学姐不要在意我。当然，我如果在社团活动的比赛中大放异彩，学姐一定也会听到我的传闻，所以我才会在传闻当中夹杂了一点虚实。」
「……难怪，所以才会有那种前后矛盾、让人以为你有人格分裂症的传闻啊。」
我懂了。
但是她居然做到那种地步……她那些行为有别于跟踪的寸步不离，可说是一种……反跟踪的方法吧。
「这一年来，我是这样度过的。这一年别说是灰暗，根本就是黑色的百合生活。所以我才会不顾一切，比以前更热忠篮球，这结果是好是坏我不知道……可是，过了那样的一年之后，我知道了学长你的事情。」
我还在想她既然这么在意战场原，怎么会这么晚才知道我们交往的事情，原来不是因为我们隔了一个学年，而是神原她一直在躲避和战场原有关的话题吗？
就算她不想知道战场原的事情，
「我坐立难安，事隔一年我才主动地……去找战场原学姐。想主动和她接触。当然这一年间，我有好几次粗心大意不慎和学姐碰到面，但那还是我第一次想主动去见学姐。我看到战场原学姐面带笑容……和阿良良木学长两个人，在晨间的教室内喋喋不休地在聊天。我在国中的时候，学姐从来没对我露出那种幸福的笑容。」
「…………」
那大概是战场原把我骂得狗血淋头时的笑容吧……那只有一号表情的女人，也只有那个时候脸上才会浮出笑容吧。
「学长懂我的意思吗？」
神原面向我说。
「阿良良木学长，你做了一件我十分想做却又做不到，只能放弃的事情……学长好像很理所当然一样地达成了。」
「神原……你误会了。」
「刚开始，我很嫉妒你。」
神原一字一句，断句分明地说。
「我在途中，虽然想改变自己的想法。」
她的声音彷佛在克制自己满溢的感情。
「可是一直到最后，我还是很嫉妒你。」
她做出结论说。
「我曾经想过为什么我就不行。我很嫉妒学长，同时也对战场原学姐感到失望。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因为对方是男人就行，而我是女人所以不行。我还在想学姐是不是只要有恋人就够了，不需要朋友和学弟妹。既然这样，」
既然这样，神原重复同样的话语，瞪视着我。
她初次对我露出谴责的目光。
「既然这样我应该也可以不是吗？」
我知道这个小我一岁的学妹，不会突然勃然大怒向我扑来，但她气势汹汹的态度，还是会让人下意识退缩。
「我嫉妒学长，对战场原学姐感到失望。然后……我非常惊讶自己会有这种想法。什么叫自愿离开……这一切都是自我欺骗。这一切都是我自私的想法。我根本只顾我自己好而已。我这样做，战场原学姐就会夸奖我吗？愚蠢。伪善也要有个限度。不过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希望学姐能够像以前一样温柔对我。我不管这是自私还是什么，我就是想待在战场原学姐的身旁。所以——」
神原用自己的右手，触碰自己的左手。
触碰那野兽的左手。
「所以我，才会向这只手许愿。」

第01卷 化物语（上） 第三话 骏河·猴子 006
威廉·威马克·杰考布斯的《猴掌》一书的大纲，在这里没有阅读和详细说明的必要——不过就连不知道那故事的我，听完后都会出声赞同，在怪谈和恐怖故事的分野当中，那的确是一个经典故事。一个就像教科书一样的恐怖谈、古色古香的故事。没错，即便我没听过那故事，听完都会觉得很耳熟，或是某些桥段很熟悉。
这就是所谓的古典吧。
照神原的说法，这故事虽然不及吸血鬼，但猴掌这个道具相当一流，因此被许多媒体以不同的风格改编使用。作品衍生再衍生，就像生物的进化图般不停演化，最后虽出现了各式各样的版本，但有一点贯彻始终，从未变动过。那就是猴掌贵为猴掌的最大要因——
猴掌能够实现持有者的梦想。
但是，实现的方式会违背持有者的本意。
就是以上两点。
猴掌就是这种有问题的道具。
例如，你许愿想要家财万贯。结果隔天家人突然横死，你也因此得到了保险金。例如，你许愿想要在公司飞黄腾达。结果隔天，公司的声势突然日落西山，上层人员被单职处分，你也因此在日落西山的公司中出人头地。
就是这种感觉。
故事中的猴掌是由印度那些灵验的老行者所制造的道具，目的是用来告诉众人：人类应该顺从自己的命运而生，若要违抗命运就会遭遇恐怖的灾难。故事中一开始所宣扬的一点就是：猴掌能够让三个人各自实现三个愿望。
说到能够实现三个愿望这点，我一开始联想到的是天方夜谭里头的神灯，那是一个怎么样的故事？结局又如何呢？这一类的故事分布在世界各地。能够实现任何愿望的道具出现在人类面前——这种故事类型，对于被无穷欲望所支配的人类来说，或许是最根本的故事形式吧。怪谈类型中最有名的，说到底还是「猴掌」——
「对了，那个人叫作忍野咩咩吗？咩咩是口部吗？」
「对。不过他本人没有名字那么可爱。我之前有说过，他是一个爱穿夏威夷衫的大叔。你不要抱任何奇怪的期待。至少，他看起来不像干那行的，这点希望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不是说这个……她的名字在字面上让人印象深刻，或许该说很有象征性……唉呀，这不是重点。不过咩咩这个名字，好像很容易被人家取绰号吧。」
「你这么说也是……那家伙小时候，别人是怎么叫他的呢。虽然我没兴趣知道……应该说那家伙的孩提时代本身，就让我无法想象。」
忍野的住处，就在离住宅区不远的地方，是一栋四楼高的补习班旧址——简单来说就是废墟。平常所说的废墟，一般人都会有种恐怖的印象，就算办试胆大会也不会想要靠近，更别提把它当作建筑物在里面生活，外观上就是一座废墟。要是来场大地震，这栋上了年纪的废墟，恐怕会体无完肤地倒塌殆尽吧。不对，这间补习班因为站前新开的大型补习班而倒闭，也不过是几年前的事情，还称不上老旧。原来建筑物只要几年无人使用就会变得如此残破不堪，这补习班就像是一个死亡的样本，让我学习到了这一点。所以此处不是住家，不过是忍野擅自入住而已，也就是严重的非法侵占。那家伙在私有地和禁止进入的广告牌围绕下，从春假开始住了两个月的时间，直到现在。他以废墟内遗留的书桌为床，终日在这城镇中徘徊。
徘徊。
没错，他不是一直待在这里。
因此，就算像现在一样跑来找他，他是否会在建筑物内也要听天由命。要见到没有手机和PHS的忍野，老实说运气因素占了很大一部分。
从神原的日式房屋到这里，骑脚踏车需费时一个多小时。
当然，神原用跑的也是一个多小时。
我们抬头仰望补习班旧址。
「话说回来，阿良良木学长。学长曾经被吸血鬼袭击过，那是学长第一次遇到的怪异……遇到那个称作怪异的东西吗？」
「嗯，大概是吧。」
或许是我至今都没注意到。
但至少吸血鬼是我第一次有意识到的怪异。
「那是在春假，然后是战场原学姐和我……学长以前根本没碰过的事情，最近却连续碰到三次，感觉好像在暗示什么一样。」
「嗯。」
老实说，加上羽川和八九寺的部分已经连续五次了，但基于个人数据保护的理念，她们的事情必须要顾虑到两人的隐私，因此我决定适当地模糊焦点，隐瞒不提。
「这种东西好像体验过一次，之后就很容易碰到……的样子喔？所以我以后可能会一直遇到也说不定。」
「那还真痛苦啊。」
「也不全部都是……痛苦的事情。正因为体验过怪异、体验过不寻常的事情，我才能得到一些东西或注意到一些事物。」
话虽如此，但我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附和她，也像是在模糊焦点想要掩饰自己的心情，这无可避免。老实说，光是回想起春假的经验，我都觉得「不是只有痛苦的事情」这句话说得很心虚。在这尴尬心情的加成下，我不由得看向神原左手上重新缠的洁白绷带。现在虽看不到绷带底下的东西，但只要见过那只手的庐山真面目，就算从外观也能看出神原手部的长度和形状有些不自然。神原似乎刻意在同一个地方绕上好几圈，意图让人看不出来……
「阿良良木学长和战场原学姐，每年都换班级却能够同班三年，我以为你们从以前开始关系就很亲密，照学长的说法听起来，你们是在两个礼拜前才第一次说话的样子。」
「说是第一次交谈听起来也有点奇怪啦……至少，要是她不犯那种无聊的失误，我也不会发现她的秘密，当然也就不会交往吧。而且，要是不认识忍野，我也没办法帮战场原……这样看起来只是偶然而已。要说是凑巧……还是不凑巧呢。神原，就像你知道猴掌的事情，而我刚好知道吸血鬼。」
一年前，神原发现战场原的秘密时，很轻易就会意了过来，这是因为她当时已经知道猿猴的事情吧，就跟我发现当时已经体验过鬼和猫一样。因此，神原和我之间的差异，只在于认不认识专门对抗怪异的忍野而已。
因此，这里我不得不思考。
要是神原认识忍野——不，不一定要忍野，她只要认识一位有办法帮助战场原的专家，在一年前就解决战场原的秘密，那现在神原是否会取代我的位置呢？先不看年龄和性别的差异——
碰巧，吧。
就算是运气，说到底也不过是普通的偶然。
「我很高兴学长顾虑到我，不过我希望学长别说那种话。战场原学姐不是那种人。她不是那种会把恩情和爱情混为一谈的人。那不过是你们认识的契机而已。」
神原淡淡语气中，流露出寂寞。
「所以我才觉得懊悔。被学姐拒绝时，我抽身离开了学姐。学长则是追了过去。不是吸血鬼和猿猴的差异，认不认识忍野这个人也无关，如果要说的话，我们就差在这里吧。」
这才是决定性的不同，神原呢喃说。
在我们谈话当中，我意外发现她是一个会自省的人……这点和她活泼、精力充沛的运动少女形象，是完全相反的个性。但如果说那是一种内疚的话，我感觉自己也和神原一样有相同的问题。
这是为什么呢？
我和神原谈话的过程中，感觉到有种内疚的心情，就像针一样在刺弄我的心。刚才我没必要那么做，但却不自禁地说话想安慰她。
这让我更加内疚。
「嗯……不过战场原学姐的问题已经完全解决了，我真的觉得很高兴。我来道谢可能很奇怪，不过我真的打从心底感谢学长。」
「所以说解决问题的人不是我，那是忍野的功劳。不，这么说也不对。战场原会得救是因为她自己。是她自己救了自己的。」
就是这样。
我和忍野做的事情有限。
无可辩驳，仅仅如此而已。
「这样啊……或许学长说的没错。不过学长，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我知道战场原学姐喜欢上学长的理由了。我也知道……嗯，不能用嫉妒和失望去看待这件事……可是学长是看上学姐的哪个地方呢？你们只是同班两年，完全没说过话的普通同学啊。」
「这个……」
当面被问到这种问题，让我很难回答。当然也有害羞的因素在内，但是要我说出一个明确的理由实在……单纯只是因为那天，母亲节在公园的时候——
啊，对了。
原来如此。
我内疚的原因，原来是这个吗？
「……为什么你要问这个问题啊，神原。」
「嗯。意思就是说，要是学长看上的是战场原学姐的肉体，那我可以代替学姐。」
一个相当要不得的声明。
神原用右手和包着绷带的左手，一把抓住自己的双峰，集中托高。她做出这种和身上制服格格不入的轻率姿势，更让她飘散出一种异样的妖艳气息，充满诱惑的魅力。
「我觉得自己还算满可爱的。」
居然自己说出口了。
「我只要再把头发留长一点，应该会变得比较有女人味，而且我肌肤的光泽也保持得很漂亮。还有，嗯，我从以前就一直在运动，所以腰部线条还算不错，整个身材相当紧实坚挺。还有人夸奖过我，说我的身材是男生会喜欢的完美身材呢。」
「你把说那话的人带来这里，我要宰了他。」
「是我社团活动的顾问老师。」
「世界末日了！」
「他被杀掉我会很困扰的。这样我们就要停赛了。」
怎么样？神原再次问我说。
她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而且也不像在半开玩笑，气势汹汹的态度十分认真，一直要逼我在YES和NO之间做一个选择。
「我的觉悟是认真的。只要学长想要，我随时随地都可以接受学长的『攻』。」
「『攻』？『受』？为啥我必须去追求那种东西！」
①注：BL用语，一号和零号的意思。
「嗯？啊！原来如此。学长没有BL的相关知识吗。真让人意外啊。」
「我不想和自己的学妹讨论BL的话题！」
「嗯？BL是Boys&#39;Love的略称喔？」
「我知道！我没有搞错这个字的意思！」
是啊，我早就发觉到了。
我在打扫神原房间时，早就看到散乱的书籍当中，确实有大量那种类型的封面混杂在里头！
可是我故意不去碰触那个话题！
我故意装作没看见的说！
「原来学长没搞错啊。从学长的反应来看，我还以为你一定搞错了呢。那学长现在到底在气什么呢？我应该没有说什么让学长不高兴的话吧，该不会学长其实是『受』？」
「这个话题就到此结束！」
「我是NEKO①，所以我当不了攻。」
①注：日文中除了用「攻受」来区分零号一号外，还会用「TACHI（攻）」和「NEKO（受）」来称呼。NEKO音同日文的猫。
「嗯……？这边我就听不懂了。」
猫（neko）？
我还没踏进不可踏入的领域之内吗？
总觉得这对话好像踏在薄冰上一样。
「况且，神原，为什么我们一男一女要演BL啊。根本完全没有那个必要吧。」
「可是啊，阿良良木学长。我想要把处女之身奉献给战场原学姐——」
「我不想听！」
薄冰破了，谈话被水淹没了！
战场原黑仪和神原骏河，你们两个连手，想要把我对女性的幻想破坏得体无完肤吗！？我现在完全相信了，我的危机管理意识下了断言，你们两个绝对是学姐学妹旧知，圣殿组合！
我深刻地感觉到，全身的幸福蹑手蹑脚、快步急跑地大举离我而去，一边深叹了口气。
啊啊……真是够了，什么目的是身体，什么弹性柔软讨男性喜欢的惹火身材，我们怎么一直在聊这种会磨耗精神、近乎下流对话啊……我开始怀念和小学生聊天了。八九寺那家伙虽然早熟，不过我们聊的话题很纯真，真的很快乐。
我这是末期症状。
「抱歉，我这么说可能太多嘴了，不过阿良良木学长，我觉得如果学长不能和学妹享受这种下流的话题，出社会可是吃不开的喔。学长最好早点舍弃对女性的幻想才好。」
「这点我不需要学妹开导我呢。」
还有下流这个词也很奇怪。
但也不是说用别的词汇替代就行得通。
「话虽如此，阿良良木学长。我这样讲你可能听得很烦，但老实说，学长基于自身肤浅的女性幻想，想要我贞洁贤慧一点的话，我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才好。这没办法，因为女生也喜欢色色的事情。」
这样讲反而会让我挑起另一种女性幻想……不过战场原和你的情况，和那种幻想的境遇，我想是完全不同吧。
「好了，那我们继续回来讨论学长是三角裤派还是四角裤派的话题吧。」
「我们没聊那种话题吧！」
「奇怪？那我们是在聊，我的紧身裤里头有没有穿内裤的话题吗？」
「你没穿吗？神原同学！」
我动摇之余，连称谓都加上了。
「那、那你那件跑出裙子的紧身裤里头……！」
「就算我真的没穿也不用那么惊讶吧。紧身裤原本就是贴身衣物的一种。」
「那就更夸张、更离谱了！这不就等于你每天都过着内裤外露的生活吗？」
而且，你……跑步和跳跃的时候，那件裙子可是会顺势翻起喔！
「嗯。学长这么一说也对，唉呀，那就当作是运动少女赠送的精美小礼品吧。」
「不对！你那是暴露狂的变态行为。」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我们也不是在聊这个。我们是在聊我可不可以代替战场原学姐——」
「给我等一下，在真相还没搞清楚前，你别想回到原来的话题！你是有还是没穿，快点讲清楚！」
「那种下流的事情我们就跳过吧，阿良良木学长。不过是件小事。」
「兹事体大，这是我的学妹是运动少女还是暴露狂的分水岭！」
先不管这话题有无颜色。
接着，非常没意义的谈话又再度展开。
「嗯——那这样想如何？我是运动少女也是暴露狂。觉得我是运动少女的人就是运动少女：觉得我是暴露狂的人就是暴露狂。」
「不要玩这种文字游戏！『我是OO也是XX。觉得我是OO的人就是OO；觉得我是XX的人就是XX。』这种台词只能帅到国中为止！你是我妹吗！？」
极其不重要的话题。
没有比这更没意义了。
「……不过，神原。老实说，你不管再怎么努力，都没办法代替战场原的。」
无法取代。
我要说的不仅是这点。
「因为你不是战场原啊。谁也不能代替谁，谁也不能变成谁。因为神原是神原骏河，战场原是战场原黑仪。就算你再怎么喜欢她，再怎么崇拜她，再怎么仰慕她。」
「……说得对。」
神原沉默后，点头说。
「阿良良木学长你说得对。」
「嗯。那我们不要再打屁了，走吧。还有，拜托你快点停止那个姿势吧。我从刚才开始，一直在和一个猛揉自己胸部的女高中生说话。没有比这更难以理解的景象了。」
「呜。这点我没注意到。」
「注意一下吧。」
有许多事情，你必须快点注意到。
「我们不快点的话，太阳就要下山了。到晚上那只左手可就糟糕了吧？」
「嗯。反过来说。只要太阳还在就没问题。至少在几个小时以内它不会发作。」
「是吗……活动时间只限夜晚这点，让我不由得想起吸血鬼啊……」
我和神原沿着围绕大楼的铁丝网向前，随后在铁网上找到了一个大破洞。三个礼拜前，我和战场原一起钻过这个破洞。这次则是和学妹——神原一起。
我虽然不相信什么因缘际会。
但这已经是一段奇缘了。
萍水相逢，自是什么来着。
「注意你的脚边。」
「嗯。谢谢学长的提醒。」
我拨开杂乱丛生的杂草，一边整理出一条路同时向前进，让后来的神原能够定得轻松些。现在草就长成这样，到了夏天这里会变成什么德性呢，我一边思考一边走进即将倒塌——或者该说看上去已经像倒塌过后——的补习班。
里头一片狼藉。
内部四处都是水泥碎片、空罐、广告牌、玻璃，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杂乱不堪地散乱一地。这里没有电，所以建筑物内部才傍晚就一片昏暗，看起来比平常还要更腐朽老旧。忍野要是很闲的话，至少把里头打扫干净吧，我心想。生活在这种地方，心情不会觉得忧郁吗？
唉，这里至少比神原的房间还要好上几分……
战场原当时看到这建筑物凄惨的模样，不禁对忍野的懒散皱起了眉头。神原的话，我就没必要担那个心了……
「好脏。这也未免太离谱了，实在让人无法恭维啊。那个叫忍野的人既然都住在这里，为什么不打扫一下啊。」
这女人在奇怪的地方上，对其他人还真严格。
应该说，或许这家伙对自己房间的脏乱没什么自觉吧……我以为她是对自己有自信才会摆出那种堂堂正正的态度——然而，她或许也有这叫人意外的一面。
这是她和战场原不同的地方。
她的自觉太异常了。
忍野的老巢主要在四楼。
我走在昏暗之中。
离入口渐行渐远后，黑暗逐渐加深。我失策了，已经来过这么多次，今天至少要带个手电筒来才对。不过，战场原托付给我的十万块信封倒是有带来。也就是说，今天打从一开始，我不管和神原谈得如何都打算来这里一趟，既然如此，我应该注意到灯光这点啊。
但是，
虽然要看时间和场合，但我现在可以毫不在乎地走在暗处……才会一时忘记灯光这种理所当然的问题。
这是我曾为吸血鬼的影响吗？
「…………」
爬上楼梯后我往后一看，神原的脚步非常提心吊胆，摇摇晃晃。看上去相当危险，看来她似乎很怕黑。正因为她平常是一个坚强的运动少女，现在的危险步伐看起来更彷徨无助。要她这样爬楼梯，实在有点残酷……先不说她的左手，要是她在这里弄伤最重要的双脚……先前带战场原来这里时，对了，我有牵她的手引导她……
第一次和战场原牵手，就是在那时候。
嗯——可是现在呢。今天神原会谢绝脚踏车双载，就表示她有顾虑到身体碰触的事情。再仔细想想我自己，战场原对出轨的基准很严格，这点昨天我已经切身领教过了……
「喂，神原学妹。」
「怎么了？阿良良木学长。」
「你吧右手伸出来。」
「这样吗？」
「好。合体。」
我抓住她的指尖拉了过来，让她握住我系在学生裤上的皮带。
「从这边开始是楼梯。小心不要跌倒了。我会慢慢爬，你小心一点喔。」
「…………」
不管怎样，这种程度的物理接触，用战场原规格来检视，应该也不构成出轨吧。实在是一个好方法。虽然这听起来像是诡辩，但这样至少我能对战场原有个交代。
「你好温柔喔，阿良良木学长。」
神原似乎在确认皮带的坚韧度，紧握拉扯的同时，一边说。
「大家常常说你是个温柔的好人吧？」
「那种话好像是在替自己的没个性打圆场一样，我才不希望常听到呢。」
「就连在暗处带路这点，学长都考虑自己和对方的关系，我打从心底觉得很感谢。学长的关心让我甚感惶恐，处理方式也让我很佩服。」
「……我的用意被你看穿了吗？」
她还真敏锐。
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吧。
应该说，知道就算了，不用故意说出来嘛……这会让人很难为情不是吗。就算你假装在开玩笑，也会让人羞得无地自容。
「阿良良木学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干嘛啊。只要是攻受以外的问题，你尽管问没关系。」
「好，攻受的问题待会再说。」
「你还想再讲攻受啊！」
「另外还有内裤和暴露狂的事情。」
「不要冷饭重炒！」
「老实说，我只想谈色色的事情，其它都不要。」
「真这样我哪受得了！有问题就快问吧！」
「从至今的对话来看……学长好像没有对战场原学姐说我的事情。」
「嗄？不对，我有说过啊。就是因为我说了，才会知道你和战场原以前是圣殿组合。」
正确来说，圣殿组合一词是从羽川那边听来的，不过要是我先前没和战场原本人确认，就不会了解战场原黑仪和神原骏河之间的关系。就算我推测得出来，也跳不出推测的框架。更不会想要去问羽川吧。
「我不是说那个……我是在说我的左手。我的左手攻击阿良良木学长的事情……」
「啊，是那个啊。嗯，我没有机会和她说……昨天也不是说那些的时候，而且我也不知道真相，也不知道你的左手变成了这样。说到底，我没办法确信你是犯人。要瞎猜也要有个限度。所以我昨天只跟她说，是我自己骑脚踏车撞到电线杆的。」
「可是昨天连那附近都坏得那么严重，学长的身体不要紧吗？」
「我原本是吸血鬼的身体，可不能去找警察或去医院，事情要是闹大我也会很困扰。当然你的事情我不打算一直瞒着战场原……但是我觉得你应该亲口告诉她，不是由我来说。」
「我？」
「我既不温柔，也不是好人。我只是呢，有各种的考虑——」
权宜上的考虑。
坏心的留恋。
一件我绝对做不到的事情——
「……嗯。唉呀！」
来到三楼和四楼间的拐弯处，忍出现在眼前。
忍野忍。
一位外表只有八岁左右、有着晶莹剔透的雪白肌肤、头上戴着防风眼镜帽的金发少女，双手抱住曲起的双脚，坐在楼层间的空旷处。她的样子宛如座敷童子，只不过金发让她的相似度打了折扣。
我不由得惊讶出声。
忍朝着上楼的我和神原狠瞪了过来。那眼神带有憎恨、严厉、寂寞、不满如骨鲠在喉，复杂难解。
我无视。
我挪开视线，无视忍的存在，绕过她继续走上四楼。我想不到其它的对应方式……可是为何那家伙会坐在这要上不下的楼梯间？她和忍野吵架了吗……
「我、我说，阿良良木学长。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走上四楼后，神原的语气稍微欠缺冷静，轻浮地问。毕竟我什么也没告诉她，突然看见一个女生双手抱脚坐在废墟里头，要她不在意才难吧……不过，神原现在身体的一部分也化成了怪异，该不会她在忍身上感觉到什么东西了吧？
「她超级可爱的！」
「你用今天最灿烂的笑容在说什么鬼东西啊！」
「我好想抱紧她……不对，我希望她能拥抱我！」
「你还挺三心二意的嘛！」
你不是很专情吗？
而且对方可是小孩喔……
「那种事情就算想也不要说出来……」
「可是我不想瞒着阿良良木学长。」
「就算是这样，你也说得太过赤裸裸了吧。」
「赤裸裸？」
「不要对裸这个字反应这么大！这么简单的二字熟语你都不会吗，让人难接话也要有个限度吧。」
不过，这家伙简直是杂食类，她的百合不只限于战场原而已……她这样一次又一次对我做地毯式轰炸，打碎了我包括女性幻想在内的所有幻想。我在内心发誓打死也不把八九寺介绍给神原，同时用黯淡的心情对她说：
「……她喔，那个……你不要管比较好。」
吸血鬼的——
落魄下场。
吸血鬼的——
残渣。
这就是那个金发少女，忍野忍。
趁鬼不在的时候洗衣服。①
①注：日本的谚语，意指趁讨厌的人不在，乘机放松心情。
「嗯哼。是喔……真可惜。」
「在你用今天最遗憾的表情看我的时候，我们已经到了，神原。我不知道忍野那家伙在不在……如果他不在的话，我们也不能等明天再来吧。这可攸关我的小命。」
「……抱歉。」
「我没有讽刺你的意思。你不用放在心上。」
「不，这样我没办法释怀。我要向学长赔罪才行。对了，阿良良木学长喜欢什么颜色？」
「啊？颜色？你要给我什么？颜色嘛，我是没特别喜欢的啦，勉强要说的话大概是水蓝色吧。」
「这样啊，我知道了。」
神原点头说。
「那我答应学长，以后我跟学长见面的时候，会尽量穿水蓝色的内衣裤。」
「不要把我卷进你的黄色世界里！这样说不就等于好像是我的错一样嘛！你只是欲求不满而已吧！」
四楼有三间教室。每一间的门都坏掉了。假如忍野在的话，他肯定在这三间教室里的某处——
第一间教室，空无一人。
第二间教室，出现了忍野的身影。
「你好慢啊，阿良良木老弟。我等你等得不耐烦，差点就睡着了。」
教室内铺着油布，上头布满了裂痕，别说是会绊倒，就连赤脚走过都有可能会被深深割出一道伤口。忍野咩咩在地上铺了一块变了色、看似腐烂的瓦楞纸箱，躺在上头，一开口就是这句话。他还是老样子，不管事情的原因为何，开口第一句就仿佛看透一切似的。
他身上穿着一件色彩奇幻、皱巴巴的夏威夷衫，头发蓬乱，整体看起来就很肮脏。这个男人和整洁与清爽等词汇完全没有缘分。他的造型正好和这栋废墟相符，不过他在此生活之前，外表看起来究竟是怎样呢？现在我完全无法想象。
忍野一脸麻烦似地搔搔头。
接着，他注意到半躲在我身后的神原。神原或许是不安，也可能是出自对忍野这可疑人物的警戒心，我们明明已经爬上楼梯，她却不打算放开握在我腰带上的右手。
「搞什么啊。阿良良木老弟，你今天又带不一样的女生来喔。每次你来找我都带不一样的女生，真是可喜可贺啊。」
「烦死了。同样的话你要讲几次。」
「你要这样说我也没办法，因为每次的情况都一样啊。我辞穷嘛。嗯？而且又是直浏海的女生呢。从制服看起来是你同学吗？阿良良木老弟的高中，校规有规定发型吗？这制度还真古色古香呢，太有趣了。」
「哪来那种校规啊。」
一切都是偶然。
应该说，战场原和神原的头发虽然一长一短，但发型上却有相似之处，我想这是因为神原在模仿战场原的关系吧。我不清楚战场原用那发型的理由，但羽川我知道。她的发型大概是认真的象征吧。
「那这是你个人的喜好咯？嗯——既然这样阿良良木老弟，下次我会为了你把小忍的头发剪成那样的。小忍头发太长，差不多也该剪了。我希望你下次可以带一个长发、发尾水平剪齐的女生过来啊。我先说出我的希望，虽然这可能只是在浪费我的口舌。」
「……忍的话，我在楼梯那边有看到她。她干嘛坐在那里啊？」
「啊，我们在吃点心的时候，我多吃了一个mister donut的甜甜圈，结果小忍就闹脾气了。她从昨天开始就那样了。」
「…………」
这是哪门子的吸血鬼。
还有你这大叔又是怎么回事。
「我还含泪把蜜糖波堤让给她吃了说，唉呀唉呀！小忍的心胸还真狭窄呢。看来我应该要教她『质重于量』这句话。」
「随你便啦……我真的打从心底觉得无所谓。还有，忍野，有个地方我必须纠正你一下。她不是我同学。你仔细看，她裙子的颜色跟战场原和羽川不一样吧？她是我学妹，名字叫神原骏河。『神原』是神明的神，草原的原。骏河是……那个——」
唉呀。
汉字我知道怎么写，但要说明很困难。
国文不好的阿良良木历，发挥出了看家本领。
「『骏河问』的骏河。」
神原替我解了围。
太好了……不过骏河问是什么东西？
这个词我没听过，不过既然有个问字，是不是有名的谜题啊？就跟人面狮身像问几只脚的谜语一样。
「啊，骏河问啊。我懂了、我懂了。」
忍野理解地点头说，
啧……要是忍野不知道的话，我只要安静在旁边等说明就好了……我咂了咂嘴，要是就这样没搞懂心里会很不痛快，「骏河问是什么啊？」于是我问神原说。
「是江户时代一种有名的拷问方式。就是把犯人的手脚绑在身后吊在天花板上，然后在他背上放一块大石头，不停地旋转他。」
「别用这种拷问来解释自己的名字啦！」
「这是我想尝试一次看看的拷问方式之一。」
你是百合、BL、NEKO、受、萝莉控加上被虐狂吗！？
这组合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我校的明星根本没必要散播那些矛盾的传闻，她早就已经人格分裂了。
我无话可说。
「总之我叫神原骏河。」
这对话似乎消除了神原的紧张感，她的手终于离开我的皮带，躲在我身后的半边身体也现身在忍野面前，接着，她用平常充满自信的堂堂态度，将右手放到胸前，毫不犹豫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初次见面，我是阿良良木学长的学妹。」
「初次见面。我叫忍野咩咩，小姐。」
神原一脸微笑。
相对地，忍野则是冷笑。
微笑和冷笑只有一字之差，但我在一旁看起来感觉却完全下同，甚至可以说这两人是一种对比。这让我深深感觉到，笑容不是只要笑就好。虽然那是忍野的爽朗笑法，但我就是觉得那笑容实在爽朗过头，反而让人觉得不愉快。忍野整体的造型就是有一种很假的感觉。
「……嗯。你是阿良良木老弟的学妹，那也是傲娇妹的学妹咯。」
忍野说。他失焦的远目，似乎在看神原的身后一般。因为战场原和我一样是三年级，所以理所当然神原也是她的学妹——但我想他的话没这么单纯。
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忍野，我先把这个交给你吧。这是傲娇妹，也就是战场原给你的。」
「嗯？这信封是什么？啊，是钱啊。钱钱钱。太好了、太好了，我差不多手头也有点紧了。靠这些就可以撑到梅雨季节了。只要下雨的话，就能够靠雨水解渴，我以为要撑到那时候呢。」
「不要跟多愁善感的少年少女说这种事情。」
他们在这种困苦的生活中争夺mister donut吗……难怪忍会闹脾气。她虽然是吸血鬼，但好歹也是贵族血统。现在居然要和这肮脏的中年大叔，一同住在这种废墟里，实在是堕落到地狱的深渊了……一想到我自己要负一部分的责任，心情实在很复杂……
忍野检查信封袋内。
「嗯，刚刚好十万。这样一来我和傲娇妹两不相欠了。她托你拿来，不直接拿给我，是不是对我有好感啊。看来傲娇妹还挺明事理的嘛。」
「你说反了吧？应该直接拿来给你比较有谢意或诚意——」
「那种东西不管有没有都一样啦。唉呀，我不打算和阿良良木老弟争论这些，不然没完没了。话说回来，这位小姐找我有什么事？」
忍野一派轻松，把信封乱七八糟地塞进夏威夷衫的口袋后（专程准备的新钞全泡汤了），用下颚指了指神原说。
「你不会是想介绍可爱的学妹给我认识，才专程带她过来的吧。还是说，你只是单纯来向我炫耀可爱的学妹啊？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代表我以前实在太小看你了……哈哈——不管怎么说，那实在很难想象呢。既然这样——嗯？喔，是那个绷带吗？嘿……」
「忍野先生。我——」
当神原话说到一半时，
忍野缓缓挥手制止了她。
「照顺序来吧。看来不是什么快乐的话题。和手扯上关系的话题，每次都是这样，对我来说啦。何况还是左手，那就更不用说了。」

第01卷 化物语（上） 第三话 骏河·猴子 007
在整理神原骏河的房间时，我发现被捏扁的碳酸饮料空罐、零食包装袋，以及快餐食品的杯子当中，有一个奇怪的东西混杂在里头。那是一个细长的桐木盒。盒上漆有古风的颜色，或许是因为神原未妥善保管的缘故，上头满是伤口，但看上去还是一样厚重结实。里头大概放有花瓶之类的骨董吧，我心想。从这日式房屋的庄严格调来看，就算有那一类的东西放在盒内也不奇怪。
可是，
盒子里头空无一物。
当然，我不能因为这样就认定那盒子是垃圾，因此只好先将它摆在瓦楞纸箱上。不过，等到我和神原的谈话进入正题时，她突然把盒子拿了过来，接着，煞有其事地将它放在我俩之间。随后，她问我觉得这盒子原本是用来放什么的。大概是花瓶吧，我说出了刚才的想法。
「阿良良木学长也会猜错啊……我这样说或许很失礼，不过我真的松了一口气。有一种得救的感觉。因为我终于窥见学长像人类的一面了。」
「……那这盒子里头原本放什么？」
「木乃伊。」
神原不假思索地回答说。
「里面原本放的是……木乃伊的左手。」
「………………」
放在盒内的是木乃伊的左手。
神原初次使用那个东西，据说是在园小的时候。八年前，当她还是小学三年级时，她的母亲将这盒子托付给了她。
那是她最后一次和母亲见面。
宛如母亲早已预见未来一样，神原拿到盒子后过了几天，她的双亲就在车祸中丧生。这时间点就像事先安排好的一样。神原在学校上数学课时，两人在远方的高速公路上遇到连环车祸，当场死亡。他们驾驶的车子陷入火海当中，遗体也因此叫人惨不忍睹。
事后，神原被爷爷奶奶领养。
然后，住进现在这栋日式房屋中。
在这之前，她和双亲是住在外面的公寓。这是因为神原的双亲是私奔结婚。据说他们的婚姻没受到任何人的祝福。因为她的父亲出生在有历史传统的门第中；而母亲则和那些东西完全搭不上边。这时代还会有这种事吗？我听了不禁半信半疑，但神原却说这一类的情况是道也道不尽。
「妈妈因为那样，似乎吃了不少苦。爸爸他……虽然试图反抗，但最后徒劳无功。他们几乎已经和爷爷奶奶断绝关系了。我是在爸妈葬礼上才第一次见到爷爷奶奶，也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对方也一样不知道我的名字。他们开口第一个问题，就是问我叫什么。」
「嗯……」
上面是洪水，下面是大火灾。
完全不用在意我爸妈。
原来是因为这样……吗。
话虽如此，就算两老和神原的母亲闹得不愉快，神原对他们而言是儿子的独生女，也就是自己的孙子，领养她也是应该的。因此，神原离开自己至今居住的土地，当然也转学到这里的小学。
但她似乎无法融入同学中。
「因为我们说的话不一样。虽然我现在说话很标准，不过之前我和父母居住的地方，或许他们是想离这边越远越好，所以我们是住在九州岛的最边端，那边的方言口音很重……所以我刚来到这的时候，虽然没到被欺负的地步，不过大家都取笑我，因为这样，我没办法跟大家好好相处。」
「那个……你小学没有和战场原同校吧？」
「嗯，我和学姐是从国中开始同校。」
「是吗。」
从两人住的地方看起来，我想也是吧。
她和羽川大概也不同小学。
「现在想想，我在新环境中和周围格格不入这点，我自己也不能说没有责任。可是那也很正常，双亲的死影响了我的心。所以我封闭了自我。我自己不愿意和他人交流，总不能叫大家对我温柔一点吧。不过，这句话是因为现在我才敢说……当时的我，被双亲的死给深深束缚住了。然而，我却无法沉浸在双亲的回忆当中。甚至无法去想念他们。因为找爷爷奶奶，把爸爸和妈妈的东西全部丢掉了。他们两位老人家，似乎想把我养育成和双亲豪无关系的人吧。」
有一点我要事先声明，神原说。
「我爷爷奶奶的人格都很高尚。我尊敬他们，也很感谢他们把我养到这么大。这是因为他们和我父母之间的不愉快，和我并没有关系。」
她说得没错吧。
如果只是单纯的不愉快，那时间也过太久了。
正因为如此，神原对双亲的回忆只有在记忆当中，以及，母亲交给她的桐木盒子而已。
盒子封得很密实。
但母亲却没有嘱咐她不准打开。
所以她打开了。
木乃伊的左手。
只不过，打开当时……那只木乃伊的左手，长度只有到手腕而已。盒内还有一封母亲的信。不，那内容称不上是信。单纯只是那只左手的使用说明书。
上头写着：这是可以实现愿望的道具。
它可以实现任何的愿望。
仅限三个。
它就是这样的道具。
当时，神原升到小学四年级，年纪约九岁、十岁。但不管实际年龄几岁，这年纪对这类梦幻故事，可说是半信半疑的微妙年龄。不是惊险过关，就是遗憾出局。那年纪的小孩大概有一半相信圣诞老人是真实存在的吧？不然就是跟我一样把他当作幻想……至少我小学四年级就已经不相信圣诞老人的存在，不过，那时候我或许还相信哆啦A梦的秘密道具。
神原则是……站在信与不信的界在线。
也就是用半信半疑。她抱着有如在尝试少女杂志上刊载的咒语——真要说的话就是轻率的心情，对木乃伊许下「愿望」。
第一个愿望的内容不管是什么都行。
因为只是抱着尝试咒语的心情而已。
她只是想尝试看看。
「要是第一个愿望顺利实现的话，我已经想好第二个愿望要许什么了——」
神原说。
想当然耳。
那一定是……和双亲有关的愿望吧。
与双亲的生命有关。
『我想要跑快一点』。
小学四年级的神原骏河，对木乃伊……许下第一个愿望。那时候的神原，跑得慢是出了名的……不只是方言，这也是她被同学取笑的理由之一。到了高中后回想起来，因为跑得慢和说方言被取笑，都都是很蠢的事情，但就算没被取笑，跑得慢对小学生而言，都是非常认真严肃的烦恼。那时，神原的小学刚好要举办运动会，如果能在跑步比赛中拿下第一名，那大家也会对自己另眼相待，她抱着如此心情许下愿望。
「当时我的运动神经烂得要命。不知该说是笨拙还是迟钝，我甚至平常在走路也会跌倒。」
「嗯……不过你现在是——」
篮球社的王牌选手。
校内明星。
「……难道说，那个愿望让你……」
「如果是就好了。」
我反而希望如此，神原说。
「许完愿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噩梦。我梦见穿着雨衣的怪物……在袭击小孩。怪物的左手，毫不留情地攻击在被窝里熟睡的孩子。」
「………………」
「直觉敏锐的阿良良木学长，应该已经看见这个故事的结局了吧。隔天我起床到学校后，发现有四个学生缺席。那四个人跟我一样，都是要参加跑步比赛的学生。」
猴掌。
猴掌能够实现持有者的梦想。
但是，实现的方式会违背持有者的本意——
「这让我毛骨悚然。接着，我急忙到图书馆去调查那木乃伊的真面目……很快我就找到杰考布斯的《猴掌》。恐怖让我浑身发抖……要是我一开始就许第二个愿望，那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不，那四个同学照情况来看就算死掉也很正常……他们运气好没有大碍，可是万一真的被打死也不奇怪。」
神原把木乃伊放回盒内，把它封得比打开前还要更加密实，塞进了壁橱的深处。她不敢再许第二、第三个愿望，想要逃避一切。忘记全部的事情。
但是，
这样行不通。
就算她想，也无法忘掉。因为那时离运动会还有一段时间。在隔天练习的时候，神原被分到其他的参赛组别。
这次是五个人。
她要和……另外五个人一起参赛。
「学长觉得我当时做了什么？」
「…………」
「你觉得我该怎么办才好？」
没有什么怎么办，要是不采取任何行动，下场再明显不过了。只会再发生同样的事情……不停地发生。所以按常理来看，现在只能向木乃伊许愿，许愿说要取消第一个愿望。但那实在太可怕了。这是已经调查过木乃伊来历的神原，最畏惧的事情。实现的方式会违背持有者的本意——她不知道许愿之后，第二个愿望会用什么方式实现。
所以，神原选择奔跑。
奔跑、奔跑，不停奔跑。
因为她跑得很慢——
所以她努力要让自己跑快一点。
「我只能靠自己实现愿望。这样一来，木乃伊就没有理由攻击我的同学。幸好我一开始努力，立刻就抓到了诀窍。我跑得慢的主要原因，不是因为身体太胖或脚上有伤。就算我运动神经没办法马上发达起来，还是有办法让自己跑快一点。最后在运动会上，我顺利拿到了第一名……因为这样，我和班上同学的感情开始变好了。不过，最后还是花了一段时间。」
接着，成功靠己力达成愿望的神原，在运动会结束后也努力不懈。说这话可能很失礼，或许她原本就有跑步的才能吧，她长久的努力逐渐开花结果，升上六年级时，甚至还有国中的田径社跑来邀请她入学。
「咑、咑、咑、咑、咑、咑————！」
但是神原不能加入田径社。田径社可能会有人跑得此自己快，她不能让自己置身于那种地方。因为对木乃伊许的第一个愿望，效力不知道会持续到何时。可能在运动会上拿到第一名愿望就已经失效，但也有可能会持续一辈子。这点她无法确认。既然无法确认，她当然会伯可能是后者。
以神原的立场来看。
这时她已经知道自己不适合长距离赛跑。如果是小学生等级的马拉松倒还好，她到了国、高中不能再继续这些项目。要是有人跑得比自己快，那一切就破局完蛋了。
所以神原在国中才会加入篮球社。只要将范围限定在球场内，没有人可以追上神原。
「或许也有不参加社团、不运动的选择，不过我伯会有万一所以不能让身体钝掉，当然不光是这样，因为运动几乎已经强制性地变成了我的优点。要是我什么都不做，可能会就此崩溃。大家都说我是运动少女，其实我没那么了不起吧、我只是因为恐惧而动罢了。」
可是，
篮球很快乐。
她很喜欢这项运动。
过去她强迫自己奔跑，现在这双脚却可以用在积极正面的地方。以前自己练跑只是一种逃离木乃伊的手段，现在却能以不同的手段，不，是不同的目的加以活用。
而且。
她因为变成队上的王牌球员——
而认识了战场原黑仪。
「那时候，战场原学姐是田径社的王牌选手……听说我跑得很快，特地跑来看我。学姐可能已经忘了也说不定……就算她记得，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吧，不过一开始是战场原学姐主动来找我的喔。」
「哇……」
那还真叫我有点意外。
就算不是现在，而是国中的战场原，这举动还是叫我很意外。
「学姐来找我，说她想私下和我来一场百米赛跑。可是，我不得不拒绝她的要求。心里真的很难过，她是一个很棒的学姐。我虽然不是一见钟情，不过和学姐开始聊天后过了第三天，我就喜欢上学姐了。开始想要待在她身旁。因为战场原学姐治愈了我的心。」
治愈。
这个词和现在的战场原，就像太阳到冥王星这般遥远，但是，神原遇到战场原后，似乎就不再去想母亲交给她的木乃伊，以及壁橱内的桐木盒子。
她终于能忘记这些事。
忘掉这些她想忘记的事情。
但是，
「不过那东西还是残留在我记忆的深处，一直遗留在我的潜意识当中，在那之后，我有好几次像疯了一样想要去用那个木乃伊。被想要依赖木乃伊的冲动所驾驭。例如，在篮球比赛中碰到强敌、跟朋友大吵一架，或者是想和战场原学姐一样考上直江津高中的时候……还有，被战场原学姐拒绝的时候。」
神原全部忍了下来。
她全部靠己力去克服。
或者全部死心放弃。
那时的神原，终于理解到母亲将桐木盒子交给她的原因。母亲肯定是自己成为能够靠自身力量，去克服困难的人。《猴掌》一书告诉我们要接受命运的安排，但母亲的教诲则不同，她一定是想告诉神原：想要改变命运必须要靠自己的力量。那一定是母亲从外婆、曾外婆、曾曾外婆、曾曾曾外婆，代代传承下来的教诲。用意是告诉子子孙孙们：命运可以靠自己的双手去改变，愿望可以靠自己的双手去实现的。因此，神原的飞毛腿和聪明头脑，都是靠自己的力量得到的东西。
不是与生俱来。
是经过呕心沥血般努力的结果。
她时时刻刻意识到这一点。
因此，
只要向木乃伊许愿，或许就能解决战场原的秘密和烦恼，但神原没有那么做。
她默不作声。
自愿抽身离开。
甚至放弃待在战场原身旁。
她紧握双手，抿紧嘴唇……放弃了。
她为了战场原，就算赔上性命也无所谓。
说明白一点，神原骏河她——
为了战场原而扼杀了自己。
对自己的思慕见死不救。
她强迫自己——
忘记自己不想忘记的事情。
「可是在那之后过了一年——我知道了学长你的事情，知道学姐和你的关系，看到战场原学姐身旁，有阿良良木学长你的身影。」
她忍受不住。
无法自拔。
她无法就此放弃。
她是何时打开壁橱、何时拿出桐木盒子、何时解开封盖、何时向木乃伊许愿的，神原自己也不知道。同时她完全没去思考，为什么原本只有到手腕的木乃伊左手，会变长到手肘长度。等她发觉时，神原的左手已经化成了怪异。
手臂变成了野兽之手。
神原她——
事隔七年后，再次感到毛骨悚然。
「……你开始跟踪我，是在左手变成那样之后吗……这么说来神原你每次来找我，都会问我今天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对吧。」
那个问题，原来是有含意的。
并不是普通的闲聊。
神原的举动不是为了想探听我和战场原的事情……她的左手变成那样不能再打自己最喜欢的篮球，她应该也不想让其他人看到自己的手，但她却不惜用绷带藏住左手，跑来确认我的安全吗？
然而，就在开始跟踪的第四天。
第四天晚上。
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据说神原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穿着雨衣的怪物在袭击我。
所以，今天我到二年二班的教室去找神原时，她的态度才会那么平心静气。
因为她早就知道了。
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内情和我的预测相差甚远。
我知道这事情和怪异有关，但我却没料想到这和神原的意志无关……对，我没料想到这是木乃伊在作祟。
猴掌能够实现持有者的梦想。
但是，实现的方式会违背持有者的本意——
木乃伊认为要待在战场原身旁，最快的方法就是除掉和她交往的男朋友——阿良良木历。
八成是这样吧。
神原就是怕这样才会跟踪我——
然而，她的预感正中了红心。
老实说，如果我不是我……阿良良木历不是阿良良木历，不是经历过不死身的吸血鬼之人，恐怕在昨晚早就已经死透了。我大概躲不掉第一击和第二击，就算真的躲过，第三击也会让我直接受到致命伤。木乃伊的力量，就是具有如此强大的破坏力。根据我的推测，小学时被神原打伤的人会没有生命危险，一定是因为她还是小学四年级的身体，还有她那时候的运动神经没有很发达的缘故。现在的神原，破坏力不可同日而语。很讽刺的是，她为了躲避第一个愿望而锻炼的身体，在第二个愿望却引发了更可怕的灾害。昨天攻击我的只有那只左手，不过那快到眼睛无法捕捉的速度，却是神原骏河自己的能力。恐怕她自身能力的升级版吧。
能力——破坏能力。
暴力。
还有，
那个问题还没有彻底结束。只要我还活着，一切就不会落幕。只要日落西山，夜幕低垂，雨衣怪就会不停来袭击我。神原也会梦见我被雨衣怪袭击吧。
直到我化成尸骸为止，周而复始，循环不断。
直到她实现愿望为止。
直到神原的第二个愿望得以实现之时。
她想要在战场原身旁。
神原的愿望不过如此简单——
「『人世之间，只因有人诞生，而吵杂不已，话虽如此，那人绝非是你』。」
「嗯？」
神原听到我引文，一脸疑惑，双眼圆睁。
「那是什么东西？」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们待会要去找的人，会不会欢迎我们而已——」
接着。
我俩没更衣也没吃午餐，我骑脚踏车，神原用跑的，直接朝住宅区郊外，忍野咩咩和忍野忍居住的荒废补习班出发。
然后——终于到了现在这一刻。
现在。
我和神原、忍野三人，在补习班四楼面对面交谈。忍野听完事情概要之后，没做出什么像样的反应，只是抬头看挂在矮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当然这里没有电，所以灯只是挂着），途中他叼了一根没点火的香烟左右摇晃，一句话也没说。我能说的包括战场原的事情全都交代完了，手上已经无牌可出……
总觉得这气氛很尴尬。
平常，忍野咩咩聒噪到会让人怀疑他是从舌头先生出来的，但偶尔他会像这样突然沉默不语，实在叫人难以应对……他看起来个性很开朗，其实骨子里非常阴沉吧，每到此时我都会如此心想。
「绷带。」
最后，忍野终于开口说。
「可以把绷带解开来给我看吗？小姐。」
「啊，好——」
神原有如在求救般，瞄了我一眼。「不要紧的。」为了让神原安心，我开口说，听到这句话后，神原用右手开始拆绷带。绷带顺利解开了。
接着——野兽之手出现在眼前。
神原卷起自己的衣袖，露出自己的上臂。她弯起手肘，似乎想突显兽腕和人腕的衔接处，接着踏出一步对忍野说：
「这样可以吗？」
「……嗯，可以。原来如此。果然是这样。」
「果然？果然是哪样啊。忍野。你今天也是一样，心无旁骛地在装神弄鬼嘛。你每次都是一副故弄玄虚的样子。装成一副无所不能的样子很有意思吗？」
「别那么急嘛。你还真有精神，阿良良木老弟。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啊？」
到头来，他没点火就把嘴上的香烟直接吐掉——不，仔细想想，我从来没看过忍野叼过有点火的香烟——用平常那抹轻浮的冷笑对着我。
「阿良良木老弟，还有小姐。首先我要先纠正一下你们的误解……那东西不是猴掌喔。」
「嗄？」
忍野冷不防颠覆了至今一切的前提。我吃了一惊。神原也露出意想不到的表情。
「猴掌在杰考布斯之后，的确出现了许多衍生物，不过哪些是真的、实际情况又是如何，我没看过实物所以不清楚。但是，猴掌和持有者的手腕一体化的例子，孤陋寡闻的我从来没听过呢。如果傲娇妹是螃蟹，小姐是猴子的话，那听起来就会像日本童话故事一样感觉很不错啦，不过世界上没有这么刚好的事情。小姐，你自己也查过了吧？找不到对吧？猴掌和持有者一体化的事例。万一真的有，那就代表我才疏学浅，知识不足了。」
「……我虽然调查过，不过那是小学时候的事情。」
「是吧。可是为什么你会认为它是猴掌？令堂绝对没跟你说它是猴掌吧……唉呀，因为它和猴掌的条件大致上吻合的关系吧。」
「条件？那是什么？」
「也就是两个传说，阿良良木老弟。有问题的道具猴掌，能实现持有者的梦想。但是，实现的方武会违背持有者的本意。好像是这样对吧？」
忍野哼笑了两声，浮出令人讨厌的笑容。
性格恶劣的笑容。
与其说性格恶劣，倒不如说这笑容让人感觉他烂到骨子里去了。
「把它当作猴掌，正好顺了小姐的意吧。不，应该说这样想心情会比较快乐吧？不过这不是重点啦。反正这东西不是猴掌就对了。这原本应该是木乃伊对吧？它藉由和小姐同化获得生命吗？这么一来——这东西应该是雨魔（Rainy Devil）吧。」
「雨魔？」
我对这单字起了反应，但忍野不让我有时间发问，「对了，」接着继续说道。
「阿良良木老弟，你有看过《浮土德》这本书吗？」
「啥？」
看你的反应就知道没有。应该说你根本不知道有那本书的存在吧。当然这种程度的小事，我一点部不会惊讶啦。因为我早就已经习惯你的那种反应了。那小姐，怎么样？你有看过《浮土德》吗？」
「啊？那个……」
问题突然转到神原身上，让她吃了一惊，但她就像条件反射一样，「抱歉，我努力不够，还没看过。」立刻就回答说。
「当然，故事概要和大纲的相关常识，我是知道啦。」
「是吗。光是知道概要和大纲就够了。嗯嗯。一般来说都是这样吧，读到高中这点程度的事情应该要知道吧。啊——啊！阿良良木老弟还真是可耻啊。」
「不要瞧不起阿良良木学长！学长一定只是刚好不知道而已！而且学长原本就不是读书这种既存框架可以容纳的人！」
神原听到忍野所言突然动怒，扯开嗓门对他怒吼说。忍野看到这超乎常理的反应愣了一下，随即用视线要求我说明。
我只能避开自己的目光。
……神原。
你为我生气让我很高兴啦……看到有人愿意为自己动怒，的确会让人心有依靠没错，可是你在这里对忍野大吼，不就等于我真的是笨蛋吗……
「神原……这种独特的反应仅限这一次吧。这反应有趣是很有趣啦，不过要是忍野调侃我一次你就来一次的话，谈话就进行不下去了……」
「呜。是吗。这是不管和谁都能虚心交往的阿良良木学长，才说得出的含蓄言语。老实说，对容易动怒、品格欠佳的我来说，这话有些地方让我难以听从，但既然学长这么说，那我就自律忍耐下来吧。」
神原点头说完，对忍野低下头来。
「对不起。」
她真是一个能够虚心道歉的乖孩子。
真是率直。
「……没关系啦。你的反应的确很有趣。话说回来，小姐自己的左手都变成那样了，还可以这么有精神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啦？总之呢，就是《浮士德》的故事。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狂飙突进运动①的代表作家，他的集大成代表作就是戏曲：《浮士德》。戏曲的内容呢……小姐，你能把自己所知道的，告诉阿良良木老弟吗？」
①注：狂飙突进运动（Sturm und Drang），指1760年代晚期到1780年代早期在德国文学和音乐创作领域的变革。
「嗯，好、好。」
神原有所顾虑地看着我。
她的视线奇妙，看似有些不好意思。
她在向我说明杰考布斯的《猴掌》概要时也一样，神原骏河在个性上对教导长辈事物的行为，似乎感到有些内疚。
彻头彻尾的体育系人物。
「就跟忍野先生说的一样，那是歌德的代表作——还有呢，这部作品最容易理解的特征，就是它是前后两部所构成的故事。先有《浮士德初稿》、《浮士德片段》后，再来是《浮士德悲剧第一部》、《浮士德悲剧第二部》。是一部花了六年以上的时间才完成的长篇大作。真是让人很佩服。说到歌德，《少年维特的烦恼》和《亲和力》也是他的名作，不过大家都公认《浮土德》是他最呕心沥血的作品。内容是叙述主角浮士德博士，将灵魂卖给一个名为梅菲斯特的恶魔，想要藉此得到一切的知识。这样以介绍来说，应该算很充足了吧。我怕会说到作品的核心部分，所以不能说得太详细，不过以内容来说，第一部是在描写主角与平民女性葛丽卿的恋爱故事，第二部则是在描写理想国家的建设。一般都把这部作品解读为哲学思想，不，应该说是探求知识的故事。我想阿良良木学长一定知道『浮士德冲动』这个字的意思是指：想要理解、体验一切事物的知识欲，所产生的冲动。」
「…………」
为何这位体育系的学妹会认为一个连《浮士德》都不知道的学长，会知道「浮士德冲动」呢。
「把灵魂卖给恶魔，是这部作品最重要的地方。浮士德博士把灵魂卖给恶魔，想要藉此实现基于『浮士德冲动』所许下的愿望……故事的结局呢，就请阿良良木老弟亲自去书店一趟了。嗯，就是这样。小姐说明的部分是一般常识，这部分懂的话，我也比较好说明。没看过书却可以滔滔不绝、口才流利地解释这么多，小姐你还真厉害啊。如果说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地方呢，对了，有一件事可能不多人知道，其实介绍歌德的解说本上通常都会写到啦，不过古典文学现在没什么人在看。我不是在说小姐啦，而是这种不用看就知道内容的有名作品，实在没必要专程花时间去看。所以现在大家不知道也很正常吧，其实《浮士德》这个故事是基于实际人物而改编的作品。」
「什么？真的吗？」
神原一脸意外地说。
连《浮士德》一书都不知道的学长，完全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约翰?浮士德。据说他是文艺复兴，也就是Renaissance时代的人物……虽然他是实际存在的人物啦，不过这方面也有各种不同的说法，他的相关故事，最后变成了民间传说。他以医生和魔术师的身份过着流浪漂泊的生活，当然最后他和恶魔梅菲斯特订契约，以灵魂为代价换取一切的知识和经验，并答应恶魔在行动上要和天主教为敌，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年间，他完全遵从『浮士德冲动』来生活……而契约结束的同时，等待他的是悲惨的下场。这部分的细节，也请你们自己去查了，因为《浮士德博士悲剧史》一书里头写得很详细。」
「嗯……原来是这样啊。」
神原似乎很佩服忍野的杂学知识。先不管《浮土德》云云，只要和民间传说有关的东西，都是忍野的专业领域，所以这种程度的旁征博引已经是惯例了。从神原的感觉来看，她该不会等一下要把忍野夸上天去吧。老实说，我搞不太清楚神原夸奖人的基准。看来，她不是对谁都可以捧上天的……
「我还以为那是歌德的创作呢。原来是以街头小巷的传说为蓝本的啊。」
「不过呢，故事经过歌德流的手法加工过，真要说的话应该是更糟糕的《浮士德博士悲剧史》啦。就像太宰的《跑吧！梅洛斯》，芥川的《罗生门》一样，《今昔物语集》和芥川，两者的《罗生门》给人的印象差很多吧？大概就是这种感觉。除了歌德以外，还有许多人也把浮士德传说写成了故事。有名的例如英国的马罗等等。你们知道马罗吧？不是雷蒙?钱德勒笔下的菲力普?马罗喔。是克里斯多福马罗。许多人把他当作莎士比亚的前辈作家来介绍，作品就是我刚才说的《浮士德博士悲剧史》。」
「浮士德是医生这点，满有趣的。」
神原带着微妙的羞涩说。
「嗯？」忍野露出诧异不解的表情，看来他不懂神原羞涩的意义何在。
「不过……忍野。」
总觉得现在的话题偏离了主题，所以我决定试着参与忍野和神原的对话，虽然我不太清楚《浮士德》的结局。
「那又怎么了吗？你像平常一样，拖拖拉拉说一堆长篇大论是很棒啦，不过我搞不懂这些和现在神原的状况有什么关系。我们现在是不是偏离主题，搞错焦点了？恶魔以灵魂为报酬实现你的愿望这点，或许和猴掌很类似没错，可是神原的手不是《浮士德》里头出现的恶魔梅菲斯特的手吧？你现在说这不是猴掌而是恶魔手——」
「没错，你说得对，阿良良木老弟。今天你还真聪明啊。」
忍野他——
装模作样地用手指向我。
「姓『神』原的小姐，配上恶魔手实在太过巧合，虽然没有猿蟹合战和之前的迷路小妹那么巧啦。这种情况只是非常普通的暗示吧。当然，梅菲斯特不是什么特别可怕的东西，他是一种低俗的恶魔。他的阶级很低，可能根本没有阶级吧，存在就像一种体格很好的使魔吧。这样一来，原本要特定这恶魔的种类是很困难的，但是如果是拥有猴掌的雨衣恶魔，那很自然数量就有限了。要是还会跟持有者一体化的话，那就只有雨魔了。」
雨魔。
降雨的恶魔。
「那不是猴掌，而是恶魔手。哈哈——你这样去想就会比较好懂吧，为什么猿猴会无条件实现人类的愿望？猴掌会实现愿望是因为印度老行者在上头施加了神秘的力量，这点书中有特别说明到。但是换成恶魔的话，为什么就不用特别说明？恶魔当然会实现人类的愿望，这是因为我们用灵魂作交换。」
「灵魂——」
「以灵魂作交换，他们就会实现人类的愿望。这很理所当然，如果是恶魔的话。」
忍野哼笑一声。
他的态度完全把人当成笨蛋。
「而且，如果是猴掌的话应该是右手，不是左手。」
「……是吗？」
「因为猴掌是用右手握住来使用的道具。正常来思考的话，我想应该是右手。不过恶魔手嘛。虽然这家伙不是体系内的恶魔，不过还是吓了我一跳呢，阿良良木老弟你都见识过吸血鬼了，所以多半的事情不会让你吃惊吧……可是在日本出现这种类型的恶魔，是很稀奇的事情。很有收藏的价值。唉呀，虽然像这一类会实现人类愿望的妖怪，日本也不少啦。总觉得这样看来，班长妹、傲娇妹和迷路小妹，都是类似的情况……这个城镇还真奇怪啊。会不会最后连阎罗王都被召唤出来了啊……小姐，你刚才说那左手是从令堂那里拿到的吧？神原是令尊的姓吧？你知道令堂的旧姓吗？」
「我记得好像是……有点稀奇的姓。」
神原缓缓地摸索记忆后，回答说：
「好像叫『卧烟』。卧薪尝胆的『卧』和烟幕的『烟』，卧烟远江是我妈妈婚前的名字。」
「……喔？啊，原来如此。『远江』是遥远的『远』和长江的『江』吧。远江吗。小姐的骏河这个名字，原来是这样来的啊①。哈哈——这名字取得真不错。」
①注：远江和骏河皆为日本古代的地名，约在现今的静冈县一带。
「结婚之后自然就变成神原远江了。不过忍野先生，这名字有什么关系呢？」
「有什么关系？你该不会在反问我吧？不不不，没有关系啊。我只是无聊随便问问而已，完全没有关系。而且，在这种情况下，那些背景因素根本不重要。那么，阿良良木老弟，还有小姐。你们的事情我知道了，这只手是猴掌还是恶魔手对你们来说可能都一样吧，你们来这里找我，已经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做了吗？」
「你问我要怎么做——」
「唉呀，阿良良木老弟，当然我还算得上是一个专家啦。遇到这种事情，我不会吝啬用我一知半解的知识帮助你们的。」
「可以——」
神原探身向前。
「可以救我吗？」
「我不会救你。只会助你一臂之力。想得救还要靠你自己，小姐。如果你是来求救的话，那找我就找错人了，而且我根本就没有出场的机会。不过呢，这种情况呢……阿良良木老弟，我该怎么做呢？」
忍野用坏心的口吻说。但他不是在寻求既定的答案，似乎真的在等我回答一样，没有继续说下去。为什么？你该怎么做……这还需要问吗？
「喂，忍野……」
「也就是说，这次你希望我怎么帮你啊，老弟。是要我帮忙让小姐实现的第二个愿望？还是希望我帮你们取消第二个愿望？或者是要我帮忙把小姐的左手复原？又或者是上述的全部呢？全部都要我帮忙可能太贪心了一点，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一切都没办法用普通的方法解决。」
「不……那个。」
如果回答全部……就能够全部解决吗？
可是，
「这次发生的现象有两个简单的解决方法。第一个是阿良良木老弟在晚上，被穿着雨衣的怪物——雨魔杀死。这样一来，小姐的手就能恢复原状，愿望也能够实现。另一个就是把那只野兽的左手，和怪异同化的左手，一刀砍掉。」
「砍、砍掉！」
听到忍野可怕的提议，我顿时慌了。
「……可以把猿猴……恶魔的部分切掉吗？在那之后，我原本的手会长出——」
「又不是蜥蜴的尾巴，哪可能有这么好康的事情。只牺牲一只手臂就能解决事情的话，这买卖还算便宜了。」
说得倒轻松，开什么玩笑。
什么便宜不便宜。
正常人都不会切，更何况是神原。要是把手臂卸掉，神原就再也不能打篮球了不是吗……篮球这个运动，对神原来说是一种莫大的救赎，现在可能还是她心灵的支柱，这样来想，那种提议就算想到也不应该随便说出口。
「是、是没错。可是那样实在……我会很伤脑筋——」
「这只手想要杀掉一个人喔？这点程度的牺牲是很正常的吧？小姐。」
神原一时之间不知所措。忍野严词厉句地质问她。忍野在这种时候，真的是手下不留情。虽然在羽川和战场原的时候也是如此——
「其实阿良良木老弟被杀掉，也是一个简单明了的解决方法啦。」
「喂、喂！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是等一下，忍野。你说这只手想要杀掉一个人……那个人是指我对吧？可是那不是神原的愿望啊。神原只是想待在战场原的——」
「只是想待在她身边？真是好笑。」
忍野维持严厉口吻对我说。
「阿良良木老弟，你真的很温柔耶。温柔的好人……你真是一个温柔的好人。真的是温柔到让人心头冒火啊。你打算用那种温柔伤害多少人才甘心啊？小忍的时候也是一样。只是想待在身边，这种甜言蜜语，你就这样照单全收相信了？」
「……难道不对吗？」
我一边窥视神原，同时反驳忍野。
神原一句话也没说。
「喂，神原——」
「我举个例来说好了，阿良良木老弟。你不觉得奇怪吗？她小时候实现第一个愿望的事情。你想想，为什么那只左手没有让小姐脚程变快，反而跑去痛扁周围的人啊？」
「那是……因为猴掌实现愿望的方式，会违背持有者的本意——」
「不过，那不是猴掌。」
忍野一口断言说。
「愿望必须用灵魂去交换。所以，愿望应该也会照内容实现才对。雨魔虽然是低级恶魔，虽然拥有马上诉诸暴力的毒辣性格，可是契约就是契约。交易就是交易。如果小姐希望脚程变快，正常来说，应该会直接变快才对。痛扁同学一顿就可以让脚程变快吗？你不觉得这因果关系很奇怪吗？把和自己比赛的人痛扁一顿，只会被编到其他组别，这种常理不是很显而易见的吗？」
「…………」
这么说来，的确如此。
「……那又是为什么？为什么雨衣怪要把神原的同学——」
「因为小姐想要痛扁他们一顿吧。毕竟她没办法融入新学校，还一直被他们嘲笑。虽然还不到霸凌的程度啦，但是被欺负的人通常都会觉得自己被霸凌。在刚失去双亲的痛苦时期，要是被同学欺负的话，就算想报复他们也完全不奇怪。不想反而才奇怪吧。」
「我——」
神原欲言又止，沉默了下来。
她打算怎么解释？
为什么欲言又止？
她发现了什么吗？
「当然，你是无意识的吧。我想你是在潜意识中，许了那种愿望的吧？如果是刻意的，那你应该自己知道才对。在你的自觉上，肯定许了『希望能让自己跑快一点』的愿望。可是那只是表面，里面却不是这样。那个愿望的里面，有一个黑暗愿望。你希望报复同学，把他们痛打一顿。小姐你在当中许了那种愿望。恶魔看穿了你愿望的本质，察觉到你深层的愿望。不过，这一点其实小姐你自己知道吧？就算是在潜意识中，但那毕竟是你最真实的心情。可是你不想承认，所以才会在别种现象中寻求解答……那就是『猴掌』吧。会实现愿望这点不重要，而是实现的方式会违背自己的本意——这句话才是重点吧？这可以用来解释：攻击同学完全不是出自于自己的本意，可以当作精神上的借口。这才是最重要的地方吧。」
精神上的借口。
解释的问题。
「不光只有猴掌，能够实现愿望的怪异，通常都会让当事人的下场很凄惨。在这层意思上，小姐在小学调查的时候，就算把这左手误以为是其他怪异也不奇怪。你刚好把他误以为是杰考布斯的《猴掌》而已。不过，怎么样？你实现愿望后有变不幸吗？嘲笑自己的同学被痛扁了一顿，对我来说真的很不幸——你敢对阿良良木老弟这样说吗？正常来说只会觉得这样很爽、他们活该而已吧？」
「……正常来说？可是，忍野——」
「哈哈——阿良良木老弟，我是有确切的证据才会这样说的喔。因为，那一听就知道了吧。实在太明显了。我问你，小姐的那只手……在小学的时候有怎么样吗？」
「………………」
这么说来。
当时只有手掌的左手木乃伊，变成什么样子呢。
「小姐没有提到绷带吧。她到教室得知那四个同学缺席前，完全都没发现到已经出了事对吧？要是她的手有怎么样，应该会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才对。也就是说怎么样？也就是说，她在晚上痛扁同学一顿的时候，愿望就已经实现了。怪异在一个晚上，在不知不觉间和小姐的左手同化，然后又在不知不觉间离开她的左手。离开后，左手因为实现了小姐的愿望，而得到了她的灵魂——最后从手腕下长成了下臂吧。」
「……喂，忍野，那不就是——」
忍野所言我明白。
但照他的说法，宛如——
「所以，阿良良木老弟一开始想的很正确。很难得你会找到正确答案。我不是说了吗？今天的你脑袋很灵光。不要去想一些乱七八糟的琐碎问题，只要很普通、很自然、很顺理成章地去思考，那一切就没问题了。想不到你居然会相信加害者的辩解，你还真是个好人啊？阿良良木老弟一定当不了陪审员的。你抢走了她最喜欢的学姐。就算她嫉妒到想杀死你也不奇怪吧。左手要杀你和小姐没有关系？笑话，这一切都是她的意识使然。左手哪有什么自我意识啊。」
忍野说。

第01卷 化物语（上） 第三话 骏河·猴子 008
雨魔似乎是非常暴力的恶魔，他特别喜欢恶意、敌意、嫉妒、怨恨和悔恨等，整体来说，就是人类所有黑暗的负面情感。他会看穿、挑起、引出人类的黑暗面，进而让其开花结果。有如故意引入不快似地听取人类的愿望；有如刻意引入不悦似地实现其心愿。契约本身须以灵魂来交换，可实现三个愿望。在三个愿望达成之时，据说他会夺取许愿者的生命和肉体。简单来说，他在性质上会让人类最后变成恶魔。神原在一年前知道战场原的秘密时，要是她想靠许愿来解决问题的话，恐怕愿望不会实现吧。因为雨魔只能实现暴力和负面的愿望。
恶魔可以读出愿望的里层。
有表就会有里。
神原想让脚程变快，是因为她憎恨自己的同学。
想待在战场原身旁，是因为憎恨阿良良木历。
恶魔读出了里层。
看到里层的愿望。
他看穿神原在潜意识中许下的愿望。
恶魔全部看透了。
神原虽然不后悔离开战场原身旁，但她却不允许有人占走那个位置。要是别人可以，那自己应该也可以才对——
既然这样，我神原应该也可以才对。
雨魔。
自古以来流传在欧洲的恶魔。
他常被描绘成穿着雨衣的猿猴。
这样看来，说那只左手是猴掌也算正确答案吧。总之，第一和第二个愿望本身不论明暗，都是神原在潜意识中的期望。
她希望教训嘲笑自己的同学。
还有教训我。
小学的同学只是受个伤就没事；而我却差点见阎罗王。这是因为神原在意念上的差距吗……因为黑暗情绪的份量差距吗？神原在运动神经等方面的成长，当然也是要因和远因，但再上一层还有精神方面的差距。
不过忍野说得对。
或许我的思考不够周密。
如果神原真的向雨魔许愿：「希望可以待在战场原身边。」那为何她会担心我的人身安全，这太奇怪了。听完她小学时发生的事情后，我知道那只暴力的左手打算排除阿良良木历。但是，站在神原的立场来看，为何她知道这状况确实会发生呢？左手会如何实现愿望，会如何违背自己的本意——这些她应该不可能会知道才对。
因为她在无意间，知道自己在潜意识中许下的愿望。
因为她知道我会有危险。
忍野说怪异和神原的左手同化后，雨衣怪没有立刻现身在我面前，这是因为她抑制了那股冲动吧。她在理性与黑暗的交界和左手产生摩擦，彼此斗争。
「她努力让自己的脚程变快，这是对自己最好的一种借口。说什么只要自己实现愿望，木乃伊就不会有动作，这种说法实在笑掉别人大牙了。或许小姐自己是这么认为，想要如此相信，同时你的想法本身也绝对没有错，不过，雨魔用暴力实现的愿望是里层，不是表面。而小姐遇到问题都想靠自己解决的态度，这次反而起了好的作用……怪异虽然和她的手同化，但她却能够抑制他发动。在这层意思上看来，这类型的怪异确实就像道具一样，受到持有者的意识左右……唉呀，说句实际点的话，就算他是恶魔现在也只有单手，雨魔也无法发挥出全部的力量吧。他无法引出凌驾于自我意识的潜意识。也就是说，小姐在担心阿良良木老弟的那段期间，左手才没有发动。她从四天前开始的跟踪，如期发挥了效果。或许小姐自己不这么认为，因为这些都是在潜意识之中进行的。可是——昨天吗？小姐知道阿良良木老弟和傲娇妹两人要单独开读书会。在那之前，她觉得你们交往的传闻只是谣言，可能是哪里搞错了。但是听到你的说法后，她终于确信了。所以……她无法忍耐。这就跟阿良良木老弟推测的一样。」
她的内心被恶魔趁隙而入。
这句话，忍野绝不会说出口。
因为他彻底厌恶这种撒娇似的脆弱。
可是——
一开始是嫉妒，到最后还是嫉妒，神原自己已经坦白说出口了。
说出口了。
「嗯，差不多了吧。」
忍大口吸食我的血液直到极限时，我轻拍她娇小的背部说。现在我们彼此拥抱在一起。随后，忍把牙齿自我颈上的两个小洞轻轻拔出，并用舌头将拔出时渗出的少许血液舔拭干净。未来我可能需要好好思考，像这样和忍相拥在一起，照战场原的标准来说是不是也算出轨，可是不用这个姿势根本无法吸血，所以只能请她法外开恩了。春假的时候暂且不管，现在忍的身体实在很娇小、无助，就像这样抱着她，也仿佛像在拥抱雾气或烟霭一般，完全没有拥抱的感觉。
「……喔、喔！」
我从蹲姿起身，稍微有一点腿软。果然，这也很正常，被吸血之后会出现一些类似贫血的症状，特别是这次，被吸的血量多了一些。
接近标准值的五倍。
我连续做了几个轻跳。
不过老实说，我的感觉和体感和平常没什么差别……因为现在我全身的能力都获得提升，所以我不太清楚和普通状态有什么差别。
忍已经回复到体育课的坐姿。
体育课坐姿……那是一种用双手环抱大腿，有如在确认自己身体是否存在的坐姿。
她没瞧我一眼。
「…………」
温柔的好人……吗。
就算我再怎么主张自己不是，就现实来看，第一个被我温柔伤害的就是这位金发吸血鬼……忍野会说那种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吧。
我说什么，对忍来说都……
我大把抓住忍的防风眼镜帽，试着左摇右晃。忍一时间虽然无视于我，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但最后她似乎觉得我很烦，粗鲁地拨开了我的手。
嗯。
我对这反应暂时感到满足，随后一语不发，有如在模仿忍野的不说再见主义一样，没有话别，直接转身背向忍，从楼梯间往下走到三楼。下次来找忍的时候，带六小福①之类的伴手礼来送她吧，我一边心想，同时经过三楼来到二楼。
①注：六小福是mister donut的一种六入盒装甜甜圈。
我顺着走廊来到最深处的教室。忍野咩咩在教室门前，双手抱胸，背靠墙壁，一派轻松地晃着一条腿在等我。
「喔！我都等得不耐烦了，阿良良木老弟。你花的时间比我想象中的还久呢。」
「是啊。我搞不清楚刚刚好的标准。可能让她吸太少了……不过，总比让她吸过头还要好。不管是对我而言，还是对忍而言。」
「嗯——你说的确实没错啦，不过阿良良木老弟，你对小忍没必要这么神经质。她的存在被我的名字束缚住，所以不会乱来的。我替她取名字，就等于是驯服她了。我反而比较担心她会饿死呢。阿良良木老弟待会要和恶魔来一场激烈的全武行，现在应该不是在意那些的时候吧？你要演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丑角喔。我想就算你把能力提高到极限，胜算也不会高到哪去吧？就算对方只有一只左手。」
……对付雨魔的方法。
驱除恶魔本来就是费时费力的大工程，虽然雨魔是低级恶魔，但即使是忍野也无法轻易地驱除他。这是忍野本人自己说的，听起来的感觉很微妙；但现在至少可以确定一点，就是在目前的状况下。忍野没有亲自出手的打算。
这和战场原的时候不一样。
或许战场原的螃蟹，也算是一种能实现他人愿望的怪异。但螃蟹是神明，这次却是恶魔。这次要解决没那么简单。这点连我这外行人都知道。
「神」原遇上恶魔吗？
这与其说是暗示，倒不如说是讽刺。
不赶快采取行动，我可能今晚就会送命。我死或者是砍下神原的左腕——很可惜我对活着还有一点执着，所以无法选择前者来完结这个故事。然而，砍下神原左手这个选项，更是门都没有。
既然这样，就只剩第三个选项。
「契约吗……那样做的话，能让恶魔乖乖回魔界或灵界去就好了。」
「魔界和灵界都是指『这里』，不是不同的世界。唉呀，这不太好懂，总有一天应该会讨论到类似的话题，所以下次有机会再说吧。没问题的，这点我可以保证，阿良良木老弟。如果恶魔无法履行契约，契约就会无效。这不是什么鉴赏期啦，不过可以让小姐的愿望无效。可怜、无法完成工作的无能恶魔，最后会摸着鼻子自己离开。」
恶魔会离开。
只要没有完成契约。
「简单来说……只要我没被恶魔杀掉就可以了吗？」
「正是如此。」
忍野傻笑说。
「当然，就算现在的阿良良木老弟喂血给现在的小忍，你的能力还是有限吧……我想大概只能发挥春假——你真正是吸血鬼时的十分之一，这样说还算高估了呢。」
「……这数字还真随便啊。」
「不过，那个雨魔只有左手而已，要是对方是整个身体的话，老弟你是没有胜算的，况且他现在还带着一个人类的『重物』，就算是现在的阿良良木老弟，也有十分、十二分、十四分的胜算。」
雨魔和猴掌是完全不同种的怪异。他们共通的地方只有实现人类的愿望一点，就像他被称为雨衣恶魔一样，这怪异应该有完整的身体（在这状况下，完整的定义会影响到事物的观点，因此这里请恕我省略不提）。而他现在只有左手，还是木乃伊状态下，可见他曾被下了强力的「封印」吧，忍野说。
「小姐母方那边的家系似乎有问题。她的双亲会落得私奔的下场，可能是那边的缘故吧？我不喜欢靠独断的猜测，去揭发或窥探别人家庭的隐私啦。不过恶魔的木乃伊可是很了不起的东西。如果是人鱼之类的木乃伊，我倒是有耳闻啦。嗯——如果小姐拿到的时候只有手腕的话，那剩下的部分跑到哪去了？这点我个人非常感兴趣。」
母亲吗？
战场原黑仪、八九寺真宵。
她们的怪异……都和母亲有关系。
神原骏河也是同样的模式吗？
神原骏河的母亲和父亲一样，在私奔时已经和家族断绝关系，因此神原骏河本人和母亲的老家完全没有交集，所以那边的状况现时点无法究明……
「说句题外话，要是雨魔凑齐完整的身体会怎样？会强到连全盛时期的忍也无法对付的地步吗？」
「怎么可能。那东西不过是低级恶魔，赢不了正牌吸血鬼的。如果对方是梅菲斯特的话那还说得过去，雨魔那种杂鱼只要花两秒钟就搞定了。他凑齐的身体会被粉碎，体内的液体会被吸干，然后就嗝屁啦。你忘了吗？小忍可是令人恐惧的传说中的吸血鬼喔。那种东西根本不是对手，赢不了她的。对了，从雨魔的阶级来看，之前班长妹的那只魅猫都比他强上许多呢。喔！不过你可别想借用小忍的力量喔。如果只是单纯要消灭恶魔或许还可以，不过真要这样的话，就只能砍下小姐的左手，不要说我在吓唬你。就因为是阿良良木老弟亲自去消灭恶魔，这一切才有意义。」
「雨魔是藉由实现愿望来夺取人类的身体吧？每实现一个愿望，人类就会朝恶魔靠近一步……一开始只有手腕的木乃伊会长出手肘，是因为恶魔实现了神原的第一个愿望，既然这样，之后会变成怎样？忍野。要是神原恨到想杀死我的第二个愿望实现，然后又实现了第三个愿望的话，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就算身体会被夺取，恶魔也顶多夺取到肩膀附近吧？」
「这个问题过去没有前例所以我不清楚。我只能用这种打官腔的方式来回答你。不过照正常来看，比例上应该和你想的一样，就算身体被夺走，恶魔也顶多夺取到肩膀附近。可是阿良良木老弟，这是一样的吧。就算只有手到肩膀这一带被夺走，也跟全身被夺走没什么两样。拿股份有限公司来说，那就跟获得全部股份的三〇％一样。」
「……我想也是。」
「灵魂不管怎么样都会被剥离身体吧。肉体会变成没有灵魂的空壳，留下来也没用。啊，我帮你保管背包或贵重物品吧，阿良良木老弟。你拿着那些东西，手脚施展不开来吧。」
「啊……麻烦你了。那你等我一下。」
我从屁股和制服的口袋中，分别拿出手机和家里钥匙，将它们放进背包内，然后交给了忍野。「嗯。」忍野应了一声后，将背带挂在肩膀上。
「不过……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阿良良木老弟。」
「啥问题啊。」
「为什么你连想要杀死自己的人，都会想要去救她呢？就算是潜意识、就算那是愿望的里层，那个小姐都很憎恨你喔。她把老弟你当成可恨的情敌喔。」
忍野这番话——
似乎不是平常那坏心的贫嘴。
「追根究底来说，当你知道雨衣怪的真面目是小姐的时候，为什么会想听她的理由？正常来说，那时候应该不会去管那些。在发现他是小姐的时候，你应该马上甩开他来跑到我这边来才对吧。」
「……人只要活着，都会去憎恨某人吧。我虽然不想被杀掉，但是如果这是一切的原因，是出自于神原对战场原的憧憬——」
每个怪异都会有一个相符的理由。
如果这就是神原的理由——
「那我可以原谅她。」
照忍野所说，如果我一开始的思考是正确的，现在的状况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只是回到原点而已。不管对方是猴掌还是雨魔都没有关系。神原会把我当成情敌，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但即使如此。
权宜上的考虑。
坏心的留恋。
我可能是一个温柔的好人。但我和羽川不同，不是一个清正廉洁的善人。
羽川翼。
拥有一对异形翅膀的少女。
……只有她，让我真的很羡慕。
羡慕到嫉妒的程度。
「是吗，既然这是老弟你决定的事情，那就没差啦。我没关系，这不是我该管的事情。那总之就麻烦你助小姐一臂之力了。我事先声明，你一旦走进去，事情没有解决是出不来的。因为这扇门从里头绝对打不开。你没有逃走这个选项，这点你要先有心理准备。无路可退这个状况有多可怕呢，你仔细想想春假的事情，没做好觉悟可不能进去喔……当然，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和小忍都不会进去帮你。你可别忘了，我可是超乎常理的和平主义者，还是一个常常错失机会的人道主义者。等一下目送你进这间教室后，我会回四楼睡大头觉，之后发生什么事情都与我无关。你们要回去的时候，不用来知会我没关系。那时候我想小忍大概已经睡着了，你们就自己回去吧。」
「……给你添麻烦了。」
「没差啦。」
忍野的背部离开墙壁，打开了门扉。
我毫不犹豫，走进了教室。
忍野随即把门关上。
这样一来，我已经出不去了。
二楼最深处的教室，样式和方才四楼的教室一样，但这里是这栋荒废的补习班中，唯一一间窗户的部分没脱落的教室。但这不代表窗户的玻璃没有碎掉。而是指没有玻璃的窗架上，就像以前在防范台风一样，钉了好几块厚重的木板。反复钉上的好几层木板，让人有一种何苦钉成这样的感觉。也因此，只要把教室门关上，就连一条细光也不会渗入。目前时值深夜，但就连星光也找不到缝隙钻。
黑漆漆的一片。
但我却看得见。
现在的我刚喂完血给忍，就算在漆黑当中，一样能够看穿黑暗。没错，在这个状态下的我，在暗处反而看得更清楚。我缓缓移动视线。
很快我就发现了目标。
有一个人影，伫立在不算宽广的教室中。
身上穿着雨衣。
「……哟！」
我打了声招呼，但对方没有反应。
看来——神原早已进入催眠状态。
他的身体虽然是神原骏河，但现在体内的灵魂是雨魔……顺带一提，这件雨衣是我在喂血给忍的时候，神原独自跑到附近的杂货店买来的。其实雨衣是一种选择性的道具，并非不可或缺的必备之物，但这边就和惯例一样，是制造气氛和状况设定的一种仪式。
教室内的桌椅，因为太碍事所以事先撤掉了。所以这间教室里面，现在只有我和神原两个人而已。只有雨魔的左手和类吸血鬼的非人类而已。
半吊子同志之间，应该会有一场势均力敌的好比赛吧。
不——不对。不能势均力敌。
我必须要一面倒才行。
雨帽内侧就和昨晚一样，像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别说是表情，就连帽内是何物也无法一窥究竟。
「……………………」
面对这种会实现人类愿望的怪异——不只限于雨魔和猴掌——最标准的处理方法，就是许一个其怪异无法实现的愿望。
一个格局过大的愿望。
或是矛盾的愿望。
绝对不可能的愿望。
抑或是一个会让人陷入进退两难的愿望。
简单来说，就是没有底的勺子①，忍野说。他还提到，这样做就能够驱除和看透怪异。
①注：没有底的勺子，是用来防止船幽灵的道具。据说船幽灵出现时会喊「给我勺子」，要是真给他，他就会用勺子把海水倒入船内使其沉船，因此渔夫们都会在船上准备一个无底的勺子来应对。
但是，这次神原已经许了愿望——希望待在战场原身旁。而且，因为这股思慕，让她在潜意识中，觉得阿良良木历很碍事、可恨，希望将他除之而后快。而雨魔想要照实回应她的愿望。
这个愿望无法取消。
因为神原已经这么想了，所以没办法去政变。
既然这样，就将这个道理反转过来看。
只要让她的愿望不可能实现即可。
只要阿良良木历是一个雨魔这种小角色杀不死的存在即可。
「理由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这听起来有点像在硬拗，耍耍小聪明和猴戏也要有个限度，不过以一个妥协点来说……呜喔！」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然，雨衣怪突然朝我跳了过来。神原骏河的跳跃力被憎恨的能量所强化。正常来说，他的速度应该会和昨晚一样快到我无法捕捉，但今晚不同了。
我看得见。
而且还能做出反应——
「呜、呜哇！」
我利用离心力将身体扭开，躲过雨衣怪的左拳。闪躲得相当惊险。我随后转了几圈，离开了原本的位置。这么做虽然很糗，但最好先重整姿势比较好。
搞什么？
他的动作和昨天相比似乎更快了。不，只是我眼睛还没习惯而已。总之，我只要躲开雨衣怪的左手，一边找机会抓住他身上的「重物」——神原的身体，用蛮力把他压制住……
「…………呜！」
他已经追上来了。
不可能，我原本以为自己在速度方面，绝对可以压倒雨衣怪。在忍的帮助下，我得到了强化，已经和昨晚不可同日而语。但雨衣怪居然这么轻易用左拳朝我劈了过来。我不能往左边闪，必须要往右边回避，绕到雨衣怪的外侧才行——
裸露在外、毛茸茸的黑手掠过了我的脸颊，划破了空气。瞬间产生的风压，有如要割裂我的身体般。但雨衣怪的侧腹也因此暴露在外，我朝那凌空一脚踢了过去。
……抱歉，神原！
一边住心中如此道歉。
不出所料，雨衣怪左手以外的部分，并没有那么超乎常理。他的身体老实地朝着被踢中的方向飞了出去。就这样失去平衡，半边身体倒在油布地板上。
果然支配身体的只有左手，这对雨衣怪来说是一个障碍……他的身体平衡很糟，很明显全身的动作都跟不上左手。
但就算如此，刚才的速度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昨晚雨衣怪没有发挥出实力吗？对方是配合我的强化而提升速度的吗……可是，怪异有手下留情的必要性吗？
我搞不懂。
在我一头雾水的这段期间，雨衣怪站了起来。
嗯——就算不去管他的身体是神原的，我还是没办法追击倒在地上的对手啊……我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但我还是会犹豫。现在根本不是犹豫的时候啊。
温柔的好人。
这评价真是惹人厌。
简直是在替没有个性的我打圆场一样。
雨衣怪的左拳这次用最短的距离，像弹射器般直线打中我的右肩。雨衣怪原本是想攻击我身体的正中线，我勉强让他打偏……但却没有完全躲开。我没能看透他的攻击，实在太快了。我向后被打飞了三公尺多，随后凭借肉体的平衡感，在空中翻了一圈后落地。同样是能把脚踏车当纸屑一样打烂、让水泥墙垮掉的左拳，但我却没像昨天一样飞得大老远，身体也没受到致命的打击。当然我有受伤，但还不到动弹不得的地步。我的肩骨脱臼，骨头甚至多了条裂痕，但这点程度，很快就能靠吸血鬼的治愈能力自我恢复。身体的刺痛也在一瞬间退去。这真是一种怀念的感觉。呵呵～我等不及看明天早上的太阳了……到时候我会受到多严重的烧伤呢？
我没空去思考这个问题。因为在我着地瞬间，雨衣怪马上就追击而至。追击，不停追击。雨衣怪没有任何迷惘。他的左拳这次朝我的颜面贯来。我的眼睛还没适应，直接就用颜面接下了这一拳。鼻骨折断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目前的我都已如此，因此这一拳的破坏力，恐怕能让普通人的脑袋化为粉尘吧，光想就叫我不寒而栗。我狼狈地匍匐在地，想要远离雨衣怪拉出距离。在我这么做的同时，折断的鼻骨也在自我恢复。这种感觉真的很讨厌。好像自己成了阿米巴原虫一样。这只是原本的十分之一，可见我在春假的那段经历有多么的地狱啊。
接下来的一拳我躲开了。
但下一拳却擦到了边。
「…………该死！」
为什么？
为什么没办法完全躲掉？
就算他的攻击是走直线，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动作本身却很单纯，只是把左拳从肩膀部分猛甩出来，活像机器人卡通中的飞拳一样，靠蛮力揍了过来而已，事前的准备动作很少，我没理由看不穿。为什么我追不上他？为什么逃不掉？我的速度很明显比昨天还要提升了好几倍……就算挨了他一、两击，不对，就算一次吃他好几十拳，以我现在的身体绝对不会被秒杀，为什么只有速度差这么多？
昨天和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雨衣……
裸露在外的左手，野兽之手。
……右手也一样裸露在外，但那边就和雨帽的内侧一样，感觉像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应该看得见却看不见——咦？原来如此，这点和昨天不一样。昨天雨衣怪有戴橡胶手套，两只手没有裸露在外。但那又怎样？戴橡胶手套不至于让移动速度降低吧。
接着我注意到了。
注意到自己的失误。
不是橡胶手套……而是长靴！
神原从杂货店买来的只有雨衣……她没有买橡胶手套和长靴。这单纯是我的思虑不周，并不因为我觉得制造气氛没必要准备得这么周到。我也真是，直到现在才注意到这一点。我不知道真正的雨魔被描绘成什么样子，但就像忍野用绘画来联想雨魔的外形一样，假如靠一件雨衣就足够展现出他的性格、表现出他的怪异形态的话，那我和神原绝对没有弄错。
但是，没有准备长靴就表示，现在雨衣怪脚上穿的是帆布鞋。这点一目了然，就摊在眼前。就像他的左手裸露在外一样，足下当然不可能打赤脚。那双鞋子原本就在神原的足下，当然也就直接穿在上头。
一双看起来很高级的帆布鞋。
和长靴的速度简直天差地远。
穿在神原骏河这等运动员的脚下，那就更不在话下。
「……惨了。」
其实我可以事先给神原戴脚镰，或者是束缚住她的脚来增加她的重量，但以战略上或目的上来说，我不得不放弃这些露骨的偷吃步方式。但一双长靴的话，用来当作让分不是刚好吗……为何我要专程制造出可以让雨衣怪发挥百分之百实力的状况呢。本来用来妨碍左手的「重物」——神原骏河的身体，现在很轻快地跟着左手在跑！
呜呜……
我真是思虑不周……
事情变成这样，我不能光靠闪躲了……要是现在的状况不是刚好闪过，就是惊险擦到边的话，我这具身体是不会有伤害累积的问题，因此不会像格斗游戏一样血条耗尽而死，但是这样一来我就无法达成压倒性胜利的目标。看来这不是眼睛习不习惯的问题。既然这样，我只能抱着玉石俱焚的觉悟，从正面接住雨衣怪的攻击。我沉下腰，就像迎战十二码罚球的守门员一样，举起双手摆出架式——不对，这个情况应该拿篮球的人盯人防守来比喻比较明确。
但是，以篮球来说很明显是犯规的弹射拳（这是哪门子的犯规？），朝我的颈根飞袭而至，我用双手招架，右手抓住雨衣怪的拳头，左手抓住他的手腕，再用全身包住他的左手想要接住这一击，但这一连串的动作没有赶上。不，应该说我左右手赶上了，但却无法挡住他的弹射拳。我感觉手指折断了几根，瞬间他的左拳就击中了我的锁骨。我的身体大幅向后倾倒，勉强用后脚稳住身体。虽然我没能成功挡住，但至少在拳头击中我的身躯前，成功地消耗掉一定程度的威力。
雨衣怪抽回拳头前，我的断指已经恢复，立刻用双手抓住他的左手。这才达成我当初的目的，停止了雨衣怪的动作。终于我成功抓住他了。很好，就这样——
「神原，抱歉了！」
这次我出声谢罪，双手紧抓住雨衣怪试图挣脱的左手，用脚刀朝他的脚、腹部和胸部，连续踢击三次。在人体构造上，普通的肉体无法做到这样的攻击。雨衣怪只能用左手攻击，但是我可以使用双手双脚。我必须充分活用这个差异和优势。
雨衣怪的左手有如发狂般，激烈乱动。
看来似乎对他造成伤害了。
忍野是对的。要是雨魔有完整的身体，现在的我不会有胜算。但现在的状况，只要我封住这只左手，就有可能压倒他。只要不是连续攻击，以他攻击的威力就算被击中我也能在瞬间恢复，因此反而是神原被提升的脚力比较麻烦，帆布鞋真的是计算外的不规则变化，不过只要这样抓住他，接下来只要狂踢到雨魔投降即可。他不投降就踢到他断气为止。这有如在用骏河问拷问犯人一样，感觉不是很好，但我总不能把神原的左手整只扯下来，也不能让她有生命危险，因此我只能不停给予痛击，直到恶魔退去为止。
雨衣怪的脚软了下来。
看来我不停踢出的下段踢总算有了效果——这只是我以为而已，但事实并不是这样。他软下的脚，不，是可以蹲下的脚，用最短最快的轨道，朝着我的下颚弹了上来。不是左手，雨衣怪的左脚——神原的长腿用上段踢，有如线头穿过针孔一样，精确地踢中了我的太阳穴。这威力当然远不及左手，话虽如此，但神原的脚力直接被转换成攻击力，而且完全出乎我意料，使得我的大脑受到震荡。视野因此模糊。针对感觉器官的攻击，对（类）吸血鬼的身体确实非常有效。这点是春假时的重要教训。
我松开了雨衣怪的左手，
为了防御他接连而来的踢击。
我用十字防御挡住的踢击，虽然不如左手的弹射拳那般强劲，但这冲击反而让我无法解释现在的状况，思考陷入了混乱。
他能用的不只左手吗……？
可是忍野有说过，其他地方是「重物」——
「……原来是这样吗？」
我想到的答案只有一个。
倘若雨魔是以人类的黑暗感情为能量来活动的话，那就表示他现在是以神原骏河对我的嫉妒为粮食吧。如果左手是弹射器，那神原的肉体就是航空母舰。炙热的心情和火热的思慕，让高压蒸汽膨胀，让肉体凝缩。所以神原的身体不是拖累左手的「重物」——不，基本上这个想法没错，不过要是雨魔和刚才一样陷入危机时，身体也会不吝啬做出防卫动作吗……？
不对，这种说法只是狡辩。
如果我想要原谅神原，就不应该用那种会让事实大打折扣的表现方式。那样的表现方式就像通电让青蛙的脚藉由脊髓反射抽动，看起来好像在动一样，这并不公平。
简单来说。
这是神原靠自己的意识在移动双脚。
这一切和她的意识有关。
神原在潜意识中，拒绝了一些事物。
拒绝失去雨魔的左手。
拒绝不让第二个愿望无法实现。
拒绝放下对我的杀意。
她不打算放弃战场原。
「……」
「坏心的，留恋啊。」
神原的心情我明白。
我心有痛感。
感同身受。
因为我也失去了，舍去了。
永远无法失而复得。
雨衣怪不知为何，呆站在原地不动。方才就像磁铁顺从磁力一般，不死心一直朝我挥舞左直拳的雨衣怪，突然停上了动作。有如在思考什么复杂的事物。
或者，
有如在迷惘。
雨衣怪至今毫无迷惘的动作……停了下来。
……神原骏河。
战场原黑仪的学妹。
篮球社的王牌选手。
把我的手砍下来吧——刚才她说了这句话。
那左手是恶魔手不是猴掌，愿望只是照你的期望实现而已——当忍野告诉神原这个不要揭露比较好的无聊真相后……她的视线低伏几秒，随后坚强地抬起头来，交互看了我和忍野——
「这种左手，我不要了。」
她开口说。
她的脸上没有平常的笑容。
神原的语气，刚好和她最尊敬的学姐现在的个性相似……平稳平淡，不带任何感情。
「把它砍掉吧。请你们砍掉它吧。拜托。我知道会给你们添麻烦，可是拜托。因为我实在没办法砍掉自己的手……」
「不、不要这么说啊。」
我慌忙将神原伸出的左手推了回去。毛茸茸的触感，摸起来很不舒服。让人毛骨悚然。
寒毛直竖。
「你在说什么傻话，我哪能砍掉你的手啊。这样的话你以后要怎么打篮球。」
「刚才忍野先生说得对。我想要杀死一个人。这点程度是理所当然的代价吧。」
「这、这没什么，我没把那件事情放在心上，完全没有……」
滑稽可笑。
我这话根本没命中问题核心。
问题不是我介不介意。
况且，我能不能原谅她也和问题完全无关。问题在于，神原骏河能否原谅她自己。
她不想伤害同学，所以一直在练跑。
她克制和压抑住所有的黑暗情感，将它们封闭在心里。
她的坚强意志，反而束缚住自己。
惩戒了自己。
「况、况且，我根本不可能砍掉你的手吧。别说这种蠢话了。你在想什么啊。蠢蛋，你真的是一个蠢蛋。为什么你的思考要这么短浅。你这主意不是认真的吧。」
「这样啊。也对，砍掉自己的手这种事情，不应该拜托别人。就算拜托别人，对方也无法轻易帮你。我知道了，我自己想办法吧。只要利用汽车或电车的力量，应该会有办法吧。」
「你这样——」
什么利用汽车和电车。
那样不是自杀行为吗？
不是自杀行为，而是自杀。
「如果要砍掉的话，我有一个好方法喔。阿良良木老弟，你干么不告诉她呢，看到人家有麻烦你怎么不亲切一点啊。这种小事只要请小忍帮忙就好了吧。心字头上一把刀——只要用她珍藏的利刃，连感觉到痛的时间都没有，就可以把那只左手砍下来啦。现在小忍的利刃虽然没以前那么锐利，不过要砍断小姐的细手就跟切豆腐一样容易——」
「你闭嘴，忍野！喂，神原！你不用这么钻牛角尖吧！你根本不用负这个责任，这点不是很清楚了吗？一切的元凶都是这只猴掌……不对，这个叫雨魔的怪异——」
「怪异只是实现她的愿望而已吧。」
忍野没有收声。
他更加能言善辩地接着说。
「因为她要求，所以他负责实现而已吧。傲娇妹的时候不也一样吗？这和阿良良木老弟你在春假时的案例不一样喔。小忍的案例和他们完全不同。阿良良木老弟，因为你没对怪异许下任何愿望。」
「…………」
「所以，阿良良木老弟不懂小姐的心情。也不懂她的自责和悔恨。绝对不懂。」
他对我说。
「说句题外话，在原著《猴掌》当中，最一开始使用猴掌的人，实现了第一和第二个愿望之后，他在第三个愿望时，许愿结束自己的生命。这个愿望代表什么意思，需要我逐一说明吗？」
「忍野——」
你所说的完全正确。
但是，忍野你错了。
我和雨衣怪维持对峙，有如陷入胶着状态，无法动弹当中，缓缓回想起先前的对话。
因为我能明白。
甚至让我内心的伤口感到疼痛。
因为战场原黑仪和神原骏河的心情——
我都能明白。
不对，或许我不懂。
或许这只是我自以为是的傲慢。
但是——
我们都抱有同样的伤痛。
有着同样的东西。
如果有一个可以实现愿望的道具摆在你眼前，你敢说自己不会许愿吗？就跟我在春假时一样，就算那不是我希望的结果，可是就连清正廉洁的善人羽川，都会因为家庭的一点不和与扭曲，而被猫魅惑——
我和忍之间的关系，跟战场原和螃蟹、神原和恶魔的关系，本来就没什么差别。
「没关系，阿良良木学长。」
「有关系。怎么可能没关系。你在说什么啊。而且战场原的事情该怎么办。我希望你和战场原……」
「已经，无所谓了。战场原学姐的事情，已经无所谓了。」
神原这句话更让我痛彻心扉。
「已经，无所谓了。我会死心的。」
怎么可能无所谓。
怎么可以这样就死心。
愿望是要靠自己实现的，所以令堂才会把恶魔的木乃伊托付给你吧。令堂托付给你，绝对不是叫你放弃自己的愿望。
所以不要露出那种表情。
别像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一样。
用那种含泪欲哭的表情，哪放弃得了什么。
雨魔。
降雨的恶魔，同时也是爱哭的恶魔。
在毛毛雨的日子里，有个小孩因为一些无聊的小事和双亲吵架后离家出走，最后在山中迷路被狼群吃掉，这就是雨魔的起源。不可思议的是，据说包含家人在内，村落里没有半个人想得起来那孩子的名字。
「……该死！」
我在精神上耐不住这胶着状态，也无法忍受彷佛走马灯般巡回的思考，于是朝着雨衣怪冲了过去。这是从昨晚算起，我第一次主动攻击。可以说充满压力的被动迎击，终于让我无法忍受。
不能用站姿攻击。假如我压住他的左手，他的踢击立刻就会招呼上来。既然这样，那我只好整个身体撞上去，像柔道的寝技或摔角一样，把雨衣怪的全身按倒——
我张开双手，试图从左右两旁抱住雨衣怪的身体，但我没能抓住他。要是雨衣怪朝左右两旁回避，那我或许还能对应，但他采取的动作却不是如此。但是，他也不是向后避开。要是他退开，我只要上前几步即可吧。
雨衣怪跳了起来。
他一跳，双脚贴着教室天花板，开始在上头奔跑。「哒、哒、哒、哒、哒、哒！」他违反重力，视万有引力定律如无物，在天花板上狂奔。
接着，他从天花板降落到地上。
转眼间，这次他又朝侧面跳去。
一眨眼，他降落在半剥落的黑板上，剎那间又跳离黑板，降落在窗户的厚木板上，瞬间他又跳离木板，回到天花板上。
他随心所欲，不断朝斜前方跳动。
动作令人眼花缭乱。
他的双脚像老鼠炮一样，从墙壁往墙壁，从墙壁到天花板，从天花板到地板，从地板再回到墙壁，不停跳动。雨衣怪利用神原骏河经过锻炼的双脚，不停跳跃。
就像高速射击出去的超级弹力球。
有如乱舞一般的不规则反射。
跳跃再跳跃。
我的眼睛已经无法追上。
他的速度，比我眼球的动作还要更快。
他利用重力加速度，加速再加速，每经一个跳跃，就慢慢且大胆地提升速度。长靴和帆布鞋的差异，利用小巧可爱的动作，慢慢且大胆地在玩弄我的视线。
只是平面动作变成立体而已，就能产生这么大的变化吗？为了不让灾害扩大，我才会请忍野在这间教室设下结界，要和他确实做个了断……而且，我还很单纯地盘算认为，面对雨衣怪这种动作敏捷的对手，选择狭窄的空间会比较有利。结果现在完全起了反效果。一切适得其反。
适得其反。
为何我事先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神原选择篮球社而不是田径社的理由，就在于她的双脚在篮球场这种狭窄空间中才能充分活用，可以快过任何人！神原骏河的跳跃力，让她在那种身高和体型下还能轻松灌篮。而在这矮天花板的狭窄空间里，那股跳跃力会被如何活用，已经摆在眼前！
我的所作所为，一直适得其反。
要错估也要有个限度吧，我脑残吗？
每次都错误百出。
对方有如在玩弄我一般，在周围不停跳动；但我却有如脚跟被钉住一样，在原地一步也动不了。我最看不清楚的是他在地板和天花板之间的上下移动。这是人体构造的问题，人眼在物理上可以对应左右的移动，但碰到上下移动就没辙了。因此，我的视野跟不上雨衣怪的动作。
他从我的脚边，一口气跳到我的身后。
雨衣怪终于从天花板上，朝我跳了过来。
他有如藤球①的空转扣踢一样，在空中转动身体，乘势用指尖朝我的脑门刺来。我感觉头盖骨陷了进去，因为这股威力而向前倾倒。此时，早已落地的雨衣怪又朝我的下颚，补上一记类似泰拳的膝击。这二连击——藤球和泰拳的组合，时间点抓得丝毫不差，形成的冲击就像三明治般将我上下夹击，而袭击我的疼痛，已经超越痛觉的极限。我因为头部和脑髓似乎整个被压碎，稍微失去了意识。片刻间不省人事。
①注：Sepak Takraw，15世纪源自于东南亚的项目，游戏方式类似排球，但球员不能用手来击球，而是运用头、胸、脚，降球顶过网。
但是我没死。
我的伤口马上就恢复。
这简直是地狱。
等活地狱。
就算身体被粉碎，也会随着一阵凉风而复原，然后再被粉碎，再次复原，就这样无止无尽，在粉碎和复活之间循环。这是八大地狱中的第一个地狱，也就是我的春假。
「啧……」
我伸手向前。雨衣怪躲开后，用左拳朝我劈下。我做出了反应，不对，这不是反应，只是普通的反射动作。因为我一直在注意他的左手，因此对他左手的动作特别敏感。然而刚才的攻击，他的左手没有被封住却积极地使用二连踢来攻击我。还有雨衣怪突然运用可怕的步伐，使出那种令人眼花缭乱的立体高速移动。他不只用左手，还能利用全身做出那种动作。这些事情所代表的意义，我绝不可等闲视之。
与恶魔游玩，就会变成恶魔。
不用实现愿望，不用出卖灵魂，不用被夺走肉体、什么都不用做——
只要向恶魔许愿，就能变成恶魔。
这左拳是假动作。
至今只会直线攻击的雨衣怪，现在已经会运用步伐、连续技和虚招这类战斗上的小技巧。
不，这不是虚招。
这里应该叫做假动作才对。
因为对雨衣怪来说，这种小技巧没有神原骏河的帮助是办不到的。
我的身体对左拳做出应对，自然另一边的侧腹就会产生决定性的死角。雨衣怪的脚尖朝那里，这次连续三击，而且准确地踢中同一个点。在同时间连续三次击中相同坐标——这种在相对论上会产生矛盾的攻击，让我的身体弯成了「く」字，瞬间他又抬起另一脚，用脚底踢穿我的胸口。
就像弹射器一样。
我耐不住这一击向后倾倒，但我马上利用倒立后翻的要领，用手掌撑住地板后翻起身，取出距离。雨衣怪马上就逼了上来。
刚才的踢击贯入了我的肺部。
我的肺大概失去了功能。
呼吸好痛苦。
不行，没办法立刻回复。这表示刚才的踢击，比左拳还要有威力和破坏力吗？
神原的意念凌驾于恶魔了吗？
嫉妒。
憎恶。
黑暗感情。
——既然这样我应该也可以不是吗？
「……你——」
在肺部尚未复原的状况下，我说。
「你是没办法的，神原骏河！」
谁也不能代替谁，谁也不能变成谁。因为神原是神原骏河，战场原是战场原黑仪。
就像阿良良木历是阿良良木历一样。
我和神原不同的地方。
有没有认识忍野。
有没有抽身而退。
鬼也好，猴子也好。
这些都是运气和偶然。
唯独内疚是无法抹去的。
我很内疚，无论是对神原还是战场原都一样。但是，我没想过要代替神原承受这一切——我没有打算离开我现在的位置。
没错。
如果你认为我是可恨的情敌，那对我而言你也是一样。我必须去憎恨神原。
这也是我内疚的真正原因吗？
我没有把神原当作对等的对手。
我一直在轻视她。
看不起她。
我从绝对安全的高度，在从容不迫的立场下，想要撮合神原和战场原，想要让她们重修旧好，这是多么卑鄙的行为啊。我是多么温柔的好人，多么残酷的恶人啊。
愿望是——
愿望是要靠自己实现的，既然这样……
那自己应该也能去放弃它吧。
如果不想遗忘，那只要放弃就好了吧。
「……！……！……！」
雨衣怪用排山倒海般的攻势，不停做出攻击。每受到一次攻击，我的身体就会猛烈变形。接续而来的四击，我一次都没躲开。虽然身体被破坏的部分，照顺序自动修复再生，但雨衣怪攻势更凌驾于我的恢复速度。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被逼退到教室的墙角。这位置无法朝左右或后方移动，有如被一条看不见的丝线给束缚住一般。雨衣怪也一样，来到这里他不再使用步伐，改用拳击的逼迫近身战。而且完全是单方面的近身攻击。就算再高级的帆布鞋，这样不停地加速，很快脚底的橡胶就会因摩擦而烧焦磨破，我淡淡地抱着这种希望与期待；但这乐观的想法，也在此落空。拳头、手肘、膝盖、足胫、脚尖、脚跟，各种排序组合接连不断，猛烈地折磨我身体的各角落。这究极的连击，完全不让我有时间哀号。
这已经脱离打击的范畴。
单纯是一种压力。
被打中的地方不仅骨折，还会皮开肉绽，皮肤和肌肉爆裂。我稳住脚步的感觉和刚才完全不同，雨衣怪左拳的破坏力似乎不停再增强。
话虽如此。
破坏力还是不及神原骏河的双脚。
「制……服。」
我的身体虽然是不死之身，但身上的衣物可不是。
我的衣服早就变得七零八落。
唉，我的制服又泡汤一套了。
还有几天就要换季，改穿立领学生服了说。
这次要怎么跟妹妹们解释。
「呜……」
这个距离的话……
如果是这个距离，只要雨衣怪稍微有机可乘，我就可以抱住神原骏河的身体，封住雨衣怪的行动……然后再利用全身体重，用力把他压倒在地板上的话，情势就会逆转。
我还未失去胜算。
现在我只是位置被逼到死角，而不是整个人被逼死。就算受到雨衣怪的攻击，只要我身体的恢复力能够跟上，他的攻击根本不足为惧。
只是肉体会疼痛。
就和神原的心一样痛。
会痛就表示自己还活着。
「可恨！」
我听到了声音。
「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
是神原骏河的声音。
有如无底洞般的雨帽内发出了声音，像是在倾诉，又像是直接在我的大脑响起一般。
「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
「………………」
憎恶——一个人类无法承受的强大憎恶。
恶意，敌意。
一个乐观阳光的学妹，黑暗消极的内心话。
充满了表面张力。
「你居然你居然你居然你居然你居然你居然你居然！」
声音伴随着打击，接着说。
憎恶的声音没有停止。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神原，抱歉。」
我再一次出声，
对神原道歉。
「我并不恨你。」
或许我们是情敌。
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可能配不上你，可是——
难道我们不能当朋友吗？
「……■■■■■■■！」
无底窟窿中传出类似悲鸣般的女性尖叫声。接着，雨衣怪的踢击贯穿了我的腹部。整个贯穿了。不是只有内脏破裂，这一击完全无视我的关节和肌肉，不是比喻而是真的贯穿了我的肚子，他的脚跟弄碎了我的肋骨和背骨，抵达我身后的墙壁。就像串剌一样。
这伤害——
远远超过了我的恢复能力。
他缓缓地拔出脚来。
我感觉整个消化器官被向外扯出。
一点都不留。
脏器被扯出后，仿佛我的身体才是个无底窟窿。
洞中空无一物。
「神原——」
糟糕。
我因为腹部被开了一个大洞，整个身体摇摇晃晃，就算是稍微扭动身体，上半身和下半身都有可能会分家。既然如此，我不能再随便移动。虽然我还有意识，但只要再一击，一切就会分出胜负。真是有够窝囊，怎么是我被他压倒性胜利。再这样下去，神原的第二个愿望不就实现了吗？这一点我必须极力避免才对……
不，不如这样想吧？
现在才第二个愿望。
神原今后……只要忍耐不去许第三个愿望，那不就行了吗？这次神原的手会恢复原状，而且愿望就是愿望，她一定可以回到战场原身旁，不管是什么形式，愿望都会实现。
我没打算把自己的位置让给她。
没打算让她代替我。
但是我能原谅她。
我本来在春假就应该死去……既然这样就和忍野说的一样，直接死掉不是轻松简单吗？
我虽然对活着有执着。
但对死亡却没有恐惧。
「啊——啊，呜！」
呻吟。
我发出没有意义的呻吟。
就像死前的哀号一样。
我以后，再也没机会把制服弄破了。
「神原，骏河——」
然而，就在此时。
雨衣怪连续几十分钟、片刻未曾歇止的连击，停了下来。
冷不防地停了下来。
这是我望穿秋水的破绽。
然而，我没有按照原定计划，把雨衣怪压倒在地。我肚子开了一个不知何时才会恢复的大洞固然有关系，也因为我想压住他的念头已经消失不在，但最主要还是因为我整个人已经僵住了。
雨衣怪大概也一样。
整个人僵住了。
「……你们玩得很高兴嘛。」
教室门打开了。
从内侧绝对打不开的门，从外侧被开启了。
接着，有一个人影走进教室。
是穿着便服的战场原黑仪。
「把我丢在一旁，自己玩得很高兴嘛，阿良良木。我很不愉快。」
无法读出感情的面孔，以及平稳的声音。
看到眼前的惨状，她只是稍微眯起眼睛。
她总是毫无预警地，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没有系皮带的牛仔裤搭配同色的上衣，尺寸稍微大号的粗织连帽外套。战场原黑仪的便服，宛如直接穿居家服从家里过来一样。
「战、战场原……」
我肚子开了一个大洞，无法好好说话。不成声的声音，就连要开口叫战场原都有困难。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只是想问她这个问题而已。
但不用开口问，这问题的答案我也心里有数。肯定是忍野那家伙叫她来的，这问题除此之外无解。但是怎么叫？忍野没有联络战场原的方法；战场原黑仪讨厌忍野咩咩，不可能会把手机号码告诉他。应该连告诉他的机会都没有。
手机？
啊！原来如此。
那个家伙，连一点个人数据保护的理念都没有，完全无视我的隐私，随便拿我的手机乱打。我进这间教室前，请忍野保管的背包里头有手机……那支手机没有特别用密码锁，就算忍野再怎么机械白痴，信箱账号、已接来电和拨话记录这点程度的东西，只要花点时间就能找到吧。而手机的使用方法，他在母亲节时应该从战场原那边学到了一点皮毛。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为何忍野好死不死要把战场原叫来？
突然——
雨衣怪往后一跳，踩过天花板和墙壁各三次，从这个角落移动到另一头的角落——离我最远的对角线位置上。
为什么？
明明只要再一击就能分出胜负。
神原的心愿就能实现了说。
该不会神原骏河的意识，在战场原黑仪现身于教室内时，一时间压抑了提供给雨衣怪的潜意识？这是忍野叫战场原来的目的吗？但这只是暂时性的处理吧。因为雨魔是以人类的黑暗感情为粮食，这么做还是一样无法消除掉黑暗感情。这不像以前的海外电影一样，不可能只靠爱的力量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叫战场原过来，不如你亲自来一趟吧，忍野咩咩！
战场原对雨衣怪的一切行动丝毫不感兴趣，用冷酷的眼神，恶狠狠地瞪着几近濒死状态的我。那眼神，有如盯上猎物的猛禽类一般。
「阿良良木。你对我说谎了。」
「……诶？」
「骗我说什么你撞上电线杆，神原的事情你也瞒着我。我们交往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吗？说好不做这种事情。至少在关于怪异方面的事情上，我们彼此之间不能有秘密。」
「啊，那个……」
这一点……的确没错。
我也没忘记。
「你罪该万死。」
战场原浮现出冷酷无情的笑容。
就算被雨衣怪当沙包打的时候也未曾感受到的巨大恐怖，有如电击般窜过了我的身体。好可怕……这女人真的好可怕。这家伙是梅杜莎吗？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用那种眼神看人？况且我还是她的男朋友。等等，喂！此话当真？现在这种状况，应该不是把我这半死不活的人当对手的时候吧？你难道不会看场合吗？战场原。
「……不过，阿良良木看起来已经死过一万次了呢。」
战场原没有把门关上，朝着蹲在教室角落的我，后脚一蹬跑了过来。
「这次我就破例原谅你吧。」
那个。
我想应该没有死到一万次啦。
雨衣怪对战场原的动作十分敏感，也同样朝着我跑了过来。战场原黑仪和神原骏河在国中时代没有实现的赛跑，在偶然的机缘下展开了。如果画直线来看，雨衣怪离我的距离，换成数字来看比战场原远了好几倍。可是，战场原虽然过去是田径社的王牌选手，但现在有两年以上的空窗期，更何况雨衣怪的脚力是借用神原的能力——不，是已经化成了恶魔。率先跑到动弹不得的我面前的，当然是神原。
雨衣怪一到定位，立刻朝我挥下左拳，打出最后一击。就在此时，战场原才总算赶到，挤入我和雨衣怪之间。
危险！
我连如此心想的空隙也没有。
雨衣怪在击中战场原之前，突然往后被弹飞。被弹飞？现在谁有能耐弹飞雨衣怪？我没办法，战场原更是不可能。既然这样，雨衣怪应该不是被弹飞，而是自己往后跳的才对。就算他最后是狼狈地后仰倒地。
我目瞪口呆。
雨衣怪刚才的动作就像怕把战场原卷入、怕伤害到她一样。这不自然的动作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应该是神原骏河的意识——不对。
哪有这么刚好的事情。
怪异是合理主义者。
自始至终，无论如何都会顺着理字走。
只是他的道理，有时和人类不通用而已。
但是，这个情况下——
「阿良良木，你一定在想，『只要自己死掉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这种蠢事吧？」
战场原依旧不理会雨衣怪，没回头看我一眼，背对着我说。她不是因为不想看到我浑身是血的惨状，这点我可以确定。
「别开玩笑了。你那种牺牲自我的肤浅精神，根本不会有任何的回报。阿良良木要是死掉的话，我一定会不择手段杀死神原的。这点我之前有说过吧？阿良良木，你想让我变成杀人犯吗？」
……完全被看透了吗。
战场原还真是个一往情深的女人。
看来我不能随便死掉了。
她那专一而扭曲的爱情。
「最让我不高兴的是，就算阿良良木你不是这种身体，你也会做同样的事情。你要依靠不死之身做这种蠢事，我悉听尊便，不过你好像很理所当然一样，甘愿变成这个样子，我真是搞不懂你呢。」
「…………」
「不过，多管闲事也好、鸡婆也好、帮倒忙也好，如果是阿良良木带给我的，或许也没这么糟糕——」
战场原直到最后都没看我一眼，朝着倒在地上无意起身的雨衣怪，突然踏出了一步。雨衣怪彷佛在畏惧战场原般，倒在地上向后爬行。
彷佛在畏惧一样……
彷佛在畏惧一样……为什么？
这么说来，昨晚也是这样。雨衣怪将我打飞之后，冷不防就消失无踪。这是因为战场原拿着我遗忘的信封，出现在现场的关系……可是，战场原出现为什么会成为雨衣怪逃走的理由？现在想想，那是很不自然的事情不是吗？如果那是「人类」的拦路魔、「人类」的杀人狂，那的确很自然。但是，「怪异」没理由在意「目击者」。而且，凭雨衣怪左手的腕力，战场原区区一个人，根本不会构成阻碍。
既然这样，他是为何而逃？
因为出现的人是战场原的关系？
这是怎么回事？
这真的是爱的力量？
难道就这么凑巧，神原骏河对战场原的思慕，凌驾于恶魔之力吗……专一的感情连代表世界本身的怪异都无法抵挡，贯通了天地吗——不对。
不对。
不是这样……我明白了，是思念。
神原对雨魔的左手许下第二个愿望，自己的左手变成野兽之手后，花了四天左手才实际发挥力量。这是因为神原一直压抑对我的憎恨直到极限的缘故。她的想法——愿望要靠自己实现，压抑住了恶魔的暴力。神原许了第一个愿望后，持续七年都坚持这种想法，让忍野觉得很好笑。不过，那并不完全是字面上的意思。
忍野还说过，她的想法绝对没有错。
雨魔会看穿人类的黑暗情感，读出和观看人类的内心。恶魔是看愿望的里层。想要脚程变快，是因为憎恨同学。想要待在战场原身旁，是因为憎恨阿良良木历。
可是，那终究是里层，
就像有表就有里一样。
有里层，就会有表层。
要是雨魔伤害到战场原黑仪，不管有没有杀掉阿良良木历，神原表层的愿望都会无法达成……没错，这不是爱的力量那种让人感动且微妙的问题，而是更实际且基本的问题。
就是契约。
就是交易。
雨魔能实现的只有里层的愿望，但不代表他会轻视表层的事物。神原在小学时，报复同学的里层愿望实现的同时，脚程想变快的表层愿望到头来还是实现了。就算这没有因果关系，愿望还是确实实现了。滑稽可笑的是，那个结局完全照着雨魔意图走而已。雨魔虽然只是把表解读为里，但并不是无中生有导出里这个结论，因为有表就有里。不，如果这点也照忍野的说法来看的话，左手不可能会有自我意识，这一切部是神原骏河潜意识的意图，让表和里这两个绝对不会交织的因果关系，有如自我矛盾一般而成立。
与恶魔的契约。
以灵魂做交换。
鉴赏期。
许下无法实现的愿望。
进退两难。
表和里之间的进退两难。
所以，就是因为这样雨魔才无法对战场原出手。因为契约是如此，交易是如此，只要战场原成为我的盾牌，就算我再可恨，他也无法对我出手。
他无法用那只左手攻击。
我打败恶魔，让里层的愿望不可能实现是一个方法；那相反的，让表层的心愿无法实现也是一个方法。
何况战场原刚才在我的面前，还宣誓说要是我死掉她就会杀死神原。雨魔想当作没听到也没用，对他来说，这个状况已经完全将死他了。
这种看穿一切的手法……
比恶魔还要更厉害。
忍野，你……你真的是我远比不上、了不得的残酷恶人！
「神原，好久不见。你看起来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战场原说。
接着，战场原慢慢抱住仰倒在地、不停向后退缩的雨衣怪——不，是自己的旧友神原骏河，将她按倒。
我变得这么凄惨——
却还是做不到的事情，战场原做到了。
这是我绝对做不到的。
接着，她用自己人类的右手，如哄小孩般握住野兽的左手。
订书机——
战场原已经没带在身上了。
「……战场原学姐。」
雨帽内侧传来低语。
一个清脆、有如在倾诉般的声音。
雨帽内侧，已经不是深不见底的窟窿。也不是含泪欲哭的表情。不是含泪欲哭，而是一个已经在哭泣的脸庞。一个泪眼汪汪、破涕为笑的女孩面容，清楚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女孩抽泣着说。
她终于把自己的思慕化为言语。
「我喜欢战场原学姐。」
她终于把自己的愿望说了出口。
「是吗，不过我没有那么喜欢你。」
战场原用平常的口吻，语气平稳地说。
直截了当，毫不修饰。
「就算这样，你还愿意待在我身边吗？」
抱歉，让你久等了。
战场原用十分平稳的语气说。
……太蠢了。
没有比这还要更蠢的事情了。
我要当配角也要有个限度吧。
我每次扮演的都是这种有如为我量身打造的丑角。整个就是没帮上忙。
能够虚心道歉的率直孩子。
我应该早就知道，战场原黑仪是多么贪婪的女人。也早就知道她是一个不会轻易死心的女人。
如果那真的是重要的东西。
战场原是不可能放弃的。
多管闲事、鸡婆。
帮倒忙。
可是，该怎么说呢……这些家伙真的很爱闹别扭啊。
其实她们都是有表里的人。
不论表里，都是一体的。就像梅比斯环一样。
既然这样用爱的力量来解释，也没关系吧。
因为被人遗忘，真的会让人很沮丧。
我一边思考，决定在肚子上的大洞愈合之前，暂时停止不识趣的吐槽，安静欣赏在眼前展开的百合情景。如果我是忍野的话，在这边我应该故意摆酷（虽然这不适合我），叼一根没点火的香烟，开口问她们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啦之类的，但很不巧，我未成年。
009
以下是后日谈……应该说是本次故事的收尾。
隔天，礼拜日，我和平常一样被两个妹妹；火怜和月火叫醒，揉着睡意朦胧的眼皮，照约定出门往战场原的家出发。这一整天都要在她家开读书会，或许可以吃到她亲手做的料理。我抱着微薄的期望，跨上我目前仅存的交通工具——上学用的脚踏车，打开门骑出家里后，我碰到一位少女。少女站在电线杆前，似乎闲得发慌，不知为何在做柔软体操。她虽然穿便服，不过还是穿着百褶短裙，配上露出裙襬的运动紧身裤，与她穿制服的印象没什么差别。这位少女就是直江津高中的明星，我的学妹：神原骏河。
「早啊，阿良良木学长。」
「……早安您好，神原同学。」
「嗯。这么有礼貌的问安方式，真让我觉得惶恐啊。阿良良木学长就是这么有礼貌，人品和我完全不一样。学长的伤势已经不要紧了吧？」
「是啊……今天反而是太阳光让我比较难受，不过还不到需要操心的程度。伤势也恢复得很顺利。话说回来，神原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
「学长你真讨厌，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学长是故意要让我表现的吗？我之前可是一直在跟踪学长喔。家里地址这种程度，我早就已经调查好了。」
「…………」
这种事情你用那么开朗的笑容说出口，我会很不知所措。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嗯，今天早上战场原学姐打电话给我，要我来接学长过去。啊！请让我帮学长拿书包。」
话一说完，神原马上拿起我放在脚踏车菜篮里的背包，用左手抱住。随后脸上带着天真无邪的微笑，看着我说：「我已经先帮学长把脚踏车链上好油啰。如果还有什么事情要做的话，请学长不用客气尽管吩咐。」
她越过朋友这层关系，变成了我的跑腿小妹。
我压根没想过要带着校内明星在外趴趴走，不过那位嫉妒心强到几近病态的战场原，居然会让神原担任这种角色，可见神原和战场原两人已经重修旧好，圣殿组合的关系再度成立——这么想是我想太多吗？一定是我想太多吧。
「出发前我帮学长抓龙一下如何？学长的伤虽然不要紧，不过应该很疲惫吧。我的按摩技巧很厉害喔。」
「……可是你不用参加社团吗。礼拜天应该有练习吧？我们差不多要放读书假了，在那之前要努力练习才对吧。」
「那个，我已经不能打篮球了。」
「咦？」
「现在虽然有一点早，不过我引退了。」
神原左手拿着我的背包，伸出来对我示意。她的左手到手肘附近，包着一层层洁白的绷带。从外侧也看得出来，那只左手的长度和形状稍微有些不自然。
「因为所有事情都实现一半的关系。恶魔虽然离开了，可是我的手却没有恢复。不管怎么说，我手变成这样，没办法继续打篮球了。不过啊，我这只手很有力，用起来还挺方便的喔。」
「……你现在马上把背包还给我。」
该怎么说呢。
就算只有一半，她的愿望还是实现了。
这点程度的代价，是理所当然的吧。

第01卷 化物语（上） 第三话 骏河·猴子 008
雨魔似乎是非常暴力的恶魔，他特别喜欢恶意、敌意、嫉妒、怨恨和悔恨等，整体来说，就是人类所有黑暗的负面情感。他会看穿、挑起、引出人类的黑暗面，进而让其开花结果。有如故意引入不快似地听取人类的愿望；有如刻意引入不悦似地实现其心愿。契约本身须以灵魂来交换，可实现三个愿望。在三个愿望达成之时，据说他会夺取许愿者的生命和肉体。简单来说，他在性质上会让人类最后变成恶魔。神原在一年前知道战场原的秘密时，要是她想靠许愿来解决问题的话，恐怕愿望不会实现吧。因为雨魔只能实现暴力和负面的愿望。
恶魔可以读出愿望的里层。
有表就会有里。
神原想让脚程变快，是因为她憎恨自己的同学。
想待在战场原身旁，是因为憎恨阿良良木历。
恶魔读出了里层。
看到里层的愿望。
他看穿神原在潜意识中许下的愿望。
恶魔全部看透了。
神原虽然不后悔离开战场原身旁，但她却不允许有人占走那个位置。要是别人可以，那自己应该也可以才对——
既然这样，我神原应该也可以才对。
雨魔。
自古以来流传在欧洲的恶魔。
他常被描绘成穿着雨衣的猿猴。
这样看来，说那只左手是猴掌也算正确答案吧。总之，第一和第二个愿望本身不论明暗，都是神原在潜意识中的期望。
她希望教训嘲笑自己的同学。
还有教训我。
小学的同学只是受个伤就没事；而我却差点见阎罗王。这是因为神原在意念上的差距吗……因为黑暗情绪的份量差距吗？神原在运动神经等方面的成长，当然也是要因和远因，但再上一层还有精神方面的差距。
不过忍野说得对。
或许我的思考不够周密。
如果神原真的向雨魔许愿：「希望可以待在战场原身边。」那为何她会担心我的人身安全，这太奇怪了。听完她小学时发生的事情后，我知道那只暴力的左手打算排除阿良良木历。但是，站在神原的立场来看，为何她知道这状况确实会发生呢？左手会如何实现愿望，会如何违背自己的本意——这些她应该不可能会知道才对。
因为她在无意间，知道自己在潜意识中许下的愿望。
因为她知道我会有危险。
忍野说怪异和神原的左手同化后，雨衣怪没有立刻现身在我面前，这是因为她抑制了那股冲动吧。她在理性与黑暗的交界和左手产生摩擦，彼此斗争。
「她努力让自己的脚程变快，这是对自己最好的一种借口。说什么只要自己实现愿望，木乃伊就不会有动作，这种说法实在笑掉别人大牙了。或许小姐自己是这么认为，想要如此相信，同时你的想法本身也绝对没有错，不过，雨魔用暴力实现的愿望是里层，不是表面。而小姐遇到问题都想靠自己解决的态度，这次反而起了好的作用……怪异虽然和她的手同化，但她却能够抑制他发动。在这层意思上看来，这类型的怪异确实就像道具一样，受到持有者的意识左右……唉呀，说句实际点的话，就算他是恶魔现在也只有单手，雨魔也无法发挥出全部的力量吧。他无法引出凌驾于自我意识的潜意识。也就是说，小姐在担心阿良良木老弟的那段期间，左手才没有发动。她从四天前开始的跟踪，如期发挥了效果。或许小姐自己不这么认为，因为这些都是在潜意识之中进行的。可是——昨天吗？小姐知道阿良良木老弟和傲娇妹两人要单独开读书会。在那之前，她觉得你们交往的传闻只是谣言，可能是哪里搞错了。但是听到你的说法后，她终于确信了。所以……她无法忍耐。这就跟阿良良木老弟推测的一样。」
她的内心被恶魔趁隙而入。
这句话，忍野绝不会说出口。
因为他彻底厌恶这种撒娇似的脆弱。
可是——
一开始是嫉妒，到最后还是嫉妒，神原自己已经坦白说出口了。
说出口了。
「嗯，差不多了吧。」
忍大口吸食我的血液直到极限时，我轻拍她娇小的背部说。现在我们彼此拥抱在一起。随后，忍把牙齿自我颈上的两个小洞轻轻拔出，并用舌头将拔出时渗出的少许血液舔拭干净。未来我可能需要好好思考，像这样和忍相拥在一起，照战场原的标准来说是不是也算出轨，可是不用这个姿势根本无法吸血，所以只能请她法外开恩了。春假的时候暂且不管，现在忍的身体实在很娇小、无助，就像这样抱着她，也仿佛像在拥抱雾气或烟霭一般，完全没有拥抱的感觉。
「……喔、喔！」
我从蹲姿起身，稍微有一点腿软。果然，这也很正常，被吸血之后会出现一些类似贫血的症状，特别是这次，被吸的血量多了一些。
接近标准值的五倍。
我连续做了几个轻跳。
不过老实说，我的感觉和体感和平常没什么差别……因为现在我全身的能力都获得提升，所以我不太清楚和普通状态有什么差别。
忍已经回复到体育课的坐姿。
体育课坐姿……那是一种用双手环抱大腿，有如在确认自己身体是否存在的坐姿。
她没瞧我一眼。
「…………」
温柔的好人……吗。
就算我再怎么主张自己不是，就现实来看，第一个被我温柔伤害的就是这位金发吸血鬼……忍野会说那种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吧。
我说什么，对忍来说都……
我大把抓住忍的防风眼镜帽，试着左摇右晃。忍一时间虽然无视于我，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但最后她似乎觉得我很烦，粗鲁地拨开了我的手。
嗯。
我对这反应暂时感到满足，随后一语不发，有如在模仿忍野的不说再见主义一样，没有话别，直接转身背向忍，从楼梯间往下走到三楼。下次来找忍的时候，带六小福①之类的伴手礼来送她吧，我一边心想，同时经过三楼来到二楼。
①注：六小福是mister donut的一种六入盒装甜甜圈。
我顺着走廊来到最深处的教室。忍野咩咩在教室门前，双手抱胸，背靠墙壁，一派轻松地晃着一条腿在等我。
「喔！我都等得不耐烦了，阿良良木老弟。你花的时间比我想象中的还久呢。」
「是啊。我搞不清楚刚刚好的标准。可能让她吸太少了……不过，总比让她吸过头还要好。不管是对我而言，还是对忍而言。」
「嗯——你说的确实没错啦，不过阿良良木老弟，你对小忍没必要这么神经质。她的存在被我的名字束缚住，所以不会乱来的。我替她取名字，就等于是驯服她了。我反而比较担心她会饿死呢。阿良良木老弟待会要和恶魔来一场激烈的全武行，现在应该不是在意那些的时候吧？你要演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丑角喔。我想就算你把能力提高到极限，胜算也不会高到哪去吧？就算对方只有一只左手。」
……对付雨魔的方法。
驱除恶魔本来就是费时费力的大工程，虽然雨魔是低级恶魔，但即使是忍野也无法轻易地驱除他。这是忍野本人自己说的，听起来的感觉很微妙；但现在至少可以确定一点，就是在目前的状况下。忍野没有亲自出手的打算。
这和战场原的时候不一样。
或许战场原的螃蟹，也算是一种能实现他人愿望的怪异。但螃蟹是神明，这次却是恶魔。这次要解决没那么简单。这点连我这外行人都知道。
「神」原遇上恶魔吗？
这与其说是暗示，倒不如说是讽刺。
不赶快采取行动，我可能今晚就会送命。我死或者是砍下神原的左腕——很可惜我对活着还有一点执着，所以无法选择前者来完结这个故事。然而，砍下神原左手这个选项，更是门都没有。
既然这样，就只剩第三个选项。
「契约吗……那样做的话，能让恶魔乖乖回魔界或灵界去就好了。」
「魔界和灵界都是指『这里』，不是不同的世界。唉呀，这不太好懂，总有一天应该会讨论到类似的话题，所以下次有机会再说吧。没问题的，这点我可以保证，阿良良木老弟。如果恶魔无法履行契约，契约就会无效。这不是什么鉴赏期啦，不过可以让小姐的愿望无效。可怜、无法完成工作的无能恶魔，最后会摸着鼻子自己离开。」
恶魔会离开。
只要没有完成契约。
「简单来说……只要我没被恶魔杀掉就可以了吗？」
「正是如此。」
忍野傻笑说。
「当然，就算现在的阿良良木老弟喂血给现在的小忍，你的能力还是有限吧……我想大概只能发挥春假——你真正是吸血鬼时的十分之一，这样说还算高估了呢。」
「……这数字还真随便啊。」
「不过，那个雨魔只有左手而已，要是对方是整个身体的话，老弟你是没有胜算的，况且他现在还带着一个人类的『重物』，就算是现在的阿良良木老弟，也有十分、十二分、十四分的胜算。」
雨魔和猴掌是完全不同种的怪异。他们共通的地方只有实现人类的愿望一点，就像他被称为雨衣恶魔一样，这怪异应该有完整的身体（在这状况下，完整的定义会影响到事物的观点，因此这里请恕我省略不提）。而他现在只有左手，还是木乃伊状态下，可见他曾被下了强力的「封印」吧，忍野说。
「小姐母方那边的家系似乎有问题。她的双亲会落得私奔的下场，可能是那边的缘故吧？我不喜欢靠独断的猜测，去揭发或窥探别人家庭的隐私啦。不过恶魔的木乃伊可是很了不起的东西。如果是人鱼之类的木乃伊，我倒是有耳闻啦。嗯——如果小姐拿到的时候只有手腕的话，那剩下的部分跑到哪去了？这点我个人非常感兴趣。」
母亲吗？
战场原黑仪、八九寺真宵。
她们的怪异……都和母亲有关系。
神原骏河也是同样的模式吗？
神原骏河的母亲和父亲一样，在私奔时已经和家族断绝关系，因此神原骏河本人和母亲的老家完全没有交集，所以那边的状况现时点无法究明……
「说句题外话，要是雨魔凑齐完整的身体会怎样？会强到连全盛时期的忍也无法对付的地步吗？」
「怎么可能。那东西不过是低级恶魔，赢不了正牌吸血鬼的。如果对方是梅菲斯特的话那还说得过去，雨魔那种杂鱼只要花两秒钟就搞定了。他凑齐的身体会被粉碎，体内的液体会被吸干，然后就嗝屁啦。你忘了吗？小忍可是令人恐惧的传说中的吸血鬼喔。那种东西根本不是对手，赢不了她的。对了，从雨魔的阶级来看，之前班长妹的那只魅猫都比他强上许多呢。喔！不过你可别想借用小忍的力量喔。如果只是单纯要消灭恶魔或许还可以，不过真要这样的话，就只能砍下小姐的左手，不要说我在吓唬你。就因为是阿良良木老弟亲自去消灭恶魔，这一切才有意义。」
「雨魔是藉由实现愿望来夺取人类的身体吧？每实现一个愿望，人类就会朝恶魔靠近一步……一开始只有手腕的木乃伊会长出手肘，是因为恶魔实现了神原的第一个愿望，既然这样，之后会变成怎样？忍野。要是神原恨到想杀死我的第二个愿望实现，然后又实现了第三个愿望的话，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就算身体会被夺取，恶魔也顶多夺取到肩膀附近吧？」
「这个问题过去没有前例所以我不清楚。我只能用这种打官腔的方式来回答你。不过照正常来看，比例上应该和你想的一样，就算身体被夺走，恶魔也顶多夺取到肩膀附近。可是阿良良木老弟，这是一样的吧。就算只有手到肩膀这一带被夺走，也跟全身被夺走没什么两样。拿股份有限公司来说，那就跟获得全部股份的三〇％一样。」
「……我想也是。」
「灵魂不管怎么样都会被剥离身体吧。肉体会变成没有灵魂的空壳，留下来也没用。啊，我帮你保管背包或贵重物品吧，阿良良木老弟。你拿着那些东西，手脚施展不开来吧。」
「啊……麻烦你了。那你等我一下。」
我从屁股和制服的口袋中，分别拿出手机和家里钥匙，将它们放进背包内，然后交给了忍野。「嗯。」忍野应了一声后，将背带挂在肩膀上。
「不过……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阿良良木老弟。」
「啥问题啊。」
「为什么你连想要杀死自己的人，都会想要去救她呢？就算是潜意识、就算那是愿望的里层，那个小姐都很憎恨你喔。她把老弟你当成可恨的情敌喔。」
忍野这番话——
似乎不是平常那坏心的贫嘴。
「追根究底来说，当你知道雨衣怪的真面目是小姐的时候，为什么会想听她的理由？正常来说，那时候应该不会去管那些。在发现他是小姐的时候，你应该马上甩开他来跑到我这边来才对吧。」
「……人只要活着，都会去憎恨某人吧。我虽然不想被杀掉，但是如果这是一切的原因，是出自于神原对战场原的憧憬——」
每个怪异都会有一个相符的理由。
如果这就是神原的理由——
「那我可以原谅她。」
照忍野所说，如果我一开始的思考是正确的，现在的状况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只是回到原点而已。不管对方是猴掌还是雨魔都没有关系。神原会把我当成情敌，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但即使如此。
权宜上的考虑。
坏心的留恋。
我可能是一个温柔的好人。但我和羽川不同，不是一个清正廉洁的善人。
羽川翼。
拥有一对异形翅膀的少女。
……只有她，让我真的很羡慕。
羡慕到嫉妒的程度。
「是吗，既然这是老弟你决定的事情，那就没差啦。我没关系，这不是我该管的事情。那总之就麻烦你助小姐一臂之力了。我事先声明，你一旦走进去，事情没有解决是出不来的。因为这扇门从里头绝对打不开。你没有逃走这个选项，这点你要先有心理准备。无路可退这个状况有多可怕呢，你仔细想想春假的事情，没做好觉悟可不能进去喔……当然，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和小忍都不会进去帮你。你可别忘了，我可是超乎常理的和平主义者，还是一个常常错失机会的人道主义者。等一下目送你进这间教室后，我会回四楼睡大头觉，之后发生什么事情都与我无关。你们要回去的时候，不用来知会我没关系。那时候我想小忍大概已经睡着了，你们就自己回去吧。」
「……给你添麻烦了。」
「没差啦。」
忍野的背部离开墙壁，打开了门扉。
我毫不犹豫，走进了教室。
忍野随即把门关上。
这样一来，我已经出不去了。
二楼最深处的教室，样式和方才四楼的教室一样，但这里是这栋荒废的补习班中，唯一一间窗户的部分没脱落的教室。但这不代表窗户的玻璃没有碎掉。而是指没有玻璃的窗架上，就像以前在防范台风一样，钉了好几块厚重的木板。反复钉上的好几层木板，让人有一种何苦钉成这样的感觉。也因此，只要把教室门关上，就连一条细光也不会渗入。目前时值深夜，但就连星光也找不到缝隙钻。
黑漆漆的一片。
但我却看得见。
现在的我刚喂完血给忍，就算在漆黑当中，一样能够看穿黑暗。没错，在这个状态下的我，在暗处反而看得更清楚。我缓缓移动视线。
很快我就发现了目标。
有一个人影，伫立在不算宽广的教室中。
身上穿着雨衣。
「……哟！」
我打了声招呼，但对方没有反应。
看来——神原早已进入催眠状态。
他的身体虽然是神原骏河，但现在体内的灵魂是雨魔……顺带一提，这件雨衣是我在喂血给忍的时候，神原独自跑到附近的杂货店买来的。其实雨衣是一种选择性的道具，并非不可或缺的必备之物，但这边就和惯例一样，是制造气氛和状况设定的一种仪式。
教室内的桌椅，因为太碍事所以事先撤掉了。所以这间教室里面，现在只有我和神原两个人而已。只有雨魔的左手和类吸血鬼的非人类而已。
半吊子同志之间，应该会有一场势均力敌的好比赛吧。
不——不对。不能势均力敌。
我必须要一面倒才行。
雨帽内侧就和昨晚一样，像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别说是表情，就连帽内是何物也无法一窥究竟。
「……………………」
面对这种会实现人类愿望的怪异——不只限于雨魔和猴掌——最标准的处理方法，就是许一个其怪异无法实现的愿望。
一个格局过大的愿望。
或是矛盾的愿望。
绝对不可能的愿望。
抑或是一个会让人陷入进退两难的愿望。
简单来说，就是没有底的勺子①，忍野说。他还提到，这样做就能够驱除和看透怪异。
①注：没有底的勺子，是用来防止船幽灵的道具。据说船幽灵出现时会喊「给我勺子」，要是真给他，他就会用勺子把海水倒入船内使其沉船，因此渔夫们都会在船上准备一个无底的勺子来应对。
但是，这次神原已经许了愿望——希望待在战场原身旁。而且，因为这股思慕，让她在潜意识中，觉得阿良良木历很碍事、可恨，希望将他除之而后快。而雨魔想要照实回应她的愿望。
这个愿望无法取消。
因为神原已经这么想了，所以没办法去政变。
既然这样，就将这个道理反转过来看。
只要让她的愿望不可能实现即可。
只要阿良良木历是一个雨魔这种小角色杀不死的存在即可。
「理由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这听起来有点像在硬拗，耍耍小聪明和猴戏也要有个限度，不过以一个妥协点来说……呜喔！」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然，雨衣怪突然朝我跳了过来。神原骏河的跳跃力被憎恨的能量所强化。正常来说，他的速度应该会和昨晚一样快到我无法捕捉，但今晚不同了。
我看得见。
而且还能做出反应——
「呜、呜哇！」
我利用离心力将身体扭开，躲过雨衣怪的左拳。闪躲得相当惊险。我随后转了几圈，离开了原本的位置。这么做虽然很糗，但最好先重整姿势比较好。
搞什么？
他的动作和昨天相比似乎更快了。不，只是我眼睛还没习惯而已。总之，我只要躲开雨衣怪的左手，一边找机会抓住他身上的「重物」——神原的身体，用蛮力把他压制住……
「…………呜！」
他已经追上来了。
不可能，我原本以为自己在速度方面，绝对可以压倒雨衣怪。在忍的帮助下，我得到了强化，已经和昨晚不可同日而语。但雨衣怪居然这么轻易用左拳朝我劈了过来。我不能往左边闪，必须要往右边回避，绕到雨衣怪的外侧才行——
裸露在外、毛茸茸的黑手掠过了我的脸颊，划破了空气。瞬间产生的风压，有如要割裂我的身体般。但雨衣怪的侧腹也因此暴露在外，我朝那凌空一脚踢了过去。
……抱歉，神原！
一边住心中如此道歉。
不出所料，雨衣怪左手以外的部分，并没有那么超乎常理。他的身体老实地朝着被踢中的方向飞了出去。就这样失去平衡，半边身体倒在油布地板上。
果然支配身体的只有左手，这对雨衣怪来说是一个障碍……他的身体平衡很糟，很明显全身的动作都跟不上左手。
但就算如此，刚才的速度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昨晚雨衣怪没有发挥出实力吗？对方是配合我的强化而提升速度的吗……可是，怪异有手下留情的必要性吗？
我搞不懂。
在我一头雾水的这段期间，雨衣怪站了起来。
嗯——就算不去管他的身体是神原的，我还是没办法追击倒在地上的对手啊……我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但我还是会犹豫。现在根本不是犹豫的时候啊。
温柔的好人。
这评价真是惹人厌。
简直是在替没有个性的我打圆场一样。
雨衣怪的左拳这次用最短的距离，像弹射器般直线打中我的右肩。雨衣怪原本是想攻击我身体的正中线，我勉强让他打偏……但却没有完全躲开。我没能看透他的攻击，实在太快了。我向后被打飞了三公尺多，随后凭借肉体的平衡感，在空中翻了一圈后落地。同样是能把脚踏车当纸屑一样打烂、让水泥墙垮掉的左拳，但我却没像昨天一样飞得大老远，身体也没受到致命的打击。当然我有受伤，但还不到动弹不得的地步。我的肩骨脱臼，骨头甚至多了条裂痕，但这点程度，很快就能靠吸血鬼的治愈能力自我恢复。身体的刺痛也在一瞬间退去。这真是一种怀念的感觉。呵呵～我等不及看明天早上的太阳了……到时候我会受到多严重的烧伤呢？
我没空去思考这个问题。因为在我着地瞬间，雨衣怪马上就追击而至。追击，不停追击。雨衣怪没有任何迷惘。他的左拳这次朝我的颜面贯来。我的眼睛还没适应，直接就用颜面接下了这一拳。鼻骨折断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目前的我都已如此，因此这一拳的破坏力，恐怕能让普通人的脑袋化为粉尘吧，光想就叫我不寒而栗。我狼狈地匍匐在地，想要远离雨衣怪拉出距离。在我这么做的同时，折断的鼻骨也在自我恢复。这种感觉真的很讨厌。好像自己成了阿米巴原虫一样。这只是原本的十分之一，可见我在春假的那段经历有多么的地狱啊。
接下来的一拳我躲开了。
但下一拳却擦到了边。
「…………该死！」
为什么？
为什么没办法完全躲掉？
就算他的攻击是走直线，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动作本身却很单纯，只是把左拳从肩膀部分猛甩出来，活像机器人卡通中的飞拳一样，靠蛮力揍了过来而已，事前的准备动作很少，我没理由看不穿。为什么我追不上他？为什么逃不掉？我的速度很明显比昨天还要提升了好几倍……就算挨了他一、两击，不对，就算一次吃他好几十拳，以我现在的身体绝对不会被秒杀，为什么只有速度差这么多？
昨天和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雨衣……
裸露在外的左手，野兽之手。
……右手也一样裸露在外，但那边就和雨帽的内侧一样，感觉像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应该看得见却看不见——咦？原来如此，这点和昨天不一样。昨天雨衣怪有戴橡胶手套，两只手没有裸露在外。但那又怎样？戴橡胶手套不至于让移动速度降低吧。
接着我注意到了。
注意到自己的失误。
不是橡胶手套……而是长靴！
神原从杂货店买来的只有雨衣……她没有买橡胶手套和长靴。这单纯是我的思虑不周，并不因为我觉得制造气氛没必要准备得这么周到。我也真是，直到现在才注意到这一点。我不知道真正的雨魔被描绘成什么样子，但就像忍野用绘画来联想雨魔的外形一样，假如靠一件雨衣就足够展现出他的性格、表现出他的怪异形态的话，那我和神原绝对没有弄错。
但是，没有准备长靴就表示，现在雨衣怪脚上穿的是帆布鞋。这点一目了然，就摊在眼前。就像他的左手裸露在外一样，足下当然不可能打赤脚。那双鞋子原本就在神原的足下，当然也就直接穿在上头。
一双看起来很高级的帆布鞋。
和长靴的速度简直天差地远。
穿在神原骏河这等运动员的脚下，那就更不在话下。
「……惨了。」
其实我可以事先给神原戴脚镰，或者是束缚住她的脚来增加她的重量，但以战略上或目的上来说，我不得不放弃这些露骨的偷吃步方式。但一双长靴的话，用来当作让分不是刚好吗……为何我要专程制造出可以让雨衣怪发挥百分之百实力的状况呢。本来用来妨碍左手的「重物」——神原骏河的身体，现在很轻快地跟着左手在跑！
呜呜……
我真是思虑不周……
事情变成这样，我不能光靠闪躲了……要是现在的状况不是刚好闪过，就是惊险擦到边的话，我这具身体是不会有伤害累积的问题，因此不会像格斗游戏一样血条耗尽而死，但是这样一来我就无法达成压倒性胜利的目标。看来这不是眼睛习不习惯的问题。既然这样，我只能抱着玉石俱焚的觉悟，从正面接住雨衣怪的攻击。我沉下腰，就像迎战十二码罚球的守门员一样，举起双手摆出架式——不对，这个情况应该拿篮球的人盯人防守来比喻比较明确。
但是，以篮球来说很明显是犯规的弹射拳（这是哪门子的犯规？），朝我的颈根飞袭而至，我用双手招架，右手抓住雨衣怪的拳头，左手抓住他的手腕，再用全身包住他的左手想要接住这一击，但这一连串的动作没有赶上。不，应该说我左右手赶上了，但却无法挡住他的弹射拳。我感觉手指折断了几根，瞬间他的左拳就击中了我的锁骨。我的身体大幅向后倾倒，勉强用后脚稳住身体。虽然我没能成功挡住，但至少在拳头击中我的身躯前，成功地消耗掉一定程度的威力。
雨衣怪抽回拳头前，我的断指已经恢复，立刻用双手抓住他的左手。这才达成我当初的目的，停止了雨衣怪的动作。终于我成功抓住他了。很好，就这样——
「神原，抱歉了！」
这次我出声谢罪，双手紧抓住雨衣怪试图挣脱的左手，用脚刀朝他的脚、腹部和胸部，连续踢击三次。在人体构造上，普通的肉体无法做到这样的攻击。雨衣怪只能用左手攻击，但是我可以使用双手双脚。我必须充分活用这个差异和优势。
雨衣怪的左手有如发狂般，激烈乱动。
看来似乎对他造成伤害了。
忍野是对的。要是雨魔有完整的身体，现在的我不会有胜算。但现在的状况，只要我封住这只左手，就有可能压倒他。只要不是连续攻击，以他攻击的威力就算被击中我也能在瞬间恢复，因此反而是神原被提升的脚力比较麻烦，帆布鞋真的是计算外的不规则变化，不过只要这样抓住他，接下来只要狂踢到雨魔投降即可。他不投降就踢到他断气为止。这有如在用骏河问拷问犯人一样，感觉不是很好，但我总不能把神原的左手整只扯下来，也不能让她有生命危险，因此我只能不停给予痛击，直到恶魔退去为止。
雨衣怪的脚软了下来。
看来我不停踢出的下段踢总算有了效果——这只是我以为而已，但事实并不是这样。他软下的脚，不，是可以蹲下的脚，用最短最快的轨道，朝着我的下颚弹了上来。不是左手，雨衣怪的左脚——神原的长腿用上段踢，有如线头穿过针孔一样，精确地踢中了我的太阳穴。这威力当然远不及左手，话虽如此，但神原的脚力直接被转换成攻击力，而且完全出乎我意料，使得我的大脑受到震荡。视野因此模糊。针对感觉器官的攻击，对（类）吸血鬼的身体确实非常有效。这点是春假时的重要教训。
我松开了雨衣怪的左手，
为了防御他接连而来的踢击。
我用十字防御挡住的踢击，虽然不如左手的弹射拳那般强劲，但这冲击反而让我无法解释现在的状况，思考陷入了混乱。
他能用的不只左手吗……？
可是忍野有说过，其他地方是「重物」——
「……原来是这样吗？」
我想到的答案只有一个。
倘若雨魔是以人类的黑暗感情为能量来活动的话，那就表示他现在是以神原骏河对我的嫉妒为粮食吧。如果左手是弹射器，那神原的肉体就是航空母舰。炙热的心情和火热的思慕，让高压蒸汽膨胀，让肉体凝缩。所以神原的身体不是拖累左手的「重物」——不，基本上这个想法没错，不过要是雨魔和刚才一样陷入危机时，身体也会不吝啬做出防卫动作吗……？
不对，这种说法只是狡辩。
如果我想要原谅神原，就不应该用那种会让事实大打折扣的表现方式。那样的表现方式就像通电让青蛙的脚藉由脊髓反射抽动，看起来好像在动一样，这并不公平。
简单来说。
这是神原靠自己的意识在移动双脚。
这一切和她的意识有关。
神原在潜意识中，拒绝了一些事物。
拒绝失去雨魔的左手。
拒绝不让第二个愿望无法实现。
拒绝放下对我的杀意。
她不打算放弃战场原。
「……」
「坏心的，留恋啊。」
神原的心情我明白。
我心有痛感。
感同身受。
因为我也失去了，舍去了。
永远无法失而复得。
雨衣怪不知为何，呆站在原地不动。方才就像磁铁顺从磁力一般，不死心一直朝我挥舞左直拳的雨衣怪，突然停上了动作。有如在思考什么复杂的事物。
或者，
有如在迷惘。
雨衣怪至今毫无迷惘的动作……停了下来。
……神原骏河。
战场原黑仪的学妹。
篮球社的王牌选手。
把我的手砍下来吧——刚才她说了这句话。
那左手是恶魔手不是猴掌，愿望只是照你的期望实现而已——当忍野告诉神原这个不要揭露比较好的无聊真相后……她的视线低伏几秒，随后坚强地抬起头来，交互看了我和忍野——
「这种左手，我不要了。」
她开口说。
她的脸上没有平常的笑容。
神原的语气，刚好和她最尊敬的学姐现在的个性相似……平稳平淡，不带任何感情。
「把它砍掉吧。请你们砍掉它吧。拜托。我知道会给你们添麻烦，可是拜托。因为我实在没办法砍掉自己的手……」
「不、不要这么说啊。」
我慌忙将神原伸出的左手推了回去。毛茸茸的触感，摸起来很不舒服。让人毛骨悚然。
寒毛直竖。
「你在说什么傻话，我哪能砍掉你的手啊。这样的话你以后要怎么打篮球。」
「刚才忍野先生说得对。我想要杀死一个人。这点程度是理所当然的代价吧。」
「这、这没什么，我没把那件事情放在心上，完全没有……」
滑稽可笑。
我这话根本没命中问题核心。
问题不是我介不介意。
况且，我能不能原谅她也和问题完全无关。问题在于，神原骏河能否原谅她自己。
她不想伤害同学，所以一直在练跑。
她克制和压抑住所有的黑暗情感，将它们封闭在心里。
她的坚强意志，反而束缚住自己。
惩戒了自己。
「况、况且，我根本不可能砍掉你的手吧。别说这种蠢话了。你在想什么啊。蠢蛋，你真的是一个蠢蛋。为什么你的思考要这么短浅。你这主意不是认真的吧。」
「这样啊。也对，砍掉自己的手这种事情，不应该拜托别人。就算拜托别人，对方也无法轻易帮你。我知道了，我自己想办法吧。只要利用汽车或电车的力量，应该会有办法吧。」
「你这样——」
什么利用汽车和电车。
那样不是自杀行为吗？
不是自杀行为，而是自杀。
「如果要砍掉的话，我有一个好方法喔。阿良良木老弟，你干么不告诉她呢，看到人家有麻烦你怎么不亲切一点啊。这种小事只要请小忍帮忙就好了吧。心字头上一把刀——只要用她珍藏的利刃，连感觉到痛的时间都没有，就可以把那只左手砍下来啦。现在小忍的利刃虽然没以前那么锐利，不过要砍断小姐的细手就跟切豆腐一样容易——」
「你闭嘴，忍野！喂，神原！你不用这么钻牛角尖吧！你根本不用负这个责任，这点不是很清楚了吗？一切的元凶都是这只猴掌……不对，这个叫雨魔的怪异——」
「怪异只是实现她的愿望而已吧。」
忍野没有收声。
他更加能言善辩地接着说。
「因为她要求，所以他负责实现而已吧。傲娇妹的时候不也一样吗？这和阿良良木老弟你在春假时的案例不一样喔。小忍的案例和他们完全不同。阿良良木老弟，因为你没对怪异许下任何愿望。」
「…………」
「所以，阿良良木老弟不懂小姐的心情。也不懂她的自责和悔恨。绝对不懂。」
他对我说。
「说句题外话，在原著《猴掌》当中，最一开始使用猴掌的人，实现了第一和第二个愿望之后，他在第三个愿望时，许愿结束自己的生命。这个愿望代表什么意思，需要我逐一说明吗？」
「忍野——」
你所说的完全正确。
但是，忍野你错了。
我和雨衣怪维持对峙，有如陷入胶着状态，无法动弹当中，缓缓回想起先前的对话。
因为我能明白。
甚至让我内心的伤口感到疼痛。
因为战场原黑仪和神原骏河的心情——
我都能明白。
不对，或许我不懂。
或许这只是我自以为是的傲慢。
但是——
我们都抱有同样的伤痛。
有着同样的东西。
如果有一个可以实现愿望的道具摆在你眼前，你敢说自己不会许愿吗？就跟我在春假时一样，就算那不是我希望的结果，可是就连清正廉洁的善人羽川，都会因为家庭的一点不和与扭曲，而被猫魅惑——
我和忍之间的关系，跟战场原和螃蟹、神原和恶魔的关系，本来就没什么差别。
「没关系，阿良良木学长。」
「有关系。怎么可能没关系。你在说什么啊。而且战场原的事情该怎么办。我希望你和战场原……」
「已经，无所谓了。战场原学姐的事情，已经无所谓了。」
神原这句话更让我痛彻心扉。
「已经，无所谓了。我会死心的。」
怎么可能无所谓。
怎么可以这样就死心。
愿望是要靠自己实现的，所以令堂才会把恶魔的木乃伊托付给你吧。令堂托付给你，绝对不是叫你放弃自己的愿望。
所以不要露出那种表情。
别像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一样。
用那种含泪欲哭的表情，哪放弃得了什么。
雨魔。
降雨的恶魔，同时也是爱哭的恶魔。
在毛毛雨的日子里，有个小孩因为一些无聊的小事和双亲吵架后离家出走，最后在山中迷路被狼群吃掉，这就是雨魔的起源。不可思议的是，据说包含家人在内，村落里没有半个人想得起来那孩子的名字。
「……该死！」
我在精神上耐不住这胶着状态，也无法忍受彷佛走马灯般巡回的思考，于是朝着雨衣怪冲了过去。这是从昨晚算起，我第一次主动攻击。可以说充满压力的被动迎击，终于让我无法忍受。
不能用站姿攻击。假如我压住他的左手，他的踢击立刻就会招呼上来。既然这样，那我只好整个身体撞上去，像柔道的寝技或摔角一样，把雨衣怪的全身按倒——
我张开双手，试图从左右两旁抱住雨衣怪的身体，但我没能抓住他。要是雨衣怪朝左右两旁回避，那我或许还能对应，但他采取的动作却不是如此。但是，他也不是向后避开。要是他退开，我只要上前几步即可吧。
雨衣怪跳了起来。
他一跳，双脚贴着教室天花板，开始在上头奔跑。「哒、哒、哒、哒、哒、哒！」他违反重力，视万有引力定律如无物，在天花板上狂奔。
接着，他从天花板降落到地上。
转眼间，这次他又朝侧面跳去。
一眨眼，他降落在半剥落的黑板上，剎那间又跳离黑板，降落在窗户的厚木板上，瞬间他又跳离木板，回到天花板上。
他随心所欲，不断朝斜前方跳动。
动作令人眼花缭乱。
他的双脚像老鼠炮一样，从墙壁往墙壁，从墙壁到天花板，从天花板到地板，从地板再回到墙壁，不停跳动。雨衣怪利用神原骏河经过锻炼的双脚，不停跳跃。
就像高速射击出去的超级弹力球。
有如乱舞一般的不规则反射。
跳跃再跳跃。
我的眼睛已经无法追上。
他的速度，比我眼球的动作还要更快。
他利用重力加速度，加速再加速，每经一个跳跃，就慢慢且大胆地提升速度。长靴和帆布鞋的差异，利用小巧可爱的动作，慢慢且大胆地在玩弄我的视线。
只是平面动作变成立体而已，就能产生这么大的变化吗？为了不让灾害扩大，我才会请忍野在这间教室设下结界，要和他确实做个了断……而且，我还很单纯地盘算认为，面对雨衣怪这种动作敏捷的对手，选择狭窄的空间会比较有利。结果现在完全起了反效果。一切适得其反。
适得其反。
为何我事先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神原选择篮球社而不是田径社的理由，就在于她的双脚在篮球场这种狭窄空间中才能充分活用，可以快过任何人！神原骏河的跳跃力，让她在那种身高和体型下还能轻松灌篮。而在这矮天花板的狭窄空间里，那股跳跃力会被如何活用，已经摆在眼前！
我的所作所为，一直适得其反。
要错估也要有个限度吧，我脑残吗？
每次都错误百出。
对方有如在玩弄我一般，在周围不停跳动；但我却有如脚跟被钉住一样，在原地一步也动不了。我最看不清楚的是他在地板和天花板之间的上下移动。这是人体构造的问题，人眼在物理上可以对应左右的移动，但碰到上下移动就没辙了。因此，我的视野跟不上雨衣怪的动作。
他从我的脚边，一口气跳到我的身后。
雨衣怪终于从天花板上，朝我跳了过来。
他有如藤球①的空转扣踢一样，在空中转动身体，乘势用指尖朝我的脑门刺来。我感觉头盖骨陷了进去，因为这股威力而向前倾倒。此时，早已落地的雨衣怪又朝我的下颚，补上一记类似泰拳的膝击。这二连击——藤球和泰拳的组合，时间点抓得丝毫不差，形成的冲击就像三明治般将我上下夹击，而袭击我的疼痛，已经超越痛觉的极限。我因为头部和脑髓似乎整个被压碎，稍微失去了意识。片刻间不省人事。
①注：Sepak Takraw，15世纪源自于东南亚的项目，游戏方式类似排球，但球员不能用手来击球，而是运用头、胸、脚，降球顶过网。
但是我没死。
我的伤口马上就恢复。
这简直是地狱。
等活地狱。
就算身体被粉碎，也会随着一阵凉风而复原，然后再被粉碎，再次复原，就这样无止无尽，在粉碎和复活之间循环。这是八大地狱中的第一个地狱，也就是我的春假。
「啧……」
我伸手向前。雨衣怪躲开后，用左拳朝我劈下。我做出了反应，不对，这不是反应，只是普通的反射动作。因为我一直在注意他的左手，因此对他左手的动作特别敏感。然而刚才的攻击，他的左手没有被封住却积极地使用二连踢来攻击我。还有雨衣怪突然运用可怕的步伐，使出那种令人眼花缭乱的立体高速移动。他不只用左手，还能利用全身做出那种动作。这些事情所代表的意义，我绝不可等闲视之。
与恶魔游玩，就会变成恶魔。
不用实现愿望，不用出卖灵魂，不用被夺走肉体、什么都不用做——
只要向恶魔许愿，就能变成恶魔。
这左拳是假动作。
至今只会直线攻击的雨衣怪，现在已经会运用步伐、连续技和虚招这类战斗上的小技巧。
不，这不是虚招。
这里应该叫做假动作才对。
因为对雨衣怪来说，这种小技巧没有神原骏河的帮助是办不到的。
我的身体对左拳做出应对，自然另一边的侧腹就会产生决定性的死角。雨衣怪的脚尖朝那里，这次连续三击，而且准确地踢中同一个点。在同时间连续三次击中相同坐标——这种在相对论上会产生矛盾的攻击，让我的身体弯成了「く」字，瞬间他又抬起另一脚，用脚底踢穿我的胸口。
就像弹射器一样。
我耐不住这一击向后倾倒，但我马上利用倒立后翻的要领，用手掌撑住地板后翻起身，取出距离。雨衣怪马上就逼了上来。
刚才的踢击贯入了我的肺部。
我的肺大概失去了功能。
呼吸好痛苦。
不行，没办法立刻回复。这表示刚才的踢击，比左拳还要有威力和破坏力吗？
神原的意念凌驾于恶魔了吗？
嫉妒。
憎恶。
黑暗感情。
——既然这样我应该也可以不是吗？
「……你——」
在肺部尚未复原的状况下，我说。
「你是没办法的，神原骏河！」
谁也不能代替谁，谁也不能变成谁。因为神原是神原骏河，战场原是战场原黑仪。
就像阿良良木历是阿良良木历一样。
我和神原不同的地方。
有没有认识忍野。
有没有抽身而退。
鬼也好，猴子也好。
这些都是运气和偶然。
唯独内疚是无法抹去的。
我很内疚，无论是对神原还是战场原都一样。但是，我没想过要代替神原承受这一切——我没有打算离开我现在的位置。
没错。
如果你认为我是可恨的情敌，那对我而言你也是一样。我必须去憎恨神原。
这也是我内疚的真正原因吗？
我没有把神原当作对等的对手。
我一直在轻视她。
看不起她。
我从绝对安全的高度，在从容不迫的立场下，想要撮合神原和战场原，想要让她们重修旧好，这是多么卑鄙的行为啊。我是多么温柔的好人，多么残酷的恶人啊。
愿望是——
愿望是要靠自己实现的，既然这样……
那自己应该也能去放弃它吧。
如果不想遗忘，那只要放弃就好了吧。
「……！……！……！」
雨衣怪用排山倒海般的攻势，不停做出攻击。每受到一次攻击，我的身体就会猛烈变形。接续而来的四击，我一次都没躲开。虽然身体被破坏的部分，照顺序自动修复再生，但雨衣怪攻势更凌驾于我的恢复速度。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被逼退到教室的墙角。这位置无法朝左右或后方移动，有如被一条看不见的丝线给束缚住一般。雨衣怪也一样，来到这里他不再使用步伐，改用拳击的逼迫近身战。而且完全是单方面的近身攻击。就算再高级的帆布鞋，这样不停地加速，很快脚底的橡胶就会因摩擦而烧焦磨破，我淡淡地抱着这种希望与期待；但这乐观的想法，也在此落空。拳头、手肘、膝盖、足胫、脚尖、脚跟，各种排序组合接连不断，猛烈地折磨我身体的各角落。这究极的连击，完全不让我有时间哀号。
这已经脱离打击的范畴。
单纯是一种压力。
被打中的地方不仅骨折，还会皮开肉绽，皮肤和肌肉爆裂。我稳住脚步的感觉和刚才完全不同，雨衣怪左拳的破坏力似乎不停再增强。
话虽如此。
破坏力还是不及神原骏河的双脚。
「制……服。」
我的身体虽然是不死之身，但身上的衣物可不是。
我的衣服早就变得七零八落。
唉，我的制服又泡汤一套了。
还有几天就要换季，改穿立领学生服了说。
这次要怎么跟妹妹们解释。
「呜……」
这个距离的话……
如果是这个距离，只要雨衣怪稍微有机可乘，我就可以抱住神原骏河的身体，封住雨衣怪的行动……然后再利用全身体重，用力把他压倒在地板上的话，情势就会逆转。
我还未失去胜算。
现在我只是位置被逼到死角，而不是整个人被逼死。就算受到雨衣怪的攻击，只要我身体的恢复力能够跟上，他的攻击根本不足为惧。
只是肉体会疼痛。
就和神原的心一样痛。
会痛就表示自己还活着。
「可恨！」
我听到了声音。
「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
是神原骏河的声音。
有如无底洞般的雨帽内发出了声音，像是在倾诉，又像是直接在我的大脑响起一般。
「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
「………………」
憎恶——一个人类无法承受的强大憎恶。
恶意，敌意。
一个乐观阳光的学妹，黑暗消极的内心话。
充满了表面张力。
「你居然你居然你居然你居然你居然你居然你居然！」
声音伴随着打击，接着说。
憎恶的声音没有停止。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神原，抱歉。」
我再一次出声，
对神原道歉。
「我并不恨你。」
或许我们是情敌。
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可能配不上你，可是——
难道我们不能当朋友吗？
「……■■■■■■■！」
无底窟窿中传出类似悲鸣般的女性尖叫声。接着，雨衣怪的踢击贯穿了我的腹部。整个贯穿了。不是只有内脏破裂，这一击完全无视我的关节和肌肉，不是比喻而是真的贯穿了我的肚子，他的脚跟弄碎了我的肋骨和背骨，抵达我身后的墙壁。就像串剌一样。
这伤害——
远远超过了我的恢复能力。
他缓缓地拔出脚来。
我感觉整个消化器官被向外扯出。
一点都不留。
脏器被扯出后，仿佛我的身体才是个无底窟窿。
洞中空无一物。
「神原——」
糟糕。
我因为腹部被开了一个大洞，整个身体摇摇晃晃，就算是稍微扭动身体，上半身和下半身都有可能会分家。既然如此，我不能再随便移动。虽然我还有意识，但只要再一击，一切就会分出胜负。真是有够窝囊，怎么是我被他压倒性胜利。再这样下去，神原的第二个愿望不就实现了吗？这一点我必须极力避免才对……
不，不如这样想吧？
现在才第二个愿望。
神原今后……只要忍耐不去许第三个愿望，那不就行了吗？这次神原的手会恢复原状，而且愿望就是愿望，她一定可以回到战场原身旁，不管是什么形式，愿望都会实现。
我没打算把自己的位置让给她。
没打算让她代替我。
但是我能原谅她。
我本来在春假就应该死去……既然这样就和忍野说的一样，直接死掉不是轻松简单吗？
我虽然对活着有执着。
但对死亡却没有恐惧。
「啊——啊，呜！」
呻吟。
我发出没有意义的呻吟。
就像死前的哀号一样。
我以后，再也没机会把制服弄破了。
「神原，骏河——」
然而，就在此时。
雨衣怪连续几十分钟、片刻未曾歇止的连击，停了下来。
冷不防地停了下来。
这是我望穿秋水的破绽。
然而，我没有按照原定计划，把雨衣怪压倒在地。我肚子开了一个不知何时才会恢复的大洞固然有关系，也因为我想压住他的念头已经消失不在，但最主要还是因为我整个人已经僵住了。
雨衣怪大概也一样。
整个人僵住了。
「……你们玩得很高兴嘛。」
教室门打开了。
从内侧绝对打不开的门，从外侧被开启了。
接着，有一个人影走进教室。
是穿着便服的战场原黑仪。
「把我丢在一旁，自己玩得很高兴嘛，阿良良木。我很不愉快。」
无法读出感情的面孔，以及平稳的声音。
看到眼前的惨状，她只是稍微眯起眼睛。
她总是毫无预警地，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没有系皮带的牛仔裤搭配同色的上衣，尺寸稍微大号的粗织连帽外套。战场原黑仪的便服，宛如直接穿居家服从家里过来一样。
「战、战场原……」
我肚子开了一个大洞，无法好好说话。不成声的声音，就连要开口叫战场原都有困难。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只是想问她这个问题而已。
但不用开口问，这问题的答案我也心里有数。肯定是忍野那家伙叫她来的，这问题除此之外无解。但是怎么叫？忍野没有联络战场原的方法；战场原黑仪讨厌忍野咩咩，不可能会把手机号码告诉他。应该连告诉他的机会都没有。
手机？
啊！原来如此。
那个家伙，连一点个人数据保护的理念都没有，完全无视我的隐私，随便拿我的手机乱打。我进这间教室前，请忍野保管的背包里头有手机……那支手机没有特别用密码锁，就算忍野再怎么机械白痴，信箱账号、已接来电和拨话记录这点程度的东西，只要花点时间就能找到吧。而手机的使用方法，他在母亲节时应该从战场原那边学到了一点皮毛。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为何忍野好死不死要把战场原叫来？
突然——
雨衣怪往后一跳，踩过天花板和墙壁各三次，从这个角落移动到另一头的角落——离我最远的对角线位置上。
为什么？
明明只要再一击就能分出胜负。
神原的心愿就能实现了说。
该不会神原骏河的意识，在战场原黑仪现身于教室内时，一时间压抑了提供给雨衣怪的潜意识？这是忍野叫战场原来的目的吗？但这只是暂时性的处理吧。因为雨魔是以人类的黑暗感情为粮食，这么做还是一样无法消除掉黑暗感情。这不像以前的海外电影一样，不可能只靠爱的力量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叫战场原过来，不如你亲自来一趟吧，忍野咩咩！
战场原对雨衣怪的一切行动丝毫不感兴趣，用冷酷的眼神，恶狠狠地瞪着几近濒死状态的我。那眼神，有如盯上猎物的猛禽类一般。
「阿良良木。你对我说谎了。」
「……诶？」
「骗我说什么你撞上电线杆，神原的事情你也瞒着我。我们交往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吗？说好不做这种事情。至少在关于怪异方面的事情上，我们彼此之间不能有秘密。」
「啊，那个……」
这一点……的确没错。
我也没忘记。
「你罪该万死。」
战场原浮现出冷酷无情的笑容。
就算被雨衣怪当沙包打的时候也未曾感受到的巨大恐怖，有如电击般窜过了我的身体。好可怕……这女人真的好可怕。这家伙是梅杜莎吗？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用那种眼神看人？况且我还是她的男朋友。等等，喂！此话当真？现在这种状况，应该不是把我这半死不活的人当对手的时候吧？你难道不会看场合吗？战场原。
「……不过，阿良良木看起来已经死过一万次了呢。」
战场原没有把门关上，朝着蹲在教室角落的我，后脚一蹬跑了过来。
「这次我就破例原谅你吧。」
那个。
我想应该没有死到一万次啦。
雨衣怪对战场原的动作十分敏感，也同样朝着我跑了过来。战场原黑仪和神原骏河在国中时代没有实现的赛跑，在偶然的机缘下展开了。如果画直线来看，雨衣怪离我的距离，换成数字来看比战场原远了好几倍。可是，战场原虽然过去是田径社的王牌选手，但现在有两年以上的空窗期，更何况雨衣怪的脚力是借用神原的能力——不，是已经化成了恶魔。率先跑到动弹不得的我面前的，当然是神原。
雨衣怪一到定位，立刻朝我挥下左拳，打出最后一击。就在此时，战场原才总算赶到，挤入我和雨衣怪之间。
危险！
我连如此心想的空隙也没有。
雨衣怪在击中战场原之前，突然往后被弹飞。被弹飞？现在谁有能耐弹飞雨衣怪？我没办法，战场原更是不可能。既然这样，雨衣怪应该不是被弹飞，而是自己往后跳的才对。就算他最后是狼狈地后仰倒地。
我目瞪口呆。
雨衣怪刚才的动作就像怕把战场原卷入、怕伤害到她一样。这不自然的动作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应该是神原骏河的意识——不对。
哪有这么刚好的事情。
怪异是合理主义者。
自始至终，无论如何都会顺着理字走。
只是他的道理，有时和人类不通用而已。
但是，这个情况下——
「阿良良木，你一定在想，『只要自己死掉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这种蠢事吧？」
战场原依旧不理会雨衣怪，没回头看我一眼，背对着我说。她不是因为不想看到我浑身是血的惨状，这点我可以确定。
「别开玩笑了。你那种牺牲自我的肤浅精神，根本不会有任何的回报。阿良良木要是死掉的话，我一定会不择手段杀死神原的。这点我之前有说过吧？阿良良木，你想让我变成杀人犯吗？」
……完全被看透了吗。
战场原还真是个一往情深的女人。
看来我不能随便死掉了。
她那专一而扭曲的爱情。
「最让我不高兴的是，就算阿良良木你不是这种身体，你也会做同样的事情。你要依靠不死之身做这种蠢事，我悉听尊便，不过你好像很理所当然一样，甘愿变成这个样子，我真是搞不懂你呢。」
「…………」
「不过，多管闲事也好、鸡婆也好、帮倒忙也好，如果是阿良良木带给我的，或许也没这么糟糕——」
战场原直到最后都没看我一眼，朝着倒在地上无意起身的雨衣怪，突然踏出了一步。雨衣怪彷佛在畏惧战场原般，倒在地上向后爬行。
彷佛在畏惧一样……
彷佛在畏惧一样……为什么？
这么说来，昨晚也是这样。雨衣怪将我打飞之后，冷不防就消失无踪。这是因为战场原拿着我遗忘的信封，出现在现场的关系……可是，战场原出现为什么会成为雨衣怪逃走的理由？现在想想，那是很不自然的事情不是吗？如果那是「人类」的拦路魔、「人类」的杀人狂，那的确很自然。但是，「怪异」没理由在意「目击者」。而且，凭雨衣怪左手的腕力，战场原区区一个人，根本不会构成阻碍。
既然这样，他是为何而逃？
因为出现的人是战场原的关系？
这是怎么回事？
这真的是爱的力量？
难道就这么凑巧，神原骏河对战场原的思慕，凌驾于恶魔之力吗……专一的感情连代表世界本身的怪异都无法抵挡，贯通了天地吗——不对。
不对。
不是这样……我明白了，是思念。
神原对雨魔的左手许下第二个愿望，自己的左手变成野兽之手后，花了四天左手才实际发挥力量。这是因为神原一直压抑对我的憎恨直到极限的缘故。她的想法——愿望要靠自己实现，压抑住了恶魔的暴力。神原许了第一个愿望后，持续七年都坚持这种想法，让忍野觉得很好笑。不过，那并不完全是字面上的意思。
忍野还说过，她的想法绝对没有错。
雨魔会看穿人类的黑暗情感，读出和观看人类的内心。恶魔是看愿望的里层。想要脚程变快，是因为憎恨同学。想要待在战场原身旁，是因为憎恨阿良良木历。
可是，那终究是里层，
就像有表就有里一样。
有里层，就会有表层。
要是雨魔伤害到战场原黑仪，不管有没有杀掉阿良良木历，神原表层的愿望都会无法达成……没错，这不是爱的力量那种让人感动且微妙的问题，而是更实际且基本的问题。
就是契约。
就是交易。
雨魔能实现的只有里层的愿望，但不代表他会轻视表层的事物。神原在小学时，报复同学的里层愿望实现的同时，脚程想变快的表层愿望到头来还是实现了。就算这没有因果关系，愿望还是确实实现了。滑稽可笑的是，那个结局完全照着雨魔意图走而已。雨魔虽然只是把表解读为里，但并不是无中生有导出里这个结论，因为有表就有里。不，如果这点也照忍野的说法来看的话，左手不可能会有自我意识，这一切部是神原骏河潜意识的意图，让表和里这两个绝对不会交织的因果关系，有如自我矛盾一般而成立。
与恶魔的契约。
以灵魂做交换。
鉴赏期。
许下无法实现的愿望。
进退两难。
表和里之间的进退两难。
所以，就是因为这样雨魔才无法对战场原出手。因为契约是如此，交易是如此，只要战场原成为我的盾牌，就算我再可恨，他也无法对我出手。
他无法用那只左手攻击。
我打败恶魔，让里层的愿望不可能实现是一个方法；那相反的，让表层的心愿无法实现也是一个方法。
何况战场原刚才在我的面前，还宣誓说要是我死掉她就会杀死神原。雨魔想当作没听到也没用，对他来说，这个状况已经完全将死他了。
这种看穿一切的手法……
比恶魔还要更厉害。
忍野，你……你真的是我远比不上、了不得的残酷恶人！
「神原，好久不见。你看起来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战场原说。
接着，战场原慢慢抱住仰倒在地、不停向后退缩的雨衣怪——不，是自己的旧友神原骏河，将她按倒。
我变得这么凄惨——
却还是做不到的事情，战场原做到了。
这是我绝对做不到的。
接着，她用自己人类的右手，如哄小孩般握住野兽的左手。
订书机——
战场原已经没带在身上了。
「……战场原学姐。」
雨帽内侧传来低语。
一个清脆、有如在倾诉般的声音。
雨帽内侧，已经不是深不见底的窟窿。也不是含泪欲哭的表情。不是含泪欲哭，而是一个已经在哭泣的脸庞。一个泪眼汪汪、破涕为笑的女孩面容，清楚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女孩抽泣着说。
她终于把自己的思慕化为言语。
「我喜欢战场原学姐。」
她终于把自己的愿望说了出口。
「是吗，不过我没有那么喜欢你。」
战场原用平常的口吻，语气平稳地说。
直截了当，毫不修饰。
「就算这样，你还愿意待在我身边吗？」
抱歉，让你久等了。
战场原用十分平稳的语气说。
……太蠢了。
没有比这还要更蠢的事情了。
我要当配角也要有个限度吧。
我每次扮演的都是这种有如为我量身打造的丑角。整个就是没帮上忙。
能够虚心道歉的率直孩子。
我应该早就知道，战场原黑仪是多么贪婪的女人。也早就知道她是一个不会轻易死心的女人。
如果那真的是重要的东西。
战场原是不可能放弃的。
多管闲事、鸡婆。
帮倒忙。
可是，该怎么说呢……这些家伙真的很爱闹别扭啊。
其实她们都是有表里的人。
不论表里，都是一体的。就像梅比斯环一样。
既然这样用爱的力量来解释，也没关系吧。
因为被人遗忘，真的会让人很沮丧。
我一边思考，决定在肚子上的大洞愈合之前，暂时停止不识趣的吐槽，安静欣赏在眼前展开的百合情景。如果我是忍野的话，在这边我应该故意摆酷（虽然这不适合我），叼一根没点火的香烟，开口问她们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啦之类的，但很不巧，我未成年。
009
以下是后日谈……应该说是本次故事的收尾。
隔天，礼拜日，我和平常一样被两个妹妹；火怜和月火叫醒，揉着睡意朦胧的眼皮，照约定出门往战场原的家出发。这一整天都要在她家开读书会，或许可以吃到她亲手做的料理。我抱着微薄的期望，跨上我目前仅存的交通工具——上学用的脚踏车，打开门骑出家里后，我碰到一位少女。少女站在电线杆前，似乎闲得发慌，不知为何在做柔软体操。她虽然穿便服，不过还是穿着百褶短裙，配上露出裙襬的运动紧身裤，与她穿制服的印象没什么差别。这位少女就是直江津高中的明星，我的学妹：神原骏河。
「早啊，阿良良木学长。」
「……早安您好，神原同学。」
「嗯。这么有礼貌的问安方式，真让我觉得惶恐啊。阿良良木学长就是这么有礼貌，人品和我完全不一样。学长的伤势已经不要紧了吧？」
「是啊……今天反而是太阳光让我比较难受，不过还不到需要操心的程度。伤势也恢复得很顺利。话说回来，神原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
「学长你真讨厌，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学长是故意要让我表现的吗？我之前可是一直在跟踪学长喔。家里地址这种程度，我早就已经调查好了。」
「…………」
这种事情你用那么开朗的笑容说出口，我会很不知所措。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嗯，今天早上战场原学姐打电话给我，要我来接学长过去。啊！请让我帮学长拿书包。」
话一说完，神原马上拿起我放在脚踏车菜篮里的背包，用左手抱住。随后脸上带着天真无邪的微笑，看着我说：「我已经先帮学长把脚踏车链上好油啰。如果还有什么事情要做的话，请学长不用客气尽管吩咐。」
她越过朋友这层关系，变成了我的跑腿小妹。
我压根没想过要带着校内明星在外趴趴走，不过那位嫉妒心强到几近病态的战场原，居然会让神原担任这种角色，可见神原和战场原两人已经重修旧好，圣殿组合的关系再度成立——这么想是我想太多吗？一定是我想太多吧。
「出发前我帮学长抓龙一下如何？学长的伤虽然不要紧，不过应该很疲惫吧。我的按摩技巧很厉害喔。」
「……可是你不用参加社团吗。礼拜天应该有练习吧？我们差不多要放读书假了，在那之前要努力练习才对吧。」
「那个，我已经不能打篮球了。」
「咦？」
「现在虽然有一点早，不过我引退了。」
神原左手拿着我的背包，伸出来对我示意。她的左手到手肘附近，包着一层层洁白的绷带。从外侧也看得出来，那只左手的长度和形状稍微有些不自然。
「因为所有事情都实现一半的关系。恶魔虽然离开了，可是我的手却没有恢复。不管怎么说，我手变成这样，没办法继续打篮球了。不过啊，我这只手很有力，用起来还挺方便的喔。」
「……你现在马上把背包还给我。」
该怎么说呢。
就算只有一半，她的愿望还是实现了。
这点程度的代价，是理所当然的吧。

第01卷 化物语（上） 后记
偶尔我也想写正常一点的后记，所以在这边我想针对本书中收录的三篇故事，来做一些解说。以下可能会稍微触及到故事的内容，因此我建议还未读完本书的读者们先在这里停下，待读完本书后再回头来阅读后记。其实，我想写的只是上述这种老套的文章而已，解说性质的东西我不会详述，但仔细想想，作者亲自来解说内容一事，实在没有这么简单。人类无法将自己心想的事情百分之百表达出来，而表达出来的内容也无法百分之百传达给对方知道，实际上顺利传达的部分各只有百分之六十，简单来说，作者心想的事情透过作品传达给读者的部分，实际上只有百分之三十六而已。百分之六十四的其余部分，则是误解，因此读到作者的解说后，通常有一半以上的读者会无法同意。大家会心想：咦！作者想写的是这种意思吗？之类的。这就是所谓的沟通上的困难，然而这种误解会成为阅读上的一种辛香料，这点是坚若磐石的事实。例如，我想要推荐自己最喜欢的书给别人时，常会把我自己觉得书中最感动的情节，用充满临场感的方式表达出来，但是我之后回头看那本书时，常会发现那种情节在书中根本就不存在。到头来，人类只是一种马虎的生物，就算心中有任何感触，那感触有一半以上都是自己的误解；但是，这一点我们不应该悲观地去解读它，或许我们应该用另一种见解来看待：那名作者就是有那个能力让读者去误解故事的内容。我想喜欢读书的人都有过这种经验吧，以前看了觉得感触良多的书，过阵子再回头去看它时却反而觉得内容没什么了不起。还有，把自己十来岁时读了很感动的书，推荐给现在十来岁的人看，他们的反应也会不如预期。这是读者的误解，更精辟来说这是印象概念的效果，你不用感到失望，反而应该觉得过去那本书让你做了一场好梦，对它心怀感激才是。附加说明一点，我回头重读发现不存在的那个场景，有时候我会偶然在其它的书中发现它，这单纯只是我自己记错书本的关系，作者和故事内容并没有任何的责任。
本书是以怪异为主轴的三篇故事——其实并不是这样。我只是想写一本充满脑残斗嘴的欢乐小说，而创造出来的三篇故事。将文章集结成册时，我请了VOFAN老师绘制本书的插图。在这边我可以解说一件事情，本故事是经由三段论证法所得到的东西：「傲娇（TUNDERE）和Gelnde（德文，滑雪场之意）两个字听起来感觉很像。」→「说到Gelnde就想到Bogen（德文，犁式停止之意。滑雪的一种停止技巧）」→「Bogen用汉字来写，就是暴言（日文，漫骂之意）」化物语上集的三篇故事：「黑仪·重蟹」、「真宵·蜗牛」、「骏河·猴掌」就是靠这种感觉写出来的。下集的故事中会有更多脑残的斗嘴，敬请期待。
文末，我想对自己以外的所有人士，献上百分之一百的感谢。
西尾維新

第02卷 化物语（下） 第四话 抚子·咒蛇 001
千石抚子曾经是我妹妹的同学。我有两个妹妹，而千石抚子则是小妹的朋友。小学时候的我和现在这副没出息的德性不同，是一个还算有点朋友的普通小孩，不过该怎么说呢，那时候的我很喜欢和大家玩在一块；但却不喜欢和特定的人混在一块，下课时间会和班上的人打成一片，但放学后却鲜少跟大家一起玩耍。真是个令人讨厌的小孩。无论是说起来还是回想起来，都是一个讨人厌的小孩。我不想多谈，也不愿去回想。哎呀，这就叫三岁定八十，还是说恰好相反呢，总之我只是单纯地想告诉各位：自己从以前开始就是那种人罢了。因此，小时候我没特别在学什么才艺，但还是常常一放学就马上回家，而常来我们家玩的人就是千石抚子。现在我那两个妹妹总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三不五时腻在一起，感情好到身为哥哥的我与其说是担心，倒不如说是觉得恶心的境界；但她们在小学时，比较常分开行动，我的大妹是彻头彻尾的室外派；小妹则是室内派，每三天就会带学校的朋友回家里玩。千石抚子也不是和小妹特别要好，感觉像是小妹的众多朋友之一吧。这里用「吧」让句尾变成了不确定语气，老实说这是因为我不太记得那时候的事情；话虽如此，若突然要我回想的话，小妹带回家里的朋友当中，我对千石抚子还算有印象。这是因为，放学后没跟朋友去玩、总是直接回家的我，常被迫要去参与妹妹她们的游戏（当时两个妹妹和我同寝室。我升上国中之后，双亲才让我单独一个房间），大致上都是叫我去凑人数，玩桌上游戏喧闹一番，然而小妹和千石抚子一同玩乐时，出声叫我的机率却异常之高。简单来说，我两个妹妹的友人众多（这点至今不变，可说是两人的共通点，她们很擅长站在人群的中心。这点让我这作哥哥的羡慕至极），而两人带回家的同学当中，千石抚子是单独行动型的少女，这点可说是十分稀奇。说明白一点，在我眼中妹妹的朋友看起来都是一个样，但我会记得她的名字却是很必然的，因为她总是单独来访，没有和别人三五成群地跑来。
但是，也只有名字而已。
其他部分我还是记不太清楚。
因此我下面这句话的语尾也会变得暧昧不清，实在是抱歉之至——在我印象中，千石抚子是一位内向不多话、总是低着头的少女……的样子。但也仅只于印象，实际如何我并不清楚。那可能是妹妹其他朋友们的特征也说不定，也或许是我当时某位朋友的特征吧。追根究柢来说，我在小学的时候，觉得妹妹带朋友回家是一件让我非常困扰及厌恶的事情。更何况我是被迫去当玩伴，对她们当然不可能有好印象。现在回想起来，妹妹那些朋友反而觉得比较困扰吧，因为她们必须要和朋友的哥哥一起玩。
不管怎么说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只不过是当时我身为小学生的直观罢了，希望各位能够理解。实际上，我升上国中以后，小妹也很少带朋友回家里玩，就算有也不会找我一块同乐。我们不同房或许也有关系，但应该有更多其他的理由吧。就是这样。况且，我两个妹妹国中都读私立学校，人际关系也几乎在她们小学毕业时就重新洗牌了。千石抚子是小妹的同学这点，是小学时候的事情，现在早就已经不是了。她们现在不同校。因此我最后一次见到千石抚子，就算我再怎么保守估计至少也都是两年前，而实际上恐怕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了吧。
六年，
这段时间已经足够改变一个人。
至少我认为自己已经完全变了个样。就算我从以前就是这副德性，但现在和以前还是有段差距。小学的毕业纪念册让现在的我感到十分痛心，目不忍睹。我刚才还说了小学生的感性这类无聊话语；但仔细想想，我不觉得现在的自己比以前优异，或是胜过往日的自己。人们说回忆总是会被美化——不过，没错，让人十分痛心、无法久观的不是小学时代的我；而是小学时代的我看到现在的我这样，才会如此认为吧。不，假如此时此刻，我在路上巧遇小学时代的我，我俩可能都不会发现站在眼前的这个人就是自己吧。
这是好是坏我不知道。
我无法向过去的自己夸耀现在。
但是，上述的情况还是偶尔会有。
不管是谁都一样也说不定。
因此，我再次遇见千石抚子时，刚开始也不知道她是谁。我稍微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她的事情。要是我能马上，不是马上也好，只要能早一步注意到那个人是她——注意到她被蛇缠上的话，这个故事或许就不会迎接那样的结局吧，我一想到这点就会觉得悲愁难解，但这股后悔对她抑或对怪异来说，肯定毫无意义。这次的故事，倘若要我直接从结局开始说起的话，千石抚子这个人对我而言，已经从印象模糊的妹妹朋友，升格成一个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人，似乎就是这样。

第02卷 化物语（下） 第四话 抚子·咒蛇 002
「阿良良木学长，抱歉让你久等了。」
六月十一日，礼拜天。
应该说真不愧是体育系吧，上午十点五十五分，比约定时间早了五分钟，在约好碰头的地方——我俩就读的直江津高中正门前，小我一届的学妹、前篮球社王牌?神原骏河朝我狂奔而来，结果因为速度过猛而蹬脚一跃，轻松从我头上越过，随后她落地转身，将右手放在胸前，露出爽朗的笑容开口说道……以一个高中三年级生来说，我的身高虽然不算高，但应该也不是那种会被比自己还要娇小的女性，从正面飞越头顶的身高才对，看来这个认知我有必要重新修正的样子。
「不会，我也才刚到。也没等多久。」
「没想到……阿良良木学长这么明显地在顾虑我，怕对我的心情造成多余的负担，学长果真是一个性情高尚的人物啊。与生俱来的度量就是和其他人不一样。如果不退三步抬头仰望的话，像我这种人根本无法看清楚阿良良木学长的全貌。我们才见面几秒钟，我的心就已经如此被打动，学长的器量之大，真是叫我惊讶万分啊。看来我光是为了阿良良木学长，就必须用光我这辈子所有的尊敬啊。这太惊人了，实在是让我感到悔恨啊。」
「…………」
这家伙还是老样子。
还有，别说什么我很明显地在顾虑你好吗？
这边你应该装作若无其事，假装没注意到我的温柔才对吧。
「我是真的才刚到。而且，就算不是这样，你也比约定时间还要早到，所以没必要向我道歉啦。」
「不行，这点我不能遵从。不管阿良良木学长怎么说，没能比学长先到，就已经构成我道歉的理由了。我觉得浪费长辈的时间，是一个无法被原谅的罪恶。」
「我不算长辈吧？」
「你是大我一岁的学长，所以是长辈。」
「是这样说没错啦……」
那单纯只是年龄上的问题。
或者是身高上的（物理性质上的长辈）。
可是，那身高也是她轻松一跳就可以越过的高度。
神原骏河，直江津高中二年级生。
到上个月为止，她还是篮球社的王牌选手，全校第一的名人和明星，是一位众所皆知的人物。她加入私立升学高中的弱小运动社团一年，就带领队伍进军全国大赛，这不管她本人愿不愿意，都会变成校内名人和明星吧。我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吊车尾三年级生，照理是不可能和她说到话，对我而言她应该是一个高不可攀的可畏学妹。前阵子，她以左手受伤为由，将队长的位子让给了学妹，提前退出了篮球社。这项消息不知在校内造成了多大的震撼，我至今记忆犹新。恐怕这记忆永远不会凋零吧。
神原的左手，
现在依旧缠着绷带。
「没错。」
神原平静地说。
「我现在已经退出篮球社了。只有篮球这项优点的我，已经无法对学校做出任何的贡献。所以，我希望学长能够用平常的方式对待我。」
「对待你……你对任何事情都很有自信，有时候却有点看轻自己啊。别说那种话啦。你以前对篮球社所做的贡献，不会因为你提早退出就灰飞烟灭啊。」
提早退出的事情让她很在意——我想不是这样吧。老实说，发生了那种事情，要她维持原本的自己反而没有道理吧。但是站在我的立场来看，我还是不希望神原把那种妄自菲薄的话语挂在嘴巴上。
「谢谢阿良良木学长。学长的挂心让我不胜惶恐。你的心意我就收下了。」
「我说的话你也要听进去。唉呀，那我们走吧。」
「嗯。」
神原说完快速绕到我的左侧，以相当自然的动作，用自己的右手牵了我空无一物的左手。与其说是「牵」，感觉不如说是「手指纠缠在一块」。她的五根手指和我十指相扣。随后她直接把自己的身体，宛如在抱东西一样，朝我的手腕紧贴而来。因为我俩身高的差距，神原的胸部刚好来到了我的手肘旁，一种类似马铃薯泥的触感，朝我那神经集中的敏感部位传递而来。
「不对，阿良良木学长。要比喻的话，应该是类似棉花糖的触感才对吧。」
「咦！我有把刚才那段像白痴一样的独白念出声来吗？」
「啊，没有、没有。学长请放心，你只是透过心电感应传了过来而已。」
「你这样说反而更有问题吧！这不就等于这附近的街坊邻居全都听到了！」
「呵呵呵！就炫耀给他们听有什么关系。反正我早就不怕会有流言蜚语了啊。」
「你这学妹，不要笑容满面地说得好像你在跟我交往一样！我正在交往的人不是你，是你尊敬的学姐吧！」
战场原黑仪。
我同班同学。
同时也是我的女朋友。
也是……神原骏河仰慕的学姐。
校内第一的名人和明星，和我这个从古到今都毫无长处的平凡学生会扯上关系，就是因为她——战场原黑仪的存在。神原和战场原国中就是学姐学妹的关系，途中虽然出了一些状况，发生了一点事情，但现在神原和战场原依旧以圣殿组合的身份，维持着良好的关系。神原过去把我当作「尊敬的学姐所交往的对象」，有段时间还曾经跟踪过我。
「而且你原本就不在乎什么谣言吧。喂！离我远一点。」
「我不要。书上有写到，约会的时候本来就是要手牵手。」
「约会？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约会啊！」
「呜？」
神原看似十分意外，歪头不解。
「这么说的话，学长好像没说过耶。学长光是开口约我就让我心花怒放了，所以我没仔细听学长在说什么。」
「是啊……你之后的回答一直都很含糊……」
「可是，阿良良木学长。我觉得这样不太妥当喔。我的性观念还算开放，也很想尽可能配合学长的意思，可是我们连个约会都没有就突然做那档事，实在让我无法苟同。这样我会担心学长你的将来。」
「我不会对你做那档事，你也没必要担心我的将来！一个高中二年级生，不要说什么自己性观念开放啦！」
「唉呀，事到如今也没办法。虽然我很不愿意啦，可是现在都已经上了贼船了。」
「我看你根本就是干劲十足！」
我不经意地看了看神原的穿著。
牛仔裤和Ｔ恤，配上一件长袖外套。一双看起来很高档的帆布鞋。或许是因为最近阳光变强的关系，她头上还戴了一顶棒球帽，这身衣着和这位运动少女十分搭配，不过这些还算好——
「要你穿长袖长裤过来这一点，你似乎有遵守啦……」
不过，
她那件牛仔裤太过新潮，上头到处破了好几个洞；Ｔ恤的衣摆过短，将神原的蛮腰毫不吝啬地暴露在外。这不知道该算是尺度超过，还是算什么……当然，礼拜天要穿什么衣服，都是个人的自由啦……
「……你真的什么都没听进去呢。」
「什么东西没听进去？」
「我们等一下要去山上。」
「山上？要去山上做那档事吗？」
「并不是。」
「嗯，充满野性还不错嘛。阿良良木学长实在是一个正派的男子汉。要霸王硬上弓我也不排斥喔。」
「就跟你说不会了！学长在说你有没有在听啊！」
要她穿长袖长裤过来，是为了防范山中的蚊虫或蛇类，这点我应该已经仔细说明过了……然而，她穿这身「漏洞百出」的衣服来，实在没什么意义……
「算了，没关系。只要是阿良良木学长要去的地方，不管哪里我都会跟随学长的。就算学长不让我跟也一样。就算是去火中、水中、木中、金中或土中，我都不在乎。」
「去『金中』那个，听起来好像不怎么痛苦的样子……」
反而很爽。
不过昨天，我打电话到神原家时，与其说她是回答含糊，倒不如说她是一直将那种话挂在嘴边（「要去哪里我无须过问。对我来说阿良良木学长要去的方向，永远都是我的指针」之类的），完全不打算听我说话……这家伙想法激进的程度，甚至有让我感到折服之处。她的激进和羽川是不同种类的。与其说她的视野狭窄，不如说她只看得见正前方的东西吧。
「反正我们不是要去约会？」
「是喔，不是要约会吗……我以为我们肯定是要去约会，还鼓起了干劲的说。」
「干劲？」
「嗯。毕竟这是我出生到现在，第一次和异性约会嘛。」
「这样啊，你以为这次会是你第一次约会吗。」
「和异性」这三个字我直接无视。
因为太难吐槽了。
「要说我多有干劲的话，我至今活了十七年都坚持个人主义，发誓绝对不带手机在身上，为了今天我还特地破戒去买了说。」
「…………」
……好沉重！
「万一要是和阿良良木学长走散无法取得联络的话，那可就糟透了。公共电话大量减少的现代，手机是约会必备的工具吧。」
「也、也对……你说得没错。哈、哈哈，不过这一带是乡下地方，所以公共电话还满多的啦……」
「而且，我四点就起床做便当了。我准备了两份，阿良良木学长和我的。因为我们是约十一点，所以我想说会和学长一起吃中饭。」
神原说完，包着绷带的左手拿起一个包袱向我示意……嗯，刚开始我没注意到，不过那个高度加上长方体的形状，很明显是多层饭盒之类的东西…
我觉得更沉重了……
因为多层饭盒，让我觉得更沉重了……！
我也知道待会就要中午了，所以我原本打算办完事情后，以学长的身份请她到快餐餐厅之类的地方去吃顿饭的说，然而这位学妹思考的次元却不是那么地简单。
居然来手制便当这一招。
好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攻击。
「我原本以为可以和自己敬爱的阿良良木学长约会，心里期待得不得了，结果昨天晚上没睡好，然后一大早就醒来了，所以做便当刚好成了一个不错的消遣。」
「嗄……消遣吗？不过那些全都是便当吗？量还满多的耶……先说好喔，我可吃不下那么多。」
「基本上是我们一人一半，不用担心，学长吃不下的份，我来吃就可以了。我最不喜欢浪费食物了，所以我做这些份量是经过仔细计算的。」
「嗯——」
我看了神原裸露在外的肚脐附近。
她的体脂肪大概才十％左右呢？
感觉是一个纤细少女。
骏河很纤细。
总觉得念起来很像回文……
虽然完全不是。
「神原，你该不会是那种吃不胖的人吧？」
「嗯——应该说我是那种不拚命吃的话，就会一直变瘦的人吧。」
「有那种类型的人吗！？」
那肯定会让女生们超羡慕的吧……应该说，那种体质就连我这个男生都很羡慕了！
「要怎么做才能变成那种体质啊？」
「很简单。首先每天早上冲刺十公里，跑两趟。」
「我知道了，你不用说了。」
没错。
这家伙的基本运动量，本来就和别人不一样。
看来神原骏河退出篮球社后，也一直持续在做自我练习。真是了不起。她虽然是以左手受伤为由退出，然而真相却完全不是如此，所以她会继续练习也是当然的。
「唉！」
说到这，神原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可是我所做的一切全都白费了……原来不是要约会啊。我还很期待的说。一个人在那边兴奋，简直跟笨蛋一样。真是丢脸丢到家了。这场美梦真是和我的身份不合啊。高贵的阿良良木学长不可能和我这种愚蠢之辈约会，这点我只要动脑就会知道的说，实在是得意忘形过头了……我个人的误解给学长添麻烦了，实在很抱歉。既然这样，手机和饭盒会变成累赘，我先在这附近把它们丢掉再走吧。阿良良木学长，请稍等一下，我马上回去换运动服。」
「是约会没错！」
我输了。
我太弱了……
「今天我是要和你约会没错！神原！我现在想起来了，啊啊！我也一样好期待、好期待啊！太棒了，可以跟自己憧憬的神原同学约会！所以啊！你就把手机和饭盒拿在手边吧！也不用回去换衣服了！」
「真的吗？」
神原瞬间露出灿烂的表情。
惨了，超可爱的。
「我好高兴。阿良良木学长好温柔喔。」
「是啊……不过我有强烈的感觉，这股温柔总有一天会招来杀身之祸……」
我居然抛下女友战场原，先和她的学妹神原约会了……战场原对神原溺爱有加——以那个傲娇女来说，这算很稀奇的事情——所以我这样应该不会被她当作劈腿论处吧，不过意志薄弱这个指责我是避免不了的吧……
倌得一提的是，我们在这段谈话当中，手还是一直牵着，十指也紧扣不离。我试着想若无其事地甩开她的手，然而她就像挽着我的臂膀般和我纠结在一块，文风不动。
总觉得这种感觉就像在玩益智环，或者说是被关节技锁住一样。
就像被蛇缠住了一般。
「不过，神原。你先把外套扣起来吧。跑到山上露出肚脐有点糟糕吧。那条破洞的牛仔裤嘛……唉呀，那种程度只要小心一点应该没关系吧。」
「嗯。那我就照学长的吩咐做吧。」
神原照我说的，扣起上衣的扣子。看不见纤细的蛮腰让我觉得有点可惜，但我不应该对女友的学妹抱持这种邪念。
「那我们走吧。」
「对了，阿良良木学长，我们今天是徒步吗？」
「对啊。因为我们要去山上嘛。我不知道那边哪里有地方停车。要是我唯一仅存的脚踏车被偷走的话，那可麻烦了。」
因为外出用的越野脚踏车变成一团废铁了……拜某人的「左手」所赐。唉呀，这挖苦人的话可不能说出口，所以我没有把它挂在嘴边。
「而且，我们没有要去很远的地方。你看，从这边看得见吧？就是那座山。」
我说话的同时，突然想到一件事。上个月，我刚和神原聊天没过多久的时候，神原因为太过恋慕战场原，而讨厌和她的男友有身体上的接触，拒绝坐上我脚踏车的后座，而选择了从常识来看会让人感到惊讶的方式——用跑的跟在我脚踏车旁边……那样的她现在却和我手牵手，十指相扣，胸部还不停挤了上来……
「呵呵呵！」
神原露出天真无邪的腼腆微笑，脚步轻快地跳跃着。
「阿良良木学长，阿良良木学长，阿良良木学长，阿良良木学长，阿良良木学长，阿良良木学长～～～」
「………………」
她完全跟我混熟了，喂！
还一边哼歌吗！
「对了，你……神原。之前我就想跟你说了，那个，可以不要叫我阿良良木学长吗？」
「诶？」
神原有如听到出乎意料的话语般，整个人呆若木鸡。
「为什么？阿良良木学长就是阿良良木学长吧。我想不到『阿良良木学长』以外的称呼来叫学长了。」
「除了那个以外还有很多种叫法吧。」
「例如气仙沼学长之类的吗？」
「不要把我的姓改掉。」
我说的不是那里。
气仙沼是谁啊。
「我说的是『学长』这个称呼。你不觉得听起来感觉很毕恭毕敬吗？」
「学长别这么说。因为我是真的很毕恭毕敬。」
「嗯——我是你学长没错啦。不过总觉得那种叫法有点严肃。『阿良良木学长』也比我的全名还要长。」
我的全名是阿良良木历（ARARAGI KOYOMI）。
阿良良木历。
七个字。
「阿良良木学长」是八个字。
「嗯那就把称呼改成『阿良良木哥哥』怎么样？」
「要变成那样吗？不过我们才差一岁，所以我想没必要那么客气吧。那些叫法都很死板吧？而且，『哥哥』这种叫法感觉让我浑身不对劲。我认识一个小学生就是那样叫我，不过那家伙的用词遣字整个就是礼貌过了头，所以那样听起来还算可以啦。」
不过她的个性很差。
啊！这么说来，最近都没看到八九寺那家伙呢。
我觉得稍微有点寂寞呢。
「我们之间因为战场原发生了很多事情，不过我个人是希望可以和你站在稍微对等一点的关系上啊，神原。」
「原来如此。学长这话让我好高兴。」
「唉呀！你是校内第一明星，应该是我这边比较不对等吧。」
「怎么会，没那种事情。能够像这样待在阿良良木学长身边，我觉得这份幸福是无可取代的。能够认识学长，就跟能够和战场原学姐和好一样棒。如果要说我对学长有什么不满的话只有一个地方，那就是学长为什么不早一点和我相遇。」
「……是吗？」
这家伙真的很妄自菲薄。
不过，想想上个月听到的那些话，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因为这家伙也经历过许多事情。
「那么，照阿良良木学长的说法，我可以用稍微亲密一点的叫法来称呼学长吗？」
「可以啊。随便你怎么叫吧。」
「那么，历①。」
①注：在日本直呼名字是很亲密的事情。
「………………」
…………。
那样叫我的人只有我爸妈而已。
「历也可以叫我骏河喔。」
「就跟你说不要搞得好像你在跟我交往一样！为什么我要和女朋友的学妹迎接那么重要的事件！连战场原都还只叫我『阿良良木』而已耶！哪有人跳那么多级的啦！」
「历的吐槽好激烈啊。刚才那个称呼方式当然是我故意装傻的啊，历。」
「但是你的称呼方式还是一样没改喔，骏河！」
「『极速飞奔的迅雷骑士』历。」
「不要随便在我爷爷取的名字前面冠上宣传文句啦！我没有极速飞奔，也不是迅雷，更不是骑士！而且那种叫法是我全名的两倍长吧！别忘记你原本的目的了！」
「『本世纪最后的英雄』历。」
「本世纪最后！这结论也太快了吧！」
「唉呀，不管怎么说，我对比自己大的学长没办法直呼名讳。所以『历』这个称呼方式也驳回。当然，『阿良良木』也不行。」
神原说。
「所以我们想一个非宣传文句的昵称，学长你看怎么样？」
「昵称吗……」
神原的品味实在有点脱序啊……
该说脱序，还是完全出轨呢。
我想她恐怕取不出什么象样的昵称吧，不过呢，凡事就是要勇于尝试。「那你就先想个外号来听听吧。」我对神原说。
「嗯！」
神原稍微闭上眼，做出思考的动作。接着过了几秒后，她猛然抬起头来——
「我想到了。」
「喔喔！还真快。说来听听吧。」
「拉吉（RAGI）。」
「出乎我意料还挺帅的！帅得离谱！」
况且，太帅反而名不符实，总觉得她好像在嘲讽我……或许是我太过乖僻了，不过那不是日本的高中三年级生该取的昵称啊……
「我拿『阿良良木』下面两个字，取作良木。」
「这我知道……不过现在是昵称，取可爱一点的不是比较好吗？」
「说的也对。那就从『阿良良木历』的正中间取几个字……」
「取几个字？」
「良木子（RAKIKO）。」
「你那很明显是在玩我吧！」
「别说那种话嘛，小良木子。」
「你滚回去！你这家伙没利用价值了！」
「小良木子欺负我……呵呵呵，可是我并不讨厌被欺负耶。」
「呜！破口大骂对被虐狂没用！难道这家伙是最强的吗？」
很愉快的对话。
有点愉快过头了。
让我差点忘了自己现在要做什么。
「我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太好……神原。虽然这话和你刚才说的有些出入啦，不过我要是和战场原交往之前遇到你的话，我想自己搞不好会跟你交往吧……」
「嗯，其实我刚才也在想一样的事情——要是我在被战场原学姐吸引之前，先遇到阿良良木学长的话，之类的。我很难得会对异性会有这种感觉。」
「是吗……」
不过没有战场原，我和神原也就不会认识，这点对神原来说也是一样，所以那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假设。
「怎么样？阿良良木学长。干脆我们两个把那个碍事的女人宰了埋掉吧。」
「不要把那种恐怖的事情挂在嘴巴上！」
我跟你聊了这么多，就是一直捉摸不透你的性格！实在摸不着边！你到底是多么深不可测的家伙啊，神原骏河！
「战场原也是你尊敬的学姐吧……拜托，你这个人意外地还挺『腹黑』的嘛。」
「学长不要太夸奖我。我会害羞。」
「谁在夸奖你啊。」
「因为阿良良木学长不管对我说什么，我都会很高兴。」
「你这个被虐女……」
「被虐女。好棒啊。再多说一点。」
「…………」
国中时代以战场原为偶像的她，要是知道现在战场原的本性，两人的友情还会顺利存在吗——这点我之前私底下很担心，不过只要她有被虐的特质，我似乎就没必要操那个心。
不管怎么说，神原骏河，
她其实是百合（女同性恋）。
从至今的对话也可看出端倪，她不只把战场原黑仪当成学姐尊敬，还打从心底深爱着她。真要点破的话，没错，神原和我其实是情敌关系——然而，现在她却和我挽着手走在路上，实在让我搞不懂。这大概是因为上个月底的事情，让她觉得自己亏欠于我，抑或是让她感觉我有恩于她吧……
以一个学长来说，学弟妹和自己混熟感觉其实也不错，但如果那是基于误会而产生的情感，会让我感觉不太舒服。
假如借用忍野的说法，神原和战场原一样。
她也是自己救自己的啊——
「………………」
不过，也对。
恩惠和误解之类的先不管，或许我有必要调整一下我在神原心中过度被美化的形象。我要让那形象垮台才行……要是我的形象好过头，以后万一出了什么状况，反而会使她更加失望。
于是，我决定进行「阿良良木历形象丑化计划」。
计划一。
金钱观念不检点的男人。
「神原，我忘了带钱包出门。你可以借一贴钱给我吗？我很快就会还你。」
「好。三万日币够吗？」
她好凯！
嗯——那换成时间观念不检点的男人……可是今天是我先来赴约的，既然如此这说法就没有说服力了……
阿良良木历形象丑化计划之二。
非常猪哥①的男人。
①在闽南方言中用来形容言行举止低俗不堪的男人。——祈注
「神原，我最近对女生的内衣裤很有兴趣呢。」
「哇！还真巧，我也是耶。我觉得女性的内衣裤是艺术品。什么嘛，原来我们臭味相投啊，阿良良木学长。」
居然臭味相投了！
对喔，要比猪哥我根本赢不了神原吧……不对，等一下！普通的猪哥或许赢不了，可是如果是比较特殊一点的猪哥方式，我肯定会有胜算……！
「我特别喜欢小学生的内衣裤！」
「我们又更加臭味相投了！不愧是阿良良木学长！完全不在意世俗的眼光，这种生活方式实在太棒了！」
「我的评价居然上升了！」
为什么啊。
那我再想想，好，阿良良木历形象丑化计划之三（因为变得很好玩了，所以我早忘了当初的目的）。
满口夸张梦想的男人。
「神原，我将来会变成一个大人物喔！」
「学长不用说我也知道。应该说，阿良良木学长已经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大人物了。要是学长又变得更伟大的话，在身旁服侍的我也会很辛苦呢。」
「呜……！」
没关系，这点程度还在我的计算之内！
我还有后着！
「我要变成音乐家！」
「这样啊，那我就变成乐器吧。」
「你的话虽然莫名其妙，但是却很酷！」
可是为什么啊。
「阿良良木学长，你从刚才开始就在说什么啊？学长不用刻意说那些话给我听，我也已经十分敬爱学长了。」
「是吗，看来跟你说什么都没用了……」
就跟我不管说什么她都会很高兴这点一样不管我是哪一种人，神原都打算敬爱我的样子。
「可是我不懂。为什么你会那么高估我啊？」
「我还以为学长要说什么呢。」
神原笑答。
「我一直以为愚问（GUMON）这两个字是『Good morning』的缩写呢，原来那是指这种愚蠢的问题啊。」
「………………」
一瞬间我觉得这话听起来还挺帅的，不过仔细一听，那不过是普通的耍白痴而已。
「因为我已经发誓要把这一生献给阿良良木学长了。这不是因为学长帮我和战场原学姐重修旧好的关系。因为学长值得我这么做，所以我才发誓的。」
「发誓吗……」
「对啊。我原本想向那颗总是普照着人们、赐予我们恩惠的太阳发誓，结果那个时候刚好是晚上，所以我就姑且在附近找了一根路灯发誓。」
「实在有够随便！」
「路灯不也是一样总是普照着人们、给予我们恩惠吗？没有路灯的话可是很辛苦的喔？」
「是没错啦……」
至少你也跟月亮发誓吧。
难道当时乌云蔽月？
「不过，要把一生奉献给阿良良木学长这个想法，真是太狂妄了，对我来说可能有点『大才小用』啊。」
「这句话到现在还是常有人用错，让我都不太好意思去指正别人，可是连字都写错的例子算是很少吧……」
嗯——
阿良良木历形象恶化计划，触礁！
「……呼。」
阿良良木历。
神原骏河。
这么说来，这两个人除了战场原的事情以外，还有一个共通点。
那就是两个人都不是人类。
话虽如此，当然大致上的部位都是人类。只是——
阿良良木是血液。
神原骏河是左腕。
皆不是人类所有之物。
我的血液中混有不少鬼的血液；而神原的左手整只都是猿猴之手。就跟我将发际留长，想要藏住脖子上的吸血鬼齿痕一样，神原也用绷带藏住了猿猴的左腕。神原原本是球场上耀眼的王牌选手，却必须提早退出社团活动的真正理由，就在于此。这很自然，因为左手是猿猴之手，根本不可能打篮球。
我和神原都是和怪异扯上关系的人。
……说到怪异，我的女友也就是神原的学姐战场原黑仪，也一样和怪异有所牵扯。
我是鬼。
神原是猿猴
战场原则是螃蟹。
不过，战场原和我们两人有着决定性的差异——战场原和怪异对抗持续了两年，才终于将怪异驱走，变回了人类。而我和神原虽然将怪异驱除，但体内却残留着非人类的部分。我们的情况说明白一点，其实本身就跟怪异差不多——因为和怪异扯上关系，所以变成了怪异。
这一点，
是我们无可奈何的共通点。
「嗯？怎么了？阿良良木学长。」
「诶……不，没什么。」
「学长要是露出那么阴沉的表情，我们难得的约会可就泡汤了。」
「约会……算了，已经没差了。」
「对了，阿良良木学长。我刚才没机会问学长，我们到山上之后要做什么啊？去山上除了做那档事以外，还有别的事情可以做吗？」
「你这句话如果是当真的话，那你千万不能参加山岳活动社……话说，你以前不常到山上去吗？」
「国中的时候，我有模仿跑山运动，把山中冲刺编入社团活动的训练中。结果有人扭到脚，最后那个训练就被迫中止了。」
「是喔。」
对你而言，山也是训练的舞台吗？
这家伙能够抢下篮球社王牌的宝座，技术等方面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因为她有能够轻松飞越我头顶的压倒性脚力。
「那阿良良木学长呢，以前很常去山上吗？」
「也不是很常去啦……」
「可是男生小的时候，都会去山上抓独角仙或鹿角锹形虫之类的昆虫吧。」
「鹿角锹形虫吗？」
「嗯。还有去捡黑色轮胎。」
「轮胎本来就是黑色的吧……」
而且那种东西在山上哪捡得到。
那种已经算是非法弃置了吧。
「不管怎么说，应该都不是约会会去的地方吧。现在还是这种季节。昨天我应该有跟你大致上说明过吧，就是忍野给我们的工作啊。」
「忍野？啊，忍野先生吗？」
神原反问完后，露出复杂的表情。以这学妹来说这反应倒算稀奇，不过我想会这样也很正常吧。
忍野咩咩。
无论是我、神原或战场原——都是被这男人所救。不对，被他所救这种说法，忍野应该不会认同吧。到头来也只能说，是我们自己救自己的而已。
他是对付怪异的专家，也是一个居无定所的漂泊人。
穿着一件品味差劲的夏威夷衫，个性轻浮。
他绝对不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大人，然而我们受到他的帮助这点，却是不动如山的事实。
「没错。那座山上有一个现在已经没人参拜的小神社，他要我们去那个神社的本殿，贴上一张符咒。」
「……那是什么意思？」
神原一脸不可思议地反问说。
「虽然符咒的部分也让我无法理解，可是这种事情忍野先生自己来贴不就好了？那个人基本上很闲吧？」
「我的想法跟你一样，不过这是『工作』嘛。因为我受到他帮助的时候，欠了一笔为数可观的债务……你也一样吧？神原。」
「咦？」
「你那次最后虽然变得不了了之，不过别看他那副德性，人家可是个无庸置疑的专家呢。他不会天真到白白助人一臂之力。受到他帮助的份，我们要用劳力回报才行。」
「喔喔，所以学长才——」
神原有如完全认同一般，点头响应。
「没错，」我接着神原的话继续说。「所以我才会找你出来。这是昨天我去喂血给忍喝的时候，忍野拜托我的。他还说要我带你一起去。」
「这么说来，所以忍野先生才会那么坚持『助你一臂之力』这个说法啊……嗯——原来如此，这表示受到帮助就必须要回报他才行吗？」
「没错。」
「我知道了。既然这样那也没办法。」
神原更加用力地抱住了我的手臂。这行为的含意很复杂，让我无法推量，看来这是表示她下定了决心，要去做某件事情的意思。从这层意义来看，神原骏河在恩义人情的事情方面，个性上非常不喜欢亏欠于人。
「可是，那座山我去过那附近好几次了，都不知道那边有神社呢。」
「我也不知道……就算说已经没人去参拜，不过我应该也会知道那边有神社才对。为啥那家伙会知道那种连当地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啊。现在那家伙定居的补习班废墟也一样。」
要说忍野精通怪异，倒不如说他对废墟比较精通吧。可是刚才说的公共电话也是，那种神社和旧补习班的废墟，居然没有变成奇怪家伙们的聚集地，这里实在是一个超级乡下的城镇啊，我心想……不过补习班那边，从忍野和忍定居在那里开始，已经可以算是变成怪人的聚集地了吧……
「不过这样说的话，战场原学姐今天应该也要一起来才对吧？阿良良木学长。学姐也受过忍野先生的——」
「战场原对钱可不马虎啊，她已经把欠款还完了。那时候，我当着你的面把十万块交给了忍野对吧？就是那个。」
「啊，听学长这么一说，你们当时好像有提到过。原来是这个意思啊……嗯。真不愧是战场原学姐。」
「与其说她不喜欢亏欠于人，不如说不想欠对方人情。因为她就像一个独行侠嘛。」
「阿良良木学长，今天的事战场原学姐有说什么吗？」
「嗯——？没说什么啊。她连叫我小心一点都没有。」
真的没有。
名目上我必须带战场原的学妹出来，所以在约神原之前我有事先知会她一声，可是那个女人真的很冷淡。她当时的反应仿佛在说「不用因为那种小事来烦我」。就是因为你那样，才害我落得要先和你学妹约会的下场——我把自己的意志薄弱束之高阁，不由得想要出声埋怨几句。
「神原，她有跟你说什么吗？」
「嗯，学姐要我去让学长好好地疼爱一番。」
「…………」
那家伙真的对神原宠爱有加啊。
她说自己是傲娇，为什么不是对男朋友傲娇，而是对学妹呢。
「她还说，『要是阿良良木对你做了什么轻率的举动，你要逐一跟我报告不要隐瞒。看他是想被埋在山上，还是要沉到海里，我会让他选择自己最讨厌的死法来料理他。』。」
「居然要我选择自己最讨厌的死法！」
实在毫不姑息啊。
唉呀，不过——
那种说法对战场原黑仪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坏现象。她在高中入学前和怪异扯上关系，看似舍弃、放弃了一切的事物，对她而言那反而是一种恢复原状的象征。那个有如自己独活一样的家伙……学会和他人接触这一点，绝对不会是坏事。
我个人也是如此希望。
人类的她，只要那样就好。
「啊，对了，神原。说到战场原我才想到，那家伙的生日快要到了吧。」
「嗯。七月七号。」
「……你果然知道得很理所当然一样。」
「因为学姐是我深爱的对象嘛。」
「关于她生日，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学长尽管说。我这个身体本来就是阿良良木学长的东西，学长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我，不用一一请示我没关系。」
「呃，也没那么夸张啦，就是那个啊，生日算是个纪念日，所以我想要帮她庆生。不过我已经很久没参与那种活动了，搞不清楚该怎么准备，所以我才想要找你帮忙。」
「原来如此。那我只要脱衣服就行了吧？」
「好歹我也知道生日不是那种活动！你想要把我女朋友最重要的生日变成什么日子啊！」
「呜，我太得意忘形了吗？」
「不管你再怎么等，都不会有让你脱衣服的机会，给我一辈子缩到一边去吧。所以说，如果你可以帮我做一些布置或是规划之类的东西，我会很高兴的。虽然你们之间有段空白期，不过战场原的事情还是你比较清楚吧，就是这样。」
「嗯——可是啊，阿良良木学长，这是你们交往后的第一个生日，学长应该要营造气氛，两个人单独过生日吧？我想在这种情况下，我只会帮倒忙而已。」
「只会帮倒忙？」
「对。一个小小的亲切会变成大鸡婆，或许应该说只会替你们造成困扰。」
「啊——你说的我也有想过，不过我觉得第一次庆生，热闹一点会比较好。我想要找忍野和忍，还有我认识的小学生之类的，能找多少就找多少，帮战场原办一个简单的生日派对。」
这个点子的问题点就在于战场原讨厌忍野、忍和八九寺，不过这点也只能靠努力去克服了。我必须处心积虑，营造出一个就算她讨厌也无法说出口的情境。
「唉呀——阿良良木学长觉得好的话，我是没关系啦。」
「什么啊，这回答真不干脆。」
「不是，要我说的话，我是觉得学长的想法和顾虑很好，不过我想学姐应该想要和学长两个人过吧。」
「她有那么好吗？那家伙。」
她现在连跟我约会都不肯喔。
我已经很露骨地在约她了说。
虽然前阵子因为神原，还有之后实力测验的事情，让我们无心去约会啦。
那家伙可是很矜持的呢。
「话说，你倒是很平静地为了我和她的事情着想嘛。战场原的事情方面，我和你明明是情敌的说。」
「学长说的确实没错……不过，现在的我喜欢和学长交往的战场原学姐……也一样喜欢学姐的男朋友，也就是学长你。」
「………」
刚才，她是不是若无其事地向我告白了？
惨了，我稍微有点心跳加速。
心脏的鼓动，仿佛通过手臂传达了过来。
我怎么这么头脑简单。
「……你受到战场原的影响太深了喔。我不管你是对太阳还是对路灯发誓啦，可是你不用因为我是她的男朋友，就对我抱持那么大的好感。战场原喜欢的人，你没必要也跟着去喜欢！」
「不是的。不是因为那样的。」
神原非常明确地说道。
那气势汹汹的模样，让我稍微被震慑住。
她不论对方是学长姐还是长辈，该说的事情就是会说清楚。
「那你该不会是因为上个月的事情还在内疚吧？那件事情我完全没放在心上啊……人家不是常说吗，『对事不对马嘴』——」
「也不是……那个问题。」
神原说。
她很爽快地无视了我说错的部分。
「阿良良木学长那种用水都能切开的个性，对我来说是一种救赎，可是不是学长说的那样。」
「用水都能切开的个性①……」
①注：日文当中有「把竹子切开的个性」这种说法，意指对方的性格很爽快干脆。
看起来很单薄的感觉。
可是感觉又好像没说错。
而且简单明了。
「阿良良木学长，你仔细听我说。我可是跟踪过阿良良木学长的喔。」
「…………」
别说得那么光明正大。
也不要说得你好像在开导我一样。
「所以……我想，我很清楚阿良良木学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是真心认为学长值得我这么做。就算学长不是战场原学姐的男朋友，就算没有上个月的事，不管我在什么情况下遇到学长——我都会把学长当作一个值得尊敬的人物。这点我可以赌上自己的双脚来保证。」
「……是吗？」
所以说，
要去探索我和神原以其他方式相遇的可能性这点，本身就是一件很愚蠢，也绝无可能的假设……
即使如此。
「你都赌上双脚了……那我也没辙了。」
「对……就算学长以忍野先生拜托我们工作当借口，把我带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中，硬是把自己的兽欲施加在我的身上，我也可以用笑容来原谅学长，我对学长就是如此地尊敬。」
「我不需要那种尊敬！。」
而且「借口」是什么意思！
你根本完全不信任我嘛！
「咦……？奇怪，难道阿良良木学长，真的没打算要做那档事吗？」
「你那一脸意外的反应是什么意思！」
「还是说，阿良良木学长希望女性自己主动来诱惑你？啊哈！然后学长就可以跟战场原学姐主张说『是对方来诱惑我的，我没有花心』。是吗？」
「我懂了，原来神原你是打那种如意算盘，想要用那种方法害我和战场原的关系破局吧！好一种舍身式的妨碍作战啊！」
「穿帮了吗？」
「不要吐舌头故作调皮样！乱可爱一把的，混账东西！」
这家伙真的很「腹黑」。
不过，唉呀，那是开玩笑的吧。
……应该是开玩笑吧？
「不过，说到生日，阿良良木学长。我之前听说学姐被螃蟹附身的时候，觉得稍微有一点暗示性的意思在。」
「被附身这个说法可能有点奇怪啦……嗯？暗示性？螃蟹哪里有暗示性了？那和生日没有关系吧。」
「学长你想想，学姐是巨蟹座的吧？」
「呃？」
七月七号。
是吗。
「你在说什么啊。七月七号是双子座吧。」
「咦？那个……我想不对吧。」
「嗯？那是我搞错了吗？我听到她是七月七号生的时候，马上就心想这家伙是双子座的说……」
那时候我觉得她的个性也很像双子座，感觉很讨厌，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唉呀，星座详细的画分日期，我也不是记得很清楚……不对，可是巨蟹座我记得是从七月二十三号开始的不是吗？」
「啊！」
神原似乎注意到了什么。
「……阿良良木学长，在这边我有一个谜题。」
「什么啊？」
「十二月一号生的人是什么座？」
「嗄？」
那是什么问题。
根本不算谜题吧。
「那种程度的事情我知道。是蛇夫座吧？」
「噗哈！」
神原骏河开怀大笑。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
看来我似乎点到她的笑穴，让她笑到膝盖颤抖，站也站不住脚，几乎已经整个人搂住我不放了。原本她的胸部压在我的手肘上，现在变成仿佛用胸沟夹住了我的上臂一样，但神原的笑声却让我非常不舒服，让我无福消受这从天而降般的幸福。
「有、有什么好笑的……我做了什么无法挽回的错误吗？」
「蛇、蛇夫座……噗、噗哈哈哈，现在这个时代，蛇夫座……啊哈哈，十三星座，学长是用十三星座在思考……」
「………………」
啊！
原来是这样啊。
那我明白了，在十二星座当中，七月七号是巨蟹座啊……
「啊——笑死我了，笑死我了。我一口气笑了五年份了。」
神原总算抬起头来，眼中泛着泪光。她的心情我不是不明白，但实在是笑过头了。
「好了，我们走吧，小良木子。」
「那种叫法实在太随便了！对学长的尊敬都不知道跑哪去了！你这样子我会反而比较受伤！」
「啊！是吗，我叫错了。阿良良木学长。」
「你刚才笑得那么过分，好歹也给我一个台阶下吧。」
「就算学长这么说……刚才学长说得那么名正言顺，我实在找不到台阶让你下啊。话说回来，学长为什么是用十三星座啊？」
「你问这个问题……不是很久以前就从十二星座改成十三星座了吗？」
「是改了，不过后来没有普及，十三星座就没人在用了。阿良良木学长这么厉害的人物，怎么会不知道这件事情呢？」
「嗯……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对星座占卜不感兴趣了，应该吧……」
原来……
后来没有普及吗……
「这就跟怪异一样。不管是多么可怕的魑魅魉魍，如果不脍炙人口的话，那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存在了。」
「不，我想问题没那么深远吧……」
「说到底，蛇夫座究竟是什么样的星座啊？」
「蛇夫座是夏季星座，α星是Rasalhague①。在那星座里头含有恒星当中，自行运动最快的巴纳德星，因此相当有名。」
①注：Rasalhague是阿拉伯文，为「抓蛇人的头」之意。
「不，不是星体本身的事……我是想问蛇夫座的由来是什么。是弄蛇人的星座吗？」
「我记得蛇夫座好像是象征希腊神话中，一位叫作『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神医。因为那个阿斯克勒庇俄斯手上握着蛇，所以是蛇夫座。」
「哇——」
我点头。
我以前完全不知道。
「不过，神原你不管是对星体，还是对星座的由来都很懂呢。你该不会对星体之类的很有研究吧？」
「我看起来不像吗？」
「老实说，不像。」
「嗯——我不能说是很有研究没错，不过我很喜欢眺望夜空。我还有一个简易的天文望远镜呢。每年我还会去参加其他县的天文台举办的天体观测活动呢。」
「哇。原来你不是去天文馆啊。感觉你是实践重于知识呢。」
「我也喜欢去天文馆，可是在那里看不到流星吧？恒星和星座是很不错，不过我更喜欢稍纵即逝的流星。」
「原来如此。你真是罗曼蒂克啊。」
「嗯！要是地球有一天也能变成流星就好了。」
「那时候你想我们人类会平安无事吗？」
这家伙的想法还真是要不得。
那和罗曼蒂克差远了。
根本已经是灾难片了。
「……我们东扯西扯之间，已经走到目的地了。照忍野说的，那附近好像有一个楼梯——啊，有了有了……不过，那看起来满像普通的小路——」
这座山位于马路旁。
名字我并不清楚。忍野说他也不知道。
应该说是马路穿过山间建造而成的比较适当吧，人行道的旁边，有座通往山顶的阶梯——至少那里看起来以前有座阶梯。不，现在姑且还称得上是阶梯。不过，我听说我们学校的运动社团，有慢跑来到这附近（这和神原先前说的那个无关），不过看起来似乎没有爬上这座楼梯，进到山里的样子。因为楼梯口杂草丛生，如果没事先听说的话，我根本不会发现这里有座阶梯。就算这里以前有座阶梯，我也料想不到吧。
小路。
嗯？不对……仔细一看，杂草有被践踏过的痕迹。是足迹。原来，这座阶梯并不是完全无人使用啊。倘若如此，这又是谁的足迹呢？忍野说他从没靠近过那座神社，所以这足迹不会是他的。他还说过那间神社早已荒废，故也不会是神社的相关人士吧……
那边已经变成了奇怪家伙们的聚集地——
这点应该不可能吧。
「…………」
我往黏在我左手上的神原看去。
这家伙看起来非常没有防备，又是一个娇小可爱的女生……这样没问题吧。要是照字面一样，真的出现了奇怪的家伙们……我一个人能做的事情有限。就算我的体内残留着鬼的血液，但那些血液基本上只能提升我的新陈代谢和恢复能力而已。
「『原神』学妹。」
「什么事？小良木子。」
「你的左手……感觉怎么样？」
「嗯？那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只是想问问你的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
没有特别奇怪的地方……吗。
唉呀，毕竟她一直用左手拿着那个看似很重的包袱，完全没有换过手……
那我就不用担心了吧……原本的基础体力，再加上猿猴的左手——如果这是神原的预设状态的话……
「没错。我现在左手的力气，要把阿良良木学长压倒在床上是绰绰有余呢。」
「你压倒我的地方好像没必要选在床铺上吧。」
「那，要用一只左手把学长公主抱，还绰绰有余呢。」
「用单手就不是公主抱了，反而比较像是山贼抢村姑吧……算了，那就好。」
「呵呵呵！」
随后，神原发出了感觉有些猥琐的笑声。
她看起来很高兴。
「阿良良木学长真的很温柔呢……居然真的担心起我来了。啊啊！我感觉自己可以放心地把身心全都托付阿良良木学长呢……」
「不要红着脸说得好像很感慨一样。你是妖怪觉①吗？我要生火了喔，你这家伙。居然随便就读出我心里在想什么……」
①注：觉是能够读出对方心思的妖怪。在觉的故事当中，有一名旅人在山中生火时遇到了觉，觉威胁说要读出他的心思，结果刚好火堆中有一颗树果因高热而弹飞，恰好击中觉的眼睛而吓跑了他。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前篮球社的王牌选手。我只要看对方的眼睛，大概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了。何况是我尊敬的阿良良木学长的想法。以我这个忠实的使徒来说，可说是『操控自如』①呢。」
①注：日文中「操控自如」和「十分清楚」音近。
「操控自如还得了，你其实是一个心机女吧。嗯……看眼睛吗，真的假的？那样就跟心电感应一样了……那好，神原你猜猜看我现在在想什么。」
「学长应该是在想，『这女人，如果拜托她把胸罩脱掉的话，她会不会听我的啊。』。」
「你到底是用什么眼光在看我啊！」
「要我脱掉吗？」
「呜，哼……不需要！」
失策，我居然瞬间犹豫了一下。
「是吗。」神原微颔首，还是一样抱着我的手没有其他反应……她无视了我那瞬间的犹豫，没有对我吐槽，仿佛像在强调自己的母性光辉充满包容力，能够宽容男人的不良居心一样，实在让我觉得很不爽……
追根究底来说，是你先开口说那种话的吧。
为啥要装得一副好像姐弟恋当中的大姐姐一样。
「走吧……啊啊！真是，还没爬山之前我就累了。」
「嗯。」
「多注意脚边。被虫咬的话倒是还好，这座山上好像有很多蛇类出没的样子。」
「蛇吗？」
神原窃笑。
她大概又想起了刚才蛇夫座的事情。
我毫不在意，继续说道：「不过，好像都是没有毒的啦。可是蛇的牙齿都很长，在这种地方被咬很不值得吧。」
「……阿良良木学长被咬的是脖子吧。」
「是啊。不过这是被吸血鬼咬的，不是蛇。」
我们一面爬上山中的阶梯，一面聊着上述的话题。现在的坐标和刚才相比，没有什么极端的改变，然而一进入山中，周围的湿气似乎急遽上升，变得非常闷热。据忍野所言，这阶梯应该是直通那间神社，但我没有问他神社的高度有多少。我想应该不会在山顶吧……唉呀，那也没关系吧。反正这座山也不是很高。
「我的左手，」
神原开口说。
「照忍野先生说的，好像二十岁前就会恢复了。」
「咦？真的吗？」
「嗯。不过啊，他还加了一句，如果维持现状什么都不做的话。」
「那真是太好了。就是说你二十岁后，又可以继续打篮球啰？」
「这个嘛。当然，要是我的身体钝掉，继续打篮球的希望也会落空，所以我才会持续做自主训练。」神原说着。
然后，她开口问：
「阿良良木学长……会怎么样啊？」
「咦？我？」
「阿良良木学长……一辈子都会是吸血鬼吗？」
「……我嘛，」
一辈子。
一辈子……都是吸血鬼。
类人。
非人。
「我觉得那样也无妨啦。毕竟……我的状况和你的左手不一样，现在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而且我完全不怕太阳、十字架和大蒜。哈哈！受了伤也可以马上恢复，反而是好处多多吧？」
「我想要听的不是逞强的话。阿良良木学长。忍野先生告诉我……学长是为了救那位叫作忍的少女，才会自愿当吸血鬼的呢。」
忍。
那是先前袭击我的吸血鬼，现在的名字。
金发的吸血鬼。
她现在和忍野，一起住在那栋废弃补习班。
「…………」
话说回来，那家伙还真是大嘴巴。
他该不会也跟战场原说了吧……他大概因为对方是「左手」化成怪异的神原，所以才会把我的事情当作值得参考的前例，刻意告诉她的吧，所以是不要紧啦……
「没那种事情啊。这只是普通的后遗症。忍的事情……唉呀，算是我的责任吧。什么救不救的，没那么严重啦。别看我这样，我有找一个妥协点，很守分寸在做的。我不要紧啦……我不是前篮球社的王牌，看对方的眼睛也不知道人家在想什么啦，不过神原，你在担心我吧？」
「……是啊。」
「我不要紧。你不用担心啦……当然，我也不会对你做那檔事。」
最后我开玩笑似地说完，结束了这个话题。神原似乎还有话想说却转为沉默，她大概觉得那不是自己该说的话吧。该说的事情会清楚说出口；但自己想说的事情却会加以克制。这样的好女孩，搂着我的手真是可惜了。
「啊！」
「喔？」
谈话中断后，在这时间点恰巧有一个人影，从楼梯上方跑了下来。对方踏着不稳的步伐，自这座老旧的阶梯小跑步而下。
人影是一个年纪约国中左右的女孩。
身上全副武装，穿着长袖长裤。
腰上挂着腰包。
头上戴着一顶帽子，帽沿拉得很低。
因此让人不确定她是否看得见前方，就算看得见，感觉也只是看着脚边不停往下奔跑，要是一不小心，可能就和我们撞在一块了吧。我和神原凑巧结束谈话真是太好了，因为这样我俩才能比平常更早一步注意到女孩，各自往靠楼梯的两旁回避开来。
在交错的刹那间。
女孩看了我俩一眼……仿佛当下才注意到我们一样，大惊失色的瞬间，更是加快了脚步，跑下楼梯。转眼间，她的背影已经消失不见。她到马路之前肯定会跌倒个两次——女孩飞快的脚步，让我有如此的联想。
「………………？」
嗯嗯？
总觉得刚才那个女孩……
好像似曾相识的样子。
「怎么了？阿良良木学长。」
「嗯，没事……」
「话说回来，能在这种山路和人擦身而过，真是意料之外啊。刚才当着阿良良木学长的面我没能说出口，我原本以为这个楼梯是死路的说。而且，那个女孩还挺可爱的。学长说这间神社已经没人在用了，不过搞不好会来参拜的人还是会来参拜吧？」
「可是，对方是那种年纪的女孩喔。」
「年龄和信仰是没关系的。」
「话是这样讲没错啦。」
「就跟年龄和恋爱是没关系的一样。」
「这个补充是多余的吧。」
我说话的同时，试着想先前曾在哪里看过她，然而最后还是想不到。不对，追根究柢来说，或许我根本就不认识那样的女孩，可能只是既视感而已，我下定结论。
「好了，我们继续爬吧。」我对神原说。「有人从上面下来，就表示上面一定有什么东西吧。我刚才一直在想可能是忍野故意要恶整我，看来这个可能性消失了。」
「嗯。阿良良木学长在骗我的可能性，也变低了。」
「你真的以为有那种可能性，而且还不是完全消失啊……」
「我会笑着原谅学长的。」
「闭嘴，欲求不满的家伙。」
「就算这是个错误也没关系。我不想变成一个啰嗦的女人。」
「你已经够啰嗦了。」
「这样啊。那你看这样如何，阿良良木学长。干脆学长来满足我的欲求不满，我想这样我就会变安静下来了喔。要让发情期的动物安静，这是最简单的方法吧。」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把自己比喻成发情期的动物……」
「会觉得不好意思也只有一开始而已，阿良良木学长。这种事情要赶快处理掉才不会留下祸根。」
「我先走了。」
「原来如此，放置PLAY①吗？」
①注：SM游戏的一种，将处于欲求不满状态的奴隶放着不管，以此手法让对方达到性兴奋。
「你滚回家！」
「阿良良木学长对我的诱惑还真冷淡啊。学长不喜欢女生太积极吗？既然这样，看来我要假装有一点讨厌学长可能会比较好的样子。」
「随你高兴。」
「学长你想象一下吧。现在我是不情不愿和学长牵手……因为学长有我的把柄，我被暴力胁迫，学长命令我硬是强迫我牵手……这时候，我战战兢兢地开口说了一句话：『这、这样可以了吗……』」
「呜……这样一想实在勾起了我的欲望……才怪！」
绝对不会。
完全没有勾起。
「嗯——阿良良木学长真是矜持啊。与其说是冷淡，倒不如说是无动于衷。被这样草率应付，我对自己身为女生的魅力，变得越来越没自信了。阿良良木学长难道不在乎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不是，我没有不在乎。只是，我现在有战场原这个女朋友，不无动于衷才会有问题吧。」
「可是，照我的观察，学长和学姐是柏拉图式爱情的样子。既然这样，我觉得必须要有个地方，让学长发泄多余的性欲吧。」
「没必要！你不要自愿当那种角色！」
「精神方面有战场原学姐照顾，肉体方面由我来辅助。看吧，这就是一个漂亮的黄金三角形。」
「不对，你才要看清楚，那根本是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三角关系！我绝对不要，那种让人尴尬的《古灵精怪》①关系。」
①注：《古灵精怪》也译为《橙路》，是一部描写三角关系的漫画。
「嘴巴上这么说，阿良良木学长的视线似乎一直停留在我的胸部上。看来男人不管嘴巴怎么说，身体的反应都是诚实的。」
「为什么是你在当旁白！」
「这次是番外篇，所以我负责当旁白啊。」
「你在说什么鬼话啊！」
而且，
不管是哪种番外篇，我想你都不可能当上旁白。
因为作品会被认定为十八禁。
「呜。看来没有这么顺利的样子，我原本以为只要用我的肉体，就可以轻松把阿良良木学长变成我的俘虏说。」
「原来你在打那种歪主意吗！？」
柏拉图式的爱情吗……
冷淡、连跟我约个会都不肯的女朋友，话真是要看人怎么说啊。不过，这种事情果然一看就会明白了。我以前在看漫画的时候，每次看到应该已经成对的情侣一直分分合合，就会想要从旁插嘴要他们赶快冲向终点，不过和战场原交往之后，我才知道：
嗯，原来漫画上的那些都是真实的。
没办法、没办法。
终点没有那么简单就到得了。
「说我矜持的话，那家伙才更矜持吧。」
「那样不也很好吗，阿良良木学长。只要想想战场原学姐的过去，就能明白原因了，而且把学姐当作是一个羞答答、未经世故的女朋友，也是一个萌点吧。」
「羞答答吗……如果萌点可以意识到的话，我想那就已经不是萌点，而是卖点了。」
「是卖点的话，买下来岂有不对的道理。」
「那倒也是。」
我们爬上楼梯。
刚才在入口处我发现草有被践踏过，那些足迹是那女孩的吗？我一边想着事情，走到神社已经是五分钟后的事情了……那间神社的外观也和阶梯一样整个都荒废了，如果不是事前听说，根本不会觉得那是一间神社。看来我担心这里会变成奇怪家伙们的聚集地一点，是完全没有意义的。不管这里是乡下还是哪里，不管是正常人还是怪人都一样，只要是人就不会想在这种地方多待上一秒吧。因为眼前有一个鸟居，才能勉强看得出这里是神社的遗址，而建筑物方面，则无法判断哪里是神殿。看来只能从位置关系来判断了。
刚才那位女孩，也有来过这里吗。
但是，是为了什么？
这间神社很明显已经没有神明了。
照忍野流的说法，神明是无处不在——的样子，可是我觉得唯独不会存在于此地。算了……反正赶快先把工作做好吧。只要贴上符咒即可，这和至今忍野拜托我的工作相比，算是比较轻松简单的了。我从口袋中拿出忍野交给我的符咒。
就在此时，
「唔——！」
神原忽然从我的手腕上离开。
本来一直感觉到的可喜触感，从手肘上消失。
「怎么了？神原。」
「……我好像，稍微有点累。」
「有点累？」
什么？
因为那种程度的阶梯吗？
阶梯的阶数是稍微多了点没错，但我想体育系的神原不会因为那样就累垮吧。老实说，就连我也是稍微有点喘而已。
但是，神原似乎是真的累了，或许是心理作用，她的脸色看起来也很差。我第一次看到神原变成这样。
「嗯……那我们找个地方休息吧？我看看……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能坐的地方……也只有石头上而已……可是，要是随便坐神社的石头，总感觉好像会遭天谴……」
这间神社有无会惩罚人的神明姑且不论，我的心里就是有那种不祥的预感。从我至今的经验来看，每当我心中有那种感觉时，最好还是别轻举妄动来得好。
可是，该怎么办才好？
我正在烦恼时，
「对了，阿良良木学长要不要先吃个东西？」
神原对我提议说。
「吃东西？」
「嗯。由我这个晚辈提议要吃饭可能有失礼数，不太礼貌，可是我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基本上只要把肚子吃饱饱就会好了。」
「………………」
这家伙就跟漫画里头的人物一样。
就连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她也是一个很好玩的学妹。
「不过，忍野要我在贴符咒之前，什么东西都不要吃呢……说什么要净身之类的。随便啦，那神原，你去找一个可以把那个多层饭盒摆开的地方吧。在荒废的神社前吃午饭也不会很可怕啦，可是还是要考虑到气氛的问题。在那段时间，我先去把这个符咒贴好。」
「嗯。也好，就这么办吧。抱歉，工作方面就交给阿良良木学长了。」
「待会见。」
我说完背对神原，用脚蹚开草丛往建筑物的方向前进。忍野要我把东西贴在本殿，但是我不太清楚该贴在本殿的哪里……要贴在里头，还是贴在门窗上好呢？我会不知如何是好，讲白一点就是忍野的暗示不够清楚的缘故，没关系，反正他的指示每次都不清不楚。或许他是要我自己去想吧。
我先将建筑物整个看过一遍，同时一边想着刚才和我们擦身而过的女孩。怎么回事，我竟会如此在意……不对，要说是在意——
倒不如说她很眼熟。
或是似曾相识。
最重要的是——我好像有感觉到什么。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那种感觉是什么。
「不过，我一定有见过她……是在哪里遇见的来着。要和国中生认识的机会，本来就不是……」
要是我两个妹妹的话倒还好……
妹妹？
「嗯……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最后，我把符咒贴在一栋看似本殿的建筑物门上。应该说，我有预感要是把那扇门打开，整栋建筑物可能就会倒塌，所以我除了贴在门上以外，没有其他选择。
我放轻脚步离开建筑物，回到鸟居的地方。神原还没回来。我拿出手机……这才发觉到，神原还没把她的手机号码告诉我。对了，我也还没把号码告诉神原。
这样手机根本没有意义吧。
「喂——！神原——！」
因此，我放声呼喊。
不过，她没有回应。
「神原！」
我试着更大声去呼喊，但结果还是一样。
此时，我感觉到不安。
要是她在这附近，没理由听不见我的声音。如果是战场原的话姑且不谈，神原绝对不可能把我扔下自己先回去吧。在这种废墟看不见她的人影，就表示——
「神原！」
我在搞不清楚状况下，开始起步奔跑。
她刚才说身体不舒服。该不会她在找地方吃饭时，在某处昏倒了……会是这样吗？
我的脑中闪过最坏的情况。在那情况下，我该如何处理，该怎么办才好。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也没脸去见战场原了。
然而幸运的是，那个最坏的情况，没有以最坏的形式前来造访。因为我在巴掌大的神社院内四处奔跑之间，看见了神原的背影。
多层饭盒就放在她的身旁。
她有如呆滞一般，伫立在那里。
「神原！」
我出声叫她，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呀！」
神原颤抖了一下，转过头来。
「啊、啊啊……原来是阿良良木学长啊。」
「喂喂，这算什么回答方式啊。」
「啊……对不起。我怎么这么不小心，居然用了这种无法想象的措辞，跟对我有大恩的阿良良木学长说话。我一个不注意就惊慌失措了……因为学长突然摸我的肉。」
「别用肉这个字。」
是肩膀。
「失言的代价，请让我用身体来弥补。我可能会做出抵抗的动作，不过那是为了炒热气氛而做出来的演技。」
「你还能开这种玩笑，看来你的精神状况很正常嘛，我松了一口气了，神原。啊！我知道你是在开玩笑。好，这个话题结束。真是的，你的尖叫声还挺可爱的嘛。」
她的脸色……还是一样很差。
或许应该说，感觉变得更糟了。
看来这气氛，我没办法嘲笑她刚才那出人意料的尖叫声。
「你干么啊，不要紧吧？如果你身体那么不舒服的话……对了，刚才那个本殿的外廊只要稍微扫一下，应该就可以躺吧。我背你过去，你去躺一下吧。如果你怕脏的话，这个嘛，只要把我外套铺在下面就好——」
「不是……阿良良木学长。我不是身体不舒服，」
神原她……指着正前方。
「你看那个。」
「咦？」
我照她的指示，朝神原手指的方向看去。
稍微远离院内的山林中。
其中一棵粗壮的树木。
在那棵树木的根部……有一条被切碎的蛇。
那条被人宰杀的蛇，长而蜿蜒的尸体各节，被利刃剁成了五等分。
五等分。
被人宰杀。
但是，它的头部宛如还活着一般。
舌头还在微微抽动，嘴巴张得斗大。
看起来像是在痛苦呻吟着。
「呜！」
当我哑口无言，看着眼前的光景时——
我突然想起了那孩子的名字。
刚才和我们擦身而过的女孩。
没错。
女孩的名字叫作……千石抚子。

第02卷 化物语（下） 第四话 抚子·咒蛇 003
「这本……还有这本吧。啊！那本书可能派不上什么用场。这么说可能对写书的老师很抱歉，不过那本书到头来只是在建议我们死背而已。如果要讲求效率的话，我想那边的书会比较好。」
羽川翼说完……接连从书架上拿出好几本参考书，交到我的手上。一本、两本、三本、四本，总共五本。
我们现在位于，距离直江津高中不远的大型书店。
时间是六月十二号，礼拜一。
时段是放学后。
文化祭迫近眉梢，将在本周末的礼拜五、六举办，今天班长羽川和副班长我，终于结束了讨论和准备的工作，在回家的路上顺道去了书店一趟。应该说，是我拜托羽川陪我来的。
麻花辫、眼镜。
班长中的班长。
超级优等生，羽川翼。
「抱歉，羽川……我差不多快超出预算了。」
「咦？预算是？」
「一万日币。回家拿的话应该有一点，不过我现在身上只有那么多钱。」
「啊。因为参考书还满贵的。如果考虑到内容，贵一点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那我看这样吧，除了参考书的好坏以外，也把成本效益列入考虑吧。这本书放回去，换成这一本。」
羽川翼——
她也曾经和怪异扯上关系。但是跟我、神原或战场原比起来，她的情况应该算是特殊案例——因为，她完全丧失了和怪异相关的记忆。她已经彻底忘记了黄金周的恶梦（那足以和我的春假地狱匹敌）。
我是鬼。
神原是猿猴。
战场原是螃蟹。
然后，羽川是……猫。
「不过，」
羽川突然开口说。
「我稍微有点高兴呢。」
「……高兴什么？」
「阿良良木居然会希望我帮你选参考书。如果你愿意认真读书的话，那我的努力也不算白费了啊。」
「………………」
不对。
你的努力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这家伙似乎一直误会我是不良少年，硬是把我提拔为副班长，想让我改过自新……
她完全搞错了，或许应该说她几乎走火入魔了。
「嗯——也不是要认真读书啦……我想自己差不多也该考虑一下未来的出路了。」
「出路？」
「或者应该说升学的事情吧……之前，战场原有跟我谈过这个话题。然后，我就问她想要考哪间学校……」
「啊。战场原同学要去读这里的国立大学吧？她应该可以靠推荐入学进去。」
「……你真是无所不知呢。」
「我不是无所不知，只是刚好知道而已。」
稀松平常的对话。
应该说，羽川一直以来都比我还要更担心战场原的事情，因此身为一个班长，这点小事她会知道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说起来，很难得战场原对于羽川这种过度热心的个性，没有流露出超常的厌恶感。如果是羽川的话，邀请她来参加正在计划中的战场原生日派对，应该不会让战场原火冒三丈才是。
可是，开个生日派对，居然还要顾虑女友会不会发飙……
「咦？那阿良良木你该不会想和战场原同学考同一间大学吧？」
「你先别跟她说喔。我不想让她抱有奇怪的期望。」
我下意识拿起手边的一本参考书，啪搭啪搭地随意翻阅。这个举动不是因为我想要遮羞。
「应该说，她会对我说一些很冷淡的话吧。」
「冷淡吗……你们是男女朋友吧？」
「是没错啦。不过，她给人一种对亲友也会很冷漠的感觉啊……」
「嗯嗯？啊，原来是这样啊。你把『对亲友也要有礼数』的礼数，换成冰冷淡漠的冷漠，变成了一语双关的俏皮话吗①？啊哈哈！阿良良木真有趣。」
①注：日文中，礼数和冷漠发音相近。
「不要解释得这么明白！」
还有别说这是俏皮话。
也别说这很有趣。
「啊哈哈！阿良良木你肯定是在说『她会对我说一些很冷淡的话吧』的时候，就已经想到那个俏皮话了吧？这样说起来，你也预料到我会说『你们是男女朋友吧』这句话了吧。真是的，你想得还真是周到呢。」
「不要把对话的构造拿出来分解！」
总觉得我已经一丝不挂了。
我把话题拉回。
「我也没有什么具体的目标啦，上次的实力测验，我考的分数比自己想得还要高。我原本想说不要不及格就好……我和战场原比起来还差得远啦，不过我隔了好久难得认真看书，所以考的分数还不错。」
「上次好像是战场原同学一对一教你功课的吧？」
值得一提的是，那位战场原教我这种吊车尾的人，还能轻松地考出学年第七名的总成绩。这不知该用厉害还是用牛逼来形容，到了那种境界，我也只有五体投地的份了。
再附带一提，总成绩第一名的是羽川。
这点自然不在话下。
她考出全科目第一名的成绩。
每一科几乎都是满分。
另外，我除了数学以外其他都不是可以上榜的成绩，但从至今的实力测验来看，我的成绩有了显著的进步。
进步到会让我稍微抱持一点梦想。
现在是六月。
接下来的半年，假如我好好读书的话——
我的脑中甚至浮现出这种想法。
「总觉得战场原教我功课，让我阔别已久地又掌握了读书的方法……应该说，她让我回想起国中时候的感觉。因为我在一年级刚入学的时候，就已经放弃课业了。」
「嗯——我觉得这是一个好现象。虽然你是因为想要和女朋友读同一所大学，动机有点不纯，不过学问之门永远都是敞开的。嗯，既然这样，那我也会全面地协助你的。」
「………………」
战场原的教导方式很可怕，你也不遑多让啊……
不过这话我不会说出口。
而且，我要考上大学，不管怎么想羽川翼的协助都不可或缺吧。
「所以，要是我的预测顺利的话，我打算从暑假开始上补习班，你知道哪一家比较好吗？」
「嗯——那个我不知道。因为我没有上过补习班。」
「是吗……」
你这该死的天才。
「不过，我会帮你问一下我朋友。」
「你实在是乐于助人啊。帮了我一个大忙。唉呀！不过实际情况来看，今年要考上可能有点困难，我估计如果重考一年的话，应该可以考上吧。」
「还没做之前，志向就这么低怎么行呢。既然要考就一次合格……那战场原同学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啊？」
「所以说，要等我安排到一定的程度吧……毕竟她的帮助也是必须的。战场原要考的国立大学，好像有很多种考试的方式，总之我就选择重视数学的考试方式……」
「原来是这样啊。」
啪一声，羽川又把一本参考书放到我的手上。
「来。这样刚好一万。」
「……咦？真的假的。你把钱算得这么刚好吗？你做得到这么巧妙的事情吗？」
「这只是普通的加法而已吧。」
「…………」
这么说确实没错……可是数字基本上都是四位数，还要用心算，而且你还一边和我讲话耶……我原本以为自己很擅长数学……其实我从小学程度的数学开始，就已经不是羽川的对手了吗？
这让我有点受挫，或者该说是让我意志消沉吧……
感觉自己刚鼓起干劲，就被人狠狠泼了一桶冷水。
未来半年，我必须要跟战场原黑仪和羽川翼带给我的，无法斗量的自卑感一块奋斗吗……
唉呀。
不过我也只能努力了。
「对了，阿良良木。」
「干么啊，突然这么正经。」
「刚才说我们聊的那个，你们在荒废的神社发现被切成五等分的蛇尸体……然后接下来呢？」
「诶……啊，你是说那个啊。」
放学后，我和羽川在准备文化祭时聊到了那件事。本来我只是想告诉她忍野的近况而已，不过毕竟昨天的事情让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于是我告诉了她。小动物被杀害分尸的话题，会让人听起来不太舒服，所以我马上就打住了，看来羽川她也很在意的样子。
「也没怎么样。总之我和神原两个人，挖洞把那条蛇埋了……不过在那之后，我们在附近闲逛的时候，发现四周都是蛇的尸体。」
「都是……蛇的尸体？」
「对。全都是被切得七零八落的蛇尸体。」
有五、六条左右。
我数到一半就停止了。
也放弃要让它们入土为安。
因为神原当时看起来真的很不舒服。
「最后，我们马上就下山……然后在那附近的公园，吃神原做的那个便当。因为实在太好了，让我吓了一跳，结果我一问之下才知道那是她请她奶奶帮忙做的。应该说是相反，是神原她奶奶在做，她在旁边帮忙的感觉。因为我问她：『你做了什么？』她说：『我有帮忙准备菜刀、烧开水、还有看着锅子不让煮沸的水溢出来，不过最后还是溢出来了啦。』之类的。话说回来，她的运动能力已经高得离谱，要是还很擅长料理的话，那就有点太过贪心了。」
「或许你说得没错吧。不过神原同学真的好可惜喔。要是她的手没受伤，现在应该下场比赛了吧。」
「————」
好险。
那方面的事情，我要瞒着其他人才对。
刚才我差点就说溜嘴了。
知道神原骏河引退真相的人，在直江津高中里头只有我和战场原而已。我俩知道就够了，不能再让其他人知道。
好笑的是我们吃完便当后，神原的身体状况真的恢复了。那个运动少女，能量的吸收效率似乎非比寻常地好。
「唉呀……阿良良木你还真是辛苦呢。」
「是啊。蛇被人那样杀害，我总觉得好像有人在做什么仪式一样。感觉有点让人毛骨悚然。地点是旧神社也让我有点在意。啊，羽川你该不会早就知道那边以前有一间神社了吧？」
「嗯。」
羽川很干脆地点头。
仿佛理所当然。
「那边是北白蛇神社吧。」
「……蛇吗。这就表示——」
「对。那边好像是信仰蛇神的吧。我也不是很清楚啦。因为我是本地人，所以刚好知道而已。」
「那种事情，我想通常就是因为是本地人所以才会不知道吧……而且我觉得你知道的已经够多了。不过，这样啊……在信仰蛇神的地方杀蛇吗……那果然很像某种仪式。我先向忍野报告一下……会比较妥当吧。」
怪异。
如果是我想太多就好了。
可是……还有千石的事情。
千石抚子。
「………………」
……不过，这对话的方向不太妙呢。
羽川已经遗忘了和怪异有关的记忆。虽然她记得自己曾经受过忍野的照顾，然而她已经忘了自己被猫魅惑，最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不完全因为这个缘故，总之我就是不希望羽川和怪异扯上关系。战场原、神原或者是八九寺的事情，羽川都没必要去知道——至今是如此，未来也是一样。
我如此心想。
因为这家伙实在是个好人。
「可是啊，阿良良木。」
话说回来，现在想这些只是在杞人忧天而已。
「我想说的不是那个。我是说神原同学的事情，让你很辛苦吧。」
「…………」
反而，
我要担心自己才对。
「神、原、同、学、的、事、情。让你很辛苦吧，我想说的是这个。」
她一字一句，断句分明地对我说。
脸上还带着笑容。
那笑容反而让人背脊发凉……
「对、对啊……没错，因为她突然身体不舒服，我还以为她怎么了……不过，没什么大碍真是太好了。」
「我不是说那个。」
羽川的口吻严肃。
不对，这家伙的口吻基本上都很严肃，但是这次特别严肃。
「阿良良木，你和自己女朋友的学妹走那么近不会有问题吗？让战场原和神原同学重修旧好的人是你，你们会有某种程度的友好，我想也无可厚非。不过手勾手不太好吧。」
「我也没办法吧。因为那家伙很平易近人嘛。」
「你觉得那可以当作借口吗？」
「这……」
没办法吧。
不管我怎么思考。
「唉呀，你大概是第一次有学妹吧，所以我也不是不能体会啦。你国中的时候也没参加社团吧？有可爱的学妹，会让人很高兴呢。还是说你单纯只是因为神原同学的胸部，感觉起来很舒服的关系？阿良良木你好猥亵喔。」
「呜……」
很微妙地，我无法反驳。
她说的不正确，但就算我去否认，听起来也像是在说谎。
「我想，神原同学也是因为退出社团的关系，心情有点不稳定，不过阿良良木，你现在应该要好好地划清两人之间的界线吧？」
「嗯——」
「难得你让圣殿组合重修旧好，要是因为你的关系又害她们解散了，不就没意义了吗？」
「你说得没错啦。」
我意志薄弱。
应该说我是一个软弱、容易受人左右的家伙。
「唉呀，这样看来，神原同学看起来好像也不擅长和男生相处吧。我这么说可能很奇怪，不过她一直被当成明星看待，所以反而没那种机会吧。」
「也对啦。」
毕竟她是百合。
又爱战场原。
这些也是秘密。
「阿良良木你也很不擅长那种交际方式呢。不过，有些东西不擅长可以被原谅，有些则不行。」
「可是啊，战场原她说要我好好照顾神原，还说什么『要是你对我的学妹失了礼数，我可不会饶过你』之类的话。感觉我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作用关系一样。如果是三角关系的话，就是不合情理的等腰三角形。战场原好像也叫神原可以多来麻烦我。」
没错。
这种情况下，让人搞不清楚的是战场原的心理。
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那是，这个嘛，是这种感觉吧？」
语毕，
羽川将双手轻轻伸向我。接着，用双手从左右两旁触碰我的头，将其固定住。我双手抱着一堆参考书，无法挥开她的手。
「诶？咦，怎么了？」
「来，请吧。」
羽川用双手调整我头部的角度，自己抬头看我，让我俩刚好可以正视彼此的脸庞。我们四目对望。瞬间，羽川闭上双眼。眼镜后方闭起的眼眸，睫毛似乎在颤抖着。同样闭起的唇瓣，很自然地，像是在对我述说着什么——
「诶？诶？诶？」
这、这状况是怎么回事？
应该说这发展是怎样？
可是羽川是班长，她和忍野一样是我的恩人，不对，她绝对比忍野还要更有恩于我——
可、可是我好像必须要亲才行？
她刚才都说请了……
虽然她的眼镜有点碍事……不对。
应该说在这种状况下，我什么都不做才……！
「……就是这种感觉。」
说完，
羽川突然放开了手。
脸上浮现出调皮的笑容。
「还差一秒的感觉对吧？阿良良木。」
「哪、哪有……你在说什么啊。」
我的声音很明显高了八度。
「你在说什么啊」这句话是说我自己才对。
「所以说。阿良良木你很软弱，容易受人左右。」
「………………」
这句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特别响亮啊。
而且我无法反驳。
我想应该没有差一秒这么夸张，但我内心有所犹豫是无法否定的事实。
「阿良良木你对谁都很温柔吧？这样站在战场原同学的角度来看，她应该会很不安吧。战场原同学只有你一个人——可是讲极端一点，你的感觉好像不管对方是谁都没关系的样子。」
「……不安吗？」
她是那种情绪丰富的人吗。
不过呢，没错，我是想要改正战场原那种冷漠的个性，才会居中让她和神原重修旧好。这么一来，战场原也想要改掉我软弱、容易受人左右的个性，所以才……是吗？不对，那不可能。完全称不上是理由。
「你容易被气氛牵着鼻子走，又不想要伤害到别人。温柔一般来说是很好啦，不过有时候对对方是没有好处的。以战场原同学的立场来说，她可能不希望你和神原同学的感情太好吧？可是她却说不出口，反而说了反话——不是吗？她可能觉得你们亲近一点也无妨，或者她是真心希望你们感情好一点，不过她希望你能够好好地划清界线……应该说，她希望你在比较过她和神原同学两个人之后，依旧能够选择她。」
「什么鬼。听起来莫名其妙。」
「战场原同学也是进退两难吧？毕竟你是她最重要的男朋友，神原是她最重要的学妹。」
「嗯。」
而且神原还是百合。
这点战场原已经知道了。
如此来思考的话，这是一串非常复杂的人际关系。
「唉呀，因为战场原同学是傲娇嘛。」
有如在总结对话一般，羽川说。
「她的行动原理，我们不能用一面倒的方式去理解。必须要时常观察她的内心变化才行。如果你也觉得战场原同学很重要的话，就不可以因为一点小小的诱惑就动摇了。因为对任何人都很温柔，实在有点不负责任呢。」
「嗯……你说的我感同身受。」
刚才的实际演练很有效果。
我似乎能够体会自己的意志有多么地薄弱。
……可是，用一句「因为是傲娇」来总结真的好吗……话说回来，原来羽川翼也知道傲娇这个词的意思啊……
这家伙真的无所不知呢。
战场原在教室总是戴着猫的面具装乖，羽川可能早就看透她面具底下的真面目了吧。
毕竟，猫是羽川的专业领域嘛。
「对了，羽川你大学要读哪啊？应该是东大吧？还是说，在全国模拟考能考第一名的人，都会去读国外的大学？」
「诶？我不升学啊。」
「…………咦？」
这劲爆的发言是怎么回事。
我真的瞠目结舌。
「你不……升学吗？」
「嗯。」
「是钱的问题吗？可是，你的话应该可以推荐入学……」
应该会变成各校争夺的第一指名啊。
就算要她一面领薪水，一面读大学也不奇怪。
「不是那个问题。我也不是很想去读大学……这个嘛，先跟阿良良木你说应该没关系吧。我毕业之后，想要出外旅行一趟。」
「旅、旅行？」
「我想花个两年左右的时间，去世界各地看看。因为世界上有很多现在不看，以后就看不到的世界遗产。我一直都在依赖知识，所以想要出外去累积各式各样的经验。如果想读大学的话，旅行完再去也不迟啊。」
「…………」
她一时兴起说出这种白日梦——
看来并不是这样吧……
羽川的成绩没有糟到必须要逃避现实，不去参加联考战争。就算明天是升学考试，凭她的实力也能够充分应对。就算此时此刻开始考试，不管是哪所大学她应该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地轻松考上。因为羽川是这样的人，所以恐怕她的旅行计划也已经筹备到一个阶段，无法变更了吧……
「老师那边你先帮我保密喔。要是告诉他们的话，他们一定会吓一跳吧。」
「嗯……是啊。」
「我打算找个时间跟他们说。」
「这样啊……你不管什么时候说，我想他们都不是吓一跳就可以了事的……」
肯定会造成举校哗然的大骚动吧。
升学高中的状元居然对自己的未来做出这样的选择，若此例一开，学校的传统校风恐怕会受到影响。而且做出这种决定的人，还是将来备受期望的羽川。当然，她本人肯定也十分清楚吧……
「拜托你啰。相对地我也会把这次的事情，神原同学的事情，帮你保密不告诉战场原同学。」
「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我也不觉得心里有愧疚啊。可是呢……」
「嗯。好，我知道了。」
嗯——
这该不会是忍野……的影响吧。
羽川对那无根浮萍的某些地方，是非常尊敬的。至少他的影响力不容忽视。倘若是这样，我觉得忍野的罪孽会很深重——那家伙真的是一个麻烦人物。
原来……原来是这样吗。我一直以为羽川高中毕业后，还会继续担任某种班长，一直以为这是被神选上的班长的宿命，不过她只身去旅行的话，就不会身居班长或任何职务了。
我现在的心情，很想叹一口气。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吊车尾的我，事到如今才准备要考大学。
优等生羽川翼，立志跳脱社会的既成框架去行动。
神原骏河提早退出篮球社。
就连八九寺真宵，也无法回到过去。
能恢复原状的人——
只有战场原黑仪一个人而已。
「……好痛！」
此时。
羽川突然用右手抵住自己的头。
有如在支撑一般。
「嗯？怎么了？」
「没事，只是突然……头有点痛。」
「头痛？」
我想起神原昨天在神社突然身体不适的事情，不由得焦急了起来。不过，「啊！不要紧、不要紧。」羽川马上抬头说。
「从前阵子开始，我就偶尔会这样突然开始头痛。」
「喂喂……这样哪里不要紧了。」
「嗯——可是痛一下就会好了。我不知道原因啦……不过大概是因为最近忙着准备文化祭，都没有读书的关系吧。」
「你不读书就会头痛吗？」
那是什么体质。
她头上戴着孙悟空的金箍吗？
她认真的程度，已经到了登堂入室的境界。
或许已经深入骨髓了吧。
「那我送你回家吧？」
「没关系，不用。我家那边——」
「啊……对喔。」
失态。
我太多嘴了。
「不过，不好意思。我要先回去了。阿良良木你再多选一下参考书吧。你手上的是我推荐的没错，不过这种东西到头来还是要看个人的喜好。」
「好。那就——」
「嗯。」
说完，羽川飞也似地离开了书店。
不管怎么说，我都应该送她到家里附近才对，但别看羽川那样，她其实还挺固执的，或许应该说她不喜欢让别人看见她软弱的一面。既然她本人都说不打紧，我也不应该多加干涉吧。
可是。
头痛吗……
这让我稍微有点在意。
羽川的话，她的头痛就表示……
「………………」
羽川对战场原的螃蟹、八九寺的蜗牛、神原的猿猴，以及自己的猫等事情，至今一概不知。
可是，她知道我的鬼的事情。
虽然这不能代表什么。
可是羽川对我有恩，这是一个不动如山的事实。不光是因为怪异的事情——单凭是她说的话，一字一句就不知道为我带来多大的救赎了。
今天也是。
所以我很希望自己能够帮上她的忙……
唉！我真想多关心她一下。
「……先到别区去看一下吧。」
我顺从羽川的忠告，继续挑选参考书，然而做不惯的事情就是做不惯，每本参考书在我眼中看起来都一样，最后我决定暂时先买羽川推荐的这几本（最后总共买了六本。我也花了时间慢慢算了一下，结果真的刚好一万块。太强啦），随后离开了参考书区。由于预算刚好用尽，我无法再多买什么，不过呢，好在看书是免钱的。虽然检阅最新一期的漫画杂志时，手上抱着一堆参考书还挺蠢的，可是只要抱着参考书，就让我觉得自己似乎变聪明了些，就这样打发时间其实也不坏……不过，我觉得会有这种想法就已经够蠢了……
「……嗯？」
我想要往别区移动时，瞬间驻足在原地。眼前出现一个不可能的事物，让我不由得僵在那里。手上抱着的参考书差点掉落在地。
不对。
这并不是不可能。
住在同一个城镇的人，会在镇上最大的书店相遇的可能性绝对不算低吧——至少比在通往废弃神社、猛然一看还找不到的阶梯上，碰巧擦身而过的可能性还要高很多才对。
但上述的情况，以机率来看也不是零。
所以……就算连续两天碰到面，
也不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千石。」
站在参考书区旁的咒术·超自然区中，拿着一本厚重的书籍正在阅读的人，正是千石——小妹以前的朋友，千石抚子。
她似乎全神贯注地在阅读，完全没注意到我的存在。我无法绕到她的正面，所以只能窥视到她的侧脸……但我依旧能看出她昔日的容貌。她就是小学的时候，常来我们家玩的……应该说是被带来我们家玩的千石。她的名字千石抚子很独特，所以我记得她的全名。特别是「抚子」两个字。你那个汉字是念「NADESHIKO①」才对吧，为什么会少一个音啊——小学时候的我总是感到不解……
①注：千石抚子的抚子，念法为：「NADEKO」。
她和小妹同年。
就表示她现在是……国中二年级吗。
她应该是读我毕业的那所公立国中吧，虽然她现在穿便服我看不出来。在这一带鲜少有人会像我两个妹妹一样，选择就读私立国中。
「………………」
我是想起了千石的事情没错。
不过她还记得我吗？
昨天我们擦身而过时，她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不过那或许只是因为在那种山中，居然会有自己以外的人从下面爬上来，让她感到讶异罢了。毕竟朋友的哥哥这种小事，平常根本不会有人记得吧……倘若如此，我在这边贸然向她搭话也满奇怪的。
可是。
蛇。
没错，蛇——
我还在思考时，千石把阅读的书放回书架上，准备要离开这里。我立刻躲起来，免得被她发现。我没有躲躲藏藏的理由，但却反射性地做出动作，让我在此完全失去了出声叫她的机会。我以书架为墙迂回地绕了一圈，确认看不到千石的身影后，往她刚才站的地方走去。
因为她刚才看的那本书，让我很在意。
我确认那本书的书名。
「等等……这是——」
那本书是一万两千块的硬壳书。
不是国二生买得起的东西。就连高中三年级的我，现在手头的钱也无法带它回家。
买下它的话，我就不能买参考书了。
所以，她才会在店里把它看完吧。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
问题是那本书的书名。
我从深处的书区走出，在店内寻找千石的身影，但已经看不到她了。或许她跑到别的书区去了，但眼下她已经离开书店才是正确答案吧。而且，她那套便服……
长袖衣裤。
深戴的帽子和腰包。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八成是要去那里吧。
我决定先到柜台买下参考书。柜台排着许多等候结账的客人，但我还是耐心等待。焦急没有好事。我应该先冷静下来才对。我一边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同时将万元钞票放在托盘上。柜台的店员似乎因为刚好是一万元而吓了一跳，不过那不是我的功劳，所以怎么样都无所谓。
不对。
就算我们以前认识……我一个人还是有点勉强吧。
一个人能做的事情有限。
既然这样，照这个发展来看……我也只能请那家伙帮忙了吧。对这一类的事情，那家伙应该特别厉害吧……虽然羽川才刚叮咛过我，可是现在的情况也莫可奈何。
店员帮我把参考书放入手提袋后，我左手提着袋子，走到店外后拿出手机，拨打昨天在那之后，那家伙给我的电话号码。前天打电话到她家去的时候也是一样，第一次拨打的电话号码，总是会让我觉得紧张。
电话响了五声左右。
「我是神原骏河。」
电话一接通，她马上就报出全名。这情况实在很少见，让我稍微吃了一惊①。
①注：日本人接电话时一般都是报自己的姓，对方如果较亲密就会报名字，通常不会报上全名。
「神原骏河。得意的招式是二段跳。」
「骗鬼耶。那种东西人类哪做得到啊。」
「嗯？这个声音还有吐槽的方式，是阿良良木学长吧。」
「……是我没错啦。」
居然用声音和吐槽的方式来判断对方是谁。
昨天我不是告诉你我的号码了吗。你没把我的号码记在电话簿里吗？这还真让我伤心……啊，或许她还没摸熟手机这种工具的使用方式吧。毕竟她看起来对机械很不擅长的样子。
「神原，你有空的话，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你现在在干么？」
「呵呵！」
神原发出无畏的笑声。
「不管有没有空，只要阿良良木学长希望，不管要去哪里我都奉陪。我没必要听理由，学长只要把地点告诉我，我马上就会过去。」
「你这样说是很好啦……如果你没空的话，不用勉强也没关系啊。昨天我才硬把你叫出来过而已，现在找你我心里也很过意不去。神原，现在你在哪？在做什么啊？」
「那个……问我在做什么的话……」
「干么啊，真不干脆。你真的有空吗？这样的话——」
「不是，那个……嗯。」
神原有如下定决心般说。
「我还是无法隐瞒学长啊。现在我在自己的房间里，正在看A书，沉溺在猥亵的妄想当中。」
「………………」
我不该逼问她的。
搞得我自己变成了性骚扰狂一样。
「啊！可是有一点请千万不要误会，阿良良木学长。我是在看A书没错，不过全部都是BL的。」
「拜托！唯独这点请你让我误会吧！」
「因为今天是新刊的发售日，包含在考试中没办法买的那些，我一共买了二十本左右。」
「是喔……这就是所谓的大人式购物吧。」
「啧啧啧。在这种情况下，希望学长能用少女式购物这种说法啊。」
「你少啰嗦！」
这么说来，神原在放学后也有来这间书店吗……这附近就连BL书籍也很齐全的书店，论规模来看也只有这里而已，所以八成是吧。可是，这样一来这城镇真的很小……如果这是美少女游戏的话，我已经完成了一堆必要的条件了。
「也就是说，你很闲吧。」
「唉呀，学长这么说也没错啦。我正在思考学长和忍野先生缠绵情节，所以不能说很忙啦。」
「那就是你的猥亵妄想吗！」
「对了，我该去哪里才好？」
「不要转移话题，不对，不要把话题拉回去！神原，你快告诉我谁是攻、谁是受！我如果是受的话可饶不了你！」
脑残的对话。
每次和神原讲话都是这样。
「唉唉……我偶尔也想和你聊一些比较有知性的话题……你的头脑应该不错吧？」
「嗯。我的『成积』算很好喔。」
「从你的用字来看，你的成绩似乎很差的样子……」
总之，我说。
在这一来一往的脑残对话当中，千石正逐渐在远离这间书店……不过就算她离得再远——我也知道她的目的地是哪里。
穿着便服的千石抚子。
品味有些朴素，不过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长袖长裤。
仿佛她等会要去山上一样。
「昨天我们去的那间神社。待会在阶梯前面的人行道碰头。从位置上来看嘛，你那边虽然比较近，不过我是骑脚踏车，所以我应该会先到那边等你吧。」
「这可伤脑筋啦，阿良良木学长。学长觉得我会连续两天都让学长等吗？如果是的话，我的信用也扫地了啊。既然学长都这么说，那我也不能闷不吭声了，我要趁这个机会洗刷污名，挽回我的名誉，今天我一定会先到的。」
「你坚持的地方好奇怪，真让我伤脑筋啊……不过麻烦你尽量快一点吧。啊！别忘了穿长袖长裤喔。」
我从学校正要返家，身上还穿着制服。最近才刚换季，制服是短袖的，但这也没办法。下半身是西装裤，只能凑合一下了。而且，我稍微被虫螯蛇咬也不会怎么样——这就是所谓吸血鬼的后遗症。
「我知道了。那就照阿良良木学长的吩咐。」
「那麻烦你了。」
我说完挂掉电话，走到书店后方的停车场，打开脚踏车的锁。千石离开书店已经超过十分钟了……我不知道她的移动方式，不过昨天在阶梯的入口附近，没有脚踏车之类的东西放在那里，所以她似乎是徒步……不管怎么说，假如她的目的地是那间神社，在距离上我已经追不上她了吧。
话说回来，神原那家伙，真的没问我叫她出来的理由呢……
她的忠诚心真是可怕。
当然对神原来说，战场原的命令系统大概是更上位的东西吧，不过那样能力高超的人，居然这么勤快地为我尽心尽力，老实说我与其说是高兴，倒不如说是有点害怕啊……
可是，我无法丑化神原对我的印象，如此一来我在她面前，不由得就会想扮演一个符合她理想的学长，或者应该说我不想背叛她那过度的期待。
唉呀，这也不是坏事啦。
「战场原她是怎么做的呢？」
国中时代，正是圣殿组合的蜜月期吧，那时候的两人，感觉到底是怎么样呢。
当我在想这些事情时，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来到那座不知名的山前，通往神社的入口处。
不愧是脚踏车，真快。
我这么想的瞬间，发现神原已经在入口处了。
「………………」
这家伙的脚上有装车轮吗？
飞毛腿也要有个限度……如果是电动脚踏车之类的东西，这学妹恐怕可以轻松超车，把它甩开吧。要是人类可以和这家伙一样用相同速度奔跑的话，汽车大概就不会被发明出来吧。怎么说呢，就算她在挂掉电话后马上准备出门……不过她真的有照我说的穿长袖长裤来呢（而且还记取昨天的教训，裤子没有破洞，衬衫也没露出肚脐来）……
「唉呀唉呀，阿良良木学长。因为我换衣服也没花多少时间。我夏天在家都只穿内衣裤而已。」
「神原……我单纯是因为担心你才这么说的，你要是再刺激我的欲望，我可不能保证你的贞操平安无事喔……？」
「我已经有所觉悟了。」
「我没有那种觉悟啊！」
「我相信阿良良木学长的理性。」
「我可没有那么相信自己！」
「这真叫我意外啊，原来对阿良良木学长来说，在家里只穿内衣裤是一种很棒的萌点吗？」
「就算你穿成猫耳女仆的样子，我也不会萌上你！」
「原来如此。那反过来说，这就表示只要对象不是我，学长就会萌上猫耳女仆啊。」
「惨了，原来你是想套我的话！」
总之，我先把脚踏车停好。
虽然违法停车让我有罪恶感，不过只是暂停一下，就麻烦法外开恩吧。要是被人拖吊，到时候我也只有认命的份了。毕竟一点小牺牲是无可避免的。
「不过，扣掉换衣服的时间，你的脚程真的很快耶……如果你稍微努力一下，应该可以参加奥运吧？」
「奥运不是脚程快就可以参加的……而且田径项目本来就不适合我。」
「是吗。」
战场原在国中时代是田径社。当时她听说篮球社的王牌脚程很快，所以亲自跑去找神原，那是两人第一次相遇——之类的。
「不过，要我说的话，我觉得你跑步的速度已经超越人类的极限了。」
「嗯——超越人类的极限……是什么意思呢，代表我是两栖类吗？」
「两栖类跑步哪里快了！」
「啊，的确是。」
「话说，神原，你把自己比喻成两栖类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不是有没有好处的问题。如果阿良良木学长要那样叫我的话，我会很乐意地说自己是两栖类的。」
「这，什么叫很乐意……」
「阿良良木学长，来，快点对我说：『你这只低贱的宠物！』」
「如果一句话有两个很重要的地方需要吐槽，整句话就会变得很长，要一口气吐槽不吃螺丝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所以通常都会直接无视，不过神原，我非常喜欢你，所以我会好好吐槽你的！第一我不会把两栖类当作宠物养，第二你刚才那句话已经是另一种类型的愉快了！」
顺带一提，我脑中想象的动物是猎豹。
不过，那也不能拿来当宠物啦。
啊——真是的，我刚才跟她告白，说我非常喜欢她。
我们果然是两情相悦。
「别说那么冷淡的话嘛，阿良良木学长，拜托你。请你对我说：『你这只低贱的宠物！』学长只要试一次就好。这样学长一定会了解我的心情。」
「你干么那么拼命！」
「呜……为什么大家都不了解我的心情呢……战场原学姐也说她不要——」
「就连那家伙也说不要吗！」
话说回来。
会拒绝很正常吧。
因为如果只是说出口也就算了，她还想要用那句话来自娱。
「对了，阿良良木学长。我该做什么才好？」
「啊，对喔。现在不是快乐聊天的时候。」
「我只要脱光就行了吧。」
「为什么你就这么喜欢脱衣服啊！」
「当然，如果学长要让我脱，我也不介意。」
「这不是主动或被动的问题吧！你是我国一时候的妄想具体化的样子吗！？」
「我是开朗的色情追求者。」
「谁管你的主张主义怎么样啊……」
「那我换个说法吧。我是追求性爱的开朗妖精。」
「怎么会这样！你只是把色情换成性爱，者换成妖精而已，听起来却好像变得很崇高一样……个屁！」
就算对方是男生也会构成性骚扰，这点我该怎么教导这女人才好呢。这会是一个小小的课题。
「那我该做什么好？学长不用客气，直接告诉我吧。我是一个粗人，学长不说我是不懂的。拐弯抹角只会拉拉拖拖浪费时间……拉拖……拉拖拉……」
「是拖拖拉拉吧，喂！」
「抱歉。我有点『伦无语次』了。」
「的确很语无伦次！」
「那是什么事情呢？」
「也没什么……我以前的一个朋友，」
我手指着楼梯。
「现在大概在上面吧。」
「嗯？」
「你记得昨天我们爬楼梯的时候，和我们擦身而过的女孩子吗？」
「嗯。是一个很娇小可爱的女孩。」
「我觉得你的记忆方式有点……」
「照阿良良木学长流的说法，就是腰部的形状很pretty（可爱）的女孩子。」
「我哪会用pretty这个字眼啊！」
算了。
毕竟她是百合。
总比她不记得还好，这样也比较好说明，
「那时候我一直在想好像有在哪里见过她……其实之后我又想起来啦。可是昨天没办法肯定，不过我刚才在书店看到她，整个就弄清楚了，她好像是我小妹以前的朋友。」
「哎呀！」
神原听到这句话，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那还真巧啊……真叫我惊讶。」
「是啊。我也吓了一跳呢。」
「对啊。上次让我这么惊讶，是在今天早上起床发现闹钟停住的时候。」
「时间上未免也太近了吧！而且那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惊讶！太过普通了吧！」
「嗯——那我更正一下吧。这个嘛，上次让我这么惊讶，是在寒武纪大爆发①的时候。」
①注：寒武纪大爆发，是指在距今五点三亿年前的寒武纪时期，短短两百万年间，生命进化出现飞跃式发展的情形。几乎所有动物的「门」都在这一时期出现了。
「这次变得太过古老，而且哪有这么了不起啊！不要把在小镇上偶然和以前的朋友再会这点小事，拿来和地球史上最伟大的事件做比较！仔细想想，这样你给人的感觉其实根本就不惊讶吧！」
「阿良良木学长的要求实在很高啊——然后，那个女孩今天也来这里的神社了？」
「没错。大概吧。」
从神原的反应来看，就连神速的她，似乎也没比千石还要早来到这里。不过，我有某种程度的肯定，千石在离开书店后会来这里，但说到底那只是我个人的推测，她不在这里当然是最好的。
不过……千石在书店看的那本书。
那才是问题所在。
「看的那本书……？」
「嗯。我待会再告诉你吧。总之我想拜托你的事情就是……那个，就算我以前认识她，现在我也不太敢出声叫她。而且，对方大概不记得我了吧，这样会变得好像我在跟她搭讪一样。毕竟刚进入思春期的女生，防卫的本能还满可怕的。」
「学长的说法听起来好像很有经验呢。」
「唉呀，也不是没有啦。」
大家都说我对任何人都很温柔，当然，我有时也会因为温柔而尝到一些苦头。唉呀，我不觉得苦头会带给我什么损失，但如果因为那样，而害我不能帮助到原本可以帮助的人，那可就不好玩了。
「等一下到那边之后，神原，你很擅长应付年纪比你小的女生吧。毕竟你是校内第一的明星。」
「现在我已经不是了，而且我也不觉得自己以前是，不过原来如此。我明白阿良良木学长的意思了。学长独具慧眼，真让我感到佩服。没错，我的确很擅长应付年纪比我小的女生。」
「我想也是。把你找来是正确答案。」
而且，神原看起来也很会照顾人，虽然她不是羽川。
她连续在国、高中都担任队长的职务。
这点和现在的战场原可说是完全相反……不，或许应该说是承继了战场原在国中时代的个性吧。
「具体啦说，只要对方年纪比我小，我都有自信在十秒以内把对方攻陷。」
「把你找来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我不需要你强到那种地步！
我可不想让一个少女的人生就此错乱！
「该不会篮球社对你来说只是一个后宫吧……」
「我没说到那种地步。」
「那你打算说到哪种地步！」
「『只』这个字要拿掉。」
「根本没什么差吧！」
「嗯？小妹以前的朋友吗……也就是说阿良良木学长有妹妹……而且至少有两个以上。」
「…………呜！」
糗了！
我把自己妹妹的情报，告诉一个百合女了。
「呼呼呼……这样啊，阿良良木学长的妹妹吗……呼、呼呼、呼呼呼。长什么样子呢，跟学长很像吗——」
「你不准动歪脑筋……喂，你那种我之前从来没看过的诡异笑容是怎么回事！那是以克己奉公为卖点的你，对我这个侍奉对象该露出的笑容吗！？」
附带一提，
她们两个跟我长得满像的。
「讨厌啦，我当然不会对阿良良木学长的妹妹出手啊。不管是谁的妹妹，要攻陷一、两个年纪比我小的女生，对我来说根本是手到擒来的事情，比呼吸还简单啊。只要学长你对我好的话，我没理由做出那种勾当的。」
「王八蛋，你拐弯抹角地在威胁我……」
「威胁？唉呀呀，这种说法很难听呢。我最敬爱的阿良良木学长说这话让我好震惊，懦弱的我整个乱了分寸，连我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呢。我说学长，你应该有其他的话要对我说才对吧？」
「唔、唔喔……」
她被影响了……
这个学妹，确实开始受到「现在」的战场原的影响……！
这绝对是个不好的影响。
「唉呦！我用跑的过来，胸部有点酸痛呢。有没有人可以帮我揉一下啊。」
「帮你揉胸部我没什么损失吧！」
「玩笑先说到这里。」神原用严肃的口吻说。「既然学长这么说，我当然也会全力协助——不过，这当然也包括昨天的那个吧？」
「嗯……没错。」
「那……就是那种事情对吧。」
「……嗯。」
「唉呀呀。」
神原耸耸肩，一脸无可奈何。她用包着绷带的左手想要搔头时，突然停住换成了右手做动作。
「看来战场原学姐说得没错，学长对任何人都很温柔。这件事情我在跟踪学长的时候，就已经充分体会过了——可是像这样亲眼看到的话，给人的印象还是不一样呢。」
「神原……」
「对他抱有恩情会让自己感到空虚，这是战场原学姐说的。」
「…………」
「这些话不重要。是我在自言自语。不，我失言了。那我们走吧，阿良良木学长。不快点的话，她可能已经把事情办完了。」
事情。
来到荒废的神社里头，办事情。
「嗯……你说得对。」
我俩并肩踏上昨天也爬过的那座阶梯。
今天……神原没有过来牵我的手。
「我说，神原。」
「怎么了？」
「你有考虑过未来出路之类的问题吗？」
「未来的出路……我在左手变成这样之前，原本想要靠运动保送进大学的，现在手变成这样已经没办法了。所以我打算直接参加考试，然后升学。」
「这样啊。」
她的左手虽然会好，但那也是在二十岁前的某一天。对现在才十七岁的神原来说，长则三年的光阴实在太过漫长、太过沉重了吧。
「我还没有决定要读哪一所大学，不过还是篮球强一点的大学比较好——这样去想的话，我应该会选体育系的大学吧。」
「你没想过要和战场原读同一所大学吗？」
「原来阿良良木学长有那个打算啊？」
「老实说，」
这件事情你要对战场原保密喔，我说。
嗯，神原点头。
这学妹真是率直得可爱。虽然我很不甘心，不过这点确实和羽川说的一样……光是有一个可爱的学妹，就会让人很高兴。
「以你的成绩，要和战场原考同一所大学也是……有可能的吧？」
「这个嘛。我是努力型的人啊，光是要维持现在的偏差值，我就已经很拼了。」
「对喔。可是——」
「而且，」
神原接着说。
「一直追寻战场原学姐的脚步，也不是办法。」
「…………」
这是……哪一种心境的变化呢。
这不像神原会说的话……不，这可能是我的预测太过天真，或者是我错估神原了吧。不过，上个月我刚认识神原的时候，她应该是个一心只想追寻战场原黑仪脚步的女孩啊——
透过怪异，
她有什么地方改变了呢？
怪异——不完全都是有害的。
追根究底来说，怪异没有好坏之分。
「不过啊，不管未来选择哪一种出路，我都希望毕业之后还能跟学姐和学长保持联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三个人聚在一块，跟你们小两口拍一张纪念照来迎接最终回。」
「最终回……」
「或者是我抬头仰望黄昏的天空，看着映照在半空中的两人身影，来迎接最终回……」
「照你这种说法，我和战场原不就挂了吗？」
讨人厌的最终回。
应该说，这是个讨人厌的说法。
「我班上有一个叫作羽川的人。」
「嗯。」
「你知道她吗？」
「没有，我不认识她。」
「毕竟学年不一样嘛……不过，她在三年级可是很有名的喔。因为她的成绩是学年第一。她从一年级的时候开始，就没有把第一名的宝座让出来过，是一个典型的优等生。那种角色设定根本就是在开玩笑了吧，她就是那种人。之前我有请她教我功课过，要说第一的话，她不只是在校内，就连在全国模拟考也拿过第一名。她跟你还有战场原，应该是同一所国中毕业的。」
「真的吗？原来还有那么厉害的人物啊……」
「不过那个厉害的人物，不打算读大学的样子。」
「……是吗？」
「她说她想要去旅行，去见识一下各式各样的东西。我不是说她的想法不好，不过总觉得她的话让我想了很多……啊，这算是秘密喔。学校要是知道的话，肯定会闹得满城风雨吧。」
「我知道了……不过，这番话的确发人省思呢。直江津高中在体制上，除了升学以外，几乎可以说是没有其他的选择——没想到那位学姐居然很干脆地，选择了没有道路的道路。」
「干不干脆我是不知道啦。不过她似乎没有迷惘的样子。」
或许是昨天走过已经认识路的关系吧，我和神原比昨天还要快爬上楼梯，来到了神社。
当然，这里犹如昨日，还是一间荒废的神社。
我看见远方贴在本殿上的那张符咒。礼拜六我才刚喂忍喝过血，视力也获得了提升，因此就连符咒上用朱笔写的文字也能一目了然。
和昨天不同的，只有那张符咒。
「………………」
这时，我偶然发现神原的脸色很差。刚才她不是这样的——我们很稀松平常地在聊天，然而她现在却明显地面露疲态。
这点也跟昨天一样。
不对，比昨天还要……更严重。
这不是因为爬阶梯的关系。
也不是她身体不舒服。
而是在踏进神社的瞬间穿过鸟居的瞬间。
「……喂，神原。」
「不要紧。我没关系……我们走快一点吧。」
但是，神原却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催促我继续往前走，不要停下脚步。她看起来很明显是在勉强自己。我原本打算说些什么，但最后我还是顺从了神原的建议。在这情况下，赶紧把事情处理完才是第一要件吧。
这间神社里头，
有某种东西。
有某种东西让神原的身体出现了异状。
这原本是……忍野拜托的工作。
轻松的工作在忍野的请托当中，是绝对不存在的。
「……千石！」
我一看见穿着长袖长裤、帽子深戴、系着腰包的她，蹲在神社角落的一颗大石头旁，不由自主地大声呼喊了。这样专程麻烦神原过来，就没有意义了。
可是，我无法不大声怒吼。
因为千石的左手，掐着一条蛇的头部。
而她的右手，正拿着一把雕刻刀。
她将蛇压在石头上
那条蛇还活生生的。
不过，现在似乎随时都会被杀死。
「快住手，千石！」
「啊……」
千石……看向我。
她用雕刻刀的前端，推起深戴的帽沿。
千石抚子……慢慢地看向我。
「历哥哥……」
你。
你还愿意那样称呼我吗——
我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个原本走在正义的道路上，却因为一个错误的判断而误入歧途，随后走过会让人泪干肠断的艰辛路程后，变成了黑暗组织干部，在反复做了许多让人不堪入目、不堪言状的恶事后，一位昔日的正义伙伴突然现身，并用过去的名字称呼我的黑暗主角一样，这正是我此刻的感受。

第02卷 化物语（下） 第四话 抚子·咒蛇 004
「蛇切绳。」
忍野他……稍微思考了一下后，用十分沉重的口吻，表情看似很厌恶般说出这个名字。以平常说话多用轻浮、不然就是讽刺口吻的他来说，这是一个不太常见的语调。
「照你说的八成是蛇切绳没错吧，阿良良木老弟。我可以断言，除此之外没别的了。蛇切、蛇绳、蛇切绳，也有人直接称呼他为口绳①——」
①注：日文中蛇的别名。
「口绳，就是蛇吗？」
「对。」
忍野重申。
「就是蛇。」
蛇。
爬虫纲、有鳞目、蛇亚目的无足爬虫类的总称。
圆筒形的细长身体，以及布满全身的鳞片是其特征。
脊椎骨有数百个，能够自由扭动身躯。
鬼、猫、螃蟹、蜗牛、猿猴……再来是蛇吗？
把鬼当作例外来看——蛇在这当中，给人的印象实在不是很好。感觉就是一个不吉利的象征。它带来的惊恐感，不是猫、螃蟹、蜗牛和猿猴能够匹敌的。
「哈哈——！」这时忍野半强迫自己改变沉重的口吻，一如往昔地露出了似是而非的爽朗笑容。
「唉呀！你的印象没有错啦，阿良良木老弟。蛇从以前就常被当成那种东西。毕竟和蛇有关的怪异也很多嘛。它们是肉食性动物，还有人说『一寸蛇能吞人』。而且，有些蛇还有致死性的剧毒……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在日本，说到毒蛇大概就是腹蛇、赤练蛇、饭匙倩①之类的。不过，反过来说也有人把蛇当作神圣的东西，信仰蛇神的也不在少数这点在世界的各区域几乎是共通的。同时具有正邪两面的象征，那就是蛇。」
①闽南地区对眼镜蛇的俗称。——祈注
「那间神社……也是信仰蛇神的吧？」
「嗯？奇怪，我没跟你说，你怎么会知道？啊！原来如此，你问班长妹的吧？」
「——你很清楚嘛。」
「阿良良木老弟身旁会知道那种事情的人大概也只有班长妹啦。哈哈！早知道贴符咒的工作，我应该拜托班长妹比较好的样子喔？因为老弟你去外面走，总是会带来一些麻烦的事情回来啊。这样的话，班长妹看起来比较可靠呢。」
「她已经……不欠你了吧。」
「是这样吗。」
忍野装傻说。
反应一如以往。
「不过，我这种人一说到蛇，脑中只有邪恶的印象而已。你说的蛇神信仰，我实在搞不太懂。没有邪恶印象的蛇类，顶多只有野槌蛇吧。」
「野槌蛇①吗？好怀念啊。我以前想要拿奖金，还很拼命地去寻找它的踪迹呢。可是最后还是没找到。」
①注：日本的一种未确认生物（UMA），有许多人目击过，但一直没人实际捕捉到。日本兵库县曾经开价悬赏，金额高达两亿日币。
「以一个专家来说那实在有点逊啊……而且还没找到啊……还有，对了，那个不是怪异吗？一种叫作衔尾蛇的东西。它吃自己的尾巴，变成一个圆环……」
「啊，那个啊。那不是它自己的尾巴，要说那个的话，阿良良木老弟，也有蛇会吃蛇的喔？好像是眼镜王蛇吧。蛇吞蛇的景象，照片上看起来还挺壮烈无比的。」
「嗯……唉呀，要我说的话，蛇这种动物不是理论上怎么样，而是生理上让我觉得很恐怖。我光是看到就会全身僵硬。」
「因为那种形状的陆上生物很少见的关系吧。就跟鱼在陆地上游泳一样，要说特殊也很特殊，人类会对它抱持异样的眼光也无可厚非吧。第一次吃海参的人很伟大——就像那种感觉一样。哈哈！而且蛇的生命力还异常地高喔，要杀死它不太容易。不管你怎么杀、怎么杀啊。有一句话叫作『蛇的半死不活』，那句话反过来说，就是在表示蛇的HP很高的意思。以那种大小的生命体来看，蛇的能力很明显已经达到上限值了吧。不过，蛇对人类来说也不是害兽。腹蛇酒和饭匙倩酒之类的东西，阿良良木老弟也听过吧。」
「我可没喝过喔。」
「那你有吃过吗？我以前在冲绳曾经一口饭匙倩酒，一口海蛇料理呢。因为蛇是一种会让人长寿的食材。」
「吃蛇我实在无法想象……虽然那应该没有海参夸张啦。」
「你的心胸真是狭窄啊。应该说是没有骨气吧。区区一条蛇就让你受不了啦。中国大陆那边还有一些地方会吃汪汪耶？」
⊙在国外，吃狗肉似乎真的是一件很猎奇的事情……——祈言
「我一点也不想否定他们的饮食文化，但是在说食材的时候你不要用『汪汪』这两个字！」
稀松平常的对话。
但是，
我总觉得忍野的表情有一点阴沉。这或许只是我的错觉吧。
旧补习班的废弃大楼。
在四楼。
我正和一个叼着烟没点火的怪人——不对，是恩人，同时也是一个轻浮的夏威夷衫混蛋，即忍野咩咩，面对面站在一起。
只有我一个人。
神原骏河和千石抚子那边，我请她们在某处待机。要说详细地点的话——就是在阿良良木家，我的房间。升上国中的同时，父母给我的那个房间。父母那边先不管，我两个妹妹有时会随便进我房间，不过只要把房门上锁，要撑几个小时应该不是问题……在没有任何监视的情况下，让那种性格、又是百合的神原骏河，跟千石以及我两个妹妹处在同一个屋檐下，老实说我也觉得有那么一点危险，不过最后我还是决定相信我的学妹。
而且，
最重要的是，我有不想带她们两人……来这个地方的理由。我不想让忍野见到她们——
在那之后。
我和神原带着千石，往我家出发。我让千石坐在脚踏车的后座。神原宛如很自然地，在一旁陪跑。我们下山之后，神原的身体就康复了，这应该算在预料之中的事情吧。昨天，她吃完午餐身体就复原的事情，看来似乎是我的误解。
好在我家没半个人。
两个妹妹似乎都外出了（两人有回过家的痕迹）。要骗过她们两人的眼睛进到家里是最麻烦的一件事情，然而我却完全漫无计划，只是听天由命地跑回家里，所以她们不在家真的是帮了我一个大忙。特别是我的小妹……先不管她记不记得小学时代的朋友，要是让她看到肯定会想起来吧。自己的哥哥带着自己以前的朋友回家，她一定会觉得事有蹊跷。
我们直接进到我的房间。
「历哥哥……」
千石用有气无力的声音说。
她低着头，声音听起来若有似无。
「你的房间……换了呢。」
「对啊。我现在自己一个房间。我妹她们的房间还是以前那间……她们应该待会就会回来吧，你要去找她们吗？」
千石无力地摇头说不。
她的声音很小，反应也一样。
或许是心理作用，她的体型看起来也很娇小。
过了六年，她应该有成长才对——然而她现在看起来，却比我们以前玩在一块的时候还要更加地娇小。这只是一个相对性的问题，或许是因为我在这六年当中也有长大的缘故。
我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这是，
「喔？这里就是阿良良木学长的房间啊。」
神原用她那充满活力的声音，不经意地打破了房内尴尬沉闷的气氛，同时环视我的房间。
「比我想象的还要整齐耶。」
「还好啦。跟你的房间比起来的话……」
「呵呵呵！这是我第一次进男生的房间。」
「啊……」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
这么说来，我也是第一次让家人以外的女性进到房间里来。因为战场原还没来过我家。邀请女生来自己的房间，对我这个年龄的男生来说，应该是一种会让人心跳加速的人生阶段之一吧；可是我却先让女朋友的学妹进到房间里来了……这样好吗？继上次的约会之后，感觉我这次又做了蠢事……算了，反正小妹以前的朋友也一起来了，况且现在又是紧急状况。
在那间神社，千石细若蚊声——
说了这么一句话。
「抚子会说出理由的，所以希望你们带我去一个不会被别人看到的室内。」
理由。
什么理由？
杀蛇……的理由。
再把它分尸的理由。
我最先想到的是神原家，不过早在神原开口前，我在心中就已经否定了这个选项。因为正如前述，神原房内零乱的程度，可说是一个无法地带，不，要说是一个交战区域也不为过。我不能让一个纯洁的国中生看到那种房间。既然这样，很必然的选项就只剩下我家了。要是带千石去她不熟悉的地方，她也会很不安，这样想的话，她以前来我家玩过好几次了，算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好，那我们来找A书吧。」
「那是男生到男生家去玩的时候，才会发生的事件吧！够了，你给我坐在那边就好！」
「可是早一步掌握阿良良木学长的喜好，对我来说也有好处。」
「什么有好处，对我来说根本就是有害啦！」
「是吗，那我就来找有害图书……」
「你就是活生生有害图书！神原你现在要嘛坐在那里，要嘛就从窗户跳下去，二选一！」
「唉呦！我当然是开玩笑的，阿良良木学长。学长的喜好我在之前跟踪你的时候，就已经调查得一清二楚了。最近学长买过什么A书，我可是了如指掌。」
「虾密！那怎么可能！那时候店里应该没有其他人才对！我可是仔细确认过了！」
「学长的喜好还挺特殊的嘛。」
「现在只剩下一个选择了，你马上从窗户给我跳下去！」
「要是有人逼你玩那种性爱游戏，大多数的女生就算跳窗也都会逃走吧。呵呵！但是当然，对我来说那种游戏一点都不费功夫，我可以掌握自如。」
「你自豪个屁啊！」
我转头一看。
千石压低声音，正在窃笑。
看来我和神原的对话，似乎逗得她发笑。
NO，真让我觉得尴尬。
来到这里的路上也是一样，我不太清楚该用什么距离，和以前的朋友说话才好。
而且……千石整个人就是很文静。
她寡言，看起来很害羞，开口说没两句话。
最近这些日子，我认识的都是一些像忍、忍野、羽川、战场原、八九寺和神原这类的人物，先不管他们各自的倾向如何（忍→自大傲慢、忍野→轻浮讽刺、羽川→说教指导、战场原→毒舌谩骂、八九寺→有礼无体、神原→甜言褒舌），总之都是一群辩才流利、能言善道的家伙，因此这种无口系的角色，对我来说算是新鲜。话说变成小孩子模样的忍，也一样很沉默寡言就是了……
千石的这份文静，和小时候完全一样吧。我记得她以前好像也是常低着头。老实说那么琐碎的地方，我记不太清楚。
我想不起来。
她内向，话少，总是低着头——
不过，
她似乎记得我的样子。
历哥哥。
对，千石抚子以前……是那样称呼我的。我是怎么叫她的这点我已经忘了。我想应该是抚子妹妹之类的吧。不管是什么，我现在已经无法那么叫她了。
千石……就是千石。
「历哥哥……还有神原姐姐。」
终于，千石开口说。
语气依旧十分文静。
「可以请两位……稍微向后转一下吗？」
「…………」
我不发一语，照着她的话做。
背向千石，面对墙壁。
刚才唱双簧的时候我虽然叫神原从窗户跳出去，不过我现在还是很庆幸自己有请她过来。实际上，刚才我在神社出声叫了千石后，她整个人僵在那里，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去应对，而巧妙地打开千石心扉的人，就是我身旁的神原。几乎都是她的功劳。她宣称能在十秒以内攻陷年纪比自己小的女生这点，果然不是盖的。说明白点，那种状况下要是只有我一个历哥哥的话，肯定是束手无策吧。我充其量只有慌张彷徨的份。回想当时的情况，千石被我叫住后，宛如好像世界末日一样，整个人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神情恍惚。要把她从那个状态来回来，凭我的器量大概是不可能的吧。
「阿良良木学长。」
跟我一样面向墙壁的神原，压低声音对我说。她这么做大概是顾虑到千石，不想让她听见，所以我也用同样的音量响应。
「干么？」
我说。
「学长你可能不太喜欢这样啦，不过这边还是让我稍微把气氛炒热一点吧。」
「嗄？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学长应该也发现了，那个孩子，千石……在精神上相当不稳定的样子。不管是年长还是年幼，我至今看过很多这种女生了。她的情况很严重。只要稍微一点小打击，她随时都有可能会自残。」
「自残……」
雕刻刀。
我忘记……把它没收了。
刀子现在放在她的腰包里。从三角刀到平口刀，一盒五支，一应俱全。
我不觉得神原说得太夸张。
实际上来说，
当时如果神原的反应太慢，我在出声叫千石的时候——她就算拿刀自残，我想也一点都不奇怪。
这点程度的事情，连我都知道。
「阿良良木学长很温柔，所以在消沉的人面前可能没办法开心喧闹吧，可是和对方一起消沉，在这种情况下只会带来反效果。这不是马克斯威尔的恶魔①的理论啦，但是我们必须尽量装得开朗一点，让千石妹妹的心情变好。」
①注：马克斯威尔的恶魔，科学家马克斯威尔建构出的一种热力学装置，理论为：拿一个封闭的盒子，中间用木板隔成左与右两个区域，左边放入一堆处于较低温、右边则放入温度较高的气体分子。如果将隔板抽掉，让两边的气体混在一起，平衡后的温度会介于原先的高低两温度之间。
「……嗯。」
原来如此，刚才A书的话题也是这个流程的一环吗。嗯，看来我似乎太小看神原了。我刚才听到她的发言，还怀疑她是一个不会看气氛的白目，看来我似乎太过武断了。神原骏河，出人意表地其实很细心。
「我知道了。既然这样你就放手去做吧。我也一起来吧。」
「好。我怕等一下如果我太HIGH了可能会推倒学长，到时候希望学长可以原谅我。」
「最好是能原谅你啦！你到底想要把气氛往哪个方向炒啊！」
我做到了小声吶喊的吃力工作。
「不行了，我的心情『荡』下来了……稍微一点小打击，我随时都有可能会自残。」
「不要自暴自弃，阿良良木学长。大家不是常常这么说吗，冬天到来冰河期就会随之而来，黑夜到来黑暗的世纪就会一同降临。」
「最好是很常说啦！那是哪一个美国意思啊！」
「意思就是说，不管是哪种困境，到头来都是现在的情况最好。」
「你的话乍听之下好像很正面，可是最后却消极到不行！」
「降雨都会造成洪水。」
「错！也有不会造成洪水的雨！」
「呵呵呵！看吧，阿良良木学长变得有精神了。」
「啊！你算计我吗！？」
突然，我听见身后传来窃笑声。
那声音感觉像是拼命在忍耐，以免发出声音的样子。
是千石。
看来她多少有听到我们的对话。
要是连这点都照着神原的计划走——
那她就太厉害了。
「已经可以了。请两位转过头来。」
千石说。
我们转头一看，看到全裸的千石抚子……一脸害臊地低着头，站在床铺上。
不对，她没有全裸。
当然她连帽子和袜子都脱掉了，不过下半身还穿着一件灯笼裤。除此之外……她一丝不挂，用双手掌心，适度地遮住了自己的胸部。
「……耶，灯笼裤？」
奇怪？
千石和我预料的一样，读的是我毕业的那所国中；不过那所学校在我入学时就已经废止了灯笼裤，换成了短裤才对。
「啊！阿良良木学长，我『刚好』带了一件灯笼裤在身上，所以就借给她穿了。」
「哦？神原学妹，原来你有时候会『刚好』带一件灯笼裤在身上啊？」
「以一个淑女来说，这是应该要准备的东西。」
「不对，你的企图和变态没两样。」
「因为我怕会有这种状况，所以事先准备好的。」
「你以为会有什么状况。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目的才叫你出来的啊？我对自己的可信度感到怀疑了。而且，灯笼裤这种东西你是怎么拿到手的？用以前的漫画风格来说，灯笼裤这种东西是『怎么可能！那个种族已经绝种了啊！』的感觉。」
「嗯。这就表示我看起来虽然这样，还是有先见之明的。我早就预料到灯笼裤文化迟早会灭亡，所以我事先保存了一百五十件左右的裤子。」
「你那叫滥捕，不叫保存吧。」
是你让灯笼裤灭亡的吧。
「………………」
一个高三男生和高二女生，让一个几近全裸的国中女生耸立在床铺上，然后对她身上的灯笼裤品头论足。从别的角度来看，也可以将其解读成一种相当严重的霸凌场面。
千石藏在帽子下的浏海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长，盖住了她的眼睛。不，或许她是因为害羞故意弄成那样的。角质层散发光芒的鲜艳黑发，脱下的衣服似乎藏在棉被底下。
照神原的指示穿上灯笼裤也好，连胸罩都脱掉这一点也罢，看来这位旧识的少女，似乎觉得让人家看到内衣裤，比自己的肌肤被人看光还要来得丢脸。只穿一件灯笼裤的模样，不管怎么想，很明显都比她本人想象的还要来得煽情，国中女生的感觉我实在搞不懂……
然而。
应该说……很可惜吗？
现在的情况和性感两字完全不搭调。
「那是……什么东西。」
事到如今，我才对千石抚子的皮肤，发出了惊讶声。
她的皮肤上……刻有鳞片的痕迹。
从她的双脚脚尖，直到锁骨附近。
布满了清晰的鳞片痕迹。
瞬间，我误以为是她身体长出了鳞片，但仔细一看却不是如此。鳞片就像版画按压在她身上一样……在皮肤表面留下形状的感觉。
「这很像紧缚后留下的痕迹。」
神原说。
没错，那似乎全身都在内出血，看了会让人心痛的痕迹，就像被绳子束缚过后留下的痕迹一样——为什么神原骏河会对紧缚痕这么清楚？现在要是触及到这点似乎会很麻烦，所以我暂且不提。
不对……要说是紧缚痕……
不如说，好像有某种东西——
从脚尖顺着双脚来到身体，缠住她一样。
某种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那东西全身布满鳞片的痕迹。
缠附的千石。
缠附宛如附在她身上一样。
没有鳞痕的地方顶多只剩下双手，以及头部以上的部分。灯笼裤遮掩住的腰部和下腹部，不用特别去看也能知道结果吧。
鳞片。
说到鳞片……是鱼类吗？
不对，这种情况不是鱼类，而是爬虫类
蛇。
是蛇……口绳。
「历哥哥。」千石说。
她的声音仍旧有气无力。
不停颤抖着。
「历哥哥已经是大人了……所以看到抚子的裸体，不会有色色的想法吧？」
「诶？不、不会啊。那还用说。对吧，神原。」
「嗯？那个……是这样……吗？」
「你要附和我啦！你平常的忠诚心跑哪去了！」
「硬要我说的话，千石妹妹，正因为是大人，才会对少女的裸体产生色色的想法，这一点为了你的将来，还是早点知道比较好喔。」
「你背叛我！到目前为止我们的感情明明都很好的说！」
「可是该怎么说呢，阿良良木学长，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对少女的裸体完全不感兴趣，以一个男生来说反而很恶心，或者应该说对女生很失礼吧。」
这句话和刚才相比，感觉起来比较正经八百。
她这么说也没错啦。
就算这状况和性感两字完全不搭调，而且她全身还布满了蛇鳞，但我也不能因为这样，就说我对女生的裸体没有任何的感觉，这样实在太没礼貌了。战场原好像也说过，这种时候要说一些感想才是礼貌的行为。
我重新面向千石。
然后，尽可能用严肃的口吻对她说：
「我更正一下吧。我对千石的裸体稍微有一点色色的念头。」
「……呜！」
千石压抑住声音，双肩颤动。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她的泪珠一颗接着一颗滴下，开始哭了起来。
「喂，神原！我照你说的做，结果害一个国中女生哭了啦！对方可是国中女生耶！怎么会这样，我完蛋了！你要怎么赔我！」
「谁知道学长会说得那么直接……」
神原用十分傻眼的表情看着我。
看来她不是故意要挖洞给我跳。
「抚子，」
千石整个人瘫坐在床铺上，泄气地低下头，有如在呢喃般，用若有似无的声音——
但是，
却十分清楚地说。
「抚子，讨厌……这种身体。」
「……千石。」
「我讨厌这样……救救我，历哥哥。」
她声泪俱下，如此说道。

第02卷 化物语（下） 第四话 抚子·咒蛇 005
于是——
在那之后，过了一个小时。
自礼拜六的访问只间隔了一天，我又来到忍野和忍的住处——旧补习班的废弃大楼。
「你好慢啊。我都等得不耐烦了。」
忍野用了一句似乎看透一切的话语来迎接我。
忍野咩咩。
处理怪异的行家。
专家，泰斗。
在春假时，我被吸血鬼袭击（这种事情在现代来说实在是过时了），而变成了吸血鬼，就是他把我从那夜幕中拯救出来的——他是我的恩人。
是一个年龄不详的，夏威夷衫大叔。
居无定所，四处旅行的差劲大人。
被猫魅惑的羽川翼，
遇到螃蟹的战场原，
迷路蜗牛的八九寺真宵，
以及向猿猴许愿的神原骏河。
她们都受过忍野的帮助。
他的大恩，大概是报也报不尽吧；但是说明白一点，如果他不是恩人，忍野这种人绝对不是会让人想深交的类型。
他的个性很差，绝对算不上是一个友善的人，有如善变一词的化身。我从春假开始和他认识了一段满长的时间，但他的性格还是有很多地方让我无法理解。忍野盘腿坐在简易的床铺上。床铺是将过去在此勤学的学生们所用的书桌，以塑料绳绑起做成的东西。他听完我说的原委后，用沉重的声音，表情厌恶地开口说：
「蛇切绳。」
「蛇切绳吗……这怪异我没听过呢。」
「这还满有名的。好像是蛇神使的一种吧。」
「蛇神使？不是蛇夫①吗？」
①注：日文中，蛇夫的汉字是「蛇使」，两者只差一个字。
「蛇夫是希腊神话吧。蛇神使是日本的。像蛇神凭依之类的……唉呀，那方面就算跟老弟你说也没用吧。可是，蛇切绳吗……嗯——那个女生……是老弟的学妹吗？」
「我们年纪差太多，感觉不太像学妹吧。所以说，她是我妹的朋友啊。」
「喔喔。像妹妹一样的存在吗？」
「不要把我认识的人随便乱归类。」
「因为你是历哥哥嘛。」
「………………」
连一些多余的事情我都说了。
我为人还真是正直啊。
我不擅长说谎……
不，应该说我只是不太擅长隐瞒别人吧。
「那位历哥哥，到了今天也变成了小良木子吗……真是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啊。」
「没有人叫我小良木子好吗！那是神原开的玩笑！」
「不过，我觉得那个叫法还挺适合你的说。」
「关你屁事！」
「对了，我都用傲娇妹称呼傲娇妹，用班长妹称呼班长妹，唯独叫阿良良木老弟的时候是用阿良良木，我正好觉得有点不公平呢。以后我要公平一点，就用小良木子来称呼你吧。」
「拜托千万不要！」
「可是，我总觉得那个叫法已经定型了说。」
对话进行到这里时，「叫法就先不管吧。」忍野说。
「虽然发生了一些事情，不过你还是顺利完成工作了。辛苦你了，阿良良木老弟。」
「呃……还好啦。」
没想到忍野居然会对我说出这种慰劳的话，我不禁惊慌失措，响应的方式也变得有些奇怪。
「那件事情我自己实在是办不到啊。你记得帮我跟那位小姐也说声谢谢。那个，嗯——」
忍野在此沉思。
那位小姐当然是指神原吧……啊，原来，他是在犹豫该怎么称呼神原吗。这么说来，神原的称呼方式还没有决定。羽川是班长妹，战场原是傲娇妹，八九寺是迷路小妹……神原嘛，照目前来看应该是运动少女妹吧？
「那个小色妹。」
「…………」
看来在忍野的心中，神原的好色性格似乎大于运动性格。
这点我能理解。
我也觉得这个称呼正中了红心。
「你用百合妹称呼她就好了吧……那家伙虽然那样，不过好歹也是一个女生……」
「嗯？是吗？那用百合妹也可以。总之，这样一来她和我就两不相欠了。麻烦你帮我跟她说一声吧。」
「两不……相欠吗？」
「对。」
「忍野。我想要先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什么问题？」
「我们走近那间神社之后，神原就突然觉得身体不舒服……那是为什么？」
我想趁神原不在场的时候，向忍野确认这个问题，所以我才会请她在我家等我。
「嗯——」忍野斜眼看我。
「阿良良木老弟……你有怎么样吗？」
「咦？」
「身体的状况。你有觉得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我是还好。」
「是吗。因为你前天才刚喂血给小忍嘛，大概是因为那样的关系吧。这算是运气好吧。」
「你说运气……」
「我刚才有说过吧？那件事情我自己实在办不到。那间神社啊，是在这个城镇的中心点。」
「城镇的中心点？是吗？从位置上来看应该——」
「不是位置上的问题啦。反正那间神社很久以前就已经没落了，大家都忘了它的存在，原本那边应该没有任何东西才对。可是小忍！」
「忍怎么了？」
「小忍她不是闲逛到这个城镇来吗？她是传说中的吸血鬼，有贵族的血统。是怪异之王，吸血鬼。好像是因为她的影响所以才会开始活性化的样子。有一些脏东西……开始聚集在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是指那间神社吗？」
连主神都不存在的，那间神社。
脏东西。
「嗯。刚好就像一个气袋①，应该说像聚集地比较贴切那种用中心点来称呼的地方，是确实存在的。小忍的事情处理完后，我还一直待在这里，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为了找那个聚集地——当然搜集怪异是我第一个目标啦。哈哈，也因为这样啦，我才会认识班长妹和傲娇妹，还满快乐的。」
①注：Air Pocket，又称晴空乱流，意指两种纯度不同的气流所交会的地方。
「你说的脏东西……具体来说是什么？」
「各式各样。无法一言蔽之……应该说，那些东西目前连名字都没有。现在他们还称不上是怪异。」
那间神社——
已经变成了……奇怪家伙们的聚集地。
只不过那些家伙……不是人类。
正如字面上写的一样，真的是一群奇怪的家伙。
「神原的身体会不舒服……是因为他们的关系吗？」
「没错。因为百合妹的左手，现在还是猴掌啊。所以她很容易受到脏东西的强烈影响。阿良良木老弟也一样，不过和小姐的猿猴比起来，老弟的小忍在怪异的排名上有着压倒性的差距。也就是说，小姐现在对那种事物和现象失去了抵抗力；而老弟对脏东西却有相当的抗性。」
「……忍野，你早就知道了吗？你早就知道神原会……变成那样。」
「不要用那种可怕的眼神看我嘛，阿良良木老弟总是很有精神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啦？百合妹也没有真的出什么事情啊。而且……那是她欠我的。她不稍微吃点苦的话，我不划算啊。特别是那个百合妹。对吧？」
「…………」
或许他说得没错。
我没办法用那么苛刻的方式去思考……那对神原来说，或许是她应得的痛苦吧。至少，神原本人就算得知这件事，也不会向忍野抱怨吧。她就是那种人。
「唉呀，接下来就要看百合妹自己了。那只左手会变成什么样子，是她自己的问题。二十岁之前如果平安度过的话——她就会从怪异的手中得到解放。」
「那就……就太好了。」
「喔。阿良良木老弟真是一个好人呢。你还是老样子——」
「什么啊。你说话的方式好像话中有话的样子。」
「没有啊。我只是想说你不会羡慕……或是忌妒吗？你们同样是非人类，结果先变回人类的却是百合妹。」
「……不会啊。因为我已经可以接受自己的身体了。我的心情已经整理好了。你别说那种会蛊惑人心的话，忍野。也麻烦你不要对神原多嘴。我不希望让她觉得自己亏欠于我。」
「是吗，抱歉。你把符咒贴在本殿的门上来着？以工作来说那样算有点偷懒啦，不过算了。这样一来，脏东西也会有某种程度的消散吧。」
「某种程度……」
「外行人贴的符咒，不会替现状带来什么戏剧性改变的。而且，要是有戏剧性改变那可就糟了。我只是把大自然的流动稍微做一点扭曲而已——不然在其他地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在这层意义上，你选择偷懒的方式把符咒贴在门上，我想也不坏。」
「……为什么你自己会办不到？不管对方是怪异，还是变成怪异前的脏东西……那些都是你的专业领域吧。还是说你是为了不想让神原欠你，才勉强找一个工作来给她做的？」
「这点也不能说没有啦，可是对我来说很困难是真的喔。你看，正如你所见，我的身体这么瘦弱，哪有体力爬山啊。」
「这不是到处流浪的人说的话吧。」
「哈哈。被你发现啦？也对啦，刚才我是开玩笑的。不是体力方面的问题而是比较心理层面的问题，就像阿良良木老弟和百合妹是怪异一样，我是一个专家，我去的话反而容易刺激到那些脏东西。他们要是攻击过来的话，我就不得不反击，这样一来，那块聚集地就会产生一个绝妙的真空地带。下次会跑来什么东西，我就不知道了——最糟的情况下，就是小忍类型的怪异再现。」
「我听不太懂……不过感觉就是人类不能因为自己的方便，去左右自然界的平衡对吧？所以和力量强大的忍野比起来，我和神原这种程度的人过去，那些东西就会比较没有戒心是吗……」
「嗯，你就那样解释就好。」
当然有更加复杂或者是完全不同的理由吧，但是这个话题再深入问下去，似乎也没用。
这样神原就不欠忍野了。
我只要弄清楚这点即可。
「不只是百合妹喔。」
忍野一副悠然的模样说道。
「阿良良木老弟欠我的，这次也扯平了。」
「……诶？」
这出乎意料的话语，让我藏不住惊讶的神色。
「我欠你的……是五百万日币没错吧。」
「金额上来看啦。这次的工作有那个价值。因为，你防范了妖怪大战于未然嘛。」
「有、有那么严重吗……」
这种事情，真希望你事先告诉我。
不过仔细想想，神原的事情那么严重，这次的工作都可以将其一笔勾销；那我欠的部分应该也会有相对且相当份量的扣除，这一点我在事前应该可以预料到才对。我没把自己纳入考虑——这种说法听起来好像满好听的，不过老实说，我现在这样感觉就像是一头蠢驴……
「何止是抵销，我还想要找零给你呢。好啦，那个女孩那个像你妹妹一样的小姐，我们来聊聊她的事情吧。毕竟就我听到的部分来看，现在的状况还挺急迫的。」
「是吗？」
「她没事的地方只有双手和脖子以上吧？那很不妙喔。蛇切绳要是来到脸部，一切就玩完了。蛇切绳是用来取人性命的怪异。这一点你要先搞清楚。这次的事情……可不是开玩笑的。」
「…………」
这点我早就猜到了。那些鳞痕，让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然而，从忍野这个专家口中听到这一点，给人的重量完全不同。
不是让人自然死亡的怪异。
而是……用来取人性命的怪异。
「因为——蛇毒会杀人嘛。有神经毒、出血毒、溶血毒……等等，各式各样。处理的时候不准备好血清的话，连我们都会跟着遭殃。蛇是……很难对付的。」
不过以食材来说的话，听说有毒的反而好吃呢，忍野说。
「忍野……蛇切绳是哪种类型的怪异？」
「在这之前，老弟你先告诉我那位小姐在书店看的那本书，书名叫什么吧。你那时候说晚一点会说，结果到头来你还是没告诉百合妹吧？那个女孩到底看了什么书？老弟好像是看到那本书，才确信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的吧。」
「是啊……就跟你说得差不多。那本书的书名叫作『蛇咒全集』，是一万两千块的硬壳本。」
「——这名字听起来相识最近的书呢，感觉不像二次世界大战或江户时代以前的书。」
「大概吧。因为封面满新的。」
但是那个书名，已经足够让我联想到，前天看到的那只被分尸成五等分的死蛇。说到底的话，我在礼拜天看到蛇尸的时候，就已经对先前和我们擦身而过的千石，抱有某种程度的怀疑……但是一直等到我看到那个书名的瞬间，心中的怀疑才转为确信。
长袖长裤。
不过，千石的那件长裤……与其说是爬山的穿着，毋宁说她是为了不让别人看见，清楚刻印在她脚上的蛇鳞痕吧。
不，我的猜想是正确的吧。
这种身体。
抚子讨厌这种身体她曾说过这句话。
神原一定非常理解千石的心情吧。那家伙在左手缠上绷带，也是为了藏住猴掌。仔细想想，这和我用发际想要藏住咬痕的等级完全不同。这么说来，神原让我看她绷带下的左手时，就是因为不想让其他人看见，才会找我去她家的。
在这层意思上，她们两人的境遇雷同。
那两个人。
现在……在聊什么呢。
…………。
那个百合妹，应该没有攻陷她吧。
我相信你喔……我可是很相信你的……
「我孤陋寡闻，不知道那本书是一本什么样的书……不过呢，那本书里头一定有写蛇切绳的事情吧。因为说到蛇神使，『蛇咒』是一个代表性的例子。」
「蛇神使和犬神使是一样的东西吗？」
「嗯，对。他们很明显、很明确地，是人为的恶意所操控的怪异，不是自然产生的……唉呀，也未必是恶意啦。可是，如果是驱使蛇切绳的话，肯定就是恶意的。」
「嗯……关于这一点，我也有问过她。」
「嗯？是吗？」
「是啊。」
千石没有说出对方的名字。
她那畏首畏尾的态度，不让人有逼问的空间，所以我也无法打破砂锅问到底——总之，千石就是坚持不肯透露姓名。
犯人的姓名。
不过……她有告诉我，对方和她同年级。
似乎是同班的……朋友。
在千石被下咒的今天，我想应该用过去式「曾经是朋友」来称呼比较适当吧。
「反正，就像是国中生的咒语一样的东西，那种东西现在似乎很流行的样子，一个和超自然有关，稍微艰深一点的咒文……当然那种东西几乎都不会成功，感觉就好像是千石倒霉才会中咒的。」
「倒霉……吗。」
「用咒语来诅咒人吗？唉呀，都有一个咒字吧。不过阿良良木老弟，照你说的，下咒的人或许是外行人，可能还是个天字第一号大外行的国中生……不过，蛇切绳应该不是外行人可以操控的怪异喔。」
「枪法再烂多开几枪还是会打中的，也有瞎猫碰上死耗子的时候。」
「是这样的吗。嗯——那为什么那个同班的朋友，会想要对小姐下咒？」
「从她断断续续的话来推测，好像是感情纠纷吧。你爱我、我爱你的那种事情。有一个男生跟千石告白，千石不知道那个朋友喜欢她，结果就拒绝了对方——然后那个朋友就反过来憎恨她之类的。」
「嗯——还挺普通的嘛。」
「唉呀，毕竟是国中生的恋爱。」
到高中三年级才和女生交往的我，这样说似乎欠缺了说服力。
「不过，假如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对方交往也就算了，拒绝对方的话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这个部分就是情绪上的问题了。照我的推测，对方大概是觉得自己喜欢的男生居然被千石那样糟蹋，而气愤难平吧？」
这是神原的推测，我却说得好像是我自己的看法一样。我不可能会懂国中女生的心理。神原如果这么想的话八成不会错吧，我心中就是有这种想法。
「嗯。总之，理由怎么样不是重点。人类要憎恨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友情这种东西还真是空虚啊。所以我才不交朋友的。」
「……是吗。」
他这句话让我很想吐槽。
这种地方要是我一一吐槽的话，恐怕我和忍野聊到天亮也聊不完……这边我要当一个忍耐的小孩。因为也不能让神原她们一直等下去啊。
「她读『蛇咒全集』是为了找解咒的方法。她不是今天第一次看那本书，从很久以前开始，她每天都有跑去看书，已经持续看一阵子了，一边确认解咒仪式、驱邪方法和驱除附身物之类的方法，然后自己依样画葫芦的样子。」
据说方法就是——
把蛇分尸。
何止是类似……那根本就是一个仪式。刚开始我觉得她用雕刻刀实在太异常了，不过那单纯只是因为千石没有其他的刀刃而已。从国中女生这一点来思考，雕刻刀或许是离她最近的刀刃吧。
「杀蛇就可以解开蛇咒这实在太诡异了。而且，她说开始杀蛇以后，状况反而更加恶化——」
「不对，阿良良木老弟。把蛇分尸，的确是击退蛇切绳的方法没错。应该说是正确的方法啦。那本『蛇咒全集』大概把击退方法和蛇切绳一起写进去了吧……不过，那位小姐居然敢自己抓蛇杀蛇，胆量还满大的嘛。了不起。阿良良木老弟说她是一个文静、话不多的女生；不过从她的行为举止来看，我实在是无法那么认为啊。」
「这附近怎么说都是乡下嘛。就算有女生敢用手抓蛇也不奇怪吧。」
「身为City Boy的我实在难以置信啊。」
「你是哪门子的City Boy啊。」
哎呀。千石已经被诅咒蛇切绳逼到必须不得不那么做的地步，或许应该用这个角度来解读才是正确的吧。
她哭了。
说她有胆量实在是不合道理。
她反而是一个纤细过头的人。
「我不是说杀蛇解咒的解释正确，要把蛇分尸这点——才是最重要的地方喔，阿良良木老弟。在这个地方，蛇是绳子的隐喻。蛇切绳，就是绳子啊。不管他紧缚得再紧，只要把绳子本身切断，就能够得到解脱。」
「紧缚——」
紧缚痕。
被蛇给……束缚住。
绳子……吗。
「有句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在这个情况下，蛇和绳子是画上等号的。蛇、切掉、绳子，就是蛇切绳。绳子就是因为可以切断，所以才叫作绳子。」
「……可是忍野，这样一来不是很奇怪吗？千石说她在那间神社已经杀了十几条蛇了喔？结果诅咒没有解开，情况反而——」
情况反而更加恶化。
千石说越是杀蛇，蛇鳞的速度就越是加快，从脚尖有如缠绕而上一般爬了上来。这点肯定是咒术越演越烈的证据吧。
「所以我不是常常在说吗？这种事情要照顺序来啊。像你妹妹一样的小姐，也是外行到不行的天字第一号大外行……对吧？基本上，解咒比下咒还难，要是照着一知半解的知识依样画葫芦，状况会更加恶化也是很正常的。被蛇凭依的时候还去杀蛇，蛇当然会生气吧。这点就跟老弟你说得一样。」
「…………」
「不过，我们聊过之后，我知道为什么同样是大外行的国中女生所下的咒，会成功的理由了。一开始我是茫茫然地以为，大概是女生的感情怨恨很可怕的关系，不过好像不是喔。真的是……倒霉啊。」
「什么意思？」
「我想那个小姐在咒术生效前，就已经知道自己被下咒了吧。从她很清楚犯人是谁这一点来推测，大概是犯人亲口告诉她的吧。像是『我对你下咒了』之类的吧。所以她就开始不安了，跑到书店去调查驱除的方法，为了把蛇分尸……而跑到传闻有很多蛇类栖息的山中。神社应该是她碰巧发现的吧……不过也可能她早就知道了。然后，小姐就拼命在杀蛇。」
「你说的哪里有『倒霉』的地方啊？」
「就是地点啊。我不是说过那边是——气袋的聚集地吗？」
「啊！」
那边聚集着脏东西。
因为忍的存在而活性化的脏东西。
「那个地方……让咒术增强了吗？」
「何止增强，如果不是那边的话，咒术根本不会发动吧。小姐跟阿良良木老弟和百合妹不一样，应该只是普通的身体吧——虽然她的身体没有感到不适，不过脏东西的影响，却很明显地出现在蛇切绳身上了。」
没有抵抗力，也没有抗性。
天字第一号大外行。
「这样感觉好像是她自己让伤口加深的。」
「就像自残一样啊，用狠一点的说法来说啦。要是她什么都不做的话，大概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的说。说到底，那本『蛇咒全集』上面的内容，搞不好本身就是虎头蛇尾。我不想批评自己没看过的书啦，不过我想这个可能性很高。然后，又在那种地方，进行外行人自以为是的解咒仪式。然后在那里，脏东西又让咒术往不好的方向发展了吧。」
「那样不就越陷越深吗？」
「是越陷越深啊。」
这不光是倒霉两字可以带过的。
倒霉……也要有个限度。
「唉呀，她在快出事之前和阿良良木老弟你再会，应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老弟你当然会想办法帮她吧？」
「……不好吗。」
「没什么不好啊。见义不为非勇也嘛。不过我就有点不懂了。我知道你觉得她很可怜，可是为什么你可以设身处地为她做到这种地步呢？因为她是你妹以前的朋友？还是说因为她姓『千石』，让你联想到①自己的女朋友『战场原』小姐啊？」
①注：石音同但，是日本古代量米的单位，过去的诸侯武将是以米为俸禄。
「嗄？啊，战国时代啊。原来如此。不过那种事情我想都没想过。现在听你说我才第一次发现到勒。我只是……看到她那么无助，会想要去帮她一把……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你真是一个好人啊。」
忍野说。
这感觉真讨厌。
「有人在江户时代中期，整理出一本叫作《蛇咒集》的书，是一本专门收集有关于蛇类怪异的异本。蛇切绳第一次出现就是在那本书里。还附图呢。」
「图？什么图？」
「一个男人被大蛇缠住的图啊。蛇的尾巴画成了粗草绳的样子；蛇的头部呢……钻进了那个男人的口中。男人的下颚被硬撑到最开，感觉就像……蛇一样。蛇可以把一只鸡直接吞下肚嘛。」
「被缠住——」
「被缠附住。」
「…………」
「简单来说，阿良良木老弟。那位小姐的身体……现在也被那种大蛇缠附着啊。蛇缠附着小姐，把她整个人勒住。紧紧地……毫不留情。」
「不对……她说她不会痛啊。」
「那当然是骗你的。她一直在忍耐。信任是很重要的，这一点我也常常挂在嘴边吧？对方如果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女生，我们就必须去读她的心才行。你要看着对方的眼睛——」
「看着……眼睛。」
这么说来，千石说她自己不会痛的时候，神原似乎欲言又止的样子……原来是因为这样啊。该说的事情她会清楚说出口；但自己想说的事情却会加以克制。这的确很像神原的作风。
「蛇在吞食猎物的时候有一个习性，它会先缠住对方挤碎他的骨头，让猎物比较容易吞食之后再把他吃下肚。它要是缠上的话，不会轻易离开的。」
「这样啊……也对，因为它是怪异，所以才可以无视衣服啊。」
千石只有皮肤上有痕迹，姑且不论灯笼裤，她似乎可以自由穿脱衣物，所以我很自然地不会认为怪异现在也缠附在她的身体上，原来，那只是因为……我看不见而已。
「绳子……吗。你刚才说紧缚来着。那她身上的那些蛇鳞痕，与其说是痕迹……倒不如说是有一条看不见的蛇，正在紧紧勒住她的体内吗？」
我和神原，当然还有千石都看不见那条大蛇——蛇切绳，只看得见那个怪异残留在千石皮肤上的透明勒痕。
「那个痕迹，我想正因为老弟你和百合妹是类似半人半妖的存在，所以才看得见吧。被缠附的小姐本人当然也看得见。恐怕除了你们三个以外——像傲娇妹、班长妹她们应该连痕迹都看不到吧。她们看起来大概像内出血那样吧——」
小姐没必要用长裤遮住那些痕迹。
也不用对那种身体感到羞愧。
忍野如此说道。
但是，我想不是那种问题。理论上忍野或许是对的，这次千石凑巧被我和神原撞见，对她来说或许也算是一件倒霉的事情吧；然而，光是她本人看得到蛇鳞，就已经有足够的理由，把这件事情立案处理了。
「大概吧。嗯，或许是这样没错。」
「搞屁啊，你承认得还挺干脆的嘛。」
「我偶尔也要老实一点。因为我很闲啊。」
「你只有在很闲的时候，才会老实一点吗……」
「对了，这段时间她可以穿长袖长裤便服没错，不过学校那边勒？阿良良木老弟毕业的国中，女生的制服不是裙子吗？」
「该说是裙子吗，唉呀，就是连身裙的制服啦，整个All in one这样。你在四处调查的时候没看过吗？」
「啊，有看过。原来那是老弟母校的制服啊。很可爱耶——不过到头来她还是把脚露出来了不是？」
「所以千石那家伙，自从痕迹出现之后，她就请假没去上学啦。前阵子用袜子还藏得住的时候，她似乎还可以忍受——那忍野，反过来说，我们有办法看得到那个蛇切绳的本体吗？如果是你的话。」
「没办法喔，我是人类嘛。」
你这个专家说得还挺干脆的嘛。
这句话等于渎职喔。
「不只是我，这次的案例来看，被凭依的本人看不见的东西，其他人要看见我想基本上是很困难的。就算阿良良木老弟以前是吸血鬼也一样啊。我先补充说明一点，能看见蛇切绳的人，不是被凭依的本人，而是送那条蛇过来的人吧——不过因为这次是偶发的事件，我想肯定连送蛇过来的人都看不到吧。所以那个朋友，应该连咒术成功的事情都没发现到吧。要是她发现的话教室内就会乱成一……不对，搞不好那个朋友看到了只是没作声而已。如果我说对了，那她就是真正带有恶意……可是，不管怎么想应该都不是这样吧。如果她真的有恶意，那小姐应该早就被杀掉了才对。唉，现在聊这些可能性的话题也于事无补。瞎猜也要有个限度。啊，不过——对了，如果阿良良木老弟的话，虽然看不到，不过或许可以摸得到喔。」
「嗯……就像先前某一次你做的那样吗？」
「唉呦，是哪一次啊。」
忍野装糊涂说。
我搞不懂这边他装傻的意义何在。
「如果摸得到它，应该也可以把它扒下来啦……可是，还是不要这样比较好。因为蛇是一种脾气暴躁的动物啊。要是你这样做的话，蛇切绳肯定会袭击老弟你。就算你想办法躲开了，待会那条蛇就会回去找那个下咒的班上同学。」
「那是……咒术反弹吗？」
「害人害己啊。唉呀，那个女生应该不是真的要杀小姐啦，搞不好她完全不相信诅咒这回事吧。其实她只是想说说『我对你下咒了』，故意恶整小姐一下吧。嗯。不过，抱着那种心情乱碰超自然界的东西，会让人很伤脑筋……像我这样的怪人会没饭吃啊。生意都没了。」
「总觉得你这句话很有道理，又好像有一点不对。」
「哈哈。唉呀……不过算啦。」
忍野说完，从简易的床铺上下来。接着，他迈开脚步打算离开教室。「喂，你要去哪啊？」我连忙对着忍野的背影说。
「嗯——你在这边等我一下。」
他丢下这句话后，真的离开教室了。
那样要说他善变，倒不如说他是任性比较贴切。
伤脑筋——要我等的话，我想趁机去看一下忍，不过要是因此和忍野交错而过，感觉也满蠢的……对了，忍在哪间教室啊？很难得她和忍野不在同一间教室。她又因为Mister Donut的事情和忍野吵架了吗？
没办法，我先做中间报告吧。
我拿出手机，打算拨电话给神原。附带一提，千石很像一个乡下国中的二年级生，现在还没有手机。神原的话，就算她被我爸妈看见，应该也可以巧妙地化解状况吧……只要她是一个正牌百合和大色魔的事情没有露出马脚，她的外型看起来就像一个文武双全的模范生。
不过，正当我打开电话簿的瞬间，
「久等了。」
忍野回来了。
好快。
宛如预料到我的行动一样。
这家伙好像真的看透了一切。
「喔？那个文明利器是怎么回事。你要打电话给谁啊？」
「就是……我想要先联络一下神原和千石。因为这件事看起来，好像会比我想象的还要花时间。」
「那你不用打电话了。因为我的话已经说完了。来，这个给你。」
忍野说完，在门口直接把右手拿着的东西朝我丢了过来。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我稍微慌了手脚，不过我还是成功接住了它，没有失手。
那东西是一个护身符。
形状普通但是却没有任何花纹。
上头没有「交通安全」或「子宝祈愿」的字样。
没有花纹图样。
「这是什么啊？」
「用这个可以赶走牠，蛇切绳。」
「…………」
「里头放有符咒。就是护符啦。这跟我请老弟你去贴的那个护符不一样……那个符袋本身没有什么意义。那是刀鞘。因为那个符咒稍微强力了一点，所以需要一个安全装置。或者说是限制器比较贴切吧。可是你不要误会喔，这不是像僵尸一样把符咒贴在小姐的额头上就可以的。相反地，你千万不可以把符咒从里头拿出来。那是安全装置，限制器。拿出来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就这样，等一下我会说明正式的步骤，你努力记下来然后回去吧。要我直接出马也可以啦，但是不要比较好吧。毕竟，老弟和百合妹似乎已经和小姐建立好信赖关系了。看来十秒以内就能攻陷对方这点，不是夸大不实的广告呢。好棒啊，我真羡慕。哈哈，而且，老弟虽然你不记得了，不过对小姐来说，她和你的回忆应该挺美好的吧？不然，她也不会突然在男生的房间里头脱光衣服吧，历哥哥。」
「…………」
老实说这点我不太清楚。
如果千石和战场原、神原、羽川和八九寺一样，说话滔滔不绝的话，那我多少可以从话语中推测出她内心的想法——不管她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假话，但如果是沉默寡言我就很难应付了。她的个性腼腆，没有自信，动不动就会低下头来——
可是仔细想想，那样的千石居然会果断地拒绝男生的告白，这还挺令人意外的。像她那种类型的人，被人拜托的话应该不会拒绝对方，而会莫名其妙、糊里胡涂地和对方变成男女朋友才对……可是，不管怎么想，我还是不够格谈论恋爱的话题啊。
「我觉得这就跟在医生面前裸体，不会觉得害羞一样吧。那就是信赖关系。啊，对了，蛇夫座的阿斯克勒庇俄斯，好像是神医来着吧。这也是一种暗示吗？」
「可是，忍野……没问题吗？」
「什么东西没问题啊？」
「你这么……轻松简单地把驱除的方法告诉我。你平常应该会更装模作样一点，说一些杂七杂八、零零碎碎的东西，或者说是一些乖僻的话。是我的心理作用吗，这次博引旁证的杂学讲座好像比较少喔。你该不会是因为和我两不相欠了，所以才随便打发我吧？」
「啊——真是的，老弟你这是在无理取闹啊。杂学讲座要是太多，你明明也会抱怨。拜托，我开始觉得傲娇的人是老弟你，而不是傲娇妹了喔。你真的是很有精神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啦？我可不是因为坏心眼才说那些东西的。那是因为班长妹、傲娇妹、迷路小妹、百合妹，当然还有阿良良木老弟你，你们全部都是自己去干涉怪异的吧？」
「啊……那是——」
那是——
「真要说的话，你们全都是加害者。是不是故意的先不管，你们和怪异是属于共犯关系。弄脏双手的人要金盆洗手，一定的步骤是……不可少的。可是这次的事情不一样吧。千石抚子很明显只是一个可怜的被害者。她没有任何的错。就连被下蛇切绳的理由也很薄弱。怪异的出现都会有一个适当的理由——但是这次的理由却和小姐完全无关。因为她杀了十条蛇？她是杀了没错，可是那只是一种自我防卫的方法。她只是倒霉，运气不好而已。我不会连这种因为某人的恶意而被盯上的被害者，都要他们承担责任的，我没那么神经病。这种人必须要好好地帮助他才行。」
「…………」
原来是这样。
抱歉，我一直以为你出于坏心眼才会说那些的……
难怪，一开始忍野说出蛇切绳之名时，语气才会那么沉重，原来是因为这样啊……那不是针对蛇切绳。只是单纯因为，忍野是站在被害者——千石抚子的角度在思考。
「赎罪是必不可少的；但是不能因为一个对方没有犯下的罪，而去审判他。遇到有困难的人就要去帮助他嘛。我的个性确实不算好啦，可是对那样的人，我还是有一点人情味在的。不过，可不是免费当义工喔——我也是做生意的嘛。」
「你说的也没错啦。」
「不过没关系。老弟你和百合妹帮我工作，这次就算是我找零给你们把。像你妹妹一样的小姐，她不必特别做什么。」
「……这样啊。」
就算有被害者、加害者的问题在，
但我总感觉忍野这样有点偏心。
该不会他喜欢国中生吧。
「不过啊，阿良良木老弟。我给你一个忠告就好——害人害己。我再告诉你一次，你要把这句话记好，先仔细想想这句话的含意吧。」
「嗯……可是，没必要去记或是去思考吧，这句话不是很常听到吗，只要活在世上，很自然就会学到的。就算事情和怪异没有关系，还是会有很多机会去体验那句话吧。」
「你这话说得没错啦。不过呢，阿良良木老弟。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可是我啊，不会一直住在这里喔。」
忍野维持轻浮的语气，如此说道。
「因为搜集和调查总有一天会结束的。实际上，我担心的事情，或者应该说我待在这里的最大一个目的，阿良良木老弟和百合妹已经帮我处理好了啊。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个城镇。到时候，我就不能指点老弟你了喔。」
而且……我们也已经两不相欠了。
忍野接着说：
「我流浪了很长一段时间，也是第一次和一个人聊这么多事情啦。阿良良木老弟一直和怪异扯上关系这点也有关啦——可是，老弟你满怪的，你会想要一一去处理那些怪异。和怪异扯上关系后，会变得容易被怪异吸引。这点是真的没错，可是通常遇过怪异的人，之后都会想要去避开怪异才对。」
「…………」
「这样才能取得平衡啊。我这么说跟刚才说你傲娇没有关系啦，不过老弟你说了很多女生的事情，什么鸡婆啦、爱照顾人之类的，可是其实那些都是你的特质——唉呀，这一点是没差啦。我也很羡慕老弟你这样的个性，所以才会说一些惹人厌的话，我觉得你这样很好啦。可是呢……我要是不在的话，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那个……关于这一点——」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当然，我不用想也知道，忍野不可能一直待在这个城镇里可是，忍野不在以后该怎么办的问题，对我来说太过唐突了。
我们现在一定要聊这个吗？
「怪异的存在是很理所当然的，不应该刻意去和他扯上关系。因为不管原因如何，那样都有可能会变成加害者。我觉得老弟你太过操心了。太过度去保护别人。就连一些不用去管的事情，你都会想要去插手。」
「可是……」
话虽如此。
「我既然知道的话……也没办法把。我很无奈，已经知道那些东西的存在了，所以我没办法视而不见，也不能假装自己不知道啊。」
「哈哈，还是说你干脆像班长妹那样，全部都忘掉比较好？对老弟你这种人来说，或许那样比较好吧。把小忍的事情之类的……全部都忘掉。」
「要我忘掉——」
那种事情，肯定是没办法的。
我不能变得像羽川一样。
「对，小忍的事情……也是一样。嗯。我如果不在的话，阿良良木老弟就要一个人照顾小忍了。这是老弟你选择的答案——当然，要不管小忍还是怎么样，都是你个人的自由。」
「那个……忍野——」
「你要多提防她喔。因为小忍不是人类。你不应该对她抱有奇怪的感情。她是吸血鬼。就算变成那副德性，这点还是一样啊。」
「…………」
「我说的太坏心了吗？唉呀你放心啦，我们已经这么熟了，我不会某天一声不响就突然消失的。我也是个大人嘛，这点道理我懂的。不过，如果你要思想高中毕业后的出路——我觉得你也可以顺便想一下我刚才说的话。」
「你是想说我随便看到人就帮，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行为吗？对谁都很温柔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行为——羽川也对我说过这句话。可是，忍野。我没办法变得像你一样。你说得没错，因为我有十分之一左右是吸血鬼……本身就是一个怪异。所以我没办法变成驱除怪异的人。」
倘若真的变成那种人，那我第一个要驱除的就是我自己。
然后是忍。
这……我没办法。
我做不到。
「我想不用那样吧。驱除这种事情，需要的只不过是知识和技巧。半人半妖的驱魔人就像漫画的角色一样，还满帅的啊。」
「唉呀……既然都有穿夏威夷衫的专家了，就算有那种人也不奇怪吧……」
「还有，」忍野说。「只要阿良良木老弟想的话随时都可以……只要不去管小忍，你随时都可以变回一个完全的人类——我个人希望你不要忘了这点。」

第02卷 化物语（下） 第四话 抚子·咒蛇 006
地点是那间神社遗址。
山上的荒废神社。
当我们在做准备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深夜。
我也有想过明天再处理，但只怕再过一天，鳞痕——蛇切绳的缠附痕就会到达颈部。要是真的变成那样可就藏不住了。总不能在这个季节还用围巾吧——就算那些鳞痕普通人看不见。现在分秒必争，我才会决定在深夜进行驱除仪式。我家对我是采取放任主义，神原当然也不用说；但是千石现在是国中生，回家的时间方面可能会有一点问题，不过她拜托学校的朋友帮忙制造不在场证明（例如要住在同学家之类的），所以避开了这个麻烦。千石除了对她下咒的那个朋友以外，似乎还有其他的朋友，这很理所当然。
朋友多一点真的不错呢。
我心想。
老实说，在事发原因的神社遗址举行驱邪仪式这点，刚开始让我有点不安；但是，忍野挂保证说没问题。他会那么说，我原以为是因为贴了符咒的关系，然而却不是，只是因为步骤的问题。就算对方是脏东西，只要让他们站在我们这边就好。他说正因为是那种地方，蛇切绳的存在才会变得很醒目，比较容易触摸到之类的。
老实说我听不太懂。
唉呀，这是专家说的话。就相信他吧。
我跟在三楼教室里的忍稍微打过招呼后（她果然因为Mister Donut的事情又和忍野吵架了。忍野好像又把她爱吃的甜甜圈全都吃光了。忍野咩咩，要说他没有大人样，倒不如说他是幼稚比较贴切），离开了废弃补习班，直接回到了家里。神原真的没对共处一室的千石和我两个已经回家的妹妹出手。
「你做得太好了，神原！你竟然忍住了。」
「嗯……听到阿良良木学长这么认真地在夸奖我，我开始后悔自己至今在学长面前开的玩笑，可能开得太过头了……」
神原有些消沉。
她不仅没有攻陷千石，还很认真地在陪她聊天。反而是畏首畏尾的千石看不下去，
「历哥哥，神原姐姐对抚子很亲切喔。」
出声帮神原说话。
「而且她还借抚子灯笼裤。」
「那不能当作判断亲不亲切的标准吧。」
这是我对千石的初次吐槽，值得纪念。
总而言之，千石和其他人不一样，我在和她的谈话当中，几乎找不到能够穿插玩笑的地方，所以对我来说很痛苦。都是那群家伙的关系，让我变成了一个无法进行普通对话的人。抱歉了千石，以后可能要请你也用那种方式和我打交道了。
接着，我请她们趁我牵制住两个妹妹时趁机离开我家，随后我大摇大摆地走出家门。妹妹们似乎觉得很奇怪（特别是小妹，她的第六感很敏锐），最后我硬是甩掉她们，到事先约好的地方和神原两人碰头。我们在经营到很晚的杂货店（不是便利商店），购入必要的工具（毕竟事出突然，神原和千石身上都没什么钱，所以这里由我全额支付），接着我们朝那座山出发。三人都采徒步的方式。
「千石。」
「啊！怎么了……历哥哥。」
千石的反应有些心惊。
或许她以为我要责骂她。
她真是一个像玻璃工艺般纤细的女孩。
「听说你身上的那个痕迹……其实很痛吧。不要紧吧？」
「啊……」
千石的脸色瞬间铁青。
「那、那个……你不要生气，历哥哥。」
「……不是，我没有要骂你的意思。」
千石可能以为我在责怪她不老实吧。这应该说是个性软弱呢，还是被害意识过于强烈呢……每当我在漫画之类的东西里头看到这种角色，都会觉得这种人要是出现在现实当中，想必会很惹人厌吧；不过，这样实际感受一下之后，我想其实也不坏吧……先不管我人好不好，老实说千石已经刺激到我的保护欲了。唉呀，她的年纪比我小很多这点，或许也有关系吧。
「我只是在想你不要紧吧？」
「那、那个，」
千石重新将帽子紧紧地深戴。
为了遮住脸蛋。
似乎不想让我看见一般。
「感觉好像被勒住一样，会痛没错……可是还不到无法忍受的地步。」
把猎物的骨头弄碎，便于吞食。
这是蛇的习性。
「……为什么你要忍耐，这样很奇怪吧。痛的时候，你老实说出来就行了。」
「没错。」神原在一旁打岔说。「只是被束缚住倒是还好，如果被一直绑住的话，对肉体的负担出乎意料地大呢。不管是蛇还是绳子。」
「我不懂『只是被束缚住倒还好』的理由，也搞不懂为何你会不经意地忽略掉精神上的负担，神原。」
她根本一点都没在后悔。
千石听到我们的对话，在一旁窃笑。
她虽然个性软弱，不过出乎意料还挺爱笑的。如果真是如此，那我绝对不能在千石面前提起十三星座的话题，因为连神原都笑成那副德性了，她搞不好会笑死也说不定。
在入山之前，我们互相喷了在杂货店买的防虫喷雾。时值深夜，早一步出现在眼前的敌人是蚊虫，而不是怪异。我们三人大致上都穿长袖长裤，有完全的防备；不过我和神原为了安全起见，而千石则是为了待会做准备，所以还是用了喷雾。
喷完之后，我们走进山中。
不用多说，山中一片漆黑。
我们各拿了一支同样在杂货店买的手电筒照着前方，同时爬上阶梯。野生动物和虫鸣声非常地吵杂。白天根本不会这样，现在好像是在冒险或探险似的。有一种彷佛自己在丛林中迷路的错觉。
「对了，千石。」
「怎么了？」
「我有件事情很在意，为什么你要拒绝那个男生的告白啊？你完全不知道你朋友喜欢那个男生吧？既然这样，我想你应该没有拒绝的理由才对啊。」
「那是因为……」
她沉默不语。
这点程度的问题就让她陷入沉默，我更搞不懂她为什么能明确地回绝对方了……
「对、对不起。」
她向我道歉。
没有原因理由。
「那个，你不用跟我道歉吧……」
「啊，也、也对。对、对不起。抚子……那个……对不起。」
一个括号里头，接连道了两次歉。
总共三次。
她道歉得太过头了。
「千石，我不是那个意思……」
「阿良良木学长，你的问题有点太粗线条了。这样一点都不像学长的个性，不太体贴了。」
「啊……是吗？」
「对啊。拒绝对方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况且，千石没必要和自己不喜欢的人交往吧。」
「呜呜……」
十分正确的见解。
我发现自己听到神原说出这种正确的见解，居然会感到惊讶。
「我也是因为喜欢阿良良木学长……」
「我们没有交往吧！」
「咦……真的吗？历哥哥。」
千石一脸意外。
「你和神原姐姐不是男女朋友吗？」
「没有！」
「这、这样啊……我看你们感情很好……还以为你们一定在交往呢。」
「感情很好这一点，好吧，我承认。」
八九寺和神原两人，我跟哪一个感情比较好呢。
唉呀，神原和八九寺不一样，就算我说这种话，她也不会对我恶言相向……这样看来，神原或许略胜一筹吧。
……不过我的正牌女友战场原，只会说我坏话就是了……
「神原，你也好好否定一下吧。」
「嗯。我们真的没有在交往。」
神原用说明的语气，对千石解释道，
「我和阿良良木学长只是感情很好的玩伴。简单来说，就是玩玩而已啦。」
「你的说法有很大的语病喔！」
「我们的感情好到如果不小心发生了什么事，都可以当成意外来处理。」
「原来有的不是语病，而是恶意吗！？我最讨厌你了。」
「啊。这句话让我有点受伤呢。」
「呜……啊，抱歉，我最喜欢你了。」
她明明说过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会很高兴，还真难搞啊。
话说，我还真懦弱，居然道歉了。
「这样啊……原来你们没有交往啊。」
千石自言自语地说。她在一旁听到我和神原的对话，不知为何似乎松了一口气。
「会拒绝对方，是因为抚子已经有喜欢的对象了。」
接着，她告诉我们说。
有些害羞的语调，相当纯真。
「可是……我的朋友好像误会抚子了……事情才会变成这样……是抚子不好吗……」
「你不用责怪自己。真要说的话，事情本来不会变成这样吧——都是那间神社的关系。」
都是那个地方所导致的。
「对了，神原。我想等一下你的身体大概又会不舒服了吧……因为那张符咒好像不是立即生效的东西。」
「没关系。要是一开始就知道的话，那我就可以事先做好心理准备。」
「是吗。」
运动系。
漂亮的骨气论。
通常那种非科学的事情（有心理准备，身体就不会不舒服），会让我想要否定它，不过因为这话是神原说的，总会让我不由自主地就想相信她。因为这女人相当可怕，她凭借着骨气和相对的努力，让自己从运动神经迟钝的少女，蜕变成进军全国的篮球选手。
「历哥哥，以前的事情你记得多少呢？」
「啊……老实说，不是很多。因为我的记忆力不是很好。」
「这样啊……」
千石失望的表情全写在脸上。
「千石你才是，」我慌忙改变话题说：「你竟然还记得我的事情。我们小时候才玩过几次而已。而且，我还是朋友的哥哥吧？一般来说，这种事情很快就会忘记的说。」
「因为，抚子以前，不太常跟别人玩在一块。」
千石说。
「而且，那个时候放学之后还会一起玩的朋友，只有良良而已……」
良良大概是说我的小妹吧。对了，没错，以前她带回家里的朋友，是那样称呼她的。那是她小学时的昵称。取「阿良良木」的正中间，所以是「良良」，现在她和我大妹，两人并称「栂之木二中学的爆热姐妹花」就是了——
真是说变就变啊。
人会改变是很自然的事情。
唉呀，说到那时候的我，当时妹妹带朋友回家的时候，我都会被逼着陪他们玩，让我觉得有点困扰啊……
因为那个时候，我正值和女生玩会觉得丢脸的年纪。
感觉就是这样。
「抚子和良良升上国中之后就不同校了……可是，和良良还有历哥哥一起玩的事情，全都是抚子宝贵的回忆。」
「这样啊——」
这样就好。
附带一提，我和神原各自所承受的怪异问题，并没有告诉千石。只有让她觉得，我们和那方面的事情有某种程度关系而已。坦白告诉她其实也无妨，或许站在信赖关系的角度上我应该那么做才对；但是，我怕那样会让千石内心承受的压力加剧，所以和神原商量过后，才会做出这种考虑。因此，为何到神社神原的身体会不舒服，千石大概不知道吧。她可能会觉得，是因为神原八字轻的关系。这种思考方式，其实也不一定是错的啦。
「因为抚子是独生女。」
千石说。
「很羡慕别人……可以有哥哥。」
「…………」
我想那是因为你没有，所以才会想要。
这就跟没有妹妹的人，会想要妹妹一样。
我有时候也会希望自己能有哥哥姐姐或弟弟——会去羡慕有这些东西的人。不过，像我这种真的有妹妹的人，和独生女千石的见解，或许又不一样了吧。
独生女……吗。
「对了，神原。你也没有……兄弟姐妹对吧。」
「没有啊。我也是独生女。」
「这样啊。」
战场原也是。八九寺和羽川也一样。
大家都是独生女啊。
不知道……忍怎么样。
吸血鬼也有兄弟姐妹吗？
「好——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我，当然是第一个到。
神社遗址。
荒废没落的景象。
符咒还是一样……贴在那里。
「神原。身体不要紧吧？」
「嗯。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那你说一些蠢话来听听。」
「我很喜欢在车内看书，然后晕车不舒服的感觉。」
「说一些有趣的话来听听。」
「我也没办法啊！对方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干就没钱拿啊！」
「说一些色色的话来听听。」
「原本以为自己喜欢的女生是处女，没想到居然是猩猩。」
「很好。」
最后那句感觉有一点微妙，不过没问题吧。
千石在一旁捧着肚子颤抖着，同时蹲在地上。看来这几句话，似乎点到她的笑穴了。
她果然很爱笑。
看来比起对话的内容，我和神原的对答本身更让她觉得有趣，这样也不错啦，以一个观众来说她的反应很好，感觉不会很差。
「那我们快点……赶快着手准备吧。」
「阿良良木学长，为什么你要用两个不一样的副词啊？」
我们找了一个适当的场所……也就是草木没有长得太「目中无人」的地方，把手电筒——我们手上的三支，和放在包包里头的一支——设置在四方。让灯光照着四角形的中心。
地面是泥土。
随后我们用一旁的木棍在地上画线，将四支手电筒相连，变成一个真正的四角形——这就是所谓的结界。样式虽然相当简单，不过忍野说这样无妨。他说结界最重要的，就是要先画出一个范围。随后，我们在四角形的中间铺上塑料布。这塑料布当然也是在杂货店买的东西。
接着，千石进到四角形里头。
单独一人。
穿着学校泳装。
「…………」
那件泳装不是在杂货店买的（杂货店不会卖那种东西），而是神原「刚好」准备在身上的，就跟灯笼裤一样。
「……你身上连买手电筒的钱都没有，为啥会有灯笼裤和学校泳装啊。」
「这世界上有些东西比钱还重要。」
「我也是这么认为，不过那些东西不会是灯笼裤和学校泳装。」
「我个人原本是打算配合阿良良木学长的兴趣啦。」
「不用你来配合。」
「『兴趣』这个部分学长不否认吗？」
我转头确认，结界里头的千石果然在窃笑——因为这个笑梗，你才会在这间老旧神社里头穿着学校泳装。这样你还笑的出来吗……
总而言之。
为了要看到驱蛇的经过所以不能穿长袖长裤，因此在解咒仪式中要能清楚看见皮肤上的鳞痕才行，这是忍野的指示；不过，在屋外实在不能只穿着一件灯笼裤。刚才千石在我房间秀出蛇切绳的痕迹时，结果双手不慎从胸部上移开，因为这样在室外就更不可能让她裸体穿灯笼裤（那时候原本止住哭声的千石，又再哭了一次），这个意外事件就连老实行事的我，也对忍野闭口不提。
所以，她才会改穿学校泳装。
这身泳装不是在神社换上的，而是像小学生一样，在家里事先穿在长袖衣裤底下。穿着学校泳装虽然看得见脚上的鳞痕，但是身体部分几乎都被包住，很难看得出整体的被害状况——不过，随着看法不同，我看鳞痕似乎已经到了颈部周围，状况比黄昏的时候还要更——这表示缠附的征状正在恶化……吗？
既然如此，尽早处理为妙。
此时此刻有一条大蛇……正缠附在千石的身体上。
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
我将忍野给我的护身符，递给了千石。
「总之，你就坐在正中间……垫子上面。用力握着这个护身符，闭上眼睛，调整呼吸——然后，祈祷就行了。」
「祈祷是要……向谁祈祷？」
「对某种东西。这个状况下大概是——」
蛇。
蛇神。
蛇切绳。
「好……抚子会加油的。」
「哦！」
「历哥哥……你要仔细看好喔。」
「包在我身上。」
「仔细看着……抚子喔。」
「……好，包在我身上。」
不管怎么样，我也只有看的份而已。
从现在开始，老实说都要看千石自己。
不管结局……会怎么样。
因为得救的人，是自己救自己的。
我走出结界，和摆好蚊香的神原一起，稍微远离结界，用绕行的方式移动到千石的正面。
「那么……」我说。
千石的双眼已经合上。
双手在胸前紧握。
仪式已经开始了。
会花多少时间，连忍野也不知道。他说最早的情况下，要有花上一整晚的心理准备。我和神原姑且不提，千石的精神状况不知道能否撑那么久，不过也只能试一试了。因为我们没时间排演，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手电筒的光线。
从四方静静地……照耀着她。
「我说……阿良良木学长。」
神原在一旁开口对我说。那声音小到会让我听漏掉。她是顾虑到结界里头聚精会神的千石，才那么小声的吧；可是用那种声音，不如别说话来得好。
「干么。从现在开始，搞笑的对话一律禁止喔。」
要是千石在仪式当中笑出来，那我可受不了。
那样的话，一切的苦心就白费了。
「这我知道……可是，阿良良木学长。来到这里之后，有件事让我觉得挺奇怪的。」
「什么事？」
「千石一个人坚强勇敢地做的那个杀蛇仪式。那个仪式没有用吗？」
「坚强勇敢地杀蛇这句话，听起来实在很猛……喔，你说那个吗，把蛇分尸的仪式。」
「嗯。我们不用做这么麻烦的仪式，好好地照步骤把那个方法做一遍，才是最正确的方式吧？」
「你说得没错啦……这点我也有对忍野说过，不过那个方法似乎比较费功夫。照忍野说的来看啦。因为，把蛇分尸的那个方法，最重要的好像是地点。」
「地点……因为这里有脏东西聚集的关系……」
「不，这里虽然是一个最糟糕的选择，不过也不是除了这里以外的地方都可以。我没时间仔细问忍野，可是如果不用东北地区的蛇，效果好像都会很差之类的。」
「地区差异吗？」
「就是地区差异。这对怪异来说很重要吧。」
如果不脍炙人口的话——
千石会选这座山是因为有蛇出没，可是追根究底来说，要举行仪式的话，山和蛇都必须仔细挑选过……的样子。不过，千石抚子的情况真要说的话，她打从一开始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方法。
她偏偏选上这个聚集地。
这个脏东西聚集的场所。
不过讽刺的是，事到如今我们必须要把那些脏东西，变成驱除怪异的伙伴。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不过，没想到忍野先生居然会有驱除怪异的护身符，真是方便的东西啊。」
「我稍微吐槽他问了一下，那东西好像也不是多方便啦。而且要遇到这种事情才派得上用场。」
因为这次是人为驱使的怪异。
而且，正因为对象是蛇。
「用小动作对抗小动作吗？」
「他说是以异端制异端啦。」
「唉呀，只要千石可以得救就行了啦……不过，阿良良木学长真的随便看到人就帮呢。」
对谁都很温柔。
对任何人都很温柔不负责任。
「……也不到随便的地步啦，我只是尽可能去帮助别人而已。而且，对方如果是我认识的人，那就更不用说了。」
「我想战场原学姐就是喜欢这样的学长，而且我觉得这也是学长的魅力所在。我真的很高兴学长是学姐的男朋友。不过我希望，」
神原说。
「要是哪一天，学长遇到只能选择救一个人的状况时，能够毫不犹豫地选择战场原学姐。」
「…………」
「要牺牲自己是学长的自由，不过我希望你可以多珍惜一下学姐……其实要说这种话我还不够格啦。」
神原的左手，过去曾经想要杀掉我。
她不是被左手操控，
而是化身为一个拥有坚决意志的怪异。
「神原……我觉得你有资格这么说。应该说正因为是你，才能说这种话吧。」
「……那就好。」
「就跟你觉得我是战场原的男朋友很好一样，我也觉得你是她的学妹真是太好了。」
「听到学长这么说——我真的觉得自己得到了救赎。啊……阿良良木学长，你看那边。」神原指着正面说。
她指着专心在向某种东西祈祷的千石身体。
仔细一看。千石的身体上，裸露在学校泳装外的鳞痕——布满全身的清晰痕迹，正慢慢地淡去。忍野说要有花上一整晚的觉悟，可是现在连十分钟都还不到。
原来如此……符咒的效果很强力。
而且很顺利。
鳞痕逐渐从……颈部上消失。
鳞痕逐渐从……锁骨上消失。
蛇切绳，逐渐离开千石。
「看来进行得满顺利的。」
「嗯。」
「太好了。」
有这个号称只会让状况事与愿违的男人在场，这么顺利的发展老实说让我有一点意外，不过实在太好了。只要千石再坚持一分钟，不要松懈——
「可是……不是把蛇驱除之后，事情就落幕了。」
我说。
为了避免让千石沮丧，这件事情我在事前刻意不提。
「至少她和那个朋友之间的友谊，已经没办法修复了吧。」
「嗯……或许是吧。」
神原也点头说道。
「发生了这种事情，没几个人可以既往不咎。我想应该没有吧……而且我也不觉得千石会想跟对方和好，对方也不见得会有那个心吧。」
「友谊破灭……吗。」
人模拟怪异还要恐怖。
我不想刻意故作正经，说出这种老掉牙的台词。
「感情纠纷好可怕啊……不过千石喜欢的人到底是谁啊。居然可以被那么可爱的女生看上，真让我有点嫉妒呢。」
唉呀，如果这是恋爱漫画的话，千石喜欢的人搞不好就是我了，但是这绝对不可能吧。我顶多只能当她的「哥哥」而已。
兄妹……吗？
当然，我口头上说会嫉妒，可是万一千石对已经有女友的我抱持好感，我恐怕会很伤脑筋吧……不过，藉由这个机会，让我们再次恢复到友好的关系，或许也不坏。毕竟我对她就是有一种好感，而且她给人一种无法弃之不顾的感觉。至于我家那两个妹妹会说什么就不知道了……
「因为她是女生啊。而且……十四岁吗？」
呵呵，神原轻笑。
「我以前也是一样，不过那个年纪的女生，不见得每个人都在等待白衣王子的出现啊。」
「呃，你说得没错啦……」
应该是白马王子才对吧。
白衣是指……医生？
蛇夫座。
「喂喂，我不是说过搞笑对话一律禁止吗？神原学妹。仪式还没结束呢，要是松懈的话——」
「阿良良木学长！」
神原突然大吼说。
松懈的人其实是我。我的视线不小心……离开了千石。当我转头望去时，千石抚子已经仰倒在塑料布上，身体不停抽搐，方式相当异常却很剧烈。
她的嘴巴。大大地张开。
颚骨撑到了极限。
宛如要吞蛋的蛇一般。
有如口中含着蛇的头一样。
「发……发生了什么事！」
「我、我不知道，突然就……」
鳞痕从千石的身土消失了。
有一半已经消失不见。
但是——有一半还残留在她的身上。
残留未消。
同时，
至今毫无痕迹的千石颈部上，也出现了清晰的鳞痕。蛇——蛇切绳正缠附着她。
怎么回事……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什么地方不对了？
忍野提过的那本《蛇咒集》里头有类似蛇切绳的图——一条蛇缠绕着一位男性，想要从他的口中侵入身体他是会取人性命的怪异，而不是让人自然死亡的怪异。
蛇神。
蛇神凭依。
「失败了吗……？是这样吗，阿良良木学长！我们失败了，驱除仪式反而产生不好的作用，结果失控——」
「不对……这个仪式应该不是那种粗鲁的东西……不是那种靠力气驯伏对方的东西。就是因为不是靠蛮力才是异端，不会有类似自导自演的情况发生，也不可能会发生。因为这个方法就跟和怪异交涉、协商一样——」
请愿。
忍野说过，这是一种请愿。
以谦虚的姿态。
然而……千石是跟战场原的时候一样，集中力放松了吗？就算是好了，怪异也不会这么突然……就进行到最终阶段啊……
因为，仪式明明已经顺利进行到一半了啊……！
「……一半？」
啊！事到如今我才恍然大悟。
在塑料布上痛苦挣扎的千石。
学校泳装下笔直伸展的纤细双脚，上头的鳞痕已经消失了一半。
但是……这一半，也实在太过明显了。
鳞痕已经从她的右脚上完全消失；但左脚的鳞痕从脚尖到大腿根部，却完全残留未消。
就连一片也没有消失。
身体部分我看不见，不过她的颈部和锁骨附近的痕迹也是一样的状况，这样一来答案就很明显了——
「神原……我搞错了。要是看得见的话，这种事情应该可以马上发现才对——」
「什么意思？」
「蛇切绳不是只有一条，而是两条啊！」
「…………呜！」
话虽如此——
有几个征状我应该要注意到才对。
千石除了双手和颈部以上，全身都布满了鳞痕。从脚尖、胫骨到小腿肚。人有两条腿。一条蛇在构造上，绝对不可能将双脚完全缠绕住。蛇如果只有一条的话，大腿内侧不可能会有鳞痕。
这就表示，自双腿的脚尖上——
各缠附着一条蛇切绳。
彷佛勒住千石的身体一般。
两条。
「……该死！」
其中一条因为忍野给的护身符之力，而解除了。
蛇切绳回去了。
回到他……应该存在的地方。
但是护身符的效力，到此就结束了。
我的说明不够充足——要是我有注意到蛇切绳有两条，忍野应该也会有相当的对策。这次的情况和以往不同，他给予的帮助是无限上纲的。对身为被害者的千石，他不会吝啬伸出援手。然而，我是在蛇切绳只有一条的前提下和他商量，所以忍野也只有准备对付一条的方法。
因此，另一条才会失控。至今和他一起缠附的另一条大蛇被驱除了，要他不失控才奇怪。
「神原！你待在这里不对，你站远一点！」
「联络一下忍野先生是不是比较——」
「那家伙没有手机啊！」
这跟个人主义之类的东西无关，因为他是一个机械白痴。
所以，我只能采取强硬的手段。
我冲了过去，侵入简易式的结界手电筒照亮的四角形当中。接着用力抱起千石的身体。她的身体好烫。热度相当地高。让我感觉碰触她的手，彷佛会烫伤一样颈部的鳞痕，现在已经整个陷进她的身体，要把它称作「痕」实在太过可笑。鳞痕彷佛要改变她身体的轮廓一样，整个陷了进去。宛如要勒碎千石的骨头，直接把她纤细的身体弄成碎片一样。
犹如要把她分尸一样。
陷入了身体里。
我的耳边，彷佛可以听到骨头「嘎吱」作响的声音。
「千石……」
她已经翻白眼，失去了意识。
完全被吞噬了。
「呜——！」
我把手上的千石，再次放到塑料布上。接着，我朝千石的身体，缓缓地伸出双手。
不对，我不是朝着千石的身体。
而是朝着蛇切绳。
「虽然看不见，但是应该摸得到。」
忍野有说过这句话。
从春假之后，我的体内就流着吸血鬼的血。血。血液。真要说的话，我本身就是怪异！是怪异的话应该可以碰触到怪异。
能够碰触到，也可以把他扒下来。
没错。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想象。从刻印在千石身上的鳞痕，推测出蛇切绳本体的形状，思考蛇切绳是如何缠附住千石。我不能搞错。该死……大妹就先不谈，我和小妹一样都是室内派的……这是我摸蛇的初体验。第一次摸的蛇是怪异吗……
不要畏惧。
就连和小妹玩在一块的千石，都靠自己的力量抓了十几条蛇不是吗——做哥哥的我，连这点程度的事情都做不到怎么行。
「呜……呜喔！」
黏糊的感觉。
我的手心一种讨厌的触感。
感觉好像双手伸进了黏液当中。
感觉有许多鳞片刺弄我的双手。
说实话，这很恶心。
要说哪里恶心的话我从来没有想过，触碰到自己看不见的东西，居然会让我在生理上感到如此恶心。我刚才非常渴望触碰到他；但是现在我却巴不得想早一秒放开这个怪异。
我反过来利用那股黏糊感，用滑动的方式调整自己双手的位置。蛇粗壮的圆筒形躯干，就像一个肌肉发达的男性大腿一样。我从左右两旁夹住他，接着，使尽吃奶的力气用力拉扯。
我可不是连体力都是吸血鬼等级。
而且，他很光滑。
因为他鳞片排列的方向，和我拉扯的方向一致，因此我的力量无法完全发挥作用。我改变思考模式，把指甲掐入大蛇的身体（蛇的身体很柔软，我的指头就好像沉入他的身体一样），再次用力猛拉。
把他扒下来！
「呃……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股无法比拟的激烈疼痛，窜过了我的右手。
我往疼痛处一看……鲜血喷出来了。我的手腕和手肘之间，宛如被压缩机夹到一样整个被压扁，同时还开了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他、他已经！」
蛇的头部，已经从千石的口中溜了出来。我用手指掐住他的身体，蛇切绳可能认为是一种攻击行为吧，现在他离开千石的体内，对我做出了反击。因为我看不见，所以直到被咬中以后才发现到——
「好……好痛啊啊啊啊啊啊！」
在剧烈的疼痛下，我不管三七二十一，连滚带爬地急忙抽身闪开。这时，只见千石的身体在四角形内的塑料布上，啪搭啪搭地不规则弹动，大概是缠附在她身上的蛇切绳正逐渐离开的缘故吧。因为我看不见，只能够做大致上的推测，不过从眼前的状况来看，八成是如此吧。
这就表示，现在蛇切绳要缠附到我身上来了！
我在那之前，把右手被压扁的部位，朝地面重压而下。一阵更加剧烈的苦痛朝我袭来，然而当我重压在地的剎那间，我感觉到那一对咬住我的牙齿——恐怕是蛇切绳的牙齿——已经从我手上拔了出来。他察觉到我想把他的头撞在地板上变成夹心饼干的企图，所以他早一步避开了吧。结果，我只是把受了伤的右手，毫无意义地撞在地板上而已。
我还以为手会被他撕碎。
而下一秒间，这次换成脚部。
我左脚的脚踝。
喀嚓！一个东西被压扁的声音。
咬中我右手的时候也一样，这条蛇只要咬中就可以压扁人体吗……这种咬合力就像怪物一样。不对，没什么像或不像，他就是一个怪物，可是这也未免太——
然而，我还是从开在脚踝上的牙痕，估计出蛇切绳的头部位置，硬是把手指塞进脚踝和蛇口之间，把他的嘴巴撬开他的咬合力虽然夸张，但我利用那一丝缝隙，使劲把他从脚上拔开。我似乎连骨头都被他咬伤，不过好像没有伤到神经。我试着动了动左脚。
要是我可以就这样抓着蛇嘴不知该有多好，然而此时却传来一阵湿淋淋的触感（恐怕是蛇分岔的长舌头，舔到了我），让我反射性地放开了手。
「啧！」
话虽如此，我凭空乱踢的右脚，感觉好像踢中了蛇切绳。我只有感觉到一股有如踢到橡胶球般的柔软触感，老实说，对方八成不会觉得痛吧。接着，我直接后滚翻，两转、三转，和蛇切绳取出距离。
我前天才刚喂血给忍。
因此，我身体的恢复能力，应该比平常还要更上一层才对——然而，我被压扁的右手和左脚踝，却没能轻松地恢复原状。就连复原的迹象也看不见。疼痛也完全没有消退……这是怎么回事……蛇切绳该不会是毒蛇吧？
吸血鬼也很怕毒。像现在我这种程度的吸血鬼，就更不用说了。假如是全盛时期的忍，这点程度的伤应该不会觉得难受吧。
我用单脚，蹦蹦跳跳地站了起来。右手只能够无力垂下……过度剧烈的疼痛，让我无法将手举起。
这几个月的时间，和怪异、类怪异以及准怪异打斗的经验，我也不是没有。以期间来看，我反而算是经验丰富吧。可是……我是第一次和看不见的怪异对打。透明人在这个时代，是一个以笑话来说已经不通用的滑稽概念，我原本是这么认为的；可是，没想到看不见的敌人竟会如此地可怕……！
对方是蛇。
蛇好像有一种叫作颊窝器官的组织，能够感受到红外线，可以凭借温度来寻找猎物——这样一来，视点上的高低差似乎不会为我带来有利的局面。我看不见对方，但对方岂止是看得见我而已。
沙沙沙沙沙！
眼前传来声响。
贴地爬行的声音，正在靠近我。
「喔、喔喔！」
现在就算我站得起来，左脚也已经失去了脚部应有的功能，移动效率跌到了谷底；然而大概是凑巧的吧，蛇切绳朝我上半身攻来，我似乎躲开了。
我随即转头，预测他的落地点。
蛇切绳的落地点，
非常清楚可见。
「或……或许行得通。」
搞不好可行。
我为了确认自己的推测，摆好了架势。
等待蛇切绳的第二次攻击。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蛇切绳目前的位置，没有移开视线。要了解对方在想什么，就必须要看着对方的眼睛。我不知道自己应该看蛇眼还是颊窝器官，况且我也看不见蛇切绳——
他动了！
我向侧面跳开，避开了他。
喀锵！我的身旁传来了一阵类似捕兽夹合上的声响——大概是蛇切绳的攻击落空，嘴巴咬上的声音吧。我寒毛直竖要是被那种攻击咬到头部的话，就万事皆休了。我肯定会被他撕碎吧。
不过……我看到胜机了。
地利是站在我这边的。
地面是泥土地。
杂草横生乱长。
而蛇类……是贴地爬行的生物。
就算这个生物是怪异也一样。
就算我看不见蛇切绳，他的移动痕迹却清楚可见。就像刻印在千石身上的鳞痕一样。
泥上翻腾，尘埃飞扬。
杂草仿佛挡人去路似地，被一一拨开。
倘若是柏油路或水泥地的话，可就不会有这种状况发生了，如果这次像战场原和神原的时候一样，在忍野居住的废弃补习班举行驱蛇仪式的话，现在已经完蛋了。不对，搞不好——
这或许是忍野布的局。
对，仔细想想，这个怪异能够无视衣服的存在。本来他应该也可以无视泥土地和杂草才对。按理来说，我不会听见沙沙沙的爬地声，也不会听到他合上嘴巴的声音。然而，蛇切绳在这里却无法忽视那些东西，是因为地点的关系。在这间神社内，蛇切绳只是肉眼看不见，却是实际存在的。
因为他是怪异。
就跟我和神原一样。
就像半恶作剧的诅咒会成功一样。
气袋的聚集地。
脏东西正聚集在这个地方。
忍野说过，只要让那些脏东西站在我们这边即可。既然如此，这肯定也是忍野的对应手段之一。这个驱除方法基本上还是要做一个结界，但是他没有把地点选在废弃补习班，就是为了预防万一，以应付出乎意料的状况。我能够听到声音，触碰到蛇切绳，或许是因为这个地区的加成也说不定。
忍野咩咩。
我痛感自己的无能为力。
不管是战场原还是神原的事，到头来，我全部都要依靠忍野我自始至终，都太依赖他了。忍野不会一直待在这个城镇啊。然而，我却一有问题就——这次也一样！
完全不懂得后悔的人是我才对吧。
我和忍野打交道，却一点皮毛都没学到。
什么也预测不到。
「呜……」
蛇切绳接下来的攻击，我也勉强躲过了。
可是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我集中意识，专注地去闪避的话，在神社内的那些脏东西的帮助下，我能够从泥土和杂草的动向，做出某种程度的精准推测，但要我转守为攻，可是相当困难。要攻击的话，我实在只能靠凭空推测的方式。况且，在右手和左脚无法使用的状况下，我要怎么样才能做出万全的攻击呢。
伤口完全没有恢复。
疼痛也只有加重的感觉。
或许是心理作用，疼痛似乎逐渐扩展开来了。
真的有毒吗？
神经毒、出血毒、溶血毒。
血清是必要的。
况且，我的攻击对怪异有用吗？就算是普通的蛇，也有杀也杀不死的强韧生命力。
像我这种半吊子、有吸血鬼后遗症的人类，能够对抗他吗？我一把指甲陷入蛇切绳的肉里，他就对我发动攻击。从这一点来看，我的攻击似乎不是完全没有作用。但是，现在这样下去，我充其量也只能东躲西逃吧？
该怎么做才能消灭这个怪异呢？
不对。
追根究底来说……这个怪异，我真的可以消灭他吗？消灭他之后一切就会结束了吗？消灭他比较简单利落——如果是忍野咩咩的话，会这么说吗？
鬼、猫、螃蟹、蜗牛、猿猴，还有——
蛇。
蛇也是一种神圣的生物——
「阿良良木学长——」
神原她，
神原骏河她，朝我这里冲了过来。
马力全开。
用她那超乎高中生水平的脚力，有如发动自杀攻击般。
这怎么可能，我明明叫她不要过来了不对！
「呜。」
对了……如果是神原的话！
如果是神原的左手，猴掌、猿猴之手的话——那股可怕的攻击力，或许可以和蛇切绳抗衡！能够空手打穿水泥墙的弹射拳，现在就寄宿在神原的左手上。就算蛇切绳是钢筋铁骨的身体，在神原的全力攻击下也没有屁用。
但是问题在于神原和我不同，她没有恢复能力。要是她左手的攻击扑空，被蛇切绳反击咬伤的话，一定会造成无法挽回和恢复的不可逆伤害。假设蛇切绳和我预测的一样是毒蛇的话，就算我再怎么乐观推估，伤势都会攸关生死。真是讽刺，有恢复力的我没有攻击力；而有攻击力的神原却没有恢复力。另外，契合度的问题也必须列入考虑吧，对神原来说，这个地方很明显和她八字不合。此刻，她应该也十分不舒服才对——
她到底想做什么。
然而，
「阿良良木学长，原谅我！」
神原攻击的对象是我。
不是蛇切绳，而是我。
她用那只左手使劲抓住我的颈根，接着用她自豪的双脚顺势一蹬，将我整个人撞飞。面对神原这一撞，单脚的我当然无法站稳，有如沙尘在风中飞舞般，轻易地就被她撞飞。神原的左手紧紧掐住我的颈部，我无法挣脱。她不放开，也不离开。我就这样，腾空被撞飞了五公尺左右——
整个人砸落在地。
就算地面是杂草丛生的柔软泥土地，
窜遍全身的强烈痛觉，让我险些气绝。
先前我们也开过类似的玩笑，神原真的用一只左手就把我压倒。只是——地点不是在床铺上。
「你、你干什么，神原——」
我嚷嚷道，但神原不发一语，灵活运用四肢（不只用左手），整个人重叠在我身上，使出类似柔道中的纵四方固，牵制住了我的动作。右手和左脚负伤的我，根本无法做出象样的抵抗！不。
就算我的身体状况极佳。
就算她没有猿猴之手。
神原要是真的想压制住我，我根本不会是她的对手。我们一个是全国大赛的运动员；另一个则是没参加社团的吊车尾。年龄和体格的差距，在这个状况下根本不成问题。即便我再怎么挣扎，也都动弹不得。她的身体紧贴在我身上，明明神原不是很重，我却感觉快要被她压扁了一样。
「神原……你——」
「不要挣扎！别太亢奋了！」
「什么别太亢奋！」
「太亢奋的话蛇毒会发作的！阿良良木学长——」
神原在极近距离下仿佛快和我紧贴在一起般，当着我的面扯开喉咙对我大吼。
「蛇虽然是一种很暴躁的生物，可是却很胆小。只要人类不去攻击他，他就不会主动攻击！不可以刺激他！我们乖乖待在这里不要理他，蛇就会自己走掉的！」
「…………呜！」
这是蛇的性质。
就算他是怪异，这点也不会改变。
如同缠附和颊窝器官一样。
所以——
神原说得没错。
这种事情，我也知道。
只要我不去理会，蛇切绳就会离开这里。
我已经把他从千石身上扒下来了。
所以——蛇要回去了。
「……可、可是神原！那样的话——」
那只会让他回去。
不是返回自然界。
而是——反弹。
咒术反弹。
害人害己。
诅咒别人，除了要替对方挖坟墓外，也要挖好自己的。
就像被蛇牙咬穿一样……两个坑洞。
「阿良良木学长！拜托你——」
神原用悲痛的声音说。
宛如在向我倾诉一般。
「——该帮的人是谁，请学长不要搞错了。」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周围传来声响。
是蛇切绳贴地爬行的声音。从这个角度，看不见飞舞的尘土，也看不见左右倒开的杂草——但是，我知道那个声音，伴随着一定的速度正在远离我们。蛇切绳正打算爬离这里。或许是因为我被神原的左手推飞了五公尺之远，所以他找不到我的踪影。也有可能是因为，蛇切绳打从一开始就没把我放在眼里。
蛇要回去了。
回到施咒者身边。
为了将诅咒……带回去给对方。
「………………」
我感觉到全身逐渐虚脱无力。已经，来不及了。就算上前追赶，我也没办法追上看不见的蛇。因为他离开这间神社之后，就会变得无声无息。况且，有一个先决问题，我根本无法凭己力解开神原的压制。
就算可以挣脱她……我也没办法那么做。
「阿良良木学长……」
神原大概是发现到我全身虚脱无力，一脸担心地出声叫我。
「抱歉。」
我对神原道歉。
我脑中只想得到这句话。
「抱歉，让你扮黑脸了。」
「请不要向我道歉……我会很难受。」
「嗯……抱歉。」
「阿良良木学长。」
「抱歉……神原……真的很抱歉……」
我只有……抱歉两个字。
总觉得我在紧要关头，都一直在向神原道歉。真的很对不起。逼你接下这种担子……我是一个没出息的学长，真的……很抱歉。
神原的判断实际上是正确的。我只能点头承认。因为就算继续和蛇切绳对峙，我也没有丝毫的可能性能够打倒他。类怪异的我，无法对抗真正的怪异。刚才我为了回避蛇的咬击而激烈运动，使得毒性提早在体内扩散，刚才就算我倒地不起也不奇怪吧。
我单纯只是因为无法死心而已。
就像一个在耍任性的小孩。
正因如此，我才深有痛感。
右手和左脚的疼痛，和那个痛感比起来，简直是鸡毛蒜皮。
我很单薄。
我很脆弱。
我真的是一个软弱无力的人。
「历哥哥……」
蛇离开了——
千石似乎恢复了意识，踏着摇摇晃晃的步伐，走进我和神原的身边。怪异消失后的现在，那个结界已经没有任何的意义——千石穿着学校泳装的肌肤上，刚才陷入体内的鳞痕，已经消失殆尽。
不是一半。
而是全部都消失了。
恢复成白皙、细致的美丽肌肤。
她已经不再痛苦。
她已经不再疼痛。
她已经不需要再哭泣——
「历哥哥。谢谢你救了我。」
不要这么说。
千石。
拜托，请你不要说谢谢这种……让我不堪入耳的话语。我没资格接受你的道歉。因为我，甚至连对你下咒的人，都想要去帮助他。

第02卷 化物语（下） 第四话 抚子·咒蛇 007
以下是后日谈……应该说是本次故事的收尾。
隔天，我一如往常被两个妹妹：火怜和月火挖醒后，准备要去上学。六月十三号，礼拜二，平常日。我的右手和左脚，似乎已经恢复到可以过日常生活的程度。在那之后，我狼狈地在神原和千石的左右搀扶下，走到废弃补习班，请忍吸一点血提高了我的恢复力。就算家里再怎么放任主义，我也不能带着被压扁掉的手脚回家。忍看到狼狈的我，还是老样子没有对我说半句话。她可能觉得很惊讶，又或许她没有任何的想法吧。不管答案是什么，能够意外地多喝到我的血，对忍来说应该不算吃亏，因此她反而很高兴吧。随后出于礼貌，我把事情的原委简单地向忍野报告了一下，然而他也没多说什么。他也一样，可能觉得很惊讶，又或许没有任何想法吧。
之后，众人在废弃补习班的一间教室内，待在早上。千石骗爸妈说要住在朋友家里，所以她必须找个地方待到早上才行。由于没有其他适合的地方，所以我们就直接睡在补习班废墟里。刚开始就像校外教学的夜晚一样，大家很兴奋，不过最后很快就睡着了，其实大家都累了吧。
冬天过去后，春天就会到来。
黑夜过去后，白昼就会降临。
我和神原两人把千石送回家，约好择日再见后就道别了。我和神原商量了一下战场原生日派对的计划后，也在十字路口和她告别。接着我终于回到家，躺在床铺上打算睡回笼觉时，就被两个妹妹挖了起来。「你记得千石吗？」当下我不经意地问月火说。
她说记得。
是小千对吧。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想到——没错，那时候我是用小千称呼千石，就跟她用历哥哥称呼我一样。
话虽如此，现在——
我还是没办法，那样称呼她。
换上制服的同时，我动脑思考——
蛇切绳有两条的理由。
两条蛇……缠附在千石身上的理由。
无端怨恨千石的人，是她的一位女性友人——因为那个朋友喜欢的男生，向千石告白结果被拒绝，所以她怀恨在心。因此，她才会从校内流行的超自然咒术中，选了一个最恶毒来下咒。她只是想发泄，压根都没想过那个咒术会成功吧。
但是，光看这件事情，我应该能够事先预料到，还有一个人会憎恨千石吧。对，就是那个被千石拒绝的男生。就跟那个女性友人一样，我连那个男性的名字都不晓得——但是，就算他会反过来怨恨千石，也不奇怪吧。以心理上来说，那可以说是很理所当然的。单纯的感情纠纷。爱来爱去事情。使用校内流行的咒术，不见得是女生的专利。有些人不会老老实实地，专程把自己下咒的事情告诉对方。也有人是真的想要……诅咒对方。
害人害己。
这些全都是我独断的推测。毕竟我没有确切的证据，就算我的推测正确，我也不知道那条蛇切绳会去找女生还是男生，以及咒术反弹之后会造成什么后果。
千石也没必要知道。
这种事情再怎么思考，都是画蛇添足吧。

第02卷 化物语（下） 第五话 翼·魅猫 001
羽川翼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是一个任何人都无可取代、无可替换的人物。她对我有恩，不，岂止是有恩，而是有大恩才对。我想不管我为她做了什么，恐怕都无法将她的恩情一笔勾销吧。我在春假时，身体和心灵曾经体验过一段深不见底的人间炼狱，那时她对我伸出的援手，我看起来就等于女神的救赎之手一样，这种说法一点都不夸张。即便是现在，我光是回想起两个月前的那段体验，就会有一股炙热感泉涌上心头。救命之恩这种话，仔细想想实在很虚假，可是我觉得在春假的那段时间，确确实实就是羽川翼拯救了我。唯独这份心情，是无可动摇的吧。所以……所以我在结束了地狱般的春假升上三年级，和她编到同一班时，说实话我真的觉得高兴，暗爽在心里。之前战场原曾说我单恋羽川，不过我想和单恋对象同班的人，或许就跟我当时的心情一样吧。随后，因为一点小小的误会，担任班长的她硬是要我担任副班长，而我之所以没什么反抗就接下那个职位，也正是因为羽川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
羽川翼。
拥有一对异形翅膀的少女。
不过，其实我在二年级的春假前，就对羽川翼的大名有所闻了——老实说，当我一年级的时候，甚至还偷偷跑到她当时所属的班级去，只为了一睹那位人称私立直江津高中创校以来最优秀的才女一面。那时她就已经绑着麻花辫，修齐刘海，还带着眼镜，从外观看起来就是一副优等生的模样。一眼就可以断定她是一位认真的学生。看起来头脑很聪明的人绝对不在少数，但我在那时候却是初次看见，能够让我如此笃定的人。她的四周还散发出一种庄严的气息，让人无法轻易向她搭话，当时她就是这样的一年级生。我确实感觉到一种与其说是难以接近，倒不如说是连远观都不被允许的隔绝感。相当勉强才进到直江津高中就读的我，当时就已经开始明白到自己的程度，但我是在什么时候才清楚感受到自己的程度不如呢，或许，就是看到羽川翼的那个瞬间吧。她从来没有把学年第一的宝座让给别人，岂止如此，就算从小学时代开始算起，羽川翼在成绩方面也从未落于人后，我实在无法想象自己和她同样都身为人类。
但话虽如此，要是你问羽川翼是一个趾高气扬的学生吗，我可以告诉你完全没那回事。这点各位千万不要误会了，相反地，我出生至今不曾看过比她还要更善良的人了。我在春假以前一直误会羽川翼的为人，不过实际和她近距离谈话过后，我才发现她对任何人都非常地公平，我甚至觉得她应该要对自己的能力和才能，更有自觉一点才是。就读私立直江津高中的那些所谓的「优等生」们，都是一些觉得聪明的脑袋就是为了和别人比较才存在的东西；然而，羽川翼却不是那种人。我看到羽川时所感受到的那股隔绝感，她本人似乎完全没有自觉。她为人公平，且光明正大。是班长中的班长，被神选上的班长——校方对她的评价很好，而且在班上也很有人望。她除了个性认真之外，还很喜欢照顾别人。正因为爱照顾人过了头，她才会让我担任副班长，择善固执——对她，我只想得到这个缺点而已。和她以班长副班长的身份一起共事，常会让我感到很郁闷，但更多时候，我多会为她的人格特质感到折服。
我这么说或许会有语病，但是我在黄金周时知道了她的家庭背景后，我一想到那个背景，我就会觉得她的完美让我难以置信。黄金周——四月二十九号到五月七号的礼拜天，为期九天。对我来说春假如果是地狱；那对羽川翼来说，黄金周的九天就像是一场恶梦，是一个已经遗忘的记忆。从梦境大多都会被遗忘这点来看，那段时间真的应该称之为恶梦吧。
在那九天。
她被猫魅惑了。
就如同我被鬼袭击了一样，她被猫魅惑了。每个怪异的出现，都有一个适当的理由——而她的情况，家庭失和与扭曲的问题，正是其理由。对，如果要说我误解的话，这才是一个天大的误解。善人就是幸福的人；恶人就是不幸的人——至今我可能都是用这种单纯的二元论，在看这个世界的吧。有人正是因为不幸，不得已才会变成善人……就连这点程度的小事，我都想象不到。
然而，羽川翼却对我伸出了援手。
春假那段时间，她明明没有余力来帮助我——但是，她还是把我从那个无底深渊的人间炼狱给救了出来。
这一点我绝不会忘记。
无纶未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02卷 化物语（下） 第五话 翼·魅猫 002
「啊……历哥哥。抚子在等你呢。」
「………………」
她似乎久候多时了。
时间是，对我来说应该是值得纪念的六月十三号礼拜二的放学后，今天为了准备本周末即将到来、高中生活最后的文化祭，我将放学后能够在校逗留的时间利用到极限后，傍晚六点半过后我走出校门。地点是私立直江津高中的正门口。在那里，对我来说是妹妹的旧友——千石抚子宛如闲得发慌似地，正在等我。我、学妹神原骏河和她三个人，在今天清晨为止，才刚度过了一段与怪异有关的时间。
千石身上穿着制服。
让我很怀念的国中制服。
在这附近相当少见的，连身制服裙。
制服的腰际上束着皮带——而千石则在皮带上头，又系了一个腰包。这么说来，因为一些缘故可说是理所当然的吧，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千石穿制服的样子。整体看起来很稚嫩的千石，连身制服裙十分适合她。
她没戴帽子。
不过，她的脸却被长长的刘海盖住，让人无法窥见。看来这孩子，好像原本就是这种发型……不管是将帽子深戴，还是让刘海垂下，总之和他人四目相接或是让别人瞧见双眼，似乎都会让千石觉得十分害羞。她是一个古今罕见的怕生少女。
「呦……呦喔！」
千石这样突如其来地现身，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因此我的招呼声变得有些不自然。由于她是站在正门的后方，我感觉好像被一个躲在转角处的人突然「哇！」一声吓了一跳似的。当然她应该没有这个打算吧。
「你在这边做什么啊？」
「啊，嗯……历哥哥。」
千石双眼微微低伏，开口说。
不管她有没有低伏，在她刘海的遮掩下，我根本看不见她的眼睛。
刘海后方的眼睛，看得见我的身影吗？
嗯——可是，在自己就读的高中前面，被人用「历哥哥」这样称呼，实在让我有点难为情啊……可是，要是我现在对她说「不要那样叫我」的话，可能会伤害到有如刚出生的小鹿般纤细的千石……
刚才我看到千石吓了一跳；但相对地，千石看到我却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这很正常吧，国中二年级生光是要来高中找人，就已经需要相当的觉悟，可是千石的胆怯似乎超出了必要的程度。所以称呼的事情我不用多加追究吧……幸好，已经是这个时间了。同样是准备文化祭，但是我却是成员当中比较晚离开的，因此认识的人要经过这里的可能性非常低。要是有个万一，今后我的外号肯定会变成「历哥哥」，但是眼前这个风险很低吧。
「那、那个……」
千石说完沉默不语。
我知道千石不是一个能言善辩的人，所以我对这段沉默必须要忍耐。要是我忍受不住，主动说话想打破沉默的话，反而会让千石更加默不作声吧。我这样比喻可能有点奇怪，不过感觉我好像是在面对兔子或哈姆太郎这类胆小动物一样啊……
嗯——
真想疼爱她一番。
「抚子想要……再一次向你道谢。」
终于，千石开口说。
「因为抚子受到……历哥哥的照顾了。」
「啊，原来是这样啊……所以你才会一直在这边，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来的我吗？你什么时候来的啊。如果你是学校的课结束，马上来这里的话——」
「啊，不是的。今天抚子向学校请假了。」
「咦？」
啊，是吗？
她穿着制服不见得是刚放学要回家。
「那，原来你在那之后没去上学吗？」
「嗯……因为抚子好困。」
「…………」
光是听到这句话，就会觉得她像南岛大王的小孩①一样奔放啊……唉呀，就算她有稍微睡了一下，不过是在那种环境糟糕的废弃补习班以宝特瓶为枕，和多数人睡大通铺，个性本来就十分细腻的千石，会睡不好也很正常。连我都睡不太好，回到家想要睡回笼觉了……在那种环境下还能熟睡的神原，实在太怪咖了。所以千石在那之后，和我一样回到家又继续睡觉——和我不同的是她爬不起来——接着，看准我放学的时间，才来正门等我的吗。今天是平常日，她穿制服为了防范辅导人员吧。
①注：南岛大王：1964年NHK的节日曾播放过一首名为：《南岛大王哈梅哈梅哈》的歌曲，其中有一段唱到大王的小孩，「只要台风上学就会迟到，只要下雨就会向学校请假」。
「啊——不过，你选的时间实在太差了。我没跟你说过吗，这个周末我们高中要举办文化祭，现在正准备得如火如茶呢。所以我才会弄到这么晚才回家。抱歉啦，那个，我该不会让你等了两个小时以上吧？」
「没、没有。」
千石摇头说。
奇怪，平常我是三点半放学，所以算一算她应该是四点左右开始等我的才对……是不是因为我太慢，所以她中途有去别的地方呢？
「抚子是从两点左右开始等的，所以等了四个小时以上……」
「你脑残啊！」
我使尽全力怒吼说。
在正门口站了四个小时以上……她还穿着制服，反而会被当成可疑人物吧。高中生不可能两点就放学……而且，学校花大笔经费雇用的警卫，到底是在干什么吃的啊，难道他们看到可爱的国中生就变得慈眉善目了吗？
「抱……抱歉抚子脑残。」
她道歉了。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道歉的理由……
「可是……抚子想要跟历哥哥道谢……想得不得了……所以坐立难安……」
「你真是有礼貌啊……」
你真让我伤脑筋啊——我是很想这么说啦。
道谢吗。
「既然这样，你应该跟神原道谢吧。神原刚才有经过这里吧？你没遇到她吗？我和你好歹也算旧识，不过神原和你几乎是陌生人，却为了你费尽苦心做了很多事情。那种人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喔。」
在许多层面上。
我不能多说，不过在千石的事情方面，我的确看到神原做了许多无私的奉献。这是绝无虚假的事实。
「嗯……抚子也是这么想。」千石战战兢兢地说。「因为历哥哥和神原姐姐牺牲了自己的生命，拯救了抚子——」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我们帮你没有到牺牲生命的地步！我现在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啊……对喔。」
「不要在气氛的影响下随便乱说啊……吓死人了。」
「嗯……所以，抚子也想要和神原姐姐再次道谢，可是……」
「嗯？搞什么啊，神原她还没有离开学校吗？嗯——我以为我们班是最后了说……唉呀，因为能够最热中于文化祭的，就是二年级嘛。一年级的搞不清楚状况，三年级的又要准备考试。那家伙也是，不管她喜不喜欢，都会变成班上的核心人物……」
「不、不是的。神原姐姐三十分钟前左右有经过这里。」
「啊，是吗。那，你那时候没找她说话吗？因为她和朋友之类的人在一起……那家伙看起来应该朋友很多吧。」
「不是……她是单独一个人……」
千石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神原姐姐在抚子开口叫她之前，就用快到让人看不见的速度跑走了……」
她大概有急事吧……
我想八成是要赶回去，把昨天刚买还没看完那堆BL小说，一口气看完之类的美妙至极的急事吧。向认识的人搭话似乎都会犹豫的千石，根本没办法站在奔跑的神原面前，挡住她的去路。
「抚子还以为会被她辗过去……」
「我懂你的心情————我真的非常了解。我也不会想要和奔跑中的神原搭话。」
「嗯……就跟达急动一样。」
「为什么她要专程用仙魔大战里头的主角？大和王子的必杀技来做比喻啊。这样反而很难懂，而且我要吐个嘈都必须说明到这种地步才行！」
「嗯……抚子没想到历哥哥也知道。」
她是真的很意外。
唉呀呀！看来她似乎错估了我身为吐槽角色的功力了——当然，现在不是我该得意的场合。
「可是，现在的国中女生也知道仙魔大战①吗？现在那个巧克力有出新包装，所以会知道角色的名字也就算了，你居然连必杀技的名称都……」
①注：仙魔大战，原本是日本点心大厂LOTTE随巧克力附赠的系列贴纸，最后因为人气太旺还推出了漫画、卡通和游戏。
「我是在DVD上看到的。」
「啊，是吗……这个世界还真是方便啊。可是，达急动实在太难懂了。你好歹也用缩地法①吧。」
注：缩地法和达急动一样，是一种瞬间移动的技法。
「缩地法就是……那个，应该是一种把近物画大、远物画小的一种绘图技巧吧？」
「你那个是远近法！」
「是吗……可是还满像的耶。」
「一点都不像！不要把武术最巅峰的奥义，拿来和绘图的基本功相提并论！」
我大吼完后，千石转一圈背对我，身体开始颤抖。我慌了一下，以为是自己吐槽过猛害她哭了；结果不是，千石似乎在拚命忍笑的样子。她看起来快喘不过气来了。
对了，这家伙很爱笑。
不过，她自己把自己逗笑了也满奇怪的。
「历哥哥……还是一样很有趣。」千石说。
……我从小学的时候开始，就是担任这种角色吗……？虽然我记不太清楚了。
真让人有点沮丧啊……
不过这家伙，千石抚子也能说出这种有趣的话嘛。虽然不到让我吐槽火力全开的地步，但也挺不错的。大概是因为她昨天正在为怪异的事情烦恼……所以才没心情说笑吧。这样一来，我真想试试看，这位内向的少女能够让我的吐槽技能发挥到什么样的地步。
「神原姐姐用那种速度跑步，鞋子不知道撑不撑得住……不过在奔跑的她，实在好酷啊。」
「别爱上她啊。我这么说可不是打算收回前言，不过她还挺难搞的。唉呀，她的确是时下罕见的酷妹啦……总之千石，下次我会帮你安排一个时间，让你能够好好跟她说声谢谢，到时候你再——」
「嗯、嗯。没错。」千石说。「抚子还有其他的事情要找神原姐姐。」
「是吗？」
「嗯！」
「嗯——」
我没有想到千石除了道谢外，还有事情要找神原，不过仔细想想她们两人相处时间也不算少吧。该不会是那个时候有约好要做什么吧。
「既然这样，那我可以帮你转达喔？因为我也一样要跟神原说声谢谢才行。」
因为千石的事情——蛇切绳的事情。
要是没有神原的帮忙——我怀疑自己现在是否还能站在这里说话。如果为了同一件事情一直向对方道谢的话，对方应该也会觉得很烦吧；不过过一段时间，等我们的心情平静些后，我再向她表示一下感谢的心情，应该能被允许吧。
「可是……这样对历哥哥很不好意思。」
「你别这么说。又不是什么大事，包在我身上吧。」
「这样吗……那就拜托历哥哥吧。」
千石从手上提的书包里头，拿出了两件折得小小的衣服。
是灯笼裤和学校泳装。
我不是没想到，而是压根忘了有这么一回事……
「抚子已经洗干净了，想说如果遇到神原姐姐要还给她的……不过，历哥哥如果可以帮抚子还的话，那就麻烦你了。抚子觉得还是早点还给她比较好。」
「是啊……」
这个门坎好高……
这是哪种人性的考验啊。
一个男人在自己就读的高中前，从国中女生那边接下了灯笼裤和学校泳装……这要是让认识的人看到的话，我的外号保证直接从「历哥哥」三级跳变成「变态」……！
可是，这个状况下我无法拒绝！
假如这是有人故意要挖洞给我跳的话，也实在太过巧妙了……！神啊，祢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那、那我……确实收下了。」
这种东西我应该不会再有机会收到吧，我一边心想，一边从千石手中接过那两件衣服。不知为何，千石在递给我的时候，瞬间犹豫了一下（她大概是在犹豫该不该交给我吧），但最后她还是放开了手。
嗯——
不过，总觉得这个发展有点奇怪。
今天应该是……值得纪念的日子才对啊。
我们的谈话突然中断后，千石就脸颊泛红，低下了头来。她从蛇的怪异手中得到了解放后，全身散发出的那股阴郁感似乎稍微变淡了些，不过她那与生俱来的文静，却没有因此而改变。
我不经意地——
伸手试着摸千石的刘海。
「……喔？」
结果摸空了。
我的手画过了半空中。因为千石快速横移了低伏的脸庞，避开了我的手。我又更不经意地，伸手想要追寻她的刘海，但这次千石往后一退，避开了我的追击。
「……怎、怎么了吗？」
「这个嘛……」
没必要这么反感吧……
一个从千石平常温顺的个性，无法联想到的敏捷动作。听说刘海遮住眼睛会让视力变差，但对千石来说似乎完全没有影响。
「……嗯——」
我做了一个尝试。
飞快地放下另一只手，轻抓住千石连身制服裙的裙摆。也没为什么，因为千石不让别人摸刘海的回避动作，感觉就好像讨厌被人掀裙子的小学女生一样，所以我才想做个小实验，看看这样她会有何反应。
然而，千石对我的手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愣在原地，歪头不解。
昨天我也有想过……
这个小妞，以国中生来说太过纯情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保护好哪里。
我马上松开抓着制服的手。
「总觉得跟你聊天，我身为男人的器量好像会受到考验一样啊……」
「嗯？……因为抚子不爱说话的关系？」
「不是那个原因啦……」
不爱说话，吗……
嗯……这么说的话。
「对了，千石。我有件事情想问你，可以吗？」
「诶……什么事情？」
「也没什么啦……就是忍的事情。」
「忍？」
「就是那个在废弃补习班里头，长得很可爱的金发小女孩。我好像还没告诉你她的名字。没差啦。总之，我不在的时候，她有跟你聊天吗？」
千石似乎摸不透问题的意思，一脸讶异的表情。
「没有。」
但她还是暂且否定说。
这样啊。
这也很正常啦……不过，我以为两个同样是沉默寡言的人，或许会有一些共通的地方；但仔细想想，原本能言善道的忍，和一直都很沉默寡言的千石，不可能会有共通点吧……
忍野忍。
一头金发加上防风眼镜帽。
现在和我的恩人忍野咩咩两人，同住在那间旧补习班，是一个美少女——从「住」这个表现方式来看，他们俩的生活似乎稍微剑拔弩张了些。
「那个女孩……是吸血鬼对吧。」
千石说。
这一点，我在治疗驱蛇所受的伤时就瞒不住了，所以昨晚在以宝特瓶为枕就寝前，我就已经向千石坦白了。神原左手的事情也稍微对她透露了一些，因此有关怪异的事情，已经没必要对千石有所顾虑。
除了——
八九寺，还有羽川的事情以外。
「是啊……现在与其说是吸血鬼，不如说感觉比较像『类吸血鬼』啦。」
就如同与其说我是人类，倒不如说我是「类人」比较贴切一样。
她也是一样。
「那，就是因为她害的，历哥哥才会——」
「不是她害的喔。是我自作自受。而且……要怪异负责本来是不正确的。他们单纯只是理所当然地在那里而已。」
每个怪异的出现，都有一个适当的理由。
仅只如此罢了。
「嗯……也、也对。」千石佩服似地点头说。
看来她正在把我说的话，和自己的事情做对照吧。不过忍野有说过，千石的案例和我至今经历过的事情，状况似乎大相径庭，因此不能一概而论……
「唉呀，你和我跟神原不一样，已经完全从怪异手中解脱了，所以不要去想一些有的没有的事情。只要回归原本普通的生活就好。」
因为你……能够回得去。
所以你必须要回去才行。
「嗯……这么说是没错，可是知道了那种事情……知道有那种东西的存在，要抚子回到和以前一样的生活，实在没办法。」
这一点……任何人都做不到吧。
不是因为千石特别懦弱的关系。基本上，能够在这个常识规则不通用的范围内奋斗的人，本来就不多。从这点来看，她干脆和我跟神原一样，踏出一步或许会比较好过一点。
「总之，你不要再和那种愚蠢的诅咒扯上关系啦——我能说的只有这样而已。」
「嗯……」
「忍野那家伙好像有说过，曾经遇过怪异的人，以后就很容易被那些东西吸引；不过那也要看本人自己小不小心了。而且要是你主动去避开，就能够保持平衡。唉呀，要是有什么事情，你再来找我吧。我有告诉你我的手机号码吗？」
「啊——还没有。」
因为抚子没有手机。
千石说。
对喔。
「不过，你还是可以打电话吧。写下来吧。」
「嗯……」
千石看起来很害羞。
是我的心理作用吗，她看起来也很高兴的样子。大概是因为知道对方手机号码这个行为，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大人之类的缘故吧……毕竟国中二年级是一个想要逞强的年纪。我朋友也不是很多啦，告诉别人手机号码时还是会有一点紧张。这点我无法否认，所以我也没资格说千石。
千石将我的号码写在一本别致的笔记本上后，很宝贝似地把它收进腰包内。制服配上腰包实在不太相衬，不过在山上巧遇时她也戴着腰包，看来千石似乎很喜欢它的样子。
「那——抚子也告诉历哥哥家里的电话。」
「谢噜。」
「历哥哥也是，如果有伤脑筋的事情，要打电话给抚子喔。」
「嗯——会有那种时候吗？」
「历哥哥。」
「啊，好好。我知道了。」
「好说一次就可以了，历哥哥。」
「是喔。不过，你真的有困难的话，去找忍野应该比找我还要有效率吧……不过呢，要一个国中女生自己去找那种邋遢的大叔，也不太合常理吧。」
因为那个性格恶劣的男人，唯独在处理千石的事情时特别好说话，这点还是让我颇为在意。我想应该不至于啦，不过一想到万一有那种可能，我就不想让千石一个人去那栋废弃大楼。
忍野咩咩，有萝莉控嫌疑……
「没、没那种……事情。」
「嗯。唉呀，就算不是那样，之前有一次他也叮咛过我。我们不能一有什么事情就跑去依赖他——要是一直靠哆啦A梦的法宝，会变得像大雄那样喔。」
「说的……也对。」
千石颔首。
「老实说，忍野先生给我的那个护身符，真的就像哆啦A梦的法宝一样……嗯，感觉就像天才头盔和技术手套一样。」
「为啥你要专程拿那种，只有在哆啦A梦大长篇里头出现过的次要道具来比喻啊！要比喻就用竹蜻蜓或者是任意门之类的来比喻啦！」
「历哥哥真厉害，每次都吐中抚子希望你吐槽的地方。」
千石佩服地说。
她的眼中，寄宿着尊敬之光。
因为这种事情被她尊敬，实在是……
「对了，历哥哥。」
「干么？」
「大家常说胖虎在电影版中，人性面成长了许多，变成了一个性格很好的角色，可是你不觉得这一点应该是在说大雄才对吗？」
「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题！」
「咦……可是，抚子不觉得很莫名其妙啊。」
「的确是有承接上文，不过只是表面上连贯到而已！话题的方向根本完全脱轨了！现在没理由在这边谈论哆啦Ａ梦大长篇怎么样吧！」
不过也对啦，电影版中大雄的成长，的确是胖虎比不上的！
「只有小夫。不管过了多久，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一直在原地踏步。」
「唉呀！他的角色定位是孩子王的手下，不管是要成长还是堕落都很难处理吧……喂！为什么又会说这些东西啊！」
我说完，千石闭口不语。
这次她看起来像颗泄了气的皮球，而不是在憋笑。糟糕，我说的稍微过头了吗……寡言的千石可能是为了我着想，不想让对话中断才会和我聊这些的，然而我却对她那样大吼（虽然那是吐槽），这样我可能太过孩子气了吧。
「对不起。」
最后，千石向我道歉。
呜，这让我很过意不去。
「不是，你没必要道歉吧……」
「抚子想试看看历哥哥可以吐槽到什么地步，一不小心就……」
「如果是那种原因的话，等你多测验个几次后，再开口道歉吧！」
原来你在考验我吗！
我的吐槽功力虽然无远弗届，但是忍耐可是有限度的。
这位内向的少女，也满有趣的嘛。
「我在说『对了，历哥哥』的时候，原本不是想要说哆啦A梦的事情的。」
「是吗……你还满会即兴表演的嘛。那么，我们从那边再重新来过吧。」
「好。对了，历哥哥。」
「干么。」
「那个，有关于小忍的事情。」
看来千石似乎不知道，连续在同一个地方装傻是被吐槽者的基本功，她没有继续聊哆啦A梦的话题，真的直接把对话拉回正题。
嗯——总觉得有点不过瘾啊。
这边如果是八九寺，她不只会重复装傻，还会做出一个漂亮的反击吧。
千石的性能极限，只到此而已吗？
「忍怎么了？你们没有说过话吧？」
「嗯……可是，」千石说。「她——一直瞪着抚子看。」
「……嗯？啊，没有啦，那家伙不管什么时候，都是那种眼神。她不管是对我、忍野还是神原都一样。不是特别针对你的。」
忍虽然是小孩但终究是一个吸血鬼，被她死盯着看，对懦弱的千石来说有些难受吗。啊，毕竟那种像《四谷怪谈》里的阿岩一样充满怨恨的眼神，就连和忍野关系最密切的我，有时候都会觉得胆战心惊呢……更别说是千石抚子了。
但是，
「不是那样的。」千石说：「她看每个人都是用瞪的没错……可是在看历哥哥和忍野先生的时候，眼神跟看抚子和神原姐姐的时候不一样——这是我的感觉啦。」
「……嗯？」
这是什么意思。
实在让我摸不着边。
「你是想说，她看男生和看女生的时候眼神不一样吗？」
「嗯……没错。」
「嗯——」
「抚子……对别人的视线很敏感，所以感觉得出来……总觉得她好像很讨厌抚子和神原姐姐。」
「讨厌你们……这就奇怪了。」
说是古怪，可能比较贴切。
这可以说是完全不可能。
现在她的外形虽然是可爱的小女孩，不过那家伙的本性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异，实实在在的吸血鬼——基本上，她对人类不感兴趣。不管是千石或神原，还是忍野和我，在她眼中应该都是一样的才对。会去分男女这点，本身就很奇怪。
更别提是喜欢或讨厌了。
……不对。
或许，在她眼中只有我比较例外吧。
「不过，既然千石你这么说的话，那就应该没错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又是为什么呢。下次我问忍野看看吧。」
「问忍野先生吗……历哥哥不直接问小忍吗……？」
「她以前是很伶牙俐齿没错啦。」
我苦笑说。
老实说，我现在也只有苦笑的份。
「现在她把自己的心封闭得死死的。我已经有两个月以上，没听过她的声音了。她一直沉默不语。」
从春假开始——两个月以上。
她没开口说过半句话。
我想她对忍野也是一样吧。这点找没去问忍野，因为问了也没什么意义。
没办法。
那是没办法的事情。
「这样啊……」
「我觉得她很厉害呢。明明有很多东西想要说，却全都忍下来了。特别是对我，她应该一堆说也说不完的话才对——」
例如怨言。
憎恨的话语……等。
明明有一堆东西想说，却没有将它们化成言语。
不，或许她只是没说出口而已；可是，就连那份没有化为言语的心情，她也未曾对我发泄过。
「……这应该是相反过来吧？」
这时，千石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说。
「因为，历哥哥才是被害者——」
「我是加害者才对。」我打断千石的话说。「忍的那件事，我真的是一个加害者——千石，你是一个被害者，同时也是一个加害者啊。唉呀，关于那方面的事情，我不想多提啦——不过，至少关于忍的事情方面，请你不要责怪她。」
「啊，好……」
千石虽然点头，但似乎还是有些不满。站在千石的角度来看，她会不清楚我和忍的关系也是很正常的。因为就连我自己都搞不太清楚。
我唯一明白的只有一点。
我必须为了忍而贡献一生——因为这是我身为一个加害者，可以对忍做的唯一补偿。
所以……那是没办法的事情。
但是，我还是有想过。
不由得地去思考。
思考我能否再次听见，那位吸血鬼美丽的声音呢？
「唉呀。」
为了打破开始变得有点沉闷的气氛，我勉强自己用开朗的语气，对千石说：
「千石以后不要再见到忍或忍野，或许才是最好的吧。既然知道了怪异的存在，要像以前那样过生活的确有点难啦，不过就是因为你知道了，才有办法去回避吧。」
「啊，嗯……可是忍野先生那边，我也要去跟他说声谢谢才行……」
「嗯——那家伙似乎不太擅长接受别人道谢的样子……不过，也对啦。就算你们别再见面是最好的，不过那样还是会有一点寂寞吧。因为相逢自是有缘嘛。」
怪异所缔结出来的缘分，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啊。
……不对。
也不尽如此。
我和羽川，我和战场原，我和八九寺，我和神原——这些全都是怪异缔结出来的缘分。我不该说让人高兴不起来这种话才对。
既然这样，能够和千石再会，也是因为怪异的缘故吧。
「哎呀，你也算是我小妹吧。毕竟昨天太赶了，加上有事情必须要瞒着她，我有问了一下，她还记得你的事情喔。」
「真、真的吗——良良她。」
「嗯。所以下次你再来我家玩吧。」
「可以吗？可以再去历哥哥的房间玩吗？」
「嗯。」
等等，来我房间我会很伤脑筋的……
应该是来我家吧，我家。
「什、什么时候呢。什么时候方便过去呢？」
「嗯——这个嘛，先等我文化祭结束之后——」
正当我下意识开始思考今后的行程时，
「咦？这不是阿良良木吗？」
身后突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你在这边做什么？」
转头一看，站在我身后的人原来是羽川。
羽川翼。
本班的班长——直到刚才为止，还和我一起努力在筹备文化祭的优等生。今天是我负责把教室的钥匙拿回教职员室，所以这家伙应该比我早一步先回去了才对，为什么会从后面跑出来呢。
羽川小跑步靠近，绕到我前方发现了千石的身影。千石被我的身体挡住，羽川在跑出校门前，都没看到她。
「啊……这位是？」
「啊，羽川，她就是我昨天跟你说的——」
我话才说到一半，
「我、我我我我我先失陪了！」
千石的声音整个高了八度，说完后随即转身，从私立直江津高中的正门前狂奔离去。其速度虽然没快到连神原都比不上，不过真会让人联想到她。
短短不到几秒，就看不见她的背影。
动如脱兔就是指这种情况。
对人恐惧症也要有个限度吧……
高中生有那么可怕吗？千石。
看到羽川就这样，那我实在没办法把战场原介绍给你认识……刚才我原本想看情况邀请千石来参加文化祭的，不过看现在这个情况，要她走进高中的大门都没办法吧……
「……阿良良木。」
过了一会儿，羽川开口说。
「我有一点忧伤——」
「嗯——」
光是看到对方的长相就逃得不见踪影，就算是温厚、度量大的羽川，心中都会有点不是滋味吧——这件事情我可以说是一点责任也没有，但总觉得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你不是先回去了吗？」
「我在走廊被保科老师逮个正着。」
「原来如此。」
保科老师，我们的班导。
很疼爱羽川。
「那个……现在介绍可能有点太迟了。」
不是有点太迟，是迟过头了。
因为要介绍的对象已经消失无踪。
「刚才那位，就是我昨天说的那个妹妹的朋友。她叫千石抚子，现在读国二。」
「嗯……啊，对了。我原本想问你的。就是那个……蛇的事情，之后怎么样了？」
她果然很在意。
毕竟我跟她聊到一半而已。
「算是解决了——不过，最后还是又麻烦忍野帮忙了。」
「喔——我听不太懂，嗯，不过就是已经快速处理完了对吧。原来事情在昨天就完全落幕啦。」
「也不是完全落幕啦……不过，大概就是那种感觉。她想要和我跟神原道谢，才会一直在这边等我们。还真是辛苦啊。」
「对要来跟你道谢的人，用这种说法不太好喔，阿良良木。」
「不是，刚才那句只是修辞的问题——」
我打算辩解。
最后还是住口了。
「嗯，你说得对。我嘴巴太坏了。」
「很好。」
羽川满意地点头说。
感觉我好像完全被她驯服了一样。
「不过，她好可爱喔。她叫千石？千石抚子吗。那件制服，应该是阿良良木你以前国中的吧。」
「你真是无所不知呢。」
「我不是无所不知，只是刚好知道而已。」
「是喔。」
唉呀。
这点小事，她会知道也很正常。
「可是，为什么呢，千石奸像很怕生的样子。」
「是啊……她是那种怕生到要是店员问她：『你要微波吗？』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在便利商店不敢买微波食品的人。」
附带一提，这是我个人的偏见。
我不是故意要说千石坏话，不过要是不拿她来开个玩笑的话，没办法向羽川解释她刚才冲刺逃跑的举动。
「啊哈哈，不管是战场原同学、神原同学，或者是真宵妹妹，最近阿良良木都和可爱的女孩子处得不错呢。」
「别说得这么难听嘛。什么不管是战场原同学、神原同学，或者是真宵妹妹，跟我比较好的人也只有她们三个而已吧。别说得好像还有其他人一样。」
「没有其他人了吗？」
「没有喔。」
我断言。不过这是一个谎话。
至少还有一个人。
就是你。
羽川翼。
「嗯？什么？」
「没事……」
不过，要是当着羽川的面说她可爱的话，只会被当作性骚扰告终而已……况且，我也没必要说出这种对自己不利的情报。
「对了，阿良良木。」
「什么事？」
「你刚才不是说今天有点事情要处理吗？所以才会那么急着要去还钥匙……难道阿良良木你所谓重要的事情，就是跟可爱的国中女生聊天？」
「不是。」
「阿良良木你的角色定位，变得越来越软派了呢。」
「真的不是……」
我对这点也很伤脑筋。
你应该明白我的立场才对。
「刚才我说得很模棱两可，不过我不想被你误会，所以就老实告诉你吧，我说的重要的事情是跟战场原有关啦。因为我会不好意思才没说出口。」
「战场原同学……啊。」
羽川露出微妙的表情在思考。
在文化祭迫在眉睫的这个时期，她却只丢下一句「我要去医院」就准时放学，完全没有帮忙做准备工作。羽川身为一个班长，对这位同班同学应该有一箩筐的想法吧。
当然，前阵子的话姑且不论，现在战场原的身体没有半点毛病，说那种话当然是骗很大，说不定羽川已经看穿她的谎言了。应该说，我觉得战场原那种体弱多病的角色定位，已经差不多快到极限了啊……
「我告诉你一个有趣的传闻吧。」
「什么传闻？看起来好像不是很有趣，不过说来听听吧。」
「战场原和阿良良木亲密起来之后，态度就变得很奇怪。」
「呜！」
「战场原被阿良良木带坏了。」
「呜呜！」
「之类的。」
「呜呜呜！」
那是什么鬼。
传闻？
「刚才保科老师跑来跟我说的。他问我知不知道原因。」
「呜……」
这算是……不负责任的传闻吗。
虽然让我很不愉快，但我却难以动怒……因为我感觉这些传闻有某种程度是事实，至少我多少能了解会想这么说的人的心情。
「老师还跟我说啊，听说礼拜天有人看到阿良良木和二年级的神原，勾肩搭背走在马路上之类的。」
「呃！」
这是事实。
话说，这城镇还真小啊……
三两下就有人告密了。
「为什么阿良良木和战场原同学的感情会变好，我不太清楚——可是，我想以后还会有更多人说三道四的喔。」
「应该会吧。」
「所以，你会辛苦的。因为阿良良木接下来，必须要向大家证明没那种事情才行。」
「你不能让战场原同学背负和男生交往之后就堕落了的污名。你在校门口和可爱的国中女生聊天，我觉得不太好喔。」
「……你说得没错。」
我无从辩解。
不能因为我的缘故害战场原被人说三道四。换个角度来看或许是我自作多情吧，但我想这点责任，是我理当要承担的。
「对了，羽川你没有吗？」
「嗯？」
「那种传闻。羽川和阿良良木感情变好以后，态度就变得很奇怪之类的。」
「谁知道呢。就算有，也不会有人当着本人的面说吧，不过，我想应该没有吧？因为我没有变啊。」
「…………」
是啊。
要改变的话，应该是相反过来才对吧——阿良良木和羽川走近之后，态度就变得很好之类的。
这点……也是一个事实。
这家伙到底为我帮来了多大的救赎呢。
「总之，这边我就先说没有吧。我想应该没有那种传闻。」
「真的吗。谢谢。」
「没必要跟我道谢吧。我只是把心里想的事情说出来而已。」
「是吗。不过，你真的那样想吗？」
「嗯？」
「真的认为没那种传闻。」
「对。嗯，当然。因为我从来没说过谎。」
「我想能说这种话的人，除了骗子以外就只有你了。」
「是吗？应该还有很多人吧。嗯。这个嘛——我觉得战场原同学，现在反而是往好的方向发展呢。」
不过我觉得跷掉准备工作，是不好的行为——羽川说。战场原的谎言，果然已经露出马脚了。想要隐瞒这位无所不知的班长，似乎打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不知道是因为病好的关系，还是阿良良木你的关系啦——不过，我觉得你必须好好陪在她身边，帮助她改变才行。」
「……你说的话，已经脱离高中生的水平啰。」
「会吗？这很普通吧。」
「是吗。」
深信自己很「普通」是羽川翼的特征之一……不过要是这家伙真的很普通，那我又会被归类到哪种等级去呢？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最近我似乎常听到这位班长，对恋爱和男女间的微妙之处发表独到的见解（包括现在也是），不过回过头来说，羽川自己有那种对象吗？
她对任何人都很温柔。
可是她有特定的对象吗？
我没有察觉到半点征状，可是实际情况呢，搞不好这类看似道貌岸然的人，私底下都会有一个交往的对象。嗯——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喂，羽川——」
「什么事？」
羽川一愣，反问我说。
呜……
没办法，我问不出口。
要是模仿刚才千石的达急动来举例的话，羽川此刻正自然地散发出一种，活像光箭天使发出的「强力炫白认真光线①」般的光芒。暴露在这光芒下，让我开始觉得，问那种事情是一种非常不纯洁的行为……
①注：光箭天使（Arrow Angel）。仙魔大战中的女性角色之一。「强力炫白认真光线」是其招式。
「怎么了？阿良良木。」
羽川用纯洁的双眼，再次对我问道。
呃……不知为何，我有一种被逼进死胡同里的感觉。被名侦探逼死，即将供出一切的犯人，就是这种心情吗？该死，既然我都开口了，她可不是我说一句「没事」就可以打发的对象——啊啊！真是的，这种后悔的感觉，就跟我把两种不同颜色的入浴剂，同时倒入浴缸混在一起的时候一样。
「就是那个，哆啦A梦的法宝——」
我黔驴技穷，打算搬出哆啦A梦的话题当作最后的手段，然而当我话说到一半时，
「啊，好痛。」
羽川突然呢喃一声，打断了我的话。
好痛……是指我吗？都已经高中三年级还拿哆啦A梦——而且还是穷极之计——来当话题，所以让你很心痛吗？明明国中生就可以接受啊？
我剎那问陷入了被害妄想当中，但事实却不是那样。因为羽川的指尖摸着头部。也就是说，她是头痛吧。啊，这么说来，羽川昨天也是这样，只是在那之后因为一些事情而不了了之……
「喂，不要紧吧？」
「嗯……嗯，不要紧。」
羽川从容不迫地说。
在我面前的笑脸，确实没有半点阴霾——但这就表示，羽川是在骗我。
我从来没说过谎。
那根本是骗人的吧。
「我们去保健室——不对，春上老师这个时间应该回去了吧，那我们去医院——」
「我没事的。阿良良木真夸张。这种小事情，我只要回家读一下书就会好的。」
「你真的以为读书可以治头痛吗……？」
这个想法真的很奇怪。
思考方式与众不同。
「你不是说最近常这样吗？要是得了什么不好的病，那该怎么办？」
「你担心过头了。阿良良木有时候还满爱担心的嘛。这不重要，我刚才说的话你有听懂吗？只是听懂还不行喔，还要身体力行。」
「嗯，我知道。」
这不重要，吗。
担心别人，比担心自己还重要。
我觉得……她这一点也满奇怪的。
不过，
「抱歉每次都让你操心。」
「我没关系啊。不过，如果你明白我说的话，眼前我有一件事情要先麻烦你。」
羽川说。
接着，她故意轻咳了一声后，
「好歹也先把那个两件，像宝贝一样捧在手上的灯笼裤和学校泳装，收进书包里吧？」

第02卷 化物语（下） 第五话 翼·魅猫 003
六月十三号，对我来说是值得纪念的日子。
理当是这样才对。
这和灯笼裤、学校泳装完全无关，事情的肇始是因为上个月的母亲节——五月十四号开始和我交往的女友：战场原黑仪的一句话。
「我们去约会。」
时间就在今天的午休时间。
我俩在中庭的长椅上肩并肩，看似感情和睦地在吃便当时，她天外飞来一笔地突然进出这句话来。我当场傻眼，筷子夹到一半的煎蛋都掉了。
虾密？
刚才这女人说了什么？
我看战场原。
她穿着夏季制服。
她将上衣的短袖折得更短，然后用发夹固定住，弄成类似无袖的样子。这种穿着是最近我校的女生私下流行的一种方式。我原本以为战场原是那种不会追逐流行的女学生，但似乎不是那样。她只是没去关心而已。顺带一提，羽川她对这流行虽然没有唠叨一堆，但也不会随波逐流。这正是所谓同样是优等生，还是有固执和不固执的分别。只不过，战场原的裙子长度还是没变。
现在我们正在吃饭，所以战场原把发尾和最近留长的刘海，各自用红色橡皮筋绑了起来。换个角度来看这发型还满呆的，但她不吝啬地将美丽的额头摊在阳光下，我个人认为这样感觉很好，此外，战场原这种「疏忽大意」的模样，也让我看了不由得产生一股融洽感，心情上还不坏。
「耶……什么？」
战场原看到我不知所措的反应后，
「嗯——」
她低吟一声，用筷子从自己便当里挖了一小口的白饭，接着将白饭拿到我的面前。
「啊——」
「…………！」
呜哇……！
这场景是怎么回事……！
这是漫画之类的东西里头，热恋的情侣常会做的亲密举动之一，不过现在是怎么样，我却一点都不觉得高兴，与其说是讨厌，倒不如说是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战场原也是，她虽然跟平常一样面无表情……假如她露出害羞腼腆的表情，我是很欢迎她这样做啦，在这个状况下读不出对方的感情，会让人相当难受……
不由得会让人心想：这家伙到底有什么企图？
看起来似乎有很深的内幕。
应该说绝对有内幕。
双B面①。
①注：音乐用语，过去在黑胶和录音带时代，主打歌通常放在A面，非主打歌则放在B面。而B面是背面，背面两宇恰好和内幕同音。
要是我在这边像傻瓜一样张开嘴巴，她搞不好会突然做一个假动作，然后耻笑我。
「怎么了？阿良良木。我说『啊——』。」
「…………」
不对……
怎么可以怀疑自己的女朋友。
战场原的确很坏心没错，不过她没有那么过分。我们才刚交往一个月，时间还不算长，但我们对彼此应该有相当程度的理解了。已经建立起一种信赖关系。我怎么能做出那种破坏彼此关系的行为呢？
我是战场原的男朋友。
「啊、啊——」
我张开嘴。
「嘿！」
战场原将白饭压在我嘴巴右边一点的位置，也就是我的脸颊上。
「………………」
唉唉唉。
我早就知道会是这种结局了。
「呵、呵呵呵！」
战场原露出笑容。
一个让人生气的文静笑法。
「呵呵呵……啊哈哈！哈哈！」
「……我很高兴能够看见你的笑容。」
她明明以前不太常笑。
虽然现在也只有这种时候才会展露笑颜。
基本上她还是不改面无表情的样子。
「阿良良木，你的脸颊上有饭粒喔。」
「是你黏上去的吧。」
「我帮你拿掉。」
战场原将筷子暂时放下，直接伸手过来，把自己黏上去的饭粒，细心地从我的脸颊上，一粒一粒地拿掉。
嗯——
这种感觉还不错……
「好，拿掉了。」
战场原说完，
便把那团饭粒，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她丢掉了。
在我面前丢掉吗……
唉呀，我是没有想过她会把饭粒吃掉啦。
「好了。」
战场原很巧妙地，重整好旗鼓。
感觉刚才的事情，好像被她当作没发生过一样。
「我们去约会。」
她再次说道。
不过，战场原不知为何接着说了声：「不。」随后露出伤脑筋的模样。她歪着头，似乎在思忖。
「不对。不是这样。约会……」
「……？」
「可以请您……跟我约会吗？」
「………………」
「一起去……约个会……怎么样……」
这家伙……！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拜托别人吗……！
真叫我瞠目结舌。
更让我吃惊的是，约会的提议居然会如此明确、而且还是从战场原的口中突然进出来。
我们开始交往过了一个月。
不管我再怎么露骨，有时还很大胆地开口邀约，这女人连根食指都不动……不动如风、不动如林、不动如火、不动如山的战场原黑仪，居然主动开口要跟我约会？
至今，我们正如学妹神原骏河所言，维持着「柏拉图式的关系」，宛如彼此的一种默契般，而现在终于要约会了吗？
这是什么样的心境变化啊？
除了刚才的「啊——」以外，这女人又再打什么歪主意……公认的女友对我提出约会的邀约，我居然要疑心生暗鬼到这种地步，实在也有点不妙，可是，这个邀约真的足够让我惊讶到会想歪。
「干么？」
战场原平静地说。
「你不愿意吗？阿良良木。」
「没有，不是不愿意啦……」
「对了，我听说了喔。」
战场原露出目中无人的表情。
这是在男友面前该露出的表情吗。
「你和神原的约会，还满快乐的嘛。你们变得很亲密，听说昨天晚上你还和她共度了一晚是吗？」
「对……啥啊，你所谓的听说，是指听神原说的妈？」
「是啊……不过那孩子，说起话来非常吞吞吐吐就是了。」
「………………」
好一个话中有话的吞吞吐吐……！
我们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不用隐瞒老实说就好啦！这样一隐瞒，不就变得好像有发生过什么事一样！这种守口如瓶做一半的人，最让人困扰了！
「她希望我不要责怪你。」
「为啥那家伙要帮我说话！我根本没做什么坏事情啊！」
我是清白的！
无辜的！
大人冤枉啊！
「不管怎么说，」
战场原说。
「那孩子和你的感情似乎变好了，真是太好了。」
「…………」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当然。
战场原对神原抱有歉意和内疚是事实吧——此外，她本人也知道我和神原都喜欢她，是彼此竞争的情敌关系。所以，我和神原的感情变好，会让战场原觉得高兴这点，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可是刚才战场原的话中，似乎有言外之意。
这让我回想起，羽川昨天说的那番话。
站在战场原同学的角度来看，她应该会很不安吧——
那句话，所内含的意思是——
这个女人。
到底在想什么啊。
「这样神原对阿良良木你来说，就有人质的价值了呢。」
「你居然在想这种穷凶恶极的事情！」
人质？
这家伙在日常对话中，也会说人质这两个字吗！
「神原很可爱对吧……不过那个可爱的女生，对我说的话却是言听计从，关于这一点阿良良木你觉得怎么样？我这样问已经离题了啦，不过你想不想看一个可爱的女生裸露下半身，用爬的在校内散步啊？」
战场原故意装忧郁，夹杂着叹息声，吐出这般危险的话语……在和平的国度中出生的我至今从未想过，原来这种非暴力、同时带着一丝平静的威胁言语，是确实存在的……
战场原黑仪。
现在我终于弄清楚了，你不是傲娇，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性格恶劣的人而已……
「唉呀！你真没礼貌，阿良良木。我是第一次听到别人对我说这种话。」
「是吗……？」
「岂止如此，我还常听到完全相反的话呢。他们都说：『你这家伙的性格还真好啊。』」
「那是在讽刺你吧！」
那样也行的话，那我也可以说给你听！
你这家伙性格还真好啊！
「你说什么……？你是说他们在骗我啰。没想到阿良良木居然会怀疑他们说的话，就算是你我也无法假装没听到喔……」
「不要帮说自己坏话的人说话！」
如此云云。
到此为止的会话，只是在开玩笑。
考验彼此的吐槽感。
「就是这样，」
什么东西「就是这样」我不晓得，但战场原说到这里，又再度重整旗鼓说：
「跟我约会，阿良良木。」
「最后你决定用这种说法吗……」
要说妥当，的确很妥当。
要说风格，没有比这更符合她的风格了。
「你有什么不满……不，你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那我今天放学后，会随便编一个理由先回去做准备，阿良良木你结束文化祭的准备工作后，马上来我家一趟——战场原做完结论后，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吃她的饭。
有如理所当然一样跷掉文化祭的准备工作，优先准备约会的事情这点，的确很像战场原黑仪，当然站在我的立场，能够和她约会当然让我心花怒放。而且，以时间来看还是从晚上开始，反倒让我觉得意义深远。战场原说要去哪里，要做什么，有什么计画全都交给她来决定。当时我觉得不太适合追问她，所以我决定期待她做的安排，同时在心中双手抱拳，大喊一声：「YES！」
这一路走来好漫长……
我完全没有想过光是和她说好要约会，竟会如此地费力……我甚至还顺势和她的学妹先约会过了，不过只要结果好一切都好。
无论如何。
六月十三号，我和女友第一次约会。对我而言这天本来应该会成为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然而，
午休结束后过了几个小时。
放学后，我结束了文化祭的准备，正打算离校返家时，在正门碰到小妹以前的朋友——久候我多时的千石抚子，并从她手中接过灯笼裤和学校泳装，最后被羽川看见，于是，「拜托！我给你五万块，这件事情你千万不要跟其他人说！」我用非常真实并殷切的语气恳求她（当然在那之后，羽川很认真地教训了我一顿说：「你居然想收买拥有尊严的人类，知不知耻啊！」而我则在学校正门前，手上拿着灯笼裤和学校泳装，被同学训斥），接着我愉悦轻快地踩着脚踏车的踏板回到家后，把制服换成一身适合约会的衣服，拿着钱包和手机，随即往战场原家出发。
当我抵达时，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七点半。
我原以为稍微晚到了一些，但战场原却说：「比我想象中的还早呢。」接着，她还说了一句：「算了没关系。」看来我要是太早过来，她似乎会很困扰。
战场原也穿着便服。
头发在身后分成两撮。她在学校，除了吃饭和体育课外都是直发（最近战场原也可以像普通人一样上体育课），而在校外原则上都会把头发束起，这似乎是战场原个人的规则。分成两撮给人的印象，总觉得和班长羽川一模一样，但她的装扮整体来说包含发型，都很时髦且容易活动。
这衣服好像待会要外出一样，我如此心想。不出所料，
「那我们走吧。跟我来。」
她开口说。
但我的不出所料，也只到这边为止。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
战场原黑仪，带领我坐上停在她家公寓——民仓庄前的一辆吉普休旅车。
我们开车移动。
这还没关系。
我对这辆车的厂牌，没有任何的疑问和意见。
问题是我和战场原两人，因为校规严禁学生考取驾照，所以别说是汽车驾照，我们连轻型机车的驾照都没有。所以当然，我和战场原是坐进吉普车的后座。
那在驾驶座上的人是谁呢？
是战场原黑仪的父亲。
「……………………」
第一次约会，女朋友的父亲陪伴同行……
约会就跟在拷问一样……
这算什么纪念啊。
车内整体的感觉，即便站在善意的角度来看，也依旧飘散着一股尴尬的气氛，我连打招呼也显得匆忙，随后吉普马上就发车了。状况演变成这样，我却连目的地是哪里都没有机会问。应该说，事到如今目的地根本不重要了。
当然，这是我和战场原父亲第一次见面。
假如战场原父亲的个性坦率直爽那倒也罢；然而他却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我最不擅长应付这一类的人，这点不用拿千石来引证也可一目了然。比我年幼的女生沉默寡言也就算了，居然连比我年长的男性都……战场原父亲一身严谨的穿着，有如刚下班回家——不，仿佛还在工作一样，只见他静静地在操纵方向盘。之前有听说，她父亲好像是在外资企业工作的样子……
外表看起来很严肃。我感觉自己的被害妄想已经到达了极限，在这气氛下不管她父亲怎么骂我，似乎都是情有可原。
话说回来……先不看现在的状况，她父亲一头高雅的后梳发型，在我们这一辈的父亲当中，感觉比较年长，但却十分有型。就像演员一样。确实符合英俊潇洒的中年男子这个形容词。我这么说听起来可能像是在炫耀，不过战场原黑仪在班上是一个人称深闺大小姐的美人，原来如此，有其女必有其父吗。
嗯——
与其直接称赞她父亲本人很帅，倒不如说战场原的爸爸很帅，这样听起来分数比较高……
「你怎么了？阿良良木。」
移动了一段距离后，坐在我身旁的战场原主动开口向我搭话。
「你还满安静的嘛。」
「我说……你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我不知道耶。『现在』是指什么时候？『状况』两个字怎么写？」
「你从那种地方就不懂了吗！」
这女人在装傻。
不懂得善解人意。
「阿良良木。我们是第一次约会，你会紧张也是很正常的，不过你要是这样可撑不久喔。因为长夜漫漫啊。」
「是啊……」
我会紧张不是因为第一次约会的关系……！
当时我居然会觉得晚上约会的意义深远，真怀念那时候的我啊。那时候的我真是幸福。而现在长夜漫漫的事实，老实说只会让我感到害怕。为什么夜晚这么漫长。我现在只希望这段时间，能够尽早结束……
「我说，阿良良木。」
战场原用平静的语气说。
这家伙都不会紧张吗。
「你喜欢我吗？」
「…………！」
她现在摆明故意要恶整我！
这家伙除了毒舌以外，还会玩这种把戏吗！
「回答我啊。你喜欢我吗？」
「…………」
「干么。你不回答我吗？阿良良木，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这是恶整……
登峰造极的恶整……
「喜、喜欢……」
「是吗。」
战场原连个笑容也没有。
登峰造极的面无表情。
「我也喜欢你喔，阿良良木。」
「非常……感谢。」
「哪里哪里。」
……话说。
你不在乎吗？
在自己的亲生父亲面前，你真的可以满不在乎地聊这种话题吗……不对，这家伙就是这种个性，为了恶整我可以不惜伤害自己。
既然这样——我诚惶诚恐地，斜眼瞄了驾驶座的方向一眼（由于太过诚惶诚恐，让我无法正眼直视）。但是，战场原父亲可说是毫无反应。只是一心专注，集中精神地在开车。好酷……从这个方向看起来，吉普似乎正往高速公路驶去。高速公路……看来我们好像要去很远的地方啊。如果要不是这样，我想战场原也绝对不会想带她的父亲一起来约会吧……
十分钟后，正如我所料，吉普开上了高速公路。已经逃不掉了。虽然，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逃跑。
「阿良良木，你真的很安静呢。话真少。平常你都会一直陪我聊天，今天你心情不好吗？」
「不是心情怎么样的问题啊……」
「对，是头脑不好的关系。」
「你不要趁机口无遮拦地大说特说！」
「阿良良木你只有在吐槽的时候，总是特别精神呢。好吧。那我就亲切一点，由我来找话题。你只要回答我就行了。」战场原说。「你喜欢我哪一点？」
「我很清楚知道自己讨厌你哪一点！」
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应该说，我甚至开始在想，这次约会是不是为了陷害我而设计的超级恶整计划吧。
我想要逃离这里了。
「该死……我真的很期待地说……我还以为梦想终于实现了说……！」
「什么梦想，你真夸张。」
战场原面无表情地说。
「你知道吗？阿良良木。人字旁加一个儚①……咦，是什么来着。」
「大概就是我吧……」
人字旁加一个儚，读作「阿良良木」。
①儚（阿良良木），原文的汉字是彳部加上一个夢，为新造字，实际上并不存在，故用「儚」代替。
一个新的汉字诞生了。
「你好像很伤脑筋呢，阿良良木……唉！看到你这么伤脑筋，我只能在一旁帮你加油打气，真是急死人了。」
「不，你还可以跟我道歉说一声对不起……」
不过。
就算她道歉也没用。
如果道歉就可以解决，那还需要警察干么。
「说我伤脑筋，倒不如说我现在觉得很疲惫比较贴切。」
「看起来的确像一颗缺乏弹性的皮球。」
「缺乏弹性的皮球？这比喻真是有趣……」
但是我没心情笑。
因为我心中没有这么从容不迫。
总之。
「喂，战场原……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啊？」
「战场原？你是在叫我呢，还是在叫我爸？」
「………………」
这个女人……唯独这种女人……
不对，冷静点，我……要是把现在脑中想的东西直接说出口的话，我们两人的爱情就会破局了。
「爸爸，阿良良木在叫你喔。」
「黑仪同学！我叫的人是黑仪同学！」
要我直呼她的名字实在做不到。
黑仪同学。
就在前几天，我才和神原发生过「用名字称呼彼此」的事件，没想到现在居然和正牌的女友以这种方式触发，这点有谁能预料到呢……
「什么事？阿良良木。」
「…………」
你不叫我的名字啊。
也没差啦。
「那么，黑仪同学。我重新再问一次……再请教你一下。你到底打算做什么，有什么企图？」
「没有什么企图啊。这种事情不重要，阿良良木。以前有一个很有名的推理小说家叫黑岩泪香（kuroiwa ruikou），他的名字拆开来看就变成『邪恶』『恶劣的』『小孩』。你觉得他是故意取这种笔名的吗？」
「那种事情怎样都无所谓吧！邪恶和恶劣的小孩都是在说你！」
「你在我爸爸面前，怎么说这么过分的话。」
「呜……！」
是陷阱！
我中计了！
「爸爸，你的女儿好像是一个邪恶又恶劣的小孩喔。」
她还跑去报告……
战场原父亲对此依旧毫无反应。
邪恶又恶劣的小孩所做的这种行为，战场原父亲搞不好早就习惯了吧。是啊，仔细想想，毕竟是自己的小孩……
那我也不用太过惊慌失措。
一直被她牵着鼻子走就不好玩了。
「唉呀，你又变安静了呢。我是不是欺负得有点过头了呢。」
战场原对着我说。
「阿良良木的反应很好玩，所以我才会忍不住想要让你消沉一下。」
「这句话更让我消沉……」
真的是。
好，换我来反击吧。
偶尔我也想看看战场原消沉的模样。
「那你喜欢我什么地方？」
「你的温柔。你的可爱。还有每当我遇到困难的时候，你就会像王子一样跑来救我的地方。」
「我错了！」
为什么我会想要反击呢。
在这个领域方面，这个恶劣女的道行不止胜我一日，而是胜我千年。我居然想要用恶整和她对抗……
战场原平静依旧。
这女人没有情绪起伏吗？
我知道那只是她的反击而已，可是听到她说那种话，心脏还是会怦怦跳的说……
「我搞不懂……这是为什么……我是在哪里做了错误的选择，才会走上这种布满荆棘的道路啊……」
「有什么不好，布满荆棘的道路。感觉好像在美丽蔷薇盛开的道路上，优雅漫步一样，非常灿烂又完美。」
「你不要往好的方向去解释！」
「蔷薇的花语是……愚蠢的男人。」
「你骗鬼啊！不要随便鬼扯啦！」
「对了。」
战场原说。
这家伙总是照自己的方便，不停改变话题。
「对了，垃圾……不对，阿良良木。」
「你刚才是不是差点叫自己的男朋友垃圾？」
「你在说什么啊，麻烦你不要没头没脑地随便找别人的麻烦。那不重要，阿良良木。你的实力测验考得怎么样？」
「嘎？」
「就是啊，我不是在我家里，单独两个人，没日没夜地拼命教你功课吗？」
「…………」
为什么故意用这种说法……
为何要在令尊面前，谈论他不在的时候，我们两人在你家独处的事情……
「考卷上周末就全部发回来了，可是阿良良木却完全不提那个话题，所以我在猜结果应该很凄惨，一直到今天都装作不感兴趣没去问你，不过，我今天稍微问了羽川同学一下，你的成绩好像也不是很糟嘛？」
「羽川？」
「她的嘴巴真的很牢，所以我也问不出具体的答案来，不过如果你有不及格的话，她应该会告诉我才对。」
「………………」
看来你问话的方式很讨人厌。
今天在校门口，羽川提到战场原的时候很不自然，原来我们那时候的对话，藏有伏笔啊。
实力测验的结果，昨天我在那间书店已经和羽川说过了……不过，姑且不论战场原的说话方式，我受到她那么多的照顾，居然没跟她报告一声，或许真的有欠礼数。因为成绩关系到考大学的事情（就是我和羽川提到的那个），所以我才会觉得说不出口啊……
「有什么不舍得说的。快点把具体的分数告诉我。要是你再装模作样的话，我会把你全身上下的关节全部往反方向折，让你的体型变得比较帅一点。」
「那种体型一点都不帅！」
「很丑吗？」
「不是很丑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很搞笑？」
「我笑不出来！」
「好了，如果你不想变成只能用反弓的方式走路的话，就快点告诉我。」
「不对，要是关节全部被往反方向折的话，不是那种程度就能了事的！」
我会死。
在你全部折完之前，我会先死个五次左右。
「也对啦，我应该早一点告诉你一声的。抱歉、抱歉。嗯，成绩考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就连我原本很擅长的数学，成绩也比平常还要好。这都是托你的福，谢谢你，战场原。」
「爸爸，阿良良木好像在跟你说谢谢呢，你能不能听一下。」
「谢谢你，黑仪同学！」
什么跟什么啊。
总之，我把五课程六科目的成绩，详细告诉了战场原。她点头附和的同时，还一边问我是哪题写错、有哪里不会……这女人记得所有考试的题目吗，我稍微有些惊讶。
唉呀！毕竟她是一边教我读书，总分还能拿到学年第七名的秀才——老实说，这种程度的小事，或许不值得我惊讶吧。
总觉得，我们的对话终于比较像学生了。
这样一来就算在她父亲面前，我也能够松一口气。
要强调自己认真的一面，就是现在了。
「真的要对答案的话，考完试之后马上对最好。」战场原说。「不过对现在的阿良良木做出那种程度的要求，可能太残酷了吧……可是，你考得都还不错嘛。虽然是我亲手教出来的啦，还是让我有一点意外。」
「意外吗？」
「对。这个结果对阿良良木来说，一点都不有趣。」
「我不是为了想博君一笑，才请你教我功课的！」
「我原本还期待最后会变成『读一大堆书，结果却考得比平常还要烂』之类的结局的说，在某个层面上还满失望的。」
「你要求那种结局反而更残酷！」
「喔，是吗。」
战场原说完，
把手轻放到我的腿上。
大腿附近。
…………？
这家伙在做什么？
话说回来，这辆车虽然是吉普，但车体也不是很大，我和战场原像这样并肩坐在后座，距离就已经靠得很近了……要说有多近，只要车子一个转弯倾斜，我俩的身体就会靠在一起。
然而，她这样积极主动地探身摸我的大腿，我也不知该做何反应……
「不过，你真的很厉害。我要夸奖你一下。」
战场原本人却不以为意，彷佛右手的动作不在自己的管辖内般，照常接着话说。为何这家伙现在也能够面不改色。这让我觉得她的脸上是不是戴着一个精致的面具。
「我可是很少夸奖别人的喔。上次夸奖别人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呢。对了，是小学六年级，坐在我旁边的人玩黑白棋三连胜的时候。」
「那还真的满久的，而且还是因为那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我骗你的。」
「我想也是啦……」
「不过，我很少夸奖别人是事实。」
「嗯……这我知道。」
「话说回来，这次我也是拐着弯在夸奖自己啦。我真为自己感到骄傲啊，居然可以把阿良良木这种呆瓜教导到这种地步。」
「…………」
唉。
毕竟这也是事实。
「我居然可以把阿良良木这种，想要写『印象』两字都会误写成『印度象』的笨蛋，栽培到这种地步。」
「我没犯过那种错误好吗！」
「失分的地方也都是粗心大意的成分居多……嗯。照这样下去，阿良良木你搞不好可以再更上一层楼喔。」
「更上一层楼啊。」
大学考试。
升学吗？
「只要阿良良木你愿意，以后我也可以继续教你功课喔。」
「这真是——」
老实说。
我有偷偷想过，要去报考战场原打算推荐的国立大学，虽然现在这个阶段还没办法告诉她——不过，我也没理由拒绝她的提议。
「求之不得的事情。」
「喔，是吗。」
战场原的表情一本正经，只简短地响应道。
我曾经再三要求守口如瓶的羽川，对大学的事情要保密，所以她应该不会把我的企图告诉战场原才对，不过，搞不好我眼前的这个女人，已经全都看透了也说不定。
我如此心想。
唉呀，这样也好。如果真是这样，战场原似乎打算等我亲口告诉她——
这种心灵相通的感觉也不坏。
「…………」
话说回来，这家伙的右手触摸我的大腿似乎还不够，还开始在我大腿内侧反复游移，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应该算是痴汉行为吧。
在令尊面前可以做这种事情吗？
……正确来说，应该是在令尊身后啦。
「那么，你以后每天都来我家读书吧。」
「每、每天！」
这样我们根本没有心灵相通！
咦，不对……？
可是，要做到那种地步才行吗？可是每天……每天？我在学校多少也会看书喔？然后在放学后，连礼拜天都要读书吗？
「干么。你怎么了？阿良良木。」
「没、没事……我只是在想原来头脑好的人，读书都会读到那种地步啊。」
「不对喔？我才没做到那种地步呢，麻烦死了。那当然是专程为阿良良木所准备的计划啊。」
「…………」
天才其实……
学年第七名的人，刚才说读书很麻烦……
「聪明的人不用读书就已经很聪明了。因为成绩这种东西，简单来说就是理解力和记忆力。」
「是喔……啊，可是，你这么说很奇怪，羽川好像有说过她不读书就会头痛之类的。」
「很遗憾阿良良木，羽川同学的『读书』，和我们说的『读书』等级是不一样的。」
战场原说完后，
刻意停顿了一下。
「羽川同学是真正的天才。和我们所处的世界不一样。」
「……嗯。」
在你眼中也是这样吗？
学年第七和第一之间——
有着隔阂的吗？
明明同样是一位数，却有如此不同的差异。
「真正的天才……吗。」
「或许……你要说她是怪物也行。不过老实说，你不觉得很不舒服吗？居然会有人聪明到那种地步。那种程度已经不算是机智过人了——」
战场原跟平常一样毒舌——
不，感觉似乎不是那样。
她对羽川……总是这样。
她看起来不是讨厌羽川——
但总是和她保持着一种奇怪的距离。
「你刚才说……我们是吧。」
「对。我们。就跟在阿良良木你眼中，我和羽川同学是同一种人一样：我想在羽川同学眼中，我和你都是同一种程度的人。」
「是吗。」
「对。没有比这还要更侮辱人的事情了。」
「侮辱人吗……」
而且，还是用最高级的表现方式。
你真的很喜欢让我消沉啊。
「可是，羽川也不是一直都考满分吧？不对，虽然大致上都是满分啦……」
「羽川同学会考不到满分，是因为试题出得太差劲的关系……只不过，该怎么说呢。她那样不知道会有多少的压力……我一想到这点就很难真心去羡慕她。」
「压力吗……」
「或者是精神压力。」
「精神压力啊。」
拥有一对异形翅膀的少女——
「不过，我们因为那种理由去同情羽川同学，也没有道理。」
接着，「先不说那个。」战场原又言归正传。
「完全比不上那种真正的天才，只能在底边匍匐的阿良良木，只能够孜孜不倦地拼命努力了。所以，你以后每天都来我家读书吧。」
「好好……我会这么做的。」
「『好』要说三次，阿良良木。」
「好好好！……等一下，为什么你要我回答得这么兴高采烈啊！」
「我希望你至少拿出这点程度的干劲来给我看。毕竟，我把我家提供给你当读书的地方。」
「是吗……」
「不然，去你家也行。」
「我家不是一个读书的好环境……因为我两个妹妹很吵。」
「偶尔我们也可以去神原家。」
「为什么这里会提到神原？」
「就像我要监督你读书一样，我也要和那孩子稍微玩一下才行。因为我们约好了。」
战场原刻意用平静的口吻说。
我听得出来她是刻意的。
……这家伙，在我面前是个彻头彻尾的恶劣女；唯独对神原，才真的称得上是傲娇吧……
唉呀，因为她是人质。
神原骏河。
「那孩子的功课方面，我似乎不必去担心……不过，阿良良木也想要和神原一起玩吧？」
「当然。因为她很有趣。」
稍微有趣过头了就是。
而且，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那么仰慕我，而且还仰慕得很夸张……我觉得那家伙有点把我太过美化了。」
「这一点或许我也有责任吧。」战场原说。「因为我告诉她说，阿良良木以前有救过一个溺水的小孩，而且礼拜天还常常去老人之家当义工。」
「你告诉她的那些都是假的吧！」
「我开玩笑的。我只有告诉她实情而已。」
「喔……是吗。」
「我所谓的实情，简单来说就是指坏话，所以神原会仰慕阿良良木你，全都是因为自己个人的判断吧。」
「………………」
原来你对神原说我的坏话。
可以请你不要那样吗。
「神原这个学妹和我很要好，可是我还是不好意思在她面前夸奖自己的男朋友，所以这是我掩饰害羞的一种方式。」
「要掩饰害羞的话，我倒是希望你直接说自己会不好意思就好……啊，对了，战场原。」
我压低声音，小心不让驾驶座上的战场原父亲听见，一边对战场原说：
「那我再问你一个有关神原的事情……」
「爸爸。阿良良木好像要找你说悄悄话的样子——」
「黑仪同学！」
这家伙眼睛真尖！
绝对不会让欺负我的机会溜掉！
「神原怎么了？」
「那家伙为什么那么色啊？」
我用手遮住嘴巴说。
就像棒球的投手和捕手在对话时一样，因为我顾虑战场原的父亲用后照镜看后面的情况时可能会读我的唇，因此不得不这么做。
「色？神原吗？」
「对。她国中的时候就是那样吗？」
「嗯——你问她国中的时候怎么样……说起来，神原她很色吗？」
「她不色吗？就连忍野都认为神原很色，而不觉得她是运动少女。」
「是吗？那是因为忍野先生和阿良良木你是站在男性的观点上，想要要求女性贞洁贤慧，所以看起来才会是那样吧？男性的理论啊。那孩子只是对自己比较老实而已，我不觉得她有太超过。」
「是这样吗……」
真是她说的这样吗。
我也搞不太清楚。
「阿良良木你有机会的话，也看一下以国中生以上为对象的少女漫画和BL小说。以后你就不会说神原那种程度叫作色了。」
「是吗……不了，我应该不会去看吧。」
特别是BL小说。
总觉得我看了之后，有很多东西都会破灭。
「是吗？可是，站在我的立场，有人抱有偏见的眼光说我可爱的学妹很色，我可无法坐视不管。」
「无法坐视不管那你打算怎么办？」
你说偏见。
我几乎可以说是一个被害人了……看来跟这家伙商量神原的事情是没用的，她会无条件、无限制地站在神原那边。
明明她是人质……
话说回来，这样一来我才是人质吧？
「打算怎么办？我要先动摇你心中的判断和价值标准。这样一来，以后神原在你眼中，反而会变成一个纯洁无邪的女孩子。」
战场原如此说完，轻轻地将身体靠近我，她不是压低声音，而是很明显要讲悄悄话似地，将嘴唇靠近我的耳朵旁。
一手遮住嘴巴。
「——XXXX」
「…………！」
呜哇……！
这家伙，刚才说了什么……！
「我要把XXXX放到XXXX里面XXXX，再用XX来做XXXX，把XX放到XX——」
「呜……呜呜！」
战场原黑仪……
你说这什么可耻又猥琐的东西！
什么把XX放到XX！
居然会有这样的组合！
而且，你还刻意用那种平静的事务性口吻！
难以置信……不过是单纯的言语，居然能够如此刺激人类的情欲！
「住、住口——」
呜……不行，我不能太大声！
战场原的父亲就在眼前！
不能让他看到我有不自然的动作！
「XXX……用XX来XXX——」
「呜……」
可、可是，加上她吹吐在我耳边的气息所带来搔痒感……喂，现在是什么状况！我女友的手在我大腿上游移，还一边对我呢喃猥琐的话语——而且还是在令尊面前！这像是拷问，应该说根本就是拷问了吧！我到底要招出什么，才能够从这拷问中解放出来！
我一无所知！
真的一无所知！
原来……原来是这样吗，谜底全都解开了，原来神原的色情老师就是你吗！这种事情只要仔细思考就可以发现的说，因为她受到战场原的影响甚剧……！畜生，我心中的判断和价值标准真的被动摇了，而且逐渐崩毁……啊啊！神原不色，神原真的一点都不色……
「啊呣。」
我的耳朵被咬了！
一种被双唇夹住的感觉！
NGNGNG，这已经完全是一种色情行为了！
「就是这种感觉。」
战场原的举止平静，若无其事地从我身边离开。
「怎么样啊，阿良良木。」
「要杀要剐随你高兴了……黑仪同学。」
我已经不行了。
这种约会绝对不是我所期待的……你真了不起，我的期待和幻想之类的东西，都被你一个接着一个依序打碎了……
在我们交谈当中，时间依旧不停流逝。
当我发觉时，车子已经下了高速公路。据我从车窗的观察，外头的景象是比我们居住的城镇还要更乡下的田园风景。
这里是哪里？
我被带到什么地方了？
当我们在说那些傻话的时候……
「再一下就到了。」
战场原也确认窗外的景象说。
「大概再三十分钟左右吧。时间上来说，应该算刚刚好……吧。我真厉害。」
「…………」
什么东西刚刚好我不知道，可是说到时间上怎样的话，那完全是令尊的功劳吧——你连声谢谢也不说吗？
不。
或许他们的感情不太好。
这么说来，战场原和她父亲，一路上没有什么象样的对话。只有在出发前简单地交谈两句而已。
不对——可是，他们的感情应该不会太差吧。战场原因为怪异的事情受到忍野的关照后付了十万块的谢礼，那笔钱是她帮忙她父亲工作才赚到的。
唉呀。
以我们的年纪来说，亲子关系会很复杂也是很正常的吧——毕竟我自己也一样，而且战场原的家庭状况也不普通。
羽川也是。
…………
啊——我想起来了。
羽川的头痛……在那之后，因为灯笼裤和学校泳装的骚动，最后整个被含糊带过……因为那种事情而被含糊带过也很奇怪啦……可是头痛。
她的头痛。
还是和忍野商量一下比较妥当吧。
可是，这么简单就去依赖忍野也不太好——之前他也这么说过，而且那家伙不会永远住在那栋废弃大楼。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我不知道确切的时间，但就在不远的将来。
「我说，战场——黑仪同学。」
「嘴巴闭上。」
我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叫错而改口，然而战场原却没有夸奖我的态度，不容分说地禁止了我的发言。
「叽叽喳喳地，吵死人了。」
「叽、叽叽喳喳？」
「就快要到了，你稍微安静一下会怎么样吗？」
「…………」
好任性的理由。
「我可不是闲人也不是火星人，没那种美国时间陪阿良良木你说蠢话。」
「火星人可以陪我说蠢话吗？」
而且你说快到，是要到哪里啊。
应该也差不多可以告诉我了说。
如果你想让我期待的话，我已经十分期待啰？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感觉在战场原父亲面前，所进行的这一串拷问对话也差不多到了极限。所以战场原那句话，仔细想想也正如我所愿吧。「我知道了。」我说完，舒服地深坐在车子的座椅上。
「你吵死了。」
「诶？我没说半句话吧。」
「我说你的呼吸和心跳声很吵。」
「不对，你是在叫我去死。」
以这句话当休止符。
战场原之后不再开口了。
为什么呢。
是我心理作用吗，我觉得她看起来……很紧张。
她想带我去的地方，会令她感到紧张吗？
车子似乎开进了山路。
山——不是昨天和前天，我和神原爬的那种小山，而是一座真正的山。吉普藉由马力，沿着描绘出大螺旋状的山路，攀爬而上。这座山的道路整备得相当完善，这点也和先前那座山不太一样。
山上……？
又要去神社吗？
初次约会去参拜神社……
骗人的吧？
「事到如今我这么问好像已经太迟了啦……不过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啊？」
「一个好地方。」
「…………」
「一?个?好?地?方。」
「………………」
就算你语带性感地说……
肯定是骗人的吧。
「应该说，阿良良木，没有什么想去哪里，因为我们已经到了喔。你看，那边已经是停车场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往正前方一看，确实没错。
我们抵达目的地了。
现在时刻接近晚上十点……所以我们等于开了两个小时以上的车。令人喘不过气的恐怖车程结束，现在我终于可以好好喘一口气了。战场原父亲以漂亮的停车技巧，将吉普停放在空荡的停车场边端。当我放下心中大石，正想下车时，没想到战场原却阻止了我的动作。她不是握住我的手，而是用指甲猛力掐了她刚才游移的大腿处一把。这种阻止方式让我为之一惊。
这家伙是野兽吗。
又不是猫。
「怎……怎么了吗？」
「阿良良木你在这边稍等一下。」
战场原说。
「我先一个人过去准备一下。」
「你说准备……」
有需要准备吗？
话说战场原，这种状况下你要我在这边等，然后自己一个人先离开的话——
「你跟我爸爸好好地畅谈一下吧。」
轻松地丢下这句要不得的话后，
战场原真的一个人离开了吉普车。
她走掉了……
我没想到有一天会用这种方式来形容自己，然而事到如今，除此之外没有更贴切的描述方式了——我感觉自己的心情，就像被饲主丢弃的弃犬一样。
我真是猜不透你啊，战场原。
竟然把我一个人丢在这种苦海里头……
你这是背叛？倒戈？
还是叛变！
……我一片混乱，连自己在说什么都搞不清楚。
而且她根本没有背叛或倒戈，仔细想想，一开始把我拖进这片苦海里的，就是战场原本人吧。
但是，我还是难以置信……
现在我在狭窄的车内，和女友的父亲两人独处。
这根本已经不算拷问了。
而是刑罚吧。
经过这种残酷考验的高中三年级生，找遍全日本大概也只有我吧……这是一个多么朴素又真实的不幸啊。
畅、畅谈是吗？
总觉得一直不作声，感觉会很差吧……可是，我不想让战场原的父亲对我有坏印象啊。不过……对方既不是亲戚也不是老师，我至今几乎没什么机会和年纪看起来随便就大上我一倍的人说话啊……
就这样。
当我正在犹豫时，没想到战场原的父亲居然先开口说话了。
「你叫阿良良木……来着对吧。」
「…………」
来着……
我感觉眼前突然出现一道高墙……
不过，这个人的声音真的很好听，就像演员一样……能让我觉得声音很酷的人，或许并不存在吧。
「是、是的……我叫阿良良木历。」
我如此回答完，
「这样啊。」
战场原父亲点头说。
「我女儿就拜托你了。」
诶诶诶！
这个人没头没脑地在说什么！
「我开玩笑的啦。」
战场原的父亲又接着说。
……开玩笑的是吗……
老头子笑话？
这是正牌的老头子笑话吗！
可是，他说这种话连个笑容都没有——看来他似乎不是要看我不知所措的反应，来取悦自己的样子……他到底想要我怎么做。就算要我做什么，我也做不到啊。
「阿良良木。我想你应该听说了吧——我是典型的那种工作狂。几乎没什么时间陪黑仪。」
「嗯——」
黑仪吗。
他直呼自己女儿的名字，这很正常。
而且感觉非常自然。
这就是亲子吗。
「所以，我这样说感觉没什么说服力——不过，我很久没看到黑仪这么高兴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是在说自己的女儿在欺负同学的样子，看起来很快乐喔……？
说到这，「啊，那个。」战场原的父亲嗫嚅了一下。他似乎在选词的样子。看来战场原的父亲和女儿不同，不是那种口若悬河的人：反而是比较笨口拙舌的人。
「黑仪母亲的事情，你已经听说了吧？」
「……是的。」
「那，黑仪的那个病你也知道吧？」
战场原黑仪生的病——虽然他是说生病，不过在这个情况下，应该是指那个怪异的事情。
螃蟹。
螃蟹的……怪异。
在忍野的协助下，那个病已经治好了——然而，虽然治好了，但问题却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获得解决。
从家人的角度来看，更是如此吧。
「不光是那些缘故啦——当然，只忙于工作的我多少也有一点责任……黑仪她已经完全封闭了自己的心。」
「对——我知道。」
我非常清楚。
因为我们高中一直都同班。
第一年和第二年。
然后第三年过了一个月。
她有多么封闭自己这点……我非常地清楚。
「关于那方面的事情，我无从辩解，孩子犯错是父母亲的责任：可是父母亲犯的错误，孩子没有责任要去承担。」
「责任吗……」
「封闭自己内心的人，能够畅所欲言的对象只有两种人。第一种是就算被对方讨厌也无妨的人。另一种则是……不必担心被对方讨厌的人。」
战场原一开始挥舞着订书机接近我……她肯定把我当作前者吧。她会把深闺大小姐的假面具脱掉，在我面前露出那种可怕本性，是因为对她而言，我只不过是知道她秘密的「敌人」而已。
可是现在。
她有那么信赖我吗？倘若有的话，我有那种资格接受她的信赖吗——
「因为她母亲的关系啊。而且……还有生病的事情。那孩子是会主动去爱人的那种人——可是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去爱。」
战场原的父亲，有如喃喃自语般说。
这内容仔细想想，并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可是因为他的声音富有磁性，因此听起来就像在吟诗一般。
「阿良良木。我觉得你和黑仪的相处方式很好。」
「很好吗……？」
她说的每句话都会刺伤我喔？
我感觉自己好像被她凌迟一样喔？
要是我的心会淌血的话，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出血过多了。
「她每次都那个样子啊。我刚才甚至还以为她是为了让我意志消沉，才故意带爸爸①你一起来的。」
①注：此为台日文化的差异，在台湾会称对方为伯父，但在日本当面称呼对方为爸爸并无不妥。
啊！
我不小心说了「爸爸」两个字。
这、这样的话，他会用那句话反驳我吗……？传说中的那一句：「不准叫我爸爸！」
「没那种事。」
他没有说。
这是年纪产生的代沟……
「她可能是故意做给我看的吧。」
「故意做给你看……？」
……嗯？
啊——原来如此。
正常情况下，自己的亲生女儿和初次见面的男生在后座卿卿我我，站在父亲的立场来看，内心肯定不太好受……吧。正因为这样我才会被她那样玩弄，而她想要恶整的对象，与其说是我，倒不如说是她父亲……吗？
「不会，我想没有那种事情……就算，那个、黑仪再怎么样，也不会故意做给自己的父亲看……」
「因为……我是就算被讨厌也没关系的人啊。」战场原的父亲说。「因为不管会不会被讨厌，父亲都是父亲啊。我以前一直在黑仪面前，和她的母亲不断重复着丑陋的争吵……什么父慈母爱的，现在的黑仪连想都想象不到吧。」
「嗯——」
离婚协议。
单亲家庭。
没错。
这个人从刚才开始，从未说过「内人」或「妻子」等字眼，自始至终都用……「黑仪的母亲」。
「所以……她是故意做给我看的。我彷佛听到黑仪的声音在说：我不会变成像你们两个一样呢。事实上……也没错吧。你们两个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这个嘛……要是说我一点都不开心是骗人的……可是，她平常也是那样爱胡闹。」
咦？
这种说法会很失礼吗？
假如父亲照字面上的意思，解读成我在说他女儿坏话的话——我这么说其实是在夸奖她，不过站在听者的心情来看，这种因为亲密而说出来的贫嘴话语，有时反而会让对方不愉快……呃，我还搞不懂该如何拿捏。
话说，我干么一个人在这边唱独角戏。
现在的我，是不是逊到爆？
「因为黑仪是会主动去爱人的那种人。」
战场原的父亲说。
「所以，对她该爱的人，她会将心灵托付给对方。竭尽全力地去撒娇。因为爱是一种索求。我这样说自己的女儿可能很奇怪，不过我觉得她以一个恋人来说，给对方的负担太过沉重了。」
「太过沉重……吗？」
总觉得这一点也——
听起来很讽刺。
「实在很遗憾，我没办法让黑仪依靠。所以，那孩子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不再和我撒娇了。」
「…………」
「曾经有一次，她还对我挥舞订书机胡闹……那是她最后一次和我撒娇了吧。」
她对自己的父亲也做过那种事吗？
那已经是家暴了吧……
「不过——前阵子，黑仪久违地，真的是很久违地开口拜托我。她说……希望可以帮忙我工作。」
战场原的父亲感触良多，静静地说道。
「然后是这一次。这两件事情……都和你有关。我觉得阿良良木你真是了不起，居然有办法改变那孩子。」
「……你似乎太看得起我了，实在是不敢当……可是，我觉得那只是碰巧的。」
我按捺不住，到头来还是说出口了。总觉得她父亲会这样称赞我，是因为他误会了。是一个错误的高帽子。老实说，那让我听了很难觉得舒服。
「是吗？我听说黑仪的病会治好，你也有帮上忙……」
「我想……就算帮她的人不是我也没关系吧。只不过那个人刚好是我而已……就算是其他人来也行，而且，黑仪同学自始至终都是自己救了自己的，我只不过是当时在场陪她而已。」
「那样就够了。在必要的时候陪伴在她身边，光是这么一个事实，就此任何东西都还要来得可贵。」
战场原的父亲在此——
似乎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我是一个没尽到责任的父亲……即便是现在，我也不觉得自己有在照顾女儿。那孩子就像独自一个人在生活一样。我在那孩子需要我的时候，没办法陪伴在她身边。老实说，我光是要还黑仪的母亲欠下的债务，就已经分身乏术了——就连这辆吉普车，也是向朋友借的东西。可是就算我是这种父亲，那孩子还是我引以为傲的女儿。我相信自己女儿的眼光。如果是他带来的男生，那就绝对错不了吧。」
「…………」
「我的女儿就拜托你了……阿良良木。」
「……爸爸。」
这种对答的方式……实在很奇怪。
不过，我还是心有所思。
我想……那些大概不是故意要做给她父亲看的吧。
倒不如说，战场原是想告诉自己的父亲，说她已经不要紧了，所以这一次——明明是初次约会——她才会请自己的父亲同行吧。
她不是想说：我不会变成像你们那样。
而是想表示：已经不用再担心我了。
我感觉自己似乎能听到那样的声音。
……可是，这种事情不是我应该多嘴的吧。我不应该去干涉别人家的事情——基于这种常识上的判断，我想战场原和她父亲之间，没有我能够介入的空间。
所以，这种事情不是我应该多嘴的。
不管我怎么想，你都是「不必担心被对方讨厌的人」，而不是「被讨厌也无妨的人一——
这种话我根本说不出口。
应该亲口说出这句话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而已。
「……对了，请问这里是哪里？」
「黑仪在保密的事情，我没办法告诉你啊。不过，这里是……以前我们三个人来过好几次的地方。」
「三个人……？」
三个人是……战场原和战场原的父亲——
还有战场原的母亲，吗？
「没想到她和男朋友的第一次约会，居然会选择这里，那家伙也满——哦。公主似乎回来了呢。」
这种说法真像老头子。
如果对方和我同年龄层，我应该已经出声吐槽了吧，不过这边我要自重。
重要的是他说战场原回来了……是真的，隔着前方的挡风玻璃，我看到她的身影悠然走近。啊啊！刚才我还在想待会看到她，要针对她把我丢在这种状况下自行离去的事情，好好跟她抱怨一番；然而，现在我却觉得自己的心境，彷佛看见救赎的天使从天而降一样。
我被她迷惑了……
「让你久等了，阿良良木。」
战场原打开后座车门，完全不明白我的心情，以平静的口吻对我说。接着，她随即面向前方的驾驶座，
「爸爸，」她说，「接下来是年轻人的时间了。谢谢你载我们过来。我们大概两个小时左右就会回来了，请努力工作吧。」
「好。」
战场原的父亲说完，拿着手机对战场原示意。正如我所料，看来她父亲是在百忙之中，抽空来接送我们的……待会，他还要用电话继续工作。
嗯。
也就是说……她父亲的同行到此为止吗？
「来，阿良良木。」
战场原对我伸出手。我战战兢兢地握住她的手。接着，战场原把我拉出车外。
随后，她马上把手放开。
她果然很矜持。
「谢谢你，爸爸。」
战场原在此终于……开口道谢。
接着，她关上了吉普的车门。
唉呀，这也不代表什么……不管怎么说，现在终于是普通的约会时间。在这种平常日的晚上，把送我们来山里的战场原父亲一个人留在停车场，让我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不过他似乎有工作，所以这样也好吧。
「……对了，这里是哪里啊，黑仪同——」
唉呀。
现在已经不用那样称呼她了。
虽然有一点可惜啦。
「战场原，这里是哪？」
「哼。」
战场原不耐烦地将头别向一旁。
「我从以前到现在，有回答过阿良良木你的问题吗？」
「…………」
不对。
应该有喔？
战场原的冷淡态度，不禁让我认为：其实被讨厌也无妨的人是我才对吧。
「居然想要我回答你的问题，你得意忘形也要有个限度吧。」
「我连发问的资格都没有吗……？」
「我不记得有允许你下跪过喔。」
「我没打算要下跪！」
「那你打算跪下来磕头吗？」
「我就不能站着吗……」
现在已经不是在她父亲面前了，所以我可以尽情地吐槽。
阿良良木历，马力全开。
战场原愉悦地大步快走，而我则跟在她身后。这里虽然是山中，停车场却布满了路灯，因此没有阴暗的感觉——不过，这里不是马路，可以叫做路灯吗？我的脑中开始在想这种无所谓的问题。
「不过，幸好今晚是个好天气。」
「好天气？天气很重要吗？」
「对。」
「嗯……唉呀，因为我是晴天男孩嘛。」
「咦？脑残男孩？」
「会有人会听错到这种地步吗……」
「你看。」
快走出停车场时，战场原示意说。
「那边有一块广告牌吧。你念一下。」
「嘎？」
就算你用那种草率、像是在闹别扭的语气这么说……我一边心想，同时依照指示，往战场原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边的确有一块广告牌，上头写着：「星之里天文台」。
天文台……？
也就是说……
「嘿。」
我反射性地想要抬头看天空时，战场原用右手遮住了我的头。感觉就像是从上方一把抓住一样，按住了我的头，封住了我的动作。
「你干嘛。」
这还挺侮辱人的喔……
我都几岁了，还被人从上方抓住头……
「阿良良木，你还不能往上看。也不能看前面。你只能把视线压低，看着自己的脚走路。这是命令喔。」
「这种不讲理的命令谁理你啊！」
「要是你不听我的话，我就尖叫一声，然后一边哭着朝我爸爸的吉普车跑过去。」
「………………」
「或者呢，明天可能会有一些不幸的事情，降临在神原身上喔。一个扮装成幼儿园小孩模样上课的高中女生；和脖子上挂着一块写着：『我是非常淫乱的女孩，正在接受处罚』的牌子，在走廊上罚站的高中女生，阿良良木你比较喜欢哪一种啊？」
「……遵命。」
软硬兼施的战术是一种很常听到的说话技巧，但这家伙只会来硬的……我感到傻眼的同时，将头更往下低，视线看着脚边。然而，战场原黑仪的手还是抓着我的头不放，「那我们走吧。」她说完再度迈开脚步。
呜哇。
这样好像在遛狗。
「……我每次都会被你『吓一跳跳』呢。」
「跳多了一个喔。唉呀，这些都是拜我想要让你更『惊讶讶（惶恐不安）』的服务精神所赐。」
「你的讶多了一个吧！你说话每次都很超过。你就没有一点慈悲心吗？」
「兹非的话我有。」
「少了心部！」
「你真的很夸张呢。在对话里面加入一点『意式浓缩咖啡（espresso）』，是一种礼貌吧。」
「那对高中生而言太苦了……」
当然，正确的用词是机敏（esprit）才对。
太苦和负担过重也有关系呢。（在日文中，太苦和负担过重同音异字。）
一离开停车场后，四周就暗了下来。
话虽如此——或许是身处山上的天文台这个环境使然吧，我不用抬头仰望也能知道，现在天空有某种程度的星光，使得周围不至于灰暗无光。我们住的城镇算是非常的乡下，入夜要抬头观察星座不是问题，不过似乎还是无法和此地相提并论。
这时，
我才终于想到一件事。
「对了，神原她啊。」
「什么事？你想和我商量如何让神原不幸吗？」
「谁会跟你商量那种事情啊！」
「真不愧是阿良良木。你是说如果要让神原遭遇不幸的话，你会自己一个人从头到尾决定该怎么做啰。」
「让神原遭遇不幸的家伙我绝对不会原谅他的，就算那个人是你也一样！我不是在说那种事情啦！」
「不然是什么？」
「大概是前天吧，我有和神原聊到星座的事情。」
蛇夫座。
要是说得太详细，就会触及到战场原生日的事情，所以必须要点到为止。
「那时候神原有说过，她一年有两次，会去参加外县市的天文台举办的活动。该不会是这里的活动吧？」
神原骏河受到战场原的影响很深（包含色情方面）。这个可能性相当高。果然，「我想大概是吧。」战场原回答说。
「我自己也很久没来了……我记得之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跟那孩子说过这里的事情。嗯……原来是这样。神原她吗……」
「这么说来，那时候我好像有说那不太符合她的形象之类的话。原来是因为这个缘故吗。真是一个可爱的学妹呢。」
「对啊。让人想要搞她一下。」
「搞什么一下！」
啊……这么说来，我又附带想到了一件事情。先前第一次去战场原家的时候……我还跟战场原吹嘘说，自己对天文学很懂之类的。还说了什么月亮的图案怎么样之类的……献了一手半吊子的知识，结果被战场原反驳。
呜哇，好丢脸。
这件事还是忘了比较好。
会被反驳是当然的。
因为我今天还是第一次来天文台。
「……可是，这里没有半个人呢。」
「因为现在不是什么特别的观测时期。而且还是平常日。来这里的人，都在那座天文台里吧。」
「哪座？」
我正想抬头时，又被她按住。
应该说，被她用指甲掐住头皮。
「我说，战场原……你现在的所作所为，肯定比你自己想的还要过分喔？」
「是吗。」战场原把我的谏言当成耳边风。「你能被我白皙纤细的玉手抓住头，应该算是幸运吧？」
「白皙是白皙啦，不过我觉得你的手比较像是大白鲨吧……Great White Shark。」
「唉呀，我好高兴。居然把我的脸颊形容得那么白皙透明，阿良良木也满会说话的嘛。我对你温柔一点才行。」
她的指甲更使劲地刺进了我的头皮。
这招虽然平淡无奇，不过却很有效果。
这家伙真的是大白鲨吗……大白鲨空洞、毫无感情的双眼，真的会让我联想到战场原的面无表情。
原来，我的女朋友是大白鲨吗……
黑仪鲨。
「总之，这边有天文台吧。」
「对。里面有大型的反射望远镜。」
「嗯——我是不太清楚那东西有多厉害啦……我们要进去里面吗？」
「没有。」
战场原很干脆地摇头说。
「因为进去要花钱啊。」
「…………」
「我可是很穷的。」
就算你说得那么自信满满……
嗯，也对啦。
「天文台的门票，我可以帮你出啊……那点小钱我手头上还有。」
「想要替我出钱，这种观念很不错喔。不过，这次就不用了。因为我有一个独家推荐的地方，比在里面用望远镜看还要好。往这边走。」
战场原离开道路，往山丘上爬去。我踏开被割断的杂草，追寻战场原的脚步前进。
在半山腰一带，战场原止住了脚步。
那里铺着一张塑料布。
原来如此，准备是指这个吗。
「你闭上眼睛，躺在那边。」
既然已经来到这里，也没理由反抗她，我也明白战场原的意图了。我照她的指示闭上眼，躺在塑料布上。她的手从我的头上离开。接着，我感觉有人躺在我的身旁。我虽然用「有人」这种说法，但如果对方是战场原以外的人，那可就是不得了的幻觉了。
「你可以张开眼睛了。」
我遵照她的指示。
接着，满天的繁星映入我的眼帘。
「……………………………………………………呜喔喔！」
老实说。
比起美丽的星空，我更惊讶自己已经这个年纪了，心中遗留有一丝的感性，会因为看见星空而觉得绮丽。
原来人类会如此地感动吗。
满天的星辰。
假如要做不解风情的分析的话，我们是躺着的也有关系吧……我眼前的视野被星空完全埋没，不留余地，令我非常感叹。像这样寻找自己感动的理由，想要保持自我意识这一点，我想就已经缺少纯朴之心了吧。总之，我明白战场原不惜用指甲掐我，也不让我抬头仰望的理由了。因为她希望我第一眼能够用这样的视角，欣赏这片夜空。
好地方。
真的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
啊——总觉得，这个回报似乎已经超值。
我感觉至今的辛苦，都能够既往不究。
「你觉得如何呢？阿良良木。」
一旁的战场原开口问。
她也……同样在眺望这片夜空吧。
「太棒了……真的让我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你的词汇还真是贫乏呢。」
对我的感动泼冷水的毒舌。
但是……那种程度。
她吐出来的毒舌，和这片夜空相比也不过如此罢了。
「那个是天津四，还有牛郎星和织女星。是著名的夏季大三角。那个的旁边，再往旁边延伸一下，就是蛇夫座。所以巨蛇座，就是排列在那附近的星星。」
战场原指着夜空，滔滔不绝地说明道。
没有灯光也没有星座盘的解说。
然而不知为何，却浅显易懂。
「那边特别亮的星星就是角宿一……所以，那边是处女座。那一边则是巨蟹座……哈，有点难分吧。」
「北斗七星的话我倒是认得出来。」
「对。北斗七星是大熊座的一部分……再旁边一点的地方，就是天猫座。」
「猫吗？」
「对。」
战场原就这样一个个地为我说明眼前看得见的星座，以及其相关的逸闻。那些话语很愉快地渗入了我的心，彷佛在听神话故事一般。
如果可以的话，
我希望就这样进入梦乡。
「你不能睡着喔。」
她坚决地禁止我这么做。
这家伙真是敏锐。
「如果借用在风雪交加的雪山中遇难的登山家的话来说……不准睡着，睡着了会被杀死的。」
「会被杀死！」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总而言之。」
星座讲解大致上告了一个段落后——
战场原平静地说。
「这些，就是全部了。」
「嗯……？什么全部？」
「我现在拥有的东西，全部。」
战场原仰望着星空说。
「能够教你读书。可爱的学妹和生硬的父亲。还有……这片星空。我现在拥有的东西，只有这样。我能够给阿良良木你的，只有这些。这些就是，全部。」
「全部……」
原来……是这样吗？
前天神原的事情也是……不对，追根究底来说，她从母亲节开始交往之后，这一个月的时间都在思考这件事吗？她完全不答应我的约会邀请……是因为她想等到实力测验结束，还有配合她父亲的时间吗（我和神原和好的事，姑且当作非她所预料之事）？
我想起羽川说过的一句话：
战场原同学很难对付喔。
「唉呀，严格说起来，还有毒舌和谩骂啦。」
「那两样我不需要！」
「还有，我自己的身体。」
「…………」
我自己的身体……
一个看似拐弯抹角的露骨说法。
「这个也不要吗？」
「咦？不……那个。」
我不能说……不需要吧？
可是这个场合下，要是我说想要的话，似乎又有点奇怪……
「可是，你知道吧？我以前……差点被一个下贱的男人强暴。」
「啊……嗯。」
螃蟹。
她所说的……正是怪异出现的理由。
至少是其中一个理由。
怪异的出现，都会有一个适当的理由。
「要我和阿良良木做那个下贱男想要对我做的事情，老实说我很害怕。不对……我不打算说用心理创伤这种漂亮的话来当借口。我没有那么软弱。我只是……会怕。在交往以前我完全不这么觉得……可是现在，我很怕自己会讨厌阿良良木你。」
害怕。
她害怕的不是害怕本身，而是结果。
「我现在很怕会失去你。」战场原平静地说。
完全听不出感情的波折起伏。
她现在肯定也是面无表情。
「怕自己会讨厌交往的对象，又怕自己会失去对方，这样说起来还真是奇怪呢……感觉就好像在讨论先有鸡蛋还是先有荷包蛋一样。」
「当然是先有鸡蛋吧。」
「老实说，我一直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无聊的女生。原本我应该是一个被不明疾病所苦的悲剧美少女……现在却是一个满脑子都在想男生的陶醉美少女。」
「不管怎样都是美少女嘛……」
「反正，我觉得阿良良木你很可恨，害我变成了这种随处可见、一点都不有趣的女生。」
「是吗……」
不会喔……我倒是觉得你非常有趣喔？
你说的这么感性，我这么想似乎对你不太好意思。
「不过啊……就如同你所知道的一样，我至今的人生称不上是幸福……可是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能够认识阿良良木你，一想到这一点，我想过去的不幸都能够一笔勾销了。」
「…………」
「就是因为不幸，才能够吸引你的注意的话……我想就算不幸又何妨呢。我就是如此地，为阿良良木你神魂颠倒。所以，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都不希望把你和那个下贱男的样子重叠在一块……其实，我也知道说这种话很不成熟。就像一个小鬼头一样……就像一个涉世末深的小鬼头一样……」
她不知为何，故意改用了比较逊的说词。
「用比较粗浅的话来说的话，失去阿良良木对现在的我而言，就等于失去了半个身体一样。所以，我希望你能够稍微等我一下。」
「稍微等你——」
「对。大概等到下礼拜左右吧。」
「好快！」
「在那之前，请你先用神原的肉体将就一下。」
「这句话好猛！」
「我也会趁这段时间，和神原努力『复健』的。」
「那不就正中了神原的下怀嘛！只有她的愿望完全实现了！」
「总之，下礼拜是没办法啦——不过，总有一天我绝对会想办法的，在那之前，希望你能稍微等我一下。所以，因爱而陶醉的我，现在能够给阿良良木的东西……眼前，这片星空是最后了……小时候，我和父母三个人，曾经来过这里。」
和父母，三个人。
鉴于我对战场原的家庭状况所知……那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吧。即便如此，战场原却没有忘记。
不。
她是突然想到的吧。
想到这个原本已经遗忘的回忆。
「是我的，宝物。」
对战场原来说，这是一个相当陈腐的说法——不过正因如此，我觉得自己似乎听见了，她不带任何伪装的真心话。
夏季星空。
从前和家人一同仰望的夏季星空。
这些就是全部……吗。
「……………………」
至少。
我清楚明白了一件事情。
战场原黑仪……或许这家伙头脑相当聪明，城府深密的程度也超乎常轨；但是唯独在恋爱方面，她的战斗能力等于零。完全等于零。这点在母亲节和她交往前的那番对话，也表露无遗，总之这个女孩很莽撞、不顾一切，感觉就像不拿火炬就跑进洞窟里的RPG主角一样。她似乎认为这种把底牌亮出来交由对方去判断、类似恫吓外交的方法，在男女这种爱来爱去的微妙关系中也能够通用吧？她甚至完全不表露出自己的情感。这种逼迫方式，一百人当中肯定会有九十九个人退避三舍。就是这么可怕。这点就连完全没有恋爱经验的我也能够明白……
唉呀。
假如这是因为她看穿了我就是那第一百个人，而想出来的计谋——那我也只能甘拜下风了。
惨了。
她实在太萌了。
萌到让我无法一笑置之。
说句真心话，我很想顺着这个气氛，直接紧抱战场原——但我可不愿意因为这点小事而失去战场原。说到底，我根本没有可以摊开的手牌……和战场原的关系，暂时就维持这种感觉也不错。
我不是不需要。
我们躺在一块仰望星空。
这样的情侣关系就够了。
柏拉图式的关系。
「吶，阿良良木。」
战场原平静地说。
「你喜欢我吗？」
「喜欢啊。」
「我也一样，喜欢阿良良木你。」
「谢谢。」
「你喜欢我什么地方？」
「我全部都喜欢。没有不喜欢的地方。」
「是吗。我好高兴。」
「那你喜欢我什么地方？」
「你的温柔。你的可爱。还有每当我遇到困难的时候，你就会像王子一样跑来救我的地方。」
「我好高兴。」
「对了，」战场原宛如现在才想到一般，开口说。「那个下贱男，只想要得到我的身体……没有强吻过我。」
「嗯？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那个下贱男完全没有做过那样的举动……阿良良木。所以……」
接着，
战场原没有流露出半点的害臊，说：
「我们接吻。」
「………………」
好可怕。
这样好可怕啊，黑仪同学。
「不对。不是这样。接吻……可以请您……跟我接吻吗？我们……接个吻……怎么样……」
「……………………」
「我们接吻吧，阿良良木。」
「最后你决定用这种说法吗……」
要说妥当，的确很妥当。
要说风格，没有比这更符合她的风格了。
就这样……今天变成了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对我们而言。

第02卷 化物语（下） 第五话 翼·魅猫 004
接着，六月十四号礼拜三，也就是隔天，我从梦中醒来——当然，这并不是说昨晚和战场原的初次约会是南柯一梦。而是因为在罗曼蒂克的天体观测平安结束后，由战场原父亲的接送下，我们又花了两小时左右回到所住的城镇，然后凌晨一点过后我上床就寝，作了一个不知所云、起床后有大半都被遗忘的梦，然后从梦中清醒起床的意思。之后睡眼惺忪的我，踩着脚踏车往学校的途中，发现了八九寺的身影。
八九寺真宵。
绑着双马尾，短短的浏海露出了眉毛。
身上背着一个大背包的小学五年级女生。
「唉呀！」
我停住了踩着踏板的脚。
她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我。只见她东张西望，似乎在享受晨间的散步一样。
嗯——总觉得我们好久不见了。
不对，仔细想想，上次见面是在两个星期前左右，客观来看可能还不到好久不见的程度，不过，这是为什么呢，能够像这样巧遇八九寺，让我觉得非常高兴。大概因为她是小学五年级生，比国中二年级生还要更难取得联络吧。
今天和前些时候不一样，时间上还很充裕。稍微和她聊个天也不错吧（我擅自认为八九寺很闲）。既然这样，现在的问题就是该怎么和她搭话呢……我决定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声音，从脚踏车上下来，将车子架起停放在路边。
唉呀唉呀。
不过对方可是八九寺。
我不想被她发现自己现在很高兴。要是表露出那种感情的话，那孩子有可能会得寸进尺。要是让她屁股翘起来可就伤脑筋了。我要装作若无其事，应该说要装作一副很冷淡的模样，「啊，搞啥啊，原来你在啊？我闲闲没事做，一个不小心就出声叫你了。」大概用这样的感觉，拍一下她的肩膀搭话应该恰到好处吧。没错，基本上，我也不是那种，会因为和朋友再会这种小事情而不停喧闹的轻浮者。我现在这个年纪，是以理智和冷静为卖点。
好。
那我就蹑手蹑脚地，从后面接近她……
「八九寺！好久不见了啊，你这家伙！」
我悄悄从她身后靠近，给了她一个熊抱。
「呀——！」
少女八九寺发出悲鸣。
但我毫不在乎，有如要捏烂八九寺的矮小身体般，使劲全力地紧抱她，不停用脸颊磨蹭她的脸。
「哈哈哈哈！你好可爱、好可爱啊！多让我摸一下，多让我抱一下！你的内裤露出来啰，你这家伙、你这家伙！」
「呀——！呀——！呀——！」
八九寺扯开喉咙不停惨叫，
「吼！」
随后朝我咬了过来。
「吼、吼、吼！」
「好痛！你这家伙干什么！」
无可救药和这家伙在干什么，
这两句话都是在说我自己①。
①注：日文中的好痛和无可救药同字异意。
「吓！呼吓！」
我被咬了三个地方，才终于恢复到正常状态；但八九寺片刻之间，头发就像超级赛亚人一样完全倒竖，口中不断发出那类似野生山猫般的威吓声。
唉呀，这也很正常吧。
「没、没事，没事。我不是敌人。」
「赫！吓！」
「好了，你冷静一点，慢慢深呼吸。」
「呼吓……咳——呼——！咳——呼——！」
这呼吸声和机器超人①一样呢。
①注：漫画《金肉人》里头，一种半人半机器的角色。
话说，八九寺至今登场以来，都没说过一句象样的中文。
「是我，是我啦。你看清楚一点。我是这附近以人品好闻名的大哥哥……以前还替你这只迷路的小羊带过路……」
「嗯……啊啊……」
到此，八九寺的双眼才认出了我的模样，倒竖的头发也逐渐恢复原状。
「这不是奥良良木哥哥吗？」
「别用那种听起来好像欲求不满的名字来称呼别人。我的名字叫阿良良木。」
「抱歉。我口误。」
她这次好像是第一次因为真的口误而说错话……不过唯独这次，她会口误把我叫成奥良良木，原因似乎全都出在我身上。
我没办法压抑住自己的感情。
所以失控暴走了。
昨晚的事情让我太兴奋也有关系吧。
「唉呀，阿良良木哥哥穿夏季制服呢。」
八九寺说。
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
或许她是个笨蛋吧。
「嗯——你浑身肌肉，身体却很纤细，短袖整个就是不适合你呢，阿良良木哥哥。」
「你这样说的话，那我夏天该怎么办才好啊。」
女生那种类似无袖上衣的穿著，男生之间并不流行。毕竟男生弄成那个样子，也和可爱八竿子打不着边。
「要是短袖不适合你，倒不如说是你不适合穿西装衬衫吧。阿良良木穿立领装明明很好看的说。干脆你一整年都穿那样上学如何？」
「我又不是应援团的人……」
附带一提，直江津高中没有应援团。
因为社团活动不怎么受到推广。
「你的袖子变短了，头发倒是变长了呢。阿良良木哥哥的长相和凶暴的内心成反比，感觉很秀气，要是再继续留长下去，看起来会很像女生喔？」
「这也没办法吧。夏天留长头发，的确会很闷热没错。还有，你没资格说我凶暴。」
「你有一个像女生一样的名字就已经够了吧。」
「不要扯这个话题。你自己才是，发型就像超能力霸王里面出现的怪兽一样，还敢说别人。」
「那只是名字像①而已吧。」
①注：双马尾的日文为「ツインテ—ル」。超能力霸王当中恰好也有同名的怪兽。
「是这样讲没错啦。」
「阿良良木哥哥的发型就跟阿福罗星人一样。」
「没有没有！阿福罗星人那种东西，孤陋寡闻的我从来没有听过，我想那应该是你自创的词汇，可是那个外星人的发型是阿福罗吧！我只是把头发留长而已喔！」
「就算你这么说，因为阿良良木哥哥的稀薄存在感，用美少女游戏来比喻的话，就像是没有立绘①的角色一样。所以，我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说你是阿福罗就是阿福罗，我说你是雷鬼头你就会变成雷鬼头。」
①立绘：去背景的人物图
「是这样吗！既、既然这样，八九寺你现在马上说我是一个虎背熊腰的肌肉男！」
「阿良良木哥哥会这么说，很明显就表示你完全不是那种体型的人……不过，你希望自己变成一个虎背熊腰的肌肉男吗？」
「咦？你那白眼是怎样？」
「唉呀，阿良良木哥哥，你的头在流血呢。」
「因为刚才有一个凶暴的家伙咬我。」
「要赶快掐住脖子止血才行。」
「那样我会先上西天！」
真不知道是为什么。
我最喜欢战场原，和神原的关系也比任何人都还要友好，可是和八九寺聊天时的愉快程度，在这当中却是位居第一位。
我的心灵被一个小学生治愈了吗……
「没事的。这点小伤马上就会好了。」
「对喔。你是吸血鬼嘛，阿良良木哥哥。」
「类吸血鬼就是了。」
我在春假时间……遭到吸血鬼的袭击。
就像羽川被猫魅惑、战场原遭遇到螃蟹、迷路蜗牛八九寺、神原向猿猴许愿，以及千石被蛇缠上一样，我被鬼袭击了。
我会把头发留长，就是为了遮掩住那时候的伤口。
当时拯救我脱离困境的不是吸血鬼猎人、也不是天主教的特种部队，更不是专门猎杀同类的吸血鬼杀手，而是一个路过的大叔，穿着夏威夷衫的轻浮混蛋——忍野咩咩，总之这就是当时留下的后遗症。
我身体的恢复能力非常地高。
「恢复能力吗……这样的话，有件事情我想要尝试一下呢。」
「想要尝试？」
「对。我想要拿着一把电锯之类的东西，把你从中间对切，看看阿良良木哥哥会不会变成两个人。」
「你这小学生的想法还真是变态啊！」
我又不是蚯蚓。
哪有那么简单就变成两个人！
「我开玩笑的。阿良良木哥哥以前帮过我的忙，我不可能会对你做那种事情吧。」
「是嘛……也对啦。我们是朋友嘛。」
「对啊。就算把你五马分尸都嫌不够了，我怎么可能会因为那点程度就善罢甘休呢。」
「………………」
看来她不是若无其事。
她现在整个就是在记恨。
「请你等着看吧，阿良良木哥哥。下次我会在空白笔记本上头，用红色铅笔写上阿良良木历这个名字的。」
「你、你做什么！你这样搞的话，会害我早死吧！」
「事情没那么简单。下次我会从阿良良木哥哥的身后靠近，用食指从你的背脊，由上往下快速地刷下来。」
「你、你这个旁门左道！你是想要我求你，再从下面往上刷一次吗？」
「这些不过是一个开端罢了。你真可怜，惹我生气就是这种下场。阿良良木哥哥，你将会体会到真正的恐怖是什么样的滋味吧。」
「哼……」
在此，我哼笑回应。
「那是我的台词吧，八九寺。」
「嗄？」
「会体验到真正恐怖的人是你。你用红色铅笔写我的名字试看看……我可是会诉诸暴力喔！」
有一个高中生，因为用红色铅笔写名字会短命这种理由，而用暴力威胁一个小女孩。
那个人居然是我。
「要是你肯道歉的话，现在我还可以饶你一命。」
「哼……」
然而，八九寺不愧是我永远的劲敌。
她也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你那是荷兰人的台词吧，阿良良木。」
「荷兰人！为什么我要跟荷兰人道歉，请求对方原谅才行？我对荷兰人做了什么事情？」
「你不快点道歉的话，就会变成风车回转乱舞的牺牲品喔。」
「那个听起来像是超必杀技的东西是什么鬼！」
「你如果不想和唐吉诃德一样的话，最好赶快道歉。」
「唐吉诃德应该是西班牙的吧！」
「好了，那你想要怎么做呢，阿良良木哥哥。你希望人家叫你『唐（大哥）①』吗？」
①注：唐吉诃德，原文为Don Quixote。Don一词在西班牙语当中是一种尊称，本应译为吉诃德先生，但中文采用音译的方式。
这对话的发展变得很莫名其妙。
可是我不希望别人用「唐（大哥）」来称呼我。
「我都说到这种地步了，阿良良木哥哥你居然还不肯道歉……是你理解能力有问题吗？是你理解能力有问题吗？是你理解能力有问题吗？还是我的表达方法太差劲呢？」
「以机率来看有四分之三是我的理解能力太差吗……真是的……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只要跟荷兰人道歉就行了吧。 」
「『好』要说一百次才行，阿良良木哥哥。」
「一百次谁说得下去了！」
「的确有高风险①呢。」
「说得真妙！」
①注：日文的「好」刚好和英文的HIGH发音相同，八九寺拿这个音来造句，属于一种日式幽默。
话说回来。
我不跟你道歉可以吗？
「我的心胸没有荷兰人那么宽大。要是阿良良木哥哥以为只要道个歉，我就会原谅你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荷兰人的评价还真高啊……」
「要是你无论如何都希望我原谅你的话，这个嘛，你只要给我一年份的蜂蜜蛋糕，我就原谅你吧。 」
「也罢，要是那样你就可以原谅我的话……」
「一天三个喔。 」
「那还挺贵的耶！」
换算成金额来看，随便都超过十万日币。
这竹杠敲得还真响。
「算了，你原谅我的事情，我先跟你说声谢谢。」
「不会不会，No Thanks。」
「…………」
这位小妹妹以为No Thanks是「不用谢」的意思吗……
太强啦。
「阿良良木哥哥等一下要去学校吧。你每天都这样上学，可真是辛苦了。上次你好像说过出席日数不太妙来着？」
「是啊。这是我一、二年级出席率太差的报应，最惨可能会留级。不过，现在我的目标已经往上提升了一个等级，所以现在我没空为了那点程度的小事情而伤脑筋。」
「目标往上提升一个等级？这个表现还真是不可思议呢。是什么意思啊？」
「以前我是以毕业为目标啦——」
嗯？不对，这件事能跟她说吗。
唉呀，对象是她的话，说了也不用怕她会跑去跟别人讲吧。况且，我先把这件事情告诉所有能够透露的对象，稍微把自己逼紧一点或许也不错。
「我未来是以考试为目标。」
「考试？喔，是英检五级吗？」
「为啥我现在还要去考那种小学生都考得上的证照啊！」
我对八九寺说明了事情的原委，就像对羽川和神原那样。八九寺人不可貌相，还颇会听人倾诉，「是这样啊。」「原来如此。」「这么说是？」「了不起！」只见她漂亮地在我希望她附和的地方出声回应，因此我说明起来很容易。唉呀，我继羽川和神原之后，连同这次总共已经说了三次，这或许也有关系吧。
…………。
可是，就算能把自己的目标讲得很顺口，现在我还是一事无成啊……要是变成只会耍嘴皮子的话还得了。
我必须要达成目标才行。
「阿良良木哥哥，和你一阵子不见就发生了许多事情呢。士别三日刮目相看这句话，说得还真是好啊。 」
「哈哈……还好啦。」
「现在想想，时间过得还真快。」
八九寺语气沉闷，开口说。
语气沉闷，却带有一丝的怀念。
「在那之后，已经三年了吗……」
「没那么久好吗！」
是两个礼拜！
不要吐出那种好像要完结篇一样的台词！
「是这样吗？唉呀，仔细想想，那种短短两个礼拜就能作出简单决定，同样只要再过两个礼拜就可以把它整个推翻掉，所以现在我只能姑且听听。三日就改变的东西，过了三日又会恢复原样。所以只要六天不见，一切又会照旧了。」
「你说这话还真讨厌啊。」
可是，她说得没错。
因为前天我请羽川帮我挑的那几本参考书，现在我连一页都还没看啊。
「啊——有有有。就是那种光买参考书就会满足的人。我买电玩游戏的时候也常这样，光买就满足了，都不去玩它们。」
「小学生这样是不是有点糟糕……？」
而且，我不是因为决心动摇，觉得麻烦才不去看那些专程买回来的参考书……只是刚好在买参考书的书店遇到了千石，之后和怪异扯上关系，最后在旧补习班睡通铺，回家后又睡回笼觉，起床去学校还要准备文化祭，然后又和战场原约会。
我根本没时间去看参考书。
「约会的话，就是跑出去玩对吧？」
「呜……」
的确没错。
真是的，八九寺一脸愕然地说。
「很忙这种话是不会分配时间的人爱用的借口喔，阿良良木哥哥。其实只要你想的话，你在学校的休息时间，应该也可以看参考书才对。现在的你，被读书只能在课堂上，或者是只能在家里那种先入为主的固定观念给束缚住了。」
「喔喔……你这话说得还真不错呢。」
嗯。
这点也没错。
「八九寺，我可能一直对你有误会，觉得你是一个头脑很差的小孩，你该不会很会读书吧？你说过自己的成绩不是很好，其实是怕会伤害到我才会那么谦虚的吧……」
「这个嘛……我从来没有读过书，所以我不知道。」
「………………」
我眼前有一个超级笨蛋。
不对，她可能是一个超乎常理的天才也说不定。
她到底是笨蛋还是天才呢……好，我就测试一下吧。
「八九寺，我们来比赛文字接龙。我先开始。从文字接龙（SIRITORI）的『RI』开始……『苹果（RINGO）』！」
「『猩猩（GORIRA）』！」
「『喇叭（RAPPA）』！」
「『面包（PAN）』！」
「鸣哇！我第一次碰到玩文字接龙会因为『N』输掉的人①！」
①注：此为文字接龙的规则，日文中没有「N」开头的单字，所以字尾念到N的人就算输。
她似乎非常低能。
应该说，她的搞笑配合度非常之高。
她没有立刻说出「饭（GOHAN）」之类的词汇，而是先停一拍，然后再若无其事地将自身的搞笑品味表露出来。和她聊天真的很快乐，应该说她是那种让我会想把她带回家，每天睡前固定和她聊三十分钟的人才。
不过，光是这样还无法下结论，她可能是一个低能，但搞笑配合度很高的天才。我当初的目的可说是完全没有达成。
好，重来一遍。
再来测试她一下。
「八九寺，这次我们来玩脑筋急转弯。」
「我当然奉陪。我不会在敌人面前逃走的。阿良良木哥哥虽然不是敌人，不过既然你向我挑战，我就不会手下留情。你将会知道我有多恐怖。」
「有两个头、三个眼睛、四张嘴和一百颗牙齿、手有七只、脚有五只，还可以够吞掉一头大象的小动物是什么？」
「……是阿良良木哥哥的朋友吗？」
「……答案是『有那种东西吗？是海豚对吧①』才对！而且我才没有那种朋友勒！你的朋友里面有那种人的话，你不会觉得很可怕吗！」
①注：这是日本脑筋急转弯的一种。故意先闪一个不会有答案的问题，然后再用「有那种东西吗？是海豚对吧」回答对方。原因在于「有那种东西吗」和「海豚」在日文中的发音相同。
我是会谨慎交友的人！
呜……可是就算她的反击做得很潇洒，这样还是无法测出她的智商程度正当我这么想时，
「那换我反问了。」这次换八九寺开口。 「头是猴头、身体是狸猫、四肢是虎手虎脚、尾巴是蛇、叫声像虎鹤的动物是什么？」
「有那种东西吗？是海豚吧？」
「答案是鵺①。」
①注：音同夜，为日本传说中的生物之一。外形正如八九寺的问题。
「………………」
的确没错。
我感觉自己被反将了一军。
这小学生果然是天才吗……？
该死，她的实力到底要深不可测到什么地步啊。
「可是，小学生居然会知道『鵺』这种东西。」
「我正在多方面学习当中。」
「喔，是吗。」
「总之，波良良木哥哥。」
「别用那种，听起来像是栖息在淡水或汽水里头的出世鱼①一样的名字来叫我。我的名字是阿良良木。 」
①注：汽水为淡水和咸水交会处；日本有些鱼的名称，会随着长度大小而改变，统称为出世鱼。
「抱歉。我口误。」
「不对，你是故意的……」
「我狗误。」
「还说不是故意的！」
「神曾经存在①。」
①注：日文中，「口误」和「神曾经存在」的发音相近。
「那是哪们子的奇迹体验！」
惯例的对答要是到了第七次，要不得心应手也难。我俩对答的顺序，毫无错乱。
「总之，阿良良木哥哥。你知道吗，考试可是很辛苦的喔。」
「那种事情我当然知道。」
「是吗。我完全都不知道呢。」
「我想也是！」
你不可能有考过吧。
「可是我还是很担心你。我这么说可能担心过头了，不过我很怕阿良良木哥哥不会写入学申请书。」
「你从那种地方就开始担心了吗！？少女的担心还真可畏！」
「只要会写申请书，接下来只要当天注意好自己的身体状况，就算是阿良良木哥哥也有办法参加考试喔。」
「不对！我不是只要参加考试就好，参加考试还要合格才行！」
「为了考试而读书吗……唉呀，这种忠告可能不像是我会说的啦，不过如果是阿良良木哥哥的话，应该没问题吧。因为你是那种只要肯做，就会成功的人。 」
「喔喔。你这么夸奖我啊。」
「那还用说。当阿良良木哥哥决定要参加考试的时候，就等于已经考上了。」
「没想到你会夸奖我到这种地步。」
「我还觉得说得不够呢。就算说你已经跟大学毕业没两样了也不为过吧。」
「喂喂，我只是决定要参加考试而己，你说得太夸张了吧，八九寺。」
「不会，我这双眼睛已经清楚看见，阿良良木哥哥取得学士的样子了。没错，为了表示敬意，以后就让我用学士学位的头衔来称呼你吧。 」
「好啦好啦，你想叫就叫吧。是我害你那样叫的，所以也没办法批评你。」
「我就用英文称呼你吧，听起来会更有学术气息。」
「英文是什么？」
「baccalaureate①。」
①音近：笨蛋萝莉特
「要你管！而且你这个梗也铺得太长了吧！」
害我都等得不耐烦了！
我在途中甚至还怀疑，这个便是不是没有结尾勒！
「笨蛋和萝莉，笨蛋萝莉特……这个字简直是为了阿良良木哥哥而存在的。」
「并不是好吗！笨蛋我就认了，萝莉我可不承认！我的身心每天都过得很健全！」
「用更深入的角度来看，最后的『莉特』两个字，总觉得会让人联想到『尼特』呢。」
「住口！你马上住口！你要是继续再说下去，我以后就不敢随便乱用『学士学位』这个字了。」
「你可不能沉浸在『只要肯做就会成功』这种好听的话里头喔，阿良良木哥哥。只有光说不练的人才会说那种话。 」
八九寺正经八百地说。
这家伙的肚子里面明明没有半点墨水……
「实在是，你说话真的是口无遮拦，毫不留情，实在是一个臭屁的小鬼。让我想要惩罚你一下了！」
「你真的是一对臭屁的奶子，让我想要惩罚你一下？有时候阿良良木哥哥说的话，出乎意料地还挺下流的嘛。」
「我什么时候说过了！」
「只是把小鬼换成奶子两个字，居然会变成如此下流的台词，真让我感到惊讶啊。」
「不管是哪句话，把关键字换成奶子都会变得很下流吧！」
这是什么对话。
我感觉自己是乘着兴头，而说出这几句话的。
「不过呢，你说得没错。我要好好地下定决心才行。」
「对。也请你顺便上吊①一下。」
①注：下定决心为惯用句「腹を括る」，八九寺把它改成「首を括る」就成了上吊。
「才不要！不过应该不用担心吧，我身边有优秀的家庭老师阵容，交给她们准没错。她们可不会允许我偷懒的。就算我不愿意也要每天读书。哈哈，有学年第一和第七名做我的后盾，老实说我已经无敌了。」
「你的思考方式还真是Plustic（音近塑胶）啊。」
「…………」
Plustic这个字的意思里头，并没有「乐观①」的意思。
①注：八九寺译为plus-tic就会变成形容词「乐观的」，但实际上却没有这个字。
「不过阿良良木哥哥，就算她们两个是名师，想要把全年级倒数第一的人教好，用普通的方法应该……」
「我没考过倒数第一名好吗！而且这次我的成绩还不错，刚才我有说过吧！你仔细听一下我在说什么好吗！」
「要我听你臭屁，会让我很困扰的。阿良良木哥哥只有在臭屁自己的不幸时，才会让我觉得有趣。那方面麻烦你多讲一点。」
「为什么我要那样虐待自己啊！」
「那么，就让不才我八九寺真宵，来替你代言吧。阿良良木哥哥的吹嘘自己不幸系列。『野鸭背着葱走了过来①！可是阿良良木哥哥却讨厌葱！ 』。」
①注：「野鸭背着葱走了过来」为日本的惯用句，形容好事自己送上门。
「不要随便捏造我的不幸！我喜欢吃葱，因为葱很营养！我感冒的时候，还会把葱缠在脖子上呢！」
「乍看之下很幸福，可是仔细想想其实很不幸，这就是阿良良木哥哥的卖点。」
「并没有那种设定好吗！不要随便乱添加那种会让我以后行动起来绑手绑脚、又很半吊子的奇怪设定！」
「阿良良木哥哥的吹嘘自己不幸系列Part2。」
「还有Part2吗？Part1该不会荣登全美票房冠军了吧！」
「『阿良良木哥哥半夜肚子饿决定要吃泡面。可是那碗泡面明明是速食产品，泡的方法却意外地困难！』」
「啧……该死！我很想否定你，可惜那种经验我有过好几次了！想不到Part2反而是杰作，这种例子还真是稀有啊！」
「阿良良木历这个历法，永远都是佛灭①。」
①注：佛灭为日本月历上的用语，为大凶之日，诸事不宜。
「这句话听了会让人厌恶一切啊！」
「可是，学年第一和第七名吗？」
八九寺又将话题绕了回去。
「羽川姐姐……就是上次我拜见过的那位，绑着麻花辫的姐姐对吧。」
「对……这么说来，战场原和羽川你都认识嘛。」
「然后……战场原姐姐是阿良良木哥哥的女朋友。」
「对。」
「嗯——」
八九寺把手交又在胸前，一脸难以理解的样子。
她似乎正在思考，但这副模样和她的风格并不相符。
「干么啊。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没有，我在想如果是那两位的话，通常都会选择羽川姐姐才对吧。为什么阿良良木哥哥会选择和战场原姐姐交往，而不是羽川姐姐呢，我突然觉得很不可思议。 」
「你问我为什么……」
就算你这么问……
这问题还真奇怪。
「她们两位都是美人胚子，可是性格方面却是天差地远吧。照我来看，羽川姐姐是温柔的大姐姐；战场原姐姐则是……对，恶意的集合体。」
「战场原应该也不想从你口中听到这句话吧。」
毕竟，战场原曾经用很过分的话洗礼过八九寺，所以也情有可原。相较之下，羽川就对八九寺温柔多了。
温柔……而严格。
一个模范的大姐姐。
从小孩子的角度来看，或许会觉得我的选择很不可思议吧。
「可是，羽川对我来说不是恋爱的对象啊……她是我的恩人。详细的情况我不方便告诉你就是了。羽川她大概也不会把我当成对象吧。而且说到底，我就是连同战场原的那种个性在内，全部都很……」
呜呜。
要说那个词实在让人很不好意思。
所以我在句尾含糊其词。
八九寺没有使坏刻意吐槽，「这样啊。」她点头说。
「这还真是讽刺啊。」
「什么东西很讽刺？」
「讽刺①你不懂？那我就换句话说吧，这还真是绞肉啊。」
①注：讽刺日文汉字为皮肉。
「这样我越听越莫名其妙了！」
「唉呀，阿良良木哥哥很像在玩『虹色町的奇迹』的时候，会跑去攻略琳姿的那种人。你喜好的女性类型异于常人对吧。」
「你那种比喻，要附解说才行吧！」
还真难说明啊。
这个嘛，以前卡普空公司曾经开发过一款名为：「益智问答七色之梦 虹色町的奇迹」的动作恋爱解谜游戏（大型机台），游戏中能够一边回答问题，同时和登场的七位女性角色培养感情，在游戏时间半年内提升好感度后，再打倒复活的魔王，最后和自己心仪的女生迎接幸福的结局。而游戏中，有一位名叫琳姿的角色是魔王的手下，专门负责妨碍主角，这个角色虽然是女性，但很可惜的是不管玩家用什么方式去攻略，都无法和那位琳姿共同迎接结局。为了寻求和她的圆满结局，不知道有多少的百元硬币消失在机台当中。此外，或许是因应玩家的要求，之后推出的家用版当中，琳姿也变得可以让玩家攻略了，说明结束！
「不愧是阿良良木哥哥，知道得还真是详细啊。」
「哪里哪里，区区这点程度……话说回来，你打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用这种需要长篇大论来说明的比喻！达急动反而还好多了！到了二十一世纪的现在，还会对『虹色町的奇迹』说明这么一大串的人，只有我而已！」
「可是，只要像这样持续着朴素的草根运动，那款游戏总有一天搞不好会出复刻版吧？」
「那也太朴素了！」
「总之，既然阿良良木哥哥觉得战场原姐姐比较好的话，那就这样吧。因为人的喜好是选别差别的。」
「是千差万别才对吧！」
「对了，阿良良木哥哥。 」
八九守在此，突然改变话题。搞什么，气氛好不容易才炒热了，你这样不就等于在破坏气氛吗？真不像八九寺的作风。
「上次阿良良木哥哥你说的那个，害你变成吸血鬼——类人、类吸血鬼的女吸血鬼。那个，名字叫什么来着，现在好像叫忍野忍是吗？」
「嗯？是啊。」
我好像有跟她说过。
是在母亲节，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她八岁左右、金发、戴着防风眼镜帽……对吧？」
「嗯。她怎么了吗？」
「我没有亲眼看过她，所以也无法断言啦，不过昨天我好像看到那位忍的样子。」
「咦？」
八九寺她看到了……？
「……那孩子的身旁，有没有一个邋遢的大叔？他穿着一件色彩奇幻、品味差劲、现在这个时代无法想像的夏威夷衫，外表看起来很轻浮……」
「嗯？我不太懂你的意思呢，这个问题的意思是问我：有没有在那孩子的身边，看到阿良良木哥哥的意思吗？」
「并不是！在你眼里我是一个邋遢的大叔吗！夏威夷衫那种东西，我连花纹朴素的都没穿过勒！」
「不想被别人那么说，就不要那样说别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喔，阿良良木哥哥。」
「正确！」
正论总是会伤害人。
不管什么时候。
「总之呢，阿良良木哥哥，那个金发的小孩是自己一个人。她的身边没有其他人。」
「嗯……那是几点的事情？」
「好像是傍晚五点左右吧。」
「五点左右……」
当时，我还在学校忙着准备文化祭。
那个时间，是在我和千石在校门口聊天之前。
「你在哪里看到的？」
「国道上的那家甜甜圈店的旁边。」
「啊，那边吗……八九寺，你散步的距离还满远的嘛。以小孩的脚程来说，你的行动范围还真广呢……甜甜圈店吗。 」
那间甜甜圈店是置Mister Donut。
因为这个要素，让八九寺的话产生了几分真实感。
可是，忍居然会单独一个人……
这种事情有可能吗？
不对，这里可是一个乡下城镇……就连茶色的头发都很少见了，更何况是金发？那种发色，除了忍以外不可能有别人。再加上还戴着防风眼镜帽……可是，这是真的吗，忍可以离开那间旧补习班，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吗？或许只是我擅自认为忍无法离开那里……现在说起来，忍野好像从来没这么说过。可是，那个忍野真的会允许忍单独行动吗……？
「对。我也是这么想。」
八九寺说。
「要是那孩子真的是吸血鬼的话，像我这种人根本不是对手，所以我看到她之后根本不敢靠近她。这件事情我觉得跟阿良良木哥哥你报告一下会比较好，所以今天才会在这里等你的。」
「啊，真的吗？」
原来我们不是巧遇啊。听她这么一说，刚才我看到八九寺的时候，她似乎正在东张西望。
今天我也是被人等吗。
「既然这样，你就早说嘛。」
「真的很对不起。因为不知道哪里跑来了一个萝莉控，从背后突然抱住我，还用力磨赠了我的脸颊，害我吓了一跳全都忘光了。」
「萝莉控？这个城镇里头有那种生物吗？我身为一个善良的市民，有点无法原谅他呢。」
「没关系的。我们要以宽大的心胸，去接纳那些心胸狭窄的人。因为这个月我班上的标语是：『温柔对待萝莉控。』」
「你的学校是怎么回事！脑子没问题吧？」
总而言之呢，都是我害的。
这是自食其果。
「唉呀，这样啊。让你费心了，真是不好意思。我今天马上找时间去忍野那边确认一下吧。」
「能够帮上阿良良木哥哥的忙，真是再好不过了。」
对了，你时间方面不要紧吧？八九寺说。我看了戴在右手腕上的手表。嗯，我们已经聊了一段时间了。快乐的时间真的很短暂……
下次再见到八九寺，会是多久以后的事情呢？
唉——！
「八九寺，你有没有手机啊？」
我对小学生问了一个荒唐的问题。
这个地方明明就连国中生都没有带手机的习惯说。
「嗯——很可惜，我对机械方面的东西非常不擅长。」
「真的吗？」
「对。老实说，我电视也只能看到二〇一〇为止吧。」
「你连地上数位放送①的事情都不懂吗……」
①注：日本将于二〇一一年七月二十四日停止类比播放，全面改采数位放送。
那已经不叫不擅长了吧。
就连神原和忍野，也都没有机械白痴到这种地步吧。
「单波段①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①注：单波段（One Seg），是手机接收数位波的一种方式，能够让使用者快速收看影片。
「好蠢的一句话……」
嗯——
那也没办法了吧。
这就是所谓的缘分了吧。
这种在路上闲晃偶然相遇的感觉，对我和八九寺真宵的关系来说，或许刚刚好也说不定。要是太过奢求也很无趣。有些事情正因为偶然而显得贵重。而且，八九寺也能够像今天一样自己跑来找我，所以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我重新跨上脚踏车。
「那八九寺。再见啦。」
「好的。我确信我们能够再度相见。」
在小学五年级的朋友目送下，我往学校出发。现在的时间还满吃紧的，因此我用力踩着脚踏车。
八九寺真宵。
迷失方向的蜗牛少女。
她看起来很有朝气，是再好不过的了——话虽如此，她所站的立场，可说是非常的危险。在某种层面上，以一个和怪异扯上关系的人来说，她的立场或许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还要来得糟糕吧。
就算如此……我也莫可奈何。
我不能去想自己能为她做什么。
人……只能够自己救自己。
这一点我千万不能搞错。
千万不能。
「………………」
我和怪异扯上关系知道怪异的存在后，已经过了三个月。
不是像八九寺说的一样，过了三年……
虽然不是，但我已经改变了许多。
这也只是……
我一个人擅自在改变吗？
在预备龄响起前，我成功穿过校门。仔细想想，现在我的书包里头，放着千石托我还给神原的灯笼裤和学校泳装。今天我原本打算早点到校，去二年级的教室找她……呜唔，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也罢。反正这两样东西转交时也不能让别人看见，要找时间叫她出来的话，大概午休时间或放学后最方便吧。我一面思考，同时把脚踏车停放到脚踏车停车场内我分配到的位置上。
接着我走进校舍，正准备要上楼。
此时，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
唉呀！在进教室前，不把电源关掉可不行……我太粗心了。刚才的震动很快就停了，这表示刚才是邮件而不是来电吗？可是一大清早的会是谁？是我两个妹妹吧……因为战场原和神原不是那种会用邮件功能的人，她们两个没那么勤快……我从口袋中拿出手机，确认上头的显示。当我看见寄件者的名称时，顿时怀疑了自己的双眼，但是在看过内文之后，我的怀疑瞬间被抹除殆尽。就算日本地大物博、历史悠久，在用手机发送邮件的时候，文章会用「前略」开头「草草而书」结尾的人，恐怕也只有一个人而已。
接着，我看了夹在「前略」和「草草而书」之间的文章——重复看了两遍后，停住了准备爬楼梯进教室的双腿，毫不犹豫地折返了脚步。
我在学生人群中，逆向行走。
直接往脚踏车停车场走去，想取回脚踏车。
「唉呀。」
此时，我遇见了战场原黑仪。虽然正值预备铃响前，但她的情况和我差点迟到的我不同，因为战场原总是在这个时间来学校，仿佛把时间计算得刚刚好一样，没有一丁点地浪费。
我因为昨天的事情，现在和她突然碰面，不免因害躁而有些语塞；但对方不愧是战场原黑仪，态度非常平静且完全面无表情。
「怎么？」
她说。
「阿良良木你要去哪里？」
「我要稍微出去一下。」
「去做什么？」
「人道救援。」
「喔，是吗。」
只见她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
真不愧是战场原黑仪。
她似乎已经知道我在想什么了。
这也是一种心灵相通……的话就好了。
「好吧。你去吧，阿良良木。本来我是不会这样帮你的啦，这次我就特别对你亲切一点，待会老师点名的时候我会帮你回答的。」
「我觉得在只有四十人的高中课堂上，你的帮忙似乎没有任何意义……应该说，我觉得你只会白白被老师骂一顿。 」
「我会确实模仿阿良良木你的语调，所以没问题的，包在我身上。替我配音的声优可是很优秀的喔。」
「声优！原来这个世界是动画的世界吗？」
「『让神原遭遇不幸的家伙我绝对不会原谅他的！就算那个人是你也一样！』如何？像吗？」
「一点都不像！我还稍微期待了一下说，结果出人意料地完全不像！而且你不要故意挑那种让我不好意思的台词来复述！我从你挑选句子的方式上，感觉到一种恶意哦！」
「我告诉神原之后，她高兴得痛哭流涕呢。」
「不要因为那种无聊的事情，害学妹痛哭流涕好吗！现在神原不光是你的学妹喔！」
「『黑仪同学……你实在好美。正是我心目中的理想对象。我爱你。』如何？像吗？」
「一点都不像，而且那句话我还没说过吧！」
「『还没』的意思，就表示以后有这个计划啰？」
「………………呜，有！」
如此这般。
虽然我现在没那个美国时间陪她耍宝，但我急躁的心情却因而得到平复，接着我向战场原道谢后，更加快了脚步，朝脚踏车停车场奔跑而去。

第02卷 化物语（下） 第五话 翼·魅猫 005
浪白公园——我至今还是不知道那到底是念作「ROUHAKU」还是「NAMISHIRO」。现在还不知道，就表示我以后也不会知道吧——但要说值得纪念的话，这公园或许也是一个值得纪念的地方。
在那个母亲节。
我骑着自己的爱车——越野脚踏车（当时它还是一辆好好的脚踏车），漫无目的地来到这座公园。在这座只有荡秋千的公园中，我巧遇了散步中的战场原，同时又遇见了迷路的八九寺。
然后，我还记得。
我还记得在那天……不是只有遇见她们两人而已，我也同样在此遇到了羽川翼。我就住在这附近啊——那时，羽川确实说过这么一句话。
所以，邮件上会要我到这座浪花公园，并不是偶然也没有任何的暗示吧。单纯只因为聪明的羽川，选了一个在她家附近，我唯一知道的一个地标而已。原来如此，这个指示真是巧妙到令我佩服。
没错。
邮件的寄件者，正是羽川翼。
现在别说是预备铃，上课龄恐怕都已经响了吧。浪白公园我虽然有去过，但详细的位置我却记不太清楚，毕竟先前我只是随意顺着路骑到那里而己，对当地的地理环境并不是很熟悉，因此我花了一段时间才抵达目的地。好不容易我在第一堂课结束前，来到弯腰缩坐在广场长椅上的羽川面前。
羽川的穿着和平常的印象大相径庭。
她穿着一件大小能够完全遮掩住上半身的单薄长袖外套，衣摆非常地长。外套下延伸而出的长裤，也相当宽松。颜色是粉红色。以外出服来说，那颜色十分鲜艳——平常总是穿着学校指定的素色袜子和学生鞋的双脚，今天也是裸足配上凉鞋，感觉相当简便。
唯独眼镜还是平常那一副，但麻花辫却松开了。不对，松开这个表现用在这个地方是错误的吧，就算她是班长中的班长、不是被班上同学而是被神选上的班长，她也不是打从娘胎出生后就绑着麻花辫。何况，现在是早上——应该说她现在还没有绑麻花辫才对吧。我第一次看见头发放下的羽川……很理所当然地没有绑麻花辫的羽川，头发感觉起来似乎很长。看起来似乎比战场原还要长。
在头发上方，羽川戴着一顶猎帽。我也是第一次看到羽川戴帽子。
「……啊！阿良良木。」
这时，羽川终于注意到我的存在。刚才她抱着自己的身体低着头，似乎没有发现我就在她的前方。
或许是心理作用吧，她的表情似乎很焦躁。
在我看来是如此。
「你这样不行，怎么可以把脚踏车骑进公园里呢。旁边有停脚踏车的地方，你要把车子停在那里才对。」
我俩一碰面，劈头就是一个指导。
不愧是羽川。
「现在不是说那种话的时候吧——而且，学校你都要我跷课了，现在还管什么脚踏车啊。」
「这两个是不同的问题。你快点去把脚踏车停好。」
「…………」
唔，她的措词不容分说。
对像忠犬一样跑过来的我，你不先说几句慰劳的话来听听吗？
可是，此刻我抱怨也没用。
羽川说的话也很对。
「我知道啦。」我说完从脚踏车上下来，牵着车往广场旁的脚踏车停车场走去。五月十四号也有看见的那辆生锈的破烂脚踏车，依旧停在那里。我把脚踏车停在它旁边后，上了锁。不过，这个公园还是一样没半个人（这点似乎和假日或平常日没有关系），我觉得应该没有上锁的必要啦……
接着，我回到广场。
羽川还是坐在长椅上。
……那件薄外套虽然提供了某种程度的遮掩，但那件宽松的长裤，颜色和布料不管怎么看都是睡衣吧……这样的话，那件外套下面也是睡衣吗……那双凉鞋感觉也很像拖鞋。羽川是刚起床就披着一件外套，直接跑出家里的吗……
「抱歉呢，阿良良木。」
我走到羽川面前后，她向我道歉。
虽然这并不是慰劳的话语。
「我害你跷课了。」
「啊，不……也没什么啦。听起来像是这个意思吗？我没有讽刺你的意思。」
「不过，你放心——因为我都帮你算好了。今天的课表，就算阿良良木你全部缺席，也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
「…………」
好讨厌的计算。
她就连请求别人的帮助，都要这么精打细算……
这家伙果然有一点太聪明了。这也就是说，假如今天的课表会害我的出席日数有问题的话，她就不会寄那封邮件给我了吗？
她实在顾虑太多了。
「……班长和副班长都跷课，文化祭的准备该怎么办？这一点，你也已经想好了吗？」
「我寄了邮件给阿良良木你之后，有打一通电话去教职员室，所以没问题的……我已经把今天该做的事情和步骤，告诉保科老师了。 」
「…………」
有够周到。
特别是她有效活用了我来公园前的这段等待时间，实在有够周到。
「放学后的指挥工作，我也已经拜托战场原同学帮忙了。」
「诶？那应该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吧？」
那家伙可是一个非常讨厌和人共事，以及为别人奉献的女人喔。文化祭的准备这种东西，不就恰好是那两件事情的混合体吗？把它们混在一起是非常危险的。
「因为战场原同学昨天自己先走了。所以要补回来啊。」
「喔……」
那位目中无人的战场原，在羽川面前也无法任性妄为啊……唉呀，那家伙至今在班上的定位好歹是个深闰大小姐，既然受人所托，她就会确实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吧……
「幸好你是一个良民。你那种无人可及的计算能力，要是用在坏的地方应该可以无所不能吧。」
「也不尽然吧。你说我很会计算吗……其实阿良良木的手机有没有开机这点，算是一个很危险的赌注呢。而且刚才的时间你大概已经到学校了，我也不能打电话向你确认。」
「嗯？手机有没有开机你打电话过来响一声挂掉，不就可以确认了吗？」
「可是那样的话，有礼貌的阿良良木就会回我电话了吧。」
「原来如此。我的个性已经被你摸透了吗？」
我可以收邮件，但是打电话就不行……这判断的基准还真是微妙。以羽川来说，传邮件似乎已经是最极限的选择了。刚才我一直在想没那个时间，可是我在来公园的路上，应该趁等红绿灯的时间回信给她才对。
这么看来，早上我和八九寺的闲聊也不是白白浪费时间——要是在她传邮件之前我就到校的话，在教室我就会把手机关掉了。
…………
不，那些事情先搁在一旁。
要是发现对方穿的衣服是睡衣，就算知道她是羽川，还是会让我的心头小鹿乱撞啊……女生穿睡衣这种非日常的光景，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是我的初体验（两个妹妹算是例外）。
可惜的是那件外套。现在只有露出长裤，而且也只能看见双脚的部分，就像画龙未点睛一样……应该说现在只有龙眼不见龙形。以小露春光来说，她也太过保守了一点。
有没有办法让她脱掉那件朴素的外套呢？
就像北风与太阳一样。
「我说羽川。」
「什么事？」
「不对……羽川大小姐。」
「大小姐？」
「您的外套，请交由我来保管。」
「…………」
鸣哇。
好可怕的白眼。
我试着伪装成在迎接贵宾的高级餐厅服务生，但现在的地点是露天的公园广场，这方法实在太勉强了。
「阿良良木。」
「小的在。」
「我会生气喔。」
「……对不起。」
强力炫白认真光线。
让我差点没下跪道歉。
「好了，玩笑就开到这边吧——出了什么事吗？羽川。你传来的邮件上写得不是很详细……是因为那个头痛吗？」
「嗯——头……」羽川缓缓开口说。 「……已经不痛了。」
「嘎？不痛了吗？」
「头痛已经停止了，应该说……」
羽川看似在选择词汇。
与其说在选择词汇——不如说她现在身处的状况，必须创造一个新的字汇才能表达出自己想要说明的东西。
老实说，
我大致上已经猜到她想说什么了。
「那个……阿良良木，黄金周的事情啊，我……想起来了。」
「是……是吗？」
头痛。
头痛……所代表的意思。
「不对，不算想起来吧。这种感觉就像是我想起了自己一直忘记的东西一样……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管我再怎么努力回想，都只能模糊地回想起一些事情而已。 」
「嗯……唉呀，我想也是啦。要全部想起来应该是不可能的啦。」
应该说，她就连要想起自己有忘记什么都没办法才对。羽川应该不可能再次想起那恶梦般的九天才对……
然而，
「至今……我只是模糊记得，忍野先生和阿良良木你救了我而已，真是不可思议呢。别说你们怎么救我的，我就连你们是从谁的手中把我拯救出来的，我都不记得了——这就好像被施了什么奇怪的催眠术一样。」
「催眠术……吗。」
实情和催眠术完全无关。
但是，她的思考方向完全正确无误。
「现在我还是有点耿耿于怀——可是，能想起来真是太好了。这样一来，我终于可以向你还有忍野先生，好好说声谢谢了。」
「这样啊……可是，我们没有救你喔。照忍野的说法——」
「我是自己救自己的……对吧？」
「没错。」
正是如此。
特别是我，完全没有帮上忙。
而且，羽川的猫事件中，出最多力的人是忍啊——要是羽川有必须要感谢的对象，那应该不是忍野咩咩和阿良良木历，而是金发少女·忍野忍才对吧。
「猫。」
羽川说。
「是……猫对吧。」
「…………」
「那边我想起来了——是那个时候的猫，对吧。我和阿良良木你一起埋葬的……那只猫。嗯……那边我想起来了。 」
「因为那个时候你还是你的关系。」
「咦？」
「没事——可是，羽川。你把我找出来，不是只因为……你想起来的关系吧？」
就算出席日数等问题获得了解决，羽川也不可能因为那种理由就让我跷课。
她不光是想到而己，在那之前应该还有某件事情——记忆的恢复本来就只是附赠品而已。
「对。」
羽川肯定了我的说法。
然而她的态度却很毅然决然——内心坚强的人就是不一样。前天我和千石的对话，根本无法与之相较。
「怪异……吗。」
怪异。
每个怪异的出现，都有一个适当的理由。
「对……所以，」羽川望向我。「我想要请你带我去忍野先生那边……忍野先生还住在那间旧补习班吧？这点我知道，可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过去——」
「…………」
不是不知道。
而是忘记了。
要是地点是荒废的废墟，用地图能查到的资料也有限……如果查旧地图，要找到答案也不是不可能，可是在这刻不容缓的情况下，那样太花时间了。所以羽川才会求助于我，因为这是最快的方法。
「可以拜托你帮我带个路吗？」
「这当然——」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这个时间，在这个还是上午的时间点，现在过去忍野恐怕还在睡大头觉吧，可是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虽然那家伙因为低血压之类的缘故，刚起床的脾气不是很好……但也情非得已。
「——当然没问题，不过在那之前，可以让我问两、三个问题吗？」
「咦……可以啊，什么问题？」
「因为每次碰到怪异方面的事情，我都跑去依赖忍野。我们必须养成良好的态度，如果是自己可以解决的事情就尽量自己处理。就算最后要完全麻烦忍野去处理，我也必须先把事情的重点整理好才行。」
「啊……也对呢。」
羽川似乎认同我说的话。
「好，那你就尽量问吧。」
「关于头痛的事情。你之前说最近很常头痛，正确的时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时候……」
「你的话应该记得吧。」
「……大概一个月前左右……吧。嗯，刚开始还不是很痛——可是，前天和昨天……在书店和学校正门口的头痛，就是阿良良木你刚好都在场的那两次……其实痛得很厉害。 」
「那时候你应该跟我说一声吧。」
「抱歉。因为我不想让你担心。」
「……过去的事情就算了。那……黄金周结束之后，你有遇到和猫有关的事情啊？」
「和猫有关的事情？」
「例如黑猫从眼前走过之类的小事也行。」
「…………」
羽川闭上眼，举止似乎在回想。
老实说，我不清楚那种事情是不是只要回想就能想得起来不过呢，她是连那位战场原都开口承认彼此世界不一样的「天才」啊……
用常识去衡量她可是会受伤的。
正因如此，她才会被怪异缠上。
「五月二十七号，我在晚上听了一个广播节目，里面念到一位笔名叫作『超爱大熊猫』的人寄来的明信片，这点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不，我想应该没有。」
太强啦。
虽然我已经知道她很猛，但这真是太强啦。
「附带一提，那个明信片的内容写道：『女仆这种工作，在漫画和卡通里面看起来很轻松又很有人气，其实却意外地辛苦呢。不是那种只要把萌挂在嘴边就可以的工作。事实上，她们好像是全年无休的样子。这些是我上次在联谊过到她们的时候听来的，绝对错不了。』」
「你不用说明得这么详细！」
「对了，阿良良木。那张明信片，你觉得哪里有趣啊？我听不太懂呢。」
「这个嘛，就是啊，那些女仆明明说自己没空休假，结果还很悠哉老练地跑去参加联谊，这里算是一个笑点吧——等一下，为什么我要帮那位素未谋面的『超爱大熊猫』，补充他笑点说明不足的地方啊！」
「啊啊！『在联谊遇到她们的时候』，原来她们是女仆啊。原来如此，这样听起来还挺有趣的，不过只听一次果然还是有一点难懂。 」
「话说回来，仔细想想大熊猫不是猫，是熊吧。」
「嗯。这么说也对呢。」
「还有其他的吗？」
「嗯？其他的？这个嘛，在同一个节目里面，还有一个笔名叫『挥棒的姿势』的人。他来信说：『这是前阵子，我和三个朋友用扑克牌在玩大富豪时的事情。牌发完之后，其中一个朋友突然开口说，以前在他们国中的玩法，最强的牌是4①。』因为那是专门念听众来信的节目，我想八成是真的吧，可是这个哪里好笑了？」
①注：大富豪又称大贫民，在日本相当热门，一般规则中最大的牌是2。
「不对，我不是在问你还有没有其他笑点很难懂的明信片！顺便再告诉你，要听懂那封明信片，必须要先知道大富豪有很多例如：8切牌或一落千丈之类的地方规则，笑点就在于他想说自己有一个朋友，企图拿那种地方规则来当挡箭牌，配合手上的牌捏造出对自己有利的规则！」
「啊！原来如此。真不愧是阿良良木。」
「因为这种事情被你佩服，我根本高兴不起来……啊，还有『挥棒的姿势』这个笔名也是，『挥棒』和『姿势』两个汉字写起来都一样①。这也算是一个小小的俏皮话吧」
①注：在日文当中，这两个字的汉字同为「素振」。
「啊，不过阿良良木，那个节目念的明信片也不是全部都很难听懂喔。也有这种还不错笑的来信。有一封信和刚才那两封是同一个节目的东西，所以也是真实的故事吧。有一个笔名叫『削苹果前进』的人来信说：『前几天，我和朋友两个人去录影带出租店。我原本想要借大约三年前电视演过的一部连续剧的DVD，可是那部全十三集的连续剧，第八集被其他人借走了，所以我只好先借到第七集。听说那部连续剧越是接近尾声越精彩，所以我觉得很可惜。被借走的只有第八集，九到十三集明明都还摆在架上的说。所以我就说：「这就跟玩牌七的时候，在七就断尾的感觉一样啊。」我说完后，朋友就接着说：「现在借走第八集的人大概在暗爽吧。」』啊哈哈！借走第八集的人根本不觉得自己在玩牌七啊。 」
「这的确还满有趣的，不过广播的事情已经够啦！」
言归正传。
总而言之。
她回想有关于猫的记忆，只能回想起那种程度的事情，就表示这次的事件我应该要把它当作是，上次的余灰来思考吗。
八成没错吧。
「好，羽川。下一个问题。」
「嗯。」
「那顶帽子，」我说。「你可以把它脱掉吗？」
「……那——」
羽川的表情骤变。
「那不是问题吧，阿良良木。」
「说得对。」
「就是啊。」
「羽川大小姐。您的帽子，请交由我来保管。」
「阿良良木。」
「小的在。」
「我会生气喔。」
「你就生气啊。」
我不畏惧羽川气势汹汹的样子。
「你想生气就尽管生气。要不然你要讨厌我，我也不在乎。对我来说，我能不能报答你这件事，比我们之间的友情还要来得重要。 」
「什么报答……」
羽川变得轻声细语。
我说的话似乎让她觉得尴尬。
「你在说什么啊。」
「我在说春假的事情。」
「那件事——可是，那件事情才是……怎么看都是阿良良木你自己救自己的吧？」
「不对。忍野可能会这么说吧，可是我一直觉得是你救了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说。
总算说出口了——这句话正是我此刻的感觉。
没错。
要好好道谢的人……是我才对。
「我不认为你的大恩我可以报答得了。可是我想要为你做些什么。只要是为了你，能做的我都会去做。就算最后你会骂我、讨厌我，我都可以忍受。 」
「忍受吗——」
羽川……微微莞尔。
不，或许她在哭泣吧。
我也不明白。
「你说这话还真臭屁呢。」
「是吗？」
「明明是阿良良木，还敢这么臭屁。」
「……你那是孩子王的台词吧？」
优等生不应该说这种话。
也对——羽川说。
「你不要笑我喔。」
接着，
她脱下了帽子。
「………………………………………………………………………………………………………………………………………………………」
是猫耳。
羽川小小的头上，长了一对可爱的猫耳。
我沉默不语，咬住下唇。
紧咬到快要渗出血来。
……不准笑……
我才刚决定要严肃看待这件事情，绝对不能笑……说一些很正经的好听话让对方开心，再趁对方当真的时候，一阵大爆笑把对方当成笑柄——这是漫画之类的东西常见的搞笑方式，但我已经在内心发过誓，唯独这类的举动自己绝对不会做……
可是那对猫耳真的就宛如订做的一般，和羽川平整修齐的浏海十分相配。黄金周的时候我也有想过，该怎么说呢，她仿佛就是为了戴猫耳而出生的女性……
话虽如此。
这次和黄金周的恶梦时不同，是羽川本尊配上猫耳——这股破坏力可说是绝大无比。原来，在这状况下，猫耳的毛色和头发一样是黑色啊……
可是我千万不能笑啊。
她真的会讨厌我。
虽然刚才我说自己不在乎被讨厌，但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不希望羽川讨厌我。被自己的救命恩人——就算不是，她也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讨厌，会让人备感挫折。
「可、可以了吗？」
羽川害羞地说。
她羞红着脸颊，表情相当难得一见。
而且还是猫耳！
「可、可以了……嗯。谢谢。」
「你干么说谢谢啊。」
羽川一面抱怨，一面将帽子戴了回去。她将帽沿深戴，不肯多看我这里一眼。神原和千石让我看左手与身体的时候，也是类似的状况……不过，羽川的猫耳和她们是不同次元的。
会让我不由得想要道谢。
真的很感谢。
「可是……嗯，我知道了。果然，这是黄金周的延续吧。还是应该说事情还没解决呢……」
头痛是猫耳长出来时的痛楚。
要说浅显易懂，的确很浅显易懂。
这状况就跟智齿长出来的时候一样。
「黄金周的延续……是我忘记的……事情对吧。」
「你还是忘掉比较好。」
「嗯，我也是这么想……可是，记忆前后矛盾的感觉，该怎么说呢，让我觉得很不舒服。有一种完全脱节的，欠缺感。 」
那不是欠缺感。
我想……那应该是丧失感。
「我这样说也很奇怪啦，不过我稍微放心了。如果是上次的延续……那就有办法处理了。就算羽川你已经不记得了，但对我来说，我已经有过一次处理的经验了。只要再用一次那个方法，事情就能平安解决。这次我会更谨慎、更细心的。」
「这样……啊。」
羽川听我说完后，明显露出了放心的神情。
就算她稍微想起了一些东西，早上一起床发现头上突然长了一对猫耳，不管是谁都会陷入恐慌状态吧……她会穿着睡衣夺门而出，也不无道理。
因为，过到这种状况时——
羽川无法在家闭门不出。
「好。那么前因后果也已经整理好了，我们去忍野那边吧……羽川你该不会说脚踏车双载是犯法的之类的话吧？」
「我是很想这么说啦。」
羽川从长椅上站起。
「不过这次就放过你吧。我害阿良良木你跷课的事情，这样就扯平了。」
不对喔，这种扯平方式很奇怪吧？
这两件事都是因为你的关系吧。
这家伙很意外地也会耍小聪明呢……
或许应该说，这是羽川流的玩笑吧。
要说这是一种遮羞的方式也行吧。
「我把肩膀借给你吧？看你好像很累的样子。」
「没事的。我刚才说了吧？我的头已经不痛了……会累是因为精神上的疲劳。身体方面的状况，甚至比平常还要好呢。 」
「是吗。」
毕竟是猫嘛。
神原的猿猴那次，也是同样的情况。
我们走到脚踏车停车场，解开车锁后，我先行跨上坐垫，接着羽川坐上了后座。
然后，羽川的手环住了我的身体，
身体和我紧紧密合。
「………………」
耶……
好柔软……！
而且好硕大！
背后传来的两粒触感，毫不留情地挑动了我的心灵，对其穷追猛打……说实话，倘若对方不是我的救命恩人羽川翼，而我没有女友，再加上女友不是战场原黑仪的话，我敢断言这股冲击会让我当场失去理性。
隐性巨乳，羽川翼。
原来，这家伙总是遵照校规打扮得很素雅，所以旁人不易察觉，其实她的身材非常惊人啊……这点在黄金周，我已经清楚到快要生厌的地步。先前，我也让战场原坐过后座，不过她实在很小心，坐在后座时凭借着天生的绝妙平衡感，几乎没有碰触到我……
毕竟我们当时还没交往。
从这一点来看，这位羽川翼则是因为自身的伦理和道德观，为了遵守交通安全的规范，而将整个身体托付给我，老实说，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而且，战场原的时候我是穿立领装。现在是夏季服装，短袖衬衫。这个差异所衍生出的实际问题，相当地大。可是，光是这样就会有如此柔软的触感吗……？要说夏季服装的话，前天我载千石的时候明明也是穿这样啊……不，或许这和千石的身材，原本凹凸的程度就很不起眼也有关系吧。
啊！此时我注意到一件事。对了，就跟我的衬衫下什么都没穿一样，而她的外套下是穿睡衣……所以羽川同学该不会没穿内衣吧。
呜哇……
人类只要活着，就会遇到这种好康的事情……
「阿良良木。」
「嗯？」
「等一下到了之后，我要跟你聊一聊。」
「………………」
好一句令人战栗的话语。完全被她看穿了……
我还真是肤浅啊。
「总、总之那个先不管，我要骑啰。你抓紧一点，不要掉下去了……」
等一下！
我原本想打马虎眼，怎么会变成自掘坟墓呢！
没办法，在这种状况下我无法拿出平常的风格！
和主动让自己陷入泥沼中的我相比，羽川则是很安静。
安静过头了。
她不再开口说话。
「……那、那我们出发吧。」
最后我丢下这句战战兢兢的话语后，开始踩动踏板。现在是两人份的体重，所以踏板也重了几分。这种状况下说到基本款的对话嘛，就是故意对羽川说：「原来你还满重的嘛。」逗她生气，不过我也已经决定不用这一招。
况且，也还没到重的地步。
要到忍野和忍居住的旧补习班，不会花太多的时间——就算是双载，只要我全力疾驶，应该花不到一个小时吧……每过到凹凸的路面，我的背后就会开始天人交战，但我决定尽可能不去意识它。骑在柏油路上，我也不会刻意选择凹凸不平的地方走，我是一个绅士。不对，可是该怎么说呢，故意选不平的地方走的确不好；但是在行进路线上，偶然碰到不平的地方我也不会去闪避，这样还能算是绅士吗……？
「你还真辛苦呢，阿良良木。」
羽川过了一会后——恐怕这是她人生首次，就算不是也是在过了六岁以后①的第一次双载——等到她稍微习惯后，对我如此说道。
①注：日本的脚踏车原则上禁止双载，但如果后座有装儿童座椅，就能够载六岁以下的儿童。但驾驶者须年满十六岁。
「因为你要照顾许多人的各种事情。」
「许多人？」
「像是战场原同学、真宵小妹妹、神原同学，还有昨天的国中女生千石……啊哈哈，都是女生呢。 」
「你啰嗦。」
「全部……都跟怪异有关吧。我想起来了。」羽川说。
那与其说是「想起」，毋宁说是「想到」比较贴切。
「虽然还不是很彻底……也对。战场原同学的病，不可能好得那么突然吧……」
「…………」
「一开始是春假的时候，阿良良木被吸血鬼袭击吗……从那时候一切就开始了对吧。 」
「怪异本身，似乎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存在；而不是某天突然跑出来的东西。」
让专家·忍野咩咩来说的话，就是如此。
「阿良良木……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吸血鬼有一个特性啊，叫做夺魄，可以把人类变成自己的俘虏。」
「俘虏？」
夺魄这个词我不知道，不过，我想想……就是吸血制造同伴的那个吗？就跟忍对我做的一样？
我说完，
「不是。」羽川摇头。
藉由背后的触感，我可以知道她在摇头。
「它和吸血那个有名的特性很像，可是有点不一样……夺魄不用吸血的。那就像催眠术一样吧……光是用眼睛凝视对方，就能够把异性变成俘虏。吸血鬼和人类是不同种族，所以我不知道这个场合，用异性这个词是否恰当啦。 」
「嗯——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啊。不过，我稍微想了一下。」
羽川用低沉的声音说。
「最近，阿良良木会受女生欢迎，会不会和那个特性有关呢。」
「…………」
夺魄。
吸血鬼的特性。
这样吗，虽然我已经不是吸血鬼，但这点或许十分有可能吧。这和先前八九寺举的例子：美少女游戏的主角之类的不同……而是一个可以用实际的理由来说明的例子。
真不愧是羽川。
看待事物的观点就是不一样。
但是……如果真是如此，那还真是讨厌啊。
因为，如果她说的是事实，那现在我和战场原黑仪交往的意义，不就完全变了一个样吗——
和八九寺之间的欢谈也是。
与神原之间变得如此亲近的事情也是。
还有千石的事情也——
「……抱歉。」
羽川说。
「我刚才说了很坏心的话呢。」
「没……那种是吧。你反而让我恍然大悟了。原来如此。现在想想，到去年为止，我真的连半个朋友都没有——现在我想起来了，有一段时间我手机的电话簿里面，连一支电话都没有呢……」
真亏我还能记得。
现在要我变回那样有点没办法了。
「夺魄吗。原来如此。你真是无所不知呢。」
「我不是无所不知。」
羽川说。
「我不是无所不知——我什么都不知道。」
「…………？」
咦？
这句话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样喔？
不过，在我要发出疑问之前，
「我们在春假相遇的时候，阿良良木你已经是……吸血鬼了对吧。」
羽川又接着说。
「是啊。那时我正身处事件的漩涡之中，不是什么类吸血鬼，而是货真价实的正牌纯吸血鬼。哈哈，那你搞不好也被我夺魄了——好痛！」
羽川环住我的双手，突然施加了力量。
这招不就是名为「鲭折」的相扑招式吗？
「不对，阿良良木。鲭折是从正面施展的招式，而且主要目的是让对手跪下，不是捣烂对方的内脏。 」
「原来如此，你还真是万事通呢……等一下，捣烂内脏！」
刚才羽川说了一句战场原才会说的话！
女人真可怕！
而且，要是羽川发现她这招因为我背上的两颗安全气囊，而没有发挥太大的威力的话，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话说回来，这是我的错。
因为我分不清楚状况，说了不经大脑的话。
现在，羽川的心理状态应该非常不稳定——由于记忆恢复得不够完全，她为了要填补欠缺和丧失的部分，而想了一堆本不用去伤脑筋的事情。
就算她的脑袋会转不过来也是很正常的。
刚才她处于那种状况下，还能够挂心我的出席日数和文化祭的准备，羽川的计算能力之高令我佩服；不过，仔细来思考的话，如果她只是想拜托我带她去忍野住的旧补习班，那靠邮件联系就足够了。她只要拜托我把路线用邮件传给她即可——根本没必要让我跷课，也不用把我叫到位于远处的公园。
然而，她却把我叫出来了。
这不是思虑不周使然。
而是因为她内心不安吧。
我只要花上一些时间就能明白的东西，羽川不可能没注意到——所以，她也发觉了吧。总而言之，羽川肯定很害怕一个人独自去面对怪异。
这让我觉得很感激。
到头来，我这次大概也帮不上什么忙吧——只能够拜托忍野咩咩和忍野忍，来解决这个猫怪异。我没办法为羽川做任何事情。我做得到的事情，我都会去做——话虽如此，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我能力可及的事情。
但是，我可以陪在她的身边。
在必要的时候能陪伴在她身边，光是这么一个事实，就比任何东西都还要来得可贵——战场原的父亲曾如此说过。
要那么说的话，对我来说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陪伴在我身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羽川翼。
所以，我在心中早已做了决定。
在羽川需要人陪伴的时候，就算我什么都做不到，我也绝对会待在她的身旁。
因为我没有变啊。
羽川昨天如此说过。
但是，我想她不是没变——老实说，照我的看法，就连羽川也变了许多。
和怪异扯上关系后——她变了。
这点在书店问她未来的出路时，最能具体地感受到。
她说要花上两年左右的时间……在世界各地流浪。
踏上旅途。
至少去年的羽川，不会选择那种如梦似幻的未来出路——她应该会选择被人安排好、惯例的优等生道路吧。
这不是哪边对、哪边错的问题——只不过，羽川翼确实变了。
这个改变是在黄金周结束后发生的，还是在春假结束后发生的——详细的部分我并不清楚。
可是……
在那之后，我和羽川几乎没什么交谈，直接抵达了忍野和忍目前的大本营——几年前倒闭的某间旧补习班的废弃大楼。大楼四周被破旧的铁丝网围绕，是一处货真价实的废墟。他们两人目前非法占据了这栋，「禁止进入」的看板杂乱林立的建筑物。我突然想到：这三个月来，我到底造访过这栋废墟多少次了呢。我发觉自己已经很习惯来这个地方。同时我也察觉到，怪异已经融入了我的日常生活当中。
「唉呀！这不是阿良良木老弟吗？」
突然，
有人在前方出声叫我。
「还有，班长妹……对吧。女性要是改变发型的话，我就会认不出是谁了，不过，嗯，那副眼镜绝对是班长妹吧。哈哈！班长妹好久不见，阿良良木老弟则是一天不见。」
是忍野咩咩。
在破洞的铁丝网对面，有一位中年男子穿着奇幻色彩的夏威夷衫，举止悠然地站在那里。他还是一副邋遢的模样，这么说来，我好久没看到这家伙在建筑物外头活动了。明明他总是窝在废墟里，是个别具一格的闭门族，他在这里做什么啊？
「嗯……奇怪？忍野。平常你都会一副好像看透一切的样子，每次我来你都会说『我等你很久了』或『我都快等得不耐烦了』之类的话啊，这次是怎么回事，你不说那些话吗？」
「啊——咦？是这样吗？」
忍野的态度不知为何有些不自然。
「班长妹。」
他似乎想要打马虎眼，而开口对脚踏车后座的羽川说。
「班长妹真的好久不见了耶。怎么啦？今天是平常日吧。阿良良木就算了，我很难想像班长妹会跷课呢。哈哈！对了，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创校纪念日吗？」
「啊，那个……不是的。」
「嗯？帽子很适合你喔……那顶帽子。」
忍野随即盯上了羽川头上的帽子。
这就是……专家的本领。
「……是的。」
「嗯——原来是这样啊。阿良良木。」
这次，他把话题的焦点转回我身上。
一脸轻浮的笑容。
是平常的忍野。
「你真的是，出外走个三步就会遇到麻烦事——这在某种意义上，算是一种才能呢。要栽培它一下吗？哈哈！总之你们先进来吧。嗯，阿良良木老弟……老实说，我现在难得手忙脚乱呢。忙到都没时间了。 」
「是……这样吗？」
手忙脚乱？
忙？
没时间？
这些字眼，不管哪一个都和忍野不搭轧。
「你在……工作吗？」
「要说是工作也是工作啦。不过没关系。阿良良木老弟就算了，要是班长妹有重要的事情，我可以给你们某种程度的通融。」
「从刚才开始，你对我还满不客气的嘛……」
「阿良良木老弟自己也不希望我喜欢你吧。别说那些恶心巴拉的话啦，很不愉快呢。呿、呿！」
忍野做出要我去一边的冷淡动作。
至少，吸血鬼的夺魄对这个男人没用……对啊，既然是把异性变成俘虏，就表示只对异性有用吧。
「无聊的事情就别说了，快进来吧，阿良良木老弟和班长妹两个人都是。就从那边的铁丝网破洞。就跟平常一样，我们去四楼聊吧。」
「嗯……我知道了。」
总之，先照他的指示做吧。
不管怎么说，多亏忍野在屋外的关系，我免去一下脚踏车就被羽川说教的命运。这真的是侥幸逃过一劫，不过对方是拥有惊人记忆力的羽川，说教的时间只是延后了而已，所以我无法尽情欢喜。延后了搞不好还会额外加算利息，一想到这点我就忧郁不已。
穿过铁丝网后，我们拨开接近夏季而无限丛生的杂草，同时往废墟内前进。废墟内散乱的模样，也在羽川的记忆范围当中，所以她只字未提。我这么说听起来或许像一个恶质的玩笑，不过羽川在某些地方是真的对忍野抱以尊敬的眼光，因此她太过度纵容了忍野那般和社会脱节的举止。
对。
因为追根究底来说，羽川未来会选择在世界各地流浪，这种称不上是出路的出路，多少是受到了走在非正规道路上的忍野咩咩的影响。但毕竟最后是羽川自己所做出的决定，我也不能从旁插嘴——
但关于这点，我总觉得心中还有一些疙瘩在。
「障猫。」
爬着楼梯的同时，忍野开口说。
猫。
食肉目猫科的哺乳类动物。
柔韧的身体、锐利的牙齿、粗糙的舌头以及钩爪是其特征——俗话说：「有能力的老鹰会将爪子藏起来①。」在藏爪子这方面，猫这个生物也丝毫不逊色。因为它的钩爪能够收入鞘中。脚底人类摸起来觉得很舒服的肉球，在持猎时能够消除脚步声，也是一个相当实用的器官。
①注：「有能力的老鹰会将爪子藏起来」为日本谚语，意思为「深藏不露」。（录入附：台版於此注解错误列出上一个注解，录入版本作出以上修改，并不代表台版原意。）
「或者称作白银猫。也称作猫之舞，不过有其他妖怪也叫这个名字所以容易搞混，最后不怎么通俗。障猫这名称才算是通称吧。障碍加上猫，障猫。没有尾巴的猫——无尾猫。是一种怪异。据说猫是在奈良时代（西元七一〇年～七九四年）开始出现在日本，是一种很有名的三味线材料——不过到了现代，猫已经变成了一种比狗还要没用的观赏动物。不会抓老鼠嘛。而且也没听说有警猫和导盲猫。要说有关怪异方面的话，我必须先提一下三大妖猫传说才行吧……哈哈，不对不对，这种事情阿良良木老弟就算了，班长妹肯定知道吧？」
「喂，你在说羽川的时候，前面不要像在修饰一样多加一句『阿良良木老弟就算了』好吗，忍野。我越听越刺耳耶。 」
「唉呀，我也不是故意的啦，实话这种东西就是会不小心道出口嘛。」
「你走夜路的时候给我小心一点，王八蛋。」
「不用你担心，我是夜行性的。哈哈，说到夜行性，猫好像也是吧。」
闲聊的同时，我们到了四楼。
随着楼层的推进，羽川的话变得越来越少。实际上，忍野说得没错，按理来说怪异方面的事情，的确没必要对羽川多作说明——因为在黄金周时，羽川已经从忍野口中听过完全相同的内容。
但是，那边的记忆——她恢复了吗？
或许忍野刚才的提问，是为了确认也说不定。忍野祥祥是一个外表看似没在思考，但私底下却会做估算的男人。
我们进到了教室内。
依照忍野、我、羽川的顺序——
接着，忍野回头把门关上。
时值白昼，射进窗户——我在心理上，很难把那些装着破玻璃的东西称作窗户——的太阳光，让教室内维持了一定的光亮。
嗯……忍不在呢。
那家伙最近好像很少在四楼呢……啊，对了，羽川的事情让我全都忘了，关于八九寺昨天看到忍的事情，我要向忍野确认一下才行……要是八九寺没有看错的话——
我转过身来想发问，
几乎在同一时间，忍野冷不防地轻拍了羽川戴着帽子的头。
轻轻一拍。
仅仅如此——羽川就倒了下来。
她双膝跪地，碰一声趴倒在地上。
就像断了线一样。
「羽、羽川！」
「不要紧张嘛，阿良良木老弟。你还真有精神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啊？比方说看到了班长妹的猫耳，或者是看到班长妹穿睡衣的样子。」
「你不要在惯用的口头禅后面，加上那种具体的推测好吗？这样会被人误会吧！」
「这算不上是误会吧。班长妹坐在脚踏车后座抱着你的事情，我到现在提都没有提过呢，你反而要对我说声谢谢吧。」
忍野说。
一面俯视着倒地的羽川。
「阿良良木老弟似乎已经帮我问完事情的经过了——你还满得心应手的嘛。看来傲娇妹、迷路小妹、百合妹和腼腆妹的经验不是白费的。特别是前天腼腆妹的事情，对老弟你来说，应该是一个不错的教训吧。」
千石变成了腼腆妹吗。
我想那个应该不是腼腆吧……
不过算了，这也不到需要订正的地步。
当务之急是——
「现在最重要的是羽川……你对她做了什么？」
「所以说啊，多亏老弟你得心应手了起来，我几乎没事情可以做了，所以我稍微省略了一下步骤。」
「省略？」
那是什么。
那种事情可行吗？
「这算是一种旁门左道啦。我刚才不是说过吗？我没什么时间。而且这个状况……我想阿良良木老弟也很清楚，与其问班长妹倒不如直接问本人比较省事。」
「……本人，吗。」
「因为班长妹再怎么思考，就算她的记忆恢复，也记不得吧——和她聊下去会没完没了。我冷不防打昏一个女孩子，阿良良木老弟你会变脸我能理解啦，可是这次的方法就是要趁其不备才有意义嘛。你就忍耐一下吧。」
唉呀唉呀，这个小妞完全不肯放松警戒，要找到她心理上的破绽可费了我一番功夫呢——忍野说。
是啊，羽川的确是那样吧。
也就是说，忍野打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羽川的动作当中，寻找那个「破绽」啰……
「可是，你说本人……」
「我没必要说明了吧。把这件事漂亮地处理掉吧，阿良良木老弟。要和班长妹这种头脑好的人对抗，我们这边可要先做好觉悟才行——毕竟黄金周的时候，连我也都马失前蹄了。我不会重蹈覆辙。哦，话一说完，你看，对方已经来了，阿良良木老弟。魅猫大驾光临。」
我注意一看。
趴倒在地上的羽川，平常绑着麻花辫的长发……正逐渐在变色。
变色。
不对……应该说是褪色吧。
颜色从乌黑，变成了接近雪白的银色。
一鼓作气，就像空气逐渐外漏般。
「………………」
我无言以对。
要来找忍野之前，我心中早有某种程度的预测，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也有了相当的觉悟才对——话虽如此，如此唐突的再会，还是让我藏不住心中的动摇。
我真是单薄。
单薄而脆弱。
当羽川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会陪在她身边——我明明发过誓的。
猛然地——
她自地板一跃而起。
戴在头上的帽子，因为这股冲劲而飞掉。
飞掉之后——帽子遮掩住的部分全显露了出来。
刘海修齐的白发——
以及小小的头上长出的白色猫耳。
「喵哈哈哈——」
接着她——
像猫一样瞇起眼睛，宛如猫一样发出了狞笑。
「没想到还能再见面，真叫我惊讶啊喵，人类——你好像还学不乖，又对我家主人的奶子起了色心，你还是一样废废废，喵。你想要被老娘咬死吗喵？」
「………………」
她用一个对话框，就十分浅显易懂地说明了自己的角色设定和定位。同时——
黑羽川，再次降临了。

第02卷 化物语（下） 第五话 翼·魅猫 006
既然黑羽川已经做了连初次见面的人也浅显易懂的亲切说明，现在再插入回想片段似乎略嫌做作：不过，姑且为了承前启后，这边先将时间轴设定在黄金周的第一天，也就是四月二十九号——距离现在约一个半月前的上午吧。当时，我为了遮掩住脖子上的齿痕而开始留长的头发，还没达到理想的长度。
四月二十九号。
上午。
按照惯例，讨厌节日假日的我，那天骑着当时还健在、未被神原打烂的越野脚踏车离开家里，在城镇当中闲晃。那时候和母亲节不同，我似乎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但实际情况到底如何，我已经记不得了。唉呀，就算有目的地，我不记得的话就表示那不重要吧。
不对。
或许是因为途中发生的事情……太过重要了。
对我来说，
与其相比，其他事情似乎都变得无所谓了。
因为……我碰巧遇到了羽川。
我和羽川开始熟起来，是在春假的事情——就像我至今不停提及的一样，在那个时候，羽川救了我一命。
不管是在肉体上，还是精神上。
对当时不死之身的我来说，后者的救赎更为可贵——总而言之，羽川是我的恩人。
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心灵的救赎者。
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她陪伴在我的身边。
我觉得。
真的如此觉得。
就像战场原失足从楼梯上摔下来时，站在楼梯转角处的那个人是我真好一样——那时候，在我身旁的人是羽川翼而不是其他人，我真的觉得太好了。
如果是她以外的其他人，我肯定无法得救吧。
也无法从地狱中获得解放。
春假结束后，我和羽川编到同一班。她硬是要我当副班长。因为她深信我是不良少年，打算把我放在自己的监督之下，让我改过自新。当时，我实在没想到她会连功课方面都照顾到我——如果是平常的我，八成会严厉地拒绝她说：「要你多管闲事！」吧。那种充满误解，可说是强加于人的行为，是我最不擅长应付的。
然而，我却答应了。
因为对方是羽川。
之后……四月这一整个月。
我和羽川以班长和副班长的身份，负责处理了各种包括学校活动和统合班级等工作，彼此也算热络了起来——我融入了那种睽违已久的感觉当中，虽然这和我的作风不符——所以，当然，
我看到假日穿着制服走在路上的羽川，会出声叫她也是很理所当然的。
在正常的情况下。
但是，我当下却畏缩了。
因为走在路上的羽川翼，脸上包了一块能够遮住半边脸的白色大纱布。
受伤。
这种事情是人都会。
但是，受伤的地方是脸部，而且还是那种规模的情况……并不多见。此外，她包着纱布的地方是左半边脸——这个事实似乎意味着什么。
是我想太多了吗。
是那个充满暴力的春假，逼迫我做出如此野蛮的联想吗？大部分的人都是右撇子，当右撇子要殴打人的脸部时，拳头多半会打中左半边吧——诸如此类的。可是，要是不这样思考，我想一般人不会这么刚好伤到那个地方吧。三年级的羽川，昨天放学之后还参加了某种运动——这种假设是最不可能的吧。
当我陷入思考时，
羽川也注意到我的身影。
「啊！」
她叫了一声，朝我定了过来。
态度和平常一样直爽。
「呦吼！阿良良木。」
「……呦吼！」
「嗯。啊！」
这时，
羽川做出了一个「真糗呢」的表情。
事实上，现在回想起来，这话让人难以置信——不过，当下会用一般人的感觉来处理这个状况，可说是逼不得已的；但对足智多谋的羽川来说，这可以说是一个大失败吧。
不，或许可以说是成功吧。
如果要说成功，则是大成功。
因为羽川当时应该是拼了命地，极度不想去思考脸上纱布的事情，正因如此——
她会像平常一样出声叫我，完全不介意纱布的事情像往常一样出声叫我，这点是羽川这个「真正的天才」独有的大成功。
不过，当然，
以整体来看，这是失败的。
我想要替她打圆场——想要假装没注意到羽川的失败，适当地对她瞎扯一番。就像那一个月来，我和羽川常闲聊的那些一样。而羽川总是会配合我的话题。
然而，
在这个状况下，这招实在没有效果。
「你好温柔呢，阿良良木。」
羽川说。
「真是一个温柔的好人。」
没错。
在这个时候……也有人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那人正是羽川。
「陪我稍微走一下吧。」
羽川约我。
我没有理由拒绝。
应该说我不可能会拒绝她。因为羽川从来没有那样约过我。我想大概那时候的羽川，希望有人可以陪在她身边吧。
她无法独自一个人。
不管对方是谁都行，并不是因为是我，她才开口邀约。
只是那个时候在她身边的人，刚好是我罢了。
以羽川的立场来看，在这种状况下我不是一个最佳人选吧——要是羽川冷静一点的话，她绝对不会选择我吧。因为我和之后遇见的八九寺真宵不同，不是一个擅长聆听的人。我很容易就会放入私人的感情，或是忍不住开口回嘴，也常常打断她说的话。
但是，羽川高超的说话技巧，用来弥补我的缺点还绰绰有余。所以，那一串复杂的原因，我很轻松地就会意了过来。我牵着越野脚踏车和羽川并肩行走，同时我听了她的故事。
首先。
羽川翼没有父亲。
当然在生物学上她有父亲；但在现实社会中，是由形单影只的母亲独力将她生下的。父亲所在何处，至今不明。她不打算去调查，就算查了恐怕也脱离不了猜测的框架，无法确实缩小范围。
翼。
她被取了这个名字。
这个字有「辅佐」、「保护」的意思，象征母鸟用翅膀保护鸟蛋或小鸟一样——
辅翼。
翼翼。
虽然这些都是我不知道的词汇。
但是——最应该被保护的人，不正是被取了「翼」这个名字的她吗？究竟她的母亲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而给了她这个名宇的呢。
又给了她什么样的责任呢。
当时她的姓氏似乎和现在不同。
我没去过问。
应该说，我问不出口。
羽川虽然想告诉我，但我打断了她。她马上就察觉了我的用意，「是吗？」她说完后，继续说了下去。
她的母亲在生下她之后，马上就结婚了。
是结婚，而不是再婚。
总之——她的母亲需要一笔钱。据说当时要独力抚养羽川，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这是距今二十年前的故事，当时的社会制度还不是很完善吧。她们母女两人想要不依靠任何人独自生活下去，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这点我不难想象。
母亲。
父亲。
但结婚后，她的母亲很快就自杀了。
以金钱为目的的结婚，很快就宣告破灭了。据说她母亲的精神状况原本就很危险。或许她是和别人生活会感到痛苦的人吧——就这样，羽川从一母一女，变成了一父一女。
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
但还是父亲。
那个父亲的姓氏——也不是羽川。
那个姓氏我也一样……问不出口。
母亲自杀后过了不久，那位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决定续弦。当时羽川的年纪还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总而言之，这样一来又变成了一家三口。羽川身处的立场，和双亲都没有血缘关系。
我不知道该抱持什么样的感想才好。
那是一件不幸的事情吗？
我应该要同情羽川吗？
但是，那只是一种有别于常理的发展罢了，我无法就此断言羽川是不幸的吧——羽川的生母以自杀这种不幸的结局，结束了自己的人生；但不见得连羽川都会陷入不幸的连锁当中。她被父方收养，还有了一个新妈妈，这点反而也能用幸运来解读吧。
虽然几经波折——
光是如此还不能算是不幸。
因此，就算在那之后又发生了一连串的插曲：父亲过劳死，她又变成了一母一女的单亲家庭，随后继母又结婚而有了新爸爸，姓氏终于改成了「羽川」——我也不应该改变我的感想吧。
我的同情是没有道理的。
在这个时间点上，最可怜的人是最初的母亲和父亲——那两位死去的人而已，没有别人了。
可是，她的人生是多么地坎坷啊。
那一连串的事情结束时，羽川还未满三岁——是一个对事物还懵懂未知的年纪。在这种情况下，她也只能随波逐流，任凭命运的摆布吧。
一直以来我都误会了。
以为像羽川这样的善人，都有一个得天独厚的家庭环境。
以为他们都是被神所眷爱的。
至今我一直以为好人就是幸福的人；而坏人就是不幸的人——然而，事实并不是如此。
我是因为休假，觉得和家人在一起很苦闷才会外出，和她相较之下我的烦恼只能算是半吊子的烦恼，远远比不上她家——
复杂的家庭环境。
这故事像一个荒唐的谎话。假如这话不是出自羽川口中，我肯定不会相信吧——肯定会一笑置之。因为对方是羽川，我能够肯定她不会开那种恶劣的玩笑，因此我哑口无言。也就是说，经过一番颠沛流离之后，羽川有了两位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双亲。
她从一母一女的单亲家庭。
变成了拖油瓶中的拖油瓶。
「抱歉呢。」
说完，
羽川向我道歉。
「刚才我说了一些坏心的话。」
究竟那个时候，我是怎么回答她的呢？
没什么——我是这样回答她的吗？
不，不对。
我是反问她：为什么，怎么这样说？
这番话仿佛是在逼迫她，坦白自己所犯下的罪状一般。我迟钝也要有个限度。对严肃正经的羽川而言，那句话等于是在责备她吧。
「因为，这是在迁怒啊。」
羽川说。
「听到我说这种话，你也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吧？莫名其妙地听我说了这么多，说到底其实这些事情和你没有关系——可是，我总觉得你好像有点同情我，然后对抱着不合理同情的自己，产生了罪恶感对吧？你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心情变糟了吧？」
正中红心。
我好坏心，羽川说。
「我利用阿良良木，来抚平自己心中的郁闷。」
「…………」
「我为了想让自己舒服一点，而害阿良良木心情不好——这样根本不算是在发牢骚。」
我第一次看见如此懦弱的羽川。
或许她脸上缠着纱布也有关系吧。
在我心中的羽川翼，是一个耿直不屈、严肃正经、脚踏实地、聪明且公平的完美人物。
但是，
人无完人，金无足赤。
「可是……你真厉害，居然会知道那么多。」
我说。
「那种事情通常不会告诉本人吧？例如在小孩二十岁生日之前，会把它当作秘密之类的——」
「因为我的父母很心直口快。在我上小学之前，他们就已经告诉我了。」
羽川没有放慢脚步，回答说。
「我好像真的很多余。」
「…………」
「可是，因为他们爱面子。总不能因为对方死掉了就把小孩扫地出门，也不能因为自己要结婚就弃养小孩吧。他们原本想把我送到儿童福利设施去的——可是，他们没有自信能够承受世人谴责他们说：因为自己的缘故而弃养年幼的小孩，所以就作罢了。」
「………………」
你这么说……可是——
那些事情就算在有血缘关系的家庭之间也会发生吧。不，一切都一帆风顺的家庭，本身就是凤毛麟角吧——不管哪个家庭，都应该会有不和睦和扭曲之处吧。
「所以我才想当一个乖孩子。」
羽川说。
「我从小学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是认真的班长——我也成功地变成了我打算扮演的角色。我还真是聪明呢。啊哈哈。」
这番话多少会让我和后来听到的战场原黑仪的故事，联想在一块。就像国中时代的战场原黑仪，与高中时代的战场原黑仪——
相似的地方不只是发型吧。
然而，不同之处也很明显。
因为……孩子犯错是父母亲的责任；可是父母亲犯的错误，孩子没有责任要去承担。
「与其说是乖孩子，不如说是普通的孩子吧。」
我沉默不语，羽川又接着说。
「如果有一个复杂的家庭，有些人就会有偏见，认为生活在那种环境下的小孩会有心理创伤之类的对吧。我不想被人家那样认为。所以……我早就下定决心不会因为那种程度的事情而改变自己。」
我没有变。
不管发生什么事。
「我成功地扮演了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了吧。」
「这……那算普通吗？」
普通的高中生不会在全国模拟考拿下第一名。
也不会过着那种品行端正至极的生活。
在我的立场，这么说原本只是想在对话中加点玩笑的成分，来缓和当下的气氛。
「是这样吗，」
但羽川却一脸遗憾地说。
「果然，我太突出了吗——一个不普通的小孩，想要让自己看起来很普通，或许太勉强了吧。我可能做过头了吧。」
「那不是……坏事吧。」
我说。
「因为你活得更精彩了。」
「没那种事。理由很简单不是吗。我就是因为在那种家庭出生长大，所以才会是个乖孩子，才会是一个聪明的小孩。」
把不幸当作助力而努力。
把逆境当作助力而努力……之类的。
这的确很浅显易懂。
「……嗯。不过呢，实际上我就是这样吧，我的情况——」
「就算是，那也……」
事实上她说得没错吧。
很讽刺地，
我不得不这么说。
但那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阿良良木，你在做什么啊？」
突然，
羽川改变了话题。
表情也为之一变，变成了平常坦率的笑容。
一如往常，反而令人生畏。
明明我们正在聊那种话题。
「难得的黄金周，你不读书吗？」
「难得的黄金周，为什么我非要读书不可啊……」
「啊哈哈。」
羽川露出快活的笑容。
「我啊……休假时间是散步的日子。」
「…………」
「因为我不想待在家里。和那样的父母亲，一整天都待在同一个家里……会让我浑身发抖。」
「你们……感情不好吗？」
「那是以前的问题。」
羽川说。
「现在是感情冷淡。我和父母亲之间也是……他们之间也是。明明是家人，彼此却不说话。」
「你的父母也都——」
「对。或许是我的关系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就没有爱情了。我觉得他们要是离婚就好了，可是这又关系到面子问题啊——面子很重要嘛。听说他们要维持那种的关系，到我成年为止。啊哈哈，明明我和他们非亲非故的。」
你别笑啊。
别一边笑……一边说出那种话啊。
这一点都不像羽川的作风。
可是羽川的作风又是什么呢？
就像平常的羽川也是羽川翼一样；眼前的羽川，不也无庸置疑地是羽川翼吗？
但是，那时我明白了。
完全明白了。
我会在春假遇见羽川的理由。
如果假日是散步日的话，那黄金周就不用说了，春假和暑假也是散步日吧——那时候我会在那里遇见羽川，当然是偶然之下的产物，但那个偶然，似乎有一个具体的理由。
「所以，假日是散步日。」
「……我觉得你顾虑太多了吧。」
我说了一个无伤大雅的感想。
我只能说出这种话。
我厌恶自己的浅薄。
关系冷淡的家庭——那也不怎么稀奇。
像羽川这样的孩子在那种环境下长大，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情——但是就连这样的偏见，羽川都很讨厌吧。
羽川极度讨厌被人当作名人来看待的理由，那时我似乎有点明白了。也明白她为何一直很顽固地认为：「自己是一个稍微认真，也只有这点可取的普通女孩。」的理由。那或许是我的错觉，只是我自己以为自己懂了，抑或是一种同情的感情也说不定。
「………………」
但是，
再次，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情。
优等生、班长中的班长：羽川翼有一个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复杂家庭——这些我已经知道了。对我的脑袋来说，那番话略嫌复杂了些，但多亏羽川条理分明的说明，让我能够正确地掌握事情的原委。羽川会有过度认真的性格，或许就是因为有一个复杂家庭的缘故（还有羽川本人不希望别人这么想），这我也明白了。但是——
但是。
那没有办法说明，为什么她半边的脸会包着纱布。
完全无法解释。
一开始我们是在谈那个吧。
「……是啊。」
羽川在此也露出了「真糗呢」的表情。
这真的只是普通的失败出糗吗？
「我刚才在说什么啊，这样一来，我不就真的好像在利用阿良良木，来抚平自己心中的郁闷吗。」
「不会，那不要紧啦——」
「你能答应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吗？」
你不用这么说。
对偶然在路上巧遇的我，你本来没必要开口求我的——若可以的话，你真的可以把刚才的那些，都当作是一种情绪的抒发。
但是，想要以品行端正、正直和诚实的态度，去对待任何人的羽川翼，这样一来，就不得不向我说明脸上包纱布的理由了。
她明明没有说明的必要。
我也没有发问的资格。
「我……答应你。」
「今天早上，我被我爸打了。」
她带着笑容，十分简单明了地告诉我说。
那是一个害羞腼腆的笑容。
那也和……平常一样。
到头来，每次我都只能当一个事后诸葛；但我想或许那对羽川翼来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吧。她被父亲打的事情并不是主要的原因——她把自己被父亲打的事情告诉我，才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让我知道了那件事情。
这不是精神压力的话……又是什么呢。
「那是被打的吗？」
然而，当时我却没有发现。
只有惊讶的份。
不，要说我吓到了也行。
我一直以为……父亲打女儿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不，我根本想都没想过。我以为那些都是连续剧或电影虚构出来的东西。那种事情和血缘关系、家庭状况根本毫无关系吧——那是不应该发生的。
我看羽川的脸。
被包住的左半边。
那不是因为和父亲玩闹，以及亲密接触时所受的伤——
「那是不对的吧！」
家庭不和睦和扭曲。
这本身并不是不幸。
只要是人都会背负着某种东西——我们不能因为出身和教养的缘故，去歧视别人；同样的，也不能因为出身和教养的缘故，就去同情或是反过来去羡慕他人。就算对方背负的东西非常醒目易懂，也不代表他是一个不幸的人，可能单纯只是因为那些东西很浅显易懂、容易发现而已。
但是打人是不对的吧。
羽川对我说明了理由。
自己被打的理由。
那个理由就连身为局外人的我，都觉得难以接受——别人家的事情轮不到我这个外人来插嘴，这点我很清楚。我能不能接受，还有我的心情怎么样，根本无关紧要吧。
简单来说，那是一件在学校也偶尔会发生的事情。
为人耿直的羽川，多多少少会和其他人起冲突——只不过这次的对象，是她的父亲罢了。
对方只不过是用暴力来响应她罢了。
「你家里的关系……不是很冷淡吗。」
「可能稍微冷淡过头了吧——或许是因为我事到如今，还想要拉近彼此关系的缘故吧。我们的关系好不容易才保持平衡的说。要是这样就是我的错了。因为，你想想嘛，阿良良木。假如你四十几岁了，还被一个毫无关系的十七岁丫头，用一副好像什么都知道的口吻说东道西的话，你会有点光火或者是大发脾气，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可是！」
毫无关系的十七岁丫头？
这算什么。
为什么你要用这种说法。
或许你们没有血缘关系，可是你们从三岁开始就生活在一起……应该是家人才对吧。
「暴力是无可奈何的……你说这种话可以吗？那应该是你最不能允许的事情——」
「有……有什么关系。也才一次而已。」
我非常不经大脑就发火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想或许是因为自己的恩人羽川，受到这种对待让我觉得很愤怒吧。但是，我的愤怒只会把羽川逼死罢了。我只不过是在羽川想要设法找出一个妥协点时，大肆宣扬自己那种不解风情的正论。
正论总是会伤害人。
不管什么时候。
说什么「有什么关系，也才一次而已」。
那才是最不应该让她说出口的话啊。
不管对方是朋友还是老师，错就是错，不行就是不行，她总是会清楚地表达出来，这就是羽川翼的风格。所以，就算最后会被打，她对自己的父母也一样清楚地表达出是非善恶——倘若是这样，那羽川依旧是令人钦佩的羽川翼。
但是，
我却让她说出那种话。
有什么关系，也才一次而已——
那句话……是一种人生的否定。
是一种对自我的否定。
「我们说好了喔，阿良良木。你答应过我……不告诉任何人的。」
不告诉学校。
不告诉警察。
不，最重要的是在羽川面前——
不再提起这个话题。
「可、可是……那种约定——」
「……拜托你，阿良良木。」
羽川说。
或许她觉得约定还不够吧——她低下了头来。
「这件事情，请你不要告诉别人。如果你能保持沉默的话，我什么都愿意做。」
「…………」
「拜托你。」
「……好。我知道了……」
在羽川的逼迫下，我只能够说出这种话。
我受到了这种不合道理的请求——是我害她做这种不合道理的请求，既然如此，我便无法再深入去干涉这件事情。
因为我被她拒绝了。
她拒绝了我……我就无法帮助她。
人只能够自己救自己。
「可是，你要去医院一趟才行。那个纱布是你自己包的吧？我承认你的手很巧，可是包成那样实在有点不自然。」
「嗯……我知道了。也对，反正黄金周也没别的事情可以做，我就去看一下医生好了。偶尔也要用一下健保卡才行。」
「还有……如果有什么事情，你随时都可以打电话给我。不管我在哪里，在做什么，随时都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啊哈哈！什么啊，好帅哦。」
羽川笑了。
用一如以往的笑容。
「有什么事情，是指什么啊？」
「就是说——」
「嗯，我知道了，阿良良木。」
接着，她开口说。
「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会马上打电话给你的。传邮件也可以吧？」
她说。
话虽如此——
到头来，黄金周那段期间，我的手机始终没有接到羽川的电话或她发出的邮件，连一次也没有。
在必要的时候陪伴在她身边……可是，
在那个时候，我的救命恩人羽川，可说是完全不需要我——她虽然希望有人陪伴，但那只是单纯希望有一个人可以让自己迁怒，抚平自己的郁闷而已——在她不需要我的时候，我却狼狈地出现在她的身旁。
她所需要的东西，是猫。
猫。
每个怪异的出现，都有一个适当的理由。
接着，我们没去触碰那个话题，也不再重提，开始讨论班上之后预定要处理的事情。主要是针对文化祭。在谈论之间，我们发现了一只被车子辗死的猫。从颈部没有项圈这点来看，那应该是只野猫吧。它是一只没有尾巴的白猫。它是原本就没有尾巴的品种，还是在流浪生活时不慎弄断的呢，这点我不清楚。白猫——因看法而异，它看起来也像是银色的，但不管是哪种颜色，它身上被自己的血给染红，糟蹋了那原本的毛色。它大概是被车辗过一次后，又接二连三地被后续车辆给辗过吧，死状相当凄惨——羽川毫不犹豫，宛如理所当然一般，从人行道往车道走去，将那只猫拾起。
「你能帮我一下吗？」
被羽川这么一问，没有人会拒绝。
我们把那只猫埋在附近的山里——就这样，四月二十九号，对羽川和我而言，有如恶梦般的九天中的第一天——身为序章的第一天就此落幕了。
那天发生的事情，以及和我之间的交谈，羽川记得多少呢——这我不知道。羽川那时候还是羽川，所以就算把猫埋葬的事情她还记得，但是比较详细的部分，很有可能在她丧失记忆的时候，也一并忘记了。可惜我没办法去确认——因为在确认的过程中，聪明的羽川可能就会看出端倪。
总而言之。
序章结束之后，接下来的故事就很单纯了。
隔天，我没有要做什么，只是因为太闲了而跑到忍野住的补习班废墟。去看了一下忍——当时她还没有忍野忍这个名字——同时和忍野随便闲聊了一会。
话中，包含了昨天埋葬猫的事情。
这不是我无意间说出口的。
而是因为我有不祥的预感。
当时我感觉到春假的地狱，正在步步靠近。
「阿良良木老弟，那只猫——」
忍野瞇眼，同时向我做确认。
「该不会是银色的猫吧……」
从结果来看，这个闲聊发挥了功效。
白发、白猫耳，化身为黑羽川（命名：忍野咩咩），在夜深人静的城镇当中大肆妄为，尽其暴虐之能的怪异——障猫，我们最后终于在黄金周的最后一天，五月七号将它捕获。
刚好是第九天。
要是到第十天，情况就会很危险。
似乎是这个样子。
这整件事情……可以说是速战速决，但这种情况下，只能说是勉强安全上垒。
忍在过程当中也有协助我们（因为此功绩，忍野赐给了她忍野忍这个名字），最后我们成功封印了魅惑羽川的障猫——
解决了问题。
要说的话，其实很简单。
越是复杂的问题，就越能简单解决——因为就算解决了，也不代表问题会就此消失。
催眠状态。
羽川没有黑羽川时候的记忆。
所以她不知道黑羽川最初袭击的对象，就是自己现在的双亲。
那段记忆也恢复了吗？
我很担心这一点。
「记忆方面没问题啦。」
随后，
我们立刻将自黄金周算起，间隔一个月又一周不见的黑羽川紧紧上绑（这边活用了上一次学到的教训），大致上盘问了她一下（话虽如此，但黑羽川跟先前一样说起话来只会喵来喵去，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随后我和忍野把黑羽川丢在教室里（「她」用脏话臭骂了我们，但我们只当作耳边风），移动到其他的教室去。四楼有三间教室，我们选了离刚才那间最远的一间进去后，忍野叼着没点火的香烟开口说。
我俩面对面。
现在轮到我和忍野对谈了。
「只要最关键的地方没问题，我想应该就没问题啦——你要问为什么的话，是因为黑羽川期间的记忆，和班长妹是水火不容的。但是，班长妹本身的记忆可就很严重了。我想这次她的记忆不会消失吧。因为这次和上次的情况不一样，班长妹全部都自觉到了。」
「自觉到了会很不妙吗？」
「自觉本身不是不好。问题是『班长妹』这个人啊，阿良良木老弟。你也知道班长妹她……稍微有点聪明过头了。脑袋瓜转的速度比普通人还要快一百倍。只要有素材，她要把它们串起来构成一个记忆，我想应该很轻松吧。」
「构成……一个记忆。」
「上一次，黑羽川和班长妹的记忆，都消失得一干二净——没有留下半点提示。把怪异完全封印起来，很必然地和怪异有关的记忆也会消失。结果消失的话，原因也会跟着消失。所以就算记忆前后矛盾，她也不会发现。但是，这次的情况要比喻的话，就像是填充题一样。感觉就像一篇文章，四处挖掉了几个重要的地方——要正确无比地全部答对，应该是没办法啦；可是直觉敏锐的人，应该会知道里头要填哪些字进去吧？」
「就像……国文考试一样吗。」
国文不是我擅长的科目。
但是，羽川可是样样精通。
「这是无可奈何的吧——她没有连上次的记忆也恢复，应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不过对羽川来说，她会很难受吧。」
上次可说是歪打正着。
这次则是不幸中的大幸。
「不对喔，我觉得那样对班长妹来说，或许是一件好事吧——被怪异吸引的人，之后会变得很容易遇到怪异。这点阿良良木老弟是过来人吧——要是班长妹以后也变成那样的话，早一点了解怪异是很重要的。」
自觉是必要的，忍野说。
或许……他说的没有错吧。
有些时候，要事先知道才有办法去应对；而有些事情就算知道了，自己也应付不来——但是，要是知道的话至少还可以逃跑。
这样和怪异之间就能取得平衡。
「可是……忍野。」
我开口说。
脑中一面想着两间教室外，被我们紧紧绑住的黑羽川。
「为何『那家伙』……又出现了啊？黄金周的时候，我们应该确实把她封印住了才对啊。她应该不会再出现了吧。」
「我可没那么说。」
忍野摇头说。
「障猫这种东西啊……和阿良良木老弟知道的怪异，类型又稍微不一样了。这个嘛，硬要归类的话，障猫或许比较接近百合妹那时候的猿猴——」
「是啊……两边都是兽类嘛。」
「嗯，只不过——之前我也说过吧？障猫这种东西，按照现实的说法就是多重人格障碍——所以黑羽川说起来，就是班长妹的黑暗面。怪异这种东西是无所不在的——可是，障猫这种怪异很极端，只存在于班长妹的体内。障猫只不过是一种契机，一个媒介……真正的问题是班长妹内心的，精神压力。」
精神压力。
照学者看来，那是似乎一种想要去响应一切问题的身体反应。
「上次黑羽川和我对峙的时候，因为她先前已经尽情发泄过了，精神压力可说是大多得到了消解，我要封印她也变得很容易。可是，到头来那只不过是封印而已。她没有消失。因为我就算可以消灭怪异，也无法消除压力源。只要精神压力累积起来，她又会浮出台面了……就像气泡一样。」
「精神压力……」
「问题在于，这次的压力源是什么。」
精神压力的原因，称作「压力源」。
当然，对羽川来说，压力源应该是家庭吧。
我是这么想的。
「不对，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啦——可是阿良良木老弟，真的是这样吗？班长妹在十七年间一直压抑自己，最后精神压力才终于爆发出来。现在那个压力明明才刚解决，她会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又累积相同程度的压力吗？」
「啊——这……」
「幸好，在那之后，班长妹就没遭到父母家暴了吧？」
「这个嘛……好像是没有啦。」
她一开始袭击的对象。
是父亲和母亲——也就是自己的双亲。
现在，他们又恢复到原本的样子——冷淡的家庭、不说半句话、只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而已——那对羽川来说，不可能会成为精神压力。
可是，的确……一个月实在太快了。
要是她又被家暴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基本上，我有事先给她挂上铃铛啦——这次好像发挥功效了。让我们能够早期发现障猫的出现。小心驶得万年船嘛，不过老实说，我完全没想到那个铃铛真的会响。这点是我太大意了。我原本以为，不管情况有多糟，班长妹至少可以撑到二十岁。我听说，班长妹的父母等到她成年之后打算离婚，当然班长妹也打算搬到外面去住——所以这件事情，我才没跟班长妹和阿良良木老弟你说。」
「二十岁吗……那就跟神原相反了呢。」
「因为『成年』是一个很容易理解的基准嘛。」
忍野苦笑。
「而且到那个时候，班长妹大概也够坚强了，不会被怪异给魅惑了吧……嗯。」
「这样啊……话说回来，忍野。你所谓的铃铛是什么？」
「就是头痛啊。黄金周的时候，班长妹也有说她会头痛吧？包含那时候在内，都是我事先做好的预防措施——可是，我好歹也应该跟老弟你说一声才对。话说，班长妹的头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是……一个月前左右吧。」
「嗯……一开始没有痛得很厉害……吗。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不过，看来我们似乎没什么时间去追查那个压力源了。那个压力源，可能有复数的要因纠结在一起，而且魅猫还是那副猫样，我一样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连你也不懂吗？」
刚才你还说问魅猫本人最省事。
「我搞不懂啊。是有很多提示没错，但是都不可靠。精神压力是一种很纤细的问题，我也不能凭空猜测。哼哼，对方只不过是颗猫脑。不过我感觉她好像是故意在装傻。正因为她的本尊是班长妹，所以不能小看她。」
「因为那家伙是你最不想与之为敌的女人。」
「也不是与之为敌啦。」
黑羽川。
羽川的内心，制造出来的另一个羽川。
是对照的——应该说，是成对的人格。
翼除了「辅佐」以外，还有「成对」的意思在里头——诚然是一对异形的翅膀。
「但是，忍野，就算找出原因也没什么意义吧？不管那原因是家庭的问题，还是其他东西……消除压力源是最好的解决方法没错，可是那种事情我和你是做不到的吧。」
上次也是一样。
羽川的家庭问题，我们不可能代为解决。
就连那个问题要在什么状况下才能获得解决，我也无从想象。别人私人的问题，外人不管怎么样都不应该去干涉。
随便去干涉，是一种傲慢的行为。
「而且这个怪异和战场原跟千石的情况不一样，会危害到其他人……类型虽然和神原的时候很像，可是案例却不一样。到头来，我想我们只能和上次一样，用治标不治本的对症疗法了——」
「是啊。你说得没错啦，嗯。」
他说起话来，实在是不干不脆。
总觉得很不像忍野。
障猫的事情，他还有什么东西没说吗——不对，总感觉忍野今天从说话前开始，样子就一直很奇怪。在这种太阳高挂的上午，他就已经在屋外活动这点，已经可以算是异常了——
「你干么啊，忍野。讲话怎么这么模棱两可。你该不会又想要刁难人了吧？毕竟是这种事情，我知道你不会像千石的时候那么爽快啦——」
我和他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我很清楚羽川和千石不同，她不只是一个被害者。我很清楚这种情况下，是羽川在依赖怪异。我也知道忍野咩咩的个性最讨厌这种事情。
要依赖的时候就尽情依赖——
不需要的时候，就把怪异当成麻烦。
那样对怪异太缺乏敬意了。
「——可是，这次的事情你也有责任吧？你已经从羽川那边收了十万块日币吧。结果这次又延续上次，又发生了同样的状况。我觉得你身为一个专家，应该要付违约金吧。你的售后服务没做好。就跟你刚才说的一样，要是你把羽川挂铃铛的事情，事先告诉我的话——」
「你要这样说也对啦——」
忍野很意外地，居然没有反驳。
这个反应太不可思议了。
「不过呢，阿良良木老弟，班长妹虽然变成那样，可是她和猫耳很速配呢。哈哈！我想起《猫咪幻想曲》①这本书了。你看过吗？就是那个猫部猫老师的——」
「猫部猫老師是《金魚注意报！》②的作者吧！不要因为都是猫就把他们混在一起好吗……你、忍野，你该不会是想隐瞒什么吧？」
①注：《猫咪幻想曲》原名ねこねこ幻想曲，台未发行。
②《金魚注意報！》也译作金魚学园、娱乐金魚眼。
「你在说什么啊。我不可能会做出隐瞒那种不实的行为吧。说到猫耳，这么说来则卷阿拉蕾①好像也常常戴猫耳对吧。唉呀，现在回想起来，那部漫画当时是走在时代的尖端呢。她是猫耳、萝莉、机器人、眼镜女、妹系再加上紫色头发，还有一堆奇怪的口头禅喔。」
①注：则卷阿拉蕾，漫画《怪博士与机器娃娃》的主角。台也译为「丁小雨」。
「你不说我倒是没注意到，这么说的确没错啦……我原本是很想称赞你观察入微的啦；可是忍野，那和羽川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吗？」
「嗯、嗯、嗯——」
他在隐瞒什么……
他绝对在隐瞒什么……
「喂！忍野，你也差不多——」
「噗呸啵①！」
①注：此为《怪博士与机械娃娃》中某角色的口头禅。
「这是能够分辨世间酸甜苦辣的大人，该用的打混方式吗？」
「嗯——基本上大人就是这样啦。」
「那我不想长大了！」
算了，就当作他没有用「噗呸啵」来打混好了。
要是他真的有东西要隐瞒我的话，又会是什么？
我不知道。
不知道的东西想破头了还是不知道，因此我没办法，只好半强制地将话题继续往前推。
「总之，忍野，你把忍带过来吧。对方是妖猫，我们只能请忍帮忙解决了吧？当然忍不会那么简单就帮我们吧，不过只要用我的血来交换的话——」
「嗯——或许吧。可是呢，有时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不幸会呼朋引伴——」
「………………」
话中有话也要有个限度吧。
拜托你适可而止，我可是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况且，这次又和羽川有关。
上次她不需要我：但是这次，她清楚地指名要我帮助她。我绝对要陪在她身边。
在她需要我的时候，我要陪伴在她的身边。
「……奇怪？」
此时，
我再次想起了那件事——没错，刚才我原本想问忍野的。今天早上，八九寺告诉我的有关忍的事情，事到如今，我只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应该说，我从来没有好的预感过！
「忍野……我有事情想要问你。」
「还真巧呢。我也想要阿良良木老弟你问我一个问题。」
「忍她怎么了？」
「嗯，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忍野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回答说。他像一个终于能够为犯行自白的罪人，又像是因为对方的发问而获得解脱一样。
「小忍她，踏上寻找自己的旅途了。」

第02卷 化物语（下） 第五话 翼·魅猫 007
时间转眼间，就到了深夜。
我骑上脚踏车，跑遍了城镇各角落——找遍了所有我想得到的地方，这样还嫌不够，我还重复骑了同样的路线两次，名副其实骑遍了各角落，但依旧没有任何的成果，这时我才终于觉得自己累了。
一路上，我不吃不暍，
也不休息，不停踩着脚踏车——连续九个小时。
老实说，我自己也感到惊讶。
居然要把自己操到这种地步，身体才会感觉到疲惫。前几天我才刚喂血给忍，但那效力大概都被拿来恢复手脚的体力了吧。
类人的吸血鬼。
类吸血鬼的人类。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属于哪边了。
忍野忍。
吸血鬼会离家出走，实在是荒唐至极。而且还身无分文，除了身上的衣物别无他物，就这样突然不见人影——这已经算是失踪了吧。那算哪门子的吸血鬼啊。
屋漏偏逢连夜雨。
不幸会呼朋引伴。
这两句话实在说的很贴切。
忍野说他发现忍不见，是在今天早上——后来他又回想起，好像从昨天中午开始，他就没看到忍了。
根据八九寺的证词，昨天她在国道上的Mister Donut附近看到金发女孩，是在傍晚五点左右——也就是说，那个女孩就是当时已经失踪的忍野忍吧。
以小孩的脚程，不可能跑太远。
不过才这么一天——何况现在的忍已经不是传说的吸血鬼，几乎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从体力方面来看，她远比不上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孩……不，我不在她身边的话，她的能力连一个普通的小孩都不如。身上仅存的能力，也几乎受到了限制。
她会觉得疲惫，也会感到饥饿。
……喂，慢着。
是啊，不管她有没有走到Mister Donut还是怎么样，她都身无分文。
这么说来，她现在正在饿肚子吗？
在这个城镇当中的某处……一个人饿着肚子。
「……………………」
我骑着脚踏车东奔西跑的时候——大约过了正午左右吧，我差点撞到走在路上的八九寺真宵。这是本日第二次的巧遇。能够在一天之内，和见面机会可遇不可求的八九寺见上两次面，让我很想细细品尝这股幸运感，但现在不是做那种事情的时候。况且，这次严格来说算不上是巧遇（当然第一次也是），因为我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城镇中四处乱骑，迟早会遇见她的。
「何良良木哥哥。」
「终于变成单纯的印刷错误了吗……」
「抱歉。我口误。」
就这样打过招呼后，我拜托八九寺将昨天看到忍的事情，再说得更详细一些。
「这么说来，」
八九寺说。
「总觉得，她看起来好像很寂寞。」
「看起来好像很寂寞——」
「对。」
八九寺神情严肃地说。
「就像一个迷路的小孩。」
迷路的小孩。
这句话——从八九寺口中说出来，说服力就是不一样。
从过去一直在迷路的她口中……
「我知道了。」
八九寺点头说。
「我也会尽我所能，去找那个女孩子的。」
「你愿意帮我吗？」
「对。阿良良木哥哥，要找迷路的小孩，谨慎的心和人手是不可缺少的。要是你想要全部都一手包办的话，有时候去找木乃伊，结果自己也变成了金字塔①喔。」
①注：原本应该「去找木乃伊，结果自己也变成了木乃伊」。比喻去找人结果自己也一去不回。
「变成金字塔？格局好大！」
「阿良良木哥哥也不要太Minustic①，请坚强地去面对吧。」
①注：同之前的Plus+tic八九寺以为Minus+tic就会变成悲观的，其实没这个字。
「Minustic实在是错很大！」
「找迷路的小孩，的确是『城池必争』的紧急事态，可是你要冷静一点才行。」
「你说得没错，但是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分秒必争』。」
「我要是看到她的话，虽然我无法靠近她，不过我会用公共电话打手机联络你的。」
「……你会用公共电话吗？」
「那还用说。机械方面的东西可是我的强项。」
「怎么和今天早上的说法完全相反……」
「你在说什么啊。我可是二〇一一年以后还能够继续看电视的天才喔。」
「不管怎么样，你再强也只能到看地上数字放送的程度吗……」
「单波段（One Seg）是一种狗对吧（汪）①？」
①注：单波段的One，音似日文中的狗叫声。
「你是白痴！」
玩笑姑且不论。
不管她对机械擅不擅长，应该都会用公共电话吧。唯独这种时候，我才会想感谢这个公共电话还健在的乡下城镇。我的故乡有一个悲哀的传说：「零星分布在镇内的便利商店必会有停车场，甚至连柏青哥店也盛行不起来而倒闭。」这可不是浪得虚名。
传说就先不管，随后我和八九寺分开了。
我都和八九寺见到面了，所以肯定也找得到忍——我的心情稍微乐观了点后，脑中开始思考。
八九寺愿意帮忙让我很感谢没错，可是她和忍（年纪看起来）没差多少，不能对她抱有过度的期待。某些地方是小孩子才会去寻找、去躲藏的，抑或是有些空间只有小孩子才进得去，所以这方面可以期待她的帮助；虽然八九寺的活动范围比一般的小孩大上许多，但应该也有其限度。以一个小孩来说，活动能力也是有极限的吧。
但是，我需要人手。
八九寺说得没错。
因此，
在接近四点的时候，我打了通电话到千石家里。她读的国中和我以前一样，所以只要她放学后不在外闲逛，现在差不多已经到家了。印象中她好像没参加社团活动。
老实说，她在家的可能性不算高；不过很幸运的是，她正好在家。
「历哥哥。」
千石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看来在不用面对面的电话中，千石情绪起伏也会不一样。我觉得这孩子快点办支手机比较好。
「历哥哥。你这么快就打电话给抚子了？……抚子好高兴。」
「嗯……昨天刚问到电话今天就打给你，真是不好意思。那个……」
嗯——该从什么地方开始说起呢……
因为这次和八九寺的时候不一样，我必须从头对千石做说明……
「……？怎么了吗？历哥哥。」
「啊，没什么……那个……」
「冷静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我口齿不清，千石似乎很担心的样子。
「要说发生了什么事——」
「总、总之你先冷静下来。冷静下来喔，历哥哥。对、对了。抚子先说一件有趣的事情给你听。」
「………………」
真是语出惊人啊。
事先作出宣言，说待会说的事情会很有趣，这还真是自信满满啊。
「就是啊。女仆这种工作，在漫画和卡通里面看起来很轻松又很有人气，其实却意外地辛苦呢。」
「那个『超爱大熊猫』就是你吗！？」
难怪笑点会那么难懂！
你绝对没有参加过联谊吧！
不要写个明信片就变成另一个人了……
「你、你冷静一点了吗？历哥哥。」
「嗯……绕了一圈之后，我觉得冷静一点了。」
虽然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在慌张。
可是呢，现在怎么表达并不重要。
「然后？历哥哥找抚子有事吧？」
「嗯……千石。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想要拜托抚子……什么事情？」
「我想请你帮我找忍。」
最后，我决定开门见山地说。
「有直接看过忍的人，包含你在内也没有几个……要是你能帮我，那可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了。」
「要找她……她不见了吗？那位……嗯——小忍。」
「对。」
「不是单纯的……外出吗？」
「她一整晚都没有回来。」
「这、这样啊……」
我感觉到话筒的另一头——
传来了一股踌躇的气息。
啊！对喔，我太粗心了，千石之前说忍一直猛瞪她——所以她本能性地对忍感到害怕。
八成是这样吧，我在内心下了判断。
不管是哪种间接的方式，千石都不应该再和怪异扯上关系——这是我先前的想法才对。现在我怎么能主动把她拉进这个世界呢，就算现在的状况需要人手……
「抱歉，千石。我这样太强求了。我——」
「不、不会。历哥哥，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是指——」
「抚子只是觉得如果马上回答的话，听起来好像有点假……请让抚子帮忙。拜托。」
「嗯……可是，真的可以吗？」
「嗯。」
很难得的，
千石强而有力地回应说。
这是因为电话的关系吗？
因为我们没有面对面的缘故吗？
「抚子没关系……只要能够回报历哥哥的恩情。历哥哥现在在找忍吗？就跟帮抚子的时候一样。」
「嗯？……是啊。」
「既然这样，那我就不能不帮忙了。」
我就不能不帮忙了。
你愿意为我说出这样的话吗？
「……我想应该是不会有危险啦……可是我没办法完全保证你的安全喔。虽然忍的力量几乎已经消失殆尽，但是她还是吸血鬼……」
「没关系。」
千石说。
那位内向的干石，语气当真强而有力。
「我不要紧的。请让我帮忙。」
那强而有力的感觉，让开口拜托的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之后，千石似乎马上就出门去找忍了。
我那时候，原本很想就此松一口气。有当面看过忍的人愿意帮忙，让我觉得非常感激——但光是这样，还无法让我放下心中的大石头。
因为干石不会骑脚踏车。
应该说，她似乎没有脚踏车。
几天前去那间废弃神社时，千石没有骑脚踏车过去的理由就在于此。这样一来，她只能用徒步的方式寻找，机动力方面和八九寺一样，不能抱太大的期望。
机动力吗……
机动力啊。
虽然一直拜托人会让我不好意思，可是事到如今，那家伙的帮助不可或缺。因为目前直接看过忍的人，连我在内只有六个人而已——其中，羽川翼变成了黑羽川被绑了起来；而忍野咩咩要负责看守她。
剩下的四个人，除了我和千石以外还有两人。
那两个人也要问她们一下才行。
首先，先从比较好说话的神原骏河开始。
我在手机的电话簿中选了她的名字。现在已经放学了，她在学校手机应该也会开机——不对，几天前才刚办手机的神原，会知道学校有规定放学后可以开手机吗？
「我是神原骏河。」
她还是一样报上全名。
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
「神原骏河。拿手绝活是B键冲刺①。」
①注：超级玛莉里的招式，按住B键时移动速会加快。
「…………」
那的确是她本人的拿手绝活。
不是达急动，也非缩地法。
看来，这点我不能说她是在唬烂了。
「神原骏河。职业是阿良良木学长的性奴。」
「这点绝对是在唬烂！」
「嗯。这个声音和吐槽方式是阿良良木学长吧。」
「你连是谁都不知道，就不要说出那种没经过大脑的话啦，王八蛋！」
「性奴学长不喜欢吗？刚开始我有想到了另一个更适合我的头衔，可是那实在有点重咸了，所以我就自主规制掉了。」
「连你都自主规制掉的头衔，我光想就觉得很可怕！」
还有，
你快点学会用电话簿的功能吧。
「神原。你现在在学校？」
「没有，我已经离开学校了。」
「咦？是吗？文化祭的准备呢？」
「今天不是轮到我。」
「这样啊。轮班制吗……你们班还真团结啊。我真羡慕。」
原来如此。
不在学校的话，那就无关有没有开机了。
「那个，神原，那你现在在家吗？」
「不，我也不在家。怎么了，以阿良良木学长来说还真稀奇啊，居然连续猜错两次。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啊。学长，现在我在附近超级市场的游戏区，正在玩『时髦魔女Love＆Berry①』呢。」
①注：时髦魔女Love＆Berry，一种刷卡片的游戏机，相当于女生版的「甲虫王者」。
「那种东西谁想得到啊！」
每次都出乎我意料之外！
你偶尔也照我的预测去行动吧！
「可是这就奇怪了，我是不太清楚啦，不过那是高中生会玩得兴高采烈的游戏吗……？」
「学长在说什么啊。好玩的游戏没有年龄之分。光是今天我已经花了快三千块了。后面还有好几个小孩子在排队，不过我完全没打算要让给他们玩。」
「仗着钱多霸占机台实在太过分了吧你！你现在马上停止游戏，让给那些小孩子玩！」
「呜。像阿良良木学长这样的大人物，居然会跟刚才被我轰回去的店员讲一样的话。」
「你把店员轰回去了？」
「对方真的发火了，我也只好来真的凶回去。」
「不对！对方真的发火了，你就应该认真地道歉才对！」
「不过就算是同一句话，假如那是阿良良木学长的命令，那我也只能听从了。那我接下来就玩旁边的甲虫王者……」
「不要光只是在玩！」
「失去玩乐的心是不可以的，阿良良木学长。玩乐比学习更重要，所以人类才会成长，编织出历史。对了对了，说到玩，前阵子我和三个朋友用扑克牌在玩大富豪的时候啊——」
「原来『挥棒的姿势』就是你吗！？」
这个学妹真是够了。
可爱的程度已经破表了。
爱之深而爱之切啊。①
①注：此句改自「爱之深而恨之切」。
「那么，阿良良木学长。说说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吧。」
「嗯……」
我和这家伙要是不先玩一下相声，就没办法说正经话。就把至今的对话，当作是必不可少的开场白吧。
「神原，我想要借助你的力量。」
「说什么借啊，这话太奇怪了。我的力量打从一开始就是阿良良木学长的。我该做什么，学长只要给我一个指示就好。」
「…………」
好酷……
酷得好成熟。
明明刚才还在玩小孩子玩的游戏……
我突然想到，为何这家伙回事这种冷硬派的性格呢……唯独这一点，不是受到战场原的影响吧？
「我希望你帮我找一下忍。那个小鬼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
「简单来说就是失踪了。」
「这样啊。知道了。我听到这边就足够了。简单来说，我只要脱光就行了吧？」
「你这么想脱的话，下次我们两个人独处的时候我会把你全身扒光的！要不然我们两个脱光光坦诚相见也行！哈哈，我要是脱了可是很壮观的喔！所以拜托你了神原，这边你就忍耐一下，用普通的方法去找忍吧！很遗憾我现在最期待的人就是你了！把你那双比脚踏车还要快的脚借给我吧！」
「说什么借啊，这话太奇怪了。我的小腿肚、大腿、膝盖后方、小腿、胫股和脚踝，打从一开始就是阿良良木学长的啊。」
「你那种说法不怎么冷硬喔！」
「什么？学长说脚底吗？真不愧是阿良良木学长，胆敢说出那种不畏惧神明的癖好……」
「我没说吧！」
你果然是个大色女。
战场原之前还帮你说过话，现在完全泡汤了！
「你太看得起我了。阿良良木学长，我的这种色情度，听到『女性专用车辆』这个词都会让我觉得很猥亵呢。」
「那种人现在全日本只有你一个而已！」
「这样啊，我们说了这么多，阿良良木学长终于承认我是你的性奴隶了吗？」
「不对！我从头到尾没说过奴隶这两个字！」
「啊！对了，阿良良木学长，说到癖好啊——」
「你这家伙，还想继续聊『癖好』这个话题，对它深入探讨吗？我们还是高中生喔……？」
「把它换成伤风败俗的行为也行。阿良良木学长，听说你昨天晚上对战场原学姊做了伤风败俗的行为对吧。」
「………………」
你为什么会知道。
不，也没为什么，在这个状况下答案只有一个……
「嗯。是学姊亲口告诉我的。她说，她和学长在星空下做了伤风败俗的事情。」
「接吻不是什么伤风败俗的行为吧！」
或许也在其延伸范围内啦，但我就是不想那么认为，这是因为我还是个小鬼的缘故吗……
「那是战场原小姐告诉你的吗……」
那家伙还真是毫不隐瞒啊……
我们是男女朋友，所以我不会觉得自己做了亏心事——可是我觉得她那样有点没神经。
「你是今天在学校听她说的？」
「不是，我是昨天晚上听到的。该说听吗……学姊在凌晨突然打电话给我，结果我被迫听她炫耀了五个多小时。」
「这种学姊还真让人头痛！」
就算她从天文台回去之后马上打电话，这样算下来也几乎是通宵没睡吧。早上遇到她的时候，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困啊……那家伙的脸上是戴着铁面具吗。喜怒哀乐不形于色也要有个限度吧。
可是，炫耀……那应该可以算是炫耀吧。我完全看不出来战场原会做出那种自我炫耀的事情；不过她和神原除了是学姊学妹外，更是女生啊。
原来战场原会把这种事情说出去吗。
她的这一面让我略感意外。
「让我向学长说一声恭喜吧。」
「嗯……多谢了。」
「不过，希望学长不要因为这样就以为自己赢了。」
「你在向我宣战吗！」
「爱就是毫不保留地夺取……先从接吻开始！」
「从接吻开始可以吗！」
对话完全偏离主题了。
但是，这家伙拥有的机动力，要弥补这段浪费掉的时间还绰绰有余……
有能力家伙，基本上就是占便宜。
因为他们可以随心所欲。
「总之，嗯。简单来说，我只要去找那个可爱的金发女孩就行了吧。学长的话我确实了解了。如果这是阿良良木学长的请求，那我就使出全力来奔跑吧。呼呼呼！这个世界虽然很大，但是能够让我使出全力来奔跑的，只有阿良良木学长、战场原学姊，还有BL小说的发售日而已。」
「要我不怕别人误会直接说的话，把我和BL小说排在一起，实在让我有点高兴不起来啊……！」
应该说我很排斥。
最后一项希望你能另外分类。
「不过阿良良木学长，我只要是BL几乎所有类型都吃得下去喔，可是里面也是有我不喜欢的类型啦……遇到那种小说的话，我就没办法全力奔跑了。」
「谁问你这个啦！」
而且，
你只是没有全力奔跑而已，到头来还不是会买。
「而且神原，你在退出篮球社之前，比赛的时候应该都是全力在奔跑的吧。」
「真要我说的话，其实没有喔。因为我要是全力奔跑的话，体育馆的地板会被我踩得坑坑洞洞的。」
「你是战车之类的吗！？」
「而且，学长你想想，在一个狭窄的范围内，移动速度要是太快会有残像吧？篮球是五对五的运动，分身术是犯规的。」
「你不要随便把这个世界的常理，弄得乱七八糟的好吗！有怪异来捣乱就已经够了，人类的动作最好是会有残像啦！」
「人数怎么样不是重点啦，最重要的是会先被判走步。」
「球场里面如果有选手分身的话，裁判还会那么冷静地去抓那种初学者才会犯的规吗！？」
「我最多可以分身成九个人。要是还可以再多一个人的话，我就可以自己做比赛的想象练习了。」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你做得到的话，谁受得了啊！就算你说明得再怎么具体，我都不会被你骗到的啦！」
「不过，如果阿良良木学长的请求，那就另当别论了。今天我就解除好久没有解开的限制器，使出全力奔跑吧。」
「该怎么说呢，我现在突然有点想要阻止你了！」
我不知道哪个部分是开玩笑的。
这学妹真的是一个超级危险人物。
就跟洲际弹道飞弹一样。
「你阻止我也没用，阿良良木学长。我已经收到学长的命令了，我从来没这么高兴过。我发誓我会奔跑到精疲力尽为止。」
「你不用那么勉强自己吧？你是跑得很快没错，可是你之前不是说过自己很不擅长跑长距离的吗？」
「嗯？啊啊！那是在角色性质尚未成型的最初阶段所做的设定，所以学长不用太在意。」
「扯什么设定啊！」
「如果学长真的很在意的话，我也可以变回初期的设定啦。」
「别说得好像是游戏的设定画面一样！」
算了。
神原的不擅长和我所说的不擅长，是完全不同类的东西，所以我不用太过担心吧。
「呼呼呼呼！不过，现在收到阿良良木学长命令的我，名字要是和以前一样，似乎有点不自然啊。进化过的我，应该要换一个名字才对。没错，我已经不是神原骏河了——我是神原Ω。」
「我都快爱上你了！」
「顺便说一下，海浜公园进化之后，就会变成海兵公园①。」
①注：在日文中，「海兵」一词是海军陆战队的意思。
「那座公园顿时变得好伟大，让我完全不想靠近了！」
「注意落石会变成注意陨石。」
「进化得太夸张了吧！」
我要是进化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子咧。
这让我有点好奇。
「那就先这样，神原你要是找到忍的话……那个，你的话该怎么办呢，你还有左手应该没问题吧……不对，只有左手还是满危险的，你要是找到忍的话不要太靠近她，马上跟我联络。」
「嗯？我不能冲过去抱紧她吗？」
「不行！」
带有双重否定的不行。
不管她是冲过去抱她，或者是靠近她都会惹来麻烦。
「且慢。你要是看扁我的话，会让我很伤脑筋的，阿良良木学长。只要能够抱到小女孩，我连命都可以不要。」
「拜托你珍惜生命吧……况且，就算抱到小女孩又能怎样？」
「只要小女孩够可爱，就会让人觉得很幸福了不是吗！」
「我被凶了！」
我被学妹凶了！
理由是因为我不知道「只要小女孩够可爱，就会让人觉得很幸福」这个道理！
「你的主张主义先不管啦……现在能和忍抗衡的人，在这个世界上目前只剩下我而已——忍野因为一些缘故脱不了身。所以……」
「我知道了。」
「我也有拜托千石帮忙，要是你们在路上遇到的话，记得交换一下情报……啊！对了，神原，千石把灯笼裤和学校泳装拿给我了。」
「喔喔，是吗。她应该没有洗吧？」
「没有，她好像已经洗过了。」
「怎么会这样！」
神原放声大叫。
这家伙的个性……真是够了。
「愚蠢啊……洗干净不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吗……没想到阿良良木学长居然会原谅那种暴行，实在太不像学长的风格了。」
「神原，在你心目中我的风格到底是什么……？就是不让国中女生洗自己穿过的灯笼裤和学校泳装吗……？」
「太过分了……怎么可以对我这么残忍……先给我希望，最后再让我绝望……要是我手边有氰酸钾的话，我肯定会自杀吧……」
「手边有氰酸钾这种假设，打从一开始就很荒唐无稽……」
有需要到闹自杀的地步吗。
这就是你的风格吗？
「没想到我必须要对阿良良木学长说出这种话，我真的觉得很遗憾，不过没办法，我必须要请学长为这个失态赎罪。」
「…………」
简直莫名其妙。
可是，要是在这边折损了神原的干劲就不妙了……
有能力的家伙真的是占便宜啊……
「可以吧？」
「好啦、好啦……要我干么你就说吧。」
「爱①只要说一次就可以了，阿良良木学长。」
①注：日文中的好，音近「爱」。
「这罗曼蒂克的台词是怎么回事！」
我已经搞不清楚状况了。
「总之，我赎罪、我赎罪。我一定赎罪啦。我该怎么做才是？」
「这个嘛。就请学长穿上灯笼裤和学校泳装，然后睡一个晚上，让衣服上面吸满汗水之后不要洗直接拿来还给我，这样我就原谅学长。」
「要是我真的照做的话，我和你都会变成无与伦比的大变态喔！不对，你的程度大概会比我还要危险吧……！」
「能够和阿良良木学长走在同一条道路上，不亦乐乎。」
「抱歉，神原！我没有打算陪你一起去死！」
「不想和我一起死的话，我还有强迫自杀这个方法。」
「那是杀人吧！」
「那就请学长重新考虑一下吧。」
「不对，是你要改变想法！」
「总之，千石也要帮忙找吗？这样看来，除了我们之外……应该还有几个人会帮忙吧。」
「是啊，我们在这边说了一堆废话后，现在我这样说可能没有说服力啦——现在是分秒必争。帮我一把吧，神原。」
「当然。我清楚到都快飙泪了。这边要是不帮忙我就不是我了。一切都遵照学长的指示。」
说完，神原挂上了电话。
她刚才说人在附近的超级市场，这附近说到超级市场也就这么一问而已……那间超市可说是这个乡下城镇的生命线，我真的开始担心神原的B键冲刺会把那边的地板踩得坑坑洞洞的——不过呢，扣掉这既莫名其妙又非现实的担心，神原是一个可靠的伙伴。
再来是最后一个人。
最后一个曾经亲眼看过忍的人——
战场原黑仪，我拨了一通电话给她。
铃声响了非常久……我差不多等了二十秒左右吧。正当电话差点转入语音信箱的前一刻，她终于接起了电话。
「我不去。」
「………………」
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我吃了闭门羹。
这家伙是超能力者吗。
而且她还拒绝我……
「……你好像响了很久才接电话喔，出了什么事吗？」
「嗯？没啊？我只是觉得接电话很麻烦，手机就一直放在口袋里，也没看是谁打来的，可是铃声实在很烦所以我就看了一下，结果发现是阿良良木你，我就想说不用接也没差吧，然后想要按下电源键把铃声停下来的时候，不小心按到通话键，没办法我才接电话的。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这种人谁还会有事情找你啊！」
这家伙好过分。
就算隔着电话，火力也不逊色。
「那先不管了，战场原……你听我说。」
「不要。你才要听我说。前几天，我和朋友两个人去录像带出租店啊——」
「原来那个『削苹果前进』就是你吗！还有，这几年连一个朋友都没有的你，居然会捏造出那种『和朋友很和睦』的故事，还寄信到那种听众来信的节目去，一想到这点，我就觉得那封原本很有趣的明信片，突然变得很可悲！」
话说回来，那个广播节目收听率这么高是怎么样！
大家都在听吗？
没在听的人难道只有我一个？
该死，我太落伍了！
「我说，战场原。你听我说啦。」
「你都跪下来求我了，我也没办法不听吧。」
「谁下跪啦！」
「是什么事情？」
「……忍不见了。」
「忍？是那个金发女孩对吧？」
「对。」
「嗯。」
她没有任何感想吗？
真是一个态度平静又冷淡的家伙。
唉呀，她们虽然见过面，但从没聊过天，也没打过交道——这点不只是战场原，神原和千石也一样。六个人当中知道忍个性的，只有我和忍野……还有羽川而已。
「因为这样……阿良良木才不惜逃课跑去找她的吗？」
「对。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帮我的忙，有亲眼看过忍的人——」
「可是，」
战场原打断了我的话。
「今天早上你说的『人道救援』，不是指这件事吧——因为阿良良木你绝对不会称呼地为『人』的。」
「…………」
「羽川同学，今天没来学校呢。」
战场原语气平静地接着说。
话中没有流露出任何的感情。电话的另一头，她总是面无表情的脸蛋，似乎浮现在我的眼前。主动打电话给神原臭屁了一整晚的人，真的是这家伙吗……
「这两者有关系吗——啊啊！你不用回答我没关系。你的沉默已经给我答案了。」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要回答。对，你说得没错。羽川的——」
「对了，忍野先生之前好像有说过……羽川同学的事情，那孩子帮了很多忙之类的。简单来说，事情是这样吗？为了要帮助羽川同学，需要那孩子的力量，可是她因为其他的原因现在失踪了。」
「你的直觉还真敏锐啊……而且记忆力也真好。」
「我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自信的。我连缣仓幕府创建的时间，都还记得呢。」
「那只不过是普通的年号背诵吧……」
「无法建立一个好国家①，缣仓幕府。」
「好讨人厌的背诵方式啊！」
①注：日本习惯用谐音来背诵年号。嫌仓幕府创建的年1172年，1172谐音相当于「好国家」，一般的背诵方式是「建立一个好国家吧，镰仓幕府」。
「阿良良木，」战场原说。「羽川同学和那孩子的事情，你都一样很担心呢——没有偏颇，一样公平呢。应该先担心哪一边，明明就一目了然的说……这真的很像你的作风呢。」
「…………？」
她在说什么？
优先？
这状况不是谁优先的问题吧？
这次和千石的情况不同，我不用去选择应该先救谁才对。
「不去。」
接着，战场原重申。
「我不去。」
「喂，战场原——」
「因为我要准备文化祭的东西。」
「不是……那我知道啦，可是现在——」
「是羽川同学交代我处理的。」
那是一句强而有力的话。
话中伴随着意志——就像一把出鞘的刀一样，强而有力。
「我不能丢下这边的工作不管……羽川同学越是被逼到困境，我就更要完成我的任务。」
没错——
那不是普通的文化祭准备工作。
那是羽川在杯怪异逼到绝境的时候，还不忘交代战场原去处理的事情。我不能要她翘掉那个工作，跑去找忍。
「羽川同学不在，老实说命令系统整个就是乱七八糟……没一件事情能够顺利处理的。她真的一直在处理这种事吗？居然弄了一个这么非比寻常的时间表，她真是疯了。现在就连负责协助的你都不在——老实说，光是现在这样讲电话我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那些几乎都是羽川一个人在弄的啦。」
那家伙为了班上，到底付出了多少心血呢。而且……她又是费了多大的努力，才让班上的人无法察觉到她的忙碌，不让周围的人看到她的辛苦呢？那些工作量就算让她忙到不可开交也不奇怪，她却从未展现出忙碌的一面，也不说半句抱怨的话。她做任何事情都一样——努力本身不算厉害。厉害的是，她可以不让周围的人察觉她很忙碌。就连一直在旁辅佐她的我，都很难完全掌握羽川辛苦的程度。
真是的。
那家伙是真正的天才，只有她——
不过，我真希望你不要说和男朋友讲电话是在浪费时间啊，黑仪同学……
「看来，今天我大概要弄到很晚才能回家吧——离校时间我看是没办法遵守了。有可能还要带回家弄吧。这么庞大的工作量，她之前居然能在规定的时间内全部处理好，这已经达到让人惊叹的水平了。我说，阿良良木，你就照平常一样贯彻自己的作风吧；我也会这么做的。」
「也好……那么，」
在清楚认识到目前的状况后，
我说。
「学校那边就拜托你了。办一个快乐的文化祭吧。」
「是啊。我会的。」
她的语气一如往常地平静。
完全没流露出任何感情。
但是，这话确实是从战场原的口中说出来的。
「那先这样……我会再跟你联络的。」
「啊，阿良良木。我想说一句话，可以吗？」
「干么？」
「傲娇服务。」
最后，战场原开口说。
以平静的语调。
「你可不要误会喔，我可不是在担心阿良良木你——不过，要是你没有回来的话，我可饶不了你喔。」
语毕，她就挂断了电话。
我差点连意识都跟着中断，但还是设法招架了下来。
啊咧！真是的，我真的……真的真的，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现在的心情。就算她会说我词汇贫乏也罢，每当我们说话的时候，她总是……会让我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我真的太喜欢她了。
喜欢到无法自拔的地步。
真是……我绝对会回来吧。
如果有你在等待我的话。
「……你尽管放心，包在我身上吧。」
总之。
我已经拜托完所有能求助的对象了。
我的联络网络只有高中三年级生的程度，也没多了不起，从整体大局来看，这点程度的帮助或许只能求个心安，状况不会因此有多大的改变，但是——
她们让我有恃而无恐。
我踩着踏板、踩着踏板、踩着踏板、踩着踏板、踩着踏板、踩着踏板——在那之后，又过了三个小时。
搜索的时间，至今共花了九个小时。
现在是晚上七点。
时间一转眼，就入夜了。
我一路上不吃不喝，
没有休息——
现在终于感觉到疲惫了。
「可是，忍那个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啊。」
居然会离家出走。
居然会失踪。
居然会踏上寻找自己的旅途。
你明明无处可去啊——
就跟我一样。
「………………」
一切的肇始，是在春假。
从二年级的结业式开始的。
事到如今，已经一段时间前的事情了。
我知道怪异的存在，
变成了怪异本身……
而后，不停遇到这一类的事情。
鬼。
猫。
螃蟹。
蜗牛。
猿猴。
蛇。
然后又是……猫。
妖猫——障猫。
黑羽川——另一个羽川。
妖猫那一类的东西，大多数的情况下都会化身成人类。先把老婆婆咬死后，化身成老婆婆的模样，再把来到家里的人咬死——这类的传说多得不胜枚举。
猫会化身成人类。
然后……吃人。
但是，障猫的情况却和传说完全相反——不对，是同样的传说，只不过是从别种角度去解释而已吧。不是猫化身成人类……而是人类变成猫。化身成人类的妖猫，会因为举止不自然而露出马脚；但是，障猫却能将那种不自然的举止，当做是多重人格来解释。若针对这点来看，障猫就像是被狐狸魅惑了一样。许多有关障猫的民间传说，多半是以下的模式：贤慧的妻子，每晚都化身成淫妇到镇上闲逛，最后云游的僧侣（或武士及猎人）认定那是妖猫在作怪，一刀砍死了妖猫后，结果发现那只妖猫就是妻子本人。
若光从这结果来判断，没错，这个传说当中，猫本身从未出现过。无尾白猫成了一种装饰，或是炒热故事的一种要素，只是稍微点到为止罢了——故事的主题和主轴，从头到尾都是人类本身。
人类的表里。
里层的羽川——黑暗邪恶的羽川翼。
不对……颜色上来说应该是白色的吧。
无论如何，羽川的人格被吞噬掉这点，是千真万确的。
我真想听听神原的意见。
事情演变成这样后，障猫和神原的猿猴，或许很类似也说不定——然而只是类似，其实似是而非。两者最大的差异在于：猿猴只不过是基于正当的契约，去实现神原的愿望：但障猫却是彻彻底底，无条件、无限制地和羽川翼站在同一阵线。黄金周的时候，最后她虽然带着恶意和敌意，袭击了我和忍野以及羽川本人——但那一切也都是为了羽川。就算那不是羽川希望或祈愿的结果，猫依旧是羽川的盟友。
岂止是盟友，猫就是她本人。
猫和神原的猿猴之间的差异，就在于此。
神原目前应该还在为我奔跑。
然而……却没有联络。
我没有收到任何人的联络。
别说是头绪了，我连半点线索都找不到。没有半点蛛丝马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发的小孩在这个城镇中，应该可说是最引人瞩目的存在才对——但我却没打听到半点目击证词。
该不会，忍已经离开这座城镇了？
不对，光凭小孩子的脚程……没错。
忍不在我的身旁……理当什么都做不到。
我抬头仰望天空。
夜晚。
夜幕低垂。
星空，虽然完全比不上昨晚天文台的景象，但还是一片十分美丽的星空。我总觉得以后这样仰望夜空，似乎会成为一种习惯——因为这是我和战场原共同的回忆。
她说——
全部。
她说：我能够给阿良良木你的，只有这些——
可是不对，不是那样的。
现在我的心中，还有满满的回忆。
不光是星空的回忆——从最初在楼梯上的接触开始，直到现在的一切。
回忆……记忆。
羽川的记忆……已经不会消失了。但我还是希望，她能够忘记和怪异有关的所有记忆——然而，其实关于记忆方面，忍野说得没错吧。
不光是他话中的含意。
我自己其实也不想忘记。
不想忘记春假的事情。
不想忘记那个地狱。
因为，这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的——
「……忍，忍野忍。」
我绝对要找到你。
肯定要把你找出来。
因为我已经决定这辈子，都要背负着你的事情活下去了。
「好……休息时间差不多结束了。」
我再次踩动脚踏板。稍微休息片刻后，我的体力已经恢复了大半——这副身体实在是无法用常理来衡量。
星空先不去理会——现在夜己深了。
再过一会儿，就必须请还是国中生的千石先行返家。这样一来，我方仅存的战力又会被削弱。正因为情况特殊，我没办法请警方帮忙协寻……
而且，夜晚也有些不妙。
吸血鬼想当然耳是夜行者。忍现在虽然称不上是吸血鬼，但她在夜晚活动方面的限制的确比较少——夜幕越深越沉，她的力量也会随之增强。
危险度也会增高。
现在已经过了晚上七点……还剩下两小时左右，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要加紧脚步才行——我换成站姿，想要猛力踩动踏板时，突然吭啷一声，脚踏车有如紧急刹车般，速度随即降了下来，左右的踏板也变得很沉重。
起初我以为是我太操脚踏车，结果害车子故障了。可能是车链断掉，或是爆胎吧……然而，答案却不是如此。
真相是因为，有人跳上了我脚踏车的后座。
不，对方应该不能算是人。
硬要说的话，应该是猫才对。
「…………」
「喵呜！」
「…………」
对了……
猫和吸血鬼一样……也是夜行性动物。
对方一头白发、猫耳，身穿睡衣——
是一位我非常熟识的女性。
她脱下了眼镜，因为晚上她的视力极佳。
那眼神非常地邪恶……与其说是眼神如何，倒不如说是因为她的表情看起来邪恶到，让人无法从她原本的五官来作联想。
她的外套脱掉了——大概是因为太热的关系吧。这代表北风与太阳的故事是正确的吧……我在如此偶然的情况下，将羽川穿着睡衣的身姿一览无遗；然而，羽川现在身处这个状态，也让我心中的喜悦跟着打了对折。
如此这般。
黑羽川出现在我的身后。
「……你怎么会在这里？」
「喵噜噜！」
「快回答我。」
我不想听你那种假惺惺的猫叫声。
黑羽川在那栋旧补习班被五花大绑后，应该受到忍野的严密监视才对。
「别这样说喵，人类。呼噜呼噜。」
「你发出那种撒娇的声音也没用。」
「哼。也没为什喵啊。别那样瞪我嘛，人类。我也不知道为什喵，只不过是随便挣扎一下，刚才绳子就自己松掉了喵。」
「刚才……？」
啊！原来如此。
是因为夜行性。
黄金周时，羽川也曾短暂地恢复意识过，但那只限于白天。这个怪异在晚上，力量和支配力会获得压倒性地提升。原来如此，这一点也和神原的猿猴十分类似。
「喵哈哈哈哈！」
黑羽川快活地笑了。
这笑声八成没有任何意义。
单纯只是笑而已。
她的智商也跟猫一样——忍野说她的真面目是班长妹，所以要多加小心之类的，但我却不那么认为……这个状态下的羽川翼，看起来没什么心机。
不对。
这个状态下的羽川翼，已经是内在的人格。
要是有心机，应该会表现出来才对。
「可是，忍野的监视怎么了……」
「我可是猫耶。要悄悄移动不发出声音，根本是轻而易举喵。」
「的确是……这么说来——」
忍野……你这次很没用喔。
实在有点不像你。
我们跑到旧补习班时，他的样子看起来很奇怪，嘴里也一直含糊其词，这些都可以用「因为忍失踪了」来作说明（他跑到屋外也是为了找忍吧）；但我无法想象他会如此轻易地就让黑羽川脱逃……
他才刚让忍跑掉而已。
他不是一个会接连两次犯下相同错误的男人。
这样一来……难道忍野那家伙是别有用心，也就是故意要放走黑羽川的……？他在捆绑的时候，事先将绳索弄成到了晚上就会被解开的程度（障猫的说法：「绳子就自己松掉了。」也印证了这一点），接着黑羽川逃出大楼时，他也刻意视若无睹……
黑羽川会知道我在哪里，单纯只是靠嗅觉和听觉吧。
猫就是靠这两种武器来狩猎。
但问题是，为何重获自由的黑羽川要跑来找我？我要的不是方法，而是理由。假设忍野真的故意让黑羽川跑掉，那个有如看透一切的男人，当然也预料到黑羽川之后会采取的行动……
假如真是如此，那用意何在？
这点……我也不明白。
不过，那家伙说「没时间」，而不惜用旁门左道的方法，强制性地把障猫给叫出来——只为了听她本人说明原因。他那时候说自己和我一样听完之后也一头雾水，其实那只是他的韬晦之计，从黑羽川的那番毫无脉络可循的话语中，虽然不至于找到什么头绪和线索，但他其实也听出了一点蛛丝马迹吧……
「喂，猫……」
「干喵？」
「………………」
我从脚踏车上下来，单手撑着龙头，转头面向坐在后座的黑羽川，顿时，我不自觉地将原本想要提出的问题，吞回了肚子里。
我瞠目结舌。
呜哇……脱掉外套之后，她的身型清楚地展露了出来。女生穿睡衣的样子，其实冷静想想，那种东西只不过是普通的睡衣罢了；但就算我心里明白，还是觉得她无比地性感。我要收回刚才喜悦打对折的那句话。因为她现在稍微动一下，胸部就会「弹摇摇摇~」。是弹摇摇摇~喔。人类的身体发出这种拟声词可不妙啊。总觉得我现在，已经不想去管之后的故事发展和剧情脉络，只想和这家伙通宵玩一整晚的跳绳。
神原是言行很色；羽川是身体很色……
而且还是猫耳。
如果她现在是黑发的话——一想到这点，就会让我兴奋得浑身发抖。
从繁衍物种观点来看，外观上的性感是绝对必要的，但有必要性感到这种地步吗。
「你怎喵啦？」
「啊、啊啊！那个……」
这家伙在黄金周的时候，还穿着内衣裤胡作非为呢……和之前比起来，穿睡衣算好多了吧。不论羽川的记忆恢复到哪种程度，唯独那个部分，我觉得应该永远从她的脑中消失才对。
「……那个，猫。我现在念的东西，你跟着覆诵一遍。斜七十七度的排列，哭哭马嘶叫，把七百五十CC摩托车七台轻松地排成一列眺望远方。」
「斜喵十喵度的喵列，喵喵马喵叫，把喵百喵十CC喵托车喵台喵喵地排成喵列喵望远方。」
注：阿良良木念的文章没有实质含意，只不过那些单字在曰文中都是「NA」开头。而发「NA」字时无法准确发音，会变成「NYA（音同：喵）」。
「好——可——爱！」
我藉由萌猫语言，来取代玩跳绳。
随机应变这方面，我真是一个天才。
不对！
「我是想问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你问我做什喵，我是来打招呼的喵。」
黑羽川用开玩笑的口吻说。
「我会出现在这里，当然是因为我想要帮助人类喵。」
「帮助人类……？」
「你可别喵会喔，人类——我已经不打算再跟你打啦。刚才我就喵过了吧？」
「刚才……？」
啊……是在说中午的时候吗。
她把接近半天前的事情，称作「刚才」。真不愧是怪异，对时间方面的掌握……不对，这个情况下，或许只是因为猫的智商无法掌握时间观念而已。
况且，
「你有……说过吗？」
「啊！我可能没喵过吧。喵呦，怎样都没差啦。因为我刚才已经喵过啦。这次我不打算乱来啦——因为我没有那种心情喵。」
「………………」
我能……相信她吗？
若从上次的事情来思考，我绝对不可能相信她……但那是指「正常情况下」，跟这只猫较劲的时候，想太多反而才是傻子呢。
既然她说不打算……那就是不打算吧。
还有——
她说是来帮我的，那就应该是真的来帮我的吧。
「可是……这是为什么？你就像是……羽川的精神压力吧？你是为了消除羽川的精神压力，而出现的第二个人格——」
那就是……恶梦的开端。
这只猫曾经袭击过她的双亲，以及无辜的行人——总而言之，她四处作恶，目中无人到了极点。从受害规模来看，她造成的伤害虽不及春假的地狱；但若从她所带来的恐惧来看，障猫甚至已经凌驾于吸血鬼之上。因为她无差别地袭击人们，其气势就像一个血气方刚的青春期少年，半夜潜入学校将玻璃打烂一样。那种消除精神压力的方法，简直是毫无道理。
「所以你不要喵会喔——我虽然这样，还是很喵谢你的。在普通的情况下，我可能要花上一年吧，多亏了你才让我只花了九天，就喵除了主人的压力——」
啊啊……！
还能用那种角度来看事情吗。
没错，站在障猫的角度来看，这家伙只要能够抒发羽川的精神压力即可，不管是采取不经大脑的方式，还是最有效率的手段，对她来说都没有关系。
怪异永远都是合理主义。
「原来如此……能够快点找到忍，对你来说也有好处。所以我和你现在是利害关系一致——」
「就是这样喵。」
「……很好。」我点头回应。
虽然我心中还有些许的疑问，但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既然这样，那就请你助我一臂之力吧。」
「喵哈哈！这个情况就是名副其实的『连猫的手都想借①』吗？」
①注：「连猫的手都借」是日本的惯用句，形容十分忙碌的意思。
「…………」
我的羽川不会因为那种无聊的玩笑，而露出志得意满的表情……
不过她是羽川的里层人格。
我总觉得有点泄气啊。
「不是手，应该说是嗅觉和听觉比较贴切。你曾经和忍交手过，应该知道她的味道和声音吧。你只要帮我寻找她的味道和声音就好。」
「嗯——我喵道了。」
「那我就四处骑一下，你要是有什么发现的话，就告诉我一声吧。」
我重新跨上脚踏车。
后座载着黑羽川。
此时，要是说我心中没有一丝的邪念八成是骗人的。应该说绝对是骗人的。上午我载羽川时的那股丰满触感，我依旧记忆犹新。然而，我这低级下流的企图，将会让我遭受到无可匹敌的现世报。
「呜哇……！」
我反射性地自脚踏车上滚落。脚踏车也顺势发出声响倒了下来。唯独一个人，不对，是一只猫——黑羽川灵巧地跳起，腾空翻转了一圈后，华丽地着地。
真不愧是猫。
不过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
「嗯？你怎喵啦？人类。」
「……啊，呜啊……啊。」
障猫，即是触猫①。
①注：障猫在日文中，汉字也能写作触猫。
这妖猫最明显的特征，若用时下流行的洋文来说，就是energy Drain（能量吸取）。也因此，与其说他是一般的妖猫，倒不如说他比较接近梦魔、色魔或咒灵。即是魅猫。一种会让人类憔悴的怪异——被那种怪异碰到的人类，体力和精力会被完全吸干。虽然没有让人致死的案例，但黄金周的时候，有人因此被送进了医院。
入院者两名。
就是羽川的双亲。
唉呀，不过他们三天左右就出院了。
我被那种怪异，猛然地从后座来一个熊抱……因为只有短短一瞬间，而且那招能够无视某种程度的抵抗，然而现在的黑羽川和黄金周时不同，身上有穿着衣服（虽然是睡衣），因此我的能量没被她瞬间吸干；可是，我现在身上穿的也是单薄的衣物，所以元气大伤。刚才好不容易才恢复的体力，瞬间就蒸发殆尽。
能量吸取。
可是我敢说一句话。
就算倒下，我也无怨无悔！
要是一直说这种话，我可能真的会被人误会……虽然我没必要顾虑别人在想什么，不过战场原那家伙，别看她那个样子，第六感可是很神准的……
一切小心为上。
「啊！我喵道了。人类，你因为主人的肉弹太舒服，所以窒息昏倒了吧！」
「我是一个白痴，不过你也挺白痴的……」
难道她不知道自己的能力吗。
障猫的能量吸取是直接碰触型的常驻能力，所以和猫本身的意志无关吧……
「喵呦人类，如果你这么想摸的话，只要条件谈得拢，我可以让你揉一下这两颗肉弹喔。」
「别把你主人的贞操拿来卖，你这魅猫。」
「揉一次，一片鲤鱼干。」
「好贱价！」
羽川翼的贞操，好贱价！
如果真的是这种价格的话，我马上就用预付的方式，和你签下六十年的专属契约！
「什么嘛。不然一个木天蓼……不，一罐猫罐头！」
「就算你换东西也没用，你要先离开『一』这个数字才行！还是说你只会数到一而已！」
嗯——
好奇怪的感觉。
黄金周可说是不久前的事情，现在我居然可以和当时拼得你死我活的对手，像这样普通地聊天……
怪异的态度……取决于你对应的方式吗？
对应……是吗。
「你居然把我当成笨蛋，让我喵点不愉快喔……既然这样，人类，我们就来比谁比较笨吧喵！」
「那种毫无意义的比赛，我才不想比勒！」
「比赛的项目是将棋！」
「两个笨蛋要是真的用将棋来决胜负的话，那个场面可能会逊到让人不堪入目吧！」
将棋。
一种任何人都知道规则，却很难玩得好的竞技——从这个层面来看，在这个国家恐怕可以和棒球相提并论吧。
「嗯——那这样怎喵样？我们拿一个马表，看谁刚好停在一喵钟谁就赢了喵！」
「好朴素！」
应该说，
那样测不出智商吧。
我拾起倒地的脚踏车……不愧是菜篮车，坚固到莫名其妙的地步，这点程度的撞击只能让它的菜篮歪掉，其他地方毫发无伤。
「那菜篮车我就随便找个地方停，我们两个人用走的去找人比较好……速度上虽然会比较慢，不过用走的可以找得比较仔细。」
「喵。」
「周围变得这么暗，就算金发很醒目，用人的眼睛还是看不太清楚……就靠你啦。」
「包在我身上喵。」
我牵着脚踏车，迈出步伐。黑羽川跟在我身后……不对，她超越了我，开始往前走，有如在前导一般。这只猫真的很笨……一看到会动的东西就会想要超过他，这或许是本能吧。
猫和怪谈……似乎密不可分。
从这层意思上来看，妖猫可说是一种最浅显易懂的怪异吧——除了吸血鬼以外，我至今遇到的各种怪异中，猫确实是最主流的一种。唉呀，妖猫这个总称姑且不论，障猫这个单独个体名在黄金周之前，孤陋寡闻的找可说是从未听过。
嗯——可是该怎么说呢……现在我带着穿睡衣的黑羽川走在路上，从客观的角度来看，会是什么感觉呢……一个高中男生带着涉世未深的猫耳女走在路上……看起来到底会像什么样子啊。应该不会有人觉得猫耳是真货吧，而且穿睡衣也比只穿内衣裤好上几百倍……不过我看还是回旧补习班一趟，拿一下帽子和外套比较好吧。
可是，要让野兽穿衣服是非常困难的事情，这点不只限于猫……现在她没把睡衣脱掉，已经可以算是奇迹了……
算了，没差吧。
事到如今也无须在意。
我和二年级的明星——神原骏河挽着手走在街上的事情，已经谣言满天飞了，现在再多一条带着猫耳美少女走在街上的谣言，我也不痛不痒。神原和八九寺倒是还好，待会要是遇到千石的话，要解释黑羽川的事情似乎会花上一番功夫，但既然事情已经演变成这样，那就听天由命吧。眼前的当务之急，是把忍找出来。
我比较担心的是羽川的名誉问题，不过她身上的睡衣，看起来勉强可以算是便服，而且眼镜也拿掉，发型也不一样了，最重要的是发色还从乌黑变成了雪白，不知道前因后果的话，肯定没有半个人会觉得这家伙是羽川吧。不管是染是拔，发色都不可能白得如此彻底。还有，她的表情也判若两人……就连我在黄金周初次遇见黑羽川时，也认不出她是何方神圣，我是勉强用腰的形状——不对，因为羽川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我才有办法看穿黑羽川的真面目。
而且，
眼前的她……也是羽川翼。
另一个羽川。
表里一体，表里当中的里层。
「喂！人类。」
黑羽川在前方开口说。
「我现在要做什么事情啊喵？」
「………………」
智商跟猫一样……
这家伙真的靠得住吗……
走了一段路后，我们来到了书店——以本地最大为豪、之前我和羽川一起来买参考书的书店。现在是营业时间所以店门还开着……没进去光顾就把脚踏车停在这里，实在让人有点过意不去，但我情非得已。脚踏车就放在这边吧。
接着，我们再度出发。
忍的味道，现在还闻不到。
……这么说来，猫的嗅觉比人类敏锐这点我可以想象，但要是换算成实际的数值，究竟是多少呢……？应该比不上狗吧。
「喂！人类。」
「干么？妖猫。」
「你和我打完之后，好像又发生了许多事情吧？和我们。」
「……啥啊，是忍野告诉你的吗？」
他在看守的时候说的吗？
真要说的话，这的确很像他的作风。
因为他是大嘴巴嘛。
「是啊。有螃蟹、蜗牛、猿猴和蛇。」
「是鵺吗？」
「不要只对猿猴和蛇有反应……螃蟹和蜗牛跑哪去啦。还有，你不要脑子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啦。」
羽川给人的印象越来越恶化了。
真希望你这只猫可以让我看看她的知性面，就算是一点也好。
「然后我是……鬼。」
「嗯。喵。」
黑羽川说。
「人类……你们称呼我们为怪异……关于这一点你怎喵想啊？」
「我怎么想……」
猫不愧是夜行性动物，晚上说话似乎多少可以沟通……上次也有这种情况——可是，最根本的地方还是没有改变。
这个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
文意上实在暧昧不清。
「不是，要是你自以为已经和我们很熟的话，那我就要咬你一口才行喵。怪异是怪异，人类是人类……喵。不能混为一谈喵。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是水火不容的喵。」
「我……听不太懂。你到底跟我说什么？」
「听不懂是因为你太笨啦，喵。」
「这话从你嘴巴里头跑出来最伤人了！」
「哼。你这句话真的是伤痕累累的……喵？喵——怎喵说的来着？」
「要是你什么都没想到的话，就不要乘着兴头乱说话！不会说话的人还想要说好听的话，这世界上没有比这画面还要更让人心痛了！」
对话完全没有进展。
说到底，我们现在到底在说什么来着？
「简单来说，要习惯怪异是没办法的事情吗？这一点我自己也有实际的体会啦……我每次遇到的时候都会很狼狈，慌慌张张地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实在是没出息到了极点。没办法像忍野那样。」
忍野咩咩。
专家——妖怪变化的权威。
现在想想，还真是不可思议。他到底是怎么踏进这一行的——我对他的背景几乎一无所知。这么说来，他好像说过以前是读神道系的大学来着……可是，那个经历到底有多少可信度，我也搞不清楚。他是那种会看心情，想到什么就随便乱说的人。
「不是，我想说的不是那个喵。比如说人类，你能想象那个吸血鬼失踪的理由吗喵？」
「……完全想不到。」
「对吧？也就是说，你对我们只有那点程度的了解。我想那个夏威夷衫大概已经猜到了吧喵。因为……那家伙知道。」
「知道——」
「知道自己的身份，喵。」
「………………」
随便乱出手……就会吃到苦头。
是这个意思吗？
别说是手，我连脖子都伸出去了，如果事情真如她所说，那我已经吃不完兜着走了。我只不过是被浪卷走，顺着浪头随波逐流而已——根本称不上是习惯了。
更何况，对方是忍。
她是传说中的吸血鬼，有贵族血统。
「你……从忍野那边，听到了有关我和忍的事情吗？你是清楚明白我和忍之间的关系，才说那种话的吗？」
「我没听到那么详细的地步……可能有听到啦喵，不过我已经忘啦。我应该有最低限度的理解啦喵。」
「你的说法还真随便啊，喂。」
「随便归随便，大致上的情况我还是知道喵……喵呦，我说『大致上』可不是在说主人的肉弹①喔！」
①注：日文中，「大致上」和「大胸部」问音。
「…………」
这个玩笑我实在连半点知性美都感觉不到……
要说是黄色笑话，倒不如说是低级笑话比较贴切。
「怪异的事情，怪异最清楚了——因为，我们都一样喵。」
「一样……」
我觉得以怪异的种类来看，你们差很多就是了。
虽然同样是「非人之物」……不对，也不见得是如此。
「一样是……怪异。」
「我不是在说什么难懂的事情喵——反正那种困难的东西，我也不会说。你听好了，人类，打从一开始怪异这个词，就已经说尽了一切。」
黑羽川说。
「怪异——就是奇怪而异常之物，喵。和人类不一样的东西。正因为这样，要是人类习惯我们，那我们可就完蛋啦喵。如果变成那样，我们就不奇怪也不异常了。我们必须被信仰、被畏惧、被害怕、被疏远、被供奉、被尊敬、被厌恶、被忌讳、被祈求才行——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会存在。」
「………………」
「要是被人习惯，那就太不象话啦。」
要是被当成朋友对待，会让我们很困扰的。
黑羽川总结说。
我总觉得她是在叮咛我。可是她说的确实没错……我自己曾经有一半以上变成怪异过，两者的分界因而变得暧昧不清。过度去意识他们会产生问题；但若完全不去管他们，也同样会跑出问题来。
我是不是把忍——
当成了普通小孩在对待呢？
不知不觉间，
我虽然不称呼她为「人类」，
但是在心中，是不是一直认为她是普通的小孩呢？
「咦……可是，等一下，你……该不会想说这就是理由吧？」
「喵？」
「因为我那样看待忍的缘故，所以身为怪异的忍才会消失不见？」
吸血鬼。
但是……她现在是类吸血鬼。
那是一个有关身份的问题。
神奇的是忍野也有说过：小忍踏上寻找自己的旅途。
现在的忍，无法认识自己吗？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或许是，又或许不是吧喵。那喵深入的地方我不清楚——我们虽然一样，不过是不同种的东西喵。可是，人类，你最好记住这一点……是哪一点来着？」
「连你自己都忘了吗！」
「对了对了，我想起来啦喵。人类。我们是很自然地存在于此——但是如果我们的存在被认为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话，就会变成普通的现实喵。」
鬼只是……普通的血液异常。
猫只是……普通的多重人格。
螃蟹只是……普通的病。
蜗牛只是……普通的迷路小孩。
猿猴只是……普通的拦路魔。
蛇只是……普通的疼痛。
怪异……会变成普通的现实。
「到头来，你是想说这个科学万能的世界中，没有怪异的容身之处，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用那种无聊的说法来解释啰？」
「不对喵。只是不能以至今的型态继续存在罢了——我们是无时无刻、无所不在的喵。只要有你们人类存在。」
「你们一路上……就是那样和人类一起定过来的吗？」
「没错喵。」
似乎是这样。
障猫。
「不过话说回来……我完全闻不到耶喵。」
「嗯？啊，忍的味道吗……没有半点气味吗？」
「她的味道很特别，要是闻到我马上就会喵道啦……我说人类，你确定那个吸血鬼真的外出了喵？」
「嗯……这点我想错不了。至少，她有被人目击到一次。」
「是吗。她会不会假装外出，其实是潜伏在那栋废墟里头啊……？」
「以你来说，这个脑筋动得不错嘛……我都没有想到呢。」
「有没有可能她出去之后，又回到那栋建筑物里面？那里都是那个吸血鬼的味道，有可能会分辨不出来。」
「如果是那样的话，忍野应该会发现吧……」
味道分辨不出来……吗。
……嗯，我刚才好像想到什么事情……是什么来着？我不知道……喂喂，这样的话，我不就没资格批评这只妖猫了吗。这样真的会变成在比赛谁比较笨了。
我的智商跟猫一样吗。
这个嘛……
「啊，对了——那我们先到忍之前被目击到的地方去吧。虽然会偏离路线，不过只要从Mister Donut那边……去追忍的味道就好。」
「嗯——追味道这个说法感觉有点奇怪——严格来说，我不是靠味道的浓度来判断的喵。」
「是吗？」
「老实说，溜出那栋建筑物后，我刚开始原本打算自己去找那个吸血鬼的……所以，那问叫作Mister Donut的店大概我也有去过吧。」
「搞屁啊。那么重要的事情你早点说嘛。」
这样就没必要变更路线了。如果要用味道追人，找过一次的地方再去就没意义了。
「抱歉，我忘啦喵。」
「………………」
我现在深切地觉得，我们有必要将同样的路线，反反复覆不停定个几趟。
「可是……她的味道途中就突然消失了。」
「消失——」
「也就是说，我没办法追到她的人喵……所以人类，我要问你。那个吸血鬼现在能发挥出多少吸血鬼的能力喵？要是她能神出鬼没，或者是化身成影子或黑暗的话，老实说我没办法找到她。」
「吸血鬼方面的能力，你可以当作她几乎完全无法使用。现在的她，能力方面几乎都受到了限制——就算她能使用，也必须要待在我身旁才行。这个礼拜一我才刚喂她喝过血，所以她能进行某种程度的活动，可是如果我不在她身边的话，她就只是一个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孩。」
不是怪异。
而是……现实。
但是这种认知……是错误的吗。
「嗯——这样一来的话……」
黑羽川小声呢喃。
她似乎在浪费自己的脑力。
「可是这样想的话，实在太……」
「干么啊。你不要一个人思考啊。在我们人类的世界有这么一句成语：『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
「喔？诸葛亮是什么东西？」
「………………」
是什么东西呢？
我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而且，我们又不是三个人，喵。」
「是没错啦。」
「是一个人和一只猫……喵。」
黑羽川说。
不是两个人，而是一个人和一只猫。
这不是因为……她只会数到一的缘故吧。
「总之……人类。事到如今，我想用普通的方法是找不到那个吸血鬼的喵。」
「她有没有可能已经离开城镇了？可是，刚才我说的话反过来想想，现在那家伙的活动范围，没办法离我那么——」
严格上来说……也不是不行。
只是那么做的话，她的存在有可能会灰飞烟灭。
「吸血鬼吸血的意义……喵。」
「嗄？」
「吸血鬼会吸食人血——可是，填饱肚子的吸血和制造同伴的吸血，两者的意义是不一样的。」
「…………」
这点我知道。
我在春假的时候有听过——可是，这只猫怎么会知道那种事情？明明智商就跟猫一样……啊，原来如此，智商和知识是不一样的。羽川和黑羽川在智商方面虽有差距，但在知识方面却有某种程度的共通吧。
「或许也可以说，就是因为那样她才会逃走的吧喵——」
「啊？那是什么意思？」
「……你真是迟钝。」
黑羽川一脸惊愕地说。
「我哪里迟钝了？」
「我说你察觉力很差喵。」
「我的察觉力的确不算好啦……」
「我说你这扇金属窗框关不紧喵。」
「我又不是窗框<span>①</span>。」
<span>①</span>注：日文中，察觉力和金属窗框同音。
「那个吸血鬼，从那个叫春假的时候和你认识之后，就一直看着你和我们不停扯上关系，我想她的心情应该不是很好受吧。这就是我想说的。」
「你的意思是说，她因为被拿来和包括你在内的怪异排在一起，自己的特异性逐渐变淡了？所以她才没办法继续待在旧补习班——」
「你真是迟钝。」
黑羽川重复说道。
迟钝……总觉得，这句话让我有点反感。
「听说野兽在察觉到自己的死期之后，会从人前消失不见——吸血鬼也是这样吗喵？」
「别说那种不吉利的话。」
「在怪异面前，哪有什么吉利不吉利的。不过，要是之后找不到吸血鬼的话，你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那样我会很伤脑筋的。而且羽川也会无法复原——」
「问题只有那里吗？扣掉我主人的事情不谈……对你来说，那个吸血鬼最好是消失不见比较好吗？」
「…………？」
这只猫在说什么啊？
意思我有点听不太懂。
「你身上还残留有不完全的吸血鬼味道，那是因为她的关系吧？你刚才不是有说过喂她喝血之类的吗。也就是说，要是那个吸血鬼就此消失的话，你就能够变回一个普通的人类。」
能够从吸血鬼——
变回普通的人类。
只要弃忍于不顾。
「那种事情……我不可能做得到吧。我没办法丢下她不管。我——」
倘若羽川是我的恩人，
忍就是我的被害者。
「我就算死在她手上，都不能有半句怨言。我犯下的罪孽就是如此地深重。」
「说的那么好听，其实你只是舍不得放弃不死之身吧喵？」
「那你就错了。」
我说。
「要是那家伙明天就死去，我的生命也可以在明天就画下句号。」
「……嗯。原来如此喵。」
那是一种感情移入喵。
黑羽川说。
或许她说得没错吧——那是我单方面的感情。站在忍的角度来看，她会觉得困扰或是讨厌也是无可厚非的。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
忍才会离开也说不定。
「而且，猫，你的假设前提不成立。扣掉你主人的事情不谈？那是不可能的。不好意思，我必须要请你回去，永远都不要再出来了——我可不想重蹈黄金周的覆辙。」
「这样啊。但是人类，那不是绝对不可能的假设喔。有一个方法就算不用依靠吸血鬼，也可以让我回去。」
「……？有吗？」
有那种方法吗……？
如果短时间之内做得到的话，那倒是正合我意。
以十天为限——也就是说，最糟的情况下只要和上次一样，在九天以内解决这件事情即可。
「黄金周的时候不也是一样吗喵。我是主人压力的化身——也就是说只要解决压力的根源，我也会消失喵。」
「嗯……」
上次这只障猫，用能量吸取把羽川的双亲送进医院之后，羽川曾经短暂恢复意识过——那是因为她的压力，藉由那样而得到大幅纾解的缘故吧。不过羽川经年累积的压力并没有因此而抒发完，最后又马上变回黑羽川了。
压力的根源……吗。
「这一点忍野也有想过……可是我们没时间去找压力的根源吧。感觉上这次不是因为家人的关系——」
「有必要去找吗喵？问我不就知道了。」
「……啊，对喔。」
我太大意了。
既然这家伙是羽川压力的化身，那她应该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甚至比羽川本人清楚——那精神压力的真面目以及压力源。就是因为这样，这家伙之前才会第一个拿羽川的父母开刀。
「不对，猫，这样还是有问题。就算我们知道压力源，也没办法去消除它。因为那是羽川本人自己的问题——」
烦恼无法经他人之手，只能靠自己解决。
羽川双亲的事情……我无能为力。
其他的烦恼也是一样的。
「不管那个压力源是什么……唉呀，是什么我是有点在意啦。从时间点来看，应该是未来出路的事情吧？现在想想，之前我们在书店聊到未来的事情时，她的头就开始痛了。当时她的外表看起来没有犹豫，不过内心其实——」
「不是未来出路的事情喵。」
「是吗？」
「而且……这个烦恼，这个精神压力，我觉得你可以轻松解决喵。」
「很简单？」
「很简单喵。」
「羽川会因为简单的事情而烦恼吗？不对，有些事情就是因为简单才会烦恼……嗯？不过，猫，你刚才说『我可以轻松解决』，那是什么意思啊？」
我做得到的话，任何人都做得到吧。
但是，羽川会因为一件任何人都能解决的事情……而心烦吗？我做得到的事情，羽川本人没理由做不到——
我偶然看了一下右手的手表。
夜又更深了。
这个时间战场原再怎么样，也应该从学校返家了吧——不过，她好像说过要把工作带回家做之类的，所以真正辛苦的可能是从现在开始吧。能够处理羽川手边工作的人，仔细想想我们班上只有战场原有那种能耐吧……就算羽川的头上长出猫耳，在人选方面似乎也不会出错。
人选啊。
但假设真是这样，她提拔我当班上的副班长，实在是所选非人啊……因为这样，羽川的工作量几乎等于倍增了。唉呀，如果是她的话，就算工作量变成十倍，她也能轻松完成吧。
「真是的喵，人类。我的主人——」
黑羽川有些支支吾吾。
「她喜欢你啊喵。」
「……嗄？」
「所以，我想只要你和主人交往，我就会消失吧——喵？你怎么啦？」
「…………没事。」
我停下了脚步。
应该说……我连思考也停住了。
那是什么鬼？
「你那是哪一国的玩笑？我也不是什么话都可以吐槽的喔……还有，以玩笑来说，那也太过恶质了吧。这个世界上有些谎可以说，有些谎不能——」
「你很笨耶，人类。你觉得我有那种脑袋可以说谎吗？」
的确没有。
如果要说谎的话，我会编得更好——老实说，这句惯用句我不是很喜欢（有时候对方就是看准你会有这种想法，才会撒那种谎的），但是这个情况下，障猫本身就不具备说谎的能力。我从来没说过谎——羽川曾经这么说过，不过障猫的情况是完全相反。
障猫是不会说谎。
既然这样，
「可、可是……猫，如果那不是谎话的话，就是你搞错了。不可能有那种事。」
「为啥你会这样想？我不可能误解自己的主人吧喵。因为她是我最重要的主人喵。」
「羽川她……」
她对任何人都很温柔。
对方越是不中用，她就会越同情他。
所以……她才会对我那样。
而且……春假的时候也是。
「你知道的只有和精神压力有关的事情吧？不对，就算你们的知识是共有的，应该有些部分可以自由运用，有些则不行。那是不可能的，羽川她为什么——」
不对。
可是，有一次战场原好像有套过我的话——当时，战场原就像是自我防卫意识和危机意识的集合体，她会那样套我的话，就表示她已经从某处看出端倪了吧？
「所以啊喵，」
黑羽川的口吻，彷佛在教导不成器的小孩如何使用计算器一样。
「那就是精神压力啊——主人喜欢你，可是你却和别人交往了对吧？然后，你还在她面前炫耀。」
「………………」
羽川说——
她从一个月前开始……头痛。
说到一个月前——是的，母亲节。
我和战场原开始交往的日子——然后，羽川在那一天知道了这个事实。
无所不知的班长。
她什么都知道。
「但是，羽川的表现……感觉好像很支持我和战场原在一起，而且还会听我商量事情——」
「就是因为那样，她的精神压力才会不停累积。我说你啊，你觉得以主人的个性，她会横刀夺爱吗？她光明正大、清正廉洁、凡事以和为贵，觉得为了别人而牺牲自己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喵。她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心情表露出来的喵。」
爱就是毫不保留地夺取。
但是，
也有人做不到。
那意思就是说，我一直以来都是和那样的人在商量烦恼，让对方为我加油吗……？
神原的时候也是一样，对了，在书店的时候不是因为未来出路的事情，而是因为话题转到战场原身上——我告诉她自己为了战场原而想要升学……
最后，她的头痛没有停止的迹象——
反而不停恶化。
「……………………」
我的心情，很糟糕。
我到底做了什么蠢事……？
但是，那种事情我不可能会注意到……羽川她实在太厉害了。因为要是她真的要隐藏自己的感情，就连战场原也察觉不到吧。
可是，
迟钝……吗。
这么说来，出路的事情也一样……忍野的影响当然不容忽视，但是那个决定也可以解释成是羽川翼宏伟的失恋之旅——在说完未来出路的事情之后，羽川马上就开始头痛了。
然后，
她在那个时候，闭上了眼睛向我献出嘴唇——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春假的时候。比我出现的时间还要早，所以主人心中的微妙之处我也不太懂啦喵；可是对一直生活在紧绷环境下的主人来说，人类和吸血鬼的故事简直是荒谬无稽，似乎让她觉得当中有一种力量，能够让她打破自己身处的立场吧喵。」
「什么打破——」
那种事情。
我那个时候，根本无暇顾及——
「可是，我觉得也不是完全没有征兆吧喵。主人虽然隐藏得很完美——但是，她在恋爱方面还是有些地方太松懈了吧。你不觉得奇怪吗？认真顽固的班长，为什么会选像你这样的人来当副班长？一般来看，那应该是所选非人吧。」
「啊……不是。」
的确是所选非人。
不过那是有理由的。
「因为主人认定你是不良少年，想要让你改过自新——这种说法算是理由，但是好像不成理由喔喵？」
「那是——」
当时——四月初，羽川不顾班上零星的反对意见，半强硬地推荐我当上副班长——
这个人选决定，应该多少会受到班上同学的反弹吧。我是当事人所以不会那么认为，对羽川的说法：「责任会使人成长。」也全部照单全收。不过现在想想，羽川应该最厌恶那种，靠权力去向人施压的事情吧。
「那又是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主人想要多跟你在一起啊喵。三年级上学期的班长和副班长，可以一起准备高中生活最后的文化祭喵……不过呢，主人的那种攻势也只持续到一个月前为止喵。一点一滴慢慢累积的爱……在一个月前结束了。喵哈哈！不对，应该说是从那个时候才正式开始的吧喵？」
那时候，羽川她……为我高兴。
我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那也是谎言吗？
我从来没说过谎——才怪。
如果黑羽川说得没错，那你的话全都是谎话啊，羽川翼！
「老实说，真要我说的话，我觉得主人也太大意了。因为主人完全没想到会有情敌出现。就像在黄金周时你为主人做的一样，要是主人可以早点知道你对任何人都很温柔的话——要是能够早一步想到会有人和自己一样，因你而获救的话，聪明的主人应该早就做好对策了吧。说到这点，现在和你交往的那个女生，动作简直就是迅雷不及掩耳吧？」
「的确是这样没错……」
战场原她……毫不犹豫。
一旦下定决心后，就一鼓作气攻了过来。
用那种普通人会退避三舍的方法。
「主人是在冷淡家庭中长大的女孩。她在春假，冲击性地遇见了超常的同学，因而感觉到命运的存在。爱情一点一滴地累积。然后这次换自己被对方所救——她转而确信了自己心中的爱。之类的。喵哈哈哈哈！这如果是少女漫画的话，主人肯定就是女主角了——是那个女人厉害呢，还是主人输得太难看呢，煮熟的鸭子就这样被人家抢走了。」
「在先发制人方面，没有人能够赢得了战场原——所以就算起跑慢了点，对那家伙也不会有任何的影响吧。」
或者是——
战场原向我套话时已经察觉到羽川喜欢我，所以在母亲节才会用那种可说是猴急的速度，向我告白吧。若这样来看，也能够说明为何战场原会对羽川，刻意保持一种奇怪的距离，可是……
那不是战场原的错。
爱情本来就不是谁输谁赢的问题。
「喵，不管怎样都为时已晚了。主人在个性上不会去抢别人的东西，原本像是少女漫画般纯洁的恋爱，最后摇身一变成了一种不正当的爱。最后她开始对那种不正当的爱、无法说出口的单相思……产生罪恶感。」
「因为她是一个……很正直的人。」
碰到那种爱来爱去的事情（像千石那时候一样），羽川不是那种会毫不犹豫就付出行动的人。但是她也不是那种会在心中，巧妙地和自己妥协的人。她不是那种会对自己妥协或让步的人。
「主人大概也很后悔吧——如果自己能够早点向你告白的话，之类的。不过那种事情不是谁先出手谁就赢的问题，人类就是因为会有那种想法，所以才显得卑微、可笑、无趣啊喵——」
可是，
她不把自己的心情表露出来。
还替我加油，替我出主意。
原来是因为这样吗？
所以她不管是替我加油的时候，还是出主意的时候，总是会有自己的想法。
男女之间的微妙之处，她会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是很正常的。
假如她自己也是恋爱中的女性——她应该会比任何人都还要明白战场原的心情吧。
「喵呦，就是因为这样，你在黄金周的时候，才会变成主人压力爆发的一个契机吧。大概是因为主人不希望你知道她家里的问题吧……喵。」
「那——」
我根本不是在必要的时候陪在她身边——
那个时候，她根本就不希望我陪伴，我在她身边只会给她添麻烦。
「迟钝的你，完全没发现主人的好感和内心的挣扎，让主人的精神压力不停地累积——喵呦，要我说的话，真亏主人还能够撑一个月呢喵。」
「不对，猫你等一下。那样是不是……有点奇怪？假设你说得没错，我是她形成精神压力的原因——」
就算这次我跟黄金周时一样，变成了一个契机——不仅如此，这次我还成了搅动羽川内脏的一颗子弹……
「光是这样你不会出现吧？我的事情充其量只是其中一部分，还有其他更强大的压力源——」
「你错了喵。只有你而已。」
黑羽川干脆地断言说。
「至少家庭方面的事情——黄金周的时候，在主人心中已经有某种程度的解决了喵。这点或许你不知道吧。」
「可是，那样不是很奇怪吗。羽川因为家庭问题一直以来不停累积压力，而你是那股压力的化身吧？你怎么可能因为充其量不过几个月的恋爱就——」
「充其量？」
黑羽川的猫眼……发出了奇异的光芒。
毫不隐瞒自己的焦躁。
「为什么数个月累积而成的恋爱烦恼，就一定会输给数十年累积下来的家庭痛苦？理由何在？」
就如同你所知道的一样，我至今的人生称不上是幸福……可是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能够认识阿良良木你，一想到这一点，我想过去的不幸都能够一笔勾销了
就是因为不幸，才能够吸引你的注意的话……我想就算不幸又何妨呢。
这是战场原说过的话。
但是，可是——
真的会有那种事情吗……？
「你的嘴脸看起来一脸莫名其妙啊，人类……你该不会从来都没有认真去喜欢过一个人吧？」
「什……！」
「现在你和那个女人交往，单纯只是因为对方硬逼你的关系吧？既然这样，你赶快和她分手，跟主人交往就好啦。那样一来我也会消失。反正你不管对方是谁都无所谓吧？」
「…………」
或许这里我应该生气才对——遇到这种露骨的挑衅，我不应该沉默以对吧。事实上，如果对方不是羽川翼的话，我恐怕就已经勃然大怒了。
可是……因为说这话的人是羽川。
让我感觉自己没有生气的资格。
「……可是，那种事情我做不到，猫。」
「啊啊？为什么喵？你不是把主人当成恩人吗——既然这样，这边应该是你回报主人恩情的时候吧？说来说去，到头来自己的爱情还是优先于恩情吗？」
「要是我那样做的话，就会害羽川假借报恩之名，行趁人之危之实。我不能强迫羽川做那种事情……不，不对。这样只是我自私自利的借口。其实单纯只是因为，我没办法改变自己对战场原的心情。我要是说谎的话，羽川一定会看穿吧？」
我不擅长说谎，也不擅长隐瞒事情。
肤浅又脆弱。
就算我想骗羽川也没办法——当然，我根本不想欺骗她，倘若有那个本事的话，我也想骗一次看看啦，可是我还是做不到。
「这不是我委屈一点就能解决的事情。这种事情是无可奈何的吧。羽川也不会想和那样的我——」
「是吗？说实话，刚才我把主人的心情告诉你之后，我的存在稍微变淡了一些——压力确实得到了消解。主人也不是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完美的人。就像她的内心还有我一样。搞不好主人会和你相处得很融洽，不会去介意那些喔？刚开始内心或许会有点过意不去，可是只要习惯了也没什么了不起吧，喵。」
「什么只要习惯的话……你怎么会说这种话。如果是那么单纯的问题，那羽川就不会烦恼到让你跑出来的地步吧？她不是那种会去排挤对方，让自己优先的人。也不是那种会优先考虑自己的人。就是因为羽川是这样的人……我才会觉得她有恩于我。如果是在母亲节之前的话，我大概已经回应她的心情了吧。我对羽川这个朋友确实有好感。可是，现在我做不到。因为我的心，已经完全放在战场原身上了。你刚才问爱情是不是优先于恩情——我没办法让其中一方优先啊。这是一个进退两难的问题。所以，我不能够选择羽川。」
如果是那两位的话，通常都会选择羽川姊姊才对——八九寺曾经这么说过。她还说：为什么阿良良木哥哥会选择和战场原姊姊交往，而不是羽川姊姊呢，我突然觉得很不可思议。
为什么？
要是有人这样问我……
「我就是连同战场原的那种个性在内，全部都很喜欢。」
句末，我断然地说道。
没错。
我全部都喜欢。
没有不喜欢的地方。
「我这辈子第一次认真喜欢上一个人。」
「嗯——这样啊喵。」
黑羽川很干脆地……退让了。
彷佛一开始就知道我的答案似的。
也许是吧——因为这家伙就是羽川。
她可能已经看透一切了。
她无所不知。
不对……也不是无所不知。
只是刚好知道而已。
「而且啊，猫。就算数个月累积而成的恋爱烦恼，可以和数十年累积下来的家庭痛苦匹敌……羽川还是不应该让你跑出来吧。头痛，她不管怎么样都应该忍耐下来才对。不只是这一次，黄金周的时候也一样……羽川会依赖你，是因为她太脆弱了。」
就算她不肤浅，还是一样很脆弱。
就算这不是她所希望的结果——
去依赖怪异的脆弱，反而让她成了加害者。
「刚才那些话，应该是要羽川亲口告诉我，而不是由你代言——她只不过是把痛苦的工作推给你而已。」
就像千石的那一次——
我对神原做的事情一样。
把痛苦的决定先摆在一边……交给其他人来决定。
那样只是一种自私的行为。
「障猫是怪异。可是，怪异出现的原因是因为羽川太脆弱了。你不是因为羽川有求才赐予她……可是你给羽川的东西，全部都是她想要的东西。你做的事情都等于是羽川所为。当然……羽川也有自己的理由。不管理由是什么我多少都有一点责任，所以我也没资格说什么啦——可是在同样的环境下，也有些人不用去依赖怪异，靠自己独力在大环境中活了过来。羽川去依赖像你这样的东西，对那些人来说是一种冒犯。」
「说的真好听。」
黑羽川有如在挪揄我一般，讥笑说。
「唉呀，你有那个资格吧——我觉得你可以那么说啦喵。毕竟你是那种，不惜牺牲自己也要去救濒死吸血鬼的滥好人嘛，喵。」
「…………」
「能够对任何人温柔，是因为你心中没有一个特别的存在——主人也是一样对谁都很温柔，所以我能够明白喵。嗯。那就没办法啦喵。人类的心意是无法改变的——这是我上次学习到的东西喵。学习到……也尝到了苦头。」
「那可就太好了。」
既然这样，最后我们还是只能去找忍。
不可能会有什么轻松解决的方法。
「可是……其实羽川也是一样吧。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刚才我那样骂你，可能太过分了也说不定……」
「嗄？你在说什么？」
「就是那个啊——我有些地方很像吸血鬼吧？虽然只是类吸血鬼啦。然后吸血鬼的特性中有一种叫作夺魄的能力……所以我在春假之后，就一直很受女生欢迎。这是羽川告诉我的，所以你应该也知道吧。」
「我和主人的知识是共有的，不过记忆可不是。你刚才说得对，我知道的只有和精神压力有关的事情。」
「啊，对喔。」
可是……我遇到羽川的时候还是吸血鬼。而且是还未恢复成人类的正牌吸血鬼，不是类吸血鬼——那个叫夺魄的能力，效果大概不可同日而语的吧。羽川理当完全中了我的夺魄吧。
「羽川是一个很认真的家伙，要是因为那样害她苦恼的话，那她就是百分之百的被害者了啊——」
「………………」
「你怎么了？干么突然安静下来。」
「不是的……你错了喵。」
黑羽川开口说。
「吸血鬼的确有一种特性叫作夺魄——但是能用那个能力的，就算在纯种吸血鬼里头，也只有少数的血统能用而已。所以，像你这种从人类变成吸血鬼的假吸血鬼，不可能会用夺魄的。」
「咦……可是——」
「况且，夺魄不像漫画里头出现的，那种跟媚药一样方便的能力喵。中了夺魄的人会失去自我意识喵。那个能力让对方变成被操控的人偶。」
「被操纵的……人偶。不是俘虏吗？」
「打个比方来说，人类你周围的女生，有人对你说的话绝对服从吗？有人完全不反抗你，一切都照你说的话去行动的吗？」
那种人连半个都没有。
绝对没有。
就连最温顺的千石，也对我做出了超乎常识的暴举——跑到高中正门口，把灯笼裤和学校泳装交给我。
可是，魅猫是藉由羽川的知识，才说出这种话的吗？
因为夺魄的事情是羽川亲口告诉我的——
——我刚才说了很坏心的话呢。
啊……原来是这样吗！
那是谎话吗？
不应该会说谎的她……所说的谎。
既然这样，战场原当然没有被我夺魄……羽川也是。
但是从现状来看，与其说那是坏心，倒不如说那像是一种悲鸣吧——也就是说，那是羽川翼的一种苦闷愿望，她希望如果一切是那样就好了。如果是那样的话，那自己的精神压力也能够稍微得到纡解——因为有了怪罪的对象。
但是，她却无法怪罪任何人事物。
「人的心意是无法改变的……喵。可是，原来是这样喵。那样还真不像主人的作风呢喵。哼，我没有说谎的脑袋，所以不小心揭穿主人的谎言了喵。」
「这应该算是……羽川又把痛苦的工作推给你了吧。」
这不是好事。
不过，现在我心中的安心感却比较大。我不是靠怪异，不是靠吸血鬼的力量，而是因为我是我——
因为我是阿良良木历。
「那……我可以感到自豪吗？」
「嗄？」
「羽川喜欢上我的事情……」
这不是荣誉是什么呢。
我感觉光靠这个事实，自己就有活下去的动力。
但是，事情居然会变成这样……我到底该做些什么，才能回报羽川的恩情呢。
「总之呢，我要先请你回去——该死，忍到底跑到哪去了。帮忙寻找的大家都没有任何消息啊……啊！差不多要请千石先撤退了……」
可是，我该怎么做？
那家伙没有手机啊。
惨了，她可以用公共电话打给我；但我却没办法联络到她……该怎么办？那家伙的个性在某些奇怪的地方很执着，要是没找到人，不管找到多晚她都不会自己回去……
拜托神原……吗？
请她先停止找忍，暂时先去找千石……要用这个方法吗？啊啊！为何每次我在最关键的时候，都会去依赖她啊……这样下去，我真的会在神原面前抬不起头来啊。对那个学妹说的话，我觉得自己以后似乎会言听计从。
「喵，人类。」
这时，
黑羽川对拿出手机的我，如此说道。总觉得她的口吻，有别于刚才。
「还有……一个方法啦。」
「还有一个方法？」
「不依靠吸血鬼，快又效率地让我消失的方法——你如果愿意和主人交往，那就是最省事的方法啦，不过还有第二个方法。」
「凭你的猫脑能够想出什么好主意，我觉得很怀疑……不过你说看看吧。是什么方法？」
「你稍微往前走一下。走到那个路灯下面。」
「这样吗？」
我照她的吩咐做。
虽然不能太过期待，但是现在这种状况下，不管是什么方法都应该尝试看看吧。可是，我这样移动个几公尺会有什么作用吗？
「啊——！稍微再往前走一点。你站在那边，不就在正下方了吗喵。」
「正下方？」
她的话还是一样让我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总之我又再往前踏出了一步。就在此时——
有个东西，突然从身后抱住了我。
那东西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就像狩猎时的猫。
对方的双手穿过我的两腋，有如盘绕住我的身体般，将我紧紧抱住。这是鲭折，不对，鲭折是从正面施展的招数，主要目的是让对手跪下，而不是捣烂对方的内脏。而且——
也不是用来施展能量吸取的招数。
我的能量一口气被吸走。
这和多穿了几件衣服没有关系。
也和那两颗大型的安全气囊无关。
我感觉到全身急遽地衰弱。
「猫、猫……你这家伙！」
我甚至连转动脖子回头的体力也没有。今天早上我对八九寺做过相同的动作，但是我现在完全无法像当时的她一样发出尖叫声。
就连一根小指头都动不了。
不过，我不用回头确认。从身后抱住我的人就是黑羽川。她要我走到路灯下没有任何意义，单纯只是要让我往前走，让我背对她而已——
让我大意。
只为了吸取我的能量。
「所以嘛——刚才我有说过吧？不要自以为和我们混熟了。我们和人类是水火不容的。」
「喀……呜、呜呜——」
「我没有落魄到会和你们人类和平相处——看来谁比较笨的答案，已经有结果了喵。」
的确……虽然我很不甘心，不过障猫是对的。
眼前的状况我已经无力回天。打从一开始，我就算正面对决也赢不了障猫。现在我身上只有怪异遗留下来的后遗症，根本无法对抗怪异本身。更何况对方还是从后方偷袭——
我太愚蠢了。
要愚蠢也要有个限度。
「可、可是……你想做什么。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光是吸走我一个人的能量，羽川的精神压力——」
「所以说，这是另一个方法。第二个方法应该才是最省力的喵。喵呦，以我来说，这算是最聪明的点子吧。」
黑羽川说完之后，伸舌头舔了我的颈部。虽然是用舔的，但却不构成官能上的感触——因为，猫舌上有用来削肉的刺状物。我知道自己颈部的皮肉卷起，流出了鲜血。
妖猫喝下我的血液，露出笑容。
「只要精神压力的根源——也就是身为压力源的你消失的话，我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喵。光是吸走你的能量也没用？你错了，我只要吸干你一个人就足够了喵。我无法改变人类的心意，但是我可以让人类的存在消失喵。」
「什、什么——」
能量吸取。
目前没有人因此而死亡——但是，这绝对不代表能量吸取无法取人性命。能量被完全吸干之后……没有人可以活得下来。
可是，你……黑羽川，这么做你的主人就会高兴吗？
「我做的事情主人是不会记得的，对吧？她不会觉得自己是刽子手吧。你要是死了主人当然会很难过吧，可是总比现在这样好。我感觉得到喵……这样吸取你的能量，我的存在也逐渐变薄弱了。」
「你、你根本没学乖吧——黄金周的时候，你袭击羽川的父母……可是事情没有因此而落幕吧。人类的精神压力，不是那么单纯的东——」
「那你就错了。那个时候我会失败，是因为我没有杀死主人的父母。对主人有奇怪的顾虑是我不对——不想闹出人命是我不对。这点我学乖了。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这次我会确实杀了你！」
「杀——」
怎么会这样。
那种话，居然会从羽川的口中跑出来——可是，或许这是羽川的真心话吧。
颠倒过来看的话，里层也是表层。
既然这样。
黑羽川这么做，羽川其实很开心吧。羽川不可能会希望这种事情发生——这种话，搞不好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吧。或许这就是羽川希望的结果。因为她希望，障猫才替她实现。刚才障猫的提议：「就算说谎也好，只要你跟羽川交往。」肯定也是羽川的内心话。
既然如此，
「……羽川。」
既然如此……这的确是一个好方法
为了救命恩人，
为了羽川，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无法改变自己的心意——
不过我可以献出自己的生命。
「喵呦，你要觉得自己很幸福——因为你可以被主人猥亵的身体抱着，然后升天啊喵。你就一边品尝这种至高无上的幸福，一边干掉吧。」
「…………」
现在我身体的感觉正逐渐消失，实在无法去享受那种触感——况且真要说的话，她抱住我的双手上，带刺的钩爪正刺着我的腹肌，眼前只有这个痛楚才是最真实的。但是——
如果能为羽川而死的话。
不，不行。
我不能这样做。
因为有战场原在……所以我不能死在羽川手上。羽川要是杀了我——至少下手的是她的身体——战场原肯定会杀掉羽川的。这可不是幻想或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她肯定会付诸行动。这点我早就已经知道了，战场原不会有任何的犹豫。而事后的羽川没有任何防备的方法。因为战场原不会让羽川有时间累积精神压力。
所以……这么做不行。
这是最差劲、最糟糕的手段。
「放……放开我。」
「嗄嗄？」
「反正……你快放开我。」
我没那个闲功夫说明原因。障猫不认识战场原——不对，她藉由羽川的知识，或许知道有这号人物的存在；但羽川对战场原的认识太浅。至少要有我，或者是神原等级的认知，否则不可能会明白战场原黑仪的危险性……不过，现在如果要是我逐一说明的话，恐怕说明到一半我就会变成薄薄的纸片人了。
「你要求我饶你一命吗？那样也行啦喵——要是你愿意现在就和主人交往的话，我就放开你喵。」
「呜……就跟你说我做不到——」
「我想也是喵。」
黑羽川说。
语气依旧很干脆。
「那就算了。你去死吧。」
「………………」
「还是说，你想要求别人来救你啊喵？到目前为止你救了很多的人，应该会有人愿意来救你吧。」
「什么会有人——」
会是谁啊。
八九寺吗？千石吗？神原吗？还是战场原？
「没人可以……救我。」
「没人可以？为什么？」
「因为，人只能自己救自己。」
「那不是你的主张吧喵？」
黑羽川静静地说。
「那只不过是一句话罢了，不是你现在的心情。如果只是拾人牙慧的话，那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现在的问题是，你的真心话到底是什么喵？」
「……喀、呜呜——」
「还有，人的确只能自己救自己——但是帮助别人的那一方，有必要去管那些东西吗喵？要不要去救人，那是对方的自由吧。」
猫一边发出喉鸣，
一边说。
「到底会有多少人愿意来救你，这点你能想象吗？你有办法拒绝所有的帮助吗喵？」
我的力量不断消失。
我已经无法站稳脚步。
现在是由黑羽川环抱住我的双手，支撑着我的身体。我的身体等于完全靠在她的身上。
意识也变得朦胧不清。
我束手无策。
凭我一个人的力量，完全一筹莫展。
我想要笑，却没有那个力气。虽没有那个力气——但是，我还是想要露出笑容。
是啊。
她们……大概会难过吧。
羽川，还有战场原。
神原和千石。
八九寺或许也会吧。
要是我死掉的话。
「……救我。」
我拚命挤出声音。
挤出声音……开口说：
「救我……忍。」
就在一瞬之间。
<b>从我的影子当中——有一位少女跳了出来。</b>
金发。
戴着防风眼镜帽。
但是，她用娇小的身体，瞬间就将黑羽川从我身上扒开。接着她一股作气，使劲将黑羽川的身体打飞出去。被打飞的猫连身体都无法翻转，迎头撞上了马路对面的路灯。那股冲击，虽然没让路灯歪曲变形，但也大幅撼动了它。
接着，少女降落地面。
从影子中跳出来的人，正是忍野忍。
她任凭金发随意飞舞，同时降落地面。
忍。
这家伙……原来躲在我的影子里吗？
不过仔细来思考的话，她能够躲藏的地方，的确也只剩下那里而已。我花了那么多时间，找遍这个城镇，不可能连半个目击者都找不到。也不可能连障猫的嗅觉都完全无法追踪她。
所以，
理所当然，她应该是使用了某种吸血鬼的能力才对——但是，我却擅自认为，能力受到限制的忍无法那么做。
我错了。
我的想法有一个破绽。
她只要待在我的身边，就能够使用某种程度的能力，这一点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既然这样，她只要潜伏在我身旁即可。答案就这么简单不是吗。
心理上的盲点——这是推理小说的基本要素。
想要藏东西，就把它藏在最显眼的地方。
而且，这个藏身之处，对抗猫的嗅觉非常有效。因为忍的味道会和我的味道混在一起。
忍利用了——
我的影子。
时间大概是在白天——而且还是中午前，我独自一人在找忍的时候——忍先发现了我。要我凭空推测的话，地点应该是在Mister Donut附近吧。于是，忍躲进了我的影子里。她原本就是黑暗世界的居民，对吸血鬼来说躲进影子当中是轻而易举——不过那是以前的事情，现在忍能够躲藏的只有我的影子而已。
啊！
正下方……原来是那个意思吗。
影子会在正下方的意思——这么说来，要我去路灯下面也是……是啊，障猫和类人类的我，战力上的差距可说是一目了然，她没必要大费周章地从后面偷袭我。不需要耍心机，只要光明正大地从正面袭击我即可。既然这样——
我看了蹲在路灯下的黑羽川一眼。
黑羽川一个冷笑。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
忍毫不留情，落地的下一秒随即对障猫发动攻势，猛扑了上去。只见她拚了命地伸长短小的四肢，缠住黑羽川的身体——接着，朝她的颈部一口咬下。
黑羽川没有反抗的余地。
忍直接开始吸食。
要说障猫的特性是能量吸取的话，吸血鬼的特性也同样是能量吸取。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怪异制怪异，以能量吸取制能量吸取。忍现在碰到障猫的身体，能量也同样被她吸收；但是忍能够吸取的份量，却比障猫还要多更多。
纯粹吸取来当作食粮。
同样身为怪异，障猫和吸血鬼的等级不同。
同样身为怪异，障猫和吸血鬼的本质不同。
眼前的景象是黄金周时的翻版——完完整整的再现版。当时，要把障猫逼到这个地步，可是付出了相当的辛劳……不过，这次黑羽川完全没有反抗。
她没有时间，也无心想要反抗。
光靠她身上常驻的能量吸取，无法防御忍的吸取——然而就算如此，现在的障猫却完全不打算和忍战斗。凭障猫的体力、腕力和机动力，明明只要她愿意，随时都可以将现在的忍（仅限于现在的忍），玩弄在股掌之间——
她是为了羽川。
为了主人。
当然，我不能因为这样，就认为自己明白一切。黑羽川说得对，我不能习惯他们，和他们装熟——我不认为黑羽川打从一开始，就希望事情发展成这样。
虽然她的智商和猫一样，不过障猫确实有可能注意到，忍躲藏在我的影子里吧。她肯定是下了如此的判断：如果要把忍引诱出来，就不能让战况一面倒。为此，简单来说她把我当作诱饵和人质，为了让我的影子在黑暗中也能清楚地孤立出来，她把我诱导到路灯下方，然后断然使出能量吸取。事到如今，她的意图十分明显，但是——
以黑羽川来说，她就算直接杀了我也无妨吧。要是忍没有躲藏在我的影子当中，而是真的离开这座城镇的话，她会直接把我这个存在吸干，不会在乎我的死活吧。
只是结果变成了这样而已。
她没有说谎的脑袋。
障猫说的话——全部都是真心话。
都是真正的心情。
而那也是……羽川的里层。
她把讨厌的工作，推给了障猫。
的确是这样。
谁比较笨的问题，似乎有了结论。
「……啊啊。」
黑羽川的头发，慢慢地出现了颜色。
先是灰色、茶色，然后是黑色。
猫耳也一点一点地，逐渐消失。
因为忍正在吸取……怪异的存在。
怪异杀手。
那是忍在春假前的蔑称。
不管是怪猫还是任何东西，只要她牙齿一咬吸取能量，就能够将对方的存在从这个世界中抹除。她是货真价实的，奇怪而异常的存在——
King of Outsider（怪异之王），不死之王——吸血鬼。
「差不多该住手了——停下来吧，忍。再吸下去的话，连羽川也会消失。我不要那样。」
我说完，
忍意外干脆地，离开了羽川的颈部。羽川的脖子上，留下了清楚的齿痕——但是，这点无须担心吧。那和我脖子上的咬痕不同。忍只不过是把障猫当作食粮在吸取——只是把她吃掉而已，这和我的情况不一样。
吸血鬼会吸食人血——可是，填饱肚子的吸血和制造同伴的吸血，两者的意义是不同的。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忍才会逃走吧。
障猫曾经如此说过。
那个就在几秒前被吸掉的一只怪异。
进食结束后，忍一步一步走回我的身旁……随后直接躲进了我的影子里。
她很喜欢吗？
喜欢躲在我的影子里头。
于是——
现场只留下了黑发的羽川，和我两个人。
羽川没有意识——她闭着双眼，身处梦乡当中。
她恐怕会一觉到天明吧。
如此一来，这场骚动获得了解决。
然而，这当然不代表问题会就此消失。从结论来看，我们只是赶走了障猫罢了，其他地方完全没有任何的改变——我们只是让障猫消失，精神压力本身并没有因此而消失。而且，这次的精神压力是短短几个月之间所形成的东西——也就是说，它会因为同样的理由而再次出现的可能性，绝对不算低。长久以来明明已经有家庭问题在困扰羽川了说，现在又多了这个问题——
不。
不对。
家庭的问题姑且不论。
这次的问题，我有办法能够处理。
我可以让羽川的心情稍微舒服一点，这完全取决于明天开始我对她的态度。当然，我没办法改变自己的心意——尽管如此，我想要回报羽川的心情，绝对没有半点的虚假。
我想要帮助羽川。
没人规定我，不能帮助拥有「翼」这个名字的她吧。
要帮别人……是我的自由。
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不会去理会。
「呼……」
我叹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这次真的有累到……毕竟我差点被能量吸取给变成人干啊，就算是这具类吸血鬼的身体，要恢复体力似乎也需要一段相当长的时间。照这样看来，我要明天早上才有办法离开这里啊……唉呀呀！我还要向帮忙我的大家，说声谢谢的说……
也没差啦。
毕竟，我也拜见到羽川穿睡衣的模样。
要用北风与太阳来比喻的话，脱掉她外套的应该是一阵北风吧……在路灯下方，黑发、吐着鼻息的羽川，宛如沐浴在聚光灯当中，穿着睡衣的身影可说是美妙绝伦。这句话先前我取消了，而现在我更感觉到心中的喜悦倍增。用这做为我今天劳动的报酬，可说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唉呀，就这样在路边看着羽川，和她一起到天明也不坏……
因为星空——
是如此的美丽。
「呜、呜呜！」
这时，
羽川发出了声音。
她似乎在说梦话。
「阿良良木……」
或许——倒不如说那是她在意识模糊之中，下意识流露出来的话比较贴切吧。可能是因为障猫的存在被忍吸收掉了，所以现在的羽川和黑羽川之间的意识尚未整顿好，两者处于混淆不清的状态。
所以那不是梦话，而是她的真心话。
羽川翼赤裸裸的真心话，正脱口而出。
「什么『报答我的恩情，比我们之间的友情还要重要』——别再说那种会让人寂寞的话了。」
「…………」
羽川闭着双眼，喃喃说道：
「阿良良木……你怎么不答话！」
接着，她又再度陷入沉睡。
唉呀唉呀！这个女人就连睡着的时候——
也是一丝不苟到登堂入室的境界了。
她现在根本不是关心别人的时候啊。
然而，我还是立即、乖乖地，有如条件反射一般回答了羽川。升上三年级之后，这两个月我可不是白受羽川调教的。别看我这样，我早就知道这种时候该如何回答了。
「遵命。」

第02卷 化物语（下） 第五话 翼·魅猫 008
以下是后日谈……应该说是本次故事的收尾。
隔天，我一如往常被两个妹妹：火怜和月火挖起。咦？我心中顿时觉得困惑——这时，我的记忆才连上了线。对了，我在那之后，还是没能在路边待到天亮。情况的确差点就演变成那样（想到羽川穿睡衣的模样，「差点」这个词或许应该换成其他比较幸运的词汇才是），但过了一会，神原骏河随即使出了达急动、缩地法、B键冲刺之类的招式，光速飞奔而至。「这位就是先前听说的羽川学姊吗？」神原当下险些心花怒放，我拚死制止了她之后，拜托她送羽川回家。羽川的家境复杂，所以与其让身为男生的我送她回家，倒不如交给学妹神原比较容易找到借口掩饰——只要拿准备文化祭当挡箭牌，应该可以蒙混过关吧。不对……就算不是性别的关系，当时的我体力尚未恢复，也没办法送羽川返家。因此，我把电话号码告诉神原，请她帮我把两个妹妹找来。接着我又拜托神原去找千石，不过她说不久之前有遇到她，因为时间不早了，所以已经先让她回家了。这个学妹也真是，设想得还满周到的。你没有攻陷她吧？我问完后，神原露出了一个害臊的笑容——不对吧，这边你不应该露出那种笑容喔。
随后，就像礼拜一被神原和千石左搀右扶一样，这次我被两个妹妹架回家，睡了一场觉。大妹还责骂我：哥哥最近的行为举止太脱轨了。我无法回嘴。可是，我最不想从你们的口中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就这样，隔天早上。
我到学校之前，去了一趟旧补习班——不用说，当然是为了把在那之后一直躲在我影子里头的忍，送回忍野身边。忍会失踪的理由，到头来还是不明。就算我问了她也不会回答，当然她也不会主动告诉我。虽然可以作出好几个假设，但似乎都不尽正确。或许是我最近太依赖忍，让她觉得很困扰也说不定——但这个假设，或许也是错误的吧。忍野不在旧补习班里。
似乎是出门了。
说起来，忍野的意图也是一个谜——为什么他会让障猫逃走呢？或许他是真的不慎让障猫逃走；但也有可能，他是顺理成章故意放定她的。无论如何，我不认为这次的事情，所有发展都在他的预料当中。我只要出去找人，就会发挥出有如捕鼠器般的功用，忍就会躲藏到我的影子里头——这点或许他有预料到吧，但他没理由让忍用那种方式去咬障猫。智商和猫一样的黑羽川，注意到真相的可能性究竟会有多高呢。
但是，
有件事忍野恐怕早就知道了吧——在最初的询问时，他就已经知道羽川精神压力的根源是什么了。
那不是因为对方是忍野所以才察觉得到，而是因为我太迟钝了
迟钝。
比这旧补习班的金属窗框还要更糟。
唉呀，不在就是不在。
这也没办法。
因此，我让忍躲藏在影子当中，往学校出发。我不太想把忍带到学校，但是我更不想把一个有失踪前科的吸血鬼单独野放在外。
随后，我在教室遇见了羽川。
「啊！你来得真晚。」
「我稍微绕了一下路。」
「身体如何？」
「超有精神。」
「早安。」
「早安。」
如此这般。
羽川本人的意识当中究竟失去了多少的记忆，抑或是留下了多少的记忆，这点我并不清楚。总有一天我必须问她一下，但不是现在吧。羽川也需要时间来整理自己的心情。
而战场原还是老样子，在即将上课前来到了学校，彷佛把时间计算得刚刚好一样，没有一丁点地浪费。脸上表情也是老样子，喜怒哀乐不形于色。
「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
「下次的约会，」
战场原唐突地开口说。
表情依旧平静，且面无表情。
「就让阿良良木你来安排吧。」
「…………」
「要是敢带我去奇怪的地方，我可是会扒了你的皮喔。」
「……收到。」
正如我所愿。
下次就让战场原看我的宝物吧。
总有一天，我们还要去吃螃蟹。
接着放学后，则是文化祭的准备——高中生活最后的文化祭，即将正式开始，今天是最后的准备时间。当然，战场原今天没有溜掉，也很努力在工作。昨天大家似乎在学校留到超乎想象地晚；不过今天身为班长的羽川在，工作的效率可说是大相径庭。班上同学在规定的离校时间前一刻，就获得了解放。
随后，我带着战场原、羽川，以及神原——我请她在一旁先等我们的工作结束——再次往旧补习班出发。当中只有我一个人骑脚踏车，于是我下车用牵的，和大伙一起徒步行走。
在补习班废墟当中——
同样不见忍野的踪影。
「好奇怪。」战场原说。那个宛如看透一切的男人，居然会接连两次让阿良良木找不到人——她说。这么说来，真要说奇怪的话，战场原会像这样和我们一起来找忍野，也同样很奇怪，虽然约她的人是我啦。战场原应该比任何人都还要讨厌忍野才对。或许，战场原已经有预感了吧。从我这边听到事情原委时，她可能就已经洞悉一切了吧。
我们四人分头找遍了旧补习班，依旧不见忍野的踪影。但是，若仔细观察、谨慎察看的话，大楼当中似乎少了几样东西——那些东西全是忍野的私人物品。
真相已经很明显了。
忍野咩咩已经不在了。
他没留下一封书信，径自离开了这座城镇。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昨天我载羽川来这里时，忍野会在屋外不是为了找忍。那时，忍野正在做撤收的准备。他正在解除贴在这里的结界吧。
那时，
他没有在等我。
山上废弃神社的事情解决完后，忍野肯定就对这个城镇失去了大半兴趣。忍野曾经说过那是最大的目的之一——然而那对他来说，也是最后的目的之一。
——搜集和调查总有一天会结束的。
——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个城镇的。
只不过那个总有一天，就是现在罢了。
——我不会某天一声不响就突然消失的。我也是个大人嘛，这点道理我懂的。
为何我当时没有注意到？
那句话，根本就已经是在道别了吧。那是一位绝不把再见挂在嘴边、最不擅长和人告别的笨拙男人，竭尽全力说出的亲爱证明。
实在是。
我真的太迟钝了。
我应该要明白的才对。
忍野有说过他没时间。
那句话应该是在指忍的事情。
忍要离开的时候，那家伙也故意放走了她。明知故纵。我想应该没有到教唆忍离家出走的地步吧，总之他认为这件事情是一个好时机。后来因为障猫刚好——不对，应该说是不凑巧——跑来搅局，所以他又追加写了之后的剧本罢了。简单来说，忍的失踪是忍野对我的试炼——不，应该是一种告别吧。
那家伙八成在我飞奔出去找忍的时候，对我产生了某种确信，随后他放走了障猫，收拾好行囊离开了这里。他确信，不管是忍或羽川的事情，我都能够自己设法处理。
那个夏威夷衫混蛋。
故作洒脱。
我一点都不觉得你很酷喔。
时间已经整整过了一天，现在忍野已经飘流到其他的城镇，正在那里努力做搜集和调查吧。或许他又碰巧救了某位被怪异袭击的路人。
没错。
他肯定出手相救了吧。
「实在是，他是那种人吧。」
我说。
「是啊，是那种人。」
战场原也说。
「事实上他就是那种人啊。」
羽川也接着说。
「嗯，他肯定是那种人没错。」
神原也开口附和。
接着我们全体异口同声，开口说：
「滥好人。」
忍野咩咩。
他轻浮、爱讽刺人品味低级、坏心眼、傲慢、容易得意忘形、性格恶劣、个性草率、爱耍小把戏、善变、任性、爱说谎、不诚实——却是一个十分温柔的好人。
于是，我们各自踏上了归途。最先是神原脱离队伍，接着又和羽川告别，最后我送战场原返家。直到今天，战场原才第一次，应该说才终于为我洗手做羹汤。料理的味道，还有她烧菜的功夫，嗯，还是先别告诉各位，一切尽在不言中。
未来，我还会再遇到怪异吧。
我肯定会遇到，也无法忘掉他们。
但是，不要紧。
因为我已经知道了。
知道这个世界存在着黑暗，还有属于黑暗的居民。
例如我的影子当中也住了一个。
金发女孩，似乎在里头住得很舒适。
这天我回到家时，时间已经不早了，因此我决定吃过饭、洗好澡后，随即上床睡觉。我两个妹妹明天肯定也会像平常一样，叫我起床吧。
明天终于是文化祭了。
我们班上的节目是，鬼屋。

第02卷 化物语（下） 后记
要如何区分兴趣和工作，这个问题至今不知困扰过多少人，但我觉得正因为这个问题必须要站在：兴趣和工作在人生当中是绝对等价的前提之下来思考，所以才会变成一个难题吧。兴趣。然后工作。这两项确实都是人生当中的大问题。可是仔细去思考的话，把兴趣和工作当成二选一的问题去处理，我觉得实在有点不自然。该怎么说呢，或许应该说早在前提之前，这个问题当中就已经存在着一种必须要把兴趣和工作一概而论的基本伦理观吧。有人说把兴趣当成工作不是件好事，但是不工作却又活不下去。而没有兴趣的人生是很空虚的。既然这样，把兴趣当作工作，或是把工作当作兴趣，从效率的观点来看应该是最值得推崇的吧。那又为什么有人会说「兴趣当作工作不是件好事」呢？这是因为人们总是抱持着一种矛盾，认为：工作是「为了生活」，要是拿来享受就太不庄重了；而兴趣则是「为了让生活加值」，所以必须要去享受才行。但是，你要是把兴趣当作工作，兴趣依旧是兴趣，也不会因为你把一件事情当成兴趣在做，那件事就不够格当成工作。兴趣不是工作，工作亦不是兴趣。既是兴趣，也是工作——能够如此断言的生活方式，或许才是最洒脱的吧。
话说，要我不怕各位读者误会从实招来的话，这本《化物语》百分之百是因为我的兴趣而写成的小说。当中没有半点工作上要素。本书原本只是我用来打发日程表上的空白时间，当作消遣而写成的，就这样发表出来真的妥当吗？老实说我心中也感到很犹豫。正因为是凭兴趣所写成的小说，作者喜好的角色排名也能从内容中明显地看出究竟，这点实在让我汗颜至极，但是不管是哪一个角色，我在写他们的对话时都非常高兴，这让我暌违已久地，回想起当初开始写小说时的事情，实在让我心有怀念。本集在插画方面延续上集，同样是请VOFAN老师为本书添图绘色。正因为本书是兴趣，要结束它总让我有些留念，总之，上下两集，合计五个故事将在此告个一个段落，请大家多多指教。接续《化物语（上）》收录的三篇故事：「黑仪·重蟹」、「真宵·蜗牛」、「骏河·猴子」，本书收录了两篇故事：「抚子·咒蛇」、「翼·魅猫」，构成了《化物语（下）》。
这次承蒙各位附和我的兴趣，在此献上最诚挚的感谢之意。
西尾維新

第03卷 伤物语 第零话 历·吸血鬼 001
我想，差不多该谈谈「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①」（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的事情了。我肯定有这个义务。我在高二升高三的春假，遇见了她。那是一个具有冲击性，也充满毁灭性的相遇。总而言之，都是因为我的运气太差了——当然，这句话的意思，就等于我只是碰巧躲不开这个劫；就算我躲开了这个劫，大概也不会有其他人，会同我遇上一样的事情吧。运气太差或许是一种非常不负责任的说法，或许我应该说老实话：那一切都是我的错吧。从结果来看，我想那一连串的事件，都是因我而起。
①刃下心，不就是“忍”这个字嘛……——祈言。
一连串的事件。
我未经熟虑，随便就用了这种说法——假设我真的想表示「一连串的事件」，我也不知道当中该包含哪一些事态。事件是从何处揭开序幕，历经了何种过程，又是如何画下句点的呢？我无法正确断言。搞不好，事件到现在尚未结束，甚至可能还没开始。我会这么说，不是因为想打马虎眼或玩文字游戏，我是真的如此认为。
到头来，我只能从自己的角度，来观察事情的经过。因此除了我之外，其他人永远不会知道那一连串的事件中，到底具有、抑或不具有何种含意。如果你能去问「他们」的话，或许能掌握到某种程度的头绪——不过那些话是真是假，你不可能会知道。
因为那是一个认知，并非真实。
而那样就足够了吧。
不过说起来，她——一连串事件的中心：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就是这样的存在，是一种认知（唯独这一点，我可以断言）。
一种只有观察者，才会觉得有意义的物体。
一种会因观察者，而意义不同的物体。
一种观察者之间，不会有共同意义的物体。
那样物体……就是吸血鬼。
话虽如此，我大概没必要对吸血鬼这个存在详加说明吧。对漫画、电影或游戏来说，吸血鬼是一个早已被挖掘殆尽的矿脉。吸血鬼文化不是诞生于日本，但对大半的日本人来说，他已是一个耳熟能详的存在吧。随着时代的演变，吸血鬼对现代人来说，已经是一种老掉牙的概念了。
然而，在春假之际。
我被那个老掉牙的概念——吸血鬼给袭击了。
这可说是我的愚蠢。
实际上，我是真的很蠢。
错不在他人，正是因为我自己的愚蠢，让我经历了两个礼拜的地狱生活。
整整一个春假的……地狱。
一个如地狱般的玩笑，如玩笑般的地狱。
事件是从何处揭开序幕，历经了何种过程，又是如何画下句点的呢？就像我刚才说的一样，对我来说那永远是个谜，宛如一个绝对解不开的悖论；不过，我却很清楚那独一无二的地狱，起于何时，终于何时。
始于三月二十六日，终于四月七日。
时值春假期间。
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事后我才知道她这样的存在，就称作怪异。
怪异。
怪物。
非人之物。
如果是这样，我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导出那样的观察结论——就是我经历那段地狱生活最大的原因。
我身为观测者，相当失格，同时真的太愚蠢了。
想谈论她的事情，我就必须把自己的愚蠢，毫不保留地说出来——这样看上去，各位或许会觉得我很自虐；但是，我还是要叙述那位吸血鬼的故事。
她伤害我的故事。
我伤害她的故事。
我必须要把这些故事①告诉大家。
①注：日文的「物语」译成中文就是故事。作者在这里交代了书名的由来。
我有这个义务吧。
这是我的责任。
……我的开场白过于冗长，希望各位见谅。我提到责任一词，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其实那只不过是一个愚蠢又引人发噱的责任。我不晓得自己会不会在故事的途中，感到挫折沮丧——说句懦弱的话，老实说我完全没自信能把故事说完。所以我才会这样絮絮叨叨，说了一串煞有介事的开场白。
开场白的篇幅也差不多到极限了，而这篇故事一旦开始，就会像一颗从斜坡上滚落的石头，难以从中打断吧。不过为了慎重起见，以防万一，我想先把这个故事的结局告诉大家，以免我的觉悟不够让我说完这个故事。
这个故事和吸血鬼有关，是一个BAD END。
故事中的人物会迎接不幸的结局。
那只能算是地狱的结束，一连串的事件其实尚未落幕吧。无论如何，我对她的责任，就花上一辈子的时间也无法结束。

第03卷 伤物语 第零话 历·吸血鬼 002
交了朋友，人类会变脆弱。
我确实说过这句话。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回想了片刻，那是在春假前一天，三月二十五日礼拜六——结业典礼下午的事情。当时，我在就读的私立直江津高中附近，信步而行。
我没参加任何社团。
真的是信步而行，无所事事。
因为明天就要放春假了，所以我很高兴？我可以断言绝对不是如此。
其实不只是春假，学生只要遇到春假、暑假、黄金周这种长假，通常都会很高兴。基本上我也为第三学期结束、学校开始放春假①感到高兴；不过长假对我来说，也是一段会闲得发慌的日子。
①注：日本的学校是采三学期制，四月到七月是第一学期、九月到十二月是第二学期、一月到三月是第三学期。中间分别穿插了暑假、寒假、春假。
特别是春假没有作业。
我总觉得待在家里很不自在。
因此结业典礼完，班上发了成绩单解散后，我才会犹豫要不要直接回家，但我又没其他地方可去，才会像一个可疑人物似地，在学校附近徘徊。
漫无目的。
要说是打发时间，倒不如说是杀时间。
其实，我是骑脚踏车上学的，不过我的车还停在校内的脚踏车场，这也表示我现在还不想回家。
要说是散步，我的确在散步。
当然，我不是那种注重养生的人。
若要杀时间，我也可以选择待在校内；不过，就如同待在家里会不自在一样，校内也有校内不自在的地方。今天是结业典礼没错，但下午参加社团活动的人潮依旧。
我不擅长跟努力型的人打交道。
不过，本校学生并不是很热衷社团活动，这点只有女子篮球社例外。听说那边去年多了一个如怪物般的超强新人，她大概是阴错阳差才会跑到本校就读，而其他社团——即便是运动系社团——感觉上都是「志在参加」而已。
总之我无事可做，下意识地绕着学校周围打转，有如在盘旋一样。此时，我开始心想：也该回学校牵脚踏车回家了，况且我肚子也饿了。然而就在此时，我看见了一位叫我意外的人物。
现在要放春假了，我应该要算高二还高三？老实说这点非常微妙。总之，一位跟我同年级的名人——羽川翼，从我正前方走了过来。
她把双手放在脑后，乍看之下我还想说她在做什么，原来她在调整辫子的位置。她把长发束到后方，弄成了一条麻花辫。麻花辫最近已不太常见，而且她还把浏海剪齐。
她身上穿着制服。
裙子是膝下十公分，完全没改过。
黑色的制服领巾。
上半身除了制服，还套了一件学校规定的毛衣。
脚下，同样是学校规定的白袜和学生鞋。
看起来就像一位优等生。
她确实是一位优等生。
优等生中的优等生，班长中的班长。
我和她一、二年级没同班过，她八成不认识我；不过她身为班长的一面，我倒是听说过。
对传闻不熟悉的我都听说了，就算听来的话要打对折，她也是一个很厉害的班长吧。
她升上三年级肯定也会当班长。
而且成绩优秀。
我这样形容或许很奇怪，不过她的头脑似乎异常聪明。五课程六科目要拿满分六百，对她来说易如反掌。大家一起考试，会有人拿第一、有人吊车尾是相当正常的事情。不过据说羽川翼这两年，总是稳坐第一名的宝座。
我考上私立升学高中——直江津高中之后，成绩马上就一落千丈，变成了吊车尾。她跟我相比可说是天壤之别，算是一种对比。
嗯一一
我剎那间被她吸引住了。
我们班级不同，我虽然知道有她这号人物，不过很少看见她本人——结业典礼结束的现在，这偶然的巧遇让我有些惊讶。
哎呀！
这是一个偶然的巧合。
羽川似乎刚走出校门。仔细想想，我一直在学校旁边溜达，会看见她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吧。
羽川当然没注意到我。
她很专注地在调整辫子，似乎没看见我。就算看见，我们也没熟到会点头打招呼。
哈哈哈！
不如说，羽川这一类的优等生，肯定很讨厌我这种吊儿郎当的人吧。
认真的她；不认真的我。
她不认识我倒好。
就这样和她擦身而过吧。
毕竟我没必要逃走。
我也假装没注意到她，维持自己的步调，继续往前走——然而，当我走到彼此再走五步，就能平安擦身而过的距离时，事情发生了。
这一瞬间发生的事情。
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吧。
此时周围无预警地，刮起了一阵风。
「啊！」
我不禁叫出声来。
因为羽川膝下十公分、裙摆略长的百褶裙，整个往前翻了起来。
平常的话，她应该会反射性地立刻按住裙子吧——但很不巧的是，当时她的双手绕到了脑后，正在做调整辫子那种复杂的工作。从我站的位置来看，她看上去就像两手盘在脑后，感觉有些做作。
她的裙子在这种状态下翻了起来。
裙底春光，一览无遗。
她穿着一件文雅的内裤。设计绝不算花俏——不过，却不允许观者挪开被吸引住的视线。
颜色是素雅的纯白色。
样式也和下流一词搭不上边。布料的面积反而算多吧。横宽足够，质地也很厚实，绝对不算煽情，也可以说是不够性感吧。
不过那过度洁白的颜色，甚至让我感到昏眩。
而且，那件内裤绝不算朴素。
它的中心部分，有白底白线绣成的复杂刺绣，那大概是花的图案吧。那左右对称的图案，替内裤整体增添了一种绝妙的平衡。刺绣的中间上方，还有小缎带作装饰。
缎带更提升了内裤整体的印象。
而缎带上方，她的小腹和小巧可爱的肚脐，失态地暴露在阳光之下。裙子翻起的幅度就是这么大胆。连扎在裙中的制服衣摆，我都能清楚看见。我从没想过制服的衣摆，会看起来如此煽情。
另外，裙子的内衬对我来说也很新鲜。我看得很清楚，同时第一次理解到不可侵犯的未知领域——裙子的内部构造。
重点是翻起的只有裙子前方，这实在是太美妙了。
纯白内裤，加上她丰满的大腿。大腿洁白的程度，彷佛在和内裤争奇斗艳，于深蓝色裙子构成的背景下，对比更加显著。这条裙子比普通女生穿的还要长，而现在，彷佛一面用来突显优美艺术品的黑窗幕，百褶裙的折痕也宛如天鹅绒似的。
加上这个双手摆在脑后的姿势，彷佛在对我炫耀自豪的内裤一样——从结果来看，她呈现出的就是这种画面。
她。
羽川翼一动也不动。
她大概吓呆了吧。
她维持那个姿势，任凭裙子翻起，表情也僵住了。
我想这个瞬间，其实不到一秒。
但对我而言足以和一个小时匹敌。不，我甚至有一种错觉：我的人生该不会这样就结束了吧。这绝不是夸大其词，因为我在那一瞬间体验了整个人生。
这甚至让我眼球的表面干涸。
我的视线已被她的下半身吸引住。
对，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悄悄挪开视线对女生才算礼貌。这点小事我当然知道。
平常的话，我会那么做吧。
我爬楼梯时甚至会留意，如果前面有女生的话，要低头看自己的脚边。
不过我身为一个男性还不够完美，面对这种毫无心理准备、突然从天而降的幸运，还没厉害到能在瞬间做出反应。
羽川春光外泄的景象，似乎已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中。
假如我此刻往生，之后眼球移植到某人身上，那个人的余生大概会被羽川的内裤幻觉所扰吧。
优等生的内裤，就是如此具有冲击性。
「………………」
哎呀！
我把优等生的内裤描写得也太巨细靡遗了。
我总算回过神来，此时羽川的裙子已经回到原位。
这果然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而羽川她——
依然目瞪口呆，看着我这个方向。
她一直凝视这里。
「……呃。」
呜哇！
我不知该如何应对。
这种情况该如何是好呢？
「我……我没看见喔？」
我睁眼说瞎话。
但羽川对我的谎言没有反应，只是一直凝视着我。她似乎调整好辫子，只见她把双手放下，事到如今才轻轻拍了裙子的前方。
真的是事到如今。
接着，她的视线从我身上挪开，仰天看了一眼后，又再次望向我，
「嘿嘿！」
然后露出腼腆的笑容。
……喔喔！
在这边露出笑容吗？
度量之大，真不愧是班长中的班长。
「该怎么说呢。」
咚！咚！咚！
羽川双脚并拢，弯膝朝我跳了过来。
我们原本距离十步，现在近到只剩下三步。
算是满靠近的。
「如果要遮住不想让别人看见的东西，裙子不管怎么想安全性都太低了，果然还是需要运动紧身裤这层防火墙吗？」
「这、这个吗……」
这种比喻会让我很伤脑筋。
那我是病毒吗？
对她来说很幸运的是——是不是幸运其实我不知道，不过周围没有直江津高中的学生，四下无人。
只有我和羽川。
换句话说，只有我看到她的裙下风光。
这让我有一股小小的优越感，但是这姑且不论。
「前阵子流行过墨非定律。或许刚才的事情，应该加到定律里面去。偏偏只有双手放在身后的时候，裙子才会往前翻之类的。女生平常都会注意后面，前面搞不好是一个意外的盲点。」
「喔……或许吧。」
其实我不知道。
应该说我很尴尬。
先不管羽川是否有意，我感觉她拐着弯在责备我。事到如今说这些或许没有说服力，但我不是故意的。而亲眼目睹女生「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确实让我有一股罪恶感。
而且，这家伙如此笑容可掬……
别把话题扯远了。
「哎、哎呀！你不用在意。刚才我说没看见是骗人的，不过裙子里面太暗了，我没看得很清楚。」
这也是一个谎言。
我看得一清二楚。
「嗯？」
羽川歪着头。
「你看得很清楚的话就直说吧，这样女生反而会比较轻松。」
「没、没有，我是很想这样说啦，不过事实不能造假。」
「这样啊，不能造假。」
「对，不能让你轻松真是抱歉，早知道我刚才就说谎骗你了。」
说这句话的人，其实从刚才开始就满口谎言。
「可是我感觉你好像花了四页的篇幅，对我的裙底风光作了巨细靡遗的描述。这是我的错觉吗？」
「错觉错觉，绝对是错觉。刚才我正好在描违一个情调丰富的美丽风景。」
这句话很微妙地不能算是谎言。
「那我先走了。」
接着，我轻轻举起手，向羽川示意不想再继续聊下去后，往前迈出了脚步。
我快步往前走。
嗯，我总觉得——
羽川接下来八成会直接回家，不过她会在回家的路上，把在我面前曝光的事情，传电子邮件四处跟朋友说吗？我想优等生不会做那种事情；反过来说，有可能正因为是优等生，所以才会那么做。哎呀！羽川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不过她应该知道我们同年级吧。
我抱着这种有些自我意识过剩的想法，稍微放慢了步调时，
「等我一下。」
后面有个声音叫住我。
发话人是羽川。
她居然追上来了。
「总算追上你了，你走路好快喔。」
「……你不是要回家吗？」
「嗯嗯？那是最终目的没错啦。阿良良木你才是，为什么要回学校啊？」
「………………」
她知道我的名字。
咦咦咦？
我身上可没有名牌喔？
「……那个，没什么啦，我要回去牵脚踏车。」
「啊哈！你骑脚踏车上学啊？」
「是啊……我家离学校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
不对，我说这些干什么。
她好像不知道我是骑脚踏车上学，可是——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咦？我当然知道啊，我们不是同校吗？」
羽川理所当然地说。
因为我们同校……
说得好像我们同班一样。
「哎呀！阿良良木你可能不认识我。不过，你算满有名的呢。」
「嗄？」
我不禁如此反问。
有名的人是你吧？
更何况我这种角色，在私立直江津高中就像路边的石头一样。连我班上的人，都不知道能否说出我的全名呢。
「嗯？怎么了？阿良良木。」
「…………」
「左耳右边一个可能的可，两个良心的良，然后树木的木。阿良良木。名字是年月历的历，对吧。你的全名叫阿良良木历。」
「…………」
不管是全名还是汉字，都被她彻底掌握了。
不是吧……
她知道我的名字和长相，要是这家伙手上有死亡笔记本，那我不就成了她的笔下亡魂了……
反过来说，我也能杀掉她就是了。
「你是……羽川。」
我这么做不是反击，也不是意气用事，但我刻意不回答羽川的话，回嘴说道。
「羽川翼。」
「哇喔！」
羽川打从心底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好厉害，居然会知道我的名字。」
「你是二年级第一学期的期末考中，全部科目包括保健体育和艺术，只答错一题填充题的羽川翼。」
「咦？等一下……讨厌，你怎么会连那种事情都知道？」
羽川惊讶连连。
看来她不是在演戏。
「奇怪……？阿良良木你该不会是跟踪狂吧？啊哈！我这样想是不是太被害妄想了？」
「……还好啦。」
看来这家伙不觉得自己是名人。
她深信自己很「普通」。
一个只有认真可取的普通女生……吗？
而且，她还把我这种人当成名人对待，个性真差。哎呀！这也表示我这个吊车尾的还算小有名气吧。
话虽如此，我把这些话拿出来批评她也没用。
所以我决定随便敷衍她。
「我问我的外星人朋友，是他告诉我的。」
「咦？阿良良木你有朋友吗？」
「你应该先问我有没有外星人才对！」
我对几乎是第一次碰面的人，不禁吐槽说道。
话说回来，就算她没有恶意，这种说法也够狠了。
「不是，那个……」
羽川似乎察觉到这一点，感觉很尴尬地说。
「因为阿良良木你总是单独行动，好像有一种活得很孤高的感觉。」
「你说的是哪一国的酷哥啊。」
看来她大致上知道我是何种人物。
但是一知半解。
「嗯，你说得对，我没有朋友。连我这个没朋友的人都知道你，你就是有名到这种地步啦。」
「喂！你不要这样说。」
羽川说到这，表情有些反感。
她刚才豪迈地露出了裙下风光后，还能用一个腼腆的笑容来收尾，现在居然动气了。
「我不太喜欢那种玩笑，请你不要调侃我。」
「……是吗？」
如果我回嘴的话，我们似乎会吵起来。所以我在这边先附和她的话。
哎呀呀！
校门前的斑马线刚好是红灯，所以我停下了脚步。羽川也站到我的身旁。
这家伙干么跟着我？
她有东西放在学校忘了拿吗？
「嘿！阿良良木。」
我如此思考的时候，
羽川突然对我说出这句话。
「你相信有吸血鬼吗？」
「…………」
这家伙没头没脑地在说什么啊，我如此心想。
到了下一秒，我才意识到她的用意。
原来，这家伙装得一副没事的样子，其实内裤被我看到她很害羞吧。
这点理所当然。
我绝对不是名人，不过羽川的确认识我。而且还掌握了我的交友关系，知道我没朋友。
她大概听过我一些不是很好的传闻吧。
那么站在优等生的立场来看，我目不转睛地观察……不对，我碰巧看到她内裤的事情，她会觉得自己有点失态也不奇怪。
所以她为了补救自己的失态，才会这样追着我吧。
她在内裤曝光后没有马上离开，反而这样追着我，找我搭话，肯定是打算盖掉我的记忆吧。
呼！
你太天真了，优等生。
你找我聊吸血鬼那种奇怪的话题，我的记忆也不会消失。
「吸血鬼怎么了吗？」
不过，我还是决定搭上羽川的话题，如果这样她会满意的话，把这当成是看内裤的代价来想，要我陪她聊一些无聊的话题，简直是小事一桩。
「没有啦，最近啊，有一些风声说我们这个城镇现在有吸血鬼，所以晚上不要单独外出。」
「好一个模棱两可……而且没有根据的传言啊。」
我老实说出自己的感想。
「为啥我们这种乡下地方会有吸血鬼啊？」
「我也不知道。」
「吸血鬼是外国的妖怪吧。」
「我想吸血鬼跟妖怪不一样吧。」
「如果对方是吸血鬼，那单独外出跟十个人结伴外出，应该都没什么差吧。」
「你说得对。」
啊哈哈，羽川露出笑容。
她的笑法很爽快。
……总觉得她跟我的印象不一样。
从刚才开始我就觉得很奇怪。
她是优等生，班长中的班长，我以为她是更高不可攀的角色。
结果她反而很好相处。
「可是，现在有很多目击证词呢。」
「目击证词？真有趣。那你就把那个叫阿金的人带过来啊。①」
①注：这句是日本时代剧《远山金次郎》中，反派会说的台词。
「她们不是叫阿金啦。」
羽川接着说。
「不只是我们学校，这个话题在附近学校的女生之间，也很有名。应该说，只有女生们在传啦。」
「你说只有女生们在传……这种话题我好像有听过呢。」
不过，吸血鬼啊。
真佩服那种传闻可以传开啊。
「听说那个吸血鬼是一位美艳惊人的金发女性，有一双会让人背脊发冷的冷酷眼神。」
「细部的形容还真具体啊。不过光凭那样，还不知道她是不是吸血鬼吧。对方会不会是普通人，只是因为有一头金发所以很显眼啊？」
毕竟这里是郊外的乡下城镇。
地方都市的边境城镇。
连半个茶色头发的人都看不到。
「可是，」
羽川说。
「听说那个人在路灯下，金发很耀眼夺目——可是却没有影子。」
「喔……」
吸血鬼。
一个时有耳闻、现今甚至有点落伍的单字；然而，我对吸血鬼却不是很了解。不过听她这么一说，我好像有听说过吸血鬼没有影子。
听说是因为他们怕阳光来着。
不过，目击证词的情况是夜晚。
就算那个人在路灯下，也可能会看错吧。基本上，路灯这种舞台装置，听起来就有点假吧？
要说有点假呢？还是有点俗气比较好呢？
「也对啦。」
我说了一些不解风情的话，羽川却没有不高兴，反而赞同说。
她不只能言善道，还懂得倾听。
「嗯，我也觉得这个传闻很蠢。不过，多亏有那个传闻，让女生晚上不敢一个人出门，这对治安来说也是美事一桩。」
「喔，你说得对。」
「不过，我啊，」
羽川的声音，稍微沉了下来。
「如果真有吸血鬼的话，我还真想见见他们呢。」
「……为啥？」
看来。
我似乎估计错误。
我以为羽川找我聊这种无聊的话题，肯定是想消除我看见她内裤的记忆——不过就算如此，那她聊得也未免太起劲了。
仔细想想，她把「女生之间的传闻」，告诉我这个穿立领制服的男生也很奇怪。
「你会被他们吸血，然后死掉喔？」
「我是不想死掉啦。这个嘛，我想见见他们这个说法或许不太对。不过，我希望能有一个比人类还要高阶的存在。」
「比人类还要高阶？像神之类的？」
「不一定要神啦。」
羽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选词，最后终于开口说：
「不然，会有很多事情得不到回报吧？」
不知不觉间。
信号变成了绿灯。
然而，我和羽川都没移动脚步。
老实说，我完全听不懂羽川在说什么，她想表达什么我也不懂。我甚至有一种对话接不上的感觉。
「糟糕、糟糕。」
或许是我的想法形诸于色，只见羽川一脸慌张，如此说道。
「阿良良木意外地还满好聊天的。我好像太多嘴，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喔。没关系，我不介意啦。」
「你这么好聊天居然会没朋友，好奇怪喔。你为什么不交朋友啊？」
一个直率的问题。
她八成没恶意吧。
这种事情我明白。
但我心有顾虑，不想老实回答她说：我不是不交朋友，而是交不到朋友。
所以，当时我是这么回答她的。
「因为交了朋友，人类会变脆弱。」
「……咦？」
羽川听到这个回答，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抱歉，我有点听不太懂。」
「哎呀……所以说，就是那个啊。」
惨了。
我说这句话想耍帅，后面却接不上来。
「简单来说，有朋友的话，就必须在意朋友的事情吧？朋友受伤的话，自己也会跟着受伤。难过的话，自己也会跟着难过。真要说的话，只会让自己的弱点增加而已。这就是人类会变脆弱的意思。」
「……可是朋友愉快的话，自己也会跟着愉快。高兴的话，自己也会跟着高兴啊，所以不是只会变脆弱而已吧？弱点是增加了没错，不过好处也会增加不是吗？」
「不对。」
我摇头说。
「看到朋友愉快的话，你会羡慕。朋友高兴的话，你会忌妒。」
「……你的器量真小。」
羽川一针见血地说。
要你管。
「假设你的看法是对的，那交不交朋友都一样吧。因为好处和坏处相抵等于零。有没有朋友不都一样吗？不对，这个世界上讨厌的事情比较多，所以到头来，交朋友还是弊多于利吧？」
「好乖僻的一句话啊。」
我要收回好聊天这句话。
羽川说。
好聊天这个夸奖，寿命还真短。不过没差啦。
那种误会，越早解开来越好。
「我啊，想变成植物。」
「植物？」
「这样就不用说话啦。而且也不用走路。」
「嗯。」
羽川先是点头，表示赞同。
「不过，你还是想当生物吧。」
「嗯？」
「因为这种时候，通常会说想要变成无机物吧，像石头或铁之类的。」
她的话让我感到意外。
我从以前开始就想变成植物，这是我的真心话；但我没想到，会受到这种意外的反驳。
嗯一一
原来如此，无机物吗？
的确，植物也是生物没错。
「我等一下想去图书馆一趟。」
「嗯？」
「跟阿良良木你聊着聊着，我突然想去图书馆了。」
「…………」
这是哪一国的思考回路。
哎呀，反正她刚才说过，最后还是会回家。她待会大概没有特定的计划吧。我们一样都有时间，不过我选择在学校周围徘徊杀时间；她却选择去图书馆。
这大概就是吊车尾和优等生之间的高墙吧。
「明天是礼拜天，图书馆没开，要趁今天赶快去才行。」
「喔。」
「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为啥？」
我苦笑说。
图书馆。
我连这个城镇有那种东西都不知道。
「去图书馆干么？」
「当然是读书啊。」
「当然是勒……」
这次轮到我惊讶了。
「很不巧，这个春假没有作业，我没有异类到会自动自发专程跑去读书。」
「可是，我们明年就是考生啰？」
「什么考生不考生的……我连能不能毕业都不知道呢。事到如今，读书也来不及了。我顶多努力下个学期不要迟到吧。」
「……嗯——」
羽川看似无趣地，呢喃了一声。
她不是真的希望我陪她去，却露出那样的表情。
不过，羽川没有多说什么。
我总觉得，
她虽然不是一个高不可攀的人，却叫我猜不透她。
信号在红绿之间，不停转换。
现在是红灯。
下一个绿灯就是说再见的时候了，我心想，这样的时机刚刚好吧。
羽川的想法应该跟我一样。
她是一个懂得察言观色的人。
「阿良良木，你有手机吗？」
「那种东西当然有吧。」
「能借我一下吗？」
羽川说完，把手伸了出来。
我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膏药，不过我姑且听从她的要求，从口袋拿出手机递给羽川。
「咦？是新机种呢。」
「最近才刚换的。我隔了两年才换一次手机，结果多了一堆复杂的功能，都不知道该怎么用勒。」
「你还年轻，别说那种没出息的话。现在就这样，以后长大会更加跟不上时代喔。现在不会用数字的东西，想满足过生活都没办法呢。」
「那我只好躲到深山里去了，然后等文明灭亡之后，我再回来这个城镇。」
「你打算活到几岁啊。」
你是不死之身吗？羽川惊讶地说。
语毕，她立刻玩起我的手机。
她是班长中的班长，典型的优等生；但打字的速度却很快，真不愧是女高中生。
我的手机中没有不可告人的个人资料——可是，你不要乱玩别人的手机啦。
还是说羽川在怀疑我，以为刚才我有用手机偷拍她的裙底风光？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就用力找吧。
我想要洗刷那种不光荣的嫌疑。
话说，女生要担心好多事情，还真辛苦啊。如果是男生的话，就算裤子的石门水库没关，我们也可以硬说那是《Sexy Command》① 的格斗技。
①注：《Sexy Command》是一部格斗漫画，原文为「七クシ—コマンド—」。当中的格斗招式，是以让对手露出破绽为目的。因此，漫画中有许多会让对手傻眼，或感到意外的招式。例如故意石门水库不关，让对方傻眼后再展开攻击。
……说得过去吗？
「谢谢。来，还给你。」
羽川很快就把手机还给我。
「没有那种照片吧？」
我说完，
「咦？」
羽川歪头不解。
「照片？」
「……没事。」
奇怪。
我猜错了吗？
那她到底做了什么？
我拿着手机心想，还没把它收进口袋时，羽川就察觉到我的讶异，指着我的手机说：
「我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和信箱，输入到你的手机里了。」
「咦？」
「真可惜，你交到朋友了。」
接着，
羽川跑过斑马线，似乎想趁我没说话之前先行离开。信号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绿色。
我原本想先跟她说再见，现在却被她抢先了一步。咦？她不是要去图书馆吗？不对，她和我聊天时才突然决定要去图书馆，所以就算她走的方向和一开始相反，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掰掰！」羽川在马路另一头，挥手向我道别。
我反射性地响应她的动作。
羽川确认我挥手后——我看起来大概很蠢吧——转身在校门前右转，看似愉快地离开了。她立刻就拐了一个弯，背影从我的视野中消失。
我确认她离去后，检查自己的手机。
结果，真如她所说。
电话簿中，多了「羽川翼」这个名字。
她的手机号码和信箱。
我从来没用过电话簿功能。因为我会打的电话号码，全都记在脑中了。我不是在炫耀我的记忆力好，我顶多只记自家和双亲的电话罢了，根本说不上是炫耀。至于其他的电话，我靠已接来电、已拨电话的功能就足够应付。
我只是朋友很少罢了。
因此——
「羽川翼」这个名字，成了第一个输入到我手机内的电话号码。
「那家伙是怎样……？」
她的行动超乎我的理解能力。
朋友？
她说朋友？
她是认真的吗？
就算她知道我的名字好了，一个妙龄女子可以这么轻易就把自己的电话，告诉第一次说话的男生吗？还是说，是我这种想法太老古板了？
我搞不懂。
但是，我还是弄懂了一件事情。
羽川翼。
她是优等生中的优等生，班长中的班长。
一个我高不可攀的角色，但是一一
「……她这个人，还满NICE的嘛。」
班长中的班长。
羽川翼。
我们在结业式下午，如此擦身而过。然而此时，我完全没想到自己在不久之后——在春假中还会遇见她。
我甚至感觉不到——
丝毫的预兆。

第03卷 伤物语 第零话 历·吸血鬼 003
接着——
接着在当天晚上，羽川和我擦身而过的记忆，尚未从我脑中消失时，事情发生了。
夜晚。
我一如往常，徒步走在一片漆黑的城镇中。白天我没骑脚踏车，徒步在学校周围徘徊，没有明确的目的；不过，现在我不骑脚踏车，却有一个明确的理由。
顺道一提，我有两台脚踏车。
一台是上学用的菜篮车，另一台则是我的爱车：越野脚踏车。
后者就算我没事也会想骑它，但唯独现在我不能骑它出门。因为那台脚踏车我上了大锁，放在自家的玄关处，要是它不在那里，家人就会发现我出门了。
以前如何先不管，现在家中对我是采完全放任主义。
可说是「出去像丢掉，回来像捡到」。
所以我和两个妹妹不同，完全没有门限和晚上禁止外出的规定（只是我两个妹妹，丝毫不想遵守那种规定）。不过有些时候，我不希望家人发现我不在家。
说具体一点，就是买A书的时候。
「…………」
不是，那个。
或许我这样说有点厚颜无耻，但我还是要解释一下。
因为我一直忘不了，下午看到羽川内裤那一幕。
……我这是在泥沼中自掘坟墓吗？
可是，这是事实。
我说过那一幕我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但我没想到，那画面会如此鲜明地烙印在我的记忆当中。
我和羽川告别后，她的内裤一直离不开我的脑海。如果我的视网膜移植到某人身上，他肯定会看见羽川内裤的幻觉。这句话我下午也曾说过；但十个小时后的现在，情况还是没变。
该死。
我看见她的内裤后，还跟她聊了很多东西。然而，现在我印象最深刻的却是她的内裤，这是怎么回事？刚才我说什么记忆尚未消退，其实随着时间的经过，我脑中的记忆只剩下内裤而已，除此之外都忘得一干二净。
她明明是个好人。
羽川明明是个好人！
这一点，增长了没必要的罪恶感。
苛责我的心。
羽川的人品很好，可是我却对她抱有一种近乎邪念的情感……
不过实际情况又是如何呢？
我是说，我上次亲眼看见内裤，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呢？直江津高中是升学高中，学生有半数是女生，有时我会稍微瞥见女生的春光外泄。不过像下午那种，内裤完全春光毕露的情况……老实说，我在国中时代也没看过吧？
小学的话……我想应该没必要计算吧。
嗯，也就是说，这次是我人生第一次吗……
该怎么说呢，这种感觉好像八〇年代的爱情漫画，
我以为自己和羽川翼是两条并行线，没想到却会以那种方式，埋下一个伏笔。
该死。
那样犯规啦。
因为如果是女生看到男生的内裤，心情大概不会像我这样吧？
太奸诈了。
而且仔细想想，其实我们只是擦身而过罢了，谈不上什么伏笔。
甚至称不上是邂逅。
羽川现在肯定也忘了今天下午有和我说过话吧。
所以，我真的没必要承担这股罪恶感吧……我想这也算是我器量狭小吧。
不过呢，总而言之……我在吃完晚餐后，自觉不能继续这样下去。我一想到未来我会有一段时间，不，搞不好是一辈子都要抱着这股罪恶感活下去，我就不寒而栗。
她是一个好人。
就算不是，她现在也是我的「朋友」。
所以我才不喜欢这样。现在很明显，我变脆弱了。
我居然要为这种事情烦恼。
因此我在夜幕低垂后，把「读书中」的牌子挂在门上，蹑手蹑脚地溜出了家门。
为了去本镇唯一的大型书店买A书。
而这个任务我已经完成了。我买了两本写真杂志，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当然，我买A书不会拿普通的书来当掩护。我不会在意店员的眼光，更不会做那种娘娘腔（？）的事情。与其耍那种小把戏，那我宁愿买两本A书。我就是这种男人。如果羽川是班长中的班长，那我就是男人中的男人。
不过，我有先确认店内有无熟人就是了。
总而言之。
我打算靠熟读这两本A书，来盖掉自己的记忆。当时我猜羽川追上来找我聊天，是为了要盖掉我的记忆。现在我把当时的想法，拿来应用在自己身上。当时，我看到羽川那样——不过，事到如今我觉得羽川大概没有那种意图——曾经心想：你就这么做我的记忆也不会消失。不过，用情色来盖过情色，不失为一种好方法。
虽然无法消去，不过盖掉总可以吧。
我会痛苦，是因为脑中只有她的内裤。
如果把她的内裤变成一堆内裤的其中一条，那我的记忆也会跟着模糊吧。
真人内裤和照片的差距很大，但这点只要用数量来弥补即可。
我考虑到当时的状况，买的两本A书都是以女高中生的内衣裤为主题。我三月初已经买了几本A书，现在又加购老实说很伤荷包。不过，这是为了解救燃眉之急。
总比我头痛好吧。
会这样也是逼不得已。
我不能再对羽川动不三不四的邪念。
我会因罪恶感而死。
大家说无聊会杀死人，不过人也会因为罪恶感而死。
啊——啊……
我还宁愿她当时打我一巴掌，这样我或许会好过些……
「……可是，朋友吗？」
我一手抱着装有两本A书的纸袋，另一手拿着手机，看着电话簿呢喃说。
「我又……不需要。」
可是，我心中却有另一股念头。
听完羽川的话后，我不禁心想：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我国中时，能稀松平常地和人来往，小学时代就更不用说了。这么说来是从升上高中，变成吊车尾之后吗？
答案真是再清楚不过了。
我勉强自己高攀程度很好的学校，结果一个不小心考上了，结果功课跟不上大家……也跟周围的人意见不合。
我失败了。
不对，真是如此吗？
就算如此，我应该有机会可以重新开始。
我的成绩吊车尾，不过没有因此受到不平等待遇或歧视，应该有很多机会可以交朋友。
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嗯——」
有时候我会搞不懂。
我不想交朋友，但会不会是因为我没朋友，所以才会拿这种说法为自己辩解。
那会不会是一种求自保的想法。
朋友。
没朋友日子也过得下去。
只要跟没朋友的人混在一起就好。实际上，像我这样的人也不是没有。举一个极端的例子来说，有个女生一、二年级都跟我同班，但我几乎没看过她跟其他人说过话。
这样也可以吧。
也有这种生活方式。
但是，
「我不想交朋友，更没想过要交女朋友，为何情色的妄想会挥之不去呢……」
这是一个谜。
我因为一条内裤动摇到这种地步，最后还为货币流通做出贡献。
基本上内裤只是一块布吧？
我以前曾经想过：「为何女生要专程穿那种猥亵的东西来装扮自己呢，她们是变态吗？」同时感到不可思议。此刻，我的想法刚好相反。
那种东西到处都有在卖。
……不对，等一下！
我要是买那种东西，就是犯罪了！
就算不是犯罪，也接近犯罪了！
够了，我想变成植物。
这么一来，我就能远离那种情色欲望了。
我还是不想变成石头或铁块，也无法想象。
这也算是器量狭小吗？
「……呜哇！已经这么晚啦。」
我是故意挑书店关门前才去光顾，不过当我走着走着，时间已经不早了。应该说日期都变了。
现在已经是三月二十六日。
此时此刻，正式进入春假。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快步踏上归途。那家大型书店离我家有段距离，通常我不会走路过去。正确来说，那家书店离学校很近，所以我等于是走路上学一样。
会花时间很正常。
不过，有点花太多了。
我没有必须早归的理由，不过太晚回家也不太妙……而且，我两个妹妹搞不好会随便进我房间。
她们可能会从「有车无人」，进而推敲出一切的原因……那两个家伙在这种事情方面机灵得很。
啊，这么说来，妹妹的内裤我倒是看过。因为她们洗完澡都穿着内衣裤乱晃。不过，这种才真的不算数吧。
言归正传。
先不管我外出的事情是否会穿帮，现在已经很晚了，周围比我出门时更暗上一轮。我要是因为这样而被车撞，那就太蠢了。
买完A书踏上归途时，必须要更加小心。我想不只是我，应该所有的男性都会有这种不安吧。
你出车祸让别人来检查你手中的东西看看。
以女高中生内衣裤为主题的A书。
然后一个不小心让羽川知道看看……我保证她会误解。
不是这样的……！
我买这些书是为了保护你的贞操……绝对不是因为我对女高中生的内衣裤感兴趣！
……哎呀，这种没意义的一喜一忧，反而让我觉得很好玩呢。
周围暗成这样的确很危险，不过这里是乡下城镇，车子的数量本来就不多。而且，只要看到大灯马上就会知道了。基本上算是我在杞人忧天吧。
不过话说回来，是不是有点暗过头了。
我如此心想，抬头仰望天空，立刻就明白原因了。
因为路灯没亮。
以五公尺为间隔设置的路灯，几乎没有灯光。不对，这不叫几乎，有点灯的只有一根而已。
故障吗？
可是，这么多支路灯不会一口气都故障吧……那是停电吗？如果是停电的话，只有一根亮着不也很奇怪？
我如此心想。
如此心想，倒没有特别在意，只是理解到原来也会有这种状况，然后又继续向前走。
我刚才说过，我没有一定要早归的理由；但仔细想想，我必须尽早回家拆开手中的A书。这是我的使命。
一个必须优先达成的使命。
「汝。」
所以，
「喂……那边的汝。就是汝。」
所以就算有人这样叫我，我也要无视他——汝？
那种古色古香的叫法是哪一招？
我下意识做出反应，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下一秒间，我瞠目结舌了。
这附近唯一亮着的路灯下。
路灯的光芒，撒落在「她」的身上。
「吾……就让汝，来救吾。」
她有一头跟这乡下城镇不相衬的金发。
五官端正，眼神冰冷。
身上穿着一袭雅致的洋装，也和这乡下地方不相衬。
但同样是「不相衬」这个词，用在那袭洋装上意思却不同。
那袭洋装，本来应该是一套高格调的华丽衣裳，现在却不见原本的华丽。
洋装被扯破。
破烂不堪。
有如一块破布。
现在就算一条抹布，都比那件洋装还要象样吧。但反过来看，也能说那件洋装高级到就算破烂不堪，也能散发出原本的高级感吧。
「汝没听见吗……？吾说，让汝来救吾。」
「她」瞪着我说。
那锐利冰冷的眼神，让我的身体缩成一团。其实，我没必要这么害怕吧。
因为「她」看起来疲惫不堪。
背靠着路灯。
坐在柏油路上。
不对，「坐」这个说法不对。
应该说她是「瘫坐」吧。
她只能瞪视我。
……不对。
就算她精神百倍，未瘫坐在地上，她还是只能瞪视我，无法出手攻击吧。
首先，她没有手可以攻击我。
她的右手从手肘处，左手从肩膀处——
被人给卸了下来。
「…………呜！」
不仅如此。
她下半身的情况也一样。
右脚从膝盖处，左脚从大腿根部——
被人给砍断了。
不对，只有右脚的切口特别犀利——切断面清晰可见，不像双手和左脚的伤口一样，明显有撕裂的感觉。
不过，
切断面云云，在这种情况下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简单来说，「她」的四肢全都不见了。
她就那样，瘫坐在路灯下。
她岂止是疲惫不堪。
现在除了「濒临死亡」一词外，没有更贴切的词汇能形容她了。
「喂、喂！你不要紧吧！」
我心跳如打鼓，开口说。
我以为这种说法，只是单纯的比喻法而已——但此刻，我真的切身体会到那种感觉。
我的心脏狂跳。
心脏——失控了。
彷佛在告诉我危机逼近。
就像警钤大响一样。
「要、要快点叫救护车。」
以四肢被砍断来说，她的出血量也未免太少了。
当时，我连这件事都没想到，马上拿出刚收进口袋的手机。我的手颤抖，无法好好拨打电话，
话说，救护车是打几号来着？
117？
115？
畜生，早知道会这样，我就先把号码输进电话簿了。
「救护车……那种东西，吾不需要。」
「她」——
四肢被切断，却没有失去意识，并以八股的口吻，如此对我说：
「所以……把汝的鲜血给吾。」
「…………」
我按手机的指头，停了下来。
接着——
我想起下午和羽川聊天的事情。
女生之间的传闻。
是什么来着？
我们聊了什么？
晚上。
晚上不要单独外出。
「……金发。」
金发。
路灯下的金发，耀眼夺目。还有——
没有影子。
周围的路灯黯淡无光。「她」在唯一亮着的路灯下，彷佛沐浴在舞台上的聚光灯中。她的金发在路灯下，果真耀眼夺目。
但是，
「她」真的没有影子。
并非看不见影子。①
而是真的没有影子。
①注：看不见影子这句话，原文为：「见ゐ影もなぃ」，有凄惨、悲惨之意。此处是一语双关。
「吾名……」
她说。
「吾名：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是也。」
她穿着破烂不堪的衣服。
失去了双手双脚。
依旧盛气凌人地开口说。
我在她张开的唇瓣中，看见两根锐利的牙齿。
锐利的牙齿。
「吾会把汝的血液，当作自身的血肉吞下肚，所以……把汝的鲜血给吾。」
「……吸血鬼，」
我倒抽一口气，同时说：
「应该是不死之身……吧？」
「吾失血过多，已无法再生或变形。再这样下去，吾会死。」
「…………」
「微不足道的人类，能够变成吾的血肉，汝要感到光荣。」
我的双脚止不住颤抖。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被卷入了什么状况？
为什么会有吸血鬼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然后又突然剩半条命？
不可能存在的吸血鬼，现在在我眼前。
不可能会死的吸血鬼，现在濒临死亡。
这个现实是怎么回事？
「喂……喂！」
我神色动摇、连话也说不出口的样子，令「她」皱起了眉头。
不，她或许是因痛苦而颦眉吧。
毕竟「她」失去了四肢。
「怎……怎么了？汝能救吾喔。这种荣誉汝要去哪找？汝什么都不必做，只要把脖子伸向吾，剩下的吾会处理。」
「……你、你要血……不能用输血的吗？」
我问了一个不够冷静的问题。
不知所云。
这是哪一国的玩笑？
「她」……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没有回应，或许她也是这么认为吧。
不对。
她可能连回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你要多少啊？」
大概是这个问题很具体的缘故，所以「她」开口回答：
「……先吸汝一人份的鲜血，吾就能度过眼前的困境。」
「这样啊，我一人份的……喂！」
那样我必死无疑吧！
我原本想吐槽，最后却把话吞了回去。
因为这家伙看我的眼神，
冰冷的眼神，
彷佛在看食物一样。
她非常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人类微不足道。
这家伙濒临死亡。
想吃掉我，来保住性命。
她不是在求我救命。
她只是想要捕食我。
然后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
没错。
我在说什么？在做什么？
为什么……我要以救这个女人为前提来思考呢？
太蠢了。
对方可是吸血鬼喔？
换句话说，就是怪物啊。
我不知道她为何会失去手脚，坐在这里濒临死亡，反正肯定不是什么正经的理由。
我干么要被卷进去。
有句话说：君子不履险地吧？
没有虎子，我跑进去虎穴干什么？
这家伙不是人，是非人之物。
比人类还高阶的存在。
这是羽川的形容方式。
「怎么了……快把血给吾，快点……快一点，汝慢吞吞地做什么，蠢蛋。」
「…………」
吸血鬼没有任何疑问，彷佛我理所当然会那么做一样。
我看着她，往后退了一步。
没问题。
我应该跑得掉……应该可以成功逃脱。
就算对方是吸血鬼也好，怪物也罢。
她的四肢被人切断，这种情况下我应该逃得掉。基本上，她根本没办法来追我。
我只要跑就行了。
这种小事，我一直都在做。
我只要这么做，就能够否定这个现实。
于是——
我把另一只脚，也往后退。
「不……不是吧？」
就在这个瞬间。
她的眼神，变得非常软弱。
至今的冰冷眼神，宛如幻觉一样。
「汝不……救吾吗？」
「…………」
她身上的洋装残破不堪。
手脚被人扯断，样貌悲惨。
是一个在路灯下，也看不见影子的怪物。
然而——
我却觉得拥有一头金发的她，很美。
觉得她很漂亮。
打从心底被她吸引住。
我的眼神，没有从她身上挪开。
也无法再移动双脚。
这不是因为我害怕到动不了，也不是因为我双脚在发抖。
我只是没移动步伐罢了。
「吾……吾不要。」
她至今高傲的措词也垮了下来，和金发同色的眼眸中，斗大的泪珠开始夺眶而出。
就像一个小孩子。
开始抽搭哭泣。
「吾不要，不要、不要……吾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啊！救救吾，救命、救命！拜托！拜托汝。汝要是救吾的话，吾什么都听汝的！」
她放声大喊。
毫不害臊。
彷佛眼中已经没有我。
失去自我地，哀号着。
哭喊着。
「吾不要死，不要死。吾不想消失，不想死！吾不要！来人、来人、来人、快来人啊——！」
不会有人想救吸血鬼。
不管她怎么哀号，我都不能动恻隐之心。
因为，我会死喔？
一人份的血液。
我连捐血都会怕，所以从来没捐过。
这种事情，我应该很讨厌才对吧。
我连人类的事情都不想管了，何况对方还是一个怪物。这么沉重的负担我没理由扛得下来。
你去照顾一个吸血鬼看看。
看看身为一个人，会变得有多脆弱。
「呜哇啊啊啊啊！」
她流下的眼泪，开始变成血红色。
我不明白这个状况。
我不明白，不过那或许是死亡的前兆。
吸血鬼的死。
血泪。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话语，最后从哀求变成了道歉。
她是为了什么而道歉？
又是在向谁道歉呢？
然而，她这样对着莫名存在拚命道歉的身影，却让我看不下去。
大概是因为——
她是吸血鬼，不应该做这种事情。
也不应该如此悲惨地死去。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事到如今。
我才放声大喊，拔腿狂奔。
我勉强移动无法移动的双脚，狠下心来背对她拔腿狂奔。
她的道歉声，不断从我身后传来。
那个声音，只有我听得见吗？
其他人被那个声音叫住，会不会走到她身边去呢？
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
其他人会打算救她吗？
……不可能。
因为会赔上自己一条命。
就算不会，她也是个怪物。
是吸血鬼。
没有必要去救她，对吧？
「……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
我把抱在手中的纸袋——
用力砸在不远处的垃圾场。
纸袋中放有两本A书。
垃圾要早上拿出来丢，才符合生活礼仪。更何况，礼拜天根本不会有人来收垃圾。但我还是选择把A书丢到垃圾场，这是我最低限度的良知。
A书大概会被运气好的男国中生之类的捡走吧。
虽然很可惜，不过我已经用不到那些书了。
带在身边反而碍事。
我待会就要死了，哪能把A书带在身上。啊啊！
买完A书踏上归途时，必须要更加小心。这个道理我明明很清楚啊。
现在的我身为一个人类，实在脆弱到了极点。
我折返跑回那座路灯下，眼中自然而然渗出了泪水。
我的双亲。
两个妹妹。
我一直避免和人打交道，此时脑中浮现的人物顶多如此。只有四个人，但还是让我流下泪水。
我跟家人的感情不算好。
特别是我上高中变成吊车尾后，我和双亲之间就产生了一种奇妙、但无法填补的鸿沟。
我不是讨厌双亲，也非不知该如何与之相处。
我想，这点我的双亲也一样吧。
就是有一道鸿沟。
这是思春期常见的事情。
这点我知道——不过，我如果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就会多跟他们好好聊聊了。
结果我半夜偷溜出家门，然后就这样失踪吗？
啊啊……就算我把A书丢掉，我两个妹妹还是会猜到我是出门买A书，然后在回家的路上出了事情吧。
算了，没差。
她们再怎么样也不会揭穿我，让我丢这种脸吧。
我爱你们，My sisters。
「…………」
我擦拭泪水。
不过仔细想想，我想到的人不多真是太好了。要是我随便交朋友，可能光回想我的时间就用光了。
反过来说，正因为自己的人际关系薄弱，所以我才会在此做出这种选择吧。
接着，我回到了路灯旁。
金发吸血鬼，依旧瘫坐在那里。
她不再哭泣。
也不再大吼大叫。
她「嘶嘶」地在抽搭着，似乎放弃了挣扎。
「别放弃，笨蛋！」
我对她说，同时跑到她面前蹲下，接着一一
伸出了自己的脖子。
「剩下的……不是你会处理吗？」
「……咦？」
她双眼圆睁。
惊讶支配了他的脸孔。
「这……这样好吗？」
「当然不好啊，混蛋！」
畜生，畜生，畜生……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为……为什么我自己很清楚吧。因为我活到现在一事无成，只是吊儿郎当地在过日子而已。」
我大叫。
放纵自己大叫。
「我没有理由勉强自己活下去啊，也没理由一定要以自己的生命优先。我这种人就算死了，对世界也不会有任何的影响。」
倘若我的人生，
既不美好，
也不灿烂的话——
那我应该选择死亡，
让眼前这个美丽之物活下来吧？
这不就是结论吗？
我是微不足道的人类。
吸血鬼是高阶的存在……对吧？
「下辈子，我绝对要好好过日子。我要变成一个做事懂要领、人缘好、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有罪恶感、做事不按牌理出牌、固持己见毫不犹豫，然后遇到讨厌的事情，可以全部怪罪在别人头上的人。我下辈子一定要变成那种人，所以！」
我说。
这些话，是我身为一个低阶存在，最起码的自尊心。
「我来救你，你吸我的血吧。」
「…………」
「我的血全都给你，你一滴不剩把它吸干吧！」
「……谢……」
这是我个人的推测。
她——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大概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对自己以外的存在道谢吧。
「谢谢汝……」
随后，
一阵刺痛窜过我的颈部，我知道她咬了我。
我顿时失去意识。
而在剩下最后一丝意识时，我想到了一个人。
羽川翼。
我想到了她。
刚才我说：要是我随便交朋友的话，可能光回想我的时间就用光了。
真是好险。
要是我再早一点想到羽川，可能会来不及救「她」吧。哎呀呀！
算了，没差。
我和羽川的擦身而过，时间上才短短不到十分钟，只是人生一个小小的片段；不过，如果我能带着与她的回忆死去，那倒也不坏。不对，我说的回忆，不是指羽川的内裤。
现在说内裤，实在太不严肃了吧？
最后至少让我耍个帅吧。
就这样，我阿良良木历，十七年又多一点的短暂人生，毫无预兆、轻易地就走到了尽头——本来应当如此。

第03卷 伤物语 第零话 历·吸血鬼 004
我突然清醒了过来。
感觉自己好像真的重生了。
不，倒不如说像是起死回生。
「啊啊！原来是梦啊！」
我试着如此大叫。
当然，那不是梦。如果是梦的话，我清醒的地方应该会在自己的房间。
可是，这里不是我的房间。
这是一个我从来没看过的地方。
每天早上会叫我起床的两个妹妹，也不在这里。
「…………」
但是，
我却想多睡几次回笼觉，直到这一切梦醒为止。
这里是……废墟吗？
我知道自己身处一栋人工建筑物中……但室内的窗户都被封死，上头钉有厚实的木板。自天花板垂下的日光灯，灯管也破得一干二净。
我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
我好像躺在地板上。
地板是油布地板。
不过上头严重龟裂。
我转动脖子，确认周围的情况。挂在那面墙上的东西是什么？
黑板？
还有……书桌？
椅子？
……学校的教室？
这里是学校吗……但我知道这里不是直江津高中，而且……我感觉这里不像学校。
别看我这样，我好歹也是在学的高中生。
就算这里很像我就读的学校，我还是能判断出自己是否在校舍内。
如果不是学校的话……会是哪里呢？
不是学校，却有黑板和一堆课桌椅的地方……？
喔，我知道了。
这种气氛是补习班。
补习班的教室吧。
……可是该怎么说呢，这里我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有在营业喔？
窗户和日光灯……像是倒闭的补习班？
嗯，可能是周围太昏暗，所以看起来才会像那样——昏暗？
奇怪？
这间教室的窗户被封住，连一道光也透不进来。为什么我，我会看得如此清楚呢？
我知道这里很暗。
绝对和「明亮」一词沾不上边。
明明暗到伸手不见五指——暗到这种地步，我却看得见。
视线很清楚。
嗯……不过应该是这样吧？
因为我才刚醒来，五感有点错乱而已吧？
我感到不可思议，想要坐起身子。
「……好痛！」
此时，我咬到自己口腔的肉。
嗯？
奇怪，我的犬齿有这么长吗？
我想用手指检查自己的口腔。
想动手指，就会先动到手臂。到了这一刻，我才终于发现身旁有一位小女孩。我双脚一伸躺在地上，她则是以我的手臂为枕，正沉浸在梦乡中。
「…………」
咦？
小女孩？
「……嗄啊啊啊啊啊！？」
真的是一位小女孩。
年龄大约十岁左右？
女孩穿着一件很适合她的蓬蓬洋装，留着一头金发。肌肤白皙透明，更胜于洁白。
她发出小小的呼呼声——
正在酣睡。
睡得很香甜。
「…………」
我完全搞不懂状况。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这里又是哪里？还有这位金发女孩又是谁？我完全摸不着头绪。不过我可以确定，现在这个状况很不妙！
女孩倒也还算好。
但如果是陌生的女孩，那可就非常具有犯罪的味道！
「喂、喂……起、起床。」
我试着摇动金发女孩的身体。不过，我碰的是不会惹上麻烦的地方（例如上臂）。
「嗯——」
接着，金发女孩发出不高兴的呻吟声。
「再睡五分钟……」
她说出在这种情况下常见的台词。
接着不悦地翻了一个身。
「就……就叫你起床了。」
我不管，继续摇金发女孩的身体。
「……再让我睡到爽。」
「你是要睡多久啊！」
「……大概四十六亿年左右？」
「到时候会多一个地球喔！」
我大声吐槽后，慌忙捣住了嘴巴。
对。
仔细想想，现在叫醒她反而不妙吧？
我就趁这位少女在梦乡之际，自己来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不管怎么想，这都是最好的方法。我用了「解决」这个字眼，可是我连问题在哪都不晓得……
总之，我先看了左手腕上的手表。
嗯——
现在是……四点半吗？
不行，光凭手表我不知道是上午还是下午。
手机、手机……找到了。
萤幕上显示的时间，如我所料是十六点三十二分。
日期是……三月二十八日！？
嗯……我记得最后一次用手机看到的时间，刚好是日期改变的时候，对，好像是三月二十六日来着？
也就是说，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两天吗？
「……不对。」
就算那不是一场梦好了……到底有多少事情是真的呢？
咦。
那个记忆，到哪里是正确的？
我这次没叫醒金发女孩，轻轻把手臂从她的头下抽出。
总之，先确认这里是哪里吧……
我压低脚步声，往这个房间（教室？）的门扉走去。门没上锁，应该说门的其中一片合叶已经松脱，以一扇门来说相当靠不住。如此一来，我被关在一栋谜样设施内的可能性，看来已经消失了（说起来很蠢，不过我刚才真的很担心），
不过，先不说那位可爱的金发女孩，我这种人就算被绑架，对方也没有任何的好处吧……
我走到房间外，马上就看见楼梯。
定睛一看，楼梯地板上写着「2F」。
二楼？
楼梯可通往上下层。
该往哪走呢？我稍微思考了一下。一般来说都会去一楼吧，如果不能离开建筑物，那说再多也没用。
楼梯的对面好像是电梯。我不用专程过去确认，也知道它没在运作。
我走下楼梯。
「……嗯——我的手机电话簿有羽川的号码和信箱，所以我在结业式下午，真的有跟羽川擦身而过……既然这样，在那之前的记忆也错不了吧。」
那件内裤绝对不是我在作梦。
虽然像是在作梦一样啦。
「我钱包的钱有少，还有收据……所以说，我真的有买『适合年轻人看的女性流行杂志』。」
记忆被微妙地修改了。
不过我假装没发现，继续思考。
「可是在那之后的事情……好没有真实感啊。」
就算不是一场梦。
也有可能是我误会了吧？
例如，有一位女性被车撞到受了伤，然后我看到伤患惊慌失措，当场昏倒了。
嗯——
这种说法很牵强，但有几分道理。毕竟我是第一次看到那种景象。
在那之后……某人把昏倒的我带到这里。不对，我搞不懂。这种发展实在太牵强附会了。如果我昏倒了，正常来说只要叫救护车就好吧。
话说，我手机的显示时间是真的吧。
惨了。我有两天——感觉上已经三天没回家了。
我不是第一次擅自外宿，不过三天已经是最大限度了吧。跟我两个妹妹的搞怪行径相比，擅自外宿还算可爱了吧……不过，我必须马上跟家里报平安。
此时，
我还很悠哉地在思考这些事情。
但那些事情，在我踏出建筑物的瞬间，将会立刻烟消云散。我避开散乱在脚下的瓦砾、金属片、碎玻璃、莫名其妙的广告牌、空罐，最后是瓦楞纸箱（不过说真的，为何我在黑暗中会看得这么清楚？）。来到建筑物外，往随意滋生的茂盛草丛探身的瞬间，事情便发生了。
我的身体。
全身烧了起来。
我应该要注意到才对，
现在可说是黄昏时分，但这个时间的太阳，为何会让我觉得如此耀眼呢。
不过已经太迟了。我的身体烧了起来。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发出了不成声的哀号。
这不是一个痛字就能解决的事情。
我的头发、皮肤、肉块、骨头，全都烧了起来。
燃烧。
以惊人的速度，冒火燃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吸血鬼——
怕阳光？
吸血鬼是黑暗的存在，很怕阳光？
所以没有影子。
可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绞尽了所有的知识，在地上滚动想扑灭身上的火焰（我以前好像在某本书上看过，这样滚动就能灭火）。
「蠢蛋！」
这时建筑物中，发出如此声响。
定睛一看。
我用水分早已烧干的冒火眼球，往声音的方向看去，站在那里的是方才还在梦乡中的金发女孩。
她用女孩不应有的高傲眼神，
「快回来这里！」
对我大吼说。
话虽如此，这阵剧烈的疼痛，让我无法随心所欲地移动身体。金发女孩大概察觉到这一点，只见她也下定决心，朝建筑物外头冲了出来。
就在这个瞬间。
金发女孩的身体，也同我一样燃烧了起来。
但是她完全不在意，立刻朝倒地的我冲了过来，抱住我的腋下，拖行我的身体。
她烧成一团火球。
一边拖着我走。
我感觉她的力气不大。
就像一个普通的小孩。
以她纤细的手腕来说，她算很有力气吧——但是，还没大到能把我扛起来。
她只是拖着我。
烧成一颗火球，拖着我走而已。
她烧成这样还能使出这么大的力气，的确很了不起——不过女孩还是花了一段时间，才把我拖入建筑物中，也就是太阳照不到的阴暗处。
真正让我惊讶的，是接下来的事情。
因为包住我和金发女孩的火焰，一到阴暗处就像魔法般消失无踪。不仅如此，连半点烫伤都没有。
我刚才被烈火纹身，
衣服却没有烧焦。
我的连帽外套和迷彩裤，甚至连脱线的痕迹都没有。
金发女孩的蓬蓬洋装，也跟我的情况一样。
「咦！咦、咦咦……？」
「真是的。」
金发女孩对脑袋乱成一团的我说。
「哪里找得到这种突然跑到太阳下的白痴啊。吾的视线才离开一下，汝就这样乱来。汝想自杀吗？如果是普通的吸血鬼，早就瞬间蒸发啰？」
「……咦？」
「汝千万不要再到阳光下了。不然汝会因为不死之身，燃烧、恢复、燃烧、恢复，永无止境。看是汝的恢复力先用尽，还是太阳先西沉。不管怎样，汝都会体验到人间炼狱的滋味。不过，这要先定义不死的吸血鬼是活着的才行啦。」
「啊——啊？」
吸血……鬼。
这么说的话，那个不是梦，也不是误会一场。
「那、那你……该不会是——」
金发，洋装。
冰冷的眼神。
不对，年龄差太多了。虽然她在濒死状态下，我无法准确的推测——不过我看见的她，外表大约二十七岁左右。
跟外表只有十岁的女孩，很明显不一样。
而且，手脚。
金发女孩四肢健全。
没有什么肉，很像十岁女孩会有的纤细手脚。
跟失去四肢的她，很明显不一样。
不过——
不过，她们有一些共通点。
例如开口说话时，口中会露出白色的撩牙……之类的。
「嗯。」
她点头说。
随后摆出了高傲的态度，挺起了胸膛。
「没错，吾乃『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是也。汝就叫我刃下心吧。」
紧接着，她说了一句可怕的话。
「这是吾隔了四百年，第二次制造眷属。不过从汝的恢复力来看，吾似乎成功了，而且好像也没失控。汝一直没醒来，吾很担心呢。」
「眷……眷属？」
「对。所以，汝……嗯，对了，吾没问过汝的名字呢。不过无妨，以前的名字，对现在的汝来说没有意义。总之，厮役啊！」
她笑了。
凄惨地笑了。
「欢迎来到夜晚的世界。」
「…………！」
阿良良木历，十七年又多一点的短暂人生，毫无预兆、轻易地就走到了尽头——本来应当如此。
但我错了。
从某个层面来说，或许已经结束了。
难怪我感觉自己好像重生了。
因为，我的确是死而复生。
吸血鬼。
对漫画、电影或游戏来说，吸血鬼是一个早已被挖掘殆尽的矿脉。对现代人来说，吸血鬼已经是一个老掉牙的概念了。
然而对我，以及我们这一代的高中生来说，吸血鬼可说是一种生疏的存在。
应该说，我完全不懂吸血鬼是何物。
我以为就像字面上的解释一样，是会吸血的鬼。
我顶多只知道吸血鬼怕太阳、没有影子罢了，而且，这还是我跟羽川聊天时想到的。
还有什么来着？对了，好像怕大蒜吧？
我不太懂。
所以，我不知道。
不知道被吸血鬼吸血之后，会变成吸血鬼。
不知道被吸血后会变成他们的同伴。
不知道被吸血后会变成他们的眷属。
我不知道他们，可以强制让人类变成非人的存在。
同伴。
眷属。
我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把自己全部的血液献给对方，理所当然自己会丧命。我有一死的觉悟，才会把脖子伸到她面前。
只是，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我压根没有变成吸血鬼的觉悟。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已经是后悔莫及。
她把我的血吸干后，我相当荒诞无稽地变成了吸血鬼。
这点没必要去证明。
这副身躯在太阳下会燃烧。
燃烧之后，还能瞬间恢复。
双眼在黑暗中也能清楚看见。
然后是口中的虎牙——獠牙。
我没必要去证明，这些都是毋庸置疑的证据。
脚下是否有影子，这点根本没有确认的必要。
「这……这里是哪里？」
但是，
没出息又没胆的阿良良木历——也就是我本人不想面对现实，先问了她一个刺激性没那么大的问题。
二楼。
我俩同行，已经回到我刚才醒来的教室。
至少这里是废墟没错。这栋四层楼的建筑物中，窗上钉有厚实木板——简单来说，就是阳光射不进来的房间，似乎只有这里。
嗯。
我会恢复没错，不过还是要避免自己变成火球。
她刚才好像有说到「蒸发」这个词？
「嗯。」
吸血鬼飘动着金发，开口说。
「这里叫『补习班』的样子，好像几年前倒闭了。现在是一座废墟，拿来藏身很方便，就像吾辈现在这样。」
「嗯——」
这里果然是补习班。
然后又是废墟。
不过她说藏身？这句话还真怪啊。
好像我们在躲躲藏藏一样。
因为我昏倒了，所以她才会选了这个无人之地，想观察我的情况。理由只是这样吧？
「那，姬丝秀忒，下一个问题——」
「且慢。」
她——
姬丝秀忒制止了我的提问。
「吾方才不是说，要汝叫吾『刃下心（HEARTUNDERBLADE）』吗？」
「那一串太长了吧①。刃下心？光是叫一次就会吃两次螺丝。叫别人的名字不能吃螺丝吧？所以，姬丝秀忒（KISSSHOT）比较好叫吧……还是说，我不能叫你姬丝秀忒？」
①注：原文中，这边是一长串的片假名。
「……非也。」
姬丝秀忒先是欲言又止，最后摇头说。
金发随着她的动作，静静晃动。
「嗯，这个嘛，汝想这么叫就这么叫吧。吾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微妙的说法。
啊！如果是外国人的姓氏，姬丝秀忒是名字吧？既然这样，突然直呼其名好像不太好吧。不过这种人类的常识，对吸血鬼通用吗……？
「然后，汝下一个问题是什么？」
「那个……我变成，吸血鬼……了吗？」
我把自己最想问的问题，放到第二个来。
我没出息又没胆——不对。
其实这也是一个刺激性不大的问题，只是因为我还不想面对现实。这种事情我不用问，内心已经很清楚了。
我最想问的并非这些。
「那还用说。」
姬丝秀忒很干脆地说。
「事到如今无须多做说明。汝已经成了吾的眷属，吾的厮役，以此为荣吧。」
「你说厮役……」
她刚才也说过这句话。
嗯……厮役吗？
我没有厌恶的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那……为什么你的身体会变得像小孩子一样？昨天晚上……不对，是大前天晚上吗？我遇到你的时候……你应该，这个，更成熟一点——」
「像小孩一样真是抱歉啊。」
「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
很成熟。
然后——没有双手双脚。
我想说的是这样。
「吾吸干了汝的血。」
她对我露牙，笑着说。
这不是可以笑着说的事情，但她还是笑了。
「不过光那样还不够。所以吾才会变成这样，能保住性命就算不错了。不过，吾只能保住最低限度的不死之身，吸血鬼的能力几乎无法使用，实在有够不便。」
不过，
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她重申说。
吾不想死。
我的脑中闪过，她如此哀号的身影。
现在的姬丝秀忒，语气中完全没有当时的感觉。
直到现在，我才这么认为。
事到如今，我才如此心想。
我真的救了这位女性。
救了吸血鬼。
豁出了自己的性命。
「吾的手脚就像汝所见，只有形状再生了。里头还是空荡荡的。不过，目前这样就没问题了……不过，吾辈还是要确认好上下关系，厮役。吾现在虽然变成这样，不过还是活了五百年。就算不谈主人和厮役的关系，汝是一个新生的吸血鬼，本来是没资格跟吾平起平坐的。」
「喔、喔……」
「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是什么？汝真的懂吗？」
「嗯、嗯，算懂啦。」
「既然这样，汝就摸吾的头，做为服从的象征！」
她高傲地说。
…………
我摸了。
呜哇！她的头发好柔软。
发量很多，却很滑顺。
「呼！很好。」
「……这就是服从的象征吗？」
「汝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吗？」
她一脸轻视地说。
吸血鬼的规矩，似乎不同于人类。
「汝真无知。不过先不管无不无知，能有汝这种懂事的厮役真好。哎呀！好主子理当会有一个好厮役啦。不过呢，厮役。」
姬丝秀忒接着说。
冷淡的双眼瞪着我。
「汝救了吾一命。汝救了模样凄惨的我。所以，吾就特别允许汝用无礼方式说话，也允许汝用『姬丝秀忒』这种无礼的方式称呼吾。」
「无、无礼的方式？」
用姬丝秀忒这个名来称呼她，果真很失礼吗？
我这么叫她有点不好呢……但她都这么说了，现在也无法改口了。
不过，
姬丝秀忒又说了让我在意的话。
——吾的手脚就像汝所见，
——只有形状再生了。
现在的姬丝秀忒的确有手脚。纤细娇小的手脚，和十岁小孩的身体很相衬。
只有形状？
里头还是……空荡荡的？
「而且……吾接下来，还需要借助汝的力量。」
「嗄？」
什么鬼？
这句话不是「在意」两字就能打发掉的喔？
「喂……你的意思是——」
「不过，汝不能因为这样就臭屁起来喔，厮役。身为厮役的汝，侍奉吾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吾叫汝摸头的话，汝不管身在何处，都要随传随到喔？」
她说完，挺起了胸膛。
但是她的体型才十岁，根本没长胸。说她是挺起胸膛，倒不如用踮起脚尖来表现比较合适呢。
……话又说回来，「挺起胸膛」这句话中，完全没有「强调胸部大小」的意思。
不过……我总觉得吐槽她也是白搭。
她的回答我看也不会正经到哪去。
那些事情待会再说——我想，差不多该问我最想问的问题了。为此，我先问了一个问题当开场白。
「为什么……你要把我变成吸血鬼？」
「嗯？」
「我原本有血液被你吸干……死在你手上的觉悟。」
我甚至看到了人生的走马灯。
有许多面孔闪过我的脑中——不对，只有四个人。
奇怪，好像是五个人来着？
我记不太清楚了。
「……不是因为吾想要才会变成这样的。被吸血鬼吸了血，不管是谁都会变成吸血鬼，没有例外。就是这么简单。」
「是……这样吗？」
如果我早就知道了，
我还会……对她伸出脖子吗？
我有被她吸干血液的觉悟。
有死在她手上的觉悟。
但是——
我有变成非人类的觉悟吗？
「不过，那对吾而言刚刚好。汝知道为什么吗？」
姬丝秀忒装模作样地停了一拍后，依旧用傲慢的语气说：
「那是因为，吾有事情需要汝去办。」
「……就是你刚才说的，要借用我的力量吗？」
——吾接下来，还需要借助汝的力量。
「对。汝一个人的血液，只够让吾恢复成这样。目前的吾，离完全恢复还很遥远。所以，接下来吾需要汝的帮助。」
「接……接下来？」
「正是。推测出未来的局势再来行动，这就是我，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是也。」
「…………」
这句广告词太长了。
加上名字到底有几个字啊。
而且，我觉得只有冷血两字适合你。
「你想要我做——」
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下意识想这么问，但这样问下去，话锋可能会转到别的地方。假如姬丝秀忒想要我做什么的话，那件事情本身大概会是一个壮丽的主题吧——不过，谈那件事之前，我有一件事情要先问她。
用来开场的问题，算是得到了一个答案。
所以，我问了我最想问的问题。
最想听她说的事情。
「我，」
我下定决心开口说。
定睛看着她。
表示出不管她怎么回答，我都会接受的觉悟。
「我……能变回人类吗？」
「……嗯哼。」
结果，
姬丝秀忒的反应，和我预期的完全不同。
我本来以为她会生气、感到不可思议，或是无法理解；但她只是点头回应，似乎能体会我说的话一样。
「果然……是这样啊。」
她甚至这么说道。
她的反应出乎我意料之外；不过她似乎猜中了我的想法。
她好像从一开始就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
「吾懂汝的心情。」
「你、你能懂吗？」
吸血鬼是高阶的存在。
这是羽川的形容。不过，从姬丝秀忒刚才的口吻来看，身为吸血鬼的她，确实认为人类比他们低一等。
对她而言，人类是低阶的存在。
既然如此——
我原本以为她会说：
汝变成吸血鬼，为何不感到高兴。
吾难以理解，为何汝想变回人类。
之类的。
「吾当然懂。」
姬丝秀忒若无其事地说。
「以前有人问过吾要不要当神，当时吾拒绝了。」
「当、当神？」
「那是以前的事情了。」
总而言之，她说。
感觉她是不想被人问到那件往事，才把话锋转了回来。
「汝想变回人类——应该说，汝希望维持原本的样子，吾懂汝的心情。吾早就知道汝会这么说。吾刚才对汝说『欢迎来到夜晚的世界』，不过吾可不觉得汝会想待在这个世界中。」
「是吗……」
语毕，
我马上就注意到自己还没听到答案。
「那答案是什么？我——」
「……汝变得回去。」
姬丝秀忒将声音压低些许，回答说。
她看我的眼神，还是一样冰冷。
甚至可说是目光带刺。
「变得回去。」
她用那种视线凝视着我，语气却很干脆地断言说。
「吾向汝保证，赌上吾的名声。」
「…………」
「当然……厮役，汝要变回人类，必须稍微听从吾的命令才行。吾要对身为厮役的汝下令，根本不需要客气；不过吾现在说的话不是命令，就把它当作威胁吧。汝要是想变回人类，就听从吾。」
她说完，依然露出了凄惨的笑容。

第03卷 伤物语 第零话 历·吸血鬼 005
德拉曼兹路基。
艾比所特。
奇洛金卡达。
夺走姬丝秀忒身体部位的似乎就是这三个人。
姬丝秀忒大致上说了一下他们的特征：但我听了却觉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
好像她是用外国话在说明一样，我对那三人的印象实在很模糊；但唯独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却浅显易懂到让人一听即懂。
德拉曼兹路基，夺走了她的右脚。
艾比所特，夺走了她的左脚。
奇洛金卡达，夺走了她的双手。
三个男人，各自夺走了上述的部位。
所以，她才会陷入濒死状态。何止是濒死，姬丝秀忒如果没吸我的血，现在肯定命丧黄泉了吧。
她拥有不死之身，
却逃不过死亡的掌控。
这一点她本人最清楚。
当时，她已经有一死的觉悟。
她好不容易才从那三人手中逃走，捡回了一条命。光是逃走，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为什么——」
我听着她的说明，不禁插嘴说。
「为什么你的手脚会被他们夺走？」
「吾乃吸血鬼是也。汝等人类——虽然汝已经不是了。总之，吾辈可是人类口中的怪物。」
姬丝秀忒说，语气理所当然。
「怪物被消灭是很正常的。」
「…………」
「那三人专门消灭吸血鬼，以杀死吾为生。这种人汝应该耳闻过吧？」
应该……有吧。
吸血鬼猎人和吸血鬼是成对的。
我记不太清楚，而且我原本就不是很懂吸血鬼——不过，我应该有听过才对。
「那……你被他们消灭了吗？」
「说什么蠢话，吾还没被消灭——不过，手脚被夺走实在亏大了。现在吾的恢复力也几乎是零，这种状态下吾没办法和他们一战。」
「原来如此。」
「所以，」
姬丝秀忒很自然地续道：
「汝只要和他们三人交手，夺回吾的手脚即可。」
「咦……？」
我傻眼了。
「即、即可是吗……你说得简单。」
「哎呀，吾现在还不能跟汝说得太明白，不过要把汝变回人类，吾需要恢复原本的实力。换句话说就是完全体。为此，吾绝对需要双手和双脚。」
「可、可是……我对战斗一窍不通啊。」
我没做什么坏事，但说话的语气却像是在辩解。
「我的运动神经不是很差，但也不算很好。体格就像你看到的这样，而且我也没打过架……还有，对了，最坏的情况下我反而会被他们消灭吧？」
现在我也是吸血鬼。
这种可能性很大。
因为他们三人是消灭吸血鬼的专家。真要说的话，就算他们会放过原本是人类的我，我想他们也不会那么轻易就把战利品——姬丝秀忒的手脚还给我。
「蠢蛋，那是汝还是人类的事情吧。」
姬丝秀忒愕然地说。
「现在的汝是吾之眷属。此刻吾的能力弱化到了最低水准，就算汝要杀死吾也是轻而易举。」
「……嗯？也就是说，你在吸血鬼里头算弱啰？」
「非也！」
她生气了。
她其实算是易怒型的人。
「为何汝会有这种结论！吾先告诉汝，吾在吸血鬼中可是最高阶的。人们称吾为怪异杀手。」
「怪异杀手……」
我感觉不到有多厉害呢。
话说，什么是怪异？
像妖怪一样吗？
算了，没差啦。
「就算我现在比弱化的你还强好了……可是那三个人是在你实力最强、还是完全体的时候，夺走了你的手脚对吧？既然这样——」
「吾是因为他们三个一起上，才会大意败北。吾太小看他们，太轻敌了。吾原本以为那种程度的家伙三个一起上，吾也可以应付。」
「哦……」
「总而言之，」
姬丝秀忒高傲地说。
「如果是一对一单挑，他们三人不会是汝的对手。吾说明白一点，这是一件轻松的工作。做这种小事情就可以变回人类，很轻松吧？」
这种粗浅的话语，绝对没有说服我。
总而言之，我现在走在夜晚的城镇中。
太阳西沉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我终于可以离开那栋建筑物——补习班废墟，然后清楚掌握自己的所在地。
那栋补习班的地点，比我居住的乡下城镇还偏远，是在更边端的地方。话虽如此，我完全不知道那栋建筑物的存在，也不晓得那里有倒闭的补习班。
那边补习班会倒闭，大概是因为车站前面开了另一家大型补习班吧。
那栋补习班废墟，可说是最好的藏身之处，我还真佩服姬丝秀忒能找到那种地方啊……
刚才，我已经打电话回家了。
幸运的是，接电话的人是我大妹。我告诉她：「你跟大家说，我要利用春假踏上寻找自我的旅途」。
大妹似乎认同了。
……不过，这就表示大妹觉得我这个哥哥，总有一天会踏上寻找自我的旅途。
我总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在那之后，我的小妹传了封邮件给我。
我两个妹妹都是国中生，还没有手机，所以小妹的邮件是用客厅电脑传的。
『给哥哥：
人有时是需要迷惘的。不过当你心有余力时，请试着回想一下吧。基尔和美琪①，是在哪里找到青鸟的呢？』
①注：基尔和美琪是《青岛》中的主要角色，他们最后是在身边最近的地方找到青岛，意指幸福就在身边，何必出外找寻。
…………
我被妹妹开导了……
老实说，我一想到要浪费手机电力来收这种信，就觉得很火大。
话说，手机要找地方充电才行。现在我不能回家拿充电器，只能去便利商店买了。那间补习班废墟不可能会有电，所以要买干电池型的充电器。
不过，如果能在手机还有电之前处理完一切的事情，那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了。
「他们不是敌人……原本不是我的敌人啊，他们应该是姬丝秀忒的敌人吧。」
哎呀！不过……这是轻松的工作吗？
刚开始我还半信半疑，不过我身为吸血鬼的能力，似乎是真材实料。至于我是怎么测试的，如果详加说明我可能会被控器物毁损罪，所以这边我不刻意去提了。
不过，
那边原本就是废墟，稍微打坏一点东西又何妨呢？
是这样吗？
「不过啊，我总觉得好像看漏了什么。」
姬丝秀忒的话，实在让我很在意。
而且话题进展得如此顺利，也让我很在意。
「那他们三个人在哪里？」
「吾不知道。」
「你不知道……」
「吾不用操那个心。汝随便在外头晃一下，他们就会找汝了。他们可是消灭吸血鬼的专家喔，找吸血鬼这种小事，他们最厉害了。」
「是吗？」
「对。吾辈乖乖待在这里就不会被他们发现，不过等到夜晚，吸血鬼的能力活跃起来之后，汝到外面去走走，他们肯定会像被灯光吸引的虫子一样，来到汝的身边。」
「…………」
「现在他们为了找吾，还在这个镇上徘徊吧。顺利的话，事情今晚就能解决。」
呵呵呵！
姬丝秀忒发出令人厌恶的笑声。
嗯——
不过，我不用去找他们，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如果要我去找人的话，毫无人脉的我肯定一筹莫展。
不过，我实在很不喜欢这种顺水推舟的感觉。
我是不是应该要稍微怀疑一下？就算我变成吸血鬼是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我就这样不经意上了她的钩……我真的可以变回人类吗？
谁能保证姬丝秀忒不是在说谎？
她搞不好是想利用我抢回自己的手脚。光是把我当成食物还不满足，还要把我当成她的手脚来利用……之类的。
不对，这点姬丝秀忒一开始就说了：「这是威胁，不是命令。」
还说必须借助我的力量。
……不过，她可能觉得我不会平白无故地帮她，所以才扯谎说我能变回人类……之类的。
说了一个谎来当诱饵。
姬丝秀忒早就料到——
我想要变回人类。
「…………」
我是她的厮役，这表示她不用做那种拐弯抹角的事情，也能对我下命令吧？
……嗯。
不对。
现在她身为吸血鬼的能力，几乎丧失了。所以她要说谎，才能让我乖乖听话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多少可以理解……
她的外表现在是十岁小女孩，所以我以为她只有十岁。
但我回想她变小前的五官，怎么说呢，感觉相当具有知性感。
如果她的话属实，那她已经活了五百年。
脑筋大概不钝吧。
说起来，
我好像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问到。
我脑中只想着自己能变回人类，似乎漏看了重要的事情。我甚至忘了问姬丝秀忒为何会来日本，而且还到这种乡下城镇。
妖怪这种说法是很奇怪没错。
可是，吸血鬼是西洋的妖怪吧？
那三个人，不就等于是姬丝秀忒引来日本的吗？
「……嗯——」
不管怎么样，这些都是推测。
姬丝秀忒就算有什么企图，我现在也只能相信她。相信她那句话。
因为她完全掌握了主导权。
我要先取回她的手脚，事情才会有进展。
不管怎么样，她不会连那三位吸血鬼猎人的事情，都说谎骗我吧。
我照姬丝秀忒所言，把自己当成诱饵，信步走在没有人行道的马路上。接着当我走到一个三叉路口时，事情发生了。
我——
不禁心想：那位叫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吸血鬼，活了五百年其实脑筋也不怎么灵光吧。
如果是一对一单挑，他们三人不会是汝的对手——这句话出自她的尊口，但是那种前提条件是哪来的？
而且她自己也说过，她会输是因为他们三人一起上的关系吧！
这不叫顺水推舟了，我大概是一个白痴。
不过，已经太迟了。
不对，应该说正好赶上吗？
因为我在遇到这种状况的前一秒，想到了有这个可能性。
姬丝秀忒说顺利的话，事情今晚就能解决；不过要是弄不好的话，今晚或许会有另一种解决方式。
就是我迎接第二次的死亡。
「该……该怎么办」
首先是我的右前方。
一位身高可能超过两公尺的巨汉，双手各拿着一把焰形（剑身成波浪状）、闪着寒光的巨剑，朝我走了过来。他算是肌肉发达吗？只见他的体格，很明显快把身上的衣服给撑破了。他脚上的牛仔裤，我可以当成睡袋来用；身上的衬衫要是割开来，甚至可以做成五件我的衬衫。
他头上戴着一个发箍，固定住随兴生长的头发和浏海。
肌肉男的表情严肃，嘴巴抿成了一条线，垂下双手的焰形巨剑，两眼瞪着我。
他和我听到的特征一致。
眼前的男人是……德拉曼兹路基。
夺走姬丝秀忒右脚的男人。
「呜……呜呜！」
接着，从我的左前方。
有一个体型纤细的男人走了过来——我这么说，不是在和德拉曼兹路基做对比——他的五宫还带着稚气，但看着我的锐利目光，可不是闹着玩的。人们常说眼神可以杀人，假如这句话是真的，那我现在已经一命呜呼了吧。他的那双下三白眼，就是如此锐利。他身上穿着白色学生服，也就是白色的立领服，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他的外表很稚幼。不过他一边的肩膀，扛着一副巨大十字架，大大推翻了稚幼的印象。那副巨大十字架就像把一个朴素的银饰十字架，直接放大了五十倍，彷佛一个大银块，外型比男人还要大上三倍，重量可能是男人体重的三次方，巨大得超乎常理。我很轻易就能联想到：那个十字架八成不是用来祷告，而是拿来当作武器。
男人两眼直瞪着我，露出了冷笑，扛着巨大十字架朝我走来。
他和我听到的特征一致。
眼前的男人是……艾比所特。
夺走姬丝秀忒左脚的男人。
「该……该怎么办」
紧接着，在不知不觉间——
有一位穿着神父袍的男人，从我后方走了过来。他和前方的两人成反比，外表很慈祥，有一头会让人联想到刺猬的发型。他只有发型散发出危险的气息，其他给人的感觉很慈祥。一双不知道是张是闭的眯眯眼，让人看不出他眼中的情感，不过，至少他和正面的两人不同，手上没有巨剑或十字架之类的武器。然而，这正是这位外型像神父的男人，最应该特别着墨的地方。因为，他赤手空拳从姬丝秀忒身上夺走的部位，比其他两人还要多一倍。
神父男手上空无一物，步调自然地朝我走来。脸上的表情，不会让人起戒心。
他和我听到的特征一致。
眼前的男人是……奇洛金卡达。
夺走姬丝秀忒左手和右手的男人。
「我也无计可施……！」
消灭吸血鬼的专家。
德拉曼兹路基、艾比所特、奇洛金卡达。
三人以我为中心，集结了过来。
这条三叉路口就像特别订做的一样。
我成了无路可逃的瓮中之鳖。
「啊——？搞啥啊，超好笑。」
第一个开口的是肩上扛着巨大十字架的男人——艾比所特。
轻率的语调，符合他外形。
「他不是刃下心吧，这家伙是谁啊？」
「■■■■■■■■■■■■■■■■■■■■■■■■■■■■■■■■■■■■■■■■■■■■■■■■■。」
肌肉发达的男人——德拉曼兹路基，彷佛眼中没有我一样，回应了艾比所特的话。他的语气严肃、威风凛凛，但我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这时，
「这样不行喔，德拉曼兹路基。」
我身后的神父男——奇洛金卡达开口说。
语调很平稳。
「工作要用当地的语言沟通，这是基本原则。」
他这么说，我想不是因为顾虑我听不懂吧。
「…………呜！」
我想往后转；但我注意到，这样一来自己会背对德拉曼兹路基和艾比所特，结果我动弹不得。
奇洛金卡达和其他两人一样，无视我继续说：
「不过，你说的确实没错吧，德拉曼兹路基。这位少年恐怕，不对，肯定是刃下心的眷属吧。」
「真的假的……」
艾比所特呢喃说，语气有些不快。
「不制造眷属，是那只吸血鬼的原则才对吧？」
「我听说以前她曾经制造过一个。」
「■■■……她大概是被我们逼到走投无路，不得已才会制造手下来代替她的手脚吧。」
德拉曼兹路基这次用当地的语言说。
我看他浑身肌肉，还以为他是力量型的角色……没想到他却准确说中了我的真实身份。
「你想说什么？」
艾比所特说话的同时，脸上依旧挂着冷笑。
接着，他摇动肩上的巨大十字架。
「刃下心现在失去生命力，要找她非常不容易。所以，我们就来问这个小鬼的身体是吧？」
「没错。」
奇洛金卡达很爽快地，赞同了艾比所特那句可怕的话。接着，
「消灭这位少年，除了刃下心的奖赏以外，还能拿到额外的赏金吧。」
德拉曼兹路基也打着如意算盘，开口说。
我……我太天真了。
就算他们会放过原本是人类的我——是吗？
为什么我会这么想？
乐观也要有个限度。
这群家伙从刚才开始，就没把我放在眼里。
完全无视于我。
不把我当成生物看。
我的存在，他们完全不当一回事。
「嗯。」
开口说话的人是奇洛金卡达。
「那该怎么办？如果照艾比所特说的，要从这位少年口中问出刃下心的下落，那我们就必须费一点小工夫。」
「我来问吧，这是我的主意嘛。」
艾比所特笑着说。
「我会杀了他，不留下后遗症。」
「不，让我来吧。」
德拉曼兹路基说。
「最适合这个工作的人非我莫属，因为最懂吸血鬼的人是我」
「其实我来问也可以啦。」
奇洛金卡达主张说，感觉气定神闲。
「你们两位很累了吧」
「你……你们不要随便乱说！」
我——
鼓起勇气，怒吼说。
没有特别针对三人之中的谁。
目光和他们也没交集，怒吼说。
「你、你们不能用谈话解决事情吗？为什么一出现就要想办法消灭我……我可是人类喔！？你们想杀人吗！」
「…………」
「…………」
「…………」
三人的沉默只有一瞬间。
这样看来，我的话他们应该有听见吧。
然而，只是听见罢了。
语言互通了，意思却不通。
没有人打算回应我。
「那就照平常的方法。」
德拉曼兹路基说。
「OK，就是谁快谁赢对吧。」
艾比所特说。
「好啊。公平竞争，会促进彼此的技巧提升啊。」
奇洛金卡达也开口说。
接着——
三位吸血鬼猎人几乎同一时间，朝站在三叉路中央的我扑了上来。我看得见他们的动作，这是吸血鬼的视力使然吧。这双眼睛不只在黑暗中有用，动态视力也很卓越——但是，
看得见又该怎么办？
这种状况下，我到底能做什么？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采取的行动，恐怕是这个状况下最蠢的吧。因为我双手抱头，身体缩成一团，当场蹲了下来。这个动作舍弃了攻击，却又称不上是防御，是一种逃避现实的姿势。
我没办法。
这很正常吧。
我到底搞错了什么？
我又不是漫画、电影或游戏的主角。凭我一介高中生，为何会想跟吸血鬼猎人一战啊。
那种校园异能战斗是怎么回事？
我根本毫无胜算吧。
我能打穿水泥墙又怎么样？
有跳跃力、能够快速移动又怎么样？
那些能力有什么屁用？
因为我根本没打过架，也没有能打架的对象！更没有格斗技的经验！
这是为什么，畜生。
这条命我明明舍弃过。
曾经把命献给了姬丝秀忒。
为何现在我会这么想活命！
「——呜！」
………………！
………………，………………
然而，
不管过了多久，不管等了多久，三人的攻击都没有落到我的背上。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想玩弄我吗？
还是说我这副没出息的模样，让他们三人傻眼了？然后斗志全失——不对，这不可能。
说什么玩不玩弄，他们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我悄悄抬起了埋在膝盖上的脸庞。
接着，
「……哈哈！」
我听见了一个悠闲的笑声。
「在这种住宅区中央啊……拿着剑和十字架乱挥乱敲，还满嘴打打杀杀的，你们还真是有精神啊——」
有一个人空手夺白刃，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无名指和小指，夹住德拉曼兹路基的两把焰形巨剑。
然后以右脚底，一派轻松地挡住了艾比所特的巨大十字架。
最后伸出了左手，隔空制止了奇洛金卡达的敏捷动作。
他是谁呢？
原来是一位路过的大叔。
他金鸡独立，继续说道：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啦？」

第03卷 伤物语 第零话 历·吸血鬼 006
忍野咩咩。
路过的大叔，自报了姓名。
这名字太无厘头了，我心想：不过他救了我一命，当着他的面我不好说出口。
就算他的外表很诡异。
就算他穿着一件色彩奇幻的夏威夷衫。
既然他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就不应该指摘他。
…………
不过，这位大叔真轻浮啊……
「那个……忍野。」
句尾该不该加先生？措词该不该用敬语？这让我犹豫了一下——但就算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在没弄清楚他的真实身份之前，不宜随便采谦逊的态度。
他是敌是友？
他是救了我一命，但我还不能下判断。
不过「随便采谦逊的态度①」这种表现也挺奇怪的。
①注：「随便采谦逊的态度」的原文是：下手に下手に出る，用在一起乍看之下会很怪。
不过，我还是先谢过了他。
「谢谢你，我捡回了一条命。」
「你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救自己的，阿良良木老弟。」
忍野用装疯卖傻的口吻，回答说。
他话说得很干脆。
这么说来，那三个人也一样挺干脆的。他们的第一击被忍野挡下后，三人彷佛事先商量好似地，立刻沿路折返。
一眨眼就消失无踪。
连一句话也没说。
我无法抢回姬丝秀忒的手脚，达成原本的目的——不过，看来是捡回了一条命。
忍野咩咩——
前提是这个夏威夷衫男，不能是我……也不能是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敌人。
「话说回来，你叫阿良良木历吗？真是人如其名啊，你感觉就是有一种波澜万丈的感觉。哈哈！不过那些家伙，还真是搞不清楚状况啊。正常来说，没张开结界是不会在这种地方闹事的，看来他们满有经验的。」
「…………」
「不要那么提防我嘛，阿良良木老弟。看你的双眼炯炯有神，真是有精神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啦？」
忍野说话的同时，从夏威夷衫的胸前口袋取出一根香烟，叼在嘴上。我以为他接着会拿打火机出来点火，但他没那么做，只是叼着香烟而已。
「好啦，总之先回去吧，阿良良木老弟。」
「回去哪？」
「那个补习班废墟啊。」
忍野一副理所当然地说完，迈出了步伐。「你等一下！」我不禁对他的背影出声说：
「你、你怎么会……知道那个地方？」
「嗯？我当然知道啊，因为那个地方，是我告诉那位小妹妹的」
他一派轻松，说了一句令人意外的话。
欸欸？
我是有想过，为何姬丝秀忒能找到那种地方啦……
是这家伙告诉她的吗？
「哎呀！人家说见义不为无勇也嘛。那位小妹妹——刃下心拖着你的身体，看起来好像很伤脑筋的样子，所以我就告诉她一个好地方啰。」
「你……认识姬丝秀忒吗？」
「…………嗯？」
忍野没有回答，反而一脸讶异，似乎对我的话感到疑惑。
「……干嘛啊？」
「没事，你刚才叫她姬丝秀忒啊。」
「嗯？是啊。」
「一般来说，大家应该会叫她刃下心，就像那三个人一样……我想说只有老弟你不一样。」
「因为……那样叫太长了吧？」
搞什么啊。
真叫我在意啊。
「你刚才说应该……没有决定一样要那样叫吧？」
「嗯，是没错啦。还有她把你变成眷属的事情，也很不可思议啊。普通的吸血鬼姑且不论，她……刃下心是传说中的吸血鬼啊。怪异杀手，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
「你知道……她是吸血鬼吗？」
哎呀！这是当然的，我是在放马后炮。
从他突然现身，轻松挡住那三人的攻击来看，这点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你……是什么人？」
「我吗？有时候是谜样的浪人，有时候是谜样的旅人，有时候是谜样的流浪者，有时候是谜样的吟游诗人，有时候是谜样的高等游民。」
全都是一个谜。
「有时候是女声中最低的声部。」
「……你有时候是女低音？」
「有时候是，有时候不是。」
「说错了就错到底吗……」
开玩笑的，忍野说。
同时一个耸肩，巧妙地错开了话题。
「我只是一位路过的大叔罢了。」
忍野说，感觉有些装模作样。
他果然很轻浮。
「今天我是碰巧路过，前几天刃下心在伤脑筋的时候，我也一样是碰巧路过而已。你放心啦，我不是消灭吸血鬼的专家。」
「…………」
我可以……相信他吗？
不，不对。
我只能……相信他吗？
「但是我不是外行人，我的专业领域更广泛。处理的事情也很多元。好啦，自我介绍待会再说。所以我们先回去吧，阿良良木老弟。」
到头来，我还是听了忍野的话。
我决定和忍野一起，回到补习班废墟。严格来说，忍野是吸血鬼猎人的可能性无法排除，他有可能是想杀姬丝秀忒。
不过，忍野知道姬丝秀忒的藏身处，至少这点假不了。若是如此，那他直接去那栋废墟就好，没必要到我们刚才碰面的地方。
如果他是第四位吸血鬼猎人。
那他现在应该能轻松消灭掉——
弱化的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吧。
所以反过来看，他不单纯只是敌人。
但也不能说他是同伴。
「喔喔！回来了吗？」
我和忍野聊着无聊的话题——例如以前的卡通等等，真的是很无聊。我从此时的对话判断出，忍野不管是敌是友，我都没必要加称谓来称呼他——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刚回到补习班废墟的二楼后，姬丝秀忒便满脸笑容地迎接我。或许应该说，她的表情像是等得不耐烦了。
呜哇！
这女人完全没发现自己的策略出错……
这样我好难启齿。
「嗯……？汝后面的家伙……好面熟呢。」
「好过分喔，我们的认识只有这点程度吗？」
忍野苦笑。
「是我把这个秘密基地告诉你的吧？刃下心——怪异小杀手。」
「喔……原来汝是当时那位。」
姬丝秀忒点头说。
嗯。
看来那不是谎话。忍野那天晚上真的有见过姬丝秀忒。那这里原本是补习班的事情，大概也是忍野告诉她的吧。
「然后？」
姬丝秀忒对忍野完全不感兴趣，简单聊了几句就中断话题，向我问道。
所以说，别用那种抱有期待的眼神看我。
这样我会很难怪罪于你。
「那个……你冷静听我说喔。」
我不擅长演内心戏，也不会拐弯抹角。我上了高中之后，就一直避免和别人打交道，所以说话的技巧异常拙劣。
总之，我用平淡的语气，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了她。
说我同时遇到德拉曼兹路基、艾比所特、奇洛金卡达，落到要一挑三的下场。
所以，回收手脚的任务失败，
然后，忍野救了身处险地的我。
附带一提，忍野在此时把课桌并了起来，我还想说他要干什么，看来他是在做床铺。
搞什么？
他想睡觉吗？
那种无拘无束是怎样……
「嗯——」
姬丝秀忒听完所有的话后，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
是啊。
她看上去只有十岁，很容易让人误会；但是，其实这家伙比我还要成熟。
其实她不会随便生气吗？
也可能是头脑比较迟钝。
「伤脑筋……那三人还混在一块吗？吾一直以为他们把吾逼到这种地步俊，接下来会分开行动，自由竞争的说。」
「你还是有经过大脑思考嘛。」
「那三个人，想要彻底打倒吾吗？纠缠不休也要有个限度。再说，伤害吾到这种程度，明明就已经够了啊。」
「他们有说什么奖赏之类的。」
「呜。嗯，原来……这个时代就是这样，原来如此，真是爱打如意算盘啊。」
姬丝秀忒不由得发笑。
她似乎在想什么。
「看来我不能再糊涂①下去了。这是时差的关系吗？」
①注：糊涂和时差在日文中，一个是ボヶる，一个是时差ボヶ。作者用来开玩笑。
「好像你在旅行一样……」
嗯。
啊！对了。难得有这个机会，我就趁现在问问吧。我一直在忙自己的事情，都忘了问她。
「姬丝秀忒，你为什么要来日本啊？而且还到这种乡下地方。」
「嗯？吾来观光的。」
「…………」
「吾想看富土山或金阁寺之类的地方。」
瞧她说得很干脆。
那肯定是骗人的吧。她要是因为那种理由，结果带了三个拿凶器乱挥舞的家伙来这里，我也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况且这个地区没有富士山，更没金阁寺。
不过，她这样当着我的面撒谎，我反而难以追究。
「你该不会想征服日本吧。」
我事先叮咛，要她别乱来。
「算了，没差啦。」
我说。
「总之，他们三个一起上的话，你是完全体的时候也打不赢吧？那身为你眷属的我，不可能赢得了那三个人吧。」
「……所以，如果是一对一的话。」
「他们三个人在一起，想单挑也没办法吧。你之前说只要我们乖乖待在这里就会很安全，可是他们不知道何时会找到——」
「这一点不是问题。」
忍野突然插嘴说。
定睛一看，他已经横躺在拼凑完成的简易床铺上。
真是太随兴了。
「因为我趁你们在睡觉的时候，悄悄在这边布下了结界。」
「……结界？」
他刚才也说过这个字。
不过，结界是什么？
「……就像防护罩一样吗？」
「是啊，差不多就是那种东西。」
很明显根本不是，忍野的语气显然是因为懒得说明才这么说。
「对这块上地非常熟悉的人姑且不谈，他们三个外地来的，肯定找不到这里啦。」
「……你，」
我毫不隐瞒自己的警戒心。
「到底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
忍野露出轻薄的笑容，回答说。
他整个人就是轻浮。
这家伙到底几岁啊？
我看他肯定超过三十岁……人类活了三十年，有可能会变成这副德性吗？
人类不是只要年过三十，都会有大人的样子吗？
「为什么……你要帮姬丝秀忒……还有我？我知道你不是敌人——可是我也不觉得你是自己人。」
「这句话好过分啊，真是的。」
忍野终于拿掉一直叼在嘴上的香烟。
把它放回口袋中。
「不过，刚才我也说过了，我没有打算帮你们喔，我也没有理由帮你们吧。我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如果你们得救了，那也是你们自己得救的。」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啊，只是在维持平衡。」
忍野的话总算和话题有关。
「真要说的话，那才是我的工作。」
「…………」
「担任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的桥梁。」
忍野接着说：
「不过，吸血鬼实在有点麻烦呢。以那个世界的存在来说，他们太过强大了，更何况她又是怪异杀手。从刚才阿良良木老弟的口吻来看，好像在说那三个人一起攻击这位小妹妹，是很卑鄙的事情。不过那一点都不卑鄙，这位小妹妹——刃下心就是值得他们三人一起上。」
「汝这样夸奖吾，吾真害臊。」
姬丝秀忒挺起胸膛说。
挺起了没有料的胸膛。
忍野似乎不是在夸奖她，不过算了。
现在的问题是忍野的真面目。
「你……先说你是谁，你刚才说等一下会自我介绍吧。」
「忍野咩咩，我是居无定所的自由人。」
他说。
「哎呀！你可以帮我当作妖怪变化的权威。哈哈！我跟他们三个人不一样，消灭妖怪不是我擅长的项目。」
「不是你擅长的项目？」
「坦白说，就是我不喜欢啦。」
「可是……那不是你的专长吗？」
「我的专长是维持平衡，站在中立的角度做交涉。真要说的话，就是交涉人啦。」
交涉？
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的……桥梁？
这个世界是指哪里？那个世界又是指哪里？
这边是指人类，那边是指怪物吗？
不过，现在的我是哪一边？
「怪物。这说法不错，不过我称呼他们为怪异。」
「怪异……」
「而这位小妹妹，大家称她为怪异杀手，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吧？她这一型的吸血鬼很罕见，可以吸收怪异的能量。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那么出名啦。」
「吾可不是自己想要出名的。」
这次轮到姬丝秀忒闹别扭说。
十岁是一个不太好搞的年纪啊，我心想；但我立刻又想到，她的年龄和外表不符。
虽说人不可貌相，不过要习惯还真要花点时间啊……这也是我希望她快点恢复完全体的其中一个原因。
「别说得好像吾很懂一样……小子。」
姬丝秀忒叫忍野「小子」。
如果她真的五百岁，这样叫绝对不会错。
反倒是忍野一直叫姬丝秀忒「这个小妹妹」、「那个小妹妹」的，态度实在很傲慢。
不过，忍野把她的话当成耳边风，没去在意小子这个叫法，
「你说得没错，刃下心。」
他如此回答说。
「不能靠传闻去判断对方。不管对方是人，还是非人都一样。不过呢，刚才你们在聊的事情，我无意中听到了，事情好像变得满严重的是吧，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种麻烦事啊。」
「一点都不麻烦，相当简单。」
「长寿的吸血鬼来看或许是吧；不过以我们人类的角度来看，这可是很伤脑筋的。对吧，阿良良木老弟？」
「咦？」
呜哇！
这家伙不只掌握了事情的脉络。
还很理所当然地，把我当成人类对待。
说我是……这个世界的人。
「…………」
「嗯？怎么啦，反应很差呢。阿良良木老弟，你想变回人类吧？我搞错了吗？」
「是这样没错。」
「你想当人类，那你就是人类啊。」
基本上来说啦，忍野说。
接着他往姬丝秀忒看去。
用斜眼的方式。
「而且……我欣赏你，刃下心。因为你想把自己的眷属阿良良木老弟，变回人类。我欣赏你的气魄。」
「嗯——」
这次听起来很明显是在夸奖姬丝秀忒；但她的回应，听起来却不怎么高兴。
「吾不管汝是交涉人还是谁——废话少说，小子，吾从以前就很讨厌爱出锋头的人。」
「爱出锋头？这句话跟我最无缘了，我反而算是胆小怕事型的。算了，没差，我没有出锋头的打算啦。」
忍野咩咩躺着说，这个姿势半点说服力也没有。
「如果你们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们居中交涉。」
「居……居中交涉？」
这边和那边之间？
「跟那三个人吗？」
「没有其他人了吧。」
忍野点头说。
「其实啊，我原本想说把这个废墟告诉你们，然后再帮你们设结界就够了，不过，这也是某种缘分吧。」
「你是说……你要帮我们吗？」
「我不会帮你们，只是助你们一臂之力。」
忍野说。
「因为我觉得这样下去，稍微有点不公平，这就跟大欺小差不多。而且刚才我也说过，我不太喜欢他们那种『消灭』的方式。」
「那你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吗？」
「就说不是了。我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
我是中立的，忍野说。
「我说过要居中交涉吧？换句话说，就是站在中间。接下来会怎么发展，就看你们了。实际行动的人不是我。你们是当事人，当然有必要自己火中取栗。我和原因结果都没有直接的关系，顶多只是做个调整罢了。」
「…………」
我看了姬丝秀忒，她也对忍野的态度感到疑惑。
这家伙干什么。
想居中交涉？
说得还一副逍遥自在……好像很理所当然似的。
「对了，当然我也是在工作，所以不能做白工喔。毕竟我是四处旅行的流浪人，盘缠是很重要的。这个嘛……两百万日币左右怎么样？」
「两、两百万！？」
我惊呼。忍野冷静地回答说：
「只要有钱再付就好，我不会向你们追讨。不要求一点报酬的话……就没办法达到平衡。」
「……可、可是，」
就算我只能相信他。
可是这家伙真的能相信吗？
要相信……这种路过的大叔？
他告诉姬丝秀忒这栋补习班废墟，还从那三人手中救了我——就算如此，先不谈结界的事情，他尚未做出足够令我信任的事情。
而且……他实在很可疑。
「……吾听听汝具体的计划吧。」
姬丝秀忒接上忍野的话，以这种方式切入话题。
她果真和只活了十七年的我不同。
「汝说要交涉，其实并不容易。他们三人不会被汝说服。既然汝是中立的，那汝就不会替吾夺回手脚吧？」
「做到那种地步就真的太出锋头啦，计划我也还没想。」
忍野说了一句让人扫兴的话。
不过，这样我反而比较放心，事情进行得太顺利反而危险。
现在倒是有一种游刃有余的感觉。
「我能做的，只有低下头来拜托他们，还会带着诚意。要是他们不能拜托的话，那我只好用一些会破坏社会安宁的办法了，如果运气好用嘴巴说得通，那就可以玩游戏了。」
「汝说……游戏？」
「不过，要先分散他们三个人吧。如果是单挑的话就没问题，这是刃下心你的判断吧？既然这样，我就让单挑实现吧。」
忍野接着说：
「当然，我会请你们冒某种程度……相对的风险。这点希望你们能事先理解。」
「吾打从一开始就有这种打算了。吾已经做好觉悟了，当然吾的厮役也一样。」
她随便就帮我做觉悟了。
那明明是我自己的觉悟……
「不过，小子，汝要怎么和那三人交涉？」
「就是低下头拜托他们啊，他们看起来说得通啦。」
忍野像是在开玩笑一样说。
那三个人刚才不分青红皂白，就朝我攻了过来——现在忍野居然说他们可以沟通？
和平主义也太过头了吧。
「细节是企业机密……场地我帮你们准备吧。然后，由阿良良木老弟从他们手中夺回刃下心的手脚。只要顺利拿回双手双脚，刃下心的力量就会恢复，这样老弟你就能平安变回人类了。」
「……夺回吗？」
困难的地方果然还是由我负责。
就算单挑我有胜算……可是那三个人。
德拉曼兹路基、艾比所特、奇洛金卡达。
焰形巨剑二刀流、巨大十字架、身份不明的男人。
老实说，我完全不觉得自己赢得了……
我是为了自己，不得不出战；不过我不能再像今晚一样，毫无计划就挑战他们。
不管怎么想，我今天都太无脑了。
我以为自己很冷静，其实内心很急躁吧。
这点不只是我……姬丝秀忒八成也一样。
所以，
要再次出战的话，我需要一些对策才行。
「喂！厮役。」
姬丝秀忒对我说。
「……干么？姬丝秀忒。」
「人类的货币吾没办法准备，吾搞不清楚两百万日币的谢礼有多少，这笔钱汝可以扛下来吗？」
「…………」
「汝不用担心，这小子的能力是货真价实的。不管他有没有告诉吾这里、有没有救汝，这点都不会变。就算再怎么弱化，这点小事现在的吾也明白。」
「可是……他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是中立的喔？」
「吾从一开始就没期待会有朋友，而且他掌握了吾的藏身之地，若他是敌人吾就完了。想太多也没用……他说自己是中立，那是求之不可得的事情。」
「……嗯。」
原来还有这种思考方式吗？
她看得好开，或许应该说是不讲情面吧。
而且她虽然没讲白，不过就算忍野交涉失败，对她来说也没有影响吧。
这代表她冰冷的不只是双眼吗？
所以，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
忍野说自己是路过的大叔。
路过。
不过问题在于，忍野路过那里真的是偶然吗？
他遇到无处可去在伤脑筋的姬丝秀忒，又在我被攻击时过到我。这不管怎么想都太巧了吧。
如果他是故意要遇到我们——就算是故意的也不会怎么样，而且我也不认为忍野这么做会有什么好处，可是，我实在觉得他的路过太凑巧了。
不过，有些事情就是这样。
一件当下你觉得偶然的事情，事后再去观察它，你就会觉得那不是巧合。真要这么说的话，我在结业式的下午跟走出校门的羽川擦肩而过，都会让我觉得那不是一个偶然。
因为仔细想想，要是当时我没遇见羽川，那我当晚就不会溜出家门去书店，换而言之就不会遇到姬丝秀忒了。这是我想太多吗？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一一
遇到忍野，或许我可以把它当作一件幸运的事情。
……虽然我不想把遇到这种轻浮男的事情，用幸运两个字来形容。
我很不想这样说自己的救命恩人，不过老实说，他是我最不擅长应付的类型啊。
然而——
我还是下定决心，开口说：
「我没有那么大笔的存款……不过，如果是有钱再付、不会追讨，而且又不需要保证人和担保品的话……那就由我来付吧。」
没办法。
我小小年纪就负债实在很可悲——不过，这也是为了解燃眉之急。
「那就说定啦。哈哈！谢谢惠顾啦。」
忍野说，语气轻松到不合乎当下的气氛。
「我从今天开始，也会睡在这里。请多多指教啦。说实话，其实我来到这个城镇后就看上这里了。结果我见义不为无勇也，把这里让给了刃下心。这个镇上真的没有比这更好的废墟了。那我们要先做什么？要围成一个圆圈，为明天开始的未来打气吗？」
忍野横躺着，以最没干劲的姿势说。当然，我和姬丝秀忒都没有理他。
时间又不知何时过了子时。
日期变成了三月二十九日。
说是明天……今天已经是明天了。

第03卷 伤物语 第零话 历·吸血鬼 007
德拉曼兹路基。
身高超过两公尺的彪形大汉。
双手拿着焰形巨剑，二刀流。
那把巨剑似乎是flamberge①的一种。
①注：flamberge是剑身呈波浪状的剑类总称，由于剑身看起来像晃动的火焰，故中文翻诨成焰形剑。
肌肉发达的肌肉男。
固定住浏海的发箍，让人印象深刻。
他夺走了姬丝秀忒的右脚，是狩猎吸血鬼的专家。
几经波折——不过经过了什么波折只有忍野知道，其实我并不是很清楚，总之这位壮汉成了我第一个交手对象，
「唉……」
我叹气垂下肩膀，身子缩成一团，今天也走在夜晚的城镇中。
日期是三月三十一日。
三月的最后一天。
时间如果花太长，过了十二点就会变成愚人节了……可要小心一点才行。哎呀，我已经要升高三了，对愚人节并没有特别的感情，不过这是心情上问题。
我对愚人节是没有特别的感情，其实我不喜欢这种有节目的日子。
「德拉曼兹路基是吸血鬼。」
不久之前。
当我要出门的前一刻，姬丝秀忒在二楼那间教室，再次针对德拉曼兹路基向我做说明。
应该说，那种情报我是初次耳闻。
「吸……吸血鬼？」
所以，我当然很惊讶。
「他是……吸血鬼吗？」
「……汝用看的就知道吧。还是说人类有那种体格？吾活了五百年，不过吾孤陋寡闻，从没听说过有那种人。」
「…………」
嗯，也是。
那种体型，已经不是身材高大或千锤百炼可以形容的。
不过姬丝秀忒，你也没必要用那种看低能儿的眼神看我吧。
「可是，为何吸血鬼要当吸血鬼猎人啊？太莫名其妙了。」
「吸血鬼猎捕同类并不稀奇。所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吸血鬼对吸血鬼。」
「但是……那样不就是背叛者了？」
「吾辈没有那种概念。」
姬丝秀忒说。她被德拉曼兹路基夺走右脚，语气却丝毫不带怨恨。
「还是说，汝等人类不会互相残杀？」
「…………」
「吾先说好，据吾所知，所有动物都会自相残杀，没有一种例外。不对，就连植物都会从同一棵树中争取养分。」
嗯，吸血鬼严格来说不算是生物啦，姬丝秀忒补充说。
她的批注还真详细。
「连植物都一样吗？好啦，我知道了……不过他是吸血鬼的事情，真希望你能事先告诉我。」
「嗯——汝说得没错。吾因为弱化变成了这副模样，思考力和记忆力也稍微减弱了。」
「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也没什么怎么办，汝就先掌握吸血鬼的特性吧。特性的事情，吾已经告诉过汝了吧。」
建议。
她这种马虎的说话方式，似乎称不上是建议。
「这个嘛，以德拉曼兹路基的立场来看，他应该不会用这种作战方式啦，不过汝还是要注意，别被他吸血了。因为吸血鬼要是被同类吸血，存在本身就会被榨干。」
只有这样。
……姬丝秀忒叫我起床后，我问了她对我的感想，该怎么说呢，她对我的评价有些地方似乎高得异常。
感觉好像在说：反正我都会赢。
感觉好像在说：手脚这点东西，马上把它们收集过来。
感觉好像在说：别慢吞吞的，蠢蛋。
之前的失败她没什么责备我，或许是因为她高度赏识我的缘故。能得到她的赏识我当然很感激，但同时我也觉得她实在太高估我了。
哎呀！基本上对她而言，我是眷属又是厮役，所以她是抱着歌颂自身最强传说的感觉，连带来肯定我吧。
可是啊……
「…………」
我走走停停，踏着缓慢的步伐，一边在看书。
书名是《合气道从零开始！》。
这是一本教授格斗技巧的书。
「呜——嗯……」
离开补习班废墟后，我先去了本镇唯一的大型书店一趟。就是我和姬丝秀忒在路灯下相遇之前，我去买书的地方。这是我第二次披挂上阵，而且从这次开始可说是正式上场。我原本期待姬丝秀忒会给我一些更有建设性的建议，现在她的建议派不上用场，那我只好自力救济了。
所以我才买了这本书。
附带一提，我觉得光买一本格斗技的书很丢脸，所以我连带买了棒球的教科书，还有一本好像是介绍古典音乐的书。
不过呢，
我可以单独买一本A书，却无法克服只拿这种书结账的羞耻感，这是何解呢？
我想着这种事情，同时翻阅书本，先大略把它看过一遍。
嗯。
这双眼睛在夜幕中还挺方便的，就算再暗也看得见东西；不过我有一种非常临阵磨枪的感觉。
完全没办法会意过来。
这么说来，我想起大妹也练过格斗技。
好像是空手道来着？
对了，虽然我没有半点打架的经验，不过如果和妹妹的扭打能算数的话，那我也能算实战经验丰富吧……
而且，大妹很不懂得手下留情。
想到这里，我露出了苦笑。
接下来，我必须和可怕的吸血鬼——而且还是猎捕同类的吸血鬼决斗，相较之下，我只有临阵磨枪的知识，还想拿跟妹妹打架的经验来做参考，这让我觉得自己可笑得要命。
真是的。
我无法彻底严肃起来啊。
基本上，我的生活方式就是吊儿郎当。
我到底是从何时开始，拒绝去当一个认真过活的人呢？
就在此时，
「前面的人该不会是阿良良木吧？」
有一个声音从后面叫住了我。
我转头一看，在我身后的是羽川翼。
现在是春假，她却穿着制服。
眼镜和辫子也跟在学校时没两样。
「啊——羽、羽川。」
这、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附近没什么东西。
这条路单纯只是最短的快捷方式，可以从那间大型书店到忍野决定的「决战场所」。
就跟我之前在三叉路上遇袭一样，这里只是普通的住宅区。
咦咦？
羽川的家在这附近吗？
难道是因为我心中突然蹦出了「认真」两字，所以她才跑出来的？她这么具有攻击性吗？
不对，这当然不可能。
我很理所当然地，凝视着羽川。
于是，
「嗯嗯？」
羽川歪头不解。
接着，她立刻用双手按住裙子。
「不行喔，今天不给你看。」
「…………」
这女人……
别这么自然地说出这么猛的台词……
会萌死人啊！混蛋！
「你你你你、你在你在你在说什么什么啊，我完全完全完全听听听不懂懂懂。」
我觉得自己说得很若无其事，但却变成了RAP。
「很遗憾，你说的事情我一点都没有头绪。」
我的声音高了八度①。
①注：日文的声音高了八度是「声が裹返る」。里返る这个字有相反的意思，所以这边的字体故意印成左右相反。
这是有头绪的人，才会表现出来的态度。
「嗯嗯？奇怪，你忘了吗？」
羽川努嘴，不可思议地说。
什么忘不忘的——
我原本还以为，羽川很快就会忘记那天和我擦身而过的事情。
「你明明看到我的内裤了。」
「…………」
「而且还一直盯着看。」
她记住我了。
而且还记得一清二楚。
「内裤？啊，你是说这个国家穿在下半身的那件防寒衣物吗？」
「不要假装自己是异文化圈的人。」
「……不、不是！误会，你误会了！我只有看到裙子的衬里！我眼中只有裙子的衬里！」
「那也是一种变态呢。」
被嘲笑了。
我被她嘲笑了……
不对……
先不管这些。
「羽川……你在这里做什么？」
「嗯嗯？算是散步吧？」
「嗄？在这种时间——」
现在时间，晚上九点。
时间上就快算深夜冶游了，而且先不说我这种货色，像羽川这种认真的学生，这种时间应该不会在外游荡。
我是这么想的。
「我们彼此彼此吧。阿良良木你才是，为什么这种时间要一个人像『猛龙特警队』一样走在街上？」
「我一个人没办法像『猛龙特警队』①一样走在街上。」
①注：猛龙特警队（Gメン75）是日本七〇年代的刑警连续剧，唱片头曲的时候，会有一排的人走在街上。
「嗯嗯？你在看什么书啊，阿良良木？棒球的书？」
「那个。」
我先把书收了起来。
我不认为她从外表看得出我变成了吸血鬼——不过，毕竟我是吸血鬼，照镜子看不到自己的身影（真的是如此），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有什么不一样。
不过，该藏的东西必须要藏起来。
首先是虎牙。
只要不张大嘴巴讲话就没问题……吧。
再来是……脖子的咬痕？
姬丝秀忒咬的地方。
咬痕就算被看到，也蒙混得过去。
而外表以外的变化，我现在是吸血鬼所以没有影子；不过，只要走路别靠路灯太近，这点也不会被察觉到吧。
相较之下，现在我比较在意衣服的味道。
我变成吸血鬼，可以不用在意体臭，但我在那栋补习班废墟，既没有衣服换，也没有澡可以洗。
差不多该找个地方，买些换洗衣物了吧……
心情上我也很想洗个澡。
不过，钱包里头的贵重金钱，我想要拿来当活动经费啊……手机的充电器还满贵的，而且刚才我买了这些书，害得我没多余的闲钱了。我只能先回家一趟了吗？
「什么啊，是不能让别人看见的书吗？啊！该不会是A书之类的吧？」
「说什么傻话。那种低劣的书籍，我碰都没碰过，我的灵魂可不能被玷污。」
说谎也不打草稿。
不过，羽川没有继续追问。真是一个好人。
「好了，那就先这样。」
我也搞不懂什么叫「那就先这样」，总之我想尽早结束对话，跟羽川说再见。因为看书意外地花了一些时间，所以我必须要赶路。
最主要的是，我还有一股更确切的不安。
我会不会把她卷入这趟浑水中？
因为我是吸血鬼。
待会我见面的对象也是吸血鬼。
羽川是普通人，没有插花的余地。
就算她是优等生，她是班长。
羽川翼都只是一个普通人。
「嗯嗯？等一下啊，阿良良木走路真的很快呢。难得我们巧遇，你再多陪我聊聊天嘛。」
我爽快地转身迈出脚步，羽川却追了上来。
就跟那天一样。
「聊天……要聊什么啊。」
「嗯嗯？这个嘛……那阿良良木，你今天读了哪一科啊？」
「…………」
这种聊天话题，我听都没听过。
谁要读啊。
之前我不是说过，我在春假不会自动自发去看书吗？
就算不是这样，我变成吸血鬼后生活日夜颠倒，在我的感觉上「今天」才刚开始而已。
「我今天试着专攻数学。」
「数、数学啊……」
我上了高中变成吊车尾后，几乎所有科目都不及格过，唯独数学例外。
多亏了数学成绩，让我能继续待在私立升学高中，这么说一点也不为过。
有些人抱着一种值得感激的误解，以为数学好就等于头脑好，这种人在教职员室也不少。
然而若有人问我：「你能在这边和羽川议论数学吗？」的话，我会告诉他不可能。
我没那种本事。
因为如果传闻是真的，羽川的九九乘法似乎可以从一背诵到五百。
五百。
换句话说，四百五十六乘三百二十一这种出奇困难的计算，她可以想都不想就说出答案。
不过学过算盘的人，似乎会更厉害的算法啦。到头来数学这种东西，不管难度如何提升，乘法和除法似乎就是一切。
只要减少计算乘除的时间，解题的时间就会压倒性减少。
我很擅长数学，因为它不是背科；而羽川就连数学也把它当成背科来背诵。
她或许比吸血鬼更像怪物吧。
「很、很可惜，我今天只有读西班牙文。」
「西班牙文……哇！」
羽川露出惊讶的表情。
惊讶就表示她相信了吗？
我没想到她会相信。
「可惜，西班牙文我不太懂呢。」
「那、那真的是可惜了。」
「嗯，我只会日常生活会话。」
「…………」
她会日常生活会话啊……
「spasibo！」①
①注：spasibo是俄文的谢谢。
我下意识大叫。
「……spasibo是俄文喔。」
羽川给了我一个吐槽。
「还有，spasibo没有『了不起』的意思。」
「…………」
我挨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吐槽。
话说羽川居然知道，我说那句俄文是想表达「了不起」的意思……
「你这样不行喔，单字的意思要记对才行。」
「嗯、嗯……你真是无所不知呢。」
「我不是无所不知，只是刚好知道而已。」
「喔——」
她很理所当然，说出这种语意深远的话呢。
真不愧是班长中的班长。
……静下来仔细想想，现在是春假期间，我们不是二年级也不是三年级，所以羽川也不是什么「班长」啊……算了。
她给人的感觉就像班长啦。
「反正念什么科目都没差吧，因为人类要终生学习。」
「嗯嗯？这句话说得很棒呢，阿良良木。」
「所以我们来思考一些更具建设性的事情，对，像是如何让社会变得更好。」
「你说得对。」
羽川把我用来敷衍的话当真。
「你觉得要如何根绝霸凌？」
「…………」
我哪知道！
以闲聊来说，这种话题太沉重了！
冷不防丢出这种严肃的话题是哪一招！
「不能因为话题太沉重就逃避喔，有句话不是说『重之行始于足下』吗？」
「不对，那句话是千里之——」
啊！
千里，等于重。
……这家伙说得真妙。
一般人会临时想到这种东西吗？
「…………先在校内加装监视录像器，表面上就能根绝霸凌了吧？」
这样不能治标，但是应该能治本。
「嗯——这个主意算不错，不过个人隐私权的问题有待解决呢，更衣室要怎么办？」
「呜！」
被刺到痛处了。
毕竟更衣室也是霸凌发生的地点之一
不对，那种密室反而更危险。
「……好，我知道了。女更衣室的影像，就由我这个提案人负责检查。」
「我搞不懂什么叫『好』。」
羽川老师摇头说，表情正经八百。
我失言也要有个限度。
「还有，我也没限定是女更衣室。」
「糟了！」
我惊慌失措。
羽川用不屑的眼神盯着我看。
「原来阿良良木想要看那种东西啊。」
「不对，等一下，我知道了！我会让你检查男更衣室的影像，所以刚才的话就当我没说过！」
「我又不想看！」
……不对。
不是这样啦。
我要快点跟羽川说再见，因为我和德拉曼兹路基有约，不能放他鸽子。
而且，我实在不能让她受到牵连。
「羽川……你差不多该回家了吧？我也正要回家说。」
「嗯嗯？喔，你不说我也差不多要回去了。」
「你家在这附近吗？」
「离这很远呢。我散个步，结果就跑到这里来了。」
「……晚上不要在外面溜达啦。」
我说。
「你可能会遇到吸血鬼吧？」
我说这句话，原本打算自嘲兼自虐。
不过，这句话却叫我异常受伤。
我没想到自己说的话，会伤害到自己。
再加上，
「其实，我可能真的有点期待呢。」
此时，羽川又对我这么说。
她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
「我想那只是一个谣言啦。不过，说不定我这样可以遇到吸血鬼呢。」
「……为什么？」
我不禁问说。
「为什么你会想遇到吸血鬼？」
「我没特别去想为什么。不过我现在的年纪，会对那种非日常的东西抱有期待啊，想要和吸血鬼见个面，然后稍微聊聊天之类的。」
「开什么玩笑！」
接着，我下意识——
如此大吼。
大吼之后，我才惊觉自己不应该这样。
「咦……奇怪？」
羽川露出含糊的笑容，似乎很困惑、慌张。
「抱、抱歉。」
她开口说。
「我、我好像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了。」
「…………」
没这回事——要我这样回答她不是难事。
我想那很简单。
但我却没说出口。
老实说我很惊讶。我反而比羽川还要困惑。
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接受现实了。
以为自己处理事情一直很冷静。
我变成吸血鬼，接下来必须收集姬丝秀忒的手脚，这样才能变回人类。
我确实理解了状况，确实接受了它。
我本来如此认为。
我不后悔救了濒死的姬丝秀忒，就算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有自信这么说。
然而，
我竟然因为羽川的一句话，而如此动摇。
我上次对双亲以外的人怒吼，是多久以前的事情？
啊——啊！
我现在身为一个人，依旧是脆弱到了极点。
岂止如此，我现在连人类都称不上。
可是……不对，因为。
就是因为这样。
「……没有。」
我摇头。
并吞下了想说出口的道歉话语。
接着，
「你让我很不爽。」
我说。
「咦？」
「你让我很火大，你……很惹人厌。」
羽川的脸上依旧挂着含糊的笑容，彷佛不懂我在说什么。我对她骂出了自己能想到的尖酸话语。
这种感觉就像在虐待小猫一样。
换句话说，感觉糟透了。
但我必须说出口。
「我喜欢独处，喜欢一个人，你不要跟着我啦。」
「咦，阿、阿良良木，你怎么突然这么说？刚才你和我聊天，不是还聊得很开心吗？」
「我不开心。」
我抹杀情感说。
「我只是假装很开心。」
「怎么会——」
「因为我看上了你的财产。」
「我、我家没那么有钱喔！？」
糟糕！
一个不小心制造了笑点。
我站稳阵脚。
「……我不知道你是想赚分数，让老师把你的评语写得好看一点还是怎样啦。你这种优等生，不要来管我这种吊车尾的啦。你可能有满肚子的优越感，不过我可受不了被你这样同情。」
「…………」
羽川的脸上失去了表情。
我不能因此退缩。
我要继续说下去。
接着，我从口袋拿出手机，把它拿到羽川面前，
「你随便乱玩别人的手机干么！」
说完——
我在她眼前把羽川翼的名字、电话和邮件信箱，从电话簿中删除。
「……所以说，你快滚吧，」
羽川听了我的话，轻轻闭上双眼。
她可能会哭，我心想。
我上次让女生哭是小学的事情。
我如此心想。
然而，羽川翼没有落泪。她张开双眼，对我露出一个无力的笑容。
这种情况下，她还是露出了微笑。
「我知道了。」
她说。
「抱歉呢，让你说这种话。」
羽川说完背对我，跑步离开了这里。
抱歉……？
她最后道歉了吗？
我对她说了这么过分的话，她却道歉了？
说实话，这样出口伤人，连我自己的心情都会变得很糟；为何她还能露出那种笑容？
……答案我很清楚。
因为她跟我不一样。
她真的，是一个好人。
我会这么做，是因为想尽早离开羽川赶去赴约。当然，我脑中还有另一种想法：羽川是普通人，我不能把她卷入这件事情。
但是，
其实说穿了……我或许是在利用羽川，想发泄自己的郁闷。也或许是在假借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想迁怒于她。
迁怒于……天真地说想要遇见吸血鬼的她。
羽川很明显没有恶意。
其实我是不是在后侮？
后悔救了姬丝秀忒。
还有，其实我是不是很不愿意？
不愿意帮姬丝秀忒夺回手脚。
不愿意为此置身险地。
我还有一件……真正最害怕的事情。
我，
我真的……想变回人类吗？
吸血鬼到了太阳下，会体会到人间炼狱。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制约。
但如果对缺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话，我能够变成比人类还要高阶的存在，我敢说自己对这一点真的没有任何懂憬吗？
说到底，
是我太神经质了吧。
所以太好了。
我在这里不只跟羽川说再见。
还能跟她断绝关系，真是太好了。
不对，基本上我跟她还不算是邂逅，这次也只是碰巧擦身而过罢了。
所以，
所以我算运气好吧，在和她交朋友之前，能够先和她断绝关系。
算我很幸运吧。
「……没差。」
我呢喃。
我把拿在手上的手机，放回口袋中。
「这样一来，我会稍微……变坚强一点吧。」
我变强了，所以——
所以，我一定能战胜德拉曼兹路基，成功夺回姬丝秀忒的右脚。
对现在的我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心痛不是问题。
心痛算不上是问题。
我迈出了脚步。
我因为偶发状况耽误了不少时间，但我不用担心会迟到吧。基本上我的「目的地」，距离刚才去的书店不远。
忍野指定的决斗地点，是我非常熟悉的地方。
也就是私立直江津高中的操场。

第03卷 伤物语 第零话 历·吸血鬼 008
消灭吸血鬼，不会选时间和地点。
不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况下，发现吸血鬼就立刻消灭，这是他们一贯的作风——但如果在现代日本的乡下城镇，他们真的贯彻那种扰人至极、极度就事论事的危险主义，那可没人受得了。
两边的桥梁一一
难怪忍野能说那种大话，因为他替我们选了一侧四下无人、闹翻天都不会有人发现的决战场所。
这么说来，学校的操场真的是一个不坏的选择。
夜晚的学校，在某种层面上是一个盲点。
学校白天是一个很喧嚣的地方；但到了晚上就会摇身一变，成了一处安静且没人注意的场所。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地点，能用来消灭吸血鬼。
当然，我们不会进到校舍内。
校舍有些地方容易遭小偷（如教职员室或校长室），那边一定有保全公司的防护。
相较之下校门只是关着，而且没有保全防护，只要越过它就能轻松进入操场。
所以，
要是短时间决胜负，就不怕会有目击者。
是一个很好的决战场所。
「……不过，为什么是直江津高中的操场？」
「因为你读那边啊。」
不久前，忍野如此回答我的问题。
「不是，我是问你为什么要选我读的高中。我的学校离住宅很远，或许很适合拿来当战场的啦，可是该怎么说呢，我个人觉得在学校还满难打的。」
「难打？不对喔，很好打才对。」
忍野摇动手指说。
「你会很好打的，阿良良木老弟。前几天才刚变成吸血鬼的你，现在要和吸血鬼猎人决斗喔，有个地利会比较好吧？」
「黏糊糊的血①？我不知道怎么弄出那种特殊效果耶，是用颜料之类的吗？」
①注：日文中，黏糊糊的血和地利同音，皆为CHINORI。
「我是说地利。」
不然就不公平了。
算是我给老弟你的优待啦。
忍野说。
我懂他的意思——可是，我还是不太喜欢在自己就读的高中，做出这种非日常的行为啊……
哎呀，算了。
我就重新来一场货真价实的校园异能战斗吧。
「……让你久等了。」
我总觉得这个招呼听起来很蠢。
不过对方已经先到了，就算我没迟到，开口第一句也只能说这句话。
操场中央，一位浑身肌肉的男人盘腿坐在那里。
他双唇闭起，两眼阖上，彷佛在打坐一样。
他——德拉曼兹路基，对我的声音做出反应，
「■■■■。」
开口说。
不对，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接着：
「……对了，要用当地的语言……是吧。」
他说完站了起来。
他真的好高大……站着如果不小心一点，他的头搞不好会撞到月亮吧。
嗯……？
他手上没有焰形巨剑？
连一把都没有？
奇怪？
「你别搞错了，我的同胞。」
我对他手中空无一物感到奇怪；但德拉曼兹路基却用非常流利的国语，开口说：
「我，不是来消灭你的。」
「…………」
他想说什么？
我下意识摆出架式。
我在脑中回想《合气道从零开始！》的索引——我把那本书连同袋子放在校门外——书中有什么实战技巧呢……
当我在思考时，德拉曼兹路基又说了同样的话。
「我会听从那个男人——那个外表轻浮的男人跑来这里，绝对不是为了来消灭你。」
「不是来消灭我，那是来……做什么？」
外表轻浮的男人。
那肯定是在说忍野吧，果然连对方也觉得他看起来很轻浮啊……
「我是来劝诱你的。」
德拉曼兹路基开门见山地说。
他不照说话顺序，突然就切入主题。
「我问你，你有没有打算像我一样，变成吸血鬼猎人？」
「……我听不懂你在说啥。」
我虚张声势，回应这突如其来的状况。
「你之前二话不说就砍我，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那个时候，是因为艾比所特和奇洛金卡达在场。我在他们俩面前，不能像这样劝诱你。不过，你是那个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的眷属，杀掉这种稀有的存在太可惜了。」
「我要是变成你的同伴，」
我问。
「你就会把姬丝秀忒的右脚还给我，是吗？」
「……你居然叫那个女人姬丝秀忒，真是好胆识，不过你猜错了。杀死刃下心会变成你第一份工作吧。」
「……那谈判破裂。」
不值得浪费口水。
况且我想变回人类，不可能会去当猎杀同类的吸血鬼。
你说话要搞清楚对象啊。
「是吗？可惜，真是可惜了。现在我有五十三位同胞；我原本在想，你的主人对你的支配力比较薄弱，很适合当我的同伴啊。」
支配力薄弱？
果真如此吗？
姬丝秀忒没有……把我变成厮役？
「五十三位还真多啊。有那么多会杀同类的吸血鬼吗？姬丝秀忒说的话我现在懂了。然后？如果答应你，我就会变成排名第五十四位的同伴吗？」
「你错了。你会马上变成NO.1。」
德拉曼兹路基说，脸上波澜不兴。
「顺便告诉你，我是现在的NO.1。」
「……喔——」
我早就觉得他不是省油的灯。
所以也不是很惊讶。
这么厉害的吸血鬼，拚了命想消灭姬丝秀忒。看来她真的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存在吧。
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
怪异杀手。
原来如此。
「反过来看，我能了解你为什么想拉拢我了——不过，以后你拉人的技巧要练一下，你这种口才追不到女孩子喔。」
我学忍野——其实我也不是刻意学他，总之我试着说了一句轻浮话。
因为我觉得在这种场合，我必须要耍帅。
「是吗？」
德拉曼兹路基只是点头响应，反应薄弱。
我就好像扑了一个空。
应该说好丢脸。
……不过，这是一个机会。
德拉曼兹路基八成是为了劝诱我，所以没带焰形巨剑过来。
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不死之身，但对刀刃还是会本能性地感到害怕。现在这个状况，老实说我轻松多了。
砍掉姬丝秀忒右脚的东西——
恐怕就是德拉曼兹路基的巨剑。
姬丝秀忒四肢的切断面中，右脚是断得最利落的伤口。
那种焰形剑，要切出那种伤口反而不容易。总之，德拉曼兹路基没带双剑，我应该把它当成一个好机会。
老天爷可能是站在我这边的。
「那我们开始吧……可悲的少年，刃下心的眷属啊，我们不能花太多时间吧？」
「等等，开始之前先让我确认一下条件。」
我对开始转动手臂的德拉曼兹路基说。
「如果我们之间的理解不同，那可就麻烦了。」
「好，你确认吧。」
「如果我赢了……你会把姬丝秀忒的右脚还给我，这样对吧？」
「要是我赢了，你会把姬丝秀忒的所在地告诉我的话。」
「可以。」
「那我可以。」
那就开始吧。
德拉曼兹路基转动手臂说完——
接着，一拳朝我打了过来。
从他巨大的身躯，根本预测不到拳头的速度会如此之快，宛如职业拳击手用尽力气挥出的拳头一样。
我看得见。
吸血鬼的眼睛看得见。
然而，身体却无法反应。
「呜……哇！」
下一秒钟，我的左手被打飞了。
不是折断也不是扯断。
而是因为德拉曼兹路基的拳头冲击，整个爆散开来。
「哇……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这已经不是疼痛所能形容的。
我的身体瞬间被恐惧感所支配。
因为我身体有五分之一的部分，现在不见了！？
我反射性地，
反射性，而且出于本能地——
拔腿逃离了德拉曼兹路基。
但是，我第二步双脚就打结，差点跌倒在地。从结果来看，这反而是件好事。因为一颗巨大的拳头以惊人的速度，通过了我脑袋原本的位置。
我左手撑地，勉强让自己没跌倒。
不过我的思考乱成了一团——左手？
咦？
应该爆散掉的左手……还在？
「……………啊！」
吸血鬼的再生能力！
真的还假的，就在这一瞬间？
连同左手一同爆散的衣服没有再生，我的左手因此裸露在外，反而更能清楚了解吸血鬼的肉体治愈能力。
腕力方面我已经确认过了，不过治愈能力可没有，所以此刻我非常惊讶。可是仔细想想，从最早那一次，我跑到太阳下体会到人间炼狱的情况来看……这种恢复能力，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怎么！你只会一直逃吗！刃下心的眷属啊！」
「……不要用那种，奇怪的叫法称呼我！」
我看到左手再生，头脑冷静了下来。
恐惧也不知道消失到哪去了。对了。
没错。
敌人是怪物，不过我现在也是怪物。
有什么好怕的？
「喔喔喔喔！」
我一个后空翻，同时发出咆哮。
我的运动能力果然也提升了。
我原本以为后空翻这种动作，一般要用弹簧床或是计算机CG才办得到。
接着我摆出架式，第一次正面迎战德拉曼兹路基。
「喔！看来你似乎有所觉悟了。」
「托你的福啊，所以衣服你就不用赔了。」
我说话的同时，开始思考。
德拉曼兹路基。
猎杀同类的吸血鬼。
姬丝秀忒要我事先掌握吸血鬼的特性。吸血鬼的特性，我印象中好像是——
怕太阳、十字架、银弹、圣水、大蒜和毒类。心脏被打桩就会死。这些是弱点吗？还有，说到特性的话………基本中的基本就是吸血，以及类似吸血的能量吸收。再来是没有影子，不会出现在镜子中。
德拉曼兹路基在月光下，的确看不见影子。
这点跟我一样。
然后是虎牙，应该说獠牙。
德拉曼兹路基常把嘴巴抿成一条线，我无法观察他的牙齿。
再来是……不死之身？
半永久的恢复力？
黑暗中也能看见的双眼？
最后是能把身体变成雾气或黑暗之类的变身能力，还有吸血鬼的血有治愈能力之类的吧。不过现在想这些，可能一点意义都没有。事到如今，我才如此心想。
我没打算忽视姬丝秀忒的建议——不过，敌我双方都是吸血鬼，不管是优点还是缺点，似乎都相抵掉了。
因为我是不死之身的话，对方也是不死之身。
这么一来，只能靠经验和实力了吗？
经验不管怎么想，都是对方略高一筹吧。话说，何止是一筹啊。
哪像我，才刚看完合气道的教战手册。
「孤注一掷了！」①
或许是受到姬丝秀忒的影响，我大叫了一句古早话——我本来以为在有生之年都不会用到这个成语——并朝德拉曼兹路基发动突击。
①注：姬丝秀忒在原文中使用的日文很古风，而这边的「孤注一掷」的原文是「ままよ」，也是属于古风的词语。
「我还以为你会要一些花招，不过这种单纯，我也不讨厌呢。」
德拉曼兹路基说话的同时，反复朝我发动攻击。而攻击的方式，也正如他所说的单纯。
单纯。
也可说是单调吧。
就算拳头再怎么巨大、再怎么快速，到了第三拳都会习惯。不对，如果我还是人类的话就另当别论了；不过现在我有吸血鬼的眼力，三次就足够了。
我面向前方——
正面闪过那一拳，接着穿过随后到来、既像原木又像陶管的手臂，并抓住了它。
利用对方的拳劲。
直接带入关节技。
合气道从零开始！
「①抓住对方的手臂。②把手臂往前拉。③把对方用力摔倒在地！」
实际把步骤念出口后，会觉得这招式的说明文，对外行人来说太过于笼统。不过我成功了。
身高超过两公尺的巨汉正面朝地，猛力倒在凹凸不平的操场上，连安全倒法都没使出来。
摔倒他的人是我。
接着，我直接用膝盖按住他的背部，把他的关节彻底死锁。
「怎……怎么样！」
「……自作聪明。」
德拉曼兹路基的脸埋在地上，开口说。
「你单纯反而还好，看来你还没跳脱人类的常识。这也不无道理，我原本也是人类，所以我明白。」
「……嗄？别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了，快点投降吧！要不然我会直接扭断你的手！」
奇怪，这是怎么回事。
说出这种话的人，好像待会都会被人反败为胜。
这句话就像一种征兆。
……人类的常识？
常识就是……思考方式？
「啊……」
对了，没错。
对他用了关节技……那又如何？
会怎么样吗？
刚才我说会折断他的手？
对方可是吸血鬼，手断掉马上就会复原了吧。
「大、大事不——」
不过——
德拉曼兹路基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就算我早一步发现，我也不觉得自己有办法对应。当我注意到他的意思时，我扭住他的双手已经刷一声被斩断了。
被斩断了？
不，不对。手是我自己弄断的。
是我自己抓着他变成焰形巨剑的手。
「咿……呜！」
这次真的很痛，一种真实的痛觉。
身体被切开的痛觉。
切身之痛。
看来我以后能带着真实感，来用这个比喻了。
我下意识往后跳，和德拉曼兹路基拉开距离。我被砍断的两手腕，在落地之前就消失了。
我定睛一看，手腕以下的地方都还在。
已经再生了。
这称肉体再生……长出新手腕的感觉，感觉不像蜥蜴的尾巴再生一样。我的手感觉单纯只是「回来了」。
然后被切掉的部分会消失吗……
那种感觉也像「蒸发」一样，不像消失。
这样也算满方便的。
我总不能把手腕留在学校的操场上。
德拉曼兹路基用游刃有余，甚至可说是傲慢的动作，缓缓站了起来。
他起身会花点时间也无可奈何。
因为，现在他的双手变成了焰形巨剑。
「………………」
变身能力！
吸血鬼的……变身能力！
这家伙，把身体的一部分变成了武器吗！
上次也是一样！
就算当时是晚上——不对，正因为是晚上，所以我吸血鬼的双眼应该看得很清楚，其实他不是双手拿巨剑，而是双手变成了巨剑——但我却无法跳脱人类的常识，只凭常识做判断，以为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为了劝诱我，所以没带巨剑来？这根本是一种美好的妄想。
那两把巨剑……跟德拉曼兹路基原本就是一体的。
「……怎么了？没招了吗？」
德拉曼兹路基说。
他处于优势，但严肃的表情丝毫未变。接着他把刀刃向着我，终于开始认真了。
经验……差太多了。
我们的经验原本就天差地远。
我也是吸血鬼，但我无法模仿他。
遇到这种手拿巨大长剑的人……我根本无法靠近他。他的身体已经够巨大了，光手臂就是我的三倍长，现在又加上巨剑。
「我问你是不是没招了，你不回答我吗？刚才那招……是这个国家的『柔道』吧？」
是合气道。
不过，我没精通到可以大声说出口。
况且刚才我是运气好。叫我再来一次都没办法了，现在还要我出新招……
该死，话说我干嘛空手赴会？
我的确没想到巨剑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不过我早知道对方会用巨剑，就应该要好好武装自己吧！
至少要带个大炮过来……虽然我没那种门路啦！
「……嗯？」
不对……等一下喔。
我不是……无计可施吧？
既然这样的话——
「…………」
「是吗？你放弃了吗，好吧，那我就上啰。我会剁碎你的身体，直到你的恢复力用尽……或者是你大声哭喊我想死为止。」
德拉曼兹路基一动，我也跟着动了。
不过，我是往后跑。
我转进——换句话说，就是背对他拔腿奔跑。
「嗯！你想逃吗？」
德拉曼兹路基怒喊。
然而，我这个行为不是逃亡，也不是败走。
只是转进。
为了逆转得胜的转进。
我还没有明确的想法。不过，这才叫做「孤注一掷」。我没空犹豫，这个方法虽然有点逊，但也只有这一招了！
单纯比脚力的话，我当然胜过德拉曼兹路基。他原本的体重，粗估也超过两百公斤吧。再加上现在双手变成了巨剑，总重量或许接近三百公斤。
他的拳头就算再快，
也不等于他的身手很敏捷。
他只是巧妙移动了身体的重心。
德拉曼兹路基跑得当然比人类还快，不过我体重才五十五公斤，脚力不可能会输他。我会彻底活用这个优点。
但是，我不是在逃跑。
不是在东跑西窜。
我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这是「地利」。
我高中读得很混，不过好歹我在这间学校读了两年，体育仓库的位置，我自然心知肚明。
我大幅拉开和德拉曼兹路基的距离，跑到体育仓库，一脚踹开了铁制的横拉门。反正门一定有上锁，就算没锁，我也没时间慢慢拉开门栓。
接着，我猜对了。
没错。
我们学校体育课有上棒球！
仓库内有一笼子的棒球，我随手抓了一颗。
接着，我开始回想那本书的内容。
那本跟合气道一起买的棒球书！
我看完合气道的书之后还有时间，所以也把那本书看完了。幸好我看的是棒球书，要是我看的是那本古典音乐，那现在我就玩完了！
「①把手臂高举过头。②将下半身的力量，施加到上半身。③把手臂往前甩到底！」
不过这内容对外行人来说，还是一样太过笼统。
我似乎没有选参考书的才能。
话虽如此，球还是一直线朝德拉曼兹路基飞去。
我没打过棒球，这样投球当然是头一遭（棒球是体育的选修科目之一，可惜我选的是足球），这跟刚才合气道的招式一样，是初学者的运气吧。那颗硬球，就这样命中了德拉曼兹路基的肺脏。
「呜……」
本来如重型火车头般猛冲而来的他，顿时止住动作，当场跪了下来。
棒球则滚落在一旁。果然就算是吸血鬼，五脏六腑还是有他的功用在。他的呼吸看似很痛苦。仔细想想，吸血鬼的心脏被打桩就会死。既然这样，肺部当然也会呼吸、会活动。
那攻击感觉器官应该也有效吧。
不死之身一样有方法可以对付。
很好，就这样继续丢。我心想，又抓起了一颗球。
棒球有一笼子，多到快烂掉。
不过，我的控球能力也很烂。
我初学者的运气似乎用尽，接下来我朝蹲在地上的德拉曼兹路基，连续丢了五球，但是连他的边都没沾到。
棒球只是落在他身旁，不停刨地面罢了。
地面似乎被刨得很深，看来待会要用棒球社的大滚轮，把那一带的地面弄平才行。可是，就算我丢球的力道再强劲，打不中也是枉然。
目标明明大成这样……
我这样可登不上职业棒球的投手丘！
看来要我登上圣母峰反而简单多了。
「……看来小聪明和单纯，你好像都有呢。」
棒球接连脱靶之际，德拉曼兹路基站了起来。
随后再度朝我冲了过来。
「不过，这招第二次就没用了！」
「…………！」
我和德拉曼兹路基现在的距离，大约是二十五公尺……吗？以他的脚程……三秒就会逼上来了！
我现在半个身子在体育仓库内，情况对我不利……因为我无处可逃！
我迫不得已。
半死心地丢出最后一颗球。
「哼！那种软绵绵的球，只要我知道球会过来，就算被砸中我也不会因为一、两球就停下来！」
德拉曼兹路基大喊，突击而至，结果那颗球猛力砸中了他的脸。
随即停住了他的动作。
他刚才说得没错。
他没必要撤回前言。
因为我丢的最后一球，并不是软绵绵的硬球。
而是硬邦邦的硬球。
正确来说，是炮弹才对。
那一颗是铅球。
「………………」
是谁把铅球混在棒球笼子里的。
这一击似乎真的很痛。德拉曼兹路基用两把焰形巨剑，按住嘴角在呻吟。
……他恢复的速度很慢？
吸血鬼受伤不是会瞬间回复吗？就像我的左手和两手腕。
因为砸中他的是铅球？
不对，话说那颗铅球为什么会砸中他？现在想想，我刚才投球的姿势是很安定没错，不过正常来说，应该无法像那样把铅球砸出去吧？
那是为什么……不对，我知道了，是重量！
我在踹开铁门时，应该就要发现才对。
我变成吸血鬼后……力气增强了。
对现在的我来说，棒球用的硬球太过柔软……而且也太轻了，所以我的控球能力才会失去准头（除了第一球是靠初学者的运气外）。
铅球的重量对我来说刚刚好。
不对，甚至还算轻了。
既然这样——
「你……你这家伙！」
德拉曼兹路基抬起头之前，
我成功从体育仓库的深处，拖出了球场整地用的水泥大滚轮。
这东西就是棒球社用的大滚轮。
我单手抓起它，把手高举过头。
「如果目标这么大我还丢不中的话，那就再把球弄大就好啦！」
接着，我把下半身的力量，施加到上半身。
把手往前甩到底！
「…………呜！」
当我准备甩手的剎那间。
东西还没砸到德拉曼兹路基，他就两脚一软当场坐下，并把双手的焰形巨剑指向天空。我看到这一幕，停住了眼看就要甩出的手臂，把大滚轮砸在地面上。
操场凹了一个大洞。
我差一点砸烂自己的脚尖了……
「你……这是干么？德拉曼兹路基。」
「正如你所见，我投降。」
德拉曼兹路基不改严肃的表情，以至今一贯的口吻说。
「你的怪力加上用那种东西，被砸中我可受不了，要花两天才能再生。」
「咦……？」
「你好像搞错了，能够瞬间恢复的吸血鬼可不常见。我在吸血鬼当中，恢复力算是比较弱的吧。不过你比较例外，因为你是那个刃下心的眷属。」
是……是吗？
德拉曼兹路基的话，我无法全然尽信，因此没有解除警戒。我悄悄把手伸向刚才猛然砸到地上的大滚轮。
「我有说过吧？你才是NO.1。」
「…………」
「以实力来说我不如你，所以我原本以为可以靠经验取胜，看来似乎没办法。光凭我没办法狩猎你。」
「可是——」
他是说我经验上不如他，但是能靠实力取胜吗？
我没有那种自信，现在也没有胜利的感觉。
「还是说，我要这样说你才会满足？我不会再对你出手了，请饶我一条狗命……是吗？」
德拉曼兹路基说，脸上毫无笑容。他被铅球砸中的伤似乎已经恢复……看来应该还可以战斗。
他选择在此抽身……算是一种专家的行为吧。
专家。
趁双方都毫发无伤之际抽身。
「……姬丝秀忒的右脚，你会归还吧？」
「嗯。」
德拉曼兹路基颔首——
接着将两把焰形巨剑，变回左右手。
「现在我藏在某个地方……不过，我马上就会交给那个轻浮男，这样可以吧？」
「……可以。」
「那就说定了。」
语毕，他的身体突然朦胧了起来。
原以为是我的错觉，然而并不是。
吸血鬼的眼睛会看错东西，但不会有错觉。
他的身体，逐渐融化在黑夜之中。
变身能力。
德拉曼兹路基让身体化为雾气，就这样消失了。
不过当他完全消失之后，操场中又传来他的声音。
「刃下心的眷属啊。」
「……干嘛？」
我对着黑暗回应。
「我再问你一次吧，你要不要变成我们的同伴？」
「没办法。」
我回答得很果断。
他不管问几次，我的答案都不会改变。
「我对那种事情一点兴趣也没有。」
「…………」
「校园异能战斗……光这一次就够了。」
我的话没得到响应。
他似乎已经完全融化在黑夜之中。
那家伙会遵守约定吗？
我的心中闪过千丝不安，但我很快又改变了想法。这样应该没问题吧。因为忍野协调的目的，就是为了使这项交涉成立。
不过就算不考虑到忍野，我觉得德拉曼兹路基这个吸血鬼，也一定会遵守约定。
单纯单调。
跟我一样，原本是人类的吸血鬼……是吗？
既然这样，我真想问他一些更详尽的问题呢。这点我不是没想过，但这么做才真的是无聊吧。
因为我们水火不容。
他想消灭我和姬丝秀忒，我则是想从他们三人手中抢回四肢。
这就是水火不容的原因。
「……总之，右脚拿回来了。」
抢回了四分之一。
从时间上来看，这场战斗不过短短几分钟。但我却厌觉自己活了五辈子，就算是不死之身，这种战斗也很难受。
难受归难受，不过还剩下四分之三。
好了，打扫一下回去吧……
我感觉不到肉体上的疲劳——这也是恢复能力的缘故吧——但精神上却非常疲惫，待会先把棒球整理好，地面弄平……可是体育仓库的铁门该怎么办？
门被踢了一个洞。
……既然都开洞了也没办法。
硬把它装回去吧。
「嗯……那先整理散落的棒球吗？」
我抬起头来。
就在此时。
我想不用再赘述，现在我是吸血鬼的眼力。我注意到离体育仓库的远方、操场另一头的校舍阴暗处，好像有一个人影。
不是好像……真的有人影？
不是德拉曼兹路基……该不会是剩下两人其中之一吧。
是艾比所特吗？还是奇洛金卡塔尔？
不对，应该不会……跟他们交手应该是以后的事情。那……该不会是忍野？
他说自己是中立，其实偷偷待在暗处守护我吗？就像少年漫画中，主角的师父一样！
我可不记得有拜你为师喔！
不过，我倒是有点高兴。
我心中甚至产生了这种误会，但那个人影也不是忍野。我为了看清楚校舍暗处，改变角度往前走了十步后，终于清楚捕捉到对方的身影。
对方沉默不语，双眼凝视着我。
那个人影竟然是羽川翼。
「…………咦？」
咦咦？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难道她刚才尾随我？
我被她跟踪了吗？
我明明用那种狠话赶走她了说……
我脑中混乱，像一尊装饰品般呆立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应。羽川距离虽远，却也知道我发现了她的身影，于是朝我走了过来。
咚！咚！咚！
她的脚步声听起来，甚至像这种厌觉。
呜哇……！
她比德拉曼兹路基，还要恐怖三倍。
为什么女生会这么恐怖呢……不对，因为她是羽川所以才这么恐怖吗？
优等生，班长中的班长——羽川翼。
「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她劈头就问。
羽川逼近我之前，我想出了一个结论就是「装傻到底」，但她的语气完全不允许我这么做。
被她看见了……
她……从头到尾都看见了吧。
就算她只看到最后一分钟，我也算出局吧……因为我用单手举起了大滚轮。
「我在那之后，有跑回来找你，结果跟丢了。不过我看到这个袋子掉在校门口。」
羽川说，同时示意了手上的袋子。那正是我放在校门口，里头装有合气道教战手册、棒球敦科书，以及古典音乐介绍书的袋子。
「所以我想说你应该在学校吧，就爬校门进来了。」
她明明是优等生却这么猛。
不过，我把书本放在校门外是一大失策。我始料未及，一点小错误竟然会导致这种结果。
「我说阿良良木，刚才太远了我没看清楚……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超乎常理的事情？」
「……这不关你的事吧。」
我光是说出这句话，就已经是极限了。
该死。
我夺回姬丝秀忒的右脚，想说事情终于告个段落，可以稍微休息片刻，然而，现在我又要——
我又非要再次伤害羽川不可吗？
「话说回来，你干么跟踪我，莫名其妙，我不是叫你不要缠着我吗？你不要自以为是我的朋友，跑来多管闲事。」
「……阿良良木，你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吧。」
羽川的眼神，真的很恐怖。
她的眼神不像姬丝秀忒那般冷峻……硬要说的话，那是一种刺探的眼神。
仿佛把人看穿、看透了一样。
让我强烈感觉到自己的肤浅。
「让你说出那种话，我觉得很抱歉——不过这也表示你现在的状况，让你必须要勉强自己说出那种话对吧？」
羽川把右手提的袋子，伸到我的面前。
我接下袋子。
如果她只是把袋子送过来给我。那我们的谈话应该结束了。
「我太晚发现了，对不起。」
然而，她又继续说道。
「我想帮你的忙。」
「……你太自以为是了吧。」
我竭尽全力，开口说。
「你想太多了，我只是觉得跟你在一起很无聊，我喜欢自己一个人。」
「你骗人，你不是那种讨厌和别人相处、也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人。这一点我知道。至少你跟我聊天的时候看起来很高兴。」
「就跟你说因为我看上了你的财产！」
「就跟你说我家没那么有钱！」
「那我是看上你的DAKARA①！」
①注：DAKARA是运动饮料的名字，主角原本是想说身体（KARADA），两者音近。
「你口渴的话就直说吧！」
我吃螺丝了！
「到底是DAKARA还是身体？」
「是身体！」
我怒喊。
我都搞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了。
「你有本事再让我看一次内裤，我就跟你重修旧好！」
「我知道了。」
相形之下，羽川非常冷静。
她毫不犹豫，眉头也没皱一下。
动作相当自然地，掀起了制服的裙子。
让裙中的内裤，暴露在我的眼前。
那是一件不织布材质的深灰色内裤。
设计单调，没有花纹和装饰，但也因此发挥了素材的独特风格。
「这样可以吗？看得清楚吗？」
「…………」
「还是说，我把制服也脱掉比较好？」
羽川拉着裙子，冷静地说。
啊啊！
此时，我才第一次——
觉得自己和羽川邂逅了。
没有擦身而过，而是从正面遇见了她。
没错。
这家伙是个好人。
不仅如此，还很坚强。
我这种小角色，根本比不上她。
「……我说了很过分的话，对不起。」
我尽可能地弯腰，低下头来。
羽川还是抓着裙子。而我低下头来，当然不是为了看清楚她的裙底春光。
我是为了道歉。
同时也是为了拜托她。
「请你跟我做朋友。」

第03卷 伤物语 第零话 历·吸血鬼 009
不过在向羽川说明之前，我有件事情必须要处理。而且，现在实在太晚了，所以我决定请羽川先回家。
我和她约好，明晚会把全部的事情告诉她。
接着我回到补习班废墟，忍野外出不在。我把成功夺回右脚的事情，告诉在二楼等待的姬丝秀忒。
「做得好。」
姬丝秀忒说。
「汝是吾的眷属，会赢很自然。汝继承了吾之力，德拉曼兹路基那种货色，根本不够格当汝的对手。」
「他够格当我对手了……我会赢，是因为他放弃得很干脆。」
「嗯——德拉曼兹路基是三个人之中最明事理的家伙。不是吾想吓汝，剩下那两个可没这么简单了。」
「我想也是吧……」
艾比所特。
那家伙扛着一副巨大十字架，看起来就很危险。还有那个神父装扮的男子……奇洛金卡塔尔。
那家伙则是有看不见的危险。
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不过呢，现在可暂时心喜一番。因为汝确实朝人类靠近一步了。」
「是吗……？」
我反倒觉得——
自己离人类越来越远了……
「德拉曼兹路基有一身怪力，不过恢复能力似乎是我占上风。我问来参考一下，我能死几次啊？」
「天晓得。」
姬丝秀忒回答说。
「这要试一下才知道。」
「是要怎么试！」
如此这般之际。
我们像在开庆祝兼检讨会一样，聊着聊着时间就到了清晨，当我感到一股睡意时，忍野回来了。
他一样穿着夏威夷衫。
他似乎有很多件夏威夷衫，但花纹全都一样色彩奇幻，仿佛在做某种政治主张似的。
我在三叉路遇到他时，忍野两手空空，但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准备好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品，一副就是很习惯露宿街头的感觉。
「……这么说来，为什么你的洋装都不会脏？」
「嗯？因为对吸血鬼来说，衣服就像身体的一部分。」
总是穿着洋装的姬丝秀忒，回答了我的问题。德拉曼兹路基粉碎了我衣服的左袖，所以我现在的外型有点像摇滚歌手。
「德拉曼兹路基也是连衣带人变成雾气的吧？」
「就跟焰形巨剑一样，他的衣服也是身体的一部分吗？」
「真要说的话，衣服比较像物质创造能力。吾在战斗时也会用刀，不过吾的情况和德拉曼兹路基不同，因为吾是用物质创造能力，而不是变身能力。」
「真厉害啊……」
「能量守恒定律」和「质量守恒定律」跑哪去了。
算了，无所谓。
大概跑到美国去了吧。
就是这种感觉。
「你回来啦，忍野。」
「我回来啰。」
忍野挥着手，另一手提着波士顿包。那个包包内，装着姬丝秀忒的右脚吗？
「阿良良木老弟，你辛苦啦。」
「也没你说的那么累啦。」
「说什么啊，你很努力不是吗？我一直在暗处守护着你，所以我知道。」
「……是吗？」
「嗯。」
忍野点头。
「老弟你叫一个女生掀裙子给你看的事情，我也知道。」
「…………」
我误以为躲在校舍的羽川是忍野时，心里还有点高兴；不过现在我只觉得很难为情。
他真的看到了吗……
不过，别在姬丝秀忒面前说这种事情啦！
你弄得她满头问号了！
「呃……那个忍野——」
「你不用担心啦。我是站在面对你的方向，从我的角度看不见那个女生的内裤。」
「谁在担心那种事情啊！」
「你有一个好朋友呢。她是你同班同学？」
「我们不同班，不过……是朋友啦。她叫羽川翼，是班长中的班长。」
我说。
不过，这种说明才叫人尴尬。
哦？忍野一脸无所谓地呢喃说。
「不管怎么样，你最好向目击者好好说明一下，况且她看起来又特别聪明。」
「我是这么打算的，虽然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明啦。」
「你也可以故意疏远她。」
「那招我失败了。」
「是喔。哎呀！对方是女生，不管你怎么关心她都不会过头啦。」
「这种情况下，我想跟性别没什么关系吧。」
「喔？看来你的自觉还不够嘛。男生跟女生不一样，连个舞都不会编吧？」
「……不对喔，你的说法好像在说女生比较有创意，不过那单纯只是因为女生的体育课有自创舞蹈①的关系吧？」
①注：自创舞蹈（創作ダンス）是日本的体育课程。课程上没有统一的规定，有政学校是男女必修。
凭那种东西，哪能测量出男生的创造性。
「可是阿良良木老弟，以后要是我们的日常生活被改编成动画，不会跳舞的你可就手忙脚乱啰？」
「为啥我们的日常生活要被改编成动画啊！」
「因为老弟你刚才吐槽的帅样，广播剧CD说什么都无法呈现啊。」
「原来我们的日常生活是广播剧CD吗！？」
「还满愉快的啊，有什么不好，感觉就像魔神英雄传的片尾曲一样。」
「年代差太多了！」
「说那种话，阿良良木你拿京瓷的手机，这就表示你有意识到吧？」
「我干么要绕这么大一圈去强调那种事情！」
①注：京瓷的日文是「京セラ」，刚好音近京都动画的简称「京アニ」。没有特别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双关语。
先不说这些。
不过说真的，女生上自创舞蹈的时候都在做什么？这对男生来说是一个谜啊……
老实说，我根本无从想象。
「我也是男生所以不太清楚啦。不过，那肯定是一种不三不四的舞蹈，不能给男生看。」
「我突然有兴趣了！」
「不然的话，不会只有女生跳吧。」
「嗯——」
我觉得这话不对。
不过男女的确会分开上课。女生在体育馆上自创舞蹈时，男生一定会在操场上课。
那是一种隔离吗……
「啊！不过忍野，说到只有女生，我上体育课的时候还有一件事情很在意。那是我读国中，而且是保健体育课①的时候。我们班有几次男女分开上课，明明是坐着听老师讲课，跟体能没什么关系，结果还是要分班，那个时候女生到底学了什么啊？」
①注：日本的体育课程，国中叫做保健体育，类似台湾的健康教育和体育课程的综合体。
「阿良良木老弟，关于这一点——」
忍野说到一半突然想了想，然后干咳了一声。
「——关于这一点我也不知道呢，有些事情我也不清楚。」
「嗯，我想也是。」
「对了，你跟那位叫羽川翼的女生说明的时候，顺便问她不就得了？她一定会告诉你的。」
「啊！对喔，原来如此。真是一个好主意。」
这是为什么呢？
是我的错觉吗？为何我会感觉到一阵细微的恶意波动……
「喂！」
说到这里，姬丝秀忒终于插话了。
「闲聊结束了吗？」
「嗯？啊，哈哈！刃下心，你也满有精神的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啦？的确有好事没错啦。」
忍野面带笑容，拉开了波上顿包的拉链。
接着，把手伸进包包中——
直接拿出姬丝秀忒的右脚。
那只腿就这样放在包包内。
没有装在盒子中，也没用塑料袋包裹，就赤裸裸地直接放在包包中。
宛如变态杀人事件……
那只腿，纤细美形。
真不傀是吸血鬼的腿，既没出血，也无腐坏。
「他真的……还给我们了。」
德拉曼兹路基。
猎捕同类的吸血鬼。
「所以才有我这个交涉人嘛，你们要是不信任我，那我可就难办事了。信赖关系是最重要的喔，因为少了信赖，交涉就不会成立。他们可能是消灭吸血鬼的专家，不过我好歹也是职业好手，我不会让他们债务不履行的啦。来！刃下心。」
忍野很随意地，把右脚递给了姬丝秀忒。
姬丝秀忒收下了那只脚。
好猛的画面。
「……不过该怎么办？现在你和脚的尺寸不合……不能直接把脚换掉吧？」
「就这样办。」
姬丝秀忒说完——
双手抱住自己的右脚，「啊——！」地张大嘴一口咬下。
直接吃了起来。
她闭着嘴嚼，又是大口吃肉，又是狼吞虎咽。
把肉和骨头一并吃掉。
「………………」
这一幕没办法变成动画啊。
一个十岁的少女，正在吃成年女性的右脚……
而且还吃得津津有味。
「嗯？」
姬丝秀忒突然转向我。
「不要在这边看，两个蠢蛋。吾在进食，让吾一个人独处。这是礼貌吧。」
「喔、喔——」
就算你不说，我也不想看。
我和忍野自动走出教室，来到走廊将手往后一伸，把门带上。
忍野从刚才一直在窃笑，不晓得是哪里有趣了。
我只有叹息的份。
「……话说，忍野，趁姬丝秀忒在吃饭的时候，我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嗯？什么？」
「你刚才有来看应该知道，我的左手被德拉曼兹路基打爆，不过立刻就恢复原状了，速度快到用恢复两个字无法形容。可是为什么姬丝秀忒的四肢没有再生？」
「刃下心遇到你的时候，几乎失去了吸血鬼的不死能力，你没想过这一点吗？」
「这点我是有想过啦，可是我的两手腕被切掉之后，双手恢复原状的瞬间，被切掉的两只手腕就消失了。所以，我想说姬丝秀忒的四肢是不是也消失了，结果却不是这样。所以我觉得很奇怪，她的四肢没消失也没再生——」
「因为她是珍贵种族啊，阿良良木老弟。」
忍野说话的语气相当认真。
「他们想毫发无伤地抢走她的身体，占为己有。」
「把她的身体分解，不弄伤四肢。换句话说，说他们夺走的是手脚，倒不如说是夺走吸血鬼的存在之力。所以被砍掉的四肢，不会再生也不会消灭。他们用的是慢条斯理的方法。不让手脚消灭，来禁止手脚再生。仔细想想，这以封住怪异杀手的能力来说，也算是一个很适当的策略……老弟你也小心点比较好喔。」
忍野的语气变得很坏心眼。
「德拉曼兹路基似乎想拉拢你，不过你可是那位姬丝秀忒的眷属喔，说不定你的身体也会被抢走，然后制成标本。」
「是……是吗？」
「哈哈！你当真了？那是一种特殊的技法，没办法常用的。你放心吧，他们不会用那招，而且也要三个人合力才能用吧。他们现在只剩两个人，没有那种风险了。」
「……我下一个对手是谁？」
我问。
「是艾比所特？还是奇洛金卡塔尔？」
「顺序是他们决定的，我还无法断定，不过应该是艾比所特吧。我会尽早开始准备，让你可以早一天变回人类啊。」
「忍野。」
我有点犹豫，但还是决定开口问。跟羽川说明之前，我想先问清楚这件事情。
「我……真的可以变回人类吗？」
「你把刃下心的手脚全部抢回来，就能变回去了。她是这么说的吧？」
「不是，所以说……姬丝秀忒有没有可能在说谎？她为了抢回自己的手脚，所以故意——」
「嘿！」
忍野「咚」一声，轻轻戳了我的头。
「你不能这样怀疑她，这样她太可怜了吧？」
「……可是。」
「你这样说自己的救命恩人，你真是忘恩负义呢。」
忍野如此说道。
忘恩负义？
救命恩人？
不是我救了姬丝秀忒，而是姬丝秀忒救了我。忍野刚才是这么说的吗？
「喂喂，你怎么露出那种表情，阿良良木老弟，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啊？」
「……别说得好像你看透了我一样。」
「我是看透你啦，没错，你为了姬丝秀忒献出了生命。在她的獠牙面前，献出了自己的脖子，这一点很了不起，也是一件崇高的行为。可是啊，阿良良木老弟，照理来说你应该当时就死了。」
血液被榨干。
体液被吸尽，一滴不剩。
然后死在那里。
不对……我的确死过一次了。
「可是你复活了。虽然你变成了吸血鬼，不过却被允许继续拥有自我。」
「……只要被吸血鬼吸血，不管是谁都会变成吸血鬼吧？我的确免于一死，不过你说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应该不对——」
「不管是谁？这是谁说的？」
忍野嘻皮笑脸说。
他还是一样，一副把人看透的态度。
彷佛看透了我心中，像沉淀物一样堆积的不安和怀疑。
「是……姬丝秀忒说的。」
「只有她说过吧？你没想过她可能在说谎吗？」
「说谎？」
她在说谎？
那件事情才是谎话？
但是，她有说谎的必要吗？
「我没打算帮刃下心说话啦，不过我就把事实抖出来吧。吸血鬼吸人类的血，会有两种模式。第一种的用意是进食，补充养分。而第二种是制造仆人，也就是自己的眷属。」
这两种完全是不同的东西。
忍野挂着一抹微笑说。
「制造眷属也能吸取到某种程度的养分啦——不过，要是她把你当成大餐，吸干你的血液，就算身体不会完全恢复，能力也不会丧失到那种地步吧。」
「可是……」
话是这么说没错。
听忍野这么一说，姬丝秀忒在路灯下好像有说过：
先吸汝一人份的鲜血，吾就能度过眼前的困境。
现在她的外型。
十岁少女的外型。
那算是……度过困境了吗？
那算是……补充养分了吗？
她现在就像一个……营养不良的儿童。
「其实，她现在只有恢复能力还可以。她为了做出那副身体，似乎把能力给用尽了，连最重要的吸血能力也完全丧失了。」
「咦？是吗？」
「是啊。她现在那副身体，是紧急避难用的。她封印了自己的能力，取而代之来维持自己的生命力。以四肢被切断的状况来说，那大概是极限了吧。要是她直接把你当成大餐，吸你的鲜血，状况八成会比现在还好吧。」
「那……」
我在脑中思考。
用贫薄的大脑，绞尽微薄的智慧，拚命思考。
想让一切有合理的解释。
「……也就是说，她为了从那三人手中抢回自己的手脚，就算暂时失去包含吸血在内的所有能力，也要把我变成她的眷属吗？」
「就跟你说不是啦。」
忍野左右摇手。
「要那样想也是可以啦，如果你问她的话，她八成也会那样回答你吧。不过我觉得，那反而是一种事后才添加的理由吧，刃下心应该是不忍心杀你，我是这么想的啦。」
「…………」
「吸血鬼这种生物，不会主动去制造眷属，这点不是只有刃下心而已。我不认为他们会因为自己快死了，就制造一个眷属来救自己的命。刃下心……刀刃下面一颗心。她这个吸血鬼跟我听说的不太一样，她想自救，又不想杀死你，除了把你变成她的眷属之外别无他法吧。」
救命恩人。
这样来说，姬丝秀忒的确是我的救命恩人。
没错。
姬丝秀忒出声叫住我时，应该没打算把我变成她的眷属吧。
她只想要补充养分，享受大餐而已。
打算藉此度过眼前的困境。
可是，
她却对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类。
对伸出脖子的我。
说了一声谢谢。
「阿良良木老弟，你在这边醒来的时候，刃下心一直睡在你旁边吧？还把你的手臂当成枕头。那是因为她一直在照顾你，片刻不离的关系吧？」
「照顾我，片刻不离——」
「因为变成眷属的人，会有失控的危险。她为了不让你失控，一直在看守你。应该说看护你吧。然后……你恍神跑到太阳下的时候，她为了救你毫不犹豫就冲了出去，冒着自己也会被蒸发的危险。」
哎呀！忍野在句尾加了一个感叹词。
「那种感情，可能很接近人类对宠物一样啦——不过，至少刃下心对你是真诚的。」
「真诚……吗？」
「所以你要是不相信她，她会很可怜的。我刚才也说过吧？最重要的是信赖关系啊，阿良良木老弟。别担心，你会变回人类的。问题反而在于，变回人类之后的事情吧。」
「……之后的事情？」
「我的意思是说，你不要觉得自己是受害者。我不太喜欢有人摆出『我是受害者』的嘴脸。」
好严苛的一句话。
忍野突然这么说，让我感到一阵困惑。
「我这么说不是要你喜欢我啦……不过，我可没打算把自己当成受害者。」
「那就好。你要记住这句话喔，老弟。不管怎么说，从我的角度来看……你都太『夫真』了。」
「夫真？」
「啊，不对，是天真。」
忍野更正说。
没人会这样说错话的吧。
「据说每个怪异的出现……都有一个适当的理由，阿良良木老弟，你有必要再多想想，自己为什么会遇到吸血鬼吧。」
「呃，那是因为……偶然，不是吗？」
「是偶然吧。不过你应该要去思考，那个偶然发生的理由。哎呀，不过现在专心去想抢回手脚的事情比较好吧。我没必要担心你啦，不过你那种战斗方式，让我有点不安喔。」
「哎呀……手脚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不过，我没本事说这种话就是了。」
先不谈手脚的事情。
忍野这个专家都这么说了，应该没问题吧。
也对。
姬丝秀忒的态度傲慢，不过她对我确实是真诚以待。她叫我厮役，不过她在心里其实把我当成了救命恩人吧。
既然如此。
那我也要有所回应才行。
用信赖回应信赖，这才叫做信赖关系。
「好了，她的饭差不多吃完了吧？」
「嗯……也是。下一个对手——艾比所特的事情，我要找她问清楚才行。」
我打开门，回到了教室内。
这时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的外型，已经从十岁的小女孩，变成了十二岁左右的少女。
她成长了。
才一会不见，她就长大了。

第03卷 伤物语 第零话 历·吸血鬼 010
「……换句话说，那孩子每吃掉一只被抢走的手脚，身体就会逐渐成长吗？」
羽川说出了自己的理解。
时间是四月一号，太阳才刚下山。姬丝秀忒还在睡觉。吸血鬼的生活日夜颠倒，这点我也一样。我不好意思太晚把优等生羽川找出门，所以努力早起了。
这栋补习班废墟设有结界。
忍野是这么说的。
结界不仅隐藏了姬丝秀忒和我的存在，似乎也会让一般人无法找到这里。所以我眼羽川约好，请她先到这附近，等日落后我再亲自去接她。
我在约定时间来到约定地点，羽川已经到了。
她一如往常穿着制服。
「哟！」
羽川对我举起手。
坦率的态度，让人感觉不到一丝的尴尬。
这种平易近人的距离感，感觉很舒服。
「我拜托你的东西，你有帮我带来吗？」
「嗯。在这边。」
「好，谢谢，往这边走吧。」
接着，我带羽川来到补习班废墟。
铁丝网上贴有「私人土地，禁止进入」的广告牌。
我们穿过铁丝网（补习班周围的铁丝网也跟废墟很相配，上头到处都是破洞），进入建筑物之中。
忍野出门交涉去了，姬丝秀忒则在睡觉。我跟她说过要带羽川来，但她似乎不怎么感兴趣。我跟羽川待会要聊的话题，可能会变得很复杂，或许我应该和她到别间教室去；不过，我希望羽川可以看看姬丝秀忒的模样。
因此，我选了二楼那间平常我待的教室，来和羽川说话。而姬丝秀忒正在一旁睡懒觉。当然，这间教室的窗户钉了木板，连星光也透不进来。我是吸血鬼没有大凝，但羽川是普通人，所以备有手电筒。不过是她自己准备的就是了。
接着，我们先聊了最近社会上发生的事情（因为春假之后，我完全没看报纸和电视），然后我把到今早为止所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羽川。羽川听得津津有味，连连出声优等生。
这一类的人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心，超乎常人。
我向她道尽能说的一切。
我不想隐瞒她。
今天虽然是四月一号，但我完全不想说谎。
接着，当我说完姬丝秀忒的身体「成长」的事情后，
「……换句话说，那孩子每吃掉一只被抢走的手脚，身体就会逐渐成长吗？」
羽川便开口说。
「用『那孩子』称呼一个活了五百年的吸血鬼，听起来有点奇怪啦，不过就是你说的那样吧。」
嗯。
她的理解很正确。
这个嘛，我点头说。
「膝盖以下的右脚……让她成长了两岁左右……这个嘛，只要收集剩下的手脚，她大概就能恢复到原本的模样……二十七岁左右的身体吧。」
「嗯——」
「用『弗力札』的感觉来比喻的话，她再吃掉左脚和双手，就可以再变身个两次。」
「啊，好浅显易懂喔。」
羽川说，同时看着呼呼酣睡的姬丝秀忒。姬丝秀忒正躺在忍野拼凑的简易床铺上。
她是吸血鬼，但乍看之下只像一位可爱的十二岁少女……我和姬丝秀忒一起待在废墟中，这幅场景真让我觉得有一种犯罪感觉。
我只能强烈期望羽川不会如此认为。
「这一切……可能都是我的错吧。」
「咦？什么事？」
「你遇到吸血鬼的事情。」
为何她会如此认为？
我确实把能说的事情，毫不隐瞒地告诉她了；但我可不是白痴，羽川的内裤和A书的那一段我有确实省略掉喔。
不过我的担心完全错了。
「不是有句话叫『说曹操，曹操到』吗？这句谚语在怪谈中算是满灵验的，听说只要去谈论——怪异就会自动找上门来。」
「嗯——可是，我没有特别去——」
啊！
对了。
我那天……从羽川那边听到传闻了。
有关吸血鬼的传闻。
晚上要是单独外出——
「——不对，这样很奇怪吧。吸血鬼的事情是你告诉我的，那吸血鬼也必须出现在你面前吧？」
「不是必须啦，只是遇到吸血鬼的可能性会提高而已……而且，吸血鬼也有出现在我面前吧？」
「嗯？」
「就是阿良良木你。」
喔喔！
的确如此。
因为我也是吸血鬼。
原来……我在和德拉曼兹路基决斗之前，会在那个时间点、在那个地方偶然撞见羽川，或许是因为此种可能性的缘故吧。
每个怪异的出现，都有一个适当的理由。
我遇到吸血鬼的理由——
「你也可以这样想啊，传闻本来就会比怪异早一步出现，或者是怪异可能是因为我们在谈论，所以才会诞生。民间传承之类的，就是这种感觉。」
「有可能是因为真有其物，所以才会有传闻；也可能是因为有了传闻，所以才存在……是吗？这就跟喜欢吃鸡蛋，还是喜欢吃鸡肉的问题一样啊。」
「嗯嗯？我比较喜欢吃鸡蛋啦。」
她不懂我的搞笑。
这个梗变成了哑弹。
「……你真是无所不知呢。」
「我不是无所不知，只是刚好知道而已。」
「喔——」
我点头。
接着，把话题拉回正轨。
「传闻那些先不管，羽川……你昨天是自己主动在找吸血鬼的吧。」
所以，当时我的情绪激动了起来。
当然，今天我不会那样。
「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情？你好像说过他们是高阶的存在……是吗？还说想要跟他们聊天之类的。」
「不是，我也不是真的在找吸血鬼。算是我在强求吧。该怎么说呢，我觉得自己的，生活好像停滞了，所以希望有一点变化吧。」
「变化吗……」
而我不仅生活起了变化，连生态也变化了。
这真的叫人受不了。
不过——
这位优等生、班长中的班长——羽川翼也会感觉到生活停滞，这点让我有些惊讶。
不对……她是人类，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吧。
就算我变成了吸血鬼，烦恼依旧不会有终了的一天。
反而不减反增。
「到头来，我是在逃避现实呢。」
「我倒是想回到现实。」
「你一定回得来的。」
羽川安慰我说。
这句话没有任何的保证，但却让我很高兴。
「我说过要帮你，可是现在的事情太超乎常理，好像没什么我能帮上的忙呢。」
「也不是你说的那样啦。」
我说。
同时，用手指着羽川帮我带来的东西，那些东西装在一个大背包中。
「我很感谢你帮我带了换洗衣物之类的生活用品过来。」
「别客气了，这点小事情。」
羽川腼腆地说。
「你先换衣服吧？你现在穿的衣服破破烂烂的。」
「呜！」
「你刚才穿成这样来迎接我，我真的吓了一跳。你不能跟那位叫忍野的人借衣服穿吗？」
「那家伙只有夏威夷衫啊……」
「夏威衫很好啊，有什么关系。」
「如果是LOHAS①的话就好。」
①注：日文的夏威夷衫是アロハ，而LOHAS则是ロハス（乐活之意），两者音近。
我用一个发音相近的词，回应说。
顺道一提，我不知道LOHAS是什么意思。
这暂且不谈，我身上这套衣服，已经烂到我快没办法穿出门了。如果我能像姬丝秀忒一样，用物质创造变出衣服的话倒是还好。不过那种事情，我不可能办得到。
「换衣服吗，嗯——」
话虽如此。
要在女生面前换衣服，我实在有一种抗拒感……真要更衣的话，我连下半身也要脱掉才行。
「不过，也不用急着换啦……喂！」
哇勒！
我现在注意到一件事情。
昨天晚上我不假思索，拜托羽川帮我买换洗衣物；可是，这种情况下的换洗衣物，不光是上衣和裤子，连内裤也涵盖在里头吧？
「…………」
咦咦咦……
咦咦咦咦咦咦……？
「哎、哎呀！不过，先换上半身的衣服应该没差吧。」
我故作镇静，把手伸进羽川带来的背包中。嗯，装得真满啊……因为里头装的不光是衣服。不过当我打开背包拉链一看，换洗衣物就放在最上层。
正确来说，是内裤放在最上层。
「买M号的可以吧？」
「可、可以……」
「内裤我三角和四角的都有准备喔。」
这是一种多余的顾虑。
不对……错在于我。都是我的错，我的脑筋转太慢了。因为我的愚笨，害羽川必须要去买三角和四角内裤，她肯定觉得很害臊……
「嗯？怎么了？你不换衣服吗？」
「我换……」
我说完，抽出整齐迭在内裤下方的素色内衣。内衣怎么看都像新的，不过没装在袋子里，而且标签也剪掉了。由此可见，羽川买了衣服，还帮我洗过、烘干之后才带过来。
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吧……
我刚才还在想，她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我手上，所以才会对我这么好。
我脱下破破烂烂的上衣，正想换上素色内衣时，
「等一下。」
羽川说。
她的声音让我停住了动作，我现在上半身赤裸啊……
「果然……昨天我就在想，阿良良木你的体格变得有点不一样喔。」
「嗯？」
这么说来，
我好像多了一些肌肉？
不对，不只是肌肉，我还多了几块腹肌呢。
「果然。」
羽川反复说道。
「昨天我看见你的背影，就觉得那个背影有点不像你。原来你的体格变了，感觉变得比较瘦弱，应该说是结实才对。」
我们几乎没有交谈过，你居然能从背影认出我来，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一点我反而比较在意。
「呜嗯！」
这时，姬丝秀忒突然醒了过来。
值得一提的是，她在「成长」之际，连服装和发型都焕然一新了。十岁的她原本穿着蓬蓬的洋装，留着妹妹头；而十二岁的她，洋装的款式带有成熟的气息，发型也变成了长发。
「变成吸血鬼，体型当然会改变，因为恢复能力会让肉体保持在最健康的状态。」
「咦？」
「咕呜——」
她睡着了。
才说了一句话，她又再次进入梦乡。
她到底是睡是醒？
不过，她刚才好像随口说了一句很猛的话。
真的是那样吗？的确，我变成吸血鬼之后，指甲不再生长也不用洗澡。
现在才过一个礼拜，我还不太清楚，不过肯定连头发都不会变长吧。
这也是因为恢复能力的关系。
对我的体格和骨架来说，目前这样是最适当的肌肉量。
如果我的体格继续发展下去，就会像德拉曼兹路基一样浑身肌肉，还能运用肌肉把身体的一部分变成武器。
「……她睡着了呢。」
「嗯，她刚起床的时候脾气不是很好。」
「那样是……五百岁啊。」
「自称就是了。」
「……不过，感觉她的眼中好像没有我。」
羽川说完，又说了一声抱歉后，开始触摸我的上半身。她用缓慢的手势，先是抚摸了腹肌，然后是胸膛附近。
抚摸。
抚摸。
……惨了，我稍微有点兴奋了。
有一种被玩弄的感觉。
「……触感跟人类一样呢，不过，摸起来感觉很有弹性。」
她是单纯的求知欲作祟。
除此之外不会有其他原因吧，不过——
「……手触跟人类一样？羽川你有摸过其他男生的身体吗？」
「咦？没有没有，我没摸过啊。」
羽川的手慌忙离开我的身体。事到如今她才脸颊泛红，看似有些害臊。
「也对，我刚才靠着自己的想象在说东西呢，这样不太好……你快点把内衣穿上如何？」
「好、好。」
我穿上了内衣。
衣服是M号，穿起来有点大。不过，大一点没问题吧。
素色的感觉很不错。
「嗯，好像很合身呢。」
「对啊，谢谢……应该说真不好意思。这些事情结束之后，我会马上还你钱。」
「不用啦，因为我是用小时候存到现在的压岁钱买的。」
「不要用那种钱买啦！」
钱我能还你，回忆我可还不了啊！
这女人实在是高深莫测……
要是随便拜托她，她可能会做出难以想象的事情来。
「还有两件连帽外套在那个下面。啊！裤子是牛仔裤可以吗？」
「可以，以方便行动为优先。」
「腰围和裤管长度，我是靠目测判断的。裤子如果太紧或太短的话，跟我说一声，我再买一条新的给你。」
「…………」
裤子就算有点长、有点紧，我都忍一忍吧。
我如此心想。
我没打算当场换裤子，不过还是先确认一下裤子在哪吧。于是，我伸手在背包底部摸索。
此时，
我摸到了一个袋子。
是那问大型书店的纸袋。
袋内似乎装了十几本书。
「……？」
我下意识把纸袋拿出背包后，
「啊！那是我送你的礼物。」
羽川便开口说。
「昨天阿良良木你不是买了合气道的书吗？就是放在校门口的那本。照我刚才听你说的，你买那本书是为了跟那位大个子交手吧？」
「这……算是吧。」
把德拉曼兹路基称作「大个子」吗？
这家伙真有胆识啊。
「结果派上用场的，反而是我顺便买的棒球教科书。」
「嗯，就是我遇见你的时候，你在看的那一本吧。」
「那些书有问题吗？」
有，羽川点头说。
「面对严峻的战斗，先做好准备再去迎战——其实这种心态是正确的，不过，我觉得你好像搞错了。」
「我懂你的意思……这叫做临阵磨枪吧。」
昨天，她看见了一切。
我那狼狈的战斗方式。
全凭运气又消极的战斗方式。
「要是看书之后马上就能学会，那人类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啊！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羽川说。
「合气道和棒球，都是人类做的事情吧？」
「……嗯？也对，对德拉曼兹路基用关节技，的确没什么意思。不对，他的恢复能力不是很好，要是我直接扭断他的手，或许多少会有一点效果。你是想说这个吗？」
「嗯——这话听起来好暴力啊。不过，我说的也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不是对方怎么样，而是阿良良木你。」
「咦？」
「合气道是人类的技巧，棒球也是人类的运动。现在的你拥有超乎常人的力量，用合气道或棒球的技巧，不就等于白白限制了自己的力量吗？」
「对……对喔。」
没错。
实际上，棒球对我而言太轻了。
铅球则是还好，等我拿到大滚轮才终于有沉重的感觉。
我所有的体能同时获得了提升，所以不太容易察觉到。对现在的我而言，人类的技巧……反而会成为我的枷锁。
「所以，阿良良木你现在应该要看的书，我想应该是这些。」
羽川说完，打开我从背包中拿出的纸袋，示意了袋中之物。
袋子里装的是漫画。
而且类型是校园异能战斗。
书的封面是穿着学生服的少年。
「我找了一下，没有找到吸血鬼高中生当主角的漫画，所以选了这套主角是超能力少年的。」
「选、选了这套……」
「大概像是这种感觉。」
羽川翻开漫画。
书中一位貌似主角的少年，正在墙壁上奔跑。
「这种无视物理法则的动作，现在的你应该做得到吧。」
「喔……」
我不禁傻眼。
不对，这个想法或许不坏喔？
应该说……相当不错。
德拉曼兹路基说我还没跳脱人类的常识。他和我一样原本都是人类，这句话听起来有言外之意。事实上也正如他所说，我被人类常识的框架限制住，才会自找苦吃，陷入困境。
我都能后空翻了，应该也能飞檐走壁吧。
「嗯……原来如此。」
「我稍微翻了一下，这套漫画还满有趣的喔。」
「喔——？」
我没听过这套漫画，不过看起来确实满有趣的。
「我个人有一些奇幻小说可以推荐给你，不过从目的上来看，还是漫画比较有立即的效果，因为看图比较容易记啊。」
「你说得没错。」
「你就把那套漫画当作基准吧，以后你可以依自己的喜好去选漫画。」
「……Thank you。」
不过……昨天我没跟羽川说之后还要和艾比所特、奇洛金卡塔尔交手的事情，她却准备得如此周到……
这家伙果然不是泛泛之辈啊。
「来，这是以后让你买书的图书卡①。」
①注：图书卡是日本的一种预付卡，大多数的书店都能使用，购买时只要刷卡即可。卡片的面额有五百日币到一万日币不等。
「这也太周到了吧！」
「嗯嗯？还是说现金比较好？」
「非常不好！」
我是小白脸吗？
总面言之……我决定满怀感激，收下羽川的好意，包含图书卡在内。
因为我是真的没什么钱。
书买太多了。
「你帮了我大忙，羽川，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不用客气，而且我能做的只有这些而已。」
「只有这些？已经很足够了。」
老实说，我真的觉得心有依靠。
反过来说，之前的我其实很彷徨不安吧。
因为忍野不能算是自己人：姬丝秀忒又是事情的始作俑者，而且还是吸血鬼。
我没想到一个局外人听我说话，竟会让我如此轻松。
不对，不是局外人，是朋友吗？
「真的很……谢谢你。」
「别这么说，有困难的时候要互相帮助啊。如果你有其他事情要我帮忙的话，你不用客气尽管说，虽然现在我只能帮你这些。」
「好，我会再拜托你的。」
「对了，要不要打扫一下这间教室？」
里头很脏乱呢，羽川说。
毕竟这里是废墟嘛。
羽川说完立刻就开始动作……喂喂！不能让她连这种事情都帮我啊。
「不用啦，这里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可是，也不能继续把它弄脏啊。要从能整理的地方，开始整理才行。嗯嗯？咦，这是什么？」
羽川在教室角落捡起了一样东西。
我顿时之间也没看出那是何物，不过我很快就知道了。那东西也是大型书店的纸袋——但是，不是羽川带来的东西，也不是我昨天买的合气道、棒球和古典音乐介绍书的纸袋。
可是，我觉得那个袋子很眼熟。
接着，我注意到了。
对。
那是我在春假第一天丢掉的、装有两本A书的纸袋。
「呜嗯！」
我身后的姬丝秀忒，像在说梦话一样开口说。
「吾忘了告诉汝。汝当时很宝贝地抱在胸前的纸袋，吾看见它掉在地上，所以来这之前顺便帮汝捡回来了。」
「你、你这家伙！」
「咕呜——」
她又睡着了。
喔喔……羽川正在凝视袋子里头的东西。
一位女高中生，正在凝视以女高中生为主题的A书……
「我说，阿良良木你遇到吸血鬼，好像是从书店回家的路上……对吧？是三月二十五号？跟我擦肩而过的那天晚上？」
「…………！」
好厉害！
悟性乱好一把的吧！
不、不过先等一下，你该不会误会了吧，而且还是往我最不希望的方向。
「嘿嘿嘿！」
羽川抬起了脸蛋，笑容满面地看着我。
手电筒刚好从她的脸下往上照，看起来十分怪异。
接着，她从纸袋中取出一本书，翻开了其中一页。
可怕的是那一页的内容，刚好是一个强烈脑残的企划——「眼镜班长特集」。
羽川用非常温柔的——像猫一样的声音说。
「这是什么啊？」

第03卷 伤物语 第零话 历·吸血鬼 011
艾比所特。
一位穿着白色学生服，有一对三白眼，单手扛着一副形状比自己大上三倍、重量是他体重乘三次方的巨大十字架。
听说……他是职业吸血鬼猎人。
为了赏金而狩猎吸血鬼，真要说的话就是杀手。
然后，再加上——
他是吸血鬼和人类的混血儿。
猎人加混血儿。
从某些角度看起来，他的样貌会给人一种年幼的感觉：但是，其实他是夺走姬丝秀忒右脚的吸血鬼猎人，他正是艾比所特。
「…………好慢啊。」
那之后过了三天，时间是四月四日。
这两个数字让我觉得不太吉利，不过，去拘泥日期这种无法改变的事情也没用。
我低头看手表想确认时间，结果发现自己忘了带表。接着我又想用手机确认时间，结果发现手机也忘了带。
真糟糕啊。
我现在其实很紧张吗？
不过也没差，要是真有什么状况，我也无法打电话找忍野咩咩。因为他没有手机或PHS，像个十足的流浪汉。
不过照他本人说的，他似乎只是一个机械白痴。
他还说手机跟妖怪和怪异，是最搭不上边的机器。
总之，现在是四月四日的晚上。
我又来到了私立直江津高中的操场。
当然，今天是第二次战斗。
我来这里，是为了和第二位消灭吸血鬼的专家——艾比所特一较高下。
这三天我想了很多，最后我还是决定跟上次一样，赤手空拳来赴约。
「我觉得你不要带武器比较好喔。」
因为羽川给了我这个建议。
「因为你现在拥有吸血鬼的怪力，普通的武器根本承受不了吧，就算你准备了一把耐用的武器，你拿在街上走，要是警察跑来盘问你怎么办？」
事到如今，我第一次听到这种正经八百的理由。
「要是照你说的，我想那群消灭吸血鬼的家伙，应该早就被警察盘问了吧。」
「那些人是专家吧？应该知道该怎么避开警察吧？」
「呜！」
仔细想想，德拉曼兹路基会把身体变成雾气啊。
所以人类的常识限制不了他吧。
就这样，我这次也空手前来。上次我也是赤手空拳，挑战德拉曼兹路基的两把焰形巨剑。此刻的我，看起来好像上次没学乖一样。不过，羽川真的很了不起，她只是在校舍的阴暗处偷看，就在那场战斗中观察出好几项要点，并告诉了我。
大致上都是对我的叮咛。
我只要活用她的叮咛来战斗……
照惯例，姬丝秀忒的建议还是派不上用场。以下，是我听取她建议时的回想。
「吸血鬼猎人和吸血鬼混血啊，那种吸血鬼术语我也知道啦，可是姬丝秀忒，你能不能多给我一点详细的资料啊？」
然而外型变成十二岁少女的姬丝秀忒，对于我的问题，
「吾忘了。」
却如此回答说。
你忘了……
她还是一样，高傲地挺起了胸膛。十岁到十二岁，也就是所谓的第二性征期，她的胸部虽然有点料了，不过还没有到能嚣张的地步。
「嗯，吾的记忆力有点衰退了。啊！这句话吾之前有说过吗？」
「你这句话还真有趣……」
「嗯——汝稍等一下。」
姬丝秀忒说完，在脸颊旁举起右手弄成了手刀形状，毫不犹豫就把四只手指刺进自己的太阳穴。
小小的右手连同手腕，埋入了金发少女的头部。
泉涌而出的鲜血，逐渐蒸发消失。
「你、你、你……！」
「且慢，吾马上就会想起来。」
姬丝秀忒就这样，把手在自己的头部——也就是脑内随意搅和。伤口处不仅流出鲜血，还滴答滴答地溢出了看似脑浆的液体。
「……呜！」
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
这下越来越无法做成动画了。
她的手指似乎缠到了动眼神经，右眼活像被恶魔附身一样，做出了古怪的移动。
名、名副其实地是在「寻找」记忆……
这是哪一国的记忆方法啊。
「嗯——」
姬丝秀忒终于抽出染成鲜红色的右手。
并露出了爽快的笑容。
「吾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她的金发被血液染成了红色，我看着那些血液逐渐蒸发消失，并开口问，
「你想起什么了？」
「德拉曼兹路基会狩猎吸血鬼，不是出自于厌恶，这点从他想要拉拢汝当同伴就能看得出来；可是，艾比所特不一样。他是打从心底厌恶吸血鬼。」
「打从心底厌恶？为何？他是混血儿，就表示他有一半是吸血鬼吧？不过从他当猎人这点来看，至少他不是我们的同伴啦……」
「不对，基本上吸血鬼混血都会憎恨吸血鬼，虽然这点吾不能断定，因为数据太少了。」
「为什么？」
「简单来说，吸血鬼的世界不接受半人半吸血鬼的混血儿。话虽如此，人类的世界也不会接受他们，所以……他们憎恨吸血鬼的血统。」
「既然要恨，应该也可以憎恨人类吧？」
「他们可能不喜欢人类，不过就算去憎恨比自己弱小的人类也没用吧？」
姬丝秀忒直截了当地说道。
「他们是混血没错，不过体能远超乎普通人类。特别是艾比所特，他对吸血鬼拥有强烈的憎恨。吾不知道他是怎么被养大的，不过应该是那种不要知道比较好的养育方式吧。所以汝要记住一点，他不会轻易放弃。他和德拉曼兹路基不一样，他是为私情所动，不算是在工作。」
「喔——」
意思就是说，他没有德拉曼兹路基那般专业吗？
「吸血鬼混血的不死能力，比一般的吸血鬼来得弱。可是相对地，吸血鬼有的弱点他们几乎没有，这是他们的特征。所以他们可以在太阳下走动，也会有影子。」
「真的吗……有影子啊。」
「反过来说他们的优点减半，不过却几乎没有弱点。」
「喔……」
原来如此。
不能说他完全没有弱点，可是他少了吸血鬼的弱点，这样会有点难打呢。
「那我要怎么打才会赢他？」
「嗯？汝就照平常那样打啊。」
谢谢你对我过于信赖。
如此这般，时间到了今天晚上。
这三天，我沉浸在漫画的世界中。主流漫画杂志上所连载的校园异能战斗系列的漫画，我可说是全数网罗了。在旁人的眼中，会认为我在游戏人间、毫无干劲吧。
很不可思议的是，当你看漫画不是为了消遣，而是要拿来实际应用时，不管内容多有趣，翻书的速度都会变得很缓慢。连同今天在内，羽川每天日落刚下山，就会送漫画到补习班废墟给我，所以我也不好意思说不想看了。
明明羽川送了图书卡给我，可是却有人要我尽量避免外出。
那个人就是忍野。
四月一日晚上，羽川前脚刚走，忍野就回来了，并且要我尽量避免外出。我原本心想，如果他再早一点回来，我就可以把羽川介绍给他认识；不过，他有可能是故意挑羽川回家之后才出现，于是这点我就先不追问了。
「我说过自己是中立的啦，不过老实说这个主意很好呢。判断力很不错喔，那位班长妹。」
忍野接着又说：
「不过，阿良良木老弟，我个人是反对你在决斗以外的日子出外闲晃啦。」
随后他停了一拍，续道：
「因为你可能会被对方盯上。」
「可是，这一点可以靠你的交涉……」
「交涉的秘诀，就是别让对方有任何的机会吧。我想他们不会对你出手啦，不过要是你被跟踪了，那我们可就亏大了吧？」
「就算他们跟踪我，也找不到这里吧？」
忍野说过，他在我们目前居住的地方设有结界，而结界对我、姬丝秀忒和忍野以外的人都有效力。
「我对自己的结界有信心啦。不过，我希望消除最低限度的可能性。」
「可能性……」
「班长妹明天也会来找你吧？你如果想增加漫画的种类，到时候可以拜托她看看啊。这边因为有结界的关系，班长妹不管来几次都会迷路啦，不过这点也只能请你们多多包涵了。」
「可、可是——」
「当然我不能帮你带漫画，要是班长妹不行的话，你就拜托其他朋友吧。」
我没有其他的朋友。
唯一能依靠的只有羽川。
「对了，漫画看完借我喔。」
说完这句欠扁的话后，忍野便离开了。
这家伙刚回来就要出门……
他到底何时才睡觉啊？
这么说来，我常看见他躺着，却没看过他入睡的景象。这表示他交涉得很勤快吗？
真是如此的话，那把漫画借给他倒也是无妨。
而羽川真的是一个好人，在那之后隔一天——也就是四月二日，她来补习班废墟后，很爽快地就答应了我的请求，接下了「采买」的工作。接着，到了今天也就是四月四日为止，她连续三天都帮我买了自己个人推荐＆我拜托她买的漫画。
她实在是佛心来的。
今天也是一样，当我睽违三天第一次要踏出废墟时，
「加油喔！」
她还如此激励了我。
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却渗入了我的心坎。
「我要是变回人类……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她才好啊。」
然而，
此时，我完全错估了一件事。
因为我尚未彻底理解羽川翼的坚强——
以及危险之处。
「她有乖乖回家吧……」
从事情之后的发展来看，我这句呢喃实在是天真过了头。而就在此时，艾比所特终于出现了。
出现在私立直江津高中的操场上。
宛如一阵雾气般，现出踪影。
吸血鬼猎人。
吸血鬼混血。
没有吸血鬼的弱点。
不过，却保留了吸血鬼一半的能力。
他拥有一双三白眼。
身穿白色学生服。
他的外表稚幼——不过，被他单手扛在肩上的巨大十字架，却推翻了这种印象。
他的脸上挂着和那天一样的冷笑，以锐利的目光瞪视着我。
艾比所特。
夺走姬丝秀忒左脚的男人。
「超鲜的啦。」
他突然开口说。
迟到在先却没有半句道歉。
「真的是笑死人了，德拉曼兹路基居然会败在你这种小鬼的手下，他到底有多轻敌啊。我讨厌吸血鬼，也讨厌想消灭吸血鬼的家伙，可是我还满欣赏德拉曼兹路基的说。」
「…………」
满满的敌意和恶意。
而且，还很瞧不起我。
如果吸血鬼和人类他都讨厌的话，那原本是人类、最近才刚变成吸血鬼的我，大概会是他最讨厌的类型吧。
「然后？我该怎么办才好？小子。」
「……你问我吗？」
「我们要分高下吧，不过要用什么来分？我们也可以不用暴力来解决问题，因为不管要干么，我都不觉得自己会输给你。」
「抱歉喔，」
我说。
「我是姬丝秀忒的眷属，可是除此之外，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而且还是人类中的吊车尾。我们只能用吸血鬼猎人和吸血鬼的身份，来一较高下。要不然的话，我只能靠猜拳才有办法赢你吧。」
「是吗？这实在超鲜的啦。」
我真的快笑出来了，艾比所特说。
「你还挺懦弱的嘛。我以前狩猎过几个原本是人类的吸血鬼，他们每个人都很嚣张，好像自己可似无所不能一样。只不过得到像蚊子一样的能力，就以为自己支配了整个世界。超鲜的啦。」
我不知道他有多努力想要说「当地的语言」，不过一个扛着巨大十字架的男人，开口闭口就是「超鲜的啦」，感觉实在很不搭啊……
他本人怎么想我是不清楚啦。
「我每次都会告诉那种人，什么叫现实啦。不过，对你好像没那个必要，感谢你替我省了麻烦，所以，今天我就给你一个特别优待。」
艾比所特闭上一只眼睛，开口说。
其实，他搞不好是在送秋波。
「我会杀了你，不留下后遗症。」
「……这句话我之前听过了。」
「这是我的经典台词。超鲜的对吧？你要学我的时候，记得自己改一下啊。」
艾比所特说完，伸出了没拿十字架的另一只手。
握手？
比赛开始前的握手？
这家伙还挺有礼貌的嘛，我如此心想，伸手想回握那只手的瞬间，艾比所特的手突然一动——
变成了剪刀的形状。
「好，我赢了。」
「…………」
「你连猜拳都赢不了我，所以我们之间——吸血鬼猎人和吸血鬼的对决，赢的人也会是我。」
「忍野是我不擅长应付的类型。」
我说。
「你则是……我讨厌的类型。」
「喂喂！我这种程度你就说这种话，那你就没办法和奇洛金卡塔尔较量了。那家伙不择手段的程度，就连我也只是稍微赢他一点而已。不过，你今天会败在我手下，所以你很幸运不用和他较量。」
「你还真有自信啊。」
「还好啦。」
不过，他又接着说：
「我承认那个叫忍野咩咩的男人不是泛泛之辈。拜托，超鲜的啦，他居然有办法促成这场闹剧。不管对手是纯正的吸血鬼，还是原本是人类的吸血鬼，我从来没有这么堂堂正正地和敌人交手过。」
「……条件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要是我赢的话，你就必须把刃下心的所在地告诉我；如果真有个万一你赢了我，我就把那女人的左脚还给你。这样对吧？」
「对……就是这样。」
我点头的同时，
「话说，你懂这个条件的意思吗？」
艾比所特嘻皮笑脸地说。
「这场比赛禁止我们杀害对方。我要从你那里问出刃下心的所在地，所以不能杀了你；你要从我这里抢回那女人的左脚，同样也不能杀死我。这场战斗看似暴力，其实和厮杀有一线之隔啊，真是和平呢。」
游戏。
忍野说过这句话。
这不是厮杀，是游戏。
「然后……你说得没错，德拉曼兹路基、奇洛金卡塔尔和我，我们都是专家。只有用这种对打的方式，你才会有胜算。忍野选了一个你唯一有胜算的比赛方法。」
是……这样吗？
这就是所谓的平衡吗？
那个吊儿郎当的男人……帮我安排这场比赛的时候，想得如此深远吗？
以他中立、负责交涉的身份。
代价是两百万日币。
「当然，只要我知道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的所在地，我就会把你连同那个女人……一起杀掉，不留下后遗症就是了。」
艾比所特笑了。
「我先说好，你可别以为我会手下留情。我最讨厌欺负弱者了——不过，我倒是非常喜欢欺负坏人。」
「我是坏人吗？」
「那是当然的吧？你是怪物啊。」
「……你自己——」
你自己不也一样。
这句话我没能说出口。
因为他有一半是人类。
「嗄？我自己怎么样？你有话就说清楚啊。」
「没事……我什么都不想说，我们开始吧。」
「嗯，让这场战斗结束吧。」
前言就说到这里。
这次和上一场战斗不同，先出手的人是我。总之先下手为强，我如此心想。
我没有实战经验。
如果采取守势，我的内心很快就会动摇，然后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举动，这点我很清楚，所以我至少要先下手为强。
我模仿漫画上的动作，踏出脚步，重心前移，猛力挥出一拳——然而，这拳却挥空了。
说正确一点，应该是挥到了雾气。
因为艾比所特在瞬间让身体化成雾，雾气无法殴打。于是，我挥拳的力道过猛，失去了重心，整个人往前一个踉呛。
惨了，他要反击了。我摆好了架式，不过他化成了雾气也一样无法攻击。
连同巨大十字架一起化成雾的艾比所特，开口说：
「抱歉啦，你是怪异杀手的眷属，光靠蛮力你有压倒性的优势，所以我可没打算跟你打近身战。」
接着，他在离我有段距离的地方，变回了人形。
十字架也恢复了原状。
那个十字架会一起雾化，就表示它是身体的一部分，就跟德拉曼兹路基的武器一样。
不，不对……十字架应该跟衣服一样才对。
跟德拉曼兹路基和姬丝秀忒的衣服一样。
没错。
「……你离我这么远想做什么？」
「我想这么做！」
艾比所特说完——
朝我丢出了巨大十字架。
不费吹灰之力。
我之前也朝德拉曼兹路基丢过铅球；但艾比所特和我不一样，他没有摆出任何投球的姿势，只靠蛮力就把十字架丢了过来。
「呜……呜哇！」
这完全在我意料之外。
没想到他会把如此巨大、超出自己身高三倍的十字架给丢了过来。不对，这么说来我自己也丢过大滚轮啦，不过吸血鬼猎人可以乱丢十字架吗！？
这家伙没有半点信仰心吗？
我早就在想那是武器了——但是，我还以为它的使用方式会跟斧头一样！
「……呜！」
千钧一发之际，我躲开了。
不小心躲开了。
笨蛋不会有学习能力。我根本没必要躲开他的攻击！反正我是姬丝秀忒的眷属，强大的恢复力会让我在瞬间恢复。我不是要活用这个优点吗？可是过去身为人类的常识，却让我反射性地避开了它。因为吸血鬼的双眼，让我清楚看见了攻击——不过。
不过，幸好这次我闪开了。
我以为自己完全躲开了十字架，但它却擦到了我的右肩。接着我的右肩，立刻燃烧了起来。
冒出熊熊烈火。
蒸发了。
彷佛被太阳光照射到一样。
「十、十字架……！」
这么说来……十字架也是吸血鬼的弱点啊！
这点我早就知道了！
可是，艾比所特很稀松平常地，把巨大十字架扛在肩上，而且十字架的存在感太强反而是个盲点。应该说，我看到十字架也不觉奇怪，所以才没有多想。
原来是这样啊。
艾比所特是混血儿，没有吸血鬼的弱点。换句话说，他不怕十字架。
十字架。
巨大十字架。
武器的外观看起来没什么，但直接碰触就会有效果。
其效果惊人。
我蒸发的皮肤，到现在还没恢复。
不，正在恢复，但速度异常缓慢。以姬丝秀忒眷属的恢复力，也无法实时恢复。
也就是说，十字架比太阳还糟糕。
直接碰触到的话，伤害立即见效。
只是擦过……就让我受到如此的伤害。
要是直接被砸中，我会怎么样！？
「咦……？」
当我正在注意伤口之际，艾比所特又再度雾化，接着移动了。
我以为他这次肯定会攻过来，不过正如同他宣言的一样，他并没有靠近我，而是跑到他刚才丢出的巨大十字架旁边。
擦过我肩膀的十字架，落在离我十公尺远的地方，有一半左右深深刺在操场中。艾比所特在十字架旁恢复肉身，拔起了埋在地上的那玩意儿。
「这么说来，你跟德拉曼兹路基对打的时候，也是从远距离丢东西吧，这真是一个好主意啊。我要是过上像他一样的对手，也会用同样的方法吧。就像这样！」
语毕，艾比所特再次丢出十字架。
目标是我。
这次我完全躲开了。但我无法就此放心，因为我到此刻，才终于摸清楚艾比所特打算采取的策略。
上一回的德拉曼兹路基一战。
在一旁观战的羽川，简略地指出了两个需要注意的地方。
首先，第一点：
「如果对方也用同样的方法回敬你怎么办？」
她说。
「那个大个子如果也靠蛮力，把你丢过去的铅球和大滚轮丢回来的话，你打算怎么处理？」
接着，第二点：
「远距离攻击最怕的就是子弹用尽。因为你是把自己的武器丢出去，就算当时有一笼子的棒球，也不能想都没想就随便乱丢。」
而艾比所特对我这吸血鬼的攻击，恰好克服了上述两点。
首先是丢掷十字架。
我不管怎么努力，都没办法把十字架反丢回去。过上连碰都不能碰的十字架，你要我怎么把它丢回去？
我碰触的瞬间，身体就会蒸发。
此外，艾比所特不用担心子弹会用尽。
他可以雾化，去拾取自己丢出的十字架。
「……吸、吸血鬼混血。」
可以触碰十字架。
又能让身体雾化。
艾比所特把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淋漓尽致，甚至连吸血鬼的弱点也加以利用了！
「超鲜的啦。」
彷佛在印证我的推测一样，艾比所特再次跑到刺在地上的十字架旁，恢复了肉身。
接着使劲拔出了十字架。
「我会一点一点地削死你，拜托你千万要闪开，不要被我砸中心脏了，因为我不能真的杀死你……呀！」
他说话的同时，冷不防把十字架丢了过来。
我躲得开。或许正如他所说，因为我在实力上胜过他吧。吸血鬼混血的臂力也能产生很快的速度，不过却无法凌驾我——正统吸血鬼的视力和爆发力。
可是……照这样下去，我真的会被他一点一点地削死。
我无计可施，这三天我看过的漫画中，没有这种剧情发展！
我转身。
十字架还是一样刺在地上。
刺在操场上的十字架，宛如墓碑一样！
接着，他的身影出现在十字架周围。
「你要投降也可以——不过，我明天还是一样会宰了你啦。而且会用同样的方法，你要说我了无新意也好，千篇一律也罢，毕竟十字架是吸血鬼无法克服的弱点嘛。」
「…………」
专家。
虽然他为私情所动，但到底还是专家。
我转头看一开始被擦伤的肩膀。伤口还没完全恢复，依旧伴随着剧痛。
我无计可施。
除了速战速决以外，毫无实战经验的我，遇上经验丰富的对手根本毫无胜算。现在他的准备又如此万全，我根本无计可施！
我等于穷途末路了。
艾比所特化成了雾气，就算我跑到体育仓库，拿铅球和大滚轮丢他也没意义。面对物理攻击无法奏效的对手，我该怎么反击才好。
我的身体因恐怖而僵硬，脑中却异常冷静，当我正觉得：自己无法躲开艾比所特的下一次攻击时——
「阿——阿良良木！」
我听到了一阵吶喊。
这种音量，我不可能是幻听。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是谁在那里……这点我不用确认，我跟她长谈过好几次，她的声音我早就记住了。说话的人是羽川翼。
她从校舍的暗处现身。
她一直躲在那里吗？就跟上次一样。
不可能，羽川应该已经回家了。
「还不能放弃！对手是雾气——」
羽川完全无视脑中混乱的我，双手在嘴边弄成了扩音器的形状，继续对我大叫：
「对方是雾气，也就是说——」
「……超鲜的啦。」
语毕，
艾比所特毫不犹豫，把原本瞄准我的巨大十字架，朝羽川……砸了过去！
咦？
奇怪？
为何这家伙要攻击她？
「羽……羽川——！」
我听说羽川的运动神经绝对不差。
因为她是优等生。
体育成绩也相当出众，不过，那毕竟是在人类的常识范围内。
她的体能别说是吸血鬼了，
甚至连吸血鬼混血都比不上。
不管是视力还是爆发力，她都无法躲开十字架的攻击，光是移动半步就已经很勉强了。
十字架的尖角，挖掉了她的侧腹。
她不是吸血鬼，触碰到十字架不会燃烧蒸发，但巨大的十字架，等同于一个厚重的银块。
柔软的侧腹，根本不堪一击。
「…………！」
我拔腿狂奔，冲到羽川的身旁，感觉像转眼间的事情，而事实上也正是如此没错。因为我在羽川仰倒在地之前，就伸手接住了她。
然而。
为时已晚。
羽川的制服裂开，皮开肉绽，肋骨断裂，内脏破裂，鲜血泉涌而出，血流不止。
她的伤口太大，我无法止血。
当然，飞散的肉片和流出的鲜血，都没有蒸发。
逐渐将操场染成一片血红。
红色一点一滴地——
渗入操场的土地中。
「羽……羽川、羽川、羽川、羽川！」
「……嘿嘿！」
羽川她一一
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彷佛是因为内脏被人看见而感到害臊一样。
她难为情地笑了。
「阿良良木，你好吵喔。」
「…………咦！」
「手……手机。」
羽川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但她的脸上还是挂着笑容，
不曾间断过。
「你忘了带手机吧。我帮你……拿来了。」
「手……手机根本不重要！」
我大叫。
这一点羽川也知道吧。手机对羽川来说，只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羽川是因为担心我，
所以才跑来这里，没有回家。
然后她无法袖手旁观，跑了出来。
她不可能不知道，这么做会有多危险吧！
「你要认真一点……对方是雾吧……」
地面逐渐染成了红色，羽川的语调却依旧沉稳。
「雾气不就是水气吗？」
「……什么？羽、羽川？」
「阿良良木。」
她维持沉稳的语调，慢慢闭上双眼。
「你跳远的最高纪录是多少？」
这句话一说完，羽川的身体突然变得很沉重。她明明流了这么多血，原来人类失去意识，身体会变得如此沉重吗？
要是——
失去了生命会怎么样呢？
「哈！超鲜的啦，你是要让我等多久？」
我定睛一看，艾比所特早就捡起刺穿羽川的十字架，朝这里摆好了架式。
「你要是继续待在那里，她的身体就会多更多伤口喔。」
「你……你这混蛋！」
「我先说好，先破坏约定的人是你喔，怪异杀手的眷属啊，我们应该是一对一吧，不过，我自己也对局外人出手了，所以我们扯平啦。」
「羽川她……是普通的人类啊！」
她算不上是战力吧。
你说羽川能做什么？
「你居然对普通的人类——！」
人类……也是你的敌人吗？
你不只是讨厌人类，还把人类当成敌人吗？
不只是吸血鬼，连人类也是……！
就算如此，你也不应该把羽川卷进来。
羽川到失去意识为止，始终维持沉稳的语调，给了我建议。不过很可惜，我完全听不懂她的意思。
「…………嗯！」
雾气？
水气？
跳远？
我——
我懂她的意思了。
没错，就是「地利」。
我收回前言，羽川确实是一个战力。
这下子我有胜算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经过她的提示，我想到了一个计划。
我用尽力气发出咆哮，起步奔跑。
我让羽川横躺在操场上，没经过推敲，便直接付诸行动。
艾比所特目前的位置，正好和「那个地方」连成一条直线。我跑到那条在线，停了下来。他几乎在同一时间，朝我丢出了巨大十字架。我赶上了——不对，还没有。
要闪过这个十字架，所有的条件才会齐全！
我没有跳起来，而是当场蹲下。十字架划过我的头顶，削掉了一撮头发。
接着，十字架落地，刺在「那个地方」。
「搞屁啊，你生气了结果只是逃走吗？哈！实在太难看了！你真是，超鲜的啦！」
艾比所特立刻雾化，跑到十字架旁边。
这次，我可没待在原地发呆。我以膝盖为弹簧，从蹲下的姿势直接跳起！
起跳的冲击，让操场不只凹陷，还出现了裂痕。
待会又要把它弄平才行了。
但现在的我，无法分心去管那种事情。由于我是第一次跳这么高。要在空中维持姿势，相当不容易。
吸血鬼的跳跃力。
我大概垂直跳了二十公尺吧。
同时，也往前跳了二十公尺。
正好如我预期。
我降落在「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就跟体育仓库一样，只要在这里读两年书，而且上过体育课的人，就一定会知道它的位置。
换句话说，我降落在——
设置在操场边缘的沙地上。
我这是……跳远。
我没有助跑。
也不需要助跑。
但是，这的确是跳远。
我落在十字架的旁边，几乎同一时间，雾化的艾比所特也来到了沙地。
「哈——超鲜的啦！这一招威力是很猛啦，可是那种乱踢，不可能会踢中变成雾气的我吧！」
雾化的艾比所特笑了。
我觉得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吧。
「雾气，就是水气吧？」
我说。
「沙子要是撒在上面，会怎么样啊？」
跳远在落地的时候，会豪迈地溅起了沙子。
普通的跳远已是如此，现在这是吸血鬼的跳远。猛烈的落地，让沙地中的沙子，全数飞舞到半空中。
前一刻，艾比所特的十字架落地之际，已经搅散了沙子。现在我的落地，让沙子变得更加散乱。
果然。
艾比所特现形了。
这无关艾比所特的意志，只是单纯的物理现象，就如同羽川的鲜血会渗入操场的泥土中一样。
他原形毕露了。
「什……什么……！」
「……喔喔！」
我趁艾比所特动摇之际，朝他纤细的身体扑了过去。飞舞的沙子从天而降，我用全身的体重，当场压倒了艾比所特。
艾比所特被我跨坐在身上，还打算挣扎反抗，我用蛮力硬是压住了他。
用蛮力压住他，并掐住他的脖子。
从实力来看，我胜过他。
既然这样，就由我——
就由我、就由我、就由我、就由我。
「……………………」
就由我来杀了他！
此刻我发觉有另一个自己，正在他处观察脑中一片空白的我。
真的一片空白。
自己变成吸血鬼的事情、对方是吸血鬼混血的事情、姬丝秀忒左脚的事情，都从我脑中消失一空。
只有，
只有羽川的内脏，
残留在我一片空白的脑中。
所以，我要把他——
我必须让这个家伙……死！
「到此为止。」
此时，
有一只手轻放在我的肩膀上。
「你再继续下去，就没办法当人了。」
「………………！」
我抓着艾比所特的脖子，回头一看，出现在眼前的人是身穿夏威夷衫的男子——忍野咩咩。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站在沙雨之中。
「啊……啊！」
他说过，上一场战斗他有在一旁观战，这一次他肯定也一样吧。这件事情我都忘了，不过既然这样！
「你……你！你刚才应该可以阻止羽川吧！」
「不要那样大吼嘛。阿良良木老弟还真有精神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啦？」
忍野在这种情况下，依旧挂着轻浮的笑容。
笑容让人觉得可恨。
「不过，抱歉在你这么有精神的时候打扰你，这场战斗已经有结果了。你看，他已经昏死过去了。」
「咦？」
他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
艾比所特已经翻白眼了。我慌忙松手，他的脖子上清楚留下了我的指痕。
「咦……咦？」
我刚才想做什么？
想要杀了他吗？
杀了这个半人半吸血鬼的家伙？
因为，因为羽川她……
羽川。
「羽川她！」
「嗯，我看见了。」
「你、你干么袖手旁观，为什么不阻止她！」
「这在服务项目之外啊。我的工作只负责和那三位消灭吸血鬼猎人交涉，做其他的事情就要额外收费。而且我不能跟一般人扯上关系。」
两百万日币。
对价交易。
这是一种平衡。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要是你早点告诉我的话——」
「那班长妹这部分的金额，你能再付两百万日币吗？」
「两百万日币？三百万我都付！」
「是吗，还真阔气啊。」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开玩笑，忍野！」
「我不是开玩笑，是在谈生意啊，阿良良木老弟。还有，就三百万成交了。」
忍野不慌不忙地说。
「那我就给你一个提示吧。你稍微用用脑袋吧，老弟，你的不死之身是用来干什么的？」
「咦？」
「你说得没错啦，就算班长妹介入了你们的战斗，艾比所特也没必要杀了她啦。他做得太过火了。所以这笔追加费用呢，我就告诉你一个好方法吧。你现在没空在这边掐脖子吧。你回想一下看看。」
「你要我回想……」
回想什么？
我没时间感到疑问。
于是，我学姬丝秀忒之前的动作，把手弄成手刀的形状，刺进了自己的太阳穴。
就算这部作品，不能变成动画也没关系！
我使劲搅动自己的大脑，彻底玩味血液、脑浆和脑髓的恶心触感。
随后，
「………嗯！」
我立刻想起来了。
吸血鬼的特性。我在脑中瞬间做了判断，手还没拔出来，就立刻跑离忍野和艾比所特，冲到横卧在地的羽川身旁。
五分钟。
大脑若缺氧五分钟，就会停止活动。反过来说，五分钟之内急救，就算心脏停止也没问题。
没问题。
现在才过了三分钟不到。
我拔出插在太阳穴的手刀，把附着在手上的血液，滴入羽川的侧腹。滴入那大得吓人的伤口当中。
没错，姬丝秀忒对我说过。
吸血鬼的血液有治愈能力。而我，是那位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的眷属，我的血液也会有同样的效果。
当然，身为吸血鬼的我，血液流出体内就会逐渐蒸发，所以我必须不断弄伤自己的身体，让血液持续流出才行。
如此一来，情况逐渐有了改善。
羽川的伤口慢慢愈合了。
她的内脏、骨头、肌肉、皮肤持续再生，接着伤口完全恢复，没留下半点疤痕。
或许这应该称之为「逆向再生」比较贴切。
我伸手轻轻抚摸。
抚摸羽川的侧腹。
她的侧腹洁白光滑——以她的年龄来看，甚至显得有些单薄——摸起来的触感柔嫩，仿佛一按就会散开似的。不过，她的侧腹确实存在。
「……啊、啊啊啊！」
我压抑的情感，
一口气蜂涌而出。
转眼间，就占据了我的心头。
「羽……羽川！」
我用力抱住羽川的腹部。
我以吸血鬼的力量紧抱住她。要是弄伤她纤细的身体，那刚才做的一切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阿良良木。」
突然。
羽川醒了过来，开口说。
不，她似乎早就醒来了。
「为什么你要用脸颊磨蹭我的肚子，好像很宠爱我一样呢？」
「咦？」
「还有，我的制服该不会也是你弄破的吧？」
听说人有的时候，会忘记自己昏倒之前的记忆。
现在羽川的情况，似乎就是那样。
她刚才不只制服破掉，连内脏都破了呢。
「抱歉，羽川。」
我没有改变姿势，把脸埋在她的侧腹说。
因为我想实际感受她的体温，
「再一下就好，让我抱着你。」

第03卷 伤物语 第零话 历·吸血鬼 012
我之前夺回的右脚，是膝盖以下的部分，而这次则是一整只左脚，两者所占的身体比例不同。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吃掉自己左脚的姬丝秀忒，外型有了急遽的变化。先前，她从十岁成长到十二岁时，就已经让我大吃一惊了。而这次，我一开始就知道她的肉体会有变化，但我惊讶的程度可说是不减反增吧。
因为取回左脚的姬丝秀忒，外表一口气成长到和我同年龄。
十七岁。
我的身高可能被她追过了。
当然，十二岁到十七岁这段期间，就连人类在外观上都会有显著的改变，会从「第二性征期」进入「成长期」，举一个更具体的例子来说，就是胸前的隆起会变得很惊人。
现在，如果她跟之前一样高傲地挺起胸膛，后果可能会不堪设想。
而她的五官也变得很成熟，洋装的造型也变得更加典雅。头发也跟着变长，绑成了一撮马尾。
这是一个很棒的成果。
不过，她的外型再怎么变，年龄都还是五百岁。
「嗯。」
姬丝秀忒看似很满意。
我夺回右脚时也一样，姬丝秀忒不会刻意隐藏满足感和喜悦感，所以身为她「手脚」的我，看了也很高兴。
这就是所谓的努力有了价值。
「吾的身体状况，似乎好多了，不死的能力几乎算是恢复了。」
「是吗……那下一场应该可以换你来打吧？」
「可惜，吾吸血鬼的技能还没办法使用。吾现在只是比以前还不容易死而已。对手如果是德拉曼兹路基的话，或许还可以打，可是吾现在的状况，连艾比所特都赢不了。」
姬丝秀忒用慎重的口吻，揍着说：
「更别说是奇洛金卡达了。」
「………………」
这话跟艾比所特说的一模一样，我心想。
在那之后，
我决定请伤口复原的羽川先行返家。因为我觉得，趁忍野在盯着艾比所特的时候，让她先回去会比较好。
其实，忍野好像不想和羽川碰面（第一天之后，他们两人一直以绝妙的时间点擦身而过。羽川应该无法刻意避开忍野，所以八成是忍野在躲她吧），而羽川也敏感地察觉到这一点，二话不说就回去了。
说了一声明天见。
就这样回去了。
接下来我和忍野，还有苏醒的艾比所特，三个人开始整理乱成一片的操场。我们徒手填平巨大十字架挖出的大洞、把沙地恢复原貌，然后处理掉羽川四散的肉片（理所当然，这些肉片永远不会蒸发）。处理方式说起来有点血腥，我们把肉片集中起来埋到花坛中，还立了一块写有「小P之墓」的广告牌。这个主意是专家忍野咩咩想出来的。他还用树枝做了一个十字架墓碑，以黑色幽默来说也太过头了。最后的结果称不上是恢复原状，不过至少可以蒙混过关。
然后，忍野和艾比所特丢下我，自行离开了。
「我输了。」
艾比所特在离去之际，如此说道。
「拜托，超鲜的啦。我也老了，居然会栽在你这种刚变成吸血鬼的外行人手上。」
「…………」
「别这样瞪我嘛，那个女生的事情我向你道歉。我太亢奋了，而且啊，刚才我看起来好像很从容啦，其实对我来说，跟怪异杀手的眷属交手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所以我没那个余力管她是不是普通人。虽然到头来我还是输掉了，没办法讲得很冠冕堂皇啦。可是，你不要以为那种招式对奇洛金卡达行得通。我也算是个疯子啦——不过那家伙发疯的程度，跟我可完全不同喔。」
最后，艾比所特照原先的约定——不对，由于他攻击了闯入决斗的羽川，而我差点杀了他的缘故，决斗的情况变得荒腔走板，不能说完全照着原先的约定走；不过，他还是交还了姬丝秀忒的左脚。
忍野跟上次一样，在四月五日的凌晨，拿着装有姬丝秀忒左脚的波士顿包，回到了补习班废墟。
姬丝秀忒立刻吃了它。
而且吃得狼吞虎咽。
最后变成了十七岁的模样。
「奇洛金卡达啊——」
留着刺猬头的神父男。
三人当中，唯一没有武器的人。
「——他是何方神圣？为什么你跟艾比所特会这么提防他？」
「吾不是已经说了吗？」
「你的说明实在很模棱两可，后面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你再说清楚一点，我也会仔细听的。」
四月五日的太阳，正缓缓上升。
只要待在这间二楼的教室内，就不用担心阳光会照进来。我希望可以在姬丝秀忒睡觉前，把事情问个清楚。
应该说，我自己也很想睡。
附带一提，忍野放下波士顿包后又出门去了，目的是去做最后一次的交涉。他看起来吊儿郎当，手脚却还满勤快的嘛。
毕竟我是金主，
付了钱就要请他干活才行。
话说回来，他都什么时候睡觉啊……
「汝这样说，吾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算吾『从前到后』说明给汝听，也没有太大的意义吧。」
「不会没有意义好吗……还有，不是『从前到后』，是『从头到尾。才对。」
从头到尾。
我说。
「奇洛金卡达……他是『人类』对吧？」
「嗯。他跟德拉曼兹路基和艾比所特不一样，不是吸血鬼也不是混血儿，而是纯种的普通人类。」
「普通人类……我可不觉得他是。」
我也不觉得他纯种。
这两个字并不适合他。
「嗯。正如汝所见，」
姬丝秀忒说。
「他是……圣职者。」
「哈！该不会是天主教的特务部队吧？」
「类似但不一样。」
听到我的玩笑，姬丝秀忒摇头回应。
……当她的外型还是十岁、十二岁的时候，我和她讲话不会觉得紧张；现在她的外貌和我同年，情况就不一样了。
姬丝秀忒就跟人偶一样美丽。
……感觉好像国外的模特儿。
又像电影中出现的中世纪贵族。
我会产生这种联想，是因为洋装的关系吧。
「用这个国家的语言，该怎么说才好呢……就用直译的方式来说明吧。」
「直译？」
「奇洛金卡达啊，是某个新兴宗教的大主教。」
「大……大主教？」
是大人物呢。
那种年纪就当上大主教——他是人类，所以年龄基本上应该跟外表一样吧？
「那个宗教没有名字，吾也不是很清楚他们的底细。不过，吾很清楚一件事情，就是那个宗教的教义，否定了怪异的存在。」
「喔……」
新兴宗教啊。
不过姬丝秀忒活了五百年，老实说她的时间感觉不太可靠。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出现的宗教，搞不好她都会把它当成新兴宗教。
奇洛金卡达是第几代的大主教呢。
他不可能是第一代吧。
「奇洛金卡达在那个宗教内，给了自己一个使命，就是消灭不应该存在的怪异。换句话说，他除了是大主教之外，还兼任了汝说的那个特务部队队长。」
「原来如此。」
「他是里特务部队第四团所属的黑分队的影队长。」
「这也未免太直译了吧！」
拜托你翻译得像中文一点。
字都黏在一块了。
「不过……他再厉害还是『人类』吧？不管用哪一招，都不会是吸血鬼的对手吧？」
「一个不是吸血鬼、也不是吸血鬼混血的『人类』，专门承接消灭吸血鬼的任务喔。汝反而应该要提防他吧。实际上，夺走吾两只手臂的人也是他吧？」
「的确。」
德拉曼兹路基是右脚。
艾比所特是左脚。
奇洛金卡达则是左手和右手。
单纯以量来思考，他抢走的部分的确比其他人多一倍。
「不过，那个时候是因为吾太轻敌了。而且，身体状况好像有点不好。」
姬丝秀忒说了一个非常微妙的借口。
这边我就先不吐槽了。
「如果说德拉曼兹路基和艾比所特，是因为工作和私情的缘故在狩猎吸血鬼的话，奇洛金卡达就是因为使命了。不是吾在说，信仰是一种很麻烦的东西。」
工作、私情、使命。
使命或许真的比私情还要难对付啊。
「那我该怎么办？」
「好好办，就交给汝了。」
「…………」
我不管你是传说中的吸血鬼还是什么啦，这种「凭实力就能分高下」的作战方式，也该有个限度吧。
然而，姬丝秀忒说完这句话，就躺在简易床铺上睡着了。
唔唔！
她是一个外在年龄和我相仿的女性，而且相当漂亮，看到她那种毫无防备的睡姿，实在让我待不下去。
我感觉她好像在诱惑我。
好像不做点什么会很失礼。
这种想法是我自我意识过剩吧。
一个无止境的螺旋幻想。
「……也罢。」
外头天也亮了，我也睡吧。
反正策略这种东西想了也没用，我和艾比所特交过手后，完全明白到这一点。肤浅的策略，只会让自己在失策的时候更加迷惘罢了。
我应该从容应战才对。
虽然这种要求对我来说也很没道理。
今天太阳下山后，羽川也会来找我，我有话想对她说。在那之前，就先好好睡一觉，调整自己的身体状况吧。吸血鬼的身体已经「永远保持在健康状态」，就算不睡觉身体也会是最佳状态，不过睡眠算是一种精神方面的疗养。
今天已经是四月五日了。
当我注意到时，春假已经接近尾声了。
我真的可以在新学期之前，平安变回人类吗？学校开学的话，出门寻找自我这种烂理由可就行不通了。我如此心想，同时进入梦乡。
一般来说吸血鬼会睡在棺材中，不过我和姬丝秀忒都跟忍野一样，躺在这张书桌拼成的床铺上。
而当我一觉醒来，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我没有作梦。
吸血鬼似乎不会作梦。
仔细想想，我变成吸血鬼之后一天几乎睡上十二个小时，可是这也没办法，因为白天我也不好行动。
一暝大一吋。
姬丝秀忒还在梦乡中。她不是因为睡觉才长大，不过当我一张开眼，就看到一位金发美女睡在我身旁，这种状况在某种层面上，比姬丝秀忒还是女孩时更叫我吃惊。
羽川似乎还没到。
忍野也还没回来。
他知道羽川会过来，如果他是刻意躲着她，那忍野应该暂时不会回来吧。
于是，我决定先翻一下忍野看完还给我的校园异能漫画。这不是复习，纯粹只是为了杀时间。
当我看完第五本时，羽川来了。
我迷路了，她总是这么说。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忍野曾经说过，这是因为结界的效果。这个结界真的很麻烦，不过反过来说，这里对能力逐渐恢复的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来说，实在是最理想的藏身之处。
因为这是费用之内的服务吧。
不对，结界是忍野擅自设下的。
说是为了平衡。
「早安，阿良良木。」
羽川把手电筒放在一旁，坐在椅子上。
她穿着制服。
昨天她因为艾比所特的攻击，制服上衣和毛衣都破了，所以我原本还在偷偷期待今天可以拜见羽川翼的便服，看来她似乎背叛了我的期待。
「叛徒。」
「嗯嗯？咦？什么事？我没做什么背叛你的事情啊？」
「没事，我在自言自语。」
说是自我幻想比较正确。
她当然会有备用的制服。
听说女生的制服很容易坏。
「羽川，你腹部的伤势怎样了？」
「伤势？连一道伤口都没有呢。」
「是吗？哪里，让我看一下。」
「什么『看一下』啊！」
她生气了。
我是很认真的说。
不过昨天晚上我已经彻底确认过了，既然羽川说没问题，那八成错不了吧。
用吸血鬼的血来治疗。
这样会不会害羽川也变成吸血鬼？事后我对此感到不安，不过据专家忍野所言，似乎没必要操这个心。
让人变成吸血鬼和不死之力，似乎是不同的系统。应该说完全搭不着边比较正确。两者没有因果关系，是各自独立的机能。
「我稍微想了一下，如果可以治疗别人的话，其实变成吸血鬼也不坏啦。不过追根究底来说，如果我没变成吸血鬼，你也不会受重伤了。」
「说得也对。」
啊哈哈！羽川露出笑容。
接着，她的目光转向在课桌上贪睡的姬丝秀忒，
「啊！刃下心真的长大了呢。」
她说。
「呜哇！变得好漂亮喔。虽然还有小时候的感觉……不过几乎判若两人呢。」
「在女生的眼中也是这样吗？」
「不管谁看了都会这么认为吧……她的发型变成了马尾，睡觉的时候也没松开呢。」
嗯——羽川沉吟。
她似乎在思考什么。
仔细想想，对于女性的容貌，同性的人或许会比较敏感吧。
羽川思考了一会，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又转头看我。
接着，
「来！阿良良木。我有买可乐给你喝喔。」
她从带来的书包当中，拿出了在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的饮料，递给了我。
我收下了它。
「喔喔！Thank you！」
「顺便说一下，我的是健怡可乐。」
「喔——？」
「现在的你都会自己长肌肉了，所以不管摄取多少卡路里都不会胖吧？如果是真的，那女生可是会羡慕死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应该说我没什么食欲吧，好像不吃东西也没差的感觉。」
姬丝秀忒也很少进食。
与其说我们是肚子饿了吃东西，倒不如说我们把吃东西当成嗜好，因为东西好吃所以才吃吧。
「吸血鬼的进食，应该是吸血吧？」
「喔，对喔。」
「对了，阿良良木你会有吸血的冲动吗？」
「嗯？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没有呢。」
我明明是吸血鬼。
忍野有说过，姬丝秀忒现在没有吸血能力，那我又是怎么样呢？
这点我想都没想过。
「……可乐和健恰可乐的味道，差在哪里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啊。」
「我不知道差在哪里。」
「嗯——我以前想过一件事。」
「嗯？」
「新产品的开发。假设有某间饮料公司，成功制造出口感和可乐没两样的健恰可乐。」
「喔喔。」
「不过颜色跟蓝色夏威夷①一样。」
①注：蓝色夏威夷是一种调酒的名称，呈现非常美丽的蓝色。
「那就不是可乐了！」
我的嘴角不争气地上扬了。
还满有趣的。
我笑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班长中的班长。
优等生。
成绩优秀。
刚开始听到这些话，我原本以为羽川翼是一个正经八百、做事一板一眼的家伙，觉得她是一个高不可攀的班长；不过和她聊过天后，我才发现她不是我想的那样。
她说话很有趣，又常为对方设想。
昨天她遇到那种事情——
到现在却不曾责备过我。
进入四月后，我们两个每天都会碰面，倘若羽川没这么做的话，我的内心恐怕早已承受不住了吧。
是否能变回人类的不安。必须和吸血鬼猎人交手的不安。只要我稍微大意，这两种不安的情绪就会侵袭我。
这是自称最强的吸血鬼——姬丝秀忒无法理解的感情，而忍野基本上也不会在意我的心情。可是，羽川却可以消除我的不安。
除了昨天的事情之外，
羽川到底给了我多大的救赎呢？
给了我多大的帮助呢？
这些事情我以为自己很明白，不过直到昨晚她受重伤之后，我才实际感受到她在我心中占有多大的分量。
所以，我有一件事情——
必须要告诉羽川。
「羽川。」
「嗯嗯？」
「你不要再来这里比较好。」
「……嗯——」
羽川依旧挂着微笑，从椅子上站起，朝我走了过来。
「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说了。」
「拜托，请你不要觉得难过。我这么说跟上次的情况不一样。当然上次我也是怕把你卷进来……不过老实说，最主要还是因为我压抑不住自己的情感。那是一种迁怒，我感到很后悔。不过，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昨天，艾比所特的十字架挖掉你的侧腹之后……我开始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我觉得自己失去了冷静……我还以为会死。」
「会死是指我吗？」
「是我。」
我是不死之身，却觉得自己好像快死了。
我感到疼痛，就像受伤的人是自己一样。
「我跟你聊过，交了朋友人类就会变脆弱的事情对吧？」
「………」
「看到你受伤，我就觉得很痛，好像是自己受了伤一样。不对……比自己受伤还要痛，羽川，我——」
我说。
昨火我想了很多种说法，不过，到头来还是只能用这种单刀直入的方式。
「我没有打算作践你，让自己变回人类。」
「……作践我？」
羽川的表情有些困惑。
「我并没打算让你作践啊。」
「可是你不会对自己现在做的事情，感到疑惑吗？把重要的春假，浪费在我这种人身上——结果还差点丧命，你不会觉得这么做很莫名其妙吗？」
「不……不会啊。」
羽川摇头说。她听到我这么说，反而觉得很意外。
「我因为失去记忆，那段时间的事情记不太清楚，可是我差点丧命是因为我自己的关系吧？真要说的话，阿良良木你反而救了我吧？」
「我没办法这么认为。」
我知道羽川这么说是认真的。
我也知道，她这么说并不是在顾虑我的感受。
她不是伪善。
而是真正的善人。
然而，这种强烈的善意——
反而危险。
「我真的不明白。」
「…………」
「如果再遇到同样的状况，我没自信可以再救你。假设我们的立场相反，我也没把握自己能做到像你这样的地步。我没把握可以像你一样，把普通的身体暴露在艾比所特那种危险人物面前。可是，你很轻描淡写就做到了。」
我想要慎选词汇，但却没办法。
我无从选择。
羽川的行为，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
「你好恐怖。」
「……恐怖？」
「说真的，我会怕。」
我低头说。
「请你不要觉得难过，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是，我真的搞不懂，为何你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为何你要为一个前几天才刚认识的同年级学生做到这种地步呢？你就好像圣人一样。」
圣人。
抑或是圣母。
「可是你的自我牺牲，对我而言太过沉重了。我没那种器量可以承担。这不是能不能治好你的问题，我一想到你会因为我而受伤，我的身体……就会动不了。我很怕自己会这样，照这样下去我没办法和奇洛金卡达交手。」
「我不是自我牺牲啊。」
羽川听完我的话，开口说。
语气似乎有些生气。
「我不是自我牺牲。」
「那是什么啊？」
「是自我满足。」
她语气平静地说。
「阿良良木，你误会我了。我不是那种好人，也不是一个坚强的人。我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罢了……我想，应该没有人比我还要更自私的吧。」
「…………」
「你要是知道我的真面目，肯定会大失所望喔。」
你对我有那么美好的幻想，会让我很伤脑筋的。
羽川笑着说。
「我觉得自己很奸诈，而且又很倔强。这些地方才会让阿良良木你，吓到退避三舍吧。」
「……你哪里奸诈又倔强了？」
「要说哪里，应该算全部吧。阿良良木你的事情，我也是因为自己想，所以才帮你的。你根本不用觉得烦恼啊。」
「羽川……」
「不过。」
羽川在胸前拍手，发出清脆的声响。
「如果是因为我的关系，害得你不好施展手脚的话，那才真的是本末倒置呢。」
她双手合十，接着说道。
「况且，校园异能战斗的漫画已经有好几本了，我差不多可以卸下采买员的工作了。因为漫画再看下去，也只是多余的。这里好像已经没有我帮得上忙的事情了。」
「不对，还有。」
我凝视着羽川，开口说。
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你等我。」
「………」
「新学期，在我们的学校，等我回去。」
我想这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要等一个不知道是否会出现的人，那种随之而来的痛苦和不安有多么巨大，我不是不明白。
接下来我要交手的对象，是吸血鬼猎人三人组中，最大意不得的危险人物。就算我过了这一关，也不保证我一定可以变回人类。我希望羽川，可以等待这样的我。
「我打从心里期待，可以再和你聊天。」
「……喔喔喔！」
羽川听我说完，不知为何后退了一步。
眼神似乎有些高兴。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嗯？这是什么声音？」
「心动的声音。」
「咦？女生心动的时候是这种效果音吗！？」
那个声音好像闹钟一样啊。
「好险好险，我差点爱上你了。」
「你说挖掘①……是挖温泉还是石油啊？」
①注：在日文中，爱上你和挖掘同音不同汉字，皆念「horeru」。
好阔气。
就像大富豪一样。
「你都是用这招跟女生搭讪的吧？」
「嗯？没有没有。我听不懂你的意思，而且我跟女生几乎没说过话。」
「装硬派啊，你明明买了那种A书。」
「唔……！」
因为我是男生啊。
那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真是的。」
羽川说。
她夸张地伸了一个懒腰，露出心意已决的表情，接着把双手伸进百褶裙内。
我原本以为她又要掀裙子，但羽川应该不会做出那种唐突的举动。
她的确没掀裙子，不过却把内裤脱了下来。
她脱下一件蕾丝边的粉红色内裤，小心翼翼地不让松紧带钩到鞋底，从两脚之间把它取出。
我看到这一幕，当然是呆若木鸡。
这简直唐突到了极点。
「嗯……」
羽川双颊泛红，表情害臊——
一边把小小揉成一团的内裤，递给了我。
「那套校园异能战斗漫画，在剧情进入最高潮之前，也有同样的场景。如果照那一幕台词来说的话，」
羽川露出微笑说。
「这个借你。新学期我们见面的时候，你要还我喔。」
「……不是这样的吧。你最先买给我的那套漫画里头，的确有这个场景没错；可是我记得漫画里送的东西，应该是女主角戴的项链吧？」
「我没戴项链嘛。」
羽川压着裙子，难为情地说。
「而且，阿良良木你比较喜欢内裤吧？」
「…………唔！」
我不否定！
我不会否定喔！？
我如果否定了，就等于否定了阿良良木历这个人，所以我说什么都不会否定喔！？
阿良良木历不会说NO——
可是、可是收下了又……！
「那、那个。」
「啊！如果你不需要的话。」
「我没说我不需要喔。而且我们现在，不是在说我要不要你的内裤吧？对对。我们在说什么来着？只要在新学期见面的时候，还给你就行了对吧？」
脱下来的女用内裤，体积居然可以变得这么小。我感到些许惊讶的同时，「不得已」收下了那块布。
一阵柔和的体温，在我的手中晕开。
「……抱歉，这件内裤我不能还给你。」
「啊、嗄？」
「应该说我绝对不会还你。这件内裤会变成阿良良木家的传家宝，由我的子子孙孙代代传承下去。」
「拜托千万不要！」
「这件内裤将会永远离开你的肉体。」
「不要擅自决定啊！」
「内裤我不能还你，不过——」
我尽最大的努力，
摆出最帅的姿势说。
「——你的大恩大德，我一定会回报你的。在你最需要人陪的时候，就算我完全派不上用场，我也会在你的身边陪着你。从今天开始，我的生存意义就是报答你恩情。」
「别说了，快把内裤还给我。」
就算说再帅的话也没用。
呜呜！
言语真是软弱无力。
这时，羽川开口说：
「我现在没穿内裤，等一下还要穿着这种不安全的裙子走路回家……跟我比起来，阿良良木你要打赢那个叫奇洛金卡达的人，应该没这么困难吧？」
「那当然。」
不管是多艰难的战斗。
只要想到这一点，我都能克服吧。
我肯定可以轻松获胜。
「那祝你好运。」
「祝你好运。」
新学期再见吧。
我们露出笑容，伸出彼此的拳头，轻碰道别。
春假结束后的新学期。
我期待可以和羽川再见。
也期待我们能有机会同班。
我——
我再次下定决心，要变回人类。
我和羽川话别的余韵，在心中还未消失之际，三个小时后，当姬丝秀忒终于起床时，忍野刚好回到了补习班废墟。
只是——
忍野的脸上，挂着完全不像他会有的沉痛表情。
「抱歉，我搞砸了。」
接着，他用和表情相仿的语气，开口说。
「班长妹给人抓走了。」

第03卷 伤物语 第零话 历·吸血鬼 013
奇洛金卡达。
留着刺猬头、外型像神父的男子。
看似安详的瞇瞇眼。
人类。
否定怪异存在的……人类。
专门消灭怪异的……人类。
手上没有武器。
靠着自身信仰，来消灭吸血鬼的专家。
照姬丝秀忒所言，他是「新兴宗教」的大主教，里特务部队第四团所属的黑分队的影队长。
他是一个圣职者。吸血鬼混血艾比所特，说他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就连姬丝秀忒也说应该要多提防他。
那是因为……夺走姬丝秀忒双手的人，就是奇洛金卡达。
「哎呀！你是用跑的过来吗？辛苦你了。不过连雾化都不会，从这点看得出来你变成吸血鬼的日子还不够长。」
奇洛金卡达开口说。
他用非常礼貌的语调，愉快地说。
「…………唔！」
我哑口无言。
没有回应他。
这里是私立直江津高中的操场。
上个月底和昨天晚上，我在这里跟德拉曼兹路基，以及艾比所特交过手。就在同一个地方，奇洛金卡达严阵以待，等候我的到来。
他一手抱着羽川翼的身体。
没拿武器的手——
牢固地扣在羽川的脖子上。
「阿、阿良良木——！」
羽川目前还平安无事。
她毫发无伤，也没有昏迷。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她是用来对付我的人质。
要毫发无伤才有意义。
当然，只是目前毫发无伤而已。
「抱、抱歉！阿良良木，我——」
「你不要擅自说话喔。」
奇洛金卡达把手指用力一掐，
强迫羽川闭上嘴。
羽川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喂、喂！你！」
我知道现在不能随便刺激对方，但还是忍不住发出了怒吼。
「嗯？」
奇洛金卡达用非常沉稳的语调，举止温和地说：
「怎么了吗？怪物先生。」
「她……她是女生耶。」
「我讨厌男女有差别待遇。」
「可是，她是普通人。」
「是啊，不然就不会变成人质了。」
「不——」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不要对她……那么粗鲁。」
「粗鲁？例如像这样吗？」
奇洛金卡达掐着羽川的脖子，把她举了起来。这画面如同在吊刑一样。
「呜……呜呜！」
羽川痛苦呻吟。
奇洛金卡达听见她的呻吟，
「你好吵啊。」
说完，他把手放了下来，让羽川的脚触地。
羽川的喉咙承受了莫大的痛苦，但她却不允许自己咳嗽。因为她知道，就算是生理反应也可能会刺激到对方。奇洛金卡达要是受到刺激，难以想象他会做出什么举动来。
所以羽川只是全身瘫软，让身体放松。
「你……你！」
我没有轻怱的打算。
艾比所特和姬丝秀忒说的话，我绝无轻怱的打算；但我还是一样，什么都没搞懂。
奇洛金卡达。
或许是因为我听到他是「人类」时，内心稍微松了口气吧。不由得松了口气，至少他不像吸血鬼和吸血鬼混血一样，拥有一身怪力和不死之身。在这层意思上，我以为他会比较容易对付。
然而，事实却非如此。
这家伙毫不犹豫就抓了人质——
然后还向我下战帖。
「这都是我的错。」
当姬丝秀忒总算起床时，忍野回到了补习班废墟二楼。
他把羽川被抓走的事情告诉我之后，非常严肃地向我道歉。
语气中，少了以往的吊儿郎当。
「之前先不管，昨天晚上我已经答应你要照顾班长妹了。不过，这实在出乎我的意料。艾比所特用十字架攻击班长妹，这点固然有不对的地方，可是还算是一种战斗行为。不过照理来说，活在我们这种世界的人，包含像我这种立场的人在内，都不会想把一般人牵扯进来啦。」
「所以……你才会一直躲着羽川吗？」
「我没有躲她啦，不过我确实没打算和她碰面。因为我觉得，她不应该和我这种人说话。对，我也一样，不只是班长妹，我不会主动把普通人卷入这个世界，也不会制止他们，更不会煽动他们，因为我是中立的——可是奇洛金卡达呢，」
忍野说。
「他可以毫不犹豫就做出这种事情。我实在是失策了，我完全错估了对方的器量和力量了。」
「……可是，他为什么要抓走羽川？羽川应该不知道我们在哪吧？」
「大概是因为艾比所特那一战，奇洛金卡达有跑来偷看吧。搞不好德拉曼兹路基的时候，他也有来偷看。我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才会分别和他们三个人交涉的。结果反而被将了一军。」
就像羽川躲在校舍暗处观战一样。
就像忍野躲在某处观战一样。
奇洛金卡达……也有来观战吧。
「就算他跟踪班长妹，结界还是会妨碍他。不过，班长妹又不是住在这里……只要找一下就能知道她家在哪里。」
「…………」
也就是说，
羽川离开补习班——离开结界之后，在回家的路上被对方抓走的吗？
也可能是在自家门口，中了对方的埋伏。
「……该怎么办？」
我问忍野。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不可思议的是，我没有出言责备忍野。
现在最重要的是我该怎么做。
我的脑中只有这个念头。
「条件还是一样。你和奇洛金卡达一对一决斗，你赢的话奇洛金卡达就会把刃下心的双手还来。对方要是赢的话，你就要告诉他刃下心的藏身处。」
「……羽川呢？」
「对方没把她算在内。大概是把她当成道具——不对，当成武器了吧。」
「你说武器……」
对德拉曼兹路基而言，就是巨剑。
对艾比所特而言，就是巨大十字架。
而奇洛金卡达则把羽川翼当成了武器。
用羽川翼来自我武装。
「地、地点和时间呢？」
「对方决定好了。地点和之前一样，私立直江津高中的操场。他会选在那里，就是他至今都有跑来观战的证据。然后，时间是四月五号晚上。」
「咦？」
「也就是今天晚上。」
乍听之下，对方似乎急于分出胜负。不过如果站在奇洛金卡达的角度，揣摩他那种令人思心想吐的思维，还是能看得出端倪。
因为羽川是普通人。
而且还是优等生，跟我这种吊车尾的不一样。她晚上跑出家门，连我都会担心了，要是她一个晚上没回家，她的父母肯定会报警吧。
奇洛金卡达想在那之前做一个了断。
他的手法令人作呕，不过确实专业。
他想趁事情闹大之前，结束这一切——不过在那之后，羽川不见得会平安无事。
我不认为他会放过知道内情的羽川。
不过，他讨厌「把事情闹大」这一点，对我来说应该是一个机会才对。
「没错。」
忍野说。
「很好，阿良良木老弟，就是这种气势。」
「忍野——」
「……这次不管怎么说都是我的失误，我就稍微给你一点提示吧，一个救出班长妹的计策。只要你做得到……你一定可以赢过奇洛金卡达。」
「……他有人质我还能赢？」
「对。」
忍野颔首。
「首先……你要忘记那套校园异能漫画，把漫画主角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接着，忍野又开口说：
「然后，放弃当一个人。」
时间并不充裕。
我没有时间烦恼。
所以，忍野在这两句开场白之后告诉我的策略，我只能照单全收。战前事先拟定好作战计划，风险也会随之而来。换句话说，事情若不照计划走，我就会不知所措——不过，我这次必须承担这种风险。
这已经是第三场战斗。
但我之前的经验，却完全派不上用场。
场景转回现在。
「很遗憾，德拉曼兹路基和艾比所特已经回故乡了，我一个人要对付你们实在很吃力，所以要抓一个人质才公平吧？」
奇洛金卡达大言不惭地说。
瞇瞇眼露出喜悦的神色。
「德拉曼兹路基是刃下心的右脚，艾比所特是左脚，他们两个还真的乖乖把双脚还给你了。这叫做骑士精神吗？真是奇怪啊。」
「…………」
「换句话说，刃下心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吧。原本是人类的少年，刃下心的眷属，要是我和你正面交锋，绝对无法全身而退。」
因为我没有不死之身啊，他若无其事地说。
「你、你想……对羽川做什么？」
「不做什么，如果你什么都不做的话。」
奇洛金卡达立刻回答说。
「你想救她，我也会给她一条生路啦。人质对刚变成吸血鬼的人类很管用，这真是轻松啊。如果是纯正的吸血鬼可就行不通了。还是说把眷属抓来当人质，情况会变得不一样呢？你要不要当人质，看看刃下心会不会有反应啊？」
「……开什么玩笑。」
「我是非常认真的。」
奇洛金卡达伸手一推——
把羽川朝我的方向推出，彷佛她的身体是盾牌。
彷佛手上的东西是道具一样。
他把羽川的身体当成了道具。
「我没有你那种怪力，不过我也有锻炼过；要杀一个小女孩，可是轻而易举。」
「呜……」
我知道他锻炼过。
看到他刚才单手抓着羽川，我就很清楚了——但是，这个男人锻炼的东西，其实不是身体，而是精神力吧。
他的精神力太强了。
在这个状况下，他完全没有破绽。
「顺便告诉你，我出手不会像艾比所特一样，还让你有时间救她。我会一招打烂她的脑子。人类的脑髓构造复杂，就算是刃下心眷属的血，也没办法让大脑完全恢复吧？」
「……你这样还配当人吗？」
「我不是。我是神。」
奇洛金卡达把另一只手放到胸前，如此宣言。
「所以和我敌对的你，不应该存在。我是神，换而言之我向自己起誓，我不允许你存在。」
「…………」
「要是你愿意像德拉曼兹路基和艾比所特一样，站在我这一边的话，我也可以放你一条生路喔？」
「……免了。」
我反射性地回答说。
这种邀请，让我起鸡皮疙瘩。
什么叫做神。
你比我们更像怪物。
忍野咩咩应该像之前一样，在某处观看我们的战斗吧。但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出手相助。因为交涉的结果，是一对一单挑。
人质只能忽视。
我也可以请姬丝秀忒出手相助，不过如果她败在奇洛金卡达手下，那可就前功尽弃了，因为姬丝秀忒目前尚未痊愈。
而且就算姬丝秀忒赢了，奇洛金卡达也不会把双手还来吧，正所谓顾此失彼。
既然如此。
我应该以羽川的生命为优先。
「是吗？」
奇洛金卡达点头响应，语气似乎一点都不觉得可惜。
「老实说，我本来以为刚变成吸血鬼的你，是赢不了他们两个的。想不到他们这么没出息。」
「你还真敢说……你不敢打头阵，是因为想利用他们试探我的实力吧？然后轮到你亲自上场的时候，再采取最有效的策略。」
忍野是分别和他们交涉没错，不过决定上场顺序的人是对方。
德拉曼兹路基是自愿打头阵，艾比所特则不在乎顺序。
然后，奇洛金卡达希望最后一个上场。
「我没有想那么多喔。艾比所特是因为我和德拉曼兹路基比较年长，所以才会让我们先决定；而德拉曼兹路基是因为想要赏金，所以才自愿打头阵。啊！不对……这么说来，德拉曼兹路基想要拉拢你对吧？那他应该是怕我和艾比所特先打倒你吧。当然，你说的事情我也不是没想过，不过他们两个不管是谁消灭刃下心，到头来都是我们教会的功劳。」
「……意思就是说，你想捡现成的是吧。」
原来出赏金的人就是你吗？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德拉曼兹路基的目的是赏金和劝诱，艾比所特是因为私情和赏金——钱不是主要目的，所以他才不在乎顺序——那奇洛金卡达的目的又是什么？
不用问也知道。
是为了使命。
「不过没关系，我这个人不惜劳心费力。如果可以让世界变得更美好，我可以不辞劳苦。」
闲话说过头了，奇洛金卡达说。
他的确很多话。
或许他原本就是一个很多话的人；但也能说他是因为轻敌，才会这么多嘴多舌。
遇到比自己强的对手时，有两种方法可以取胜。
一是让对方轻敌大意，二是让对方惊慌失措。
这次不管怎么想，都只能用第一个方法。
我前两场战斗，也是因为对方的轻敌而获胜。
而奇洛金卡达——
他现在也很轻敌。
他没有破绽，可是却很轻敌。
我有胜算。
但是为了取胜——
我必须要舍弃人类的身份。
「羽川。」
我无视奇洛金卡达的话，对他手中的羽川说：
「没事的。」
羽川没有回应。
因为她的脖子被勒住。
所以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接着说：
「我绝对会救你。」
「……听了好不愉快啊。」
奇洛金卡达维持沉稳的语调，开口说。
「我的心胸没有宽大到可以陪你们玩这种高中生的友情游戏。神说，换而言之就是我说……我们差不多可以开始了吧。」
「你说要开始……？」
我再次看着奇洛金卡达。
「要怎么开始？羽川在你手上，我根本没办法动手。我只能听从你的命令，这样算不上是单挑吧？」
「神说，换而言之就是我说，你只要在开始之后，举起双手说『我输了』即可。换句话说，这场决斗在开始的瞬间就会有结果。」
「我知道了。」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说。
因为我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所以你先放开羽川。」
「哪有这么好的事情，要有输赢我才能放走人质，有哪个白痴会在战斗中放开武器的？」
这句话也是神说的吗？
鬼扯蛋。
你说羽川是武器？
她不一样。
她跟我们不一样。
不是你可以随便乱碰的人！
「阿良良木！」
此时，被勒颈的羽川大叫。
她的脖子就快被折断。
对方甚至威胁说要打烂她的大脑。
但她还是不顾自身的安危，放声大喊。
「不要管我！」
「我怎么可能不管！」
我大吼回去。
这成了决斗开始的信号。
当然，奇洛金卡达没有移动身体，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瞇瞇眼微张，对我大笑。
那是一种高傲的哄笑。
我不想听到他的笑声，继续大吼说：
「我说过，我没有打算要作践你，让自己变回人类。如果不能再见到你，那我变回人类就没有意义了！」
我不用举起双手。
决斗开始的瞬间，胜败立判。
就跟奇洛金卡达说得一样。
「……咦？」
不过，赢的人是我。
我用尽全身力气，撞飞了奇洛金卡达的身体，然后成功救出了羽川。
一切都非常简单。
简单至极，轻而易举。
「你、你……这——」
奇洛金卡达呻吟说。
「这难道是……吸血鬼的力量吗？」
「不对，是友情的力量。」
不过，我和他的距离有十公尺之远。
奇洛金卡达不允许我太靠近。如果要我丢铅球或是大滚轮，我没自信可以避开被当成盾牌的羽川，命中对方。
所以我没有移动。
没有移动，然后缩短距离。
靠着肉体的变形。
「……校园异能战斗漫画的主角，不会像我这样的吧。」
不可能会有。
这是敌方角色才会的招式。
如同德拉曼兹路基把自己的双手变成焰形巨剑一样，我把自己的双手变成了植物，尽最大限度往前延伸。我苦思了许久，不过我无法在短时间内，描绘出「把肉体延伸」的画面，所以我就把肉体想成了植物去思考。
植物的话我很擅长。
因为我每天都希望自己能变成植物。
我没想过要让自己变成怪物；不过此刻我就像怪物一样。
我和德拉曼兹路基都是吸血鬼，但我原本以为自己无法学他那样变身。不过，忍野否定了我的想法。
「你可以飞檐走壁，一跳就跳二十公尺。」
既然这样，他接着说：
「同理可证，让身体变形这种小事，你也做得到。听说螃蟹会仿造自己的壳挖洞，你没必要拘泥于人类的形体。奇洛金卡达认为你刚变成吸血鬼，不会有多大的能耐，这个方法应该会在他的意料之外。所以，你要跳脱人类的框架去思考，让自己的身体变形。」
「那种事情我做不到。」
我重申说完，忍野如此回答说：
「那对班长妹见死不救，你就做得到啰？」
忍野，你真的是一个讨人厌的家伙。
于是，我让自己的双手变成了巨树，变成了一棵有如生长在孤岛上的千年神木，不停成长、分枝。而且，我可以操控每一根树枝，让他们自由弯曲。
所以，我成功击中了奇洛金卡达的胸口，
绑住了他的手臂。
然后成功救出了羽川。
这个变形已经超乎我的想象。
变成这样的确不是人类了。
我已经舍弃了人类的身份。
我会觉得自己无法模仿德拉曼兹路基，其实是因为我无法舍弃人类的身份。这是比无法脱离人类常识，还要更根本的原因。
因为我认为：想要变回人类的我，绝对不能学会那种事情。
我无法想象人类以外的自己。
然而，那是一种自以为是……到头来，真的只是一种自以为是罢了。
因为我早就已经是怪物了。
我直接把奇洛金卡达摔在操场上，掐住他的脖子，让他闭上嘴。我不管他说的话是不是神的旨意，我不想再听见任何一个字从他的口中冒出来，所以我用树藤缠住他的嘴，让他昏死过去。
当然我有手下留情，没取他的性命。
我还需要他活着把姬丝秀忒的双手还来，而且都是拜你所赐，我才能做到这种超乎常理的事情。
都是拜你所赐。
让我觉得：变不回人类或许也无所谓了。
「……呼！」
我把手臂变回原形。
这次很快就变回来了。
因为这双手跟了我十七年，我根本不用特别去想象它的模样。要是变不回来的话，我的脑中已经想到一个血腥的备案，就是把自己的双手切断。不过幸好变回来了，我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我的手恢复的同时，羽川也跟着被拉了过来。
「羽川，你没事吧？」
我把羽川搂到怀中，观察她的脖子。上头留有清楚的指痕，令人痛心，不过没严重到内出血。这样的话，指痕应该很快就会消失了。她的身体……似乎没其他的外伤了。
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没有比这个更令人高兴的事情。
「阿……阿、阿良良木。」
羽川用双手推开我的胸膛，似乎想离开我。
「你、你放开我。」
「咦……好。」
我一松手，羽川又退开了几步。
她刻意和我保持距离。
「那个……羽、羽川。」
「谢、谢谢你，阿良良木。」
羽川避开我的视线，小声说。
「不、不过，那个……你不要靠近我。不、不要过来，不要碰我。」
「……咦？」
她该不会是在怕我吧？
因为我害她过到这种事情？
因为我害她差点丧命？
还是说我让双手变形……吓到她了？
舍弃人类身份的我，让她感到害怕？
怎么会这样，因为我是为了要救……可是——
「不是那样的。」
羽川羞红着脸，一边整理乱掉的裙摆说：
「我现在没穿内裤啊。」

第03卷 伤物语 第零话 历·吸血鬼 014
隔天，四月六日。
白天。
换句话说，对吸血鬼而言就是晚上。我和姬丝秀忒照惯例，睡在二楼那间窗户钉死的教室。
结果，有人把我叫了起来。
那个人就是昨晚到最后都没回来、也没现身的忍野咩咩。他跟平常一样露出吊儿郎当的轻浮笑容，昨天那种一本正经的态度，不知道跑哪去了。
「早安，阿良良木老弟。」
「……我现在超想睡的。」
「别说了，快来吧。」
我还没睡醒，眼皮重得要命，就被忍野拉到外头的走廊去。姬丝秀忒在这阵骚动中，还是睡得像死猪一样，连一个身都没翻。
这家伙真是悠哉啊。
她没有事情可以操心吗？
「干么啊？忍野。」
「嗯？在走廊上不方便说……刃下心应该不会起来啦，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到楼上去吧。我们去四楼。」
「去四楼……」
就算我现在睡傻了，脑袋还是能判断。
「那边的窗户是开着的吧，你觉得我照到太阳会怎样？」
「不用怕，今天是雨天。」
「雨天？」
喔？
这么说来，最近都没下雨呢。
我变成吸血鬼之前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如果外头都没下雨的话，那这场雨就是进入春假的第一场雨。
不对，我白天会睡十二个小时，那段时间可能已经下过雨了……我没看天气预报，实际情况如何我也说不准。
「所以不要紧啦，而且凭你的治愈能力，万一太阳出来了，你也不会马上死掉吧？」
「等你身体蒸发过一次之后，再来说这句话看看啊。」
「Let&#39;s go！」
忍野飘飘然地爬上楼梯。我注意脚边，也跟着爬上楼。似乎只要到了四楼哪间教室都无所谓，所以忍野选了离楼梯口最近的教室。
那间教室的门把似乎有点故障，待忍野把门打开后，我看见室内一片狼藉，凌乱不堪。
这家伙选教室的运气还真差。
「嘿咻！」
不过，他老兄似乎不怎么在意，随便拉了一张椅子过来，反跨坐下。
我也做出同样的动作。
不知为何，我就是想学一下。
「……那个。」
我指着忍野手上的波士顿包说。
此刻，我终于醒了。
那个包包，之前装过姬丝秀忒的右脚和左脚。
这就表示……
「嗯。」
忍野颔首。
「你猜对了。刃下心的双手，就在里面。」
「……是吗？」
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忍野到早上都没回来，我原本还在担心，奇洛金卡达可能会不遵守约定。
反观姬丝秀忒倒是完全不在意，
「早上了，睡觉吧。」
清晨，她说完这句话就睡着了。
她真是悠哉，没什么操心的事情。
还是说，是我的器量太小了？
但是奇洛金卡达说过，德拉曼兹路基和艾比所特乖乖把左右脚还来，是一种过于老实的举动。所以，他极有可能会爽约。
不过就算我再怎么不安，谈判的事情也只能让忍野去处理。
「嗯？喔，我知道老弟你有话想说。」
忍野开口。
「你想说奇洛金卡达居然会乖乖遵守约定，对吧？」
「是啊，老实说，我真的这么想。」
「这就是我显神通的地方了，因为我是交涉人嘛。不过老实说，他本来是真的打算爽约啦。」
「果然是这样吗？」
「他给得很心不甘情不愿……我想也是啦。奇洛金卡达和其他两个人不一样，是靠使命在办事的。」
「使命吗？」
我回想起他说过的话。
「不过他那个样子，还可以自诩是正义的化身吗？」
「正义的定义因人而异，不能这么简单就否定别人喔。他对你来说是一个坏蛋，事情就这么简单罢了。而且他虽然说了一堆，不过从结果来看——」
忍野把波士顿包丢到我面前。
好粗鲁的对待方式。
「他还是还给我们了。」
「真佩服他还得出来啊。」
「所以说是我说服他的啊。」
「你怎么说服他？他是一个狂热的宗教分子吧。对没信奉宗教的我来说，他就像是疯子一样。要他把吸血鬼的双手还来，不就等于要他舍弃信仰吗？」
「我说过了，他们可以沟通啊。因为他们也是专家嘛。」
「专家啊。」
「对，专家。」
忍野似乎对我的追问感到厌烦，想到此结束话题。
「具体来说，我只是告诉他说，你收集完手脚之后想变回人类，然后刃下心已经答应你了。」
「……换句话说，奇洛金卡达是因为我才退让的吗？」
「大概就是那种感觉。」
忍野的说法相当微妙。
我感觉他似乎在故弄玄虚，不过仔细想想，这个男人随时随地都在故弄玄虚。他的话就算全盘尽信，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
他只不过是看透了一切。
有时候不过是这样罢了。
反正只要姬丝秀忒的双手能回来就好。只要这样就够了，其他的事情我不应该多言。
我不愿去想奇洛金卡达的事情。
我拉开波士顿的拉链。
被切下的右手下臂和整只左手，都在包包内。
「我有给对方做一点面子啦，不过绑架班长妹的事情，我有郑重警告过他了。如果是足球的话，他现在已经吃黄牌了。」
「是红牌才对吧。」
「闹出人命才会吃红牌。所以，艾比所特如果让班长妹伤重致死，那他就红牌了。不过，老弟你也想杀死他，所以大家扯平啦。」
「我没有打算要——」
我原本想说：我没打算要杀死他，不过说到一半便止住了。
因为那是谎话。
当时我怒气攻心，无法克制。不，我甚至已经不顾一切了。
要是忍野没阻止我的话一一
我大概会杀死艾比所特。
因为我有杀死他的打算。
「——没什么。」
「搞什么啊，老弟你的声音忽大忽小，还真有精神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啦？」
忍野打马虎眼说完，用没点火的香烟示意波士顿包内的双手。
「总之……这样一来四肢都齐了。恭喜啦，阿良良木老弟，你的任务完成了。虽然不关我的事啦，不过我也很高兴呢。」
「不关你的事吗？」
「真的跟我没关系嘛。」
「…………」
哎呀！
他说得没错。
「我只有佩服的分啊。没有半点战斗经验的一介高中生，居然打得赢身经百战的吸血鬼猎人，而且还三连胜，我都想向你脱帽致意了。」
「你没戴帽子吧？」
「我打个比方嘛。」
说完，忍野叼着香烟。
就是不打算点火。
「……我问一个很无聊的问题，忍野，你的香烟为什么都不点火啊？」
「嗯？点火的话，要做成动画播出的难度就会提高了吧？」
「…………」
他为何这么坚持要做成动画啊。
实在很不可思议。
「喂喂！阿良良木老弟，我都向你恭喜了，你怎么还一脸忧郁的样子啊。不管怎样，你达成目标应该很高兴才对吧？结果你现在给人的感觉，怎么好像在办丧事一样。」
「因为我觉得很奇怪，忍野。」
我说。
这又是我另一件担心的事情。
我一直很犹豫到底该不该问，不过看到忍野这副悠哉的模样，我开始觉得自己一个人烦恼似乎很愚蠢。
有问题就该问清楚。
反正他如果不想回答，就不会告诉我。
「就是奇洛金卡达的事情。」
「嗯？」
「其实我自己也知道啦，昨天的决斗是因为他太大意，所以我才可以毫发无伤地打赢他，这一点我自己也很清楚。可是忍野……就像你说的一样，我是一介高中生，昨天第一次让身体变形，就有办法一招打倒奇洛金卡达那种危险人物，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他对上传说中的吸血鬼，都能夺走她的双手对吧？」
「嗯——」
「不只是奇洛金卡达，德拉曼兹路基和艾比所特也一样。他们都有能耐夺走姬丝秀忒的右脚和左脚，结果却败在我这个，如你所说的没有任何战斗经验、顶多只跟妹妹打过架的人手上，而且还三两下就输给了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可以说我是运气好。
也可以说我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但是……没有更具建设性的答案吗？
「是他们太弱？还是我……太强了？」
我这么问，可是心中却没有任何的推测。
只是觉得很不可思议而已。
不过这是为什么呢，我就是觉得忍野知道答案。
因为这家伙比任何人都中立。
是一个想要维持平衡的人物。
「两边都有吧。」
最后忍野开口说。
「在他们眼中，老弟你太过强大；而在你的眼中，他们又太过弱小。因为你不是别人……而是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的眷属。」
「可是光凭这种理由——」
「只有这种理由。」
他一口断定。
忍野咩咩断言说。
「像你这样的外行人，如果是因为什么理由才战胜他们的话，那就只有这个理由了。不过输的机率还是很大啦，应该说非常高才对。老弟你真是了不起啊。」
「不会非常高吧……你不是帮我把局势弄成五五波了吗？」
这是平衡。
忍野给了我地利之便，还订出禁止我们互相残杀的规则。羽川被当成人质时，他还帮我想了一个对我有利的策略。
忍野一定会把局势弄成五五波。
不过——
「不过就算是这样还是很奇怪吧？如果把你说的理由当成前提来思考的话，事情就说不通了。」
「怎么说不通？」
「我这个眷属都赢得那么轻松了，以姬丝秀忒原本的实力，就算他们三个一起上，她也不可能会惨败在他们手上吧？」
这是我实际的感觉。
姬丝秀忒原本的吸血鬼能力，再怎么样都不会比我差吧，而且她还活了五百年之久。
有五百年的人生经验。
战斗经验。
德拉曼兹路基的焰形巨剑、艾比所特的巨大十字架、奇洛金卡达可怕的小手段，这三者加起来，真的有办法扯下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的四肢吗？
我的结论只有一个。
我不认为他们有那个能耐。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的直觉很敏锐喔，阿良良木老弟，只要锻炼一下，搞不好可以变成专家呢。」
忍野嘻皮笑脸地说。我原本以为他不打算认真回答我，然而并非如此。
他接着回答了我的问题。
「老弟你说得没错。他们单枪匹马肯定赢不了刃下心，所以才会三个人一起上；不过就算是三个人，他们也不是刃下心的对手吧。不过……」
「不过……」
「如果那个时候，刃下心已经不是完全体的话……情况就不一样了吧？」
不是完全体。
这句话勾起了我的记忆。
不用搅动大脑我也想得到。
姬丝秀忒曾经说过，说她当时身体状况不佳。
我原本以为那是借口。
如果不是借口的话一一
「所以……刃下心和他们三个人的战斗，机率是一半一半啦。」
「…………」
「不管你有没有问，我都打算把东西交给你啦。既然你问了事情就好办了，阿良良木老弟。你又让我看见你敏锐的地方了。」
语毕，
忍野从夏威夷衫口袋，随意掏出了一样「东西」，朝我抛了过来。那是放香烟的口袋，我原本以为他丢过来的是香烟盒，事实却不是如此。可是从外观来看，忍野的夏威夷衫口袋，不可能放得下这种大小的东西。
那东西是——
一颗由鲜红色肉块所组成的……心脏。
「唔……！」
我不禁两脚发软，差点把那颗用双手接住的心脏掉落在地，但我还是设法站稳了脚步。
站稳之后，动弹不得。
然而，那颗心脏却和我成对比——
噗通噗通地，不停跳动。
「那是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的心脏。」
忍野说。
「她在缺少心脏的状态下，一个人迎战三个吸血鬼猎人——这样她的四肢会被夺走也不奇怪。」
「…………」
这是当然的。
血液即是吸血鬼力量的泉源，这一点连我都知道。少了输送血液的中枢——心脏，却能保住性命只少了四肢，这反而令人不可思议。
「……她大概没发现吧。」
「大概吧，她以为自己只有手脚被夺走。她大概觉得自己差点死在他们手上，是因为身体状况不好的关系吧。她对自己太有自信了，从来没想过会在不知不觉之间，被人绊了一跤。」
「是吗……是这样啊。」
原来如此。
「我本来以为奇洛金卡达是一个爱要小手段的家伙，没想到他居然有本事偷走姬丝秀忒的心脏——然后他们三个再一起攻击，打倒了她吗？要趁姬丝秀忒不注意夺走她的心脏，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吧，这点我是不是应该赞许他呢？」
「不不不，阿良良木老弟。」
忍野否定了我的话。
还否定得很干脆。
「夺走心脏的人不是奇洛金卡达喔。」
「嗄？这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说，夺走心脏的是另外两个人，然后他们再把心脏寄放在奇洛金卡达那里吗？」
「不不不不，也不是德拉曼兹路基或艾比所特。」
「那是谁啊？」
事到如今，难道会跑出第四个吸血鬼猎人吗？想到这一点，我就背脊发寒；然而，忍野只回答了一句话。
「是我。」
「…………」
我顿时哑口无言。
我的脑中闪过了好几句话，不过都不合乎眼前的气氛，所以我把话吞了下去。这时，忍野自顾自地开始说明了起来，语气就像古装剧中的反派一样。
「老实说，那个时候我也只是刚好路过而已。我晚上在路上闲晃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力量大到不是在开玩笑的吸血鬼。我很容易就联想到她是怪异杀手——所以我为了维持平衡，把她的心脏偷走了。」
因为我同时预料到，会有几个吸血鬼猎人来到这个镇上，忍野说。
「我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摸走了她的心脏。」
「那种事情……你办得到吗？」
说完这句话，我才发现这个问题很愚昧。对啊，我不是亲眼看过吗？
忍野曾经用金鸡独立的姿势，轻易就挡下了德拉曼兹路基、艾比所特和奇洛金卡达三人的攻击。
他有那种能耐，
所以才有办法和他们三人交涉吧。
「办得到啊。」
忍野回答。
「不过那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可是费了我一番相当大的工夫呢。最困难的地方，就是要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摸走心脏。我拿着十字架和大蒜，把圣水当成武器，好不容易才藏住了自己的身体。不过，当时我也不知道事情之后会怎么发展。姬丝秀忒和他们三人的胜率各是五五波，然后刚好运气跑到他们那边去了。」
「……然后四肢被扯掉的姬丝秀忒，死里逃生保住了一条命，最后遇到了我吗？」
「她喝了你的血，捡回了一条命。」
忍野说。
「然后你就变成吸血鬼了。」
「……原来如此。那我会赢过他们三个，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是吗？
没什么好奇怪，反而让人恍然大悟。
因为我们之间的实力有决定性的差距。
「你告诉姬丝秀忒这间补习班废墟，让她藏身，是因为你想要赎罪之类的吗？」
「赎罪？我没做出什么需要赎罪的事情吧，那只是维持平衡而已。不过因为你的参与，局面有了改变。」
「局面？」
「我没想到怪异杀手会把人类变成眷属，那实在太出人意料之外了。原本摸走心脏之后，我的工作就告一个段落了，因为那样一切又要从头来过。」
「从头来过……？」
这么说来，他们三人也说过类似的话。说什么姬丝秀忒会制造眷属，是非常出乎意料的事情。
还说了什么原则。
说不制造眷属是姬丝秀忒的原则……等等。
「话说回来，从头来过之后，这次换刃下心的能力太过虚弱了——一对三，加上变成眷属的你，二对三也无法维持对等的局面。」
「……也就是说，姬丝秀忒拖着我走、还有我被他们攻击的时候，你会刚好路过都是计算好的啰？我一直觉得你出现得很莫名其妙，原来是因为这样啊。」
忍野会把这栋补习班废墟告诉姬丝秀忒，
还有从他们手中救出我，
全都是为了要维持平衡吗？
「不是，那些都是凑巧的。」
忍野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
「算是你们运气好吧。」
「…………」
我觉得这不可能，但事实或许就是这么简单。
某些现象只能在有结果时，才能观测得出来。
「也就是说——光是抢回手脚，姬丝秀忒也无法恢复成完全体吗？」
抢回右脚、左脚和双手，
如果少了心脏的话，就什么也别说了。
「你说得对。」
忍野赞同我的话。
「所以接下来，你要从我手中把心脏抢回去才行。因为怪异杀手就算拿回双手，实力还是不如你。所以第四场，原本是我和老弟你的战斗，这样一切才能维持平衡。」
「……我、我要跟你打吗？」
「原本是啦。」
「原本是……」
「你一直以为我很浪荡，没想到我会是最后的大魔王吧①。不过这个预先设好的伏笔，现在全都白费了。」
①注：这边是指日本的双关语，这边的浪荡是用「ズボラ（zubora）」，跟最后的大魔王「ラスボス（rasubosu）」字面上相近，不过却没有一语双关的意思。
「不是吧，哪有这种伏笔。」
而且你的双关语根本搭不上边。
虽然字面上很像啦。
而且，我不记得有说过你吊儿郎当。
这表示就算我不说，你也有自觉吗……
「我没那个打算了。」
忍野懒散地叼着烟，动动嘴唇，用香烟示意我手上的心脏。
「你看，我已经还给你了吧？」
「咦……咦咦？」
「要说赎罪的话，这才是赎罪吧。班长妹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一般人会牵扯到这种地步，真的很稀奇。因为正常来说——人类都会逃离怪异。她有点脱离常轨了。光用善良两个字，没办法解释她的所作所为吧。」
「…………」
羽川翼。
并非自我牺牲，而是自我满足。
奇洛金卡达要杀死她的时候——
她都还顾虑着我。
事情结束后，她对我没有半句责备，反而还说了这种傻话：「抱歉，我太轻易就被他抓到了。我应该要小心一点才对。」
「让我说一句老实话，」
忍野像在自言自语一样，呢喃说。
「她温柔到那种地步，让我有点恶心呢。」
「……不用说得这么过分吧。」
「你应该也这么觉得吧，我没说错吧？」
他还是老样子，一副好像把人看透了一样。
不过，他说的确实没错，我也对羽川说过类似的话。
不过羽川听了我的话，还是一样没变就是了。
「……她好像一直在逼自己为善一样。当然，不能因为这样，就把昨天的事情全怪在班长妹头上。从结果来看，昨天是我的策略救了她没错，不过实际行动的是老弟你啊——所以我不觉得出了一个点子，就能抵销我的错误。」
忍野只有在说这句话时，才露出同昨晚一样沉痛的表情。
「我实在太失败了。这可以说是全日本所有姓忍野的人的错。」
「不要因为你自己的错，就把全日本的忍野都抓来当垫背。」
「哈哈！所以，你就把那颗心脏当作是赔偿金吧，老弟。那是我最大的诚意。」
「赔偿金……」
「这也是一种信赖关系啦。这样一来，平衡就——虽然有一点微妙，不过大致上算是对等了。」
忍野说完，从椅子上起身。
「右脚、左脚、右手、左手，然后是心脏。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失去的部位，你全部凑齐了。换句话说，你可以变回人类了。再让我向你说声恭喜，你很高兴吧？」
「……老实说，我现在的心情很复杂。」
我说。
「好像有人设计了这一切。」
「你想太多了。假设真有人设计出这种状况的话，那我也是被设计的一方吧。」
「我可不那么认为。」
「不管你认不认为，这都是事实。阿良良木老弟，你有点太看得起我了。我也有做不到的事情。我做事的手法像天才，可是我不是天才啊。」
「…………」
那种人只会给人添麻烦。
「我这个人会承担一切，可是不会设计别人。啊！对了对了，阿良良木老弟，我是因为感兴趣所以才这么问的啦，你最近肚子会饿吗？」
「嗯？我之前好像有说过吧，自从我变成吸血鬼以后，大概是因为不死之力的关系吧，所以我一直没什么食欲。」
「是喔。」
「怎么了吗？」
「没事，是有什么没错啦。」
「结果是有什么吗？」
「哎呀！我想说你差不多肚子也该饿了。因为都已经两个礼拜了嘛。哈哈！还真不容易啊……那老弟你平安变回人类的话，要小心不要再做出轻率的举动了。因为遇过怪异的人，以后会很容易受到怪异的影响，你要当心啊。」
忍野没把椅子放回原位，说话的同时，起身准备离开教室，丢下了坐在原地的我。
「喂！干么啊，别说得好像你要离开这里了一样嘛。」
「我是要离开啊，我的工作已经做完了。虽然最后是以失败收场，不过该办的事情都办完了，该结束的事情也结束了。啊！对了，阿良良木老弟，你欠我的两百万，还有班长妹那次的三百万，合计五百万也都一笔勾销吧。」
「吊……儿郎当①？」
①注：日文中，吊儿郎当（cyarai）和一笔勾销（cyara）音近。
「喂喂！那是在说我吧。是一笔勾销啦，两两相抵的意思。我的失误用刃下心的心脏来抵应该够了，不过这就当作额外奉送吧。」
「…………」
「你不要露出那种眼神，我没别的居心。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慷慨的。只要能维持平衡，我就不会说一些罗里罗唆的话。就这样啦，帮我向班长妹打声招呼吧。」
「你不见她一面就要走了吗？」
「嗯。到头来，还没见到她事情就落幕了呢，不过我也没必要见她吧。」
「是没错啦。不过那三个人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你就算见一下羽川也不会害到她吧？」
「就算是那样好了，现在才见她也满尴尬的。而且，而且呢。」
忍野连续说了两次而且。
然后，
「我还是觉得她很恶心。」
他开口说。
语气爽快且尖刻。
「不过，我打算在这个镇上溜达一阵子啦，要是看到我的话，跟我打声招呼吧。」
忍野脸色一变，露出了开朗的笑容。
「如果那笔钱一笔勾销会让老弟你呢，觉得亏欠我的话——这个嘛，那你就调查下这个镇上自古以来的怪异故事，然后再告诉我吧。其实那才是我擅长的领域啦，像这次一样打打杀杀的事情，拜托饶了我吧，我真的没什么兴趣啊。」
忍野说话的同时，没改变走路的速度，随后打开了门把坏掉的门，到了走廊把门关上。
他没有开口道别。
这么说来，我从来没看过他跟人道别过。
不管是多么轻松的场面也好。
他都是一样，只是脸上挂着轻浮的笑容。
「啥啊。」
亏欠你是什么意思？
我不可能会那么觉得吧——先不管这一连串的事情是谁设计的，事情会变得这么麻烦，有一部分是你的错吧。
虽然也多亏了你，我才会得救。
不对。
如果这么说的话，那家伙大概会这样回答吧？
是你自己救自己的。
「……这样一来，右手、左手，然后是心脏都到手了。」
奇洛金卡达交还了双手。
忍野咩咩交还了心脏。
缺少的部分都凑齐了。
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
怪异杀手——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完全复活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第03卷 伤物语 第零话 历·吸血鬼 015
「呀~~~~~~~~~~~~~~~~~~~~~~~~~~~~~~呼！」
这是变回完全体的姬丝秀忒——
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这天晚上，我把忍野交给我的三个部位，转交给刚睡醒的她。她看到心脏，原本还有些迷惘，于是我把事情的真相据实以告。「原来如此啊。」姬丝秀忒悠哉地附和后，把鲜红色的心脏当成了苹果，大口咬下。
照规矩，淑女进食中我要回避。
所以我来到了走廊上。
须臾，我就听见那阵欢喜的叫声。
一阵打从心底感到高兴的声音。
我拉开门，回到教室内。
站在室内的，是完全体的姬丝秀忒。
也就是那天——
我在路灯下遇到的她。
她的金色头发——
变得更加飘逸，在颈部后方小小束起。
穿着雅致的洋装，身材比我高出许多。
她真的好美。
如果是可爱、帅气也就算了——我至今的人生当中，恐怕从未如此切身体会过「美」这种情感。
不对。
在初次见面那天，我已经体会过了。
现在的她无疑是完全体。
完全的姿态。
「呀呼！复原了、复原了！」
「…………」
要是变回完全体的她，没在教室内连蹦带跳的话，我大概会更加陶醉，甚至觉得感动吧。
瞧她兴奋的模样。
毫无半点威严。
「姬丝秀忒……先跟你说一下，忍野在白天的时候，好像已经离开了。」
「嗯？那又如何？」
「没啦，我想说心脏的事情，你不会生气吗？」
「无妨无妨，吾就对他网开一面——而且，那种事情现在根本不重要了！」
呀哈哈哈哈！她发出娇媚的笑声，继续轻快跳步。那笑声与她的外型，不怎么相衬。
嗯一一
话说回来，当时在路灯下撞见她时，我根本无暇顾及他处……现在仔细一看，姬丝秀忒的双峰相当宏伟。
每当她一个跳步，胸前就会产生剧烈晃动。
况且那件洋装，感觉还满低胸。
原来如此，从那个样子（十岁）经过中间的变化（十七岁），最后会变成这样吗（二十七岁）？
好不可思议啊。
「…………」
看她这么欣喜雀跃，如果现在我开口拜托，她会让我摸她的胸部吗？我的脑中浮出了这股邪念，不过我有贼心没贼胆，不敢付诸行动。
要对自己的感动泼冷水也要有个限度。
「呜！」
突然，
姬丝秀忒静止不动。
咦！她猜到我在想什么了吗？
我感到一丝不安，
「怎、怎么了？姬丝秀忒。」
于是，我开口问。
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高了八度。
「………………」
姬丝秀忒僵了片刻，更加助长了我的不安；然而，又过了一会，
「嗯？什么事？」
她开口说。
「汝刚才在对吾的残像说话吗？」
「残、残像？」
「其实吾刚才绕了地球七圈半回来。」
「你是光吗？」
我本人一一
吐了一个恐怕这辈子不会再吐第二次的槽。
「吾说笑的，假的假的！七圈半的话，那吾现在应该会在巴西吧！」
姬丝秀忒咯咯发笑。
呜哇！她现在真的很兴奋。
「呼呼！真好。既然吾现在完全恢复了……厮役啊。」
姬丝秀忒在那之后，维持了两个小时的兴奋状态，至今才终于平静下来。她又开口说：
「吾再次向汝道谢。吾本来就认为，汝一定可以把吾的手脚收集回来，不过吾没想到，连吾都没发现到不见的心脏，汝居然能帮吾拿回来，实在让吾喜出望外。吾要夸奖汝。」
「这个嘛……」
道谢和夸奖，都会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我还是觉得自己被人设计了。
好像被人操控了一样。
「我觉得自己只是到处乱跑而已，要说是我收集的，倒不如说是手脚自己跑回来的。」
若真有人帮忙，那个人也是忍野吧。
不过忍野八成不会喜欢这种说法吧，既然这样，那应该是托羽川的福吧。
羽川翼。
附带一提，今晚她没有过来。
因为我们已经说好了。
新学期在学校见面。
我已经打倒那三个吸血鬼猎人，羽川不会再遇到任何危险——不过，我想她最好别再接近这栋补习班废墟。
因为我立下这个决定时，还不确定奇洛金卡达是否会归还姬丝秀忒的双手。
新学期……其实就是后天。
就快了。
而下次我们见面时，我会是……人类。
理当如此。
……忍野最后离开时，很明显是刻意在躲羽川；不过羽川没想过要和忍野见一面吗？这么说来，这点我一直错过问她的机会。
哎呀……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用。
眼前最重要的是——
「姬丝秀忒，抱歉在你这么兴奋的时候打扰你……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快点把我变回人类。」
「啊！对喔。汝放心，吾会让汝恢复的。不过，厮役啊，在那之前先聊一下如何？」
「聊一下？」
「也不用促膝长谈。只是在把汝变回人类之前，吾有话想跟汝说罢了。」
姬丝秀忒的语气很冷静。
眼神也恢复到原本的冷峻。
她似乎进入到认真模式了。
「好啊，我没差。」
「嗯，那我们换个地方吧。」
「在这边聊不行吗？」
「也是可以，不过吾想营造一下气氛。」
我们到楼上吧，姬丝秀忒说。
我照她的指示，走出教室爬上楼梯。雨似乎已经停了，而且现在是晚上，要去哪都行，不会有蒸发的危险。
姬丝秀忒在楼梯间超越我，最后我们爬到了四楼。
我选了白天和忍野谈话的教室。
我本来以为，我们也会在这里聊天。
「不能再往上了吗？」
不过姬丝秀忒对此似乎不太满意，问我说。
「这里没有顶楼吧？我找不到有类似逃生梯的东西。」
我说完，
「嗯——」
姬丝秀忒沉吟，瞪向天花板。
目露凶光。
接着，一部分的天花板被震了开来。
水泥块如雨不停落下来。
姬丝秀忒没有闪躲，
「随吾来，厮役。」
她说完，洋装身后露出美背的部分，好像很理所当然似地，冒出了一对蝙蝠翅膀（！），振翅从天花板的洞飞了出去。
「…………」
这样能吐槽的地方也未免太多了吧。
你的生态模式简直问题百出。
话说，原来姬丝秀忒的视线具有物理破坏能力……这下艾比所特的凶恶眼神也逊掉了。
这种变身能力，德拉曼兹路基也难望项背。
她刚才还长出翅膀勒。
我原本也打算模仿她，可是却办不到。如果是我一直在想象的植物，那倒是另当别论，但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长翅膀。
于是我用一个稀松平常的跳跃，穿过了洞口。
不对喔，我这样也已经算很厉害了吧？
补习班废墟的顶楼——不对，顶楼这个说法不尽正确，这里只是普通的屋顶上方。
在这屋顶上方。
姬丝秀忒双手抱腿坐着，等候我跟上来。
她的坐姿，在星空下更显得无精打采，甚至散发出一股奇妙的魅力。我没来由地紧张了起来。
没来由地——
感到胆怯和畏缩。
她现在是完全体——完全的身姿。
完全的存在。
而且……是居于上位的存在。
我终究不过是她的眷属罢了，她的身影让我深深体会到这一点。
「嗯？」
姬丝秀忒突然朝我看来。
「汝在做什么？靠近一点。」
「……喔。」
我照指示，在她的身旁坐下。
当我坐定的瞬间，她突然把头撞了过来。
我吃了一记头锤。
「你、你干么啊！」
「汝战战兢兢地做什么，汝是吾最重要的厮役，吾又不会把汝吃了。」
「是、是吗……」
她彷佛看透了我心中的想法。
但这话说得没错，我看着她露出笑容，也开始觉得自己这副畏缩的模样很愚蠢。
这想法的转换，让我的心情跟着放松了。
「好了，该聊什么呢？」
「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把我变回人类之前，想和我聊一下。
她刚才是这么说的。
「吾刚才的说法不算正确。吾不是有话想说，只是想和汝聊聊，不管聊什么都好。」
「嗯？别说得好像在打禅机一样。」
你再多陪我聊聊天嘛。
我想起某次，羽川曾对我说过这句话。
姬丝秀忒虽然是吸血鬼，不过也是女性吧？
她或许喜欢聊天。
现在就像在开庆功会，庆祝她变回完全体一样吧。
「聊天是在把我变回人类之前，必须要做的事情吗？」
「对吾来说，必须要这么做。」
「嗯——不过你活了五百年这么长一段时间，话题应该说不完吧。」
「吾没什么特别的话题。」
姬丝秀忒回说。
「因为吾长久以来，一直在跟像他们三个一样的家伙在厮杀。当吾注意到时，吾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变成传说了。不过像那小子一样的男人，算是凤毛麟角。」
「小子……你是说忍野吗？」
「他真是不简单，居然可以偷走吾的心脏，不让吾察觉。吾不觉得自己有大意过，不过吾连何时跟他擦身而过都不晓得。」
「那家伙到底是谁呢。」
「天晓得。不过，那小子如果真有心想消灭吸血鬼的话，连吾都会背脊发冷；幸好他是一个维持中立的墙头草。」
「墙头草……」
好严厉的措辞啊，我心想。不过这个头衔，似乎很适合忍野。要是告诉他的话，他搞不好还会满心欢喜地如此自称呢。
「这次的事情还算满刺激的——不过吾基本上这五百年，都过得很乏味……这个嘛，要聊的话，也只有那个男人的事情可以聊吧。」
「那个男人？」
「汝是吾第二任眷属，吾已经告诉过汝了吧？所以吾要聊的，是第一任眷属的事情。」
「第一任——」
我想想。
是……四百年前的事情吗？
「嗯，这么说来你好像说过，说是什么隔了四百年的第二任……好像在说出战甲子园①的高中一样。」
①注：甲子园是日本高中棒球的全国决赛场地。在新闻报导上，常会出现「隔了几年第几次参赛」的说法，所以主角才会拿甲子园来做比喻。
「甲子园？」
「没事，没什么，我只是比喻而已。话说回来，第一任眷属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还满想听的。」
「嗯，吾就说给汝听吧。」
「他跟我很像吗？」
「嗯？为何汝会这么想？」
「咦，那是因为——」
我一直没告诉她。
算了，反正现在忍野也走了，没关系吧。
「——其实，忍野有告诉过我。他说吸血鬼的吸血有两种，就算被吸血也未必会变成眷属。」
「唔！」
姬丝秀忒皱起眉头。
「……汝别搞错了。吾可没打算要救汝一命，只是想利用汝帮吾收集手脚，才会把汝变成眷属罢了。事到如今说实话也无妨，如果吾一开始挑明要利用汝，汝恐怕不会听命令，所以吾才说谎骗汝的。」
「忍野也说过你会这么说。」
「…………」
姬丝秀忒沉默了。
接着一语不发。
是因为我说中的关系吗？还是我猜错了？我不知道答案。
「所、所以啊，我才会想说他会不会跟我很像，毕竟我们都是经过你的挑选，才会成为眷属的。」
「他和汝一样的地方，顶多只有人种而已。」
或许我应该闭嘴才对，但我还是把话题绕了回来。结果姬丝秀忒很干脆地否定了我的推测。
「他是一个战士，精明强悍，吾能够放心把背后交给他。」
「嗯……我没办法顾你的背后。」
我顶多只能在你出门时，帮你顾家而已。
不对，这点我也不一定做得到。
「那是四百年前的事情，当时的男性和现在不一样，大部分都是战士吧？」
「汝的历史观充满了偏见，而且很歪曲。」
「呜呜！」
世界史不是我擅长的科目。
「没有啦，该怎么说呢，我的个性就是这样，不太擅长思考hysteric（歇斯底里）方面的东西。」
「吾都不知道hysteric这个字有历史的意思。①」
①注：阿良良木想说history（历史），却说成hysteric（歇斯底里）。
我连自己英文很差的事情也曝光了。
「不过，吾好久没来这个国家了，这里似乎变得很和平呢，好像和世界分离了一样。」
「抱歉喔，我们太养尊处优了。」
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坏事啦。
不过，我的确不是战士。
我再怎么自以为是校园异能战斗的主角，到头来也只是普通老百姓。就算我拥有吸血鬼的技能，也跟拿着蝴蝶刀的国中生差不多。
姬丝秀忒想必很不满意吧。
如果第一任眷属如此优秀，那她自然会对我更不满意。
「总之呢，不管你是顾虑到我的性命，还是想要我帮你收集手脚，你会把我变成眷属，都是为了紧急避难吧……所以我和第一任才会没有共同点吗？不过，你说我们的人种一样对吧？」
「嗯。」
「那他也是黄种人啰？不过，应该不是日本人吧。是大陆人？」
「不对，是日本人。」
姬丝秀忒说出令人意外的答案。
「当时吾仗着自己年轻，走遍了世界各地，然后在这个国家遇见了他，日文也是在当时学的。这个国家的语言似乎变了很多呢。」
「四百年前的日本是……」
江户时代……是吗？
日本史同样不是我擅长的科目。
应该说我除了数学以外，所有科目都不擅长。
「那他不是战士，是武士了……」
「呜？是啊，汝说得对。」
姬丝秀忒点头说。
「总之，他是一个很强的男人。」
「嗯——既然这样的话，这次的事情请他来帮忙不就好了？他不会像我一样，需要冒险才能——」
「没办法，因为他已经死了。」
姬丝秀忒开口说，似乎想打断我的话。
不对，实际上她已经打断了。
「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汝曾记得吗？吾曾告诉过汝，吾在战斗的时候会用刀。」
「嗯？」
有说过吗？
等等——啊！对了，我们在谈德拉曼兹路基的巨剑时，有聊过利用物质创造能力，制造出刀剑的话题。
我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幸好，我不用玩弄自己的大脑也想得起来。
「那把刀，就是他的遗物。」
姬丝秀忒说完——
把右手弄成手刀，贯穿自己的洋装，轻松刺入自己的腹部，开始搅动内脏。
难得我不用玩弄自己的大脑，现在她却……
姬丝秀忒不顾我呆若木鸡，径自把右手从腹部抽出。接着，我看见她的手上握着一个类似刀柄的物体。
那个刀柄是——日本刀？
我猜对了。
姬丝秀忒从腹部拔出的刀，是一把全长约有两公尺的长刀。
「妖刀『心渡』。这把刀出自一位无名刀匠之手，不过相当锋利。吾也不是很懂啦，刀只要能砍人就行了。」
「哇……」
姬丝秀忒腹部的伤口，此时已经痊愈。我盯着那把刀。好长……但还比不上德拉曼兹路基的巨剑。他的焰形剑，形状很有艺术性；不过话说回来，日本刀也有日本刀独特的风味。
姬丝秀忒留着一头金发，身穿洋装，老实说和手上的日本刀不太搭配。不对，追根究底来说，不管那把刀如何锋利，有武器能禁得住吸血鬼的怪力吗？
「汝别动喔。」
语毕，
姬丝秀忒突然挥动手中的「心渡」。
她的动作，感觉像是在挥落刀身上的灰尘——然而，事实却不是如此。
「喂——」
「别动，吾刚才砍中汝了。」
「嗄、嗄？」
「汝会痛吗？」
「不、不会啊。」
「嗯，看来吾的技巧尚未生疏。汝可以动了，因为伤口已经愈合了。」
「这、这是哪一招啊，是继『绕地球七圈半』之后第二个谎话吗？还有你说愈合，我不会连衣服都恢复原状吧……你砍了我哪里？」
「吾横砍了汝的身体，吾又砍了无聊的东西呢。」
「你说无聊！」
「衣服的事情汝也不用担心。『心渡』的锋利度，吾可以挂保证。切口只要放着不管，马上就会自动黏回去了，这把刀就是这么锋利。当然，也要有吾这等身手才行。」
「…………」
看来她是说真的。
不是吧……
「不过，为何那把刀禁得住你的腕力？它只是普通的刀吧？」
「它已经不是原本那把刀了。我第一任眷属以原本的刀为素材，加入自己的血肉重新铸造过。然后，由我继承了它。不过太锋利也不好，因为不管怎么切，对方都会黏回原样。所以，这把刀只适合拿来斩怪异。」
「斩……怪异吗？」
「对。或许是『心渡』这个名字不好念，在我的敌人之间，这把刀的另一个称号：『怪异杀手』反而更为人知。怪异杀手原本不是我的外号，而是这把刀的。」
姬丝秀忒说话的同时，把刀收进了腹中。
动作有如在切腹。
这让我再次认识到她是不死之身。
她的第一任眷属理当也是不死之身；然而姬丝秀忒却说那把刀却是……他的遗物。
这就表示，第一任眷属已经死了。
「不死之身的吸血鬼会死，是代表他被人消灭了吗？」
德拉曼兹路基、艾比所特、奇洛金卡达——四百年前也有像他们三人一样的人吗？
然而，
「不对。」
姬丝秀忒却否定了我的话。
「他不管怎么样，绝对不会死在别人手上。」
「那是为什么？」
他是不死之身。
要怎么样才会死呢。
「他是自杀的。」
姬丝秀忒淡淡地说。
冷淡的眼神，看着在眼下展开的城镇。
「这种死因很常见，在吸血鬼当中占了九成。」
「…………」
「顺便告诉汝，剩下的一成是被人消灭。其他的死因非常罕见。」
「自杀？为什么？」
「无聊会杀死人吧？」
大家说无聊会杀死人。
虽然人也会因罪恶感而死。
不过，无聊确实能让人致死。
「纯正的吸血鬼也好，原本是人类的吸血鬼也罢，大致上只要活了两百年就会想死。不过也要看情况和时代啦。」
「可是……要怎么才能自杀？吸血鬼是不死之身啊。」
「就跟汝第一天的时候一样，跑到太阳下是最快的死法。这种死法叫做投身自杀①。」
①注：日文中，「投身自杀」原本指的是跳楼或跳水自杀。
「这个词借用得还真妙……」
当时姬丝秀忒好像有问我：汝是不是想自杀。
「他变成吸血鬼才短短几年，就决定自杀了。这是他奇怪的地方。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世界明明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他死在吾的面前。
好像在炫耀一样，
整个人冲到太阳下。
姬丝秀忒呢喃说。
「在那之后，吾就不制造眷属了，直到遇见汝为止。」
「……你不会觉得无聊吗？」
我问。
或许我不该问这个问题。
「你活了不只两百年，而是五百年。」
「不可能不无聊吧。」
姬丝秀忒回答说，语气稀松平常。
「吾一直很闲。」
「…………」
「很闲、很闲，无事可做。要是吾做了什么，吸血鬼猎人就会找上门来。就像这次，那三个家伙来打扰吾观光一样。」
「观光。」
我原本以为那是骗人的。
但现在想想，或许有可能是真的。
假如她过去曾在这个国家——
制造了第一任眷属的话。
「……不过，汝让吾一点都不无聊，厮役。因为汝的所作所为，相当乱来。」
人类会对吸血鬼献上自己脖子，恐怕是史上头一遭吧，姬丝秀忒笑道。
以她的外表来说，那笑容非常的稚气。
「而且还随便用姬丝秀忒称呼吾。」
「啊……关于这点，我一直没机会问你，为何大家会这么吃惊啊？就连那个忍野也觉得很惊讶。这样叫不好吗？」
「没几个蠢蛋敢用真名称呼吸血鬼的。」
「真名？是类似first name的东西吗？」
「……吾连说明都觉得很蠢。算了，这或许是世代……不对，是时代的不同吧。这一点不只是吾，那三人也一样。吾辈都落后于时代的潮流。或许那个小子的模样，才是这个时代应有的形式吧。」
「忍野那样是这个时代应有的形式……并不是吧，如果那种吊儿郎当变成一种理想，那谁受得了啊。」
「与其说是理想，倒不如说是现实。」
算了，无妨。姬丝秀忒说。
「吾能聊的话只有这些了。吾反而比较想听汝说话。汝也活了十七年吧？这些年来不会都无所事事吧，说些有趣的事情来听听。」
「呜哇！」
她给了一个严峻的考验。
要在这种前提下博君一笑，难度可是相当高啊。
「这、这个嘛……那我就说一个我经常说的白痴笑话吧。有一个年轻人本性善良，不过却喜好杯中之物。爱喝酒也就算了，因为那是个人的嗜好。可是有一天他酒后驾车，闯红灯撞到一个举手要过马路的小女孩。他当时喝得很茫，没发现自己撞到人，直到隔天，他在自家公寓的停车场内，看见车子的保险杆上有血迹，他才发现自己撞到人了。他看报纸，得知自己撞到的女孩叫做『梨花』。照理来说他应该去自首，可是这名年轻人却很烦恼。因为他的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觉得当时没有目击者，所以只要自己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就在他烦恼要不要去自首时，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就在这个时候，家里的电话突然响了。年轻人接起来后，话筒中传来短短一句：『我是梨花，我现在在公寓前面。』然后就挂断了。男人动摇了，心想：『梨花！？怎么可能！』不过，刚才那种发音不清楚的声音，的确是幼童才会有的，我撞到的那个小女孩应该已经死了，该不会是她找上门来吧……？就在他左思右想之际，第二通电话打来了。『我是梨花，我现在在一楼。』年轻人住的地方在五楼！『梨花』是想来这里吧。年轻人察觉到这一点，内心由动摇转为恐惧。接着，第三通电话打过来了。『我是梨花，我现在进电梯了。』还进电梯勒，你连楼梯都懒得走啊！」
「…………」
冷掉了。
我还讲这么长一串。
我刻意用说书人的语调在说话，或许是因为这样让她觉得很烦吧。
「不会，还算挺有趣的。」
「唔！」
我的自尊心受伤了。
话说，基本上负责吐槽的人应该是我吧……
被人看得这么扁，我可不能沉默！
「那、那第二个有趣话题。」
「喔？」
「克拉克博士说过，『Boys，be anchovy（少年要胸怀鲤鱼）①！」
①注：克拉克博士是札幌农业学校（现为北海道大学）的首任校长，他有一句名言是「Boys, be ambitious（少年要胸怀大志）」，这句话至今仍是北海道大学的校训。
「…………」
她的嘴角动也不动。
搞笑短句也不行吗？
「那第三个！我们刚才有聊到世界史，我刚好想起自己以前出糗的事情！」
「吾很期待。」
「以前在考试的时候，刚好出了一个题目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包围日本的『ABCD包围网』的『ABCD』是指哪四个国家。结果我的答案写成这样！『A是美国，B是英国、C是中国……D是德国』！」
「…………」
姬丝秀忒歪头不解。
出糗的经验也无法博君一笑吗？
「那个……要说是哪里好玩呢，就是明明到C的地方都对，结果D却是用日本罗马字去解题①……而且德国还是轴心国，之类的？」
①注：D的正确答案是荷兰Dutch。日文中，德国的罗马字是D开头，所以如果用日文去思考，就会写成德国，而不会想到是荷兰。
我开始说明自己的梗。
对此，姬丝秀忒开口说：
「……ABCD包围网是什么？」
「人类的常识说不通！」
这种冷场的方式还真可悲。
接下来，一直到最后——
直到时针指到十二点，日期变成了四月七号——也就是私立直江津高中的春假最后一天，我和姬丝秀忒都在废墟的屋顶上闲聊。
我感觉姬丝秀忒似乎一心一意想对我的笑话吐槽，不过从途中开始，我俩的气氛变得很热络，不管说什么都是一阵大爆笑。
我们聊的话题，基本上没什么意义。
内容感觉很空洞。
不过，我和姬丝秀忒这段欢谈——
日后回想起来，大概会成为我在本次春假中，永远无法忘记的回忆吧。
我们之间的欢笑声，也同样是如此。
「好了。」
姬丝秀忒笑到流泪，双眼中的冷酷却丝毫未消，只见她揉着眼睛，站了起来。
「差不多——该把汝变回人类了。」
「嗯？喔喔。」
对了。
糟糕，我居然忘了这件事情。
这么重要的事情，一般来说会忘记吗……我对自己感到些许惊讶。
我太沉浸于快乐的时光当中。
不过，尽管宴会正值高潮，但该结束时还是要结束。
「对了……第一任眷属没说过他想变回人类吗？」
「……嗯——还满微妙的。」
「微妙吗？」
你用的词还挺深奥的嘛。
「当时的吾，没办法把他变回人类。这次我会尽可能活用当时的教训。汝准备好了吗？」
「还没……我笑过头了，肚子有点饿。我可以先吃点东西吗？废墟内的东西好像吃完了，我去买回来还来得及吗？」
「嗯——吾也一样，突然变回完全体觉得饥肠辘辘，不过汝还没饿到无法忍耐的地步吧？」
「是没错啦。」
「汝想把携带口粮带来吗？」
「携带口粮？」
那是什么东西。
她联想到的词汇也未免太古老了吧。
「毕竟这是我身为吸血鬼的最后一夜，我想要稍微留恋一下。你有想吃的东西吗？」
「吾不挑食的。」
「嗯——」
哎呀！反正这个时间也只有超商在营业吧，所以我们的选项本来就不多。
「好吧。就妥善筹备吧，吾的厮役啊，吾就认同汝想再多当吾厮役的心情，吾会在二楼做好准备。」
「OK！」
于是——
屋顶上的谈话结束了。
现在只有超商这个选项，不过要到附近还在营业的超商①必须要走一段路才行。从补习班废墟过去，来回总共要花一个小时。
①注：日本乡下城镇的便利商店，不是二十四小时营业。
如果用吸血鬼的脚力，不会花这么久的时间。
不过，我提不起劲来奔跑。
反而故意缓缓漫步。
呼！
伤脑筋。
她说要把我变回人类。
听她说得这么轻松，我反而有些胆怯。这点我不否认。
因为我没出息又没胆。
不过，我刚才那句「想要稍微留恋一下」，其实是随口说说的谎话。当然，我也不想多当姬丝秀忒的厮役，这根本不可能。
我只是，
不舍得分离罢了。
「……嗯。」
我想，姬丝秀忒八成也一样吧。
她说在把我变回人类之前，有话想跟我说。
结果却不是那样。
她只是想找我聊天而已。
同我开个庆功会。
「总觉得啊，」
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
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
怪异杀手。
「她之后会去很远的地方呢。」
她已经拿回身体所有的部位。
没理由继续待在这个地区——不，是这个国家才对。
她说自己是来观光。
八成是想重游和第一任眷属的回忆之地吧——但她的回忆，却涂上了另一个糟糕的回忆。
她的心脏被夺走，手脚被扯断。
濒死之际，制造出的第二任眷属又是一个普通人。
然后，第二任眷属又说要变回人类。
虽然她说，我让她不无聊。
「她之前说过，有人问她要不要当神，结果她拒绝了。这点跟奇洛金卡达差很多呢。」
她离开这个国家，
又要浪迹世界吗？
不对，照她之前的说法，她好像年轻时就已经走遍了世界，所以她现在不会做那种长途旅行吧。
基本上她能坐飞机吗——不对，她只要伸出翅膀用飞的就好，那种身体还真方便啊。
不过，我还是不会感到留恋。
我身为吸血鬼的身份，大概是我和姬丝秀忒唯一的牵绊，我只是对失去两人之间的牵绊感到害怕而已。
忍野——那位轻浮男绝对不说再见的理由，此刻我似乎能明白。
「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这就是人生。
就算对姬丝秀忒而言，这两个礼拜尽是一些倒霉的回忆；不过对我来说，这两个礼拜的春假或许没那么糟糕。
或许没那么糟糕。
我现在真的如此认为。
「好！」
我决定继屋顶上的庆功会之后，再加开一个欢送会。于是，我在超商花光身上所有的现金，大肆购买蛋糕和甜点，想把宴会尽可能办得气派一些，随后稍微加快脚步，走回补习班废墟。
我在归途中，
心想要好好跟姬丝秀忒说再见，并且下定决心，走到了二楼的教室门口。
日期是四月七日。
时间刚过凌晨两点。
「我回来了！」
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爽朗，把门打开一看——
姬丝秀忒正在进食。
狼吞虎咽！闭口咀嚼！大口吞食！
狼吞虎咽！闭口咀嚼！大口吞食！
狼吞虎咽！闭口咀嚼！大口吞食！
狼吞虎咽！闭口咀嚼！大口吞食！
她正在吃人类。
「……咦？」
我手上的超商袋子，掉落在地。
听到这声音，姬丝秀忒回过头来。
她的双手——
拿着一颗啃食到一半的人头。
「喔喔，厮役。汝回来得还真快。不过吾有说过吧，淑女在进食的时候，汝要回避才是礼貌吧。」
那颗头我有印象。
是那三位吸血鬼猎人中的一人。
三人中唯一的人类。
奇洛金卡达。
而他的肉体被断成了好几节，切成了容易进食的大小。
有如一条连头带尾的鱼，被剖成两半挖掉内脏，横躺在那里。
「吾在等汝的时候，这家伙就跑来了。吾变回完全体之后，这个结界似乎藏不住吾的力量。不过吾刚好肚子饿了，所以他来得正好，可以帮吾提神。」
姬丝秀忒说完，
视线越过了我的肩膀，似乎在找什么。
接着，她一脸困惑地开口说：
「什么啊，汝没把那个戴眼镜、绑着麻花辫的携带口粮……带来这里吗？」

第03卷 伤物语 第零话 历·吸血鬼 016
我不知道此时我该去哪里，当然我不能跑回自己的家。话虽如此，就算这个镇上有其他的废墟，我也无力去找寻。
时间一直在追赶我。
日出的时刻步步逼近，我很快就被逼得走投无路。
最后，
我把手刺入脑袋中——不只是右手，连左手都用上了——不停翻弄自己的脑髓，反复思忖，最后决定选择直江津高中的体育仓库，当作临时的避难所。
临时避难所——真的是临时避难。
不过，这间体育仓库有铁门阻隔，而且又没有窗户，不论昼夜都很适合让我——让吸血鬼藏身。我逃到这里是迫不得已，但这个地点还不算坏。那天我和德拉曼兹路基交手之后，没放弃把铁门修好，硬是重新把门装了回去。现在回想起来，我真的应该由衷感到庆幸——不对，我没有那种感觉。
根本没什么好庆幸的。
这一切都是一个错误。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上下排的牙齿，不停碰撞发出声响。
身体的颤抖停不住。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我没注意到这一点？
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她是一个吸血鬼。
吸血鬼。
畏惧阳光。
害怕十字架。
害怕银弹、圣水、大蒜。
害怕毒物。
心脏被打桩就会死。
没有影子，镜子照不出身影。
有尖牙。
不死之身。半永久的恢复能力。
能够看透黑暗的双眼。
变身能力。
然后……以人类为食。
「呜呜呜呜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论我如何吼叫，
心中涌现的都只有后悔。
我再次把手刺入自己的脑袋，不停翻动自己的脑髓。到底是哪里出错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演变成现在的局面。我的大脑不停思考。
然而——
我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这一切都是一个错误。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对吸血鬼来说，人类是食物。
对居上位的吸血鬼而言，人类在食物链金字塔的地位比自己低一阶。
这件事情，
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吧？
事实上，她不是曾经想过要杀我吗？
她不是曾经想过要吃我吗？
想要吸干我的血液。
人类对她而言微不足道。
基本上——
我原本也是她的食物。
就算我自以为彼此心灵相通，
自以为和她有牵绊，
到头来，我顶多只是食物罢了。
「…………」
在姬丝秀忒的眼中——
人类全都一样吧。
当然，她也赞赏过忍野的能力。
忍野确实有值得赞赏的地方。
或许姬丝秀忒夸奖过其他人，只是我没听见而已——但是，人类还是人类。
食物依旧是食物。
忍野也懂这一点。
证据在于，他在姬丝秀忒变回完全体，取回吸血鬼的技能之前，先一步离开了废墟。
然后，
仔细想想，姬丝秀忒和羽川几乎没说过话。不是因为她没把羽川放在眼里，事情并非那么单纯。
那是当然的。
对姬丝秀忒而言，羽川只是食物。
她不认为羽川是我的朋友——
因为她把羽川当成我的携带口粮。
当成我这个吸血鬼，手边的粮食。
如果羽川遇见能力恢复的姬丝秀忒，很可能会变成她獠牙下的牺牲品。
就像奇洛金卡达一样——
被分尸入腹。
「圣职者基本上都很难吃，不过他挺美味的呢。吾不会挑食啦，不过人们常说，空腹是最好的调味料。」
「不对……」
当时，我看着姬丝秀忒用舌头妖媚地舔去嘴角的鲜血和肉片，并开口对她说。
鼓起了勇气，
以及心中所有的恐惧，
开口对她说。
「……不、不能吃……人类吧。」
「嗯？」
姬丝秀忒露出十分疑惑的表情，
似乎真不懂我在说什么。
「可是厮役啊，不吃就会死喔？」
没错。
她说得没错。
非常浅显易懂的理由。
简单过了头。
而且姬丝秀忒对这个理由没有丝毫的疑问，也不打算说服原本是人类，待会也即将变回人类的我。
她觉得这是一般常识。
她觉得这是一般常识吧。
她一直在吃人。
因为她从古到今，都在食用人类。
一直食用到今天。
期间她制造了第一任、第二任眷属。
但她活了五百年，不可能只吸了这两人的鲜血。而其他的人类都被她那样分尸入腹，肉骨不留。
那是她补充营养的方式，与制造眷属的吸血有所不同。
听完姬丝秀忒的说明，我才知道——
人类只要被吸血都会变成吸血鬼，没有一个例外——这点并非完全是谎言。吸血后若不做适当的处理，任何人都会变成吸血鬼。
只要吸了二滴血。
人类必定会……变成吸血鬼。
而所谓适当的处理——就是把人类的身体吃下肚，连肉片也不留。吸血鬼能藉此获得更多养分，血液被榨干的人类尸体，也不会变成吸血鬼。
真相据说是如此。
我只有被吸血……所以变成了吸血鬼。
而奇洛金卡达——
则变成了大餐……连肉片也被吃下肚。
不仅是奇洛金卡达，姬丝秀忒这五百年来，都一直这么做。
这是当然的。
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却没发现，也不打算去发现，只是一味地逃避，不肯正视问题。
没错。
我根本什么都不懂。
我第一次遇见濒死的姬丝秀忒时，她完全不明白为何我不愿意救她。
她似乎不明白，为何得不到我的帮助。
人类是食物，为何不救吸血鬼。
我是捕食者，你们是被捕食者。
两者的关系只有这样罢了。
「呜、呜呜呜呜……啊啊！」
奇洛金卡达。
他是一个令人厌恶的男人。
卑鄙卑劣，不配当人的无耻男人。
但是——
也不能就这样把他杀了。
羽川因为他吃了许多苦头——可是，那都是我的错。
因为我是吸血鬼。
奇洛金卡达——
只是不问理由、不择手段想消灭怪物罢了。
「我……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不想去思考，不想去思考。」
我把手抽出脑中，抱头喊着。
「我不要！」
可是，我的大脑没有停止思考。
不只是奇洛金卡达的事情。
还有德拉曼兹路基、艾比所特。
他们已经回故乡去了。他们行动的目的是消灭吸血鬼，结果却被人阻碍了。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我。
他们好不容易夺走姬丝秀忒的四肢，却被我抢了回来。而且，我居然还让那位传说中的吸血鬼，恢复成完全体。
今后，姬丝秀忒如果吃人——如果进食的话，所有因此而丧命的人类，全都是我害的。
奇洛金卡达当然也算在内。
如果羽川被吃掉。
如果我两个妹妹被吃掉。
如果我的双亲被吃掉。
全都是我害的。
因为我救了姬丝秀忒。
不只是手脚和心脏。
追本溯源来说，最初那一天，在那个时候。
我在那盏路灯下，要是没有救姬丝秀忒，直接弃她不顾的话，事情在那里就会画下句点了。
当时我无法对姬丝秀忒见死不救，这是因为我内心的脆弱使然。我到现在才明白到这一点。
我的脆弱跟羽川的坚强不一样。
也跟羽川的温柔——忍野说是恶心，我觉得可怕——毫无共同之处。
我那么做不是自我牺牲，只是自我满足。
就算我活到现在一事无成，只是吊儿郎当在过日子，也不能就这样吊儿郎当地死去吧。
当时，如果我被吸血鬼吃下肚，
我两个妹妹会作何感想？
你觉得她们不会哭吗？
「——恶！」
我差点吐出来，好不容易才忍住。
眼泪也快夺眶而出，但我也忍住了。
会忍耐是因为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崩溃后会变成什么模样，我怕无法控制自己。
此刻，
我想保持自律，即便只有片刻也好。
在那之后，我和姬丝秀忒爆发严重口角——我甚至忘了当时自己说了什么——接着我像无头苍蝇一样，冲出了补习班废墟。
最后，我来到这间体育仓库。
这是我记忆当中，唯一的一处暗处。
外头已经艳阳高照了吧。春假期间，还是会有社团到校练习，幸好今天是春假最后一天，学校规定这天不能有社团活动。
所以，我不用担心运动社团的学生会打开这间仓库。
当然为了安全起见，我在室内制造路障。
「因为我的关系，」
我无意识地——
将脑中思考的事情脱口而出。
「因为我的关系，以后会继续有人类被吃掉。」
没有人可以阻止那个吸血鬼。
阻止那个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
阻止姬丝秀忒·赛劳拉莉昂·刃下心！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的错！」
现在想想，
忍野早预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了。
他总是把平衡挂在嘴边，可是他初次遇见姬丝秀忒，夺走她的心脏时，并没有任何人委托他这么做。因为他和那三位吸血鬼猎人碰面，是夺走心脏之后的事情。
那么，他会夺走心脏是基于自身的判断。
这已经脱离他的工作范围。
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的桥梁。
换句话说，至少他是站在人类的角度，才会夺走姬丝秀忒的心脏。
他刻意不消灭姬丝秀忒。
因为他的原则是保持平衡。
我想起姬丝秀忒曾说过忍野是墙头草。
结果他保持的平衡，被我破坏掉了，
倘若姬丝秀忒制制造眷属是出人意料，那会有人类去拯救濒死的姬丝秀忒肯定也一样出人意料吧。
我的愚见、我的愚行——
任何人都料想不到。
让他们三人的努力变成泡影，
还把夺走心脏的忍野也牵扯进来，
然后又让事情复杂化，这些都是我害的吧。
好像有人设计了一切？
我在说什么蠢话。这样一来，设计这一切的人不就是我了吗？现在的状况，一切的一切，完完全全都是……我的错吧。
我轻率的行动，
无法舍弃濒死吸血鬼的脆弱心灵，立刻就招致了现世报。
奇洛金卡达死了。
被吃下肚，死了。
他的头被咬住，脑髓连同头盖骨被吃掉。没有方法能让他死而复生，就算用吸血鬼的血，他也不会复活。
死了。
死。
不管我怎么做都无法挽回。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而奇洛金卡达的死不是结束，只是一个开始。对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而言，只是一个新的出发点而已。
她今后……也会很「普通」地，继续进食。
普通是一种痛苦。
我好像从别人口中听过这句话。
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止她了。三角形重要的顶点——奇洛金卡达已经被吃掉了，何况姬丝秀忒本来就不是他们三个赢得了的对手。
德拉曼兹路基。
艾比所特也一样。
他们再怎么为工作、为私情所动，也不会想和变成完全体的姬丝秀忒交手吧。照这样来想，奇洛金卡达却只身前来挑战，这让我深深感受到他的使命感有多么地巨大。
他生前绝不是一个值得褒奖的男人。
不过，他是以人类的力量向吸血鬼挑战。
就算他反死在对方手下，这点依旧不会褪色。
褪色的人，是我。
忍野咩咩——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夺走心脏，或许他能阻止姬丝秀忒也脱不定；不过，他大概不会出手吧。
因为已经维持平衡了。
游戏结束了。
局面也成定局了。
人类输了。
输给姬丝秀忒。
况且我要拿什么脸，去拜托他阻止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
我不可能说得出口。
就算嘴巴烂掉也不可能。
「——我受够了。」
这个春假。
没想到我在这个春假中，所做的一切全都是错误。虽然历经几波周折，但回想起来这个春假也没这么坏……明明没这么坏才对，我好不容易才如此认为的说。
实际上，这个春假糟糕透顶。
只是一个地狱。
一个如地狱般的玩笑。
我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蠢货。
「我明明很讨厌，」
我的心中，还有另一个疙瘩在。
我藉由后悔和反省想转移注意力，其实我早就注意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逃避已经到了极限。
没错。
这又是一个明确的事实。
「明明很讨厌吸血鬼，不过我自己……」
非常明确，这点我自己再清楚不过了。
「我自己也是……吸血鬼。」
不管我多恐惧、厌恶、憎恨吸血鬼的存在，我依旧是吸血鬼。
没错。
忍野说过的话，朝我重重地压了上来。
加重了我内心的负担。
沉重地压在我的胃袋上。
——啊！对了对了。
——阿良良木老弟，我是因为感兴趣所以才这么问的啦，
——你最近肚子会饿吗？
「…………唔！」
我的肚子……感到饥饿。
我感觉自己空的肚子。
——哎呀！
——我想说，
——你差不多肚子也该饿了。
——因为都已经两个礼拜了嘛。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现在我还能忍耐。
只是稍微有点饿罢了。
可是，如果忍野那番话是在暗示我现在的状况……那我再过不久，就会想要吸食人血。
我会感受到吸血的冲动。
变得想要吃人。
因为……我自己也是怪物。
也是居于上位的存在。
「该死！」
第一任眷属。
我无从得知他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但他在短短几年内就自杀的理由，我大概有底了。我俩虽然不同，但还是有相似之处。他会自杀大概是无法忍受自己降格——
不对，是升格变成怪物吧。姬丝秀忒似乎不懂他的心情……她不可能会懂。
那是人类的感情。
而在那之后，过了四百年。
我这个第二任眷属，也过到相同的状况。
「哈……哈哈哈哈哈！」
最后，我不禁发出笑声。
我只能笑了。
现在想想，这是一个相当滑稽的故事。
以笑话来说，算非常有趣吧。
因为我在奔波劳碌之后，才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一个错误。这次的事件如果一旁有看官，八成会觉得我是一个技巧高明的小丑吧。
耍蠢也要有个限度。
这实在蠢到让人发噱。
「我该怎么办，现在……我只能自杀了吧。」
这是一个——
可说是理所当然的想法。
歹活没有半点意义。
事到如今，我不认为自己还想变回人类。
我捅了这么大的篓子，还想要实现自己的愿望，我无法有这种自私的想法——不对。
说的比唱的好听。
我脑中肯定没有这种值得赞许的想法。
因为……我只是害怕罢了。
害怕自己在变回人类的瞬间……就变成姬丝秀忒的食物。
肯定是这样。
我只是害怕自己沦落到食物链的下层。
就算如此，我也不能当吸血鬼。
我不想吸血，也不想吃人。
现在我连不死之身都很厌恶。
所以，
「我只能自杀了。」
不是吊儿郎当地去死，要让自己确实丧命。
吸血鬼的死因有九成是自杀。
无聊会杀死人。
不过，罪恶感也会杀死人。
所以我只能和第一任眷属一样，选择死亡吧，这是我唯一能走的路。
不对，那我为什么会躲在体育仓库中？为何我会在艳阳高照的时候，还想苟活呢。
没错，比如说——
比如说我可以现在排除路障，打开铁门，往操场纵身一跃……这样我就可以死了。
你想自杀吗——曾经有人这么说我。
我是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的眷属，以我的恢复力就算投身到太阳下，也不会轻易死去吧……只会不停重复蒸发和恢复的步骤。不过——
在太阳下山之前，我应该死得了吧？
只要我脱光衣服，整个身体全裸暴露在阳光下，绝对可以……这将是我人生最初也是最后的裸奔。
是裸体之王，而非怪异之王。
这个笑话很难笑，我心想。
所以我基本上是负责吐槽的。
「……啊——啊！」
我失败了。
我真的失败了。
我原本以为自己能做得更好——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
然而，现实却是如此。
太难看了。
我只能去死了。
「……啊！对了。」
我如此决定的瞬间，
突然感到一阵豁然，心情也冷静了下来。
我必须打一通电话回家。
我完全忘了，我跟家人说我踏上了寻找自我的旅途，其实我是真的迷失了自我。
不对，不要联络比较好吧？
我该怎么说自己待会要自杀呢，自杀的理由也绝对不能说出口。不如维持之前的说法，就当我这个哥哥在寻找自我的旅途中失踪了，我想这样或许会比较好。
我不知道家人会怎么想。我的父母姑且不论，两个妹妹可能会把这种说法当成笑话，觉得我是离家出走的少年。
我不是跷家一阵子，而是真的离家出走。
不过她们会这么想也好吧，我心想。
「可是，我还满想通知羽川一声的。」
我应该要告诉她吧。
羽川深入其中，还被卷入战斗，她不能毫不知情——不过很遗憾，我为了躲姬丝秀忒和阳光，跑进了体育仓库内。我待在这里没办法联络上她。
她的手机号码和信箱，已被我亲手删除了。
就在她的眼前。
我为了伤害她，删掉了她的电话。
之后，我重新认识了羽川——但我却觉得尴尬，无法跟她要联络方式。或许只是我单方面觉得尴尬罢了，不过事到如今，我反而很后悔为何自己没开口问她。
我到底有多胆小又没用呢。
数学是我擅长的科目，但不代表我擅长记数字，我不可能记得住十一码的手机号码（日本的手机号码是十一码。）更何况是英文拼成的电子邮件信箱。要是我有主动联络过她，哪怕是一次也好，已拨电话中都会留下她的号码；而羽川也没打过电话给我。现在想想，从我们碰面的方式来看，羽川也不会有我的电话和信箱。
她也不知道联络我的方式。
要是我当时有告诉她就好了。
……我当时有告诉她的话，那又如何？
你以为羽川会在这个节骨眼，刚好打电话过来吗？
蠢死了。
她是很厉害没错，但是她不是超能力者，事情怎么可能如我所愿呢。
老天爷要是真对我这么好，我就不会遇到这种事情——而且也不会犯下那种错误。
我知道这么做是在白费工夫，但我还是伸手拿出手机，一方面是为了确认现在的时间。
现在时间，下午五点。
我把自己关在这里，似乎已经超过十二个钟头了，但我却没有半点实质感。现在是几点根本无所谓，就算代表时间的数字映入我的视野，进入我的脑中，它都不代表什么。
更重要的是，我打开了电话簿想做无谓的抵抗——此时，我的内心就好像被钝器击中了一样。
因为电话簿中——
有羽川翼的名字。
「……我就说，」
我不由自主地脱口。
明明身处这种状况，但我的心中还是不由得一阵感动。我没想过自己看着手机的冰冷画面，心中居然会有这种感动。
我本来以为这个春假没半件好事，
只有坏事接踵而来。
「不要随便，乱玩别人的手机啦……！」
她想输入随时都有机会吧。
我和艾比所特在操场上交手时，羽川把手机送过来给我，她大可在当时把自己的联络方式输入我的手机中，就算没有，之后她也有的是机会。基本上我对手机的管理很随兴，也没用密码锁。
因为手机内几乎没有个人资料，然而——
空荡荡的电话簿中，
羽川翼的名字却再次出现。
手机号码和信箱也一应俱全。
「…………呜！」
我本来觉得，这样或许也好。
我想告诉羽川自己的死意，也觉得理当告诉她；但我心中却有一个角落觉得，如果无法联络到她的话，这样或许也好。
她被我蒙在鼓里的感觉，当然不好受。
不过，其实我内心不想把自杀的事情告诉她。
所以对我来说，无法联络她或许是一件好事吧。
不过，我忍耐不住了。
事到如今，我应该做的事情已经决定好了。
不对，是我自己决定的。
我打了封邮件给羽川。
因为打电话我可能会哭出来。
春假最后一天，羽川到底在做什么呢？在图书馆念书吗？我不知道图书馆在哪，不过万一真是这样，羽川可能会把手机关了。
随意吧。
就耐心等待她的回信吧。
我才刚这么想，立刻就收到了她的回信。
我低头确认，发现那封邮件寄来的时间，和我寄出去的时间一模一样，一分也不差。
不是吧……
这表示她回信的时间最多也只有六十秒。
她回信的内容肯定很简洁，我如此心想打开邮件一看，那是一封由「敬启」开头、「匆匆不一」结尾的正式书信。
太强了。
女生打手机邮件的速度是很快没错啦……
这么说来在结业式那天，她把自己的联络方式输入到我手机内时，打字的速度也相当之快……我再次觉得她实在太厉害了。
原来邮件要打得这么毕恭毕敬吗……我本来以为邮件是一种更直率的工具。其实我只有和家里的人传过邮件，所以也不是很清楚啦。
总之，羽川传来的邮件内容大意为：「我马上过去，你等我。」方才我发的邮件，内容没好好整理就寄了出去，只有提到事情的概要。真不愧是羽川，光凭那样就察觉了一切。
说真的。
如果遇见姬丝秀忒的不是我，而是羽川的话就好了。「说曹操，曹操到」是吗？羽川也同样谈论过吸血鬼——然而，羽川遇上的却是我，我则过上了姬丝秀忒。
这时我突然想到。
据说女生们之间，流传着姬丝秀忒的传闻。既然这样，除了羽川和我之外，包含他校的女生在内，还会有其他人遇到姬丝秀忒吗？
假设真有人遇上了会如何？
和姬丝秀忒擦身而过？
还是被她吸血、啃食入腹？
倘若真有人死亡，应该会闹得满城风雨；可是反过来想，如果整个身体都被吃掉，就不会留下任何证据，失踪者会在家人之间、或顶多在班上变成话题，事情要传开可能不容易吧。
大家或许会以为——
失踪者只是踏上寻找自我的旅途，或者是离家出走两、三天吧。
如果失踪的人数太多，情况或许会不一样。而吸血鬼的等级也是一个问题，姬丝秀忒似乎不需要如此大量的「食物」……所以我的推测有可能成真。
「忍野有说过，两个礼拜肚子差不多会饿。这样来看，姬丝秀忒应该一个月吃一个人……那牺牲者除了奇洛金卡达之外，还有两、三个人左右吗……？」
人命不能用数量来衡量。
不过人数只有这样，她吃人的事情根本不会败露。
「……奇怪，我好像看漏了什么。」
与其说是看漏，
倒不如说，我还有某件事情未了。
现在我已经和羽川取得了联系，应该没有未了的事情才对啊。
就在此时，羽川到了。
体育仓库的铁门，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有女生送东西来啰。」
「…………」
不对，不好笑。
她顾虑的地方错了。
总之，我挪开了路障（以吸血鬼的腕力，不论拆建都很容易），把铁门拉开一个小缝，请羽川侧身钻进来。同时我紧贴在墙壁上，以免照射到和她一起进来的太阳光。
此刻已经是日落时分，不过外头还有夕阳。
我迟早会跑到太阳下。
迟早会做全身「日光浴」。
不过，那是在和羽川说完话之后。
羽川今天一样穿着制服。
她似乎不打算穿便服让我看……还是说她很讨厌穿便服让我看到？虽然我也不是非要看见不可啦。
羽川露出腼腆的笑容。
就跟平常一样。
这也是对我的一种顾虑吧。
「总觉得啊，」
而且当我正在重新制作路障时，她还用情绪高涨的语气，对着我的背影开口说：
「我好像被你很巧妙地关在体育仓库里了。如果阿良良木对我做出下流的猥亵行为，那我该怎么办呢。」
「……还猥亵行为勒。」
这家伙……
该不会以为我很色吧？我至今确实有许多好色的行为被她撞见，但我绝对不是那种喜欢谈论下流话题的人喔。
我反而是一个绅士。
「手电筒，ON！」
她点亮手电筒，把它放在跳箱上。那是一个四角形的手电筒，所以不会滚动。接着，羽川坐在体育课用的厚垫子上，我也在她面前坐下。
「啊！你坐我前面想偷看我的内裤。」
「你误会我的为人了。」
看见羽川做出拉紧裙摆的动作，我终于忍耐不住开口说。
「就算我眼前有一个裸女，只要她叫我不要看她，我就不会看她！」
「那很正常啊。」
「呜……！」
真的假的。
这个社会的常识何时改变了。
「不是，羽川，你只是不知道我有多么Gentlemen」
「Gentlemen是复数形。」
羽川说。
「不过如果你所言不假，那我个人倒是很期待呢。」
「期待什么？」
「这就表示我在新学期，可以看见你许多绅士的地方吧？」
「…………」
我说啊。
你的第六感未免也太好了吧。
我在邮件中，对想自杀的事情根本只字未提，本来是想到最后才告诉她的。
因为羽川绝对会阻止我。
「所以，你不能死喔。」
「……羽川。」
「不能死，」
她在黑暗中看着我，开口说。
「……你好厉害。」
我仔细玩味羽川的话语，接着把我心中想的事情，直接化成了言语。
「你真的好厉害，在你面前……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非常微不足道的小角色。要是没遇见你的话，我想我早就死了，有好几次我真的差点没命。」
「我不是说了吗，你不能死，你要听我说啊。」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说。
心情已经像是在忏悔。
「我轻率的行动，造成了这种结果……我啊，在那个时候，在喂姬丝秀忒喝血的时候，根本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只要动点脑子就会想到，喂吸血鬼喝血代表什么意思吧，然而我却……」
她会吃人，
有人会因此丧命。
这些我都没想过，因为我一直在逃避，不想去做那方面的思考。就算我在那之后变成了吸血鬼，忙着处理自己的事情，我还是有时间去思考才对。
不对。
其实，我自己一开始也说过。
我在结业式那天，曾经对羽川说过。
说：「你会被他们吸血，然后死掉喔。」
确实是这样没错。
奇洛金卡达被吸血，
然后丧命了。
他死了。
这种理当要懂的东西——
我却没弄懂。
「因为我的错，有人丧命了。」
「不是阿良良木你的错吧。而且，对于吸血鬼……刃下心来说，肯定是很正常的事情，就像我们会吃牛肉和猪肉一样。」
「………」
不吃就会死。
姬丝秀忒对我说过这句话。
「可是……那家伙也把你当成是我的携带口粮，没把你当成自己人。」
「不过，她只有对阿良良木你不一样吧。」
救命恩人。
彼此的救命恩人。
我救了姬丝秀忒——
姬丝秀忒也救了我。
如此，或许我们曾有过信赖关系。
然而，
「那就好像在疼爱一头很聪明的牛一样……你想想，就算不是牛也很常见吧，天才犬或天才猴之类的。」
「你的意思是说宠物吗？」
羽川插话说。
没错。
忍野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对我的感情，可能很接近人类对宠物一样。
「可是那对她来说，也是很正常吧……包括我的事情在内。」
「是啊，所以姬丝秀忒没有错，错在于我……不在于他人，都是我的错。」
「我也不认为阿良良木你有错。对错这种事情，会随着人的角度不同，而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啊。」
「没错。」
这句话忍野也说过。
正义的定义因人而异。
因此忍野才会——
坚持选择中立。
「没想到德拉曼兹路基、艾比所特、奇洛金卡达三个人，从人类的角度来看，居然是正义的一方。」
「因为你那个时候是吸血鬼，所以才不得已的吧……话虽如此，你也没办法这么简单就把事情看开吧。」
「要看开很难吧，我变成人类的敌人了。」
「所以你要放弃变回人类？」
羽川说。
她的语气不是在责问——不过对现在的我来说，那却是最残酷的问题。
「你放弃当人类了吗？你不是说过想变回人类，想回到现实吗？」
「现在已经有人丧命了。要是只有我自己如愿以偿，那也未免太自私了吧。」
「要说自私的话，现在的你就不自私吗？」
「咦？」
「因为，」
羽川推了一下眼镜，间隔一拍说。
「现在你想丢下自己闯出来的祸不管，逃避一切。」
「……不对——」
不是这样的——我想这么说，却无法顺利说出口。
这时，羽川盖过了我的话。
「内心如果逃避，身体也会跟着逃避。」
「…………」
「你想逃避现实，因为自己失败了，想把一切都重置。结果人生没有重置键，所以你现在想要拔掉插头，我有说错吗？」
「……你说错了。」
错了。
我如此心想。
「我不是想逃避，我是想对一切事情负责。亲手结束自己不死的生命，是我最起码的赎罪。」
「你只是在加重自己的罪喔。」
羽川说。
「因为自杀是一种罪啊。」
「什么啊……羽川你是自杀反对派吗？」
「我不是说很明确站在哪一边，不过我想在这方面，阿良良木你也一样吧。」
「我也一样？」
「看到别人死掉自己会很难过。」
羽川语带深意，接着说。
「自己死掉没关系——可是看到别人死掉，就会很难过。」
「…………」
「不管对方是好人还是坏人都一样。」
「……你是说奇洛金卡达吗？」
我想起了他的事情。
虽然，我和他只接触过几次而已。
「世界上有该死的人——可是，却没有死了也无所谓的人，我是这么认为的，这是我自己的定义。照这样来说，我已经是一个该死的人了。」
「你现在不是人吧？」
「你这样只是在挑语病而已。」
「我当然会挑啊，如果是为了自己朋友的话。」
「羽川。」
我开口说。
接下来这句话，我想不用说羽川也知道；就算我说了也只会被她反驳，最后被她驳倒吧——
不过，我还是说出了口。
「我现在确实不是人类，是吸血鬼，所以……我也像姬丝秀忒一样会吃人喔。」
「…………」
「我有稍微想象了一下……光是想都让我觉得恶心，我不想要靠吃人让自己活下去。」
因此我只有自杀一途。
如果无法变回人类，那就只好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和你不一样，我很脆弱，现在要是不死，我肯定会一直拖拖拉拉下去，然后总有一天会输给食欲。」
携带口粮。
这是姬丝秀忒的说法。
「羽川……我总有一天，也会只把你当成食物看。」
这让我感到害怕。
奇洛金卡达的尸体很恐怖没错——但姬丝秀忒说羽川是携带口粮，也让我感到恐怖。
那种理解，
那种常识，有一天会变成我的常识。
因为吸血鬼的常识，会覆盖我心中身为人类的常识。
我肯定会把羽川当成食物。
想把她吃下肚。
「那你就吃啊。」
然而，
羽川却用十分沉着的口吻回答说。她未做出我预期的反驳，丝毫不打算驳倒我。
「我想阿良良木，你可以把我吃掉。」
「……你在说什么啊？」
我真的搞不懂。
我懂她的话，但是搞不懂她的想法。
「如果不能为对方而死，我就不会把他当作是自己的朋友。」
「……不对。」
那种定义实在太乱来了。
谁有办法附和那种定义呢。
「是啊。所以我说过了吧？你要是知道我的真面目，肯定会大失所望。」
羽川露出笑容，如此说道。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嗯嗯？我是阿良良木的朋友，我是这么认为的啦。」
「正常来说光是这样，会关心别人到这种地步吗？为何你能够为了我这种人做这么多——难道你上辈子是我在小学时救过的那只猫咪，现在投胎转世来报恩；还是说，你是我以前搬家离开的青梅竹马；或者我们前世是战友之类的？」
「都不是。」
「我想也是。」
附带一提，我没有救过猫咪。
也没有搬家离开的儿时玩伴。
也不知道自己的前世。
「之前我也有说过……你才刚认识我，为什么能为我付出到这种地步。要是你对谁都这样的话，不管有几个身体都不够用吧。」
「我不是对谁都这样。」
羽川说。
「因为是阿良良木，所以我才这么做的。」
「你对我这么好，我也没办法当你的连带保证人喔，因为我还未成年。」
「不是，我没有那种企图。」
「就算我成年了也是无业游民一个，还是不能当你的连带保证人。」
「这又是另一个问题了，真希望你快点去工作。」
「你说这种话我会很伤脑筋的！」
「你的确是该伤脑筋啦……」
基本上，羽川接着说。
「如果是帮阿良良木一个人，那我只要一个身体就够了。」
「……就算自己没命也没关系，是吗？」
「我是不想死啦，可是你救了我两次，所以我就算被你吃掉，大概也不会抱怨吧。」
不过我应该会喊痛啦。
羽川说得很悠哉。
她没有驳倒我——
却让我无话可说。
这家伙……真的好厉害。
真的厉害得莫名其妙。
「所以你不能死。」
羽川再次说道。
「不要死。」
「……那责任该怎么办？」
我下意识地问。
「是我让垂死的姬丝秀忒复活，还很周到地帮她凑齐手脚，又很自动地连心脏都帮她拿回来。这个责任该怎么办？就算自杀是逃避好了，那我不死可以负责吗？」
「那你觉得死了就能负责吗？」
「我不知道。」
因为一切都完了。
事到如今我根本束手无策，无法改变局面。
没有人可以阻止完全复活的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她因为我的错而复活，今后她大概会不知羞耻地继续吃人吧。
就跟至今所做的一样。
这都是我的错。
「奇洛金卡达阻止不了她。我去超商买东西的那段时间，他就像点心一样被分尸吃掉。已经回故乡的德拉曼兹路基和艾比所特，肯定也不会是她的对手。硬要说的话，只有忍野有办法——可是，那家伙绝对不会做维持平衡以外的事情。他会坚决地划清界线，对他来说，姬丝秀忒的事情已经结束了。而且，姬丝秀忒今后也不会那么轻易让心脏被夺走吧，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止那个吸血鬼了。」
「连阿良良木你也不行吗？」
羽川彷佛在追问似地，开口说。
「阿良良木，你可以阻止她吧？应该说……现在只有你可以阻止她吧？」
这句话，
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而且，也是我看漏的地方。
「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是吗？而阿良良木你是她唯一的眷属，反过来说，应该是唯一能阻止她的人吧？」
「…………啊！」
这是我看漏的事情。
而且是我未了的事情。
没错。
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我会没注意到。
德拉曼兹路基、艾比所特、奇洛金卡达和忍野做不到的事情，只能由我——从他们那边收集到右脚、左脚、双手和心脏的阿良良木历来做了吧。
只要我出马不就行了。
那就是所谓的负责。
做不做得到先不管。
没错，我闯下了许多祸。
却还尚未弥补。
「由我来……消灭姬丝秀忒。」
这句话说出口后，
带有一股明确的真实感。
对。
那只有我……才做得到。
那位怪异杀手，由我来阻止她！
如果那是我应该做的事情，那就只能上了吧！
喀嚓！
我感觉脑中的齿轮咬合了。
「你的表情变了呢。」
羽川说。
「我顺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阿良良木。」
她又接着说道。
「不过也有可能是坏消息。」
「嗯？到底是好是坏啊，别说得让人一头雾水。」
「对现在的你来说，或许是坏消息；不过对之前的你来说，算是好消息。」
「我更听不懂了……」
「我啊，昨天去图书馆查过了。前天晚上你打倒奇洛金卡达，收齐全部的部位……虽然当时你还没收集到心脏啦，不过我们以为那样你就能变回人类了对吧？可是，我还是有一点担心。」
「担心？」
「刃下心真的会把你变回人类吗，这点让我很担心。」
我不是在怀疑她啦，羽川说。
「所以我查了一下数据，万一她不把你变回人类的话，有无其他方法可以让你变回来。」
换句话说，她查了有无方法，能让变成吸血鬼眷属的「前人类」变回人类……是吗？
「……结果有那种方法吗？」
「有，只有一种方法。」
羽川点头说。
「据说本当遵从主人的厮役，反而对主人造成祸害时，两人的主从关系就会瓦解，身为厮役应有的能力就会被剥夺。」
「……嗯？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也就是说，阿良良木你如果打倒刃下心……不管刃下心想不想，你都会自动变回人类。」
「是——」
我第一个反应，
就是对这种单纯的规则，感到惊讶。
「是……是这样吗？」
主从关系的瓦解。
现在已经算是瓦解了，不过只要把它变成决定性的事实——
我就能变回人类。
原来是这样吗？
「我在好几本书上都看到同样的内容，所以我想应该有相当的可靠性。对不想变回人类、想自我了断的你来说，这或许算是个坏消息啦，不过这也是不得已的，能打倒刃下心的人只有你了。」
「……那还真是个坏消息啊。」
啊啊！
羽川这招，就是所谓的有备无患吗？
甚至会让我犹豫，是否该用一石二鸟这种常见的成语来形容。
「真的是……一个坏消息，这样不就全顺着你的意了吗？」
「所谓的盘算就是指这种事情，虽然我自己……也觉得这样很不择手段。」
「你真的是……无所不知呢。」
「我不是无所不知，只是刚好知道而已。」
阿良良木，羽川说。
「现在你只有变回人类一途了吧？因为现在的你，无法对刃下心置之不理。」
「无法置之——」
「这样你还想逃避吗？」
羽川说出决定性的一句话。
「如果这样你还想逃避，那我会尽全力阻止你的。」
这就……饶了我吧。
当然，我犯下的错误不会消失。我引发了这一连串的事情，这个错误将会永存不灭。
不过，
我可以亡羊补牢。
亡羊补牢我还做得到。
我做得到的话，就只能上了。
与其死得随便，
与其死得轻松，那样更能够赎罪。
我重新看向羽川。
直到不久前，我脑中都只有自杀的念头，千方百计想惩罚自己；但只是稍微和羽川聊过之后，我不知不觉就把自杀的问题束之高阁了。
刚开始，我觉得还没和羽川聊过所以不能死；不过在和她聊过后，我反而无法一死百了。
即便我消灭了姬丝秀忒，
然后变回人类，到时就算我想自杀赎罪，羽川也绝不会允许吧。我想她会用尽所有花言巧语，不让我那么做吧。
我交了一个麻烦的朋友。
同时……也交到了一个好朋友。
「那现在的问题在于……我赢不赢得了姬丝秀忒了。」
实力最接近姬丝秀忒的吸血鬼。
假设我就是那个吸血鬼的话——可是，主人和厮役的身份差距，可说是具有致命性，要以下犯上造反成功，不是容易的事情。
「没错，我的盘算不是没有破绽的。阿良良木如果输了，对我来说那是最坏的结局。你可以如愿一死，而刃下心也能继续以怪异的身份活下来……我或许会被她吃掉吧。毕竟她把我当成携带口粮，我的长相大概已经被她记住了。」
「关于这点有对策吗？」
「嗯嗯？这点就……」
羽川摇头，似乎很伤脑筋。
「她是珍贵种族对吧。刃下心和既存的其他吸血鬼不同，就如同阿良良木你和忍野先生说得一样，因为她的不死能力过于强大，弱点都变得不是弱点了。」
「这点基本上我也一样……现在问题在于，我和她经验上的差距吗……」
「还有心理方面的问题。」
「心理方面？」
「你是否能下定决心，消灭在春假这段期间朝夕相处的刃下心。」
「…………」
姬丝秀忒为了不让我失控，在一旁看护我。
寸步不离地照顾我。
我被太阳焚身时，她为了救我，不顾自身危险冲到太阳下。
然后，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已经打算牺牲自己的性命救她，
然而她却没吸干我的血。
那很接近人类对宠物的感情。
即使如此。
就算我们曾在屋顶上欢谈，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
「……心理方面我没问题。」
我开口说。
「我会确实消灭她。」
「这样啊。」
羽川颔首。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不过最后决定先不说出口。
取而代之的，是一句「既然这样」。
「我当然也会帮你，负责出主意的我有这个责任。如果有我做得到的事情，你不要客气尽管开口。」
「不要客气……吗？」
「啊哈哈！不过我想不到比送内裤更色的服务了。」
因为我们的谈话告了一个段落，所以羽川才这么说想改变气氛吗？只见她露出开朗的笑容——不对不对。
所以说我误会了……她那句话只是一个导入，目的是为了让话题进行得更顺利吧。
为啥她要帮我「那方面」的事情。
拜托你帮我出几个策略吧。
真是够了，你对我这个绅士说那什么傻话啊，居然叫我不要客气。
「羽川。」
「嗯？」
我对着疑惑的羽川，非常绅士地续道：
「可以让我摸你的胸部吗？」
「…………」
羽川维持疑惑的表情，整个僵住了。
但她还保持着笑容，真是不简单。
一股沉闷的气氛，开始弥漫体育仓库。
气氛变沉重有何用……
「胸部。」
「我有听见。」
羽川犹豫地上看下看，
接着再次面向我。
「为什么要摸胸部？」
「那是绝对不可少的。」
我说。
表情装得非常严肃。
「你还没看过吧，完全体的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长什么样子。」
「嗯嗯？不过我看过她十二岁和十七岁的模样，所以二十七岁的样子我大概可以想象。」
「恐怕超乎你的想象。」
我竖起食指说。
「她有一对让人超乎想象的双峰。」
「……双峰？」
「我怕自己会太注意姬丝秀忒的胸部，结果败在她的手上。那对双峰在战斗中肯定会『天摇地动』。所以我想多做一点修行，增进对女性双峰的认识来当作对策。」
「喔喔喔！」
羽川发出这样的声音。
「这个理由出乎意料的无聊……」
「应、应该还算合乎逻辑吧？」
「……呜呜。」
羽川双眼一闭，皱起眉头，彷佛在忍耐头痛一样。
「……好吧。」
「咦！？可以吗！？」
为什么？
刚才我说的理由哪里说服她了！？
「你等一下。」
羽川说完，
先是脱下了制服领巾和毛衣，然后拉出了扎在裙中的上衣。没想到她又更进一步，把双手绕到背后，神进衣服内。
过了几秒。
她一直维持这个姿势。
随后羽川从上衣中，巧妙地抽出脱下的胸罩，并用熟练的动作，急忙把胸罩折好，然后藏到自己所坐的垫子下方。
接着，她看着我，
「好了，来摸吧。」
开口说。
「…………！」
天啊，我可没期望到这种地步！
这状况是怎么回事！
我还没有心理准备！
你、你根本没必要脱！
什么都不用脱啊！
「咦、咦咦咦咦？」
还有，这是怎么回事。
总觉得羽川脱下毛衣的瞬间，胸前的两座山看起来好像变大了……是我眼睛的错觉吗？
不对，吸血鬼的眼睛不会有错觉。
至少现在的羽川隔着上衣来看，胸围不会输给姬丝秀忒，不对，或许有可能与之匹敌。
而且胸形也很出色。
明明少了胸罩的支撑，其胸部却能违背物理法则。羽川是人类，却能无视地心引力吗？
她的胸部才是超乎我的想象。
我当然是判断羽川有这种资质，才会对她说出那种要求。不过我刚才说摸她的胸部是修行，这样对羽川实在太失礼了。
羽川翼。
她一个人就足够和姬丝秀忒匹敌了！
没想到羽川居然会有这等丰胸！
可、可是……？
这时羽川起身，朝我走了过来（她每走一步，胸部就会发生超乎想象的晃动，因此我的视线被她吸引住，就像中了定身咒一样动弹不得），接着坐在我面前，双手垂在两侧，腰杆打直，挺起胸部。
胸部在这个姿势下，看起来更大了。
简直可以说她在强调自己的胸部。
况且制服上衣相当单薄，羽川的胸形几乎是一目了然。
「阿良良木。」
「咦？啊、什么？」
「既然要揉胸部就要好好揉。」
「好、好好揉？」
「我想应该要揉六十秒以上。」
「六、六十秒……」
我的天啊！
这门坎实在太高了。
好好揉是什么意思？
我刚才是说摸，什么时候变成揉了？
糗了，事到如今也不好意思说我是开玩笑的……
我对自己重要的朋友做了什么啊。
「你不用手下留情！」
「喔、喔！」
她这么一说，我反射性地举起双手。
举是举了，但却无法做更进一步的动作。
我现在是吸血鬼的握力，真的必须手下留情，但我不知力道该如何掌控。话说回来，要隔着衣服摸，还是伸进去摸才对？第一步应该先做什么？我从这里就猜不到了。
不过我能确定，我用一只手绝对无法掌握……
因此，我很犹豫是否该采取正面进攻。
干脆从侧面朝中间挤——不对不对。
呜呜！可是现在还有更切身的问题。
「我、我说啊，羽川。」
「嗯？干么？」
「可以麻烦你向后转吗？」
我用蚊吶声说。
「看着你的脸我揉不下手。」
手电筒是仓库内唯一的光源，羽川看不清楚我的身影；但身为吸血鬼的我，却能清楚看见羽川的表情。
她已经满脸通红。
双唇紧闭。
这样太难下手了。
「…………」
羽川不发一语，顺从地点头回应，转身面向后方。
我看见她的麻花辫。
好漂亮的一头秀发，我从来没仔细看过她的头发……她的发质没有丝毫的受损。
可见她平常很细心在呵护。
「呜……」
啊！不过这样也很难下手。
羽川现在背对我，表示我要把手绕过她的身体，才能碰触到目标，但这样一来，她整齐垂放在两侧的手臂，就显得有些碍事……
「双、双手举高。」
「现在在做国民健康操吗？」
羽川说话的同时，举起了双手。
这下路径就畅通了。
于是我穿过她的腋下，到了这个地步当然我俩已经快贴在一起了。不对，因为羽川背对我，我若要摸她胸部，感觉自然会像从后面紧抱住她一样……
而且距离很难掌控，我摸的时候应该把双手交叉吗？不对，还是用普通的方法比较容易掌握感觉。
我张开十指。
羽川从刚才开始便动也不动——但从她的背影来看，我知道她很紧张。不过，肯定是我比较紧张。
现在我的心脏噗通乱跳。
「待、待会你不会生气吧？」
「没关系，我不会生气。」
「绝对不会？」
「绝对不会。」
「……那你可以先说一声『阿良良木，请你揉我没穿胸罩的胸部，拜托你』吗？万一我之后吃上官司，才有办法脱罪。」
噗嘁！
我好像听见那样的声音。
是羽川血管的爆裂声吗？
还是她脸部僵硬的肌肉断裂？
「阿……阿、阿良良木，请、请你，揉、揉我没穿胸罩的胸部，拜……拜托你。」
「你这么小声我会很为难的。这样不就好像是我硬逼你说的一样吗？你要再大声点，明确说出你希望我对你做什么才行。」
「阿良良木！请、请你揉我没穿胸罩的胸部，拜托你！」
「……『能够让阿良良木揉胸部，我觉得很光荣。』」
「能够让、让阿良良木揉胸部……我、我觉得很光荣……」
「这个嘛……『我是为了让阿良良木揉胸部，才努力让胸部长成这么猥亵的』。」
「我是为了让阿良良木……揉、揉胸部，才、才努力让胸部长成，这么猥亵的。」
「喔，真看不出来羽川你还满色的嘛。」
「……呜，是的，我很色，对不起。」
「你没必要道歉。你再怎么色，都不会给别人造成困扰。」
「说、说得对，嘿嘿。」
「那么，品行端正的好色班长，你的胸部具体来说是怎么个猥亵法？」
「大……大小和柔软的程度……猥、猥亵到无人能敌……我很自豪！」
喔喔！
是吗，原来是这样吗？
为何自己会出生在这个世上呢，这是青春期常见的烦恼。我也有过这种疑问……
不过到了十七岁的现在，我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我醒悟了。
我的人生就是为了这一天。
我的生命就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体验今日，阿良良木历这个人类，才会出生在人世中……不对，不光是如此，这已经不是以我个人等级能够阐述的问题。
这个世界肯定是为了让我体验今日，才会延续到现在。
至今为止的历史，只是一种前奏曲！
「不过，我没办法揉自己朋友的胸部！」
我逃避了。
我投降，退后三步哭着求饶。
现在我的姿势接近下跪。
「不能这样！真的不能这样！」
「……胆小鬼。」
羽川用十分低沉的声音说。
没有转头看我。
不打算看我这个已经接近下跪的姿势。
「胆小鬼。胆小鬼。胆小鬼、胆小鬼、胆小鬼、胆小鬼。」
「我是胆小鬼。我没出息。对不起。你怎么骂我我都不会回嘴。真的请你原谅我。我错了。我太得意忘形了。我太依赖羽川你的温柔，不过多亏你挺身而出，我才能醒悟过来。」
「你觉得这样就没事了？你觉得我是抱着多大的觉悟，才会像这样坐在这里的？」
「不、不知道，像我这种小人物根本猜不到。那个，可以顺便告诉我，您的觉悟有多大吗？」
「老实说，我本来以为你不会只揉胸部……我还在想说，自己的第一次会在学校体育仓库的垫子上。」
「你做这种觉悟未免也太快了吧！？」
「我还想说在垫子上也OK。」
「也OK吗？」
听说那方面的事情，到了紧要关头反而是女生比较干脆……可是这样实在太过头了！
「我都这样了，你却一直在吊我胃口，还让我说一些丢脸的话，结果连我的一根手指头都不敢碰……！」
「所、所以说我现在不是在道歉了吗？」
「原来道歉就能解决啊。喔——原来阿良良木道歉，我就必须要原谅他啊。喔——！」
「我真的觉得很抱歉，请你原谅我，时髦的眼镜班长！」
「……我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瞧不起。」
「呜哇啊！」
是在说胸部吗？
还是在说眼镜？
该不会是指班长这个用词吧？
「阿良良木……我就这么没有魅力吗？」
「…………鸣！」
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说那么棒的台词来折磨我！
「因、因为我如果就这样揉你的胸部，我大概会后悔一辈子啊！」
不揉可能也会后悔啦。
可是我却选择不揉而后悔，而不是揉了才后悔！
「改、改成帮你揉肩膀如何？」
「肩膀？」
「是的，肩膀。我想揉羽川小姐的肩膀。」
「……那就这样吧。」
我俩达成共识了。
我开始揉羽川的肩膀。
揉揉揉揉。
呜哇！一点都不僵硬。
我听说眼睛不好的人肩膀容易僵硬……不过她还真健康啊。如此一来，不会按摩的我就算揉她的肩膀，她也不会舒服吧……
她的肩膀一带没有肉。
能清楚摸到骨头的形状……这是锁骨吗？
嗯……这样也别有一番——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
揉揉揉揉。
我就这样揉了六十秒。
「就、就这样，谢谢您的肩膀。」
我不得已帮她揉肩膀，最后还要向她道谢。
实在是奴隶性格。
「已经够了吗？」
「是、是的，后续请上网观看。」
「在网络上被揉我可受不了。」
「那、那后续的部分新学期再继续①。」
「嗯，也对。」
①注：「后续请上网观看」这句话并无特别的含意，作者只是想用「后续」两字起头来恶搞。
羽川点头说。
麻花辫也随之晃动。
「你让一个女生做到这种地步，」
我的手离开羽川的肩膀，她立刻就起身往前走，回到原本坐的那块垫子上。不过她没有坐下，只是站着转过身来。
「应该不会输吧？」
「我会赢的，羽川小姐。」
我的口吻也该改回来了，不然以后我可能命豆直对羽川毕恭毕敬。
不过，即便是毕恭毕敬，
我依旧能清楚表明自身的求胜心。
「我会赢。」
我能够这么说。
「我以你的胸部发誓！」
「不了，你不用以那个部位来发誓。」
我俩的干劲似乎有温度差。
「总之，」羽川轻咳一声。
接着开口说：
「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战了。」
「对……校园异能战斗的闭幕战。」
我开口说完的瞬间，
体育仓库外头，突然传来轰然巨响。

第03卷 伤物语 第零话 历·吸血鬼 017
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
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
传说中的吸血鬼。
怪异杀手，怪异之王。
她是吸血鬼。
有一头会让人着迷的金色秀发、身穿古典洋装、容貌姣好、美丽到令人惊艳的吸血鬼。其他不用再说明。
真要说的话，她是我——
身为其眷属的我，最后的敌人。
「姬丝秀忒……」
我使劲挪开路障，打开体育仓库的铁门后，发现她就站在操场中央，而外头早已太阳西沉。
她脚边的地面出现裂痕。
是落地的冲击造成的吧。
眼前，她的脚踝已经陷入了操场中。
姬丝秀忒的背后，看不见那对像蝙蝠的翅膀。我身为她的眷属，立刻就直觉到，她肯定是从那栋补习班废墟的屋顶，立定纵身一跳，直接飞到这里来的吧。
等待日落之后，
才跳到我这边来的吧。
不过，这只能用惊人两字来形容。我之前的立定跳远，顶多跳个二十公尺就很自满了；但是，姬丝秀忒却轻松跳了好几公里。
当然，我之前不是以创下最高纪录为目标，只是想跳到沙地而已，所以这不能当作比较的基准。但如果有人问我，能否从这里跳回那栋补习班废墟的话，我的回答是我没自信，而且也不是有自信就能解决的问题。
我把手向后伸，关上体育仓库的铁门。
羽川还待在里头。
这种门在姬丝秀忒面前，根本形同虚设，不过关上至少能博个安心吧。
「别出声。」我对门后的羽川低声说。
接着，我踏出了一步。
走向姬丝秀忒。
「……呦！」
我开口搭话，朝她接近。
「我没想到你会自己过来。」
我本来以为这点会是最大的难关。
时间的安排、场地的安排。
德拉曼兹路基、艾比所特、奇洛金卡达——与他们三人交手时，有忍野负责居中协调；然而这次的情况不同。
我只能靠自己交涉。
但我俩都是吸血鬼。
是主从和眷属关系。
姬丝秀忒会在日落的同时来到此处，就表示变回完全体的她，已经完全看透了我的动向。
我身在何方，
内心在想什么，
全都被她看透了吧。
眼前的姬丝秀忒，看着我的眼神比平常还要更冷峻，先是右脚、左脚地拔出陷在操场中的双脚。
接着，
「吾只说一次。」
她开口说。
「厮役啊，太阳出来的那段时间，吾明白汝的心情了，也知道为何汝会那么生气。吾忍着睡意在思考，吾觉得自己太粗线条了，也觉得自己没考虑到汝原本是人类。所以，吾只对汝低头一次。」
「…………」
「回到吾身边吧。」
姬丝秀忒说。
她的声音好甜美。
她用那媚人的声音，诱惑了我。
「与吾共生吧。汝救了吾的命，汝是一个怪人，正因如此吾才觉得能够和汝共生。汝想当吸血鬼，与吾永远共生吗？」
「……我拒绝。」
我说。
我回望姬丝秀忒的冷峻眼神。
下定决心说道。
「你吃了人。对我来说，这就足够我拒绝你了。」
「倘若汝当时就知道吾会吃人……汝就不会救吾了吗？汝就会见死不救吗？」
「姬丝秀忒——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不……」
我摇头。
「不对，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了，只是没去正视它。因为我当时只想为你牺牲生命。那就表示，我容许你吃人。可是，我没想到会有人因此丧命。我的所作所为既不崇高也不正确。」
自己死掉没关系——
可是看到别人死掉，就会很难过。
仔细想想，这是一个任性的想法。
这种想法……不会得到认同。
「……吾早知道汝会这么说。」
姬丝秀忒露出笑容。
「吾只是想听汝亲口说出罢了。」
「姬丝秀忒……」
「现在吾的犹豫消失了。厮役啊，吾也一样，打从一开始就猜到了，知道汝是那种人。」
「哪种人？」
「汝只会在吾虚弱时对吾温柔，这点吾早就知道了。」
吾有想过，汝对变回完全体的吾不感兴趣。
姬丝秀忒的语气很尖酸刻薄。
「汝不是因为对象是吾，所以才出手相救——只要有人很虚弱，不管是谁汝都会帮他。」
「…………」
我不是对谁都这样。
因为是阿良良木，所以我才这么做的。
羽川刚才说过这句话。
但是我，
我就算不是姬丝秀忒，那个时候也会——
「所以啊，吾早有预感会变成这样了。顺便告诉汝，吾是因为对象是汝，所以才救汝的喔。汝为了吾想牺牲自己的生命，这点值得赞许，杀掉就……可惜了。」
「……可惜。」
「汝也立下了相对的功劳，吾再次向汝道谢。来，再靠近一点，厮役啊。从汝的表情来看，汝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没错，汝只要亲手杀了吾……就能够变回汝最喜欢的人类。」
「…………」
我咽唾，发出咕噜一声。
我再次认清，她已经看穿了我的企图。还有，认清到我俩之间的实力差距有多么巨大。
这种对峙的感觉……不一样。
跟之前的三场战斗截然不同，有一股意想不到的压力和紧张感，掐住了我的脖子。
对。
最大的差异在于——待会的战斗，很明显将会是一场「厮杀」。
并未禁止杀戮。
而且……对方还是怪异杀手。
「可别让吾太失望了，厮役。」
姬丝秀忒说。
她的表情……似乎有些愉悦。
「现在的吾，状况是这五百年来最好的。上次同时对付他们三人的时候，我的状况不佳，而且太大意了，没想到那时吾的心脏已被偷走了……总之到了吾这种等级，很少有这种机会。」
「……什么机会？」
「认真的机会。」
说到此，姬丝秀忒向我招手。
「说实话，吾也不知道自己认真起来会如何——不过，汝肯定是吾至今交手的敌人当中，最厉害的吧。所以吾不用手下留情，这让吾感到愉悦。」
「我不见得能响应你的期待。」
我拿出勇气，步步向她靠近。
若是平常的我，或许已经拔腿逃离此地了——不过，现在不一样。我身后的体育仓库中，有我最重要的朋友。我身后有一个应当守护的人，我不能逃走。
我必须迎战。
羽川，请看着我吧。
我不会让你看见我没出息的样子。
「毕竟我原本是人类，原本是『食物』啊。」
「……汝放心吧。吾从此刻开始，会带着敌意和恶意杀了汝，不过吾还是会让汝的。这是叫什么呢，那小子说的……对了，五五波吗，吾就订一些规则让汝吧。」
这是一个游戏。
姬丝秀忒说完，轻轻一跳。
转眼间，她就来到我的正前方，距离近到彼此的双脚能相互交错。
完全体的她比我还高。
她俯视着我。
「吾不飞，不藏在影子中，不变成雾气，不变成黑暗，不隐形，不变身，不用眼力，不用物质创造能力。当然，吾也不会用斩杀怪异的……妖刀『心渡』。换句话说，吾不会用吸血鬼的主动技能，就这样说好了。当然，汝可以自由使用不过，汝能做的顶多是把手臂变形吧。」
「…………」
那是因为羽川当时被当成人质，所以我才能变形。现在我的理智偏向人类，让手指变形对我来说都是一件难事吧。
如果我有德拉曼兹路基的精神力或是经验，那倒另当别论，不过刚变成吸血鬼的我两者皆无。
「汝是吾的厮役，吾身为汝的主人，本来能对汝的行动做某种程度的控制。这点，吾也不会做。吾跟汝保证，不会做出那种破坏雅致的事情。吾辈单纯只靠不死能力来分胜负。如此就不需要有实战经验。在这种距离，站稳脚步互相厮杀，这样吾和汝就是五五波了吧？」
「……看来你活得相当无聊嘛。」
我说。
双眼瞪着贴近自己的姬丝秀忒。
「你为了想认真而做到这种地步？还是说，你这叫做轻敌呢？」
「轻敌？很不巧，吾没蠢到对自己的眷属轻敌。不过，要是不给汝机会，游戏就无法成立吧？吾想要认真看看。要是汝打到一半就投降，那就太无聊了。」
接着，她摆出手刀架式。
以双手为刀……在这极近距离下，进入迎战姿势。
我也模仿她的动作。
这种状况下，手刀比握拳好。
有吸血鬼这等臂力，拳头和手刀的威力可说是在伯仲之间。既然如此，应用范围广的手刀较易使用。
「…………」
此时，我察看了周围的状况。
太阳虽已下山，但也才刚入夜没多久，校内不会有人吧，就算我们学校远离住宅区，但还是有可能出现目击者。
必须速战速决。
当我如此心想时，
「汝在吾面前还敢东张西望，真是好胆识啊，厮役。」
姬丝秀忒开口说。
「放心吧。那三人现在已经不在了，普通人根本无法靠近恢复全力的吾。就算被人看见，顶多也只会变成这个镇上的传闻罢了。」
「……传闻。」
街谈巷说。都市传说。道听涂说。
传闻会招来传闻，然后招来怪异。
「不过……汝的携带口粮就另当别论了，她在汝身后的小屋内吧？」
「……姬丝秀忒，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喔？好吧，就当作是送汝上路的礼物，吾会回答汝任何问题。汝问吧。」
「对你而言，人类是什么？」
「食物。」
「是吗？」
这毫无踌躇的回答，
让我能够卸下最后的束缚。
「我也想听你这么说——听你亲口说出这句话！」
接着我移动了，姬丝秀忒也跟着移动。
「受死吧，我的主人！」
「领死吧，我的厮役！」
我俩同时动身，但姬丝秀忒却让我先攻，这也是为了维持势均力敌的局面吧。
我的手刀往姬丝秀忒的颜面横砍而去，砍掉她上半边的脑袋，使其连同金发一并往后飞。
姬丝秀忒仿佛在等这一刻，她的手刀也让我的头部炸开。同是手刀，但威力简直天差地远。手刀的攻击面积比德拉曼兹路基的拳头更小，所以威力也更能集中。
我俩的脑袋同时飞离。
正常来说，这样就分出胜负了。
然而，我和姬丝秀忒不是人类。
是怪物。
就算脑袋飞离，就算脑髓被破坏，也能瞬间再生，恢复原状，唯独意识和视野会暂时中断而已。
不会留下任何伤口。
「呀哈！」
姬丝秀忒……笑了。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她发出颤音，愉快地笑了。
仿佛独自在和声一样。
「很好——这才是吸血鬼厮杀的乐趣所在！再来、再来、再来吧，厮役！」
「啰唆！」
手刀和手刀相互交错。
不光是头部，也落在身体和四肢上。
我的手刀刨掉姬丝秀忒的肉。
姬丝秀忒的手刀亦然。
双方毫不客气地，持续刨肉。
「呜！」
当然，我的痛觉没有麻痹。
痛觉还是存在。
脑部被打烂思考会停止，肺部被打烂呼吸会停止，心脏被打烂血液便会停止流动。
因为变成吸血鬼——
身体不会产生质变。
恢复力、治愈力、不死能力。
只有这三项会超乎常人。
但是，这样就够了。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哈哈！再叫啊——吾最喜欢男人发出的英勇咆哮！」
如我所料，姬丝秀忒的胸前猛烈晃动——但她的攻击却比乳摇还要更猛烈。
同时还发出大笑。
痛觉，姬丝秀忒当然也有。
她不可能没有痛觉。
然而，她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的痛苦，不像我一样咬紧牙根，也没像我一样发出叫声。
不管我打烂她哪里——
不管是脑部、肺部还是心脏，她都毫不在意，不停发出宏亮的笑声。
眼神冷峻，但表情却很愉悦地——
发出凄惨的笑容。
「该……该死！」
「喂喂！要说这句话还太早了吧，厮役。现在吾辈平分秋色，汝还在懊悔什么！」
她已经习惯痛觉了吧。
身体被撕碎的痛楚，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了吧。
倘若如此，
这五百年来，
她到底经历过何种战场，
跨越何种生死关头呢。
这就是经验差距——战斗经验的差距！
「鸣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但是！
我这次会用斗志，来弥补经验上的差距！
「对对对，就这样继续叫，发出吶喊吧！」
「别故作轻松了，姬丝秀忒！」
「一想到汝是最后一次这样叫吾，吾就觉得有点不舍呢！」
这是一场没有结果的战斗。
因为不管鲜血如何飞洒，肉片如何四散，都会在落地前蒸发，蒸发的瞬间又会重新再生。
并且毫发无伤。
我可能会因疼痛而休克死亡。或许我已经死过了，但因不死能力又死而复生。
不过……真是不可思议。
我们的不死能力平分秋色。
攻击力是姬丝秀忒居上。
然而，这是为什么昵。老实说，我没想过自己手刀的破坏力，能在姬丝秀忒身上造成如此伤害。我以为自己的攻击力会一面倒的不利；但事实上，我的攻击却能轻易破坏她的身体。
像在粉碎豆腐一样。
「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姬丝秀忒的脸颊被打烂，露出有如撕裂嘴女的笑容，同时回答了我的疑问。
主人和厮役。
我会想的事情她已经看透了。
「老实说，厮役啊，吸血鬼的防御力并不高啊！当然人类这种食物比不上吾辈，但吾辈的防御力很低，就跟卓越的攻击力成反比。攻击力若是一百，防御力了不起十到二十吧！厮役，汝明白这是为什么吗！？」
「啊！」
姬丝秀忒连洋装都复原了。那件洋装是以她的意念制作而成，我的情况就不同了，我的衣服只是普通的衣服。
现在我的上半身几乎裸露在外。
「因为不死能力就等于防御力吧！」
「没错！」
姬丝秀忒说。
「所以在这场战斗中，汝不用防御吾的攻击，只要尽全力不断攻击吾，打烂吾的身体吧！」
「你是被虐狂吗？」
「吾不否定喔！」
有时我俩的手刀会对撞。
这种情况下，是我的手会粉碎。
这场战斗中，没有耍小聪明的余地；但也无法以大智取胜。
这场战斗，
要拚到不死能力用尽，
或者是其中一方的精神崩溃为止。
不对。
其实并非如此。
这场没有结果的战斗，只不过是前哨战罢了。对姬丝秀忒来说就像一场游戏；对我来说虽然不是游戏，但也是一种准备。
我知道。
我很清楚。
同时，我已经直觉到了。
杀死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的方法。
消灭她的方法。
前一刻和她见面时，
我出于本能，理解了方法。
我不知道这是人类的本能，还是吸血鬼的本能，总而言之，我直觉到了。
仔细想想，姬丝秀忒曾经亲口告诉过我，既然这样，那个办法肯定有用。
我该做的事情很清楚了。
不过，还找不到时机。
因为我消灭姬丝秀忒的方法，也等于她消灭我的方法。
正因如此，对她来说才会是一种消遣。
一场游戏。
姬丝秀忒随时都能杀我，当然她不是在轻敌，她只是想多享受一下自己的全力以赴吧。
所以只要她一有破绽，我就出手。
我现在必须伺机而动，站稳脚步继续厮杀。
继续这场无止尽的厮杀和再生。
「哈哈！吾喜欢，厮役。汝真有胆识！汝是吾之眷属，虽有能力，但以一个刚诞生的吸血鬼来说，根本无法舍身到这种地步！」
「眼下的状况就是如此！你会喜欢再好不过了！」
「这真是太可惜了！汝搞不好会像吾一样变成传说呢！」
「传说？那种东西我才不稀罕，被一群不认识的家伙知道自己的名字，光想就叫我背脊发寒！」
「吾也是这么认为！」
厮杀中的对话。
刨掉对方肉块时的对话。
这对话和昨天——在废墟屋顶上的对话截然不同，是一种粗暴、杂乱无章、随口说出的对话。
而且，我没有露出笑容的余地。
姬丝秀忒虽然在笑，那笑容却和昨晚的笑容不同，没有丝毫的亲切感。
我险些被冲击的力道震飞——
但还是稳住了脚步。
这叫做「等活地狱」。
身体就算被撕得粉碎，在一阵清风的吹袭下，便会再生恢复，接着在一碎一复之间，身体会不停被撕裂恢复，永不停息，这就叫等活地狱。
是八大地狱之一。
若是如此，此刻……这里就是地狱。
「对了，告诉汝一个好消息，厮役！虽然吾辈就要永别，汝知道了也没用啦——」
「啊啊！？」
「德拉曼兹路基、艾比所特、奇洛金卡达不用说，至今想杀吾的吸血鬼猎人，还有那个穿着花衬衫的小子，都不知道其实吾原本也是人类！」
姬丝秀忒笑道。
她的脖颈被切断，再生的同时开口说。
「原本是人类换句话说，就跟德拉曼兹路基和汝一样！」
「啊什么？你不是纯种的吸血鬼吗！？」
我本来以为她是。
这么说来，姬丝秀忒从未亲口说过。
「吾已经忘了人类时的事情，不过家世似乎还不错！是叫做贵族吗？这身洋装就是当时留下的……哈！不过年龄超过三百岁的吸血鬼，已经没有纯正或眷属之分了！」
「然后，那又怎样！」
「没什么，活了这么久有些事情吾都忘了，昨天和汝争论之后才想起来！以前吾第一次吃人的时候，也曾经犹豫过啊！」
「既然这样！」
「汝也一样！」
姬丝秀忒停止攻势，
接着开口说：
「只要吃了一个人，那股罪恶感就会消失喔。」
「…………」
我也配合她，止住了攻击。
我俩身上的伤，转眼间就恢复原状。
「德拉曼兹路基以前也是人类……而且还是吸血鬼猎人，可是他也会吃人喔？不过啊，他只吃奇洛金卡达的教会供应的死刑犯啦。」
「不是因为对方是死刑犯就可以吃吧……更何况是奇洛金卡达的教会判定的犯人。」
「没错。但能吃和不能吃的基准，不只限定于人类。有些人会说不能吃牛、不能吃猪、不能吃鲸鱼、不能吃狗，从这样来看，就连人类之间都会有文化差异吧。何况吾是怪异杀手、是吸血鬼呢。吾只要每个月吃一个人类即可，一年顶多才十二个人。以五百年来换算，不过也才六千人。从历史的观点来看，这个数量才多少？人类至今杀了多少人类？」
「……你那是狡辩。」
「吾绝不会威胁到这个世界。吾对这个世界造成的影响微不足道。这样汝还能说，因为吾吃人所以该死吗？」
姬丝秀忒说。
「人类的食欲才叫贪啊。」
不吃就会死。
不单是吸血鬼，人类亦然。
不单是人类，动物亦然。
我想成为的植物，亦是如此。
只要不是无机物。
只要不是石头或铁块之类的物品。
要活下来，都必须牺牲其他的生命。
「问题不是那个，姬丝秀忒。」
我说。
「还有你说得对，我会对你这么说——因为你吃人类，所以去死吧。」
「喔？」
姬丝秀忒接受了我的响应。
同时，慢慢瞇起冰冷的双眼。
「姬丝秀忒，我是人类啊。」
「是吗，吾是吸血鬼。」
随后，战斗再次展开——原本应该如此。
无止尽的厮杀和无止尽的再生，原本将永无止尽地继续展开——但就在此时。
我的身后，
传来了叫声。
「等一下！」
这声音相当响亮。
响彻了直江津高中的操场。
我很清楚那是羽川的声音——这么说来，我在前一秒似乎有听见铁门的开启声。
「阿——阿良良木，事情有点奇怪！」
听到身后传来这句话，我反倒觉得奇怪的人是她。
为何你在这种状况下，还能走出体育仓库？你没有恐惧感吗？就算我知道自己是不死之身，不过站在姬丝秀忒面前，即便会畏怯也不奇怪。我应该告诉过你，姬丝秀忒只要双眼一瞪，就能破坏空心水泥砖吧？
为何你还敢现身？
「羽川！别说了，快躲好！」
我知道这么做有风险，但我还是转头后望。
「不对，快逃！你快逃！别待在这里！尽量远离这里！」
「不、不是，阿良良木——」
羽川失去了冷静。
就算看到我遍体鳞伤、就算自己的侧腹被艾比所特弄得血肉模糊、就算被奇洛金卡达当成人质，羽川都一直很冷静，现在她却明显动摇了。
「从刚才开始就很奇怪，阿良良木，我、我们大概看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看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是说我还有看漏的东西吗？
不，没那回事。
不可能有其他未了的事情。
「啰唆！」
姬丝秀忒大吼。
姬丝秀忒也失去了冷静。
这种反应令我相当意外。
不过，姬丝秀忒惊慌失措的模样，我曾经看过一次。当我还是人类，想把她弃之不顾时。
当我做出正确判断的那一刻。
她开始惊慌失措。
哭泣、请求、道歉。
「废话少说，携带口粮！」
姬丝秀忒两眼一瞪。
光是这样——
羽川身后的仓库铁门就被震飞。
眼力。
上次我踢坏铁门还能修复，这次却不可能了。因为铁门就像铝箔纸一样，压缩皱成一团，飞入体育仓库内消失无踪。
羽川身旁的泥土，出现了蜘蛛网状的龟裂。
周围和身后的东西，全数消失。
就这么一眼。
只是看一眼罢了。
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怪异杀手！
「…………啊！」
羽川的话语，顿时吞了回去。
但我明白。
我已经很清楚了。
我知道——
知道羽川现在有危险。
我知道羽川翼——
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打退堂鼓。
她也很刚毅地，用力回瞪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
「刃下心……你该不会。」
「区区一个人类，不要多管闲事！」
姬丝秀忒再次看着羽川。
双眼一瞪。
眼力——吸血鬼的眼力，不过！
有破绽！
在无止境的厮杀中，姬丝秀忒不会有破绽，现在她却有机可乘！
她和我不同，就算在对峙中也能够东张西望——不过，现在不一样。
现在不一样。
她失去了冷静，又看着羽川。
破绽百出。
「姬丝秀忒！」
我叫着她的名字——
同时冲进羽川和姬丝秀忒之间，
正面接住她的眼力。
就在身体被吹散的同时——
我朝她的脖子，一口咬下。
用变长的虎牙，一口咬下。
「…………！」
消灭姬丝秀忒的方法。
消灭吸血鬼的方法。
吸血鬼消灭吸血鬼的方法。
仔细想想，这是相当简单明快的问题。
我的本能是这样告诉我的。
我不知道这是人类的本能，还是吸血鬼的本能，
不过，其实她有亲口说过。
我和德拉曼兹路基交手前，姬丝秀忒曾给了我一个称不上是建议的建议。
——汝还是要注意，
——别被他吸血了。
——因为吸血鬼要是被同类吸血，存在本身就会被榨干。
当时我没有吸血的冲动，但现在不一样。
我的肚子有些饥饿。
咕噜！
我吸了她的血。
将牙齿刺入她柔软的白色肌肤中。
没人教过我吸血的方法，但我却很清楚。
正如同人类肚子饿了会吃饭一样。
「喀！」
姬丝秀忒发出呻吟。
从肌肤溢出的鲜血会恢复；但被吸走的却不会。
因为这是能量吸收。
怪异用来对付怪异的招式。
不是进食。
吸血是进食，但这招却不是。
这只是……单纯在消灭怪异。
我挺身挡住了姬丝秀忒的眼力，羽川应该没受到伤害。接下来只要把姬丝秀忒吸干，就像那天，她对我做的事情一样，把鲜血一滴也不剩地榨干——
「哈！」
姬丝秀忒。
她被我跨坐在身上，仰倒在地——
却还是发出了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想带着笑容赴死吗？
这样也好。
不过，
她的鲜血——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的鲜血，美味无比。
不管有多少量，好像永远喝不完似的。
同时美味得——
让我想永远喝下去。
姬丝秀忒。
我会毫不犹豫，就这样直接消灭你，心中也不会有半点充实感和成就感。
我要杀了你。
亲手杀掉我救的这条命。
这是我的责任。就算你这样死了，然后我变回了人类，我也一样不会有充实感和成就感吧——因为那只是一个结果罢了！
「……咦？」
无意间，
无意间我突然想到。
我看漏的事情？
我看漏的事情是什么？
那件事情严重到羽川必须要冲出体育仓库，是什么事情？
还有，姬丝秀忒刚才为何如此慌张？区区一个「携带口粮」的胡言乱语，为何她会那么激动？
她明明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而且，那句话我很耳熟。
「废话少说」。
我以前好像也从姬丝秀忒的口中，听过那句话。
——吾不管汝是交涉人还是谁，
——废话少说，
——小子。
对了。
姬丝秀忒对忍野说过那句话——当时在聊什么话题？
这我记得。
忍野在那之前说的话。
——我欣赏你，刃下心。
——因为你想把自己的眷属阿良良木老弟，
——变回人类。
——我欣赏你的气魄。
「…………！」
我——
原本压倒姬丝秀忒，跨坐在她身上，不禁反射性地挺起上半身。当然，牙齿也抽离了她的脖子。
接着，我看了她脸上的表情。
表情。
姬丝秀忒冷峻的双眼，冰冷中带着空洞。双眼带着朦胧，但她还是歪起了嘴角。
「怎么……厮役。」
她说。
「吾的血……还剩下一半喔。」
「…………」
「血被吸走那么多，现在吾已经动不了了，要是不快点消灭吾，吾立刻就会复活喔？」
她说得没错吧。
现在动不了，不过立刻就会复活。这点没错。
但是，现在更重要的是——
我必须问她一个问题。
我最后想问的问题，刚才应该问完了然而，现在又多了一件非问不可的事情。
那或许是——
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吧。
「喂、喂，姬丝秀忒！」
「什么？」
「你……原本打算怎么把我变回人类？」
听见我的问题，
姬丝秀忒露骨地，咂了一声嘴。
「这件事情……与现在的汝有关系吗？」
「有关系，非常重要。」
「那个携带口粮，不要多嘴就没事了。」
姬丝秀忒对羽川痛骂说。
接着闭口不语。
而被痛骂的羽川，缓缓地朝我和姬丝秀忒走了过来。她穿上了毛衣，系好了制服领巾，但胸部的摇晃却很剧烈，背景仿佛发出了「弹～～」的状声词。照这样看来，她似乎没时间把胸罩穿上。
羽川对胸前的波澜毫不介意，走到我们的身旁。
接着开口说：
「刃下心。」
她的语气难过。
「你……打从一开始就想死在阿良良木手上吗？」
「…………」
「为了把阿良良木变回人类。」
我看漏了这一点。
如果事情没变成这样——如果我没目击到，姬丝秀忒吞食奇洛金卡达那一幕的话。
到底姬丝秀忒要如何把我变回人类呢？除了羽川查到的方法之外，还有其他方法吗？
我没想过这一点。
完全……看漏了。
接着，姬丝秀忒开口说：
「说什么蠢话，携带口粮，汝有什么根据——」
「那你要怎么把阿良良木变回人类？请你告诉我。我查过了……吸血鬼要变回人类，似乎没有其他方法了。」
除了——
除了杀掉主人之外，
除了瓦解主从关系之外的方法。
「哈！那还用说——吾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这厮役变回人类。吾是为了让他收集吾的手脚，才说谎骗他的。为了变回完全体，吾不管什么谎都会说。吾把这家伙变成眷属，其实也只是为了吾自己的方便。」
「不对。你会让阿良良木收集残缺的部位，是因为他就算杀了不完全的你，也没办法变回人类吧？所以要变回完全体，死在他的手上才有意义。」
当时，
姬丝秀忒会那么高兴，不是因为自己变回完全体，而是因为让我变回人类的条件凑齐了是吗？
「愚蠢，汝完全猜错了。」
「既然这样……为什么你要来这里呢？」
羽川对姬丝秀忒的语气极其冷静。
她们是捕食者和被捕食者，
一个是高阶，一个是低阶。
但羽川却能稀松平常地和她说话。
「阿良良木有理由要和你战斗；可是你没有吧。你说什么使出全力的机会，还说了一堆牵强附会的理由——其实你来这里，是想被阿良良木杀死吧？目的只有这样吧？你还故意把条件弄成五五波，甚至还用言语刺激他。」
「羽、羽川——」
「阿良良木你别说话。」
羽川断然阻止了我的发言。
接着续道：
「当然我这么说没有根据，我只是觉得事情不太对劲而已。可是，刚才我开口打断你们的战斗，你却没有杀死我，当下我就明白了，你——」
吸血鬼的眼力，
虽然震飞了羽川身旁的东西，
但却没有伤害到羽川。
先前艾比所特对闯入战斗的羽川，立刻就丢出十字架，亳不留情；姬丝秀忒把羽川当成我的食物，却没有出手攻击她。
只是威吓她而已。
「你想要寻死。」
「……汝不要多嘴就没事了。」
姬丝秀忒她——
重复了刚才的话语。
「汝说这些想做什么？说了这些话，汝觉得吾的厮役，还有办法杀吾吗？」
「咦？」
「吾是主人，很清楚厮役的个性。他是一个会救吸血鬼的蠢蛋喔。要是他知道吾的想法，照那小子的说法，就是吾的『气魄』的话，他还有办法吸吾的血吗？」
「这、可是……」
羽川无言以对。
姬丝秀忒冷眼看着她。
用空洞的眼眸，冷眼看着她。
「那是吾觉得最困难的地方。吾很烦恼，该怎么让他动手杀吾。所以吾把方法一直保留到最后一刻，没说出口。吾本以为只能叫他直接杀了吾……不过多亏奇洛金卡达的出现，把条件都凑齐了，虽然这点是在吾的意料之外。如果吃一个人，这家伙就会气成那样的话，那吾当初就不用刻意去烦恼了。」
吾啊，姬丝秀忒用同样的眼神望向我——
开口说。
「吾本来想就这样当坏人，被汝憎恨，被汝杀死。汝不必知道吾的意图。」
「为什么？」
我呢暔。
内心茫然若失。
但这是事实，因为一切事情都有合理的解释。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厮役啊。」
姬丝秀忒开口说。
「因为吾一直在找寻葬身之地。」
「葬身之地……」
吸血鬼的死因，
有九成是自杀。
无聊会杀死吸血鬼。
强烈的无聊。
「吾会来这个国家，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因为第一任眷属死后，吾就没再来这片土地了。吾不是来观光的。」
「可、可是你之前……」
之前哭喊着，
说自己不想死。
少了心脏，断了手脚。
勉强逃出敌手。
「吾本来觉得死了也无所谓。本来是那样的。」
姬丝秀忒接着说：
「可是到了最后关头，吾却害怕死亡。」
「…………」
「害怕活了五百年的自己……会就此消失。很害怕、很害怕自己会从世界上消失，害怕得无法自拔。那时候汝刚好经过……所以吾就向汝求救了。」
「结果……我救了你。」
我没想过那是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举动。
也没有瞻前顾后。
我只是——
不想看见她哭泣的脸庞。
无法袖手旁观罢了。
「吾出生至今，第一次受到他人的帮助。」
「…………」
「吾从未受过人类或吸血鬼的帮助。当吾在吸汝的血时，吾对自己的举动感到不解。所以，吸干了汝的血之后，吾没有把汝吃掉，而是让汝变成吾之眷属。吾此生第二任眷属。」
那时汝一直没醒来，吾还以为汝会失控呢，姬丝秀忒说。
她片刻不离。
一直在看护我。
「不过，最后汝终于醒了。汝要是想当吸血鬼的话倒也无妨；不过正如吾所料，汝还是想变回人类。在汝失去意识的期间，吾想了很多。那时候吾就决定了。」
姬丝秀忒有气无力，但语气坚定地说：
「吾要为了汝而死。」
「……为了我。」
「吾要被汝杀死，把汝变回人类，这次一定要死成。吾觉得自己总算找到葬身之地了。吾从四百年前开始，就一直在寻找自己的葬身之地。」
「四百年前开始……」
那是，第一任眷属的事情。
姬丝秀忒说过。
自己没办法把他……
——当时的吾，没办法把他变回人类。
——这次我会尽可能活用当时的教训。汝准备好了吗？
「吾没办法为了他而死。没办法牺牲自己的生命，没办法把他变回人类，所以这次——」
「你要为了我。」
为了把我变回人类。
为了帮助我。
打算牺牲自己的生命吗？
「所以汝不要太自以为是，厮役。追根究底来说，这是吾的责任。要是吾当时没吸汝的血，没做出那种难看的举动，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况且如果汝没救吾的话，吾当时早就死了。」
「…………！」
咦？
奇怪……等一下。
我是怎么回事，不可能吧。
这不就表示我的心理方面……
我不是才刚说过，
自己在心理方面没问题的吗！
「……怎么了，汝在哭吗？」
「啊……！」
当我发现时，脸颊已经因泪而湿润。
为什么？
就算知道这些，我该做的事情还是没变吧？
就算她想为了我牺牲生命，我还是要杀了她。
因为这家伙会吃人喔？
「吾的厮役啊，汝真是一个爱哭鬼。太没出息了。」
「不……不对，这不是眼泪，这是……」
这是，我开口说。
「这是……血。」
「喔？」
「我正在流血。」
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
姬丝秀忒是吸血鬼。
她吃了奇洛金卡达。
迄今吃了六千人。
可是，
「……你也有鲜血在流，你也活着啊！」
她是活着的。
所以我们都一样。
我做过的事情，
她现在想做的事情。
她做过的事情，
我现在想做的事情。
根本一模一样啊！
「实在是，携带口粮，汝做了多余的事情。」
姬丝秀忒说。
「吾本想在适当的时候露出破绽，让他杀了吾。不过无妨，厮役啊，反正汝除了杀死吾，没有第二个选择。」
「那、那种事情——」
心理方面。
我的心理方面。
「汝要是不杀吾，吾从明天开始，一天就吃一千个人……吾这样说的话，汝就只能杀了吾吧？吾就先吃了那边的携带口粮，证明吾不是在吓唬人，这样汝就能下定决心吧？」
「…………呜！」
「汝自己救的性命，就由汝亲手来除掉。这是……汝的责任吧？」
「姬丝秀忒——」
「汝是第二个这样叫吾的人，也会变成最后一个。」
我用视线向羽川求救。
川羽川只是咬着下唇，不再开口说话。这仿佛在告诉我，眼前的状况有多么的绝望。
羽川也束手无策。
姬丝秀忒说得没错。
羽川没必要跑出体育仓库，揭露她的意图。因为就算知道了，我该做的事情也不会改变，只会像这样让情况恶化罢了。
但是，
如果我不知道这件事，今后我将会永远误会姬丝秀忒，不会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也不会感到后悔。
只会像个丑角一样，变回人类。
世界上有这种事情吗？
到头来，只有我自己如愿以偿吧。
其他人不会得到幸福。
只会让姬丝秀忒承担一切。
「来吧。」
姬丝秀忒露出笑容。
「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杀死吾吧，厮役。」
「该死！」
你一直在寻找自己的葬身之处？
想要自杀？
那根本只是在逃避吧！
那是你内心在逃避的证据吧！
不管你表现得再怎么从容，你的真心话其实是……我那天在路灯下听见的那些吧——
吾不要，不要、不要！
吾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啊！
救救吾，救命、救命！
拜托！
吾不想消失，不想死！
来人、来人、来人、快来人啊——！
对不起！
「忍野——！」
我朝着夜空，
扯开喉咙大喊。
用吸血鬼的肺活量，尽全力吼叫。
「忍野咩咩！」
接着，我叫了那个男人的名字。
那位穿着夏威夷衫、吊儿郎当的轻浮男。
叫了那位早就洞悉一切的男人。但他却只字不提，只会厚着脸皮，叼着没点火的香烟。
「你一定在某处偷看吧。别故弄玄虚了，快点给我滚出来！我有工作要拜托你，王八蛋！」
羽川惊讶地看着我。
姬丝秀忒也一样。
我无视她们惊讶的视线，继续大叫：
「忍野！我知道你在这里。中立的你，不可能没来察看这里的情况！你说的事情我全都知道了，我不会再要求你说明！所以你快出来！我已经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很清楚知道自己是加害者不是被害者！所以你快出来，忍野咩咩！」
「你不用那样大喊我也听得见啊。」
此时，
忍野不改悠然的态度，出现在体育仓库的屋顶上。
他盘腿而坐，手撑脸颊。
一副嫌麻烦的样子。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坐在那里，抑或是突然出现在那里。
「阿良良木老弟，我们能在这种地方见面，真是史无前例啊。」
「……忍野。」
「哈哈！老弟你还真有精神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啊？」
「我有工作要拜托你。」
我重复说。
看着忍野，重复说。
「想办法帮我解套。」
「要我想办法？」
忍野露出苦笑，从屋顶一跃而下。从他的体格看来，很难想象他会有优良的运动神经；不过他的落地动作很漂亮，膝盖没有半点弯曲。
接着，他悠哉地朝我们走来。
「这种说法还真模棱两可啊。」
「我会付钱。」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这是你自己的问题吧？」
别推给我啦，忍野说。
他似乎想置之不理。
不对，其实他已经置之不理了。
「呦！班长妹。」
接着，忍野对羽川举手打招呼。
「我们是第一次碰面，对吧？」
「……是的。」
羽川也回以注目礼。
「初次见面，我是羽川。」
「刃下心的事情结束后，幸好我在这个城镇多逗留一下。因为这样，我才有机会认识你。」
「……我还以为忍野先生很讨厌我呢。」
「不是啦，我不会讨厌女孩子啦，我先声明一下，如果你从阿良良木老弟那边，听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那肯定是谣言。」
忍野厚颜无耻地，
继续装傻说道。
「不过你真厉害呢，你和怪异明明没有任何的瓜葛，却介入得这么深，女高中生还真有精神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啊？」
「不是没有瓜葛。」
羽川毅然说道。
「这表示阿良良木的问题，就是我的问题。」
「哇喔！友情呢。」
忍野不禁笑了。
他这瞧不起人的态度，令人打从心底感到恼怒。
「还是说这叫青春呢。」
「小子。」
姬丝秀忒对忍野开口。
「别来碍事。吾辈说好了吧。」
「我不记得有跟你说好喔，刃下心。我只是把条件凑齐罢了。你愿意牺牲自己，把老弟变回人类的话，对我而言是一件好事。我——换句话说，就是对人类而言。」
忍野说。
原来是这样。
奇洛金卡达肯定也是这样。
我就觉得奇怪，为何他会乖乖把姬丝秀忒的双手奉还；不过忍野有说，他把状况告诉奇洛金卡达。告诉他说：姬丝秀忒答应要把我变回人类。
所以他才会把手还给我们。
忍野是用这种方式，与对方达成协议的吧。
他是用这种方式，这种理由，让奇洛金卡达妥协的吧。
就算他奉还双手，也不会违背自己的教义。
理当也能保住他身为大主教的面子。
结果，我却和姬丝秀忒聊得太入迷，还跑去便利商店，因为我不舍得和她分离，一直拖拖拉拉，没动手杀死姬丝秀忒。
所以奇洛金卡达才会以为自己被忍野骗了，而只身闯入补习班废墟吧。
变回完全体的姬丝秀忒，就连结界也藏不住她的踪迹。
「所以说啊，原本事情的发展都如我所愿……班长妹你真的太鸡婆了啦，阿良良木老弟明明没必要知道。」
「我……」
羽川还是无所畏惧地说。
「我觉得那是不对的。」
「哎呀呀！你真有胸部啊，我承认你的胸部。」
「什、什么？」
羽川慌忙按住胸口。
胸前晃啊晃地。
忍野看着羽川，
「啊！错了错了。我是想说，你真有胆量①啊，我承认你的胆量。」
①注：日文中，胸部和胆量只差一个字，一个是「胸」，一个则是「度胸」。
他笑了。
最好是这样。
他只是在性骚扰而已。
「总之呢，优等生说的话真是了不起，那班长妹，你要怎么解决这个状况？」
「……那是阿良良木要决定的事情。」
面对忍野的反驳，羽川回答说。
「至少不应该把他蒙在鼓里，这样太残酷了。」
「因为啊，老弟要做的抉择很困难嘛。班长妹你太温柔了，温柔得好残酷啊，真的已经脱离常轨了。老弟到底信赖你哪一点啊？」
「…………」
「那么，你想怎么做呢？」
忍野面向我。
然后如往常一样，叼起一根没点火的烟。
「我来这里，原本只是想把这场庙会看完，不过现在我下来了，已经骑虎难下，就听听你的要求吧。你要委托我这个专家工作吧？价钱方面呢，这个嘛，就拿上次一笔勾销的五百万日币继续算下去吧。」
忍野奸笑说。
「那你的希望是？」
「……希望你告诉我让大家都幸福的方法。」
我将内心的期望，
化成了言语。
「告诉我让大家都有美好结局的方法。」
「哪可能有那种东西。」
少蠢了，忍野耸肩说。
「你也想得太美了吧，那种东西是小学生在公民道德课写的作文题目啦，太不切实际了。」
「忍野，我——」
「不过！」
忍野咩咩把叼在嘴上的香烟收回口袋，
接着依序看了羽川、姬丝秀忒还有我，开口说，
「倒是有让大家都不幸的方法。」
这句话让我们目瞪口呆。
他滔滔不绝地续道：
「也就是说，把这次发生的不幸分散，大家一起来承担，没有人可以完成自己的心愿。如果这样也行的话，我倒是有一个方法。」
「…………」
让大家都不幸的方法——大家一起来承担不幸。
分散。
分散开来，大家承担。
不让一个人来背负。
「具体来说呢……我想想，阿良良木老弟先把刃下心弄到濒死状态，把她绝大部分的吸血鬼特性和技能夺走，但是不要杀死她。如此一来，刃下心会比上次还要更接近死亡，变得无影、无形、无源、无本，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她会变成类吸血鬼的人类，变成低等的存在。在那种状态下，就算肚子再饿也无法吃人。」
然后呢，忍野接着说。
「老弟你也没办法变回人类。不过，会变得十分接近人类。你会变成类人类的吸血鬼，体内会残留些许的吸血鬼特性和技能，严格来说你不算是人类了，不过又距离吸血鬼十分遥远，所以十分接近人类。当然，那种状态和吸血鬼混血截然不同，你会变成一个不上不下的存在，很适合你呢。」
「很、很适合我？」
「当然，你也一样，就算肚子再饿也无法吃人。不过……变成那样的话，老弟你就先不管，刃下心会因为营养不足而饿死，所以你必须经常喂刃下心喝你的血。你把她变成那种低等的存在，所以她只能靠你的血肉来维生。你的下半辈子必须奉献给刃下心；刃下心的下半辈子也必须和你相依为命。」
「那——」
这时，羽川插嘴说。
「也就是说，我们人类——」
「没错。放弃消灭危险的吸血鬼，放弃完全消灭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以及她的眷属。因为她的能力几乎完全丧失，德拉曼兹路基和艾比所特之类的吸血鬼猎人，根本找不到她。换句话说，危险的吸血鬼会活下来。而且刃下心和老弟以后可能会变回吸血鬼，然后以人类为食，这层危险绝对不能忽视。」
这么一来——
大家都会不幸。
没有人可以如愿以偿。
姬丝秀忒不会死。
我也无法变回人类。
两个吸血鬼都会活下来。
「……汝、汝在开什么玩笑，小子！」
姬丝秀忒在我下方怒吼。
扯开嗓门大喊。
她的血液有半数被我吸走，动弹不得的她，能够做的只有怒吼。
「年纪连吾的十分之一都不到的小子懂什么！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吾不想活得茍延残喘！要丢脸也要有个限度，吾不想活下来丢脸！这里就是吾的葬身之地！吾好不容易才找到，好不容易才可以死！吾……要为了厮役而死！让吾为了他死吧！杀了吾、杀了吾——快杀了吾！吾不想活下来！」
「所以就要你不幸啦，你不会如愿以偿，不过决定的人是阿良良木老弟啦。嗯，班长妹说得没错。」
「厮役！」
姬丝秀忒似乎觉得和忍野无法商量，视线朝我望来。
「吾刚才说过，别被那小子的花言巧语给骗了，吾不想活下来。」
「……就算是这样，我——」
我下定决心，毫不犹豫。
我清楚明白这是自己的责任。
也确实考虑到后果，开口说：
「我还是希望你活下来。」
「…………呜！」
我——
轻抚她的秀发。
那头金色秀发。
她那柔顺的头发。
这似乎是——没错。
这似乎是服从的象征。
「我不会只说一次……我会像个厮役，不停低下头来拜托你。请你不要想死，苟且偷生地活下来吧。请你去寻找自己的容身之地，而不是葬身之地。」
姬丝秀忒露出绝望的表情。
然而，她却动弹不得。
甚至无法挣扎。
只是眼眶泛泪。
泛出像血一般的泪水，哭哭哀求。
「拜、拜托……求汝了，厮役，求汝……请汝杀了吾，求汝杀了吾，变回人类。就当作是帮吾一个忙——」
「抱歉，姬丝秀忒。」
我唤了她的真名。
这个名字，今后大概不会再唤第二次了。
「我，没办法帮你。」
就这样，我的春假结束了。
宛如地狱的春假。
同时也是高中生活最后的春假，就在无人幸福、无人得到救赎下，以一个惨不忍睹的BAD END落幕了。

第03卷 伤物语 第零话 历·吸血鬼 018
后日谈。
应该说是今后的故事。
隔天，我久违地被两个妹妹——火怜和月火叫醒，出门上学去。我这个大哥，踏上寻找自我的旅途，离家两周归来后，双亲也没特别说什么，而两个妹妹看到我也只是一阵哄笑。其实，我也觉得自己做了会让双亲无言，并让妹妹大笑的事情，所以他们的反应我也只能概括承受。
总之，今天开始是新学期。
我踩着脚踏车往学校出发。脚踏车我也睽违两个礼拜了。我不会这样就忘了脚踏车的骑法，因为从前我经历过一段痛苦的练习。
接着，我抵达了目的地。
体育馆内，放着分班的告示。
「喔喔！」
奇迹发生了，我和羽川的名字在同一个框框内。这或许不足以称之为奇迹，但还是让我心中有些许雀跃。仿佛我在升上二年级时，不曾体验过分班一样。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心情，总之我和羽川漂亮地同班了。
学生们争先恐后地确认自己的班级。我在混乱的人群中找到羽川的身影，出声叫了她。像她这样典型的优等生，在直江津高中也算是稀奇，所以我立刻就发现了她的身影。
她换了发型。
不过也只是将绑成一撮的麻花辫，分成两撮垂在左右罢了。但光是这样，她给人的印象就变了许多。
「哎呀！这不是阿良良木吗……呦！」
羽川的表情很疲惫。
她的肩膀低垂，感觉有点驼背。
学期才刚开始，她的状况就非常糟糕。
「你、你怎么了？羽川同学。」
这是怎么回事？
她讨厌跟我同班吗？
这种被害妄想朝我袭来，然而情况似乎不是这样。
「唉——！」
羽川拉着我制服的衣袖，把我带出体育馆，接着走到能够单独说话的地方后，
「我把内衣丢在体育仓库忘了带走！」
她低声说道。
「是喔。」
「现在肯定被人发现了……」
操场我们已经尽可能、尽量地做好善后处理，唯独被吸血鬼眼力轰成一团的仓库铁门无法修复，所以我们只好丢下不管，直接回家了。今天我还没去操场，不过毕竟整扇门都不见了，肯定会引发骚动吧。而理所当然地，体育仓库的周围也会受到严密的调查。
羽川似乎在担心那一点。
「虽然当时我没空管内衣的事情，可是我居然会忘记，这真是我羽川翼终生的遗憾……而且还是一辈子的耻辱。」
「你放心吧，羽川。」
「嗯？为什么？」
「我已经帮你收起来了。」
「什么！？」
「我不会让你丢脸的。」
「在那种状况下，你怎么还有那种时间！？」
「喂喂！别说那种会让人难过的话嘛。我在春假的时候，都是以你的内衣裤为第一优先考虑呢。」
「别说那种会让我难过的话！」
「所以现在我的房间里，已经凑齐上下一套了。」
「还我啦！」
如此这般。
离预备铃响似乎还有一点时间，于是我和羽川站在原地小聊了一会，话题当然是和吸血鬼有关。羽川又对我说了一个有关吸血鬼的知识。
「有此一说啦。」
她以这句话开头。
「吸血鬼会吸食人血……不过进食的吸血和制造眷属的吸血，两者是完全不一样的。」
「对啊，我好像有听她和忍野说过。」
「进食就是进食啦，不过制造眷属的感觉，似乎和性行为很接近。」
「性、性行为？」
「我是说真的。」
羽川说。
「毕竟食欲和性欲本来就很像。而且这样不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吸血鬼不太想制造眷属吗？她……活了五百年只有两位眷属。我不太懂吸血鬼的贞操观念，不过这表示她很守身如玉吧。」
「守身如玉？」
「我想第一任眷属会不会是她的恋人呢。」
她原则上不会制造眷属。
有人这么说过她。
守身如玉的……吸血鬼。
就算濒临死亡，她也不会制造眷属来救自己……原本是这样吗？
既然如此，那她何时才会制造眷属呢？
这是我们在聊的话题。
「……可是一个是人类，一个是吸血鬼喔？」
「所以他们才会把对方变成眷属吧？吸血鬼混血的存在，不就是跨越种族的证明吗……不过跟这次的情况好像有点不一样啦。不论如何，这都是我的推测。我在想，她是不是打算弥补当时的遗憾，用阿良良木你来重新来过呢？」
「遗憾……」
她无法把第一任眷属变回人类。
所以把第一任眷属的情况和我重迭。
或许是这样吧。
「所以她不想死在那三位吸血鬼猎人手上吧。不过她真正找到自己的葬身之处，其实是在遇到你之后吧，在遇到第二任眷属之后。」
「葬身之地……吗？」
「仔细想想，她在把你变成眷属之后，就几乎失去了吸血鬼的技能——她不能吸血，就表示她当时已经有饿死的觉悟吧，因为吸血鬼不能吸血就会丧命。」
「你说得……没错。」
「不过她要把你变回人类，所以不能饿死。」
「……那家伙啊，昨晚一开始先问我要不要与她永远共生……如果我答应的话，你觉得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会变得和她说的一样吧？」
「和她说的一样？」
「她一个人没办法活下去，但两个人就没问题吧。」
「…………」
「两个人比一个人好，三个人不如两个人独处，这种事情就是这样啦。」
这是为什么呢，羽川说。
为什么呢，我也回应说。
「伤口。」
「嗯？」
「伤口还留着呢。」
羽川看着我的颈部说。
脖子上，有两道齿痕。
「咦？用领子遮不住吗？」
「嗯——知道的人就会知道啊。」
羽川抓住我的手，从各种不同的角度确认。
「而且还有体育课……你把头发稍微留长一点可能会比较好。」
「是啊……不过整理起来很麻烦呢。」
「结果，你身上还有多少吸血鬼的特质？」
「接下来要慢慢试才知道……不过治愈能力似乎有显著的提升。我磨牙的时候，好像牙龈也比较不会流血了。」
「好可有可无啊……」
「就是这样。乐观一点来看，我算是变回人类了，不过还有一点后遗症就是了。」
「嗯……后遗症啊。」
「不管我现在是不是人类，我都可以像这样走在阳光下，光是这样世界就好像改变了。」
「你还真乐观呢。」
羽川露出腼腆的笑容。
果然羽川的笑容也一样，在太阳下显得更加眩目。
「好了，如果你有困难随时跟我说吧。如果是肩膀的话，你爱怎么揉就怎么揉。」
「是啊。我想揉的话随时会告诉你。很多事情我已经先调查好了，而且也已经有心理准备，下次我会好好揉，让你很舒服的。」
「……你、你是说肩膀吧？」
「嗯？咦，啊，嗯，对啊。」
「回答得好模棱两可……」
羽川苦笑。
「不管如何，」她接着说。
接着朝我伸出右手。
「难得能跟阿良良木你同班我要趁这个机会，好好让你更生才行。」
「更生？那是什么？」
「更生两个字，可以写成『苏』，是死而复生的意思。」
很适合不死之身的你吧？
羽川如此说道。
「接下来的一年请多多指教了，阿良良木。」
「是啊。别说什么一年，未来都请多多指教了。」
这段时间，肯定会比「永远」还要短吧。
不过未来还是请多多指教。
我握住羽川的右手。
那是一个友情的握手。
接着我们走到教室，听了新学年、新学期的导师上课。不过，那堂课就跟往年一样，班导要我们先想一男一女的干部人选。当然，女生我会投给羽川吧，男生的话就随便了。
接着，到了放学后。
我独自前往补习班废墟。
出发之前，我有先知会羽川，也有想过要和她一起去，不过唯独这件事情是我自己的责任，也只能由我来负责。
骑了二十分钟的脚踏车，我抵达了目的地。
我好像是来到自己家一样（这里的确跟自己家没两样了），穿过铁丝网的破洞，进到内部。不过仔细想想，我好像是第一次在白天看到这栋建筑物的外观。
在阳光下看起来，这栋建筑比我想象的还要破烂。
腐朽荒废。
像一栋已经死亡的建筑物。
用人眼看起来是这种感觉吗？
我压低视线，走入废墟中。接着爬上楼梯。
通过了二楼。
往四楼前进。
「她」已经不怕阳光了。
因为「她」已经不是吸血鬼。
我看了那间天花板开洞的教室，但里头空无一人。于是，我打开隔壁另一间教室——那扇门一样有些故障——忍野的身影出现在里头。
「呦！你好慢喔，阿良良木老弟……我都等得不耐烦了。」
忍野一脸悠哉，
出声迎接我。
他还是一样穿着夏威夷衫。
看到他躺在书桌拼成的简易床铺上，很难想象他是在等我，不过这种事情没必要一一吐槽吧。
「哈哈！制服很适合你喔，老弟。我都认不出你了。」
「别看我这样，好歹我也是学生嘛。」
「喔喔！对喔，我都忘了。对对，老弟你是校园异能战斗的主角嘛。」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是不是真的有发生过我都不知道呢。」
不管如何，我不是当主角的料。
也不适合当反派或怪物。
事到如今，我只是普通的高中生。
别看我这样我就跟外表一样，只是一个学生。
虽然有点异于常人。
「这样啊，班长妹没跟你一起来吗？」
「没有，我是自己来的。我们一起来比较好吗？」
「不是，这种情况下没差啦。」
不过呢，忍野续道：
「让我苦口婆心说一下吧，你最好多注意班长妹喔，阿良良木老弟，你的视线不应该离开她，她有一点……危险。这次所有的人……包括你和我在内，都被她牵着鼻子走了。要是她变成某件事情的核心人物，老实说连我都无法预测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嗯……你不说我也会那么做。」
我回答。
「因为我们是朋友。」
「是喔。这不算工作的售后服务啦，不过其实我还满在意老弟你今后的发展，而且我也打算暂时待在这栋废墟内。我找了很多地方，还是这里看起来最好住。以后有什么事情再来找我商量吧。」
「跟你商量的价钱很贵呢。」
「一点都不贵，那是正当的等价报酬。」
忍野说完，
用没点火的香烟，示意教室的角落。
「好了，先开始第一次的喂血吧。」
教室的角落。
有一位金发少女。
她双手抱膝，坐在那里。
年纪看上去只有八岁左右，体型娇小。
一位不是二十七岁，
也不是十七岁、十二岁、十岁的——
八岁金发少女。
她，
一直用凶狠的眼神，瞪视着我。
「……真的，」
我该怎么称呼她呢。
这位无影、无形、无源、无本，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的少女。
吸血鬼落魄的下场。
美丽吸血鬼的残渣。
而且——
对我来说，也是一个无法忘记的存在。
「真的很……对不起。」
我靠近少女。
配合她高度弯下腰，紧紧抱住她。
「如果你想杀我，随时都可以动手。」
少女不发一语。
不再对我开口。
她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刚开始似有抵抗——但很快就安静了下来，接着默默地，朝我的颈部一口咬下。
一阵轻微的疼痛，
以及陶醉感，传遍我的全身。
「我不觉得这是正确的啦。」
忍野在身后，悠然地说。
「这叫做人类的自私吧。你看到吸血鬼吃人会感到厌恶，真要说的话，就像看到可爱的猫咪在吃老鼠，然后内心幻灭一样啊。而老弟你呢，其实就是选择了把吸血鬼当成宠物来养，削掉他的尖牙，拔掉他的利爪，然后弄哑他再抓去阉割啊。之前被当成宠物的你，现在把主人当成了宠物，这次的事情说穿了就是这样。这样来想的话倒也不是什么令人钦佩的事情啦。」
「…………」
「一个是为了吸血鬼献上生命的人类，一个是为了人类不惜一死的吸血鬼，是吗？好一个血债血还，不过又血浓于水的关系啊。这是工作啦，所以我没打算插嘴。不过呢，如果哪一天你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厌烦了，随时跟我说一声啊，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我不会厌烦的。」
喂少女吸血的同时，我说。
「因为我是自愿这么做的。」
「那就随便你啰。」
忍野用冷淡的语气说。
我承受他的话语，头也不回，同时轻轻抱住少女。少女的身体娇小、瘦弱，只要我一用力，就算是人类的腕力，似乎都能把她压坏。
互相伤害的我们，在一起互舔伤口。
受伤的我们，彼此寻求慰藉。
「如果你的生命明天到了尾声，那我活到明天便足够；如果你今天为我活了下来，那我也会活在当下。」
我出声发誓。
同时，两个伤者的故事开始了。
一个鲜红湿润、暗红干涸的血之故事。
一个绝对无法愈合，我们重要的伤之物语。
这个故事，我不会向任何人述说。

第03卷 伤物语 第零话 历·吸血鬼 后记
有一种叫做血型占卜的东西，好像把各血型分为：O型适合当领袖、A型神经质、B型自由自在、AB型我行我素之类的。但是，一个领袖若不具有某种程度的神经质，那可会让人伤脑筋；而自由自在和我行我素只是说法不同而已。若把自由自在改成自我中心，那就跟一个拘泥东、拘泥西的神经质没有差别，若希望一个领袖能有不可动摇的坚强意志，那仔细想想他就应该我行我素。照这样看来，实在让人不得已想吐槽说：结果大家不都一样吗？这就是现实的状况。不光是血型占卜，几乎所有占卜都如出一辙，星座占卜更是其中最典型的例子；不过血型占卜的分类只有四种，单纯的分类反而具有说服力。跟别人说出自己的血型后，别人常会点头说：「哇！果然很像。」我想这种经验应该很多人都有过吧。这是一个巧妙的陷阱，就算随便说一个血型，对方也会点头响应说：「哇！果然很像。」这种情况其实不难想象。另外，在日本要猜中对方血型最单纯的方法，我想就是先把对方的人格特质摆到一旁，然后用断定的语气说：「你是A型的吧？」因为日本最多Ａ型的人。哎呀！等时代再进步一点，这样嘛，或许会有DNA占卜或基因占卜之类的东西出现吧，不过说老实话，我觉得那些跟现在的血型占卜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本书《伤物语》的「历?吸血鬼」，简单来说就是上一部作品《化物语》的前传：阿良良木历的故事。《化物语》虽然是前作，但各位读者也可以先从本书开始读起。从作品的时间关系来看，其实本书的故事发生得比较早，所以各位读者要从《伤物语》开始读起也很理所当然吧。这是阿良良木历和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的故事。也是阿良良木历和羽川翼相遇的故事。倘若《化物语》百分之百是因为我的兴趣而写成的作品，那这部《伤物语》就是我用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兴趣写出来的作品。本来身为作者的我写完之后便满足了，然后应该把这一系列的故事封印起来，不让他人看见才对，结果这部作品却阴错阳差地被整理成册，还承蒙插画家VOFAN老师的美图装饰，最后付梓出版。有鉴于这个结果，除了要感谢各方面的协助外，我更觉得自己身为一个职业小说家，应该要好好自我反省才对，不过呢，这种事情偶尔也是会有的，希望能得到大家宽恕。
本书是此系列的第二部作品，当然我想写的内容全都写完了，若各位读者能享受故事的乐趣，那对我而言就是最幸福的事情了。我想以这幸福为粮食，从明天开始好好工作。
西尾維新

第04卷 伪物语（上） 第六话 火怜·蜂 001
阿良良木火怜与阿良良木月火。我认为这个世上，并不会有人想知道我这两个妹妹的事情，不过假设真的有这种特殊需求，我也绝对不会想积极聊她们两人的事情。只要我说出理由，相信所有人都能够认同吧。大致来说，人们大多倾向于避免对外提及自己的家务事，我当然也不例外。然而即使除去这种固有概念，她们两人——火怜与月火也很特别。如果她们不是我的妹妹，我肯定一辈子不会和她们有所牵扯，即使真的有所牵扯，我也会百分百无视于她们这种人。这几个月所经历特殊又特异的体验，令我的人际关系朝着诡异的方向有所斩获——比方说战场原黑仪、比方说八九寺真宵、比方说神原骏河、比方说千石抚子——若是我的能耐勉强足以和这些狠角色斗个平分秋色，这种能耐无疑是我和那两个妹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培养而来的。
虽然这么说，不过我之所以会这么想，大概是基于我自卑、羡慕与乖僻的心理，我必须讲明这一点才公平。和我这种过着怠惰的高中生活，并且到最后被归类为吊车尾的家伙不同，火怜与月火非常成材——不对，我直到高中也在众人眼中是个成材的家伙，所以我没必要对于还是国中生的她们感到自卑，然而即使如此，现在的我也不得不认同她们的优秀表现。在家族聚会的场合，我肯定会听到「她们应该是历引以为傲的妹妹吧」这种话，她们就是这样的妹妹。顺带一提，我没听亲戚对妹妹说过「历是你们引以为傲的哥哥吧」这种话——哎，不过这是因为我这个哥哥太不长进，所以也无可奈何。
但是我想大声疾呼。
她们虽然成绩优异，却是问题学生；她们享有声望的同时，人格却存在着缺陷。
身为哥哥的我已经是老毛病了，总是不小心把她们两人讲在一起，但她们当然拥有自己的个性，所以接下来就依照年纪顺序说明吧。
大妹。
阿良良木火怜。
就读国中三年级，六月底过生日之后已满十五岁——和我的年龄差距暂时从四岁缩短为三岁。她的发型从国小就几乎都是绑马尾。老实说，记得是她刚升上国中的时候吧，她曾经染过一次头发——该形容成很像动画角色的颜色吗？总之就是染成亮丽到刺眼的粉红色。虽然至今还是搞不懂她当时的心态，但她理所当然被母亲赏了耳光（我要为了母亲的名誉事先声明，到目前为止，这是我慈祥的母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女儿），她的头发当天晚上就恢复成黑色（而且是用墨汁染的）。火怜的头发变成刺眼粉红色的时间，实质上只有她在卧室染发完成直到母亲返家的这几个小时，所以很遗憾，留在学校的我（当时的我念高一，处于可能会被归类为吊车尾学生的紧要关头，却还是想要力争上游）没能亲眼目睹她的发型。虽然觉得可惜，但如果我比母亲先看到这种发型，朝火怜脸上打下去的人应该就是我了，所以这种事情很难下定论。不过在这种连染成褐发的人几乎不存在，光是把制服外套扣子打开就会被当成不良少年的偏僻乡间小镇，火怜却想以这种惊世之举迎接国中生活，这样的她拥有什么样的个性，相信应该也不用多提了。
关于外型，大致来说并不可爱。
应该形容为帅气。
要是讲得太清楚，我用来当作基准的自己身高就会泄漏出来，所以只能以模糊的方式来说明，火怜的身高比我高了一点。这里的「一点」有多高，就任凭各位自由想象了。相较于在国二就停止长高的我，火怜从国二开始不断长高，这对于彼此来说都造成难以抹灭的芥蒂，老实说尴尬得无以复加。我必须抬头看妹妹，世上有更胜于此的屈辱吗？而且火怜有习武，她的姿势非常标准，所以看起来会比实际高出五公分。包含这个原因在内，她绝对不会穿裙子，说什么「看起来脚会太长」，平常总是穿着松垮垮的运动服上学。不过运动服穿在她身上也特别英挺帅气。
顺带一提，她所学习的武术是空手道。她从小就是一个运动细胞发达又活泼的家伙，但她的才华似乎最适合用在战斗方面，转眼间就取得黑带资格。我家客厅就挂着火怜身穿黑带道服摆出胜利手势的照片，这张照片实在太有阳刚味，简直看不出来她是女孩子。虽然还没到巾帼不让须眉的程度，不过她眼角上扬颇具攻击性的双眼，也将她衬托得更加中性。如果以我的朋友举例，神原或许是最相近的类型，要是把神原骏河对我的敬意抽掉，她或许就会成为火怜——慢着，这种举例实在令我头皮发麻。
再来是小妹。
阿良良木月火。
就读国中二年级，生日在四月初，换句话说现年十四岁——和姐姐火怜不同，她的发型会因为心情和时期频繁改变，同样发型不会维持三个月，反而无法令人确认她对发型是否有某些执着。直到前一阵子都是留长的直发，如今却是有层次的鲍伯头。由于我没兴趣所以没有详细问过，但她似乎是某间发廊的常客。虽然不由得认为她怎么还是个国中生就嚣张到上发廊，但在这个时代或许就是这么回事吧。不过以月火的状况，她的问题并非外在，反而是内在。该怎么说呢，火怜表里如一，月火却是外在背叛了内在——并不是内在背叛外在，这是重点。看似内向的下垂眼角与姐姐恰好相反，娇小的身躯与姐姐恰好相反，颇具特色的温吞语气怎么看都很有女人味，但她的内在个性比火怜更具攻击性，而且易怒。火怜闹出暴力事件之后，仔细调查才发现事件的起因在于月火，这样的例子可不是只有一两次。她易怒的等级已经能以歇斯底里形容了，这种内在与她温和外表的差异，总是令周围人们不知如何是好——如果要说唯一的救赎，就是她自始至终永远只会为了他人而生气。
说一段往事吧。这是月火国小二年级的事情。某天的下课时间，在操场踢足球的高年级学长，把球踢到她班上负责照料的向日葵花园，负责浇水的同班同学，向前来捡球的学长说了几句，却遭到学长恶言相向而哭了这种事情在国小并不少见，但是月火听到这件事就迅速展开行动，转眼之间查出那个学长在哪一班，并且进攻那间教室（顺带一提，火怜也有同行），后来命名为「池田屋事件」的这场骚动（这个名称没有特别的含意，只是因为当时世间流行新撰组），直到一名高年级学生住院，该教室所有器材损毁之后才平息，而且送到病房探望的花居然是向日葵，手法非常周到。
应该说太过火了。
据说被骂哭的那名同学，后来被吓得不敢哭了。这就是当时发生的恐怖往事。
她很喜欢和服，甚至把日式浴衣当成睡衣，这样的她只因为「想穿和服」这个理由，在国中加入了茶道社。原本应该会因此学习到茶道精神，但是不管怎么看，她的个性都没有修正的倾向。哎，光是吃西瓜时洒糖就会暴怒①，这种性急又古怪的宗师发扬光大的茶道，或许反而会强化她歇斯底里的性格吧。
①注：日本茶道大师千利休的轶事之一。
就像这样，明明只要有一个就棘手得应付不来的妹妹，我家居然有两个，所以不只棘手，简直到了棘脚棘背的程度。想到她们将来在社会闯下大祸时，我这种个性平凡至极的哥哥要采取何种反应，总是只会令我脑袋打结。这两个妹妹就各方面而言搭配得天衣无缝，这或许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随时想闹事的大妹，随处找得到闹事藉口的小妹——使得她们被称为「栂之木二中的火炎姐妹」。
之前听千石说过，在国中女生之间，妹妹们似乎颇有名气——简称「栂之木二中」的栂之木第二中学是私立学校，明明从这里要转搭公交车才能到，就读附近公立国中（我的母校）的千石，却也会听到她们在该校的传闻，证明事情绝对不简单。
虽然没有向本人确认所以可信度不高，但火怜似乎在开学第一天，就和统治这座城镇所有国中的老大单挑干架并且胜利，后来就在国中生之间小有名气——不，这绝对是假的。短短几行文字就出现「老大、单挑、干架」这种在二十一世纪不可能出现的字词，所以绝对是谣言。虽然绝对是谣言，但是连这种谣言都令人信以为真，证明火怜与月火应该很有名。
栂之木二中的火炎姐妹。
阿良良木火怜在火炎姐妹担任实战，阿良良木月火在火炎姐妹担任参谋，两人就像这样，不知道该说是在拯救世人还是矫正世间，在日常生活反复玩着这种正义使者的游戏。如果对她们讲出这种话，当然会由火怜先说：
「哥哥，这不是游戏。」
接着月火会说：
「哥哥，我们不是正义使者，我们就是正义。」
她们肯定会有这种反应。
我大致能理解她们想表达的意思。
但身为哥哥的我可以断言，她们的所作所为不是那种善行，只是在宣泄体内充沛过度的活力。老是做这种事，总有一天会尝到苦头——我至今总是对她们如此耳提面命，但反而是我在这几个月连续尝到苦头，所以我实在是没什么立场。因为没有立场，所以说什么大概都没有说服力——哎，不过也正因如此，我可以抱着不会有人当真的轻松心情大声疾呼。
她们这对火炎姐妹的行为，果然只是正义使者的游戏。
我引以为傲的妹妹们。
你们是无可救药的虚伪之物——伪物。

第04卷 伪物语（上） 第六话 火怜·蜂 002
对于这种毫无脉络可循的演变，我个人深感抱歉。但是现在的我，似乎被绑架监禁了。
这是进入暑假之后十天左右，七月二十九日发生的事情——不，感觉我似乎昏迷很久，或许已经三十日了，也可能已经过了三十一日，甚至已经进入了八月。以我右手的手表就能确认现在的日期与时间，但我双手往后绕过铁柱被捆绑，所以没办法看手表，同样也无法取出口袋里的手机。不过即使如此，我并不是无法推测时间——窗外黑漆漆的，所以至少能判断现在肯定是夜晚。只不过虽然名为窗户，却只有窗框没有玻璃，即使现在是盛夏时分，这个地方也有点过于开放了。我的脚没有被固定，所以努力一点就可以站起来，但是做这种事情似乎没什么意义，所以我就这么坐在地上，反而还伸直双腿。
原来忍野和忍——就是居住在这种地方。
我悠闲思考着这种事。
是的，监禁我的这个地方，是我早已熟悉的那栋补习班废墟，那栋共有四层楼、垃圾和瓦砾散落得恰到好处、摇摇欲坠的建筑物。如果是不熟悉这里的人，每层楼的每间教室看来大概都一样，但是熟悉到我这种程度就不一样了，可以看出囚禁自己的教室是在四楼，从阶梯看过来三间教室最左边的那一间。
不过就算看得出来也无济于事。
当然，如今忍野别说住在这栋废墟，他甚至已经不在这座城镇，至于忍也一样，她的住处已经从这栋废墟移到我的影子里。或许她现在会有种怀念的感觉吧，不过也很难说，或许她对此漠不关心，我不知道活了五百年的吸血鬼会有什么想法。
那么，现在是什么状况？
我忍受着后脑勺传来的阵阵疼痛（看来对方绑架我的时候，就是殴打那个部位），以不合时宜的悠闲心情思考。很意外的，人类在这种时候反而不会慌张，何况慌张也无济于事，还不如努力试着把握现状。
原本一直以为是被绳子之类的东西捆绑，不过固定我双手的似乎是金属手铐。
如果只是玩具手铐，我只要使力就能扯断——虽然我如此心想，但是手铐丝毫不为所动，在扯断手铐之前，我的手腕可能会先断掉。虽然手铐没有真物或伪物之分，不过真要说的话，这副手铐无疑是真物。
「即使如此——只要使用吸血鬼的力量，应该就能轻松挣脱这种玩意吧。」
别说手铐，大概连铁柱都能破坏。不，即使扯断手腕，我所拥有的治疗能力，也能在转眼之间完全修复，以结果来说还是一样的。
「吸血鬼吗——」
我再度环视废墟里的这间教室——即使不是伸手，伸脚可及的范围也是什么都没有。我确定这一点之后说出这句话。
看着无论再怎么漆黑也能留下轮廓的，自己的影子。
「…………」
这是春假发生的事情。
我遭受吸血鬼的袭击。
拥有金色长发的美丽吸血鬼——吸尽我的血。
吸得干干净净。
吸到再也吸不出来。
一滴不剩——彻底吸尽。
然后，我成为了吸血鬼。
这栋补习班废墟，是我从人类化为吸血鬼的春假期间，为了避人耳目而当成落脚处的地方。
成为吸血鬼的人，会被吸血鬼猎人或是宗教的特种部队，或者是身为吸血鬼却在狩猎吸血鬼的「同类杀手」拯救，不过以我的状况，我被一名路过的大叔——忍野咩咩拯救了。
不过忍野直到最后，都不喜欢「拯救」这种强行卖人情的说法。
就这样，我恢复为人类，金发的美丽吸血鬼则是力量被剥夺得精光，甚至连名字也被夺去（并且以忍野忍取代被夺走的名字），最后封进我的影子之中。
这就是所谓的自作自受吧。
不只是忍，也包括我。
只是如此而已。
但我不想做出之前的那种事了——正因如此，才会存在着现在的我和现在的忍。
我无从知道忍对这件事的想法，但即使这是错误的做法，我也认为这是唯一的选择。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就我个人来说，这栋补习班废墟也有许多回忆。虽然有许多回忆，但其实都是失败的回忆，这方面就暂且不提了。
问题在于，即使我曾经拥有吸血鬼的力量，如今也已经是往事了，这种吸血鬼属性只像残渣所剩无几，要扯断金属手铐只是梦想中的梦想。如果我是鲁邦三世，我就可以调整手腕关节，把手铐当成手套脱掉，不过我不是鲁邦三世，只是平凡的高三学生，这样的我当然做不出这种利落的手法。
这么说来……
这么说来，月火不久之前曾经被绑架——说绑架有点夸张，但至少不是能用来说笑的话题。某个以战斗力来说敌不过火怜的敌对组织（？），绞尽脑汁思考出来的对策，是绑架月火做为人质。不要把这种少年周刊漫画的剧情搬到现实世界！虽然我在担心之前先行如此吐槽，但月火也不是等闲之辈，只是表面上看起来遭到绑架，实际上却是采取怀柔策略，让敌对组织（笑）从内部自行瓦解。
恐怖的火炎姐妹。
顺带一提，关于这段经历……
「请哥哥不要告诉爸妈！」
姐妹曾经一起对我磕头恳求。
不用刻意这样恳求，我也不想对父母报告这种荒唐事，不过火怜愿意陪月火一起磕头，我觉得这是她的优点，也是她的缺点。
话说，像你们这种花样年华的女生，不应该随随便便向别人下跪磕头。
你们就是这样才被当成稚气未脱。
「不过以我的状况，应该不会只有磕头那么简单吧……那两个家伙，会把自己的事情放在一旁径自掉眼泪。那么，现在是什么状况？」
虽然这么说，但我其实已经有个底了应该说我大致想象得到，自己为什么会陷入这样的状态了。
应该说，就算不愿意也会理解。
应该说，无从抗拒。
应该说，只能举白旗投降。
「……唔。」
就在这个时候。
宛如在配合我清醒的这一刻，废墟里响起一个上楼的脚步声。某种光芒钻入教室门缝——这栋建筑物完全断电，所以应该是手电筒的光。而且这道光线笔直朝着监禁我的教室接近。
门打开了。
耀眼的光线令我瞬间目眩——但我很快就适应了。
站在那里的，是我熟悉的一名女孩。
「哎呀，阿良良木，醒了吗？」
战场原黑仪。
战场原黑仪她——一如往常以没有笑意的冷酷语气，面无表情如此说着，并且以手电筒照我。
「太好了——还以为你会死掉，我担心死了。」
「…………」
我无言以对。
虽然有很多事情想说，但是全都无法化为言语让我表达。即使我脸上露出类似苦笑的表情，战场原也视若无睹，关门之后大步朝我走来。
她的脚步毫无迷惘。
对于自己的行动没有抱持任何疑问，就是这样的态度。
「不要紧吗？后脑勺会痛吗？」
战场原把手电筒放在身旁如此询问——这样的关心本身令我很开心。
然而……
「战场原。」
我继续说道：
「解开手铐。」
「不要。」
立即回答。
思考时间完全是零。
话说……
在怒骂之前，我刻意暂时停顿，呼吸补充氧气。
然后怒骂。
「犯人果然是你吗！」
「原来如此，这种指控颇为一针见血，不过前提是要有证据。」
战场原说出这种像是推理小说解谜篇的台词。
在出现这句台词的时间点，就可以确定犯人是谁了。
「监禁地点选在这栋补习班废墟的时候，我的直觉就这样告诉我了！而且就我所知，会准备这种牢固手铐的人只有你！」
「不愧是阿良良木，这番话很耐人寻味，请给我一点时间做笔记，我会在写下一部作品的时候当参考。」
「犯人是推理作家的这种情境一点都不重要！快给我解开这副手铐！」
「不要。」
战场原重复相同的回答。
在手电筒打光之下，她一如往常面无表情的那张脸显得更有魄力。
好可怕。
她维持着这样的表情，又说了一次「不要」。
「而且也办不到。因为我扔掉钥匙了。」
「真的？」
「钥匙孔也灌满补土，免得有人试图开锁。」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解毒剂也扔了。」
「我甚至还被下毒？」
真可怕。
战场原至此终于轻声一笑。
「解毒剂是骗你的。」
她这么说着。
这句话令我松了口气，但反过来说，她扔掉钥匙封住钥匙孔的事情似乎是真的，这令我备感失落。那这副手铐要怎么拆啊……
「没办法了，至少解毒剂是骗我的，这方面就不过问了……」
「嗯，放心，我没扔掉钥匙。」
「所以有下毒吗！」
虽然想探出上半身吐槽，但手铐卡在铁柱上，使得我无法随心所欲动作。虽然只是小事，不过对我这样的人来说，会造成我很大的压力。
「下毒也是骗你的。」
战场原继续说道：
「不过，如果阿良良木太不听话，或许会成真。」
「…………」
好可怕。
真的超可怕。
「轻如蝶舞，疾如蝶刺。」
「蝴蝶哪会刺人！」
「我说错了。太好了，你成功指出我的错误，可以一辈子引以为傲吧？」
「这种认错方式太新奇了吧！」
「正确的说法是蜂。」
「蜂毒——毒性很强吧……」
我咽下一口口水，重新看向眼前的女孩——战场原黑仪。
战场原黑仪。
我的同班同学。
五官端正，看起来似乎很聪明，实际上也很聪明，学年成绩总是名列前茅，难以亲近的美丽女孩，以冰山美人而闻名。此外，这是只有少数人知道的内部消息，实际曾经接近过她的人，毫无例外都没有好下场。
美丽的玫瑰总是带刺。但她可不能以如此抽象的方式形容——战场原本身就是美丽的刺。
说到外在与内在的差异，我妹妹阿良良木月火也和她不分高下，但是战场原绝非歇斯底里，而是在冷酷之中维持着攻击性。月火很容易火上心头，但战场原总是维持着低温的应战状态，简单来说就像是写入程序的防盗机器，会朝着接近到一定距离以内的所有人发动攻击。
比方说，我的口腔内侧曾经被打入钉书针。虽然一个错误就会演变成重大事件，到最后却是和平落幕，简直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议，本质上必属错误的重大事件。
不过她的性格其来有自，大概在五月左右，令她变成如此的理由，已经在某个妥协点得以解决——不过很遗憾，要删除写入她体内的程序颇有难度，就这样延续到现在。
「就算这样，明明最近挺安分的——为什么忽然把你的男朋友关在这里？我可没听过这种家暴手法。」
顺带一提，战场原正在和我交往。
我们是一对恋人。
是情侣。
以订书机系下良缘，这种譬喻或许挺巧妙的——不，也没有很巧妙，何况订书机不是用来系的，是用来钉的。
「放心。」
战场原如此说着。
就答案来看，她完全没把我的话听进去。
「放心，我会保护阿良良木。」
「…………」
好可怕。
有够恐怖。
「你不会死，因为我会保护你。」
「不，你用不着像是在刚才那一瞬间想到一样，讲出这种像是新世纪福音战士的台词——那个……原小姐？」
原小姐。
我最近想到的，对战场原的称呼方式。
尚未定案。
比较像是我自己正努力推广中。
「我饿了……而且也渴了。总之愿意赏光，一起到附近吃个饭吗？」
我的语气不禁变得恭维，这是无可奈何的——总之以现状来说，战场原稳操我的生杀大权，如果一个不小心刺激到她，我真的会被她狂刺。平常的话就算了，但是这时候的战场原不可能没带武器，虽然我不知道她会把哪些文具带在身上……
「呵。」
战场原笑了。感觉不太妙。
这肯定是所谓的嗤笑。
「饿了，渴了……简直像是动物，平常就只是吃饱睡睡饱吃……真令人受不了，就不能生活得有点贡献吗？啊啊，对不起，『生活』这种字眼用在阿良良木身上，是对你要求过高了。」
「…………」
我说了什么必须被她数落到这种程度的话吗？
应该没有吧？
「不过对阿良良木来说，你死掉能造福世间的程度，应该没有人能出其右吧。俗话说虎死留皮，基于这个意义，阿良良木就像老虎一样。」
「这也不是在夸奖我吧？」
我终究只被当成动物看待。
她以为我听不出来？
不过……
从这种谩骂的程度来看，战场原似乎没有生气或心情不好之类的……然而即使世界很大，对于总是出口伤人的战场原，能推测她内心想法的人大概只有我，顶多再加上神原，然后就是战场原的父亲了。毕竟在旁人眼中，她是一个心情永远好不起来的家伙。
「不过好吧，我就特别开恩原谅你。就知道愚蠢如蝼蚁的阿良良木会这么说，所以我已经预先帮你买一些东西了。」
战场原对愚蠢如蝼蚁的我说完之后，自豪举起没拿手电筒的另一只手提来的便利商店塑料袋。
袋子是半透明的，所以隐约看得见里头的东西。
有宝特瓶饮料和饭团等等。
原来如此，囚禁用的粮食。
这个意外贴心的家伙……不，仔细想想，这种贴心挺讨厌的。
「啊啊，这样啊——那么，总之给我水分吧，水分。」
虽然是希望松绑而提出进食需求，但我确实已经又饿又渴了。吸血鬼现象的后遗症，使得我颇能忍受不吃不喝的状况，不过这也有极限。我不知道自己昏迷多久，但水分对人类而言非常重要。
战场原从便利商店塑料袋取出宝特瓶——是矿泉水——打开瓶盖。既然我被绑着，当然必须由战场原拿给我喝，但战场原让宝特瓶瓶口接近到几乎碰到我嘴唇的位置，然后一下子收回去。
这家伙……
到底还有几种捉弄我的方法？
「想喝？」
「嗯……那当然。」
「是喔，不过我要喝掉。」
她咕噜咕噜开始喝水。
怎么回事，难道这种动作有什么诀窍吗？即使拿起宝特瓶对嘴喝，战场原看起来也完全不粗俗，反而很得体。
「噗哈，嗯，很好喝。」
「…………」
「你那张垂涎欲滴的脸是怎样？没人说过要给你喝吧？」
从这句话看来，她是为了让口渴的我看她喝水的样子，才特地买矿泉水来到这里，但她可以做出这种事吗？
不过，她有可能做得出这种事。
「呵呵，还是你以为我会用嘴喂给你喝？讨厌，阿良良木，你好下流。」
「在这种状况，大概只有神原会有这种想法。」
「是吗？不过，像是上次和阿良良木舌吻的时候……」
「不要在这种状况提到舌吻啦！」
我放声大吼。
不，虽然并不是隔墙有耳，但这种事并不是想到就可以提的话题。
男生是一种脆弱的生物。
「不过好吧，如果你说无论如何都要喝，那就给你喝。」
「……我无论如何都要喝。」
「哈！这个男的就没有尊严这种玩意吗？只为了喝水就说出这种寡廉鲜耻的话……你还是去死吧？如果要我讲出这种话，我宁愿咬舌自尽！」
她看起来真开心……
好久没看到如此充满活力的战场原了……她果然最近都在勉强自己安分吗……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看在你可怜到令我不忍卒睹的份上，我就基于同情分一点水给你吧。给我好好道谢啊，这只喝水鸟。」
「喝水鸟是一种永动机关，并不是骂人的坏话吧……」
「呵呵……」
战场原露出更具恶意的笑容拿起宝特瓶，把没拿宝特瓶的手沾湿。这是在做什么……不对，这个恶意集合体接下来会做的事情，我已经完全预料得到了。
战场原把她以矿泉水滴湿的手指，伸到我的嘴边。
「给我舔。」
她扔下这句话。
「怎么了？你口渴了吧？那就伸出你的舌头，像长颈鹿一样肮脏舔水吧。」
「…………」
长颈鹿也不是什么骂人的坏话……不过只要是从这家伙的嘴里说出来，每字每句听起来都像是坏话，真是不可思议。
「我说，战场原……」
「怎么了？阿良良木真的口渴了吧？还是说那是假的？如果说谎，就需要好好管教一下了——」
「我会舔我要舔请让我舔！」
在这种状况进行管教，太夸张了。
我听话像是长颈鹿一样（但我不知道长颈鹿是怎样），朝战场原的手指伸长脖子，然后伸出舌头。
「啊啊，太丢脸了，这就是凄惨的极致。平常只是喝个水并不会做到这种程度，阿良良木肯定打从一开始，就是想象这样舔遍女生手指的变态。」
谩骂攻势永无止尽。
战场原的活力与泼辣已经完全恢复了。
总之先不提这件事，因为舔遍战场原的手指，我干渴的喉咙总算得到滋润。
那么……
「阿良良木，刚才那一幕，美妙得想让我设定成手机画面。」
「是吗……那太好了。那么，接下来我想吃个饭团。」
「好吧，今天的我难得很有度量。」
那当然，毕竟把我整成这样了，当然会多点度量。
「要吃哪种口味？」
「都可以。」
「真敷衍。难道阿良良木喜欢吃面包？」
「并没有特别喜欢……何况就我所见，你没买面包吧？」
「对，只有饭团。」
「我不会刻意要求现在没有的东西。」
「如果没面包，端零食过来不就好了？」
「这种统治太高压了！」
肯定会立刻引发革命。
以日本的状况，就是名为「一揆」的百姓抗争。
「我在呵护之中长大，所以不懂世事。」
「我觉得这是不懂世事之前的问题。」
「因为，我是由蝴蝶和蜜蜂呵护长大的。」
「那你应该是花吧？」
像这样随口闲聊时，战场原将饭团包装拆得干干净净，然后忽然把整颗饭团塞进我的嘴。
「唔咕！唔！」
我噎到了。
甚至无法好好呼吸。
「这是在做什么！」
我忍不住向战场原抱怨。
「没有啦，如果要我对你说『啊~』喂你吃，我会不好意思。」
「那也不要忽然塞过来啊！咕呼！噎、噎到喉咙了……水、水——我要水！整瓶给我！」
「咦……不行啦，这样不就变成间接接吻了？」
「已经被我舔遍手指的家伙，居然在这种时候害羞！」
最后，战场原给我水了。
但她也是粗鲁把瓶口塞过来。虽然噎在喉咙的饭粒得以灌进肚子，相对却害我差点淹死。在陆地上淹死，太离谱了。
「哎呀哎呀，吃得整个地上都是。阿良良木真是个没用的孩子。」
战场原以冷酷平静的语气如此说着。
你啊，差不多快要超越恶言谩骂的领域了。
如果日本不再有言论自由，这个女人肯定第一个被抓。
「那么，我也要用餐了……今天没什么时间，只能买便利商店的东西吃，不过别担心，阿良良木，明天我会好好做便当过来给你吃。」
「…………」
「怎么了，对我亲手做的饭菜不满吗？我自认厨艺天天都有在进步。」
不，我的不满来自于这种监禁生活似乎是长期计划。原本以为是在玩什么游戏，所以才会陪她玩到现在，但我实在看不出战场原有什么目的。
嗯？
啊啊，原来如此。
目的——显而易见。
——放心。
——我会保护阿良良木。
保护吗……
她这番话，应该是认真的。
想到这里——我也无法不留情面了。
不过与其说是温柔，这应该归类在撒娇才对。
或许是因为后脑勺遭受重击，记忆实在模糊不清——但我逐渐回想起来了。
保护。
战场原这句话的意思。
以及演变成现状的来龙去脉。
「不过战场原，居然朝着后脑勺打一记就让我昏迷，你的手法真是高明。我之前听妹妹说过，要把人打昏似乎比想象的来得困难。」
「我没有说是一记打昏你的。」
「啊、是吗？」
「因为你一直没昏，所以打了二十记。」
「出人命也不奇怪吧！」
太夸张了。
慢着。
说到夸张，我还想确认另一件事。
其实我并不想确认。
但我非得确认。
「……顺带一提，战场原，假设你会做饭菜给我吃，这真的非常令我感恩，不过，关于大小便的事情，如果我要上厕所怎么办？」
我提出这个询问。
难以启齿的询问。
然而战场原依旧冷酷，眉头都不动一下，一副准备周全的模样，从便利商店塑料袋取出成人纸尿布。
「……原、原小姐？应该、不会吧？这是所谓的恶作剧道具吧？你果然走在时代的尖端……」
「不用担心。如果是阿良良木，我愿意帮你换尿布。」
战场原如此说着。
面无表情，非常干脆地说着。
「阿良良木，你不知道吗？我深爱着你。深爱到即使你全身沾满秽物，我也会毫不犹豫拥抱你。从呼吸到排泄，我会帮忙管理你全身上下，包含大脑在内的每个部位。」
好沉重的爱情！

第04卷 伪物语（上） 第六话 火怜·蜂 003
试着整理这场恐怖绑架监禁事件的来龙去脉吧。是的，为此应该要从——七月二十九日的早上开始回想比较妥当。
说到这次的暑假，我为了洗刷吊车尾的污名决定考大学，所以无暇玩乐。学年成绩名列前茅的战场原，以及学年成绩第一的羽川，每天轮流教导我念书——虽然每天都过得很辛苦，不过仔细想想，有幸每天处于这种优渥环境的人，除了我应该没有第二人了。
应该说，任何人在这样的两人教导之下，成绩都不可能没有进步。
出乎意料，糖果与鞭子的高明运用。
不，比较像是蜂蜜和狼牙棒。
依照进度表，双数日是战场原负责，单数日是羽川负责（周日无条件放假），不过对方当然有自己的行程，这种状况就是以对方为优先，在七月二十九日，负责本日教学的羽川说：
「阿良良木，对不起！今天我有一件非得要处理的事情！我一定会找机会补偿你！具体来说大概在后天！」
就这样，我今天落得轻松。
虽说如此，因为是我请羽川担任家教，所以她并不需要这么愧疚……
羽川依然是一个过于善良的家伙。
顺带一提，她所说「非得要处理」的事情，似乎与她的父母有关。这不是可以擅自介入的事情，所以我刻意没有多问。我自认愿意为羽川做任何事，但如果以状况来说算是最恰当的处置，那么「不做任何事」应该也要列入「任何事」的范围之内。
总之因为这样，我今天闲下来了。
不，其实我也可以自己用功，但羽川说偶尔应该休息一下——虽然战场原从来没说过这种话，不过以这种场合，我决定接受羽川的建议。
任何人应该都会这么做。
抱持庆贺的心情迎接两天连假吧。
虽说是两天连假，其实明天已经有预定行程了，总之今天就去一趟久违的书店吧。不过如此心想的我，还是把今天的课题做完。下楼到客厅一看，爸妈已经出门上班（我们家是双薪家庭，周六照常上班），身穿浴衣的月火仰躺在沙发上，以上下颠倒的角度看电视。身穿浴衣又躺得这么不检点，该敞开的地方都敞开了，尤其胸口更是不得了，但她毫不在意。反正在穿着举止这方面，我也没什么资格说别人，而且又不是在外头这么做，所以也用不着干涉。
「啊，哥哥，书念完了？」
月火关掉电视（似乎不是因为好看而看）转向这里。眼角下垂的双眼令她看起来有些惺忪，不过以时段来看，这应该不是想睡的表情。
「今天的家教请假？」
「嗯。」
不过，我在战场原负责的日子会到战场原家，在羽川负责的日子会到图书馆念书，所以家教这种说法并不正确。
其实也可以去上补习班或是就读预备学校，不过很遗憾我没能说服家长，令我觉得平常的表现非常重要。
如今只能努力挽回了。
「我总有一天也要念书考大学吗，好讨厌……」
「因为你们不需要考高中。」
她们的学校是国中直升高中。
而且在考国中的时候，火怜与月火都没有特别准备就考上了……非常懂得考试的诀窍。
「就算要考，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情吧？现在还不用烦恼这种事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看到哥哥忽然提起干劲，就会稍微这么想了。」
「那真是抱歉啊……慢着，咦？那个家伙呢？」
「哪个家伙？」
「大只的妹妹。」
「火怜出门了。」
「真稀奇。」
稀奇的不是火怜出门。
火怜出门，月火却像这样懒散躺在家里的沙发上，这才是令我觉得稀奇的原因——火炎姐妹总是共同行动，而且火怜与月火分头行动的时候，大多都是因为介入某些麻烦事。
「拜托你们别惹麻烦啊。」
「真是的，我们没有要打什么主意啦——哥哥老是这样，永远把我和火怜当成小孩子，真是爱操心。」
「我不是操心，是对你们没信心。」
「还不是一样？」
「不，操心与信心，两者之间有着明显的差异。」
「这只是言语上的……呼。」
「话不要只讲到一半！」
她讲话也太敷衍了。
不过，这个话题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回归正题吧。
「所以，大只的妹妹去哪里了？」
「就说不是惹麻烦了，反倒是要去解决麻烦。」
「这就是我所说的惹麻烦。」
「是吗？」
「在这个麻烦成为别人的心理创伤之前，快点给我从实招来。你就向我打小报告，接受名为叛徒的荣耀吧。无论是什么状况，只要早点知道都可以思考对策。」
「真是的，哥哥，国中生打架你不要管啦，这样很逊耶。所谓的打架，就某方面来说是很不错的沟通方式，不觉得最近不懂打架方式的人太多了吗？」
「慢着，听你这样讲，会觉得这样似乎是对的……」
「打架没有错，不知道正确打架方式才是错的。」
月火得寸进尺，讲得一副博学多闻的模样。
瞧她得意成那个样子。
「不，可是你们的打架，几乎可以肯定会伴随着暴力吧？我认为这绝对不是正确的打架方式……」
「这只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那是纪元前的思考方式，你以为现在进入二十几世纪是为了什么？」
正确来说是二十一世纪。
「那么就是以牙还眼，以钝器还牙？」
「三倍奉还吗！」
「哎哟~！吵死了！」
生气了。
转眼就生气了。
刚才的得意表情飞到九霄云外。
「不知道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大只的小只的中只的全都不知道！」
「……我可没有中只的妹妹。」
真是的……
就是因为这样，就算担心你们也只是白担心。
总之，火炎姐妹基本上是以别人的烦恼或困扰做为原动力，不会贸然泄漏正在执行的任务内容。就像我也不会贸然干涉陌生人的隐私。
哎，不管了。
等到她们应付不来，应该就会找我商量吧。
但是拜托不要再闹出绑架骚动了。
「真是的……我并没有要求你们成为大人，不过你们也稍微文静一点吧。」
「我可不想被哥哥这么说~！」
月火说完之后，就将手边的遥控器扔了过来。危险，这家伙在做什么？由于也不能躲开，所以我努力接住遥控器放回桌上。
不过真要说的话，要她们文静比较难以如愿。
毕竟任何人只要年纪到了，就会成为大人。
虽然这么说，但如果像千石那么文静也是问题。
如果火怜与月火能有千石十分之一的文静，千石能有火怜与月火十分之一的活泼，我觉得对彼此来说都会刚刚好。
不过在这个世界上，这种计算不可能成真。
没办法随心所欲。
「唔……对了，就是千石。」
我想到今天可以做什么了。
应该说，回想起来了。
今天不去书店了。这么说来，我和千石约定要去她家玩，却延误到现在都没履行承诺。
千石抚子。
她是月火小学时代的同学，是月火会邀请到家里玩的朋友之一——当时的我和月火（及火怜）同房，所以虽然学年不同，但我们也彼此认识。后来月火读私立中学，所以就没有继续往来了，不过前几天，我在某个意外的状况，再度见到千石。
意外的状况。
也就是与怪异有关的状况。
总之，这方面的问题已经算是解决了，当时千石再度来到家里玩，这是我精心设计，要让她与月火重逢的计划。
就我这个哥哥看来，火怜与月火的个性大有问题，不过很神奇的，这种个性在同辈之间似乎很受欢迎，所以她们很擅长成为众人之间的焦点——该说擅长待人接物吗，这是一种我无法理解的神秘领导技能。即使对方是久违的小学朋友，这个技能似乎也顺利发动，月火与千石和乐融融玩得很开心。
当天千石回家的时候，她说「下次请来抚子家玩」，我则是点头答应。
仔细想想，从那天到现在已经好久了。虽然绝对不是忘记，不过这段期间也发生很多事，而且我也开始认真准备考大学了。
要说亏欠也挺像的。
不过既然这样，今天就是个好机会，打个电话给她吧。
千石完全就是乡下学生，没有自己的手机，所以得打电话到她家。我从口袋取出手机，千石家的电话号码已经存在里面了。
这么说来，好久没用手机打电话了。
虽然还是上午，但千石肯定已经起床了吧。
「您……您好！这里素千俗家！」
由于是家里电话，我一直以为会是家人接听，结果劈头就是千石本人接电话。话说千石，你讲话和八九寺一样口齿不清。
咦？难道刚睡醒？
真意外。
我不认为你会以暑假为理由睡到中午的说。
「历哥哥，好久不见……怎么了？」
不过，千石接下来的询问就讲得很清楚了。咦？我还没讲话，她怎么会知道——不，就算不是手机，电话也已经有来电显示功能了。
「没有啦，抱歉忽然提这件事，不过我之前承诺过会到千石家玩吧？想说今天方不方便这样。」
「咦、咦咦？」
千石感到惊讶。
应该说惊讶过头了。
好奇怪，之前明明有说好的。
她该不会忘记了吧？
「如果今天忽然过去会不方便——」
「不！今天、今天、今天！甚至是除了今天以外都不行！」
千石第一次展现如此强硬的态度。
话说回来，原来你喊得出这么响亮的声音。
「这样啊，如果除了今天以外都不行，那就只有今天了……方便现在过去吗？」
「嗯，甚至是除了现在以外都不行！」
真的吗？
她行程到底多满？
最近的国中生好辛苦……我家的妹妹们只会把宝贵的青春用在愚蠢的正义使者游戏，真想让她们向千石看齐。
不只十分之一。
「那我现在过去。」
我说完之后结束通话。
然后转身看向月火。
月火又把刚才关掉的电视打开了。她转到午间综艺节目的频道，正在兴致盎然看着综艺新闻。虽然装出一副不问世事的模样，但她基本上会赶流行。真希望她也能对我发挥一下领导技能。
「喂，就是这么回事了。」
「嗯？咦？什么事？」
「原来你没在听？」
「没偷听别人讲电话也被骂，这样我会很为难。」
「啊~」
说得也是。
她这番话很中肯。
「我刚才打电话给千石了。」
「你要去小千家，对吧？」
「你明明有在听吧？」
「路上小心——看家的工作交给我吧。」
月火摇了摇手。
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不，不对，你也要去。」
「啊？」
月火颇感意外转过头来。
「既然是去千石家，你当然也要去吧？」
「……不过听刚才的那通电话，我原本认定哥哥是要自己一个人去。而且我觉得小千肯定也这么认为。」
「是吗？没这回事吧？」
但我是以「月火也会一起去」为前提。
这么说来，我刚才有提到吗？
「哎，这方面不重要就是了。不过哥哥，我去了应该会碍事，所以哥哥自己去吧，而且这样小千也会比较开心。」
「怎么回事，既然是去找千石，你怎么可能会碍事？反正你有空闲吧？」
「空间的话应该有。」
「不准偷改成看起来很像的另一个字，以为我绝对不会发现吗？」
「啊~~我想起来了，我今天有社团活动。」
「记得你参加的茶道社，直到夏天结束都全面禁止活动吧？」
这是他们在文化祭举办和服走秀的惩处。顺带一提，这个美妙计划的提案人，就是我面前这个女国中生。虽然她当然应该负起所有责任，但我个人认为，附议的社员们（及顾问老师）也大有问题。
「自主练习啦，自主练习。」
「住嘴，你这个扮装狂。所谓的时尚，可不是穿起来合适就好。」
「觉得牛仔裤加连帽上衣就能上街的哥哥，没资格跟我聊流行时尚这种话题！」
「哎，确实没错……不过真搞不懂，你为什么莫名客气成这样？」
「总·而·言·之！」
生气了——
月火以怒气即将爆发的态度说道：
「我不会去妨碍朋友的恋情，我可没有那么不知趣。即使是无法实现的恋情也一样。」
「啊？过来①？千石不是用这种粗鲁的命令句啊？她和你们姐妹不一样，是一个很礼貌的女孩。」
①注：日文「恋情」和「过来」同音。
「其实我从国小就发现了，不过该怎么说，明明只有见过几次面，该说她专情还是怎样……也不想想都经过几年了……我实在学不来，而且也不想学。」
「嗯？」
「话说哥哥，哥哥相信男女之间的友情吗？」
「那当然。」
如果是不久之前，我大概会回答「我连同性之间的友情都不相信」，但现在的我可以立即作答。
「我和千石就是很好的朋友。」
「这样啊，那么这样就行了。总之路上小心。」
「…………」
唔，真顽固。
看来继续邀她也无济于事。
「知道了啦，那我就自己去，拜托你看家了。等到大只的回来帮我转达，我有话要跟她说。」
虽然应该白费工夫，但还是得姑且叮咛火怜一声。
「那我出门了。」
「我还要问一件事。」
「嗯？」
「哥哥，最近你很少和火怜打闹了，为什么？」
这……
她的询问方向令我意外。
这家伙……原来在想这种事？
我犹豫是否要问她为什么在这时候问这个问题，不过或许月火从之前就一直想问了。
我的语气不由得变得像是在打马虎眼。
「……没有啦，因为那个家伙最近功力突飞猛进，甚至像是听得到她战力提升的音效，我和她打架都会输。虽然她身高超越我，我的力气应该还是比她大，但我实在敌不过认真学武的她。」
「就算火怜是这个原因好了，像我刚才歇斯底里的时候，哥哥也是很干脆就让步了，感觉就像是异常懂事。」
「唔……这是因为……」
「如果是以前，哥哥肯定会猛掐我的脖子。」
「我可没做到那种程度！」
不。
并不是……没有做过。
好像做过一两次……还是三四次……
「没有啦，以我们的角度来解释，就是哥哥越来越能包容我们的任性，感觉挺不错的，不过该怎么说，太明显了。」
月火像是在模仿火怜，讲话讲不到重点。难得看她这副德行。
「不可以擅自变成大人喔，这样会很无聊。」
任何人只要年纪到了，就会成为大人。
我实在无法在这种气氛说出这句话。

第04卷 伪物语（上） 第六话 火怜·蜂 004
即使如此，我当然也不能说真话。「其实我在你们不知道的时候变成吸血鬼了，虽然勉强恢复为人类，但还是留下一些后遗症，虽然只是有可能，但要是和你们打闹，搞不好一个不小心就要了你们的命，所以我现在尽量避免和你们起争执。」——我不知道到底要用什么表情说出这番话。
不过，这正是令我更加担心的原因。
现在的我，以及躲在我影子里的吸血鬼忍野忍，我们的关系易懂又难懂，复杂而简单。我依然是忍的眷属暨厮役，不过忍要是没有我就活不下去也死不了，在吸血鬼或是怪异的范畴，都已经落为不上不下的存在。
直截了当来说，即使是现在，我也可以喂血给忍而化为半吸血鬼，忍也一样，只要摄取我的血，就可以稍微恢复吸血鬼的力量。反过来说，除非是喂血给忍之后的短暂期间，否则我体内的后遗症，顶多就是只有胜于常人的治愈能力——所以不用担心，我和火怜打闹并不会出问题，而且正如我刚才对月火说的，火怜已经开始认真钻研格斗技，正常状况和她对打应该会是我输。然而，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我还是知悉了。
知悉战斗。
知悉斗争。
不是竞争——是战争。
不是互殴——是厮杀。
我知悉了战争与厮杀。
知悉之后——我实在无法和至今一样地和妹妹们争吵。
直到今天被问到为止，我都尽量不去思考这件事，但我内心某处一直在思考。
——太明显了。
——不可以擅自变成大人喔。
——这样会很无聊。
火怜曾经对我说过相反的事情。
哥哥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总是没办法成为大人。
结果，火怜说得比较正确。
我的内在并未改变。
只不过——我知悉了。
其实以月火的立场，她应该不可能是想被我掐脖子虽然不是学她讲话，但是正确的打架方式肯定存在。
我思考着这样的事情。
总之，我打扮成造访朋友家也不失礼数的模样（即使如此，但月火说得没错，我的穿着到最后就只是牛仔裤加连帽上衣），然后踏出家门。
其实千石家挺近的。第一次送她回家的时候，甚至因为离我家很近而吓了一跳。不过仔细想想，既然就读同一间公立国小，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用骑脚踏车，走路十分钟就可以抵达她家。
虽然并不是因为很近就不可以骑脚踏车，不过想说对方应该也要做些准备，所以我决定慢慢走过去。
就在我前往的途中。
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与其说背影，应该说背包。
「那不是八九寺吗？」
娇小的身体，大大的背包。
绑着双马尾，看起来颇为娇蛮的侧脸，确实是八九寺真宵。
小学五年级的女孩。
忘记是哪一天了，我看到她迷路困惑的模样而主动搭话，这就是我们认识的契机。现在她住在另一个城镇，但是经常在这附近闲晃。不过对方毕竟是小学生，没有方法可以确实联络上她，所以如果想要见八九寺，只能像这样期待巧遇的机会。我和羽川已经把她当成吉兆，认为见到她的日子就会有好事发生。我自己也是进入暑假之后第一次见到她——慢着，好像真的很久不见了？
唔~唔~唔~……
毕竟已经和千石约好了……
何况到头来，我并不是很喜欢那个娇蛮的小学生……不对，老实说应该是讨厌，超讨厌她。我们的交情没有好到主动朝对方打招呼，即使撞个正着而四目相对，我都想把她当空气！
不过这么说吧，身为年长的高中生，以这种态度应付小学生也太没器量了。即使讨厌对方也愿意进行沟通，这才是独当一面的男人吧？就以对待幼童理所当然应有的态度，稍微应付她一下吧。不，见到她真的完全不会令我高兴，但好歹也要做出这种样子，这才是最底限的礼仪吧？
呼，我也太宠她了。
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起跑，冲刺到八九寺的身后，使劲力气抱紧她的身体。
「八九寺~！小丫头，我想死你了！」
「呀啊~！」
忽然被人从身后紧抱，少女八九寺放声尖叫。我不以为意猛亲她柔软的脸颊。
「啊啊，真是的，这阵子完全没看到你，想说你不知道你会跑到哪里去，害我担心死了。啊啊真是的，所以再让我继续摸摸抱抱舔舔吧！」
「呀啊~！呀啊~！呀啊~！」
「喂！别挣扎！这样内裤会不好脱吧！」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八九寺继续放声尖叫。
「嘎！嘎！嘎！」
「好痛！你这家伙做什么啊！」
会痛是我活该。
这家伙会这么做，当然也是因为我。
抱歉，我错了，我真的爱死这个家伙了。
八九寺在我手上留下一辈子都可能不会消失的齿痕，终于逃离我的魔掌（？）拉开距离。
「呼吓~！」
并且发出吼声。
她进入野性模式了。
「等、等一下！八九寺，看清楚！是我！」
以这种状况，即使她看清楚是我也于事无补，所以我只是说说看罢了，不过八九寺野性化之后泛出鲜红警戒色的双眼（这根本不是人了），逐渐恢复为原本的颜色（为求谨慎补充一下，原本的颜色并非蓝色）。
「……啊……」
此时。
八九寺收起战意，确认是我之后说道：
「这不是阿良良木……读子小姐①吗？」
①注：历的发音（koyomi）重新排列组合就变成读子（yomiko），为作品「R.O.D」角色名。
「这答案已经很接近了，令人觉得非常惋惜，不过八九寺，不要把我叫成在神保町拥有一栋装满书本的大楼，任职于大英帝国图书馆特工部的纸术士大姐。我的名字叫做阿良良木历。」
话说你都能正确又流畅说出我的姓氏了，不用勉强自己在讲名字的时候吃螺丝。
不过就像这样，我和八九寺相处的时候，我可以在任何时候，以我喜欢的方式对八九寺进行性骚扰，八九寺也可以在任何时候，以她喜欢的方式讲错我的姓名，我们缔结了这样的绅士同盟。
「请稍等一下，阿良良木哥哥！我强烈感受到这种同盟和日美亲善条约一样不平等！」
「是吗？但我觉得很平等啊？」
「还有，阿良良木哥哥的性骚扰行径，最近真的已经逼近到犯罪等级了！我的贞操大概会在下次真的面临危机！」
这是八九寺真宵打从内心的诉求。
不过，我心里并不是没有底。
应该说早就有底了。
为什么我只有在面对八九寺的时候无法压抑自己？
「说这什么话，那种程度的拥抱问候，在美国稀松平常。」
「哪有人的拥抱问候是从后面偷偷抱过来！」
「总是局限在这种既定的框架里，这就是这个国家不长进的地方。」
「阿良良木哥哥，你怎么从刚才就站在这种外国人的立场讲话还有，阿良良木哥哥，虽然阿良良木哥哥应该只是想亲脸颊，可是刚才有好几次稍微碰到我的嘴角了！」
「真的吗？这就抱歉了！」
我终究没有那种意思！
真是不幸的意外！
「真是的，老是被阿良良木哥哥揉胸部，害我觉得最近胸部变得更大了。那个迷信或许出乎意料是真的。」
「咦？你有在成长？」
「没礼貌！」
八九寺的双马尾笔直指向天际。
她能够以自己的意志操纵头发？
这是什么构造？
「没有啦，可是你的价值不就是在于不会成长吗？」
「请不要说这种蠢话。下次再讲出这种话，我要向羽川姐姐告状。」
「唔……这样会令我很困扰了。」
我打从心底希望她别这么做。
最近羽川和八九寺的交情很好，好到令我困扰。
这对我来说，真的是很棘手的同盟。
就某种意义来说，这个同盟也可以说是受害者协会。
「不过，先不提这件事。阿良良木哥哥，你今天是出门办事吗？」
八九寺一下子就切换心情如此询问。
这家伙在这方面很干脆。
过于干脆到令我担心的程度。
「啊~~与其说是办事……」
「要寻找阿良良木后宫的新团员？」
「我没有成立这种诡异集团！」
「第一届团员忍野先生毕业了，要填补这个空缺应该挺辛苦吧。」
「假设真的有阿良良木后宫这种集团，为什么忍野会被当成前任团员！那个家伙只是个夏威夷衫大叔！」
「要是增加太多团员，剧情会变得难以进展，所以请小心喔！」
八九寺话中有话如此说着。
同时，这番话也很现实。
即使后宫之类只是随口说说，不过人类总是无法平等对待所有人。站在某人的阵营，就等于是没站在某人的阵营；成为某人的同伴，就代表成为某人的敌人。
正义的使者。
绝对不会成为正义以外的使者。
也会与正义以外的人为敌。
其中没有任何必须伪装的要素。
归根究底，所谓的正义……
对所有人来说——是叛徒。
「也对，我就接受你这番忠告吧。」
「是的，请接受吧。不过只要没有影响到我的地位，要增加多少新团员，我都不会在意。」
「为什么你会把自己讲得像是老鸟一样！」
话说在前面！
正式团员只有忍和羽川（惊爆发言）！
「你这种家伙，顶多只被当成『今天的特别来宾』。」
「是喔，这样啊，既然这样，阿良良木哥哥，请把节目主持得好一点。」
「居然被数落了？」
被来宾数落的主持人！
肯定会一蹶不振！
「没有啦，总之我之前有提过千石的事情吗？她是我的老朋友，今天我要到她家玩。」
「喔喔……」
八九寺点了点头。
这名少女聆听时的反应，依然令我如此舒畅。
「不过该怎么说，看你一副面有难色的样子。」
「有吗？」
「有。以英文来说就是Rotation。」
「为什么我会被排入先发投手阵容？」
正确的说法是Low tension。
哎，毕竟我直到刚才，都在想一些沉重的心事。
对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家人有所隐瞒，怎么想都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但我不认为我有烦恼到写在脸上。我的表情这么难看？」
「对。就像是某部没被改编成动画，还用这个话题自我嘲讽的作品，一个不小心却忽然被改编成动画，你的表情就给我这种尴尬的感觉。」
「我的表情并没有这么具体！」
「没关系的，就算是已经改编成动画，也不表示理应完结的作品非得要继续写下去不可。」
「你在说什么？」
真是的。
这家伙偶尔会讲出超越次元的事情。
「预定之外的喜讯会造成心情低落，这一点我可以理解，不过只要踏入新的领域肯定会有收获。」
「慢着，我没在烦恼这种事，用不着这样安慰……」
话说回来，忍野之前好像很执着于动画化这三个字。虽然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过如果是那个家伙，或许就能和八九寺来一场建设性的对谈。
唔，这么说来，八九寺无论是直接还是间接，应该都没有和忍野交谈过吧？
虽然并不是因为回想起忍野这个人，但我不经意试着配合八九寺的话题。
「你说收获……比方说会是什么？」
「一语道破，就是钱。」
八九寺一语道破。
这一语也说得太犀利了。
「……不对，应该还有其他的收获吧？」
「啥？」
八九寺露出极度瞧不起人的表情。
那是宛如在蔑视我的皱眉表情——喂喂喂，这是小学生应该有的表情吗？
「这个世界除了钱，还有什么东西吗？」
「有啊！比方说……爱！」
「什么？爱？啊啊，对对对，我知道，那玩意之前便利商店有卖。」
「居然有卖？就在便利商店卖？」
「对，售价两百九十八圆。」
「好便宜！」
注：西友贩卖的超低价便当，以「便宜就是爱」为口号。
「人类只是把钱从这里移动到那里的交通工具吧？」
「你的人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商量啊？」
「不过阿良良木哥哥，请仔细想想吧。富翁A说『这个世界金钱至上！』，富翁B说『这个世界并不是只有钱！』，如果真要选一边，A先生应该比较能争取到好感吧？」
「不准举这种强迫二选一的例子！」
我两种都不想选！
「不提钱的事情，阿良良木哥哥，我非常期待喔，不知道在片尾曲的时候，我们会跳什么样的舞。」
「已经把跳舞当前提了？」
「希望能像猫眼片尾曲那样性感撩人。」
「只要有剪影就行？」
不过……
这个小学生的知识真复古。
即使是名留历史的名作，这时代未满二十岁的人，一般来说不会知道猫眼的片尾曲动画是什么样子。
「我不是要说这个，八九寺。对了，其实跟你说也无妨，我不是有吸血鬼的属性吗？」
「原来有这回事？」
「你为什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设定！」
她惊讶的表情好逼真。
不像是装出来的。
「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个喜欢拉面的哥哥。」
「我第一次听到我喜欢拉面这个设定！」
「记得你对全国各种类的泡面了如指掌，我说得没错吧？」
「居然还征询我的意见！」
拥有这种知识也太悲哀了。
至少也让我走访各地的美味拉面店吧。
「曾经品尝过所有在地特产拉面的男人，阿良良木历……记得以目前来说，第一名的泡面是夕张哈蜜瓜拉面？」
「终究不可能有这种泡面吧！」
哎。
不过土产店偶尔会卖一些难以置信的怪玩意，所以我无法断言就是了……
「唔嗯……」
八九寺双手抱胸。
露出有些严肃的表情。
「原来如此，修罗罗木哥哥。」
「虽然这名字帅气过头害我想改姓，不过八九寺，我之前已经强调过很多次了，我的姓氏是阿良良木。」
「抱歉，我口误。」
「不对，你是故意的……」
「我狗误。」
「还说不是故意的！」
「附近有全家吗①？」
「不要随口问我便利商店在哪里！」
①注：日文的「我口误」（kamimashita）与「附近有全家」（famimamita）音近。
是爱吗？
是要去买爱吗？
两百九十八圆的爱！
「原来如此，阿良良木哥哥。」
八九寺改口说着。
不再严肃，而是面不改色。
「吸血鬼。听你这么说，我就有印象了。不过这又怎么了？」
「没有啦，就算是家人，这种事情也不方便明讲，但我觉得或许没办法一直隐瞒下去，毕竟即使已经恢复成人类，无论如何还是造成了一些影响。」
「我觉得没必要老实说出来。即使对方是自己的家人，自己藏一两个秘密也是理所当然的。」
「八九寺……」
对喔。
我身边的人们，家里大多都有一本难念的经。相较之下，我的烦恼有可能只会成为无心之言。
「何况要是共同拥有秘密，对方难免会遭受波及。或许阿良良木哥哥说出来会比较舒坦，不过到时候留下不好回忆的，会是哥哥的家人耶？」
「唔……你说得很中肯。」
「到头来，如果家里的长子说出吸血鬼或是怪异这种荒唐的梦话，我会立刻把他抓进医院关起来。」
「太中肯了！」
唔~……
哎，这也是有可能的。
虽然并没有关进医院，不过以战场原的状况，是把怪异当成「疾病」来处理，至少家人是如此认知的。至于神原那边，受到怪异的影响至今，她的左手还没有恢复正常……她在这部分是怎么处理的？我不认为光是绑上绷带，就能够瞒骗共同居住的家人。
「现在阿良良木哥哥需要的……没错！就是继续保密的勇气！」
「喔喔！说得真好！」
「不过我只是用勇气这两个字调味，把这句话营造得积极一点而已，其实就只有保密两个字。」
「讲得太明了吧！」
「只要在最后加上勇气这两个字，大部分的话语都会变得乐观积极。」
「哪有这种事……国语的构造可没有这么单纯，八九寺，不准小看历经几千年形成至今的沟通工具。」
「要试试看吗？」
「试试看吧。如果你能讲到让我认同，我就倒立给你看。」
「倒立？」
「对。这是更胜于跪地磕头的姿势。相对的，如果你没办法让我认同，你就要在这里倒立……以你现在的裙子造型——在我满意之前，你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你的儿童内裤！」
怎么样！
即使说得这么帅气，但要是内容没救也帅气不起来！
听到了吧！这就是国语！
「好吧，我接受你的挑战。」
「哼，你只有胆量值得我嘉许。」
「阿良良木哥哥，扑火的不死鸟就是指你这种人。」
「慢着，我可没这么帅气吧？」
「那么……」
八九寺咳了一声。
画蛇添足的演出。
「先从初级开始……对恋人说谎的勇气。」
「唔……」
有一套。
明明只是对恋人说谎，不过光是加上勇气这两个字，听起来就像是善意的谎言——明明没有人这么说过。
「背叛同伴的勇气。」
「什么……」
好厉害。
明明以结果来说是背叛同伴，却给人一种藉此保护同伴的印象——明明没有人这么说过。
「成为加害者的勇气。」
「唔唔唔……」
我不由得沉吟。
明明只是造成他人困扰，感觉却像是看到一位自愿扮黑脸的男子汉典范——明明没有人这么说过。
「性骚扰的勇气。」
「混……混账……」
我完全屈居劣势。
即使性骚扰是卑劣至极的犯罪行为，却像是基于某个完全不同的目的，是为了完成这个明确的目的，逼不得已背下这个黑锅——明明没有人这么说过！
「懒散度日的勇气。」
「居……居然来这招……」
无路可退了。
明明只是浑浑噩噩浪费时间，却宛如刻意置身于这样的际遇，基于大义而在贫穷中挣扎——明明没有人，真的没有人这么说过！
可、可是！
现在的我不能认输！
「认输的勇气。」
「……我认输！」
啊啊！
因为听起来太帅气，我不小心附和认输了！
明明实际上就只是认输而已！
国语真简单！
顺带一提，勇气的英文是Brave！
「好啦，阿良良木哥哥，请做出更胜于跪地磕头的姿势吧。」
「好吧！这是倒立的勇气。」
我倒立了。
在自家附近。
如果被火怜或月火看到我这副模样，我真的无从辩解……不，应该没这回事。先不提月火，火怜从小学生时代就经常倒立上学，成为路上同学们的笑柄。虽然她坚称这是在锻炼手臂，不过受到锻炼的应该是我的羞耻心。
「唔哇~……看到长这么大的人倒立，真是令我不敢领教。就到此为止吧。」
「…………」
「慢着，阿良良木哥哥，我说到此为止吧。」
「…………」
「阿良良木哥哥，请到此为止吧，反而是旁观的我开始不好意思了，为什么要像是遵守已故好友的约定，坚持倒立到现在还不放弃？」
「没有啦，该怎么说……」
我开口了。
就这么以倒立姿势，看着上方的八九寺。
「虽然很遗憾看不到你倒立的样子，不过我觉得以结果来说，我倒立之后的这个角度，应该也看得到你的内裤。」
这场比赛。
我从一开始就立于不败之地。
「呀呜？」
少女八九寺害羞脸红之后采取的行动不是「按住裙子」，而是「踢我的脸」。毫不犹豫利落施展的下段踢，以最完美的角度命中我的脸。下段踢命中脸部的光景可不是随处见得到的。
「阿良良木哥哥！你是变态！」
「接受变态污名的勇气！」
「唔哇、好帅气！帅气到让我觉得只是内裤的话应该让你看个够——被我踢还能继续倒立的这一点尤其厉害！」
真是惊人的平衡感。
我自己都佩服我自己。
「没想到我会被我自己开发的技术所苦……太讽刺了！」
「哈哈哈！八九寺，你太安于现状了！你的绝招到最后是在我手中完成！」
「居、居然有这种事……我或许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我让怪物降世了……！」
「不过我刚才说你穿儿童内裤，我要为这一点道歉。没想到八九寺居然是穿那种网纹黑内裤。」
「啊？说这什么话，请看清楚一点！请不要这样啦，会破坏我的形象！我可是因应大众需求穿儿童内裤耶！上面还有兔子先生！」
「我看不到兔子先生。如果想给我看，就摆个更方便让我看的姿势吧。」
「这、这样吗？」
总之，要是真的在邻居之间传开也不太好，所以我就这么转移重心让双脚着地。
哎呀哎呀，手脏掉了。
我啪啪轻拍双手。
或许真正脏掉的是我的心，但是内心的脏污无从拍起。
「所以八九寺，刚才说到哪里？」
「说到阿良良木哥哥非常喜欢内裤。」
「不，并没有到喜欢的程度，你去问羽川就知道。」
「…………」
八九寺难得没有应和。
难道她已经向羽川打听到什么了？
如果真是如此，我的人生就陷入天大的危机了。
受害者协会，果然是个棘手的组织。
必须尽快思考对策才行。
「对了对了……关于怪异的事情最好保密，记得刚才是聊到这个吧？」
「是的。」
「总之，我确实也不想被关进医院，即使不死的特性只剩下渣滓，也可能会成为很好的研究材料。」
「如果医院只是把阿良良木哥哥当成脑袋令人同情的家伙，我其实无所谓。」
八九寺说出这种过分的开场白之后说道：
「认知到怪异，就会牵扯到怪异——就是如此。只是遭受波及就算了——要是源头在于对方，反而会是阿良良木哥哥遭受波及。」
认知到怪异，就会牵扯到怪异。
这应该是忍野曾经说过的话。
只要曾经与怪异有所交集，就会容易被拖进怪异的世界，受到怪异吸引并无从逃避——
包括被猫迷惑的羽川。
包括遇到螃蟹的战场原。
包括迷失如蜗牛的八九寺。
包括向猴子许愿的神原。
包括被蛇束缚的千石。
当然。
曾经被鬼袭击的我更不用说。
我们是那个世界的半个居民。
就像是有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而且这可不只是譬喻而已。
既然如此。
是否应该主动告知——否。
如果是为了对方着想。
如果是为了火怜与月火着想。
「干脆包含要背负的风险在内，把所有事情一五一十说清楚，让自己的家人也抱持坚定的决心，其实这也是另一种方法。不过这种做法再怎么样也太冒险了。」
「也对，风险终究太高了，而且也不会因为这样而获得多好的报酬，既然这样就应该脚踏实地，采取Low risk Low return（低风险低回报）的方法比较好。」
「loli risk loli return？这就令人吓一跳了，原来阿良良木哥哥打算脚踏实地贯彻这么惊人的主义。」
「并没有！」
这丫头无论如何都想把我塑造成萝莉控。
完全不对。
我完全没有萝莉控的特质。
何况我实际上的女朋友是战场原，她丝毫没有萝莉要素。
真要说的话，那家伙是精神年龄大于实际年龄的成熟型女孩。
「不对，所以你们那是伪装情侣吧？」
「哪有这种事！伪装情侣是怎样，这种用语太新奇了吧！」
「阿良良木哥哥其实是萝莉控所以喜欢我，而且战场原姐姐其实是百合所以喜欢神原姐姐。」
「唔哇、这种事不能成真！我不要想象这种事！」
我确实喜欢你，不过后半的玩笑就开大了！那对圣殿组合最近真的走得很近啊！
简直是在弥补这段期间的空白！
「总之先不提这件事，Rolling阿良良木哥哥。」
「不要帮我加这种好笑的称号！而且Rolling这个字和萝莉控完全无关！」
「虽然这么说，不过阿良良木哥哥要是搬出来自己住，肯定会住在Flooring的房间吧？」
「在这个时代如果想自己住，大部分的房间都会是Flooring吧！」
「捕鱼的时候，会采用Trawling的方法。」
「我听不懂Trawling是什么意思！」
这家伙英文单字学得真多！
这什么小学生啊！
八九寺轻轻呼出一口气。
似乎是要稍做停顿。
「跟你说喔，克拉拉木哥哥。」
「这是差一个字就天差地远的很好例子①，不过八九寺，不要把我叫成以轮椅代步，可能会在阿尔卑斯山的少女鼓励之下站起来的大小姐，克拉拉木哥哥站不起来的。我的名字叫做阿良良木历。」
①注：「阿良良木」和「克拉拉木」日文发音只差一个字。
「抱歉，我口误。」
「不对，你是故意的……」
「我狗误。」
「还说不是故意的！」
「开锁狂①。」
「你又在奇怪到吓人的地方着地了吧！」
①注：日文的「口误」与「开锁狂」音近。阿良良木的反应源自游戏「所罗门之钥」。
别说口误，我只觉得这样太神了！
你的国语！
「跟你说喔，阿良良木哥哥。」
八九寺如此说着。
重新来过。
「所谓的怪异！就是后台。」
「后台？」
「一般来说，只要欣赏舞台上的表演就行——这是所谓的现实。不过即使如此，偶尔还是有人想偷看后台，乱讲一些不识趣的话。」
「…………」
「不知道的话，还是别知道比较好。何况要是看过后台的人认定自己已经解开整个世界的架构，这就误会得太过分了——得知怪异的存在，反而只会令不知道的事情变得更多。」
「……这样啊。」
该怎么说。
这家伙讲话也变得有模有样了。
以前的她，明明连怪异的细节都不太懂——不对，这家伙不太懂的，或许只有她自己的事情。
而且。
既然她说不知道——那她就什么都不知道。
有些话是因此才说得出口的。
那么……
我——也应该这么做吧。
「总之，不需要想得太复杂吧？现在觉得无比烦恼的事情，过了一百年就可以一笑置之了。」
「也太久了吧！」
我那时候应该入土为安了！
已经死了！
「是的，换句话说，生前的烦恼会在死后被当成笑柄。」
「太惨了！」
「毕竟俗话说得好，传闻已传七十五人①。」
①注：原文为「传闻只传七十五日」，意指谣言传不久。
「这么多人知道了？」
「毕竟现代有网络，有七十五人知道，就等于全世界都知道了。」
「我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既然是再怎么烦恼也没有结论的事情，就代表这是用不着烦恼的事情。现在的阿良良木哥哥，就像是烦恼『我平常的声音，好像动画角色的声音耶~』的配音员。」
「确实，不应该抱持这种毫无意义的烦恼……」
「暂时换个话题，阿良良木哥哥，『感谢各位读者寄来的支持信！我每封都有仔细看过！』的漫画家，以及『感谢各位读者在网志写的感想——我每篇都有（搜寻出来）仔细看过！』的漫画家，两人的行为明明一样，为什么给人的印象差这么多？」
「容我斩除现代社会的黑暗面！」
不。
并不是这么夸张的事情。
「所以，阿良良木哥哥。」
八九寺说道：
「阿良良木哥哥，只要在家人万一很不幸踏入后台的时候在这种时候悄悄引导他们就行了，在这之前什么都别做，这就是正确答案。」
「……这样啊。」
什么都不做——也是选项之一。
说得也是。
「真要说的话，就是不要让自己特别在意。」
「嗯，或许吧。」
或许还是应该和妹妹们维持在相互打闹的程度。我并没有成为月火心目中的那种大人。
只是稍微窥见了后台。
所以——我们彼此依然还是没长大的小孩。
「对。真要说的话，就是不要让自己特别在意『妹妹』。」
「不要强调妹妹这两个字！听起来会变成不同的意思！」
所以我才会一直用「家人」统称啊！
原来早就被看穿了！
「……呃，聊太久了。」
我正要去千石家。
差不多该走了。
「抱歉，八九寺，把你拦下来这么久，你也是正要去某个地方吧？」
「啊啊、不，并不是那么回事。我只是永远在迷路而已。」
「哪有这种事……」
「真要说的话，我是一边想着『阿良良木哥哥的家是在这附近吗~~最近都没见到耶~~说不定见得到他~？』这种事，然后一边散步。」
「这样啊。」
天啊。
她讲得好窝心。
「好乖好乖，八九寺，从下次开始，你要是先看到我，我准你主动过来抱我。」
「不，我没有那种想法，请不要误会了。坦白说，阿良良木哥哥完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被小学生甩了！」
好大的打击！
无比沉重的冲击！
她明明不是傲娇，却请我不要误会！
「……顺便问一下，你喜欢哪种类型？」
「仙人这种类型会令我脸红心跳。」
「再怎么喜欢年长的对象，也要有个限度吧！」
至少得再活几个世纪才有资格！
门坎好高！
「好奇怪……你明明和我经历各种冒险，共同出生入死至今的说。」
「所以又怎么了？」
「知道吊桥效应吗？」
「知道。要是两人在吊桥独处，即使并不会讨厌对方，也会忍不住想把对方推下去。就是这样的心理学理论吧？」
「并不是这么恐怖的事情！」
不过，她说的这种心理学煞有其事。
在车站站台等电车的时候，会莫名想要把前面的人撞出去，类似这样的冲动。
与吊桥效应完全相反。
「而且到头来，我并没有和阿良良木哥哥经历各种冒险，共同出生入死至今的经验。」
「说这什么话，我的阿邦式刀杀法①，不是拯救过你好几次吗？」
①注：源自漫画作品，《达伊的大冒险》，台译《神龙之谜》。
「阿良良木哥哥，原来你是阿邦的徒弟？」
「没错，虽然是勇者，却用了杀法这两个字。」
「我完全没记忆。」
「啊啊，我差点忘了。记得你在冒险的尾声，为了保护我导致头部受到外伤，就这样丧失记忆了。」
「结局这么令人感动？」
「就是这样。你在医院病床清醒之后，你第一句话是这么说的。」
「『这里是哪里，我是谁？』这样吗？」
「『高中是哪里，我私立？①』这样。」
「我即使失忆依然是学历社会的俘虏！」
①注：「这里」与「高中」音近，「我是谁」与「我私立」音近。
「即使你忘了我，我也绝对不会忘了你。」
「所、所以在打出片尾工作人员名单的时候，画面上就是全心全意照顾我的阿良良木哥哥吧！」
「不，最后以我和你妹妹结婚划下句点。」
「我完全被遗忘了！」
「不对！你永远都在我的心里！」
「我应该在医院吧！」
确实如此。
何况八九寺没有妹妹。
她是独生女。
「好吧，总有一天，我要成为让你迷恋的男人，到时候你向我告白也已经来不及了。」
「会来不及吗？」
「不，抱歉我太逞强了，我会永远等你，所以即使在我死前也好，请向我告白。」
我的态度好丢脸。
完全没有让她迷恋的要素。
「那么，改天见。」
「好的，下次再见吧。」
「八九寺。」
即使知道这样很不知趣。
我在道别之后，又问了一个问题。
忍不住，开口询问。
或许不该问这个问题，但我还是忍不住。
「你……不会不见吧？」
「啊？」
听到我的询问，八九寺歪过脑袋。
一副真的很诧异的模样。
「没有啦，那个——之前一阵子没看到你，我真的很担心。毕竟忍野也不知道跑去哪里了，想说你会不会也像他那样，在某天消失不见——」
不。
这应该要看八九寺的状况。
对于八九寺来说，这样或许是一件好事——以八九寺的家庭状况来说，或许她应该这么做。
可是，该怎么说……
即使如此，我还是问了。
「嘻嘻！」
八九寺笑了。
似乎笑得很开心。
小孩子应有的笑容。
「平常总是只为别人着想的阿良良木哥哥，居然会为自己着想而提出要求，能够让你这么做的人，除了我之外，顶多只有忍姐姐吧？」
「唔……」
「阿良良木哥哥果然是Rolling。」
「唔唔……」
我对她的结论深感遗憾。
何况忍已经五百岁了。
她不是萝莉，甚至已经是老太婆了。
「我真的觉得很荣幸。」
「八九寺——」
「阿良良木哥哥，我也要问一个问题。如果今后我又陷入危险无比的困境，到时候可以请你拯救我吗？」
拯救。
忍野厌恶至极的话语。
然而，我——
我觉得，我果然受到他的拯救。
而且……
我也希望能像他一样，拯救别人。
「我会拯救，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我毫不考虑如此回答。
「我不会把拯救你的机会让给别人。」
「也可以找你商量事情？」
「应该说，如果你没有找我商量，我会生气。」
「很像阿良良木哥哥会说的话。」
八九寺以像是要岔开话题的这番话，接受了我的答案。
她的笑容，看起来有些虚幻。
「我不再迷路之后依然位于这座城镇，这件事肯定有某种意义。在明白其中的意义之前，我不会消失的。」
明明是关于自己的事情——八九寺却以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讲得像是陌生人的事情。
就某方面的意义来说，确实是陌生人的事情。
自己不了解的自己，是最陌生的人。
「有某种意义吗……」
「是的。所以即使没有改编成动画，依然会有续集。」
「…………」
她又开始讲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了。
我真的听不懂。
「何况以上次的结尾来说，完全没有交代我的后续吧？阿良良木哥哥后来继续去找忍姐姐，但我到底去了哪里？」
「你问我我问谁……你去了哪里也只有你知道，反正应该又迷路了吧？」
唔~……
这么说来，这家伙没有出现在终章。
主持果然是一门深奥的学问。
晚点要开检讨会。
「不过，八九寺，如果会害得你不见，那我宁愿没有续集。你继续待在这座城镇的意义，就当作是不解之谜吧。」
「讲得真窝心耶。总之，即使我真的会在将来消失……」
接着。
八九寺宛如是在说给自己听。
「到时候，我一定会前来知会阿良良木哥哥。」
「……这样啊。」
这句话似曾相识。
我回忆着没留下只字词组就离去的那个人——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样啊，那请你务必这么做。」
「会的，因为我很怕你对我生气。」
八九寺再度像是要岔开话题般说着。
而且收起笑容。

第04卷 伪物语（上） 第六话 火怜·蜂 005
说到国二学生千石抚子的最明显特征，我认为其一是她过于文静的个性，其二就是浏海。留长的浏海没有分边，就像灌篮高手的流川枫一样任其低垂，看起来有点像是保护双眼的护盾。千石是从浏海之间的缝隙观看外界，但是从外界几乎看不见她的双眼。总之，她这种特别的发型，甚至营造出一种异样的气氛，不过基本上这是来自于她的怕生属性，真要说的话也是无可奈何。
这么说来，千石出门的时候大多会戴帽子，不过以一般人的观点，帽子似乎隐喻内心之墙。连忍野都以腼腆妹来称呼千石，不过到了她那种等级，与其说是怕生或腼腆，几乎已经达到不相信人类的程度了。
站在类似哥哥的立场，我很担心她的未来。
她这样要如何处世？
我思考着这样的事情，按下千石家的门铃（顺带一提，千石家是普通的两层楼民宅，不像战场原住在老旧公寓，也不像神原住在大到夸张的日式宅邸，就是平凡的住家），当她开门迎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不，吓一跳这三个字，不足以形容我的心情。
应该说，惊愕。
惊愕不已。
千石收起浏海了。
她以可爱的粉红色（不是刺眼的粉红色，是柔和的粉红色）发箍，把浏海和两侧的头发往后收。
可以清楚看见她的双眼。
应该说，可以清楚看见她的脸。
原来这个家伙长这样……
虽然正如预料——但她的脸蛋比我想象的还要可爱。她明明就像是我的妹妹，却令我有点脸红心跳。
总是微微低着头的她，像是把这天当成特别的日子，抬头挺胸出面迎接我。
总觉得她的脸颊看起来微微泛红。
她这么希望我来玩？
「……千石，你在家里都是这样？」
「呃……那个……」
回答得吞吞吐吐。
啊啊，千石还是老样子。我放心了。
原本我甚至以为眼前的她是另一个人，不过光是问个问题就慌张成这副德行，令我确定她就是千石。
「这、这样是指，怎么样……」
「没有啦，就是你的浏海。」
「浏、浏海？这……这是什么意思……」
千石装傻了，真可怕。
慢着，她自己不可能不知道吧？
「并、并、并不是，不是因为历哥哥第一次来家里玩，所以才鼓足勇气做了什么事，抚子并没有那样。」
「这样啊……」
哎。
既然她自已这么说了，应该就是这样吧。
或许她在家里，都会理所当然戴上发箍——将千石细嫩雪白的大腿展露在外的短裙、可爱的细肩带背心、以及披在上半身的开襟上衣，肯定都是她平常在家里穿的便服。毕竟即将进入八月，如今已经是盛夏时期了。
危险危险，我差点误以为千石是为了我而精心梳妆打扮出面迎接。我不应该有这种想法，搞得像是千石把我当作异性看待似的。
荒唐荒唐。
完全不可能。
「请进，历哥哥，快进来快进来。」
「啊啊、嗯……咦？」
我在门口脱鞋的时候，察觉到一件事。
门口完全没有外出鞋。
这双学校指定用鞋，应该是千石的吧？
除此之外，应该还有她父母的鞋子才对……
「……千石，你爸妈呢？」
「我爸妈周六也要上班。」
「是喔，那就和我家一样了……所以才会是千石接电话吗？」
慢着。
父母不在，家里只有一个女儿，那我真的可以贸然登门拜访吗？我一直认定千石的父母在家……糟糕，果然应该硬是带月火过来才对，不，现在还来得及，其实我应该择日再来吧？
在我如此心想的时候。
喀喳。
喀喳。
千石把大门锁起来了。
两道锁全部锁上。
甚至还挂上防盗链。
嗯，千石的防盗观念似乎很完善……那就没问题了。这应该代表着我受到她的信赖。
我必须响应她的信赖。
这是年长者的义务。
「抚子的房间在二楼，所以要上楼。」
「啊啊，小孩的房间大多会在楼上。」
「已经准备好了。」
「这样啊……」
我依照她的指示上楼。
千石的房间大约三坪大，完全就是一般国中女生的房间。房间各处（从壁纸到窗帘到门把套）洋溢着草莓般的女孩气息，呼吸的空气是甜的。该怎么说，和我妹妹们的房间相差甚远。
唔。
不过只有那个衣橱，没有令我感受到草莓般的女孩气息。
反而，该怎么形容……
「千石，那个衣橱……」
「不能开。」
千石以明确……应该说强硬的坚定语气如此说着。感觉从我说「那个衣橱」的「个」这个字就回应，还没把「那个衣橱」的「橱」这个字说完，千石就先把话说完了。
「即使是历哥哥，要是打开那里，我也不会放过你。」
「…………」
没想到千石的字典里，居然会有「不会放过你」这种字眼，我好惊讶……到别人家里果然会有意外的收获。
喀喳。
看我完全进入房内之后，随后进房的千石锁上房门。不愧是进入青春期的女孩房间，房门已经装锁了……慢着，咦？
玄关大门就算了，但我完全不懂她为什么要把这个房间上锁。
总觉得我被关进来了？
不不不，怎么可能。
千石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她没道理这么做。
肯定是习惯成自然才上锁……怕生又害羞的千石，平常就养成上锁的习惯，这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
放在地毯上的托盘，已经摆着饮料与零食了。原来如此，这就是千石所说的「准备」。
真可爱。
「那么，历哥哥——请坐那里。」
「你说的那里是指床上？可以吗？」
「嗯。除了坐床上以外都不行。」
「…………」
千石没有选项这样的概念吗？
经常听她说「除了怎样以外都不行」这种话。
难道是删去法主义的忠实信徒……我第一次听说这种主义。
我坐在床上，千石则是坐在书桌（可调整桌面高度的老字号品牌）前面的旋转椅。
「唔、呼，这个房间，有点热耶。」
千石说完之后，脱下身上的开襟上衣。
缓缓脱下。
慢着，这个房间是你的房间吧？
「如果会热，把墙壁那台空调打开不就行了……」
「不、不可以啦！历哥哥无论地球变成怎样都不管吗？」
地球被当作人质了。
这人质超有分量。
「二氧化碳导致地球暖化，这是很严重的问题……光是碳被氧化就已经很严重了，还是两倍的碳被氧化耶！」
「这、这样啊……」
听她的说明，就知道她完全不懂个中机制。
不过实际来说，地球暖化的原因似乎尚未查明。有可能是冰河时期的相对现象，而且也还没证实与二氧化碳有直接关系。
「何、何况，历哥哥，古时候没有空调这种东西……俗话说得好，灭却心头火金铃①。」
「能够用火焰创造生命，真是先进的炼金术……」
①注：原为「灭却心头火自凉」，日文「凉」与昆虫的「金铃子」音近。
这已经是神的领域了吧？
超厉害的。
「历、历哥哥如果热的话，要不要把连帽上衣脱掉？」
「嗯？我吗？」
「就算不热，历哥哥除了脱掉那件连帽上衣以外都不行。」
「除了脱掉以外都不行……」
这颗星球真可怕。
神原大概会欣喜若狂吧。
不过既然她已经是国中生了，难免会注意环保之类的问题，身为「哥哥」的我，这时候应该配合她才是正确的态度。何况我确实有点热……老实说直到刚才，我都觉得这个房间不只没开冷气，甚至像是开了暖气。
我的连帽上衣里面，是一件露出上臂的无袖背心。千石穿的是细肩带背心，感觉我们就像是露出上臂的搭档。
不过先不说我，千石居然在男生面前不以为意穿得这么清凉，令我认为她依然是个小孩子。
「那么，历哥哥，先喝个饮料吧……不过只有一个杯子。」
「为什么只有一个杯子！」
准备这么周全，却在这种地方出纰漏，到底是怎么回事！
「用、用同一个杯子应该没关系吧——因为抚子和历哥哥情同兄妹。」
「这……哎，我不在意就是了……」
现在去厨房多拿一个杯子的选项不存在吗？不，千石没有选项的概念。
她肯定会说「除了用同一个杯子以外都不行」。
不过为什么呢，总觉得我像是一只被囚禁的小动物……明明千石比较像小动物才对。
总之我喝了一口饮料。
隐约有酒精的味道。
「……千石，这应该不是酒吧？」
「不，不是。」
千石摇了摇头。
「只是普通的可乐。」
「嗯，喝起来的味道确实是可乐。」
「不过是强碳酸可乐。」
「居然还有在卖？」
强碳酸可乐。
传说能以碳酸令人醉的恐怖饮料。
这么说来，她准备的零食也都是巧克力酒糖，简直像是要让客人醉到不省人事的搭配。
好恐怖的阵容。
不过这当然只是一种巧合，要国中生熟悉待客之道才叫做强人所难，所以我决定不要抱怨，当成今天有机会尝鲜就行了。
「房间里没有电视吗？」
「嗯，我很少看电视，因为对眼睛不好。」
「…………」
既然这样，你平常的浏海到底是怎么回事？
吐槽点过于明显，反而令我难以吐槽。
或许是因为想把浏海留长，千石才会比别人更加注意视力保健。
「那你也很少玩电视游乐器吗？不过现在即使没有电视，也可以用掌上型游乐器玩游戏了。」
「嗯，我很少玩……只有稍微玩一些有名的游戏。」
「这样啊。你说的有名游戏，比方说是哪种游戏？」
「像是特攻神谍。」
「啊~啊~」
「MSX2的版本①。」
「啊啊？」
她玩MSX2？
这时代居然有这种国中生？
这个女孩依然如此令人惊奇。
①注：特攻神谍（Metal Gear）最初是MSX2的游戏。
「主机放在一楼客厅……如果历哥哥真的要玩，虽然不在预定计划之内，不过要玩吗？」
「不，到别人家作客却玩单人游戏，这样太离谱了……」
「不然的话，也有POPILA2①。」
「你说POPILA2？」
①注：一种接电视就能玩音乐游戏的早期游乐器。
就没有PS2吗？
「总之千石，你刚才有提到预定计划，意思是你在这方面有所准备吗？」
「嗯。」
千石取出两根免洗筷。
其中一根的尖端涂成红色。
「来玩国王游戏吧。」
「…………」
那个……要从哪里开始说明？
伤脑筋。
「千石……到头来，你知道国王游戏是什么样的游戏吗？和扑克牌的老K完全无关喔？」
「我知道，就像是船长命令那样的游戏吧？」
「唔~……」
虽不中亦不远矣。
她说的是英国叫做Simon says的游戏，类似「老师说」。
「国王的命令，是接待①的。」
①注：日文「接待」与「绝对」音近。
「太政治化了吧！」
千石不知道是装傻还是怎样，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总之我先吐槽再说。
我看向免洗筷。
「我没实际玩过，所以也不太清楚，不过千石，国王游戏应该不是两个人就能玩的游戏。」
「为什么？」
千石歪过脑袋。
「无论是下令或是接受命令，抚子都很愿意。」
「呃、总之，还是别玩国王游戏吧。」
看来她应该还一无所知。
看到如此纯真的她就令我很舒坦，但有时会烦恼于如何应对。真是的，感觉自己就像是被问到「小孩哪里来」的妈妈。
大概是没能按照预定计划吧，千石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但她没有因而沮丧，而是把免洗筷放到一旁说道：
「那么历哥哥，来玩人生游戏吧。」
她做出这样的提议。
「人生游戏吗，嗯，好啊。」
「人生的命令，是绝对的。」
「好沉重！」
千石表示游戏放在和室仓库，所以暂时离开房间。
「虽然不可以打开衣橱，不过除此之外都没关系，像是看看那边的相簿。」
她这么说。
为什么要让我看相簿？
我摸不着头绪。
千石过了好一段时间才回来——感觉她好像看到书柜里的相簿没被动过而失望，嗯，应该是我多心了。
顺带一提，并排在她书柜里的书很有个性。连一本漫画都没有，几乎都是岩波文库的古典文学，不像是国中生的书柜，甚至像是令人认为她平常都在看这种书，藉以表现自己成熟的一面。可能会有人不经意误解，认为千石是为了在我这个客人面前充门面，把父亲书房里的书搬过来展示。
……不过我记得，这个家伙看过很多漫画。
她知道斗球儿弹平最后一集的内容耶。
不过，好久没有玩人生游戏了。
记得小时候，我曾经不知道期票的用法而花了一番工夫。
「啊、对喔，我们是不是以前曾经在我家玩过人生游戏？」
「嗯，我记得。」
「这样啊。」
「何况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
确实，千石会把往事记得清清楚楚，哪像我，对于以前的千石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她是一个总是低着头的女孩。
我转动轮盘。
虽然这也是人越多越好玩的游戏，不过说到底就是类似大富翁的游戏，转动轮盘让车子外型的棋子前进，心情随着遇到的事件而起伏，颇能带动气氛。
感觉像是回到了童年。
不过，该怎么说……
千石会把整个上半身弯下去接近地毯上的棋盘，所以细肩带背心的内侧若隐若现，令我眼神不知道该往哪里摆。何况她原本就坐在我的正对面，短裙底下的春光随时都可能外泄。
真是的。
虽然是小孩子，但如果对方不是千石，我或许就会受到诱惑了。她的姿势就是危险到令我有这种误解。我一直深深觉得，千石总是把自己身上应该保护的部位搞错了……咦？记得我上次这么想的时候，千石是选择以浏海遮掩「应该保护的部位」吧？但她今天连浏海都收起来了。
？
搞不懂。
而且，她细肩带背心里面没穿内衣。
这么说来，细肩带背心本身好像就算是内衣……这方面我不清楚。因为我家里的妹妹们，无论是大只的还是小只的，都与这种漂亮时尚的便服无缘。
不是运动服就是和服。
总之再怎么样，历哥哥看到千石的身体，也不会冒出非分之想。千石，你要庆幸我是一名绅士。
「啊……走到结婚的格子了。历哥哥，帮我拿棒子。」
「好。」
「……如果要结婚，抚子想和历哥哥结婚。」
「嗯？咦、现在的人生游戏，已经可以让玩家相互结婚了？」
我知道这个游戏的时候，还没有这种系统。
「嗯……不，没有这样的系统，不过，我是说理想的对象。」
「这样啊……」
啊啊。
这么说来，火怜与月火以前也对我说过「长大之后要和哥哥结婚」这种话。
好怀念。
总之，千石终究已经没有这么孩子气了，所以她刚才说的那番话，应该像是口头上取悦我吧。
「口头取悦？」
听到我这么说，千石露出诧异的表情。
「……用嘴巴服务的意思吗？」
「完全不对！」
「虽然会不好意思，不过如果历哥哥需要这种服务……」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这样哪叫做哥哥！
只是个变态吧！
「对了……历哥哥，我之前就想过一件事。」
「嗯？什么事？」
「历哥哥这样的称呼，感觉有点幼稚。因为历哥哥并不是抚子真正的哥哥。」
「…………」
印象里，我曾经和神原聊过同样的话题。
记得当时并没有什么好的结果。
虽然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不过现在要转移话题也很突兀，就暂时顺其自然聊下去吧。
不过以我的立场，千石至今也和以前一样叫我「历哥哥」，我已经打从心底感到开心了。
「总之，想换称呼的话就随便你吧。你想要怎么叫我？」
听到我这个问题，千石就像是从很久以前就决定好答案般说道：
「历。」
「………………」
…………
什么嘛。
没什么嘛。
只是纯粹以名字称呼罢了。
完全没有突兀之处。
根本就不用考虑到这是结婚话题之后聊到的事情，天啊，我的不祥预感最近开始落空了。有一段时间的命中率夸称百分百的说。
「嗯，我不在意。」
「那、那么……」
不可思议的是，千石不知为何羞红脸颊，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不过，收起浏海的千石，表情丰富得出乎意料）。
「……历。」
她如此说着。
这个怪家伙。
「我说啊，抚子……」
「抚、抚子！」
千石的脸变得更红了。
就像是遭受到剧烈的打击。
「历，然后抚子……哇、哇、啊哇哇……」
「咦？」
这也只是单纯以名字称呼吧？
总觉得从刚才开始，我们的国语就完全没有交集。
改天应该请国语专家八九寺指导一下。
「总之不提这个——千石，最近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咦？什、什么意思？」
「没有啦，想说有没有又发生上次那种事……」
老实说，看到千石现在的清凉穿着，令我回想起这件事。之前我久违数年再度见到千石的时候，虽然不是绝对，但是不方便做出这种清凉的打扮——
是怪异害的。
以及，人类害的。
依照忍野的说法，千石的状况和我、羽川、战场原或八九寺不同，似乎不能概括而论然而即使如此，如今的她肯定也变得容易招引怪异。
然而过度在意，反而容易出现百密一疏的状况。
所以应该确认一下她的近况。
「不……抚子，并没有。」
「这样啊。」
「不过……」
此时，千石表情一沉。
「那种奇怪的『咒语』，好像还是很流行。」
「在千石的学校？」
「是的，但不只是我的学校，是在所有国中生之间流行。」
千石说到这里犹豫片刻。
接着像是下定决心说道：
「良良她们，大概正在做某些事。」
「………………」
顺带一提，她所说的「良良」是月火国小时代的绰号取「阿良良木」中间的「良良」两个字。既然她是说良良「她们」，那她说的应该是包含火怜在内的火炎姐妹。
正在做某些事。
正在做某些事。
正在做某些事！
模棱两可，可以导出各种可能性，令人忐忑不安的话语正在做某些事！
不，拜托……什么都别做啊！
「之前我向良良说了——她问我之前蛇的事情……但我当然不能据实以告，所以讲得有点含糊……但她好像请别人帮忙，调查到各式各样的情报。」
「……各式各样？」
好想知道详情！
但也不想知道！
这么说来，记得今天火怜出门不在家……难道就是因为这件事？哎，既然是国中生之间的问题，那对火炎姐妹当然不可能没有行动……
「换句话说——应该就是和那个『咒语』有关。不过到头来，那玩意正确来说，只是一种毫无根据的诅咒仪式吧？以千石的状况，反而是千石的应对方式有问题罢了。」
应对方式有问题。
她的应对方式——过于正确，所以有问题。
记得是这样没错。
如果要说得更加正确，这是号称传说中之传说的吸血鬼，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忍野忍来到这座城镇——造成的弊害。
反过来说。
在这些问题已经解决的现在，国中生之间流行的「咒语」，肯定已经没有任何效力了。
「嗯。」
千石点头回应。
「怪异货真价实形成那种明显形体的状况，就只有发生在抚子身上。应该吧。」
「既然这样……」
「不过，良良她们并不是把『咒语』的结果视为问题——到头来，良良她们应该不相信怪异的存在……我是这么认为的。」
「哎……说得也是。」
那两个家伙挺现实的。
虽然怕鬼，却不相信鬼真正存在。
她们就处于这样的立场。
「她们真正视为问题的，反倒是最近这种毫无根据之诡异『咒语』盛行的状况——想要查出是谁让这种玩意流行起来。」
「…………」
她们要找出「咒语」的根源？
我妹妹居然这么异想天开。
何况一般来说，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吧？
「这应该不是某人带动流行……而且就算找到根源，『咒语』盛行的责任也不在于那个人吧？」
俗话说「传闻只传七十五日」。
第一人与最后一人简直毫无关连。
几乎就像是传话游戏。
「这方面就是良良……应该说火炎姐妹的作风了，良良她们似乎早就认定，这是『某人』基于『某个目的』让『咒语』流行起来的……」
「……确实很像她们的作风。」
真是的。
看来，果然需要和火怜好好谈一谈——虽然置之不理也无妨，但是这个案件已经包括「千石抚子」这个实例了，所以状况更加敏感。
一个不小心的话……
可能会有一只脚踏进棺材。
只是一只脚还好——但有可能两只脚都踏进去。
甚至会像我一样，连脑袋都栽了进去——
「历……历哥哥？」
大概是因为我忽然沉默吧。
千石恢复为原本的称呼方式——呼唤我。
我回过神并抬起头来。
千石担心地看着我——像是随时会哭出来似的。大概是以为自己说的话刺痛我的心，因而感到自责吧。
她真是个好孩子。
如果千石真的是我妹妹该有多好。我如此心想。
如果千石真的是我妹妹，我绝对不会和她吵架打闹吧。
「我没事。千石，你放心。」
我继续说道。
「还有，该怎么说，千石，你维持这样会比较好。」
「…………？」
「没有啦，我是说浏海。外出也这样不是很好吗？」
「因、因为，这样会不好意思……」
大概是要代替浏海，千石以双手掩面。
「不、不过，既然历哥哥要求这么做……抚子会努力。」
「嗯，努力是一件好事。」
我点了点头。
守护他人的成长挺不错的。
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守护她到最后。
「话说回来，人生游戏玩得差不多了，千石，接下来要玩什么？」
「扭扭乐。」
「是喔，这我就没听过了。是什么样的游戏？教我玩吧。」
「嗯，抚子来教吧……用身体。」
「哈哈哈，真令我期待。」
不过话说回来……
千石收起浏海而显露出来的双眼，似乎偶尔散发着某种完全不适合她，宛如响尾蛇的闪亮视线，这真的只是我多心吗？

第04卷 伪物语（上） 第六话 火怜·蜂 006
其实原本预定会在千石家待到傍晚，孰料千石的母亲刚过中午就回来了，好像是在职场发生了什么状况。虽然发生了什么状况和我无关，但千石倒是慌了起来。
「历、历哥哥的事情是秘密，哇、哇、要被骂了，要被骂了，穿成这样，会被当成变态……」
她完全乱了方寸。
虽然我听不懂她为什么说会被当成变态，不过重点在于我被她当成秘密没告诉家人。「没有知会」和「保密」完全是两回事，既然这样的话，这一幕在伯母眼中是「住在附近的陌生男性趁家里没大人闯入」，我不认为这方面能够给出一个满意的答案，所以我变成必须瞒着千石的母亲，像是避免偷情被抓到般悄悄离开千石家。
幸好千石预先把我放在玄关的鞋子藏在鞋柜……不过她准备得如此周全，就像是早已预料到这样的可能性，令我有些在意。
嗯……
总觉得，虽然被赶出来……应该说被迫逃出来并非我的本意，令我觉得必须在事后打电话安抚千石，但是相对来说也令我莫名觉得，因为千石母亲的职场发生状况，我身为男生的某些重要部分似乎得救了……
即使是我多心，也挺奇怪的。
无论如何，我又闲下来了。
原本打算待到傍晚，要是现在返家被月火追问也很麻烦（我可不想说出提早返家的原因令她捧腹嘲笑我），反正火怜应该是天黑才回家，千石刚才提到的那件事，可以等到那时候再一起问她们姐妹……
既然这样的话……
「其实原本是明天的行程……不过算了。」
我走到路边，站在白天完全没用的路灯附近，然后取出手机。
联络对象，是我所就读直江津高中的学妹。
二年级的神原骏河。
神原在这时候登场了！
「希望她有空——但我实在搞不懂她私人时间是怎么安排的。」
在铃声响了四次的时候……
「我是神原骏河。」
电话另一头传来声音。
自报姓名的风格，还是这么有男子气概。
「神原骏河，主武器是加速装置。」
「原来你是改造人吗？」
我完全可以接受！
以这种前提听她的声音，就觉得她讲话很像机器人！
「嗯，这个声音与吐槽方式，是阿良良木学长吧？」
「没错……」
她总是以声音和吐槽方式来认人。
你至今还不会用手机的通讯簿功能吗？
「如果是我以外的人打电话给你，你要怎么应对？」
「呵呵，不用担心，阿良良木学长，到头来知道这个号码的人屈指可数，所有人我都能用声音和吐槽来判断。」
「……原来所有人都会吐你槽？」
「嗯，因为我是总受。」
「我听不懂这两个字。」
哎。
虽然神原骏河是这种个性，却是直江津高中创校以来的明星，带领弱小的篮球社打进全国大赛，奇迹般的运动少女。她拥有恐怖的脚力（五十米只要四秒多就跑完……听说如此），她的脚力在球场里发挥得淋漓尽致，令观众为她着迷。即使因为某些逼不得已的原因而提早辞去社长职位，至今她的人气依然居高不下应该也不可能随便把手机号码告诉别人。
这是明星的难为之处。
我应该体谅她的。
虽然这么说，但也用不着讨论这种问题。从神原不会使用通讯簿功能就知道，她不太会使用机械类的产品，应该也很少主动打电话给别人吧。
「神原，你现在有空吗？」
「阿良良木学长，您这个问题完全没有意义。就我神原骏河的立场，大恩人阿良良木学长的要求，在任何事物之中处于最优先的地位。即使我正在为了拯救世界而战，只要阿良良木学长一声吩咐，我愿意抛弃世界赶到阿良良木学长的面前。」
「…………」
依然讲得如此帅气……但我希望她能够以世界为优先。毕竟要是世界毁灭，我也没得活了。
「不过与其说是找你出来，应该说是我想过去找你。」
「嗯？什么意思？」
「那个……神原，你现在在家吧？」
「嗯，没错……啊啊，阿良良木学长，可以稍等我一下吗？我立刻脱光。」
「为什么！」
你一定要全裸才能讲电话吗！
我从来没听过有人讲电话讲一半会忽然脱衣服！
「嗯？阿良良木学长，您说这什么话？即使是透过电话，我依然是在和阿良良木学长交谈耶？基于礼仪，我当然应该脱光。」
「不要讲得好像我不懂基本礼仪一样！而且你不要动不动就想找机会脱衣服！」
不过，这是崭新的模式。
上次我对「矗立」这两个字感到兴奋，我就开始觉得自己真的不太妙，不过神原这家伙似乎终于踏入新境界了。
「不过阿良良木学长，要是放过这个机会没脱衣服，我就没办法宣扬我是变态的事实吧？」
「原来你想宣扬！」
「总是有人认为我只是嘴巴说说，实际上并不是那么夸张的变态，讲出这种冒失意见的家伙络绎不绝，心胸宽大如我到最近也终于火冒三丈了，这是我最不想听到的评语。」
「没有人讲过这种话吧！」
还有，不要因为这种事火冒三丈！
你应该为其他更值得生气的事情生气！
「没有异性经验却展现变态行径，我并不是无法理解他人质疑的心情，不过既然没有对象，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您说对吧？」
「为什么要问我！」
「既然已经得到阿良良木学长这位同志，我觉得这种小事，已经只是时间上的问题了。」
「不要把我讲得好像是你的变态同好！」
而且好像比你高段！
在变态这方面，我各方面完全和你没得比！
「总之你不用脱了。」
「天真，看来阿良良木学长瞧不起我的速度，我已经全裸了。」
「居然全裸了！」
这也太快了吧？
啊、对喔，这家伙夏天待在家里都只穿着内衣裤闲晃……那她速度这么快也情有可原，因为实际上只需要脱两件……话说在脱光之前，她就已经处于几乎脱光的状态吧！
「你的变态终于达到我应付不来的程度了，神原！」
「哎呀哎呀，怎么会这个样子呢，我所尊敬的阿良良木学长，居然讲出这种不像您会说的话。这里是我家，而且是我的房间耶？我要怎么穿都是我的自由。」
「唔……」
……她说得很对。
我没资格干涉别人家的家规。
何况阿良良木家也一样，刚洗完澡的时候可以只穿内衣裤走动，火怜与月火（还有我）在家里，即使不会全裸，有时候也会脱到半裸。
「确实，是我不对……你又不是在家里以外的地方脱个精光，抱歉我不应该责备你。」
「不，您明白就好。即使是喜欢解脱感的我，也不可能没事就在家里以外的地方脱个精光——只有偶尔会。」
「居然偶尔会！」
「当然啰，比方说澡堂。」
「唔……！」
我被她耍得团团转！
澡堂确实是家里以外的地方！
「再来就是篮球社……」
「我不会再被骗了。你肯定想说集训地点的澡堂吧？」
「差一点，到集训为止都是正确答案。一年级的夏天，由我主导企划了一次全裸集训。」
「给我废社！」
「哈哈，阿良良木学长，您怎么了？我当然是在开玩笑吧？居然会相信这种谎言，该不会阿良良木学长其实比我还下流吧？」
「你、你说什么！」
何等屈辱的指摘！
混账，老天爷，请让这个学妹遭天谴吧！
令我惊讶的是，在我如此许愿之后，神原真的立刻遭天谴了。
「呜啊……！」
就在这个时候。
电话另一头传来神原的惨叫声，还没来得及猜想是什么事，就传来她身体缓缓瘫倒在地的声音。
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
「……怎么了，神原？」
「我不小心忘记关拉门……奶奶刚才经过走廊……」
「…………」
啊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
顺带一提，神原和爷爷奶奶相依为命。
她从小就在爷爷奶奶的呵护之下长大。
是爷爷奶奶的宝贝孙女。
「奶奶刚才以非常难过的眼神看我，然后没有放慢速度，一声不响走过去……」
「那当然啰，因为一手拉拔长大的孙女，居然光着身体讲电话……」
看来家规并不允许神原在房里全裸，完全是她自己的私规。
「呜哇啊啊……呜哇啊啊啊啊啊……我完了……今后我要怎么面对奶奶……」
她受到沉重的打击。
难得有机会看见这么脆弱的神原——不，隔着电话看不到她。不过事至如此，我想要立刻过去找她。这种机会一辈子肯定只有一次。
「我说神原，抱歉你现在受到打击还这么说，但我可以回到刚才的话题吗？」
「啊……嗯。接下来我可能没办法讲得很风趣，不过阿良良木学长，您愿意接纳这样的我吗？」
好软弱。
不用担心，现在的你迷人又出色。
「今天因为一些预料之外的原因，所以我念书应考的行程空出来了，原本约好明天帮你整理房间，我可以提前到今天吗？」
神原不愧是前任篮球社社长，对外各方面表现得可圈可点，但她对于自己的事情却意外脱线（就像这次她忘记关拉门），兴趣明明是自我锻炼，某方面却自甘堕落，简单来说，就是她的房间塞满了垃圾。
她房间的散乱程度真的很夸张，崇拜她的人看见她房里的模样大概会昏倒。何况我第一次受邀前往她房间（约六坪大的和室）的时候就差点昏倒了。棉被没有收，衣服乱扔，书本随便堆栈或是散落满地，房间角落堆满神秘的纸箱，最令人抱头烦恼的是房里没垃圾桶，垃圾没有分类，就是只随便塞进塑料袋，并且扔得到处都是。
与其说散乱，不如说肮脏。
好歹把垃圾处理掉吧？我很想这么说。
原本应该挺宽敞的房间，落得只有铺棉被的区域可以自由行动，而且那床棉被底下也塞满笔和笔记本之类的文具，她居然能睡在那床棉被上。
总之因为这样，当时受邀前往她家的我，还没坐下就着手清理她的房间，并且对自己课以一项义务，每隔半个月就要去打扫神原房间。
每个月的十五日与三十日，要打扫神原的房间。
不知道该说贴心还是守本分，神原只要半个月就能将房间恢复为原本的惨状，能够把房间弄乱到那种程度，也称得上是一种才华了。要是半裸待在那种房间，说真的应该会受伤。
「啊啊……当然不介意。您协助打扫房间就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我哪敢有任何意见，我随时愿意配合阿良良木学长的行程。」
她的语气依然没有恢复气势。
总之，神原答应了。
我表示立刻抵达之后结束通话即使神原心情再怎么低落都会迅速振作，她就是如此乐观的家伙，所以我得尽快赶到她家，才看得见神原沮丧的模样。和千石家不同，神原家有点远，如果是以脚力自豪的神原，就可以用她的四秒多冲刺法（或者是使用加速装置）眨眼抵达，不过先不提吸血鬼时代，我现在的脚力只有平均水平，所以我得先行返家一趟，而且为了避免月火追问，我不能进入屋内，而是直接骑院子里的菜篮脚踏车去神原家。
我以前有两辆脚踏车，分别是上学用与私人外出用，不过私人外出用的那辆越野脚踏车因为某些意外而报废，如今只剩下通学用的菜篮脚踏车。
购买新车的计划尚在未定之天。
……不，倒不是因为没有想买的款式，不过我有一种即使买了新车，肯定也会很快坏掉（或是被弄坏）的预感……
总之，尽快前往神原家吧。
分秒必争。
我想看神原小姐软弱的一面。
此时。
当我努力踩脚踏车踏板赶路的时候，却有一幅不得不令我停下来的光景映入眼帘。
「…………」
民宅的围墙上，有一个身穿运动服，倒立向前走（？）的国中生。
马尾轻盈跃动着。
这人是我妹。
阿良良木火怜。
「…………」
不只是小学生时代上学的路上，她直到现在都会……像这样倒立前进？
是在锻炼手臂吗？
唔哇~……
八九寺说得没错。
都已经长这么大了，却在体育馆以外的地方倒立，看到这一幕真的会令人完全不敢领教……
一步又一步。
火怜没有发现我，只以臂力让身体弹到下一道围墙。
「喝！」
我不动声色骑着脚踏车接近，朝她对齐的手肘轻轻施展一记金臂勾。
「唔啊、哇哇！」
我的平衡感比她好。
明明不是被下段踢命中脸部，火怜却失去平衡从围墙上摔落。
原本以为她会倒栽葱落地，但她是运动细胞超群的格斗家，短短一公尺的高度，就足以令她轻盈翻转高挑的身体，漂亮着地成功。
因为是面向这里着地，所以我们四目相对。
「……啊啊，原来是哥哥，我还以为是敌人。」
「原来你有敌人？」
「身为男人，只要踏出门外一步就有七人为敌，不是这样吗？」
「但你是女人吧？」
「男人会有七人为敌，女人则是有男人的七倍。」
「这样啊……」
不过，如果这句话限定用在你身上，那就有可能了。
我有些无可奈何说道。
「你到底是在做什么？你还要继续锻炼我的羞耻心多久？你早就已经雄壮威武了吧？这把年纪还会做出那种杂耍举动的家伙，就我所知只有漫画里的早乙女乱马，你该不会被热水淋到就会变男人吧？」
「呀哈，这样敌人就会减少到七分之一，或许挺方便的。不对，应该说无聊。」
「真是的，居然在这种容易引人注目的地方做那种事……不知耻也要有个限度吧，你应该稍微具备青春期少女该有的意识，要是在街坊邻居之间传开怎么办？」
「咦？虽然搞不太懂，但我觉得哥哥好像把自己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
「我完全没有做这种事。」
我如此断言。
没错，我没有做任何令我内疚的事情。
「话说，如果只是倒立就算了，你居然用这种方式走远路，真的太离谱了吧……小学时代的体重还很轻也就算了，你现在几公斤？」
「不可以问淑女体重。」
火怜得意洋洋露出笑容。
「不过，我该瘦的地方都有瘦，而且肌肉没有练得太发达，所以体重没有增加很多。如果有人在游乐中心倒立玩跳舞机，那个人肯定是哥哥的妹妹。」
「不，那种家伙不是我妹妹。」
「不不不，我还比不上某个可以自己一个人玩桌上曲棍球的哥哥喔！」
「居然拿往事来说嘴……」
总之。
暂且不提。
这个话题先放在旁边。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在进行公益活动。所谓的Volunteer。」
火怜站起来骄傲挺胸。
那张得意洋洋的表情真令我火大。
光是看到就想握拳挥下去。
「什么Volunteer不准得意洋洋秀英文给我听，笨蛋。上次想讲Difficult（困难）却讲成Descartes （笛卡尔）的国中生没资格装聪明。」
「有什么关系，反正笛卡尔讲的话大致都很难懂。」
「确实很难懂。」
「话说哥哥，不要在外头跟我搭话啦，我们长得这么像，很容易被别人发现是兄妹吧？我会很害羞。」
「我也不想找你搭话，如果不想被我搭话，就别做出令我不得不搭话的举动。」
不过严格来说，我并不是向她搭话，而是对她施展金臂勾。
「不过真要说的话，能在这里遇到你正好，我有事情要问你。」
「我没有想被哥哥问的事情。」
她轻描淡写如此说着。
火怜轻呼一声再度倒立——我抓住她的脚往另一边按下去，结果火怜就这么下腰摆出拱桥姿势。
在街上摆出拱桥姿势也很稀奇。
她的腰撑得真高……看起来甚至像是椭圆形。
这家伙脚也太长了。
「哥哥，你做什么啦，这样很危险吧？」
火怜以倒立视角向我抱怨。
这家伙要维持这个姿势半天应该没问题。
「危险的应该是你们的活动。你正在做什么？」
「不就说是公益活动了吗？」
火怜就这么倒着露出笑容。
这构图挺有趣的。
「和哥哥无关，所以别管我们。」
「……如果真的无关，我其实可以不管你们。」
咒语。
我不认为千石事到如今还会与这玩意有关，即使发生过实例，应该也只是凑巧造成的——
真要说的话，应该可以置之不理。
被这两个家伙的任性行径拖着跑，结果受害的人只有我。至今都是这种模式。
是定理。
不过火怜似乎还没理解这种定理。
「不会造成哥哥的困扰啦，我们又不是笨蛋。」
她如此说着。
而且让双手离开地面，只以头部支撑，以得到自由的双手比出胜利手势。
就任何人看来，这一幕都很蠢。
「哥哥以为我是谁了？」
「我哪知道。你是谁？」
「我是百鬼夜行杀无赦的——」
火怜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地狱的疯狗，刑事司令！」
注：源自特摄作品「特搜战队」，随后提到的蓝刑事亦同。
「唔哇、好帅……」
她应该是世上第一个以拱桥姿势说出这句话的女生。
「沉稳酷帅，完美无缺。」
大概是兴致来了，火怜接着说起蓝刑事的招牌台词。
慢着，至少你的姿势一点都不酷。
「毕竟我是熊熊燃烧的女人。」
「烧死算了。」
不过，她能够用这么逗趣的姿势说出异常帅气的台词，只有这种耍宝招式，我愿意给予肯定之意……
何况我完全学不来。
这是四肢发达的她，扬眉吐气的一瞬间。
「是吗是吗，那我今后就把这招当成我的招牌动作吧？」
「机会难得，就稍微练习一下吧。你试着随便讲几句帅气的台词听听。」
「想通过这里得先打倒我！」
「比我预料的还有趣！」
「相反模式。你先走吧，这里交给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捧腹大笑。
不可能会出现这种状况。
不过，唔——这下不妙。
我不小心和妹妹玩起来了。
聊了这么久都没有得到任何我想知道的情报，实在是不可思议——不过即使不用问，我也大致推测得到火怜在这附近逗留的原因。
这附近是八九寺、神原和羽川之前就读的国中——公立清风国中的周边区域。如果要调查国中生之间盛行的「诅咒」，这附近应该是重点调查区域。
嗯。
「喝！」
火怜从拱桥姿势起身了。她刻意先倒立（三点倒立）之后才以双脚站立，表演得真是精彩。
这家伙打从骨子里是一名表演者。
不过换个方式来说，只是个想引人注目的家伙。
「总之，我现在有很多非得要做的事情要忙，所以哥哥如果有话要说，晚上回家再跟我和月火说吧，可以暂时放我一马吗？」
「…………」
嗯。
哎，毕竟我现在也和她一样有事情要忙。
我想赶快前往神原家。
不想和妹妹在这里耗时间。
反正我原本就想到晚上再问——而且在这种地方也没办法好好聊。
「真的可以不管你们吗？」
我姑且再问火怜一次。
「嗯，反正很快就解决了。」
「是喔……」
「而且没人挡得住我们前进喔？」
「被人从背后暗杀吧。」
「话说回来，月火怎么样了？她待在家里吧？有看到她吗？」
「没怎样，她在看电视。」
不过，我不知道她现在正在做什么。
虽然她说会负责看家，但无法保证她不会偷偷溜出去执行火炎姐妹的任务……
随即就在这个时候，火怜运动服口袋传出手机来电铃声。
是李小龙的电影「龙争虎斗」的主题曲。
这家伙用的铃声真老套。
不过她（坚持）没有为手机挂吊饰或是贴水钻，这一点很有男子气概，我以这样的妹妹感到骄傲（但她是女生）。
顺带一提，月火的手机华丽无比。
由于火怜与月火还是国中生，所以一直都没有手机，但父母也没能违抗时代的潮流（说穿了是判断「再不让两个女儿带手机反而危险」），从今年暑假总算解除手机禁令，而且她们似乎没多久就用得很顺手了。
这两个家伙在这方面也无懈可击。
哪像我还不太会用。
「喂，是……啊、嗯——」
即使还在和哥哥交谈，火怜依然接听电话，并且宛如要回避我的目光背对过去。
然后轻声交谈。
她把音量压得很低，令我听不到对话内容，可能是得到「公益活动」的新情报，也可能只是私人电话，我连这方面都无法确认——啊，而且我也不想偷听。
我和月火不一样。
火怜讲了一分多钟之后结束通话。
然后转身看向我。
她的表情有着严肃的神色。
英气逼人的脸蛋。
「……嗯，哥哥。」
「啊？」
「放心，看来真的很快就能解决。」
「嗯？这样啊……」
我只能含糊回应。
换句话说，刚才的电话果然提供了某些新情报？
「看来晚上和哥哥聊的话题，会是我今天的英勇功绩了。呀哈哈！」
「没人想听那种玩意。得知你直到国三都还会在市内倒立走路，是我今天最不幸的事情。」
「那我走啰！Hasta la vista①！」
①注： 西班牙文的「再见」。
就这样。
或许是要回避我的追问，火怜硬是结束交谈，从我的视界消失。
顺带一提，她是以前滚翻离开现场。
以非常惊人的气势，迅速翻滚而去。
该怎么说，地上又没有软垫，她居然能做出那种危险动作……这和神原的运动细胞应该是不同的类型。
神原确实身手矫捷又是飞毛腿，但我不认为她做得出那种近乎杂耍的动作——
不，到头来如果是那个家伙，应该不会想做这种有危险的动作。
这方面，或许就是格斗技与运动竞技的差异。
啊啊，对了，要找神原。
得赶快去神原家才行。
总之火怜的事情先存在脑袋某处挂念，接着我再度踩着踏板前进。

第04卷 伪物语（上） 第六话 火怜·蜂 007
二十分钟后。
我抵达了平常要三十分钟才能到，深渊居住的日式宅邸。如果不是因为遇到火怜耽搁时间，或许我可以再早三分钟抵达。
按下门牌旁边与日式宅邸不搭的门铃之后，应门的人是神原的奶奶，也就是刚才神原丑态（应该说变态）的目击者。因为已经来打扫房间好几次，所以我和神原的爷爷奶奶已经相识，但要是他们得知神原全裸讲电话的对象是我，或许他们就不会允许我踏进家门一步。
——那个……
——历小弟，骏河就麻烦你了。
神原奶奶一副满怀歉意的样子，对我说出这番话之后低头致意……哎，无论在学校是明星还是什么身份，神原在奶奶心中，应该只是一名可爱的孙女……毕竟全裸的事情暂且不提，奶奶早就知道孙女房间的惨状了。
奶奶应该很担心。
即使信任自己的孙女，依然很担心。
不过我都已经高三了，还被别人家的奶奶称呼为「历小弟」，令我有些难为情。
我和奶奶道别，前往神原的房间。
拉门关着。
神原肯定抱膝缩在房间角落。我想象着这种光景，抱持着想要吓她一下的兴奋期待，没敲门就把门拉开。
她依然一丝不挂，就这样光溜溜趴在棉被上。
「噗！」
神原骏河。
自己承认，他人也公认的情色女孩。
大概是因为无法以运动宣泄性欲吧，她每天超越容忍界限创下新高的各种性骚扰话语，已经足以让我和忍、千石共同上法院按铃控告了。
不过！
很意外的，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一丝不挂的模样！
哎，该怎么说，因为已经退出篮球社，所以神原从六月之后就开始留头发，看起来很明显增添不少女人味，所以像这样忽然看到她全裸就……！
不，她其实是趴着的！
可是背部线条超有魅力！
肩胛骨太美妙了！
不愧是运动健将，即使退休也勤于自我锻炼，肌肉紧实的肉体太美丽了—有人会把运动型美腿形容成羚羊，不过这个家伙全身都是羚羊！
简直是古希腊雕像！
这就是、这就是所谓的肉体之美吗！
我从之前就察觉到她腿部的肌肉线条健美迷人，然而不只是腿部，这家伙全身都是凶器吧！
难怪她平常就想脱，我深有同感！
这样的胴体，不给别人欣赏是一种损失！
「…………」
不。
虽说一丝不挂，然而即使如此，只有左手的绷带——依然包得紧紧的。
「神、神原……」
她大概是被奶奶看到裸体之后，挤出最后的力气关上房门就精疲力尽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我，就只是开口叫她。
「嗯……阿良良木学长吗？」
神原将埋在枕头里的脸抬起来。
然后——
「慢、慢着，神原！现在别翻身！要是你现在翻身，会发生很麻烦的事情！」
主要是对我来说！
我会发生各种很麻烦的事情！
「那个……」
神原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啊啊……抱歉这副丑陋的模样伤了您的眼睛，明明是在阿良良木学长面前，真不好意思。」
「唔哇……」
居然和平常人一样害羞了……
但神原并没有遮掩身体，依然就这么懒散伸直四肢放松。
只有把头抬起来。
「不过，就我所知人格最高尚的阿良良木学长，居然没敲门就忽然打开拉门，这实在不像您的作风……嗯。」
「没有啦，那个……因为我想看看你沮丧的样子。」
「啊啊……如果不介意被我这种丢脸的模样伤眼，学长想看多久都请自便。」
「…………」
「来，请尽情欣赏吧，这就是神原骏河的真正模样……毫不做作的神原骏河。」
「不……」
不过，她说得没错。
毫不做作，毫无遮掩。
「该怎么说……那个，对不起。」
我没想到她真的沮丧到这种程度。
这记天谴太有效了。
我的愿望居然招致这种结果。
「神原，是我的错……让我负责吧。」
「负责？」
神原以空洞混浊宛如死鱼的双眼看过来，如同机械重复我说的这两个字。原来这个家伙也会露出这种眼神。
「阿良良木学长，所谓的负责是什么意思？」
「你想想，该怎么说，毕竟你刚才讲电话的对象是我，我觉得招致这种状况的原因，有一半在我身上。」
但我不敢说我曾经希望她遭天谴。
对于我这番话，神原没什么明显的反应。
「但我觉得没这回事。」
她如此说着。
即使处于这种状况，她似乎依然敢做敢当。
了不起。
就我所知人格最高尚的人肯定是羽川翼，不过第二名或许是神原。挺意外的。
「不过，如果阿良良木学长无论如何都要负责，我会尊重您的决定……那么以具体来说，您想用哪种方式负责？」
「我们结婚吧。」
「噗！」
这次轮到神原惊讶了。
她再度把脸埋进枕头。
「为……为什么是结婚？」
「没有啦，虽然只看到背部，但我毕竟看过你的裸体了……」
「中间的程序省略太多了……如果依照这种理论，阿良良木学长到底要和多少女性结婚才行啊……」
「慢着，别把话讲得这么难听！」
这番话很难听。
不过，是事实。
「……啊哈哈。」
啊、笑了。
虽然有气无力，但她笑了。
「阿良良木学长。」
神原继续说道。
「虽然这项提议很吸引我，但您用不着负责，不然战场原学姐会对我生气。虽然讲补偿也不太对，不过阿良良木学长，其实我有一事相求，您愿意听吗？」
「尽管说，我都会听。我今天是你的奴隶。」
「我想穿衣服，可以请您在走廊等一下吗？」
「……哈哈。」
我不由得笑了。
没想到会从神原口中听到「想穿衣服」这种字眼。
这种小小的感动，很像人类开始以双脚直立步行的那一瞬间。
我听话回到走廊等神原穿好衣服（该说不愧是运动少女吗，神原穿衣服的速度非常快，没几分钟就好了，脱得快穿得也快），然后终于开始打扫房间。
任务开始。
首先大致把垃圾分类，装进大型垃圾袋拿到院子。这时候处理掉的是明显不再使用的东西，至于不确定是否是垃圾的神秘物体，在这个阶段依然保留。由于房间不是我的，所以终究要由神原判断是否要扔掉——不过虽然这么说，大致上还是会扔掉就是了。目前就只是保留不是留存，说穿了就类似审判时的某种程序。
神原骏河。
我不禁觉得这个家伙很有钱，而且很浪费。总是买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并且以高超的炼金术将物体化为垃圾。
所以到最后几乎都会丢掉。
总之，到这里算是打底的程序。
接下来才是正式的清理整顿。
虽说神原已经穿上衣服，但也只是热裤加上无肩带小可爱，裸露程度和全裸没什么差别（难怪即使撇除运动少女这一点，她穿衣服的速度还是很快），不过即使如此，至少已经不是见不得人的模样了。考虑到神原房间的散乱程度，可以的话应该让她穿长袖运动服（这就是火怜的便服）比较好……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神原应该不适合运动服打扮。
因为身高不够高？
但她穿制服进行激烈动作的样子非常帅气。
大概是因为整理时思考着衣服方面的事情才会注意到吧，我挖出一件埋没在垃圾山里，像是篮球社队服的玩意。
背号是4号。
这是队长的背号？
哎，我的篮球知识来源只有灌篮高手，所以不太清楚。
「神原，这是……」
「嗯？啊啊。」
顺带一提，神原人在走廊。
神原运动细胞很好，却笨拙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她非常不会做家事。不过只要看过她房间的惨状，其实也不需要括号补充说明这种事了）。
这个阶段让她帮忙只会越帮越忙。神原这种位居明星阶级的人，却像这样被我当成大麻烦，这个事实隐约激发我的兴奋情绪，但我认为这不是身而为人应有的情感，所以将其封印在心里闭口不提。
「那是篮球社的队服。一直想说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原来在那种地方。」
「这样啊，是练习用的队服？」
「不，那是我一年级的时候，确定晋级全国大赛时的纪念品。学长可以翻过来看看，当时的队友有在衣服上留言吧？」
「……难道你不懂得珍惜回忆吗？」
「回忆永远珍藏在我的心里。」
「好经典的台词！」
但是也在这里啊！
回忆的实体就在这里！
这段悲伤的插曲，令我不禁想起八九寺失忆事件（不过是我乱编的）。
「不过当时你还不是队长吧？因为你才一年级。但你的背号就已经是『4』了？」
「没有法律规定只有队长的背号能用『4』，虽然这是不成文的惯例……不过以我的状况，因为我是王牌球员，所以当时的队长就把这个背号让给我了。」
「是喔，真是一段佳话，这位队长也很有度量。但我记得上次来打扫的时候，并没有看到这种东西吧？」
「因为至今这件衣服都挂在社办激励学弟妹，我是在暑假开始之前拿回来的。」
「这样啊……」
「我觉得以时期来说，篮球社差不多该拜托昔日的荣耀了——我已经退出篮球社，如果我的影响力永远持续下去，篮球社会走不出自己的未来。」
「是喔……」
即使已经退出，神原似乎也在各方面很照顾篮球社——不过她也要划清界线到此为止了。
对于神原来说，或许这是她赎罪的方式。
因为她真的很关心篮球社。
「不过这件挂在社办里的队服，我并没有知会任何人就擅自拿回来，所以闹到连警察都出动了。」
「结业典礼那天有警车开到学校，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因为是完全犯罪，所以至今还没查出我是犯人……」
「那这件证物怎么办！」
不过基本上，她只是把自己的衣服拿回家，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如果背后有这段故事，这件衣服就丢不得了——不，并不是怕被警察发现，是因为这是重要的回忆。
「这么说来，你实际上场打篮球的比赛，我其实只看过一场。对了，种原，你可以穿上这件给我看看吗？」
「没问题。」
对一个已经退出的球员提出这种要求，我觉得有点厚脸皮，但神原爽快答应了。
她在这方面很大方。
「不过头发已经留长了，应该会和当时的印象差很多。」
「……你头发长得有够快。」
初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的短发甚至比我还短，但如今已经大幅超越我了。我是因为忍在脖子留下的咬痕过于明显，为了遮掩伤痕才想要稍微留长头发……但神原的头发已经绑得起来了。
「嗯，有吗？」
「有。我听说头发成长的速度大概是一个月一公分——但你的那个已经增长五公分了。」
「当然啰，因为我很色。」
「居然直接讲了！」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我都已经故意没有明讲了！
「对，我的色情程度具体来说，长年以来一直把peperoncino①误以为是官能用语。」
「吃过就应该察觉了吧！」
①香蒜辣椒意大利面，peron在日文有「舔」的意思。
「会把『家族问通话』当成『家族奸通派』①。」
①注：两个词在日文音近，以下亦同。
「…………」
我不敢领教到说不出话来。
「啊、不对……我是把『家族间无料』当成『家族感无量』。」
「换成温馨的讲法也没用！」
「还有，我一直把『露天温泉』记成『露点温泉』。」
「这不是误解，只是你的心愿吧！现代人不会有这种想法！」
「嗯，其实我是从五秒之后的世界搭时光机而来的。」
「人类梦寐以求的技术，居然被用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地方！」
「这么说来，我曾经把bracelet听成breath let，误以为是『做个深呼吸！』的意思，这也是记忆犹新。」
「这跟色情无关，只是单纯的误解！」
「我在比赛的时候，希望大家能放松心情而讲出『bracelet!』，有够丢脸的。我永远忘不了当时队友们诧异的表情。」
「别再说了！这段往事好写实，听得心好痛！」
「就像把『返乡探亲中』听成『返乡寄生虫』那么痛？」
「有够痛！」
真是的！
看来我们下辈子也会是好朋友！
「……你也没有再模仿战场原了。」
「嗯？啊啊，是指浏海吗？」
神原穿上我递给她的队服，若无其事如此回答。
「那并不是刻意要模仿战场原学姐的发型——不，很难说。我做的事情很难说得准。」
「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呵呵。总之无论如何都是往事了——阿良良木学长也不用这么为我担心。嗯，好了，怎么样，阿良良木学长？穿起来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
很高兴她愿意穿给我看。
不过因为队服底下是热裤加上无肩带管状上衣，所以看起来变成全裸套上队服的诱人造型。
丝毫没有爽朗的感觉。
明明我想看的绝对不是这种造型……
虽然确实很适合她，不过却是以这种方式适合她，怎么会这样？
「呵呵……」
但神原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模样，就只是开心露出微笑。
「像这样穿上队服，就会回到当时的心情了。」
她如此说着。
「当时——是指带队比赛的时候？」
「不，是指全裸集训的时候。」
「完全察觉了嘛！」
你不是说这个企划是开玩笑的吗！
不准重提！
我不知道她实际上是否有回到当时的心情，但是看起来绝对不是负面回忆，神原并没有赶快脱掉队服的意思。
总之，我不在意。
反正又不会妨碍到打扫。
「不过神原，就算没办法打篮球，如果是别种运动项目，你的左手应该也不会碍事吧？比方说足球之类的。」
「我认为完全用不到手的运动并不存在。即使是足球，用不着以守门员为例，出界之后的传球也会用到手。」
「啊~」
「何况我也不懂越位的规则。」
在我们如此交谈的时候，我从刚才队服所在位置的正下方，发现一个意外的玩意。不，这玩意在现代应该不稀奇，不过神原房里有这个玩意令我颇为意外。
「神原，原来你有数字相机？」
而且是最新款式（的样子）。
外型超轻薄。
「啊啊，那是在这阵子买的。」
神原点了点头。
哇，真的是神原的相机——连手机都不太会用的机械白痴神原，居然买了如此高科技的产品。
「我也觉得自己不像是会买这种玩意的人。不过阿良良木学长，在这个世界上，有些照片不方便送去照相馆冲洗。」
「不方便送去照相馆冲洗的照片？」
「像是自拍的裸照。」
我整个人栽进垃圾山。
辛苦整理的成果又搞砸了，
「不准只为了做这种事买数字相机！这种科技对你来说太先进了！」
「不，并不是『只为了做这种事』，我还有活用在其他地方。」
「比方说？」
「帮一年级的小猫咪们拍裸照。」
「…………」
这句话的意思，肯定是帮一年级「饲养的」小猫咪们拍照吧？何况动物没穿衣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对吧！
「我当然有得到对方许可，所以不违法。」
「喂喂，神原，讲话要注意一下文法逻辑。你不可能得到猫的许可，应该是向猫的饲主申请许可吧？」
「嗯？我不太喜欢这种无视于人权意识的说法，不过阿良良木学长，如果真的要用饲主这两个字，这里所说的饲主应该是我——」
「哎呀，我也很喜欢猫喔！」
我硬是打断这个话题。
不，其实我非常不敢靠近猫。
我很怕猫。
「嗯，这样啊，原来阿良良木学长喜欢猫。考虑到隐私权的问题，这些照片并不能见光，但如果阿良良木学长坚持想看，您可以把那台数字相机里的记忆卡拿回去，我会负起全责。」
「我没说我想看吧！」
「呵呵，您不需要害羞的说。」
神原从我手中接过数字相机，还轻声说着「之前还想说怎么不见了」这句话。
不过一般来说，没有人会在家里弄丢数字相机吧……这家伙遗失东西的能力凌驾于人类之上。
失物语。
「对于腼腆程度不输给千石小妹的阿良良木学长，我已经准备一个小小的惊喜了，敬请期待新学期的到来。」
「啊？惊喜？」
「提示是『一年级』和『胸部』。」
「……」
新学期似乎会遭遇某种不太正经的惊喜。
我从现在就忐忑不安了。
接下来，我在垃圾山里发现了漫画。
这种打扫工作终于变得像是在挖宝了。既然有钱买数字相机，好歹也该买个书柜吧……唔，看封面以为是漫画，结果不是漫画，是小说。
「眼镜秘书与眼镜王子。」
从书名就能轻易判断，这是BL小说。
「……这个要丢掉。应该是可燃垃圾吧？」
「……学长，那个可萌①，但不是垃圾。」
①注：日文的「燃」与「萌」音同。
神原抓住我伸进垃圾袋的手阻止我。
这家伙不知何时位于我身边。
原来队服是移动系装备？
「即使翻烂了，也是必需品。」
「是吗？既然是重要的书，那你就应该好好保存才对，像这样随便乱扔，对作者应该也很失礼。」
刚才想扔掉这本书的我，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不过书这种东西，收藏太多也会难以处理。
「不过这种类型的小说，就我看来每本都差不多——神原在看的时候都有好好区分吗？」
「那当然，有人说科幻小说看起来都差不多，学长这番话就和这种意见一样没器量。人们会把不清楚的事物都看成摸棱两可的事物，在做出正确的评价之前，必须先培养知识与教养。」
「这样啊，虽然你这么说……」
这一区的垃圾有好几本也是BL小说，我以手上的小说封面，和这些小说的封面交相比对。
「结果，小说里的主角都是帅哥耶。」
「啊？」
「没有啦，想说神原到最后也还是喜欢帅哥。其实你并没有那么变态吧？」
「啥……？」
神原真的受到打击了。
以动漫效果来说，光是脸上画满直线还不够，还要连同背景黑白对调。
她说过这是她最不想听到的一句话，看来是真的。
「仔细想想，在现今社会里，会看BL小说的女生也不稀奇吧，这是健康的证据，这种程度完全只是普通而已。」
「普通？自任弗罗伊德继承人的我，居然只是普通？」
原来你自任这种身份啊……
不过她凡事都能扯到情色，或许确实有资格继承吧。
「不过……如果是女生，喜欢帅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吧？这种帅哥云集的小说，当然也会看得很开心，换句话说，这就类似偶像团体吧？」
「请、请不要举这种浅显易懂的例子！」
「你并不是只会对体重超过一百五十公斤的男生心动，或是闻到老人臭就会兴奋吧？」
「呃、不，这是，那个……！」
神原失常了。
很明显不知所措。
「慢……慢着，请等一下！拜托不要讲这种话！要是阿良良木学长讲出这种话，那我就完了！我脱！我现在马上脱！」
「不不不，仔细想想，在家里衣衫不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在外面顶多只会在澡堂脱衣服吧？自拍裸照？不，身为运动员，随时确认肌肉状况也是理所当然。抱歉我至今各方面都说得太过分了。」
「请不要道歉！阿良良木学长，先听我解释！」
「不过回想起今天的经验，你光是被家人看到就会沮丧，令我觉得你喜欢脱光的程度仅止于此。如果只有听你的叙述，还以为你平常在家里总是光着身子，但你终究只敢躲在自己房间，在这个小小的世界耍威风。这就是我的结论。」
欺负后辈。
很有运动社团的风格。
「就像你自己刚才在电话说的，我该不会比你还下流吧？」
「呜、呜哇啊啊啊！」
神原的眼睛转啊转的。
完全陷入混乱状态。
就像是中了混乱魔法。
「不、不对，只是这个区域刚好都是这种小说，更深层也有重口味的BL，我当然知道BL不是只有帅哥类型！学长，请赶快找吧！」
「喂喂，神原，你现在非得要找的东西，并不是你真正的自我——」
之前曾经盛行寻找自我的风潮，在我说出挑战这种风潮的意见时……
我被神原推倒了。
好巧不巧，就这么躺在棉被上。
「既、既然这样，就只能以实际行动——证明我的清白！」
即使除去左手的要素，我的力量也远不及神原。
锻炼方式差太多了。
手脚被斜向固定，完全无法动弹。
「阿良良木学长，请您就范吧！」
「什么就范！」
「有什么关系呢，又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了！」
「我是男的，当然不是黄花大闺女！」
「放心，只有一开始会痛！很快就会舒服的！」
「呀啊~！」
「呵呵，阿良良木学长的身体挺不错嘛——我很喜欢这种肌肉！摸起来真舒服！」
「呀啊~！呀啊~！呀啊~！」
「喂！别挣扎！这样内裤会不好脱！」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发誓。
今后发现八九寺的时候，无论情绪处于何种状态，我绝对不会一见面就扑上去做出性骚扰的行径。

第04卷 伪物语（上） 第六话 火怜·蜂 008
技能发动：进入下一章节就重设场景的技能。
刚才没有发生任何事。
「大致有个样子了。」
我如此说着。
总之，神原骏河六坪大的房间，已经整理到看得出有六坪大的地步了。
接下来只要把神原没收好的东西放回原处就好，即使依然不能掉以轻心，但已经看得到终点了。
从未收过的棉被正挂在庭院晒。
此外，神原脱掉之后乱扔的衣服（包含内衣），如今也正在洗衣机里翻滚。
「稍微休息一下吧。」
「嗯，也对。」
神原坐在榻榻米上。
队服终究已经脱下来了。
「阿良良木学长，我去泡茶给您喝？」
「不，我并不是觉得累，喝茶之类的就免了。我只是趁着中场时间喘口气。」
「阿良良木学长的打扫技能令人瞠目结舌。或许我是想欣赏阿良良木学张的这项技能，才会像这样把房间弄乱。」
「这样会造成我的困扰，拜托下不为例。」
「阿良良木学长将来会成为好老婆。」
「并不想！」
何况我也不是擅长清理，类似神原这种散乱至此的房间，无论由谁来打扫，看起来都像是很会清理的样子，毕竟原本实在是惨不忍睹。
「我都想娶学长了。」
「不，我可不希望你成为我的老公……」
「您不是说要和我结婚吗？」
「是我娶你，不是你娶我。何况无论是哪种状况，你都会被战场原杀掉。」
不对。
被杀的应该是我。
「……不过，阿良良木学长，虽然我觉得阿良良木学长和战场原学姐很登对，但我觉得您最后会和羽川学姐结婚。」
「不准讲这种可怕的事情！」
「然后我是情妇，千石小妹是三号？」
「唔……」
好讨厌的未来蓝图。
明明不可能，我却不寒而栗。
到时候，我的挚爱肯定会是八九寺。
恐怖的阿良良木后宫。
「没、没那回事……我将来会和战场原结婚。」
「学长现在对我讲这种心目中的求婚台词，我也不知道怎么响应……不过阿良良木学长，老实说……」
神原继续说着。
而且露出和战场原再续前缘培养出来的，黑神原的表情。
「如果我认真要求，您应该没办法完全拒绝吧？」
「你是说……结婚？」
「不，是当情妇。」
「我会拒绝！」
应该吧！
不，但不是绝对！
「阿良良木学长的温柔，很容易令女生有机可乘，我这番话是希望您要小心这一点。总之目前我没别的意思，我很喜欢现在的关系，所以不打算刻意破坏，但如果阿良良木学长做出伤害战场原学姐的事情，我肯定也会顺势采取行动。」
「…………」
但你原本是最想破坏我俩关系的人。
你是漫画初期出现的敌人吗？
立刻会成为同伴的那种家伙。
「……而且仔细想想，要是我和羽川结婚，羽川应该也会被战场原杀掉吧？这可不行。我没说过吗？我把羽川视为我最重要的恩人。」
「嗯~？不、羽川学姐……」
神原说到这里含糊其词。
「依照羽川学姐和战场原学姐的关系——我觉得不需要担心这种事。」
「嗯？为什么？」
「没有啦，因为她们有她们独自的世界——虽然我个人不希望这样，不过既然她们双方都接受了，至少我就没有资格插嘴。」
「嗯？这样啊……」
听不太懂她这番话的含意。
但也无妨。
「啊、对了，神原，要不要在休息时间玩这个？」
我把清理垃圾时找到，已经整理好的一盒花札放在神原面前，发现这副牌的时候，我就打算等等和神原一起玩而回收保存起来，可以说是本次挖宝过程中，实质上唯一的一份战利品。顺带一提，出现在同一区的鹫巢麻将牌①，我决定当作没看到。
①注：漫画「门牌传说」的麻将种类，各花色的四张牌有三张是透明的。
「嗯？」
不过神原接过我递出的花札盒歪过脑袋。
「这是什么？纸牌？」
「……不，要说纸牌也没错啦……不过这是你房间里的东西，你怎么会不知道？」
「啊啊，花札吗……这么说来，房里确实有这个玩意。」
神原打开盒子取出牌，翻开好几张牌。
「可是我不懂规则。」
她如此说着。
「我只是看到百货公司有卖，心血来潮就买下来了。把每张牌的图看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那就没办法玩了，原本想说可以久违地玩一下……」
该怎么说呢……
花札完全变成冷门游戏了。
或许是世界最冷门的纸牌游戏。
居然会输给UNO……
花札比人生游戏还要古老，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不，阿良良木学长，并不会没办法玩，只要您教我当然就能玩了。虽然我看起来是这个样子，但我很擅长记比赛规则。」
「是喔，不过花札的规则很复杂……」
「没问题。有人会把『两次运球』误以为是同时运两颗球，请不要把我和这种人相提并论。」
「…………」
抱歉，我以前也搞错过。
总之，记得神原的功课似乎也不错。
那就试试看吧。
既然只有两人玩，那就是玩「来来」。
「松树、梅花、樱花、紫藤、菖蒲、牡丹、荻、芒草、菊花、枫叶、柳树、泡桐，十二种图样各有四张牌——总之看图片来记应该比较快。」
简单说明之后，总之先玩再说。
再怎么讲得口沫横飞，还是边玩边学比较记得住。应该说只要记得所有牌型，再来就只能以实战锻炼了。
「这种游戏，阿良良木学长是在哪里学会的？」
「嗯~~记得是乡下奶奶家吧。我莫名喜欢这种花札的手感，小小的很可爱。不过最近真的没人肯陪我玩了。」
「啊啊。」
神原大幅点了点头。
视线也落在榻榻米上。
「因为阿良良木学长没什么朋友……抱歉我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不对！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找不到会玩的人！」
不。
我确实也没什么朋友。
「如果是同性朋友，应该连一个都没有吧？」
「你讲得真过分！」
「忍野先生也已经离开了……今后我要幻想阿良良木学长和谁配对？前途真是多灾多难。」
「如果会被你拿来幻想，我宁愿没有同性朋友。」
总之先战十个回合。
附带解说的模拟战。
知道规则的我当然是顺利拿下十连胜，此时神原似乎也大致熟悉规则了。
看过手上的八张牌之后，先思考自己想凑出什么牌型。比赛开始之后，不能只顾着凑自己的牌，还要积极妨碍对方凑牌，因为要是对方先凑出牌型，自己的牌再好也没用——总之只要掌握这方面的诀窍，就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嗯，那么差不多就正式开打吧，我开始明白有趣之处了。」
就像是要再度确认，神原重新看一次花札盒里附赠的说明书，然后端正坐姿。
「先后顺序用抽牌来决定……说明书刻意注明『请避免以猜拳或掷骰子决定顺序』还真有特色。」
「很有特色吧？」
比起百人一首毫不逊色。
……不过百人一首这种游戏，如果真的照公式规则来玩，肯定会有人举白旗投降，也是一种相当冷门的游戏。
「我猜拳功力很弱，所以很感谢有这个规定。」
「猜拳也会有强弱之分？」
「嗯，并不是不会有。」
「是喔……」
嗯，毕竟也是一种比赛。
或许确实有强弱之分吧。
抽牌一看，神原是十二月的牌，我是九月，所以我先攻。
不过基本上，「来来」的玩法都是先攻有利，所以我决定让初学者神原先攻。
原本以为神原不喜欢这样的让步，不过这么做在某方面来说才算是公平的运动精神，所以神原没有刻意婉拒，说声「那就这样吧」接受了我的提议。
「妹妹。」
「嗯？」
「我是说，可以找妹妹——即使没有朋友，不过记得阿良良木学长有两位妹妹吧？平常不会和妹妹玩花札吗？依照刚才的说法，您全家人应该都知道怎么玩……」
「我曾经和小妹玩过很多次……但大妹在乡下总是无拘无束跑遍山林各个角落。不过到了这个年纪，已经不会像这样和妹妹一起玩了。」
「是吗？」
「或许其他地方找得到这样的兄妹吧，不过至少我家兄妹的感情没有这么好。」
何况，那两个家伙很忙。
明明只是在玩正义使者的游戏——却很忙。
「我是独生女——所以不清楚妹妹是什么样的一种存在。」
「并不是什么好事，这我可以肯定。」
「或者是哥哥吧。如果我有哥哥，不知道我的人生会有什么样的差别——不过，我当然有将阿良良木学长视同哥哥仰慕。」
「这真是荣幸之至。」
「我可以试着把学长当成哥哥称呼吗？」
「只要你别耍心机，正常称呼就无妨。」
「历哥哥。」
「…………」
不妙。
超级不妙。
她大概是在模仿千石吧，但是破坏力超乎想象。
她真的没有要心机或是出其不意，而是率直如此称呼，印象也因而加分。
「历哥哥，天亮了，快起床了啦。」
「唔、唔喔喔喔……」
「历哥哥，要迟到了啦，快点快点。」
「天、天啊……」
「历哥哥，不要耍赖了啦。」
「我、我全身痒起来了……」
「历哥哥，来进行性行为——」
「好，到此为止！」
我发出禁令。
千钧一发，差点就无法自拔了。
……不过包括千石在内，不是亲妹妹的人讲出这种话，听起来还挺不错的，新鲜感也是重点之一。
到头来，如果只是学长还好，但我没自信值得神原把我视为哥哥仰慕——不，老实说，我身为学长也不够格。
「那么，就这样进行吧。」
比赛开始。
从现在开始要记录成绩。
为了增添比赛的刺激感，我们决定小赌一把——虽然这么说，但赌钱对高中生来说并不健全，所以我们事先说好，总积分败北的一方要接受惩罚游戏。
惩罚游戏。
不对，依照状况，惩罚游戏也可能变得不健全。
以最坏的状况来说，可能比赌钱还不健全。
神原，我相信你喔！
这句话可不是什么搞笑桥段！
「…………」
「…………」
然后，我们又战了十回合。
这次并不是模拟战——
但我再度十连胜。
「那个……」
神原骏河。
虽然她确实擅长记游戏规则——不过她弱得恐怖。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运气有够差。
我也能接受她猜拳功力很弱的说法了。
因为非常在意，所以虽然这么做不值得赞许，但我后来开始记录她抽过的牌，结果发现她手中的牌几乎都是散牌，而且大多是同一个月份，像是十二月的散牌，她手上就有三张。
实力悬殊。
这么说来，刚才抽牌决定顺序的时候，她也像是理所当然抽到十二月的牌……
虽然我有经验，不过毕竟很久没玩了，原本以为可以和初学者神原来场精彩的比赛……没想到战局却是一面倒，令我相当意外。
甚至没有出现过和局，令我难以置信。
虽然记不太清楚，不过以游戏构造来说，和局的机率应该不低。
唔~……
不，算了。
讲得极端一点，玩这种游戏是靠运气，偶尔也会碰到这种日子吧。说不定明天就轮到我站在神原的立场了。神原果然注定倒霉一辈子，或是天生不受幸运之神眷顾之类的念头，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的心里。
然而……
「…………………………………………………………………………………………………………………………………………………………………………………………………………………………………………………」
神原陷入非常夸张的沉默。
有人会沉默到整整三行都是删节号吗？
她的眼神已经不是我所知道的神原眼神了——不对，她平常就是一副英气逼人的表情，但因为头发留长更有女人味，使得她的双眼甚至令人感到恐惧。
微微鼓起的脸颊挺可爱的。
她在赌气。
紧咬嘴唇的力道可不是闹着玩的。
有些人无论在任何场合输了都会沉默不语，这家伙就是典型……
她闹别扭的程度真夸张。
神原在这方面意外孩子气。
「差……差不多该继续收拾房间了吧？好像玩太久了。」
「呼呼，赢了就想跑？」
神原低声说着。
与其说是在跟我讲话，不如说是在跟榻榻米讲话。
「阿良良木学长。虽然是老话重提，但我很尊敬阿良良木学长。」
「啊、啊啊。」
「我已经把阿良良木学长视为天神般尊敬，当我说出阿良良木学长这个名字，我甚至会在心中合掌参拜。」
「这我就希望你可以改一改……」
「不过阿良良木学长，您这种态度太卑鄙了，请您不要太令我失望。赢了就跑的行径令我不胜唏嘘，看起来就像是害怕输给我。」
「……不，那个，我已经不想赢你了。」
但神原不准我起身。
而是要求我重新发牌。
我觉得输红眼的赌徒或许就是这种感觉，但我不认为神原的个性会如此执着于胜负。
但如果她没有这种不服输的个性，大概也打不进全国大赛吧。
如果输了也不会懊悔，就某方面来说也有问题。
不过，如果只有在赢不了的时候才出现不服输的个性，那就不值得嘉许了。
「说这什么话，阿良良木学长，胜负还在未定之天，如果中途结束游戏，就等于是瞧不起我。请看，说明书也有写『每一局为十二回合』，换句话说还有两回合要比，您现在就认定自己胜利还太早了。」
「无论再怎么想，这种点数差距也不可能在两回合之内扳回吧……啊、没事，当我没说。」
她怒目相视，令我不由得闭嘴。
我除了闭嘴还能做什么？
两人沉默不语。
我发给彼此各八张牌。
然后先把牌整理成好打的顺序。
考虑到今后与神原的关系，即使没办法让她总分赢我，至少也要在最后两回合让她风光一下……不过这毕竟是靠运气的游戏，想故意输掉也挺难的。
何况即使我放水，要是对方凑不出牌型也没用。
这下该怎么办……唔。
「啊……」
「阿良良木学长，怎么了？这次是阿良良木学长当庄家。」
「……不，抱歉，手四。」
手边的牌有四张柳树。
所以叫做「手四」。
这是牌刚发到手中就凑出牌型的特殊牌型。
「……这回合我输六文。」
神原默默在手机画面的计分表记下点数。我们并没有采用输家负责记分的残酷规则，只是神原一开始就自愿负责计分，不过即使毫无因果关系，神原还是连败至今。
我看看。
这样我大概总共赢了五十文吧？
「那么就这样了，既然出现这种难得的牌型，就玩到这里为止吧——」
「慢着你这混……呜呜。还有一回合。」
一瞬间，她似乎想破口大骂。
但她忍住了。
虽然这种自制力很了不起，不过自制的原因有够阳春。再怎么样，这也只不过是纸牌游戏罢了。
「别这么生气……bracelet，bracelet。这只不过是场游戏吧？」
「您这么没志气要怎么赢！」
「慢着，现在是我赢耶？」
「呜呜……」
「这只是游戏，玩得开心也很重要吧？学学千石吧，扭扭乐就是那个家伙教我玩的，虽然后来输给我这个初学者，但她一样玩得很开心耶？」
「……阿良良木学长，看来您还没察觉真正的最终大魔王是谁。」
「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何况我也不应该插嘴。那就继续吧！」
神原绷紧身体。
即使不太愿意，我还是发牌了。
真是的，这个家伙是那种以运动发迹，然后以赌博殒落的类型……唔？
看到手边的牌，我睁大眼睛。
「……神原。」
「什么事，阿良良木学长？」
「我要先决定惩罚游戏。」
「您真是心急。顺带一提，我打算提出性方面的欲求……更正，性方面的要求。」
「这样啊。没差，你就算要我的命也无妨。」
对于说出这种极为不健全欲望的神原，我说出了健全的惩罚游戏内容。
「你一辈子都不准赌博。」
我手边的牌，又是特殊牌组。
这次是四对。

第04卷 伪物语（上） 第六话 火怜·蜂 009
剧情有在逐渐接近核心，请各位稍安勿躁。
我打完花札、整理完房间并离开神原家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时分了。虽然神原的奶奶邀我一起吃晚餐（至今总是这样，我也接受款待好几次了，神原奶奶的厨艺超棒），但我今天婉拒了。
这么说来，我在整理房间的时候，有询问神原一件我很在意的事情。
那就是——她如何对家人说明左手的现状。
「就说是受伤。」
神原如此回答。
「何况也真的很难说明。」
「是喔——不过，这样说就说得通？你的左手和我的吸血鬼体质不一样，用看的就很明显吧？」
神原被怪异缠上的左手。
以轮廓来看——属于异形。
「像是战场原的状况，应该也是因为无从隐瞒，所以她的家人都知道——」
「当然，爷爷和奶奶都有担心我——不过即使如此，我和他们之间无可避免存在着母亲的问题，所以只要是我不希望被干涉的部分，他们就绝对不会干涉。」
似乎是这么回事。
母亲吗——
我差点忘了。
到头来，神原的猿猴左手就像是母亲的遗物——即使种原的爷爷和奶奶没有知道得如此详细，只要稍微察觉与神原的母亲有关，他们应该就不会深入追问。
或者……
他们已经明白一切却佯装不知情——也有这样的可能性。
总之，神原也有辛苦之处吧。
母亲的事情暂且不提，对于她所尊敬的爷爷奶奶，必须隐瞒这种绝对不能告知的秘密——对于凡事耿直面对的那个老实人来说，肯定不是轻松的选择。
然而，包含这方面的理解在内。
所有责任——都要由神原骏河一肩扛起。
「……哎，无论如何，再忍几年就行了。」
是的。
神原的手将会在数年后复原。
和我的吸血鬼体质不同——她的手臂并不是一辈子的问题，所以她肯定能够克服考验。我低头看着被晚霞拉长的影子如此心想。
总之，就是这样。
我骑上脚踏车，从神原家气派至极的木门来到户外，随即发现有一名男性无所事事站在不远处。
刚开始，我以为自己曾经在某处见过他。
然而——我不认识他。
毋需搜索记忆。
他是一名壮年男性，就像是刚参加完葬礼，身上穿的是漆黑西装与黑色领带。说他看起来就很可疑实在是过于臆测，但他很明显会令人怀疑他的身份。
你是谁？
是真物？
还是伪物？
可惜光看外表看不出来。
很明显与这座城镇格格不入——不对，或许相反。回顾我至今诸多经历，他与这座城镇非常搭配。对，说实话就是……
非常诡异。
极为不祥的男性。
这名男性仰望着神原家。
「……嗯？你是这家的孩子吗？」
既然距离这么近，当然不是只有我单方面观察对方。身穿丧服的男性，在我骑着脚踏车离开神原家时，也像这样主动前来搭话。
这句话令我觉得他可能是推销员，但是以气氛来说又不像——不可能有推销员会穿这么触霉头的衣服。
这种穿着会令人不自在，就算想接受他的推销也会打消念头。
「不……」
我说着摇了摇头。
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假设他不是推销员，而是神原家的客人，那我就不能有失礼节。然而——
「并不是……不过请问……」
「啊啊，抱歉我忘了先介绍我自己，你对陌生人保持这种戒心非常正确，请好好维持下去。我是贝木。」
「贝木？」
「是的，贝冢的贝，枯木的木。」
身穿丧服的男性——贝木面不改色，以一种像是领悟却不太高兴的态度斜视我。以发蜡定型的黑发。
隐约有种人工的香味。
他果然令我觉得——似曾相识。
这名男性和某人很像。
既然如此——那么，他像谁？
「……我是阿良良木。」
既然对方已经自我介绍，那就没办法了。
总之我也不得不自报姓名，不过一样只有说出姓氏。
「汉字是——我想想……」
唔……
后面三个字就算了，但「阿」很难说明。
不过用写的就很好认。
「用不着说明到这种程度，我刚刚才听过这个姓氏。」
在我如此心想的时候，贝木说出这句不明所以的话。
「不过，如果我是枯朽之木，你应该是新生之木吧。」
「…………」
他只是在形容年纪吗？
讲得有够拐弯抹角。
不，其实并没有拐弯抹角……不过我总觉得，他似乎故意以只有自己听得懂的方式在讲话。
「……那个，如果您有事要拜访神原家——」
「嗯，你在最近的年轻人里算是很有礼貌的，而且还会表达关怀之意，很有趣。但你不需要如此关心我，我并不是有事情要拜访这里。」
贝木以毫无抑扬顿挫却沉重的语气继续说道：
「只不过，我听说卧烟那名女性的子嗣住在这里，虽然不是要采取某种行动，但我只是想观察一下状况。」
「卧烟……？」
这个姓氏。
记得是——神原母亲的旧姓？
那么他说的子嗣——就是神原骏河了。
他最初问我是不是「这家的孩子」，原来是这么回事——既然这样，就表示贝木甚至不知道神原是男是女就前来拜访。
「但我白跑一趟了。」
贝木如此说着。
就像是已经看穿对方的斤两。
「几乎感受不到气息，大约三分之一，那么应该可以扔着不管——不，也只能扔着不管了，很遗憾并不值钱。这次的事件令我得到一个教训，所谓的真相即使正如预料，依照状况也可能毫无价值可言。」
接着，贝木他——
与其说是办完事情，更像是事情用不着办了。他以这样的态度转身背对神原家踏出脚步，快步离开现场——即使是徒步，他的速度却快得惊人。
「那个……」
至于我则是和他相反——动也不动停留在原地好一阵子。并不是不想采取行动，而是犹豫着是否要采取下一个行动。
直到贝木的身影完全消失。
我才终于回想起来。
说「回想」或许不太对——
是「联想」。
我联想到那个令人不舒服的夏威夷衫大叔。
忍野咩咩。
怪异的专家——忍野咩咩。
在这座城镇停留数个月。
如今已经离开这座城镇的人。
「不对，他和那个邋遢的忍野完全不一样，而是更像——」
更像是另一个人。
除了忍野之外——内心浮现的另一个人选。
我在脑中描绘这个人的讨厌身影。
从贝木这个人联想到的对象。
就是——那名疯狂的宗教分子。
「奇洛金卡塔尔……」
这是我不愿回想的名字。
却也是我忘不了的名字。
所以……
「……不过，忍野和奇洛金卡塔尔，也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共通点几乎是零。
即使加入贝木也毫无共通点。
到了这种程度，我甚至会质疑自己，为什么会从贝木联想到忍野与奇洛金卡塔尔。
「去追吧。」
去追他。
并且——多问他一些事情吧。
如此心想的我，开始踩起脚踏车的踏板——但方向与贝木离去的方向完全相反。
简直像是口是心非。
就像是基于自身意志，把这件事当作与自己完全无关，像是刻意要逃离贝木所采取的行动。
虽然是直觉，不过——
我觉得不能和那个人有所牵扯。
触霉头，令人不自在的丧服。
然而，可不是只有这种等级。
就只是令我感受到——不祥。
不祥。
换个意思来说就是——凶。
「不提这个，但是走这条路，完全和我家方向相反……」
打扫完神原房间的现在，我已经打算回家了，不过走这条路就非得兜一大圈才能到家。就算这样，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想去逛的地方——何况书店也在另一个方向。算了，就当成是兜风，挥霍一下宝贵的休假时间吧。
嗯……
不过，关于那名男性的事情，是不是应该姑且知会神原一声？依照刚才那种不负责任的语气，贝木应该已经不会再接近神原家了——要是提供这种未经证实的可疑人物情报，或许只会令神原莫名提心吊胆。
可是……
考虑到今后会有什么万一——我不由得觉得应该谨慎一点。
毕竟那个家伙是女孩子。
最近看起来很有女人味。
嗯，回家打个电话给她吧。
我思考着这样的事情，从坐垫起身踩踏板攀爬坡道，一个和我相反，从正前方要走下坡道的身影映入我的眼帘。
及膝的裙子，加上长袖针织上衣的打扮。长发在颈子的高度固定，面无表情宛如戴着铁面具。就某些人看来，似乎是心情差到极点才会有的表情——其实用不着花这么多篇幅形容外型，我也认得出这个人。
战场原黑仪。
我的女友。
「……今天老是遇到认识的人。」
该不会是最后一集吧？
有可能。
遇到八九寺是凑巧，遇到千石与神原，也是我心血来潮造成的偶发事件——如今又遇到战场原，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还是说，羽川临时取消行程是非常严重的事情，严重到必须遇见这么多人才能弥补？
真是如此的话，羽川的分量实在了不起。
……而且如果只从表面来看，我就像是周旋在女人之间的花心汉。
这样非常有损我的形象。
「喂~~战场原！」
对方似乎还没发现，总之我试着挥手呼唤她。
战场原虽然眼神很差，但视力很好。
大概是听到我的声音，她抬起头看向我——然后就这么转弯进入巷子，从我的视线范围消失。
「……慢着！喂喂喂喂喂喂喂！」
我全力踩踏板，无视于陡峭的坡道追着战场原。
「别这样，我真的会很沮丧啦！」
我超前之后挡在战场原前面，像是要禁止她通行。
至于战场原，则是以冰冷得像是能令人冻结的视线看着我。
不用咏唱咒语就能发挥这么强大的冷却威力——这家伙是上级魔法师吗？
「唔、喂，战场原……」
「……我不认识这种不念书在这里闲晃的人。」
「啊、没有啦……」
大小姐动怒了。
很明显对我动怒了。
「这、这是误会……」
「给我闭嘴，没什么误会还是舞会，如果是我的课就算了，居然逃避羽川的课不去上，再蠢也要有个限度才对，我已经失望了。不对，其实我原本就对阿良良木没有抱持希望，连一丁点都没有。」
「不是的，羽川今天好像有事要忙，所以我今天休假。」
「你的借口我听腻了，无能的家伙。」
战场原以这句话狠狠唾弃我。
不对。
你说听腻，但我不记得有讲过什么和应考相关的借口。
「阿良良木，你终究是一个只会耍嘴皮子的人，居然被你这种人夺走芳心，这是我毕生之耻。」
「拜托不要理所当然就讲出这种话，如果不是我而是别人，听到这种话大概就自杀了……」
「哈，你这虫子。」
战场原抬起头，像是打从心底瞧不起般扔下这句话，然后背对我的脚踏车，往坡道的方向走回去。因为到头来，她走进这条巷子只是为了回避我而已。
我当然不能坐视战场原离开，连忙追了上去。
「原小姐、原小姐。」
「什么事，啾拉拉木？」
「啾拉在冲绳方言是『漂亮』的意思，不要用这种方式叫我，我的名字是阿良良木——慢着，这是八九寺的段子吧？」
「抱歉，我口误。」
「不对，你是故意的……」
「口误咒你死。」
「果然是故意的！」
战场原头也不回。
火冒三丈。
不对，她应该不是怀疑我「羽川临时取消今天的家教」的说法，只是因为她已经表达愤怒的情绪，事到如今难以收回吧。
这种个性真令人伤脑筋。
如果是月火那样的歇斯底里，那么情绪平复的速度也会很快——不过这家伙打从骨子里是这副个性。
「战场原，你啊……」
「有个奇怪的家伙一直跟着我。」
「喂喂，说我是奇怪的家伙？」
「有个奇怪的矮子一直跟着我。」
「你终于说出矮子这种字眼了！」
我个子矮的事实曝光了！
我努力转移这方面的话题隐瞒至今的说！
「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改编成动画之后，阿良良木甚至比我矮的事实就会公诸于世了。」
「反对动画化！要是失去原作的味道怎么办！」
哎。
虽然只差几公厘，不过确实如此。
话说，原小姐在女生之中算是很高的。
即使比不上火怜。
「并不是什么作品都可以改编成动画吧！只要在书腰印上动画化三个字就能大卖，我要对这样的风潮发表我的肺腑之言！正因为是这样的时代，令我更想欣赏并非改编原作的原创动画！」
我从来不曾激动到这种程度。
但是个子高的家伙不会理解这种心情！
买鞋子的时候，总是会不经意挑选鞋底厚一点的款式！
「总之，或许是我杞人忧天吧。反正阿良良木在动画版会被删掉。」
「主角会被删掉？」
「对……如果以银河天使来譬喻，阿良良木就是塔克德·麦雅兹。」
「我不要！我不要受到那种乖舛待遇！」
「如果不介意乌丸千岁之类的角色定位，那也可以帮你安插一下喔？」
「要接受那种凄惨的安排，我宁愿不演！如果是诺麦德那种还可以考虑！」
「原来如此，阿良良木不惜如此也想知道咸牛肉罐头的形状①。」
①注：在动画「银河天使」里，一直没说明咸牛肉罐头外包装与寻常罐头不同的原因。
「不可能是这样吧！」
话说你真的有这种权限吗？
你是一线女星？
能够自由安排配角？
真恐怖。
「好了好了，阿良良木，别这么生气，俗话说有失必有损。」
「这样是雪上加霜吧！」
「放心，虽然阿良良木不会登场，不过相对的，剧中会有可爱的吉祥物角色。」
「只是为了推出精品铺路吧！」
「何况阿良良木又不是主角，把自己想得这么伟大，你以为你是谁？」
「唔……」
也对。
真要说的话，比较像是主持人。
「阿良良木不是主角……是奴角。」
「这是什么属性？」
即使战场原走得再快，但我是骑脚踏车，所以很快就追上了。原本想再度绕到前面，不过想想用不着这么做，所以我放慢速度紧跟在她的身后。
「总之，如果我可以不用登场就别登场吧……我会在屏幕外面，用心观摩你在片尾曲面无表情跳舞的模样。」
「咦？我没要跳舞啊？」
「…………」
「为什么非得要做那种事？好丢脸。」
「………………」
好帅！
黑仪小姐好帅！
「观摩舞蹈的是我才对，而且等到大家跳完之后，我会在最后一幕说出这句话——『不准在车站跳舞！』」
「我知道这是某个咖啡品牌的早期广告，不过在这个时代，已经没几个人听得懂你用的题材了！」
「不过都已经铺陈到这种程度，如果到时候真的在片尾曲跳舞，反而会令观众失望吧？」
「你到底要怎样才满意！」
简直是贪得无厌。
这不叫铺陈，叫做耍任性。
「受不了……真是搞不懂你。不对，应该说你很好懂。」
「怎么啦，阿良良木对『造福于自然的有毒气体警报』战场原黑仪的言行举止，有什么话要抱怨吗？」
「这是什么鬼标语！」
「改成『造福于不自然』比较好吗？」
「两种都不好！」
到头来，你这种人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造福任何东西。
「希望你不要误会了，我真的非常讨厌阿良良木这种人渣。」
「……你该不会只是打着傲娇设定当幌子讲真话吧？」
「只是有人说，比起和心爱的男性在一起，女性和没人爱的男性在一起比较幸福……」
「前后不太一样吧！」
没人爱的男性是怎样！
不准胡说八道！
「开玩笑的。」
「哎，如果是开玩笑就无妨……」
「阿良良木是个受到异性喜爱的万人迷。」
「…………」
这句话是不是带刺？
她是在说「阿良良木后宫」这个子虚乌有的组织吧？
「哼~哼~哼~……」
战场原面无表情哼出这种毫无诚意的歌声并伸出手，像是在施展铁爪功一样抓住我的头。
然后面无表情凑到我的面前。
注视着我的双眼。
「盯~……」
战场原自己配出这种音效。
然后——
「三人……不对，五人吧？」
她这么说。
「什、什么意思？」
「今天和阿良良木玩的女生人数。」
「………………！」
这家伙有超能力吗！
咦、可是总共有八九寺、千石和神原，所以是三人才对……啊、火怜与月火也算进来了！
超厉害的！
「严格来说……六人？」
战场原歪过脑袋如此说着。
看来似乎把神原的奶奶算进来了。
与其说严密，应该说太严苛了。
「然后，我要基于这样的推测再度强调：阿良良木是个受到异性喜爱的——万人迷。」
「…………」
就说了，面无表情很恐怖。
甚至觉得瞳孔微微放大。
「呵呵……」
轻轻的——还以为战场原要收起铁爪功，她却在下一瞬间，把刚才的手插进我的嘴里。
除了拇指以外的四根手指。
入侵我的口腔。
「尽管放心吧——阿良良木，或许你会觉得意外，不过我即使看起来这个样子，对于花心行径还挺宽容的。」
「我、我并没有花心，顶多只有泳圈……」
注：日文花心（uwaki）念法对调一下就变成泳圈（ukiwa）。
我原本想讲个漂亮的文字游戏，却完全讲不出来。
「这样啊。为了避免沉溺于名为爱情的大海，阿良良木总是得抓着泳圈不放……」
「你不要讲得这么漂亮啦！」
这是在帮我搭腔吗！
「还是说并非大海，而是水池？隐喻将女性pool（储存）起来的意思。」
「不，我并没有想得这么深入。」
我连pool有储存的意思都不知道。
上了一课。
「不过实际上，阿良良木的身边都是女生。」
「是、是吗？我觉得并没有……」
「但阿良良木手机里的通讯簿，就只有存女生的名字吧？」
「不准擅自偷看别人的手机！」
这么说来……
神原好像也说过类似的事情。
难道这是大家的共识吗……是的话就太悲哀了。
「这或许在所难免吧。因为依照角色设定，阿良良木是一个对女生亲切却对男生冷漠的人。」
「别这样！请不要造谣打击我的名声！」
这是诽谤中伤！
等同于毁损名誉！
「反正阿良良木看到男生遇到困难的时候，应该只会随口讲出『是喔，那就加油吧！』这种话鼓励，然后就早早回家吧？」
「不要讲得像是亲眼看过一样贬低我！」
「就算男生说『救救我！』你大概也只会说『嗯~~还是另请高明吧』这种话吧？」
「并不会这样！」
「我即使看起来这个样子，对于花心行径还挺宽容的。」
我偏袒异性的嫌疑尚未澄清，战场原光是重复一次相同的话语，就把话题完全拉回来了，真恐怖。
居然讲这种话破坏我的形象。
如果被当真怎么办？
「所以，阿良良木要和谁怎么玩，都是阿良良木的自由——但如果这份花心有丝毫认真的成分在，我就会杀了你。」
「…………」
受不了。
她绝对不是开玩笑——甚至达到令我受不了的程度。
并不是因为不知道她认真到何种程度。
而是不知道她为何如此认真。
「别担心，我到时候会给你写遗书的时间。」
「我没有担心这种事！」
「黑仪小可爱的倒数计时~……还剩四秒。」
「四秒哪写得出遗书啊！」
「这是基本。」
「这种基本太严苛了吧！」
「放心，我不会让阿良良木一个人死——之后我会让你所交往的女人一起上路。」
「那应该是你死吧！」
「为了避免孤单，我会派神原过去。」
「你把神原当成什么了？」
「方便好用的学妹。」
「毫不犹豫就做出这么残酷的定义！」
「献给阿良良木的活人供品。」
「原来那个家伙是祭品？」
「无所谓吧？活人供品的发音和孙悟空很像，身为猿猴的她百分百适任。」
「神原只是左手变成猿猴手，并不是她整个人变成猿猴吧？」
「开玩笑的。神原是我可爱的学妹。何况……」
战场原从我的嘴里抽回手指。
「到头来，我丝毫不相信死后世界的存在。」
「这样啊……」
哎。
你应该是如此吧。
应该不得不这么说吧。
「我只是希望阿良良木能够明白——和我交往就是这么回事。」
「……我明白的。」
我点了点头。
这种事情用不着多说。
这样的风险——确实存在。
你永远都是美丽的刺。
「到头来，我根本没有花心。」
「哎呀，这样啊。」
战场原冷淡点了点头。
完全无法解读她的表情与内心。
不过接下来……
「那就好。」
她如此说着。
「只要阿良良木没有忘记自己到底属于谁的男人——我就别无他求了。」
这番话听起来，甚至令人有种让步的感觉。
以战场原的个性，可以说是很难得的事情。
不过同时也可以说——很像她的风格。
「我正在尽我所能，努力成为配得上阿良良木的女人——可以的话，希望阿良良木也能和我同样努力。」
「努力啊……」
忘记是什么时候了。
八九寺曾经讲过类似的事情。
为了能够继续喜欢下去的——努力。
这绝对不是表面工夫。
是一种无上的——诚实。
「有的。」
我如此回答。
宛如宣誓般，一字一句清楚说道：
「我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是谁的男人。」
「哎呀，这样啊。」
对于我的答复，战场原再度冷淡点了点头。
仅止于此。
对她来说，似乎这样就够了。
「顺带一提，阿良良木，刚才的话题放到一边，最后我要讲一件事给你做参考。」
「嗯？」
「自己的男朋友受到异性欢迎——站在女朋友的立场，挺痛快的。」
「完全是你的真心话吧！」
即使是进行这样的交谈，战场原的表情也几乎没有变化。
控制颜面神经的道行炉火纯青。
总之，在这个话题告一段落之后，我向战场原问道：
「你正要去哪里吗？」
「买完东西正要回家。这种事你看不出来？所以我才讨厌无脊椎动物。」
「脊椎这种玩意我当然有吧！」
何况，这种事我哪看得出来？
除非你手上提着购物袋。
「那就坐到后面吧，我送你回家。」
「后面？」
「脚踏车后面。」
「啊啊……这辆铁马是吧？」
「一定要换个说法吗？」
「免了。裙子可能会被卷进去。」
对喔。
今天战场原穿的裙子长到脚踝，而且是飘逸的喇叭裙。
「还是说，阿良良木，你是拐弯抹角强迫我当场脱掉裙子？」
「并没有！」
话说回来……
无论是制服、便服或是哪种服装，战场原基本上只会穿长裙……如果是穿比较短的裤裙，也绝对会搭配裤袜。
从来不会让双腿裸露出来。
不知道该说贞操观念很强还是保守。
不过回顾她经历的往事，终究也可以理解。
并不是无法理解。
「阿良良木。」
看来谩骂至今总算消气了，战场原终于主动打开话匣子。虽然语气依然平淡，不过无论是否在生气，基本上这家伙讲话不会有情绪上的起伏。
「先不提升学考试的准备——文化祭结束又进入暑假，不觉得我们的高中生活，也终于要迎向毕业阶段了吗？」
「嗯？啊啊，这么说来也对。」
老实说，我整天念书念到没空注意这种事。
不过仔细想想，已经进入这个时期了。
「总之我的出席天数应该有达到标准——大概不会留级了。」
「明明留级就可以当笑话的说。」
「不准当笑话看！」
「居然放过这个最精彩的舞台……也不想想你综艺节目做多久了。」
「我并没有把高中生活当成综艺节目！」
「说到我高中生活的回忆……」
战场原忽然像是在回忆般抬起头。
静静地，宛如沉浸于思绪之中。
接着说道：
「……果然就是弹橡皮吧。」
「弹橡皮并不是升上高中还在玩的游戏吧！」
弹橡皮就是把橡皮擦放在桌上以手指弹打，试着把对手橡皮擦弹到桌外的游戏。
以防万一还是说明一下。
「怎么了，阿良良木，被称为弹橡皮女王的我，可以把你这句话当成是对我的侮辱吗？」
「对一个女高中生来说，被冠上弹橡皮女王这种称号更加侮辱吧！」
「我在放学之后一个人默默特训而成的弹橡皮技巧无人能敌。」
「不要让我听这么悲哀的往事！」
「只不过没人陪我玩，所以从来都没有比赛过。」
「我眼泪快掉下来了！」
「说话的时候要小心点。不然我会犯下滔天大罪，而且供称是受到阿良良木喜欢的漫画作品影响。」
「你要用漫画家当人质？」
「弹橡皮暂且不提，从高中毕业之后，就再也不会对『换座位』这三个字充满期待，想到这里就令我感觉到一丝落寞。」
「毕业对你来说，就只是这种程度的事情吗……」
不过战场原的高中生活，超过三分之二——正如字面上的含意，一片空白。
什么都没有。
包括回忆——什么都没有。
轻如鸿毛——宛如一吹即逝。
「话说回来，像你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对换座位有所期待吧？」
「算是吧。因为即使座位改变，我也不会有所改变。」
「…………」
讲得像是意义深远，实际上只是理所当然的陈述。
正因如此。
你变了很多——这句话已经不用我多说了。
「毕业之后考上大学——啊啊，不过还不确定阿良良木是否考得上大学。」
「后面的补充是多余的。」
「从大学毕业之后——就能成为大人吗？」
「大人……」
「大人与小孩的差别在哪里？」
战场原提出这个问题。
似乎并不是想要寻求答案。
应该只是想到什么就脱口而出。
「谁知道。虽然并不是没有想过——不过像是这种问题，就算想过也完全答不出来。」
「我是这么认为的。」
战场原以认真的语气说道：
「同样是风之谷，看电影版的是小孩，看漫画版的是大人。」
「你用认真的语气讲这什么话！」
「顺带一提，我已经是大人了。」
「看来我还是小孩！」
唔~……
对喔，这家伙其实看了不少书。
「记得你什么书都看吧？无论是小说、漫画或是商业书籍。」
「是的，我不会看的只有气氛。」
「居然漏掉最重要的东西不看！」
「老是误解字义，只看每行中间的空白。所以都只有在看汉字标音。」
战场原如此说着。
这搞笑的级数太高了。
气氛的标音是什么玩意？
「不过我即使不会看气氛，也擅长令场中气氛冻结。」
「人类不需要这种技能！」
「刚才说到的风之谷，漫画版的库夏娜比想象的还要善良，令我吓了一跳。我原本认定那个人和我同一国……结果反而是敌人。」
「无论是电影版还是漫画版，库夏娜应该都不想被你当成同一国。」
「阿良良木也一样，不要老是依赖周五晚间剧场，建议你要早点成为大人。」
「不要劝我这种念书应考的考生看漫画！」
「说这什么蠢话，比起念书应考，世界上肯定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中肯！」
虽然中肯，但要是我本人讲出这句话，你肯定会气坏吧！
「风之谷里『居然现在就烂掉，太快了』这句名言，是真的体认到太快才有的感动，这份感动确实令人们有所成长……反过来说，看完漫画才看电影的人，对这一段会有什么感想？」
「我哪知道！」
「给我稍微试着去知道吧，真是的，就是因为这样，阿良良木不管过多久都是个小孩子。」
「经常有人对我这么说——」
不管过多久——都无法成为大人。
小孩子。
不。
记得今天，月火对我说过相反的话。
「——不过……」
「话说回来，阿良良木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对这一区应该不熟吧？」
战场原非常干脆切换了话题。
这方面的切换太随兴了。
「看不出来吗？」
虽然不是想要还以颜色，但我试着说出同样的话。
「很遗憾，我没学过微生物行动学。」
然后，被反击了。
看来我刚才做了毫无胜算的挑战。
居然说我是微生物……
「如果真的要加以推测……我想想，以阿良良木的个性，应该是犯下轻罪之后正要回家？」
「只是想稍微散个步，为什么要犯下轻罪！」
而且轻罪听起来好阳春！
害我难过起来了！
「我刚去了一趟神原家，现在正要回家。」
因为话题会扯远，所以应该没必要说明我去过千石家的事情——何况战场原与千石目前没有交集。咦？说不定她们甚至不晓得彼此的存在。
……哎，既然这样更不用说出来了，这样应该比较好。
不应该把这么可怕的姐姐，介绍给乖巧小公主千石认识。
「这样啊，是在神原家犯下轻罪。」
「并没有！」
「哎呀，我还以为你看过神原的裸体了。」
「没……没看过！」
我结巴了。
毕竟是个小谎。
不，我没看到正面！
只是觉得用不着说，所以省略这些细节罢了！
「这样啊。也对，你不会在神原家犯下轻罪。」
「明白就好……」
「虽然不会犯下轻罪，却会犯下性犯罪。」
「就算只是嘴里说说，我也已经不愿意对宝贝学妹有这种非分之想了，拜托你也该明白了吧！」
「不过说真的，神原的裸体一辈子至少要看一遍。因为她的身体已经是艺术品等级了，不是淫秽而是美丽。或许从男性的角度会有各种不同的喜好，不过从女性的角度，那是最完美的身材。」
「…………」
其实我深有同感，可以的话甚至想尽情畅谈这件事，但我做不到，而且这也可能是在套我的话，所以我保持沉默。
话说，原来战场原也看过。
既然同为女性，那也没什么好稀奇的，但我很在意当时的场景……不，虽然不是学八九寺开玩笑，不过偷偷说，神原对战场原真的抱持着百合情感。
色情百合暴露被虐狂。
这就是神原骏河。
超高质量。
虽然我刚才用BL封面把她整得很痛快，但她无疑是变态界的菁英。
「她现在头发留长，变得很有女人味……再来只要想办法改掉她的阳刚语气就完美了。」
「我对神原骏河改造计划没什么意见——不过关于语气这方面，我觉得神原维持现状比较好。」
「想到那是专属于我的东西，就令我感到骄傲。」
「她不是专属于你的东西吧！」
继续讲下去，我可能会说漏嘴。
稍微转移话题吧。
「啊啊，这么说来，我在神原家门口看到一个怪家伙。」
「咦？神原家门口几时挂镜子了？」
战场原歪过脑袋，就像是认真询问着这个问题——真是拿她没办法。
「与其说是怪家伙……应该说是不祥的家伙。」
「不祥？」
战场原，缓缓地——转身看着我。
我对她的这个动作不以为意，而是继续说道：
「记得叫做——贝木？」
然后。
我的记忆——在这里中断。

第04卷 伪物语（上） 第六话 火怜·蜂 010
回过神来，我就被绑架监禁了。
补习班废墟的四楼。
双手被手铐固定在身后。
向战场原确认过了，我似乎没有昏迷太久——顶多只有几个小时。
换句话说，我是在七月二十九日的深夜清醒——应该说是七月三十日的凌晨。
嗯……
即使如此，只要能够回想到记忆中断的那一瞬间，接下来就全部串成一线了——简单来说，我应该是随后就遭受战场原的重击。
二十记。
居然整整二十记，真恐怖。
……我觉得我肯定挨了第一记就昏迷了。
不过战场原并没有空手格斗的技能，所以可以推测她很有可能利用了某种凶器。该说了不起吗，想到任何念头就立刻做出决定付诸实行的战场原，字典里没有犹豫这两个字。
毕竟她曾经为了自保而历经各种炼狱——比起把我打昏，把我搬来这里应该更为辛苦。
我像是事不关己，思考着这样的事情。
「总之，我已经回忆起绑架监禁事件的来龙去脉了。」
我朝着眼前面不改色的战场原投以询问。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没有厘清。为什么要绑架监禁我？」
「咦？什么事？」
「你是在对谁打什么迷糊仗啊！」
完全没有达到装傻的效果！
甚至搞不懂你的用意！
不过战场原把我的呐喊完全不当一回事，也完全没有响应的意思，径自打开纸尿布包装。何其恐怖。
话说……
其实回想到这种程度，我已经大致推测得到了。
「叫做贝木的这个人。」
我如此说着。
并且慎重观察战场原平常几乎不存在的表情变化。
「你认识他？」
「先不提这个，阿良良木，要喝红茶吗？记得阿良良木喜欢某种名字很像关西知名祭典的红茶吧？」
「所以说要打迷糊仗也好歹做点努力吧！这里从茶杯茶壶热水到茶叶都没有吧！」
而且是大吉岭！
不是岸和田彩车祭的彩车①！
不要在一句话里藏三个吐槽点！
①注：日文彩车祭的「彩车」和「大吉岭」音近。
「我以为如果是阿良良木，这样就可以瞒混过去的说。」
「你到底瞧不起我到何种程度？」
「好像会把Amenity这个单字当成某种红茶。」
「把我当笨蛋也要有个限度吧！」
「不过以这种场合，并不是把你当笨蛋，而是好好先生。」
战场原如此说着。
面不改色。
「如果你愿意不过问，我会很感激的。」
「……如果应该这么做，我就会这么做。但我必须问吧？因为这件事居然逼得你非得采取这种行动不可。」
为了保护我。
因为想保护我——所以战场原绑架并监禁了我。
「能让你做到这种程度，事情绝对不简单。」
「是吗？如果对象是阿良良木，即使不需要任何理由，只要随便有个借口，绑架监禁这种事，我随时面不改色做得出来。」
「…………」
嗯。
我刚才也是还没说完就如此认为。
但如果我同意这一点，话题就没有进展了。
「贝木泥舟。」
战场原移开目光如此说着。
「这是他的全名。贝木这个姓氏并不常见，再加上你说出不祥这种形容词，那就肯定没错——如此适合『不祥』这两个字的人，就我所知别无他人。」
「…………」
「对，就像阿良良木一无所知……」
慢着。
有必要无视于话题讲我坏话吗？
看来她真的不会看气氛。
恐怖的家伙。
「没想到他居然会回到这座城镇，该说意外还是无法理解——实际上，我连想都没有想过。」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家伙？难得看你讨厌某人到这种程度。」
「你以为地球上有谁不会被我讨厌吗？」
「总之要是你这样回我，话题就进展不下去了。」
「能还的东西，我也不会还。」
「你这样只叫做小偷！」
「对。至于贝木这个人——是骗徒。」
仔细考察至今的对话，就会发现一件事。
战场原的毒舌谩骂，与其说在这种状况依然和往常犀利，不如说蜕变得更加毒辣。
要说这隐藏着某种隐情——确实有。
某种不能以平常心讨论的隐情。
某种战场原不愿意认真陈述的真相——战场原或许正准备陈述出来。
「我背负的问题，已经由阿良良木——以及忍野先生帮忙解决了。」
「对。」
其实以一般性的意义来说，或许不能叫做解决，但既然战场原说已经解决，那就当作解决了吧。刚才那番话只有一个地方需要修正，解决问题的不是忍野也不是我——而是战场原自己。
「然后，我没说过吗？在阿良良木介绍忍野先生给我认识之前——我遇过五个骗徒。」
——截至目前为止。
——有五个人对我说过相同的话。
——那些家伙全部都是骗徒。
——你也跟他们同类吗？
——忍野先生。
记得战场原首度见到忍野的时候，曾经对他说过这番话。
五个骗徒。
「贝木就是其中之一——第一个骗徒。」
「…………」
原来如此。
难怪这个人与忍野和奇洛金卡塔尔有类似的气息。
战场原面临的问题，归根究底来说，是螃蟹。
是名为「怪异」的问题。
忍野咩咩和奇洛金卡塔尔，无论是立场或工作态度都完全不同，此外忍野擅长应付各种怪异，奇洛金卡塔尔则是专精对付吸血鬼——
不过两人有一个共通点，都是对付怪异的专家。
至于贝木——贝木泥舟也是如此。
不过是真是假——就暂且不提了。
「是假的。」
战场原如此断言。
毒辣断言。
「不过以骗徒来说，他非常高明。我啊，连同整个家庭——被那个人害得很惨。被耍得团团转之后，只有钱被他骗走，然后他什么都没做就音讯全无。」
我试着回想。
那名西装宛如丧服的不祥男性。
贝木泥舟。
「而且因为是第一个人——所以我也抱持着很大的期待，相对使得后来受到的打击非常大——不过，这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事。」
「……那么，有关痛痒的大事是什么？」
「我……」
战场原回答我的询问。
毫不犹豫。
「我不希望阿良良木和那个人有所牵扯，就只是这样而已。」
「…………」
「我再也不要——让重要的事物离开我身边了，我再也不想失去了。所以……」
战场原稍做停顿。
宛如立誓——继续说道：
「所以我会——保护阿良良木。」
就像是和自己许下的承诺。
如此说着。
我无法响应。
并不是已经接受她的做法。
也不是已经理解她的说法。
感觉逻辑跳过了两三段。
不，应该只是跳过细节的情报。
然而……
战场原以前——曾经让重要的事物离开身边。
这段经历，对她而言，很沉重。
沉重。
沉重，而且疼痛。
对于凡事毫不犹豫，也因而几乎未曾反省的她而言——这可以说是她唯一的污点。
所以，现在的战场原，真的是不折不扣——
是为了我而做出这种举动。
只有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
「贝木那个家伙……问题有这么严重吗？为什么你不想让我遇见他？」
「这个嘛，对于正义超人阿良良木来说，他给你的刺激太强了。」
「正义超人……」
这是什么称号？
又不是火炎姐妹。
「至少在确认贝木的意图之前——确认他为何回到这座城镇之前，希望阿良良木能乖乖待在这里。不，即使贝木毫无目的，在他离开这座城镇之前，希望阿良良木都能待在这里。」
「……如果贝木其实是搬来这座城镇呢？」
「到时候……」
她似乎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战场原思索片刻。
「阿良良木将会一辈子住在这里。」
然后语出惊人。
「喂，原小姐……」
「或者……」
然后她继续说着。
以毫无起伏的语气说道：
「杀了贝木。」
「慢着……」
不要面不改色使用「杀」这个字。
「我想想……不然就把贝木啪叽掉吧。」
「啪叽是什么！」
用可爱的状声词来形容也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
「何况，贝木这个人是什么样——」
就在战场原终于说出这种危险的话语，我则是维持着上铐姿势，要求她进行更进一步的说明——的时候。
就在这个时候。
响起手机来电的铃声。
声音来自我的牛仔裤口袋。
是收到邮件的铃声。
「……我可以看吗？」
听到我这句话，战场原稍微停顿片刻，然后虽然没点头，却朝着我的裤子伸出手，把手伸进口袋摸索。
「慢着，不对不对！你摸索过头了吧！而且还趁机摸哪里啊！」
「太里面了，我拿不太出来。」
「我口袋没这么深吧！」
「这样啊，原来阿良良木的人生和口袋都没深度。」
「一定要中伤我几句，才愿意帮我拿手机出来吗？」
总之，因为被中伤，所以她帮我拿了。
她就这么把画面拿给我看。
如果没有进行相应的操作，当然就没办法阅读邮件内文——然而只要看到显示在待机画面的寄件人和住址，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from：小妹／subject：救命！」
铿的一声。
这一瞬间——手铐。
束缚我双手的手铐锁链——断了。
锁链被轻松截断。之后——
之后，我站了起来。
「……阿良良木。」
看来战场原终究是吓到了，不过她的精神层面实在是强韧得令人叹为观止，完全没有慌乱的样子。
就只是用力——
瞪着起身的我。
「要去哪里？」
「我有急事，游戏到此为止。抱歉我要回家了。」
「你认为你回得去？」
「我要回去，回到我的家。」
以及，回到我的家庭。
「话说在前面——我可没有胆小到因为对方是吸血鬼就害怕，也没有善良到因为对方是男朋友就迟疑。」
「我知道，所以我才会喜欢你。」
「呵呵……」
战场原——反而开心地发出了笑声。
就像是找到了能像这样从正面宣泄情感的对象而喜悦无比——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战场原对我展露笑容了。
「想通过这里得先打倒我——阿良良木做得到吗？」
「我会过去。这句话要摆出拱桥姿势来讲才有效。就像你想要保护我，我也有我想要保护的事物。」
曾经失去宝贵事物的经验，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
「你以为这种话就能说服我？」
「没必要说服你吧？」
「这就难说了。希望你不要认为我是非常通情达理的女人。」
「不过战场原，既然这样的话，你是喜欢上我哪一点？」
我对战场原如此说着。
以笔直的目光回瞪。
「如果我待在这里不动，你能够骄傲说你喜欢我吗？」
「……天啊，这样好帅。」
战场原轻声说着。
慢着，拜托不要忽然卸下面具。
我会不好意思。
「如果我是男的，我就会爱上你了……」
「拜托用女人身份爱我吧！」
「但我确实爱你啊？」
「唔、嗯……」
在紧绷的气氛中，我们彼此陷入无法形容的尴尬沉默，随即我被战场原握在手里的手机再度响起，不是收到邮件的铃声，是来电铃声。
「喂？现在正忙。」
由于铃声很吵，所以战场原擅自接听电话，没有将目光移开，以毫无情感的声音朝电话另一头扔下这句话。
原本以为她当然会直接挂电话——
但是战场原的动作静止了。
不，她原本就面无表情静止在原地。
看起来却像是——有所动摇。
不过，在受到囚禁的我起身时，也依然面不改色稳如泰山的战场原——居然会动摇？
「没……没有。」
回答的声音也没有力道。
离这么远我完全听不到，难道是电话另一头的人对她说了什么吗？
到头来，这通电话是谁打来的？
我一直认定是月火，然而——
「我——没那个意思，这是误会。我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吧？是的，嗯——一点都没错，你是对的。等一下，用不着那么做，和说好的不一样。住手，求求你，给我一点时间。明白了，全部依照你的吩咐……这样就行了吧？」
接着战场原结束通话。
宛如看开一切闭上眼睛——就像是要发泄情绪，把我的手机扔了过来。
我抱持着不明就里的心情观察战场原，但她似乎连我的视线都嫌烦。
「阿良良木，你可以回去了。」
她如此说着。
真的是不明就里。
虽然真的不明就里，不过至少有件事是真的——那就是战场原移动身体，让出了通往门口的路。
「……可以吗？真的？」
「可以……那、那个，阿良良木，该怎么说，就是……」
此时。
战场原以心不甘情不愿……该说抗拒吗，总之就是一副违背己意的模样，平常总是以毫无情绪起伏的语气说话的她，以令人不敢置信的结巴语气说道：
「对……对不、对不……起。」
看来，似乎是刚才来电的对象强迫她向我道歉——对于战场原而言，听从这个命令不知道是多么令她苦恼的决定，她紧紧咬住下唇，全身因为屈辱而颤抖。
…………
我不希望她忍耐到这种程度也要向我道歉……
「那个……原小姐，顺便问一下，刚才的电话是谁打来的？」
对于我的问题，战场原简短答道：
「羽川同学。」

第04卷 伪物语（上） 第六话 火怜·蜂 011
月火写邮件求救。
换句话说，就是火怜出事了。
我连忙赶回家里——顺带一提，我向战场原询问当时我骑的脚踏车到哪里去了，她说路上刚好有个垃圾集中区，所以把脚踏车停在那里。
居然做出这种事。
圣殿组合的职业，该不会是处分我的脚踏车吧？
结果我只得询问垃圾集中区的地点，特地绕过去骑车回家——虽然以路途来说是绕远路，不过这样也比我直接走路回家来得快。
我当然没有忘记送战场原回家。
即使对立，她依然是我的女友。
深夜时分。
距离拂晓还很久。
白天的时候，我得瞒着月火骑脚踏车溜出门，到了这个时间，我反而得瞒着父母溜进门……不过我家对我采取放任主义，所以我这样也可能是多此一举。
不过，偷偷摸摸的行径也很重要。
对于自觉愧疚的事情，就应该展现出相应的态度……不对，总觉得这样非常小家子气。
总之我就像这样悄悄打开玄关大门，悄悄穿过走廊，悄悄上楼，悄悄溜进妹妹们的房间。
火怜与月火同房。
「我是正确的。」
阿良良木火怜劈头如此说着。
她盘腿坐在双层床的下铺，像是在闹别扭鼓起脸颊噘嘴，这种态度就像是正因为莫须有的罪名接受审判。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看起来甚至像是心情很差。
「我又没有做什么会惹哥哥生气的事，虽然月火好像多嘴乱讲话，不过这跟哥哥无关，所以不用管我。」
「…………」
兄妹万岁。
即使是战场原，在这种状况也会道个谢。
你以为我是脱离多大的危机赶回家的？这个马尾头。
火怜把外出用的运动服换成居家用的运动服了。你到底多爱运动服？你是牛吗①？
①注：日文运动服的外来语为Jersey，该单字也是乳牛品种之一。
我并不是没想过叫她们去和八九寺交朋友，但是这一点我已经吐槽好几年了，事到如今继续吐槽也没有新意，所以我没有说出口。
「火怜……」
月火担心地叫着她的名字。
这边看起来就很明显处于消沉状态——应该是她找我帮忙，所以火怜对她说了几句吧。火怜与月火很少起冲突，不过在极少数意见相左的时候，果然是年纪比较小的月火屈居下风，这种长幼有序原则是无可奈何的，说得更坦白一点，她们分成实战与参谋也没有意义。
哎，这方面暂且不提。
「总之有什么事情说来听听吧。白天我们分开之后，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不是要讲英勇事迹给我听吗？」
即使看过月火邮件的内文，我依然抓不到重点，只知道火怜遭遇麻烦，其余一无所知。
就我看来，她似乎没受伤。
不过以这两个家伙的状况来说，不能因为表面没事就放心。
火怜无视于我的催促。
啊~~挺气人的。
「我再说一次，大只妹，把你发生的事情说出来。」
「我~~才~~不~~要~~！」
火怜吐舌对我做了一个鬼脸，也没忘记以双手食指把下眼睑往下拉。我说啊，这是国三女生会有的举动吗？
我气得忍不住举起手。
「阿良良木。」
此时，位于旁边——靠在房间窗边的羽川，阻止我了。
以话语阻止我。
「阿良良木，记得父亲打我的时候，都是因为对我很生气。那么现在的阿良良木，是基于什么原因要打火怜妹妹？」
「…………」
我哑口无言僵在原地。
「我觉得体罚依照状况有其必要性，所以如果阿良良木能够说出一个火怜应该被打的理由让我接受，我当然不会过问。」
「……我错了。」
「该道歉的对象不是我吧？」
在羽川这番话的催促之下，我转身面向火怜低头说道：
「抱歉，我太冲动了。」
继战场原之后，我也被羽川强迫道歉了……该怎么说，虽然并不是基于长幼有序的原则，不过我身边人们的阶级关系，从这一点就清楚可见。
不过我很惊讶战场原位于羽川之下。
虽然一直觉得战场原不擅长应付羽川——但我原本以为只是调性不合。
然而，即使说得很不甘愿，不过羽川居然能够令自认没错的战场原道歉——这应该已经不只是调性的问题了。
羽川翼。
和我同年级——也是我的同班同学。
成绩是全学年第一——不只如此，还曾经在全国模拟考拿过第一，简直是现实世界不会有的秀才。
战场原曾经以真物形容她这个人——并且称她是怪物。虽然我对后面追加的部分强烈提出异议，不过我也举双手赞成羽川很真实。
只有她，毫无任何虚伪的要素。
我——曾经在春假受过她的救命大恩。不，不是夸张的说法，如果没有羽川，我已经死了——即使肉体活着，精神也肯定处于死亡状态。
她不只是我的恩人。
对我来说，就像是第二位母亲。
她并不是让我免于一死，而是让我脱胎换骨——我如此认为。
理所当然，羽川担任我班上的班长（顺带一提，我是副班长，而且是羽川力排众议任命的），而她的外型也简直是班长中的班长，眼镜、麻花辫和剪齐的浏海，怎么看都是一副优等生的样子——直到文化祭结束为止。
文化祭结束之后，羽川剪头发了。
剪短到切齐肩膀，前额头发也改成羽毛剪造型。
眼镜换成隐形眼镜，制服虽然没有修改，却在学校指定的书包挂了吊饰。或许有人认为这样没什么，不过这是非常明显的变化。
就像太阳今天从西方升起，这种程度的变化。
实际上，私立直江津高中创校至今首见的才女改变造型，据说导致级任导师昏倒、学年主任住院，连校长都写好辞呈以示负责，学生之间流传得煞有其事。
这些传闻的真实性暂且不提。
至于在班上，也真的造成天大的轰动乱成一团——又不是染发或是刺青，大家却闹得像是羽川误入歧途似的。
对于这样的惨状，羽川只说了~~句话。
「改变形象。」
一语带过，一口断言。
不容许任何追问。
……老实说，我知道她「改变形象」的理由——不，正确来说是猜测得到，只是一种猜测，我个人的猜测，所以正因如此，我没办法深入追问这件事。
羽川翼。
她不久之前，失恋了。
虽然现在应该已经不会因为失恋剪头发——不过羽川在这方面是个过时的女孩。
虽然心情应该不会因为剪头发而舒坦——即使如此，对于羽川来说，这也是必要的仪式。
不再绑麻花辫，取下眼镜。
羽川失去原本的「班长造型」，该怎么说，变得像是一名「平凡女孩」了。
这是对的。
这样就对了。
这正是她从以前就怀抱至今的心愿——实际上，她原本就已经是很出色的「平凡女孩」，做出这种改变之后，令人感觉就像是摆脱了心魔。
不，与其说摆脱心魔，或许应该说驯服了心魔。
就是这种感觉。
……总之，再来得说明这位新生羽川（虽说是新生，但她「改变形象」已经一个多月，大家终究已经习惯了）身处妹妹们房间的原因。
应该说，哎，如果羽川不在这里，她就不会在那时候打手机给我吧——羽川的性格当然不会随着外型而改变，所以她依然循规蹈矩，原则上不会在深夜打电话给别人，但她打给我了。
我想要先向羽川厘清这个疑点。
「翼姐姐……」
不过，受到羽川庇护的火怜，比我先开口了。
「请不要责备哥哥……毕竟刚才是我的错，何况就算哥哥真的打我，我也会打回去。」
「……是吗？」
羽川耸了耸肩。
一副俏皮的反应。
「那么，刚才我多事了吗？」
「是的，翼姐姐。」
「但我不认为火怜妹妹能够回击……」
「就算不能回击也能回咬，翼姐姐并不知道我的牙齿有多硬！」
……慢着。
火怜连帮忙说情的人都敢呛声，这已经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不过你什么时候改用「翼姐姐」称呼羽川了？
我转头看向月火。
「我有乖乖称呼她羽川姐姐喔！」
她做出这种牛头不对马嘴的辩解。
不是这个问题。
以为加个姐姐就够了吗？对我的羽川应该尊称为小姐！虽然我如此心想，但这不是现在的重点。
因为羽川担任我的家庭教师，所以羽川和妹妹们早就认识了——但她们的关系，应该没有亲密到这个程度。
「哥哥，别生气听我说喔，我相信哥哥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对我们生气。」
月火做了这样的开场白之后继续说道：
「火炎姐妹在本次，得到羽川姐姐的鼎力协助——」
「气死我了！」
我破口大骂。
这两个家伙在想什么！
不准把羽川拖下水！
「阿良良木，不要发出这么大的声音，会吵醒伯父伯母——何况，原来阿良良木会像这样大吼吓唬自己的妹妹？真意外。」
「………………！」
好为难！
我想在羽川面前当个乖宝宝！
「羽川姐姐，请不要责备哥哥，哥哥只是担心我们有没有为羽川姐姐添麻烦。」
月火整个人挡在羽川和我之间。
为什么我从刚才就一直得由妹妹出面缓和？
你们居然扮演这种角色，太奸诈了吧？
「……真是的。」
稍微冷静之后，我想到了。
这么说来，今天早上——其实以日期来说，已经是昨天早上了，月火早就知道我的「家教」会请假。原本以为我是在被她叫起床的时候说的，所以没有特别注意，然而并非如此。月火早就知道羽川有事，这天会请假不来担任我的「家教」。
她当然知道。
因为请求羽川协助的人就是她们。
「阿良良木，我是自愿帮忙火怜妹妹与月火妹妹，所以你不应该责备她们两人。我所认识的阿良良木，应该不会随便拿妹妹出气吧？」
「唔……」
感觉我完全被操纵了。
不过就算没被操纵，我也不会违抗羽川就是了。
「虽然不能以如虎添翼来形容，不过这样就变成飞翼火炎姐妹了。」
火怜如此说着。
这种比喻毫无巧妙可言。
你真的是我妹吗？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会生气，我保证。」
「也会对爸爸妈妈保密？」
月火得寸进尺提出强硬的要求。
有羽川撑腰就得意忘形的家伙……给我记住，我可以面不改色撕破和你们之间的约定。
当成拉门纸一样轻松撕破。
「我会保密，所以快给我说明吧。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是什么状况？」
「这个嘛，你说呢？」
火怜的态度简直令我燃起杀意。
我明白了，这家伙根本不想说。
既然这样，就得找月火或羽川说明详情……不过羽川只是从旁协助，所以如果要知道细节就得问月火，只不过……
对方是妹妹，确实会令我变得情绪化。
那么，果然还是应该先这么做。
「羽川。」
我呼唤羽川。
虽然三人都要问过一遍，不过还是先从羽川开始。
我以拇指朝着房间墙壁——朝我的房间示意。
「到我房间一下，可以吗？」
「哥哥要把翼姐姐带回房间！」
火怜开心不已。
总有一天我会宰了你。
「可以啊，走吧。」
羽川背部离开墙壁。
「不要紧的，火怜妹妹，月火妹妹，你们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阿良良木听我说过之后也会理解的。我会好好告诉他，所以你们别担心。」
「羽川姐姐……」「翼姐姐……」
妹妹们以闪亮的眼神凝视羽川。
她们已经建立相当稳固的信赖关系了。
对方是羽川，所以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翼姐姐，你要独自和哥哥待在房间……」
火怜，我说真的，你给我闭嘴。
比起现在，我更担心你的未来。
「这也不要紧，因为我相信这位『哥哥』。」
羽川说完之后，轻轻摸了摸床上火怜的头，然后先行前往走廊。
该怎么说……
这家伙的做法，我实在学不来。
我深深叹口气之后，呼叫火怜。
「喂，那个大只的。」
「什么事，小只的？」
火怜闹着别扭如此回应。
嗯？
可是，总觉得她这句话比平常没力道……？
如果是平常，只要听到我以「大只的」称呼她，她不顾状况暴怒扑向我也不奇怪……但她这次不为所动，只是依然盘坐在床上。
「……怎么了，看什么看？」
「…………」
我再度叹了口气。
「你确实是正确的。」
我继续说道：
「你总是正确的，这我不否定——不过，也只是正确而已。你一直都不强。」
「…………」「…………」
「不强，就会输。有练格斗技的你应该明白这一点。」
我如此说着。
不只对火怜说，我也看向月火。
「正义的第一条件不是正确，是强。所以正义必胜。你们差不多该理解这一点了。在没能理解这一点之前，你们的所作所为永远都只是——正义使者的游戏。」
是伪物。
说完之后——我不等妹妹们有所反应，就离开走廊关上房门。
羽川在走廊等我。
无所事事。
不过，她看起来挺开心的。
「虽然这么说不太礼貌……」
羽川如此说着。
微微露出笑容。
「不过看阿良良木的兄妹互动，很有趣。」
「……拜托饶了我吧。」
「但我觉得她们很乖啊？」
「幼稚得令我伤透脑筋。」
我如此说着，带领她进入我房间。
和神原不同，我还算是勤于打扫清理，所以突然有人造访也不成问题。
「坐在那张床上吧。」
「阿良良木，尽量不要请女生坐床上比较好。」
「嗯？为什么？」
不过千石就是请我坐床上啊？
而且还说，除了床上以外的地方都不能坐。
我回想着这一幕，并且坐在椅子上。
「话说羽川，为什么你这么晚还是穿制服？」
就是这件事。
我从刚才就很想吐槽却说不出口。
羽川翼，身穿制服。
「你暑假期间总是穿制服就算了，不过连深夜都……你难道没便服吗？我没看过你穿便服的样子。」
「你不是看过我穿睡衣的样子吗？」
「睡衣和便服不一样。」
顺便补充，其实我也看过羽川只穿内衣的样子，不过那也和便服不一样。我想看的是羽川以自己品味搭配的外出服！
我要到什么时候才有荣幸目睹！
「没有啦，只是凑巧……傍晚就和火怜妹妹会合，然后直到现在。我从这里开始说明比较好吗？」
「嗯，麻烦你了。」
「……挺新奇的。」
「啊？」
「没有啦，我觉得你担心妹妹的方式，和担心我、战场原同学、真宵小妹、神原学妹或千石妹妹的方式完全不一样。该怎么形容呢，有种更加拼命的感觉。」
「拼命……」
「提到妹妹，阿良良木就会像是换了一个人。」
羽川笑了。
露出恶作剧的俏皮表情。
「刚才你说得好严厉。只有正确却不强？就我听来，那番话也像是在对你自己说的耶？」
「……意思是我讨厌同类？同类相斥？」
「你应该不想听到这种话吧。啊啊，不过真要说的话，其实不能算是同类相斥，应该是自我厌恶？」
羽川这番话令我叹了口气。
原来我在她眼中是这副模样。
而且，她说的没错。
包含上述原因在内，我百感交集叹了口气。
正义超人。
战场原也用这四个字形容过我。
「羽川，你再怎么说也只和她们相处一个多月，所以应该不明白，但我和小怜已经共同生活十五年，和小月也有十四年，如果依照我的经验来说——」
「噗……呵呵！」
我才刚说完前言要进入正题，但羽川不知为何在这时忍不住笑了出来，所以我不得不暂时中断。
「羽、羽川？」
「没事……抱歉抱歉，不过阿良良木，原来你是用小怜小月称呼妹妹们？」
「！」
究极的失误！
我搞砸了！
因为从小的习惯总是改不掉，所以我才会尽量避免用名字称呼她们的说！会用大只小只或是大妹小妹瞒混过去的说！
偏偏在羽川面前说溜嘴！
「啊……啊唔、啊唔、啊唔……」
「不用这么在意，你想想，我在称呼她们的时候，不是也会加上妹妹吗？」
「你、你误会了……刚才那只是按照羽川的逻辑，对，是在修辞上表达我把她们当成小孩子的心态，但我平常都是直接叫她们的名字……」
现在是语无伦次的辩解时间。
羽川以慈祥的目光看着我。
好想找个洞钻进去……
「总、总之，不提这个，我们进入正题吧，羽川，接下来或许是分秒必争的状况。」
「说得也是。」
羽川如此说着。
别这样，别对我这么温柔！
「……虽然这么说，但我姑且已经知道起因了。记得她们——在寻找国中生之间流行的『诅咒』源头吧？」
「咦，你怎么知道？」
「其实我是听千石说的。虽然不想承认，不过我的两个妹妹——」
「小怜和小月。」
「……我的两个妹妹。」
「小怜和小月。」
羽川在捉弄我。
收回前言。剪头发果然会令性格跟着改变吧？
「……小怜和小月，在国中生之间很有名，甚至连千石都会知道那两个家伙的动向。」
「是喔——原来如此。」
羽川以认同的语气响应。
「对喔，这么说来，千石妹妹自己也是这种『诅咒』的受害者。」
「应该说是唯一的受害者。」
「并不是唯一。虽然她受害程度最深——不过『诅咒』在国中生之间，造成了各式各样的负面影响。」
「各式各样？」
「主要是人际关系的恶化。」
…………
对喔。
即使是千石——也并非只有自己受害。
是连同身边的人际关系一同受害。
「我调查之后发现，现在流行的『诅咒』都是恶意的『诅咒』——明显过于偏激。她们两人认为可能是某人刻意打造成这种局面，虽然几乎算是胡乱猜测，但也不能认定绝对是错的。」
不过也只有在暑假才能够调查。羽川补充了这句话。
确实，如果要进行这种调查，也只能利用长假时间了。
「……顺便问一下，你什么时候和她们开始共同行动的？」
「没有到共同行动的程度，只是偶尔会答应她们的请求临时帮忙，如果要回答开始合作的时间，应该是暑假开始之后。」
「这样啊，所以……」
我继续说着。
接下来才是我要问的问题。
「你提供协助了，换句话说就是已经查出『犯人』是谁了。对吧？」
说穿了，白天打手机给火怜的人——
不是别人，正是羽川翼。
「……不要讲得好像我的错，我会很困扰的。」
羽川露出打从心底困扰的表情。
我也不是想要令羽川困扰。
然而，我非得说出来。
「忍野那个家伙，一直对你的这一面有所警戒——你过于全能，绝对找得到问题的答案——」
虽然我就是因此而得救。
然而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比方说——
羽川就没能拯救自己。
因为过于全能。
「说得也是。」
羽川没有否定。
她露出含糊的笑容点了点头。
「不过就算这样，我在调查的时候也不能放水。」
「也对。就像我和——小怜和小月。」
嗯。
算了，我放弃抵抗了。
「就像我、小怜和小月，非得要接纳自己弱小的事实——你也非得要接纳自己强大的事实。」
就像伪物必须体认自己是假的，真物也必须认清自己是真的。
再怎么样，也不能——放弃自己。
「所以，查出『犯人』之后，小怜前去当面谈判——结果遭遇某种下场是吧？」
「就是这么回事。当时我正在进行其他行动，后来才接到通知前往现场，所以没有直接遇见『犯人』……如果能在火怜妹妹谈判之前会合，或许就能成为她的助力了。」
「小怜有说『犯人』是什么样的家伙吗？」
「那个……」
羽川说出来了。
床铺发出细微的轧轧声。
「记得名字是贝木泥舟——有股不祥气息的人。」

第04卷 伪物语（上） 第六话 火怜·蜂 012
虽然只有半天左右，但我曾经被关在那座废墟里，所以我的身体比想象中还要脏。
所以我大致听羽川说完事发内容之后，决定立刻前去洗澡，至于妹妹们就暂时委由羽川照顾。虽然我这样看起来或许过于悠哉，不过听羽川说过之后，我就知道这件事焦急也没有用。
而且坦白说，如果没有给我一点时间平复情绪，我或许又会怒骂火怜与月火。
贝木泥舟。
居然会这样。
不能和那种家伙有所牵扯吧……！
偏偏就是如此！
这么说来，在神原家门口遇见贝木的时候，他曾经说过——「我刚刚才听过这个姓氏」之类的话。
原来那就是在说火怜。
仔细想想，阿良良木并不是常见的姓氏。
混账——居然有这种巧合。
不，反而应该当成不幸中的大幸……毕竟只要向战场原打听详情，就能得到贝木的详细情报了。
不过到时候，应该会因为这件事起口角吧。
而且我也觉得她不会轻易告诉我。
顺带一提，刚才听羽川大致说完之后，我顺便向她提出询问。当时多亏羽川，才令我逃离那场恐怖的绑架监禁事件，不过羽川在电话里到底对战场原说了什么？
「啊啊，那件事吗？月火妹妹说她传邮件到你的手机，却没有立刻收到回复，她说这种状况怪怪的，所以我就打电话了。虽然这么晚打电话令我有些犹豫，但月火妹妹一直催我打。即使嘴里那么说，不过那两个孩子很信任『哥哥』。」
「没啦，哎，我想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但你是怎么将战场原……」
将那样的战场原……
「说服的？」
「我没有说服啊？听到战场原同学的声音之后，我就大致理解状况了，所以只有简短拜托她。」
「简短拜托她？」
「『要是再不听话，我就要对阿良良木表白喔！』这样。」
「…………」
好可怕。
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是最强的王牌。
不过，我没想到这张王牌会在贝木事件用来与战场原谈条件，所以一直以为只能率直求情——不过即使率直求情，应该也很难顺心如意吧。
然后，我现在在洗澡。
仔细刷洗身体之后，泡入浴缸。
铿、铿。
我双手手腕的手铐撞到浴缸边缘——无从取下，成为粗糙手镯的手铐，敲出清脆的声音。
就像是配合这个声音——无声无息。
从浴室暖色灯光打在我身上形成的影子里——忍野忍无声无息出现了。
模仿著名RPG游戏的系统讯息，就是「吸血鬼A出现了！」
吸血鬼A看向我。
「……那个……」
吸血鬼A——忍野忍，基本上一直躲在我的影子里，所以反过来说，完全无法预测她会在什么时候出现，不过也基于这个原因，她什么时候出现也不会令我过于惊讶，但至今她从来没在我洗澡时出现过。
大概是配合浴室这个地点，她一丝不挂。
光溜溜的金发美少女。
以场面来说，这可说是最严重又最恶劣的犯罪行为——不，忍目前的外表年龄大约八岁，所以和神原那时候不同，即使看到她水嫩雪白的裸体，我也不会有任何想法，只会觉得她看起来很有活力。
然而，忍咧嘴——向我露出笑容。
「既然像这样被看见裸体，吾是否亦须下嫁给汝这位大爷？——吾之主啊。」
她如此说着。
以稚嫩的声音高傲不羁地说着。
没有比这更令我惊讶的事情。
我差点整个人沉入水里。
说话了……
忍说话了！
「呃——忍……」
「哈哈——汝这位大爷，怎么啦？露出一副惊弓之鸟的表情——不对，应该说像是吸血鬼看到银制子弹的表情？吾讲话如此稀奇？难道汝认定吾忘记如何以言语传意？」
「…………」
不。
讲话的能力当然存在。
我也没有认为你忘记语言的用法。
即使外表是八岁少女——即使失去大部分的力量——忍依然毋庸置疑是五百岁的吸血鬼。
问题在于，她对我讲话了。
她——愿意对我讲话了。
如此突然。
干脆，而且毫无契机。
「忍——你……」
忍野忍。
吸血鬼——前吸血鬼。
如今是吸血鬼落魄的下场。
吸血鬼的残渣。
比任何人都要美丽，冰冷如铁，火热如血——怪异中的怪异，怪异之王。
甚至被称为怪异杀手。
她杀了我。
我杀了她。
所以……
忍——自从春假结束，她在那栋补习班废墟和忍野同住，直到她像现在这样封印于我的影子——
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
连一句话都没说。
即使抗拒，即使难受，即使痛苦。
依然沉默至今。
然而如今，却在这种时候——忽然开口。
「哼，吾腻了。」
忍——自己打开水龙头，任凭热水从头顶往下冲。对于身为吸血鬼的忍来说，洗澡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然而即使如此，她依然像是很舒服地闭上双眼。
「汝这位大爷应该也知道，吾原本很健谈。真是的，吾哪有办法一直沉默下去，吾之主，好歹亦该察觉一下吧？」
「…………」
唔哇……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并不是喜悦。
也不是可以开心的事情。
然而除了喜悦——我还能怎么形容？
这种事，我怎么可能不开心？
我思绪乱成一团，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所以我说道：
「……谢谢。」
「啊？谢什么？」
忍关上水龙头，任凭温水从身上滴落并狠狠瞪我。外表幼小的她毕竟是吸血鬼，锐利的眼神依然不变。和之前默默瞪我的时候相比，她现在的视线憎恨并锐利许多。
「啊——没有啦。那个，你看这个。」
我连忙伸出手腕的手铐给她看。
断掉的锁链。
「这条锁链，是你截断的吧？」
当时收到月火邮件的下一瞬间，我手铐的锁链就铿一声断掉了。
这当然不是我以蛮力扯断的——无论事情再怎么严重，我的肾上腺素也不会激发出此等蛮力，那是躲在我影子里的忍帮忙截断的。
「有这种事吗哈哈，吾记不得了。不过这副手镯实在够丑了，来。」
忍将娇小的手伸向我的双手手腕，这次不只锁链，而是连同手铐本身整个扯断，
简直当成柔软的甜甜圈。
忍喜欢Mister Donut的程度众所皆知。
还来不及心想怎么可能，忍就把这副手铐扔进嘴里大口吃掉了。
即使力量几乎消失殆尽——这方面她依然是地道的吸血鬼，无须任何理由，当然也无须客气。
看到这样的忍，令我不禁——感到安心。
「用不着多礼，吾只是做自己想做之事——从古到今永远都是如此。然后吾之主，这次只是凑巧，真的就只是凑巧和汝这位大爷之意向一致罢了。」
「……忍，那个……」
「头发！」
在我正要开口的时候，忍简短打断我的话。
然后——指着自己的金发。
「头发。」
「……头、头发怎么了？」
「帮吾洗头发。兴致来了，吾想试试洗发精这种玩意。在影子里看汝这位大爷洗头发，吾一直觉得似乎挺有趣的。」
「我……可以碰吗？」
「不碰怎么洗？」
「……那么，润发也一起来吧。」
我从浴缸起身。
我当然是一丝不挂，不过我对忍已经不会冒出任何难为情的念头了——因为我曾经在忍面前，彻底展露所有不能见人的羞耻之处。
我把洗发精挤在手心，让手指轻触忍的头发。
和以前抚摸的感觉一样。
宛如清流——柔顺又舒服。
「……好久没看到你拿下那顶防风眼镜安全帽的样子了。」
「哈，那个吾不戴了。」
「不戴了？」
「土气，有够难看。」
「…………」
但我觉得挺适合的。
不过，只有那顶帽子是忍野的品味，或许她其实有所不满吧。
我把忍小小的头洗得满是泡沫（对于吸血鬼而言，自己的外型是由自己想象而成，换句话说绝对不会脏，所以再怎么洗头发都是干净的泡泡），并且再度说道：
「那个……」
这句话再度——被忍打断。
「住口。」
「…………」
「无须言语。吾不会原谅汝——汝应该也不会原谅吾。」
忍看着前方。
看着浴室里的镜子——看着没有映在镜子里的，自己的身影。
她说道：
「这样就行了。吾与汝互不原谅——这样就行了。吾与汝无法将往事付诸流水，即使如此，也不构成吾等不能相依同行之理由。」
「…………」
「这就是吾在这三四个月静心思索得出之结论——吾之主，汝做何感想？」
忍像是被流下来的泡沫惹得不耐烦似的闭上眼睛——并且如此说着。
「……没想到你愿意为我思考这种事，令我意外。」
「汝这位大爷也为吾思考很多事情吧——吾这阵子都在汝之影子里，所以很清楚。」
「哈哈……」
我从忍的头顶伸手打开水龙头，以莲蓬头把忍的头发冲干净，接着帮她润发。忍的发量多得夸张，所以要用掉不少润发乳。
「毕竟亦不能总是赌气下去，吾之器量可没有那么小……何况，看来吾必须亲口好好说一遍给汝这位大爷明白才行。」
「嗯？」
「吾确实喜欢蜜糖波堤——不过最喜欢黄金巧克力甜甜圈。给吾牢记在心，买两个时必须买这两种。」
「……明白了。」
哎。
毕竟她是金色吸血鬼——我并不是无法理解。
我说声「再来你自己来吧」然后回到浴缸泡澡。
「围猎火蜂。」
此时，忍忽然说出这句话。
「是大胡蜂的怪异。」
「……啊？」
胡蜂？
膜翅目胡蜂科的一种昆虫——？
「吾之国度没有这种蜂，所以不太清楚，不过在蜂族……更正，在昆虫……再更正——在生物之中似乎亦是最强大之种族。至少以集团战斗来说，没有任何生物能与其匹敌。拥有群体概念却相当凶猛，而且生性好战。」
不过比不上吸血鬼就是了。
忍补充了这句话。
「你说的……难道是……」
这种语气。
宛如那个家伙的语气，意味着——
「这就是汝这位大爷之巨大妹妹，现正罹患之怪异。」
「……她没有高到需要以巨大形容就是了。」
你原本的外型还比她高。
记得你的成人版身高有一百八吧？
「话说在前面，这当然不是吾之知识——即使吾为怪异杀手，亦不表示知识足以网罗所有怪异。何况吾只负责吃，对食物之名毫无兴趣——只对味道感兴趣。」
「那么……」
「对，这是那个小子的知识。」
基本上，吸血鬼不会区分人类个体，这样的忍刻意区分出来称为小子的人——就是忍野咩咩。
「汝这位大爷能理解吾之心情吗？」
忍随着苦笑抱怨说道：
「那个轻佻至极之小子，极为单方面灌输吾毫无用处之怪异知识，整天嘴皮子动个不停喋喋不休——吾却被迫非得保持沉默接受言语轰炸，汝能理解吾之心情吗？」
「…………」
有够讨厌。
忍野咩咩与忍野忍，我曾经想过他们如何打发共处的时间——原来是用这种方式。
「这就是当时闲聊到的话题之一，围猎火蜂。记得是……室町时代的怪异。总之简单来说，似乎是不明原因的传染病。」
传染病。
这就是真相。
而且——这种真相，被世人解释为怪异。
即使是误会，被世人如此认定——才是重点。
怪异由此而生，源源不绝。
吸血鬼现象也一样，追溯到最后，也是一种血液方面的疾病——
「这种传染病，会令患者发高烧到难以动弹，并且在最后致命。事实上，当时也有数百人死亡——直到著名阴阳师平息疫情，花费了不少时间这似乎就是某份书卷的记载。据称这种疾病，宛如遭受无形蜂螫——烈火焚身。」
「…………」
因为火怜是那种个性，所以她逞强装出开朗的模样，使得我一时疏忽完全没有察觉——然而她的身体，似乎正承受着强烈的折磨。
全身高烧发烫——火热得宛如熊熊燃烧。
宛如烈火焚身。
炽热无比。
简单来说——是疾病。
所以她才会坐在床上。
脸颊之所以泛红——并不是因为心情不好，之所以没有朝我扑过来，也是因为现在的她，根本没办法好好动弹。
直到我返家——她一直在睡觉。
或许应该说是卧病在床。
不过到头来，如果事情没有这么严重，月火也不会传邮件向我求救——羽川所说「我不认为火怜妹妹能够回击」的含意，如今我也明白了。
羽川早就知道——火怜的身体非常孱弱。
早就知道，火怜病得很重。
「真是的，难怪羽川会庇护她。但我还是觉得她自作自受。」
「自作自受？」
「自找苦吃。不然就是自找苫吃。」
苫这种东西能吃吗？
忍瞇细眼睛耸了耸肩。
「汝这位大爷对家人实在很严厉……吾一直旁观至今，所以事到如今亦不会惊讶就是了。然而即使如此，虽然不是学那个前任班长讲话，但吾确实感到意外。」
「前任班长……」
那个家伙，至今依然是班长。
忍该不会以为「班长」是形容外型的称号吧？
「我并不是故意对她们严厉……不过，虽然光听羽川的说明还难以判断——但我妹被那个叫做贝木的家伙转移怪异之毒……的样子。」
如同疾病转移。
将怪异转移了。
「名为围猎火蜂的怪异之毒转移到她身上？这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吗？我不清楚。」
「可能。并非做不到。」
忍如此说着。
「不过，若那个傲娇姑娘之说词可以取信，那么名为贝木之人，应该是一名虚假骗徒吧？」
「是没错。」
我应声同意。
不过……她说傲娇姑娘？
哎，毕竟她这段时间待在我的影子里，所以和我经历了相同的事件……所以才得出这种认知吗？
不过如果把那样当成一般傲娇的定义，那就是对人类文化的华丽误解了。
「当然，即使他是伪物，亦不表示他无法使用真物之技术——有时候正因为是伪物，所以比真物更加真实。」
「真是至理名言。」
我点了点头。
我对这番话深有同感。
「确实，有时候即使在专业领域只算是泛泛之辈，也可以成为一流的骗徒。」
「泛泛之辈」所以是「犯人」。
好冷的双关语。
「专业领域的泛泛之辈吗——」
忍若有所思说道：
「不过既然如此，接下来或许比真正之专家更为棘手。学艺不精就尝试使唤怪异，在吾眼中亦是超脱常轨，这种家伙别说是泛泛之辈——到头来根本算不上是人类。」
「…………」
「如果以存在本身来定义，可以说那个家伙自己就是怪异。」
自己是怪异。
这是——什么意思？
是基于何种定义？
「……总之，这方面我试着问战场原吧，应该说也只能问她了。现在面临的问题，就是那个家伙——对你就不用刻意改称呼隐瞒了，我说的是小怜。小怜的这种症状要如何治疗——这才是问题。」
羽川似乎有先带火怜去医院。
这是对于高烧患者极为正确的处置——然而似乎没有解决任何间题。而且羽川也曾经遭受怪异缠身，即使曾经暂时失去这段记忆——也会对这种状况敏感反应。
「以这个意义来说，小怜遭遇异状时请羽川过来，这是正确的判断。至少比向我求救的小月，是更为适当的人选。」
「哼。不过到头来，若不是因为有那个前任班长，汝这位大爷之妹亦不会找上贝木吧？」
「是没错……」
要是使用这种说法，羽川这家伙就真的拥有自导自演的特性了……即使面对任何问题都能做出正确处置，不过要是没有羽川，到头来根本就不会发生问题。
关于忍的事情，我打从心底感谢羽川的搭救，不过真要说的话，我之所以会遇见忍，有一部分的原因在于羽川。
真物。
坚强。
正确，而且强大。
「退烧药完全无效，而且有一点很神奇，虽然高烧折磨着身体，却只有意识异常清晰——我爸妈目前好像还认为只是夏季感冒。」
不知道该说她平常表现得好还是表现得不好。
不，表现得很不好。
但是很擅长掌握诀窍。
「忍，小怜的疾病——你吃得掉吗？」
忍会吃怪异。
以吸血鬼的身份。
在羽川的障猫事件——她就曾经为我这么做。
不对，「为我做」这种说法不正确——因为追根究底，忍野忍只是在进食。
「很遗憾。」
然而忍摇了摇头。
「因为此处提到之疾病仅为结果——吾可以把蜜蜂视为美食吃掉，但无法吃掉蜜蜂螫人之结果；即使能吃苹果，亦不能吃掉人们觉得苹果很好吃之感想，就是如此。怪异已经离去，即使现在吃掉火蜂，亦无法治疗已经出现之症状。」
「对喔，说得也是。不然这样好了，忍野有说过什么对付围猎火蜂的方法吗？」
「这就不清楚了，感觉似乎说过，但那小子就只是口若悬河，想到什么就讲什么。」
忍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已经把头上的润发乳冲洗干净，并且一起泡进浴缸。一般民宅的普通浴缸无法同时容纳两个人，不过因为忍是幼童身体，所以勉强塞得下。
绝对不是因为我个头小！
「仔细想想，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泡澡了……哈哈。」
「是吗？」
「嗯，约四百年。」
「这种规模，我实在学不来。」
太离谱了。
不过，我在春假化为吸血鬼的时候，也完全不需要进行洗澡之类的事情——这种事再怎么样，也无法以人类的常识衡量。
唔~~不过……
无论再怎么样，这也是我第一次和忍一起洗澡，天啊，做梦都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令我百感交集。
到头来，这也是我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和忍面对面——因为春假的时候，我的精神随时处于紧绷状态。
我百感交集地看着忍。
「……看什么看，居然对这种幼童裸体如此感兴趣，汝这位大爷是货真价实之变态？」
「不，我不是抱持那种心情在看你……」
「呵呵，汝这位大爷以如此火热之眼神凝视，令吾稍微冒出些许有趣之想象。」
「啊？」
「别在意，仅为无聊小事。比如说，要是吾当场喊出足以响彻整间住屋之尖叫声，到时候会是何种情景——只是此等程度之想象。」
「…………！」
忍一副笑咪咪的样子。
这种想法非比寻常！
而且她应该知道这样会害死我——混账，肯定是忍野教她的！
有够无谓的英才教育！
「若汝这位大爷愿意准备大量甜甜圈做为遮口费，吾并不是不愿意坐上谈判桌，明白吗？」
「……做得到就试试看吧。」
我不会屈服于这种卑鄙的威胁之下。
我故作从容，甚至挺起胸膛。
「我和你是命运共同体——既然你无法离开我的影子，你也会吃不完兜着走。至少你今后将会再也吃不到Mister Donut。」
「哈哈，原来如此，来这招。看来吾之主亦稍微有所成长——」
当我们在小小的浴缸如此拌嘴时。
「哥哥，你要洗多久？再来不是要听我说吗？」
玻璃拉门被拉开，月火探头进来了。
似乎是不知何时从二楼下来，不知何时进入更衣间，并且不知何时打开了拉门。
「那个……」
好，说明状况！
地点：自家浴室！
登场角色：我、忍、月火！
概要：我（高中三年级）和忍（外型是八岁金发幼女）一起洗澡的时候被月火（妹妹）发现！
唔哇，浅显易懂！
用不着说明细节了！
「………………」
月火，静静地，关上拉门。
沉默不语，快步前往某处。
「……？」
她想做什么？
不，她想做什么都无妨，总之月火离开这里是一种侥幸，必须趁机
然而，月火短短十秒就立刻回来了。
玻璃拉门被她猛然拉开。
「……咦？哥哥，刚才的女生呢？」
月火诧异地提出询问。
浴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忍在千钧一发之际回到影子里了。
「刚才的女生？什么意思？在这种紧急时候，不要讲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啦，笨妹妹。」
我回答的声音之所以没有颤抖也没有走音，当然是因为月火右手拿着菜刀。
万用菜刀。
看来她刚才去了厨房。
我当然会冷静下来。
明明在泡澡，我却冷到骨子里。
「唔唔……是我看错了吗？」
「你看错了。这里并没有金发耀眼肌肤白皙，讲话风格复古又高傲，年纪大约八岁的飞机场女生。」
「这样啊，唔~……」
月火诧异地双手抱胸。
菜刀的刀尖很危险的。
顺带一提，她左手拿着锅盖。
防御也无懈可击。
「……算啦，就当作是这样吧。不过哥哥，你洗好久了，到底要洗到什么时候？」
「啊……」
因为刚才在帮忍洗头发，所以时间至少就加倍了。
「快洗好了，在客厅等吧。」
「好~。」
「话说，你好歹敲个门吧。」
「嗯？至今哥哥都没有讲过这种话吧？什么嘛，装大人。别因为最近莫名变得强壮就得意忘形啦！」
月火莫名其妙生气之后离开更衣间了。由于她没关玻璃拉门，我只好走出浴缸关门。
此时。
「哈哈！」
转身一看，忍再度泡在浴缸里。
这次只有她一个人泡，所以她把脚放在浴缸边缘，看起来相当优雅。
「难免还是捏把冷汗了，好冲动之妹妹。」
「……吵死了。」
我也吓了一跳。
一般哪有人会拿菜刀过来？
刚才忍连忙躲回影子里才得以和平收场，但要是晚了一秒，浴室就会化为血腥战场了。
因为是浴室，要清理现场也很简单。
「话说回来，虽然那个小子没提过——不过汝这位大爷，该不会刻意隐瞒那件事吧？」
我拨开忍的脚回到浴缸，在狭窄的浴缸里和她面对面。
忍脸上浮现恶作剧的表情。
换个方式形容，就是邪恶，与凄厉——这就是她的笑容。
「汝这位大爷，究竟何时会死？」
「……什么意思？」
我听不懂这个问题的意思。
也不懂她问这个问题的意图。
何时会死？
这种事，我当然不可能知道。
「哎，换句话说……虽然汝这位大爷几乎是人类，同时也留下些许吸血鬼之残渣吧？吾心想如此一来，不晓得寿命这方面是否会受到影响。」
「唔~……」
对喔。
我没想过这一点。
应该说——避免去想。
虽然我经常会使用「一辈子」这三个字——不过所谓的「一辈子」到底是几年？
「即使身体强度恢复为人类等级，或许寿命依然是吸血鬼之等级——至少治愈能力明显残留着，既然难以生病又难以受伤——至少汝不会早夭，或许汝确实将如同仙人——如同吾活个四五百年有余。」
「…………」
「汝之恋人、朋友、后辈、妹妹——所有人陆续离世消失之后，只会剩下汝这位大爷与吾。汝这位大爷无论想与谁缔结何种羁绊，时间亦会令羁绊出现裂痕。」
这番话，绝非譬喻。
更不是——玩笑话。
这是宛如陈述着既定未来的语气。
宛如——述说着自己的经验谈。
忍在浴缸里伸出脚——踹向我的下腹部。
光踹还不满足。
用力抵住——反复扭动
就这么以脚跟——用力踩踏。
这种态度极其高压。
「如何？如此想来，即使是汝这位大爷也感到厌烦吧？」
忍如此说着。
宛如——引诱着我，迷惑着我。
诱惑着我。
以极为高压的语气，继续说道：
「因此汝这位大爷，吾有个提议。现在立刻杀害吾，于此时此刻恢复为不折不扣之人类。如何？」
「不准开玩笑。」
对于忍故意以轻松语气说出的提议——我以果断至极的语气拒绝了。
「如同你刚才说的结论，我不会原谅你，你也不会原谅我。只是如此而已。这件事到此为止——没有任何后续。我们会在人生的道路携手同行，直到终点。」
这是，我对你表现的诚意。
我对你立下的决心。
我对你付出的——补偿。
可以不用原谅我。
因为我——甚至不希望你原谅我。
「哼，那就如此定案吧。」
忍笑了。
和当时一样——凄怆的笑容。
「吾之主，就祈祷哪天不会遭吾暗算吧。毕竟仅是余生，仅为心血来潮，就暂时和汝这位大爷如影随形，做为打发时间之手段吧——吾并无友好之意，汝若有任何疏失必死无疑。」
总之，就像这样。
我和忍逐渐和解了。

第04卷 伪物语（上） 第六话 火怜·蜂 013
如果将阿良良木姐妹花——火炎姐妹的两人相互比较，负责实战的火怜肯定比较显眼，这方面的细节我无从否定，但如果「月火是妹妹，相较起来比较正经」的这种误解因而传开，就是我个人不乐见的局面了。
如同刚才的菜刀事件所示，那个家伙也相当危险。不可以因为她之前向我求救就觉得她很可爱。到头来，月火的行动准则有一种倾向，就是在幕后巧妙衬托出火怜想出锋头的特性。如果觉得她还算正经，就表示各位已经中了她的陷阱。
从这一点来看，爱表现的火怜还算是很好操控，不过同为笨蛋却头脑灵光的月火，实际来说根本不可能操控。
包括向日葵花园的往事在内，那个家伙就某方面来说，比火怜更具攻击性。
月火往事之二。
在火怜与月火还是小学生——我也是小学生的时候。
这么说来，或许月火当时就和千石同班了，那么千石肯定也记得这段往事吧。
记得那时候，火怜被卷入某种麻烦事——当时她们还没被称为火炎姐妹，大多是各自行动。
为了拯救基于某些原因陷入绝境的火怜，月火毫不犹豫从校舍楼顶往下跳。
是什么事情导致这种结果？
当时的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只有火怜与月火知道原因——不，以那两个家伙来说，她们是否记得都还是问题。
不知道该说幸好，还是一切早就在计算之中，坠落地点刚好停着一辆卡车，月火就这样掉在帆布车顶（这是功夫电影吗？）捡回一条命（不过当然断了好几根骨头，她身上也残留许多伤疤，不过她称为名誉伤疤）。总之以这一跳为契机，至今形容她居家又内向的评价烟消云散。
不过，之后会来家里玩的朋友一个都没少，令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总之月火个性偏激，而且擅长在下意识之中压抑这种偏激情绪，所以反过来说，她并非每次发飙都是歇斯底里，有时候可以让自己刻意失控。
刻意失控。
世上居然有这么危险的玩意？
歇斯底里不成问题，隐藏在歇斯底里背后的真正偏激情绪——才是月火的本质。
题外话到此为止。
忍回到影子里之后，我走出浴室以浴巾擦干全身，总之先只以浴巾围在腰间前往客厅，毕竟听月火说话应该用不着穿什么正式的衣服。虽然我好像忘记某件重要的事情，但现在没空在意这种事。
在客厅，月火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菜刀……似乎放回原处了。
「大只的呢？」
我坐在月火对面如此询问。
「嗯。」
月火点了点头。
「我请羽川姐姐帮忙照顾。」
……原来我是忘记这件事。
羽川和我位于同一个屋檐下，我居然这副打扮。
这样我就没资格说神原了。
「不过就算要换衣服，我衣服都在自己房间……哎……既然她在二楼，就暂且这样吧。」
等等再叫月火帮我拿衣服。
这样就解决了。
在这个二十一世纪，不可能会发生被同班女同学撞见自己半裸的搞笑场面。
「那么，把详情说给我听吧。」
「嗯，我会说，不过在这之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以你的立场有资格谈条件？」
「我的立场是妹妹，所以有资格。」
「我的立场是哥哥，所以我拒绝。」
大眼瞪小眼。
一个不小心就对峙起来了。
「……知道了，我放弃。」
沉默三分钟之后，月火让步了。老实说这是很稀奇的事情——平常绝对都是我先让步的说。
或许意味着这次的事件，真的是月火无法应付的事件。
这样的话……
「顺便问一下，你原本想提出什么条件？」
「希望哥哥不要对火怜生气。」
「免谈。」
「对我生气没关系，但是不要对火怜生气。」
「我会一视同仁。」
「……对火怜生气没关系，但可以别对我生气吗？」
「我已经在对你生气了吧？快点说出来让心情舒坦些吧。」
「唔，居然讲得这么帅气，明明说好在羽川姐姐面前不会生气……」
月火噘嘴表达不满。
笨蛋，那是因为在羽川面前。
这种事无须多说。
即使赌气，月火依然——以眼角下垂的双眼看着我。
这只是我的偏见，但是不只月火，只要是眼角下垂的人，看起来就像是随时在打某种主意。
「或许哥哥是万能的全方位天才球员，不过就算这样，也不表示哥哥可以瞧不起我们吧？」
「我现在愿意忍受你这种挖苦的说话方式，所以就以此为条件快点说吧。到头来这次的事件开端是什么？我从这里就搞不懂了。」
「原来如此，即使哥哥号称本世纪的万事通，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
完了。
我可能会忍不住。
「哥哥从羽川姐姐那里知道多少了？」
在这个绝佳的时间点，月火终于问这个像是正题的问题了。
如果这是她的谈判风格，那真是好本事。
「我已经知道大概了。不过羽川终究是局外人，看不到事件的内情。何况更重要的是——在听你们亲口说明之前，我不知道该采取什么行动。」
还有，我觉得羽川站在自己的立场，可能会为了维护火怜与月火的名誉，而对真相有所保留。
如果羽川有那个心，应该可以不让人察觉她刻意不说出某些真相，但她刻意给我暗示，引导我向妹妹们询问进一步的细节。
不过，羽川现在所处的立场有够夸张。
中立，一个不小心就会两面不是人。
甚至像是双重间谍。
不过，这正是她所尊敬的忍野咩咩擅长的手法——或许如此。
「不知道该采取什么行动吗？不过以我们的状况，大多是在思考之前先行动就是了。这次的火怜就是很好的例子。」
「我想也是。」
「哥哥……」
月火说道：
「曾经为什么事情后悔过吗？」
「后悔？后悔这种事我随时都在做，只要是人都会后悔吧？」
如果是反省，或许就有人不会了。
不过，这也是一种人。
「该怎么说呢，其实我是很少后悔的人……」
「我想也是。你们两姐妹都给人这种感觉。」
「不过，正因如此……」
月火稍微停顿。
「有时候会后悔着——为什么当时没有后悔。」
「…………」
「哎，这不重要。」
说到这里，月火就沉默了。
居然给我沉默了。
「……看来你想被我掐脖子。」
「啊、没有啦，不是那样……」
「那就快点给我进入正题吧。」
「对、对了，哥哥，告诉你一件好事！」
「好事？」
「我的口头禅是『金火大』，那原本是从『仅仅有点火大』演变而来的，所以其实并没有金这个字给人的印象那么火大。」
「我第一次听说你的口头禅是『金火大』！」
「为什么不知道！金火大！」
「你明显很火大吧！」
金惊人。
她的论点乱七八糟。
「话说，不准巧妙离题。」
「唔……刚、刚才只是在试探哥哥而已。」
「那我就是在试探想要试探我的你。快给我进入正题。」
「那、那么哥哥，你可以讲一些曾经觉得后悔的事情吗？我想听哥哥的后悔往事。」
「……啊？」
「就这么乖乖讲出来，我会有点不甘愿，可以像是彼此分享秘密那样吗？就像校外教学晚上睡觉的时候……」
「笨妹妹。」
虽然如此心想，不对，其实我已经说出口了，不过应付她这种孩子气的行径，我觉得也是做哥哥的责任，何况我已经差不多忍无可忍了，所以我决定接受月火的提议。
「不过，我的后悔往事吗……听你直截了当这么问，会令我很为难。」
要说有的话当然有。
而且有够多。
比方说，忍野忍。
她的事情。
吸血鬼的事情。
……不过，如果要对妹妹讲这件事，也绝对不应该是在这种时候。
如果要当成相互分享的秘密——太沉重了。
我的犹豫，似乎被月火解释成在吊她胃口。
「没有吗？」
她再度如此询问。
「唔~~忽然这么问，我果然还是……你想听什么样的事情，就形容得具体一点吧。」
「就是那种有点丢脸的事情啰，比方说……哥哥为什么没朋友之类的。」
「现在已经有了！」
「是吗？有几个？」
「问我有几个？听完准备吓到吧。」
羽川＝朋友。
神原……虽然是学妹，但应该算朋友。
八九寺，超级好朋友。
千石……朋友。不过或许只是交情好，但她并没有把我当成朋友……或许只是因为我是朋友（月火）的哥哥，才会不得已和我来往。也对，虽然她称呼我「历哥哥」令我心情愉悦，还是要努力摆脱「哥哥」这个称呼。不过把她列为朋友肯定没错。
战场原——是女朋友。以字面上的意思来说，这时候应该可以把她算进来。
「五个！」
「……呃，我真的吓到了。」
月火一副不敢领教的样子。
似乎令她惊讶得连眼角都往上扬了。
「哥哥好可怜……肯定会这样孤单而死吧。」
「不准对亲哥哥讲得这么残忍！」
真是的。
这种妹妹太扯了。
「然后不提现在，关于我为什么有一段时间没朋友……这个嘛，我以前曾经想过，交朋友会让我身为人类的强韧精神——」
「不，我已经听到很丢脸的事迹了，所以别再说了……对不起，我问了奇怪的问题。」
「还不准道歉！我还没讲到丢脸的地方！」
「别这样，哥哥，不要再说了，不要继续揭疮疤了！别再说了，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还没结束！」
不要这么拼命阻止我！
居然还眼眶泛泪！
「原来和一般所谓『没朋友』的人比起来，哥哥没朋友的程度已经是另一个等级了……何况只有本人没有察觉，情何以堪……」
是、是这样的吗……？
原来我的自觉还不够吗……？
「要是哥哥因为车祸之类的意外丧生，我会只办一场不对外公开的简单家祭……因为要是没这么做，就会被大家发现哥哥没朋友了。」
「好讨厌的贴心举动！」
「至于婚礼……不对，没朋友的人哪可能结得了婚。」
「呜啊~！」
毫不留情的各种话语，令我终于想吐槽都无从开口了。
我就只能放声大喊。
「不过哥哥，不交朋友应该比较难吧？」
「你这种菁英分子的台词是怎样！」
我受伤了！
真的！
「无所谓，我并没有要像你们一样组织友谊军团，我只想成为那种，会让大家讲出『那个家伙一个人的时候都在做什么？』这种话的神秘人物就够了。」
「不过，会讲出这种话的『大家』并不存在吧？而且没有所谓『一个人的时候』，因为哥哥几乎都是一个人吧？」
「……既然讲得这么过分，那你也要从实招来。你有几个朋友？」
「咦？」
月火露出诧异的表情。
「我觉得刻意列举出来的称不上朋友。」
「………………」
分几个给我。
我打从心底如此期望。
「『朋友』原本就是复数名词①吧？」
①注：「朋友」的日文为「友达」，「达」即为复数型。
「呜呜……讲得这么中肯……」
「何况居然用列举的方式计算朋友人数，这种想法就有问题吧？」
「一开始问我有几个朋友的人是你吧！」
在我们如此交谈的时候。
「阿良良木，我在二楼都听到你的声音了——而且听起来应该只是在闲聊，讲话的时候可以小声一点吗？」
羽川打开门进入客厅。
看来是不知不觉（在吐槽的时候）越说越大声了。
「啊、抱歉，我会注意。」
我开口道歉——
啊、闯下大祸了。
——并且察觉了。
我只有在腰间围一条浴巾，坐在沙发上和妹妹面对面。不，因为我吐槽时稍微让身体离开沙发，所以这条浴巾微微敞开。
我得知了三件事。
第一，羽川会尖叫。第二，她的尖叫声大到足以响遍整间屋子。第三，我爸妈睡着之后，难以叫醒的程度简直非比寻常。

第04卷 伪物语（上） 第六话 火怜·蜂 014
接下来暂时是关于阿良良木火怜的事情。
虽说如此，不过这是我整合羽川和月火的叙述之后回想的场面，所以或许和实际情景有所差异。
总之事件依然由我陈述，视角并没有忽然变换，这一点也不用担心。
我被战场原黑仪绑架监禁的这个时候，阿良良木火怜以一如往常的运动服打扮，来到自己所就读的私立栂之木第二中学附近的某间卡拉OK店。
她这段时间持续调查在国中生之间流传的「咒语」，如今终于查到源头的「犯人」了。
不，实际上查出犯人的是羽川翼，火怜对此当然抱持着感谢之意，然而当时的她正在气头上，所以完全没有理会这种事。
「在我赶到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连羽川的这句忠告也不予理会。
没放在心上。
羽川对此也承认自己有疏失——认为是自己思虑过于不周，没能预料到火怜的行动，不过以我的角度，该怎么说，我只会觉得火怜居然害得羽川犯下这种无聊的疏失，何况这本来就是火怜不对。
居然背叛了羽川的信赖。
如果是月火，她可以在事前阻止火怜吗？
不，应该办不到。
月火只会煽动火怜。
虽说是参谋，但月火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驾驭火怜。
「小妹妹，欢迎光临。我是贝木，贝冢的贝，枯木的木。方便请教大名吗？」
「阿良良木火怜。」
在卡拉OK包厢好整以暇静心等候，身穿西装宛如丧服的男性——火怜光明正大报出自己的姓名。
「左耳右边一个可能的可，两个良心的良，新生之木的木。火焰的火，怜惜的怜。」
「很好的名字，感谢你的父母吧。」
感觉不到明显情感的沉重语气。
火怜一瞬间差点胆怯。
但立刻绷紧神经。
门关上了。
如今——他们两人独自位于这间狭小的密室。
一般来说，这是非常危险的状况，但火怜不会去想这种事，甚至认为自己比较适合这样的场面。
她是笨蛋吗？
哎，她确实是笨蛋。
「所以，你是哪种人？想要我教你『咒语』——还是要我帮你解除『咒语』？前者一万圆，后者两万圆。」
「两种都不是。我是来揍你的。」
火怜如此说着。
表面上，这是一派从容的台词。
不过实际上，当然一点都从容不起来。
火怜感受得到。
对方并没有习得象样的格斗技。
并非武道中人。
贝木泥舟的不祥气息——她清楚感受得到。
不知道会被做出什么事情。
她能以肌肤感受得到。
然而即使在这个时间点，她依然不认为自己做错事——没有后悔自己单独前来。
因为是笨蛋。
以我的说法，她是伪物。
所以察觉不到——真正的危机。
「来揍我的，这样啊。换句话说就是寄假邮件，引我出来中计。原来如此，非常漂亮的手法——但我不认为这是你的功劳。像你这种头脑简单的人，我不认为你查得到我的行踪。」
「……对。」
「那么这是谁的功劳——你应该不会告诉我吧。不过即使如此，这种人应该屈指可数。能够达到和我面对面的地步，这已经有点超脱常轨了。居然不是我找到对方，而是对方找到我，至少这绝非国中生的能耐。」
能耐。
实际上，达到这个程度的羽川不是国中生而是高中生，但羽川的能耐甚至凌驾于高中生的等级。
要是羽川也在场，事情应该会有完全不同的进展。
甚至连忍野都不愿意单独面对羽川。
咕噜一声。
火怜将各种想说的话，连同口水一起咽下，接着说道：
「你的所作所为，造成大家很大的困扰。应该用不着我多加说明吧？」
「哪有什么困扰可言，我只是在贩卖你们想要的东西，之后的事情应该由你们自己负责吧？」
「自己负责？」
火怜扬起嘴角。
她似乎没有幼稚到不会对这番话起反感。
「什么叫做自己负责？开什么玩笑，居然做出这种打乱人际关系的事情，你有什么用意？」
「用意吗?——好深奥的问题。」
贝木静静点了点头。
对于火怜而言，这是令她出乎意料的反应。
偷偷摸摸流传这种阴险「诅咒」，从国中生身上骗取零用钱的小混混，只要像这样当面谴责，对方就会结结巴巴惊慌失措，用不着动手就会吓得屁滚尿流谢罪道歉。
这是火怜原本预料的状况。
因为对她而言，邪恶就是这么回事。
邪恶很强大，而且招惹不得——这是绝对不应该出现的状况。
「不过很遗憾，对于你的深奥问题，我只能回以一个肤浅的答案。我的用意，当然是为了钱。」
「……为、为了钱？」
「对，我的目的是钞票，仅止于此——因为这个世界金钱至上。看来你是基于无聊的正义感而来——不过这种做法令我惋惜。你这种行为，可以向你的委托人收十万圆。」
贝木宛如理所当然——如此估价。
鉴定火怜这场行动的价值。
「你应该在这次的事情得到一个教训——做白工不划算。」
「没、没有什么委托人！」
火怜如此回答。
虚张声势——避免气势输人。
「我并不是接受别人的委托才做出这种事。」
「这样啊，应该要有人委托你才对。」
「就算是委托，我也不会收钱。」
「真年轻，但我绝对不会羡慕你。」
贝木如此说着。
不祥的气氛丝毫未散。
卡拉OK包厢的狭小空间，甚至令这种气氛更加强烈。
越来越——浓烈。
充斥着不祥的气息。
「怎么了？阿良良木，你在发抖了。」
「……我没有发抖。就算有抖，也是地震让我看起来在抖。」
「居然用天灾来形容发抖，你这个女孩真有趣。这也是年轻使然吧。」
贝木如此说着。
以估价的眼神打量火怜。
「不过即使如此，还是不要未经思考就采取行动比较好，这样难得的风趣也会大打折扣。阿良良木，你应该在这次的事情得到一个教训——在感受之前必须先行思考。你询问了我的目的，而且我勉强算是有给你一个答案，所以接下来轮到我了。你有什么目的？」
「我不是说了吗？我是来揍你的。」
「只是要揍我？」
「也会踹你。」
「行使暴力？」
「是武力，而且我要阻止你现在所做的事情。居然对国中生做这种贪婪的生意，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这样还叫做大人吗？」
「我这样也叫做大人。何况我进行贪婪的生意是理所当然——」
贝木如此说着。
简直像是引以为傲。
「——因为我是骗徒。」
「…………」
火怜即使有些却步——依然继续谴责。
反复投以责备的话语。
「骗国中生的钱——你不觉得丢脸吗？」
「并不会。因为对方是小孩，所以很好骗，只是如此而已。不过阿良良木，如果想阻止我，你用揍的或是用踹的都没用，最快的方法是拿钱给我。我对这笔生意订下的营业额目标是三百万圆。我设局至今花了两个月以上——至少要赚到这个金额才划算。不过阿良良木——如果你坚持到这种程度，那我也不会要求全额，只要你能支付一半的金额，我就会乐于收手。」
「……可恶的小混混。」
「不要把我贬得这么低。」
贝木稍微——露出笑容。
搞不懂哪里好笑。
搞不懂这是失笑，还是苦笑
或是嘲笑。
「你这样——还算是人吗？」
「很抱歉，我这样依然算是人。想要赌命保护最重要事物的——普通人。你借由行善增加精神满足感，我借由行恶增加帐户存款，我和你做的事情有何差别？」
「差、差别」
「对，毫无差别。你的行径或许会让某人得到幸福——不过你所做的事情，和我挥霍赚来的钱造福资本主义经济没有两样。你应该在这次的事情得到一个教训——就像正义万能，金钱也是万能。」
「…………！」
「因为我而『受害』的人们也一样。他们付钱给我，这代表他们承认金钱可以做为交易的工具。阿良良木，你也一样吧？难道说你买这套运动服的时候没有付钱？」
「你、你什么都能提，就是不准提运动服！」
火怜情绪激昂。
慢着。
提到运动服就能激昂到这种程度，这明显有问题。
不过火怜似乎因此决定不再多说了。月火没有在场陪同，光靠争论很难有胜算，火怜以言语说服年长对象的次数屈指可数。
「总之快点做出结论吧。想被我揍吗？还是——」
「我不想被揍，也不想被踢，我讨厌疼痛。所以……」
贝木忽然——动了。
不知为何——有在练格斗技的火怜完全无法反应。她明明没有大意，也不是没有提高警戒——
「我送你蜜蜂当礼物吧。」
贝木绝对不是迎面走向火怜，反倒是让身体——从站在门口挡住去路的火怜旁边擦身而过。
说穿了，这种行为不是交战，是逃走。
中了圈套，被叫到这里。
原本想做生意，却受到谴责。
被逼入绝境之后——逃走。
只是如此而已。
如果以言语形容，可说是丢脸至极。
然而——轻轻一戳。
擦身而过的瞬间，贝木以左手食指，轻轻一戳。
——戳向火怜的额头。
「……？……？……！？」
连续三次的惊讶。
第一次的惊讶，是额头被戳的这个状况。
换句话说，这等于是脸上挨了一拳——如果贝木不以手指而是以拳头，不是轻轻而是全力重重打下去——即使是锻炼过的火怜，肯定也无法全身而退。
第二次的惊讶，是质疑贝木为何没有这么做。
至于第三次的惊讶则是……
「……………………！」
令她几乎要当场跪下的剧烈呕吐感。
疲劳感。
倦怠感。
而且最重要的是——身体在发热。
好烫。
宛如燃烧。
炽热如火。
宛如身处火海。
「呃……啊、啊啊？」
喉咙热得宛如遭受灼烧。
无法好好说话。
贝木俯视着这样的火怜。
「效果显著，看来你是相当钻牛角尖的类型。」
贝木如此说着。
「你应该在这次的事情得到一个教训——看到任何人，都要先怀疑对方是骗徒。这样你应该稍微学会怀疑别人了吧——以为我会求饶？有这种想法的你太愚蠢了。想让我洗心革面就去存钱吧，存到一千万才有得商量。」
听得到他的声音。
意识非常清晰。
然而——身体跟不上。
双手双脚和脑袋，眼睛耳朵和嘴巴，全都无法正常运作。
「你……你做了、什么……」
他做了某件事。
他做了某件事。他做了某件事。
他做了某件事。他做了某件事。他做了某件事。
被某种东西——螫了。
满头雾水。
「你对我——做了什么？」
「做了坏事。这个行动当然要收费，钱我就拿走了。」
贝木说完之后，从无法动弹的火怜运动服口袋取出她的钱包。火怜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擅自打开钱包。
不，视线很模糊，甚至看不清这一幕。
「四千圆吗……勉强凑合着用吧，刚才的对谈当作免费服务，零钱就留给你搭电车……唔，什么嘛，原来你有电车月票，那连零钱都不用留了。」
清脆的金属敲击声。
拿出零钱的声音。
「零钱是六百二十七圆……就这样了。不记名的点数卡我也接收了。」
贝木把几乎空空如也的火怜钱包放在包厢桌上，接着说道：
「毒性一阵子之后就会稳定侵蚀，到时候你就能动了，建议你赶快打手机求救——我要趁这个机会先走为妙。这笔生意我当然会继续做下去——不过，看来今后得尽量避免直接见顾客了，这是一次很好的教训。那么，永别了。」
对于蹲下来的火怜，贝木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径自开门离去。
火怜——阿良良木火怜则是继续逞强，忍了好一段时间都没有求救——

第04卷 伪物语（上） 第六话 火怜·蜂 015
总之，得在爸妈起床之前先让羽川回去。她至今提供的协助，已经多到无法只以普通的「帮忙」来形容了——何况已经是这种时间，所以我决定以脚踏车送她一程。
虽说如此，但禁止脚踏车双载。
羽川非常遵守道路交通法。
除非是紧急状况，否则她不会接受双载。
我明明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我可没有暗自希望羽川能从后面搂住我！
「不好意思，各方面都让你费心了，之后由我处理就好。」
「嗯，说得也是。」
我们边走边聊。
仔细想想，好久没有像这样和羽川聊天了——不过因为她担任我的家庭教师，所以经常会碰面就是了。
不过念书的时候不能聊天。
「看来我不要继续帮忙会比较好——何况也不会造成什么帮助，我能做的仅止于此了。」
「嗯……也对。」
无法否定这一点，令我过意不去。
羽川是正确的，是强大的。
但是有着过于正确，过于强大的倾向。
即使觉得必须慎重行事而慎重行事，却有可能导致周围的状况被彻底颠覆。
「阿良良木，你有生气吗？」
羽川和我走路的速度差不多。
所以没必要刻意调整脚步——推着脚踏车前进的我询问羽川：
「生什么气？」
「居然这么问，别装傻了。就是火怜妹妹和月火妹妹的事情。该怎么说呢，毕竟是我找到『犯人』，害得火怜妹妹变成那样，你有在对我生气吗？」
「如果真的有生气，我是在气那两个家伙，没道理对羽川生气……话说回来，虽然我没有生气，但我想抱怨一件事。如果你要协助那对火炎姐妹，希望你可以知会我一声。」
「可是这样的话，阿良良木才真的会生气吧？何况我个人想跟火怜妹妹和月火妹妹交朋友，这是我的自由吧？」
「是你的自由。」
不过我会很困扰。
算了。
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没用。
覆水难收，再怎么叹息也无济于事。
「对吧？」
羽川如此说着。
她露出害羞的笑容，从制服胸前口袋取出学生手册。
「不过，关于这次火怜妹妹和月火妹妹的事情，我一直瞒着阿良良木，所以我就给你这张券做为赔礼吧~！」
将语尾不自然拉长的羽川，没有使用直尺也没有预先折过，就把学生手册的空白页漂亮撕下来（她怎么办到的？）并且递给我。
我把这张纸——券？——翻过来，确认背面也没有任何字。
这是什么？
暗示我通往未来的车票永远都是一张白纸？
蕾姆①吗？
理想的完结篇吗？
爱与和平吗！
①注：该词内容与角色名称源自于漫画作品「TRIGUN」。）
「这是什么？」
应该不是我想的那样，所以我如此询问。
羽川露出更加害羞的表情。
「那是『随时随地都可以尽情摸我胸部的券』，送给你。」
她如此回答。
「……！真的吗！」
拿着这张纸，更正，拿着这张极致摸胸券的手在颤抖。
「嗯，真的。不过相对的，要是你用了这张券，我会一辈子鄙视你。」
「没意义吧！」
我把券撕烂扔掉。
羽川开怀发出笑声。
呜呜……被耍了。
以前她绝对不会开这种玩笑的说。
与其说收回前言，不如说补充前言。
这个家伙真的变了。
而且应该是——朝着正面方向改变。
「『随时随地都可以尽情跟我要内裤的券』比较好吗？」
「这样你不会一辈子鄙视我吗？」
「会。」
「那我也不要……我就拿『随时随地都可以尽情跟羽川要裙子的券』忍着点吧。」
「这种券并不存在。」
不只不会被鄙视，而且虽然裙子的保值程度比较低，但只要能得到羽川的裙子，肯定也可以看到内裤（如果只是得到内裤，就得不到这种视觉方面的享受了！）虽然我这次脑袋转得很灵光，但这个计划还是落空了。
「总之，先不提我的事情……阿良良木，不可以太欺负火怜妹妹和月火妹妹喔？」
「放心——这部分你也不用担心。我当然知道那两个家伙只是做事任性了点。」
「说得也是。虽然和之前同类相斥的话题无关，不过那两个孩子……」
羽川继续说道：
「果然和阿良良木很像。」
「……是指外表吗？」
哎，我们的五官真的很像。
以照片比较就会很明显。
顺带一提，看眼睛形状是最简单的区分方式。
「我不是说外表，是内在。但我也没什么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我想也是……只不过，我们兄妹和你果然差很多。」
「忍野先生。」
羽川忽然说出那个夏威夷衫大叔的名字。
「不知道忍野先生现在在做什么。」
「……谁知道。不过肯定在某处守护着我们吧。」
我把他讲得已经离开人世似的。
不过以那个家伙来说，就算他真的死了，或许也会以目光守护着我们吧。
「如果是那个家伙，肯定能轻松解决小怜的事情吧——何况就我听忍的说法，围猎火蜂是一种等级很低的怪异。」
「小忍？……围猎火蜂？」
「啊……」
我还没说明。
我简单向羽川说明自己和忍暂时和平相处，以及造成火怜发高烧的怪异「围猎火蜂」的事情。
「这样啊……」
光是简单说明，羽川就理解了。
了不起。
「围猎火蜂啊——与其说难度不高，不如说很冷门。不过阿良良木和小忍和解了，这是好事。」
「确实并非坏事。」
我低头看向影子如此说着。
感觉不到忍的气息。
这是没办法的。
除非硬是拖她出来，否则她绝对不会出现在羽川的面前。
「……不过你们一起洗澡，我就不以为然了。」
「我太多嘴了！」
我居然这么不小心。
在羽川面前总是会大意。
「那么阿良良木，今后你要用小忍当初吸血鬼的本名称呼她吗？」
「本名……」
「就是……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开口笑①。」
「不太对！」
听起来很像就是了！
不过，她居然会察觉冲绳这种甜点的名字，和忍原本的名字很像！
①注：此处的「开口笑」为冲绳风格的砂糖甜甜圈，念起来与刃下心的原文近似。
这种搞笑太高段了！
啾拉拉木和开囗笑的搭档，听起来真够劲！
慢着，哎、总之——
「不会。」
我如此回答。
「那个家伙已经永远失去这个名字——现在忍野忍才是她的本名。而且我已经决定了，我再也不会用这个名字——称呼那个家伙。无论和解还是决裂，只有这一点我绝对不让步。」
「这样啊……不过忍野先生之所以离开这座城镇，就是因为认为可以把小忍交给阿良良木了——说真的，你就算在文化祭之后就与她和解也不奇怪。」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还真的花了不少时间。也可以说是我怠慢了。」
「阿良良木并没有怠慢，我很清楚。」
羽川以果断的语气对我这么说。
是的。
最关心我的人——肯定是羽川。
甚至在她失去记忆的时候——也关心着我。
我百感交集地开囗。
「你真是无所不知。」
随即羽川答道：
「我不是无所不知，只是刚好知道而已。」
一如往常的互动。
「阿良良木，我来讲一个有点恐怖的话题吧？」
「恐怖的话题？什么话题？」
「某天阿良良木不经意看向手机，发现有战场原同学的未接听电话讯息。讯息内容大概是『听到这通留言立刻打给我』这样。」
「这哪里恐怖了？正常回个电话给她不就好？」
「来电时间是昨天。」
「好恐怖！」
无论是找我有什么事，都好恐怖！
恐怖到我不敢回电！
「开玩笑的，刚才是闲聊。」
「原、原来是闲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真实事迹。」
「连阿良良木都不知道的阿良良木真实事迹，我怎么可能会知道……所以我才说我不是无所不知啰，而且我想说的恐怖话题，是关于小忍的事情。」
「…………」
「所谓的纠纷，等到和解之后才是最难应付的阶段——这方面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羽川如此说着。
用不着点头，我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正因如此——我非得点头回应。
「嗯。」
看到我的反应，羽川如此回答。
之后就没有进一步提及这件事——而是转换话题。
「对了对了，关于刚才的话题，即使忍野现在还在这座城镇，应该也不会插手管火怜妹妹的事情吧？那个人——对于主动蹚浑水的人，不是都很冷漠吗？」
「……对喔。」
请得动忍野「拯救」的只有一种人——完全无辜的「受害者」。
在我们之中，曾经受过这种待遇的，顶多就只有千石——不，也可能因为忍野是萝莉控才肯出手搭救。
不过即使如此，火怜也不会得到他的协助。
因为那个家伙的外表不是萝莉。
何况比我还高。
不过应该比忍野矮。
「嗯，如果是忍野，应该会让火怜碰钉子。『我不会救你，你只能自己救自己，小妹妹』这样。」
「刚才那段话模仿得好像……」
羽川对这种毫不相干的事情感到佩服。
哎，毕竟这句话我不知道听多少次了。
「阿良良木，难道你擅长模仿？」
「也没到擅长的程度啦……」
「试试看吧，比方说模仿战场原同学。」
「我不要。为什么非得要模仿？」
「试试看啦。」
「不要。」
「试试看。」
「…………」
我只要被拜托三次就无法拒绝。
不过只限于羽川。
但她这么想看？
「『真是的，我居然会教阿良良木功课，仔细想想，我简直是把时间扔进水沟浪费掉了。我的损失换算成金钱大概两亿圆吧，知道吗？这是阿良良木活两亿年才赚得到的金额。』」
「先不提像不像，不过我现在知道了，原来阿良良木曾经被战场原同学数落得这么惨……」
羽川一副不敢领教的样子。
不是像不像的问题，而是太写实了。
「那么接下来，模仿真宵小妹。」
「我想想……」
我对羽川唯命是从。
叫我小丑吧。
「『请、请不要这样，阿良良木哥哥！请不要一直摸奇怪的地方！如果我用眼神哭诉还不够，我要上法庭哭诉！』」
「……你对真宵小妹做过什么事？奇怪的地方是哪里？」
「又是究极的失误！」
再怎么样也太冒失了！
我真的是无脊椎动物吗！
羽川冷眼瞪着我。
我的眼睛宛如游泳健将四处飘移。
「抱……抱歉，我口误。」
「原本你想说什么？」
「奇怪的章鱼……」
注：日文「地方」与「章鱼」只差一个字。
我变成一个会狂摸奇怪章鱼的人了。
无视于八九寺的制止，狂摸奇怪的章鱼。自己想象就觉得这是相当奇特的光景。
无药可救。
「那么……再来是神原学妹，试试看吧。」
「『不愧是羽川学姐，如此精湛的表现，简直就是集上天宠爱于一身，拙劣如我完全望尘莫及……呵呵，不过有幸和羽川学姐生在同一个时代的我，绝对会正视这样的现实，以学姐的英姿为榜样，在各方面精益求精。』」
「…………」
「咦？我自认讲得很好啊？」
「……神原学妹，并没有对我说过这种话耶？」
「咦？」
「她确实是个很有礼貌的孩子，不过她没有对我使用过『集上天宠爱于一身』这种夸张的形容方式。」
「咦咦咦？」
什么嘛。
原来那个家伙，并不是一视同仁？
难道神原之所以对我这么有礼貌，并不是因为我是学长，也不是因为我是她尊敬学姐的同班同学，真的是对我这个人毕恭毕敬吗……如果是这样，我就太不敢当了。
那个家伙到底是从我人格的什么地方，发现值得尊敬的价值？
「那么，最后一题，模仿我。」
「『这对胸部专属于阿良良木一个人所有，请尽情摸吧。』」
「我没有这样说过！」
生气了。
惹羽川生气了……
我打从心底沮丧。
「不，可是，记得刚才你说过类似的话……」
「完全不一样。何况阿良良木刚才不是豪迈撕掉那张券吗？其实那个时候我有点心动。」
「什么……」
所以这个加分行动，已经在刚才抵消了吗？
这是令我痛心的事件。
只能以悲剧来形容。
「要是我没有多嘴，说不定就可以摸胸部当作模仿的奖励……我居然犯下这种错误……」
「不会有那种奖励。」
「不过羽川，你害我这样欲火焚身，我搞不好会克制不住染指性犯罪，所以你得有所自觉喔，能够预防这种悲剧的只有你耶？」
「想要摸我胸部的这种想法，就已经是性犯罪的范围了，请赶快察觉吧。」
「胡扯……你居然说爱是犯罪？」
「不准讲爱这个字。」
又惹她生气了。
不过，这次真的是我的疏失。
「不然至少妥协一下，让我摸摸上臂吧？」
「……？为什么是上臂？」
「听说上臂摸起来的触感和胸部一样。」
「好傻的想法……」
羽川无言以对。
「而且，我觉得没有你说的那么像。」
「咦？是吗？」
终究只是都市传说吗？
只是迷信？妄想？
「嗯。就我自己摸过的感觉，并没有很像。」
「你自己摸过？摸胸部？」
「呃、等一下等一下！别误会，我是说洗澡的时候啦！」
「洗澡的时候——所以是全裸在摸？」
「自己的身体自己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吧？」
「咦咦？喂，这是怎样！我这么不可靠吗？只要跟我说一声，我就会帮你洗啊！」
「我搞不懂阿良良木的角色定位！」
羽川终究是慌起来了。
超可爱。
此时羽川点了点头。
「嗯嗯，不然这样吧？」
「嗯？怎样？」
「要是阿良良木争取考上大学，就准你尽情摸我的胸部。」
「咦？」
我僵住了。
羽川满脸羞涩。
「我……我不会被骗了，虽然可以尽情摸，不过你将会一辈子鄙视我吧？」
「不会不会，我反而会明显做出开心的动作，会说『讨厌~~羞死人家了！』并摆出招牌姿势。」
「你居然……！」
愿意讲出这种台词？
还包含动作？
要我付两亿圆我也想看！
「虽然目前的状况不错，不过阿良良木应该快面临成绩无法突破的瓶颈了，像是这种时候，要是有个奖励之类的诱因，应该会比较有干劲吧？」
「是、是没错……」
「我已经决定了，只要能让阿良良木考上心目中的大学，我愿意做任何事。不只是胸部，包含上臂和其他部位在内，我身上所有柔软的地方，可以任凭阿良良木摆布。」
「什、什么……！」
我不禁惶恐颤抖。
她说，所有柔软的地方……！
「那么，像是舔羽川的眼珠子也行吗！」
「……我觉得此时此刻，阿良良木有种非常特殊的癖好公诸于世了。」
「会、会吗？想要舔女生的眼睛，这是健全男生很普遍的想法吧？」
「我觉得这是名留犯罪史的杀人魔会有的想法……不过，嗯，我不在意。」
「你不在意？」
「不过只能二选一。只能选择舔眼球，或是享受除此之外的所有柔软部位。」
「该、该选哪一种……」
真是究极的选择……不！仔细想想，这种问题没什么好犹豫的！
「我要舔眼球！」
「……明白了。」
羽川再度惶恐颤抖地点了点头。
「不过你要考上大学。」
「…………」
话说，她认为我考上大学的机率很低，低到必须以身体为条件激励我吗……
居然有如此悲哀的事情。
就算是玩笑也开过头了。
「开始想努力了吗？」
「开始觉得挫折了……」
「啊哈哈哈！」
她笑了。
既然能让羽川开怀大笑，我就心满意足了。
哼。
反正就算考上大学，我也没胆量做出那种事。
「所以，回到胸部的话题」
「是忍野先生的话题吧？」
「抱歉，我囗误。」
「……这句话好像会流行，我也找机会用用看吧。」
羽川如此说着。
八九寺用语以奇怪的方式散播中。
「忍野先生应该不会帮助火怜妹妹——不过阿良良木呢？会帮？还是不会帮？」
「会帮。但我这么做，并不是为了那个家伙。」
我如此回答羽川的询问。
「更不可能是为了正义。」
「不然，是为了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只是基于一种无从修改的法则。妹妹有难就由哥哥协助，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不。
甚至不算是天经地义。
这种事，无须讲理。
「听到这个答案，我放心了。」
「什么嘛，羽川，难道你以为我会对她们见死不救？」
「我觉得一半一半。」
对于我开玩笑的这句话，羽川却没有完全否定。
「因为阿良良木，对妹妹似乎很严厉。」
这次她明确如此说着。
「何况这次的事情，是她们的责任。」
「…………」
「所以，阿良良木或许会刻意袖手旁观——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没错。
羽川很优秀，出类拔萃。
人格也很出色，光明正大又公正。
处于任何状况，都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也会不顾自己的处境为他人着想。
然而，比方说——在我成为吸血鬼的时候。
羽川在各方面很关心我，鼎力协助我，有时候甚至付出令人难以置信的牺牲。
然而，她从来没有说过——我很可怜。
就像是把我春假经历的那场地狱——视为我的责任。
虽然她竭尽所能，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曾经鼓励我、拯救我、保护我。
然而绝对不会——同情我。
愿意提供满满的协助，却不容许半点任性。
「……因为我和你不一样，还没有下定决心。我也和忍野不一样，我会尽力而为——不过当然不会做我做不到的事。」
「这样啊。」
羽川点了点头说道：
「那么，送我到这里就好。」
目前位置还看不到羽川家——但我只会送羽川到这里。
这是我们之间的界线。
然而，现在还没天亮。
独自走夜路很危险，这种危险和路程距离无关。
「脚踏车借你，你骑回家吧。」
「可以吗？我不会客气就是了。」
我把龙头转向她做为回答。
「那我就感恩接受你的好意了。」
羽川说完之后，按着裙子跨上脚踏车。
她的裙子长度与战场原相比毫不逊色，所以完全没有若隐若现的光景。
不过我打从一开始就不期待这种事。
只要羽川会坐在我脚踏车的坐垫就够了……不对，这种想法似乎比较偏激？
唔~……
我的癖好真的很特别吗……
不过战场原倒是从来没有指摘这一点。
「明天就还你。」
「嗯。」
「要在今天解决喔，因为阿良良木明天开始就得继续准备考试了——不只是哥哥的本分，也要记得自己身为高中生的本分。」
如此叮咛之后，羽川缓缓踩着踏板回家了。
没有坐在坐垫上，而是站着骑车。

第04卷 伪物语（上） 第六话 火怜·蜂 016
目送羽川的身影完全离去之后，我沿着原路回家，直接走向妹妹们的房间——月火精疲力尽睡着了。十四岁的她，还没到能够熬夜的年纪——她应该是鞭策自己硬撑到这个时间吧。总之我想问的事情都问到了，现在就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至于火怜，从我脱离绑架监禁的处境直到回家的这段期间，她几乎都是昏昏沉沉在睡觉——所以现在反而睡不着。发高烧又无法入睡，应该是相当难受的状态。
总之我想让月火好好休息，所以把火怜搬到我的房间。
像是抱新娘一样，将火怜抱到我的床上。
「啊~~哥哥，这样是小题大做啦，所以我才不想告诉哥哥的说，大家囗风太松了，只是发烧就担心成这个样子。」
「少啰唆，病人就乖乖听话。想吃什么吗？桃子罐头之类的。」
「毫无食欲。」
「是吗……帮你解开头发吧？」
「我想洗澡~~流汗流得好不舒服~……」
「头发……」
「请自便。」
火怜微微抬起头，把马尾转到我面前。虽然看起来像是嫌麻烦的态度，不过光是这个小动作——我觉得她其实就做得很吃力了。
刚才抱她过来的时候也是，她的身体真的很烫。
宛如在燃烧。
是名为围猎火蜂的——怪异。
因为我已经知道症状，所以火怜也不再逼自己逞强了。
即使如此——
她似乎依然维持着最底限的坚持。
我取下发圈放在床边。
「虽然不可能帮你洗澡……」
我继续说道：
「不过至少可以帮你擦身子。」
「啊~……情非得已，还是拜托哥哥了。」
火怜如此说着。
虽然语气很平稳，但听起来还是有点辛苦——还是说力不从心？或者心不从力？
「刚才月火也有帮我擦过，可是又流了满身汗……不过以时间来说，她帮我擦澡是昨天的事情了。」
「这样啊，那你先脱衣服吧。」
我说完之后将火怜留在房里，下楼前往盥洗间，把毛巾打湿拿到厨房用微波炉加热，温度稍微热一点应该比较好。
回房一看，火怜依然穿着运动服。
「喂，我不是要你脱衣服吗？」
「哥哥，抱歉。」
「啊？」
「好累，帮我脱，帮我擦，然后帮我穿。」
「你啊……」
一点都不可爱。
动漫关于「妹妹」的错误形象到底是怎么来的？不，或许这到最后只是个人观点的问题——只要觉得可爱，无论怎么看都会可爱，或许这种任性嚣张的态度，就某方面来说也是市场需求。
但我敬谢不敏。
不过，她生病的时候，我会对她好一点。
我因应要求脱下她的运动服，将底下的T恤掀起来。火怜的身体虽然没有锻炼到神原那样非得禁欲的程度（没想到「神原」和「禁欲」这两个词会放在一起），但还是结实紧致洋溢着健康美。我以温热的湿毛巾仔细为她擦拭。
「唔啊~……」
火怜哀喊着。
「亲生的哥哥，将裸体一览无遗，妹妹好害羞。」
「为什么要套用俳句的字数规则？」
「遮羞。」
「洗完澡会半裸跳舞的家伙还敢这么说。」
「不可以说那是跳舞……那是有氧运动。」
「到时候改编成动画，就由你一个人跳片尾曲吧。」
「如果由我跳，那可不会只跳片尾曲而已……我会整整三十分钟跳个不停。」
「这种动画太先进了吧……」
不过就某方面来说，这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只因为她是妹妹，我就能面不改色地看着她的裸体。
比忍的裸体还要没感觉。
果然只要基因相近，这种感觉就会下意识被阻断吗……但也因为如此，兄妹才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唔啊~……」
火怜再度哀喊。
这家伙有够吵的。
「我要擦背，翻过去。」
「好累，帮我翻。」
「啧……」
擦背之后，我也脱掉她的裤子帮她擦脚。
不过内衣底下的部位终究不能乱来。
这部分就交给月火或母亲吧。
「可恶……这次真的太大意了。」
「啊？」
「……不用哥哥强调，我也知道实力比正义重要，但是实力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增强的东西吧？」
火怜她——
任凭我帮她擦拭身体，并且如此咒骂。
包含热毛巾在内，这幅光景令我觉得自己就像是按摩师。
「就算这么说，要我在变强之前无视于眼前的邪恶——我做不到。我体内的正义之血，不容许邪恶的存在。」
「就我看来，你只是想找机会发泄罢了。」
「在哥哥眼中，或许我们的行径是一种游戏……可是，何况……」
火怜如此说着。
心有不甘，咬着嘴唇说道：
「那个家伙太犯规了。」
「…………」
她说的那个家伙是贝木泥舟。
身穿西装宛如丧服的，不祥男性。
「哪有这样的——莫名其妙就被他害得生病，这样太奇怪了吧？太离谱了，简直是肥皂剧的剧情吧？」
「这样叫做肥皂剧……？」
这我就不清楚了。
我擦拭着火怜的脚底，并且说道：
「总之，再来我会想办法，所以交给我吧。你不要再胡思乱想，好好休养。」
「要我好好休养是不可能的，老实说，我现在很不舒服。」
「那你就痛苦休养吧。别担心，我很快就会让你康复。」
「让我康复……要怎么做？吃药也没效耶？」
「…………」
关于怪异这方面——我还没向她说明。
羽川对此似乎也巧妙带过。
如同八九寺、千石和神原所说。
关于怪异的事情，关于忍的事情——如果可以不说，最好别说。
关于贝木泥舟的事情也一样。
如果可以不用继续涉入——就不应该令火怜与月火继续涉入。
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态，她们应该也有责任。
只不过，火怜与月火没有能力背负责任。
我如此心想。
因为她们还是小孩子。
因为她们，是伪物。
「在哥哥眼中，或许我们的行径是一种游戏……」
此时，火怜回到刚才的话题了。
不，或许这只是她意识恍惚喃喃自语所以并不是要说给我听。
「不过，贝木他……」
「嗯？」
「贝木泥舟。那个家伙为什么要在国中生之间，散布那种像是超自然现象的『诅咒』——哥哥应该已经听月火说过了吧？」
「…………」
「对，他说，这是为了赚钱。」
骗徒。
虚伪的专家——贝木泥舟。
火怜宛如打从心底轻蔑，以唾弃的语气说道：
「煽动恶意，煽动不安的情绪——实际上根本没有做任何事情，就趁人之危骗取金钱。他跟我交涉的时候，居然是以一万两万为单位耶？他向国中生收这么一大笔帴耶？居然被我骂还不觉得丢脸，而且贝木到最后对我说，他居然毫无悔意对我说——因为对方是小孩，所以很好骗。」
「……很好骗。」
「月火的朋友，记得叫做千石？她好像是个沉默寡言的女生，总之无论如何，哥哥救了她一命。不过这只是一个幸运的例子，有人不知道贝木就是传闻的源头，跑去向贝木求救，甚至为了支付他要求的金额行窃被抓，哥哥能够原谅这种事吗？『我不够强，所以只能袖手旁观』，如果这样的受害者就在眼前，哥哥说得出这种话吗？」
火怜如此说着。
就像是——受害者真的位于她面前。
就像是面临最艰难的关卡，非得要拚上意志力克服。
「那个家伙说金钱万能，那种像是漫画才会出现的台词，我没想到真的有人会说出口。因为钱虽然很重要，但是这个世界上，肯定还有其他重要的东西，比方说爱！」
唔哇……
意见一致。
我居然和妹妹意见一致了。
「金钱并不是无所不能——只是几乎无所不能！」
「…………」
不，并没有那么一致。
火怜继续说道：
「哥哥，我和月火是认真的，不会把这次的事情当作教训收手，如果今后又遇到相同的状况，绝对会用相同的方式处理。」
「…………」
「我虽然以结果来说输了，精神上却没有输，而且下次会赢，努力到赢，即使不会赢也会这么做。哥哥，最重要的……并不是结果吧？」
「这就是所谓的虽败犹荣？输了比赛却赢了态度？我不认为钻研武道的人可以说出这种话。」
「虽不中亦不远矣。」
「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吧？」
「输了比赛，也输了态度——即使如此，只要没输给自己就不算输，这就是我的武道。」
「不过……只要你依然是这种态度，就会为周遭添麻烦。你就是因为这样……」
就是因为这样。
我就像是把握这个机会，把火怜经常对我说的那句话——原封不动还给她。
「所以总是没办法——成为太人。」
「……我已经是大人了。看我的胸部！」
「你说你不到羽川一半的胸部怎么了？」
「咦？翼姐姐那么大？」
对，一点都没错。
那个家伙从穿着完全看不出来。
「那是真物。你应该明白。」
「…………」
「以我个人的立场，老实说我不希望你们和羽川来往……不过这是个好机会，今后你们就从她身上多学点东西吧。」
和我一样。
和我一样遇见羽川——然后有所改变。
「如果不希望我擅自变成大人，那你们也快点变成大人吧。」
「……我没说过这种话，这是月火的意见吧？」
「既然是她的意见，那也是你的意见吧？因为她是参谋。」
「唔~~你说得对。」
火怜发出「唔啊~」的声音扭动身体。
「别乱动，我会不好擦。」
「这样就好，我舒服多了。」
「到这种程度就别客气了。」
「要是转移给哥哥就不好玩了。」
「嗯……」
嗯？
转移？
我忽然冒出一种想法——停止擦拭的动作，接着把凉得差不多的湿毛巾放在旁边。
「等……等我一下。」
我说完之后，离开房间来到走廊。
月火睡了，爸妈还要一段时间才会起床，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下楼进入厕所关上门。
「忍。」
我呼唤着自己的影子。
「……何事？」
忍没有现身，只有出声回应。
无所谓。
这样就够了。
「吾就寝时间将至。即使失去力量，吾依然为夜行性，而且吾讨厌睡到一半被吵醒的个性完全没变。」
「是吗，那在你睡觉之前，我问一个问题就好。」
我向忍提出询问。
询问火怜那番话令我冒出的想法。
「有办法让那个家伙的病——转移到我身上吗？」
「嗯？」
「虽说是一种病，但基本上是怪异之毒——何况原本就是故意移转到她身上的，既然这样，应该也能再转移到我身上吧？」
「……汝这位大爷要承担此病？嗯……」
忍似乎正在影子里思索。
或许是在回忆忍野说过的话。
即使已经无法以手指直接插脑搅拌。
「总之……汝这位大爷的身体，残留着吸血鬼的要素，围猎火蜂这种程度的毒，应该不会在你身上造成这种程度的高烧——」
「我想也是。」
吸血鬼的级数，与其他怪异高出许多。
只要不是羽川那时候的猫，没有任何方式能够对抗吸血鬼——不，即使是那只猫，也是因为对象是超乎常理的羽川，才会酿成那么严重的事态。
无论围猎火蜂是何种怪异，基本上对吸血鬼毫无威胁可言。
蜂，螫不了鬼。
「以此等意义而言，将围猎火蜂之毒转移到汝这位大爷身上是妙案。己所不解之毒施于人，以构想来说行得通。然而，既然不知道贝木是以何种程序，令汝这位大爷之妹罹患围猎火蜂之毒，就只能以吾之独家方式进行转移。」
「什么嘛，换句话说，你有独家的转移方式吗？」
「有是有，然而……老实说，吾个人不建议采取此法，与其说不建议，应该说……吾极不愿意汝使用此法。」
「我愿意承担风险。」
「……该说风险吗……总之，虽然就某方面而言为都市传说——然而记得那个小子，确实以完全不同之说法陈述过。」
「什么嘛，完全讲不到重点，一点都不像你。只要不是吸血之类的行为，要我怎么做都行。」
「总之，虽然不会吸血——然而很难说。使用此法是否能得到谅解，吾亦难以判断。」
「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方法，但肯定能达到谅解吧？围猎火蜂这个怪异，一不小心就会闹出人命吧？即使不会致命，只要能治疗那个家伙的病痛，无论是什么方法都应该付诸实行。」
「这番话——中肯至极。」
忍点了点头。
即使如此，忍似乎还是有所犹豫，不过我再三要求之后，她就说声「那就——随汝高兴吧。」并且将方法告诉我。
然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哥哥……我不知道你是去上厕所还是怎样，不过要出去也先帮我穿好衣服吧？」
一回房，劈头就遭受这种（非常中肯）的抱怨，但我没有响应，只是轻声呼唤她。
「小怜。」
由于处于紧张状况，我不小心以原本的方式称呼火怜，不过现在这件事不重要。
我继续说道：
「我现在要吻你。」

第04卷 伪物语（上） 第六话 火怜·蜂 017
从结果来说，怪异——围猎火蜂之毒，没能全部转移到我身上。
一半——
或许，顶多三分之一。
就只有转移这么多。
不知道是否该说遗憾。
不过即使如此，火怜也稍微退烧了——原本超过四十度的体温降到三十八度多，虽说只有稍微退烧，但光是如此已经好很多了。
实际上，火怜直到刚才都充满活力地大吼大叫。
「初吻！我原本要献给瑞鸟的初吻！」
就像这样。
补充一下，「瑞鸟」是火怜的男朋友。我不知道名字，而且也没有见过，不过似乎是比她年幼的可爱小弟。再补充一下，月火的男朋友叫做「蜡烛泽」（我同样不知道名字也没见过），是年长帅气的类型，和「瑞鸟」恰恰相反，看来这对姐妹的异性喜好不同。
无论如何，火怜已经吼累睡着了，以结果来说算是圆满收场。
「接吻会传染感冒，感冒传染给别人就会好，这根本不到都市传说的等级。无论叫做嘴对嘴转移或是间接接吻，总之诅咒就是这么回事——」
忍后来如此说着。
不过，接着她继续以无可奈何的语气，对我说出「汝这位大爷，与其说是吸血鬼，更像是魔鬼」，「与其说魔鬼，更像鬼畜」之类的话。
嗯。
久违地把妹妹弄哭了。
…………
活该，好好反省一下吧，笨蛋。
无论如何，我让火怜睡觉休息之后，等待时间来到七月三十日上午九点，留下「今天一整天和火怜乖乖待在家」的字条给月火，然后离开家门。
脚踏车借给羽川了。
所以用走的。
徒步——前往战场原家。
结果，我在路上看见八九寺的身影。
她依然背着大大的背包走啊走的——这么说来，那个背包里装了哪些东西？
说不定是塞满大量的哑铃练身体，如此想象就挺开心的。
不过能够连续两天遇到八九寺，我还真走运。以机率来说，或许比一天遇见两次还稀奇。不，虽然一直把那个家伙当成吉兆，我昨天却是吃尽苦头。
话说回来，原来这附近也是那个家伙的地盘……还是说她正在开拓？
真是的。
总不会是想要绘制这座城镇的地图吧？
你是伊能忠敬①吗？
①注：以徒步方式首度绘制日本完整地图的测量师。
「哟，八九寺。」
神原的事情令我得到教训，所以我以正常的方式叫她。
结果八九寺她……
「…………」
露出非常不满意的表情。
「那、那个……八九寺？」
「唉……是阿良良木哥哥啊。」
「慢着，应该要讲错吧！」
惯例的模式跑哪里去了！
不要忽然变更啦！
「阿良良木哥哥，你居然用正常方式叫我，看来你也堕落成为无聊人种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这番话太毒辣了吧！」
唔哇，她眼神超冷淡！
应该说凌厉！
连战场原都不一定会有这种眼神！
「何况是你不希望我那样啊！」
「那是在暗示你不用客气吧？哪有人被要求住手就真的住手？真是的，枉费我这记妙传。」
「你的暗示太难懂了吧！」
「感觉像是被迫欣赏一个不好笑的相声段子。」
「需要讲成这样吗！」
「阿良良木哥哥只要把毒辣写成罗马拼音，去除汉字给人的紧张感就行了……」
「这也太doola了！」
「顺带一提，辣这个字只要想成『把辛苦的事情束起来』就意外好懂，之后也不会写错了。」
八九寺发表着这种没必要的习字诀窍，孤寂的背影一步步离去。
把我留在原地。
慢着，不准留下我。
「喂，八九寺，等一下啦！」
「我不认识你。我的好朋友阿良良木哥哥已经死了……要是阿良良木哥哥去除性骚扰行为，就只剩下水蚤成分了。」
「构成我这个人的成分，从一开始就没包含水蚤在内！」
「我连你的脸都不想看到了，请消失吧。」
「别这样！虽然战场原对我讲这种话大概讲了一百次，但要是从你口中说出来好像会成真，所以别再说了！」
「咦？我都说消失了，你为什么还在？阿良良木哥哥连消失都不会吗？」
「我好想从记录点重来一遍！」
我和她并肩前进。
即使如此，八九寺依然露出不满的表情（并不是开玩笑，好像是真的不高兴，完全搞不懂这个家伙），一阵子之后才终于叹口气转身面对我。
「所以，发生了什么事？」
她如此询问。
「看你今天和昨天不一样，变得好严肃。」
「严肃……哎，或许吧。」
和我昨天去千石家玩不一样。
战场原——很可怕。
我无法想象我们昨天分开之后，她做出了什么样的行动。
「发生了很多事。」
「是喔，但我不会追问就是了。」
八九寺点了点头。
她对于这方面的进退掌握得非常精准她只是小学生简直太可惜了。
「不过阿良良木哥哥，我有点在意你气色不太好。」
「嗯？有吗？」
「看来你身体不太舒服。」
「嗯~……」
虽说分担了火怜一半的病，不过表面上应该看不出变化才对。
不。
八九寺——看得出来。
「这叫做围猎火蜂——总之以属性来说，我觉得和你的蜗牛完全不同，不过处理起来很麻烦。」
「这样啊——那就伤脑筋了。」
八九寺双手抱胸露出为难的表情，一副真的很伤脑筋的样子。
「不过如果是阿良良木哥哥，肯定不会有问题的。至今阿良良木哥哥也是这样一路顺利走来吧？」
「但愿如此。其实各方面都没有很顺利，害我很头痛。其实至今的事件也没有处理得很好，老是失败。」
其实对一个年纪比我小的人抱怨也没用。
不过我倾诉的对象只有八九寺，所以我还是说了。
「我的妹妹们是笨蛋。」
「比阿良良木哥哥还笨？」
「不要把『我是笨蛋』当作前提！」
对对对。
就是要这样。
认真讨论反而很蠢。
「她们的说法是正确的，我也想尊重她们的意见——但她们太冲动了。明明是在做正确的事情，却不晓得怎么做，就我看来就是这种感觉。」
「……阿良良木哥哥也经常被人这么说吧？」
「唔唔……」
确实没错。
忍野和羽川就经常对我说类似的话。
以我的状况，他们会说「冠冕堂皇却不正确」——但本质是一样的。
「何况，如果阿良良木哥哥不是这种人，我也没办法在这种地方悠闲散步了。既然这样，也表示有很多人得到你妹妹们的协助吧？」
「…………」
有。
而且，应该很多。
不然的话，就无法解释她们的声望为何高到夸张。
那种领导技能，是基于成果而产生的——至少那两个家伙比我受到欢迎。
比我受到喜爱。
然后，除此之外还需要什么结论？
这已经是完美的结论吧？
我可以像这样点头认同——然而……
「但那两个家伙依然是小鬼……完全不会听劝。像是这次的事件，也得趁她们安分的时候解决才行……」
以这种意义来说，这次的怪异是围猎火蜂，或许是因祸得福。
火怜肯定只能安分待在家里。
安分——像个大人。
「八九寺，人什么时候会成为大人？」
「只要还会讲这种话，就没办法成为大人。」
被小学五年级的学生铁口直断了。
「即使年满二十岁是成人，这种规定也会因为时代而不同。以前好像可以在还是萝莉的年龄就结婚耶？讲白一点，以前的男生全都是萝莉控。」
「听起来令人不敢领教。」
「何况以前的武将都是BL。」
「真的令人不敢领教。」
「名留历史的会战，或许都和感情问题有关吧？想到这里就觉得历史课本挺好看的。」
「我完全不愿意想象这种事。」
「其实信长、秀吉和家康是三角关系！」
「你彻底颠覆日本史了。」
不过所谓的战争，确实存在着某些侧面因素。
无论是社会或世界，在这一点都未曾改变。
这是无奈的现实。
「不管是颠覆还是改写，但这是事实所以无可奈何。其实那个时代不是战国时代，是天国时代。」
「不，这就难说了……这个世界是否能称为天国，各人会有不同的看法吧？」
「是啊，毕竟每个人心目中的天国各有不同。顺带一提，对我来说，天国这两个字会令我联想到无限畅饮的饮料吧。」
「为什么？」
为什么对饮料吧抱持如此强烈的憧憬？
不，其实我并不是无法理解。
是不是天国暂且不提，小时候只要听到这种字眼，总是会满怀喜悦与期待。
「顺便问一下，对阿良良木哥哥来说，天国这两个字会令你联想到什么？」
「没什么……就只是云，或是天使之类的。」
「嗯……」
「真要说的话，就是羽川吧。」
「……这是因为阿良良木哥哥对羽川姐姐抱持非分之想吧？」
「不一定是非分之想吧！」
这个口不择言的家伙。
不过，羽川就是给我这种印象。
顺带一提，战场原给我的印象是地狱。
无须多说。
依照心情决定地狱惨烈程度的女人。
「也有人认为开始工作就算大人，但是就算不工作也可以成为大人。」
「只要年纪到了，任何人都会成为大人吗……」
「顺便问一下，阿良良木哥哥，你将来打算从事什么工作？」
「很抱歉，我还没想到这么久以后的事情……」
「这就是小孩子的想法。」
「…………」
唔。
或许如此。
「一直捧着羽川的胸部避免往下掉，有没有这种工作？」
「阿良良木哥哥，你一脸正经讲这什么话？」
「真是的，是哪个家伙发明胸罩这种玩意啊……虽然不知道那个家伙因而赚了多少钱，但我被害得没工作可以做，有够伤脑筋。」
「阿良良木哥哥，请冷静下来，这种工作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虽然和刚才的话题无关，不过帮你一直揉胸部揉到变大的工作也不错。」
「这样会变形……而且阿良良木哥哥，你从刚才就把你的妄想说个不停了。」
「什么！」
「嘴巴的拉链要拉好。」
「我的嘴巴没有那么方便的配件。」
「那么，嘴巴要用订书机钉好。」
「我的心理创伤复苏了！」
「啊啊，这么说来……」
八九寺像是刚刚想到般说道：
「昨天和阿良良木哥哥分开之后，大概是社团练习完毕正要回家吧，我和阿良良木哥哥就读高中的一群一年级女生擦身而过，结果听到这样的传闻。」
「怎样的传闻？」
「让三年级的阿良良木学长摸胸部，就会让胸部出现显著的成长。」
「…………」
对于可能会放出这种谣言的家伙，我心里有底。
应该是某个脚程超快的二年级女生。
居然是这种惊喜。
从善意诞生的天大恶整。
我好怕新学期的到来！
「对了，阿良良木哥哥，把话题拉回来吧，其实有这样一个笑话。」
「什么笑话？」
「一名单身男性被妈妈问：『什么时候要结婚？』他回答：『快了，等对方满十六岁。』」
「不好笑！」
你把话题拉去哪里了？
到头来，我们有在聊这种话题吗？
离题程度太惊人了。
「总之，要两个分别念国三和国二的家伙成为大人，确实是强人所难，因为她们实际上就处于小鬼的年纪。」
和忍不一样。
我看着自己的影子如此心想。
想着应该正在影子里熟睡的忍——看着她。
「这就是重点吧？虽然国中生理所当然还是小孩子，却不知道自己是小孩子，问题就在这里。」
「喔喔！」
八九寺说得一针见血。
这家伙偶尔会指出我的盲点。
原来如此，或许是这样没错。
让她们有所自觉，确实是一门课题。
「即使如此，或许还是比那些不认为自己是大人的大人们好一点。」
「认为自己是小孩子的大人，应该是最难应付的家伙吧。」
不过这种人似乎比比皆是。
即使在学校老师之中，也不是没有这种例子。
「顺便问一下，八九寺，你认为自己是大人还是小孩？」
「身体是小孩，头脑是大人。」
「你是名侦探柯南吗！」
「说到名侦探……」
八九寺又想离题了。
我没有刻意阻止。
虽然快到战场原家了，不过应该可以再讲个话题。
「最近正统派的推理作品又逐渐变成主流了，不是那种特异独行的推理。」
「你为什么对流行这么敏感……我不在乎就是了。正统派？不过就算是正统派，但推理作品本身已经过气了吧？」
「说这什么话，只是推理小说不再流行，推理作品本身还是处于全盛期吧？比方说警匪连续剧或是推理漫画或是侦探游戏，市面上随便找都找得到，而且都很受欢迎吧？」
「…………」
她说的没错。
像是连续剧，总是会在黄金时段播出。
而且也不断回放。
为什么只有小说没落……
完全变成古典文学了。
「这就是所谓的阅读风气衰退吗……不过像是手机小说就很流行。」
我不擅长使用手机，所以还没接触这种领域。
「不过就算这样，我也没听说过推理类型在手机小说成为主流。」
「据说人类一辈子阅读的字数是既定的，但我不知道是几亿个字就是了。」
「是喔？」
她又在讲这种莫名其妙的杂学知识了。
我才想问，这个家伙平常都是看哪种书？
「所以，因为手机邮件和网络讯息占用了原本就有限的字数，才会出现阅读风气衰退的现象——我是这么认为的。」
「这种理论真实存在吗？」
「应该没有。」
八九寺非常干脆地把自己的理论（应该不是）收回。
「总之，推理小说应该只是因为不好看，所以才不再流行吧。」
「这是你个人的见解吧？」
「作品很难看，所以下场也很难看……啊哈哈哈哈！」
「慢着慢着，这种文字游戏没有高明到让你自己说完就捧腹大笑吧！」
「如果是以前还很难讲，不过以影像和表现方式来说，小说和其他媒体完全没得比，这么一来，小说的最大武器只剩下情感代入。小说无法以视觉做出要求，反而容易让读者带入情感，不过把情感代入推理小说反而不妙吧？因为推理小说的卖点，就是让读者不知道要相信哪个角色。」
「嗯，或许吧。」
「因为这样，所以如今推理小说比花札还冷门了。」
「……嗯？你会玩花札？」
这个举例令我在意，并且开口询问。
八九寺点了点头。
「因为我是这个名字，所以我喜欢『八八』的玩法。」
「终于找到了！」
我命中注定的伴侣！
完了，我现在超想玩！
「唔……可是我手边没有花札！居然会这样，想玩花札的时候找不到会玩的人，好不容易遇到会玩的人，手边却没有花札……！」
「手边刚好有花札的状况，原本就很难想象吧……」
「不，今后我要随身携带！」
我下定决心。
「而且在凑巧遇到你的时候，就要当场举办花札大赛！」
「……阿良良木哥哥，你为什么认定只能以凑巧的方式才见得到我？不然的话，我不介意和你约下次见面啊？在说好的时间地点见面这样。」
「咦……不行，像这样郑重约定下次见面，会令人不好意思吧！」
「为什么你真的脸红了……」
八九寺打从心底退避三舍。
宛如急流勇退。
不、不对，我这是对花札的爱，不是对八九寺的爱……话说回来，我有这么喜欢花札吗？
我总觉得只是因为找不到会玩花札的人，使得这种渴求的欲望，加深我对花札的喜好。
毕竟大家都只知道「猪鹿蝶」这种牌型。
「像是千石，就有可能连听都没听过花札……啊啊……难道就没有哪本少年漫画周刊，能推出以花札为主题的畅销漫画吗……」
「不，用不着叹息到这种程度，我觉得知道的人都会知道吧？」
「我就是很难遇见知道的人啊……」
「听说这个游戏在冲绳县那边比较普及。」
「是吗？」
「不过只是比较普及而已。」
「是吗……还不到值得搬过去的程度吗……」
「阿良良木哥哥，你到底多喜欢花札……不过，花札毕竟和麻将一样，都是赌博性质很高的游戏。」
「赌博性质？」
「既然赌博性质很高，就代表非法性质也很高。」
「唔~……」
原来如此。
回想起在神原房间里，花札和鹫巢麻将位于同一个区域，我就深有同感点了点头。八九寺这番话是至理名言。
这么说来即使是扑克牌，德州扑克、廿一点和百家乐之类的赌博游戏，确实经常被年轻人敬而远之。
知道的人与不知道的人，两者之间的差距非常明显。
赌博性质吗……
「所以，八八寺，刚才说到哪里？」
「阿良良木哥哥，少了一个寺。」
「啊、对喔，我没发现。所以八九寺，刚才说到哪里？」
「说到阿良良木哥哥非常喜欢内裤。」
「这已经回到昨天的话题了吧？」
「如果不是指内裤的话题，那就是推理作品的话题了。」
「这两个话题居然被相提并论……所以呢？虽然推理小说不再流行，但推理作品本身依然处于全盛期，然后正统派设定的作品增加了。假设事实就是如此，但我其实不太清楚，什么叫做非正统派的推理作品。」
「如果招牌台词是『凶手就在我们之外！』就不是正统派了。」
「当然不会是正统派吧！」
「比方说『一切的谜底都是时钟①！』这样。」
①注：日文「是时钟」和「解开了」音近。
「这种推理作品的方向也太偏了吧！」
「『证明完毕……Q·E①——S·T·I·O·N！』」
①注：证明完毕的缩写应该是Q·E·D（quod erat demonstrandum）。
「很明显还有疑点！」
不过只要讲到这里，接下来将会出现那句招牌台词。
这样就不叫做推理作品了。
「所以，八九寺，接下来才是你真正想说的吧？」
「嗯，是的。因为是推理作品，所以会有人遇害，凶手最后会被抓，不过凶手大多是基于某些悲哀的动机行凶。」
八九寺继续说道：
「这种做法会令人难以释怀，会难以分辨孰善孰恶——不对，因为现实就是如此，所以这也是有趣之处。」
「总之，编写连续剧的时候，如果总是好人被坏人杀害，就没有曲折离奇的感觉了——像时代剧那样善恶分明反而比较痛快，但要这么做还是有难度。不过无论是哪一种坏人，也不是毫无理由就为非作歹，这应该是可以肯定的。」
贝木泥舟。
记得那个家伙的理由是——钱。
金钱万能。
「……嗯？啊抱歉，八八寺。」
「我说过，少了一个寺。」
「啊、抱歉，八七寺。」
「每叫我的名字一次就要少一个寺？现在是这种法则吗？」
「八六寺，战场原家快到了，所以得在这里道别。」
「咦？啊啊，说得也是，我差点忘了，她并不喜欢我。」
八九寺停下脚步，轻盈转换方向。
这个家伙的字典里，没有「目的地」这三个字。
「那么阿良良木哥哥，请保重。」
「你也是。」
我们挥手道别，结束这次的同行。
嗯，感谢她让我这趟路程不会无聊。
目送八九寺离去之后，我开朗地抱持着这样的想法——然而……
然而这个时候的我并不知情——不知道名为八九寺真宵的亲切少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我真的不知情。
那个家伙本身就充满谜团她一个人的时候，应该说她没在散步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第04卷 伪物语（上） 第六话 火怜·蜂 018
木造公寓民仓庄，二〇一号室。
战场原黑仪的住处。
我刻意没有事先联络战场原——无预警造访这里。
这也代表着我的决心。
民仓庄每间房都没有门铃这种时髦的玩意，所以我握拳反手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再敲一次。
同右。
我试着转动门把，没有上锁。
太没戒心了。
虽然战场原黑仪的近距离防御强固得宛如铜墙铁壁，不过基本上远距离的防御力极差。
至于战场原本人……
「…………」
正在三坪大的房内——削铅笔。
全神贯注。
无我的境界。
甚至没发现我溜进来。
削铅笔——这当然是一种保养文具的动作，高三学生做出这种行为并无不妥之处，然而在报纸旁边堆积如山的庞大数量（大约一百根？）该怎么说，在视觉阶段就令人毛骨悚然。
如果要譬喻，就像是上战场之前保养爱刀的武士。
「那个……原小姐？」
「阿良良木，问你一个问题。」
我认为她没发现我的这个推测，看起来是我搞错了，她只是没有将视线移向我——只是因为和削铅笔这项工作比起来，我的来访微不足道。
战场原凝视着削好铅笔的笔尖说道：
「即使偶尔带在身上的一百根尖锐铅笔，因为某些原因刺杀第三者，应该也叫做意外吧？」
「不对，是案件！」
是重大案件！
以铅笔杀人的事件，将会登上社会版头条！
「呵呵，那我会在这张报纸社会版上面继续削铅笔。」
「战场原，你冷静点！就算你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也没用，你刚才讲的并没有很高明啊！」
不要因为这种事，浪费你宝贵的笑容！
因为你是每天平均只笑五次的冰山美人！
削太多铅笔导致刀身变得漆黑的美工刀——应该是曾经插进我嘴里的那把美工刀——战场原拿在手上，将刀身的光芒射向我。
深黑色的光芒。
「总之阿良良木，脱鞋进来吧。别担心，我不会再监禁你了。」
「……打扰了。」
我伸手向后关上门，将刚才没锁的门锁好，脱鞋走到榻榻米上。室内只有三坪，所以用不着环视就能确认，里头只有战场原一个人。
「令尊呢？」
战场原和父亲相依为命。既然不像是在洗澡（有水声的话会听得很清楚），战场原的父亲似乎不在。
战场原的父亲是外资企业的高阶主管，听说几乎每天都没有回家，可是连周日也不例外吗——不，既然欠下庞大的债务，他应该没有所谓的周六与周日吧。
「爸爸在工作。」
事实上，战场原也如此回答。
「现在他正在当地……也就是国外出差。时机真好，毕竟总不能对爸爸做出绑架监禁这种事。」
「…………」
对男朋友就可以吗？
你这个罪犯候补。
「与其说候补，在你绑架监禁我的时候，你就已经是罪犯了……所以，如果我问你准备这些武器的理由，你愿意告诉我吗？」
「提问是你的自由。毕竟俗话说得好，求教是一时之耻，阿良良木是终身之羞。」
「不准用我的名字改写谚语！而且听起来超讨厌！我是终身之羞到底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阿良良木非常害羞。」
「绝对是假的！」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我隔着堆放铅笔屑的报纸，和战场原相对而坐。
战场原说道：
「我是要去和贝木谈判。既然阿良良木拒绝接受我的保护，我只能主动出击。」
「不准用『保护』取代『绑架监禁』。」
虽说如此，我已经明白那是战场原的保护方式——如果不是月火传邮件给我，我也不想刻意抗拒。
「不然的话，要再监禁一次看看吗？」
「你不是说不会再做了吗？」
「那就好。这么说来，我后来和羽川谈过——」
「咦？羽川大人……啊、不对，羽川同学有提到我的事情吗？」
「……你刚刚是不是说『羽川大人』？」
「我、我没说。我们学校没有霸凌行为。」
「有人被霸凌？而且是你？」
总之，虽然战场原在「铜墙铁壁」表面镀上一层「体弱多病优等生」的面具，但是即使骗得过班上同学，对羽川而言也早就不代表任何意义了……
羽川对她，应该不会只是温柔以对。
虽然羽川是一位大好人，不过她只是原谅恶行，不代表她会坐视恶行。
「要是你以本性行动，羽川应该会在各方面告诫你吧，不过别用霸凌这种字眼，听起来好像坏话。」
「我说了，我没有说过这种事。就算每天帮羽川同学擦皮鞋，也是我出自内心的服侍。」
「为什么你对羽川就这么毕恭毕敬！」
百分之一！
至少挪出百分之一关心我吧！
「总之……你说你要去见贝木？」
「对。不用担心，我打算尽可能以沟通来解决问题。」
「准备这么大量的铅笔，居然还讲这种话……幸好我今天有来这里。不过战场原，你知道贝木在哪里吗？」
「我有他的名片。」
战场原如此说着，从书包里取出一张老旧的纸片。
「这是他以前给我的名片，我至今没有撕掉真是奇迹。虽然名片上头只有写手机号码……不过幸好他没有换号码。」
「是喔……给我看一下。」
这张简单朴素的名片，确实只有印着「贝木泥舟」这个名字、名字的平假名发音，以及手机号码。
不，还有一行。
上面印着头衔。
「捉鬼大师」。
「……战场原，我现在要说一件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情。会被这种玩意骗得团团转，其实你也有错吧？」
「就是这种陷阱。会以这种脱线头衔自称的家伙，就不会令人觉得他真的是骗徒吧？」
「是这么回事吗……」
总之，在诈骗手法里，有一种就是刻意伪装成很像诈骗——我确实听过这种说法。
故意装得很像，令对方反而认为是真的——让对方认为「可疑到这种程度，就不可能真的是骗徒」。以一般状况来说，只会令对方起疑而没能成功，不过如果对方过度谨慎，反而会是很有效的手法。
「何况真要说的话，忍野先生不是也很可疑吗？贝木看起来反倒正经得多。」
「是啊，夏威夷衫和西装相比……」
这样应该说得通。
而且忍野也不是做义工……记得他就曾经向我开出五百万的费用。
但我不认为这是狮子大开口。
「……所以战场原，你已经打这个号码——和贝木谈过了？」
「对，那个人完全没变——令人烦躁至极。释放阿良良木之后，我可没有逍遥到哪里去——虽然被羽川同学骂过之后有点沮丧，不过也只有五个小时。」
「你居然沮丧了五个小时……」
这家伙在奇怪的地方异常神经质。
看来她真的在羽川面前抬不起头。
贝木曾经被火怜用假邮件找出来（正确来说，使用这个方法的是羽川），所以使用手机谈生意的时候，肯定会有所警戒——不过他并没有放弃手机这项工具。
考虑到名片的老旧程度，战场原能够联络上贝木，与其说是幸运，简直就像是一种奇迹。
然而这个奇迹是好是坏就不得而知了。
「所以依照时间来算，你是在刚才打电话给贝木吧？」
「就是这么回事。居然能进行一位数的心算，不愧是阿良良木，真聪明。」
「瞧不起我也要适可而止吧！」
「你不擅长哪方面？乘法之后都不会？」
「加减乘除我都会！」
「这是怎样，自夸？」
「…………！」
就是自夸！
那又怎样！
「真是的，只注意到弗莱明左手定律，却直到最近都不知道弗莱明右手定律的家伙居然在自豪，真滑稽。啊、对不起，我不小心用了笔画太多的形容词，我不应该用滑稽这两个字。」
「我确实不擅长物理和国文，但我知道自己擅长什么科目也错了吗！」
「好好好，没错没错没错，阿良良木一~点都没错，永远都是我的错~！」
「确实每次都是你的错！」
「所以？阿良良木使甪微积分导出结论之后想问我什么事？你是基于倒数与绝对值与根号的数学观点，才会上门找我吧？」
「你这个人有问题！」
「或许我这个人有问题，但我这个美人是正确的。」
「你不管是什么人都有问题！」
真是的。
一个不小心，就会令我质疑自己为什么会和这家伙交往。
我想想，记得是因为喜欢她？
……喜欢她的哪里？
「我可以一起去吗？」
总之，既然她难得愿意问我来意——我就恭敬不如从命，直截了当说道：
「如果要去和贝木谈判——我也要去。」
「我可以把刚才那番话当作没听到。」
该说正如预料吗，战场原的反应极为冷漠。
语气比平常更加没有情绪起伏。
「真是的……这就是所谓『饲养的狗反舔主人的手』。」
「把男朋友形容成饲养的狗也令我火大，不过最重要的，舔手只是一种示好的行径吧？我老是改不掉这种吐槽的个性，真是伤脑筋。」
不是反舔，是反咬才对。
居然这样瞧不起①我。
而且还混淆了。
①注：日文「被舔」与「被瞧不起」同字。
「如果不想死，就给我收回前言。」
「我妹妹被贝木害了。」
我如此说着——并没有收回前言。
我现在应该做的是补充前言。
「贝木以强硬的手段，害我妹妹中了一种名为『围猎火蜂』的莫名怪异——正受到高烧的折磨。现在我帮她承受一半的怪异并且勉强中和，但是即使如此，接下来的状况也难以预料。」
「阿良良木承受一半的怪异？做出这种事情不要紧吗？」
战场原面无表情。
但她担心着我的身体。
这是她偶尔展现的人性。
而且目前几乎只会对我展现，是一种附带限定条件的人性——
「以吸血鬼的治疗能力来说不要紧。不过很难断言完全没问题就是了。」
不经意觉得身体很重——很热。
虽然不到燃烧的程度——却宛如烙铁。
「这样啊。换句话说，就是没有退路了——何况只要和妹妹有关，阿良良木就不会退让了。」
「不只如此。」
「嗯？」
「也和你有关。」
我笔直凝视战场原如此说着。
「你为了我要独自和贝木对决，这简直是乱来——我有说错吗？」
「……并不是只为了阿良良木，贝木是我——」
曾经抛弃珍惜事物的战场原说：
「非得要做个了断的事情之一。这是我不能忘记，不能置之不理的——搁置事项。要是没能做个了断，我甚至无法继续向前。如果贝木没有回到这座城镇——我甚至不惜主动寻找。」
「……为什么要不惜做到这种程度？」
即使慑于她的魄力，我依然如此询问。
「对你来说——这不是不足为提的小事吗？」
「那已经傲娇了。」
「居然说傲娇了……」
终于开始当成动词来活用了吗……
「你……打算像这样对五个骗徒一一报复？这是已经过去的事情了吧？你应该有其他必须了断的事情要做吧？」
「怎么可能。即使说有五个骗徒——虽然不是学忍野先生讲话，但我不打算扮演受害者的角色。当时是我主动拜托而遭受背叛，所以我不会因而恼羞成怒，我的人格可没有那么……我的人格……不提我的人格，我不打算做出这种不合逻辑的事情。」
「…………」
你承认你的人格有问题吧？
你有自知之明吧？
「不过，只有贝木是特例。」
「为什么？」
「因为爸妈离婚的导火线，就是贝木。」
战场原毫无情感如此说着。
如果这句话蕴藏着情绪——将会是什么样的语气？这种事不难想象。
「这当然不能全部怪在贝木身上，我也不打算这样推卸责任——不过那个人玩弄了我的家庭，我无法原谅这种事。而且要是原谅——我将不再是我。」
「…………」
战场原的父母协议离婚的时间——记得是在去年底。战场原就是在那个时候，从长年住惯的家搬到这间木造公寓。
之后，战场原就再也没有——见过母亲。
「……我觉得即使没有贝木，爸爸妈妈也迟早会离婚，我的家庭早就已经支离破碎了。妈妈之所以出走——我觉得也是因为我。不过阿良良木，即使如此——你会因为结果终究相同，就原谅别人怀抱恶意玩弄自己的家庭吗？你会因为家庭破碎只是迟早的问题，就原谅别人怀抱恶意玩弄自己的家庭吗？」
「恶意——」
「恶意是我的专利。」
「不，这我就不知道了。」
贝木散布的「咒语」——使得千石身边的人际关系被迫变化。
朝着正面的方向变化，抑或是朝着负面的方向变化。
既然是因为这种小事就会瓦解的人际关系，那么即使没有「咒语」也迟早会瓦解——以这种方式解释是很简单的事。
然而，我不希望把事情说得如此简单。
难道都要以这种方式解释？
注定将死的人，就可以先杀掉吗？
既然会消失——就先行抹灭吗？
虚伪之物，不应该存在吗？
是这个意思吗？
「贝木为了敛财——以我遇见的螃蟹为理由，将我的家庭毁得乱七八糟。如今他肯定做着相同的事情——」
「…………」
「对我来说，阿良良木的事情真的只是次要，或许我说想要保护阿良良木，只是冠冕堂皇的借口——到最后，我只是憎恨贝木罢了。」
「借口……」
「所以我傲娇了。」
战场原——平静说着。
面不改色。
「别误会了，我可不是为了阿良良木这么做的——就像这样。」
「我觉得……应该不是这样。」
我如此说着。
基于某种根据——
基于某种无可奈何的根据。
螃蟹。
战场原遇见的螃蟹。
被螃蟹附身时发生的事情。
那么——当时的战场原，肯定连憎恨贝木泥舟都做不到。因为——螃蟹就是这一类型的怪异。
这肯定就是战场原的遗憾。
贝木泥舟——那名不祥的男子。
无法在当下憎恨他——这就是遗憾。
战场原黑仪的遗憾。
就像是阿良良木火怜与阿良良木月火，正抱持着肤浅的正义感行侠仗义——当时的战场原，无法憎恨贝木。
原本她应该要生气才对——像个小孩子。
像个失去母亲的小孩子。
「不过这么一来——我只有一件事无法理解。贝木应该是虚伪的骗徒吧？可是听你的说法——他好像有发现你的螃蟹？」
何况，他也能对火怜种下围猎火蜂。
这么一来——
就代表贝木，依然拥有货真价实的本事。
「不清楚。不过，实力比真物还强的伪物，比真物还要棘手——那个时候的我，当然认为他只是在诈骗，不过关于这件事——现在回想起来，或许他只是故意装作无能，借以从爸爸那里骗得更多的钱。」
「……现在他好像也努力骗国中生的零用钱。我妹妹就是因为前去阻止才中招的。」
「是吗，原来阿良良木的妹妹也是正义超人。」
「就说别用正义超人这种字眼了……」
「既然是女生，所以应该叫做正义女超人？」
「这种自创称号，听起来的俗气程度超过你的想象。」
「栂之木二中的火炎姐妹……总之，我也有听过这个传闻。」
「这么说来，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以战场原的状况，与其说她被动地听过传闻，我觉得这应是她主动收集到的情报。
「有其兄就有其妹——虽然阿良良木经常说妹妹的坏话，但我如今也可以认同了。因为正义是互不兼容的。」
「……那两个家伙不是正义这种气派的玩意，只是在玩正义使者的游戏——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状况，但我也不认为自己是正义。我们就像是在争夺一块能够玩正义游戏的地盘。」
以这个意义来说，就完全不能以「同类相斥」或「自我厌恶」这种文诌诌的方式形容了。
这只是常见的——兄妹打闹。
「阿良良木，话说在前面，依照我的印象——正义对于贝木的不祥并不管用。讲得明白一点，因为阿良良木是正义，所以你对伪善很强，对真正的坏人却很弱。」
「……就说我不是正义了。」
妹妹们的做法即使不是正义，也是正确的。
至于我——连正确都不算。
即使美丽——却是错误的。
忍就是我犯错之后的——牺牲者。
我反复犯错至今，置身此处。
「但我不能坐视你成为罪犯。」
「我没有要犯罪，只是施以惩处。」
「这两件事在现代社会同义。」
真是的。
如果这个家伙出生在神话时代，或许会成为了不起的英雄流传至今吧……她肯定生错时代了。
或者说，这个世界不应该让她诞生。
不过……
即使如此，你得以出生在这个世界与这个时代——我觉得很庆幸。
能够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我如此认为。
「战场原，或许你不知情，但是我爱你。即使你成为罪犯被关进监狱，我也会每天去见你——不过既然这样，还不如可以永远和你在一起。虽然一个不小心，我就会质疑自己为什么会和你交往——但我就是喜欢你，甚至无须任何理由。」
我想要保护的事物当中，当然包括你。
「如果要去，那就一起去吧。你要保护我我也会保护你。」
「……天啊，这样超帅的。」
微微颤抖。
不知道是基于何种情绪——面无表情的战场原，肩膀微微颤抖。
这应该是她内心真正的反应吧。
「如果我是男的，看到你这么帅气的模样，我就会嫉妒到发疯杀了你。」
「真恐怖！」
「幸好我是女的，可以喜欢你。」
战场原说完之后——
伸手把堆积如山的铅笔推垮。
「阿良良木，我明白了，我就听你的吧。」
「……那么，你愿意带我去见贝木？」
「对。」
战场原点了点头。
「不过，相对的——我有一个愿望。」
「愿望？」
「如果讨厌『愿望』这种撒娇的说法，也可以改成『条件』——让阿良良木见到贝木的条件。要听吗？」
试探的语气。
不过，对于这种问题，答案只有一个。
「我听。而且无论是什么愿望，你说几个我都会接受。」
「我的愿望只有一个，阿良良木。」
战场原——静静说道：
「这次见过贝木之后——我打算做个了断。如同主人……更正，如同羽川同学剪头发一样。」
「不准在这么重要的时候讲错话。虽然不是绝对，但我没办法当作没听到。」
「我并没有被威胁！」
「你被威胁？被羽川？」
「无论何时何地，在羽川同学面前就要正坐，这是理所当然吧？」
「无论何时何地？」
「如同羽川同学……」
战场原无视于我的吐槽，恢复为原本的语气说道：
「如同羽川同学剪了头发——如同她以这种方式挥别往事前进，我打算借由和贝木对决，与自己的往事诀别。」
往事。
战场原的过去。
是指国中时代的事情？
还是高一的事情？
还是高二的事情？
还是……
除此之外的其他往事？
「我——也要前进。」
「…………」
你早就已经面向前方了。
我原本想说这句话——不过这应该是多余的。
何况，面向前方与前进，果然是两回事。
「……所以你的愿望是什么？我要怎么做，你才肯带我一起去？」
「现在还不能说。」
「是说不出口的愿望？」
「无论是什么愿望，你都会接受吧？」
「……是没错，不过……」
是没错，不过很恐怖。
并不是感到怯懦，但是这样很恐怖。
就像是先在空白的合约盖章。
何况对方是战场原！
「和贝木对决之后——无论是什么结果，到时我都会说出来。」
「那就算现在说出来也一样吧？」
「现在说出来，就没办法当成伏笔了吧？」
「居然是伏笔！」
「对。阿良良木死后，我会后悔着没能在这时候说出愿望，独自抱持着后悔的心情活下去。」
「是我可能会死的伏笔？」
「对，然后在高潮场面，我会使用一个重要的道具，那就是我生日的时候，阿良良木送我的天文望远镜。」
「能让你使用天文望远镜的事件并不存在！总之我不管伏笔不伏笔，现在就给我说！」
「如果你这么说，那这件事就当作没发生过。」
「…………」
到了这种程度，我也只能点头了。
她的交涉手法还是一样蛮横。
「知道了啦——我答应。」
「这样啊，那就一起去吧。」
战场原也点了点头。
一如往常——面无表情说道：
「相互守护吧。」

第04卷 伪物语（上） 第六话 火怜·蜂 019
今天早上，战场原打电话给贝木，不是以顾客的身份，而是以当年受害者的身份要求见面——说穿了就是对决。不过仔细想想，对方是否会接电话就是一场赌注。
总之，这场赌注是战场原赢了。
后续的对话也是。
至于见面时间——似乎就订在今天傍晚。贝木几乎是二话不说，就接受战场原的所有要求。
进行得如此顺利，反而令人觉得诡异。
诡异——就是不祥。
总之……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五点。」
「这样啊——那我先回家一趟，或许可以从妹妹们那里听到更多细节。虽然大妹还在休养，但小妹差不多该起床了。」
「是吗，那就傍晚再过来吧。」
「嗯……你千万不要擅自行动啊。」
「那当然。我至今说过任何一句谎言吗？」
「…………」
你只要开口几乎都是谎言。
简直可以用测谎机演奏歌谣了。
「我不是说谎……是被谎言弄得很累。」
「因为要思考怎么说谎是吧……不过仔细想想，我完全听不懂这句话。」
被谎言弄累是什么意思？
既然这样就说实话吧。
「放心吧，毕竟阿良良木这次愿意实现我的愿望——虽然可能会说谎，但我会遵守约定。」
「这样啊……哎，那就好。」
「呵，这是交易。」
「…………」
约定和交易，完全是两回事吧……
战场原继续说道：
「何况我终究有点累了。」
「啊，你熬夜？」
熬夜。
原来这家伙熬夜削铅笔。
不，其中有五个小时，是因为被羽川骂而沮丧。
虽然表情依然像是戴了面具毫无变化，但她似乎已经很困了。
真是个完全看不出内心想法的家伙。
「阿良良木也一样，即使曾经昏迷一段时间，不过也算熬夜吧？虽然不是绝对，但贝木可不是能以恍惚精神应付的骗徒——与其向妹妹打听消息，在家里好好睡一觉应该比较好吧？」
「总之——在睡眠这方面，我算是很能撑的。这是当过吸血鬼造成的体质。」
「不过，还是给我睡。」
战场原说道：
「因为今晚——不一定有得睡。」
接受这种毛骨悚然的忠告之后——我踏上归途。总之，无论与贝木对决的过程会发生什么事，事前调整好身体状况或许很重要。
即使会在今后留下何种祸根也一样。
充分准备，让自己不会后悔。
虽说如此，不过老实说，我还是想向火怜与月火打听情报——不对，比起问她们，应该再去找羽川谈一次？不然就以牵脚踏车为借口，去羽川家拜访一趟——但我至今已经为羽川添够多麻烦了。
不应该继续让她卷入这场事件——然而这种想法，或许只是我对于羽川的过度保护，这已经成为我的习性了。
羽川人很好，而且是无与伦比的大善人，但她绝对不会过度保护任何人——会重视每个人自己应负的责任。
何况那个家伙，太不在乎自己了。
这方面的个性，如果她能在剪短头发——决定向前迈进的时候一起改掉就好了……但是我或许没资格说这种话。
我要考大学。
我是在六月下定决心的。
高中三年级的六月——以开始准备应考的时间点来看，实在太晚了。一般来说到了这种时候，都必须做出重考一年的觉悟应战。
即使如此我还是能努力至今，这是多亏了战场原和羽川两位干练的家庭教师——至于她们自己的状况，成绩在全学年之中名列前茅的战场原，打算就读保送申请上的大学（顺带一提，我的第一志愿就是她保送的大学，虽然说明顺序颠倒了，不过换句话说，我就是因为想和战场原就读同一所大学才开始念书），至于全学年第一的羽川则是不想升学。
全学年第一。
不，坦白讲，是全世界屈指可数的优秀学生。
老师们寄予厚望的羽川翼——
选择不考大学做为自己的出路。
现阶段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我和神原——战场原或许有从她本人口中得知，不过至少我没走漏消息。
我哪敢走漏。
试着想象这件事公开之后的结果吧。私立直江津高中受到震撼的程度，将不是她剪头发换隐形眼镜在书包挂吊饰可以比拟——真的有可能封闭全学年，甚至做出全校停课的处置，一点都不夸张。毕竟羽川的智力，甚至号称全校学生加起来都比不上不对，我当然知道智力并不是能用加法计算的数值，我只是想要形容她的优秀，甚至足以凌驾于这种常识。
我可以断言，我一辈子都不会遇见更胜于羽川的人——不过正因为羽川如此优秀，才没有选择升学这条理所当然的道路，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虽然很有可能，但也太突然了。
那她不上大学要做什么？如果讲出来或许很老套吧，不过她——似乎要去旅行。
走遍世界各地的漫长旅程。
以数年为单位安排计划，这果然是优等生的作风。从旅行的路线到方式，她似乎都已经完美规划完成。
「那么，无论我有没有考上大学，等到高中毕业之后，就没办法像现在一样见到羽川了？」
刚进入暑假的时候——和羽川一起在图书馆念书的我，向她提出了这个问题。虽然装出随口提及的语气，不过听起来或许反而像是蓄意询问吧。
「没那回事喔？」
羽川如此回答。
而且露出害羞的笑容。
「只要阿良良木呼唤我，我会从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赶回来。我和阿良良木不就是这样的交情吗？」
她如此说着。
「……那么，你也在需要我的时候呼唤我吧。即使那天是联考当天，我也会赶往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
「啊哈哈，这种话给我考上再说吧！」
就像这样我们结束了这个话题。
虽然结束话题，但如果她当初没遇见我——并且没有和怪异有所牵扯，羽川的人生或许会更不相同。我实在不得不思考这种事。
要是她没得知鬼的存在……
要是她没得知猫的存在……
她的人生，应该就不会脱轨到这种程度——毕竟她原本唯一的目的，就是依循着人生既定的轨道前进。
她——是真物。
「……嗯，还是算了。」
我在抵达家门的时候做出这个结论。毕竟羽川应该已经把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我，而且假设听得到更详细的情报，但要是她得知我会在傍晚和战场原去找贝木，她或许会要求同行。
我不希望把她卷入到这种程度。
不想波及到她。
如果要去见贝木——其实我很想自己一个人去。
战场原应该也是基于相同的想法，才想拒绝我陪她同行，但要是真是如此，我的行动就极为矛盾了。
然而，我只能硬是接受这种矛盾。
我就是这样的人。
「哥哥！」
走进家门之后——刚好位于玄关附近的月火，像是被吓到一样发现我返家，并且如此大声喊着。
「啊……原来你醒了，早安——」
「火怜不见了！」
月火打断我的话语——放声大喊。
悲痛大喊。
「我、我刚才醒来之后，到处都找不到火怜——她的病还没好啊！」
「小月，冷静一点——」
我不由得以昵称称呼混乱的月火，搂住她的肩膀，将随时可能冲出去找火怜的她硬是转过来。
「——有去我房间看过吗？我刚才让她在我房间休息。」
「看过了啦！别问我这种废话！」
月火歇斯底里，宛如随时会掉下眼泪。
「鞋、鞋子不见了——而且她好像也换过衣服了。」
「…………！」
我不禁觉得，帮她承担一半的高烧是失败的决定。虽然称不上康复然而实际上，火怜因而得以恢复某种程度的行动能力。
她是假装闹到疲惫而睡着，看我出门之后就溜出去了。
可恶，那个麻烦的家伙！
「我跟爸爸妈妈说这是她照惯例乱跑——但我又不能说真话，哥哥，我该怎么办——」
「冷静下来，知道那个家伙有可能会去哪里吗？」
「不知道……」
月火全身放松，垂头丧气失魂落魄。
宛如——失去了一半的自己。
「我想她去找那个叫做贝木的人了……可是到头来，我又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
「……也就是说，小怜知道贝木在哪里？」
「应该不知道，毕竟被他逃掉一次了。」
「…………」
火怜。
那个做事不经大脑的家伙。
这样的话，不就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里吗——那个呆子！所以她明明漫无目标，却因为静不下心，就一时冲动跑出来吗！
所以……
所以我才会说你是——伪物！
「……我去找她，反正她肯定跑不了太远——她不可能有这种能耐。你就回家等吧。」
「咦……可是，我也要去找……」
我明白。
你应该是正准备出门找她的时候撞见我的。
然而……
「如果你找到小怜，你有可能反而被她说服。要是事情演变得更加复杂，我将会应付不来。」
「……哥哥真的一点都不相信我们。」
月火露出破涕而笑的表情。
我当然不会相信。
你们平常的行径太过分了。
换个说法是——太正确了。
「我不相信你们，我是担心你们。」
「…………」
「不过！我更气你们！」
我不是一直都这么说吗！
我像是要推开月火般放开她，然后转身就走——开门走到路上，然后思考。
现在该怎么做？
要去哪里？
既然火怜自己都没有决定目的地，我也只能凭直觉到处乱找——寻找这个最棘手的失踪人口。
火怜和战场原不同，没办法直接和贝木取得联络——即使联络得上，贝木也不可能会老实见她。
幸好脚踏车借给羽川了。不然火怜肯定会擅自骑走我的脚踏车。骑车和徒步的行动范围完全不同——不对，如果她搭公交车，那我就束手无策了。妹妹们和我不一样，
可以用月票搭公交车。
思考吧。
如果我是火怜，我会怎么做？
身体状况还很差，但自己还是有该做的事情要做，当周围人们想阻止也不能被阻止的时候——
「首先会远离自己的家要是被找到就会被带回家，所以离家是首要条件，接下来才是问题。接下来，接下来——接下来……」
接下来，要怎么做？
话说回来，我哪知道那种笨蛋脑袋在想什么！她该不会只是跑去便利商店吧！
虽然我放弃这种可能性……但火怜有可能和羽川联络吗？开开心心使用刚买的手机——说不定在离家之前，就已经暗自以电话联络过了？
不，不可能。
对于请羽川帮忙的这件事，火怜与月火她们一直瞒着我，也请羽川不要透露消息，换句话说，她们对这种做法感到内疚。此外，要是在这种状况联络羽川，羽川肯定会通知我，火怜再怎么样应该也能推测得到这种事——不过那个家伙笨到有剩，说不定还没想到就已经联络羽川了……
虽然我可以主动打手机给她，但她应该不可能会接……以GPS定位寻找手机位置的功能，只有家长才能使用。
以这种状况，不能找爸妈商量。
而且她也可能早就关机——
「……吵死了。」
此时。
就在我继续以毫无头绪的脑袋思考，内心完全被焦躁占据的这个时候。
忽然间——影子里传出一个声音。
我的影子里传出声音。
在我如此心想的时候，忍野忍已经站在我身旁了。
在出现之前就已经出现，类似这样的感觉。
她身穿纯白连身裙，很符合小女孩给人的感觉，但也像是超脱了现实。和她住在补习班废墟时的造型不同，是长度及膝的款式，并没有搭配内搭裤。
雪白的双脚套着凉鞋。
这双凉鞋也是洁净雪白。
至于安全帽则是如她所说——没有戴在头上。
那头金发毫不保留展露在外——一览无遗。
她则是以惺忪的双眼——凝视着我。
「吵得令吾难以安眠。汝这位大爷明白吗？现在吾和汝这位大爷经由影子连结，要是汝这位大爷内心动摇，这份情绪会直接传达给吾，吾自己明明毫无情绪波动，内心状态却被设定在硬是得动摇的状况，老实说这种感觉糟透了。所以汝这位大爷必须为吾着想，尽可能维持稳定之情绪——然而对汝这位大爷而言，这种事应该办不到吧。」
「……忍，你知道现状吗？」
「大致明白。真是的，妹妹也是冒失鲁莽，和汝这位大爷相比毫不逊色——呼啊~……」
忍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令我看到她的小虎牙……吸血之牙。
「喔喔，这么说来，汝这位大爷也曾经在吾迷路时到处找吾，真怀念。」
「……我可以问你是否愿意帮我吗？」
「哈哈！」
忍笑了。
笑得宛如吸血鬼。
「很遗憾，现在的吾不可能违抗汝这位大爷——即使主仆关系很复杂，但以实力而言，汝这位大爷在吾之上。吸血鬼之羁绊即为灵魂之羁绊，吾总是如此耳提面命吧？因此只要汝这位大爷一声命令，即使命令内容多么令吾抗拒，吾亦只有遵循一途。」
「不是命令。我的立场无权对你下令。」
「那吾就不会听从了，蠢货。」
忍无可奈何说着。
「以现状而言，吾愿意提供协助，但由吾主动提及会有面子问题，吾才会要汝以命令语气做个表面工夫，汝为何不懂？吾于这种时间点睡眼惺忪现身，怎么想都是为了协助汝这位大爷吧？」
「……你也是货真价实的傲娇。」
听过忍的这番话之后——我露出苦笑。
该怎么说，你也变得很会玩心机了。
活了五百年的家伙，在短短五个月之内就融入世俗风格，我觉得这都是忍野进行英才教育的成果，了不起。
那个夏威夷衫大叔，到底做了什么？
「那么，这是命令。寻找小怜的去向吧。」
「啊~讨厌讨厌，吾为何悲哀到非得听从这种下等人类的命令？不过既然以这种方式发动强权也无可奈何了，哼。真是的，汝这位大爷没有吾就一事无成，实在可爱得无可救药。哈哈！」
再度笑了两声之后——忍以拇指示意方向。
「汝之妹妹的血，和汝这位大爷的血在构造上相似，因此吾可以借由味道大致掌握位置。嗯，看来似乎离这里不远。」

第04卷 伪物语（上） 第六话 火怜·蜂 020
看来果然是打算搭乘公交车前往就读的学校——栂之木第二中学的样子。阿良良木火怜位于离家最近，平常用来搭车通学的公车站，坐在候车室的长椅。
不，是躺着。
似乎在搭车之前就用尽力气了。
现在是周日下午——在这种时段，这种偏远城镇不会有人搭公交车，所以候车室只有火怜一个人，实际上处于包场状态。
她身穿运动服，横躺在长椅上。
像是在调整呼吸。
虽然躺着——但似乎没睡着。
相信忍的说词全力奔跑，在三分钟之内赶到这里的我简直是笨蛋——不过火怜位于候车室内部，这就某方面来说算是盲点，如果不是忍告诉我，我大概也不会察觉。
要是没有考虑到对方身体虚弱，我肯定远远看到站牌没人就去其他地方找了。
「……哟，强吻之狼。」
火怜虚弱地看着我——从长椅坐起上半身。
现在的她，再度流了满身汗。
或许是在强行鞭策身体之后，我好不容易帮她缓解的高烧又复发了。
先不提围猎火蜂的症状，以实际状况来说，她现在的体温也不适合外出。即使意识再怎么清晰——要是身体跟不上，就依然算是恍惚状态。
「回家吧。」
「少啰唆，你自己回去。」
「要是再耍赖，小心我又吻你。」
「我已经失去宝贵的东西了……哥哥，看来你没发现，现在的我已经什么都不怕了。」
「哼，实际上就难说了，你还没理解何谓真正的恐怖。」
「会体验真正恐怖的人——是哥哥。」
缓缓地，火怜站起来了。
「别阻止我。」
「要不要阻止你暂且不提……不对，我当然会阻止你，但你打算去哪里？现在的你，连对方在哪里都不知道吧？」
「我会现在开始找。我没办法静心坐视。」
火怜以手腕上的发圈，将原本任凭垂下的长发熟练绑好。
绑成一如往常的马尾。
她的模样——比平常还要精实。
「没办法静心坐视，那你想做什么？」
「寻找、发现、然后痛殴。」
「你是纪元前的人吗？」
「以拳还牙，以拳还眼。」
「你越讲越像个笨蛋了。」
「我对此有多么不甘心，我应该有说过吧？」
「我也有说过，之后就交给我了。」
「但我没说过之后要交给哥哥。」
「别逞强了，你现在应该静养。」
「这种话连素昧平生的人都讲得出来。为什么哥哥就不会对我说『加油』、『别输了』或是『修理他』这种话？」
「我哪能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你和我不一样，你是爸妈的希望，难得这么成材，就不要做这种超越小鬼胡闹标准的事情。大部分的事情我都可以睁只眼闭只眼，所以不要踰矩。」
「哥哥已经再度认真念书了，所以和我们没差吧？」
「爸妈连补习班都不让我去。」
「反正哥哥比我们……」
说到这里火怜的身体微微摇晃。
连站都站不稳了吗？
她几乎只靠意志力站着。
不——连意志力都要用尽了。
那么，是什么东西支撑着她？
使命感？倔强？尊严？
还是信念？
「…………」
答案是什么都与我无关。
既然她站都站不稳，我只要背她回家，把她绑在床上让她跑不掉就行了。
「用谈的谈不出结果。」
然而，火怜抢在我前面结束了话题。
「反正哥哥不会听我的话吧？」
「之后我会慢慢听你说。会坐在躺着休养的你旁边，一边削苹果一边听你说。」
「哈！」
举手握拳，微微屈膝压低重心的瞬间——
直到前一刻都不断无力摇晃的火怜身体，像是背脊插入铁条般——笔挺有力。
不是迎击。
火怜向我释放的是——主动攻击的意志。
「仔细想想，好久没有和哥哥认真打一架了。」
「别高估自己了。我从来没有认真和妹妹打过。」
相对的，我没有摆出架式——不过有提高警戒。
「记得你好像升段了，是这么说吗？不过这种玩意——在现在这种场合不知道能派上多少用场。这里并不是道场，何况你现在不是处于平常状态。」
「我的状态？嗯，确实不是平常状态。」
火怜点头同意我的指摘。
「……我现在脑袋昏昏沉沉，全身火烫，衣服简直随时都会燃烧，全身无力，好像只要踏出一步就会倒下——眼睛大概缺水吧，连哥哥的样子都看不清楚，说不定下次眨眼就再也睁不开了。」
「…………」
「换句话说，我处于最佳状态。」
火怜维持着架式——缓缓向我逼近。
来到伸手可及的距离。
她不知不觉——接近过来了。
「……你真帅气，如果你不是我妹，我大概会爱上你。」
「如果你不是我哥，我或许就会手下留情了，但我办不到。」
火怜说完之后——挥拳了。
并非大病初愈，而是大病当头的她挥出这一拳，我当然不可能看不见。我轻易闪开——并且抓住她的手腕向上扭。
向上扭。
下一瞬间——我的身体浮在半空中。
「！」
甚至来不及惊讶，也发不出声音，顶多只冒出一个惊叹号——我的背就重重摔在柏油路面。
柏油路面。
对人类来说，这种路面——太硬了。
接着，我终于发出声音了。
「呃、啊——！」
「真遗憾这里不是道场，哥哥。如果是在榻榻米上面，就不会这么痛了。」
火怜如此说着。
「我没说过吗？我学习的流派，二段以上就有摔技了。」
「…………！」
真的？
空手道居然有摔技？
在这个世界上，依然有许多我所不知道——而且出乎我预料的事情。
这家伙动起来毫无问题吧？
「谢啦，哥哥——托福我清醒了。」
这句话并不是代表她洗心革面愿意认错，而是正如字面上的意思，模糊的意识完全清醒了。火怜缓缓伸展自己的身体。
「下一班公交车还要等……二十分钟。哥哥，要帮你叫救护车吗？」
「……开玩笑，要搭救护车的是你。」
我说完之后站了起来。
由于刚才那一摔，使得胸腔里的空气全部咳了出来，所以呼吸迟迟无法平复。无所谓，不需要等待呼吸平复。
看向前方吧。
看向妹妹吧。
看向——罹病的妹妹吧。
「……不会吧，为什么还站得起来？明明死掉也不奇怪的说？明明是绝对不能在道场以外的地方使用的招式……」
「你快点被逐出师门吧。」
「不准妨碍我！」
这次的拳头，我看不到。
然而，并不是刚才那种为了施展摔技而使用的幌子，拳头本身的速度没有变化。
只不过……
只不过，加入了假动作。
光是如此给人的印象就截然不同。
第一回合，毫不留情。
第二回合——发挥全力。
「咳、唔——咕！」
再度倒在柏油路面之前，火怜的拳头打中我的身体五次，我连一招都挡不住。
这已经是连环攻击了。
「话说哥哥，『身体火烫』这句话……不觉得听起来很下流吗？」
「并没有！」
「因为是『身体』加上『旅馆』①耶？」
①注：日文「火烫」和「旅馆」同音。
「你是我学妹吗！」
「学妹？那是谁？」
「就我所知最变态的家伙！」
要是神原听到应该会开心到感动吧。我放声怒骂，并且在火怜趁我倒地踢过来的时候，抓住她的脚踝——好，我的力量终究在她之上，如果是手腕就算了，但只要我抓住脚踝，她肯定没办法使用任何摔技！
然而有件事很重要，那就是火怜有两只脚。
火怜居然以被抓住的脚踝为基点抬起另一只脚，并且以这只脚踩踏我的侧腹。
这一脚很痛。
毕竟这是比我还高的人，以全身体重狠狠踩下来的一脚——甚至令我误以为内脏全被踩扁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没放开手中的脚踝——直到这种宛如恶魔的攻击命中我三次。
不行，光靠毅力办不到。
我现在的身体并非吸血鬼，老实说依照身体的感受，火怜的攻击比奇洛金卡达那时候还痛。
「喂，汝这位大爷。」
放开火怜脚踝的时候，地面传来了这个声音——不对，不是从地面，是从落在地面上的影子里。
换句话说，这是忍野忍的声音。
只有声音，而且似乎只有我听得到——火怜对这个声音毫无反应。
「吾没说过吗……如同内心之动摇与焦躁会直接传达给吾，汝这位大爷之痛楚，亦会不折不扣传达到吾身上。」
「……麻烦再忍一下。」
我对地面如此说着。
从火怜的角度来看，我是一个会对地面讲话的危险人物或许会以为我重伤到脑袋出问题吧。
「只要一声令下，吾就会采取行动。」
「不要紧，我不会请你帮忙。」
「吾已经达到没有命令亦想行动的程度了。」
「这是命令，不准采取行动。」
「汝这是强人所难。」
「晚点我会摸你的头。」
摸头。
这是发誓绝对服从的仪式。
昨天会帮忍洗头发，多少也包含了这样的意义。
「这样不够，吾要求更高一阶之仪式。」
「更高一阶？」
「嗯，更加强烈表现忠诚心之仪式。」
「哇，原来有这种仪式啊。顺便问一下，是什么样的仪式？」
「不是摸头，是摸胸部。」
「为什么你没有在大人外型的时候跟我说！」
我含着眼泪起身——第三回合，甚至没有对话。
拳头忽然就迎面而来。
再忍一下。
虽然我对忍这么说，但这句话的意义非常含糊，具体来说，我要请忍努力忍受下来的——首先是接下来的十记拳头。
我当然也在忍耐。
忍耐着难以忍耐的攻势，承受着难以承受的攻势。
嗯，她真的变强了。
如果是原本的我，将完全无法抗衡。
这令我不禁心想，我之前居然会傲慢地认为不小心会杀了自己的妹妹。一阵子没有和她打架，没想到她居然成长到这种程度——超乎我的预料。为什么短短几个月就进步成这样？你的师父是七龙珠里的大长老吗？你喝了超神水吗？
实际上，我绝对不是基于「对手是女性」或「对手是妹妹」这种帅气的理由甘愿挨打！但是以现状来说，我非得以这种借口才撑得下去，我甚至连反击的空档都找不到。这家伙是怎么回事？简直处于完全不同的世界设定，难道是动画原创角色？
大概是因为身体状况不太好，所以无法拿捏力道与收手时机，火怜的攻势简直永无止息。
虽然永无止息，然而……
看到依然不肯倒下的我——
「……适可而止吧。」
火怜暂时停止动作——如此说着。
「像这样打哥哥，我的拳头会比哥哥痛。」
「说什么蠢话，我被打的身体比较痛。」
真是的。
说真的，要不是吸血鬼现象残留下来的治愈能力，我就算已经被打死也不奇怪。
「哥哥不可能赢得了我吧？」
「小怜不可能赢得了我吧？」
我感觉全身各处都在流血——这些血，就当成之后喂忍做为赔礼的血吧。
话说，要是不以这种做法提升治愈能力，到时候我真的得住进医院。
「哥哥，要投降就趁现在。」
「你这句话也太晚讲了。」
「……手会痛，所以接下来我不用打的。」
火怜说完之后——再度发动攻势。
而且是使用扫腿。
由于预料到她接下来打算以双腿进攻，所以我向后飞退，成功避开这记扫腿——然而无法避开接下来的追击。
她将另一只脚高高举起——以脚跟重重打下来。
简直是跆拳道的下劈腿。
你的流派太奇怪了！
「唔……！」
我双手交叉高举试着防御——但体格比我好的妹妹使出这一招，我不可能以这种方式挡下来。
或许臂骨反而会被踢断。
这不是可以对外行人施展的高等踢技吧？虽然我如此心想，而且差点被这一脚的威力打倒，然而不知为何，我并没有被踢到倒下。
为什么？
她手下留情？
不对，难道是——
「哼！不错嘛，哥哥！」
虽然她这么说……
「但刚才那脚也是假动作！」
火怜刚才下劈的那只脚，这次从下方以趾尖瞄准我的下巴往上踢——可别小看我了，动作明显到这种程度的攻击不可能打得中我。如此心想的我以最小幅度的动作躲开她的趾尖，不过只以这个动作来说，火怜的目的并非攻击。
火怜就这么让另一只脚接着往上踢——让全身浮在半空中。
然后以双手手掌挺直身体，成为倒立的姿势。
「呼！」
接着火怜——当场旋转了。
将双腿张开成直线，看起来宛如竹蜻蜓。
「呃……唔！」
我勉强以手臂挡下这一招，然而我不知道这种防御到底有什么意义。与其说是防御，不如说我的手臂被当成重点破坏的部位。
宛如遭受木制球棒的重击。
火怜就这么旋转了五圈，换句话说我的手被踢了十次。我的手已经麻痹到完全没感觉了，没想到倒立的攻击会有如此威力——
话说回来，我曾经在格斗游戏看过这一招！
这不是空手道，是叫做卡波耶拉的巴西战舞吧！
「可、可恶——」
我忍无可忍，伸手试图抓住火怜的脚。我原本以为这种宛如杂耍的动作很容易失去平衡，这是我预估错误，但我还是必须试图反击——
然而，火怜就像是在等我做出这个动作般——放低身体。
放低身体，从倒立姿势暂时躺在地面，但火怜旋转的力道没有减弱，将柏油路面当成冰面，宛如在跳霹雳舞般，以背部为支点继续旋转，而且提高转速再度踢向我的腿。这一招简直是将双脚打造成镰刀般犀利。
旋转。
利用旋转。
火怜应该是因为身体状况不佳，无法完全发挥肌力，所以才会使用这种运用惯性和离心力的策略——而且这个策略似乎非常奏效。
由于我专心防御上半身，所以几乎毫无防备的小腿中招之后，我膝盖一软就往下跪——这就是火怜的目的。
她再度以手掌撑住柏油路面。
恢复为倒立的姿势——
然后就这么——只以手臂的力气往上弹。
混账！
不愧是平常就倒立练身体的家伙！
在我如此思考的空档，刚才当成镰刀使用的修长双脚，火怜这次当成剪刀使用，朝着我的脑袋夹了过来。火怜先以锻炼过的大腿逼近——接着立刻弯起另一只脚，将我的脑袋固定。
运动服的裤裆部位紧贴着我的脸，令我无法呼吸。
然而这只是转瞬之间的事情。
火怜在半空中张开双手当成螺旋桨使劲旋转——以这股力道带动全身，猛然扭动翻转。
这股扭力——将我抽离地面。
以蛮力。
使尽力气——抽离。
摔、摔技？
居然用脚——用脚夹住脑袋施展摔技？
太扯了，这是不可能的——我根本无暇吐这个槽，而且下半身在刚才已经被踢得站不稳，所以我无从抵抗火怜这个完全超乎我预料的动作——眼前的光景大幅晃动。
我的身体，再度飞到半空中。
夹着我脑袋的双脚在中途松开，我好不容易避开倒栽葱的结果（这肯定也和刚才那招一样是「不能在道场以外的地方使用的招式」，虽然看起来像是漫画金肉人里面超人摔角的招式，不过以套路来说，反而比较像是古代武术？）——但我当然不可能翻身着地，只能从腰部硬生生摔回地面。
一阵剧痛——令我停止动作。
理所当然着地成功的火怜，则是继续对我施展攻击——曾经当成镰刀和剪刀使用的双脚，这次宛如鞭子柔韧有力。
情急之下，我捡起地上的石头扔向火怜——而且不是一颗，是双手共两颗！
对女国中生扔石头的男生。
这个人居然是我。
「烦死了！」
然而这种射击武器，火怜根本不看在眼里——朝自己身体射来的两颗石块，她光是中途修改踢腿轨道，就足以将其踢飞。
不，不是踢飞。
是踢碎。
你、你的踢腿——居然能在空中踢碎石头！
已经不是木制球棒，是金属球棒了！
「再怎么样，你也锻炼过头了吧？你这个十二分之一的妹妹公主①！」
「那不就是普通的妹妹了！」
①注：日本某杂志的读者参与企划，女性角色为十二名不同特色的妹妹。
火怜对我的恶言精准吐槽，不过该说她和我的能耐不同吗，她没有因为吐槽而离题，紧接着再度朝我的头部踢来。
很明显是一记回旋踢——而且我的脑袋，刚好位于她能轻松踢中的高度！
令人惊讶的是——并不是只有一脚而已，太离谱了。
虽然不能以如虎添翼来形容，但火怜就像是违抗地心引力的飞行物体——就这么在半空中踢出另一只脚，攻击位置同样是头部。
而且，甚至也不是只有两脚而已。
火怜只跳跃一次，就能借由旋转力道踢我的头部——三次。
我感觉自己像是从果酱爷爷那里得到新脸蛋的面包超人。（各位真的听得懂这个譬喻吗？换句话说，我以为自己的脑袋被踢飞了——！）
如果是直立状态被如此沉重的踢腿命中，我大概挨了第一脚就会二话不说昏倒，
何况我是以坐在地面的状态连续被踢三脚——老实说，这真的不是闹着玩的。
或许脑浆已经被踢成豆沙了。
绝非夸饰。
「你是电风扇吗——该不会只要在你面前讲话，声音就会像是跟外星人一样吧①？你这个六分之一的双恋！」
「我和月火又不是双胞胎②！」
①吸入氦气会暂时令声音出现变化，而且氦气比空气密度低，暗喻火怜在空中的飘浮力。
②日本某杂志的读者参与企划，女性角色为六对不同特色的双胞胎。
「原本其实是这种设定！」
「真的？」
真的。
仔细阅读至今的章节，或许找得到蛛丝马迹。
火怜旋转一圈半之后单脚着地，但她可不会在这时稍做喘息，这次她反方向旋转再度跳起，企图攻击我头部的另一侧。
不过以人体工学来说，这种动作似乎终究是过于勉强，火怜一跳起来，就像是被自己回旋踢的力道牵引而失去平衡——不对。
我错了。
这也是——假动作，这也是在利用旋转的力道。
火怜顺着回旋踢的力道，在我面前完成一次漂亮的后空翻——并且踩在依然坐在地上的我肩膀上。
在我的肩膀着地。
然后就这么以我当成跳台——
纵身一跃。
朝我的正上方——
纵身一跃。
「这——你！」
我反射性抬头往上看，映入我眼帘的是——
在空中弯曲双腿，就这么把全身体重施加在膝盖上，朝着刚才被当成跳台的我肩膀踢下来的——火怜。
「开、开什么玩笑，要是中了这一招，我肩膀不就完蛋了——这可不只是面包超人那么简单啊，你这个五分之一的欢乐课程①！」
「那不是妹妹，是妈妈吧！」
①注：日本某杂志的读者参与企划，女性角色为五位不同特色的妈妈。
说得也是。
我随口就说出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部作品的主打市场真是小众。
我连忙鞭策着疼痛的腰，手脚并用移动身体爬离现场——她的膝踢攻击位置过于集中，只要稍微移动，肯定就能闪躲这一招。
过度强大的跳跃力造成反效果了吧！
你可以试着就这么踢向柏油路面——只是小石块就算了，但你总不可能踢碎柏油路面吧！
会碎掉的反而是你的膝盖！
然而，我的视线一角捕捉到难以置信的光景。
我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攻击之后，火怜再度在空中扭动上半身——在仅仅五十公分的高度，就让自己一百七十公分的身体螺旋扭转，虽然称不上华丽，却也是以漂亮的动作着地。
和爬着逃跑的我有着天壤之别。
即使正在交战，我也不由得对于火怜这一连串的动作看得忘神！而且我的这种举动，当然只会提供对方绝佳的攻击机会。
火怜以飞快的步法绕到我身后，迅速抓住我的手往上扭，并且以双脚固定我的手——再以她的双手绞住我的脖子。
颈部十字固定……不对，裸绞？
虽然她以双脚固定我的手臂是一种独特改良，不过这也不是空手道招式，完全是柔道的招式吧！
「你学的武术，该不会其实是柔道……应该说，截拳道吗——」
「不，是空手道……这招也叫做choke sleeper X！」
「空手道哪有英文名字的招式！」
大事不妙。
妹妹进入挂羊头卖狗肉的流派了。
不，事到如今，或许已经和流派完全无关吧。
然而，这下不妙了。
即使拥有吸血鬼的治愈能力，即使能够承受殴打类型的攻击，也无法承受柔道绞技的攻击——直接攻击呼吸系统，是意外有效的战法。她最初施展的摔技，也是因为伤到我的肺部，所以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接下来我不用打的——如果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是改成以踢腿为主的战斗方式，而是改成以摔技与绞技做为基本战术，对我来说就太不利了！
「我有经验所以很清楚，如果是脖子被掐，出乎意料可以在很舒服的状况昏迷过去——哥哥也试一次吧！」
「居然有人掐过你的脖子！我绝对不能原谅那个家伙！」
「就是哥哥啊！」
说得也是。
除此之外，大概就是她在道场练习的时候吧。
「多年恩怨就此了断！」
「你的目的变了……」
然而，即使火怜再怎么用力——再怎么想用力掐紧我的脖子，我也完全不会觉得呼吸困难。
她的身体状况果然很差。
与瞬间爆发力量造成损伤的打击招式不同，对于现在的火怜而言，必须持续以手臂使力的绞技，她无法发挥百分之百的效果。
刚才以双脚夹住我脑袋的摔技，也是在半空中就放开我，这一点也证实了我的推测。
火怜也很快察觉自己失策了。
然而她察觉的这一瞬间，正是我的大好机会。
我抓准时机挣脱火怜的手，站起来转过身体。
朝着同样站起来的火怜胸部伸出双手。
以招式对决的话，我没有胜算，所以我想尽办法要抓住她的运动服，让战斗演变成相互扭打的混战。
「想抓哪里啊，色狼！」
然而火怜轻松避开我的手。
而且出乎意料，朝我的脸部施展头锤。
居然用头锤！
这是女生该用的招式吗！
由于近乎反击的这一记正中鼻梁，我一瞬间神志不清——而且反射性闭上双眼，看不见火怜的身影。
火怜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她瞬间迅速进入我的视线死角，先是背对着我，再藉由两百七十度的旋转，把全身体重加在拳头上，反手命中我的太阳穴——这家伙，居然集中攻击如此要命的部位！
脑袋受到重创。
这一拳把我打趴在柏油路面。
全身和柏油路面摩擦，我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
但我没空在意这种小事，要是没有赶快站起来，就会遭受火怜的追击——
「果然——拳头好痛。」
火怜如此说着。
大概是在重整态势，火怜和我拉开了距离。
「老实说，我不想打了。继续打下去只能算是暴力。哥哥终究也已经明白了吧？哥哥打不赢我的。」
「哼，说什么傻话，我放过五次打倒你的机会，你为什么没有发现？你才应该差不多要明白了，小怜打不赢我的。」
不对。
单方面被修理到这种程度，无论讲出什么台词，听起来都只像是不服输。
会赢吗？会输吗？
能赢吗——能输吗？
「正义必胜吧？」
火怜如此说着。
虽然嘴里这么说，但应该是因为刚才做出许多激烈动作，火怜的脚步再度变得不稳——不过只要我再度采取行动，她应该又会振作起来吧。
「既然这样，也可以解释成打赢就是对的吧，哥哥？只要打倒哥哥——我就可以做我要做的事情吧？」
「这种想法很危险，与正义差多了。」
「啊？」
火怜明显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她原本就微微上吊的眼角变得更为锐利——瞪着我。
用力瞪着我。
「说这什么话，哥哥平常不是一直那么说吗？讲得一副嚣张的样子。」
「是喔，我说了什么？」
「你说我和月火是正确的，可是不强因为正义必胜，所以不能输——」
还说我们，是伪物。
「讲得那么嚣张，那么嚣张，那么嚣张！所以我为了不让自己输——」
「啊啊，这件事吗？」
我如此说着——走向火怜。
不对，我不行了。
无法随心所欲行动。
或许火怜将会离开吧——我无力阻止。下一班公交车也快到了。
「就是这样。你是正确的，但是不强。」
「我很强吧？至少比哥哥强。」
「这就难说了。就我看来，你很弱。」
「哥哥已经伤痕累累了，居然还说这种话？」
「力量再强也没有意义，想成为真物需要的是——坚强的意志。」
比方说，羽川最了不起的地方，在于她的意志非常坚强。
「无法原谅贝木的这份情绪，到底有哪里算是你自己的意志？你们总是为了他人而行动，为了某人而行动，其中并没有你们自己的意志。」
「……不对，我们是在做我们认为正确的事情，大家的请求，只不过是促使我们行动的理由。」
「别逗我笑了。在别人身上找理由的家伙，哪有资格自称正义？把理由推给别人的话要怎么负责？你们不是正义，更不是正义使者，是玩着正义使者游戏的——普通小鬼。」
是虚伪之物。
绝对无法成为真物的——伪物。
「你们敌视的对象，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坏人，而是饰演反派的角色——不是吗？」
「不是！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乱说话！」
火怜高声怒骂。
不知何时——她放下拳头了。
就这么紧握着——放下拳头。
「翼姐姐肯定就会明白——因为她无所不知！」
「她不是无所不知——只是刚好知道而已。」
我如此说着。
这是羽川的口头禅。
她总是挂在嘴边的话语。
就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话语。
「如果没有觉悟到这么做并非自我牺牲，只是沉浸在自我满足之中——那就不准打出正义这种冠冕堂皇的口号，令人反感。」
「……为他人行动有什么错？自我牺牲有什么错？我们——就算我们是虚伪的，又有什么错！怎么了，这样有为哥哥添麻烦吗？」
「你们一直为我添麻烦，不过……」
我如此说着。
我和火怜之间——已经没有距离了。
我抓住放下拳头的火怜。
「我从来没说过你们是错的。」
「…………」
「如果觉悟到将会一辈子与自卑感共处，即使你们是伪物，和真物也没有两样吧？」
我已经几乎没有握力，虽然已经抓住火怜，却几乎使不出力气。即使火怜没有挣脱的意思，但还是要以防万一。
所以我紧抱火怜。
她的身体热到发烫。
而且即使微弱——但确实存在着意志。
没问题的。
你们还小，还不懂事，还是小孩子。
所以——今后将会永无止尽变强。
「话说在前面——我非常讨厌你们。但我总是把你们当成我的骄傲。」
「哥——哥哥。」
「小怜，你曾经说过你不甘心，我也确实听到了。不过——我比你不甘心太多了。我无法容许那个玷污我骄傲的家伙。」
所以——
所以……
「之后就交给我了。」
我如此说着。
已经不需要继续交谈了。
火怜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
「……与其说不甘心，不如说我觉得好丢脸。居然要请哥哥帮我收烂摊子。」
「你这个连自己汗水都没力气擦的家伙说这什么话？帮妹妹收烂摊子这种事，对于哥哥而言只会是一项荣耀。」
紧抱着。
紧抱着比自己还高，火怜的身体。
我试着对火怜——投以微笑。
「这次我要让你见识我帅气的一面。小心别爱上我，会乱伦的。」
「已经爱上了。」
火怜如此说着。
「哥哥，之后就交给你了。」
接着，她这么说。
我们就像是一对感情不好的兄妹。
打了一场正确又痛快无比的架。

第04卷 伪物语（上） 第六话 火怜·蜂 021
不过，接下来的进展极为干脆利落，甚至可以形容成期望落空。这是否应该视为一种幸运就暂且不提了。
「好，我明白了。我就不再诓骗国中生吧，今后我不会继续宣传『诅咒』。阿良良木，关于那个充满活力的小妹妹——你妹的事情也不用担心，那终究只有类似安慰剂的效果，算是所谓的瞬间催眠吧——从她爱钻牛角尖的冲动个性来看，她的症状应该会比常人来得严重，不过她虚弱的身体只要三天就能康复——真要说的话，就像是普通的感冒。还有，战场原，关于令堂的事情，我要正式向你谢罪。从法律的角度来看，我只是和你进行咨商，讨论你家人的事情，所以没有法律可以制裁我的行径，但是既然已经对你造成伤害，我也不能对此不闻不问。所以关于之前从令尊那里拿走的钱，我将会尽力归还——只不过因为几乎已经用尽，所以这方面或许得花费不少时间。」
身穿宛如丧服的西装，不祥的男性。
贝木泥舟如此说着。
战场原指定与贝木见面的地点——是这座城镇唯一一间百货公司的楼顶。在密室见面很麻烦，在人迹罕至的地方也很危险，所以才选择这个地方——不过这也是吸取火怜教训所拟定的对策。
七月三十日，傍晚。
后来我背着火怜回家，虽然她应该不会再溜出去了，但是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以油性签字笔，在火怜脸上写下「只要是男生来者不拒」这种不能见人的涂鸦（也顺便在月火脸上写下「胸罩不好穿所以我没穿」，这是连带责任），然后与战场原会合。就这样，来到了百货公司楼顶。
这里有一座小型游乐园，旁边附设一个小小的舞台。今天是星期日，所以预定会在舞台举办一场挺有规模的英雄秀（英雄战队大战恶党那种），我们假扮成等待表演开始的观众——进行会面。
漆黑的男性，以及两名高中生。
虽然绝对不是异样的组合，却肯定引人注目——而且引人注目反而是好事。
只不过，虽然当时成功击退，但曾经碰过火怜这根钉子的贝木，如果只是接电话就算了，他是否会愿意赴约来到这种地方，就我看来果然是一种赌注——然而战场原似乎抱持着某种奇妙的确信。
与其说是确信，更像是信赖。
在我们抵达现场之前，贝木泥舟就已经先一步来到百货公司楼顶，并且独自喝着罐装咖啡。然而在认出我们之后——
「嗯……」
他轻呼一声，将空罐扔进垃圾桶。
「记得——我在卧烟遗孤家门口见过你。是来帮妹妹报仇吗？你是个很有男子气概的孩子，在这个时代已经很少见了。」
他以沉重的语气对我说出这番话，接着他看向战场原——
「不过战场原，你魅力尽失，变成一个平凡的女孩了。」
说出这番话。
脸上丝毫没有笑意。
听到这番话，战场原回答：
「那又怎样？」
接着她走到贝木的正前方。
面无表情。
「不想再次见到你这种人——这种说法是假的。因为如果不想见，就会连第一次都不想见。但我现在应该要刻意这么说——贝木先生，我很想见你。」
「我则是不想见你。已经成为平凡女孩的你，绝对不是我想见的对象。之前见到的你宛如闇夜闪闪发亮——不，应该说宛如已经有所领悟，欺骗那样的你很有成就感。」
贝木毫不内疚——如此说着。
回想。
他果然会令我回想起忍野——以及奇洛金卡达。
虽然完全是不同类型的人——不过像这样再度面对面，会觉得虽然没有任何地方相似，但是有唯一一个共通之处。
他们，都抱持着某种确信。
明知故犯的特质——是共通的。
同样位于认知一切，理解一切的立场。
灵活运用沉默与饶舌两项工具。
「是因为你吧——阿良良木。你帮这个女孩解决她心中的烦恼？」
「不对。我只是——帮忙推了她一把。」
「那我也一样。」
贝木如此说着。
表情不悦——充满不祥的气息。
「只不过，我是将她推向悬崖峭壁。」
「即使是现在——你也在对国中生做相同的事情吧？从后面推他们一把——推落深渊。」
从悬崖峭壁推落。
或者是——从吊桥上推落。
「是从妹妹那里听到的吗？对，你说得没错。不过乡下国中生的零用钱真多，让我短短时间就赚了不少钱。」
旁边传来脚步声。
我知道战场原在逼近贝木——是打算进入应战状态吗？不，战场原早就已经进入应战状态了。
从抵达百货公司楼顶的那一刻开始。
或者是，从我口中听到贝木这个名字的那一刻开始。
或者是——
从贝木欺骗她的那一刻开始，直到现在。
「住手，好好谈吧。」
此时，贝木阻止了战场原。
「我是为了听你们要说什么而来，你们应该也是有话要对我说，不是吗？」
「…………」
「…………」
然后——贝木泥舟确实仔细聆听我们所说的。
接着他说——好，我明白了。
他承认所有的罪过。
表示会停止所有的罪行——甚至进行补偿。
有种期望落空的感觉。
干净利落而且以我们的立场，这是出乎期待的满分结果，然而……
这真的出乎我们的期待。
他的回复与其说意外——更令我们遗憾。
「……真是干脆。」
战场原说出这种挖苦的话语——而且我也无法否认，这听起来像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之先说出来充场面的话语。
「你认为我们会相信你的说法？」
「你应该不会相信吧，战场原。」
贝木理所当然直接以姓氏称呼战场原。
对我也是如此。
「阿良良木，你呢？你相信我的说法吗？」
「……要我相信骗徒的说词比较荒唐——不过，到头来……」
我抱持着谨慎的心情继续说道：
「如果完全不相信你，对话确实就无法成立。贝木，你说得对，我们是来找你谈的。」
「嗯，实在冷静，一点都不像是小孩子——换句话说就是不可爱。你妹妹做事不经大脑，所以非常可爱。以这个意义来说，你不愧是哥哥。」
听起来并非挑衅。
但也绝对不是在称赞。
贝木如此说着。
「至少……」
战场原以简短两个字插入话题，停顿片刻之后继续说道：
「就我看来，你并没有在反省。丝毫没有反省的样子。」
「这样啊，这么说来，我还没有说过任何谢罪与求饶的话语。两位，我错了，真的很抱歉，我极度反省，后悔不已——不，我该道歉的对象或许不是你们，我应该向令尊、向令堂向我这次欺骗的孩子们道歉。」
「要我相信这种肤浅的道歉？你所说的一切——都是谎言吧？」
「或许如此。」
贝木没有否认，而是点了点头。
沉重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生气但我直觉认为并非如此。
这个人——肯定没有愤怒的情感。
而且，不只是愤怒。
这个人——肯定不会对他人抱持任何情感。
「然而，即使我的话语全都是谎言，那又如何？我是骗徒，所以我每句话都是谎言，反而应该是诚实的表现吧——何况，战场原。」
「什么事？」
「只因为话不从心，就单纯认定这是欺瞒，你这种想法太轻率了。即使说出违心之论，但你为何能断定这是谎言？是言语在撒谎——还是内心在撒谎？是言语虚伪，还是内心虚伪？这种事情无人能够理解。」
「……可以不要过度惹恼我吗？虽然我看起来如此但我已经很努力在忍耐了。」
战场原瞬间闭上眼睛。
这段时间——比眨眼来得长。
「要忍着不杀你，很难。」
「似乎如此。而且你就是在这方面变得平凡，如果是以前的你就绝对不会忍耐。」
「事到如今，我并不希望你还钱——因为我的家庭不会因而恢复。」
「这样啊，那就太好了。因为我花钱如流水，几乎没什么积蓄，差点就得为了还你钱而从事新的诈骗手法了。」
「……给我离开这座城镇。立刻离开。」
「明白了。」
果然还是干净利落。
贝木接受了这个要求。
利落得令人不自在——备感讶异。
「怎么了，阿良良木？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你不应该用这种眼神看我。即使以结果来看并不严重，但我伤害了你的妹妹，你投向我的视线，应该更加充满仇恨才对。」
「……那个家伙某方面来说是自作自受，你这种人原本就惹不得，这种事即使没人告诫也应该要明白。」
「这你就错了。那个女孩错在独自前来见我——如果她想对我逼供，就应该像现在的你们一样找人助阵，那我应该就会毫不抵抗举白旗投降——就像我现在这样。除了这一点，那个女孩大致都是正确的。」
「…………」
「还是说，阿良良木，你要断定那个女孩是愚蠢的，将那个女孩否定为愚蠢的家伙？」
「我觉得她是正确的。不过……」
「并不强？」
贝木抢了我的话。
就像是早就想过这种事——就像是早就把这种小事思考过一遍了。
「那个女孩确实不强。但你不应该否定她的温柔。何况……」
在这个时候，贝木泥舟第一次——露出宛如笑容的表情。
非常不祥，宛如乌鸦的笑容。
接着他说：
「要是没有那种女孩，骗徒就做不成生意了。」
「你这样的骗徒……」
战场原开口了。
和我不一样，她确实以应该展现的憎恨视线——投向贝木。
「为什么要对我唯命是从？像我这种角色，你用花言巧语诓骗不就行了……就和以前一样。即使是你向国中生诈财的这件事，反正也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吧？」
「战场原，你对我有所误会。」
贝木如此说着，脸上已经没有笑容了。
刚才看起来像是露出笑容，或许也只是我的错觉。
「不，不是误会，应该说高估。希望自己敌视的对象是大人物，这是很基本的想法，我并非无法理解。不过战场原，人生并没有如此戏剧化，你所敌视的我，只是个不起眼的中年人，在骗徒之中也是极为渺小寒酸的家伙，原本甚至没有被你憎恨的资格。」
贝木如此说着。
「我不是你的敌人——只是一名令人头痛的邻居。难道在你眼中，我看起来像是怪异之物？」
「怎么可能。你只是平凡的——虚伪之物。」
战场原如此断言。
然而，这样的伪物折磨着战场原的心——这也是事实。
「对，你说得没错，我是伪物。即使是现在，我也满脑子思考要如何逃离你们的包围，我是个卑劣的家伙。而且要脱离这个状况的最有效办法，应该就是对你们唯命是从了。我唯一的选择就是讨好你们。」
「…………」
那么到头来，你为什么——要来到这里？
他肯定没有义务响应战场原的要求。
「当然，战场原，我并不是因为对象是你，才会选择唯命是从——只要处于这种状况，我就会服从于任何人。我先把话说在前面——战场原，直到今天早上接到你的电话，我都不记得你这个人。对我来说，你的家庭只不过是我至今众多的诈骗对象之一，当时我没有从你这里学到任何教训，我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想起你。」
贝木说完之后看向战场原。
「我不是什么大人物而且你也不是什么大人物。我的人生没有戏剧性，你的人生也没有。我再怎么赚这种小钱，以社会整体来看也是微乎其微，你即使抱持再大的决心和我对决，也不会影响到今天的天气。」
不会有戏剧性的改变。
贝木反复说着这句话——宛如在进行开导。
「阿良良木，你呢？我想要询问你，你的人生具有戏剧性吗？是悲剧？喜剧？歌剧？我一直从你的影子——感受到一种讨厌的气息。」
「…………」
「而且你似乎帮妹妹承担一半的被害，这并非理性之举。明明收不到钱，你居然会背负起这种风险。」
他明白吗？
关于忍的事情——以及我身体的事情。
既然明白的话——为什么？
「你……到底是哪一边？」
「嗯？什么意思？」
「明明自称是伪物——却令我妹妹遭遇那种状况，而且战场原的事情——其实你也早就明白了吧？神原的事情也是。」
与其说他属于其中一边——不如说，两边都不是。
「你早就知道——怪异的存在吗？」
「哼，这个问题无聊得超乎想象，实在扫兴——阿良良木，打个比方吧，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
贝木爱理不理地如此说着。
就像是非常不想讨论这个话题。
「有些人不相信世界上有鬼却会怕鬼，你应该明白这种人的心理吧？我就是类似这种状况。虽然我不打算相信灵异事件的存在，但是灵异事件可以用来赚钱。」
「…………」
「我否定怪异与变异的存在——不过世界上有人肯定，那么这样的人就很好骗，这就是我这种不学无术的骗徒能混口饭吃的原因。所以我会这样回答你的问题：我不知道怪异的存在，但我知道有谁知道怪异的存在。只是如此而已。不过正确来说，我应该只是知道有谁自认知道怪异的存在——」
这次，贝木真的笑了。
而且他的笑容——果然像是乌鸦。
刚才觉得看到他的笑容，果然不是我看错了。
「这个世界金钱至上，我愿意为了金钱而死。」
「……讲到这种程度，已经算是信念了。」
「无论讲到哪种程度，这都是我的信念。信念是坚定不移的，至今被我欺骗的人，都没有忘记付钱做为受骗的代价，正因为他们坚信，所以才会支付对等的代价——如果怀疑自己曾经相信的事物，当然只能以虚假来形容。」
围猎火蜂——
此时，贝木忽然提到这四个字。
他向火怜使用的怪异——的名字。
他宣称并不知情的怪异之名。
「你知道围猎火蜂的事？」
「……是室町时代的某种怪异吧？一种不明原因的传染病，被世人解释为真相不明的怪异——据说当时有不少人因而丧命。」
「正确答案，不过是错的。」
贝木点头之后摇了摇头。
「围猎火蜂是记载于江户时代的文献『东方乱图鉴』第十五段的怪异奇谭。虽然这本文献本身就没没无闻——不过追根究底，用不着讨论围猎火蜂是否存在，『东方乱图鉴』记载的这种疾病，并没有真正在室町时代爆发过。」
「——咦？」
「如果真的发生过这种事，应该会记载在各种不同的文献里——但这种传染病只有记载于『东方乱图鉴』，换句话说，这种『不明原因的传染病』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
「因为疾病不存在，所以也没有人因而丧命，将其解释为怪异的行为本身当然也没发生过——也就是说，这段记载是作者随兴创作的，将凭空捏造的事情写得宛如史实。」
原本——不存在。
名为怪异的原因也不存在。
名为怪异的结果也不存在。
名为怪异的经过也不存在。
全都是——伪物。
「这就是所谓的——伪史。换句话说，围猎火蜂这种怪异的起源，再怎么调查也不会是室町时代，而是江户时代。作者写下的胡言乱语，居然愚蠢地被后世信以为真。你对这样的事实有什么想法？毫无根据，未经证实——光是一个人的谎言，就能创造出这样的怪异。」
我悄悄——看向自己的影子。
我不认为忍野不知道贝木所说的这件事——换句话说，忍应该也有听过这件事……不对，忍自己也说过，要将忍野滔滔不绝的闲聊全部记下来是强人所难。
何况，即使早就已经知道这件事——状况也不会有所改变。
无论围猎火蜂是否存在又源自何处——依然是围猎火蜂。
「不只是怪异奇谭，现代的都市传说也是如此，有些源自于事实，有些源自于谣言。我只是以骗徒的身份以后者维生罢了。」
安慰剂效果。
瞬间催眠。
以这种方式来解释？
「关于我妹……」
「嗯？」
「就是……关于被围猎火蜂螫过的——我的妹妹，真的不用进行任何处置就会痊愈？」
「那当然。围猎火蜂不存在——怪异并不存在，那么怪异造成的伤害也不应该存在，只是因为你们认为怪异是存在的，才会觉得似乎存在于那里。我就明讲吧，别要求我配合你们的观点，这样只会令我不堪其扰。」
贝木如此说着。
你有什么资格讲这种话？
这番话——令我确信这个家伙，是伪物。
如战场原所说，如他自己所说。
是注定要一辈子面对自卑感的——
高傲的伪物。
「何况你已经帮忙承担一半——或许不用三天就可以完全康复。虽然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不过你很了不起。但也仅止于此，阿良良木，你和我应该无法兼容——不是水和油的程度，是火和油。」
「……谁是火，谁是油？」
「慢着，我们两人好像都没有火的感觉——那就改以铷①和水来形容吧。以这种方式来说，我是铷。」
①注：元素名，碰到水会产生剧烈化学反应。
「我——是水？」
那么，火肯定就是用来形容——火怜与月火。
火与火。
相迭就成为——炎。
火炎姐妹。
「阿良良木，你知道将棋吗？」
「将棋？」
忽然换成这个话题，使得我完全跟不上，只能复诵他的话语。
将棋？
「基本该知道的都知道……不过和现在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只是随口说说，陪我聊一下吧。战场原，你呢？你知道将棋吗？」
「不知道。」
虽然战场原简短回答，不过这只是谎言。
我不认为她不知道。
反而——像是很擅长的样子。
「那是一种单纯的游戏，原本没什么深度。」
贝木宛如早已看透，毫不在乎继续说道：
「棋子的数量是既定的，棋子的走法是既定的，棋盘也是固定的，一切要素都受限，换句话说，可能性从一开始就局限在一个极致之内——即使想复杂也无从着手，因此以游戏来说等级很低。然而即使如此，一流的棋士全都是天才。庸才也应该能达到巅峰的游戏，却只有天才能达到巅峰。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将棋是比赛速度的游戏。棋士对奕的时候，旁边肯定会有时钟吧？就是这么回事，因为这是有时间限制的游戏，所以规则越单纯越刺激，要如何才能缩短思考时间——说穿了，所谓的聪明就是速度。即使是多么高明的名人棋步，只要时间充足，任何人都想得出来……所以最重要的是争取时间。」
「…………」
「不只是将棋，人生也是有限的，要如何缩短思考时间——换言之，如何迅速思考才是重点。我就以长者的身份，给你们两人一个忠告吧。」
「不用了，你没办法给我们什么忠告。」
虽然战场原劈头如此回答，但贝木完全不以为意。
「别这么说，不要太钻牛角尖。以我的角度来看，沉溺于己身思考的人，和做事不经大脑的家伙一样好骗。适度思考，并且适度行动吧。这就是——你们经过这次事件应得的教训。」
他如此说着。
「……手机。」
战场原一副彼此彼此的样子，没有正面响应贝木这番话，只有伸出手以手心向上如此说着。
「手机给我。」
「嗯。」
贝木听话地从西装取出黑色手机，放在战场原的手上。战场原将这支折迭式手机使力——朝反方向折迭破坏。
扔到水泥地上。
像是给予最后一击——踩下去。
「真过分。」
然而贝木的语气很冷静。
毫无动摇。
「这支手机里，有很多今后工作的必备情报。」
「今后进行诈骗的必备情报——对吧？」
「一点都没错。但是这么一来，因为顾客通讯簿报销，我就不能对国中孩子们提供事后补偿了。」
「我并没有要求你对陌生国中生们进行事后补偿。阿良良木。」
战场原斜眼瞥了我一眼。
以毫无情感的眼神。
「我现在要说一句全世界最残酷的话。」
「啊？」
「——被骗的人也有错。」
战场原向贝木——向一名骗徒，如此说着。
对于曾经欺骗自己的对象——如此断言。
「我不是正义使者。」
接着——
战场原以非常冰冷的语气说道：
「是邪恶分子的敌人。」
「何况，反正你也没办法对受害者进行事后补偿，即使想这么做，到最后也只会以更加龌龊的手法诈骗。」
「我应该会继续骗下去吧。我是骗徒——补偿这两个字也是谎言。虽然你们应该不想理解——不过对我来说，赚钱手法没有好坏之分。」
「你这种个性……」
战场原说到一半停顿下来。
并且没有继续说下去。
就只是移动身体——让路给贝木离开。
交谈到此结束。
似乎是这样的意思。
就此结束——已经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感激不尽。我原本是抱持着没命的觉悟赴约，但我还是不喜欢疼痛。」
贝木一副纳闷的模样如此说着。
对再也不肯正眼瞧他的战场原如此说着。
「战场原，如果你有话想说，讲多少我都会洗耳恭听。长年累积至今的想法——应该不少吧？」
贝木宛如逼问般——对战场原说道：
「你刚才说我这种个性……怎么样？」
「…………」
「不肯回答吗？」
贝木极为失望般说着。
「战场原，你真的成长为无趣的女人了。」
「…………」
「以前的你即使称不上戏剧化，但也是无人能比，真的是很有诈骗价值，以骗徒来说必须呵护的素材。但现在的你真的很无聊，变得满是赘肉沉甸甸的。」
「…………」
「预先播下的种子居然烂掉了。早知如此，我真希望就这么忘记你。这么一来在我模糊的记忆里，你将会永远闪耀。」
「少啰唆。」
战场原宛如呻吟般——说着。
依然面无表情——却移回视线，用力瞪着贝木。
「你可以尽情数落以前的我，但是不准侮辱现在的我——阿良良木说他喜欢我，喜欢现在的我，所以我欣赏现在的我。如果有任何话语否定现在的我，我绝对不会当作没听到。」
「哎呀，原来你们是这种关系？」
对于这件事实，贝木似乎真的感到惊讶——面无表情的程度与战场原不分高下的他，打从心底露出意外的表情。
接着……
「是吗是吗，原来是这么回事。那我就不再多说了。我可不想被马踢死①。」
①注：源自日本谚语「妨碍他人恋情会被马踢死」。
他说完之后——从我和战场原之间穿过。
背对着我们。
「如果你们认为这样就好，那我就不补偿了，因为我也不想刻意去做无法赚钱的事情。我就无声无息离开这座城镇吧，明天我就不会在这里了。战场原，这样就行吧？」
「……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
战场原从他的身后，静静提出这个问题。
「为什么要回到这座城镇？这里是你曾经离开的地方吧？」
「我刚才说过，我已经忘记上次前来的事情了。接到你的电话，我才首度回想起自己曾经在这里工作过——只是这种程度而已。」
「……只是这种程度？」
「吸血鬼。」
忽然间。
贝木说出一个令我惊愕的名词。
「因为我听到一个荒唐传闻，足以称为怪异之王的吸血鬼出现在这座城镇——真要说原因的话，就是这样了。在这种地方，与灵异现象有关的手法会执行得很顺利，因为这里会成为怪异的聚集处——但我个人不相信怪异就是了。」
「…………」
我再度——看向自己的影子。
毫无反应。
现在还是傍晚时分——她应该在睡觉。
或者是即使听到也不做反应。
吸血鬼。
怪异之王——怪异杀手。
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
「对了，战场原。」
即使表明已经无话可说，贝木依然在最后如此说着——而且依然背对着我们没有转身。
「告诉你一件好消息吧。」
「不需要。」
「曾经想玷污你的那个人，好像被车子撞死了。在和你完全无关的地点，基于和你完全无关的原因——毫无戏剧性就死掉了。」
贝木以不足为提的语气踏步向前——平淡说着。
「令你烦恼的往事，就只有这种程度罢了，连诀别的价值都没有。曾经伤害你的人，不会在将来成为更大的阻碍出现在你面前，离开你身边的母亲，也不会在将来悔改并回到你身边。往事在离你而去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你应该在这次的事情得到一个教训——不应该期待人生发生戏剧化的转折。」
「……反正这也是谎言吧？」
战场原——以平稳却微弱的声音——好不容易回了这句话。
「今天早上才想起我的人，不可能知道曾经想强暴我的人发生什么事。我母亲的事情也是——你怎么可能知道？要挖苦也请适可而止——扰乱我的情绪有这么好玩吗？」
「怎么可能，这么做连一毛钱都赚不到。不过战场原，不要只以同一个方向解释事情——说不定，我刚才说早已忘记你的这番话才是谎言吧？」
「……骗人，这是谎言。」
战场原如此说着。
她所认定的谎言——指的是哪件事？
贝木——贝木泥舟没有多加确认。
「无论是不是谎言，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真相。别担心，你曾经爱上我的这件事并不算是花心——即使你想忠于现在的男朋友，也不要过于忠诚而反过来憎恨我，这样只会造成我的困扰。我再说一遍，往事终究是往事，不值得超越——甚至不值得追赶。像你这样的女人，就不要被无聊的想法束缚，努力和这个男人幸福度日吧。」
永别了。
与绝对不会道别的忍野不同，贝木泥舟在最后毫无诚意，像是粗鲁扔下这三个字般道别——并且从我和战场原面前消失。
我。
以及战场原。
好一段时间——动弹不得。
如愿以偿。
最好的结果。
即使如此——为什么会有这种无力感？
不是败北感，而是空虚感。
很遗憾，像我这副模样——虽然不是绝对，但应该没有帅气到能让火怜爱上我。
即使如此，先不提我的懊悔。
感觉至少她的懊悔——宣泄而尽了。
这样——姑且算是及格吧。
「……你曾经爱上那个家伙？」
我自己也觉得这不适合当成打破沉默的第一句话——但我实在无法不去在意这件事，所以向战场原提出这个问题。
或许这样很不像个男人。
但我还是忍不住如此询问。
「这是怎样？阿良良木是在确认现任女朋友的贞节吗？」
果然，战场原回以一个尖酸刻薄的反应。
听她这么回答，我也无话可说。
虽然我没有这个意思，不过在这种场合，即使会被她如此认定，也只能甘愿承受吧。
不过战场原没有穷追不舍继续逼问。
「当然不可能。」
她如此回答。
「太离谱了，只是那个家伙自己误会，他也太看得起自己了，真恶心。」
战场原以极为冰冷的声音如此说着。
面无表情的脸上，透露出些许烦躁。
「不过——以当时的我来说，要是有人愿意提供协助，无论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在我眼中应该都像是王子吧。我无法否认曾经对那名骗徒示好。」
何况，他是第一人——
她如此补充说着。
确实。
既然是比任何人都充满放弃的念头，比任何人都不肯死心的战场原——
放弃，死心。
如果是不愿放弃，不肯死心的战场原……
「我曾经说过，所以我并不打算老话重提——但如果拯救我的是阿良良木以外的人——或许我会喜欢上那个人。」
战场原不经意如此轻声说着。
并且不给我说话的空档。
「只要这么想——就令我作呕。」
她继续说道：
「拯救我的人是阿良良木——我真的感到很庆幸。」
「…………」
我很想说些什么，但是找不到话语，最后只能和平常那样说道：
「不过以忍野的说法，是你救了你自己。」
为什么我只说得出这种话？
混账。
要是在这种时候能回以一句帅气的台词，我应该就能独当一面了。
好丢脸。
听到我这番话，战场原没有明显的响应，只是轻声说着「或许吧」并点了点头。
「看过贝木，就觉得可以体会你讨厌忍野的原因了。」
「我讨厌忍野先生，不过对于贝木——是憎恨。两者截然不同。」
战场原说完耸了耸肩。
「回去吧，太阳下山了——我甚至觉得浪费了太多时间。不过即使如此，我还是很庆幸阿良良木没有以其他方式遇见那个人。这是我的结论。」
「……确实如此。」
关于这一点，战场原说得没错。
即使绑架监禁的做法太过火，但她先行采取行动真的帮了大忙——我和贝木可不是无法兼容这么简单。
是水火不容。
与其说是敌人——更像是天敌。
「下次遇见的时候，即使演变成厮杀场面也不奇怪。」
虽然这句话不适合说给战场原听，不过以我个人而言，我没有想太多就冒出这个唯一的想法。
这就是我们对于贝木泥舟这个人，毫不掩饰的感想。
换句话说，我在这次的事情得到一个教训——我阿良良木历，这辈子再也不可以见到贝木泥舟这个人。
「虽然没发生什么风波，不过这应该是最完美的收场了。」
「风波？你这么唯恐天下不乱？」
战场原以冰冷的语气说着。
你明明肯定也如此认为——甚至更胜于我。
「阿良良木，即使形式不同，那也是拥有信念的正义——如果有这种想法就输了，你要小心。」
「……我会小心。」
「回去吧。」
战场原再度如此说着。
若无其事说着。
「啊啊、对了，战场原，在回去之前，先把之前提到的愿望告诉我吧——不可以扔着伏笔不回收。老实说我担心得无以复加，我到底会被你怎么处置？」
「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事。用不着那个骗徒强调，这种事情或许不值得诀别，但我现在已经将往事做个了断了。我自认如此。」
「了断吗……」
这是所有人，都必须做的事情。
包括战场原、羽川以及我。
或许，也包括忍。
「称赞我。」
「……这就是当作代价的愿望？」
「不是。何况被阿良良木这种人称赞也没什么好高兴的。只不过阿良良木似乎忘了这个理所当然要履行的义务，我只是提醒你一声。」
「…………」
这个女人，真的是以铁之类的材料打造而成的吗？
「铁？这怎么可能我是柔软又可爱的女孩，被那种男人恣意数落到这种程度，我现在内心也很受伤，甚至已经快要站不稳了。」
「骗人。你是骗徒吗？」
我如此吐槽之后……
「我是说真的。所以……」
她如此说着。
战场原——一如往常。
真的是一如往常面无表情，不对，虽然面无表情却带着些许怒意，她就这么以非常平稳的语气——说出她对我的愿望。
「今晚，请对我温柔一点。」

第04卷 伪物语（上） 第六话 火怜·蜂 022
接下来是后续，应该说是结尾。
隔天与平常相反，是由我叫醒火怜与月火两个妹妹。她们在双层床的上层一丝不挂相拥而眠。人的体温是感冒特效药的这种说法，就某方面来说也是一种都市传说，但负责叫她们起床的我，看到这一幕只会令我退避三舍。
你们感情也太好了。
不过以怪异治怪异，以都市传说治都市传说，按照忍的说法则是以诅咒治诅咒——结果，用不着贝木所说的三天，火怜这天早上就恢复健康。
甚至是活力充沛过头了。
大概因为平常就是健康好宝宝吧，对于火怜而言，生病令她累积了可观的压力。
「啊洽~！」
她毫无意义放声大喊。
你到底是在哪种道场习武？
我改天去观摩一下。
这么说来，对于火怜拖着重病身体溜出家门这件事，月火发了不小的脾气（不是因为溜出去，是因为她瞒着自己溜出去而生气），不过到底是经过什么样的波折，成为早上那幅百合姐妹的光景，可说是不解之谜。
总之，她们肯定也打了一场正确的架吧。
吃过早餐之后，我目送爸妈出门上班，然后把火怜与月火叫到我房间，大致说明昨天的事情。
贝木已经不在这座城镇了。
因此不会有其他人受害。
我说了这两件事。
关于怪异本身，我相当烦恼是否该说出来，不过这次我决定闭口不提。火怜受到的状况，只要用安慰剂效果与瞬间催眠就足以说明，而且要是这时候就讲到忍的事情会很棘手。间接来说，忍将会因此被火怜修理一顿，现在绝对不是介绍她们认识的好时机。
不过，不久之后应该就会介绍吧。
我抱持着这种不可思议的确信。
要我对她们两人保密——
我肯定办不到。
七月三十一日，星期一——由于是单数日，所以今天的家庭教师是羽川。羽川会对前天的临时取消做出何种补偿，我内心抱持着期待——不过就某方面来说，也抱持着恐惧。
这么说来，今天得请羽川还我脚踏车才行。我思考着这样的事情，并准备前往图书馆的时候……
「哥哥，我要出去一下。」
「哥哥，我要出去很久。」
火怜与月火如此说着，和我擦身而去。
火怜穿着学校运动服，月火穿着学校制服。
「百合姐妹，你们要去哪里？」
「即使骗徒走了，『咒语』也不会立刻消失吧？恶化的人际关系并不会因而恢复吧？只是不会有更多人受害，但至今受害的人并没有得救吧？」
火怜一边穿鞋一边说着。
月火已经先到门外了。
「是没错啦，他也说手机坏了，所以没办法进行事后补偿——但我觉得他根本没这个打算就是了。」
「嗯，所以这种收拾善后的工作，也是我们想做的事情。」
月火以爽朗的笑容如此断言。
这番话毫无迷惘。
「……正义使者的游戏也该适可而止了。」
我一如往常这么说之后……
「哥哥，这不是游戏，我们是正义使者。」
「哥哥，我们不是正义使者，我们就是正义。」
「「我们出门了！」」
随着丝毫没有学到教训的这番话，我的骄傲——
我引以为傲的妹妹们——
因为是伪物，所以肯定最近似真物的她们——
火炎姐妹宛如点燃的烟火，华丽出击。

第04卷 伪物语（上） 第六话 火怜·蜂 后记
最近忽然有一种想法，人类绝对不是只有一种层面，应该是多元的生物，正因如此而极为错综复杂分歧无数，同一个人在自己眼中与他人眼中的形象，简直就像是不同的人，这种状况实在令人困扰。不，进一步来说，连自己所理解的自己，也和他人所理解的自己完全不同吧。而且他人眼中的自己也没有统一的形象，而是各人抱持着各人的看法，所以各人眼中的自己肯定都是不同人。这种场合的「不同人」已经等同于「他人」了，所以也难怪年轻人会觉得「那我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而展开探索自我的旅程。如果只以误解来解释或许很简单，但是不同人会使用不同看法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们不可能概括否认这种现象。某人眼中的伪物是某人眼中的真物，某人眼中的真物是某人眼中的伪物，这种事在宇宙稀松平常，仔细想想，到头来把如此普遍的事情拿到台面上讨论，或许就是一种错误。而且真要说的话，人类这种生物会因为对象不同而改变态度，所以不同对象会做出不同评价是理所当然至极的事情，那么能够对自己做出最正确评价的人，或许还是只有自己。不过所谓的「理解自己」，就包含「自知之明」的意思吧？
就这样，「化物语」的后传「伪物语」，首先为各位呈献上集。在本传「化物语」或前传「伤物语」引发小部分讨论的阿良良木姐妹，在众所期待之下终于登场了。接下来要说一段不为人知的秘密，原本这部小说不会见光，实际上即使作者已经写完，也一直瞒着所有人好一阵子，打算就这么不予付梓埋葬于黑暗之中。换句话说，我企图独占这部小说，不过就像这样，本书是我用百分之两百的兴趣写出来的作品。没有奇怪的制约或限制，打从心底自由撰写小说，可说是非常快乐的一件事。或许有人会怀疑「职业作家可以这么做吗？」不过以正面意义来说，我个人希望永远保有这种业余精神，「第六话：火怜?蜂」由此诞生，成为「伪物语（上）」。
在这次，负责插画的VOFAN老师再度为本书增色许多，老师绘制的阿良良木火怜实在是出色迷人，身为作者只能由衷表达我内心最诚挚的感谢。愿意配合我的任性，让我写出这种充满愚蠢斗嘴作品的各位读者，我同样由衷表达谢意。
那么就在未来的某一天，在另一部后传「伪物语（下）」阿良良木月火的故事里再会吧——不过得等到我哪天愿意公开就是了。
西尾維新

第05卷 伪物语（下） 最终话 月火·凤凰 001
阐明阿良良木月火的真实身份之后，我们的故事终于要划上终止符了。我和我所爱的同伴们共同上演的戏码，将会以刁钻唠叨小只妹的这个事件做结。我的人生当然不会因而结束，世界也不会因而终结，再怎么样我也不会因而丢掉生命——何况，人生与世界存在着终结，会多么令人得到救赎，这是我们平常就应该多花点时间思考的道理。想结束却无法结束，想收手却无从收手，对于我们人类来说，这就是一种日常、一种异常、一种理所当然的经验，也是理所当然会永恒持续的地狱。
例如我。
阿良良木历。
我在上次春假受到吸血鬼袭击——传说中的吸血鬼，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号称怪异杀手的怪异之王袭击了我。
我的血被吸尽、生命被吸尽、存在被吸尽、物理的身体被吸尽、精神的心灵被吸尽，什么都不留。
不。
还留下一只怪异。
名为「我」的个体扣除「我」之后，会剩下怪异。
想回避也无处回避，想逃离也无从逃离，想死也无法死——长达两周的地狱，由此展开。
而且老实说，长达两周的地狱，至今也难以断言已经完全终结——是的，用不着拿我自己的经历为例，到头来，「终结」就是一种超乎现实的字眼。
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了断自己的生命——然而广义来说，这种做法也不叫做终结。结果自杀行为会成为某种开端，进而展开另一个新的局面。
即使正义消灭邪恶，也只会令新的邪恶诞生。
即使成功打倒邪恶，也无法完全消灭邪恶——不只如此，新生的邪恶，很有可能原本站在正义这一边。
如果我另一个妹妹火怜听到我这么说，她应该会对我抗议，而且光是抗议还不够，肯定会满腔怒火朝我的脸踹过来，还会随口讲出「不是我想踹，是我体内的正义之血命令我踹」这种话推托责任。
但她总有一天也会知道。
不用我教，总有一天也会知道。
这不是什么无法无天的事情。
即使只是在这种和平悠闲的国度接受平凡的学校教育，总有一天也会知道——正义这种玩意，终究只是用来被新一代正义打倒的前设。
一切都是一切的开场。
革命者无法成为开拓者。
朋友随时会翻脸，承诺会被弃如敝履，钱借出去就讨不回分毫，弱者完全没有受到保护。
这就是法则。
世间的法则。
我引以为傲的两个妹妹，即使再怎么高呼正义万岁，不过到头来，正义是与邪恶战斗的概念。既然必须从敌视邪恶为起点，必然无法回避这种结果。
邪恶的一方，也有自己的苦衷。
邪恶的一方，也有自己的家人。
正视这种现实之后，依然能够毫不犹豫贯彻正义的人极为稀有——而且即使有，应该也早已不能称为正义了。
极端来说，正义与邪恶不能放在对立的两侧来陈述。
这不是二元论，也不是人类论。
要是讲出这种话，就永远无法开始，永远无法结束。
只能浑噩度日——就是如此。
假设人类真的能秉持正义，那也不会位于随时流动的时光，只存在于静画或纪念照里——时间的流动，总是会令意义或寓意劣化。
会否定原有的意义。
只不过，这并非全都是坏事——这种说法点明了一种可能性。邪恶的存在，总有一天会转变为正义。
残留着悔改或改善的余地。
所以我们不应该刻意只以悲观的角度解释，要坦率将其视为希望而接纳——如同我即使坠入地狱，却也得以认识羽川翼与战场原黑仪，没人知道救赎会从哪出现。
救赎存在于任何地方。
也可以使用这样的说法。
因为不会终结，所以存在着救赎。
用这种言辞做总结似乎有些伪善，不过就某方面来说应该无所谓。如果要直截了当述说这部充满虚伪的最后物语，就没有说不说得出口的问题存在。
总之——即使如此，综合以上所述。
接下来，我刻意不会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语。
不会说什么正义与邪恶、善与伪善、结束与开始、生与死。
即使耍帅也没有意义。
没有标题。
不是要陈述什么大道理。
接下来要说的，只是关于我妹妹的事情。
阿良良木月火。
火炎姐妹之一。
两个妹妹里的小妹，小只妹。
就读国中二年级、四月出生、十四岁、B型、歇斯底里、刁钻聪明、颇为神经质——而且是，不死之身。
关于这个平凡伪物的，物语。

第05卷 伪物语（下） 最终话 月火·凤凰 002
「哥哥、哥哥，你知道猜拳必胜法吗？你肯定不知道吧？哥哥这种人哪可能会知道！哥哥真是的，只要我没讲就什么都不知道，呼呼呼呼，好，没办法了，我就卷起袖子轻解罗衫，一边光溜溜逛大街，一边让你学得滚瓜烂熟吧！」
阿良良木火怜。
我就读国中三年级的这个妹妹，毫无征兆就忽然倒立——并且对我说出这种话。
倒立。
照例的倒立姿势。
顺带一提，这里绝对不是我家客厅或火怜房间，更不是体育馆之类的运动设施，而是住宅区正中央，名为人行道的柏油道路上。为了避免各位误解，我必须先清楚注明这一点。
在灿烂的阳光下，在柏油路面上，我妹妹居然在倒立。
搞不好比裸体逛大街还丢脸。
不只是能吸收步行时的反作用力，还能将力道反弹回地面的防震运动鞋，变得英雄无用武之地。
「啊？你在说什么傻话？猜拳必胜法？有这种玩意？这太荒唐了，比你的存在还荒唐。」
虽然倒立也是杂耍表演的一种，但我这个人并不是很喜欢接受行人好奇的注目礼，因此可以的话，我很想和这个倒立走路的神秘女国中生，在物理和心理都保持五公里以上的距离（我个人希望她可以在「倒立」和「我妹妹」选择其一放弃），但我当然不能这么做，逼不得已只好回应她的这番话。
哎，虽然我不知道这是哪种养生法，不过实际上，为了阻止她继续进行这种胡来的行进方式，我绝对没有怠于付出努力。只要找到机会，我就会从后方朝着火怜的后脑勺施展犀利的踢腿，然而不知道这家伙是背上长眼睛，还是原本就是百眼妖怪，我的踢腿悉数被她躲开。
格斗笨蛋果然与众不同。
看来除非精准逮到破绽，否则我就踢不到火怜的脑袋——不对，踢这家伙的脑袋并不是主要目的就是了。
不过踢得中的话，我很想踢踢看。
平常的郁闷可以借此宣泄，让我的心情舒坦许多。
顺带一提，火怜的发型从以前就是传统马尾造型，但她长长的头发在倒立时会落在地上拖着走，所以她在倒立的时候，总是会把马尾当成围巾卷在脖子上。
要是能抓住马尾尖端往后拉，应该可以痛快勒住她的脖子。
这我也试过好几次，但悉数以失败收场。
暑假即将在一周后结束的八月十四日正值盛夏的这个时期，头发围巾不只是热，甚至已经到烫的程度（而且脸还距离热腾腾的柏油路面那么近），不过对于毅力十足的阿良良木火怜小姐来说，或许这样反而正如她所愿吧。
燃烧的女孩。
她甚至自称火球人。
真是的，你干脆把名字压缩变成燐一个字吧。
「呼呼呼，确实存在哦～就像是我存在于世界上一样确实哦～！」
火怜一说完，先是让身体大幅下沉，然后宛如强韧的发条弹簧弹跳起来，轻盈华丽翻个筋斗之后，恢复为头上脚下的正常状态。
阿良良木火怜，运动服女孩。
忘了说，这家伙很高。
明明是国三女生，而且是我的妹妹，她的身高却比我还高（顺带一提，我在国二就停止长高，太离谱了），所以像这样恢复为正常姿势之后，视线位置就比我来得高——啊～既然这样，她一辈子倒立或许也不错。我这种想法或许颇为任性吧。
「能否知道这种必胜法，会让今后的猜拳人生截然不同。其实我只想当成自己一个人的秘密，不过今天托哥哥的福是一个好日子，虽然不是想要报恩，但我就破例大方告诉你吧。就算是月火我也没讲过哦，嘻嘻！」
火怜笑了。
她没有停下脚步，背对前方利落倒着走。
虽然觉得她是个灵巧的家伙，但事到如今也不会惊讶了——老实说，包含平衡感在内，这个家伙的身体能力是怪异的等级。
虽然是普通人，一个不小心却可能比吸血鬼更像怪异。
在火炎姐妹担任实战的她，可不是浪得虚名——甚至无须以前几天的火蜂事件为例。
从火怜平常锻炼自己的方式来看，她倒退走路也是极为理所当然的行动。
只不过，和她走在一起会很丢脸。
但是一般来说，仅止于此。
「我不会有『今后的猜拳人生』这种玩意。」
「就算这样也可能有吧？也可能今后一直都是吧？不可以否定任何的可能性，实际上只要猜拳厉害，人生就可以过得非常吃香。记得叫做俄罗斯轮盘吧？在争论要由谁先扣扳机的时候，如果知道猜拳必胜法……！」
「机率都一样。」
这是基础中的基础。
既然已经国三，应该有学过吧？
何况在这之前，我无法想象何时会处于非得进行俄罗斯轮盘的状况。在自己被逼上这种绝境的时候，人生应该就堪称步入终点了。
「咦？机率一样？真的？先扣扳机的人比较不利吧？」
「要是先扣扳机的人没有打出子弹，另一方打出子弹的机率就会提高。」
「咦？什么？完全听不懂。」
「哎，总之……」
「『提高』是什么意思？」
「居然是听不懂这个！」
你该不会听不懂国语吧！
连「提高」这种词都听不懂，你这十五年是怎么在日本活过来的！
记得依照设定，你的成绩很好吧！
「提高，提高。唔～听起来好像忍者的名字。」
「你说的是茶茶丸①吧！」
①注：日文「提高」（takamaru）和「茶茶丸」（jyajyamaru）语尾相同。任天堂红白机出过「忍者茶茶丸」这个游戏，NHK儿童节目也出现过同名角色。
虽然如此吐槽，但我不太确定茶茶丸是不是忍者的名字。
即使身为全方位的吐槽专家，儿童节目还是我的弱项。
「记得是在大化革新的时候，和中大兄皇子连手打倒苏我氏的……」
「你说的是中臣镰足……虽然发音就完全不一样，但你既然知道镰足，为什么会不知道提高这个词？」
「唔～不然是谁呢……总觉得好像有听过……」
火怜双手抱胸。
她似乎从刚才就完全以人名进行搜寻——不过只要她没有跳脱这个领域就绝对不会懂。
「反过来说，你这家伙连这种词都不懂，为什么会知道猜拳必胜法？」
「这不是知识上的问题，算是感觉上的问题。对于人类来说，最重要的并非知道什么知识，而是能做什么事以及想做什么事，对吧？」
「哎，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
看到羽川那种人，就会有这种想法了。
那个家伙本身就像是一座知识宝库——但是令人觉得最了不起的地方，在于她不会以此自满，而且会善用这些知识。
知识的五段活用。
总之不是盖的。
不愧是在国中就考上中国科举，在高一暑假就取得德国大学保送资格的人。她的实力足以令世间出现这种惊人的传闻（顺带一提，造谣的人是我）。
「打个比方，哥哥，或许我确实不懂这种艰深的机率问题，不过以现实来说，我确实如你所见，在挑战俄罗斯轮盘之后依然活到现在。」
「原来你真的经历过吗！」
你不是打比方吗！
刚才的事情，难道不是在打个比方吗！
不对，而且话说回来……如果真的挑战过俄罗斯轮盘而且活下来，不就代表对方脑袋被子弹打穿而死了！
这是命案！
我妹是命案重要关系人！
「嗯？啊啊，放心放心，比到最后一枪的时候，对方就已经举白旗投降了，所以是对方弃权收场，平安落幕。」
「那就好……一点也不好就是了。」
火炎姐妹到底在搞什么？
原本以为她们只是到处乱来，但我没想到她们居然涉及这种会动枪的事件……
话说，我是不是应该找警察备案？
「那些意大利黑手党挺棘手的。」
「为什么意大利黑手党会来到这种乡下地方？」
「基本上，似乎是来观光的。」
「观光？」
「哥哥，你想想，比方说以不良少年为题材的漫画，不是会在校外教学的时候，和当地的高中生轰轰烈烈打一场吗？类似那种感觉。」
「这是什么感觉？」
如果这是真的，确实已经不是正义使者游戏的等级了。
我这个妹妹是怎么回事？
这个眼角上扬的马尾妹，当然不是正义使者，甚至也不是任何一方的使者。
「到最后，气氛真的是涨到最高点，完全按捺不住激动的情绪，结果就决定用俄罗斯轮盘决胜负了。哈哈，我这个日本人和意大利黑手党用俄罗斯轮盘对决，国际化到这种程度，已经搞不懂谁是哪一国人了。」
「你还是被放逐到海外，别再当日本人了。」
给我离开这个国家吧。
为和平做出贡献吧。
「嗯？不过，咦？既然最后一枪是轮到对方，那么用俄罗斯轮盘对决的时候，你是先攻？」
仔细想想，在俄罗斯轮盘使用先攻后攻这种字眼，其实挺奇怪的。
总之，要让最后一枪轮到对方，火怜就必须先举枪瞄准自己的脑袋……既然这样，不就表示火怜在猜拳决定顺序的时候输了？
必胜法跑去哪里了？
不对，难道不是一对一？如果是三个人对决……
「笨哥哥！」
我被打了。
她毫不讲理地捏我的脸。
我妹妹在行使暴力时毫不犹豫。
在实战空手道道场习武的火怜，虽然在武术方面已经超越一流水平，不过精神层面完全没有受到锻炼。
真遗憾。
「在赌上生命的对决场面，我怎么可能使用猜拳必胜法这种卑鄙技巧！我是正义的代言人耶！」
「既然说出这种话，那你要在人生的什么局面，才会用到猜拳必胜法！」
这家伙的脑容量小得恐怖。连一分钟之前讲的话都会忘掉。
不过大致来说，从俄罗斯轮盘之后的事情，应该都是她凭空捏造的。
也就是设定出现破绽。
「把我的名字说来听听！①」
「慢着，记得那是某个超级反派的台词吧……」
①注：作品「北斗之拳」反派杰基的台词。杰基是主角拳四郎的三哥。
而且是超级有趣的反派。
虽然以实力来说完全不足为惧，不过抢眼程度比起其他兄弟毫不逊色。
七龙珠里的拉帝兹先生和他差太多了。
「嗯，我懂了，反正一定是那样吧？你所说的猜拳必胜法，是借由超乎常人的动态视力，看见对方的手指动作之后再迅速反应，应该就是诸如此类吧？」
虽然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不过似乎有人做得到这种超人技巧。
这是羽川说的，所以应该没错。
啊、既然这样，我刚喂忍喝完血的那段时间，应该就能使用这种必胜法吧？
「啧啧啧，这种程度没资格叫做必胜法。如果是眼睛被戳到暂时不能用之后才猜拳，这招不就不能用了？」
「什么时候会出现眼睛被戳还得猜拳的状况？我一点都不想在这么艰困的局面猜拳。」
「能够预先考虑到各种局面，才有资格称为格斗家吧？我的目标是成为全方位的格斗家。」
「我并不是格斗家，也没有想要成为哪种格斗家。你说的万能高手是怎样？何况要是眼睛被戳到暂时不能用，根本看不到猜拳的结果吧？」
只要对方说谎就没戏唱了。
会戳人眼睛的对手，应该也能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谎言。
「哥哥，眼睛看不见真正重要的东西哦。」
「不准模仿小王子的台词转移话题。」
顺带一提，关于这句名言，我个人认为应该加个注释：即使是眼睛看不见的东西，也不代表会是重要的东西。
「既然眼睛被戳，对方应该就是出剪刀吧？」
「哼哼，总之就算对方说谎或是使用任何手段，我发明的猜拳必胜法都可以应付。哼哼，我的点子简直可以得到诺贝尔奖了。」
「该怎么说，你这种只用诺贝尔奖来衡量聪明标准的说法，听起来有够笨的。」
「哼哼，随便你怎么吠，随便你怎么鬼吼鬼叫吧。等哥哥听到这个必胜法，就再也说不出『石头剪刀布，无敌顺序～！』这种小学生会讲的话了。」
「啊啊……不过在我那个时代不是比剪刀，是用拇指和食指比手枪……」
用不着强调「再也说不出」，升上高中之后，早就没人会讲这种话了……
国中生应该也不会讲。
「手枪？啊啊，真的耶，是手枪的形状，哇～不过，能够让坚持这种必胜顺序的家伙也甘拜下风，这就是我发明的……不是诺贝尔奖，是……是……没错，是可以拿下芥川赏的点子……」
「…………」
这家伙连芥川赏是什么奖都不知道？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落魄到这种程度？
原本聪明的妹妹，不知何时变成这种笨蛋，总觉得挺失落的……
在我刚升上高中就落魄吊车尾的时候，我的两个妹妹，也曾经对我抱持相同的心情吗？
想到这里就令我悲从中来。
令我想要善待她。
「好，我明白了，我听我听。小怜想说什么，和善温柔的历哥哥都愿意听。」
我举起双手放弃了。
不是要高呼万岁，是投降。
总之，如果不向阿良良木火怜请教猜拳必胜法，话题就不会随着前进的脚步有所进展。
这肯定是游戏进行时的必要事件吧。就像是即使出现「是／否」的选择，但如果没有选择「是」就会重复相同的询问。
但我实在不认为这是游戏破关的必要伏笔……
「好，既然这么低声下气了，我就告诉哥哥吧。唔、不过如果只是猜拳，哥哥的斗志就高不到哪里去，所以拿点东西当赌注比较好。」
「那种玩意就免了，好麻烦。」
「不不不，如果没这么做，哥哥有可能在事后不服输，坚称是故意输给我。」
「要在猜拳的时候故意输掉，我觉得难度应该和必胜法一样吧……」
有够麻烦的妹妹。
这家伙就不能莫名其妙冲到马路被车子撞死吗？
「好，哥哥，那就这样吧，惩罚游戏采取运动社团风格，等等猜输的人，要从这里背着猜赢的人走。」
「背着走？」
「背着走。一直背到目的地。」
「…………」
哎，无妨。反正猜拳不可能会有必胜法，如果我赢了，就让这个家伙背着我走吧。当成乱讲话的惩罚也挺不错的。
即使没有必胜法，即使只是正常的猜拳，我一样有可能会输，但是输了也没关系。
到时候只要毁约就行了（奸笑）。
如果是国中生的幼稚世界就算了，不过很遗憾，在高中生的成年世界，没有用白纸黑字写下的约定不叫做约定。
哪有人愿意背着比自己高的妹妹（搞不好体重也输给妹妹），在自己平常的活动范围昂首阔步？
「好好好，明白了，就这么说定吧。」
「嗯？答应得真干脆。」
「不，我并没有任何企图，你要相信哥哥。你哥是个言出必行的男子汉吧？」
「说得也是，哥哥是我的骄傲。」
火怜以爽朗的笑容点了点头。
如果是和脑筋转得快的小妹月火订下的约定就算了，不过我至今对这个家伙毁约的次数应该已经破千，但她怎么还相信我到这种程度？
或许她真的是笨蛋。我有点担心。
「那就开始啰，剪刀石头……」
「啊啊、慢着慢着慢着。」
看到我做好准备，火怜连忙阻止。
「胜负从这个时候就开始了，必须由自己开始喊口号，这是必胜法的第一阶段。」
「居然说第一阶段……只不过是猜拳，居然这么大费周章。总共有几个阶段？」
「两个。」
「真少！」
居然只到第二阶段？
只有两阶根本不叫阶段，叫做落差。
「由自己喊口号就能控制全场？总觉得听起来有点迷信——就像风水那样？虽然我不太懂什么是风水……就是风和水吧？不过，这种事情不重要，就由你来喊口号吧。」
「好，开始啰！」
火怜摆出准备动作说道：
「剪刀……」
然后，
「石头！」
在这时，她出了石头。
「………………」
我当然完全没有出拳——应该说，没能出拳。
场上只有火怜紧握的拳头。
「呼呼呼呼，哥哥，明白吗？明白了吗？喊完『剪刀』之后，在喊『石头』的时候就出拳。这么一来，还在等着喊『布』这个字的对方，就会强制变成慢出！利用比赛名称强迫对方慢出的究极秘技！换句话说，无论对方要出剪刀出石头还是出布，只要对方慢出，自然而然就是我赢！好啦，哥哥！就麻烦你背我了！」
我朝着妹妹的脸蛋打下去。
以「石头」打下去。
不是小朋友的殴打嬉戏，是魔鬼铁拳。
魔鬼之拳是一记好拳。
即使我妹以钢铁般的防御力自豪，不过终究正在夸耀胜利，所以这一拳漂亮命中了。
众人常说，人类在确信胜利的瞬间最为脆弱。原来如此，这种状况确实常见，而且这个道理似乎没错。
「太卑鄙了吧？我问你，有谁会因为这样就认输？如果对方是意大利黑手党，你当场就会被枪决了。」
「唔唔，难得刚才忽然想到的说……」
「原来只是忽然想到？」
不过我早就料到是这么回事了。
然而，明明只是忽然想到的点子，她居然敢大言不惭讲到那种程度。我妹妹这种莫名其妙的纸老虎作风，确实算是值得尊敬吧……
但她的思绪完全不够周全。
脑袋太单纯了。
好歹应该知道这样会被骂吧？
「小怜，你是因为犯规而输，光是用背的不足以赎罪，你必须让我骑在你的肩膀当作惩罚。」
「唔～没办法了。」
我提出这个难度更高的惩罚游戏，但火怜二话不说就接受了。
火怜毅力十足，不过换个说法，就只是一个超级被虐狂①。简称超M。
①注：被虐待狂（Masochism）简称M。
我经常觉得，她之所以没事就故意找我碴，其实是为了接受我的惩罚或处分。
「好，哥哥，坐上我的肩膀吧。」
火怜说完之后真的蹲下了——慢着，要是落得这种结果，会搞不懂究竟是谁在受罚。
我接下来要在自己居住的城镇里，在我平常的活动范围，坐在妹妹的肩膀上移动……？
用不着去找警察，警察自己就会找上我了。
到时候我要怎么解释？
「呃、慢着……那个，小怜，还是算了。何况我最近老是在念书，所以变胖了。」
「几公斤？」
「嗯……五十六公斤。」
「那就没问题。对我来说，不到一百八十公斤都不算重。」
「你住在月球表面吗？」
一百八十公斤在月球表面也有三十公斤，对于没力气的人来说还是很重。
「总、总之小怜，即使你不觉得重，不过你想想，如果是用背的就算了，但要是我骑在你肩膀上，你的马尾会碍事吧？绑马尾的地方刚好顶着我的肚子，如果我往后仰又把你往后拉会很危险，但要是你解开马尾，你的长发会缠住我的脚，还会拉痛你。」
「嗯？啊啊，这条马尾吗？确实如此。」
「没错吧？」
「嗯，哥哥说得对，不愧是哥哥，讲出来的意见都很中肯。」
似乎是放弃了，蹲着的火怜利落起身虽然觉得说服看看还是会有效果，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火怜是个下定决心就不会听劝的女孩。
火怜一站起来，就从运动服口袋取出家里钥匙。
钥匙？
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拿钥匙出来？
「咦？哥哥，比方说要割开胶带，或是割掉衣服吊牌的时候，你不会利用钥匙的锯齿吗？」
「嗯？哎，并不是不会。」
没有剪刀的时候就会这样用。
不过又没有胶带要割……慢着，剪刀？
她说剪刀？
「嘿咻！」
我太晚察觉了。
火怜把自家钥匙拿到自己后脑勺，以锯齿面抵着马尾根部，就这样把钥匙当成锯子来拉，狠狠割掉自己的尾巴。
就像是剥香蕉皮一样毫不在乎。
然而与她的轻松态度完全相反，割头发的时候，发出噗叽噗叽噗叽噗叽这种惊悚的声音。
「…………！」
「噜～噜～喔喔，刚好这里就有垃圾桶！」
火怜哼歌说着「喔～变轻了变轻了～」这种话，踩着轻快的小跳步走向垃圾桶，把自己刚才切断的尾巴卷成一团扔进去。
之后就若无其事，将钥匙收回口袋。
「好！这样就可以让哥哥骑在肩膀上了！」
「太帅了！」
太帅了……货真价实的笨蛋！
我妹妹是货真价实的笨蛋！
已经不是失不失落的问题了！
只为了让我骑在肩膀上，换言之，只是因为猜拳犯规输掉，进一步来说，只是因为猜拳输掉，她就把国小留到现在，像是注册商标一样的马尾割掉了！
「你……你啊！你你你！你现在的头发简直是狗啃的！」
「啊～？啊啊，放心放心，明天我会去平常去的发廊。唔、不过那边该不会在中元时期放假吧？」
「要是知道自己顾客的头发变成这样，你的美发师会退隐山林！」
居然用这种像是相扑力士引退时的剪头发方式……
这是我人生当中，最令我惊讶的事情。
即使在我变成吸血鬼的时候，我也没有惊讶到这种程度。
「你不是从国小就一直留马尾吗？难道不是基于某些坚持吗！」
「没有啦，头发这么长很难保养，睡觉的时候很麻烦，起床之后又会乱翘，我早就觉得很碍事了。」
「原来你一直在忍耐？」
超M！
从国小就超M！
根深蒂固，足以挂保证的超M！
「而且你啊，怎么把割掉的头发扔进垃圾桶！收垃圾的人会以为发生什么案件吧！你没听过头发是女人的生命吗？」
「啊？没听过。」
「你是笨蛋！」
想写「恭贺新年」却写成「卧薪尝胆」，而且还把这张贺年卡真的寄出去。这家伙的笨蛋程度就像这样深不可测！
或者是有人邀约出游（幽会），却搞错意思做出一个汉堡排（混合绞肉①）！
①注：日文的「幽会」与「混合绞肉」音同。
「头发是女人的生命啊……嗯，听起来是很有意义的格言。不过哥哥，如果要活得有意义，光是遵循有意义的格言不太够，我要把生命扔进水沟活下去。师父曾经吩咐我，要我成为一颗能在水沟里闪耀的美丽宝石。」
「你会变成现在这种人，那个师父应该要负责吧？」
我还是决定要去你习武的道场拜访一次！
有必要好好谈一谈！
居然把我妹妹改造得像是人类兵器……真是的。
那个道场的真正名称，该不会叫做修卡①吧？
①注：假面骑士系列里，将人类改造成战斗员的组织。
「唔哇……再也无法补救了……这下怎么办？不知道小月会怎么说……」
「也对，月火或许会有意见吧。」
火怜（终于）露出困惑的表情了。
她很重视月火的意见。
「唔～没想到哥哥居然害我变成这样……」
「不准怪到我头上！我会被小月杀掉的！」
什么嘛。
总之，关于头发的事情已经无从补救了（应该说，我再也不想继续讨论这件事了）。
「那么哥哥，骑到我肩膀上吧。骑上来、骑上来?」
「为什么这么来劲……为什么被骑的人反而这么来劲？你这个超M老妹。这样看起来，完全只像是针对我的惩罚游戏吧？哎，我上去了……」
觉得无可奈何的我，试着跨上已经蹲下来的火怜肩膀，就像是要以大腿夹住火怜不忍卒睹的脑袋，跨坐在她的肩膀上。
「嗯？咦，哥哥，你是直挺挺坐上来？」
「啊？」
「没有啦，想说一般都是横躺在肩膀上……」
「那就变成柔道的过肩摔了吧！」
不然就是强盗扛着人质带走的光景。
还是正常骑在她肩膀上好一点。
我就像这样随口交谈，跨坐在妹妹的肩膀上。
跨坐上去。
…………
喔喔……
这种征服感是怎么回事？
总觉得，真的就像是骑在她的身上。
不只是骑在身上，甚至还攻顶了。
由于身高因素以及战力因素，我和火怜的阶级关系变得微妙又绝妙，不过现在这种姿势，令我觉得地位顺序完全到位了。
一股莫名的优越感支配着我。
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那我站起来啰～！」
火怜说完之后，就这么让五十六公斤的我压在肩膀上，像是肩上没有任何东西，真的是轻盈就站了起来。
「呜……呜哇鸣哇呜哇呜哇呜哇！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这个视线高度太高了，超可怕！放我下来！放我下来！马上放我下来！」
火怜的肩膀高度，加上我上半身的高度，就是我现在视线高度的估略值。
其实用不着大略估算，简单来说，现在的高度轻易超过两公尺高……好夸张，美国的篮球选手，总是用这个高度看世界？
骑在妹妹肩膀上的丢脸心情，早就已经烟消云散。
就像是战场上败北的一方，秉持的理念会被完全抹灭。
现在的我，心中只抱持着对于过高视线的恐怖。
「不好意思，请放我下去吧，火怜小姐！不，火怜大人！」
别说优越感，我完全变成了丧家犬。
如果能回到地面，我甚至愿意跪下磕头。
不然要我倒立也无妨。
「唔～……」
火怜大人没有把我这种败犬的求饶话语听进耳里，而是踏出步伐轻快前进，不过她走没多久就停下脚步，并且歪过脑袋。
「哥哥，方便我说一件事吗？」
「什么事？」
「哥哥的下体抵在我的后脑勺，感觉很不舒服。」
「…………」
身体长大之后，果然就不应该做出骑肩膀这种行为了。
这个过场事件太奇怪了。
「哥哥，不然这样吧，我觉得为求公平，哥哥的下体也应该和我的马尾一样割掉。」
「太恐怖了！」
一切都好恐怖！
视线高度很恐怖，她的想法也很恐怖！
这是恐怖小说征文比赛的题材吧！
而且马尾是你自己割掉的，哪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的问题！
总之，不要讲得像是我得负责一样！
「你的头发依然会变长所以无妨，不过我要是割掉下体，我的一切就会在各方面而言都完蛋吧！」
如果在我还是吸血鬼的那时候就算了！
不，就算是在那时候，我也不要这样！
会痛的还是会痛！
光是想象就会痛！
「这样啊。不过哥哥，虽然体重不是问题，但要是你晃得太用力会害我失去平衡，所以请不要乱动好吗？」
「不准强人所难，我又不是你，待在这种像是长颈鹿的高度，我怎么可能保持平衡？」
而且长颈鹿的颈部肌肉非常发达。
如果有学者主张尼斯湖水怪的真面目是长颈鹿，我会积极支持这个学说。
「没办法了。虽然必须得花点心思，不过哥哥，请你把身体往前倾，让上半身顶着我的后脑。然后把你乱晃的双脚夹在我的腋下，我会像是游乐园的安全杆一样固定住。」
「这样？」
「喀锵～！」
火怜自己发出音效。
这么做的瞬间，我的身体不只是脚，全身都变得动弹不得。与其说像是游乐园的安全装置，更像是全身被关节技死锁的感觉。
就像拇指被反扭就会动弹不得的那种状况。
……慢着，不过那应该是合气道的招式吧？
我至今还没看过火怜正经使用空手道的样子。
恐怖的修卡。
「好，这样就没问题了。」
「不对，我现在变得颇有问题……而且越来越有问题，不知道问题会严重到什么程度。我连指尖都没办法动了，莫名其妙变得麻痹。请问火怜大人，我体内的血液该不会停止流动了吧？」
「不过我轻松多了。直到刚才，哥哥的小腿腹都在摩擦我的胸部尖端，害我不太舒服……下体压在后脑勺，双脚夹在腋下，哥哥，骑肩膀是这么情色的行为吗？」
「唔～……不对，一般来说，男女的位置应该跟我们相反。」
这个奇怪的过场事件，原本应该是令人期待的事件才对。
「哥哥，那我们就出发吧，嘻嘻！」
火怜说完之后，停下的双脚再度踏步前进。
刚才割掉的那条马尾重量，或许和我的体重一样不被她看在眼里吧，她的脚步至今完全没变。
不。
反倒是每踏出一步，她的脚步就会更加有力。
这也是在所难免。
我们正要前往某个地方，在暑假上午要前往某个目的地。想到这里——至少以火怜的立场来看，这也是非常在所难免的事情。

第05卷 伪物语（下） 最终话 月火·凤凰 003
为了以防万一，我必须在这时候先说清楚，我和火怜并不是感情很好的兄妹。如果是另一个妹妹——么妹月火，因为和火怜只差一岁，所以她们两人的感情非常好。不过很遗憾，我和她们两人的交情称不上融洽。
反而可以用交恶来形容。
甚至是水火不容。
火怜与月火会在各方面和我唱反调，我则是对她们的幼稚想法感到厌烦无比。
尤其她们自称火炎姐妹的正义使者游戏，我实在无法苟同——贝木泥舟的那个事件，似乎还不足以令她们改头换面。
真是的，贝木那家伙完全派不上用场。
只会造成此等困扰的大人绝无仅有。
所以，像这样和火怜两人一起外出，其实是很难得的事情——此外，火怜与月火分头行动，也一样是非常稀奇的状况。
就是这样。
连对话也包含些许试探的意味。
试探到最后，却演变成割断马尾和骑上肩膀的结果，兄妹真的是一种棘手的关系。
总之，不会有漫画那样的进展。
萌上亲妹妹的机率，比找到野槌蛇的机率还低。
近亲相爱是上流阶级的作风，但我们阿良良木家以地位来说属于中产阶级，所以真要说的话也是理所当然。
虽说如此，那么为什么在今天，在本日，在这一天做出这种事？
八月十四日星期一，我和火怜之所以共同行动——请各位放心，其中有着明确的理由，至少不是忽然中乐透跻身上流阶级那种状况，而是基于某个正当的理由。
要是传出阿良良木历和妹妹交情很好的奇怪谣言会很麻烦，所以我非得详加说明才行。
接下来是回忆场景。
是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
「哥哥，有什么想要我帮忙做的事情吗？」
忘了说明，我现在就读高中三年级，也就是所谓的考生，即使暑假也不能松懈。
只是时节正值夏季罢了。
对于世间来说，八月中旬代表着中元时节，不过很遗憾，身为考生的我，甚至无法表态参加这项节庆活动。不过我家原本就和这种日本自古以来的风俗习惯无缘。
要是忍野知道这件事，大概会生气吧。
要是羽川知道这件事，大概也会生气只不过以羽川的状况，要是我以中元节为借口偷懒不念书，也一样会惹她生气。
不过，羽川只要生气就会比较有活力，所以我甚至希望她尽量生气。希望她能尽量生气到颤抖肩膀，带动胸部一起摇晃。
这方面暂且不提。
今天我也是一大早就起床，努力完成早餐之前的学业进度，不过房门忽然（而且没有敲门）迅速打开，火怜就这样闯入我的房间。
妹妹。
阿良良木火怜。
国三的运动服女孩。
「……并没有。」
我如此回答。
顺带一提，「房门忽然迅速打开」这句话，其实是有点违反事实的叙述句。如果是推理小说的某段叙述，评论家可能会将此批评为不公平的要素。
现实上，火怜是用力踹开我的房门。就像是令人怀念的早期警匪连续剧里，突击犯人根据地的探员。
对于她来说，这是基本的开门方式。
阿良良木火怜成长的文化圈，无论是日式拉门还是西式房门，都是以脚底开门。
……不对。
如果要归咎于出生长大的文化圈，那我和月火也会和她一样，所以请容我收回刚才的那番话。
「咦～应该会有吧～？」
火怜如此表达不满，并且缠着面对书桌（头也不回）的我。
这里所说的「缠着」，并不是「脚变成铁棒」「眼珠掉出来」「喉咙伸出手」这种常见的譬喻法，而是正如字面的意思。
火怜来到我的身后，将双手当成围巾绞紧我的脖子。
身体也毫不避嫌紧贴在我的背上。
以这种意义来说，与其形容成「缠着」，或许形容成「交缠在一起」比较正确。
啪叽。
我右手的HB铅笔断了。
蕴藏金榜题名的心愿，考生们使用的五角铅笔断了。
真是触霉头。
老话重提（何况对我来说，这是既丢脸又不值得高兴的事实，所以我不太愿意重提这件事），我妹妹阿良良木火怜的身高，远超过国三女生的平均标准——而且现在依然在发育，今天比昨天高，明天比今天高，身高每天都在更新。
不过无论火怜的身高有几公分或几公尺，这对我而言是极端无所谓的事情——问题在于火怜比我高，这是一件令人遗憾至极的事实。
个头比较大的人，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总是会自然而然对周围造成压力。
何况火怜有学习格斗技，拥有空手道二段的身手。
换句话说，火怜以得天独厚的身体为硬件，安装名为空手道技巧的软件，得到了足以轻松对付普通野生动物的战斗技能。
实际上，我曾经看过火怜以拳头打穿民宅的灰泥墙。
真的就是把墙壁当成豆腐打穿。
打穿墙壁之后手臂抽不回来的火怜，后来进一步破坏周围的墙壁自行挣脱。
太夸张了。
该怎么形容，那幅光景就像是早期格斗游戏加分关的舞台。
总之，会提到这个话题的原因，在于这个像是熊的妹妹，正在我身后「缠住」我，「交缠」着我。
我无法形容自己感到多么战栗。
虽然应该完全无法传达，但我姑且还是想要如此表明。
「哥哥，我想帮哥哥做点事情啦～虽然我看起来这个样子，但我是一个可靠的妹妹哦？是尽心尽力的妹妹哦？是愿意服务奉献的妹妹哦？什么事情都好，有什么希望我做的事情尽管说吧，我会很有用的。」
「并没有，就说没有了。大清早哪有什么希望妹妹帮忙的事情？我没有任何事情希望你帮忙，而且你也帮不上任何忙。你诞生至今的这十五年来，从来没有帮到我任何忙。」
真要说的话，别来烦我。
我正忙着背英文单字。
我抱持着这种心情，甩掉火怜缠在我脖子上的手。
如果火怜有那个心，也就是忽然心血来潮朝着双手使力，以「莫名想尝试看看」的念头扭转我的脖子，名为阿良良木历的这条生命应该就会眨眼升天。想到这里，我就不希望她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
曾经与传说中的吸血鬼交战。
与猫搏命厮杀。
重蟹、蜗牛、猴子、咒蛇。
以及火蜂。
克服各种险境至今，身经百战的阿良良木历，不应该在最终话被妹妹以锁喉功勒死收场。
拿破仑一世曾经说过，「人的个性会配合身上的衣服而改变」，依照这样的说法，现在位于这个房间，位于这个家的阿良良木火怜，虽然是阿良良木火怜，但已经不是阿良良木火怜了。
不过虽说如此，火怜依然是女国中生。
即使机率很低，但她并不是从来不穿学校规定的制服上衣与裙子（能够目击她穿制服的机率，大致近似于心血来潮抬头就能以肉眼看见流星群的机率），不过那毕竟是学校指定的制服。
以这种意义来说，并不是无法接受她换穿制服的状况。
总之虽然稍微违反原则，但还是原谅她吧，就睁只眼闭只眼不予过问吧，毕竟小怜应该也有各方面的苦衷——我会以这种颇为宽容的态度面对。
然而阿良良木火怜现在的清凉程度，绝对不是制服能够比拟。
违反自然法则。
这家伙……居然能穿运动服以外的衣服？
你这样，不就等于是克里夫特能穿天空之铠①吗？
①注：克里夫特是游戏「勇者斗恶龙四代」的神官角色，无法装备铠甲类防具。
咕噜一声，我咽了一口口水。
这已经令我暑气全消了。
那应该是月火的衣服。时尚的整体搭配，就像是时装杂志会刊载的造型。虽然月火是不惜为了穿和服而加入茶道社的恐怖和服女孩，但她并没有火怜那么极端（换个方式来说，她在穿着方面不会执着于某些准则），所以也买了不少普通的便服。
只是无论如何，火怜与月火的体格差太多了。
那件高领无袖上衣，自然而然像是紧身Ｔ恤一样令曲线毕露，原本就没有把裙摆设计得很长的打褶裙，变成超火辣的迷你裙。
不只没穿裤袜，连袜子都没穿，那双修长裸露的美腿，足以令我感受到恐怖的情绪。
恐怖。
各式各样的心理创伤在内心复苏。
比方说那时候、那时候，或是那时候……慢着，全都是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
这几个月，我去了鬼门关好几趟！
……总之，暂且不提我的心理创伤。
先处理火怜的事情。
「小怜……如果你被欺负，应该先跟我说一声吧！为什么没有在演变成这种惨状之前，先来找我商量一下！」
我激动地从旋转椅子起身，抓着火怜的肩膀用力摇晃。
「不，我没被欺负。」她则是任凭身体被我摇晃，以无可奈何的表情解释。「真要说的话，欺负我的人是哥哥。」
「唔……」
「虽然现在可以当成往事说笑，不过我国小的时候，曾经因为哥哥无心的一句话而想自杀。」
「唔唔……」
好沉重的往事。
就算你现在说出这种往事……
我曾经说过那么重的话？
「以那个事件为契机，我才会立志成为正义使者我这颗憎恨邪恶的心，是哥哥培育出来的。」
「什么……？」
好讨厌的责任。
不准把这种重担压到我身上。
「慢、慢着，可是……可是小怜，如果不是有人威胁你，你不可能穿成这样吧！啊啊，好可怜……你是被迫穿上运动服以外的花俏衣服，还被别人用手机拍下来传到学校的秘密网站吧……」
感觉眼前一黑的我抱住脑袋。
居然会这样。
自己的妹妹明明遭受着这种折磨，我却丝毫没有发现，只顾着念书准备考试……
受困于成绩至上的学历社会，害我失去真正重要的事物了。
自责的念头宛如怒涛汹涌而来。
要是没有努力把持精神，我可能会在下一秒就无止尽宣泄情绪。
只有愤怒的情绪，成为好不容易支撑着我的支柱。
这是对于我自己的愤怒，也是对于这个世界的愤怒。
「小怜，你放心！我会想办法！之后全部交给哥哥我来处理！首先，把霸凌元凶的地址和手机，还有放任霸凌的导师名字告诉我！我要让他们接受应得的报应！」
「……哥哥有时候比火焰还要火热耶。我果然会爱上你。」
火怜露出笑容。
柔和的笑容。
唔……至少以她的反应来看，我的推理似乎落空了。
不过除此之外，究竟还有哪种可能性？将理论上不可能存在的状况删除而得的结论，即使看起来再怎么不可能存在，也依然是真相。那位夏洛克?福尔摩斯不是也说过这个道理吗？
还是说，我漏掉了某种可能性？
唔～……
何况福尔摩斯大师的这个道理，以删除法来说太不注重细节了。
「啊！我明白了！是角色扮演！」
「不可以把女生穿裙子讲成角色扮演啦……就算是我也会受伤的。就是因为哥哥会讲这种话，我国小的时候才会想自杀。」
「是喔，哇～原来你也经历这种脆弱的时代啊……」
我讲得好像事不关己。
连我都觉得自己毫无反省之意。
「既然不是遭到霸凌，也不是在角色扮演，那到底是怎样？」
「没有啦，想说这样是不是很可爱……唔哼～！」
火怜努力故作娇态。
一点都不娇。
反倒像是漂亮的拳法架式。
以身体为轴心扭腰，会变成这种架式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可是……就算你问我可不可爱……」
「可爱吧？」
被狠狠瞪了一眼。
而且还维持着故作娇态的姿势。
仔细一看，这个姿势牵强得难以维持平衡，令我不禁佩服她的身体能力。
顺带一提，由于关系到我这个哥哥的面子，所以我不太愿意过度张扬这个事实，但火怜认真瞪人的眼神超恐怖。
和动物园里的狮子互瞪并且胜利。我妹妹拥有这样的传说。
我若无其事移开视线说道：
「好、好可爱～！」
没、没有，我绝对不是屈服于妹妹这股无言的压力，我是在说「好、好渴啊～！」
和八九寺一样，我只是口误！
抱歉，我口误！
「…………」
火怜维持相同的姿势继续瞪我。
唔哇，真的很恐怖。
在上次火蜂事件被火怜痛打一顿的痛楚，似乎成为最新的心理创伤，深深刻进我的骨子里了。
我的身体自然而然开始打颤。
「好可爱，好可爱，超可爱～」
我反复如此说着。
这当然也只是我反复口误，实际上是在说「（皮肤）好干燥①，（空气）好干燥，（舌根）超干燥～」。
①注：日文「可爱」与「干燥」音近。
八九寺的口误方式应该会更加纯熟，但现在这样就是我的极限。
不过「口误得很纯熟」这种说法挺怪的。
「…………」
沉默降临。
尴尬满点。
一阵子之后……
「嘿嘿～！」
火怜居然扑到我身上了。
国三女孩扑到自己的身上。这句话听起来该怎么说，或许会令人想象成一种可爱的举动。
然而这与事实相反。
是虚伪的假象。
刚才有提到动物园狮子的话题，以这个话题来发挥，最近的电视节目，不是会播放非洲野生肉食动物的狩猎纪录片吗？
刚才火怜这一连串的动作，就是这种感觉。
迅速又敏捷。
踏出来的第一步，就已经是全速了。
车祸意外时经常会发生一种状况，那就是人类在真正面临生死关头时，身体反而会变得僵硬。不，即使我身体没有僵硬，要我闪躲火怜的这波攻势，如果是春假的时候还有可能，但是暑假期间的我根本做不到。
结果，火怜就像是在施展冲撞攻击，从正前方扑过来抱住我。
我在一年多前，曾经亲眼目睹阿良良木火怜使用这种冲撞攻击，撞毁学校校舍的钢骨结构。即使钢骨结构已经年代久远，这威力也太夸张了——当时的影像，在我脑中成为走马灯闪亮播放。
幸好我没有步上钢骨的后尘。
但是这股冲击力道，已经足以令我窒息了。
这次不是钢骨，是我的肋骨轧轧作响。
完全无视于我胸腔的现况，火怜刚才从后方施展锁喉功的手，这次是从正面绕过我的脖子。
紧贴着。
令我联想到贴身采访二十四小时的节目。
不对，我可不想被紧贴二十四小时。
应该说连一分钟都不想！
要是火怜就这么以她的蛮力紧抱我，我的身体有可能会被她折成两半。
即使是春假时的忍，或是黄金周时的猫，都没有对我做过这种事。
这不叫战栗还能叫什么？
「小、小怜……？」
「谢谢！哥哥愿意称赞我，我好开心！开心得不得了！耶～！」
就这么抱着我，更加紧抱。
火怜以充满活力的声音如此说着。
我越来越感到战栗了。
战栗不已。
「…………！」
大事不妙。
妹妹娇化了。
不，与其说大事不妙，不如说她的状况很奇妙。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即使是为了打发时间，火怜也不会说出「有什么想要我帮忙做的事情吗？」这种话。
如果是「因为很闲，所以可以打你吗？」这种话，她或许平常就说得出口（不过这样的妹妹，就某方面来说也太恐怖了）。
「哎呀～像这样抱着哥哥就觉得好放松。具有包容力的哥哥，抱起来就是不一样。丹普枕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放手，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对不起这样真的真的真的好恶心，放开我！」
我开始挣扎。
然而我在体能上不可能赢得过火怜，没能顺利挣脱。
这应该不是纯粹使用臂力。
该怎么说，并不是使用力道，而是运用结构原理架住我。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整人方式吗？小怜，你现在的角色设定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真的没受到霸凌？
还是说，这是同伴之间的惩罚游戏？
如果是惩罚游戏，被惩罚的人是我吧？
我从国中时代到现在，做过什么活该被惩罚的事情吗？
「什么嘛，开心一下啦，可爱的妹妹正在向哥哥火热示好耶？」
「可爱的妹妹？」
「哥哥刚才不是也说我可爱吗？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吧？」
「对于现在的你，我连一言都出不来。」
不过实际上，包含意外性质在内，你穿裙子的这身打扮，真要说的话算是可爱。
「给我好好说明是怎么回事吧。不只要说明你正在做什么，要从你现在是什么设定开始，给我有条有理说明清楚。」
「居然问我是什么设定……嗯，今后我决定对哥哥百依百顺，以热爱哥哥的妹妹为卖点。」
「就算你卖我，我也不会买！还有，你这样会和神原的角色属性重叠！」
不过那个家伙不是妹妹。
以立场来说是学妹，所以挺类似的。
「神原？」
忽然间——火怜轻易放开我了。
我感受着手铐解开的神清气爽解放感（其实我上个月底亲身经历过，所以这是基于实际体验的写实譬喻）——火怜则是退后三步拉开距离。
间隔三步不踏师影。
类似这样的感觉。
嗯？
怎么回事？
火怜的表情不太对劲。
虽然她从一开始就不太对劲，但这次是正经的不太对劲（不过「正经的不太对劲」在文法上也很奇怪）。
虽然很高兴得到解脱，但火怜忽然变安分了。
即使是吐槽时脱口而出，不过忽然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或许令她受到惊吓吧。
「啊啊，那个，小怜——我刚才说的神原，和巴欧来访者这部漫画无关，是小我一届的学妹——」
总之似乎可以巧妙错开话题，顺利的话还可以让火怜穿裙子的模样从历史抹灭，
所以我打算为她说明神原这个人。然而正要开口的时候，我发觉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神原学妹。
直江津高中二年级学生。
曾经是篮球社的王牌选手。
就某种意义来说，没有人比那个家伙还要浅显易懂，然而以另一种意义来说，也没有人比那个家伙还要难以理解。
到底该如何说明？
就像是蜈蚣的走路方式一样难以说明。
也像是被人问到「该怎么谈恋爱？」这种问题的感觉。
何况，要是我毫不客气率直说出自己对她的感想，有可能会变成一直在说她坏话。
神原的评价肯定会下降。
我想要避免这个结果。
唔～我的词汇能力实在很差。
难怪现代国文的成绩总是难以进步。
「我想想……神原她，那个，该说E5型的新干线吗，是个像是磁浮列车的家伙……不，反倒应该形容成战机……类似幽灵战机那样？」
我就像这样，思考着适合的例子并支吾其词。
令人惊讶的是，火怜主动开口了。
「对，神原骏河。」
咦？
咦咦？
我应该还没说过全名吧？
「……小怜？」
「哥哥！我有一个请秋！」
火怜宛如下定决心，拉高声音如此说着。
声音拉得太高，所以语尾有点走音。
然而她接下来的行动，快得足以将这种琐碎的失误一笔勾消。
真的是快到来不及看清的速度。
以全身施展的缩地法。
或者是以全身施展的双重极限①。
①注：缩地与双重极限都源自于漫画作品「神剑闯江湖」。
她迅速当场正坐，双手以四十五度角就定位，手心紧密贴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柔韧的上半身，宛如预先设定做出这种动作的驱动组件往前弯，人体最坚硬部位之一的额头则是叩在地面，宛如要向母星地球表达违抗之意。
是的。
坦白讲，就是下跪磕头。
即使用不着坦白讲，这也是下跪磕头。
「可以请您将我这个愚妹，介绍给神原老师认识吗！」
「…………」
啊啊。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么回事。
火怜完全不遵照自己的角色设定，从刚才就展现的可疑行动；如果不是一家人，就会打电话到警局或医院，或是同时打给警局与医院求救的可疑行动，至此终于得到了解释。
神原骏河——如前面所述，她曾经是篮球社的王牌选手，然而这个人没办法以这种普遍的话语来形容。
与世间凡人处于不同的级数。
她甚至被喻为创校至今的明星。
因为她居然能在这所与运动无缘的升学学校，带领弱小的篮球社打进全国大赛。
她就是这样的实力派。
何况，像她这样能够灌篮的女球员应该很罕见。
因为某些原因，所以她在高中二年级就退出社团，但她的明星属性未曾黯淡，至今也受到许多人的仰慕，其中大部分是学妹。
而且热情的粉丝也很多。
忘记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虽然不愿意回忆，但我曾经被那个家伙的支持者们包围逼问，场面还差点失控，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辛酸往事。
后来是羽川和神原一起前来打圆场，才让事情和平落幕，但当时我真的以为自己会没命。
我曾经差点被战场原的粉丝神原杀掉，接着又差点被神原的粉丝们杀掉，这种连锁也该有个限度才对。下次说不定会差点被神原粉丝的粉丝杀掉。
总之，那个家伙的人气与魅力，不会只局限于学校之内，我早就明白这件事了。
虽说如此，没想到连国中生都知道她的事迹……
我再度体认到，她是个了不起的家伙。
神原骏河。
「……哎，仔细想想，格斗技在现代也是一种运动了。你会知道神原这个打进全国大赛的当地明星，也完全没什么好讶异的。」
或许是道场的规定或原则吧，火怜的流派不会举办比赛（应该说没办法参加。该流派的武术过于偏向实战，甚至禁止门徒参加相关的学校社团），但要是真的有这方面的比赛，而且火怜也参加了，那她如果没有差错，不，即使出什么差错，也肯定能够打进全国大赛。
火怜或许就是因此得知神原这个人。
然而这个愚妹，刚才确实说过「神原老师」这四个字……
这代表……
「求求你，哥哥！更正，兄长大人！」
「用不着更正吧……」
「呼唰！」
「气势很足，不过也没用！」
我踩住火怜的脑袋代替吐槽。
这里有个哥哥，脚踩着下跪磕头的妹妹脑袋按啊按的。
这是你刚才吓唬我的回礼。（但我并没有被吓到！）
「哎呀～被哥哥踩是我的荣幸～！」
然而坚强的火怜就这样看着地面毫无抵抗，并且说出这种话。
正如预料，基本上是肉体派，在精神层面也喜欢努力与毅力这种字眼的她，只要以达成目的为前提，这种程度的屈辱与折磨，反倒成为她的一种乐趣。
唔～
我妹妹真的又M又帅气。
「话说，你的磕头模样我真的看腻了，不要每次发生什么事情就下跪磕头，不然再过不久，你好像每天早上都会磕头问安了，我是诸侯列队出巡吗？我一个人就有整队诸侯的地位，我是哪门子的领主？话说在前面，磕头在现代社会也是一种暴力行径。」
就像是恫吓外交那样。
但我正踩着她的头就是了。
「明白了！那我愿意舔脚趾！我会从拇趾依序舔！」
「我说过了，不准做出这种事情！」
「唔！」
火怜微微抬起头看着我。以蛰伏的姿势仰望我。
眼中闪耀着火光，企图突破面前的障碍得到成就感。就是如此令人激赏的表情。
「明白了！那我把贞操给你！我把贞操献给哥哥！」
「我不需要妹妹的贞操！」
我狠狠踹向火怜的脸。
合理对国三妹妹使用暴力的场面，在这个现实世界是存在的。
「唔喔！」
妹妹终究无法维持下跪磕头的姿势了。
即使如此，她最令人赞叹的地方，在于她维持着伏跪姿势连忙向后弹，把这一脚的冲击向后方化解。了不起。
火怜就这么（大概是想要遮羞）在我称不上宽敞的房间施展后空翻，也就是以倒挂金钩的姿势向后翻，即使脚底擦过天花板，姿势也标准又漂亮。
十分、十分、十分、十分、十分。
她的身体能力太扯了。
她降落在床上。
弹簧发出刺耳的轧轧声。
床垫该不会因此变得不好睡吧？
居然做出这种事。
「……小怜，你刚才是顺势这么做所以无妨，不过在十年后，在你成为身心成熟的大人之后，曾经向我下跪磕头的往事，绝对会成为你沉重的回忆。不过话说在前面，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曾经向我下跪磕头。」
「呼，哥哥，比起十年后，今天才是最重要的吧？撑不过今天的家伙，要如何迎接明天？」
「你只有嘴里说得好听。」
到最后却向我下跪磕头？
也不想想多么丢脸。
今天下跪磕头的家伙，到底要如何迎接明天？
「小怜，我姑且关心你一下，你在外面应该不会这么做吧？比方说对朋友、对同学……或是对学校老师下跪磕头。」
「当然不可能吧？因为我是大家的偶像。」
「…………」
哎，我想也是。
栂之木二中的火炎姐妹。
在地国中生的代表。
她是其中一员。
但因为火怜负责实战，所以立场比月火来得抢眼。
是最危险又最亮眼的主角位置。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只会对哥哥下跪磕头！」
「不准擅自决定这种事。」
会造成我极度的困扰。
你还是去死一次，把你的笨脑袋治好吧。
或者就这么笨下去也无妨，去死一次吧。
……不过，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包含她受到身旁众人欢迎的这一点在内，我觉得这个家伙和神原有着相似之处。
当然，无论是所处的环境以及各种细节都有所不同，但神原和火怜的共通点确实很多。
火怜从某处听到神原的传闻，并且抱持着强烈的憧憬，这方面我并不是无法理解。
虽然并不是无法理解……
即使已经习惯她下跪磕头，即使这一幕已经化为日常光景——但是她居然脱下运动服，穿上平常排斥不已的裙子（应该是她以娇羞妹妹的身份，用来谄媚哥哥的正式服装），痛下决心到这种程度，是阿良良木火怜史上第一次发生的状况。
至今基于自尊或矜持，只要是自己想做的事情，总是不愿意请我这个哥哥帮忙的这个妹妹，居然像这样低声下气提出请求，对她来说应该需要相当程度的觉悟。
嗯……
「不过，小月居然会愿意借你衣服……你应该会把她的衣服撑大吧？」
「对，所以我是偷偷借穿的。」
「…………」
晚点你会被骂的。
那个家伙生起气来比我恐怖。
「虽然得到哥哥的夸奖，不过我果然不适合穿裙子打扮。其实也称不上打扮，因为腿几乎都露在裙子外面了。虽然这么说，但这件迷你裙在踢腿时不会碍事，感觉挺不错的。」
「不过那件裙子，原本并不是那么火辣的迷你裙就是了。再怎么样，你也千万不能穿成这样在外面走楼梯啊。」
听到我这番劝告，火怜答道：「我怎么可能穿这种丢脸的衣服出门？」
明明是擅自拿月火的衣服穿，却讲得这么不客气。
总之，她并不是在说和服的坏话，所以月火应该不会气到哪里去。
大概会是愤怒LV2左右。
「顺带一提，火怜，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和神原交情不错？」
我刚才吐槽娇羞形态的火怜时不小心说漏嘴，这可说是我无可救药的个性。但是至今的我，肯定是守口如瓶隐瞒着这件事实。
因为我不喜欢引发无谓的骚动，而且我基本上不会让妹妹们知道我的人际关系——至今她们只知道我认识羽川和千石。
尤其是我和神原的交情，我随时注意避免被妹妹们知道。然而……
「啊啊、嗯。是因为神原老师的非官方粉丝团『神原姐妹会』有发行电子会报，我经常会在里头的照片看到哥哥……」
「那是偷拍吧！」
居然有非官方粉丝团！
还叫做神原姐妹会！
啊啊，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是手机！
考虑到妹妹们会打着正义使者的名号轻举妄动，爸妈从今年夏天，终于让我的两个妹妹拥有手机了。
但手机造成了负面效果。
无论是经由电子报还是何种方式，火炎姐妹能够收到的情报量大幅增加——比方说上次的火蜂事件就是如此——我和神原的学长学妹关系，也是因此被火怜知道的（至少我不认为她只靠手机照片就知道这种事）。
恐怖的信息化社会。
这个世界确实朝着错误的方向迈进。
感觉还是找爸妈商量，请他们没收妹妹们的手机比较好。
这两个家伙的安全性肯定在降低。
「咦～？可是哥哥，这种想法太过时了吧？虽然大人们都在感叹很多小孩会在上课时玩手机，不过这些大人以前上课的时候，不是也会做家庭手工或是传纸条吗？」
「哎，也是啦……」
即使工具改变，所作所为还是没变。
这就是人类。
感叹年轻人远离书本不肯做学问的上一个世代，却和手机与网络这种现代工具逐渐疏远。
不看古典文学的孩子，以及不看轻小说的父母，两者之间意外没什么差距——举个更加极端的例子，即使紫式部是多么优秀的文学作家，要是她来到现代，就会连图画书都看不懂。
拿不同年代的文化做比较，是毫无意义的事情。
不过，这只是我从羽川那里学来的道理。
「我调查之后发现，哥哥好像受到神原老师压倒性的支持。虽然不知道哥哥使用了什么伎俩，但神原老师把哥哥当成师父尊敬。」
「总之……并没有错。」
我无法否认。只不过，我觉得她这种说法和现实颇有差异。
我并没有使用任何伎俩，但神原对我抱持着某些根深柢固的情感。
「所以哥哥，你目前在女国中生之间受到相当的瞩目。大家都想知道这个把神原老师当跑腿使唤的矮个男生是谁。」
「居然招致陌生女国中生的怨恨……」
我并没有把她当跑腿使唤。
对那个家伙全心奉献的举动，最感困扰的不是别人，就是我……
「不，反而应该说大受欢迎。哥哥可以认定自己随时承受着女国中生火热又羡慕的视线。」
「我居然不知不觉成为超级偶像了……」
这在某方面来说令我抗拒。
这种负面的人气应该适可而止。
「这件事我当然也有向家人保密，不过哥哥，我觉得这是某种缘分。能够以这种方式和神原老师有所关连，这很明显是一种缘分吧？是天生注定的缘分吧？所以求求你，可以把我介绍给神原老师认识吗？」
「缘分是吧……」
「虽然自己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我觉得神原老师和我肯定很投缘！」
火怜把双手枕在头后，吹着口哨像是自言自语如此说着，并且不时把视线投向我。
看来似乎是想装成不以为意的样子。
有够烦。
口哨吹得那么好也令我火大。
不过，你和神原确实会很投缘吧——同属于运动类型，同样是帅气风格的女生。
然而……
然而，老实说，我不打算介绍妹妹让神原认识。
我很坚持。
我有一个不能介绍的理由。
神原众所皆知是一名运动少女，是打进全国大赛的运动健将。但我因为某些立场，得知了她鲜为人知的某些癖好——这就是理由。
「小怜。」
「哥哥，什么事？」
「死心吧。」
喳咕。
我的腹部发出这种离谱的声音。
就像是铲子插入地面的声音。
妹妹毫不犹豫向哥哥施暴。
宛如钻过肋骨之间，在瞬间直插而入的手刀。
我还以为肝脏报废了。
「好啦，哥哥，我们谈一谈吧。」
「…………」
等一下，我暂时没办法说话。
这已经不只是痛的程度了。完全发不出声音。
「居然不答应可爱妹妹的请求？那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唔……唔唔……」
这种思考模式，真的和流氓如出一辙。
你不可能有什么想法。
神把某种绝对不能赐予的才能，赐给绝对不能赐予的对象了。
神，您也太随兴了。
别赐予这种没必要的才能，先赐予她思考事情的能力吧。
「下……下跪磕头行不通，就毫不犹豫施暴……太离谱了……」
虽然好不容易终于说得出话，但横隔膜的震动会确实传到受创的内脏，所以吐槽的声音听起来颇为悲惨又刻骨铭心。
「怎么可能嘛……」①
为了掩饰这种惨状，我试着追加这句台词，然而很遗憾，结果似乎变得更悲惨了。
总之，我最喜欢初代的光之美少女。
①注：这是初代光之美少女的台词，所以才会有后续的论述。
除了初期作品都不配称为钢弹作品，或是只承认平成时期的假面骑士。每次接触到这样的意见，就觉得这应该是观众小家子气的狭隘见解，然而看到光之美少女的变迁，就令我莫名可以体会这样的心情。
但要是只注重第一印象，接下来就没戏唱了。这也是事实。
「太离谱？不然哥哥，你要我怎么做？除了沟通，还有其他方法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对你来说，所谓的沟通就是互殴吧……」
月火曾经说过，从人类文化的角度来看，拳脚确实是一种沟通工具。然而这应该是在双方实力平分秋色的场合，单方面的暴力无法成为沟通工具。
那么，整理一下状况吧。
必须确实做好整理整顿的工作，这是我念国小学到的道理。
所以要进行整理。
阿良良木火怜的目的，是要对神原骏河介绍自己——不，正确来说，是要把自己介绍给神原骏河认识。
这个目的非常明确又坚定。
坚定到文风不动。
她是为了达成目的，不惜横冲直撞的女孩。
这个女孩会把一加一再加上毅力等于三。这样的她一旦开始横冲直撞，无论是谁都无法阻止她。
从另一个角度，还可以点出一件事实——火怜很少积极为自己订下目标。
出乎意料，她没什么自我主张。
总是毫不犹豫为他人行动，相对来说，却很少基于自己的意志行动。
甚至像是没有自己的意志。
这也是我将火怜视为虚伪之物的主要原因——我曾经告诫过她，为他人而立的正义，如果碰上为自己而立的正义，就只是一种脆弱的假象。
正因如此，在她为了自己而订下明确目标的这种时候，火怜就会极为坚持，我也会为了让火怜达成目的，排除万难尽量提供协助。
然而。
然而——只有这次办不到。
我不想把她介绍给神原。
我绝对不愿意把火怜介绍给神原认识。
这是我的立场。
是阿良良木历的目的。
总之，她也必须偶尔学习挫折。
我不希望火怜与月火成为一受到挫折就会放弃的人——不过，这其实算是我的立场。
两者之间没有妥协的余地。
完全对立。
换句话说，我们是零与一，是全有与全无，一定要有其中一方完全放弃——而且我不打算放弃，也无法说服火怜放弃。不过这么一来该怎么办？
我被她打一拳就输了。
打架不可能赢得了她。
真的严格来讲，只要请忍全面提供协助，我再怎么样终究也不会输——不过以人类的做法来说，这应该归类于犯规手法。
我看着自己的影子如此心想。
因为在室内，所以影子不明显。
「嗯……」
无论如何，不可能以沟通或互殴解决问题。
以他人的角度来说，无论我被打得多惨，我应该也不会改变自己的主张。
如果是妹妹施暴，我自认有度量承受到底。
因为我姑且是哥哥。
即使不是兄长大人，也是哥哥。
「……那么，就只能对决了。」
「啊？」
「以我们的作风，要是争执不下就只能对决吧？不过话说在前面，这次并不是对等的对决。」
我如此说着，并且回到书桌旁边收拾复习教材。
清晨的读书计划被迫中止。之后再找时间弥补吧。
没有任何英文单字比家庭问题优先。
「小怜，这次是你的单方面要求。以游戏来说，我们不是对等的玩家，是我这个庄家和你这个玩家对决。」
「这样啊……」
忽然间，火怜的音调变了。
看来燃起斗志了。
火怜的体内，有一个无条件对「对决」这两个字起反应的加速感应装置。
「好，就这么说定了，哥哥也挺明理的。啊，想定什么规则悉听尊便，只要能够见到神原老师，任何条件我都会克服给你看。」
这家伙还是一样单纯。
过于单纯，光看就令我起鸡皮疙瘩。
如果就这样继续成长，这个家伙将会成为天大的人物——包括挫折与各种道理，要是没让她先学会，将来的她真的会很不妙。即使不是我妹也会令我担心，真的很不妙，是那种危险的不妙。
哎，总之，我今后会让她学习这方面的道理。
不过，这下子该怎么办——虽然她说规则随便我定，但我也不能使用过于困难的对决方式。
妹妹对于卑鄙或是奸诈的手法，抱持着过度强烈的反感。
似乎是火热燃烧的正义灵魂不允许的样子。
勉强可以惊险过关的规定，毫厘之差就无法过关的条件。这场对决必须拥有这种乍看公平的设定。
我一时之间想不到。
何况，就算不能使用过于困难的对决方式，不过到头来，能让火怜觉得困难的对决方式，也没有那么好找。
因为这个家伙，甚至曾经通过百人组手①的考验耶。
而且还打赢了。
①注：极真空手道的极限挑战。以两分钟为一回合，与一百名对手轮流对打共一百回合。
她的毅力和常人不同。
以前飚车族以人质威胁，将她围起来痛殴的时候，据说她直到最后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过当时我当然有去救她。
要是没有来得及过去解围，应该会演变成悲惨的案件吧……
居然在这种和平的城镇做出这种事情。
换句话说，太有毅力也是一种问题。
过犹不及。
这已经是正义灵魂之前的问题了。
要是贸然使用过于严苛的对决方式，火怜可能会硬是挑战成功，别说令她受挫，还可能令她留下无法磨灭的伤痕。
不知退却为何物。甚至达到令人不敢领教的程度。
她是不惜拖着生病的身体，也要挑战敌人的热情女孩。
……以这种意义来说，负责定规则的我，面临着更严苛的考验。
困难又艰苦。
因为非得令这个家伙认输才行。
不久之前，在火怜不惜拖着生病的身体也要挑战敌人的时候，我为了阻止她而和她大打一架……难道非得做到那种程度吗？
承受痛苦时不觉得痛或苦，面对屈辱时不屈也不觉受辱。
……慢着，像这样重新思考，就觉得这家伙真的很厉害。
已经不是说她又M又帅气的场合了。
她真的是我妹妹？
该不会是义妹吧？
如果是这样就很萌了。
我还没对决就软弱到这种程度实在不太对，不过如果我赶快放弃抵抗，并且把她介绍给神原认识，或许就省事多了唔。
唔唔。
对喔。
话题的中心是神原。
既然这样，以这个场合来说，采用神原的作风或许是妙计。
「等我一下，我去准备道具。」
「道具？怎么了，要打扑克牌？这样太卑鄙了吧！」
「为什么打扑克牌叫做卑鄙……」
你太不会玩动脑游戏了吧？
放心，我不会用那种手段。
何况这样你不会认输。
必须是令她觉得有胜算的比赛才有意义（但她居然一听到扑克牌就想投降，我打从心底担心妹妹的未来）。
你接下来将会看见地狱。
和我在春假体验到的地狱，同等级的地狱！
我让火怜待在房间等，然后前往洗脸台。我很快就找到要找的东西，拿起来之后就回到房间。
回房一看，火怜躺在床上。
这家伙真随兴。双脚大胆张开，内裤都被我看光了。
话说回来，这个笨妹妹似乎连内衣都是借月火的来穿。
即使同样是女生，应该也不能这么做吧？
「喔，哥哥，你真快。」
「你啊，居然一有机会就睡觉……你是大雄吗？」
「因为睡眠充足，所以我长得又大又雄。」
「这种讲法一点都不高明。」
「别这么说啦，小夫。」
「高明得令我火大！」
「嗯？哥哥，你手上拿的是……」
眼尖的火怜说完之后起身。
看她揉眼睛的动作，看来她不只是躺着，而是真的睡着了。
这家伙是野生动物吗……
还是哪个国家的战斗部队？
「那不是我的牙刷吗？」
一点都没错。
我前往洗脸台拿回来的是火怜专用，橘色握柄的细毛牙刷。
另一只手则是拿着牙膏。这方面我可没有忘记。
「难、难道说，哥哥……」
火怜难得露出害怕的表情。
甚至脸色都不禁铁青。
唔。
这家伙的直觉真敏锐，或许她已经知道我的用意了。
不愧是野生动物，战斗部队。
难得想吓她一下却被她预先料中，真无趣。就在我如此心想的时候……
「……你要用那把牙刷插我的屁眼？」
火怜以颤抖的手指指着我。
…………
我被吓到了。
脸色明显变得铁青。
这种想法也太离谱了……
「不愧是我哥，居然想到这么恐怖的事情！」
「不，你哥并没有想到这么恐怖的事情……」
别这么看得起我。
我不是那种程度的男人。
「是吗？不过月火以前曾经对缠着班上女同学的跟踪狂，进行过类似的制裁耶？」
「好可怕！」
我妹妹超可怕！
不对，听她这么一说，就觉得这确实是月火想得到的点子！
肯定不会是火怜想到的点子。
「虽然这么说，但火怜终究没有连牙膏都用上。哎呀，哥哥的级数果然不一样。」
「别这样，别把我和那个妹妹相提并论。」
「我不是说级数不一样吗？」
「全都跟你想的不一样。」
不过，我终究有些不敢领教。
月火比火怜更像流氓吧？
那个家伙是太妹吗？
做哥哥的我也吓出一身冷汗了。
「当时我也觉得这么做太过火了。不过哥哥，会跟踪别人的卑鄙家伙，受到何种处罚都是应得的报应吧？」
火怜以颇为正经的表情如此说着。
看到她咄咄逼人的这副模样，神原曾经跟踪我的这件事实，看来还是瞒着她比较好。
总之，这是正义使者游戏的一环吗——
但要是我这么说，应该只会被她们回以「这不是游戏」，「我们不是正义使者，我们就是正义」这种话。
「卑鄙家伙吗——总之，这种追着女国中生到处跑的家伙，我也不想帮忙说情就是了。」
「啊啊，这么说来，记得月火现在也在确认某个传言的真假。」
「传言？」
「嗯。这座城镇好像有一个男高中生，会从背后袭击双马尾小学生，不但紧抱还摸遍全身每个角落，已经不是跟踪狂的程度，根本就是变态了。虽然目击证词太少，所以详情还没有浮上台面，但如果这是事实就不能原谅了。」
「唔、唔嗯，这、这这这真是不得了的变态……」
我全力移开视线，如此应和着火怜。
……仔细想想，八九寺真宵并不是只有我和羽川看得见的梦幻妖精。
虽然很少，但已经有目击证词了。
信息化社会真的好恐怖。
讯息毫无死角。
「如果真的有这种会对可爱小学生进行性骚扰的人渣，那就不能只交给月火了，我也会亲自出马，把他揪出来碎尸万段。」
「哈、哈哈哈哈哈，你们两个都挺忙的嘛，总之关于这方面，有掌握到什么消息就向我回报吧，我不会把情报拿去做坏事的。」
「喔喔，哥哥居然表态愿意协助，真是难得。哥哥的内心深处，果然也有一颗熊熊燃烧的正义之心吧？」
「那当然，哈哈哈哈哈……」
「呃、哥哥，离题了。既然不是用来插屁眼，那你要用那根牙刷做什么？牙刷除了用来插屁眼，还有其他的用途吗？」
「…………」
好夸张的问题。
如果只看这句话，你实在有够变态。
似乎可以和神原聊得很投缘。
不过！
令人惊讶的是，神原的变态想法甚至凌驾于此！
那个女人在精神层面，远远凌驾于跟踪狂或变态这种寒酸的词汇！
所以我才不想介绍你们认识！
「小怜，你不知道吗？牙刷这种东西，是用来刷牙的道具。」
「呃、嗯，这么说来确实如此。」
「当然，严格来说，这也可以当成打扫工具。在打扫水槽缝隙之类的地方时，牙刷是最好用的道具……」
慢着，又离题了。
由于主题是神原，所以无论如何都会联想到打扫……明天就是十五号，所以又得去打扫那个家伙的房间了。
「哥哥，牙刷确实是用来刷牙的道具，不过这又怎样？总不会叫我在这里刷牙吧？」
「对，我没有这么说。」我点了点头。「我没有要你刷牙……是我要刷。」
「嗯？」
「而且我不是要刷自己的牙。我要刷的是你的牙。」
「…………？」
火怜歪过脑袋。
看来她似乎还没把握事情的严重性。
「慢着，我听得一头雾水……哥哥要帮我刷牙？为什么？总之，要这么做的话我无所谓……不过为什么这样就可以当成对决？」
火怜以诧异的语气如此说着。
呼呼呼。
想到她这种悠闲的表情只能再维持几分钟，我打从心底感到愉快。
「你和小月都会去发廊剪头发吧？不过我对那种地方挺抗拒的。不认识的人碰我脑袋，会令我莫名紧张。」
「……嗯，这我可以理解。我也不想让不认识的理发师剪头发。」
火怜如此说着。
「以心理学的观点，摸头发似乎也是交情相当亲密才能做出的举动。甚至有女生比起被别人摸身体，更不愿意被别人摸头发。」
八九寺就是如此。
当我抓起她的双马尾，模仿骑乘哈雷机车的模样捉弄她时，她生气的程度令我吓了一跳。
那么懂礼貌的八九寺，居然以平辈语气对我开骂。
没想到她会暴怒到那种程度……
所以我终究有所反省。这件事对我来说记忆犹新。
「嗯……所以呢？」
无法预测后续进展，似乎令火怜开始不安了，她的声音隐含着谨慎的感觉。
警戒心一流。
「像是这种肌肤接触——最浅显易懂的例子就是剪头发，不过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种吧？比方说，你不会让外行人帮你进行全身按摩吧？诸如此类。」
「诸如此类……」
「诸如此类的其中一类，就是刷牙。」我如此说着。
刻意模仿演讲的语气，她大概搞不懂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吧。
「你刚才似乎不当成一回事，不过让别人帮自己刷牙，一般来说是不可能会有的体验。因为这和剪头发或按摩不一样，平常自己就做得来，而且也都是自己做。」
我说完这番话的几个小时之后，火怜就自己剪掉了自己的马尾。不过在这个时间点的我，当然不可能知道这种事。
哪可能预料得到。
「换句话说，小怜——让别人帮自己刷牙，会造成强大的心理抵抗。只要你能承受这种心理抵抗五分钟就算你赢，我就会介绍神原和你认识。如果你在五分钟之内投降就是我赢，到时候我就不会帮忙介绍。」
「……哈哈！」
这就是我所提出的规则与条件。
听过对决方式之后——火怜笑了。
就像是安心般笑了。
不，甚至就像是在相扑比赛进行压制时的松懈笑容。
「什么嘛，刚才哥哥讲得那么正经，所以即使是我也稍微被吓到了。如今则是有点失望。」
「是吗？」
「对，我甚至想说这样正合我意。我有试着想象过，如果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帮我刷牙，我就会抗拒，不过现在要帮我刷牙的是哥哥，所以我不在意。被迫必须帮妹妹刷牙的哥哥，说不定会在刷到一半的时候，反而无法忍受屈辱先投降吧？」
火怜如此说着。
「坦白说，哥哥对我做任何事，我都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她甚至说出这种瞧不起哥哥的话。
「………………」
咯咯咯！
中计了吧！
连瞧不起我的这番话，听起来都好悦耳！
我早就知道你不会因为屈辱而投降了。
你以为我当了你几年的哥哥？
无须隐瞒，在你诞生之前，我就已经是你的哥哥了！
「……如果我在中途投降，就算你赢。」
「是吗？唔～想请哥哥把我介绍给那位伟大的神原老师，却只有用这么简单的对决，我有点过意不去。其实我反而希望门坎更高的说，哥哥真是KY。」
「KY？」
「『不懂察言观色』的简称。」
「啊啊，这么说来，我最近常听到这种说法。」
「也可以说是SF，『有点不可思议』。为什么呢？」
「不愧是大师……完全走在时代的尖端。」
非常不可思议。
总之，这种事情无所谓。
「那可以开始对决了吧？坐那里吧。」
「是是是。」
火怜坐在我的床上。
由于没有小心谨慎之类的想法，所以这个动作尽泄裙底春光。
虽然不习惯穿裙子，以及裙子不够长都是原因，但你还是别穿裙子比较好。
我如此心想，坐在她的身旁。
并肩而坐。
在牙刷上挤了一点牙膏，扭动上半身，以左手扶住火怜的后脑勺。
「啊～」
「啊～」
让她张嘴之后，将牙刷伸进去。
好。
你就亲身体验伟大的神原老师多么恐怖吧。
你是因为神原老师的性癖点子而败北，这应该也是如你所愿。
「唔……唔咕？」
对决开始约一分钟之后，火怜似乎总算掌握自己陷入何种危机了。
她的表情出现异状。
与其说异状，应该说剧烈变化。
她的表情，是我至今未曾看过的惊愕——与恍惚。
「咿……咿咕、咕、咕呜？」
现在才发现吗？
不过太迟了，小怜。
这场战斗早已开始了。
是的。
刚才剪头发和按摩的话题只是误导，刷牙位于完全不同的范畴。
因为接触的部位是口腔。
不是身体外侧，而是身体内侧。
不是身体表面，而是身体里面。
换个直截了当、浅显易懂的说法——就是会产生快感。
总归来说，就是很舒服。
刷牙是一种过于日常的行为，因为习以为常，所以意外容易疏忽这一点——我也是直到神原提及才察觉这件事。
然而，这是昭然若揭的事实。
到头来，以纤细的毛尖轻抚身体的敏感部位，当然不可能不舒服。
何况不是自己做，是别人对自已做，所以肯定按捺不住。
火怜很有毅力。
内心不会因为痛苦或屈辱而屈服。
换句话说，是M。
超M。
正因如此，像这样反其道而行，给予快感并且宠爱呵护她，更能有效令她屈服。
毅力会因为快乐而瓦解！怠惰正是征服品格的利器！
「唔、唔……唔唔唔！」
我将臼齿后方，牙齿与牙龈的界线，视为重点部位仔细刷，火怜随即敏感产生反应，身体出现间歇性的抽搐。
甚至差点翻白眼。
……这样就另一种意义来说很可怕。
虽然我也是首次尝试，但神原这位伟大老师的点子果然恐怖。
火怜，别恨我。
我是为了保护你才这么做的！
你也不想认识脑子里有这种夸张想法的人吧？
「咿、咿呜……啊、啊、啊。唔……咕、哈啊、哈啊……」
然而——
我估计错误。阿良良木火怜这个女孩，有着超常的毅力。
甚至不会因为快感而屈服，宛如青蛙的毅力①。
①注：源自吉泽老师的漫画作品「超毅力青蛙」。
原本以为火怜不到两分钟就会投降，她却咬紧牙关——不对，我正在刷牙，所以她没办法咬（这也是身体放松的原因之一）——努力忍受着我的攻击、口击与宠爱。
这样看起来，就像是从亲哥哥那里得到欢愉的少女漫画情节，肯定会令她感受到非比寻常的悖德感，然而她还真能撑。
唔，既然这样，我也认真起来了。
我（其实这样有点犯规）开始刷火怜的舌头。
而且是舌头下缘。
可以说是裸露柔肉的部位。
「火怜，快点投降会比较舒服喔——不！就不会这么舒服喔！」
就像是搔痒地狱。她迟早会忍不住。
反正顶多只能再撑一分钟！
「………………什、什么？」
然而，顶多只能再撑一分钟的人——反而是我。
神原那个家伙，肯定是认为这种事情用不着说也自然会明白，所以没有刻意说出口——然而这场对决有个很大的盲点（不过神原肯定不会把这种行为当成对决项目）。
我只顾着推敲被刷牙的人会有什么心理反应，却完全没有考虑到刷牙的人，也就是我会处于何种心理状况。我没有注意这个重要事项，就投身于这场对决之中。
无比失策。
无法补救。
无从挽回。
因为——
「啊呼……呼、唔唔唔唔……唔嗯……」
…………！
不妙！
听到火怜像是娇喘的声音，我的情绪整个不对劲！
心脏跳得好快！
火怜的每个反应，都令我脸红心跳！
这种像是在触犯禁忌的复杂心境是怎么回事！
赋予亲妹妹快感的悖德感！
只要移动牙刷发出声音，在火怜口中刷出泡沫，甚至会有种不是在帮火怜刷牙，而是在磨练自己感性的错觉。
刷别人的牙，反而令我得到快感？
服务他人令我感到喜悦？
这就是学校老师说的助人精神？
不，应该不是！
不妙，原本只会令我觉得脏，从火怜嘴角微微溢出的口水，我也莫名觉得爱怜！
要是没有立刻停手，这样下去将会演变成天大的结果——即使如此心想，即使明白这一点，我的手依然远离自己的意识，宛如自动机械（电动牙刷？）未曾停止动作。
动作反而更加有力。
越是意识到这一点，越是用力。
火怜抽搐得更加明显——大概是因为无法咬紧牙关吧，她只能紧抓着床单，但身体的抽搐并没有因此得以压抑。
脸蛋宛如喷火一样红通通的。
「唔哇……」我不由得发出声音。
虽然在千钧一发之际吞回去——但是接在惊叹声后面，差点脱口而出的下一句话，甚至吓到了我自己。
唔哇。
好可爱。
我担任火怜哥哥至今约有十六年（顺带一提，这个数字包含火怜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间。从诞生之前就是哥哥的说法，并不是单纯的夸张形容，而是基于这样的含意），但我从来没有觉得这家伙如此可爱。
刚才会称赞她穿裙子很可爱，是因为我被威胁……更正，是因为我不小心口误，而且如今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说出「可爱」这两个字——然而曾经浮上心头的想法无法取消。
数据只要外泄一次，就不可能湮灭回收。
唔哇。
唔哇、唔哇、唔哇。
真的很不妙。
火怜有这么可爱？
咦？
咦咦？
难道说，我妹妹是世界最可爱的女孩？
直到刚才，我一直认定心目中的理想女性是羽川翼，难道我的认知出现差错？
虽然不可能胜过羽川，但这个家伙或许能和羽川平分秋色……不对不对不对！
慢着！
阿良良木历！
你说这什么话！
怎么可能有人类能和羽川并驾齐驱！
所以是错觉，错觉！
只是被这种特殊情境暂时迷惑罢了！
我明白，这种事我当然明白！
可、可是——
「呜、呜呜呜呜！」
就像是和火怜合唱，我也发出类似娇喘的声音。
变成这种局面，就几乎处于相乘效果了。
连自己都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
我的思考回路甚至开始认为，自己或许是为了帮火怜刷牙而生的人。
好愚蠢的思考回路。
刷牙居然是如此恐怖，足以破发球局的行为……看来我不知不觉使用了恐怖的禁咒。
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无法以不知情来解释。
因为不知情，而导致这种下场。
束手无策。
如今只能任凭进展了。
「小……小怜……」
比方说，有种玩意叫做香烟吧？
就是含在嘴里，朝着前端点火，把烟吸进体内的那个玩意。
可能会造成肺癌等疾病，对人体造成负面影响，危险至极的那个玩意。
然而，如果那种东西是越吸就能让身体越好的超健康食品，会变成什么结果？
真的会和现在一样普及吗？
我还没有成年，即使成年也不打算抽烟，不过即使如此，因为忍野那家伙经常把烟含在嘴里（但是没点火），所以令我印象深刻。
我抱持着以下的想法。
正因为那是危害身体的东西——
正因为是不应该使用的东西。
才会普及到这种程度。而且至今依然继续普及。
不能做的事情，不能用的东西。
因为这种玩意正是这种玩意。
所以才会异常吸引人们。
所以才会异常俘虏人们。
所以才会异常迷惑人们。
回过神来。
回过神来——我不知不觉，已经把火怜推倒在床上了。
左手依然扶着她的后脑勺。
身体压上去，推倒火怜。
个头比我大一点的她，我却只要稍微将体重往前倾——她就毫无抵抗，任凭我推倒在床上。
我看着火怜。
凝视火怜。
宛如陶醉，宛如荡漾。
火怜处于这样的表情。
这是升天状态①。
①注：源自女性向游戏「DUEL LOVE」，背景七彩满天星的恍惚状态。
「小怜，小怜，小怜——」
我反复叫着妹妹的小名。
每叫一次，体内深处似乎就更加火热。
火怜的身体也是热烘烘的。
「哥、哥哥——」双眼失焦的火怜如此说着。
因为牙刷还在嘴里，所以她口齿不清。不，即使除去这个因素也一样。
即使如此，她还是说了。
即使如此，火怜依然惹人怜爱地说道：「哥哥……可以哦。」
什么事？
可以什么？
如果是平常的我应该会如此吐槽，但我的情绪已经融化糊成一团了。
糊化、润泽、湿透、稀释、蠕动、滑溜、深掏、挑逗——
我阿良良木历，温柔放开扶着阿良良木火怜后脑勺的左手，将手轻轻伸向她的胸前——
「……请问两位，这是在做什么？」
此时。
一个不识趣、不客气、毫无情感……
不，一个救赎的声音闯入这个空间。
转头一看，在我回房时忘记关门的入口处，另一个妹妹，小只妹，身穿和服的月火——以哑口无言的表情站在那里。
眼睛瞪得圆圆的。
嘴巴也张得圆圆的。
就像是土偶。
与其说愕然，应该说呆滞。
或许该形容为下巴掉下来了。
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觉。
「兄长，火怜姐……请教这是何种状况？」
月火不知为何变成以京都腔说话。
而且有点像是祇园的风格。
看来似乎处于混乱状态。
「等、等一下，小月……这是误会！」
我放声大喊。
不对。
虽然放声大喊，但是到底哪里有误会？
老实说，一切如她所见。
要误会这种状况还比较有难度。
「为什么哥哥会一边帮火怜刷牙，一边露出慈爱的表情把火怜推倒在床上？为什么火怜会穿着我的衣服，一副陶醉的样子任凭哥哥推倒在床上？」
听她现在是以原本的语气说话，精神似乎已经恢复正常，但她以原本语气提出的问题，却令我难以回答。
月火瞪得圆圆的眼睛，逐渐恢复为原本的形状——不过总觉得只是从圆形变成倒三角形，这就是所谓的白眼吧。
月火的白眼，足以令我和火怜恢复正常。
回过神来一看，确实如月火所说。
这是非常难以说明的状况。
「唔喔！为什么我会一边帮火怜刷牙，一边露出慈爱的表情把亲妹妹推倒在床上？」
「咦咦咦咦咦咦～！为什么我会穿着亲妹妹的衣服，一副陶醉的样子任凭亲哥哥推倒在床上？」
「吓死我了～！」
「吓死我了～！」
吓死我了。
我出生以来首度受到这种惊吓。
真?危?险！
这种禁止跨越的界线是怎么回事！
太禁忌了！
「得……得救了，小月！谢谢你！」
「得……得救了，月火！谢谢你！」
我和火怜的声音同步。
不，不只是声音，连转身指向月火的手指动作都同步。
毫无误差。
如果正在进行默契比赛，我们肯定会拿下金牌。
不过以这种状况，动作同步只会令月火留下负面印象，一点好处都没有。
只能拿下游乐中心的代币。
因为，我的身体依然还压在火怜身上。
「是喔……这样啊……」
至于月火，则是兴致盎然点了点头。
她的眼睛甚至已经不是白眼。
倒三角形的眼睛，如今深深紧闭。
面无表情。
我和火怜，处于与刚才不同的另一种紧张情绪。
我们在等待判决。
紧张万分。
宛如黏稠固体的大颗汗水沿着肌肤滑落。
「……嗯。」
月火抬头了。
表情灿烂无比。
基于情理网开一面？有酌情减刑的余地？至少应该会有缓刑期间吧？我和火怜忽然开始期待。
「两位，可以暂时维持这个姿势别动吗？我现在就去便利商店买锥子回来。」
期待落空。
是死刑判决。
而且是用锥子行刑。
面带微笑却皮笑肉不笑的月火，维持着LV99的愤怒回到走廊，使劲以破坏性的力道「砰！」关上房门。
「月火！便利商店应该没在卖锥子！要去专门的五金行才买得到！」
火怜朝着走廊的这声呼唤，到头来根本就没讲到重点。
月火完全没有理会这声呼唤。
传来咚咚咚的下楼声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了。
唔哇～
演变成惊人的状况了。
浅显易懂的修罗场。
即使便利商店没卖，不过那家伙既然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绝对会买锥子回来。
接下来会怎么样？
与其说接下来会怎么样，以这个状况来说，接下来会被怎么样才是重点。
「……哥哥，你好重。」
在我烦恼的时候，火怜对我如此说着。
「啊啊，抱歉。」
我响应之后从火怜身上离开。
火怜也跟着起身，把被迫变成迷你裙的裙摆整理好。
似乎有些害臊。
害臊的火怜也很稀奇。
因为她基本上是一个直爽的家伙。
「所以哥哥，关于刚才的对决……」
「咦？」
对决？
这个莫名其妙的名词是什么意思？
植物的名字？
还是我今天早上正在背的英文单字？
「早就超过五分钟了。」
火怜对着歪头纳闷的我如此说着。
我听她这么说才想起来，刚才的行径是我在和火怜对决。回想起这个初衷的我看向房间时钟。
确实经过五分钟了。
而且，已经超过十五分钟了。
难怪会被月火看见。
「唔哇～……」
完了，我输了。
不，比起败北，我更应该率直夸奖火怜的毅力。
应该率直向火怜表达尊敬之意。
虽然我在中途也开始恍惚，但她能承受这种极刑，着实令人佩服。
而且长达十五分钟。
简直是怪物。
「唉，那就没办法了……毕竟约定就是约定。OKOK，小怜，我就把你介绍给神原认识吧。」
其实我真的很不愿意。
不过，既然她本人已经表明想见面了，我到头来并没有阻止她的理由。
与其说没有理由阻止，不如说没有权利阻止。
何况我认为她们肯定会意气相投。
因为属性相同。
「小怜，你刚才很努力，是你赢了。嗯，今天是哥哥输了，我就认输吧。」
「唔、嗯。」
我如此慰劳火怜，但她的反应差强人意。
怎么回事？
在我如此心想的时候，火怜开始咳嗽。
咳、咳咳。
火怜就像这样，故意反复轻咳好几声——将高大的身体缩成可爱的模样。
「哥、哥哥。」
「什么事？」
「总、总之，如果哥哥真的坚持就没办法了，要改成三战两胜也没关系。」
「…………」
「因、因为，刚才对决到一半被月火打断，一般来说，应该要不算数重新来过才对。何、何况，月火回来之前还有一段空档，要我陪哥哥进行延长赛打发时间也行。」
火怜装出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样子，脸红做出这个提议。
投过来的眼神含情脉脉。
「那个……」
至于我，则是悄悄将手上的牙刷握紧。
「那、那么……我就，要求再战……吧？」
「没、没问题，既然收到战书，我、我可不能逃避当作没看到……我就……我就，接受吧！」
「下、下次要不要换你当庄家？」
「唔、嗯，这、这样比较公平！」
我们彼此都没有看着对方将对决改为三战两胜。
就这样，经过今天早上之后，我和火怜的感情稍微变好了。

第05卷 伪物语（下） 最终话 月火·凤凰 004
回忆结束。
换句话说，我现在正要带着火怜前往神原家。
虽说约定就是约定，不过仔细想想，既然不是白纸黑字的约定，其实我完全没有义务守约，不过约定就是约定。
中介人。
我就饰演一次牵线的角色吧。
我做出这个决定之后，只向火怜提出唯一的条件，那就是「现在立刻给我换装」——所以火怜现在穿着运动服。
虽说如此，因为是要和崇拜的神原老师见面，所以她的运动服也不是普通运动服。
至今非常少穿，精挑细选。当作决胜服的珍藏搭配。
是自行车赛使用的花俏荧光色款式。
连下半身都是自行车赛才穿的伸缩裤。
……这种情报其实一点都不重要。
不过，我妹明明就没有自行车，为什么会有自行车赛专用的运动服？这一点着实令我诧异。
顺带一提，我有一辆脚踏车，但是没有骑出门。
即使并没有天涯海角那么夸张，但神原家并不是位于走路可以很快抵达的地方。然而我想避免两人共乘一辆脚踏车（并不是排斥两人共乘，而是不喜欢和妹妹共乘），所以决定徒步行军。
火怜直到刚才都是倒立前进。
不过现在则是把我扛在肩膀上。
嗯。
习惯之后，这个视线高度挺有趣的。
总之，不喜欢两人共乘脚踏车，结果却变成骑在她的肩膀上。从这种状况来看，虽然两人多少走得比较近了，还是处于相互试探的兄妹关系。
至于火怜，虽然平常并不是单纯到这种程度的笨蛋，不过能够见到崇拜的神原老师，才会因为情绪亢奋使得笨蛋程度加倍吧。
只不过，有一件事情出乎预料。
那就是神原的反应。
虽然并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无须套用「好事不宜迟」的道理，不过我觉得尽早实现约定比较好，所以我随后（这里所说的随后，是好不容易从月火锥子的威胁捡回一条命之后，关于这段细节，真的是以负面意义来说令人想笑也笑不出来，所以恕我省略）就打电话联络神原。
正如前述，现在是中元时期。
不过神原本来就是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因此她在这个时期，也不需要出远门返乡。
所以电话顺利接通了。
「慢着，阿良良木学长，这样我会很困扰。」
但我却获得这种反应。
真是意外。
「我确实说过想见学长的妹妹，不过那纯粹只是开玩笑，绝对不是认真的。」
这番话不像是神原会说的话。
虽然她是个少根筋的变态女孩，但她的宽宏器量，在我认识的所有人之中也是数一数二。
再怎么样也不会是一个怕生的人。
在我觉得不对劲而追问之后，神原以极为困扰的语气说道：
「没有啦，虽然我很高兴阿良良木学长有这份心意，不过就算如此，我也不能收下您妹妹的贞操。」
「谁说过要给你了！」
如果要给你，还不如我来接收！
去死吧！
「这份好意我就心领了。」
「你什么都没得领！我不会把妹妹的任何东西给你！」
就是这样。
即使是出乎预料，但在这方面还是正如预料，神原小姐就像这样迷人又出色。总之经过各种迂回曲折的演变，我顺利和她约定在今天下午带火怜过去拜访。
「嗯，那我穿上衣服等你们来。」
「你为什么把全裸当成基本原则了？」
不想让妹妹见她的想法，再度大幅撼动我的决心，然而事已至此当然不能取消。
否则我会被妹妹痛打一顿。
我可不想这样。
「话说哥哥……」
此时，火怜忽然从下方开口问道。
「救护车和消防车的电话号码，一样是119吧？为什么会一样？这样不会搞混吗？不会想叫救护车却来了消防车，或是想叫消防车却来了救护车吗？」
这家伙又问这种一点都不重要的问题了。
究竟是什么契机令她在意这件事？
刚才又没有和她说的车子擦身而过。
「总之，确实有这种可能吧……不过紧急状况分成报警、急救和消防三种，要是三种紧急号码都不一样，就会有人没办法全部记住。是不是因为这样？」
「全部也只有三个号码吧？而且是三位数耶？有人连这样都记不住吗？」
「唔～不过，这样好了。小怜我问你，你曾经想问天气却听到报时吗？」
「没有。」
「哎呀……」
「不过曾经想问时间，却听到天气预报。」
「还不是一样！」
不可以小看单纯的构造。
正因为是三位数的单纯数列，反而有可能会在情急的时候，一时混乱想不出来。
「110和119，是十个以11开头的号码之中最好记的吧？我觉得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把三个需要紧急联络的重要机构，硬是塞在两个号码里。比起叫救护车却来了警车，或是叫消防车却来了警车，你刚才说的状况再怎么样也比较好吧？」
「咦～？但如果警车开到有人受伤的地方，就可以逮捕伤人犯，如果警车开到失火的地方，也可以逮捕纵火犯吧？」
「为什么你要断定伤者和火灾都和犯罪有关？」
你的正义太危险了。
总是以犯罪为前提。
「没有啦，所以我才说，如果有人受伤的时候却是消防车开过来，一般都会生气吧？『你的意思是洒水就能治得好吗！』这样。」
「没有人会这样生气。」
「发生火灾的时候却是救护车开过来，也会令人生气。『你的前提是有人烧烫伤吗！』这样。」
「这种前提很中肯吧？」
「如果来的是警车就不一样，就不会有人生气了。因为犯人会被逮捕。」
「喂，正义使者，你完全屈服于国家公权力了。」
「不不不，哥哥，刚才我只是举个比较普遍的例子，我和月火不会屈服于公权力。火炎姐妹至今也应付过警察好几次。」
「是啊……毕竟我每次都得去接你们回家。」
我不想回忆这种事。
还曾经莫名其妙和女警熟了起来。
真是的。
「不过小怜，先不提有人受伤或火灾的模式，如果发生犯罪案件的时候，却是消防车或救护车开过来，果然还是会惹人生气吧？」
「唔～再怎么样都不能两全其美吗……可是以这种状况来说，犯人肯定会被警笛声吓到逃走，所以应该无妨吧？」
「就像是防盗铃那样？」
「就像是防盗铃那样。所以我才说，救护车和消防车的号码应该要分开。虽然110和119是很好记的号码，不过111也相当好记吧？就叫消防车改用这个号码吧！」
「叫消防车改号码……我可没那种权限。何况，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用途，不过111肯定已经是某种功能的号码了吧？以常理推测，11开头的号码应该全部用掉了。」
「不过啊，哥哥，111肯定是小狗乐园之类的号码吧？既然这样，叫他们把号码让出来也无妨吧？」
「你啊，居然因为1的英文发音是『汪』就以为是小狗乐园，这种联想已经低于小学生的等级了。」
唉，真是的。
如果是肯定知道答案的人，比方说羽川看到这一幕的话，大概会觉得我和火怜的这段对话蠢到有剩吧。
用对话试探也该有个限度。
别说试探，根本是毫无方向性。
「我常听到一种说法，在打电话报警、叫救护车或是叫消防车的时候，经常是处于惊慌失措的状态，所以为了让心情平静下来，才会把电话号码设定为110或119。」
「啊？这是什么意思，哥哥？不准讲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小心我修理你。」
「你对哥哥也太没耐心了吧？」
「会吗？」
「为什么我才刚开始说就要被修理？……总之，在很久很久以前，手机与按键式电话还不存在的时候，电话都是拨盘式的。有在电视上看过吗？」
「唔～拨盘式啊，好像看过又好像没看过。光是拨盘这两个字，感觉就很复古了。」
「嗯。然后这种拨盘式电话，因为是转盘构造，所以拨0和9的时间比较久。」
其实我也没有亲眼看过就是了。
简单来说，0和9位于转盘最边边的位置。
「1呢？」
「啊？」
「既然拨0和9比较花时间，那1呢？拨1也一样花时间吗？」
「不，记得1……是在转盘的另一边。」
反倒是最不花时间的一个号码。
咦？
「既然这样，紧急电话号码应该设为009和000这两个吧？」
「……009就像是要呼叫人造人一样①，何况拨电话的时候肯定是紧急状况，严肃的气氛会因此打折扣，所以才没有使用这个号码吧？」
①注：源自石之森章太郎的作品「人造人009」。
「啊啊，我懂我懂。」
「你居然懂？你居然接受这种说法？」
「那么，000呢？」
「不能把密码设定为相同数字，这已经是很普遍的观念了，何况最近复制金融卡之类的问题也很危险，你也要小心点啊。」
「现在是在讨论电话号码的话题。」
「啊、不过小怜，说到三位数的数字，我有一个很好玩的话题。」
「不好玩的话就修理你。」
「你这句过场台词真可怕！」
「所以是什么话题？」
「没有啦，这是羽川教我的数学奥秘。你先随便想一个三位数的数字，110或119或是什么数字都行，然后把你想到的数字写两次。」
「嗯嗯。」
「像这样排列出来的六位数数字，绝对可以用7整除。无论是110110或119119，任何数字都不例外。试试看吧。」
虽然7是孤独的数字，却因为孤独所以不留痕迹——如果以这种方式做总结，听起来或许挺耐人寻味的。
不过实际上，这只是一种单纯的数学游戏。
「是喔，我试试看。那个……嗯？慢着，哥哥，我除完之后余3耶？」
「不要连除数是一位数的除法都算错啦……难得传授的小知识都被你搞砸了。」
类似这样。
总之，就像是这种感觉。
八月十四日的正午时分，在前往神原骏河家的途中，我骑在火怜的肩膀上，和她随口聊着这种没有建设性、没有帮助，而且也不怎么有趣的话题——就在这个时候。我超越两公尺高的视线高度——
忽然出现另一个视线。
「那边的鬼畜小哥——我想要请教一件事，方便吗？」
我至今见过身高最高的人，不用说，就是吸血鬼猎人德拉曼兹路基。
那个家伙不只超过两公尺高，配上当时造成心理创伤的恐怖经历，如今我回想起来，甚至觉得他有两公尺半，甚至将近三公尺那么高。
不过严格来说，德拉曼兹路基是不是人类，其实是相当值得争论的事情……
虽说如此，但现在出现在我面前的「她」，绝对没有和德拉曼兹路基差不多高。
纯粹以身高来说，她肯定和我差不了多少。
如同我骑在火怜肩膀上而垫高她也一样只是以某种方式垫高自己。
这个人，直挺挺站在邮筒上。
「我正在找一个名为叡考塾的地方——请问您知道在哪里吗？」
是京都腔。
并不是我妹妹月火今天早上精神错乱时使用的冒牌腔调，该怎么说呢，听起来就是正统的京都腔。
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留着短发的女性。
年纪大概不到三十岁。
外型是暗色系的裤装打扮，上衣里面是一件条纹衬衫，鞋子是高雅的平底鞋。服装整体来说干净利落，有种国小老师的感觉——总之，看起来不像是怪人。
不过，当然得除去她站在邮筒上这一点。
「那个……」
我犹豫该如何回应。
怎么回事？
感觉搞笑情节至此终结。
快乐的时间结束了？
游戏到此为止？
确实，至今的字数以稿纸换算已经超过百页，终究有种饱足感了。
「怎么啦，鬼畜小哥？」
使用京都腔的她如此说着。
虽然听起来有点像是找碴——但她的表情反倒是非常阳光。
「看到别人有难就应该亲切协助，小时候没有学过这个道理吗？」
「唔～等一下……」
我顿时语塞。
看到别人有难就应该亲切协助，这个道理我确实学过，但眼前的她看起来不像有难的样子，何况我活到现在，没人教导我必须亲切协助站在邮筒上的人。
反倒是应该劝她下来吧？
不过回顾我自己的模样，我虽然没有站在邮筒上，却骑在国中生妹妹的肩膀上。
虽然这是经过公正对决的正当结果，不过这种反常状况，实在不太能向别人解释。
如果以客观的第三者角度来观察，相较于踩在邮筒上的她，骑在妹妹身上的我应该略微屈居下风。
她说我残忍也不无道理。
我反而想要佩服她，居然敢向这样的我问路。
「我叫做影缝余弦——听过吗？」
她突如其然——自报姓名。
只是问个路就自报姓名的人很稀奇（和站在邮筒上的人差不多稀奇，但是没有骑在妹妹肩膀上的哥哥那么稀奇）。
即使如此，难道这个人只要报上姓名就众所皆知，而且可以受到特别待遇？这个人是名人吗？
能达到这个级数的，应该是艺人或政府官员。
然而她看起来不像是这两种人。
只不过我对演艺圈和政界不熟，所以我在这时候的判断完全不值得信赖。
面前的这个人，或许是某位超级VIP。
我低头观察火怜的反应。
毫无反应。
唔……仔细想想，这家伙也和我一样对演艺圈和政界不熟。
如果是月火就不一样了。
因为那个家伙是电视儿童。
……熟悉演艺圈就算了，但如果妹妹还在念国中就熟悉政界，总觉得不太可爱而且令我抗拒。
我重新看向她影缝余弦。
脸蛋确实端正又美丽。
京都腔偶像……京都腔政治家？
不对，京都的政治家大致上都会用京都腔吧，所以应该没那么稀奇。
「我叫做阿良良木历。」
总之，礼貌上总不能只让她报上姓名，所以我如此响应。
火怜随即接着说道：
「我叫做阿良良木火怜。」
你是个会礼貌打招呼的孩子，了不起。
在我感到佩服的时候，她居然接着说道。
「不过，似乎有人把我称为火炎姐妹。」
居然有人会对初次见面的人报上自己的名号。而且令人惊讶的是，这个家伙居然是我妹。
而且还讲得像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所以更加不堪入耳。
明明是你自己命名的。
「……这样啊。鬼畜小哥——加上大胡蜂的小妹，挺有趣的。」
「…………？」
啊？
她说——大胡蜂？
她刚才这么说？
「哈哈哈，总之，这件事看起来已经告一段落，而且我也不在乎这件事——所以，怎么样？容我再请教一次，您知道叡考塾在哪里吗？」
「呃……那个……」
叡考塾吗……
叡考塾？
很遗憾，我没有听过这个地方……是位于车站附近的其中一间补习班吗？既然这样，只要告诉她车站的方向就行吧？
何况她看起来像是在旅行。
仔细一看，她的头发有稍微挑染成褐色，既然这样，至少她不会是这里的在地人。
因为这里没人会染发。
而且到处都没有卖染发剂。
虽然火怜曾经鬼迷心窍把头发染成粉红色，不过那是用颜料染的。而且后来又用墨汁盖掉颜料，所以事件结束的时候，她的头发变成匪夷所思的双色发。
这是浅显易懂的国中出道失败案例，而且到了现在，这肯定是火怜极为不堪回首的回忆。
但也可能早就忘记，并且当作没发生过这种事。
心血来潮就染头发，心血来潮就剪头发，这个妹妹真的非常糟蹋生命。
「……那个，请等我一下。」
总之，虽然对方只是问个路，我没必要亲切做到这种程度——但她毕竟是大人。
我这种小鬼过度揣测她的身份还比较没礼貌。
话说她怎么不用手机的GPS功能？
不过，这位影缝小姐，或许和曾经待在这座城镇的某人一样，不擅长使用电子产品。
或许她是只知道拨盘式电话的世代（←这种想法终究太失礼了）。
我再度看向火怜，看来火怜似乎要把这个局面扔给我处理，下定决心沉默不语。
这家伙虽然是不吝于亲切待人的博爱角色，不过如同现在这个例子，如果是无法以暴力解决的问题，她几乎可以说是完全帮不上忙。
这种正义使者也太扯了。
「请等我一下，我认识一个知道日本所有补习班位置的奇女子。」
不过，说到完全帮不上忙这一点，我和火怜是半斤八两。
所以有难就会向羽川求助。
羽川翼。
我班上的班长。
优等生中的优等生——在全国模拟考拿下第一名成绩而引以为傲，不，她甚至不会引以为傲，是一名究极的优等生。
自从在之前的春假认识她之后，我受到她各方面的关照。
而且在这个暑假，也因为要考大学而请她担任家教，所以我是以现在进行式的形式，从白天到晚上，从早安到晚安，甚至在梦中都随时受到她的关照。
不过中元期间终究有放假就是了。
虽说如此，但羽川也基于某个和神原不同的原因，在中元期间无乡可返——所以她现在肯定是在图书馆自习。
所以要打电话！
打电话给羽川小姐！
太棒了！
只因为这种琐碎小事，就打电话叨扰大恩人羽川，或许有人会觉得我是个麻烦的家伙，不过我反而因为只是琐碎小事，所以才想和羽川讲话！
至少。
至少，与其像上次那样，害她被卷入重大事件——我宁愿只找她讲琐碎的小事。
虽然这么说，不过只有今天非得要尽快把事情处理好，所以不能闲聊。毕竟现在看起来并不是搞笑情节，而且我只是想询问叡考塾在哪里，进一步来说，我只是想听听羽川的声音。
「让你久等了，我是羽川。阿良良木？有在念书吗？有偷懒吗？这样啊，太好了。问我问题？嗯，可以啊，我正在稍微做个午间学习。」
午间学习。
听起来好像什么电视节目……
羽川稳坐全国成绩第一名的宝座，而且不打算考大学，所以这应该只是她的私下进修吧。
不过仔细想想，「私下进修」这四个字，听起来也相当令人惊奇……
唔～
现在是最炎热的正午时段，羽川小姐会不会是以非常清凉的穿着念书？如果没穿胸罩就太棒了，不然至少也要处于刚出浴秀发微湿的状况……
「阿良良木，你是不是在胡思乱想？」
在我如此想象的时候，羽川迅速吐槽。
这家伙简直像是超能力者。
我甚至不能贸然妄想。
「还有，阿良良木，听声音你好像在外面，你真的有好好用功吗？」
真敏锐。
不，我并没有偷懒。
我有确实完成早上的进度才出门，而且带火怜到神原家之后，我就会乖乖回家念书。
「还有，阿良良木，你讲话的位置好像比平常高了一公尺，你该不会骑在火怜妹妹的肩膀上欺负她吧？」
太敏锐了吧！
已经叫做恐怖了！
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种事？
只要讲话的高度差一公尺，声音就会变这么多吗……？
因为并不是当面交谈，所以听起来应该不会是「声音从上方传来」吧……是没错啦，声音经由空气振动传导，所以只要气压不同，声音听起来应该也会不同……然而，只不过是多了一个人的高度，声音会出现如此明显的变化吗？
拜托别这样。讲得好像我很矮似的。
「总觉得，阿良良木好像从刚才就把下体抵在火怜妹妹的后脑勺玩弄她……」
拜托也不要讲成这样。
这也太变态了。
慢着，我并没有欺负她，也没有玩弄她……
冷静吐槽之后就觉得，我开始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骑在火怜肩膀上了。
不能冷静。
不能恢复自我。
让自己火热起来忘记自我吧。
「叡考塾？嗯，我知道。」
而且羽川知道。
她真的知道……
刚才对影缝发下那种豪语，但羽川的优秀成绩来自于自学，所以我觉得她应该不可能真的知道日本所有补习班的位置，不过以她的回答来看，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你真是无所不知呢。」
我一如往常如此说着。
「我不是无所不知，只是刚好知道而已。」
随即她一如往常如此回答。
真美妙。
感觉我就是为了听到羽川这句话而活到今天的。
…………
不过，因为这句话出现得过于频繁，所以我其实敏锐感觉到，羽川小姐最近似乎是逼不得已刻意迎合我才这么说的。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经常露出有点困惑的表情。
她的这种表情也很棒！
「阿良良木，你现在又在胡思乱想吗？」
唔哇……
已经不是敏锐，而是尖锐了。
一针见血。
「最近啊，即使是我，也有点想放弃协助阿良良木改头换面了耶？」
请不要放弃！
请不要抛弃我！
「明明战场原同学就已经确实改头换面了——唉～算了，看你似乎正在急，所以改天再说教吧。」
结果变成改天再说教了。
虽然在这时候会有种「唔哇！糟了～我搞砸了！被羽川小姐责备了！」的想法，然而内心却有着完全相反的开心情绪，从这一点来看，我果然是阿良良木火怜的哥哥。
不禁觉得，我们确实是兄妹。
又M又帅气。
「话说，阿良良木，如果是叡考塾，阿良良木肯定也知道吧？因为——忍野先生和小忍曾经居住好一段时间的那栋废弃大楼，那栋补习班就是叡考塾。」
虽然羽川说得颇为干脆，不过对于这番话，我同时感受到惊讶与认同的心情。
之所以惊讶，是因为我所熟悉——充满回忆，整个春假几乎都住在里面——的那栋补习班居然有名字（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
之所以认同，是因为几年前就已经倒闭的补习班，使用GPS导航这种最新型机器反而无法对应，难怪影缝会找不到。
原来如此。
叡考塾。
原来那间补习班的名称，听起来这么聪明。
不过我原本就觉得，既然是盖了一整栋大楼来经营，即使不是一等一，也应该是颇有规模的补习班。
……总之，听名称似乎很聪明的补习班，后来也变成夏威夷衫大叔的落脚处，以及可怜男高中生受到囚禁的地方。落魄又惨淡到这种程度，令人感受到盛衰兴废、过盛必衰的道理。
嗯……
总之，晚点再思考这种事情。
让影缝等太久会令我过意不去，打扰羽川用功也会令我过意不去。
不过对于非得扛着我停在原地的火怜，我完全没有过意不去的感觉。我好喜欢这样的自己！
我向羽川道谢之后……
「我并没有做什么值得道谢的事情。那么，阿良良木，也帮我向神原学妹问声好，拜拜～！」
她如此回答。
我结束通话。慢着，我从来没说过正要去找神原啊……
大概是羽川刚才和我交谈的时候，基于某些线索推测出这个结论吧（而且对羽川来说，这肯定是不用讲明就非常清楚的线索）。总觉得她的级数，甚至是次元都和我不同了。
不过，我只是稍微打听一下补习班的位置，居然就有这么多隐私被揭发。
我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
我在羽川的心目中，已经变成一个会对同班同学遐想，一边以下半身玩弄妹妹，一边前往学妹家的家伙了……
如果真的遇见这种变态，我肯定二话不说就打下去。
「鬼畜小哥，查到了吗？」
虽然我变得有些忧郁，但是影缝的呼唤令我恢复正常了。
「啊、查到了……那个——」
虽然光听名称不知道在哪里，但如果地点是那栋废弃大楼，对我来说，比起教她如何前往车站还要简单。
虽然忍野离开之后就没有很常去，不过我至今前往那栋大楼的次数多不可数。
然而，目前有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那栋废弃大楼的位置有点复杂，即使向她说明怎么走，也不知道是否能正确传达——用讲的很简单，要理解就有点难度。
即使忍野布下的结界早已解除，不过地理位置并没有跟着易于辨认。
然而，这个问题是我想太多了。
影缝虽然以「站在邮筒上」这种宛如特技的奇特方式登场，不过似乎挺聪明的。
「这样啊，喔喔，原来如此，是那个方向啊。」
我只讲一次，她似乎就确实听懂了，而且不像是基于面子，对我这个晚辈不懂装懂。
听她的语气，要怎么走到叡考塾这个目的地，或许她从一开始就大致有个底了。
接下来是第二个问题。
「距离这里有点远……没问题吗？」
「不用担心，我是从家里一路走过来的，对我来说，不到一百公里都不算远。」
……她家应该在京都……至少也是近畿吧？
好厉害。
比起不到一百八十公斤都不算重的火怜还厉害。
啊、不对，她应该是开玩笑吧？
总之她本人说不用担心，那应该就不用担心了，所以我决定解决第三个也就是最后一个问题。
「不过影缝小姐，那间补习班早就已经倒闭了……您要去那里做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
不过，或许我原本不应该问这个问题。
她只是找我问路，所以我不应该问得这么深入——「要去做什么」是她的私事，我也没必要询问。
有些事情得去倒闭的补习班才能处理。应该如此。
而且，这肯定是和我完全无关的事情。
只不过，请各位体谅我的这种心情。
就某种意义来说，那栋废弃大楼对我而言、对我们而言，不只是充满许多回忆的地方，也是投入许多情感的地方——所以首次遇见的陌生人要前往那里，这件事多少令我感受到压力。
虽然只是不值得一提的压力，但是既然提出来也没办法了。
「嗯～也不是要去那里办什么事情，总之就是先设为据点吧？」
果然，影缝只回以这个含糊的答案。
我想也是。因为她没有义务向我说明自己的用意。
我只不过是告诉她怎么走而已。
即使不是如此，以我的立场来说，因为影缝问路，使我得以在中元假期和羽川讲到话，至此我们之间就已经扯平了。
互不相欠。
「那就恕我告辞了，鬼畜小哥——啊啊，对了对了，等等或许有一个大概这么大的小朋友同样找您问路，希望您到时候也可以像现在一样亲切。」
影缝说完之后——从邮筒上面纵身一跃。跳到旁边民宅的红砖围墙上。
她宛如理所当然，移动到比我的视线还要高的地方——并且就像是走在平衡台一样，毫不在乎地健步如飞离开了。
结果，影缝直到离开我的视线范围，都没有接触地面——而是以围墙或护栏为踏脚处轻盈离去。
啊啊、肯定是那样……
我明白了。
那个人在玩「地面是海，海里有鲨鱼，太靠近地面会被吃掉」的游戏……确实，我在念小学的时候也常玩这种游戏。
所以她才会站在邮筒上面吗……
「……嗯？怎么了，小怜，你从刚才就好安静。」
我像是在检查机械性能，轻拍火怜的脑袋。
「怎么了？不要叫我一个人应付那种神奇人种啦，而且你还害我被羽川骂了一顿。」
「啊、对不起。」
火怜似乎没有察觉到我不经意推托责任的言语妙传，而是如此道歉并且说道：
「没有啦，总觉得刚才那位小姐高深莫测，所以我不禁绷紧神经了。」
「高深莫测？」
嗯？
这四个字出自火怜口中——应该是代表战斗技术方面的「高深莫测」吧？
「会吗？看起来不像啊……除去言行举止来看，感觉她就只是一位随处可见的漂亮大姐姐……」
「那个人在和哥哥交谈的时候，身体从来没有摇晃过，平衡感简直是溜冰选手的等级。」
「这样啊……」
是没错。虽然她玩的游戏本身很幼稚，不过以成年人的体格和重量，要在围墙上面行走颇有难度。
「但你之前不是也会走在围墙上面吗？而且还倒立。」
「嗯～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不过那个人很有功夫底子。她的拳头形状，完全就是用来打人的形状。」
「是、是这样吗？」
「嗯。以级数来说，如果她一拳打在车子保险杆，就会启动安全气囊。」
「哇～……」
交通意外的等级？
难以置信……不过如果真是如此，那就太厉害了。
虽然火怜看人的眼光完全不值得信赖，但是看实力的眼光就不一样了。
俗话也有「善为士者不武」这种说法。
「以这个角度来看，她确实是一个态度非常从容的人——可以说是无视一切，也可以说是无惧一切，该怎么说，她身上有一种对自己身手有自信的家伙会释放的气息。」
这真的就类似德拉曼兹路基会释放的气息。
那种气息足以对周围施加压力，是千石这种娇弱女孩最害怕的气息。
以一般人来说，正要去拜访的神原，就有可能拥有这种气息。
说出这番话的火怜自己也是如此。
她们是同类。
「大概要我的师父，才足以和她打个旗鼓相当吧。至少我赢不了她。」
「哎呀哎呀……」
然而，听到同类的她说出这种话，虽然我以开玩笑的声音消遣她，内心却率直感到惊讶。
「火怜小姐，您怎么示弱到这种程度？」
「我当然可以掌握彼此的战力差距——只要对方不是邪恶分子。」
「原来如此。」
反过来说，如果对方是邪恶分子，火怜就完全无法掌握彼此的实力差距。即使对方是怪物，或是自己的身体状况很差，以这种场合来说，她总是会横冲直撞。
是个危险的妹妹。
包含月火在内，这两个家伙不应该叫做火炎姐妹，而是叫做危险姐妹才对。
「不过……」
火怜继续说着。
微微转头——有些不高兴地注视着影缝离去的方向。
「还不能断定她不是坏人。」

第05卷 伪物语（下） 最终话 月火·凤凰 005
这么说来，有一则好消息。
希望各位可以为我高兴。
或许对于某些狂热爱好者来说，这是一则非常令人遗憾的消息，不过基本上，对于大部分的人来说，这都是一则好消息。
关于刚才和羽川交谈时，也有稍微提到的那个人——战场原黑仪。
一样就读私立直江津高中三年级，是我与羽川的同班同学，而且正在和我稳定交往的战场原黑仪，如今顺利改头换面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个可喜可贺的消息。
以「转三圈之后去死」或是「死三次之后喊声汪」的招牌台词众所皆知，号称「老虎戴加星」重现，甚至被形容为疯虎的她，改头换面了。
从坏女孩变成好女孩。
我怎么可能不高兴？
千言万语都无法形容我的喜悦。
不用说，我当然为此设宴款待友人，关于会场超脱常轨的热络气氛，今后有机会我将详细说明，在这里就先述说她改头换面的过程吧。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战场原的个性恶劣至极——旁若无人、暴虐独裁，简直不该是世间所有的那种个性正如各位所知，事到如今也无须多费唇舌说明，但她并不是天生就蛮横不讲理并且恶毒至此，她的恶劣个性来自于一个确切的原因。
所谓的心灵创伤。
虽然以这种方式形容很老套，但是用在她身上非常确实。
在这个世界上，老套的说法最为确实。
任何人在出生成长的过程中，多多少少会受到一些创伤——不过，令战场原个性脆弱崩毁的主要原因，我个人认为是她过于努力。
有时候，努力会成为一种罪。
会受到惩罚。
螃蟹。
遇见螃蟹——遭遇螃蟹。
她遭遇了。
被夺走某些东西。
失去了某些东西。
到最后，她的高中生活究竟是怎么过的，我只能隐约进行模糊的想象——即使一年级和二年级也和她同班，我依然只能隐约进行模糊的想象——不过我觉得，这两年肯定足以令她封闭自己的心。
用不着两年。
即使只有一天应该也足够了。
拒绝所有人接近。连亲切的举动都视为敌对行为。
不对任何人打开心房。
不对任何人卸下心防。
不结交任何朋友，甚至不肯和同班同学好好交谈，即使上课时被老师点名作答，也只会爱理不理简短回答「不知道」——
怕生。
猜忌。
封闭。
旁人就像是要揶揄这样的她，将她称为深闺大小姐——然而在熟知真相的人眼里，这应该只是一个极为讽刺的绰号。
我因为某个契机得知她的秘密，得知秘密之后，顺其自然引介战场原与忍野见面——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总之令她烦恼的怪异问题，以目前来说算是解决了。
但是，这又如何？
即使已经解决异象。
即使已经摆脱螃蟹。
即使远离懊恼。
即使脱离苦恼。
即使打开心房。
即使卸下心防。
也没能——修复她碎裂的心。
即使时光流逝，旧伤愈合。
即使时光流逝，旧伤消失得无影无踪——也无法抹灭曾经受伤的事实。
即使伤痕会褪色消失，也不代表记忆会一起褪色消失。
战场原宛如仙人掌全身是针的性格——战场原宛如全身绑着炸药的性格，并不是轻易就能复原的东西何况事到如今，这已经成为她的本性了。
易怒正是她的本性。
毒舌与恶劣也是本性。
怕生、猜忌、封闭，也是本性。
攻击性的人格，也是本性。
麻烦的是——如今这已经成为她杰出的个人特色了。
她不曾卸除身上的武装。
即使开始和我交往也一样。
即使与神原重修旧好也一样。
她的个人特色，未曾出现过本质上的变化——或者是根本上的变化。
话虽如此，但她只会在我和神原面前展露这样的本性，在学校的战场原，依然成功的像是猫咪一样，扮演着乖学生的角色——不过在螃蟹事件解决之后，或许是假扮成乖巧猫咪的动机稍微下降，所以猫的专家羽川翼，也洞悉了她这种「杰出的个人特色」。
后来，在我不知道的状况之下，羽川对战场原施以改头换面的矫正人格课程（似乎是我在四月接受的课程强化版，光是听到这里就令我毛骨悚然），不过虽然对不起羽川，但战场原这次之所以能够改头换面，和羽川的矫正课程完全无关。
贝木泥舟。
真要说的话，是忍野的同行。
以及——竞争对手。
骗徒。
与这个人的重逢，是最主要的原因。
应该说，就只是基于这个原因。
唯一的原因。
贝木是一个毫无建树，只会惹麻烦的骗徒然而相隔数年之后，再度见到这个曾经欺骗战场原全家的骗徒，对于她扭曲的精神来说，是效果显着的打击疗法。
不是幸运。也不是奇迹。
依照她本人的说法，再度见到贝木，再度与贝木泥舟交战，使得战场原黑仪——
做出一个了断。
我觉得当时的她，将毒素排尽了。
排毒。
这两年持续累积的毒素——彻底排出。
虽然应该不需要，但我还是要预先声明以防万一。这并不是托贝木的福——丝毫没有感谢那个家伙的必要。
那个家伙真的什么都没做。
借用忍野的说法——「拯救战场原的是她自己」。
并不是托贝木的福。
而且当然也不是托阿良良木历的福，或是托羽川翼的福——战场原黑仪是以自己的力量和自己的意志，从可恨的骗徒那里赢得胜利，光荣地改头换面。
就是这样。就像这样。
一言以蔽之，战场原黑仪娇化了。
完全从傲变成娇。
娇到火怜完全比不上的程度。
以我的角度来看，大概就是「咦、等一下，原小姐，你的人格真的有娇羞模式？」
这种感觉。
这样的战场原黑仪，要担任考生的家庭教师终究很有问题，所以在和羽川谨慎讨论之后，决定让战场原从中元时期之前就暂时休息（所以战场原现在正随着父亲返乡）。各位从这一点，应该就可以想象她现在的娇羞程度了。
然而，各位的想象是错的。
应该说，连这样的想象都不够。
她的娇羞程度，并不是处于如此简单的次元。
比方说即使没事也会打电话给我（明明至今会依照当天的状况拒接我的电话），传送有图释的手机邮件过来（明明至今只会转寄垃圾邮件给我），会以听起来很可爱的绰号叫我（明明至今只会以各种谩骂当作我的绰号），而且这些都只是起头。
看到花朵也不会撕碎。
看到虫子也不会踩扁。
不会劈头就开骂。
看到美好的事物会率直称赞。
会把文具用在正确的用途。
当然不只是文具。在为我亲自下厨的时候，只要我对菜色稍微做出负面评价，她就会拿出削皮器想削我的皮——这种行径也不再出现了。
与其被人看到脚还不如砍掉脚（当然是砍掉对方的脚）的说法也已经是过去式，她的裙子长度不知不觉变短（从过膝变成膝盖以上），会因应盛夏穿得比较清凉，似乎也不会抗拒展露肌肤了。
面无表情的冰冷面具完全消失，原本毫无抑扬顿挫的冰冷语气，也稍微有些情绪起伏，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变得经常会展露笑容。
变得经常会展露开心的笑容。
换句话说——她成为一名平凡女孩了。
该不会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和别人对调灵魂吧——她个性骤变的程度，足以令我产生这种想法。
并不是应酬用的表面人格。
也不是深闺大小姐。
更不是假装成乖宝宝。
是和年龄相符，可爱的平凡女高中生。
不采偏激，不走极端——不会莫名自闭，不会莫名具有攻击性，会对正常的事情做出正常的反应，平凡的女高中生。
国中时代的战场原似乎是田径社王牌，以高超的人品与人气而闻名，或许当时的战场原就像现在这个样子，所以羽川和神原就是看着这种好东西度过国中时代？你们太奸诈了吧？我一直以为你们不是这种人！我就像这样闹着别扭，不过如果她们的说法可信，她们是这么说的：
「在国中时代，她也没有达到这种程度。」
就是如此。
即使是将战场原视为神来崇拜，无论是任何毒舌谩骂也全部予以肯定的那位神原，都对现在的战场原有些不敢领教。战场原的傲娇程度就是如此高段。
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与其说娇羞，更像娇融？
不是傲娇，是傲融。
为什么那个家伙，要像这样积极开发狭隘的领域？
…………
娇融这两个字，听起来有点像是水质方面的公害问题，不过以心情来说，我现在的感觉和这种说法挺像的。
与其说公害，应该说私害。
因为我担心这或许只是一场非常长远的布局。不，别说担心，如果她这次的改头换面、这次的娇羞、这次的娇融本身就是庞大的整人计划，我反而觉得比较放得下心。
只不过以玩笑来说，这也开得太大了。
以整人计划来说也太过火了。
假设这是恶意的产物，那就已经不是整人计划，是骇人计划了。
因为——战场原展现娇融的行径之一，就是她毅然决然剪掉她一直留到现在的乌黑直发。
听说她和火怜一样，从国小就一直维持相同的发型到现在——不过战场原当然不是火怜那种笨蛋，她并没有和火怜对待自己马尾的方式一样，一时冲动就剪掉那头美丽的长发。
是自己好好下定决心。
和发廊预约时间。
战场原支付相应的费用——将头发剪短。
也不再保留切齐的浏海。
剪成富含层次的模样。
完全参差不齐。
就像是锯齿。
羽川翼、神原骏河、以及战场原黑仪——直江津高中的切齐直浏海三人组，如今全部消失了。
这方面令我失落不已。
想到再也不能以「最后的直浏海」称呼战场原，我想要由衷表达内心的遗憾。
由于神原正在把头发留长（顺带一提，神原现在是绑两条低马尾，和她男性化的语气产生强烈的反差萌），所以战场原变得比神原还短了。
既然有女生因为失恋剪头发，有女生因为恋爱剪头发也不为过——这就是战场原的说法。
战场原说出「有女生因为失恋剪头发」这句话的时候，肯定有影射文化祭之后改变发型的羽川。
羽川也是以这种做法，做出了一个了断。
过于认真的她，在这之后——减轻了自己的束缚。
解除了过于严苛的枷锁。
真要说的话，羽川在那之后，也成为平凡的女孩了。
或许，如同我将羽川当作楷模，战场原也将羽川当作楷模。
平凡。
无论为时是长是短，只要是采取羽川或战场原这种生活形态的人，平凡这两个字——绝对不是代表着理所当然。
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即使形容成夙愿——亦显不足。
所以无论如何，既然她甚至会说出「因为恋爱剪头发」这种话，身为她交往对象的我，就不会对此有所反感（虽然我刚才在言语上表示失落与遗憾之意，不过以我个人来说，我其实挺喜欢女生改变发型），但是依照我的揣摩臆测，战场原之所以剪头发，「做个了断」应该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剪断三千烦恼丝。
不是设计发型，是重设自己。
因为那种切齐直浏海的长发——形容成日式公主头或许比较好听，不过这种现今罕见，像是日本娃娃的复古发型，是战场原那位已经失去联系的母亲，在战场原小时候说她很适合这种发型而为她剪的。
原本我就觉得战场原虽然外表成熟却留着孩子气的发型，原来这货真价实是她从孩童时代维持到现在的发型。
也因此，换个角度来看——如果讲得夸张一点，或许这不只是回忆，更是用来证明自我的发型。虽然可能有人会笑我把发型这种小事讲得夸大其词——然而对于战场原本人来说，没有其他更值得依靠的事物。
坚持不改变发型的国中时代。
忘记要改变发型的高中时代。
战场原改变发型的行为，我认为不只是打扮自己，而是比转换心情更上层楼的一种转折点。
不是遗忘也不是背负，而是接纳。
化为往事收藏在心里。
以这种意义来说，战场原黑仪并不是有所改变，并不是改头换面，也不是恢复什么或取回什么——更不是变得娇羞或娇融。
是克服心理障碍。
应该说她在成长的路上，踏出漂亮的一大步。
…………
坦白说，她宛如没气的汽水，失去了大部分的角色魅力。但她因而变成更有深度的女孩，所以是一件好事。
这也可以套用在羽川身上，要是一直维持之前那种极端的角色个性，只能说是一种恶梦。
她们必须像这样坚韧成长才行。
何况她们又不是不老不死。
实际上，只要不是贝木泥舟——肯定没人会以「无趣」形容战场原的这段成长。
即使不是如此，也没必要听贝木那种家伙的意见。
这么说来，羽川曾经评论过战场原。她说高中时期的战场原，远比国中时期来得美丽——而且虚无缥缈。
不过在最近，羽川会接着补充说道：
「现在的战场原同学，是至今令我印象最好的战场原同学。」
嗯。
我就知道这一天终将来临。
曾经希望这一天会来临。
相信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战场原黑仪，恭喜你。
此外，我也要恭喜我自己。
我的生命再也不会受到威胁了。即使除去我个人的这种安心感，身为战场原周围的一分子，看到这样的她，我也会率直为她高兴——而且觉得自己今后非得继续努力活下去才行。
但我可不是曾经有过寻死的念头。
阿良良木历对怪异的心理障碍，至今依然丝毫连一丁点都没能克服。
虽然以重要程度来说，完全不能归类为闲话家常，不过闲话家常到此为止。
这个话题先在这里打住。
后来，我顺利（依然骑在火怜的肩膀上）将火怜送到神原家，在门口介绍双方认识。
「这位是直江津高中二年级的神原骏河，请小心她是变态。这位是栂之木二中三年级的阿良良木火怜，请小心她是笨蛋。」
我绞尽脑汁苦思之后，决定看开一切坦诚介绍。
不讲谎话就不用担心谎话被拆穿，这是铁则。
大作文章也无济于事。
如果因为说明不够详尽而要求鉴赏期，我也会很头痛。
我可不接受退货。双方都是。
「嗨。」
「嗨。」
居然同步害羞了。
我可不是在称赞你们。
总之，「变态」和「笨蛋」只算是追加补充的题外话，与其说题外话更接近玩笑话，不过引介两人见面之后，我的任务就完成了。判断神原应该不可能真的「吃掉」我妹（即使她的自制力不足，火怜的战斗技能肯定也足以抵抗）并准备回家的时候，神原居然企图邀请火怜进入家里，所以我朝她背上踹了一脚，阻止她的蛮横行径。
不是顾虑到火怜的贞操，是顾虑到神原的面子。
最近一次打扫是七月底的事情，下次预定打扫的时间是十五号，换句话说是明天，所以你房间现在肯定处于最混沌最散乱的状况吧？这是我基于上述想法使出的爱之飞踢。
「喂，你对神原老师做什么啊！」
火怜就像是我听到有人说羽川坏话时一样激昂，在我使出飞踢还没着地之前，就给了我一记飞膝踢。
她的爆发力太夸张了。
着地失败。
觉得倒在地上会遭受进一步攻击的我连忙起身，不过映入我眼帘的是神原向火怜说教的场面。
「你对阿良良木学长做什么啊！」
话说，我的飞踢居然完全没有对神原造成打击……所以我等于是平白无辜挨了火怜一记。
唔……
该怎么说，现场好像形成某种天大的三角关系了。
与其说是三角关系，不如说是三足鼎立。
也可能是三角无关系。
就像这样。
在我没有倒立，也没骑在别人肩膀上，独自一个人回家时——让各位久等了。
八九寺真宵登场。
地点是我家与神原家正中央附近的位置——经过影缝搭话找我问路的那个邮筒，再往前走一小段路的转角处。
背着大背包，双马尾的国小五年级学生。
我发现了八九寺。
八九寺真宵出现了。
不过八九寺真宵——没有察觉我的存在。
「…………」
我沉默片刻。
然后「唉～」地吐出长长的一口气。
真是受不了。
各位肯定认为这个时候的我，会开心奋勇扑向八九寺吧？
尚未察觉我的存在，完全没有危机意识，宛如初生小鹿的少女。各位应该觉得我会从后方抓住她，以脸颊频频磨蹭她吧？
真是受不了各位。
不，我承认，我确实有过那样的时期。
曾经有过。
但那已经是以前的事情了。
是往事。
是我这个人尚未完成的时期。
不，与其说尚未完成，应该说尚未成熟的时期。
那是我精神尚未成熟，依然只是男孩时的遥远往事。
如果可以的话，我并不是不想打开记忆之门慢慢回想这段往事，不过很抱歉，老实说我记不得了。
所以，要是刻意回锅提及这种鸡毛蒜皮的往事，或许会惹得各位有点不愉快。
会觉得我小家子气。
如果要把我还是小鬼头时期的往事一一拿出来讲，以我的立场来说还是会为难。
比方说，如果长大成人之后，还把初恋对象是幼儿园老师的事情拿出来讲，也只会造成大家的困扰吧？
我已经长大成人，那个时代已经结束了。
当时的阿良良木历和现在的阿良良木历，在生物学上可说是不同的人。因为构成人体的细胞会依序更新。
不会永远维持不变。
虽然那个时代也是一段快乐的时代，不过人们迟早要从幼儿园毕业。
当年确实发生过这样的事……
用这句话当成自己对于回忆的感想就行了。
这就是所谓的人生。
虽然悲伤，却是在所难免。
因为没有成长，就不是人生。
战场原黑仪成长了。
羽川翼也成长了。
所以我也得成长才行。我刚才不就有这种念头了？
必须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碍。
比方说恋童癖。
国小时候宣导紧急避难的三原则「OKS（＝不推挤、不奔跑、不讲话）」，我曾经误解为「OKS（＝年幼、可爱的、少女）」，不过至今已经成为美好的回忆了。
是的，人们的兴趣和嗜好，都会不知不觉逐渐改变。
更迭变换。
没有小孩子会永远玩变形金刚或是芭比娃娃吧？
毕业是必然的义务。
何况在这个时代，会萌上双马尾小学生的家伙简直有问题。
萌上双马尾？
萌上小学生？
只能说这种兴趣太过时了。
老掉牙了。
对于八九寺真宵这名少女，我已经没有任何兴趣了。没错，如果换个观点，或许我曾经非常喜欢那个家伙，但那已经是再也无法挽回，综观来说已经和纪元前的历史差不多古老，以英文来说叫做past的往事。
如今的我，嗯，我只对司马迁感兴趣。
我很萌司马迁。
嗯。
好了。
好了好了。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虽然这么说，不过正因为已经对八九寺失去兴趣，所以我没什么理由在这时候刻意无视八九寺。
因为不在意，所以也不能无视于她。
如果我无视她，反而有可能被当成异常意识到她，受到这种厚颜无耻的误解。
也有人认为，刻意无视就等于另眼相看。
考虑到这一点。
只是因为考虑到这一点。明白了吗？
为了表示自己没有眷恋往事，为了明确证明自己没有意识到八九寺，抱持着参加同学会的轻松心情向她简单打声招呼，或许才是明智之举。
必须将往事当成往事来尊敬。
虽然成长和变化都很重要，但是怀念的情感确实存在，而且与旧友寒暄也是很重要的事情。嗯。
这是一种怀旧之情。
任何人都曾经翻阅过相簿吧？
充满回忆的相簿。
俗话说温故知新，在人生的路上，必须怀旧才有动力继续前进吧？
如果只顾着向前看，并不一定看得见未来吧？
不是遗忘过去，而是尊重过去。如此一来，人类的精神才得以真正成长。
很好很好，既然得出这样的结论，那我就别再抗拒，恭敬不如从命吧。虽然得赶快回家念书才不会被羽川骂，不过就为八九寺挪个一分钟的空档吧。
「那么……」
前言到此为止。
好戏即将上演。
我也一样期待已久。
为了挽回花在前言的时间，我宛如疾风冲刺。
即使无法超越光速之墙，或许我可以穿越高速公路速限之墙。
开始了！我要毫不客气抱上去！
用脸颊磨蹭她！
摸她！揉她！
尽情宠爱她！
我今天，一定要得到八九寺！
「八九寺—————————————————————————————————————————————咕啊啊啊！」
就在我的魔掌即将伸向八九寺的瞬间，我忽然被某种东西绊住脚，就像是放在磨泥板上面的苹果，整个人倒在柏油路面。
唰哩唰哩唰哩唰哩，响起这种夸张的声音。
声音来自于我的皮肤。
与其说来自于皮肤，不如说来自于我的肉。
「唔、唔哇？阿良良木哥哥？」
摩擦声使得八九寺转过身来惊叫。
露出至今最惊慌的神情。
被发现了……
这样就没办法抱住八九寺了。
没办法用脸颊磨蹭。
没办法摸，没办法揉。
没办法宠爱她。
没办法得到她。
太绝望了……巧遇八九寺的这份美妙幸运，居然以这种形式糟蹋掉……
有一句西洋谚语说「幸运的女神只有前发」，意味着「机会稍纵即逝」，这句话非常适合形容现在的状况。
混账。
女神居然留这种奇怪的发型。
这品味太独特了。
比起肌肤摩擦地面的痛楚，这份失望的心情更令人挫折，我好一阵子趴着爬不起来。
虽然身上的衣服也和身心一样残破不堪，但我完全无暇在意那种事。
我只在意内心的痛楚。
痛楚。
啊啊，孤单得令我痛彻心扉。
此时，我不经意察觉了。
在传遍身心的痛楚之中，我的皮肤不经意传来某种痛楚以外的触觉讯号——我不经意察觉了。
来自脚踝。
在我的脚踝，有一只小小的手，紧抓住我穿着袜子的部位。
然而我只有在短暂瞬间，好不容易目视到这幅光景。那只小小的，不像是日本人会有的洁白玉手，迅速沉入地面消失无踪——不，不是沉入地面。
是沉入影子。
沉入我的影子。
我的影子。
「……忍！原来是你搞的鬼！」
原本我以为自己将会一辈子贴着地面再也站不起来，以为自己将会化为蠕动之混沌，但我如今任凭愤怒的驱使迅速起身，以类似跺地和跳扭摆舞的动作，反复踩踏自己的影子。
虽然这么做不会对忍造成任何打击，但我还是忍不住这么做。
「可恶！臭丫头！臭丫头！臭丫头！这是在做什么！这是在做什么！竟敢妨碍我！竟敢妨碍我完成人生的最大目标！我再也不喂你血了，这个金发金眼的丫头！早知道就应该对你见死不救！」
我反复进行着旁人完全无法理解，只能形容成失心疯的神秘举动，而且我的影子没有任何反应——我从刚才就完全是个行径奇特的疯子。
唔唔。
她似乎打定主意沉默不语。
真是任性的家伙。
「请、请问——」
此时，身后传来这样的声音。
「请问——木木良良哥哥？」
是八九寺。
八九寺从我身后向我搭话，这是非常罕见的状况——不过八九寺当然不会扑过来抱住我。
反倒像是刻意保持距离。
「……这已经几乎不留原形了，甚至无法断定是不是把我的名字讲错，不过八九寺，不要把我叫成某精品角色双子星①的人物名字，我的姓氏是阿良良木。」
①注：双子星（Little Twin Stars）的角色叫做Kiki和Lala，刚好就是木木和良良。
我说着转过身去，让双脚停止跺地跳扭摆舞。
「话说，你刚才看到我跌倒并做出惊吓反应的时候，不就正确说出阿良良木哥哥了吗？」
「抱歉，我口误。」
「不对，你是故意的……」
「我口爱。嘻嘻！」
「太可爱了！」
连我都做出惊吓反应了。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居然临时换招。
来不及临场反应的我，就这么不发一语愣在原地。
「唉～阿良良木哥哥还是一样不擅长即兴演出。」
此时，八九寺转身就径自离开。
慢着。
露出那种笑容之后，就想扔下我走掉？
可恶，总觉得最近交谈的时候，八九寺给我的话题难度太高了。
这家伙到底对我有什么要求？
希望我成为什么样的角色？
忽然面对那种即兴段子，还能立刻做出正确反应的家伙，大概就只有羽川了。
虽然被留在原地，但她走路的速度毕竟是小学生。
我很快就追上去了。
原本想偷拉她的双马尾，不过这样似乎只会变成单纯的霸凌行为，所以我还是作罢。
毕竟之前就被她狠狠骂过一次。
嗯～……
仔细想想就发现，我身旁的人们，从初期设定至今都没有更改过发型的人，就只有这个家伙了。
正如前述，战场原剪成利落的短发，神原经过各种变迁成为双辫发型，千石最近经常用发箍把过长的浏海往后拢，羽川则是不只没绑麻花辫，连眼镜也改成隐形眼镜。
火怜在今天早上顺势就割掉马尾，对了对了，月火也在八月初换了发型——不过月火换发型是稀松平常的事情，所以我对她就没有那么在意了。
关于月火的造型改变，稍后就会提及。
此外，我是从春假就开始留头发，忍则是没有发型这样的概念。
以这种意义来说，八九寺真宵是很珍贵的角色。
……只不过，这种从未改变——永恒不变的状况，对于八九寺而言绝对不是好事。
甚至是一种悲剧。
无论在何时都一样。
无论在何地都一样。
没有变化，没有变貌。
永远——无法改变。
蜗牛。
在相同地方打转的——蜗牛。
「喂，八九寺，我让你骑在我的肩膀上吧？」
「什么？」
「这很自然吧？就只是身为高中生的大哥哥，让认识的小学生快乐骑在自己的肩膀上罢了。」
「但我觉得这么做的话，会开心的人只有阿良良木哥哥而已……」
八九寺露出苦笑。
我个人的鼓励与安慰方式，没有发挥任何效果。
她似乎连我的心意都感受不到。也可以说只有令她敬而远之。
「何况在这种时期，还是请您注意一下自己的发言。因为阿良良木哥哥对我做出的举动，真的近乎是犯罪行为了。」
「街头巷尾确实都在传，我的爱情已经是犯罪等级了。这是在所难免的事情，过于强烈的爱情，有时候甚至会毁灭一个国家。然而我和历史上这些从政者的不同之处，在于我绝对不会把罪过推托给倾国倾城的美女，绝对不会怪罪自己的伴侣，会造成这种结果，只不过是因为我是倾国倾城的俊男罢了。」
「啊哈哈，听起来好欠打～！」
被她开怀嘲笑了。
总之，能够逗她笑就好。
无论如何，对于八九寺而言，她应该不会因为我这番话，就受到我的鼓励与安慰。
虽然像是多管闲事，但我对此感到遗憾。
毕竟我自己也过得太随便了，没有好好确立自己的角色定位。
刚才那段关于司马迁的想法，似乎造成了某些负面影响。
「不过，伽罗蕗哥哥。」
「不，八九寺，不要把我叫成以酱油炖煮蜂斗菜而成的小众美食。我的姓氏是阿良良木。」
「抱歉，我口爱。嘻嘻！」
「你跳过一句了！」
不准省略！
然而只要看到她的这张笑容，大致上我都会原谅她吧。
「唔～如果要找音近的食材，用蛤蜊比较浅显易懂吧？」
「你对自己真严格……」
对我也很严格就是了。
「不过，阿良良木哥哥，居然在太阳高挂的这时候在镇上闲晃徘徊，您真是从容耶，是放弃考大学了吗？」
「居然说我在闲晃徘徊……」
「假装用功博取羽川姐姐好感的做法，您已经厌倦了吗？」
「讲得太难听了吧！」
「俗话说庭训三月弃，四书大学止①。不过羽川姐姐也不会一直被阿良良木哥哥的演技所骗。就我看来，应该是假借考大学的名义偷看羽川姐姐穿细肩带背心的企图被揭穿了吧？因为阿良良木哥哥的行事动机，有一半和羽川姐姐的胸部有关。」
①注：庭训是日本的文化教材「庭训往来」，按照内容分为十二个月，四书即为我国四书「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全句意指做学问半途而废。
「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另一半的动机，则是小妹不才我的窈窕身材。」
「你的身材哪里窈哪里窕了？你的身体只像是可以熬出美味牛肉炖汤的直筒锅吧？」
虽然以小学生来说发育不错，但也只是小学生的程度。
还有，虽然羽川成功改变形象，但她私底下也只穿制服的习惯没有改变。
别说细肩带背心，其实我还没看过羽川穿便服的样子。
那个家伙私底下会穿什么衣服？
…………
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一个大问题。
到头来，那个家伙……有便服吗？
虽说她的家庭问题很复杂，但我觉得应该不会被弃养到连衣服都买不起……
咦？
这个话题，是不是挺黑暗的？
「哎，不过呢，阿良良木哥哥，接下来请容我讲一个稍微正经的话题。」
八九寺以严肃的表情说着。
前言来了。
经由这种前言进入正经话题的事例，至今从来没有发生过。
「包括服装造型和发型在内，如果这种设定经常改变，在改编成动画的时候会非常令人伤脑筋。」
「居然又是动画的话题！」
「这样就不能拿前面的片段重复使用了吧？」
「不准以重复使用相同的片段为前提！不准在这种地方节省成本！」
「真是的，到时候能够重复使用的，大概就只有我的变身场面了。」
怎么可能会有你的变身场面。
你什么时候变成魔法少女了？
「不过，动画角色的衣服和头发，确实总是千篇一律。有些作品里的角色，甚至会绑着头发上床睡觉。」
「关于这方面，有一部分确实是制作小组的考虑，不过真要说的话，观众这边也有一些问题。」
「什么？」
「听说要是改变造型，真的就分辨不出谁是谁了。」
「…………」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是在某些不熟悉钢弹作品的人们眼中，所有的钢弹看起来都一样。
或者是因为不熟悉作品，所以女性角色看起来都一样。
我经常听说这种事。
「受不了，真的就是因为大家老是这样乱来，所以我才不得不严词批判耶。所以请试着思考看看，动画会有第二期和第三期，如果到时候打开电视，是一堆搞不懂谁是谁的角色在画面上猖獗横行，观众肯定会走到电视前面转台。」
「没那种东西。不会有第二期和第三期。仅此一次。」
不准打这种如意算盘。
还有，居然要走到电视前面才能转台？
你的说法真复古。
这家伙家里的电话，该不会也是拨盘式电话吧？
「既然这样，那最麻烦的就是战场原了。那个家伙虽然最近刚剪头发，不过关于发型本身，她从前一阵子就经常进行各方面的尝试了。」
「等到以动画重现的时候会很辛苦的。」
「就是说啊。」
「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一个问题，让那位姐姐出现在动画里播放，真的没问题吗？」
「……唔～！」
我无法立刻回答。
虽然在她顺利改头换面的现在，我才确实体认到这件事，不过原小姐初期的角色风格真的是乱七八糟。
但如果那个家伙没有登场，整部作品就无法成立了。
「不不不，所以就换个方式吧？要我在动画版担任第一女主角也没关系哟？」
「不准随口透露你的野心。」
「有什么关系嘛，就忘掉那种挂名女主角吧！」
「不准对改头换面的人讲这种残忍的话！」
「这就是原因啰。那个人改头换面之后，就变成单调无趣的角色了吧？」
「你是贝木吗！」
「呼呼～我可以穿细肩带背心哦？我准备要穿啰？」
「你穿细肩带背心？市场有这种需求？」
「而且是免胸罩款式～？」
「居然说什么免胸罩款式……先不提市场需求，虽然我自己这么说也很奇怪，但要是你在我面前穿这种挑逗的服装，你会吃不完兜着走的。」
「有必要的话，我会脱！」
「就另一种意义来说，你的事迹也不能改编成动画。」
这个危险的小学生。
拜托你节制一点，不要胡闹到连赞助厂商都退出了。
「贫乳是布鲁特斯①，你也是吗！」
①注：布鲁特斯（Brutus）与属性（Status）音近，前者源自西泽遇刺将死时的遗言「布鲁特斯，你也是吗！」，后者源自「幸运☆星」角色泉此方的台词「贫乳是特殊属性」。
「啊、抱歉，八九寺，我不能陪你用这个题材搞笑。你是女生，所以我觉得别开黄腔比较好。」
「阿良良木哥哥对贫乳话题兴趣缺缺？」
「不，我虽然喜欢你，但我并不是喜欢洗衣板萝莉。」
虽然经常被误会，但我喜欢前凸后翘的火辣身材。
「只是因为你在小学生里算是胸部很大了，我才会和你打交道，只是对你不符合现阶段年龄的胸部寄予厚望。」
「这已经不是人类应有的发言了。」
「不过八九寺，虽然我正在和战场原交往，而且非常喜欢羽川，但我觉得要结婚的话应该和你结婚。」
「阿良良木哥哥，请不要把我人生初次被求婚的经历夺走，这是很珍贵的东西。应该说，请您不要向小学生求婚。」
八九寺说完摇了摇头。
唔唔，完全不当作一回事。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把我的满腔情感传达到八九寺的胸口？
直接用摸的比较好吗？
用揉的就能传达吗？
「咦？我莫名感受到一种诡异的气息耶？」
「八九寺，你要小心点。我随时都会朝你的胸部下手，只要有一点契机就会立刻伸手摸。」
「您根本就对贫乳很感兴趣吧？兴趣盎然，放眼全国。」
「你得体认到，全日本男生都在觊觎你那对与年龄不符的胸部。」
「我不敢出门了……这种国家还是毁灭算了。」
八九寺如此说着。
唔唔。
不过在国家毁灭之前，总觉得你对我的好感度会先毁灭。
还有剩吗？
我的支持率，大概还有几个百分点？
「不过说到这个话题，其实包括神原姐姐、千石姐姐和忍姐姐，都游走在放映尺度边缘。」
「说得也是……」
看似乖巧的千石，说不定其实是最危险的……
那个家伙，居然会穿着学校泳装进入神社境内。
拍性感写真也不会做到这种程度。
像这样重新检讨，就觉得本作品的阵容太离谱了，完全找不到正经感性的角色。
「只有羽川能存活下来吗……」
「那位姐姐就某方面而言，至今的成长过程也很阴暗吧？」
「唔～……与其说阴暗，不如说黑暗。」
我身边尽是历经过黑暗的往事、个性黑心、或是爱开黄腔的家伙。
这是什么鬼作品？
「而且关于羽川，还有猫的问题要处理。」
「啊啊，富山BLACK姐姐。」
「是BLACK羽川。」
不只发音完全不一样，而且富山BLACK黑酱油拉面也没那么有名。
除了富山县人和拉面迷，这种搞笑完全没效，只会令人目瞪口呆无法反应。
「啊、这么说来，我看过阿良良木哥哥动画版的设定了。」
「什么？」
「看起来设定得挺帅气，虽然对我来说，这是一点都不有趣的遗憾结果，不过太好了，阿良良木哥哥捡回一条命了。」
「这样啊……」
我做出无法置评的反应。
毕竟我没看过。
帅气是吧……
「该怎么说，虽然没到以前的千石姐姐那种程度，不过前面的头发会盖住左眼，有种虚无缥缈的感觉。」
「虚无缥缈？啊啊，这么说来，我刚开始确实是这种设定……」
原本是冷酷又喜欢挖苦别人的角色。
如今则是毫无昔目的影子。
总觉得转眼之间就抛弃这个设定了。
话说，似乎是和八九寺打交道之后抛弃的。
真是个罪孽深重的小学生。
「绰号肯定叫做鬼太郎。」
「……居然肯定？」
不过，这毕竟是以妖怪为题材的作品。
或许曾经是这么一回事吧。
那么，羽川就是猫女了。
战场原的话……
…………
梦子？
那个家伙是梦子？
「不过这么说来，那件虎纹背心确实很适合阿良良木哥哥，简直就像是量身打造。」
「我并没有穿那种东西！」
你以为我是什么高中生啊！
我没有穿遥控木屐！①
头上也没有妖怪天线！
①注：上述装扮出自Namco出品的《鬼太郎》游戏。
「阿良良木哥哥，这部分您得忠实配合动画设定才行，不可以太任性。」
「为什么现实世界的我，必须忠实配合动画的设定？」
「这就是所谓『开始扩展到其他媒体之后，原作就会不胜唏嘘』的法则。」
「这是什么恐怖的法则！」
「……不过真的会不胜唏嘘的不是原作，是作者。」
「太恐怖了！」
「喂，历！」
「你学眼珠爷爷学得好像！」
不过只用文字，根本无法让各位知道她模仿得多像！
看起来只像是她直呼我的名字！
「不过，模仿眼珠爷爷一点都不难就是了。」
「确实没错……虽然我喜欢鬼太郎，但我不太愿意因为这样，就把绰号改成鬼太郎。」
「这样啊……」
「话说八九寺，先不提我被设计得多么帅气，重点在身高。我的身高怎么样？」
「嗯～这部分忠于原作。」
「唔……！」
没救吗……
没救了吗……
原来如此，我的身高有多高（多低）的真相，终于要在众人面前曝光了……虽然迟早要看开，但还是会觉得情何以堪。
唉……
今后就一直骑在火怜肩膀上过生活算了。
虽说要克服心理障碍，不过先不提怪异那部分，我对身高的心理障碍似乎无从克服。
明明只要不去在意就行了。
「毕竟我和阿良良木哥哥交情匪浅，所以有试着和制作小组交涉，尽量把阿良良木哥哥的身高设定为两公尺以上，但还是失败了。真相永远只有一个。」
「慢着，我开始在意你在动画领域的权限了。」
你是制作人吗？
八九寺P吗？
「不过，我真正在意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我们会在片尾动画跳什么样的舞。」
「你真的只在意这件事啊……」
「一般来说都会选择霹雳舞，不过阿良良木哥哥，这次就痛下决心出奇招，采用阿波舞如何？」
「这也太崭新了……」
话说回来，我们现在聊的话题，终究是过于跳脱作品世界了。
差不多快有人跟不上啰。
「啊哈哈，不过以我的角色定位，即使话题再怎么跳脱作品世界也没问题。」
「话是这么说，不过……」
毕竟她确实处于近似制作人的立场。
令我羡慕。
但我也只能羡慕干瞪眼。
不然还能怎样？
「不过，你明明上次讲出那种耐人寻味的话，却完全没有离开这座城镇吧？我见到你的机率反而增加了，感觉进入八月之后经常见到你。」
「是的，您说得没错。总之我只要想到就会偷偷埋伏笔，但是到底应该要怎么做，我自己也在摸索当中。」
「你这是报纸连载专栏的末期症状吗？」
不准毫无意义就乱埋伏笔。
你这个害人不知所措的家伙。
「所以我也有去找电视局局长争论过，即使确定要改编成动画，让原作继续拖下去也不是好事。与其说不是好事，应该说没题材可以拖，何况动画与原作装在不同的胃。」
「又不是甜食……」
「但还是失败了，我的意见并没有被采纳。上头的人在施压，下面的人又讲不听，身为电视从业人员，我已经受够了。」
「八九寺P，别变成夹心饼干了。」
「误上贼船只好坐到底。到了这种地步，就只能一不作二不休继续出续集了……从别间出版社。」
「为什么要从别间出版社！」
「因为原作已经不胜唏嘘了。」
「并没有！并没有吧？」
「大概会出在●●●文库吧？」
「不准用特殊符号匿名！我没有做任何亏心事！」
「大概会出在富士见文库吧？」
「求求您，请您用特殊符号遮一下吧！」
「话说回来，干擦木哥哥。」
「我明天确实预定要帮神原打扫房间，不过就算这样，我也不是热爱打扫的打扫狂，所以不要把我叫成像是使用干布的打扫方法，我的姓氏是阿良良木。」
「抱歉，我口误。」
「不对，你是故意的……」
「我口咬。咬！」
「轻咬示爱？」
很好！这次漂亮配合她的即兴演出了！
我可不会老是被压着打！
阿良良木历确实成长了！
「阿良良木哥哥，接下来换个话题。」
但八九寺没有称赞这样的我，而是径自继续进行对话。
看来她似乎是斯巴达式的制作人。
「阿良良木哥哥知道劳斯莱斯的都市传说吗？」
「啊？你说的劳斯莱斯……是名车品牌的那个劳斯莱斯？」
「是的。嗯，依照这样的反应，阿良良木哥哥似乎不知道。」
「嗯。总之，我心里没有底。」
「唉～我就知道会这样。反正阿良良木哥哥知道的都市传说，顶多只有床底的斧头人那种程度吧？」
「我被瞧不起到这种程度？」
都市传说。
街谈巷说。
道听途说。
比起忍野——我确实没有很清楚就是了。
「阿良良木哥哥，不用逞强没关系，不懂故意装懂反而丢脸。比方说摆出一副博学多闻的样子想引用游戏理论，却只讲得出囚犯困境这四个字，看到这样的阿良良木哥哥只会令我痛心。」
「我好歹知道智猪博弈！」
不过是听羽川说的。
而且已经忘记内容了。
如此清纯的羽川小姐，居然亲口说出「猪」「猪」「大猪」「小猪」「猪吃饲料」「想吃饲料的猪」「猪想吃饲料所以按按钮」这一连串的字眼害我脸红心跳，而且如今我只记得这部分了。
我的记忆力实在令人遗憾。
「有一辆劳斯莱斯，开到沙漠正中央的时候不动了。」
八九寺回到刚才的话题，开始说起这个都市传说。
「陷入进退维谷束手无策的状况，所以车主不得已只好打电话请厂商来修，结果惊人的事情发生了。明明地点位于沙漠正中央，厂商却立刻以飞机送了一辆同型的劳斯莱斯新车过来。」
「喔喔，这真是惊人。」
「不，阿良良木哥哥，接下来的事情才惊人。车主平安回家之后，却一直没有收到厂商对于这次事件的请款单，毕竟是高级车，车主觉得还是得好好处理费用的问题，所以就再度打电话给厂商。没想到厂商响应车主说，他们不知道发生过这种事。」
「不知道？空运一辆劳斯莱斯过去，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难道是其他公司送新车过去吗？」
「车主当然也和阿良良木哥哥抱持相同的疑问。他在电话里，以困惑的语气说：
『不对，上次我的劳斯莱斯在沙漠故障的时候……』，但厂商没等他说完就立刻响应：
『这位客人，劳斯莱斯绝对不会故障。』」
「好帅！」
了不起！一流品牌的技术支持就是不一样！
「不，阿良良木哥哥，这是都市传说。」
「啊……对喔。」
她刚开始就这么说了。
我不由得听得入神。
「……所以呢？虽然这个话题确实有趣，不过八九寺，你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提到这个都市传说？」
「没什么原因啊？就只是闲聊啊？」
「你啊……只是为了故意说错我的姓氏，就忽然拿出这种毫不相干的话题出来聊？拜托别这样了。」
或许只是八九寺想聊劳斯莱斯的话题——站在哈雷——大卫森机车公司的立场，劳斯莱斯应该是不可小觑的品牌。
「既然不喜欢闲聊，那就来玩猜谜如何，多阿拉木哥哥？」
「你果然只是想故意说错我的姓氏吧？不过八九寺，请容我忍住性子严重声明，不要把我叫成像是中日龙吉祥物的名字！我的姓氏是阿良良木！」
「我没有口误，您就是多阿拉木哥哥！」
「居然断言了！」
又是新招！
而且斩钉截铁，超有魄力！
「只有您认为自己的姓氏是阿良良木，大家都觉得您叫做多阿拉木。」
「咦，真的……？」
「即使您是当事人，也请不要以为可以擅自改自己的名字。一百人有九十九人叫您多阿拉木，您还要如此不懂得察言观色，继续自称阿良良木吗？」
「唔、唔唔……」
听她这么一说，我就开始担心了。
好奇怪，难道是我口误？
我的姓氏是阿良良木吧……？
「您在名古屋大受欢迎哟。」
「感觉就像是变成在地偶像了……」
「要是口误讲成绫罗木，就会在山口县受欢迎了。」
「话说八九寺，不是要猜谜吗？如果你坚持不是只为了故意说错我的姓氏，那就好好出题吧。」
「咦？啊～我想想……」
「你很明显是现在才想吧？」
「啊、我想到一个很不错的谜题。」
八九寺真宵轻轻拍掌。
「啊～不过这个谜题，阿良良木哥哥或许已经知道了。就是关于终极警探3这部电影的谜题。」
「终极警探3？啊啊，我知道，这部我有看过。记得剧中的犯人，会对主角警探提出各种难解的谜题对吧？」
「虽然没有记得很清楚，不过是这样的问题：『有一只狗进入森林里了，那么这只狗，最多可以走进森林多深的地方？』」
「…………？」
剧中出现过这个问题吗？
不过我也是在国中时代，在电视播放经典影集精选的时候看到这部电影，所以记忆和她一样模糊。
「啊、我忘记说了。这是电影的改编小说才有写到的谜题。」
「谁知道这种玩意啊！十几年前的电影改编而成的小说，哪有人会去注意啊！」
不准连谜题本身都来自盲点！
在这个国家，甚至没人知道终极警探1和2改编自原著小说！
「啊、不过这样可能会泄漏原作剧情，所以不想知道答案的读者，请跳过这几页。」
「感谢你的贴心提醒。」
不过想找原作来看，也不一定找得到。
「你到底是专精什么领域啊……所以？答案是什么？」
「请不要随口就问我答案，试着稍微思考一下吧？」
「其实我不擅长猜谜，因为我脑袋并不灵光。」
「我并不这么觉得就是了……总之，就当成时间到所以公布答案吧。答案是『最多走到森林的正中央』。」
「是喔，为什么？」
「因为另一半的路程就不叫做『走进』，而是『走出』。」
「喔喔！」
意外漂亮的答案。
真的是非常机智的猜谜。
我率直感到佩服。嗯，即使是早期电影，还是有可以学习的地方，文化就是像这样代代相传——
「所以，虽然这个话题确实有趣，不过八九寺，你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提到这个谜题？」
「阿良良木哥哥，请不要重复相同的台词。同样的槽吐第二次，我不就也得跟着回答同样的答案一次？」
同样的搞笑手法只会管用三次。
这是铁则。
「总之，这就当成假装闲聊而埋下的伏笔，所以现在请不要过问。」
「刚才的谜题，有哪里可以成为伏笔？」
「那个，您想想看，在人生的道路上，只有前半是人生的上坡，后半就是通往死亡的下坡——听我这么一说，是不是就觉得很像伏笔了？」
「确实挺像的……」
不要把每件事都搞得隐含大道理的样子。
你这样真的很像是某处来的骗徒。
「不过你这番道理，没办法套用在吸血鬼这种不死的存在。」
「也对。毕竟既然不会死，就没有开始与结束了，而且也不会故障。」
八九寺如此说着。
活着等同于死亡——这是不死之身的定义。
不会故障，也无须更换零件。
不用说，当然也没有厂商保固。
「不过，偶尔也必须来段毫无意义的对话才行。要是所有对话都成为伏笔，就会泄漏后半的剧情进展了。」
「真讨厌的心机……」
而且既然城府这么深，就表演得更像是那么一回事吧，外行的电视从业人员。
你再怎么耍心机，也不会有人认为劳斯莱斯或是进入森林的狗会成为伏笔。
「好了，不要老是我在讲，接下来轮到阿良良木哥哥了。请阿良良木哥哥来段有趣的闲聊吧。」
「不要强人所难，我没有什么有趣的闲聊话题。」
「咦～！」八九寺露出不满的反应。「不要这么坏心眼，请让我多长点知识啦，阿良良木哥哥，露一手您最擅长的数学小常识吧。」
「我今天早上对妹妹讲过了，可是没有效果。」
「啊～我明白了！」
不满抱怨的八九寺，忽然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
「阿良良木哥哥，是为了接由动画化而增加众人的瞩目度，所以想要脱离天南地北闲聊的路线吧？简单来说，就是为了迎合大众喜好而出卖灵魂。」
「不准讲得这么难听！」
「无妨吧？既然阿良良木哥哥想要这么做，就请您这么做吧，抱歉妨碍到您了。来，我不会阻止了，请您继续让剧情进展下去吧，您不想继续进行这种不埋伏笔又没意义的愚蠢拌嘴了吧？那您就努力进行高格调的创作活动，以豪情壮志完成感人肺腑的名作吧。」
「我究竟说错什么话，非得被你数落成这样才行？」
只是想不到什么值得露一手的数学话题，就得受到如此严厉的责备吗……知识果然重要。
早知道就来聊幂数话题了。
「不过，八九寺，俗话说得好，聪明反被聪明误——我觉得别耍太多小手段比较好。」
「哎，有道理。不过既然不能闲聊也不能玩猜谜——嗯，那么阿良良木哥哥，不然这样如何？」
八九寺说到这里，忽然让姿势端正起来。
露出严肃的表情，收起笑容，以脆弱又落寞——却极为满足的模样点了点头。
「阿良良木哥哥，我今天是来道别的。」
「我快哭了～！」
光是听到这句话，我就差点哭出来！
好夸张的反射行为！
「我……对于阿良良木哥哥的这种个性，其实并不讨厌。」
「泪水！我的泪水要决堤了！」
「其实从很久以前，我就非得回到自己的城镇了，是因为担心阿良良木哥哥，才会留在这里这么久……不过，已经不要紧了。阿良良木哥哥已经可以自己活下去了。」
「怎么这样！原来全都是为了我！」
「请和战场原姐姐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吧，不可以对羽川姐姐提出太无理的要求哦……然后，请您偶尔要想想我。曾经有一个和阿良良木哥哥非常要好的女生，她的名字叫做八九寺真宵——请不要忘了我。」
「干脆杀了我吧！」
我已经不是泪水差点决堤，而是号啕大哭了。
不用了。完全不用了。
伏笔这种玩意还是别回收了。
不然如果有一百万个我，我就会痛哭而死一百万次。
只为了故意说错我的姓氏而天南地北闲聊也无妨。
「八九寺，既然这样的话，你就和忍一起住进我的影子里吧，这样你就再也不会迷路了。」
「和忍姊姊单独相处，也是相当紧张刺激的场面耶……」
——此时。
就在此时。
在我和八九寺就像这样一如往常，毫无紧张感天南地北闲聊到一半的时候，在这段可以写满一千张稿纸的快乐闲聊，正好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宛如宣告搞笑情节至此终结，宛如启示录里天使吹号的台词——宛如填补缝隙般不经意介入对话。
「哈啰，鬼哥哥，如果你知道我想知道的路，那就告诉我吧——我以做作的招牌表情如此说着。」
并没有站在邮筒上。
也不是京都腔。
然而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名孩子——看起来与八九寺年龄相近的这个孩子，和刚才的影缝小姐有关。
「我要找一间叡考塾，好像是现在已经倒闭的补习班……鬼哥哥，你知道在哪里吗——我以做作的招牌表情如此说着。」
「…………」
明明说是做作的招牌表情，这个小孩却是面无表情。
平淡得不像是生物的冰冷扑克脸。令人联想起不久之前的战场原。
而且明明语气听起来是男生，这个小孩却穿着橙色系带上衣，以及可爱的百褶裙。
……使用男孩语气的女孩！
原来这种属性真的存在！
我真的以为这只会出现在动画里！
如此认知之后，就觉得她下半身的亮色紧身裤和凉鞋，也令我内心小鹿乱撞。
「……看到阿良良木哥哥在少女面前如此心神不宁的样子，阿良良木说自己不是萝莉控的说法，我觉得没什么可信度……」
八九寺在我身旁轻声说着。
少啰唆，给我闭嘴。
……唔？
咦？
如果以怕生这一点来说，八九寺比起千石或昔日的战场原毫不逊色，但这次即使陌生人忽然搭话，她也没有逃走而是留在原地，挺稀奇的。
难道她们认识？
不，不可能。
「我叫做斧乃木余接。」
接着，女孩如此自称。
明明没人问却自报姓名，这一点和影缝一样。
这两人果然认识吗——这么说来，影缝在道别的时候，似乎也说过类似的事情。
斧乃木？
这姓氏好怪……而且好威猛。刚才正好提过斧头人的事情——这姓氏听起来雄壮又威武。
或者该怎么说，很像是八九寺叫我时口误而成的姓氏。
斧乃木小妹吗……
「——我以做作的招牌表情如此说着。」
「…………」
她的口头禅好烦。
当成语尾也太长了。
而且既然都这么说了，至少摆个招牌表情看看吧？
角色诠释得不上不下。
「这样啊，我叫做阿良良木历。」
「请多指教，鬼哥哥——我以做作的招牌表情如此说着。」
「嗯……请多指教。」
居然不配合一下。
而且，别把我叫成像是无恶不作一样。
更何况，现在和刚才遇到影缝的时候不同，我并没有骑在妹妹的肩膀上，所以请不要使用和鬼畜同级的方式称呼我。
我可没做什么应该被称为鬼的行为。
还是说，斧乃木刚才有看到我一如往常想对八九寺性骚扰却失败的光景？
「我想想……如果要去叡考塾——」
其实用不着想，我刚刚才说过一次。
甚至可以倒背如流。
不记得的话，就可以再打电话问羽川一次了。我对此感到些许遗憾。
余弦和余接①。
名字听起来很像，她和影缝或许是姐妹，是基于旅行之类的原因来到这里，然后不小心走失，所以把集合地点定在那栋废弃大楼。是这样吗？
不过这种推测，在各方面都相当牵强。
①注：日文的「余弦」和「余接」为三角函数的名称，对应中文为「余弦」和「余切」，在此保留日文原字。
因为两人只有名字相似，姓氏并不相同，外表相似度也不到姐妹的程度。何况这座城镇并不是值得前来旅游的地方，即使真的是来旅游，也不可能有游客会把那栋废弃大楼设为集合地点。
何况影缝自己也讲过「据点」这种字眼。
不过，这依然不是需要深入探讨的事情。
我只需要回答她问的问题。
刚才遇见影缝，使我幸运得以在预料之外的状况下和羽川讲到话，然而现在不一样。我现在正在和八九寺快乐交谈，虽然很抱歉，但我甚至希望斧乃木能尽快离开这里。
即使除去这一点，看她面无表情的样子，不像是真的因为找不到地点而伤脑筋。但她并没有站在邮筒上面，所以我当然不需要迟疑于表达我的亲切之意。
她那句奇怪的口头禅，就解释成她因为年纪还小而想特立独行吧。
虽然我觉得很失败就是了。
不过，我也没义务给她这个忠告。
现在的我，甚至没必要确认斧乃木和影缝是否认识。
到后来才非常后悔没有好好确认影缝和斧乃木的关系——这种状况肯定也不会发生。
「嗯，原来如此，谢谢。鬼哥哥，还有蜗牛小姐，两位帮了我一个大忙——我以做作的招牌表情如此说着。」
听我说明完毕之后，斧乃木似乎和影缝一样，听一次就能理解复杂的路线。她以平静的语气如此说完，就爱理不理地转身背对我们。
离开之前，她姑且有深深鞠躬致意，不过她道谢的时候很敷衍，而且也没有向我们开口道别。
然而很神奇的是，不会给人厌恶的感觉。
该怎么说——她并不是不懂礼貌，而是格局更大一点，宛如不懂当地文化的感觉。
并不是没有情感，而是不知道如何表达情感类似这样的气息。
以这种方式来形容，就觉得她真的很像以前的战场原。战场原的那种个性是后天造成的然而以那名女孩，以斧乃木的状况来说，则是与生俱来的。
坦白讲，她令人感觉不像人类——甚至不像生物。
就像是拥有人格的铁块。
或者是，拥有人格的刀刃——这样的女孩。
我对她抱持这样的印象。
此时。
「咦？」
直到斧乃木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我才不经意冒出一个迟来的疑问。
「八九寺……那个家伙，刚才是不是叫你『蜗牛小姐』？」
「啊？嗯，是的。」
八九寺点了点头，看来不是我听错。
「怎么了，阿良良木哥哥？看来阿良良木哥哥的器量还是一样小，占有欲是一种毫无生产力的玩意耶？阿良良木哥哥总是对我的娇小身体，对我的萝莉窈窕身体灌注无比的爱情，我每天都满怀感谢之意，不过，只是那种小朋友主动找我搭话，您不需要蹙眉到这种程度吧？」
「慢着，虽然这方面我也无法原谅……啊、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
咦？
总觉得不太对劲？
这么说来——影缝也一样。
影缝余弦。
她也一样，不只是把我称为「鬼畜」——也对火怜使用某种称呼。
似乎是蜂。
大胡蜂。
「鬼？鬼畜？」
鬼。
吸血之鬼——吸血鬼。
我自然而然低下头，俯视夏日阳光落在身上形成的影子然而照例一如往常。
影子里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不过，阿良良木哥哥，就我所见，那个孩子挺有实力的。大概要我的师父，才足以和她打个旗鼓相当吧。」
「你哪来的师父？」

第05卷 伪物语（下） 最终话 月火·凤凰 006
接着，回家之后。
「汝这位大爷，其实吾有一项不情之请，如何，拨点时间陪吾谈谈心吧？」
老实说，我已经在神原家吃过午饭了——当时我目送神原带着火怜离去，正打算回家的时候，神原的奶奶邀我一起用餐。
中午的餐会。
神原骏河加上她的爷爷奶奶，共有三人住在这个家——不愧是有能耐住在那么气派的日式宅邸，扛起家计的爷爷从事的工作，似乎没有所谓的退休年限，所以白天几乎不会在家。
而且，因为这次带妹妹前来「相亲」过于突然，所以我没有多加考虑，不过仔细想想，正午就是吃午饭的时间，奶奶已经完成她和神原，合计两人份的午餐了。
所以我才会受邀留下来用餐。
以我个人来说，既然难得过来一趟，我当然想要向神原奶奶请安，然而留下来用餐会用掉奶奶很多时间，或许会反而过度打扰。
不过，神原奶奶的厨艺简直出神入化，所以我还是无法婉拒，屈服于美食的诱惑。
或许是因为正值中元期间，菜色是平常比较少见的和风料理，而且比平常还要用心制作，使得我胃口大开。
不知不觉，我已经如此受到信赖了——我用餐时如此心想。不过我是每半个月就会来打扫孙女房间的神秘学长，所以神原奶奶或许不方便冷漠待我吧……
不过，即使对方是学妹的奶奶，而且早就已经过了花甲之年，像这样单独和女性用餐，还是令我不由自主心跳加速。
这部分暂且不提。
我觉得神原奶奶，对于神原左手的事情——果然很在意。
她应该很担心神原。
然而如同神原自己所说，在这段期间，奶奶……或者爷爷也一样，都没有深入询问她的事情。
因为有神原母亲的存在。
……如果神原奶奶基于这个原因，而对我感觉过意不去——这个误会就大了。
神原和战场原一样。
她也只不过是——自己拯救了自己。
我没能提供助力。也未曾提供助力。
所以，我今天受邀吃午饭，单纯只是为了增进感情。我就以这种方式做解释吧。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和神原奶奶交换了手机号码和邮件信箱（奶奶和神原不同，操作手机的速度快得吓人，她是走在信息尖端的奶奶），然后踏上归途——并且在途中和八九寺打情骂俏，被斧乃木问路。
所以穿越自家玄关之后，我直奔楼上房间换上居家便服，切换心情坐在书桌前面准备用功。
就在这个时候。金发金眼——外表年幼的少女，无声无息从我的影子里现身。
忍野忍。
活了五百年的吸血鬼——死了五百年的怪异。
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
在春假，把我这个平凡的吊车尾高中生打入地狱最底层，毫不留情逼我只能趴在地面匍匐求生的怪物——落魄至极之后所剩的渣滓。
曾经是我的主人，同时是我的——现任仆从。
阿良良木历受到忍野忍的袭击而成为吸血鬼，忍野忍也受到阿良良木历的袭击而不再是吸血鬼。
发生了各种事，失去了各种事物。
失去了一切。
无须费尽唇舌，仅止于此。
以现状来说，忍被封锁于我的影子里。
相对的，只要待在我的影子里，她似乎就能发挥某种程度的吸血鬼技能。
而且忍可以自由进出我的影子。
话说这个家伙，明明每次我希望她有所反应时都无视我，却直到我正准备用功的时候，才大摇大摆冒出来。
「……哼。」
我旋转椅子，让自己重新面对书桌。
咦？铅笔不见踪影，跑去哪里了……啊，我想起来了，那根五角铅笔，因为火怜的关系被我折断了。
没办法，就用自动铅笔吧。
改天再去买五角铅笔。
「没听到吗，蠢货！」
我遭受来自背后的锁喉功攻击。
忍纤细的手臂，毫不留情勒住我的气管……慢着，为什么吸血鬼会用这种拳脚以外的招式！
「投降投降投降投降！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放开就好说！」
我大喊一九三二年五一五事变的台词①（这是用功准备考试的成果，不过同音不同字，所以这么写不会有分数），拼命猛拍忍的手肘并且想到，小忍今天早上应该有在影子里，观察火怜依偎在我身上的样子。
①注：日文「有话好说」和「放开就好说」音同，为日本五一五政变，日本首相犬养毅遇刺前的遗言。
站在火怜的立场，她应该不是要施展锁喉功，只是在和我闹着玩（为了让我介绍神原给她认识而示好），然而对于我这个受害者来说，我当时只担心脖子会不会出事。
名为担心的这种恐怖情绪，肯定有透过影子传达给忍。
所以她才会做出这种行径。
……而且依照这个理论，因为我和她经由影子相系，所以她掐着我脖子的现在，自己应该也有被掐脖子的感觉吧？
忍似乎没想到这一点，她放松手臂不再掐我之后咳了几声，露出颇为难受的不悦表情。
看起来好蠢。
顺带一提，这种知觉同步的现象是单方面的，忍会和我的知觉同步，但反过来不成立。比方说如果我被火怜踢了一脚，受到的打击会反应在忍身上，但即使是我尽情摸遍忍平坦的胸部，我的知觉并不会得到任何回馈。
虽然这种举例听起来很过分，但还是要以浅显易懂为优先。
「怎么了？你要商量什么事？不只这次，你这个家伙真是的，每次要你现身的时候都完全不现身，等到我要做其他事情的时候，才像是抓准这个机会冒出来。你是怎样？喷嚏大魔王的相反版本吗？不受召唤不冒出来当当当？」
「吾比较像呵欠小妹①吧？」
①注：喷嚏大魔王为早期动画作品，只要在魔瓶旁边打喷嚏，大魔王就会喊「受到召唤冒出来当当当～！」并且现身，呵欠小妹则是大魔王的女儿。
忍总算恢复正常呼吸，并且如此说着。
说真的，曾经是贵族的这名吸血鬼，受到日本文化的耳濡目染而变得怪怪的。
忍野的英才教育，虽然在短时间内得到亮眼的成果，却因为揠苗助长，导致成长的方向出现些许偏差。
「话说吾之主，吾没有在汝这位大爷需要的时候现身亦是理所当然。因为吾与汝这位大爷之作息时间完全相反。」
「对喔……你是夜行性。」
不过对于吸血鬼来说，夜行性这种形容方式非常不贴切。
讨厌太阳，喜欢月亮。
这是吸血鬼的本能与习性，即使不再是吸血鬼，依然无法违抗这种生存本能。
如同人类会怕火的道理。
「夜行性」这种人类社会乱编的形容词，绝对不能用来诠释吸血鬼的这种习性。
「对，因为吾为夜行性。」
「…………」
你就没有吸血鬼的尊严吗？
不过夺走她尊严的就是我，所以我没资格讲这种话。
「不过，忍，那现在这是什么状况？现在是正午时分，是太阳公公精神最好的时段吧？」
「嗯……以心情来说，吾很想抹个防晒乳，还要戴太阳眼镜。眼睛被刺得好痛。」
「这样啊……」
该怎么说，忍已经完全变成搞笑漫画会出现的那种没用吸血鬼了。
就像藤子不二雄老师的作品「怪物小王子」里面的吸血鬼。
「吾会像这样日夜颠倒，当然有着名正言顺之理由。」
「名正言顺的理由？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理由，不过忍，你刚才有妨碍我对八九寺进行纯真无瑕的肌肤之亲吧？这种家伙没资格找我商量事情。」
「哼，吾仅是站在相同属性之立场，无法坐视汝做出那种行径。熟睡时就算了，但清醒时就无法容许。」
居然说相同属性……是指萝莉属性？
「不能晚一点吗？不能等我念书到一个段落吗？」
「此事颇为重要，须尽快处理。」
「什么嘛……明白了，我就听你说吧。」
我真是心软。
我并不是因为讨厌念书，所以挑有趣的事情做……何况念书在最近已经成为一种乐趣了（托羽川的福）。
毕竟忍是我的弱点。也可以说是我最大的心理障碍。
虽然待在我的影子里，但我们形影不离，而且今后也得一直和平相处下去，所以彼此让步是很重要的事情。
我再度旋转椅子，让身体面向忍。
随即忍以正经的语气说道：「汝这位大爷，依照吾从极机密渠道得到之情报，Mister Donut正在举办百圆均一价之特惠活动。」
「…………」
喂。
这哪是什么极机密渠道，很明显是来自夹报广告的情报吧？
我也有看到。
「若是不立刻出发，就会售罄了。」
「不，那种店没那么容易把商品销售一空……」
你居然为了这种事打扰我用功？
忍爱吃Mister Donut，是她和忍野住在那栋废弃大楼时维持至今的传统，然而这家伙终于抛弃被动立场，变得会主动积极要求了。
庸俗化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至少应该是要求吸血吧？
至今我经常会以Mister Donut当钓饵，把躲在影子不出来的忍当成螯虾钓上来，我这种胡乱捕捞的行径造成后遗症了吗？
这个家伙，胃口越来越大了。
「而且依照另一个渠道传来之情报，这次居然还有推出新口味，所以非得尽快确认才行。」
「另一个渠道……你的情报网，除了传单就没有别的吧？别讲得好像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一样。你就只为了这种事情努力熬夜……更正，努力熬日，让自己的作息日夜颠倒吗……」
也因而妨碍我和八九寺的幽会？
这理由还真是名正言顺。
换句话说，综合以上的线索可以推论，在我和斧乃木道别的时候，影子里之所以没有任何反应，似乎只是因为忍在当时忍不住打盹了。
不过仔细想想，忍平常的活动时间，Mister Donut当然处于打烊时段。
「啊～明白了明白了，快吃晚餐的时候，我就当作转换心情出门帮你买吧。你喜欢黄金巧克力口味吧？」
「不。」
忍摇了摇头。
以顽固的态度，蕴藏坚定的意志，摇了摇头。
咦？
记得我之前有听她说过——难道是我听错了？可是当时我是以金发做为联想线索，所以应该是黄金巧克力没错……还是说Mister Donut还有其他黄金系列的甜甜圈，只是我不知道？
然而，忍之所以在这时候摇头，似乎不是这个意思。
她对我提出一个恐怖的要求。
「直接带吾去店里吧，吾想亲眼挑选。」
「…………」
……仔细想想，如果只是想要我买甜甜圈，她只要留张字条就行了……忍之所以强忍睡意撑到现在，原来是为了亲自前往Mister Donut？
「……阳光很强，你能到户外走吗？」
「哎，只会稍微晒一下罢了。毕竟吾如今亦称不上是正统吸血鬼——用不着抹防晒乳，戴顶帽子就没关系了。」
「这样啊……」
对我来说，关系可大了。
不过，虽然表面这么说，但其实我早就预料到忍迟早会说这种话，如今该来的终于来了。
这个小丫头，这哪叫商量？
只是普通的任性吧？
不过正如前述，我也知道Mister Donut正在举行百圆均一价的特惠活动——我和忍看过相同的传单。
我原本就打算在最近买给她吃。
忍会在这时候提出这种要求，应该是因为今天早上即将就寝的时候（以忍的说法是「熬夜时段」），看到我即使心不甘情不愿，依然答应了交恶的妹妹——火怜的请求。
如同她刚才模仿火怜的锁喉功，大概是认为现在的我很好说话。
就算女朋友娇化了，居然因此沉醉在幸福之中放松戒心，真是个蠢货。她或许对我有这种想法吧。
她是个城府很深的家伙。
捂～……
总之，虽然不是要庆祝战场原改头换面，不过这种小小的要求，就算答应她也无妨。
只不过这个家伙很显眼，老实说我不太敢带她出门。
因为她光是一头金发的外国人造型就很显眼，又像洋娃娃一样可爱。
一个不小心的话，会比我和八九寺交谈时还要显眼。
反过来说，如果真的反过来说，要拒绝她的任性要求并非难事……虽然我们是彼此的主人，也是彼此的奴隶，处于莫名其妙的主从关系，不过以严谨的命令系统来看，我的地位姑且在她之上。
而且这种命令权限，似乎拥有超乎想象的强制力，至今我做过各种尝试，以现阶段来说毫无例外，忍野忍对于阿良良木历，真的是唯命是从。
与其说是我有命令她的权限，更像是她将所有权限转让给我。
吸血鬼的法则真恐怖。
所以如果我在这时候断然拒绝，忍也只能乖乖打消念头。
不过正因为拥有如此强大的权力，所以我不能贸然使用，而且我实在无法无视于忍的请求。
过于强大的权力，有时候反而会成为弱点。
强处亦是弱处。
「喂喂，汝这位大爷，汝还是听从吾之请求比较好吧？汝不愿意今后与那个双马尾丫头幽会时，永远都会受到吾之妨碍吧？」
「你、你居然想用八九寺当人质！用我心爱的八九寺当人质！太卑鄙了！」
慢着。
以这种场合来说，八九寺非但不是人质，甚至还受到忍的保护了。
「……不过忍，这就难说啰？我基本上都是在白天遇见八九寺，你真的能够一直醒着吗？只是两三天就算了，但你不可能永远妨碍我吧？」
「唔，确实如此……」
忍双手抱胸。
吸血鬼的食欲很强，但睡欲也很强。
忠于自己的欲望。
「而且忍，你应该也知道吧？不准瞧不起我，我不会向威胁低头。」
「嗯，不然这样如何？只要吾主动协助，就可以让那个双马尾丫头，更愿意听从汝这位大爷之摆布？」
「唔、这个条件真是吸引我。」
在平凡家庭里的某个房间，某名少女的人权正依照我的喜好逐渐遭受蹂躏。
真恐怖的状况。
但八九寺不是人类，所以应该没有人权吧？
「咯咯咯略，这并非坏事，只要动用吾之超能力，不只是那个丫头，汝这位大爷可以尽情染指任何女性哦？」
「唔……居然诱惑我……」
即使外型是小女孩，但这个家伙本质上依然是吸血鬼。
而且也包含魅魔的要素在内。因此对于情色毫不设防。
何况，既然食欲与睡欲都很强烈，性欲当然不例外。
可恶……虽然当时实在没有那种闲情逸致，不过如果我在春假，在忍还是成熟大人外表时，察觉到这件事实的话……！
这是再怎么悔恨也悔恨莫及的悲情往事。
可说是一辈子的遗憾。
「嗯？不过忍，既然已经失去绝大部分的吸血鬼能力，现在的你到底能做什么事？只要是近乎超能力的事情，基本上你几乎都做不到吧？」
记得她做得到的事情，顶多就只有能量吸取。
不过广义来说，这只不过是进食罢了。
我可不允许她吃掉八九寺。
那个家伙是永久保存的紧急粮食。
「……那个……」
忍露出烦恼的表情。
她面临难题了。
曾经号称万能全能的传说吸血鬼，似乎再度深深体会到现在的自己多么无能。
「比方说，躲在汝这位大爷之影子里……从地面偷窥女性之裙底风光，将内裤颜色解密……」
不只语气无力，而且提议的内容超阳春。
一整个给人「小人物」的感觉。
我不禁悲从中来。
「对！换句话说，吾为洞悉内裤机密之怪异！」
「即使你引用现代企业战略的用语，一样毫无吸引力。」
我叹了口气。
「啊～别再讲了，明白了明白了，我明白了，今天的命运就是如此安排吧？我就带你去吧。」
像这样讲一些没营养的对话，反而更加浪费时间——何况不只是因为悲从中来无法压抑（这当然是最主要的原因），仔细想想，我也有事情想问忍。
刚才没把我放在眼里的——斧乃木余接。
以及影缝余弦。
我想询问这两人的事情。
即使当时在打盹，如果她们两人拥有某种身份——忍肯定能感受到某种气息。
因为她是怪异中的怪异，怪异之王。
也是——怪异杀手。
「蠢货！终于被吾之花言巧语迷倒了！」
「你说出真心话啰……那么，我到店门口再通知你，至少在那之前躲在影子里，我要骑脚踏车过去。何况你也得尽量减少晒到太阳的时间吧？」
「嗯，太阳为吾之劲敌。」
「劲敌啊……」
「总有一天要将其打倒。」
「…………」
这目标的格局真大。
明明言行只像个小人物，目标的格局却这么大。
「三十分钟就会到，你就努力醒着吧。」
「不成问题。待命时，吾会在影子里玩DS。」
「…………」
她拿了一台DS进去？
我的影子变得像是四次元口袋了？
好高超的收纳技术。
「不，吾无法将物质带入影中，仅有吾之身体能进入影中。」
「这样的话就很奇怪吧？怎么会有DS？」
「吾拥有创造物质之能力，游乐器这种玩意当然难不倒吾。参考的样本，则是汝这位大爷跟那个浏海像是似蛭田妖①之丫头借来的那玩意。」
「你怎么会知道这种校园老大的角色？」
①注：似蛭田妖是作品「高中奇面组」的校园老大。
她是说千石吧。
啊啊，说得也是……
她的衣服也是自己创造的。
游乐器当然也难不倒她。
对了，这么说来，千石前阵子借了DS给我。
上次去她家玩的时候，只看到MSX2和MZ-721这种早期游乐器，所以认定千石对最近的游戏没兴趣，不过在我闲聊说出「我想玩玩看DS，虽然只是听说，不过那台游乐器有很多学习用的软件」这种话之后，千石隔天就把NDS连同软件借我了。
我不禁心想，原来她还是有这种新型游乐器嘛。
不知为何，机体泛着宛如刚买没几天的全新光泽。虽然我颇为在意这一点，不过还是有稍微玩一下学习软件。
如今游乐器和软件都已经还她了，不过因为受益良多，所以我承诺下次带她去泳池做为答谢。我现在才想起这件事。
居然希望我带她去泳池，这种要求真可爱。
千石依然还是个孩子。
对了，她们班在成果发表会要进行戏剧表演，她也有请我担任演技指导，这件事也得在暑假期间完成。
…………
不过，为什么呢？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我有种护城河逐渐被填平，慢慢被逼上绝境无处可逃，周围被各种既成事实环绕的错觉……
明明只是跟妹妹的朋友借DS，不过以第三者的角度来看，我是不是做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只有在汝这位大爷之影子里，吾才能玩自己创造出来之DS——在外界无法使用超能力。那吾先进去了，晚点见。」
忍留下这番话之后，就潜入我的影子里。
既然能创造游乐器，那自己创造Mister Donut不就好了？虽然我有这种想法，但或许不应该这么做吧。
虽然自给自足是生活的基本，不过有些食物是别人做的才好吃。
那么，出发吧。
虽然难免觉得麻烦，不过再怎么说，战场原今后已经不会对我施以家暴，而且我最近也没有遭遇什么不幸的事件。
要是这方面没有确实维持平衡，我真的会变成闲来没事就欺负巨大妹妹和迷路少女的差劲家伙。
必须好好经营好感度。
担任吸血鬼的跑腿也无妨。
我从椅子起身，再度从居家便服换成外出服，拿起脚踏车钥匙离开房间并且在下楼之后，和走廊上的月火不期而遇。
唔……
原本想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溜出去，这也太不巧了。
月火刚出浴。
看来似乎是在吃完午餐之后，受不了酷暑而跑去冲凉——月火的新陈代谢很好，很容易出汗。
顺带一提，父母的工作没有什么中元假期或新年假期，所以在暑假期间，我们兄妹得自己打理午饭。火怜刚嫁到神原那里，我则是在神原家接受款待，所以月火今天是自行解决，也就是自己作午餐再自己收拾餐具，真的是自给自足。不愧是有加入茶道社（？），我的小妹出乎意料家事万能。
……如果因而认为火炎姐妹都擅长家事，那各位就错了。正如各位的预料，火炎姊妹的另一名成员火怜，她的厨艺非常差劲（整理技能则是普普通通）。
不过，洗完碗盘之后就去淋浴吗……
这个悠闲的家伙。
喜欢和服的月火如今身穿浴衣，单手拿着手帕，柔嫩的肌肤因为刚出浴而白里透红。为什么这家伙要在家里走廊，露出一副像是在温泉旅馆度假的样子？
如果是羽川就算了，看到你微湿的头发，我丝毫没有开心的感觉。
「啊，哥哥，又要出门？」
「对，又要出门。」
「不用念书吗～？」
「神要我今天别念书。」
其实不是神说的，是鬼说的。
月火轻哼一声，像是摸不着头绪般点了点头。
唔～……
看到她歪过脑袋的模样，就觉得这家伙看起来真的悠闲又温吞。
何况她眼角是下垂的，还露出松懈的表情。
肩膀微缩，而且又驼背。
总觉得这家伙就像是趴趴熊。
但是千万不能被她的外表骗了。今天早上，她曾经企图以锥子将我和火怜施以串刺之刑，从这件事实就可以知道，阿良良木月火绝对不是悠闲又温吞的家伙。
完全没有软趴趴。
不趴的趴趴熊，也就是熊。
她不像火怜拥有格斗技能，在火炎姐妹里担任参谋——然而她歇斯底里又充满爆发力的攻击性，即使她是我妹，我也得说她宛如怪物。
如果要我率直说出感想，火怜是横冲直撞型的笨蛋，所以还比较容易操控，但月火是拐弯抹角型的笨蛋，有时候我实在无法应付。
如果火怜是红色的火焰，月火就是蓝色的火焰。
贸然伸手就会烧伤。
不只是皮肤，甚至会伤及骨肉。
发狂之虎——战场原个性变得圆融的现在，我目前所面临的课题，就是要如何把处事之道，传授给这个冲动的国二妹妹。
改天找羽川商量吧。
依照状况，必须进行更高等级的矫正课程。
「哥哥，火怜今天会很晚回来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姑且有吩咐她晚饭之前要回家，但是火怜一看到崇拜的神原老师就心花怒放，不知道她是否有听进去。
以最坏的状况来说，她也可能留在神原家过夜。
搞不好会爬上成为大人的阶梯——即使没有，应该也会爬上成为少女的阶梯。
如果演变成这种结果，之后就只能放牛吃草了。
我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且也不想管。
「是喔，这样啊——毕竟火怜只要热衷起来，就会不顾一切向前冲了。」
「比不上你就是了。」
听到我如此吐槽，月火就发出「唔」的声音鼓起脸颊，像是表达着遗憾之意。
毫无自觉。
所以才棘手。
因为鼓起脸颊，所以她看起来更像趴趴熊，这一点也很棘手。
「怎么了，找小怜有事吗？火炎姐妹上次的活动，假扮成正义使者的那场公益活动，包含善后在内不是告一段落了吗？」
「嗯。不不不，并不是有事找她，只是……」
月火如此说着并且面带难色——有种难以启齿的感觉。
「只是觉得，最近和火怜分头行动的次数增加了。」
「嗯？」
是吗？
就我看来，她们照例每天二十四小时都结伴同行吧？
简直是出双入对。
啊啊，不过虽然是一家人，但我的意见依然是第三者的意见。
她们本人或许就有感觉了。
突兀感——变化的征兆。
「……你们有吵架吗？陷入冷战之类的。」
「没有没有，不是那样不是那样，我们的感情还是一样好，是Nakayosi①，甚至到了Ribbon的程度。」
「Ciao？」
「Chuchu！」
①注：Nakayosi是感情好的意思，Ribbon，Ciao，Chuchu都是日本少女漫画杂志名。
兄妹语言。
听在旁人耳中，绝对听不懂我们到底在说什么。
然而光是这样就能心意相通，所谓的兄妹关系真是恐怖——不对，大概连我们自已也听不懂吧。
完全没有相通。
「不过我在想，虽然是理所当然，但我们果然没办法永远以火炎姐妹的名义形影不离吧？」
「哈……」
我不禁失笑。
虽然觉得这番话是理所当然，不过月火会主动说出这种话，也令我感到意外。
「仔细想想，哥哥以前和我们的感情也很好，甚至被形容是如胶似历。」
「没人这么形容过。」
不过我确实曾经和妹妹们玩在一起，当时还包括千石在内。
虽然现在是感情不好的兄妹，但也不是打从出生就一直交恶至今——契机好像是在我升上国中的时候？
记得是因为两个妹妹在我眼中，忽然变成幼稚的孩子了。
……现在回想起来，就觉得这是自以为是又任性的理由。
我也不是值得称赞的哥哥。
不过这两个妹妹也非常特立独行，不能以一般的标准来衡量。
「唔～不过再怎么说，小怜也快要升高中了，你虽然就读直升式的学校，不过高中校舍在其他地方吧？到时候你的生活作息应该也会改变」
我看向自己的影子——这里是没开灯的走廊，所以影子模糊朦胧，轮廓也不太明显。我脑中浮现正在影子里玩DS的吸血鬼，并且继续说下去。
即使不到日夜颠倒的程度……
「你们的生活，确实会逐渐在各方面错开。但无论是你或小怜，或许都不会为此高兴吧。」
「是啊，到了十五岁之后，警察应该也不会对我们网开一面了。」
「…………」
遇到必须使用自己性别和年龄为武器的状况时，月火从不犹豫。
真可怕。
虽然我只当成普通的游戏，不过火炎姐妹自命为正义使者，应该就代表这个世界依然有救。
然而进一步来说——火怜的正义与月火的正义，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东西。
不求回报，纯粹只是为了他人而采取行动——
假设这种行为叫做正义，那么以火怜的状况，她是把正义当目的。
这是非常浅显易懂——浅显易懂的幼稚正义感。纯真率直，在任何人眼中都是相同的形象，这就是阿良良木火怜。
然而以月火的状况——她是把正义当兴趣。
一种嗜好。
老实说，很难将其归类为幼稚——因为世间也有很多大人抱持这种心态。
虽然她们两人的正义无疑都是虚伪之物，但以性质来说，甚至可以说是处于两个极端。
虚伪之物，并不是只有一种。
火怜为了目的而不择手段，月火则是为了手段而不择目的——但两人确实是绝佳搭档。
如果火怜是M——月火就是S。
如果月火是S——火怜就是M。
她们并不是宛如双胞胎相似。
所以她们能成为绝佳搭档，只是因为彼此的个性恰好互补。
总是想闹事的大妹，以及总是找得到闹事理由的小妹——栂之木二中的火炎姐妹。
红色的火焰，以及蓝色的火焰。
「虽然哥哥应该早就已经知道了，不过……」
此时，即使月火应该不可能解读我的思绪——但她主动提出这个话题。
「我肯定不像火怜那么坚信正义。」
「哇……」
这又是令我意外的发言。
虽然看在我眼里是自明之理——但月火居然对此有所自觉，这个事实足以令我惊叹。
「我喜欢正义，非常喜欢正义，但是不代表我心中存在着屹立不摇的正义。火怜不是常说『正义之血无法允许』，或是『正义之魂熊熊燃烧』这种话吗？」
「没错。」
那个家伙可以面不改色，讲出这种害臊的台词。
「但是我并没有这种感觉。火怜心中存在着正义，但我没有。我所相信，我所秉持的正义——其实是火怜的正义，以及哥哥的正义。」
「我的？」
啊？
这是什么意思？
「我名义上是火炎姐妹的参谋，不过火炎姐妹终究是以火怜为中心，我则是从旁辅助的助手。如果火怜没有坚信正义到这种程度——我肯定不会相信『正义』这种不明确的玩意。」
月火以平淡的语气如此说着。
「基于这个意义，哥哥的说法是正确的。至少以我的状况——我的正义是伪物。我之所以自称正义使者，只是过于被周围的意见影响。」
「…………」
唔～……
听她主动讲得如此坦然，反而令我无从回应——就我看来，她这番话几乎就像是看开了一切。
和她平常会讲的话截然不同……
原来这个家伙，在独处的时候会思考这种事——真的令我意外。
在火炎姐妹意见相左的时候，总会以火怜的意见为优先原来不只是因为火怜辈分比较高，还包含这样的理由。
关于妹妹的事情，我无所不知。我原本是这么认为的。
在我没能掩饰困惑之情的时候，月火继续说道：
「如果火怜是为了他人而实行正义，我就是受到他人影响而实行正义。我们的动机与方向，从一开始就有所差异——所以哥哥，我最近越来越常想，火炎姐妹差不多该退隐了——像上次，火怜不就是单独采取行动吗？就是哥哥挺身出面阻止的那个家伙。」
「啊啊，这么说来……」
那确实是单独行动。
关于那个事件，我单纯解释为火怜基于个性的一时冲动，不过这么说来——听月火这么一说，确实如此。
或许那也可以解读为浅显易懂，明显的变化征兆。
让阿良良木火怜——从火炎姐妹毕业的关键。
「……其实也无妨吧？就当成至今你们的交情好得太过头了。」
我升上国中之后，对待妹妹们的态度就大幅改变，但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火怜即使升上国中，对待月火的态度依然没变。
虽然我觉得这是因为火怜本来就是直肠子的单纯个性——然而即使是这样的她，也肯定不会永远像个孩子。
就是这样。
肯定是这样！
拜托一定要是这样！
……慢着，我不小心加入自已的期望而激动起来了，不过总之——
升上高中之后，世界将变得更加辽阔。
那个家伙确实会改变——和我升上高中就吊车尾不同，肯定是另一种改变。
基于另一种意义的改变。
或许将会有所成长。
那个家伙的年纪——只有十五岁。
所以拥有无限的成长空间。
「还好啦，我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不过我在想，等到火怜也升上高中之后，也会和哥哥一样开始欺负我吗？」
月火叹了一口气。
「如果是二对一，我当然就无从招架了，会成为一面倒，成为强势欺压，至今好不容易维持的战力平衡，即将要华丽崩溃了，我每天都得用泪水沾湿枕头入睡了。」
「不准讲得这么难听，我会成为值得依靠的哥哥，永远把你们两人照顾好。」
「照顾？什么意思？比方说刷牙还有摸胸部？」
「哈、哈、哈……」
我这个做哥哥的只能干笑打马虎眼。虽然主动亲切找我搭话，不过很遗憾，她并没有忘记今天早上的事情——这也是当然的。
大清早目击哥哥和姐姐在床上交缠在一起，一般来说都会成为一辈子的心理创伤。
「好，我决定了。」
月火用力握拳，像是要表现内心的决意。
「今天火怜回家之后，我就和她讨论吧。认真讨论火炎姐妹今后该如何进退。」
「怎么了，依照状况可能会解散？」
我像是挖苦般（其实完全就是挖苦）说出这句话，随即月火宛如正得我意，直指着我答道。
「有可能！因为调性不同！如果火怜想要独立，我也不会阻止她！我会含泪相送！」
有够蠢的动作。
……即使依然期待着火怜升上高中之后能成长为大人，但我不禁觉得，月火要成为大人的日子还在未定之天。
听她刚才那番话，她明明是个聪明的家伙才对。
「举办解散派对的时候，哥哥也要参加哦！我会找很多国中女生过来！」
「没办法了，到时我会抽空露个脸的。」
我随口回答。
但我绝对不是因为「很多国中女生」而答应的。
不过，即使她再怎么下定决心，至少火怜与月火这对姐妹，没办法在今天晚上讨论这个话题。
因为火怜长年受到众人喜爱的马尾消失了。这项恐怖的突发事件将会袭击月火。
而且，月火的锥子肯定将会再度袭击我。
唔～因应这个状况，我或许得喂忍喝点血以防万一。
啊、对了。
既然提到火怜马尾的话题，得趁这时候聊一下月火的发型。
今天早上，我光是回避锥子的猛攻就没有余力，所以无暇说明这种细节，不过进入八月之后，月火再度换了发型。
虽然这么说，但月火和羽川、战场原或火怜不一样，换发型就像是换衣服一样频繁，所以如今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不过，或许是月火不喜欢上一次的鲍伯头吧，这次她是以比较短的周期，不到一个月就更换了发型。
八月十四日现在的阿良良木月火，是使用零层次剪法的及肩成熟发型。虽然刚出浴所以暂时看不太出来，不过头发微微向内卷，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保养的，走廊明明没什么光线，头发表面却闪耀着鲜艳的光泽。
总之，如果舍弃哥哥的立场进行客观评价，她的外表与内在不同，多少有点成熟的气息。
不过一下子是长直发，一下子是鲍伯头，真令人眼花撩乱……这家伙该不会哪天就烫了一头玉米须吧？
这我就真的要全力阻止了。
无论如何，发型足以改变女生的个性。虽然刚才说她的外表与内在不同，不过月火改为现在的发型之后，孩子气的行为似乎减少了。或许可能只是在我眼中有这种感觉，但还是令我满怀期望——像今天早上也是，回头想想，对于月火来说，锥子已经是相当手下留情的选择了，如果是她留鲍伯头的那个时候，即使从仓库拿电钻过来也不值得讶异。
虽说如此，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以上就是关于月火发型的报告。
顺便提一下我的状况。自从春假之后，我就留头发想隐藏忍在我脖子留下的吻痕，而且完全错失修剪头发的机会，所以如今可以归类为长发了。
不是鬼太郎，真要说的话比较像是米瑟利①。
不对，没有米瑟利那么长。
①注：漫画作品，「来自魔界」的长发女性。）
「所以，爱护妹妹的这位哥哥，你不是要出门吗？」
「啊、对喔。」
不小心聊太久了。
即使忍的知觉没有和我同步，我也明白她应该在影子里快等到不耐烦了。
或许正在一边玩DS一边哭。
哭成泪人儿。
「那就麻烦看家了，我应该很快就会回来。要顺便帮忙买什么东西吗？」
「不用，路上小心～」
「我会小心的。话说你也快点回房间吧，你这样浴衣乱穿并且待在走廊，我不就没办法开门了？」
「啊？」
「我的意思是，你不要衣衫不整在家里闲晃，不准一副不成体统的样子。」
要穿和服无所谓，不过既然要穿，就给我好好穿。
这个外行人。
不只腰带乱绑，胸部和大腿都被看光了……何况她是幼儿体型，一点魅力都没有。看了反而伤眼。
……嗯？
哎呀哎呀？
「月火，你别动。」
「啊？」
「要脱了。」
我如此宣布之后，朝着月火腰带打结处伸出手。
「咦？怎么回事？哥哥，住手！你做什么啦，呀啊啊啊啊啊！」
虽然月火试图抵抗，但她并不是火怜那种武斗派的妹妹，所以她的抵抗对我来说毫无威胁。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拥有丰富的实战经验。
虽然没能做得像是时代剧的黑心官员那样，不过腰带就这么带动月火的身体加速度旋转解开，然后我尽可能剥下月火的浴衣，以腰带绑住她的双手手腕，就这么把她推倒在走廊，跨坐在她的身上。
如果玄关在这个时候打开，使得这幅光景被别人目睹，就各方面来说都完了。
只是火怜的话还好，要是爸妈在这时候回来就完了，应该说结束了。
本系列作品只到这一行就宣告结束。
将会以最坏的结果收场。令人觉得早知道就乖乖只走剧情主线然后作结。
不过该怎么说，我的好感度在今天丝毫没有恢复的迹象。
不只是下跌，而且是跌停板。
已经是直线下降，而且至今尚未探底。
类似这种感觉。
「唔唔？果然如此。」
「什么？什么？什么？发生了什么事？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我为什么现在会被哥哥脱掉衣服绑起来，还被推倒在地土？」
「没有啦，月火，之前你这里不是有受伤吗？」
我指着月火胸口的位置。
平常的话会被内衣遮住，不过因为月火刚出浴，所以现在没有穿胸罩（弹性素材的运动胸罩），使得这个部位裸露在外。
刚才看到她浴衣胸前微微敞开的部位，我就进行了某种推测——而且果然如我所料。
原本存在于那里的旧伤——消失了。
因为印象深刻，所以我记得。
应该说，这不是忘得了的往事。
何况那已经不叫「往事」了，应该叫做「意外」。
旧伤。
月火还是小学生的时候——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总之她被卷入某种麻烦事，结果她从校舍楼顶往下跳，因而受伤。
当时并不是重重摔到地面，而是坠落地点刚好停着一辆卡车，月火就这样宛如功夫电影掉在帆布车顶捡回一条命——然而她确实受到了重创。
其中，胸口被帆布车顶的金属框刺中造成的伤，医生还打包票断言「一辈子不会消失」。
唔？
「咦？这么说来，你身上完全没有留下伤痕？」
回过神来仔细一看，消失的不只是当时的伤疤。
因为是火炎姐妹，因为是正义使者，因为不像火怜拥有高超的战斗技能，所以月火至今总是大小伤不断。
不、抱歉，老实说，我和她打架也是害她受伤的主要原因之一——然而这些伤痕也全都消失了。
无影无踪。
非常美丽刚出浴，白里透红。
玉肌。
晶莹剔透。
宛如吹弹可破。
「伤痕当然会痊愈啰，因为是人类。」
「唔？啊啊，说得也是。」
话是这么说没错。
是没错。
不过，总觉得不对劲。
而且我为什么至今都没有察觉这种事？
确实，我并不是随时会注视妹妹的肌肤（我可不是这种变态）所以无法断言……不过年轻人都是这样吗？
新陈代谢的差异？
唔～……
「话说哥哥，你该放开我了吧？如果只是要确认伤痕还在不在，脱掉衣服就算了，但完全不需要绑住我的手，还推倒我跨坐在我身上吧？」
「这……你说得对。」
我顺势就这么做了。
在同一天推倒两个妹妹，我这个哥哥太扯了。
嗯。
总之，既然伤痕不是增加而是减少消失，就应该是值得庆幸的事情。
再怎么说，她毕竟是女生。
用不着使用「光荣的伤痕」之类的字眼。
以这种方式说服自己之后（仔细想想，这根本就不是必须质疑到这种程度的事情），我伸手抚摸月火的胸部，然后为她松绑。
「为什么在松绑之前要故意摸胸部？」
「没有啦，不知不觉就摸了。」
毕竟机会难得。
顺手牵羊。
简单以两个字来形容，就是「手痒」。
「因为莫名吸引我的注意，所以就想摸摸看是什么感觉。」
「这么随便就摸了？」
「嗯。就像这样，Puyo，Puyo，Puyo，Puyo。」
「不准摸脚！不准发出那种欢乐的音效！」
「Fire！」
「不准连锁！」
「Ice storm，Di acute，Brain damned，Jugem，Bayoen。①」
①注：游戏「魔法气泡」气泡连锁消失时，玩家角色喊出的咒文名称。
「我输了……」
当然，并没有干扰气泡掉在我身上——不过我总觉得，代表着将来灾难数量的干扰气泡（而且是三倍硬度），已经挂在我的头上蠢蠢欲动了。
不过身为魔法气泡的老玩家，这辈子只有一次也好，真想亲手打出一次七连锁。
「哥哥，你摸妹妹胸部摸过头了啦！」
「慢着，要是读者只看到这句话，会觉得这个哥哥角色有够夸张……」
好感度将会灰飞烟灭。
「鬼畜」或是「鬼」都不足以形容。
已经是恶鬼罗剎了。
「刚才那句话，我要用来当作书店的宣传标语！」
「这种宣传标语，有哪家书店会用？」
「就期待有哪间书店愿意挺身而出吧！」
「住嘴，别再煽动了。」
不准挡别人的财路。
「真是的……」月火从走廊起身如此嘀咕，并且慌张把被我剥掉的浴衣穿回去。
「要是哥哥做这种事做得太过火，我们真的会向羽川姐姐告密，把哥哥的各种秘密都讲出来！」
「这方面务必请你高抬贵手……」
不然我不知道会被骂得多惨。
不过冷静来看，我的基准意外明确。
可以确实分辨哪些对象可以摸，哪些对象不可以摸。
「真是的，真是的，真是的，我们姐妹明明各自和男朋友维持清纯的关系，为什么非得和哥哥落得这种复杂的关系？」
「别叹气别叹气，说不定小怜现在也面临着类似的状况。」
与其说是复杂的关系，不如说是百合的关系——而且伸出魔掌的人是我学妹。
从这个角度就不禁令人觉得，火炎姐妹果然在无形之中连结在一起。
不过，男朋友吗……
这两个家伙确实都有男朋友。
「啊～你的男朋友叫做……蜡烛泽是吧？你们还没分手？」
「很抱歉，我们感情好得不得了，打得火热。听说和火怜交往的瑞鸟，最近似乎有点小抱怨……但他们基本上也进展得很顺利。不过，如果哥哥对我们的所作所为被揭穿，我和火怜就都得和男朋友分手了。」
「唔～……」
总觉得挺火大的。
身为哥哥，实在无法容忍妹妹交男朋友。才念国中就有交往对象，令我颇为吃味。
你们还是分手算了。
不过以我的立场，如果我对妹妹们的所作所为被发现，战场原很有可能会把我休掉。
想到这里就觉得，即使战场原已经改头换面，但还不能把我的这位女朋友介绍给妹妹们认识。
光是被她们知道羽川翼这号人物的存在，我的处境就相当惊险了。
而且关于这件事，羽川并没有站在我这边。
「那么，我真的要出门了。」
「不准回来～能让哥哥回来的家并不存在～」
「不，我一定会回来……回到你心里！」
就像这样。
进行这种兄唱妹随的对话之后，我目送月火走上二楼，总算打开玄关大门前往户外。
然而，这是最后一次。
这是我最后一次开启这扇玄关大门——但是在这个时问点，我当然不可能预料到会有这种结果。

第05卷 伪物语（下） 最终话 月火·凤凰 007
「酥软夹心圈？何其惊人，太离谱了吧？居然将蜜糖波堤和蜜糖法兰奇合体，岂非是最强搭档！欧菲香！光看就明白肯定美味！啊～吾现在就明白了！用不着吃就明白，不，但吾非吃不可！豆腐甜甜圈，光听名字就令食指大动！还有宛如宝石井然有序排列于此之玛芬系列！为何至今要瞒着玛芬之存在不告诉吾！可恶家伙，完全无法原谅！不过虽然用不着强调，但是以黄金巧克力为首，至今享用过之各种精选甜甜圈大量展示于此，就已经是壮观之场面了！有够扯！汝这位大爷，吾可以将这些全部吃掉吗？」
「当然不可以。」
为什么只是来这么一次，我就得买下足以兑换特大波堤狮布偶的大量甜甜圈？
你自己也要检讨。
初期和中期的角色设定，已经连一丁点都不剩了。
再怎么说，你也太快抛弃设定了吧？
既然这样，干脆也把那种像是古人的说话方式改掉吧。
明明都已经会说「有够扯！」这种话了……
不过，名为怪异的存在，即使真实存在却没有真实的形体，所以确实容易直接受到周遭环境的影响——黑羽川就是很好的例子。
那只猫妖第二次现身的时候，和第一次现身时相比，角色个性有着明显的变化——而且是直接反应出羽川的心境变化。
……那么，忍之所以变成这种傻妞，我也必须负起部分责任。
原来如此，从客观的角度来看，原来我是这种个性（应该是和八九寺或羽川相处时的个性）。
「有够扯」是吧……
就这样，我——阿良良木历，以及萝莉少女暨前吸血鬼——忍野忍，如愿以偿进入Mister Dount。
在这个区域仅此一间，宝贵的Mister Dount连锁店。
虽说是连锁店，但我只看过这间Mister Dount，所以如果有人说全日本只有这间店，这间店就是总店，我应该也会相信吧。
考虑到这座城镇连便利商店和快餐店都很少，就觉得Mister Dount会在这里设立分店简直是奇迹。
也因此，这间店的规模并没有很大（就像是不贩卖肉包和汤面的港式饮茶店那么大），即使如此，对于忍而言，这里依然是她做梦都会梦到、充满魅力的极致空问，令她的双眼闪闪发亮。
不禁觉得她的金发都比平常耀眼了。
就像是超级赛亚人。
而且不只是头发的光辉，如同她刚才那段发言，从她进入店里的第一声就可以知道，总之她的情绪非常亢奋。
这或许是忍第一次在小女孩形态，如此坦率表达内心喜悦的情绪。
虽然这么说，但我可没有和她一起亢奋起来。
忍是超凡的金发美少女，因此极为受到众人的注目。
既然忍开心得不能自已，我就必须连同她的份镇静下来。
「唔唔，不能全吃吗，哎，就知道会是如此——吾也只是不抱期望说说看罢了，汝这位大爷，放心吧，吾甚为知晓人类世界的常识，不会强人所难，能吃到Mister Dount已经是万幸了。换句话说，每种各买一个即可吧？」
「我不知道你的金钱观念如何，不过只有这方面拜托你理解一下，要是真的这样买，我眨眼之间就会破产了。」
我只靠父母给的零用钱过生活，并没有打工。
何况这里太偏僻了，我家附近根本没地方打工。
「咦？不然意思是？现在到底是何种状况？吾只能被迫进行残酷之挑选，在大量陈列至此种程度之甜甜圈里挑选少数品尝？」
忍瞬间泄气，而且脸色铁青。
拜托别为这种事情就脸色铁青，我会基于另一种原因忍不住同情你。
「以后我至少每个月会带你来一次……总之今天保守一点，不要贪得无厌，展现你应有的气质。你应该有气质这种东西吧？我想想，总之就当作考验你的眼光兼试吃，从挑选三个开始吧？」
「喂喂，吾之主，用不着如此烦恼，刻意说吾贪得无厌是何种意思？仅是金钱之问题吧？试想，放眼将来，当成投资卖吾这个人情，对汝这位大爷而言亦为好事吧？」
「卖你人情又能怎么样？」
「就说啰，可以帮汝调查女生裙底……」
「女生裙底的情报，我可以自己调查，我不接受这种不正当的解密行为。」
「唔唔，敢情汝这位大爷是男人中的男人？」
「哼，现在才发现？我每天早餐都是法式吐司①先生。」
「真是绅士的家伙！」
「而且都很准时！」
①注：吐司先生原文为croque monsieur，croque的日文片假名和时钟（clock）相同。
现在是愚蠢对话时间。
愚蠢的对话进行中。
「啊～真是的，知道了知道了，不然这样吧，我和你各选五个，合计十个，然后我们分着吃，这样就行了吧？」
毕竟现在是百圆均一价的特惠时间。
就花一千圆在你身上吧。
虽然没必要卖你人情，不过就取悦你一下吧。
为了让我们今后沟通时更加圆融——虽然应该不会借用到你的力量，但要是你妨碍我和八九寺幽会，我还是会感到困扰。
「相对的，不准选玛芬或是甜派系列，因为这次的百圆均一特惠不包含这两个系列。」
「唔～……没办法，吾就忍一下吧。」
就像这样，忍心不甘情不愿点头答应了。
你这个米虫……好歹道个谢吧？
话说在前头，这笔钱原本是我买参考书的资金。
如果我没考上大学都是你害的。
总之，虽然已经做出这样的结论，不过等到忍从展示柜挑选十种甜甜圈（我把自己五个甜甜圈的选择权让给她了，何况既然是分着吃，就不用刻意分成我的和忍的），又用掉了三十分钟的时间。
陪女生购物真辛苦。
而且这个前吸血鬼，不知道是因为不会挑还是缺乏判断力，花费三十分钟进行「残酷的挑选」得出最终结论之后，居然点了三个酥软夹心圈。
巧克力口味、苹果口味、蓝莓口味。
严格来说确实是不同的东西，不过既然难得有机会多挑几种，应该要有点变化吧？
实际上，我确实可以像这样以旁观者清的立场提意见，但是我终究没有毅力站在收银台前面和忍如此拌嘴，她的外表与说话语气太引人注目了。
从店员的反应来看，似乎是把忍的说话风格解释为受到某部动画的影响，但我的神经也没有大条到能够附和这种误解。
真是的。
总之，随你高兴吧。
因为今后每个月都会来，所以无论会受到何种误解或理解，都只是迟早的问题。
时间本身不成问题。
点了十个甜甜圈，以及两杯可以无限续杯的咖啡之后，我和忍来到二楼的用餐席。
隔着餐桌相对而坐。
忍满脸笑咪咪的表情。
满满的幸福。
「这是吾至今藏在心底之秘密。其实吾活到现在这五百年来，好几次冒出毁灭人类之念头。不过，汝这位大爷，吾于此时此地坚决发誓，只要Mister Dount存在之一天，吾就不会毁灭人类！」
「想做的事情格局这么大，器量却这么小，你这五百年活得真辛苦。」
但她确实经历过各式各样的事情。
五百年。
即使彼此已经建立分也分不开的关系，但是我和忍来往至今甚至不到半年——所以她依然有很多我所不知道的秘密。
我觉得不知道也无妨。
忍——是怪异。
我——是人类。
曾经是怪异，曾经是人类。
「话说回来，忍，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确认时机成熟之后（也就是五个甜甜圈从桌上消失的时候），我提出了这个话题。
「今天我去神原家的途中，以及从神原家回来的途中，向我问路的那两个人操京都腔的大姐姐，以及表情做作的小妹妹。她们两人就你看来——怎么样？」
影缝余弦。
斧乃木余接。
我会像这样购买许多甜甜圈款待忍，其实是别有用意，也就是想要询问这两个人的事情。
「嗯……」
看来甜甜圈造成的亢奋状态终究减轻不少——忍对我咧嘴露出无惧一切的笑容。
虽然可能是想要咧嘴冷笑，但她嘴唇周围满是天使巧贝的糖霜，使得她的笑容看起来俏皮又可爱。
「汝这位大爷啊，这该如何说起，此等事情根本无刻意说出口……至少对吾而言是默认事项，然而既然有这个机会，吾就讲清楚说明白吧。」
「啊？」
「吾如今就像这样，封印于汝这位大爷之影子里——名为封印，无从撼动之束缚，使得吾无须以利牙吸取汝这位大爷之血，就得以随时向汝这位大爷进行能量吸取。换句话说，是汝这位大爷令吾得以活下去——是汝这位大爷拯救了吾。」
「得以活下去……拯救……」
「而且，即使除去这种背地里之因素，到头来以立场而言，吾现在为汝这位大爷之仆从。总之，虽然至今发生各种事情，所以曾经憎恨汝这位大爷——然而一言以蔽之，目前吾颇为欣赏汝这位大爷。」
「欣赏……」
颇为欣赏。
我无意义反复着忍的这句话。
「与其说欣赏汝这位大爷，应该说汝这位大爷之人生。汝这位大爷不再是怪异，是失去吸血鬼力量之平凡人——虽然不到兴趣盎然之程度，但吾也颇感兴趣。何况如今还能像这样享用甜甜圈。」
忍说到这里，伸手抓起我吃到一半的糖霜多拿滋，送进自己的嘴里。
不用说，这是间接接吻。
但我可没有纯情到会因为这种事情而害羞。
「然而，吾之主，接下来是重点——即使吾站在汝这位大爷这边，也不代表吾站在人类这边。」
「…………」
「当然，吾也不会站在怪异那边——因为对吾而言，怪异仅为食物，仅为粮食，仅为餐点，仅为伙食。然而即使吾已失去力量——即使失去形体与身影，亦不代表吾成为人类。举例来说，若发现某人有难，汝这位大爷应该会提供助力，然而吾不会。」
忍宛如选手宣誓般，继续说道。
「虽然不会毁灭人类——但亦不会拯救人类，此为吾施加于吾自身之原则。」
「……不是吸血鬼的原则，而是你自己的原则？是你为了做你自己而划下的界线？」
「诚然。因此即使吾知道某处之某人有难，吾亦不会刻意通知汝这位大爷——而且亦不一定会据实回答问题。总之就是如此。上次之火蜂事件，吾之所以会主动提供各种协助，终究只是为了协助汝这位主子，并不是为了协助汝这位大爷之妹妹。」
——忍一边咀嚼，一边如此说着。
虽然嘴里吃的是甜食，表情却一派严肃——看来并不是有所隐瞒或刻意挖苦。
正是如此。
哎，我想也是。
现在阿良良木历的体内，依然残留着些许的吸血鬼属性，所以立场相当复杂。然而现在的忍野忍，大部分的吸血鬼属性都被剥夺，不只是无影无形，甚至还失去原本的名字。她所处的立场不只是复杂，甚至可以形容为曲折离奇。
忍野忍。
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
她是历经内心的百般纠结之后，才终于得出折衷之道——这方面我有着深刻的体会。
传说中的吸血鬼曾经不再对我开口，总是单方面沉默以对——直到最近终于肯开口和我交谈，这段期间长达四个月。
四个月。
和五百年的生命相比，或许只是短暂的时间。
然而对忍而言，这四个月——肯定比五百年来得漫长。
每天都是折磨。
每天都是犹豫。
每天都是绝望。
如果春假期间是我的地狱——那么对于忍而言，春假结束之后一直都是地狱。
所以，既然是这样的忍做出的结论——既然是她得出的折衷之道，那我就绝对不会加以干涉。
即使她想打倒太阳。
即使她立志毁灭人类。
我也不会说服她改变主意。
只会无声无息递出原本早应失去的渺小生命，请求原谅。
或许同样的话语重复太多次就会失去分量，即使如此，我依然想要反复强调。
如果忍野忍只能活到明天，那么阿良良木历的生命维持到明天即可——正因为忍野忍愿意继续活下去，我才会像这样继续苟延残喘。
「哎，你说得对……这确实是我们默认的共识，我也明白这一点，事到如今不需要刻意强调。所以关于那两个人的事情——以你的立场，你不愿意积极提供情报？」
「或许连回答这个问题亦是一件难事。若是吾拒绝说明，汝这位大爷至少会知道她们可能拥有某种身份。」
「甚至拒绝接受询问吗？唔，这个原则挺严格的。」
「……总之，要形容成严格也行。」
大概是嘴里太甜了，忍伸手拿起咖啡。受到自己出身地的影响，忍比起咖啡更偏向红茶派，不过即使如此，她并不会因而不喝咖啡。
不过，小女孩品尝咖啡的光景，看起来挺特别的。
「严格来说，也对，关于那个表情做作之丫头，透露一些讯息亦无妨。」
「所以？」
「那不是人类，是怪异。」
忍直截了当如此说着。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如果套用她的原则，这应该只处于勉强可容许的范围吧——
她说出这番话时不带情感，使用不负责任的制式语气。
「只是表面上化为人类之形体，与吾相同，外表与实际年龄不符——斧乃木余接这个名字，理所当然应该是假名——吾以做作之招牌表情如此说着。」
即使使用制式语气，也刻意像这样加入这种玩笑话，或许是忍在个性上的赌气表现。
或者应该形容为无从收敛的顽固个性。
或是天生的潇洒脾气。
无论如何——这就是她的角色风格。
「从斧乃木这个姓氏，大致可以推测丫头之真面目——但这方面关系到个人隐私，与其说是依照吾之原则，不如说是基于道德良知不方便透露。汝这位大爷也不愿意我提及汝私底下之癖好吧？」
「那当然。」
当然至极。
这种事绝对不能被提及。
「不提姓氏——她的名字『余接』令我很在意，因为和影缝小姐的名字『余弦』的来源相同。」
「哈，既然如此，肯定是以名字束缚。」
忍用力耸了耸肩。
耸肩这种动作，应该不需要如此用力，不过她的这个举动，明显表达出她无从宣泄的愤慨情绪。
「如同吾受到那个轻佻小子之名牢牢束缚——简单来说，斧乃木余接等同于影缝余弦之使魔。」
「使魔……」
和忍一样受到束缚的——怪异。
忍在这里提到的轻佻小子，指的是对我、羽川、战场原，甚至对于八九寺、神原与千石而言都算是恩人的——忍野咩咩。
忍野咩咩。
对付怪异的专家——收拾妖怪的权威。
简单来说，只是个夏威夷衫大叔。
以忍的立场，她对这个人痛恨到骨子里的程度仅次于我——然而在忍野待在这座城镇的时候，忍野和忍在那栋废弃大楼……在叡考塾里，几乎是朝夕共处。
所以即使以这种恶毒方式称呼他，不过除了恨意，忍对他肯定抱持着其他的情感。
旁人无法观察透彻。
甚至无从观察。
以姓名束缚吗……
无论如何，只有一件事可以确认，那就是忍不太愿意在对话时提到忍野。
「使魔。」
忍迅速让话题进入下一个阶段。
「使魔这种说法，听起来近似跑腿之意，或许并非正确之形容方式。嗯……若要依循这个国家之文化，吾想，顶多算是式神吧。」
「式神……？」
使魔……或者是式神……
但她看起来并不像这种存在。
在我眼中——她只像是人类。
不过听忍这么说，就觉得她那种面无表情、身份不明，以及难以捉摸等要素——
确实足以给人一种超脱常人的印象。
人类指数是零，甚至是负数。
而且最重要的事——我至今应付过许多拥有物理实体的怪异。要是拿斧乃木和这些怪异做比较，确实找得到共通之处。
被猫迷惑的羽川翼。
向猴子许愿的神原骏河。
斧乃木明显和她们有共通之处。
「嗯……」
不过即使再怎么说，怪异可以如此若无其事，宛如日常光景一样存在于这个世界吗？
完全搞不懂。
我确实觉得她不太对劲，觉得她很可疑——所以才会向忍提出这个询问，但我没想到那个小妹妹自己居然就是怪异。
……虽说如此，但以客观的角度来看，也不是那么离奇的事情。
说到「拥有物理实体」的怪异，现在就有一个家伙若无其事，宛如日常光景一样存在于我面前，并且大口享用着甜甜圈。
而且，不用说别人，我也一样。
就某方面而言，我也是——类似怪异的存在。
「所以是式神吗……」
从式神这两个字联想得到的事物——虽然是非常典型的联想，不过当然会想到阴阳师。
所以才会使用京都腔。
换句话说，既然斧乃木是怪异，影缝的身份就是——
「难怪她们会叫我鬼畜小哥或是鬼哥哥，原来如此，她们两人——至少影缝小姐肯定是所谓的专家。」
专家——权威。
归根究底，就是忍野咩咩的同行
「先不提斧乃木，但影缝挺难说的。或许那个家伙，只是看到汝这位大爷将妹妹当成牛马般使唤，所以才依她所见给予此等评价。任何人看到那一幕，应该都会将汝这位大爷称为鬼畜吧。」
忍如此说着。
我难以判断她是在揶揄我，还是在说真话。
「唔、不小心违反吾之原则了。」
不过看到她讲完就咂舌的模样——她刚才那番话似乎是认真的。
没礼貌的家伙。
……嗯～但是这样的话，事情就颇有蹊跷了。
难道影缝并不是阴阳师？
可是她有说中火怜曾经遭受大胡蜂怪异袭击的事情，所以应该不是一窍不通的外行人——不，或许她只是说火怜「宛如大胡蜂凶猛」，只是当作形容词来使用。
毕竟以火怜的说法，影缝的战斗能力，似乎与车子不相上下——反过来说，即使影缝也看出火怜拥有非比寻常的战斗能力，也完全无须讶异。
何况光是看到她背着哥哥走路，就知道她并非等闲之辈了。
或许只是以「大胡蜂」称赞她的本事。
然而……
「吾坚决拒绝提供普通人类之情报，吾仅会透露关于怪异之情报，若要吾提供人类之情报，此人至少亦得是怪异专家。」
我太大意了，忍肯定是看到我脸上露出渴求的表情，所以才会在我开口之前先行制止。
「吾总不能被当成便利之工具使唤——光是招待吾享用甜甜圈，吾亦不会泄漏口风，吾并非如此随便之女性。吾并非汝这位大爷之使魔或式神，仅为汝这位大爷之仆从，若是汝无论如何都想知道，就使用强制命令权吧。」
「……我并不是无论如何都想知道。」
我没有想过把你当成便利的工具使唤。
也没想过要卖你人情。
总之，她说得对。
我的如意算盘打得太响亮太任性了——难怪她会预先做出这种声明。
让我碰钉子还好，至少没有拿木桩刺进我的心脏。
「是吗，那就好。」
忍再度将咖啡端到嘴边。
我也不经意地学她拿起咖啡杯送到嘴边。
随即忍宛如不怀好意，眼尖地计算我将深黑液体含在口中的时机。
「那么，汝这位大爷，如果汝无论如何都想知道——就向坐在那里之那名男性打听如何？」
她如此说着。
「？」
我转身向后。
并且喷出咖啡。
在店里一角，有个人只买了许多玛芬和甜派，并且配上双倍浓缩咖啡享用——这个人是谁？
他正是忍野咩咩的同行——以及骗徒。
贝木泥舟。

第05卷 伪物语（下） 最终话 月火·凤凰 008
从国中升上高中时遇见某只螃蟹的战场原黑仪，直到忍野咩咩解决她身体问题的这两年来，曾经被五名骗徒诈骗——虽然就某种程度而言是她本人自愿被骗，不过总而言之，五名骗徒之中的第一个骗徒，就是贝木泥舟。
以他为始，以他为终。
第一个人，也是最后一人。
人称捉鬼大师。
这就是贝木泥舟。
就像是刚参加葬礼回来，身穿宛如丧服的漆黑西装，打上一条深色领带，正值壮年——外型看起来极为不祥的男性。
这名不祥男性，在前几天成为火炎姐妹执行正义的对象。
他被定义为恶徒。
这里就不说明细节了，总之他以当地国中生为中心，散播一种使用怪异进行的「诅咒」，耗费数个月的时间，按部就班执行这项颇有规模的诈骗行为——能够在受害程度扩大之前成功阻止，或许该说是一种侥幸。
但我们这边也没能毫发无伤。
不只是火怜被蜂螫——善后工作也搞得人仰马翻，称不上是一切顺利收场。
即使如此，战场原黑仪勇于面对往事造成的心理创伤，与贝木泥舟当面对决之后——这个事件至少已经告一段落了。
战场原彻底排毒。
贝木泥舟允诺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并且离开这座城镇本应如此。
本应如此。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无聊，你以为我会遵守约定？那你就太愚蠢了。你应该在这次的事情得到一个教训——约定是为了被打破而存在的东西。」
贝木吃着蓝莓玛芬——以不祥的语气如此说着。
这家伙，连吃个甜点都一副不祥的模样。
丝毫没有重建形象。
连一丁点可爱的气息都没有。
记得在当时，我确实有过「我阿良良木历再也不可以见到贝木泥舟」或是「下次遇见的时候，即使演变成厮杀场面也不奇怪」这种帅气的想法……为什么要以这种巧遇的形式，在镇上的Mister Dount遇到这个家伙？
开什么玩笑。
完全搞砸了。
然而虽说如此，我（和忍）没有征询他的许可，就移动位置和他相对而坐，但他完全不为所动，丝毫没有做出惊讶的反应并继续用餐——从这一点来看，这家伙果然不容小觑。
即使身为虚伪的骗徒——却无比真实。
「……如果是平常的我，肯定会说出刚才那番话吧。」
就在我思考着要从哪个角度，向毫不悔改看开承认的贝木提出抱怨，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贝木刚好就在这个讨厌的时间点——像是在戏弄我般干脆推翻前言。
「放心吧，这次是极为稀奇的状况，总之我打算遵守之前和战场原做出的约定——我认为这么做能保障我的利益，认为这么做能保障我的金钱，所以我不打算第二次前来这座城镇。」
「不，可是你现在就……」
「因为不打算第二次前来，所以这是第一次前来。」
「…………」
他是骗徒！
货真价实的骗徒！
何况要是这么说，你至今不只来过一次，至少已经来这座城镇三次了吧？
还有，无论这家伙是伪物还是真物，其实他各方面的所作所为，都像是小人物的作风。
感觉他是以低沉的声音，掩饰这种小人物的感觉。
「……先不提是不是在骗我，不过贝木先生，既然之前虚张声势到那种程度，就像是赢了就跑一样消失在我们面前，为什么现在会在这里吃甜甜圈？」
「我想到身上有一张只有这间分店能用的折价券——我是为了用掉折价券而回来的。」
「这……这也是谎言？」
「你这么说就令我遗憾了，我不曾骗人与撒谎。」
骗徒光明正大如此断言。
虽然我自认已经非常清楚……但这个家伙真的太离谱了。
有够扯。
同时也可以说他很有胆量。
与其说很有胆量——不如说他脸皮超厚，胆大妄为也要有个限度。
他明明知道要是被火怜或战场原遇见，这次绝对会吃不完兜着走——但他完全没有缩头缩脑，不逃也不躲，甚至没采取什么预防措施，大摇大摆出现在这种地方。
其实，我当然也不认为这家伙真的会严守承诺——没有用白纸黑字写下的约定，不叫做约定。
然而即使如此，对于战场原黑仪来说，只要贝木泥舟愿意口头承诺就够了。
有这个事实就已足够。
……不过，先不提火怜，重点在于战场原。她好不容易改头换面成为很不错的女孩，要是在这时候第三次遇见贝木，或许会造成恐怖的反弹。
如今要是她恢复为原本的毒舌，我可没办法应付。
「折价券的事情是真的，而且不只这个原因。」
贝木没有使用转折连接词就如此断言，并且端起杯子品尝双倍浓缩咖啡——慢着，Mister Dount没有贩卖这种饮料吧？
是特制的？
为什么连喝的饮料都是黑漆漆？
虽然我经常听到「散发不祥的气息」这种形容方式，不过以他的状况，令我感觉是「口吐不祥的气息」。
就像是吸入氧气吐出黑烟。
他自己就是不祥的存在。
「是要处理一些杂事，一些无聊的杂事。阿良良木，这不是你需要在意的事情，我在不久的将来就会离开——」
「但我希望你立刻离开。」
「别这样催促我，我也一样不想再见到你们，因为你们害我严重亏损——幸亏你妹妹在各处奔走善后，所以我不用花钱就让事情落幕，这是我不幸中的大幸。」
「…………」
「你们把我视为瘟神，我也把你们视为瘟神。」
贝木如此说着，并且再度将玛芬送入口中。
但我要再度强调，这样完全不适合你。
表里充斥着不祥气息的贝木，并不会给人喜欢甜食的印象。
……不过回想起来，首先拿Mister Dount给忍吃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忍野咩咩——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不过对付怪异的专家，难道都必须大量摄取糖分？
「其实我折价券还没用完——不过既然已经被你们目击，看来还是别用比较好，我就转卖给别人吧。要是时间拖太久，你把战场原带来这里就扫兴了。」
「我就带她来吧？」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过……」
贝木继续说着。而且将视线投向我身旁，看着对于我和贝木的对话毫无兴趣，只顾着享用甜甜圈的忍。
「阿良良木，你也是不太能小看的角色。虽然我是恶徒，但你也是恶徒，居然在如此美好的盛夏晴天，露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带着这种金发萝莉少女到处跑。」
「…………」
不准说她是萝莉少女。
我并没有露出得意洋洋的模样。
不要把我和你相提并论。
和贝木对决的时候，忍并没有提供任何协助（当时的忍应该在我的影子里熟睡），
所以这次是忍第一次现身和贝木见面——不过，唔～……
即使是人类，但贝木和忍野一样是专家。
与忍野不同的专家。
以这种状况——尤其是这种与怪异无关的状况来说，不知道忍的原则适用到何种程度。
「小妹妹，打个商量吧，愿不愿意让我拍几张照片？每拍一张就给你五百圆——我要用这些照片赚个五十万。」
骗徒正在和吸血鬼进行下流的交涉。
真是不能大意。
话说回来，咦？
贝木没有察觉忍的真面目吗？
啊、不过贝木终究只是诈骗领域的专家……其实是与忍野不同的类型。
是的。
贝木——不认同怪异的存在。
怪异只是他用来诈骗的工具。
这个世界上没有围猎火蜂。
——也没有吸血鬼。
「哼，另请高明吧。吾不打算廉价出卖自己。」
「我可以请你吃一个玛芬。」
「喂，汝这位大爷，这家伙做人挺不错的。」
「不准轻易被骗！」
这家伙肯定连五百圆也不会付。
连他正在享用的这些玛芬，我也怀疑他是否有乖乖付钱。
以最坏的状况，他甚至有可能连折价券都造假。
「不过，我也没有闲情逸致干涉别人的嗜好。只要积蓄得以增加，关于你这种特异的嗜好，我可以帮你向战场原保密。」
「……你的威胁方式，真的就像是临时起意。」
恐吓的手法炉火纯青。
不过，我和忍约会只是小事，即使被打小报告，也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困扰（比起八九寺的事情被打小报告好一点）。
「真的，我每次看到你都觉得很讶异，世界上居然存在着你这样的人——何况你不知道战场原的联络方式吧？」
毕竟他的手机，已经被战场原毁掉了。
而且战场原搬到民仓庄，是遭受贝木诈骗之后的事情——不对，既然他是骗徒，要弄到手机号码应该轻而易举吧？
但他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事。
对于贝木泥舟而言，战场原黑仪已经是一文不值的女人——贝木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曾经来这里诈骗国中生，也忘记他至今诈骗的家庭中，某个家庭的女儿就住在这里。
或许连这件事都是假的。
不过，至少有一件事情可以确定——贝木再也不会主动接近战场原了。
就是这么回事。
只会是这么回事。
无论如何，即使除去金钱这个要素……不，别说除去，即使加上金钱这个要素，既然战场原已经没钱，而且成为他所说的「平凡女孩」——就绝对不会引起贝木的兴趣。
这是一种救赎。
「……唉。」
不过老实说，这次是我和忍的第一次约会，虽然我不满忍打断我的念书计划，但我其实也对此抱持某种程度的期待和喜悦……然而光是遇见贝木，这种心情就完全消失了。
心情沉到谷底。
这家伙简直是座敷童子的相反版本。
不祥也该有个限度才对。
我只要见到八九寺就会感受到幸福，他则是和八九寺完全相反——搞不懂今天是怎么回事，心情被弄得忽上忽下。
宛如云霄飞车。
「你那是什么眼神？为什么你这小孩要对大人用这种眼神？」
「没有啦，只是觉得你真的很像乌鸦？」
「乌鸦啊……那就是在称赞我了。」贝木如此说着。「那是一种强健的鸟，而且是聪明的鸟。」
「嗯……真要这么说也没错。」
虽然漆黑的外表给人不好的印象，但要是只以外表判断，对乌鸦也不太礼貌。何况在某些地方，乌鸦相传是能够带来幸运的鸟。
「不过它们会乱翻垃圾，把环境弄得乱七八糟……」
「乌鸦之所以会翻找垃圾，是因为人类制造垃圾。如果将眼光放远到地球的规模，以垃圾把环境弄得乱七八糟的应该是人类。」
「……看来你很讨厌环保之类的字眼。」
「说到乱七八糟，我之前看过乌鸦吃鸽子，那是一幅非常壮烈的场面，羽毛飞散得满地都是。」
「我完全不想去想象……」
丝毫没有相谈甚欢的感觉……
和这个家伙聊天，连一点乐趣都没有。
不只是乌鸦——鸟是一种强健又强韧的生物。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所以别说闲聊，早知道刚才看到贝木的时候就应该无视他——然而关于这方面，忍说得没错。
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
我想要打听消息即使预先知道心情会受到影响，但我还是把座位换到这里。
不过，我想要保护战场原的这份想法，当然是第一优先。
「影缝余弦和斧乃木余接，你知道这两个名字吧？」
之所以没有过于拐弯抹角试探，是因为我不想冒失而被贝木逮到敲诈的机会。
不知道的话就说不知道，不想说就别说，但我可不希望他岔开话题，说出「想知道就付钱」这种话。
我不想和骗徒扯到金钱的事情。
然而我这个小孩的肤浅智慧，当然比不过大人的狡猾智慧。
「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吧。所以给我乖乖付钱。」
贝木光明正大挺胸说着。
好夸张的三段论证。
真是的，想当个守财奴也该有个限度吧——不过与其说是守财奴，他更像是抢钱一族。
他是一个敢断言金钱比自己生命重要的人。
如同火炎姐妹秉持着正义的信念，他秉持着资本主义的理念。
正义这种东西——他可以面不改色践踏在地。
「阿良良木，我们能像这样巧遇也是某种缘分，即使你没有折价券，我也不是不能打个折扣给你。」
「巧遇是吗……」
真讨厌的巧遇。
然而我没道理不好好运用这次的巧遇。
确实如此。
「……啊～知道了啦。」
要是落到议论的局面就麻烦了。
在出现这种念头的时候，就已经落入骗徒的圈套了——虽然我明白这个道理，也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他眼中的肥羊，但我可不是任凭宰割。
我觉得在这种时候，必须让他认为我不足为惧，让他瞧不起我。
不能让他保持警戒。
骗徒的猜忌与戒心可不是开玩笑的。
「相对的，你不可以说谎。听好了，这个金发萝莉少女拥有一项惊人的技能，她可以看穿任何谎言。」
「这才叫做谎言吧？居然企图欺骗骗徒，好大的胆子，我就认同你的这份胆量吧。」
贝木说得一副瞧不起我的样子。
是没错，他就像是说谎专家，当然能看穿这种程度的谎言——不过这是为了让他瞧不起我而刻意这么说的在我暗自得意的时候，贝木继续说道：
「那个小妹妹怎么看都是外国人，而且似乎不太精通日文，我不认为她拥有这种程度的技能。」
……如果这番话是在开玩笑，那么贝木泥舟的个性或许挺独特的。
不，这也是这家伙的手法。
贝木就像这样使用各种手法，诈骗许多可怜的国中生——或许他也和我一样，想要让我觉得他不足为惧。
再怎么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这个不祥的男性是连战场原黑仪都上当受骗的骗徒。
回想起来，曾经被贝木骗过的战场原，为了避免我和贝木有来往——为了避免我和贝木有所牵扯，甚至不惜做出恐怖的恶行，把我这个男朋友绑架监禁。
要是战场原得知我出乎预料和贝木同桌对谈，或许她光是如此就无法保持镇静了。
唉……
多一个不能被女朋友得知的秘密了。
……不过，和贝木对峙真的好伤神。
毫无乐趣可言。
精神指数持续降低。
「所以，想知道这两个人的情报——我要付多少？」
我说着取出钱包。十个甜甜圈加上两杯咖啡，已经让我失血将近一千五百圆——
依亲只靠着零用钱生活的我，不能过度浪费。
等到战场原从老家回来，我还想和她约会。
不过既然是付钱给成年人，再怎么样总不能只给零钱。
付个两千圆差不多吧……
就在我打开钱包拿出两张千圆钞票，并且依然在犹豫的时候……
「拿来。」
贝木如此说着，以极为自然的动作抢走我的钱包。
什么叫做「拿来」？
由于真的是自然而然流畅到夸张的动作（整体看起来，甚至能以美丽来形容），我甚至来不及反射性抓紧钱包避免被抢，维持着钱包离手的姿势——与其说是骗徒，更像是小偷的技巧。
坐在我旁边的忍，甚至把这一幕看成我毫无抵抗交出钱包吧，她正以「吾之主是蠢货吗？」这种眼神看着我。
「哼，好吧，阿良良木，就当作祝福你和战场原这对年轻情侣前程似锦，我就收下这点小钱不计较了。」
即使没有看穿谎言的技能也知道，贝木毫无诚意睁眼说出这种瞎话，然后将我的钱包收进宛如丧服的西装内侧。
……这家伙，居然把我整个钱包都拿走了。
他才应该称为鬼畜或鬼吧？
绝对没有乌鸦那么简单。
不对，是那样吗？是那个意思吗？以这种状况，我应该感谢他留两千圆给我比较好吗？
不过这可不是「其实钱包里只剩下零钱」这种佳话耶？那个钱包里，放着我珍藏的一万圆钞票耶？
「原来如此，只要这么做，吾亦可享用更多甜甜圈了。」
忍深感兴趣频频点头，并且如此说着。
忍是容易受到周遭环境影响的怪异，而且至今也随时受到人类世界的负面影响。
她周遭环境的人们，真的只会给她不良的影响。
真希望她能忍耐。
忍耐无法忍耐的事物，才是真正的忍耐。
「不过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的钱叫做小钱。嘲笑一圆的人会因为一圆而哭泣，这句话其实是我发明的。」
贝木终于说起这种称不上谎言的大话了。
不只是气息不祥，说起话来也是乱七八糟，他平常究竟怎么过活的……我完全无法想象他私底下不是骗徒时的生活。
还是说，他全天二十四小时，全年三百六十五天——一直维持着骗徒的身份？
以真物的身份生活。
以伪物的身份生活。
……无论如何，到了这种地步，我还是赶快把我想问的事情问清楚比较好——不然他恐怕还会贪得无厌对我加收费用，就像是瞭望台的望远镜得额外投币那样。
「告诉我吧。关于影缝余弦和斧乃木余接的事情。」
「哼，我当然会告诉你——既然我已经收钱，这就是正当的交易。不过阿良良木，既然你会问我这种问题，你心里应该已经有底了吧？」
贝木面不改色如此说着。
明明不是面无表情，却完全无法解读贝木的表情——而且即使能够解读，我也觉得肯定是错误答案。这应该就是真正的扑克脸了。
这也是我之前听羽川说的事情。
所谓的扑克脸，如今完全被当成面无表情，也就是想法没有显露在脸上的通俗形容词，但是这似乎不是原本的含义。脸上露出和内心情感完全不同的情感——这才是扑克脸原本意指的状态。
确实，既然这个形容词源自扑克这样的游戏，就应该是这个意义才对。光是面无表情当然无法欺骗对手。
无法欺骗。
也无法造假。
不是隐藏表情，是塑造表情。
进一步来说——
不是隐藏情感，是塑造情感。
就是这么回事。
将这种论点扩大解释，直到不久之前都坚持面无表情戴着冰冷面具的战场原黑仪，只算是二流的骗徒。
她没能隐藏表情，也无法将情感造假。
……如果她办得到，我这种人就不会看穿真正的她了。
那个家伙意外笨拙。
「这两个家伙都是专家。和我一样是捉鬼大师。」
不像是在对我讲什么重要的事情，宛如在说他和我一样喜欢某种食物——贝木以这种轻松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只不过……」
而且，他如此补充说道。
「相对于我这个假货——这两个家伙都是真货。如果我是骗徒，她们就是阴阳师。」
「…………」
阴阳师。这三个字令我转头看向忍。
但忍似乎对贝木这番话毫无兴趣，只顾着享用甜甜圈。
这个冷淡的家伙。
「……刚才顺口就把她们相提并论了，但是严格来说，只有影缝是阴阳师，斧乃木终究只是式神——真是的。总之她们是爱好妖怪或幽灵这种超自然现象，令人头痛的双人组。还不如用血型算命混饭吃算了。」
贝木如此咒骂。
虽然他看起来不像他这番话那么生气——但或许只是看起来如此。
「……你们认识？」
「为什么会这么想？」
「没有啦，是因为你的说法……那个，算是不经意就这么想吧？听起来很像是这么回事。」
「我只是听过她们的名字，因为影缝在这个业界挺有名的……甚至被称为『怪异克星』，只是因为她在这个圈子里众所皆知，并不是真的有见过她。而且那种真货，也不可能会在意我这种假货……不过即使去除这一点，我原本就不属于这个圈子。」
贝木否定了我的想法。
嗯……
刚才说我是「不经意就这么想」，不过贝木在提到影缝和斧乃木的时候，不是使用「那两个家伙」，而是使用「这两个家伙」，这一点令我有些在意……不过这毕竟只是措词的问题。
措词和文字游戏，两者似是而非。
也可能只是说错。
如同兄妹之间有兄妹语言，专家之间或许也有专家共通的语言。
「既然这么说，那么阿良良木，我反倒想问你一个问题——但我当然不会付钱就是了。」
「…………」
请吧。
想问什么请尽管问。
「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个双人组？对于活得光明正大的人来说，想和这两个家伙有所牵扯，比和我有所牵扯还要困难。」
「也不是有所牵扯……她们只是找我问过路。」
「换句话说，你不是基于某种机缘得知她们的名字，而是曾经当面见过吗？这就更加令我难以置信了你该不会是在骗我吧？」
「只有你没资格怀疑我。」
「是不是认错人了？还是有人冒名——」
「其中一个人站在邮筒上面向我问路，另一个人号称表情做作，却面无表情向我问路。」
「哼，是真货。」
贝木点了点头。
刚才的证词，就足以证明她们是真货吗……
「仔细想想，今天有够奇怪，居然一天就碰到三个这方面的权威——所谓的巧合真恐怖。」
因为现在是中元期间？
这就真的是超自然的观点了。
而且更恐怖的是，今天到现在才过了一半——以这种状况来推断，我下午可能会遭遇更多专家。
该不会是忍野咩咩回来的伏笔吧？
该不会是那个夏威夷衫大叔再度登场的前兆吧？
这样的话，唔～……
总之，很难说！
「巧合？」
此时——贝木重复了我所说的这两个字。
「阿良良木，我刚才也说过类似的词——说我能像这样和你巧遇也是某种缘分，不过一般来说，所谓的巧合不是那么简单的玩意——所谓的巧合，大致上都是源自于某种恶意。」
「……恶意？」
「对。不是缘分，是恶意。」
对于正义的恶意。
不知为何——贝木泥舟以意义深远的眼神，注视着他没有看出是吸血鬼，只当成普通金发萝莉少女的忍，并且继续说道：
「影缝余弦与斧乃木余接，贪得无厌的现代阴阳师——阿良良木，虽然一样是专家，但她们擅长的领域极为狭隘。那对搭档专精的领域，是不死之身的怪异。」

第05卷 伪物语（下） 最终话 月火·凤凰 009
不过即使如此，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何况世界上不可能有不死生物，顶多就是水熊虫吧——我从骗徒贝木泥舟那里得到的情报，就像这样以扫兴的形式作结。
他所提供的情报，搞不懂是否派得上用场至少，如果有人问我值不值得付那么多钱，我个人保持质疑的态度。
专攻不死生物。
就像是专门对付吸血鬼的德拉曼兹路基——或者是专门以冒牌怪异诈骗的贝木泥舟。
搞不太懂。
唔～……
以这种意义来说，我们认识的那个专家忍野咩咩，虽然会在各方面装疯卖傻，但他擅长的领域真的广泛得夸张。
那个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
总之，既然话已经说完，就没有理由同桌而坐——我和贝木可不是能够天南地北畅谈的交情，即使除去这个要素，面对贝木这种气氛沉闷又不祥的人，别说是闲聊，即使是争论也很难聊得开。
我没办法和这家伙进行搞笑情节。
我起身端起托盘要回到原位的时候，在最后关头回想起一件事。
「对了。」
我向贝木开口。
「贝木先生，钱包和钱我就不计较了，不过我想讨回一个东西。」
「嗯？想讨回一个东西？什么东西？难道钱包里有信用卡？」
「怎么可能有信用卡，我是高中生耶？……是照片，钱包里有一张照片。」
「是吗……」
贝木从上衣内侧取出我的（不，已经不是我的）钱包打开，取出一张照片——看到照片拍摄的对象，贝木不禁蹙眉。
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扑克脸。
「……战场原。那个女孩剪头发了？」
「嗯……是的。」
我放在钱包里的照片，是战场原的照片。
这是最近拍的肖像照——用我上个月底在神原房间挖掘到的数字相机拍下的照片。
我把这张照片打印出来了。
或许是拍照的人技术高超吧，由于这张照片拍得太好了，所以我当成金榜题名的护身符放在钱包里——活在现代的高中男生，或许已经不会做这种有点复古的行径，不过即使如此，我也不想认命把战场原的照片送给贝木。
何况我不希望这张照片离身。
对我来说，再珍贵的情报，都不值得我以这张照片收购。
「哼……笑咪咪露出这种松懈的表情，人类一但变呆，就会永无止尽呆下去——我曾经看过她光芒四射的模样，现在的她就我来看判若两人。没有昔日的风采，毫无当年的影子。」
还以为贝木会要求我拿出仅剩的两千圆做为代价——不过很意外地，他非常干脆把照片还给我了。
真的是一副毫无兴趣的态度。
宛如认定这张照片一文不值。
毫不犹豫就交还到我的手中。
「——我对此感到遗憾至极，只能以失望来形容。变得开朗的战场原黑仪，到底还有什么价值？要选择永远没发觉己身的价值，还是选择永远没发觉己身毫无价值，这是人类一辈子要背负的课题——不过即使如此，孩子终究必须成长，像我这种已经走到尽头的人，在这种时候就不要多做评论了。」
已经走到尽头的人。
贝木泥舟如此评定自己。
确实——以贝木这个年纪的人来看，我和战场原只是刚开始成长的孩子。
而且，进一步来说，我不经意察觉到——贝木泥舟与战场原黑仪，并不只是单纯诈骗与被诈骗的关系。
不然对于战场原来说——和贝木的重逢与对决，不可能成为如此明确的一种了断。
不可能成为排毒的引子。
然而即使再怎么明察秋毫，我也不应该深究恋人的这段往事——因为用不着贝木教导我也知道，孩子不应该回首从前，应该迈向未来。
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那么，我现在应该先思考眼前的未来——也就是关于那两人的事情。
影缝与斧乃木。
影缝余弦与斧乃木余接。
经由刚才的情报可以知道，她们是正如预料的双人组……是两人一组的搭档。
而且也因而得知——她们是正如预料的专家。
她们将我称为鬼畜和鬼，果然不是因为看到我过分对待火怜和八九寺的样子，而是因为我体内残留着少许吸血鬼的性质才如此称呼。
换句话说，我今后依然可以继续大喇喇做出那种行径。
这是令我振奋的消息。
然而即使得到想要的情报，似乎也不代表这件事至此告一段落——甚至令我不禁觉得更加进展开来。
这件事牵扯到的范围越来越大了。
专攻不死怪异的捉鬼大师。
不死之身，不死生物。
吸血鬼。
贝木曾经断言，世间没有这样的存在。
广义来说，他如此断言绝对是正确的，但严格来说，现在这座城镇上，就存在着非得冠上这种称号的人——而且是两人。
不用说，正是忍野忍与阿良良木历。
「不死生物所在之处，必有专克不死生物之杀手——在神话或传说之中，出现过许多不死怪物或不死之神，然而这些怪异即使拥有不死之身，却大多会遭到杀害。」
如果不死生物确实存在——不死生物的杀手也确实存在。
那两个家伙就属于这一类。
忍如此说着。
我们共乘一辆脚踏车。
这是我不想和火怜进行的共乘行为。
我个人很希望忍在我移动的时候躲进影子里，不过吃得饱饱的她，任性说出「既然机会难得，吾想看看白天之世界」这种话，而且我没有任何手段能制止她的这份任性。
虽然有，但我不忍心行使。
忍的外表年龄大约八岁。
然而如果坚称她只有六岁，看起来也挺像是只有六岁——虽然实际已经五百岁了。
所以两人共乘（表面看来）没有违法。
不过，前提是忍乖乖坐在后方。
「嗯，这样似乎较为方便聊天。」
忍整个人坐在前面的菜篮里。
屁股塞进菜篮，双脚放在龙头上，和骑车的我面对面。
看来她似乎不清楚脚踏车是什么东西。
无知到这种程度实在恐怖——她居然会想到这种我们凡人未曾想过的荒唐骑车法。
就命名为反ET骑乘法①吧。
①注：源自电影「ET（外星人）」，但剧中的ET是面向前方。
……话说回来，忍只是活了五百年，并不是被封印了五百年，如果不熟悉日本文化就算了，但她至今应该有机会认识脚踏车这种交通工具才对。
或许和吸血鬼身份无关，她本来就是不经世事的家伙。
虽然骑车时不太好骑（为了让影子落在菜篮上，我必须维持前倾姿势骑车），但也不是没办法踩到踏板，所以我决定就这样踏上归途。
真要骑还是骑得动。
「专门对付不死怪异的阴阳师吗——真是的，那她们的自标，果然就是我和你吧？」
其实无论是我或是忍，现在已经称不上不死之身了——然而不死之身的因子，不死之身的碎片，确实残留在身体的各个角落。
即使是只足以加速疗伤速度的渣滓。
既然残留着，就可以视为不死的性质。
……回想起来，骗徒贝木泥舟会在这座城镇进行大规模诈骗计划的原因，正是因为传说中的吸血鬼（也就是忍的前身）曾经降临此地，使得这里很容易从事超自然现象相关的工作（对贝木而言就是诈骗行为）——贝木曾经说过这种话。
即使我们并非贝木的目标，但是广义来说，等于是我们将贝木引来此处。
至少贝木来到这座城镇的原因，绝对不是因为这里是当年骗过的战场原所居住的城镇——不是这种惆怅感性的理由。
「哼哼，吾与汝这位大爷成为目标是吗？然而吾之主，那可不一定哦，」
脚踏车菜篮里的忍傲慢挺起上半身。
将双手枕在头后。
然而即使你在这种地方摆出这种姿势耍威风，对你的将来也毫无帮助就是了。
不过这家伙真的好娇小。
似乎可以收进口袋带着走。
「——吾至今吃过之不死怪异难以估算，吾亦为出色之不死杀手……何况若是基于此种说法，别说不死之身，怪异本身即非生物。」
「啊～也是啦，既然不算活着，就没有死不死的问题」
这也说得太坦白了。
「——既然这样，所有怪异都像是不死之身吗……忍野好像也讲过这种话。可是先不讨论定义的问题，忍，既然你说对方的目标不一定是我们，意思是除了我们之外，有可能存在着其他的吸血鬼吗？」
「不一定是吸血鬼——即使存在也不值得讶异。不，值得讶异——」
嗯……
听她这么一说，要是除去「不死之身」的条件，即使只观察我身边的人，就有好几人受到怪异附身。
比方说，神原骏河的右手寄宿着猴子。
比方说，羽川翼的精神寄宿着猫。
「既然这样，除了我认识的人，还有其他人体内寄宿着怪异，这并不是什么不自然的事情——不对不对，这样很不自然吧？同一座城镇会有这么多怪异吗？」
「光是这个国家，就相传存在着八百万之神吧？各都道府县约十七万，一座城镇没有十来个神反而奇怪。」
「居然把怪异和神混为一谈——」
这样没问题吗？
在这个国家，真的是把怪异视为神明看待。这也是忍野曾经说过的话。
将不明就里的现象解释为神之奇迹，将不明就里的物体解释为神之形体。
他曾经如此说过。
「虽然贝木不相信吸血鬼，但因为你这种金牌等级的怪异来到这里，似乎激发附近的怪异开始活跃，后来我前往神社处理秽物聚集的问题——而且就是在当时和千石重逢。」
不过虽说如此，以现实角度来推断——影缝和斧乃木，应该是针对我们而来的。
她们是在寻找可能存在于某处的不死怪异，并且凑巧找我问路这种状况的可能性很低。
如果抱持这种想法，那就太自私了。
虽然「希望事情正如预料」是人生不可或缺的心态，不过以这种状况来说，乐观的思考没什么帮助可言。
即使是她们向我问路的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很难完全解释为巧合。
巧合。
所谓的巧合，大致上都是源自于某种恶意——明明是个坏家伙却讲出这种好话，
贝木泥舟，真有你的。
不愧是经历各种修罗场的老将，会讲出这种意义深远的话。
身处修罗场却没有化为修罗，坚持踏上骗徒之路的人以及专家。
是专家，也是权威——至于影缝也一样是专家，是权威。
是阴阳师。
是怪异克星。
……嗯？
不过，记得忍听到「阴阳师」这个词的时候，好像不知为何面有难色——不，大概只是依照忍的原则含糊其词吧？
「汝这位大爷，怎么了？想心事？」
「想心事……嗯，算是吧，在想一些头痛的事情。」
总之，问了应该也没用。
追问忍也不会有结果。
现在这种事情不重要，应该专心思考今后要采取什么行动。
「影缝和斧乃木……从她们要以那栋废弃大楼为据点来看，很像是忍野的同行……或许早点解决这个问题比较好。不对，甚至应该下定决心，今天之内就解决这个问题——」
「喔，怎么啦？又要打群架？吾热血沸腾摩拳擦掌了。」
忍咧嘴露出打趣的笑容。
看到她这副表情，令我忍不住想故意摔个车或撞个电线杆，但要是现在做出这种事，我和忍都会吃不完兜着走，所以还是算了。
真是了不起的不死搭档。
甚至没胆子骑脚踏车出意外。
「不是打架，是沟通，我要用沟通来解决。」
依照火怜的说法，影缝的实力似乎和火怜的师父相当——至于斧乃木，她本身就是怪异了。
我不会有意愿挑战她们。
何况我又不是战斗民族。
也不会因为去鬼门关前面绕过一遍，就使得实力出现爆发性的成长。
注：上述为漫画作品「七龙珠」的战斗民族——赛亚人的特质。
「以忍野的说法就是交涉——只要让她们知道你我完全无害，她们就不会收拾我们了。」
「收拾吗……但她们未必是前来收拾的。」
「不然她们是来做什么的？」
「谁知道？吾只是把汝这位大爷之话语打岔，借此寻求一些乐子——质疑汝之话语即为吾之工作。呵呵，总之安心吧，毕竟再怎么说，吾和汝这位大爷一体同心生死与共，有必要时依然会提供助力。」
「真是谢谢你了。」
我不会抱持太大的期待就是了。
不过即使在战力上无法成为后盾，忍确实是在背后推动我的助力——和她一体同心生死与共的事实，会令我即使身处绝境也奋勇抵抗。
虽然是在上个月底才和忍和解——不过仔细想想，从我第一次遇见忍之后，我们就一直是一体同心生死与共了。
这种事情，我直到最近都没有察觉。
而且——没想过要察觉。
「……不过还真热，太阳果然讨厌，应该依照汝这位大爷之建议躲进影子才对，身体快被晒成灰烬了。帽子丝毫没有派上用场，即使已经不是吸血鬼，吾亦快要融化了。」
「哈，我想也是。因为现在的温度，甚至能让柏油路面融化。」
「所谓地球暖化之现象？哼——地球从以前开始，不就已经忽冷忽热了吗？」
「没错。」
「没必要随着一两百度的气温变化令心情起伏。」
「要是气温变化幅度高达两百度，心情也没得起伏了。」
既然这样……
等等到家之后，就直接前往废弃大楼一趟吧。
不只是希望早点解决这个问题，依照交涉准则，我希望务必能先发制人。
虽然最近有研究指出，将棋先攻的一方似乎会比较不利，但我并不是要去找她们对决，也不是要找她们对弈。
是去沟通。
假设影缝和斧乃木这对搭档，不是为了阿良良木历和忍野忍而来到这座城镇——
既然她们是专家，就不可能只是为了度假而来。
肯定是要处理某些与怪异有关的事情。
所以我必须苦口婆心，为她们说明镇上各种不可思议的事情——以最坏的结果来说，也可能连累到神原或羽川。
虽然我刚才有想过，寄宿于她们身上的怪异不算是不死之身……但是无法保证她不会受到波及，无法保证那两个专家不会顺便收拾她们。
虽然讲起来有点像是笑话，不过我总觉得她们有可能遇到这种事。毕竟神原骏河的运气差到不行，羽川翼则是容易受到事件波及的人。
因此，今天的念书进度完全停摆。
就当作是养肝日吧。
无所谓，这种事——我早就有所觉悟了。
春假。
决定和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共度一生，决定直到死亡都要共同活下去的时候——决定直到重生都要共同长眠的时候，我就已经觉悟背负这项理所当然的义务……更正，背负这项理所当然的权利了。
这种事情，甚至称不上是麻烦事。
不是什么赌命的战场，不是什么对决的场面。
这种程度的事情对我来说对我们来说，甚至不足以当作事件看待。
不会影响到我们的将来，也不会面临任何选择。
要是因为这种小事就惊慌失措，就没脸见忍野了。
「总之，既然已经这么决定，其实也不用先回家一趟，直接去废弃大楼就行了——」
白天的睡意果然很强烈吧，菜篮里的忍已经舒服打起盹了，我则是移动目光瞄向她并且心想——其实直接去废弃大楼也行。
不过老实说，在离开Mister Dount的时候，我用了贝木好心留给我的两张千圆钞票其中一张，为火怜和月火买了甜甜圈当土产（忍在旁边一直喊「吾呢？吾没有吗？」有够吵，怎么可能还会有你的份），所以我还是决定先把甜甜圈拿回家再过去。
其实这盒甜甜圈，也可以送给影缝和斧乃木当作伴手礼，不过我难免觉得这样像是借花献佛不够诚意，而且即使同为怪异，斧乃木也不一定像忍一样爱吃甜甜圈，说不定她虽然看起来面无表情，其实却超爱吃辣。
要是造成反效果就不好玩了。感觉不要贸然行事比较好。
唯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先发制人。
虽然我回途一直思考着这样的事情，但我并不打算抱持着紧张的情绪处理这件事。然而我很快就知道——这其实是非常悠闲，非常和平，宛如乌龟爬行一样温吞的想法。
很快就知道了。
我骑着脚踏车返家一看。
抵达家门一看。
造成问题的双人组——影缝和斧乃木就在门边，而且正要按下门铃。
「啊、是您——」
影缝发现我了。
面无表情的斧乃木，就像是在模仿她的动作看向我。
顺带一提，被她们注视的我，处于把金发萝莉少女当成货物放在脚踏车菜篮的丢脸状态。
超乎常理的光景。
「……两位好。」
我低头致意。
不过，像这样看到两人站在一起，就觉得她们确实是成双成对的搭档——形容成破锅配烂盖实在很难听，但影缝和斧乃木就像是相邻的拼图碎片，形成完美的互补。
人类与怪异。
阴阳师与式神。
「——鬼畜小哥，继妹妹之后是幼女吗？简直是任君挑选，应该说任君蹂躏了。哈，真是幸福的家伙。」
说出这番话的影缝，双脚照例没有站在地面。
她利落蹲在围墙的门上——看起来很像是正要翻墙潜入我家的小偷。
不对。
不是看起来很像。
她本来就是身份不明的可疑人物。
「姐姐，那不是幼女，是吸血鬼，真要说的话，应该归类为老太婆——我以做作的招牌表情如此说着。」
斧乃木就这么把手指抵在门铃，面无表情如此说着。
忍敏感地对老太婆这三个字起反应，不高兴地张开眼睛。
与其说不高兴，不如说生气。
我差点忘了，虽然我知道她不满于现在的萝莉少女外型（她摸着自己的平坦胸部惆怅叹气的悲伤光景，我曾经在深夜目击到好几次），不过她也讨厌被别人称为老太婆。
明明活了五百年，这家伙却没什么度量。
「哼——新来之丫头，口气……」
口气居然这么大，哈哈哈她应该是想在讲出这句话的时候，展现从容的态度以轻盈的身手利落着地，不过脚踏车的菜篮，并没有设计成坐进去也能自行轻松离开的构造（应该说原本就不是用来让人坐的地方），所以忍在这时候陷入了苦战。明明我出手帮忙就行了，但她坚决不愿意接受我的援手，最后她将整辆脚踏车翻倒在地，才脱离反ET状态。
毫无威严。
有够糗。
「所以鬼畜小哥，您的守备范围真的就是从摇篮到坟墓都包含在内吗——感觉连爬出坟墓的殭尸也通吃了。记得奸尸是贵族会有的嗜好？哈哈，不错不错——」
「…………」
阿良良木家的外门，绝对没有神原所住日式宅邸那样气派，反而只像是细细的金属栅栏——但影缝丝毫没有失去平衡，以脚趾稳稳蹲在上面。
仔细想想，这已经不是身手利落的程度了。
我没有看过马戏团表演，所以这个知识只是道听途说，我也只能依照印象大致说明——在表演走钢索这种需要平衡感的节目时，演员反而必须积极左右摇晃身体，才能够保持平衡。
虽然乍看之下是非常危险的行为，但是毫不摇晃维持静止似乎更加危险——台风来临时，柔韧的竹子反而比坚硬的杉树不容易折断，大概就类似这个道理吧。
至于影缝，则是完全违反这样的理论。
简直像是只有她周围的时间静止，或者是脚边铺了一块看不见的玻璃——文风不动。
这种等级，已经无法以高超来形容了。
平衡感达到这种程度，即使要在平衡球上面倒立，对她来说肯定也是易如反掌。
感觉她甚至能在水面行走。
如果是火怜，或许可以进一步感受到某些东西——但是我这样的外行人，甚至无法理解影缝余弦真正的厉害之处。
只能以不可思议来解释。
不可思议——光怪陆离。
「该怎么说……」
我不由得轻声说出这句话。
如果忍说得没错（她的证词比贝木可信太多了），斧乃木是人类以外的存在，无论真面目为何，原本肯定是某种怪异——即使如此，她看起来还是比影缝正经许多。
这就是阴阳师和式神给人的感觉？
不像我和忍的关系那么复杂离奇，正统的阶级关系和主从关系——明确而清楚的命令系统。
这么说来，斧乃木刚才将影缝称呼为「姐姐」——不过即使如此，她们应该也不是亲姐妹吧？
就像是她称呼我「鬼哥哥」的感觉？
「喔喔，对了对了，首先我得道谢才行——鬼畜小哥，您帮了大忙，依照您讲的路线走，我就顺利抵达叡考塾了。那么难找的地方，要是没人教应该不可能找得到——不只如此，您真的也告诉余接怎么走去那里。」
影缝如此说着。
开朗的语气，和蔼的语气。
没有透露丝毫的敌意与恶意。
「知道吗？容易被人问路的人，本身就拥有导师的特质，拥有引导他人的气场。但我不喜欢气场这种含糊的话语就是了。」
影缝说完之后，脸上就绽放笑容。
令人心情愉悦的笑容。
这是一张令人心情愉悦的笑容。
如果我不知道她是专门对付不死怪异的专家——我肯定会把她当成一位平易近人的大姐姐。
而且这个情报来自于全世界最没信用的不祥男子，令我实在无法坚定自己的定位。
「像是走遍各地的我，打从出生至今从来没人向我问路——是因为我身上没有气场？」
「……所以姐姐才没有走在道路上。姐姐的前面没有路，姐姐的后方也没有路——我以做作的招牌表情如此说着。」
斧乃木的这番话，怎么听都不像是在搭腔，我听得一头雾水。
这是姊妹语言？
还是行话？
该说不知道怎么反应吗——
我第一次遇见如此难以搭话的对象。
看起来平易近人没有隔阂——然而这两人却只处于两人世界。
就像是被陌生人招待参加家庭聚会一样，令我无所适从而且现实上，这里明明是我家门口。
「那个……不好意思，我想要把一些事情问清楚……」
然而即使如此，我也不能一直保持沉默。
要是被对方的节奏带着走，交涉就无法成立。
交涉。
我必须和这两个人——进行交涉。
确实，我的如意算盘落空，很遗憾被对方抢得先机——然而只要没有被对方的气势盖过，现在挽救也还来得及。
最近的研究指出——后攻比较有利。
等到摔下来被脚踏车压住的忍，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钻出来之后我下定决心开口询问。
「你们两位来到这座城镇，是为了收拾我和这个家伙吧——因为我们是世间不应存在的不死怪异与其眷属。」
至于谁是谁的眷属，为了避免话题变得过于复杂，所以我没有说明。
「你们是来杀我们的吧？你们接连找我问路也不是巧合——而是在观察状况。」
「…………」
「…………」
我单刀直入，毫无计划就任凭想法脱口而出，临场发挥提出这些问题——要是她们不肯听我说话就无法进行交涉，所以我不管三七二十一，不管这么做是吉是凶，以这一连串的问话当作问候，不过说穿了就只是乱来一通。
然而听到我这番话影缝和斧乃木，同一时间诧异地歪过脑袋。
影缝甚至像是感到困扰，露出可以归类在失笑或苦笑的笑容。
「鬼畜小哥，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状况，但您似乎有所误会。」
她如此说着。
误会？
咦？难道我真的被贝木骗了？就这样呆呆地被他骗光零用钱？
很有可能！
如果是这样，如今我在她们的眼中，完全是个脑筋有问题的家伙——光是被问路就说什么「你们肯定要来杀我」，妄想症再严重也该有个限度。
不妙，我陷入另一种危机了。
该怎么脱离这种困境？
再这样下去，我的交涉对象就要改成医生了。
在我忽然慌张起来的时候……
「总之，您的推测并非完全落空——不过您这是自我意识过剩了。」
影缝像是不耐烦般继续说道。
「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号称怪异杀手的怪异之王，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关于她的所有问题，已经被视同解决了。拥有怪异属性的她，已经被屠杀殆尽永不复生——她的眷属也一样，怪异属性已经处于存在却不存在的状况。真要说的话，就像是相互宣称对方拥有不在场证明——无论是什么样的专家，都不会干涉你们两人的存在了，这是理所当然的。这个业界可没有闲到能够拨出人手，处理你们这种只留下些许后遗症的普通人。」
「…………！」
原本松懈下来的精神猛然绷紧。
影缝知道忍前身的真名——
如今只有我和羽川知道这个真名，而且如今应该再也没有人会说出这个真名才对。
专家。
捉鬼大师——个中翘楚。
专门应付不死之身的怪异克星——
「不过真要说的话，这也是多亏忍野发挥他多管闲事的本领。这可是他的拿手绝活——」
影缝就像是自言自语般，如此轻声述说——忍野？
刚才她说——忍野？
从这番话的内容来看，我不认为她是在说忍——既然如此，那她所说的忍野究竟是谁？
这种事情，不用想也知道。
是我们的恩人——轻佻、轻浮、轻薄的夏威夷衫大叔。
影缝余弦居然认识忍野咩咩？
「喂，汝这位大爷。」
忍从脚踏车底下爬出来之后没有起身，即使并不是要和影缝对抗，却刻意在我的影子范围里，维持着坐在地面的姿势从旁插话呼唤着我。
「现在并非被这种无聊事情影响情绪之场合吧——不准思考无谓之事，汝这位大爷现在应该有其他必须思索之事。」
「咦……？」
我的身体知觉与精神感觉，会直接传达给忍——所以我的内心动摇，忍可以宛如触碰般轻易察觉。
不用说，我的内心确实有所动摇。
然而以目前来说，必须接受忍的提醒加以思考的事情并不存在——不对。
并非不存在。
试着思考必要的事情吧。
即使对方不是骗徒，甚至也不是阴阳师，也不应该如此唯命是从，把对方的话语照单全收。
即使贝木所说的都是谎言，即使除去忍曾经告诉我的情报——最初觉得这两人，觉得眼前的两人组很可疑的想法，不就是来自我的直觉吗？
可疑。
我直截了当感觉到——她们异于常人。
我的这种看法，至今还没有任何人加以否定。
含糊其词或是故弄玄虚的说话方式，是专家的拿手绝活。这是我早已体认到的事情。
是的。
没错。
如果并非针对阿良良木历或忍野忍而来——影缝和斧乃木，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会在阿良良木家前面？
为什么会蹲在门上？
为什么会按门铃——？
就在这个时候。
在我恢复紧张感，无法掩饰警戒心，连忙要摆出架势的时候——
「啊～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到底要按门铃按多久啦！不知道我就是故意装作没人在家吗！」
就像这样。
随着尖锐得宛如撕裂丝绸，歇斯底里的吶喊声位于外门后方，我家的玄关大门整个打开了。
用不着把头转往那个方向。
用不着看，用不着说。
冲出家门的人，就是栂之木二中之火炎姐妹的参谋?阿良良木月火——那个笨妹妹，居然以衣衫不整的浴衣打扮，没穿拖鞋就跑到户外。
不，即使如此，我还是应该认定她姑且拥有某种程度的良知。
月火刚开始肯定认为「像这样穿着睡衣终究不方便见人」，而且也肯定认为「家人全部不在家，要是有客人来访却招待不周也不太好」——所以至今无论斧乃木怎么按门铃，她都当作没有听到。
假装家里没人。
只不过斧乃木并不是只有按门铃，而且是连按。即使不是歇斯底里的月火看家而是我看家，我应该也会气得冲出来吧，这比按了门铃就跑走的恶作剧恶质多了。
这孩子居然面不改色做出这种事。
真爱恶作剧。
不过，如果只是冲出来就算了，却刻意以右手握着锥子才出来，不愧是月火的作风——锥子的形象被你弄得越来越差了。
锥子是一种方便的工具。
我不能认同你的做法。
「这里是大草原上居住着正义的小小家庭，是火炎姐妹的家，敢对这里进行这种恐怖攻击，简直胆大包天唔唔？」
朝着奇妙方向激动起来的情绪，以及手中散发凶光的锥子——月火忽然就收起来了。宛如是瞬间就玩腻一样。
肯定是因为眼前的光景，超越了她能理解的范畴。
亲哥哥，阿良良木历。
这没问题，到这里没问题。
然而比方说，宛如与亲哥哥形影不离，蹲在地面的金发萝莉少女。
然而比方说，稳稳蹲在大门细长门板上的神秘女性。
然而比方说，至今依然不断按着门铃的神秘女孩。
这三个人——都远远超过月火能够理解的范畴。
不对，以这种状况来说，唯一处于理解范畴的我，却和超过理解范畴的三个人在一起，使得月火更加难以理解现场的状况。
总是能够随时变得歇斯底里，而且还能自由自在收回歇斯底里的情绪。拥有这种罕见特技，拥有这种情绪控制技能的月火，后退一步将视线拉远。
「那个——」
她一边开口一边思考。
「记得那个金发女生，是上次和哥哥一起洗澡的女生……」
不准想起这种多余的事情。
给我当成幻觉处理掉。
无论如何——现状实在不乐观。何况关于超自然现象或是怪异的各种事件，我至今都瞒着火怜和月火没有透露——即使火怜遭受火蜂袭击，我依然隐瞒着关于这个领域的事情。
总有一天，我非得说出自己身体的状况，让她们知道名为忍的怪异就住在我的影子里——但我觉得现在还没到这个时候。
因为我自己也还没把心情完全整理好——而且最重要的是，要告诉她们还太早了。
我如此认为。
所以，我至少要避免她们以这种宛如意外的方式，得知这个世界的存在。至少要避免月火比火怜先知道——
至少要避免现在这种结果。
忍难得好心为我重新做好心理建设——我却因为月火的出现而再度动摇，刚才的警戒心和应战态势都被打乱了。
两人组之一，斧乃木余接——抓准了这个空档。
「Unlimited Rulebook，『例外较多之规则』——我以做作的招牌表情如此说着。」
「相较于影缝，斧乃木看起来正经许多」这种话，到底是谁说的？
完全是认知不足。
完全是低估实力。
即使月火已经出现，依然继续按着门铃的斧乃木食指——在这个时候爆炸了。
不，不是爆炸。
只是宛如爆炸般——增加了体积。
我认识一名叫做德拉曼兹路基的人——他是我在春假遇见的狩猎吸血鬼专家，自己是吸血鬼却在狩猎吸血鬼，是猎杀同类的怪异。
德拉曼兹路基将吸血鬼特有的变身能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将双臂丑陋扭曲变形，化为美丽的焰形巨剑挥舞——这两把剑留在我身上的痛楚，至今我依然能够鲜明回忆。
而且，这段回忆如今——产生了我不愿接受的闪逝效果。
不过德拉曼兹路基是将双臂化为剑，斧乃木是将手指化为钝器。
令我联想起巨大的锤子。
宛如雷神之锤的巨大锤子。
斧乃木的食指扩大化、肥大化、巨大化——将我家门柱当成保丽龙轻易破坏。
我不只是内心动摇，而且也太大意了。
现在是太阳依然高挂的大白天——不可能会在这种住宅区的正中央上演战斗场面。我无法否定自己抱持着这种极为合理的观念。
明明是错的。
是天大的误解。
怪异活跃的时间确实是在夜晚——然而无论是在大太阳底下或是在白天，随时随地都存在着怪异。
而且，不存在于那里。
忍野明明不知道告诉我多少次了！
「唔——」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才是我真正的天大误解——别说身体的应战方向，我内心提防的点就是错的。
斧乃木唐突变出来的锤子，我认定是用来攻击我或是忍的武器——但我错了。
大错特错。
锤子——『例外较多之规则』——将我家门柱当成保丽龙轻易破坏。
然后就这样，
然后就这样，
然后就这样，
破坏了阿良良木月火的上半身。
「…………！」
就这样维持着扩大化、肥大化、巨大化的模样——将后方的玄关门，连同月火腰部以上的部位——整个当成保丽龙轻易破坏。
「小……小月————！」
我无法掌握现状，无法确认眼前的光景。
然而即使无法掌握——我的肉体就这么任凭冲动开始运作。
我的身体冲向背对着我的斧乃木——黏在我影子上的忍，就这样顺势被拉扯，一个站不稳就摔倒在柏油路面。
我甚至无暇顾虑忍。
视界染成鲜红。
世界染成鲜红。
疯狂的光芒，疯狂的赤红。
这家伙把阿良良木月火……
把小月……
把全世界我最宝贝的妹妹——！
「——鬼畜小哥，您冷静一点，别这么激动。年轻人不晓得这个道理吗？愤怒是招致自焚的业火——是火哦，熊熊燃烧的火。」
直到伸手要掐斧乃木脖子的光景，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然而接下来的影像，却宛如没有讯号的电视屏幕般中断，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折叠好并且放在地上了。
被折叠起来了。
虽然这种形容很奇妙，不过最为贴切。
我的腿、膝盖、腰、手腕、手肘、肩膀、脖子，宛如手风琴的折叠音箱，宛如超级主妇的收纳技术——折叠成一小块。
至于让我成为这种模样的当事人影缝余弦则是和刚才一模一样，稳稳蹲在被折叠起来的我背上。
像是打趣地——
露出平易近人的笑容。
「在这种时候，忍野应该会这么说吧？『真是有精神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啊？』这样——」
「唔……！」
所以说，为什么——
为什么你认识忍野——为什么能引用忍野的说法——而且，还是用在这种场面！
「开什么玩笑！你……你们！把妹妹！把我妹妹……把小月！我不会放过你们！」
「嗯？怎么回事——那孩子是您妹妹？」
她颇为意外如此说着，接着像是能够接受般点了点头。
「啊、对喔，这么说来，你的姓氏也是阿良良木——我原本以为只是刚好同姓。」
她说什么？
难道她们两人——甚至不知道这里是我家？
那么，她们到底为什么要来到这里——
「原来如此，所以情报内容有杂讯吗？这样的话，这一幕对你来说太冲击了，抱歉抱歉——」
影缝不以为意——宛如只是杯里的水不小心洒在桌面，随口向我道歉。
道歉了。
道歉？
「唔……混账，光是道歉就能了事吗！」
「您看看吧。」
我以自己的意志，让身体宛如以石膏固定般坚固不动，但影缝就像是扭动婴儿的手，轻松把我抵在地面的头拉起来——强迫我看向玄关。
逼我看着这幅不忍正视的光景。
毁坏的门柱，崩塌的门。
玄关不成原形，里头则是凄惨粉碎之后，阿良良木月仅存的下半身——
「咦？」
实际照她所说看过去之后——映入眼帘的光景，令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呃、咦？」
简单来说，月火——毫发无伤。
宛如与周围毁损的状况成反比——她刚才应该被打碎的上半身，如今依然是和下半身完美接合的状态。
虽然靠在走廊墙边昏迷不醒——却一如往常活得好好的。
甚至令我觉得，刚才的悲剧场面只是我的错觉——就是如此活得好好的。
完好如初。
不过，月火的上半身，不属于肉体的配件——包括微微敞开的浴衣和头上的发饰，都如同我刚才烙印在脑海的记忆一样，遭到破坏并且飞散消失。
虽然平安无事——却只有月火裸露的上半身平安无事。
从以上两点来看，或许现在的这幅光景才是错觉。
「——不对。」
我不由得轻声说着。
不是这样。
我非常熟悉——宛如地狱般熟悉。
这是我目睹无数次，被迫目睹无数次的光景。
宛如地狱般熟悉的光景。
这不是错觉——是再生。
是治愈，是恢复。
是——不死。
再怎么受伤也死不了，再怎么破坏也死不了，再怎么杀也死不了，再怎么死也死不了——蕴含永恒和永续的不死性质。
忍野忍就像这样，在这五百多年来反复生还反复死亡——我也曾经在短短的两周之内，反复生还反复死亡。
曾经不断反复经历着死亡。
所以——凄惨地被打得粉碎的上半身，在眨眼期间鲜明再生的光景，对我来说已经是司空见惯的光景。
看惯而且看腻，死惯而且死腻的光景。
不死性。
不死的性质——
然而，这种由怪异带来的不死性质，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妹妹身上——？
「阿良良木历先生——鬼哥哥，看来你和不死之身的怪异真的很有缘，真的是身处险境不自知，反倒是我们比你来得惊讶多了。」
回过神来，将食指恢复为原本大小的斧乃木——面无表情向我陈述着事实。
「你的妹妹被不死之怪鸟缠身，打从一开始就是如此。那玩意是你妹妹却不是你妹妹，是阿良良木月火却不是阿良良木月火，是人类却不是人类。位于那里的玩意是世间罕见的火鸟，是邪恶的凤凰——我以做作的招牌表情如此说着。」

第05卷 伪物语（下） 最终话 月火·凤凰 010
「不死鸟。」
后来，忍野忍照例如此破题。
「换句话说即为——杜鹃之怪异。」
杜鹃。
鹃形目杜鹃科的鸟类。
体长二十八公分，翼长十六公分，尾长十三公分的夏候鸟背部是灰褐色，腹部是带有暗褐色斑点的白色。
「『入目皆青叶，山上杜鹃连声啼，初鲣正逢时』——就是此则俳句里之杜鹃。虽然她们两人将其称为凤凰，然而并非如此气派之鸟，不足以令人联想到凤凰——引用那个轻佻小子之说法，『在这个国家，说到不死鸟比较容易联想到孔雀』这样。」
杜鹃拥有时鸟、不如归去、蜀魂、子规等许多别名——虽然至今几乎失去不死鸟的形象，然而昔日被视为往来于黄泉的候鸟。
非常适合中元时节的鸟。
不用说，这是日本人最熟悉的鸟类之一，比方说在奈良时代编纂而成，现存最古老的诗歌总集《万叶集》，歌咏杜鹃的作品就超过一百五十首——至于象征的季节当然是夏季。
在日文把螳螂和蟋蟀的名字搞反的一千多年之前，杜鹃的名字就已经普及而且历久不衰，光是这件事就令人感到惊讶。
最大的特征在于叫声杜鹃的啼声非常特别，一听就知道是杜鹃的声音。现代依然会以「不如归去」形容杜鹃的叫声。
其中的鸦鹃甚至会捕食蜥蜴。
「然而不只是别名，杜鹃在各地之别称，多到令其他鸟类望尘莫及。那个小子就曾经说过不少，吾想想，光是吾记得的就有夕影鸟、夜直鸟、文无鸟——沓手鸟、五露鸟、好声鸟，还有——死出之田长。」
死出之田长。
死出——脱离死亡之鸟。
「总之，这些别称当然是其来有自——不用说，『死出』即为『脱离死亡』之意，脱离死亡之田长鸟——即为杜鹃。」
不过，忍表示这些都是听忍野说的。
实际上正是如此曾经是吸血鬼的忍，只把怪异当成食物，当成粮食，当成餐点，当成伙食——忍并不是会对食物了如指掌的美食家。
虽然健谈，却不是美食家。
所以——这些知识都来自她所说的轻佻小子，也就是忍野咩咩。
在废弃大楼共度的三个月——忍野将许许多多关于怪异的知识灌输给忍，这就是其中的凤毛麟角。
但我不知道忍野灌输这种（对忍而言完全没必要的）知识有何用意。
「这种怪异，大致而言没有显眼特征——极为单纯，浅显易懂至极，但因为是乏味之怪异，故难以做为研究对象。然而即使如此，此方面为那两个家伙之专攻领域，所以她们自然明白。」
不死鸟。
圣鸟，怪鸟。
凤凰。
「没错，不死鸟之特性仅此一项——不会死。绝对不会死——即为其存在之意义。虽然吾对此颇为不满，然而老实说，此种不死性质甚至凌驾于吸血鬼。」
甚至凌驾于吸血鬼的——不死性质。
不灭的性质。
宛如一块拥有生命的物体。
「俗话说『三世鹿一世松，三世松一世鸟』，鸟就是如此被视为长寿之生物。『鹤千年，龟万年』，能够活上千年，已经能归类为怪物了。吾至今仅活过一半而已。」
是的。
不只杜鹃，即使放眼全世界，也经常将翱翔于天空的鸟影射为生命本身——「婴儿是鹈鹕叼来的」就是最具代表性的例子。
或许是因为鸟类筑巢、孵卵、竭尽所能养育雏鸟的样子，对人类来说是浅显易懂的写照——和自己养育后代的过程相互呼应。
比起其他的哺乳类生物，鸟类的养育行为确实和人类相近。
然而——如果这个假设是正确的，那么杜鹃反而应该排除在这种类型之外。
因为杜鹃经常被举出的另一个特性，就是托卵行为。
托卵。
除了杜鹃，俗称「郭公鸟」和「十一鸟」，同属于杜鹃科的这些鸟类，也同样拥有这样的习性。
趁着其他鸟类的成鸟离巢时，将鸟巢里原本的蛋推落地面，产下自己的蛋取而代之——让其他的成鸟孵化自己的蛋。
孵出来的雏鸟也不是乖乖接受养育，会把巢里原本就有的蛋，或是先孵化出来的雏鸟推出巢外——借以独占成鸟带回来的食物。
「关关子规，独生莺巢。吟不似父，啼不肖母。其翔何处？荒野溲疏。来我树杞，终日鸣兮。飨之惠之，愿尔弗去。橘花落处，永留居兮——此为刚才提及之万叶集收录之长歌。包括吾在内之吸血鬼尚未诞生于世间之远古时代，杜鹃就已经拥有此种习性，令人惊奇。养育后代这种事，已经超越吾之理解范畴。」
吸血鬼不是以生殖行为，而是以吸血行为繁衍种族，所以忍确实不会对于鸟类的育儿行为产生共鸣——不过有一点必须追加补充，杜鹃科的鸟类进行托卵行为的原因，至今依然不明。
这种生态不只是吸血鬼无法理解，也超出人类的理解范畴。
与其说是尚未解明这种行为正确来说是不知道这种行为的用意何在。
委由其他鸟类养育后代，表面上听起来似乎很有效率，不用花费太多劳力就能繁衍后代——然而一旦被发现就无从补救（雏鸟被发现之后当然就不会受到养育），即使整个过程顺利成功，托卵的这窝鸟也将绝后，使得能够委托养育的对象持续减少——既然是依赖其他种族进行繁衍，自己迟早会跟着毁灭。
听忍这么说就觉得确实如此。它们居然能以效率这么差的繁衍方式存活到现代。
「不死鸟的怪异，同样继承了杜鹃的习性，也就是托卵——不死鸟会对人类这个种族进行托卵行为。」
对人类进行托卵行为。
对我的母亲进行托卵行为。
「以凤凰，以不死鸟的身份——进入怀孕母亲之体内转生。衰老之鸟飞入熊熊燃烧的火焰，在火焰之中脱胎换骨成为新生命此为耳熟能详之不死鸟传说。」
火焰。
火。
火中重生的火鸟。
这么说来，杜鹃也是与月亮有关的一种鸟——
眺望子规吟啼处，残月高悬夜空中——这是收录在百人一首里的著名短歌。
所以叫做月火？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是荒唐至极的冷笑话了。
一点都不好笑。
「以这种场合而言，不死鸟投身之火，即为人类之母体。因此严格来说，不死鸟本次附身之对象，并非汝这位大爷之妹妹，而是汝这位大爷之母亲。令堂于十五年前，被怪异寄宿于体内，应该说寄宿于胎内——」
然后在一年之后出生。
脱胎换骨成为——阿良良木月火。
不死鸟。
「如同前阵子之火蜂，不死鸟同样属于没有实体之怪异——然而最大之差别，在于不死鸟可以化身为人类外型。不，应该说非得这么做——」
忍如此说着。
化身——也就是伪装。
伪物。
仿冒人类的——怪异。
不是真物，是怪异。
「整体来看，这属于无害之怪异，不会对人类造成危害——只不过是伪物，只不过是不死之身。受到再严重之伤亦能恢复，得到再严重之疾病亦能迅速康复，活至寿终正寝，并且于死后——再度转生，以此种方式持续活至现代这就是杜鹃。」
劳斯莱斯绝对不会故障。
我回想起八九寺所说，明明听过就可以忘记的这个都市传说套用这样的句型，就是「杜鹃绝对不会灭绝」。
不会灭绝、不会受伤、不会生病。
就只是以圣域之怪异——凤凰的身份，持续转生。
持续一百年，两百年一千年。
让生命不断延续并且来到这一步。
进入我母亲的胎内。
火怜是六月出生，月火是四月出生，从生日来看，简直是刚生下长女就立刻怀胎不过如果以这种怪异的存在做为前提，这种不自然的现象也变得自然了。
有一个常见的谜题是这样的：「有两个女孩子年龄相同，就读同一所学校的同一班，住在同一个家，而且爸妈也相同。但她们说两人并不是双胞胎。如果这两个女孩没有说谎，那她们是什么样的关系？」这个问题并不是只有「她们是三胞胎」这个答案。
如果姐姐是年初诞生，妹妹是年底诞生，那么即使两人是普通的姐妹，也可以符合这个问题的条件。
理论上，和火怜与月火一样，每年会有一段时间岁数相同的姐妹——确实存在。
基于这个原因，所以火怜与月火经常被误以为是双胞胎——不过这毕竟是罕见案例。
如同不存在的怪异。
是罕见案例。
不自然，而且自然。
「一言以蔽之，即使不死却不是不老——老实说，只要汝这位大爷以此种前提回想，反而有许多事情能得到合理解释吧？那位妹妹是不是经常发生一些令人讶异之事？」
如果问我有没有——有。
别说经常，像今天我就有所察觉。
她身上的伤——消失了。
她身上的伤——痊愈了。
从医生断言一辈子不会消失的旧伤，到不久之前留下的新伤——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
即使伤口会愈合——伤痕也不会消失。
本应如此。
不然就是异常。
「她似乎和吾和汝这位大爷当时之状况不同，并非维持着固定之不死性质而存在——但也是因此才能伪装成人类吧。虽然那个小子没有提到这一点，但吾对于不死拥有独到之见解，因此讲得出一番道理。依照吾之观察，不死鸟之不死性质，会与受到之刺激成正比。若是如同刚才那样，受到上半身被粉碎之致命伤，就会宛如吸血鬼瞬间恢复。然而若是不会威胁生命之伤害，将会刻意让不死性质逐渐发挥。这是怪异为了活在人类世界而习得之智慧——不，是怪异对于环境之适应。」
怪异容易受到周围环境的影响。
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
为了避免自己是冒牌人类的事情被拆穿，为了以人类身份活下去，这种过度强烈的不死性质，甚至是一种非得隐藏起来的累赘——只能用在刚才那种紧急状况。
确实——可以认同。
虽然牵强，却足以令我认同。
如果从校舍楼顶跳下去，无论底下有卡车的帆布车顶还是有任何玩意，一般来说都会没命——做出那种夸张的特技动作，却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居然只留下「光荣的伤痕」就没事？
又不是功夫电影，何况连这些伤痕，如今也已经完全愈合。
此外还有火炎姐妹的事情。
正义使者的游戏——如果像火怜那样拥有夸张的战斗技能就算了，但月火置身于这种偏激又危险的活动，至今却总是能够全身而退，真要说奇怪的话确实很奇怪。
曾经被绑架，曾经被围殴。
不可能每次都平安无事。
即使头衔是参谋，但真正具有攻击性格的不是火怜，而是月火。
何况——虽然真要举例就会没完没了，不过有一件更属于日常生活的特异现象。
阿良良木月火。
那个家伙，头发生长的速度太快了。
明明没有使用假发，但她的发型每个月都能够大幅改变，仔细想想应该就是这个原因——明明不久之前还是鲍伯头，现在却是零层次的及肩发型，头发已经比我还要长了。
原本短得盖不到眼睛的前发，不可能一个多月就长到及肩。
回想起来，神原因为很色所以头发长得快——然而月火的状况，无法以这种玩笑话带过。
哈。
一点都不好笑。
异常的成长速度。
再生能力。
剪头发当然不会威胁到性命，所以头发没有那么夸张的再生能力——不过以新陈代谢的意义来说，月火指甲肯定也长得很快。
那个家伙的新陈代谢系统太优秀了。
像今天，她也是大白天就在淋浴，而且仔细想想，我确实经常看见月火剪指甲——不过这是有人点醒才觉得不对劲，平常这都只是琐碎的小事，不会令我抱持任何疑问。
想得到的例子太多了。
存在于心中的头绪——太多了。
结果，这些异常状况，或许只是因为我们是一家人，我才刻意没有去在意。
只要没有察觉，突兀感就不会是突兀感——再怎么样都不是。
伪物就是因为无法和真物区分——才叫做伪物。
酷似真物，就是伪物的存在证明。
由于不是劳斯莱斯这种近代的都市传说，所以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归类成道听途说比较适合——自古以来，就流传着小孩会遭受神隐的传说。
年幼的孩子，会在某天忽然失踪——并且在几天之后若无其事回来。回来的孩子和之前相比并没有任何改变——也没有任何异样。
然而即使没有任何异样，却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和我打趣形容战场原的改头换面是「就像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和别人对调灵魂」不同——既非变化亦非成长，就只是单纯的替换。
其他国家似乎有「可爱的孩子会和妖精掉包」这种说法，应该是来自相同的起源吧。
不死鸟和这些传闻也有共通之处。
只不过，掉包的时期是在出生之前仅止于此。
人生游戏。
我以前经常和千石、月火她们玩这种桌上游戏，然而目前挂着阿良良木月火这个名字的不死鸟，永远走在人生游戏的道路格子里——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永无止尽掷骰移动。
无始无终，无色透明的生命。
决定性的因素，在于月火容易受到影响的性格。
她的正义，受到火怜的强烈影响雏鸟会模仿成鸟的叫声，但月火跟随火怜的程度过于不顾自己，简直变得不像她本人了。
不像本人——不像人。
不像人，不是人。
「吾再强调一次。」
此时，忍开口了。
「不死鸟是无害之怪异——其存在理由，说穿了就只有不死。只以生存为目的，只以实际存在为目的之怪异——和人类一样生存，和人类一样生活，和人类一样进食，和人类一样说话，和人类一样死亡——仅止于此。」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依然是怪异吧？
是货真价实的怪异吧？
模仿人类模仿得再精细，伪装人类伪装得再精细——依然毋庸置疑是怪异吧？
忍当然听不到我内心的反驳，无视于我的反应继续说道：
「汝这位大爷至今没能察觉，亦是在所难免。因为连吾亦没能察觉。」
之所以加上最后那句话，应该是这个高傲骄纵的前吸血鬼小小的辩驳吧。
或许真的是要给我一个解释。
然而，她用不着这样向我解释。
这样向我解释——反而会令我过意不去。
身为怪异之王的忍，别说是分辨怪异，甚至无法分辨人类——不对，进一步来说，她或许已经无法分辨人类与怪异的差异了。
她是王。
拥有王者的称号。
也就是说她——位居顶点。
极端来说，忍野忍能够辨别的人类，基本上就只有我真要说的话，阿良良木火怜与阿良良木月火，对忍来说都是相同的存在。
如果两人就站在忍的面前，忍当然可以依照外型差异来分辨，但是只要离开目光超过数分钟，忍就会几乎忘记谁是谁。
她不会把没兴趣的事物放在心上。
不，即使是感兴趣的事物也一样——比方说，一个看不懂英文的日本人，即使打开英文报纸阅读，不过等到收起报纸之后，他会连单字拼法都忘光。忍就处于这样的状况。
所以，忍不需要刻意说出这种话——我不认为忍从以前就认得出月火，不认为忍早已察觉月火的真面目，并且瞒着我直到现在。
因为忍没有站在人类这边，也同样没有站在怪异那边。
即使忍再怎么以傲慢的话语数落我——我也知道忍永远站在我这边。
实际上——
要是没有忍，我不认为自己能够解决当时的状况与局面。
当时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忽然面临那种莫名其妙的状况，只令我脑袋混乱无所适从——即使意识依然清醒，被影缝折叠成那样的我，应该也是一筹莫展。
在我不经思索就激动扑向斧乃木的时候，我就已经犯下严重的失败了——只不过，我完全不认为有人目睹妹妹的上半身被打碎还能保持冷静。
然而，凭我这副模样还想和对方交涉或沟通——至少忍野咩咩一定会嗤之以鼻。
不，是捧腹大笑。
在这个时候，按照我原定计划进行交涉的——是从忍野那里继承怪异知识的前吸血鬼。
是的，就是忍野忍。
「住手——禁止汝等继续猖獗。想必汝等亦不希望继续在此引发进一步之骚动吧？」
忍对着蹲在我身上的影缝如此说着——而且无视于斧乃木。或许是判断影缝比同为怪异的斧乃木来得好说话。
「嗯？我并不在意喔？因为我可没有聪明到会考虑时间和场合。」
影缝以嘲弄的语气如此回应。
「何况即使您想禁止，但现在的您又做得了什么？吸血鬼——前吸血鬼，失去所有技能的您，完全不会对我造成威胁。」
「或许吧。」
绝对不是或许——现在的忍几乎手无缚鸡之力。
因为封印在我的影子里，所以只要待在影子里，多少还可以使用一些技能——但也只是能够创造DS的程度，完全没有应付怪异专家的技能。
何况影缝是专门应付不死怪异的阴阳师——如果是全盛时期的忍就算了，但现在的忍不可能是她的对手。
然而，这时候就得看交涉的手腕，
或许应该说靠胆量。
忍丝毫没有泄漏底细，并且继续说道：
「然而即使汝是如此，那个丫头就难说了——她看起来不像是强大之怪异，不像是足以抵抗吾之能量吸取。若是将那个丫头吸收殆尽，吾应该就足以与汝抗衡——」
这是在虚张声势。
斧乃木能够将玄关连同月火的上半身粉碎，现在的忍不可能有办法应付这种近乎怪物的蛮力——忍将会和月火一样，不，以忍的状况不只上半身，肯定全身都会被打成粉碎。
能够留下一撮金发就得谢天谢地。
然而，忍这副傲慢的态度——双手抱胸得意抬头的态度，丝毫没有透露出不安的情绪。
就只是平静装出——深不可测的模样。
……虽然这么说可能会惹她生气，不过应该得说是活了五百年的修为吧——不，考虑到忍不经世事的程度，比起之前的五百年，和忍野共度三个月的经验，在这个时候更能派上用场。
光靠虚张声势，就足以和怪异、和人类交涉至今——即使处于任何极限状况，也绝对不会将暴力当作暴力来行使。忍和这样的忍野咩咩共度了三个月。
「吾并非要阻挠汝等——只是要求汝等暂时撤退。既然只是此等要求，汝等即使接受亦无妨吧？时间对于汝等而言，绝对不会是重要问题。」
然而——
然而，这样的虚张声势……
即使对我行得通，即使对斧乃木行得通……对于和忍野活跃于相同领域的专家影缝余弦，也行得通吗——？
我对此抱持着一丝，不，抱持着强烈的不安。然而影缝最后的决定是——
「哼。」
她非常干脆地放开了我的头。
「好吧就照您所说暂时撤退，就容我们撤退吧。我再怎么不会考虑时间和场合，也不愿意在哥哥面前收拾妹妹——不过虽然这么说，哈哈，但她并不是鬼畜小哥真正的妹妹耶？」
「…………」
不是真正的妹妹。
虚伪的妹妹。
「鬼畜小哥应该也需要一点时间，把周遭的事情打理一下——我就向传说之吸血鬼致敬，留一段时间给两位了。就当作我被这出虚张声势的跛脚戏所骗，请两位赶快做好身心准备吧。哼——不过失败就是失败，老实说，我原本想趁着挂名父母和挂名亲人没发现之前做个了断——可惜情报内容有杂讯。」
影缝说完之后——从我的背上跳到斧乃木的肩上。
直到现在，她都没有踩过地面。
到了她这种程度，与其说是从小养成的习惯，甚至像是某种赌上灵魂的誓言。
不，不提这个，比自己高了将近两倍的影缝踩在肩膀上，斧乃木却完全无动于衷，这件事更令我感到惊讶。
绝对不是骑在肩膀上那么简单。
我重新体认到，她果然是一种怪异的存在——「例外较多之规则」。
「我们明天再来。在这之前，就把各方面的事情打理好吧——想逃也没用，话说在前面，我可不像忍野那么好心——我绝对不会放过盯上的猎物。要是敢阻挠，即使两位已经被认定无害，我就会无视于这个认定，把你们一起收拾掉。走吧。」
影缝如此说着。
斧乃木就这么任凭影缝站在肩膀上转过身去，宛如破坏和再生都没有发生过，若无其事快步离去。
「为什么？」
我朝着她们的背影——好不容易说出这句话。
好不容易提出这个问题。
在痛楚、混乱与动摇之中，好不容易——
「为什么要……盯上小月？」
她说，月火是她盯上的猎物。
月火没理由被她盯上吧？
猎杀吸血鬼的专家们，曾经盯上忍想取她性命，然而月火并不一样。
「小月没有理由……被你们盯上吧？」
「有。因为那是怪异，是怪物。」
影缝从高处回答我。
「是儿女却又不是儿女的杜鹃——怪异化为伪物，假扮成人类混入人类家庭欺骗人类——我们将这种行为称为『邪恶』。」
「…………」
「我们基于正义使者的立场——绝对不能坐视不管。无法原谅这种诈骗行径。」
留下这番话之后
影缝余弦与斧乃木余接。
人类与怪异。
这对阴阳师搭档，从我家门前离去。

第05卷 伪物语（下） 最终话 月火·凤凰 011
「我回来啰～！哎呀～今天真是快乐，即使在我惊涛骇浪的美妙人生里，也是值得纪念的一天，我一辈子再也不会感受到这种惊喜了，从今天开始，任何事情都不会令我感到惊讶……咦、唔喔喔喔！天啊，吓死我了！我家玄关消失得干干净净？这是怎么回事！」
傍晚五点左右。
火怜比预料得还早回家，并且在看到家门口惨状的时候，展现出超乎期待的反应。
「我拿出来的这把钥匙无处可插了，哥哥！这把钥匙只能用来割胶带了！」
「哎……」
这家伙真是笨到洒脱的境界。
她的大脑该不会跟蜂窝一样都是洞吧？
人类为什么能够蠢到这种程度？她应该可以成为探索这个问题的最佳范例。
「我原本以为你会更晚回来。爸爸妈妈今天工作得比较晚，你其实不用严守门禁时间也无妨的。」
「啊～不行不行，神原老师就在面前，我果然会紧张，要是继续共处下去，我的脑袋搞不好会沸腾，所以我早早就告辞了。刚才我真的是胡言乱语，讲话颠三倒四结结巴巴的。」
「我还真想见识一下。」
「不过哥哥，神原老师人超好的，该说是好人？完人？还是伟人？总之超帅气！」
「总之，我也非常认同那家伙简直帅气过头了——而且也很想效法她那种光明积极的个性。」
「不过有件事令我感到不可思议。神原老师偶尔会用力捏自己的脸颊，比方说我把脸凑过去的时候，或是想要进行肌肤接触的时候。那是在振奋精神吗？」
「…………」
那是在克制自己。
是在勇猛对抗自己内心的邪念——与其说邪念，以那个家伙的等级来说，或许形容成邪神比较正确。
「我们还在公园一起打街头篮球。不过神原老师虽然打起篮球所向披靡，猜拳却弱得乱七八糟，弱得无话可说。不必动用我发明的猜拳必胜法，我就几乎全胜了。」
「没错没错，只要是比运气的对决项目，那个家伙就超弱的。」
已经不是运气不好的程度，而是倒霉了。
明明付出心血与努力却得不到回报——正因如此，她才会落得向猴子许愿的结果。
无论如何，没把神原的特殊癖好告诉火怜，似乎是正确的决定——何况要是不小心告诉她，这个单纯的女孩，可能会把贞操献给心仪的神原老师。
总之无论如何，神原似乎很照顾火怜——我不禁轻抚胸口松了口气。
下次再向她道谢吧。
看来明天的打扫工作，要比之前更加用心才行。
「慢着，这不重要！哥哥，这是怎样？发生了什么事？炮击？难道是组织的追兵扛大炮来轰炸？」
「…………」
组织的追兵？
这家伙的思考回路真欢乐。
到底是什么东西看多了才会变成这样？
应该不是动画或电影吧？
「喂喂喂，火怜，怎么可以在聊神原的时候冒出『这不重要』这种字眼？要是神原听到肯定很失望的。」
「啊、对喔，说得也是，比起我们家的玄关，神原老师的话题当然重要多了。那么哥哥听我说吧，除了篮球之外，我们还在攀登架玩追逐战——慢着，为什么啦！自家半毁才是重要案件吧！」
小怜自导自演如此吐槽。
你要吐自己的槽倒是无妨，但是你和神原在攀登架玩追逐战，真是一幅超乎想象的光景……我有点想知道详情。
「嗯，算是吧。」
我点了点头。
从那之后——从影缝和斧乃木离开之后，毕竟被破坏的是自己家，所以我就这么一直坐在玄关门口。
好几次有街坊邻居担心前来问候，不过这方面我适当编个理由含糊带过——没有人目击当时的破坏现场，可以说是一种意外的幸运。
意外的幸运。
这种话用在这种场合实在过于贴切——不过其实只是和之前的猎杀吸血鬼三人组一样，影缝是做好万全准备，打造出不会有人目击的状况，才进行这种凶恶的行径。
即使不会考虑时间和场合——
也肯定会遵照行规。
只不过对于她们来说，这种行径虽然粗暴，却不叫做凶恶。
即使将民宅破坏到这种程度也一样。
她们高举着正义的旗帜。
无论如何，即使这里是连小偷都没有的乡下地方，终究不能如此大胆让门户大开，所以我一直像这样，宛如忠犬八公坐在门口，引颈期盼阿良良木火怜早日回来。
何况——我必须思考某些事情。
即使表面上说引颈期盼但我其实没有太多时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是组织的追兵来过了。」
「果然吗！那些混账家伙！对家人下手何其卑鄙！」
「原来你心里有底吗……」
「令我反胃，胃酸都要跑出来了！不，由我来跑！我要朝着太阳狂奔！」
我妹妹似乎以这种欢乐的思考回路，过着欢乐的人生。
快让自己的个性变得圆融吧。
或者快去死吧。
然后和忍一起去打倒太阳吧。
「唔唔唔唔？何其卑鄙这四个字，听起来好像『奇天烈大百科』可罗的台词！害我莫名想吃可乐饼！」
「……你已经切换到另一个话题了？」
「好，今晚就决定吃关东煮了！」
「而且结论完全无关……」
记忆力跟鸟一样差。
只有你这家伙有办法达到这种程度。
「慢着！我终究想不到有什么组织想对我家不利！」
「我想也是。」
「哥哥！认真回答我啦！」
火怜怒发冲冠如此说着，不过既然你希望我认真回答，我觉得你也应该认真问我才对。因为你情绪过度浮躁，我根本没办法和你好好讲话。
「那个……没有啦，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我念书到一个段落的时候出门买Mister Dount，回来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总之，无论如何我原本就不打算认真回答。
「……我想，大概是大货车肇事逃逸吧？」
「啊～肇事逃逸吗，那么这次的肇事逃逸撞得还真猛，确实有可能发生这种事。」
我的这个谎，火怜似乎完全采信了。
她对我太信任了。虽然现实上确实只能以这种方式来解释，不过她如此轻易采信我的说法，难免有种落空的感觉。
虽然我不排斥对妹妹说谎，但内心终究冒出些许的罪恶感。
「小怜，你真是超聪明超可爱。」
「咦？是吗？没那回事啦～！」
火怜如此说着，并且扭动身体展现出害羞的模样。
好，罪恶感消失了。
不过只是以谎言盖掉谎言罢了。
「喔～是喔～所以哥哥才会在这里看门吗？辛苦了～！不过这样的话，哥哥今天完全没有念到书吧？」
「是啊。」
这是真的。
当然没办法念书……不，即使如此，若是将眼光放远，以人生的角度来说——我今天学习了许多事情。
「好，哥哥，换我来吧，接下来轮到我了。在爸爸妈妈回来之前，我就担任看守地狱的三头犬吧，或者是地狱的疯狗刑事司令！」
「你到底多么喜欢特搜战队？」
「荒谬至极。」
「是在说你吧？」
「不不不，我是真的想加入火舞战队哦！不过以倒立习惯来说，我应该是绿刑事就是了。」
「既然这样，你偶尔也灵机一动想个好点子吧。」
注：本段都是关于特摄作品「特搜战队」的内容。「荒谬至极」是破晓刑事的口头禅，「火舞战队」是宇宙警察组织的单位，绿刑事沉思时会倒立以寻求灵感。
真是的。
这段对话到底是要传达给哪一个世代的读者？
传达得到吗？
「所以哥哥就回房间稍微看点书吧——听说松懈一天就要三天才补得回来！不过这是练肌肉的状况。」
「不准聊肌肉的话题。」
「但是锻炼之后，真的要好好休息才行，这叫做超恢复原则。」
「别再继续聊肌肉的话题了。」
聪明一点吧，小怜。
蠢到这种程度，你今后要怎么出社会？
你该不会认为脑袋只是用来施展头锤的道具吧？
「嗯？咦，话说月火呢？哥哥，你是和月火一起去Mister Dount吧？」
「不是。」
我摇了摇头。
我把放在旁边、买回来当土产的甜甜圈盒递给火怜——并且再度以谎言覆盖谎言。
这是谎言千层派。
「小月当时好像在二楼，直到我回家，都是小月一个人看家。不过因为有目击经过，她似乎受到很大的精神打击现在正在二楼休息。」
「啊～月火虽然是那种个性，不过内心挺纤细敏感的。」
火怜抬头看向上方，露出担心的表情——但她当然不可能透视天花板。
「虽然我也想问她事情，但她看起来睡得很熟，所以暂时别叫醒她吧。」
「收到～」
「那我进去了。」
我久违地起身。
虽然火怜比我预计回来得早——不过这样对我来说也有好处，我可以将预定计划提前进行。
「小怜。」
我正准备踏上楼梯时，我转头呼唤她。
火怜已经坐在我刚才所坐的位置了。
「嗯？哥哥，什么事？」
她转过来看着我。
「我问你，你愿意为我而死吗？」
「愿意啊，所以怎样？」
…………
虽然是正如预料的回答，但她毫不思索就回答的模样真帅气……
你果然和神原平分秋色。
如果你不是我妹，我真的会爱上你。
前提在于——你不是我妹。
「那么，你愿意为小月而死吗？」
「愿意，我会含笑为她死。」
火怜说完之后，真的笑了。
宛如下一秒人头落地也无怨无悔，如此灿烂的笑容。
「月火是我的妹妹——所以理所当然吧？」
「……对，理所当然。」
我点头同意火怜这番话。
「我也愿意为了你们而死，愿意为你们死无数次——我会像是不死的吸血鬼，为你们死到再也不能死。」
我留下这番话之后，再度踩着楼梯走到二楼——虽然走到二楼，却不是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直接前往妹妹们的房间——也就是月火所在的地方。
我刻意没敲门就打开房门。
月火在双层床的上层——丝毫没有发出呼吸声，安详沉睡。
这家伙的睡相好到夸张。
我蹑手蹑脚踩上梯子，眺望她的睡脸。
她安详熟睡。
宛如死亡般熟睡。
即使如此——她也没有死。
阿良良木月火，是活着的。
「…………」
被斧乃木打碎上半身的月火，宛如凡事都没发生过，恢复得完好如初——但后来她就一直昏迷不醒。
惊弓之鸟。
我终究不忍心上半身赤裸的月火躺在门口任凭路人看光光，所以我刚才背起昏迷的她，费尽千辛万苦把她送回房间。
不过比起背她进房，帮她换掉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更加费力。
我至今没帮昏迷的人换过衣服，不过这项工作颇有难度——幸好虽说是衣服加但因为是和服的浴衣，所以比普通衣服好穿。
但我不小心帮她穿成了右襟压左襟①，以状况来说有点讽刺。
①注：和服正式穿法是左襟压右襟，反过来穿多半代表往生者。
真是的。
这个麻烦的家伙。
麻烦的——妹妹。
「不死之身。不是吸血鬼——而是凤凰吗？」
我扶着双层床的围栏靠在床边，注视着月火的睡脸。
像这样观察，就觉得她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实在不像是伪物。
「不好笑——这种大爆笑的题材一点都不好笑。明明我至今老是把你们叫做伪物……」
然而，这是现实。
我确实目睹了月火超乎常理的恢复能力——正如其名的超恢复。
杀也杀不死——不死的性质。
我当然也有不死之身的经验——虽然只是短短两个星期，但我曾经成为杀也杀不死的体质。
反过来说，如果没有这种经验，至今我应该也不会相信月火是怪异，不会相信这种天方夜谭。
会以错觉来解释这个现象。
吸血鬼。
不死鸟。
——然而即使如此，我的不死和月火的不死，依然有着显着的差异。
我的不死是后天造成的——月火的不死则是先天形成的。
阿良良木月火，打从出生就拥有不死性质。
虽然绝对不是意味着以怪异的级数来说较为逊色——但是忍曾经说过，如果只以不死性质这个观点，不死鸟远远凌驾于吸血鬼之上。
在不死的领域位居顶点。
确实，如果是杀害吸血鬼的方法，稍微想一下就可以想到很多——例如阳光、木桩、大蒜或十字架等等。
相较之下，如果要举出不死鸟的弱点，一时之间真的想不出来——忍坐在脚踏车菜篮所说的那番话确实中肯，而且我从来没听说过讨伐不死鸟的神话故事。
或许只是我孤陋寡闻就是了。
我觉得，应该就是我孤陋寡闻。
因为既然已经遭受袭击，就代表那对阴阳师搭档——应该有办法除掉阿良良木月火这只不死鸟。
让我家玄关变得非常通风的「例外较多之规则」，只是用来试探与观望的招式——
肯定只是测试月火不死性质的简单问候。
所以那个玩意还有后续，这才是令人感到恐怖的事情。
她们是对付不死怪异的专家。
所以应该有方法杀掉不死鸟。
「……事情进展得过于突然，我完全跟不上。今天早上我才骑在小怜肩膀上和她玩耶？现在却……真是的，我甚至不知道该烦恼什么事。」
我以指尖轻触月火的下巴，如此轻声说着。
我现在的声音，听起来应该情何以堪吧。
实际上，确实是情何以堪。
甚至不知道该烦恼什么事但这种说法太蠢了。
这代表我有事情该烦恼。
内心根本不需要纠葛。
不死鸟。
杜鹃。
一种怪鸟——怪异。
然而换个角度来说，不死鸟单纯只是一种怪异——仅止于此，这个怪异并没有积极行动的意向，怪异无论位于哪个地方，都只是一种现象。
即使实际存在——也只是现象。
单一现象。
意志与意识，为阿良良木月火本身所有她直到骨子里，都认为自己是人类。
这是当然的。如果没有如此认定，以伪物来说就不够完美了。
因此，阿良良木月火没有察觉自己是怪异。
如同原本的阿良良木月火一样诞生。
如同原本的阿良良木月火一样成长。
如同原本的阿良良木月火一样生活。
如同原本的阿良良木月火一样死去。
如同原本的阿良良木月火一样——是伪物。
「……唉。」
然而，这与真物有什么差别？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一样，却是伪物简单来说就像是人造钻石？即使原子构造和真正的钻石一模一样，价值却有着天壤之别——
我听过一种「恐怖谷理论」。这当然也是羽川告诉我的。
记得是在美术课听到的——如果把人物肖像画画得太像模特儿，给人的排斥感似乎会大于艺术性。
比方说，人体模型会带来恐惧。
比方说，过度拟真的机器人会带来恐怖。
将不是人类的物体仿造成人类的外型时，越是做得唯妙唯肖，越是做成精巧的伪物，越容易引发观赏者出于本能的抗拒反应——以这种理论画出来的函数曲线，就叫做「恐怖谷」。
真是的，世间理论琳琅满目。
羽川说她不是无所不知，只是刚好知道而已，但我甚至不知道她知道这种理论。
我连自己妹妹的事情——都不知道。
受到忍的袭击，主动踏入地狱，并且成为吸血鬼的时候——我打从心底希望能恢复成人类。
曾经为此赌上生命。
曾经为此献上生命。
结果我只能恢复为不上不下、优柔寡断，残留着吸血鬼渣滓的类人类——然而以月火的状况，她甚至从一开始就无从恢复为人类。
因为阿良良木月火原本就被归类为怪异，阿良良木月火从一开始就是类人类。
「飞入火焰的不死鸟并不是我，而是你，小月。」
托卵。
虚假的亲人——虚伪的妹妹。
甚至完全意识不到，就只是存在于那里。光是如此，就代表月火一直欺骗我和火怜至今。
「……哼！」
我亲吻熟睡月火的唇。
「你做什么啊！」
一吻就醒。
简直像是童话里的睡美人——不过她在下一秒就使尽全力把王子（也就是我）推下双层床，这部分就和童话不同了。
月火猛然起身，欲哭无泪地用力擦拭自己的嘴唇。
「太……太不敢相信了！这、这是假的！初吻！我原本要献给蜡烛泽的初吻！」
「喔喔……你的反应和小怜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难道！难道难道！难道你也对火怜做过一样的事！」
月火如此大喊，并且从床上探出上半身，泪眼汪汪瞪向被推下去的我。
眼角下垂的双眼含满泪水，看起来好夸张。
「我、我一直觉得火怜和瑞鸟最近怪怪的，没想到背后有这种原因！」
「这种事情不重要吧？现在你应该惊讶于你们两人的反应一模一样。」
「这种事情才真的不重要吧！哪有哥哥用这种手段妨碍妹妹谈恋爱！说什么反应一模一样——我们是姐妹，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你说得对。」
理所当然。
因为你们——是姐妹。
「哈哈——啊哈哈！」
情绪按捺不住。
「有什么好笑的！」
我忍不住放声大笑……月火则是在下一秒如此逼问。
「夺走两个妹妹的初吻，居然还笑成这个样子，这样还是人吗！仓鼠都比你有点节操！这不是意外吧？很明显是故意的吧？火怜也是在睡觉的时候被你偷袭成功吧！」
「啊、这你就误会了。虽然你的状况是在熟睡时偷袭，不过以小怜的状况，我是趁她重病时偷袭。」
「烂透了！住在附近的各位！这里住了一个差劲透顶的家伙！这里有个会对家人进行性虐待的罪犯！」
「别这么说啦，我会好好向蜡烛泽和瑞鸟解释。」
「啊啊，太好了，听到这番话我就放心了，因为哥哥会好好解释——肯定要分手了啦！」
「哈哈哈哈！」
「我不是问你有什么好笑的吗！我们失恋有这么好笑吗！是这么愉快的事情吗！」
「没有啦，我只是在想，我就算和你亲嘴也毫无感觉。」
「啊？」
「不会脸红心跳，也不会高兴。」
只要知道这一点，我就满足了。
刚才被她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我缓缓起身。
「你果然是我的妹妹。」
「……啊？」
月火露出讶异的表情。
看来她完全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刚才在玄关门口发生的骚动，似乎从她的记忆消失了。
当时整个脑袋被打碎，所以我原本就觉得会是如此。总之，这样最好。
你就忘记吧。
关于金发萝莉少女的事情当然要忘记——至于那种危险的两人组，你也完全不用记得。
也不用知道自己的真面目。
无论是伪物，是真物。
你都是我的妹妹。
一点都不会令我觉得你是异类。
「小月，你知道吗？我啊，曾经有一段时间不是你的哥哥。」
「……？什么意思？」
「我也曾经有一段时间不是小怜的哥哥。我出生之后的前三年是独生子，接下来的那一年，我成为火怜的哥哥，合计等了四年之后，才终于成为你的哥哥。」
「这么说是没错啦——」
月火一副摸不着头绪的样子。
这是当然的。
再怎么样，这都不是睡眠被打断时该说的话题要求她刚清醒就好好回话，才叫做强人所难。
即使如此，我依然不以为意继续说下去。
因为我只是要把我想讲的话讲出来。
「不过小月，阿良良木月火打从出生以来就一直是我的妹妹，是我和小怜的妹妹，至今从来不例外。」
「…………」
「用不着计算我们亲过几次嘴，兄妹就是这么回事吧？真要说的话，在我们还小的时候，你和小怜不知道承诺过要嫁给我多少次。不过这样会犯下重婚罪就是了。」
「讲这种话好像笨蛋。以为现在提起这种往事就能打马虎眼吗？」
听到我如此作结，月火似乎不喜欢我提到这段往事，把脸颊鼓得圆圆的。
「——金火大。」
接着她移开目光，像是嘀咕般如此说着。
这句话——记得是「仅仅有点火大」的意思。
但我不知道真相如何。
「哈哈哈！」
我就像这样再度笑了几声，吩咐月火再躺着睡一下——
然后离开妹妹的房间。
以月火的角度来说，她或许连自己傍晚就在睡觉的原因都不知道，不过大概是从我不容分说的语气感受到无法形容的压力，所以老实点了点头。
我再度来到玄关门口。
在我前往二楼的时候，火怜的心态似乎有些变化，她已经不是坐在门口，而是真的宛如门神，直挺挺站在那里。
太随兴了。
门柱到玄关被破坏得干干净净，而且现在又有一个怪人看门，已经令人搞不懂这个家是怎么回事了。
我家到底怎么了？
「喂～小怜，我要出去一下。」
「唔，即使是兄长大人，也不能通过这道门！」
「你的角色定位越来越奇怪了……」
「如果想要打倒这里，就先通过我吧！」
「可以通过你？」
具体来说是要怎么做？
我该怎么做才能通过你？
你用词相反了。
要是打倒这里，这个家就不是半毁而是全毁了。
「啊、抱歉抱歉，这时候应该表演哥哥上次教我的段子才对吧？」
火怜就像是刚刚想到一样，利用玄关阶梯的落差，头顶地面摆出难度颇高的拱桥姿势。
「想通过这里得先打倒我！」
「啊哈哈哈哈哈！」
唔、抱歉。
这个段子完全戳中我的笑点，所以我反射性就放声大笑。
「喝！」
我伸手去摸她以拱桥姿势凸显的胸部。
这位哥哥，你摸妹妹的胸部摸得太过火了。
「咕啊！」
妹妹一副受到重创的模样。
她就像是触电一样，在门口脱鞋处翻个筋斗滚倒在地，然后一个翻身就站了起来，露出无惧一切的笑容。
「哼，你打倒我了，了不起！第一关通过！」
「这出戏还要继续演……？」
「不过第二关的门将，可没有我这么好对付……没错！震惊吧，他就是我们的哥哥！」
「我并没有哥哥。我只有两个妹妹。」
我推开火怜穿鞋。
「哥哥，你很不配合耶，这时候要说『怎、怎么可能！兄长大人应该在五年前为了保护我而死了！』才对。我可是有乖乖听哥哥的吩咐守门呢！」
「我没有要你用少年漫画的风格守门，只有要你注意有没有人出入。」
「出入是吗……咦？出入？你说出入？还没入要怎么出？应该要先入才能出吧！」
「…………」
她情绪亢奋起来就好烦，但我不知道答案，所以我当作没听到。
如果是羽川就肯定能解答。
「挪个空间让我出去。」
「哼哼，要让你出去未尝不可，不过等你回来的时候，你进得来吗？」
「你必须让我进去。」
你脖子上的玩意，到底是脑袋还是西瓜？
「话说，哥哥是要出门去哪里？你不用念书了吗？哈啰～准考生小弟～？」
「为什么要用高姿态的语气……那个，我是要去买本参考书。」
「这样啊，路上小心。」
火怜再度完全采信我的谎言。
难怪这个家伙会被贝木骗……这已经不是把我当成哥哥信赖的程度了。
或许只是我想太多……但这个家伙对我的忠诚度，可能比神原还要高。
是这样的话就可怕了。
「小怜。」
「啥事？」
「继续之前的话题。你觉得正义是什么？」
「正义是正确的事情。也没有其他答案吧？」
「也对。那么，正义的敌人是什么？」
「嗯？一般来说就是邪恶吧？就像上次的不祥家伙。」
「嗯，是啊。」
是的。
火怜的率直答案，令我点了点头。
「不过，贝木那种显而易见的恶徒，反而是少数派。贯彻邪恶到这种极致的家伙并不多见。大部分的人，都无法让自己成为毫无美学和正当性的恶徒，所以会树立自己的正义。」
贝木泥舟是例外中的例外。
是伪物中的伪物。
那个家伙即使自己有一套理论，也绝对不会宣称自己的正当性——是的，他绝对不会感到愧疚，而是自负为恶徒。
无论火怜和战场原对他怎么说——他也从来没说过「被骗的人也有错」这种话。
「所以大致来说——正义的敌人，是别的正义。」
「…………」
「战争就是最好的例子。火炎姐妹的正义，就某些人看来只会是正义的敌人——只要主张自己的正确性，就不知道我们何时会基于何种理由与正义为敌。」
世界并不是以如此浅显易懂的二元结构所组成——世界比想象中还要复杂，还要奇异。
像是在春假。
在黄金周。
都令我彻底体认到这个道理。
即使是现在也正在体认。
这是一辈子的学问。
「小怜，卑鄙这两个字，很难找得到使用的时机——你讨厌卑鄙的人，我也不打算肯定这种人，不过追根究底来说，强者看在弱者眼里很卑鄙，弱者看在强者眼里也很卑鄙吧？强即是弱，正义看在邪恶眼里也是一种卑鄙，所以真正不卑鄙的——只有邪恶。」
强可以成为武器，弱也可以成为武器。
正义这种玩意，要当作凶器绰绰有余。
只有邪恶。
只有与正义完全相对的邪恶——会光明正大，赤手空拳战斗。
「你说的没错，必胜法是一种卑鄙的技巧，无论是猜拳必胜法还是哪种必胜法都一样——只有打从一开始就注定败北的邪恶与卑鄙无缘。」
如果正义必胜，那么邪恶必败。
邪恶风光获胜的例子不存在。
所以——
「抱歉，哥哥，我听不太懂。」
火怜噘嘴如此说着。
看来她没能理解——这种话题对她来说，终究是太早了。
然而，如果你追求着正义——这就是矗立在你的前方，你总有一天会遇到的阻碍。而且这一天已经不远了。
我细细咀嚼这个道理——以浅显易懂的方式如此说着。
「人类只要走在人生的道路上，就一定会和某些人为敌。就是这么回事。」
「……既然这样的话……」
看来她这次听懂我在说什么了——然而即使如此，火怜依然困惑地向我提出询问。
「在这种时候，应该要怎么做？」
「嗯？」
「就是被正义视为敌人的时候。明明没有做任何坏事，甚至自认自己才是正确的一方，却还是被正义视为敌人。在这种时候要怎么做？」
「——等你能够回答这个问题，你就会真正成为正义使者了。但我不知道答案。」
我耸了耸肩。
回顾这段对话，就觉得并不是什么值得称许的讨论实际上，或许只是我为了宣泄情绪而提出这个问题。
羽川也曾经当面对我说过。
那是黄金周时的事情。
——阿良良木。
——阿良良木，即使你有办法成为明星，也没办法成为英雄。
这番话很严苛。
却是正确的。
羽川说的话——总是正确的。
我不是正义使者。
不是站在人类这一边，也不是站在怪异那一边。
是站在你们这一边。
我是随处可见，平凡的哥哥。
「那我出门了，好好守住这里，不准让任何人进去啊。」
「交给我吧！我是绝对服从哥哥命令的火怜！」
火怜打直背脊挺起胸口。
「如果我憎恨邪恶的心，是哥哥培育出来的，那我热爱正义的心，也是哥哥培育出来的！」
「……别把这种讨厌的责任推给我。」
我只能回以一个苦笑。
你并没有受到我的影响。
你没有——小月也没有。
「啊～……对了，等等小月可能会起床，但是别让小月出门，要完全禁足，即使用寝技也要逼她继续睡。」
「收到，没问题！」
明明是要求她压制妹妹的恐怖命令，为什么她会说没问题……别说什么绝对服从，这家伙有可能顺势做出任何事情。
真可怕。
我斜眼看着火怜，朝着脚踏车的立架一踢，跨坐在坐垫上踩起踏板——龙头当然朝着与书店完全相反的方向。
我前往的地方，是那栋熟悉的废弃补习班大楼——我到今天才知道，这间倒闭补习班的名字叫做叡考塾。
忍野咩咩曾经用来当作根据地的地方。
如今——则是阴阳师。
专门应付不死怪异的怪异克星。
影缝和斧乃木的据点。
「汝这位大爷，要去了？」
回过神来——在我回过神之前，忍不知不觉就已经以反ET状态，坐在我的脚踏车菜篮里了。
我等待火怜返家的时候，太阳就已经西沉换句话说，现在是月亮高挂天空尽展光芒，怪异活跃的时间。
是忍的时间。
无论白天有没有就寝，到了晚上都会完全清醒，可说是她并非生物而是怪物的证明，即使日夜颠倒，也不代表她晚上会困。
因此，她的双眼，她的金色双眸辉煌灿烂，充满活力。
即使不是活着的生物依然充满活力。
「对，要去了。」
「去何处？做何事？」
「去她们那里，战斗。」
「为了什么？」
「为了妹妹。」
「汝这位大爷能因而得到什么？」
「什么都得不到，就只是失去一点时间罢了。」
无论是要改编成动画还是真人影集，我都不会认真以对——这只是我一如往常的随兴之举。
既然心中的情绪理不清——那就连续写两次，以7除尽吧。
「这样啊。」
忍点了点头。
看似满足点了点头。
「既然汝这位大爷选择战斗，那就没办法了——毕竟要是汝这位大爷死了，吾亦会一同上路，为了自保，吾亦非得并肩作战不可。」
「……你愿意帮我？」
「话说在前面，吾打从心底不愿意，别误会了——吾个人对此极为抗拒，汝这位大爷之极小妹妹，会面临何种下场皆与吾无关，吾只是为求自保，逼不得已协助汝这位利己之大爷。」
「你的傲娇好烦。」
我说完之后——不禁大笑。
「哈——你不是想死吗？记得你原本是一心寻死的吸血鬼吧？」
「哼，那种初期之角色设定，吾早已遗忘了——吾也不是中期沉默寡言之角色，吾现在是随处可见，喜欢甜甜圈之吉祥物角色。」
忍以不像是自虐的语气如此说着。
听起来反而是乐观以对——充满讽刺的玩笑话。
「叫做月火吗？」
「啊？」
「汝这位大爷极小妹妹之名字。」
「对……什么嘛，你居然记得她的名字？真难得看到你记得住人类的名字。」
「还不是因为汝这位大爷刚才放声连呼太多次——但即使记得名字，亦不代表吾能够辨别就是了——哼，何况这名字很不错。」
「名字很不错？是吗？」
「吾欣赏月这个字。虽然太阳是吾之敌人——但吾受到月亮各方面之恩惠，因此借此报恩亦非恶事。这就是吾之借口。」
忍说完之后——在脚踏车菜篮挺直身体向后仰。
地面刚好有落差，害我差点失去平衡。
「……这样啊，谢谢。」
「无须多礼。」
「那么，改天再买甜甜圈给你吃吧。即使没办法包下整间店，但如果只是装满托盘的份，我的财力应该能够负荷。」
「不需要。吾只是为了自己而这么做——因此不会要求回报。但如果是好意，吾就接受吧。」
忍说完之后——宛如故意做给我看，咧嘴露出邪恶的微笑。
凄沧的——微笑。
宛如正义敌人的微笑。
「还有，汝这位大爷，其中也包含了私怨。」
「嗯？私怨？」
「对。吾身为传说之吸血鬼，却被那个丫头称呼为人生尽头之高龄老者——因此得令她体认到级数之差异才行。」

第05卷 伪物语（下） 最终话 月火·凤凰 012
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号称怪异杀手的怪异之王——忍，因为某些原因被我夺走存在，被忍野咩咩夺走姓名，也几乎完全失去战斗技能——不过老实说，她要取回这些技能轻而易举。
只要有那个心，她随时可以取回。
简单来说，只要吸我的血就行了。
光是如此，忍就可以恢复为原本的吸血鬼形态——摆脱她厌恶的幼女外型。
可以再度成为最强无敌的吸血鬼称霸天下。
然而无须多说，在这种状况，我当然也会化为吸血鬼，这是必然的副产物，是不可或缺的副产物——前提是忍没有吸尽我的血，没有杀尽我的生命。
反过来说如今的我，会经由影子直接提供能量给她，所以喂血的频率不用过于频繁——但如果我拒绝喂血给忍，忍将会轻易死去。轻易得令人不敢相信她曾经是不死之怪异。
这种结果的副作用，就是我体内将完全不会残留任何后遗症，真正恢复为百分百的人类——这是忍野总是拿来消遣我，绝无例外的可能性。
忍恢复为吸血鬼。
我恢复为人类。
两者处于一种悲伤的极端。
然而现在的我，不愿意从这两种结果选择其一——作用或副作用，作用或反作用，都不是我所期望的东西。虽然忍的自杀念头没有同情的余地，不过至少以现阶段来说，她似乎能够明白我的意思。
因此。
这时候让忍吸食的血量，必须维持在不多不少的程度。
和之前应付神原的猴子时一样——或者是再把时间往前推，和之前应付羽川的障猫时一样。
忍化为不上不下的怪物。
阿良良木历也化为不上不下的怪物。
必须进行调整，进行微调。
既然不是要交涉，也不是要沟通，那就必须慎重做好战斗准备，才能避免玄关门口的那一战重演——如果同样的光景重演，最后的结果肯定会惆怅得无法以因果论解释。
我不想在同一天就被折叠好几次——忍的虚张声势应该也不会再管用了。不，即使是第一次，也只像是基于同情票而取胜。
何况对方是专门应付不死怪异的阴阳师。
再怎么准备也不嫌多——或者可以说，再怎么准备也不用担心白费。
我和忍反复轮流咬对方的颈子，让彼此的血液来回无数次借以将彼此调整到最佳的平衡状态。
就这样，我们做好万全准备，挟着万分气势，排除万难——为了对抗影缝余弦与斧乃木余接，进入废弃的补习班大楼。
「这叫做不速之客吧——如果是忍野，应该会说『哟，你好慢，我都等得不耐烦了』这种话，但我可不会这么欢迎别人来访哦。」
废弃大楼的四楼。
忍野用来睡觉，使用频率最高的教室——四楼的三间教室之中，从楼梯看过去最左边的教室。
拼凑书桌再以胶带固定而成的简易床铺，依然维持原样。
这里也是前几天，改头换面之前的恐怖战场原，用来将我绑架监禁的教室。
虽然说我们是不速之客，但影缝和斧乃木，就像是早就预料到我们的来访——在我打开教室大门的时候，她们已经面对着我了。
她的戒律，似乎只有限定不能踩踏真正的地表——建筑物里的地板，并没有包含在戒律范围，所以影缝的鞋底稳稳贴着教室地板——油毡布大半剥离的地面。
看到她双脚正常着地的立姿——我稍微能理解火怜那番话的意思了。
这个人的立姿不自然。
甚至光是看就令人不自在。
她的身体轴线——笔直到恐怖的程度。
丝毫没有弧度。
假设她就这样站着，然后我就这么骑着脚踏车撞上去——我觉得只有脚踏车会被撞开，影缝则是丝毫不为所动。
已经不能以平衡感很好来形容——她是「固定」在那里。
……不只是姿势，因为我体内的吸血鬼指数提高——所以只要稍微接近影缝，就可以明白她的实力。
然而一旦察觉到，就觉得应该要更早察觉才对。
这个人，这位看似平易近人的大姐姐——居然会散发出如此慑人的杀气。
德拉曼兹路基。
艾比所特。
奇洛金卡达。
即使与猎杀吸血鬼的三人组相比也毫不逊色，卓越非凡的杀气——
「其实忍野……」
我隐藏着内心的慌张——表面上装出大无畏的态度，响应影缝的这番话。
「其实忍野——从来没有释放过这样的杀气。」
「嗯？哈哈哈，我想也是忍野就是这样，他就是这种人。不过啊，鬼畜小哥——我们只算是彼此彼此。两位既然已经先备战到这种程度，应该不认为我们会盛情款待吧？」
影缝说完之后，发出开心的笑声。
或许是因为聊到共通的熟人吧，她看起来像是打从心底感到开心。
「尤其是那位吸血鬼——前刃下心小妹，您的样貌也变得太多了。」
影缝如此说着，指向我身旁的忍——一点也没错。
吸食我的血直到极限的忍野忍，已经不是八岁幼女的外型——已经称不上是金发萝莉少女了。
虽说如此，但也没有恢复为成人版本的完美形态，不能让她恢复到那种形态——真要说的话，她现在是和我同年纪，大约十八岁的外型。
忍曾经说过，她即使记得人类的名字，也无法分辨人类的外型，但是我之前被火怜狠狠修理一顿时的印象（她在影子里和我的身体知觉同步，所以应该不是印象，而是伤害），似乎明显反应在忍野忍的精神上，所以她的发型和今天早上之前的火怜一样是马尾。
衣服也有点像是运动服。
不过因为曾经是贵族，所以忍这身运动服格外华丽，有种知名品牌的高级感。
脚上的运动鞋也一样。
忍野忍以金色的双眼，静静注视着影缝她们。
静静地。
瞪着她们。
「真是英姿焕发——和我年轻时不分上下呢，前刃下心小妹，虽然还看不出您的实力，但是感觉您执意要先做好表面工夫。这样的外表究竟是狮子的鬃毛，孔雀的尾巴——还是螳螂的镰刀？」
「哼，螳螂镰刀应该是指那边之丫头才对。忠告说在前面，在现在之吾面前，可不要过于大言不惭了——阴阳师。至今只有在应付那只没教养之猫的时候，有将技能与力量恢复到此种程度。老实说，吾现在情绪相当亢奋——处于兴奋与饥饿之漩涡当中，即使失手杀了汝等亦不关吾事。」
忍得意洋洋如此说着。
她的声音也不像幼女形态那么稚嫩，而且说得更流利了——我久违地再度体认到，外型对于吸血鬼而言，真的不构成任何意义。
「吾不能杀害汝等——因此不准给吾理由，不准给吾动机。何况吾亦不愿意——背叛这个家伙。」
忍如此说着，并且以拇指指着我。
指着她不愿意背叛的对象——也就是我。
她是基于这种意义指着我。
「拜托汝等，别令吾发挥本事；拜托汝等，别令吾发挥本性；拜托汝等，别令吾发挥本能——如此一来，只要吸点血做为教训，吾就会放过汝等。」
「……不能杀？」
对忍这番话做出反应的——比我做出更明显反应的，却是斧乃木。
「只抱持着这种程度的觉悟就来到这里？是的话就好笑了。姐姐，我说得没错吧？明明我们已经杀气腾腾了——我以做作的招牌表情如此说着。」
她还是老样子，并没有露出做作的招牌表情。
宛如无风的水面，面无表情。
不过正如斧乃木这番话所说，看来她确实对忍的说法感到强烈不满。
「好了好了，别这么说，余接——只是他们两位完全搞不懂状况罢了。」
影缝以这种方式居中调停，就是最好的证据。
「是的，两位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我们多么残酷，多么无情，也完全不知道我们是多么脱离常轨，不合常理的存在。」
「…………」

第05卷 伪物语（下） 最终话 月火·凤凰 013
我知道。
这种程度的事情，我当然知道。
你们——真的是二话不说，连一句话都不问，就向阿良良木月火，以及阿良良木月火居住的家发动攻击。
会做出这种事情的家伙，究竟拥有多少人性——我当然知道。
你们究竟拥有何种怪异性质，我当然知道。
你们，标榜着正义。
而且——仅止于此。
「所以？要怎么做？」
影缝如此问我——就像是接下来大家要玩扑克牌，预先确认是否要采用某些特殊规则似的，以这种轻松的语气如此询问。
「基本上，要打架的话我们乐意奉陪——毕竟这样简洁易懂，而且我赞成暴力。幸好彼此都是人类加怪异的搭档——就由我和您打，前刃下心小妹则是和余接打，以这种方式搭配如何？」
「…………」
「嗯？不满意？不然由我应付前刃下心小妹，您则是和余接交手也行——毕竟把您那位伪物妹妹打碎的打手是余接。」
「——不，第一种配对比较好。」
我如此点头示意。
这样正合我意。
如何提出这个要求，一直是我最烦恼的问题——但她就像是看穿我的心思，做出了这样的提议。
是要展现从容不迫的态度？
还是要借此放水？
无论如何，这边没有道理不答应——不可能不答应。
「好，那么丫头——吾等就到楼下吧，二楼有一间适合吾等交战之房间——就在那里尽情交战吧，吾要让汝体认到历练之差异。」
不愧是了如指掌的废弃大楼忍如此邀约斧乃木。
我大致可以预料到，忍所说的教室，应该是我用来和神原的猴子对峙的那间教室——如果是那里，确实可以承受怪异交战的冲击。
「……好啊，我知道了。不然要是你使用奸诈的手法，把我当成人质逼姐姐收手，我也会很不高兴的。不过别误会哦，就算实力提升到这种程度，你依然比不上我。虽然还要一个多月才是敬老日，但是既然你拖着一把老骨头，也要让我体认到历练的差异，我就把握这个难得的机会奉陪吧，老太婆——我以做作的招牌表情如此说着。」
斧乃木的这段响应，令我听到忍那里传来血管爆裂的声音，不过关于这一点是忍的疏失，谁叫她要刻意用「历练的差异」这种字眼挨骂。
「哈……数据与文献都未记载详细情报，极东之冷门妖怪，吾将令你再也摆不出做作之表情。」
慢着，我不是说了吗？斧乃木只是嘴里这么说，但她从来没有摆过做作的招牌表情——总之忍恶狠狠说完这番话之后，就朝着教室门口走去。
得到我的血液做为电池的忍，已经不会受到阿良良木历的影子束缚——虽然还是不能相隔太远，不过既然是相同坐标的二楼与四楼，就算是位于相当可以容许的范围之内。
关于这方面，就想象成机动战舰抚子号和机动兵器艾斯特巴利斯的关系吧。
「那么姐姐，我去一趟老人看护中心了——我以做作的招牌表情如此说着。」
听到斧乃木这番话，影缝回答：
「嗯，交给你啰。」
「交给我？」
斧乃木歪过脑袋继续说道：
「姐姐，别讲得好像很相信我啦——我以做作的招牌表情如此说着。」
斧乃木只说到这里，就忽然像是对我感兴趣似的转身对我说道﹕
「鬼哥哥，问你哟。」
「什么事？」
「你觉得这个世界怎么样？」
她问完之后，没有给我时间回答
「鬼哥哥，我觉得这种充满伪物的世界还是毁灭算了——我以做作的招牌表情如此说着。」
——就做出这个结论。
没有摆出做作的招牌表情就如此说着。
非常强硬，以坚定到离谱的语气断言之后，斧乃木终于跟着忍离开——两只怪异，就这么离开了这间教室。
「…………」
那两只怪异接下来展开的厮杀，肯定超乎人类的想象吧——恢复到那种程度的忍，实力当然是无须置疑，但斧乃木的实力是未知数。
至少她破坏我家玄关、破坏月火身体时的能耐——比起我至今见过的任何怪异都不逊色。
这样的话，究竟……
「您还有时间东张西望？」
此时。
就在我看向斧乃木关上的那扇门，移开目光的短暂期问——影缝就逼近到我前面，距离近得连呼吸的气息都能拂过鼻尖。
「咦……」
「战斗已经开始了。从您和我呱呱坠地的那一刻开始——」
我甚至来不及移回视线。
下一瞬间，影缝就猛踩我的膝盖——如字面所述，重重踩了下去。
不，抱歉抱歉。
「猛踩」并不足以形容这一幕。
这样听起来，就像是我只受到膝盖破裂或骨折的伤害而已。
诳语，低估，混淆视听。
正确来说，是影缝以右脚踝笔直往我膝盖踢下去——光是这一脚，就足以将我膝盖以下的部位，连同牛仔裤一起宛如被电子手术刀切断。
就像是折断枝枒那么简单。
或者就像是——拔掉昆虫的脚那么简单。
「呃……！」
比起痛楚，惊讶的情绪先行涌现。
惊愕更胜于剧痛。
刚才容许她逼近，纯粹是我粗心大意——过度分心而遭受一记攻击做为代价，可以说是在所难免。
然而，这一记攻击居然有此种破坏力？
人类踢人类的膝盖，应该不会造成这种结果吧——何况我现在的身体强化到极限耶？
包括骨，包括肉。
真要说的话，连皮肤都宛如以厚厚的橡皮包覆——
「以为我会攻击吸血鬼的弱点？以为我会进攻呼吸系统？以为我会对内脏下手？以为我会拿十字架或圣水出来？猜测我会用水枪射圣水？」
影缝如此说着——使用与刚才攻击的右脚处于对角线的左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打向我的下颚。
依照火怜的说法，影缝的拳头威力，足以让车子启动安全气囊——不过火怜对影缝的这种评价，有好几个地方必须修正。
那个家伙的评价意外天真。
别说是安全气囊。
如果是普通轿车，挨了这种拳头将会直接报废。
宛如在极近距离被大联盟投手投出的高速球打中，我的下颚就这么碎裂消失——下颚遭受重击，会撼动脑袋引发脑震荡，但是这一拳可没有这么简单。
大脑反而完全没有晃动，只有下颚骨整个被打掉。
「很抱歉，我是日本第一个武斗派阴阳师——像是复杂的术式或是艰深的知识，这种麻烦的玩意我都不想管，怪异这种莫名其妙的玩意，只会令我战意不断高涨，就像这样！」
接下来是掌打。
预备至今的右手使出的掌打——以极具破坏力的威力，从离谱的角度，笔直命中我的右肩。
我整条右手臂被拆掉，只留下肩关节——肱骨解剖颈之前的部分。
明明没有抓住，明明没有扭动。
只以手掌打过来的力道——就足以拆掉手臂。
即使是名留历史的大横纲使出的推手，也没有这种威力。
单纯的威力——以及威力的凝聚。
力量与技巧。
两者相辅相成的结果——就是强大的破坏。
影缝余弦的毁灭手法。
在阿良良木家门口，我曾经被当成折纸折叠起来。我一直在思索她当时到底使用何种方式，令我的身体乖乖服从——但是这种想法完全是错的，她只不过是以蛮力把我压下去，单纯就像是硬逼着我进行柔软体操。
只不过是蛮力。
只不过是蛮力的这种力量，如今毫不留情大显神威。
然而，并非怪异的普通人，真的能对怪异造成这种程度的打击吗——不对，用不着在这里说三道四了，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什么阴阳师！
是把战斗以外的技能完全剔除的人类！
难怪忍会讲得那么含糊。
能够用在她身上的形容词——完全没有！
「呃……咕、唔、呜啊！」
我不由得向后退——以仅存的右脚尽力往后跳，和影缝拉开距离。
影缝故意没有追上来。
虽然并不是不能追，但她并没有得意忘形乘胜追击，从这一点就能体认到她果然是行家。应付业余的对手，行家甚至用不着得意忘形。
所以绝对不会过于鲁莽，不会展现出嚣张跋扈的模样。
而是维持戏谑的态度，平淡注视着必然的结果——
「呵……呵呵……」
然而，帮了大忙——影缝的破坏力达到如此恐怖的等级，老实说反而帮了大忙。
痛过头，反而不会痛。无法接受超乎现实的现象。
远远凌驾于痛觉领域的创伤，使得脑神经拒绝接受——就在这段期间，我蕴含着吸血鬼不死性质的身体，开始自动再生。
切断的左脚。
粉碎的下颚。
拆掉的右手臂。
恢复为原本的状态复原成为完整的系统。
身体再生的速度，当然不像我是吸血鬼的时候那样转眼就能完成，即使如此，只要花费把五十音的第一行背完的时间，我就可以让全身恢复原状。
我和忍不一样，破掉的衣服不在恢复的范围之内（我没有创造物质的技能，因此衣服是普通的衣服），所以现在的造型有点庞克风。
不过自己身体被对方恣意蹂躏造成的精神伤害，并没有随着肉体痊愈。
「呼……呼、呼……」
平复情绪，冷静下来吧——沸腾起来吧。
这种超乎预料的状况正如预料，并不是无法承受。
想到明天之后就可以尽情摸妹妹们的胸部，这种程度的代价算不了什么。
总之，这么一来——我的精神重新振作起来了。
「哈哈……您知道吗？」
相对的，影缝神色愉悦。
即使正在战斗，她平易近人的态度依然完全没变——不对。
影缝曾经断言，她的战斗从出生就一直持续至今。所以仔细想想，她的态度完全没变，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不是随时身处战场这种等级。
在她站在邮筒上找我问路的时候，她就已经置身于战斗之中了。
「您知道吗，为什么我专门应付不死怪异？」
影缝大幅咧开嘴，低俗地舔着嘴唇。
「——因为就不会有下手过重的问题了。」
「…………！」
这句话——用来令我重新振作的精神折服，绰绰有余。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虽然世界无奇不有——但我没想过居然有人能强到这种程度。
我当然是为了战斗而来到这里——但我只有预测这是一场异能对异能的战斗。
火怜曾经对影缝的实力打包票。虽然我并不是怀疑她的判断——但是既然我让身体有一半以上恢复为吸血鬼，我认为至少可以和她打个旗鼓相当。
然而——刚才的肉搏战是怎么回事？
刚才的蛮力是怎么回事？
这个操京都腔的阴阳师，只靠蛮力——就足以征服怪异。
「呼、呼、呼、呼——」
我拼命压抑剧烈跳动的心脏，努力调整呼吸，并且思考。
不对，回想吧，回想起来吧。
这是——对了。
这个房间的前房客，轻佻的夏威夷衫大叔——忍野咩咩，如果他真的有那个心，也做得到刚才那种荒唐的事情。
那个家伙，只是没有这么做而已。
要做的话——确实做得到。
即使是全盛时期的忍，也对忍野另眼相看——无论是螃蟹、蜗牛、猴子或是蛇，忍野肯定能以更加简单的方式收拾。真正令忍野感到棘手的怪异，就只有羽川那个时候的猫。
这就是忍野。
「影缝小姐……您和忍野——是什么样的关系？」
我并不是想拖延时间。
我这种外行人要和专家交战，反而要靠速战速决才有胜算——然而无论如何，只有这件事我依然得问清楚不可。
不然——我无法尽情战斗，会成为我内心的芥蒂。
「您认识那个夏威夷衫大叔……认识忍野咩咩吗？」
「啊？」我唐突提出的问题，使得影缝歪过脑袋。「什么嘛，忍野还在穿夏威夷衫？原本以为那只是在塑造形象，不过执着到这种程度，或许是基于某种坚强的信念吧？」
「…………」
「哎，并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我们就只是老朋友。我、忍野和贝木是大学同学。」
咦？
忍野就算了——贝木？
贝木？
她说贝木？
「贝木是指……贝木泥舟？」
「对对对，贝木。我们同科系又同社团，再加上另一位学姐，我们四人经常一起玩将棋。」
「将棋——」
这么说来，贝木那个家伙……跟我和战场原对峙的时候，曾经离题谈到关于将棋的话题。贝木提到将棋的时候，我总觉得不像是他的作风——
「贝木他啊，并不是一心求胜的类型，下棋总是着重于利益，非常喜欢排驹柱①。」
「…………」
那个家伙，为什么在各方面都不祥到无谓的程度？
已经不是千日手②的程度了。
「忍野则是爱玩诘将棋③，而且他个性很差，都会编一些双玉④问题整我。虽然不到微宇宙⑤的程度，但他居然能编出将近千手诘的排局。」
以下为本段将棋术语说明：
①「驹柱」：棋子排成纵列一直线的状况，据称为不祥之兆。
②「千日手」：完全相同的盘面在一盘棋局出现四次，该局将无效而且攻守互换。
③「诘将棋」：解题形式的将棋排局，相当于中国象棋的连将杀局，分为攻守两方，只有守方持有玉将（王将），攻方必须每着皆为王手（将军），直至将死守方。「五手诘」代表必须在五步内将死守方，以此类推。
④「双玉」：攻守双方皆持有玉将的诘将棋，「双玉问题」即为双玉类型的排局。
⑤「微宇宙」：桥本孝治设计的诘将棋排局，原长一五一七手诘，后来改良为一五二五手诘。
「听起来就觉得他交不到朋友……」
那个家伙，从学生时代就是那副德行？
真是够了。
「所以说，这个社团是将棋研究会？」
「不，是超自然研究会。不过只有忍野和学姐认真经营社团，而且我们玩将棋玩过头，忘记要培养新血，结果我们离开之后就解散了——虽说是离开，但忍野和贝木是辍学，只有我顺利毕业。」
「这样啊……」
只有看起来最有可能毕业的人有毕业。
哎，总之先不提这件事……她不只认识忍野，而且和贝木也是旧识？
这么一来，忍野和贝木肯定——也是旧识。
不只感到意外，另一方面也觉得果然如此——之前询问贝木关于影缝和斧乃木的事情时，贝木回答的那番话，如今回想起来果然不太自然。
也就是说，那个骗徒不只是搜刮我这个高中生的钱，也没有告诉我正确的情报。
还说什么「令他难以置信」，说什么「是不是认错人」，说什么「对于活得光明正大的人来说，想和这两个家伙有所牵扯，比和我有所牵扯还要困难」……
少给我胡扯了。
要是早知道你们认识，我就能打听到更多事情了。
「而且，我之所以会知道您妹妹是我们的猎物，就是贝木亲切告诉我的。」
「贝木—————————！」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你干的好事！
全都是你害的！
那个不祥家伙，真的是无可救药的恶徒！
「但他照例收我一大笔钱就是了。原本想说肯定是谣言，不抱期待来到这里一看，才知道贝木偶尔也会讲真话，令我吓了一跳。」
「向影缝小姐收钱又向我收钱，贝木泥舟，你生意真是兴隆啊！改天我送竹子①给你！」
①注：在日本关西的财神节祭典，福竹是生意兴隆的象征。
我就觉得以巧合来说也太巧了！
不过，他竟敢说出「一般来说，所谓的巧合不是那么简单的玩意——所谓的巧合，大致上都是源目于某种恶意」这种话！
这很明显源自于你的恶意吧！
居然睁眼说瞎话，还讲得头头是道！
到了这种程度，连我和忍去Mister Dount巧遇贝木的这种巧合，都觉得像是预先布局——出自恶意的布局。
贝木虽然是骗徒却也是专家，或许他已经抓准我们到店里的时间，模仿忍野的做法，一边吃着玛芬一边等待机会来临——何况仔细想想，他会在战场原返乡的中元时期再度来到这座城镇，这时机也太刚刚好了。
「可恶……这种状况，我无法相信这是真的吗，混账……」
难怪当时高一的战场原会输给他。以他这种本领——火怜与月火这对火炎姐妹搭档，当然不会是他的对手。
完全被他摆了一道。
包括影缝和斧乃木在内，所有人都被贝木玩弄于股掌之间吧——他的手法过于高明，甚至无法令人起反感。
抱歉，我不应该以小人物来形容。
贝木泥舟，你是生化危机等级的大人物。
难怪战场原不希望我和他有所牵扯——而且战场原即使吃过一次苦头，却依然勇猛再度对抗贝木，我再度对她这份精神力感到敬佩。
「而且贝木也是余接姓氏的由来——我是借由贝木帮余接决定姓氏的。斧乃木的木就是贝木的木。」
「意思是——以姓名束缚？」
「没错。我和忍野不一样，没勇气以自己的姓名束缚怪异。」
斧乃木。
原来不是阿良良木的口误。
这种横向连结真讨厌——既然这样，忍野忍和斧乃木余接在楼下进行的那场战斗，就变成非常拐弯抹角，存在着扭曲恩怨的战斗了。
「不过贝木应该只认识我和小怜，当事人小月应该没有当面见过贝木——」
「因为贝木优秀到令人反感的程度，他擅长看透事物的另一面——所以只要看透三兄妹的其中两人，就可以看透第三人的真面目。我直到今天都没有想过，忍野认定无害的吸血鬼，居然会与贝木所说的不死鸟有关。贝木和我不一样，确实知道您的妹妹是您妹妹吧？」
「嗯——应该吧。」
没错。
贝木并不像影缝，把我和火怜当成同姓不同家庭的人——他确实知道火怜是我妹。
虽然我不认为他能够断然确定我们是三兄妹——不过即使真是如此，也没有什么好讶异的。
「而且贝木没有告诉我这件事，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与其说是保密，不如说他积极让我误以为你们只是同姓，刻意在情报里加入杂讯。他肯定是想借此向两边收钱。」
我也同意这个看法。
阿良良木是相当罕见的姓氏，一般来说，没把我和火怜当成一家人才奇怪——无论如何都必须先行恶意布局。
并不是巧合。
「……您应该也知道，贝木擅长的是虚伪的怪异，所以不死鸟是我的专攻领域，同时也是贝木的专攻领域——哈哈哈！」
明明被旧友欺骗，影缝却开怀大笑。
「——不过说到谁最优秀，那就是非忍野莫属了。总是有女生环绕在身边，比任何人都轻佻，真的是一个乱来的小鬼。虽然没有人看过他认真学习的样子，却被称为社团成立以来的天才，似乎连贝木都拿忍野没办法——」
「…………」
忍野好厉害。
我对他刮目相看了。
优不优秀或者是不是天才都无所谓，不过能让贝木拿他没办法，令我打从心底尊敬忍野。
……不过，原来当年的他，总是有女生环绕在身边。
搞不懂他的形象。
虽然我不想对他年轻时的事迹说嘴，但我认为男生应该尽量诚恳对待女生。
这个令人头痡的家伙。
「——呵呵，我只有勉强和贝木保持联络，却一直见不到忍野，所以我也是基于怀念老朋友的意味，才会先来到这栋大楼。」
「所以，贝木在这座城镇布局诈骗的时候，也有察觉到忍野的存在吧——」
只是刻意避免有所牵扯。
不，或许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两人已经有所牵扯了。
或许曾经以旧友的身份见过面。
神原母方家系的卧烟家，似乎也和这方面有关——忍野知道这件事，而且贝木和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也是神原家门口。
此外，忍野曾经开玩笑说过，他要预防这座城镇上演妖怪大战争——而且忍野离开这座城镇的时间，就是千石被贝木的咒术骗局受害的不久之后。
既然这样，他们两人之间——或许发生过某些事情。
即使真的发生过事情，我当然也无从得知——忍野从来没有向我说过，贝木也一样。
虽然中午在Mister Dount遇见贝木至今不到半天，但贝木泥舟如今应该已经离开这座城镇了，因为对我进行的报复性（不对，他丝毫没有这种报仇心态，单纯只是「能赚就赚」罢了）诈骗行为已经成立。
真是的。
只能形容为——赔了夫人又折兵。
「总之，据说这里是灵气聚集之处——确实没错，感觉得到这里是忍野会喜欢住的地方。」
影缝转头向后，看着以书桌拼凑而成的简易床铺，接着说道：
「而且——您也是。能在战斗的时候畅谈这种往事，这种脱线的程度，让我觉得您确实像是曾经受到忍野搭救的人。」
「……受到搭救，是吗……」
「『我不会救你，你只能自己救自己』——忍野大概会说这种话吧？——不过，鬼畜小哥。」
影缝宛如在这时候切换意识，静静将目光移到我身上。
「即使是能看透一切的忍野，我也不认为他有发现鬼畜小哥的妹妹是伪物——不过您有想过吗？如果忍野知道这件事，这时候的忍野会对您怎么说？」
「忍野他……」
停留在这座城镇的三个月。
忍野从来没有接触过火炎姐妹。
而且到头来，我甚至不确定有没有和忍野讲过妹妹的事情——不对，应该没说过吧？
即使忍野再怎么能够看透一切（「看透一切的忍野」大概是他学生时代的称号），也不可能连我没说过的事情都看透。
贝木能够看透月火的真面目，虽然有部分原因在于曾经和我接触，不过最主要的原因，应该还是在于曾经和火怜接触。
因为阿良良木姊妹是两人一组的——火炎姐妹。
既然诈骗对象是国中生，肯定会自然而然听到「正义使者」的传闻。
然而，假设忍野咩咩停留在这座城镇的时候，就已经知道阿良良木月火的事情——那个家伙到底会有什么反应？
会对我说些什么？
忍野咩咩的手法。
总是维持中立，只致力于维持平衡，甚至不惜扮演双重间谍。如果是那个轻佻的夏威夷衫大叔——
「……不清楚。」
听到影缝如此询问之后，我自问自答——并且摆出架式。
聊天时间结束了。
想问的事情都问完了而且当然没有插入搞笑情节的余地。
毫无挂念进入战斗情节吧。
「忍野会怎么说都无妨，如果意见对立，忍野就会是我的敌人。」
我已经不打算标榜正义了。
然而不只是敢和正义为敌，我敢和任何事物为敌。
真要说的话，我从春假的最后一天开始就总是和自己为敌。
在那之后的每一天。
无论是与任何人交谈。
我都未曾原谅过自己——！
「影缝小姐，我站在我妹妹这边。」
「您妹妹是伪物，不是您真正的妹妹。」
影缝——看到我摆出架式也毫不在意，宛如挑衅般张开双手。
「而且不是别的，偏偏是不死鸟。这是怪异，是怪鸟。阿良良木和阿罗罗木发音一样，配上杜鹃又是另一件让人捧腹大笑的事情①——这十几年来，您一直被变身类型的妖怪欺骗了。」
①注：「阿罗罗木」是短歌杂志，「杜鹃」是俳句杂志，皆为日本文坛的代表性刊物。
「……那又怎样？」
「确实是我这边没有妥善处理——应该说，因为贝木隐瞒两位的兄妹关系，间接导致您得知不死鸟的真面目，这是我这边的严重失败与失态——不过，回答我一个问题。」
影缝以像是试探的捉弄语气，向我投以询问。
「您至今认定是真物的妹妹，其实是伪物。即使您得知这个事实，您也可以和至今一样宠爱这个妹妹吗？」
「可以。反而会比至今还要宠爱。」
我毫不犹豫，和火怜一样立刻回答。
我先是放低重心——接着摆出田径起跑姿势，张开双手十指猛然扑向影缝。
并且大喊：
「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只会更萌吧！」
我使尽全身的力气，绞尽全部的灵魂放声大喊。
并且毫不犹豫挥动双手，从两侧往中央狠狠抓下去——丝毫没有余力思考力道拿捏的问题。
放空内心的破坏。
以破坏克破坏——我自认这是更胜于破坏的破坏。
从早安到晚安。
我打算提供这种全天候的破坏。然而，
「……总之，我明白了。」
面对我的双臂——影缝没有闪躲逃避，而是从正面抓住我的手腕，接住我的攻击。
强行接住。
强行挡住。
强行拦住。
我甚至觉得这股反作用力，差点让我的手肘报废——天啊，不会吧？
不只是攻击——连防御都超乎常理？
哪有这种光凭蛮力的防御方式？
即使只有五成，但这是最强怪异的臂力，是吸血鬼的臂力——是怪异杀手之眷属的臂力耶？
居然以双手就挡下我的双手？
而且是边聊边挡，没有咬紧牙关？
「我明白您的意见——明白您的想法了。我站在正义使者的立场，必须要加以尊重才行。」
影缝如此说着——并且更加紧握我的手腕。好恐怖的握力，简直像是被虎头钳紧紧夹住，我的手腕似乎会在一瞬间被当成软糖扯烂。
「无须对不懂道理的人讲道理——我放弃说服您了，我果然和忍野或贝木不一样——只能以拳头对话。」
「…………！」
「不过——不过即使您愿意继续宠爱，那又如何！」
紧接着，影缝维持原本的姿势抬腿往上踢——虽然我勉强移动上半身闪避攻击，然而还是有一部分的脸被削掉。
由于躲得不够利落，本应强烈得感觉不到痛楚的伤害，反而降低为感受得到真实痛楚的伤害——至于影缝当然没有停止攻击，抬起来的腿就这么往下劈。
虽然和之前火怜的攻击轨道完全相同，但无论是速度与威力，甚至是上下运动的切换方式，都与火怜的下劈踢腿截然不同。
我想要让身体更加向后仰，然而双手被稳稳抓住，所以完全无法如意。
肩膀连同锁骨被挖掉了一块。
虽然刚才被削掉的脸，在这个时候已经大致恢复——但我的脸在这时候，被影缝的脑袋打中。
是头锤。
战斗方式也很完美，是干架的打法。
这种循序渐进的攻击方式太完美了。
「即使您不在意！其他家人又如何！」
影缝终于放开我的双手手腕——宛如溃堤，一鼓作气发动攻势。
犀利如镰刀的扫腿，使得我身体瞬间浮在空中，接着她展现宛如烟火的连环招式，无数的拳头打在我的身体——我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了太鼓。
眼冒金星。
音效甚至像是化为文字，显示在这一幅光景上。
「您可以不在意——您有底子，您自己曾经化为怪异，因而抱持着自卑感——您曾经也是不死之身，所以或许可以接受这个不死怪异，接受这个虚伪的妹妹——您可以不在意！然而除了您以外——至今与怪异毫无关系的其他家人又如何？」
「…………！」
「比方说，叫做小怜是吧？您的另一位妹妹，要是知道自己的妹妹是怪异，也能和您说出相同的话吗？令堂又如何！要是知道自己怀胎十月产下的孩子是怪物，也能和您说出相同的话吗？令尊又是如何！」
宛如将狼牙鳝骨头切碎的料理程序。
感觉得到每一条肋骨，连同周围的肉一起被打得粉碎。不，更像是整个人被塞进果汁机，把所有部位打碎搅拌成泥状的感觉。
我的身体依然浮在空中，影缝的连续攻击尚未停止。
虽然这么说，但如果这是格斗游戏，我的血条应该早就扣光——影缝那边的画面，肯定已经显示「YOU WIN」的文字了。
「而且最重要的，她本人呢？那个伪妹妹本人知道自己是怪异之后——还能过着和至今一样的生活吗？还能和至今一样当您的妹妹吗？」
妹妹。
阿良良木月火。
真物——伪物。
「现在她还没有自觉所以无妨——不过等她明白这个真相，她本人不就会受伤了？不死之身的怪物，不可能完全适应周遭的环境——最清楚这一点的就是您吧！」
「…………！」
「还是说，她要以人外之躯成为正义使者？记得叫做火炎姐妹是吧？然而不死之身的怪物对人类而言，是多么傲慢又残酷的存在——最清楚这一点的就是您吧！」
我很清楚。
我——熟知忍野忍的前身。
熟知她的一切。
如果不死之身的怪人以正义为志向，到时候将会是多么反常又火热燃烧的正义——
我很清楚。
「必须在演变成这种结果之前解决，这就是我们的工作。抱薪哪能救火！星星之火足以燎原——杜鹃不啼就要杀——对吧！刚才说的那番话，只是您自己的意见和心情吧！别以为所有人都与您一样宽容！您要抱持着何种价值观或正义感是您的事情——但是不准把这种理想加诸在别人身上！」
影缝应该没有如同语气这么愤怒——只不过是要加强招式里蕴藏的想法，才会以这么大的声音说话。
然而可以确定的是，我刚才那番话，有某个地方刺激到影缝的情绪——究竟是哪里说错了？
以下只是我的想象。
虽然影缝嘴里这么说，实际上却带着身为怪异的斧乃木到处跑——这样的她，或许本身就存在着矛盾。
斧乃木是使魔，是式神。
同时，她们也是姐妹——两人一组的搭档。
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升～龙～拳！」
升龙拳？
做为连续技的致命一击，影缝微微往上跳，朝我的心脏使出上钩拳双脚——没有着地的我，当然就这么心脏被打碎并顺势往上飞，全身狠狠撞上天花板。
几乎在天花板留下我的全身轮廓。
我甚至以为会撞穿天花板。
「咕……唔、唔……」
唔唔唔唔。
我的身体就这么暂时黏在天花板上——最后遵循万有引力的法则落地。
我当然不可能利落着地，而是仰躺着重重摔下去。
双面火烤的感觉。
就像是被热腾腾的面包夹在中间。
「别安心——还没结束！」
用不着这么说，我当然也不可能在这时候就安心，然而影缝并没有给我担心的空档，就跨坐在仰躺的我身上——也就是所谓的骑乘压制。
「差不多开始担心余接那边的状况了——就过去看看吧！」
过去看？
我一时之间听不懂影缝这番话的含意，但我很快就理解了。
以身体理解。
体会。
在意志理解之前，身体就体会了。
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瞬间，影缝就开始痛殴我——以破坏性的拳头，进行破坏性的痛殴。
连同我所躺的地面一起殴打。
她的拳头理所当然贯通我的身体……应该说贯通我的骨我的肉，说穿了就是直接殴打着地面。
并且——真的就像是工业重机一样，破坏着地面。
得在这时候讲动画话题，我真的感到过意不去，不过像是「鲁邦三世」那位第十三代石川五右卫门，不就经常以斩铁剑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漂亮的圆形，然后前往下一层楼吗？
现在就是这种状况。
然而形状并不漂亮，而且也不是圆形——就只是杂乱无章、蛮横不讲理又豪放不羁，像是电钻一样任凭地板碎片喷向四周，打出一个像是狗啃的洞。
影缝余弦打穿废弃大楼的地板。
接连打穿四楼地板、三楼地板。
这栋废弃大楼——变得更加无法使用了。
话说回来，如果是这种程度的大楼，影缝应该可以赤手空拳拆掉。不需要找拆除业者，就能将这里夷为平地。
她身为人类，却早已超越人类的极限。
这真的是战斗艺术——以所有破坏为目的，和火怜所学那种集合各家精华的空手道相比，是基于另一种意义，基于货真价实意义的赤手空拳——！
我的身体，已经完全变成武道家劈瓦片的时候，铺在层层瓦片上面吸收冲击力道的干毛巾——确实感受到血肉和地板混合在一起。
没有时间复原。不只如此，感觉像是这一波破坏成形之前，就已经进行下一波破坏——现在的我，肯定已经变成草莓奶昔的模样了。
这种荒唐的电梯下降到最后，影缝终于停手，将我扣在地面之后离开我——到目前为止打在我身上的拳头大约五百拳（因为没事做，所以我从刚才就在数次数打发时间）。
二楼到了。
这里是二楼的战斗现场——
「就觉得上半身从刚才就有种频频受到殴打之感觉，原来是汝这位大爷所造成。吾之主，怎么变成这副德行？别扯吾之后腿，腿被扯太长终究不太方便。」
金发金眼的吸血鬼。
回过神来一看，忍野忍正以极度鄙视的眼神俯视我。
从刚才的台词推断，影缝肯定是故意这么做的——我和她坠落抵达的二楼教室，正是两名怪异——忍和斧乃木的决战现场。
这条路线，是理论上的最短距离。
我们四人再度会合了。
……不过忍即使离开我的影子，依然继续和我的知觉同步，看来忍的吸血鬼特性，真的是丧失到非同小可的程度。
其实该畏惧的应该是忍野的手法，不过在和斧乃木认真对决的时候，还得被迫承受来自于我的知觉，应该对忍造成不少的负担吧。
然而，她不愧是——怪异杀手。
「哈哈哈，怎么啦，刚才明明发下豪语，不过余接，你根本就是完全陷入苦战吧？」
如同影缝的这番嘲讽。
阴暗的教室里，和我与忍位于另一边角落的斧乃木，如果不是处于现在的场景，简直凄惨得令人难以正视。
虽然我也没资格说别人，但斧乃木从衣服到头发，全身上下伤痕累累破烂不堪。
看得出来直到刚才为止，她都彻底受到忍的虐待。
因为忍毫发无伤。
没有任何一根金发凌乱，运动服甚至没有沾到灰尘。
这可不是恢复力的差别。
单纯就是实力的差别。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也不代表斧乃木是战力差劲的怪异，亲身体验影缝实力的我可以保证——影缝的搭档绝非泛泛之辈。
既然我不在这间教室，忍肯定无法使用那把怪异杀手之剑……我重新认知到忍野忍这个前吸血鬼，是一个多么所向披靡的怪物。
……以及虐待狂。
这种状况，怎么看都像是你在欺凌斧乃木吧……那个面无表情的斧乃木竟然泪眼汪汪了。
你居然不赶快打完过来帮我。
我刚才被打得多惨，你应该也感受得到吧？
我不知道斧乃木叫你老太婆，究竟有令你多么生气……不过既然外型模仿火怜，你也要稍微带点超M性质吧？真是的。
何况场面这么严肃，不准做这种有趣的事情。
「姐姐，接下来正要开始反败为胜，请你不要多管闲事——我以做作的招牌表情如此说着。」
斧乃木朝着接近过来的影缝逞强说着。
不对，你现在是泪眼汪汪的表情。
绝对不是做作的表情。
「这样啊，不过还是把表现的机会，让给我这个姐姐吧——前刃下心小妹，接下来就由我和您进行决战吧。」
影缝笑着轻拍斧乃木，然后像是要保护她一样站在她前方，和忍正面对峙。
「来吧，前刃下心小妹，开战吧。」
毫无——畏惧之意。
面对传说之吸血鬼，毫无退缩之意。
应付不死怪异的专家。
通称怪异克星的——影缝余弦。
「哈。」
相对的，忍也轻声发笑。
「哈！」
反复笑着——宛如让笑声回荡于室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怪异以怪异应有的模样——放声大笑。
哈哈大笑。
对于阴阳师影缝余弦的邀战，忍野忍露出虎牙，暴虐地、贪欲地、客观地、好战地，笑、笑、笑、笑——
「不，吾不战。」
她说完举起双手，摆出高喊万岁的姿势。
出乎意料的这个反应，使得影缝和斧乃木露出意外的表情，然而忍丝毫不在意她们的视线，将依然倒在地上，但还是勉强已经恢复为人形的我拉起来。
「刚才将那个丫头欺负过头，吾之主似乎不太敢领教，吾不愿做出更多令他反感之行径。」
忍如此说着。
「何况，汝刚才说决战？人类，少在那里胡言乱语——吾之主尚未输给汝这种货色。汝这位大爷，吾说得没错吧？」
「……没错。」
我如此回答。
响应她的这种无理要求——响应她的这声激励，我抓着忍的肩膀站了起来。不用说，十八岁版本的忍比我还高，因此她的肩膀位置也很高，但我努力站起来了。
「我还没输——我还没向您屈服。您的拳头和话语，我完全无法认同。」
「……我不是说过吗？」
影缝——露出一副扫兴的样子。
在四楼说过的话语——如今她在二楼重复一遍。
「您要抱持着何种价值观或正义感是您的事情——但是不准把这种理想加诸在别人身上。」
「……并不是别人。」
虽然外表已经完整恢复，但要是没有忍扶着就没办法站直，体内宛如受到龙卷风肆虐，内脏与骨肉残缺不全。即使如此——还无法以自己的意识使唤身体的我，依然努力逞强向影缝抗议。
我刚才也是这么想的。
他人？
这两个字，只有这两个字——我不能当作没听到。
「……并不是别人，是家人。」
「…………」
「我要把理想加诸在家人身上。」
何况，不只如此。
我靠在忍身上，断断续续继续说下去。总觉得我的手已经不小心摸到忍的胸部，但是如今的我，连这种不可抗力的状况都完全不在意。
比方说战场原黑仪，在自己遭遇灾难时，她刻意没有拒绝而是甘愿承受，并且对家人隐瞒真相。
即使父亲再怎么关心，战场原也没有向父亲打开心房——而是将这个灾难当成自己的责任，硬吞下去。
即使受到五名骗徒诈骗，也没能撼动她的这份决心。
比方说神原骏河，怪异至今依然寄宿于她的左手臂——虽然极端来说并没有造成危害，但是无法保证将来永远无害的这条手臂，她的家人完全不知道详情。那位和善而且厨艺高超的奶奶，要是知道那条手臂的事情，肯定会成为神原的助力，但神原刻意没有讲明这件事——我认为这是她关怀奶奶的方式。
其实她应该很想讲明，应该很想找人商量——对家人有所隐瞒，应该是很难受的事情。
然而，神原以坚定的意志继续隐瞒。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家人。
对于这样的她们，对于这一对圣殿组合，我打从心底敬佩。
「影缝小姐，不可能有哥哥会泄漏妹妹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不会刻意揭发这种事情。」
「…………」
如果模仿八九寺真宵的说法——这是继续保密的勇气。
「因为是家人，所以会说谎、会欺骗；会造成困扰、会带来麻烦；会欠下恩情，也可能会无法回报恩情。不过，我觉得这样无妨。」
这样无妨。
我认为，这样就是所谓的一家人。
「影缝小姐——正义使者小姐。」
虽然我很想摆个漂亮的姿势，做个帅气的动作说出这番话，但我的身体还没办法动——我只能靠在忍的身上，像是细语般继续说下去。
「如果身为伪物就是邪恶，我将承担这份邪恶。如果虚伪就是邪恶，我将甘愿成为恶徒。」
如果我的判断是伪善。
如果我的决定是伪善。
如果我对阿良良木月火的情感是伪善，阿良良木历将会乐于成为恶徒，成为众人唾弃的伪君子——
我不是忍野咩咩。
也不是贝木泥舟。
也不是影缝余弦。
当然更不是火炎姐妹或圣殿组合。
阿良良木历是——阿良良木历。
「我不需要好感度，我甘愿当一个烂到底的人。」
我以做作的招牌表情如此说着。
「哥哥。」
只要那个家伙愿意这样叫我。
对我来说——一切就无妨了。
此时，身体终于恢复到足以应付伤害的程度——实际上，如果我没有提升不死性质，至今的这段过程中，我应该已经被影缝杀害将近一千次了。
绝对不是夸大其词或过度形容。
每一招打在身上都是必杀招式，毋庸置疑。
没有任何假动作、虚招或牵制攻击——每一招都能造成重创的战斗风格。连防御和拆招都能造成对方重创，实在是令人不敢领教。
对于吸血鬼来说，这种对手原本明明是最容易应付的类型——影缝却只像是吸血鬼的天敌。
我以初生小鹿的摇晃脚步，勉强放开忍的身体——再过五秒，我就可以完全复原。
然而即使是这短短的五秒，我也不知道会被影缝杀害多少次——
「……性恶论吗？」
独自站立的我，即将接受更进一步的追击，做为第二回合的开始——并非如此。
影缝只是夹杂着叹息，轻声如此说着。
影缝直到刚才所散发的平易近人气氛，如今似乎稍微消失——我对此感到讶异。
我的话语，再度冒失刺激了影缝的情绪吗？
她说……性恶论？
「嗯？不知道吗？我和忍野或贝木，经常会讨论到这个话题。」
影缝转头让脖子劈啪作响，并且观察我的反应。
这个动作看起来不像暖身，反而像是在平定情绪。
「既然是高中生，至少知道性善论吧？这是中国哲学家孟子的思想。人性本善。仁，人心也；义，人路也——善为四端之心，分别为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四端即为仁、义、礼、智的源头。」
「那个……」
忽然滔滔不绝讲出这种理论，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我虽然是考生，但没有选修道德伦理这门课。
好像有在世界史学过——我至少听过孟子这个名字。
「那么……性恶论呢？」
「如果性善论是理想论，性恶论就是现实论。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这就是荀子毫不客气的论点——所谓的人性本恶。」
「人性本——恶。」
「没错。」
影缝点了点头。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因此人们要行善，只能欺骗自己的本性——荀子点破了这一点。善行为伪行，为伪物——只源自于伪善。」
「伪善……」
虚伪。
诈伪。
「『伪』者——『人为』也。」
人为的，作为。
伪起而生礼义，礼义生而制法度。
进行人为的矫正，才能引导人们向善，引导社会步入正轨。
「相对于威权主义，这叫做礼治主义。善原本全是伪善，正因如此，善才得以存在——其中隐含着这样的意图。以上就是我听来的道理。」
影缝以开玩笑的语气如此作结。
「问您一个问题。」
接着她向我提出询问。
「这是贝木以前经常问我的动脑游戏——这里有一个真物，以及一个与真物完全相同，无从分辨的伪物。你觉得哪一种比较有价值？」
天然钻石与人工钻石。
即使连原子构造都相同——也会被区别。
即使无从区别，还是会进行区别。
只因为是伪物——就被否定。
被删除。
「真物和——伪物。」
「对于这个问题，我的答案是『真物当然比较有价值』，忍野则是说两者价值相同。但出题的人表示我们都答错了，贝木说，伪物拥有远超过真物的价值。」
不等我回答——影缝就继续说道。
「只要蕴藏着想成为真物的意志，伪物就比真物还要来得真实——哈哈，贝木明明是个无药可救的小坏蛋，却只会把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不过真要说的话，这就是我在这次的事情应得的教训——可惜已经相隔十年了。」
影缝说完露出笑容——接着轻盈转身背对着我。
「回去吧，我们输了。」
她朝着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斧乃木如此说着。
唐突地，无言地，单方面地。
她宣布战斗情节到此结束。
藏弓入囊，收剑回鞘。
换句话说。
换句话说……？
「咦……那、那个，影缝小姐？」
「没兴致了，我们要回去了。虽然很遗憾没能向前刃下心小妹讨教，但是心情被弄得这么低潮，我实在没有继续战斗的气力。」
影缝牵起斧乃木的手，拖着她大步离去——大概是觉得不好拉吧，她走到一半就改成将斧乃木背起来，继续朝着教室门口走去。
「等……等一下！」
我不由得叫住她。
听她解释儒家思想的时候，我的身体当然已经复原——不过衣服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几乎处于全裸状态即使如此，我也没有理由在这时候叫住影缝继续战斗。
但我还是不由得叫住她了。
「怎么了？要送我礼物吗？」
影缝以非常自然的语气，像是回家时忽然被叫住一样转身询问。
脸上挂着随时身处战场，平易近人的笑容。
「不、不是……请问，你们要去哪里？」
「下一个战场。不死之身的怪异要多少有多少——因为是不死之身。也因此，不小心漏掉一只，也是很可能发生的事情。『例外较多之规则』要除去的鸟并不包含巢中鸟，就把您的妹妹当成我们正义里的例外吧，拥有导师特质的您，请务必要好好教导她。」
可惜这样就白白让贝木赚一票了——影缝忿恨不平如此说着。
忿恨不平，却似乎乐在其中。
「……何况刚才那场战斗，您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认真打。」
「咦……没有认真打？」
「我感觉不到杀气。虽然应该不是故意放水——不过老实说，这也是我失去干劲的原因之一。」
「如果……」
听到影缝这番话，我让我内心浮现的想法脱口而出——老实说，直到她说出这番话之前，我几乎只有下意识察觉到这件事。
我是认真的，绝对没有故意放水，然而——
「如果您感觉不到我的杀气——那是因为影缝小姐，您把我当成人类看待。」
「啊？」
「您曾经说过吧？说我们彼此都是人类与怪异的搭档——把这个状态的我称为人类的人，至今就只有忍野而已。」
所以，如果要说失去干劲——我听到这句话就已经失去干劲了。
害我心情变得好复杂。
令我扫兴。
是的，就像是和那个夏威夷衫大叔打交道时一样——会觉得愤怒赌气是一件蠢事。
「……哈，我太大意了，居然不知不觉和忍野的角色个性重叠——有种把事情搞砸的感觉。哼，好丢脸，既然这样，我在最后要以忍野绝对不会讲的台词作总结。」
接着，影缝——影缝余弦以像是怀旧的语气说道：
「再见。」
从她这声流利的标准腔来看或许她并不是土生土长的京都人。

第05卷 伪物语（下） 最终话 月火·凤凰 014
接下来是后续，应该说是结尾。
隔天，我一如往常被两个妹妹——火怜与月火叫醒。在这之前的过程如下。
影缝就这么背着斧乃木离开废弃大楼——踏出建筑物之后，影缝当然没有踩踏地面，而是走在围墙、围栏或轨道上面。即使背着斧乃木，她利落的动作与平衡感也丝毫不受影响——我则是咬向忍的颈子将血吸回来，使得忍恢复为幼女形态，我的身体也尽可能恢复到近似人类，然后我跨上脚踏车，让忍坐在菜篮里一起返家。
顺带一提，斧乃木就这样衣衫褴褛踏上归途，但我可没有勇气全裸返家，所以不用说，在忍恢复为幼女之前，我当然请她使用创造物质的技能做一套衣服给我。忍的衣着品味很好但却过度华丽，所以我花了相当多的时间和她协调。
「这么花俏的衣服谁敢穿啊！平凡一点就行了！」
「吾之自尊不容许将服装设计得太轻便！既然由吾负责搭配，就不准汝这位大爷穿得太穷酸！」
就像这样，两人搭档离开之后的夜晚大楼里，持续进行着这种激烈的争辩。
所以我们很晚才返家。
这么说来，在我体验到地狱的春假，月火曾经传了一则手机简讯——她问我，基尔和美琪是在哪里找到青鸟。
虽然我没有回信，但我当然知道答案。
在自己的家里。
所以对我来说，我的青鸟应该就是你们——火炎姐妹。
我思考着如此温馨的事情返家一看（忍已经在这时候躲回影子里了），火怜正在玄关前面，和下班返家的双亲起争执。
双亲。
也就是我的父亲和母亲。
「绝对不准任何人通过这里！只有哥哥可以通过这里！」
这场争执是我害的。
因为我的指令范围过于狭隘，火怜才会和双亲——慢着，我为什么要反省这种事？
这家伙是货真价实的笨蛋吗？
简直像是粗制滥造的游戏程序——后来我又花费了更多的时间，向父母解释玄关被破坏的事情。
不过别说解释，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之，我就像刚才向火怜解释时一样，努力编借口试着解释——虽然不像火怜那样轻易就照单全收取信于我，然而秉持着现实主义的父母，当然不可能想象这是妖魔鬼怪干的好事（反倒认定是火怜恶作剧造成的，拜托，这能以恶作剧来解释吗），所以到最后也只能采纳我的说法。
而且对于双亲来说，火怜十年不变的发型居然改了，这件事似乎更加重要——原本我担心火怜会告状，说她剪头发的起因是我，然而……
「咦？我没剪头发啊？我从以前就是这样吧？」
当事人居然一副诧异的模样。
她似乎已经忘了马尾时代。
我开始从各个层面，认真担心起这个妹妹了。
不过——在某方面而言，我也是正因如此才能得救。
总而言之，趁着双亲开始向火怜认真说教的时候，我偷偷逃离现场前往二楼。
前往另一个妹妹，月火所在的地方。
阿良良木月火也不知道是怎样，真的依照我的吩咐，躺在双层床的上层，和我出门之前一样熟睡着。
当成睡衣的浴衣，依然是我帮她穿反的状况。
怎么不改回来？我如此心想。
不死鸟。
怪异，怪鸟，杜鹃。
即使再怎么隐瞒，但要是发生某种意外，遭受到身体有一部分被打成粉碎（是的，刚好就像是我和影缝交战时反复体验到的等级）的重创，她的真面目就会成为众所皆知的事实——然而在出现这种状况之前，正如我向影缝所说，我将会把月火的真实身份藏在心底。
几乎不会死的人所主张的正义，只会成为单纯的以力服人，体内蕴藏着圣域怪异的月火，或许阜就已经失去正义使者的资格，如同我和忍一样——即使曾经履行过正义，也会确实成为不应存在，宛如野火燎原的正义。
会成为没有「心」的正义。
人心不是容纳物体的容器，而是用来燃烧的火焰——这句话说得真好。
托卵吗……
或许影缝才是正确的——正义或许站在她那边。
至少在电视节目看到杜鹃或郭公鸟的生态说明时，应该不会有人觉得痛快。
看到这种没有效率的托卵繁殖法，应该会觉得这是一种耍小聪明的狡猾鸟类。
我肯定也会不加思索如此认为。
然而，杜鹃或是郭公鸟，和月火不一样。
至少月火这个家伙，未曾把我或火怜从巢里推出去——一次都没有。
月火一直是我和火怜的妹妹。
从她出生之后，一直都是。
无论她是真物或伪物，她依然是正义；无论她是真物或伪物，她肯定是妹妹。
即使不是正义，也是家人。
这就是火炎姐妹。
我的妹妹，我的骄傲。
所以，我现在要回答斧乃木曾经问我的问题。
即使充满伪物——我依然认为这个世界美妙无比。
我刻意以这个答案和她作对。
模仿贝木泥舟的风格。
「……我一直绷紧全身担心又被亲嘴，看来终究没这回事了。」
此时，月火忽然如此说着。
她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睛，虽然一如往常眼角下垂，呈现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但她似乎不是刚睡醒，只是装睡。
话说，她居然一开口就是这么惊爆的话题。
「原本想说要是这次又偷亲，我就要伸长舌头绑住哥哥的说。」
「你这种想法，就像是某种妖怪一样。」
「早安，欢迎回来。去哪里了？」
「嗯，其实我刚才为了你，去和像是怪物一样的人类，以及像是人类一样的怪物大打一场。」
「这样啊，那就辛苦哥哥谢谢哥哥了，别太勉强自己。」
「让我勉强一下吧，我是喜欢才这么做的。」
「我知道我知道，哥哥很喜欢我们对吧？」
「不准擅自解释，我非常讨厌你们。」
「所以哥哥，我要睡到什么时候？是因为哥哥要我睡觉，我才努力一直睡到现在……」
「你们两姐妹，也太服从我的指令了吧……我真的担心起你们的将来了。」
我说完之后，从梯子跳到地面。
「给我睡到明天，然后明天一如往常来叫我起床。」
「收到～」
「暑假过完之后，我介绍我的女朋友给你认识。」
「啊？」
月火对这句话敏感反应，就这么猛然起身。
「这是怎样？哥哥有女朋友？」
「嗯，其实是五月左右开始交往的。」
「金火大。」
我背对过去准备离开时，月火给我一个白眼，并且直截了当说出感想。我留下「不准到处张扬」这句话，然后来到走廊。
刚才不小心多嘴讲太多了，真不像我的作风。继续待在妹妹房间也没什么乐趣，总之我决定先回房换衣服。
忙完各种事情之后，夜色也更为深沉——机灵的怪异，差不多该安分退场了。

第05卷 伪物语（下） 最终话 月火·凤凰 后记
不用说，世间存在着真物和伪物。不过仔细想想，这两种概念是成对的，有真物才有伪物，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不过如果没有伪物陪衬，真物似乎也不能称为真物。就像是正义英雄的剧情里，一定会有冒牌英雄登场。如果进一步深入思考，即使冒牌打造的伪物实际存在，但是真物并不是非得实际存在不可，我觉得这一点也很重要。如果把真物解释为「理想」，把伪物解释为「实现这个理想的行为」，那么甚至可以主张真物干脆不要存在比较好。不，这么说终究太过分了，但是至少可以将真物当成一种理想，一种幻想。虽然这么说是理所当然，不过人们坚信是真物而崇拜的对象，原本肯定是追求某种理想而成形的存在，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是真物。然而真物的价值，究竟对多少人类造成影响？如果以比较粗鲁的方式定义，那就是只有真物能诞生真物。依照这种观点，真物与伪物这两种概念或许并非成对，解释为一体两面才是正确的答案。
本书和上集一样，是我用百分之两百的兴趣写出来的作品，但是不知道该说与上集成对或是一体两面，并不是以前后呼应的方式写成，这方面就是小说的可怕之处了。该怎么说，「伪物语」的上下两集，是做为「化物语」的后续而撰写的小说，无论如何都是以「化物语」的存在为前提。然而即使如此，却也不是一定要经过「化物语」才能成立的小说，真令人不可思议。不，甚至有人主张这种作品不能归类为小说，不过阿良良木姐妹撰写起来是非常有趣的角色，所以我就这么任凭文字流露而出了。包括绘制美丽封面的VOFAN老师以及各位读者，至今总是劳烦许多人附和我的个人兴趣，我随时会对此进行反省，不过阿良良木后宫的成员们虽然各自发生很多事，却也各自过着挺快乐的生活，所以后传至此顺利结束。以上就是「伪物语（下）最终话月火·凤凰」。
还有，不好意思，虽然这一集号称最终话，不过很抱歉，我刚才决定要再写两部了。关心八九寺真宵和羽川翼的读者们，请继续陪我一起走下去。好啦，会有多少人呢？
西尾維新

第06卷 猫物语（黑） 第禁话 翼·家族 001
就当成是「迟来的回忆录」，试着回忆与羽川翼尽情嬉戏的那段黄金周经历吧。那是又苦又涩，却又微酸微甜的一段回忆，但是可以的话我想忘掉，即使忘不掉也想当成没发生过。接下来就试着回忆这段闪耀着金色光辉的九日经历吧。
羽川翼，十七岁，女性，高中三年级，班长，优等生，切齐的浏海加上两条麻花辫，戴眼镜，行事认真，一板一眼，善良聪明，对任何人都同样温柔以对。但我完全连一丁点都不认为，光是列举这些浅显易懂宛如记号的情报与角色设定，就足以形容那位超脱凡例的女孩。是的，除非是实际与她相遇、交流过的人才能理解她，她是无法以人类语言彻底形容的某种存在。现实上，如果想要将羽川翼这名女孩的事迹流传到后世，或许真的需要使用神的语言吧。
或者是恶魔的语言。
所以坦白说，我真的打从心底抱持无比歉意，即使接下来我将会从头到尾巨细靡遗毫不疏漏详细说明黄金周事件的来龙去脉，然而宛如恶梦那九日的真相，或者应该说宛如恶梦那九日的疑似真相，应该完全无法传达给任何人，我从一开始就已经死心了。完全放弃传达的我，是「死心」这两个字的象征，是「死心」这两个字的化身。
何况，我绝对没有把这份想法传达给他人的意思。
很简单。
单纯来说——直截了当来说。
我只是想不断轻声嘀咕自言自语，述说我的恩人暨朋友——羽川翼的事情。
或许毫无意义。
肯定——毫无助益。
无论对于任何人，甚至对于我，都是毫无意义，毫无助益。
这就是所谓的万事皆空。
如果是我后来认识的战场原黑仪与神原骏河——她们会为了达成目的而横冲直撞，甚至不惜犠牲任何事物，依照状况甚至愿意毫不犹豫践踏自己最重要的宝物，在如此坚强的她们眼中，我接下来想尝试的念旧与怀古行径，肯定是非常肤浅的思乡病，是值得嗤之以鼻，甚至连嘲笑都不值得，欠缺建设性，回首来时路的行为。
人类应该看着前方活下去，即使不主动也要敢动，即使不积极也要究极活下去。这就是坚强又脆弱的她们，心中所抱持的价值观。
她们说，即使不美丽也无妨。
她们说，即使活在淤泥中也无妨。
她们说，即使贪婪也无妨。
这种价值观——不一样。
和我不一样。
和软弱微薄，无法与她们相比的阿良良木历不一样。
我懦弱胆小，碰到红绿灯的时候，不只是确认左右来车，还得确认后面也安全才敢过马路。我这种类似人类却不是人类的家伙——和她们不一样。
而且，这样的我，和羽川一样。
我们是同类。
或许该说是出乎意料。
或许该说是正如意料。
她是出类拔萃的优秀人种，就某种意义来说超越人类智慧，我居然把这样的她与自己归类在一起，可说是极其冒犯的行径，不过依照我经历黄金周所得到近似于教训的那种概念来看，这应该就是唯一的结论了。虽然使用「教训」这两个字，听起来就象是某名骗徒的说法，不过这是无从动摇的事实,所以也无可奈何。
认定为无可奈何——并且死心吧。
我与她的共通点。
阿良良木历与羽川的共通之处。
内心相同的部分。
如今我就能理解了——黄金周结束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在第二学期即将开始的这个节骨眼，如果是现在，事到如今，我就能伴随着强烈的痛楚理解了。
正如字面所述，锥心剌骨的理解。
理解到羽川翼愿意接触我的原因。
理解到羽川翼愿意认识我的原因。
理解到羽川翼愿意拯救我的原因。
不过终究是「如今就能理解」，是「事到如今终于理解」的事情。换句话说，这是如今无从补救与挽回的事情。任何想找回的事物都已经遍寻不着，而且也已经无从找起了。
即使不奢求在刚认识时就察觉，但如果能在黄金周阶段就察觉这方面的事情，或许还会有方法可想。
软弱又微小的我们，或许就能成为不同的模样了。
所以，这果然是我在放学后的无人教室进行的自言自语，是坐在冰冷椅子上振笔疾书，依照既定格式写成的反省文。
是即将毕业的时候，以钉子在桌面刻下的后悔文字。
有在反省，但是没有后悔——我刻意不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语。
我有在反省，也有后悔。
想要当作从未发生过，如果能够重来就想重来。
黄金周的那段往事，令我后悔得无以复加。为什么没办法处理得更好？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如果我不是不死之身真的很想死，我就是后悔到这种程度，后悔到几乎要落泪，即使是现在也可能会梦见这段往事。
毋庸置疑，是恶梦。
羽川翼。
拥有异形翅膀的少女。
如果要说明发生的时期，那就是高二升上高三之际，春假的这两个星期，大约是我经历过地狱的一个月后——在现代日本，我居然遭受吸血鬼的袭击，留下其实相当浪漫的一段经历。愚蠢如我即使因为事件的后遗症而烦恼，后来还是勉强回归平凡的生活，然而羽川翼误认我是生错时代的不良少年，并且设局将副班长的职务硬塞给我。就在我烦恼着该如何面对这个职务的时候，也可能是已经看开抛下烦恼的时候，详细状况我记不得了——总之，就是在这样的时候。
她受到猫的魅惑。
猫。
食肉目猫科的哺乳动物。
所以我自从黄金周之后，就不敢接近猫了。
我怕猫。
是的——如同我怕羽川翼。
虽然前言似乎有点长，但是完全不需要焦急——因为放学后的时间比想象的长。
那么，接下来请听我述说昨天的那场梦。

第06卷 猫物语（黑） 第禁话 翼·家族 002
接下来是后续，应该说是结尾。
隔天早上，我的两个妹妹——火怜与月火，一如往常来把我叫醒。无论是非假日还是周六周日国定假日都一样，所以即使这天是不是黄金周第一天的四月二十九日也一样，她们就象是收录这种指令的机械，一大早就叫我起床。她们并不是勤快到令我想说「总是玩到很晚甚至熬夜的妳们，要这么早起应该也不简单吧？」这种话、，也不是因为她们担心哥哥作息不正常才做出这种贴心举动，应该是藉由妨碍我的睡眠夸示她们的力量。这可以说是示威行为，就象是家庭内部的权力斗争。
话说回来，关于妹妹们叫我起床的方式，我至今并没有特别说明，不过之所以没有说明，很大的原因在于这并非值得提及的事情。
在动画版，妹妹们会把我踹到楼下，或是对我使用骆驼式固定技，或是施展金肉人炸弹摔等等，叫我起床的招式真的是琳琅满目，不过这其实是为求电视画面好看的效果。很抱歉这么说会破坏各位的印象，不过很遗憾，做那种事的可爱妹妹，并不存在于现实世界。
总之，我不知道别人家里怎么样，至少在我家，火怜与月火顶多只会以温柔的语气，对我说「还要睡多久，起床了啦」这种话——
「睡什么回笼觉，去死吧。」
一根铁撬往我的枕头挥下来。
「唔喔喔喔喔！」
我整个人弹起来躲开这一棒。
不，并没有完全躲开，一撮头发被削掉了。
而且铁撬尖端连同这撮头发，贯穿我的枕头。
羽毛喷到半空中飞舞落下。
宛如天使降临的这幅光景，令我以为自己可能已经升天，不过依然感受得到胸腔里的心脏以三十二拍的节奏跳动，所以我似乎还活在世间。
转头看去。
我的国二妹妹——身穿浴衣的阿良良木月火，露出凶神恶煞的表情，努力要把那根不只是打穿枕头，甚至把底下床垫也剌破的铁撬拔出来。
宛如铁撬的物体。
不对，完全就是铁撬。
世界第一的铁撬。
「月、月火？妳做什么啊！是要杀了妳哥吗？」
「睡回笼觉的哥哥当然是死掉算了。我和火怜都已经辛苦叫醒你了，你却又钻回去睡觉，莫名其妙。死掉算了死掉算了死掉算了！」
「妳的角色设定，怎么从一开始就变得乱七八糟了？」
这样要怎么跟上一集呼应啊！
「反正跟其他人比起来，我的角色定位还不明确，所以我就试着当病娇了。」
「与其说是病娇，这根本是疯子了吧！」
「不过哥哥，既然你躲得掉，就代表你是装睡吧？」
「不，我睡得很熟……」
看来人类即使睡着了，似乎也意外能够处理危机。
虽然有人认为人类已经进化到巅峰，但人类依然是潜力无穷的生物。
「居然会在意角色定位，妳真的完全是个国二学生。」
「我是国二没错吧？」
「没错。」
其实以我的国中时代来看，我也没有资格讲别人。不，或许正因为我是过来人，所以才非得说她几句。
「总之不要做无谓的事情，妳只要当个早上来叫我起床的妹妹就很够了。」
「这样完全就是路人配角吧？我才不要。」她如此回答。
是没错，这种随着哥哥诞生的老套角色设定，任何人都会抗拒吧。
「我也想当火怜那种华丽的角色，那已经是妹妹的最终进化型了吧？」
「不，与其说那是最终进化型，不如说那是『变成那样已经没救了』的角色。听好了，妳还有希望，努力成为一个正经角色吧。」
「目标是成为正经妹妹的角色？」
「没错。」
在想成为妹妹角色的这个时间点，就已经不是什么正经的目标了。不过在场没人察觉这件事。
「具体来说，目标是成为《清秀佳人》的玛莉拉。」
「玛莉拉？」
「是啊～」
我模仿马修的慵懒语气如此回答。1
1注：马修与玛莉拉是《清秀佳人》抚养女主角安妮的老兄妹。
因为我刚睡醒。
「哎呀～玛莉拉真的是理想的妹妹，我就是想要那样的妹妹，真的是傲娇中的傲娇。记得台词是『我要的是男生！来个女生根本没办法当成人手！』这样？不过到最后却迷安妮迷得要死。」
「啊，原来她是傲娇原义的个性啊。」
「不，以傲娇现在的意义也可以套用。她娇化之后对安妮讲的酸言酸语超萌。」「哥哥，原来你是用这种态度在阅读清秀佳人？」
「是啊，我在看清秀佳人的时候，脑袋里响起的玛莉拉配音，毋庸置疑就是钉宫理惠小姐。」
「别讲出真人姓名啦，也不想想玛莉拉几岁？」
月火如此回答。
这个笨蛋一点都不懂。
妹妹五十才开始。
「以这种方式来想，马修简直是人生最大的赢家。一直和妹妹两人相依为命，而且还养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辫子姑娘，那个家伙已经超越真嗣，是阴沉茧居族的希望7。」
「别把马修讲成阴沉茧居族啦……」
「象是他为了安妮去买圣诞礼物的那一段，与其说是看到落泪，应该说我非常能体会他的心情。啊啊，就是会这样没错，就是会忍不住买下无谓的东西。」我感慨回味着这部名作。「所以月火，妳也要效法，这么一来，我就愿意在将来和妳一起住在安妮的绿屋白头偕老。」
「哥哥，这样已经等同于求婚了。」
「哼，这不是求婚，是波兰舞曲。」2
2注：英文的求婚(Propose)与波兰舞曲(polonaise)音近。
「求婚之舞？啊啊，真是的，今后我要用什么心态阅读清秀佳人啊？」
月火不禁抱头。
我微微耸肩为这个麻烦的妹妹叹息，然后下床开始脱衣服。
当然不是因为接下来要和妹妹进行伤风败俗的行为，只是要把睡衣换成居家服。「唔～所以小怜呢？」
「啊？」
开口询问才发现，月火妨碍我睡回笼觉之后，似乎满足于自己完美达成应尽的职责，就这样懒散躺在我的床上翻滚。
与玛莉拉差得远的她，似乎放弃拔出铁撬了。
今晚我要怎么睡觉？
房间会像电玩游戏一样，出去再回来就恢复原状吗？
不过，月火任凭浴衣敞开并且滚来滚去的模样，简直就是毛毛虫。
就命名为妹虫吧。
「哥哥，不准对妹妹取这种淫靡的绰号。」
「不准看我的内心，先回答我的问题。那个总是跟妳异体同心四处鬼混，角色设定身高比我高的华丽运动服丫头去哪里了？那个马尾妹没跟妳在一起？」
「火怜去慢跑了～」
「慢跑？妳说的慢跑是运动的那种慢跑？真稀奇，那个家伙很少做这种事吧？」
「因为今天是特别的日子，火怜说这是在庆祝黄金周的开始。」
「这算是什么庆祝？」
「我觉得她是想象成圣火传递路跑吧。」
「这样啊，今天的那个家伙也一样是笨蛋。」
「火怜大概把黄金周和奥运搞混了。」
「这样啊，能把只有第一个音相同的两个字搞混，真的是一如往常的笨蛋。」3
3注：日文将奥运称为五轮(Golin)，第一个音与黄金周(Goldenweek)相同。
真温馨。
原来如此，所以第二次来叫我起床的时候，才会只有月火一个人来。
在清晨(应该说一小时前)，她们是一起前来叫醒贪睡赖床的我，不过在这之后，虽然我等她们离开之后尝试睡回笼觉，月火却看穿我的虚招，独自为了进行回笼叫(这是什么词？)再度前来。
而且手握铁撬。
真的不能让这个家伙单独行动。
火怜与月火之中，比较凶暴的是以格斗技维生的火怜，不过比较危险的是不知节制为何物的月火。
「啊～不过话说回来，黄金周从今天开始了，却连一件好事都没有。」
「哥哥，你从第一天就忽然这么消沉耶。」
四月二十九日，星期六。
日本节庆里的绿之日。
「黄金周开始到现在才九个小时耶？」
「像我这样的高手，九个小时就足够掌握个大概了。」
「哥哥很讨厌节日或周日之类的日子耶，是超喜欢非假日的非假日人种。」
「非假日人种？」
听起来真不起眼。
完全感受不到魅力。
但我确实很不起眼。
「其实我并不是讨厌，只是不擅长过假日。」
「一样吧？」
「一样吗？」
但我觉得讨厌与不擅长是两回事。
不过要说一样，其实也一样。
就象是我说「有在反省，但却不后悔」这句话之后，被吐槽「反省与后悔还不是一样」的感觉。总之我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不过，黄金周就算是黄金周，跟平常也没什么不同吧？太阳一样会东升，妹妹一样会来叫我起床，指甲一样会继续长，身高一样不会继续长。」
「哎，说得也是，只差不用上学而已。」
「人类一样不会停止战争，背叛与欺骗的场面一样反覆上演。」
「咦？为什么话题格局变得这么壮阔？」
「今天世界上肯定也有某处有人死掉吧？我们居然无视于这样的事实悠闲放假？应该要吊丧吧！」
「哥哥，你在对谁生气？」
只因为假日(无事可做所以)很闲而不擅长打发时间就激昂不已。妹妹对于我这样的哥哥退避三舍。
我能体会她的感受。
但我讲到兴致都来了，所以我决定继续讲。我并不是那种会关怀妹妹的哥哥。
「我每天都处于服丧的心情，从来没有写过贺年卡。」
「是因为没有能寄的朋友吧？」
「不准讲得好像妳什么都知道！妳知道我什么了！」
「至少我知道每年哥哥收到几张贺年卡。」
「这样啊。」
「正确来说，是知道哥哥没有收到几张贺年卡。」
「这样啊……」
我升上高中之后，终于再也没有收到任何人的贺年卡了。连那种会寄贺年卡给全班同学的家伙也没有寄给我。换句话说，我用不着刻意保持服丧心情，我每年都处于服丧状态。
「原来如此，我之所以讨厌假日，原来是因为没有朋友所以没得玩，这真是一项新的发现。」
「哥哥，你察觉到用不着察觉的事情了……」
月火以无比怜爱的眼神，悲哀看着自己的亲哥哥。顺带一提，月火(与火怜)拥有的人际网络，大到必须以百为单位寄送贺年卡，使得阿良良木家的家计与邮筒受到庞大的压力。
真是极端的兄妹。
难道就不能好好维持三点平衡吗？
「总之，即使如此，假日与非假日没有两样，都是一成不变的每一天，这样的现实从未改变。无论做了什么样的梦，都无从撼动现实。即使把我个人的状况放在一旁不列入考虑，依然一成不变。一如往常的日子，凭什么叫做黄金周？哪里金色了？那就到麦田当捕手吧——不对，这是霍尔顿。太阳一样会东升，妹妹一样会来叫我起床，指甲一样会继续长，身高一样不会继续长，人类一样不会停止战争，背叛与欺骗的场面一样反覆上演，妳的内裤一样是白色的。」4
4注：《麦田捕手》的主角霍尔顿(Holden)与黄金(Golden)音近。
「不准讲到我的内裤。」
月火的这句吐槽，如果只看字面上的意思，就象是充满妙龄少女的害羞情绪，不过她是完全不在乎浴衣敞开被我看光光，正值青春期的国二女生。
与其说是小露肌肤，应该说彻底解放。
衣服没穿好，大胆解放性感。
包括火怜在内，我的妹妹们总是豪迈挥棒粉碎男性对女性的幻想。
「格里高尔?萨姆莎应该过得很快乐吧，他一早起床就变成一只虫耶？这种变身也太夸张了，同样是有妹妹的人，我有够羡慕他的。妹虫，妳说对吧？」5
5注：卡夫卡代表著作《变形记》的主角。
「不准害妹妹今后都有这种淫靡的绰号。」
「唔～……」
总之，虽然这么说，不过关于这一点，没当过虫而是当过吸血鬼的我，如果以自己的经验来比较，或许我也没办法以纯粹的心情羡慕萨姆莎先生。
对喔。
春假至今，已经一个月了。
当时发生了好多事情——虽然现在并不是类似完结篇那样回忆往事的场面，但是不经意回想起来，有时候会感受到一种意外的心情。
春假的那段经验，对我来说非常鲜明，换句话说就是过于强烈，所以甚至令我觉得，那两个星期正是我人生的最高潮。
如果我的人生存在着巅峰，就是在那个春假。
所以感到意外。
即使那个春假结束，我的人生依然继续进行。我对这样的状况感到意外。
永远延伸下去。
从不间断，持续进行着。
有人说人生不是游戏，因为没办法重来。不过真要说的话，人生因为没有结局，所以才不能叫做游戏吧？
最近开始出现网络游戏或是擦肩通讯之类的应用软件，也就是所谓没有结局的游戏，不过该怎么说呢，总觉得可以认定游戏反而比较象是人生了。
总之无论如何，只要没死，人生就不会结束——人生会永远延续下去。
没有片尾曲，也不会有工作人员字幕。
即使成为高中生。
即使成绩吊车尾。
即使没有朋友。
即使变成吸血鬼。
即使恢复为人类。
人生依然会继续下去。
继续，是一股力量。
继续，也会令人无力。
「何况就算叫做黄金周，也只是完全中了电影业界的商业手法，世间的人们都不会觉得丢脸吗？我想要以此建言。」
「想建言啊？」
「想停止。」6
6注：日文「建言」与「停止」音同。
「想阻止？」
「因为一点好处都没有。说到停止，印刷厂跟经销商都会公休，所以都得在收假之后赶进度。」
「为什么哥哥要以出版业界的立场发言？」
「有时候明明要在四月出的书，会因为黄金周延到七月！」
「真是具体的例子。」
顺带一提，不只是出版业界，黄金周依然完全无法休息的职业也不在少数，所以某公共电视台没有使用「黄金周」这种冠冕堂皇华丽绚烂的名词，而是改为「大型连假」这种单纯的说法。
不对。
无论如何都无假可休就是了。
「说到商业手法，不只是圣诞节或是情人节是如此，白色情人节根本就莫名其妙，这个节日有耶稣基督或是圣瓦伦丁之类的由来吗？」
「似乎没有。」
「所以不应该叫做白色情人节，应该叫做白色骗人节吧！」
「嗯？」
月火露出纳闷的表情。
原本以为可以顺势说得通，看来失败了。
「不过老话重提，黄金周这种说法，怎么想都觉得太夸张了，用黄金来形容这段连假？连假天数明明会因为周六与周日的日期而变动，为什么要用世界上最稳定的物质之一来譬喻？」
「唔～我觉得用不着具体批评到这种程度就是了，不过用黄金来形容，确实是有点夸大。」
「好啦，妳现在正在想什么呢……？」
「不要忽然变成歪曲王啦，如果只是想讲帅气的台词就免了。」7
7注：上远野浩平《不吉波普》系列著作里的角色，前段问句是招牌台词之一。
妹妹如此指责。
我深刻反省。
「黄金周……连续放假好几天，是这么开心的事情吗？在以前的时代，连假在一整年里或许很少见，不过现在已经有快乐星期一这样的制度了。」8
8注：日本将公定假日弹性调整到周一，成为三天连假的制度。
顺带一提，以出版业界的立场，应该叫做不快乐星期一。这个业界甚至希望周末都不要放假。
「即使去除我讨厌假日的这个要素，我也觉得黄金周这三个字名不副实。」
「唔～与其说是名不副实，比较象是一种印象战略吧？是一种让人听到就开心的演出。虽然不是标签效应，不过人们总是想帮事物取一个好名字。哥哥，你知道吗？格陵兰虽然是非常寒冷的冻土地带，不过还是希望有很多人来访，所以才取名为格陵兰(Greenland)，想让大家对这里有种绿意盎然的印象。」
「别小看妳哥哥，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不只如此，格陵兰的首府原本叫做哥特哈布，意味着『神的希望』。」9
9注：其实并不是「神的希望」(GodHope)，是「美好的希望」(GoodHope)。
「我知道我知道，现在则是改名努克了。」
兄妹俩正笑咪咪进行着乍看和乐，实际上却险恶紧张的杂学对决。
「顺带一提，格陵兰是丹麦的自治属地。」
然而月火的这句话成为致胜关键，这场对决以我的败北落幕。
真的？
原来是丹麦的自治属地？
这个家伙的脑袋果然很好。
既然她拿出杂学以外的普通知识对抗，我就毫无胜算了。
「唔～因为是绿之日，所以就聊到格陵兰的话题了。」
「哥哥，你好像有所误会了，四月二十九日现在叫做『昭和之日』，『绿之日』是五月四日。」
「咦？不是公定假日？」
「嗯。」
「时代真的变了，我完全搞不懂现在是公元几年，也不知道类比电视讯号到底停播了没。哎，不过如妳所说，以黄金周的状况，与其说名不副实，或许应该说名过其实。以国家的名字为例，象是日本这个词的意思是『近日所出』，明明是极东岛国还讲得这么好听，任何地方都看得到印象战略的活跃。不过无论是名不副实还是名过其实，肯定是挂羊头卖狗肉吧？我觉得还是应该跟某公共电视台一样，用『大型连假』这种最普通的方式称呼才对。但如果小月的内裤只在这九天变成耀眼夺目的金黄色，当然就另当别论了。」
「我不穿那种没品味的内裤。」
「白色？」
「白色。」
月火说完之后主动打开浴衣裙襬，将原本就看得见的部位，更加光明正大展示给我看。
这是变态的行径。
然而目睹这一幕的我，事到如今看到妹妹的内裤也毫无感觉了。因为她平常洗完澡，就是下半身只穿一条内裤在家里走动。
以心情来说，与检视色票没什么差别。
不过，身为一个活在现代的哥哥，我觉得看到这一幕不应该只有冷处理，所以反倒是用力鼓掌高声喝采。
「哇喔～！妹妹的内裤真是太棒了～！」
「耶～！谢谢哥哥～！」
月火也一同响应。
搞不懂这对兄妹是怎么回事。
我终究开始抱持相当程度的疑问了，不过月火似乎毫不犹豫，继续高谈阔论。
「内裤果然就是要穿白色的，我甚至认为白色以外的内裤不叫做内裤。」
「喔，这股气势，来了来了，看来妳接下来要用整整四页的篇幅畅谈内裤了。」
「没错，讨厌这种话题的人请跳过吧。」
至今的对话就已经没什么重点了，总觉得事到如今讲这种话也没意义，但月火还是进行了这个贴心的提醒。
「哥哥，其实不只是内裤，包括胸罩之类的贴身衣物，我觉得基本上都应该是白色
的。」
「喔喔，妳真的打算讲四页？」
真拿妳没办法，那就奉陪吧。
我下定决心了。
因为是一边聊天一边换衣服，所以我至今只穿了下半身，上半身依然赤裸，不过我双手交握转动手臂，在活动肩膀伸展肌肉之后，就这么当场盘腿而坐。
那么，敞开心胸聊个痛快吧。
「不过小月，抱歉在妳高谈阔论的时候提出质疑，但我无法赞成这个意见。」
「唔，什么嘛，原来哥哥是我的敌人？」
「真要说敌人的话是敌人没错，但我的名字叫做素敌！」10
10注：日文的「素敌」为美妙之意。
因为对方是妹妹，所以我可以面不改色讲出这种没有很帅气又不有趣的台词。考量到我刚被叫醒，请各位不要太过追究。
或者说就不要看我了。
「换句话说，完全就是敌人吧？」
「别误会，我并没有说不能穿白色内衣，反而会热烈欢迎。阿良良木历对于内裤来者不拒。不过即使如此，在颜色上应该也要有一些变化吧？因为有颜色，所以就应该五颜六色，因为五颜六色，顔色才W存在的价值。不只是白色，如果所有人都穿着相同颜色和款式的内衣，这个世界的暴戾气息不就太强烈了吗？」
「就算哥哥这么问……」
「或许五颜六色正是这个世界的救世主……不，肯定如此！」
「就算哥哥说肯定如此，我也不是在否认其他颜色的存在吧？」
月火如此回答。
看来她也抱持着某种并非临时想到的坚持。总之，虽然她的品味偏重于和服，不过基本上是很会打扮的衣架子，是女国中生的时尚教主，所以会对内衣有所执着，也不是什么好奇怪的事情。
「只不过，在无数不同的颜色之中，我觉得白色位居最高阶的地位。如果以金字塔分级颜色，白色肯定位于顶端，我甚至想把等级的英文Ranking改成Whiting，把排行前十名讲成Whiting top 10。」
「嗯……以完全纯色的意义来说，确实只有黑色能够与白色匹敌，不过黑色等同于抹灭一切的黑暗，所以不能当成优先考量的颜色，我并不是无法理解这一点。」
就某种角度听起来，这就象是美术大学学生的认真讨论，不过我们纯粹只是在聊内衣颜色的话题。
我们是在聊内裤！
「不过小月，对于大众的一般认知，我觉得是时候说出我的真心话了。」
「什么真心话？」
「黑色的内衣，其实并不情色吧？」
「没错！」
举手击掌。
我和妹妹在内衣的嗜好是意气相投。
「耶～！」
「呀呼～！」
这是耐人寻味的文化对谈。
登录为文化遗产也行。
「刚才有提到名不副实与名过其实的话题，以这种意义来说，颜色给人的印象也各有不同吧？」
「各有不同。」
「别这样，别学我讲话。」这么说来，月火从刚才就以「各种颜色」的说法，巧妙避免提到颜色的名称。这个姑息的丫头。「比方说冷色系与暧色系，把哑铃涂成白色就会看起来比较轻，诸如此类。」
「哥哥，你错了，白色是看起来正经、率真又清纯的颜色。」
虽然差点离题，但月火把轨道修正回来了。这个家伙算是挺敏锐的，不过我总觉得原本讨论的主题，似乎是没必要刻意拉回去的话题。
「哥哥，你看。」
月火说完就解开腰带脱下浴衣了。不只是内裤，连胸罩都裸露在外。将浴衣摺好放在旁边之后转过来的月火，不只是胸罩与内裤，连脚上的高筒袜都是白色的，这就是所谓的整体搭配吗？
接着，阿良良木月火跪在地上摆姿势。
「怎么样？看起来正经率真又清纯吧？」
「不，看起来放纵刁钻又龌龊……」
要是妳贸然摆出这种姿势，会直接被制作成模型。
会以这个姿势被做成黏土人。11
11注：比例约为三头身的模型系列。
身后插着铁撬的枕头成为很好的陪衬，看起来象是充满猥褒气息的偶像写真。
「是因为哥哥对我抱持先入为主的观念与偏见吧？看，只要像这样用手遮住脸，隐藏个性并且匿名呈现的话……！」
月火将右手的手指并拢，遮住自己上半部的脸蛋。
这是双眼贴黑条的状态。
以这种状态摆姿势。
「…………」
猥亵程度提升了。
这家伙果然是个笨蛋。
在学校的成绩明明很好。
记得几乎是所有科目优等。
学校的成绩，终究只能代表智力的一部分吗？不过这种家伙却能有这种好成绩，应该会害得班上同学用功的动力被连根拔除吧？
「不过，就算是哥哥身上那件象是囚犯服的条纹四角裤，如果像这样露给别人看，该怎么说呢，会觉得污秽的人就应该配上条纹。」
「妳说谁污秽了？」
话说，虽然很担心妹妹的脑袋症状是否恶化，不过仔细想想，我现在也是只穿一条内裤的模样。
虽然刚才说我穿了下半身，但我可没说我已经穿了裤子！
请容我断言，这就是叙述性诡计的最佳模板。
推理作品的活模板。
这就是阿良良木历。
「哥哥也是，如果要露给别人看,得穿白色的内裤才不会被误会哦？」
「无论是白色还是条纹，光是露内裤给别人看，我就会被误会了。」
可以说是悲哀的误会，或者是正确的理解。
「何况，露内裤给别人看的机会哪可能存在？」
「咦～？没那回事，看见男生内裤的机会多得出乎意料耶？」
「什么？」
我瞬间冒出杀气。
如果国中二年级妹妹的人生有许多这样的机会，身为高中三年级哥哥的我绝对不能坐视。
「慢着慢着，不是那种伤风败俗的意思啦，哥哥你在想象什么？」
月火抚摸我的脸颊出声安抚。
就象是在安抚马匹的骑手。
「你想想，虽然跟低腰裤的意义不同，不过男生的裤头不是都在腰上吗？这么一来，象是蹲下来的时候，只要上衣衣角拉起来，就会看到了吧？」
「啊啊……」
「还有，象是体育课的时候，会从运动短裤底下稍微露出来。」
「什么嘛，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松了口气。
太好了，用不着杀人了。
我差点就把月火的男性朋友全宰了。
「从以前就有很多人，把女生的裙子长度当成问题来讨论，不过以女生的角度，更希望能够把焦点集中在男生穿着过于随便的问题上。男生的运动短裤，我觉得肯定比女生的运动短裤还要色，象是腿毛我根本不敢正眼瞧。」
「这部分该怎么说，问题应该在于看的人有什么想法吧？」
不过，无论是会觉得害羞或是会引发情欲的部分，男女其实各有不同。
以这种意义来说，因为没什么机会认真讨论，所以男生或许比较容易被批判。因为如果有人问我敢不敢只穿这件条纹四角裤绕市区一圈，我并不会说我绝对做不到。
「何况，换个严肃一点的话题，男生就算挑起女生的情欲，也不太可能被女生强行要挟就范。女生的害羞就某方面来说，或许是保护自己不可或缺的生存本能。」
「严肃的话题就免了，继续内衣的话题吧。」
「…………」
我莫名有种预感，在不久的将来会认识某个跟妳很像的角色。擅长打篮球的腐女角色。而且现在就象是在进行预演——是我多心了吗？
希望是我多心了。
「生存本能啊～不过以这种角度来看，比随处可见的男生强很多的火怜，在这方面果然毫无防备吧？」
「嗯，说得也是。」
「而且火怜会直接在男生面前换运动服。」
「那个家伙唸几班？我要去屠杀她班上所有男生。」
「放心放心，只要火怜开始换衣服，男生会主动移开视线逃走。」
月火再度安抚我。
朝着我的脸颊摸啊摸的。
我不经意觉得似乎在冒冷汗。
「是吗？用不着屠杀？」
「屠杀反而才会把事情闹大……虽然这样形容自己的姊姊也不太对，但是火怜没什么女人味。」
「说得也是。」
因为是武道家。.
即使除去妹妹这个要素，我也不会觉得她是女性，她本人应该也没有被「要有女性应有的模样」这种食古不化的价值観束缚。而且以火炎姊妹的活动内容来看，她甚至有可能想成为男人中的男人。
「就某种意义来说，她毫无防备反而是必然的结果。那个运动服女孩想成为男人中的男人，我根本没办法想象她穿短裙或低腰裤的样子。」
「啊，不过火怜也有可爱的一面喔。她说和男朋友见面的时候，要是衣服浮现内衣的线条会害羞，所以运动服底下都没穿内衣裤。」
「这什么变态丫头啊！」
这个家里的子女都是变态！
变态的连锁反应。
「就算是爱穿和服的我，终究也不会在日常生活完全不穿内衣，火怜的想法真的是令我脱帽致敬。」
「用不着对这种脱掉内衣的家伙脱帽吧？总之，决胜内衣并不存在的话题暂时放在一旁，那个家伙平常的衣着算是五顔六色吧？简直是全彩吧？这部分怎么样，算是和妳的意见相左吧？」
「算是意见相左，而且火怜甚至有讨厌白色的倾向。不过我们的想法基础相同，火怜说过『白色好像很正经，所以不想穿』这种话。」
「是喔……」
不想正经啊……
哎，这年纪总是想耍点叛逆吧。
即使把自己当成正义使者，这方面也是普通国中三年级学生的心态。
不过……
「真是的，妳们果然还是小孩子-居然会被这种常见的价值观束缚，妳们的想法为什么没创意到这种程度？居然认为白色代表正经，就象是认为黑色代表情色一样，要我断言这是偏颇的偏见也不为过。」
「怎样，意思是白色不正经？小心我宰了你！」
「为什么妳对哥哥这么没耐性？不，总之我不是要说这个，一个人就算穿什么颜色的内衣，这个人是否正经，都只不过是个性……」
说到一半，我不经意想起来了。
不，应该说想到了。
关于这个月总是令我不断烦恼的某个问题——关于我闷在心里烦恼至今，百思不得其解的那个难题。
难得有这个机会，在适合提出这个话题的现在，我想找月火商量这个问题——这就是我想到的事情。
「嗯？什么？哥哥，你说个性的什么？」
「啊，没有啦……一个人是否正经，都只不过是这个人本身个性展露出来的一小部分。换句话说，无论是白色还是黑色，只要是穿在正经率真又清纯的人身上，看起来都会是正经率真又清纯。」
「嗯，就象是现在的我一样！」
「不对。」
我说过，妳甚至完全相反。
一百八十度相反。
她是完全没有听我说话的美妙妹妹。
不过，正因为是这样的妹妹，在这种场合反而适合成为商量的对象——因为无论聊什么话题，她肯定到了明天就会忘光。
「好啦，小月，内裤的话题到此为止了。」
「咦？要结束了？」
「页数早就用光了。」
应该说聊过头了。
依照月火的贴心提醒而跳过四页，却发现居然还在聊内裤话题，肯定害得不少人吓破胆。
有什么关系？
无论是谁都喜欢内裤的话题吧？
「不过到头来，妳这个年纪的女生，不要老是把内裤两个字挂在嘴上。」
「咦？哥哥，事到如今你居然想更改立场？」
月火露出遭到背叛的。
哎，这确实是一种背叛。
所谓的过河拆桥，完全就是形容这檷状况。
不过这种背叛，是用来接绩话题的一种手段，所以希望她不予过问。
「小月，与其聊内裤，我们不如来聊恋爱吧。」
「恋爱？」月火蹙眉了，很明显不愿意。「不要～我想继续聊内裤～！」
她啪咚一声向后倒下，象是闹别扭又象是游泳，在床上挥动手脚。
不是在榻榻米上游泳，而是在床上游泳。12
12注：「在榻榻米上游泳」是日式习用语，意指「纸上谈兵」。
……如果是我就算了，不过小月是纯情少女，要是遭受过度的误解会很可怜，所以哥哥也来个贴心的补充吧。她一直聊到现在的内裤话题毫无下流心态，纯粹是以穿着打扮的角度讨论内裤话题。请容我在最后再度强调这一点。
「少囉唆，总之不管了，来聊恋爱吧，然后别胡闹了，给我穿上衣服。」
「哥哥也一样。」
「没错。」
用不着妳提醒。
即使以家里的习惯来看，这种事算不了什么，完全处于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不过半裸哥哥与只穿内衣的妹妹共处一室，并不是什么有脸面对世人的光景。
何况窗帘就这样开着。
我与月火各自起身穿衣服——月火重新穿上浴衣，我则是换上居家服。
虽然已经穿上衣服，不再是裸裎相对，不过接下来才真的是敞开心胸的交谈。
是切腹对话。
我坐在与刚才相同的位置。
大概是察觉气氛不同了，月火也下床和我相对盘腿而坐。
……虽然完全无关，不过大概是骨架的问题吧，我觉得很少有女生能盘腿坐好。
月火在这方面表现得很漂亮，或许是因为身体很软吧。由于不像火怜有在锻鍊身体，所以这个家伙软绵绵的程度，令我觉得她身上的肉或许融化了一半。
「妳柔软得象是马卡龙一样。」
「哥哥，真要说的话，应该是用棉花软糖来形容吧？为什么会把知名的甜点搞错成冷门的甜点？」
月火如此回应。
一百分满分的吐槽。
不过，肌肉柔软与关节柔软，完全是两回事。
男女之间的差异，应该源自于教养问题。
「所以哥哥，要聊什么样的恋爱话题？」
「不，正确来说不是聊恋爱的话题，而是聊某种可能是恋爱的东西。」
「唔唔？某种可能是恋爱的东西？这个哥哥在讲什么？不能去死一死吗？」
「不准找到机会就要我死。总之接下来的这个问题，我只能问妳这个唸国中就有男朋友，而且应该帮很多朋友进行过恋爱谘商，身经百战的家伙。」
「不能问火怜吗？火怜也是唸国中就有男朋友，而且帮很多朋友进行过恋爱谘商耶？她也身经百战耶？」
「跟那个笨蛋没什么好商量的。」
我如此断言。
连我都觉得自己的语气毫无迷惘。
「那个在现实层面身经百战的运动服女孩，就算帮很多人进行过恋爱谘商，到最后也只是奶给妳处理吧？」
「不，没这回事，如果哥哥以为火怜是个只在火爆场合出面的战斗员，那就大错特错了，她还是会好好处理恋爱谘商的问题喔，只不过全部失败就是了。」
「这样烂透了吧？」
做不到就应该坦承做不到。
因为做不到这一点，我才会说火怜依然是小孩子。
「顺便问一下，如果是找妳进行恋爱谘商，成功率大约有多少？」
「当然是百分之百囉！」
月火得意洋洋挺起胸膛，对她来说，这大概是令她自豪的成果吧。虽然被妹妹这样炫耀很不是滋味，不过这确实是值得自豪的经历。
居然是百分之百。
慢着，这终究有些夸大其词吧。
「不，并没有夸大其词喔，是真的喔。只要找我谘商，无论是什么样的对象，我绝对会把两人撮合在一起。」
「…………」
这就恐怖了。
如此具有威胁性的成果，反而让我犹豫是否要找她商量——不对，到头来，光是想找妹妹商量的这个状况，我觉得就已经是非常错误的决定了。
而且居然还是——恋爱谘商。
不管了。
到头来，目前还完全不晓得这玩意是否真的是恋爱——所以就当成把溶液滴在石蕊试纸测试，以这种轻松的心态和她谈谈吧。
「其实，我现在很在意班上的一个女生。」
「就像桃太郎那样？」
「我不是在说『变成木头』！」13
13注：日文的「在意」与「变成木头」同音。
这是恐怕只有兄妹才能成立，非常高难度却非常没内容的对话。
不过月火似乎不是故意装傻搞笑，有一半是认真的。
「咦？咦？怎么回事？」
她表现出困惑的模样。
令妹妹感到困惑，使得我隐约有种优越感，就这么咧嘴笑着说下去。
「换句话说，升上二年级重新编班之后，我或许对一个同班的女生有好感。」
我进行浅显易懂的说明。
完全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咧嘴笑。
「哎哟我的天！」
月火夸张表现惊讶之意。这种过度夸张的表现方式，就是她深得人心的诀窍，想到这一点就多少有种受教的感觉。
然而现在不是这种状况。
何况，有必要惊讶成这样吗？
「当然惊讶啊……与其说惊讶，已经象是轰炸了！曾经公然说出『交朋友会降低人类强度』这种丢脸宣言的哥哥，居然有了喜欢的对象……」
月火频频颤抖，并且按住嘴角。
她真的在害怕。
「就象是狗开口讲话一样震撼。」
「…………」
慢着，如果是狗只用后脚站立，那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
不过狗开口讲话，已经是生物学上不可能的领域了吧？
这个家伙，到底以为亲哥哥孤僻到何种程度？
不过，大致来说没错。
顺带一提，她刚才理所当然用「丢脸」形容我的那句发言，使我莫名受伤了。
「怎么办，怎么办，得煮赤饭了。我想想，赤饭是把辣椒混进白饭一起煮吧？」14
14注：糯米加红豆煮成的饭，在日本经常用来庆祝某些特殊场合。
「妳在家政课是怎么学的？」
不过就某方面来说，这样似乎可以做出另一种非常美味的料理。
「而且妳不要急着下结论，我只是有些在意，而且只是『或许』、『有可能』的阶段，并不是已经确定了。」
「唔唔？」
「所以我才会心不甘情不愿找妳商量。我认识了一名异性之后，要怎么样才能确定自己是否喜欢这位异性？」
「……那个，抱歉，哥哥。」
月火忽然停止顚抖，并且向我道歉。虽然不知道她为何向我道歉，总之妹妹道歉令我觉得很痛快。
「刚才说了什么？可以再说一次吗？」
「什么嘛，妳没听进去？振作一点啊，火炎姊妹的参谋大人，饶了我吧，冒失也得有个限度才对。听好囉？这次要好好听清楚喔？要怎么样才能确定自己把一名异性当成异性来喜欢？换句话说，我对她抱持的情感，到哪个基准点为止叫做普通，超过哪个基准点叫做喜欢？」
月火沉默不语，双手抱胸。
怎么回事？我自认已经以最容易吸收的方式说明了……如果这样都不行，我只剩断奶用的流体食品可以选择了。
「抱歉，哥哥。」
月火再度道歉。
即使不知道原因，而且无论是第几次，妹妹道歉都令我觉得很痛快。
这种爽快的感觉，甚至足以让我完全不在意这种鸡同鸭讲的状况——不过对于道歉的月火来说，似乎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总之无论是月火还是火怜，要是她们说出『向哥哥道歉很痛快』这种奇妙的感想，我会立刻带她们去医院)。
「虽然我帮别人进行过近乎无限次的恋爱谘商，不过很遗憾，我至今没进行过这种等级的谘商。」
她公布谢罪原因了。
咦？
是吗？
这样的话，我不就白谘商了？
得索赔才行。
「什么嘛，小月，刚才神气成那样，妳的实力却只有这种程度？」
我起身使用肢体语言(请想象成美国家庭影集的动作)俯视月火。俯视妹妹令我非常痛快，仅次于妹妹向我道歉。
甚至可以原谅她违背我的期待。
「好吧，我不计较了。或许我也有错，不应该找国中生商量等级有点高的这种话题。」
「不，我是没有进行过等级低到这样的谘商。」
阿良良木月火以死鱼般的眼神——更正，以象是看到死鱼的眼神看着我。
明明活着，光是承受这种视线却会想寻短。就是这样的视线。
与其说视线，更象是光线。
「嗯，虽然吐槽基本上是哥哥的工作，不是我该做的工作，不过只有这次请容我这么说。『不知道这种心情是不是恋爱』是吧？」
月火也学我起身。
「你这家伙是纯情少女吗！」
就象是昔日美好时代的相声演员，反手往我的胸口就是一拳。
被妹妹吐槽、被妹妹用「你这家伙」称呼、被妹妹反手打胸口，这么做其实都挺痛快的，不过会让我误以为自己的癖好变态到过剩的程度，所以内心浮现的这种亢奋情绪，今后就尽可能无视吧。
阿良良木历是为了取悦各位，才刻意表现出变态的行径。我得注意别忘记这个基本设定。
「纯情少女……国中女生应该更像纯情少女吧？」
「国中女生之中没有纯情少女！」
她断言了。
或许这是她将各种谘商当成尸体跨越至今的纯粹感想，但要是我深入探讨，可能会陷入不再信任女性的状况，所以我抱持自知之明不予过问。
「正坐！」
月火如此怒吼。
而且是对我。
虽然很想反驳她在嚣张什么，但身体受到这股魄力而擅自正坐了。奴性好重。
不过，这家伙怎么回事？
她在生什么气？
何事令她激昂？何事令她暴怒？
月火来到正坐的我面前，但她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抱胸抬起下巴俯视我。
「哥哥，首先我要确认一件事，你这话是认真的？」
「完全是认真的，我打从出生至今没有这么认真过。」
「给我注意你的语气。」
被如此命令了。
而且是妹妹。
「给我用敬语，而且不准装儍。」
「呃，是，遵命。」
我乖乖听话。
被迫在妹妹面前正坐，被妹妹以俯视的角度从上方命令，以及被妹妹强迫用敬语，就某方面来说其实挺以下略。
无视无视。
「这个哥哥小子，麻烦从头说明这是怎么回事吧。」
居然用「哥哥小子」这种称呼。
这四个字令人感受到新的可能性。
妳就在妹妹公主登场，成为第十三个妹妹吧。15
15注：作品「妹妹公主」的十二名妹妹，各自以不同的方式称呼哥哥。
「我想想，那个，没有办法讲得很具体就是了……」
要是连细节都讲出来，就会侵害到(我的)隐私权。
我不想被妹妹掌握私人情报。，
「……总之发生了很多事，先把这名对象暂时称为H同学吧。」
「H同学，听起来挺具体的。」
月火如此回应。
这单纯只是英文姓氏的缩写，所以当然具体。
「这个月初编进同一班之后，我好像只要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一直在想H同学的事情。不只是脑袋在想，象是上课的时候，只要不经意从黑板移开视线，就会看向H同学的座位。不只是在学校，上学放学的时候，不知不觉就会试着寻找H同学的身影，就算是去书店买东西，也会觉得既然城镇这么小，说不定会跟H同学巧遇。然后，在书店买书回来看的时候，会觉得『啊，H同学应该会喜欢这篇文章』，甚至是想买A书的时候，也会冒出『啊啊，买这种书会被H同学讨厌』的想法，把原本要买的书悄悄放回架上。」
「哥哥，不要露骨讲得这么过头，我不想掌握哥哥的私人情报。应该说，我并不想听哥哥犹豫要不要买A书的事情。」
月火如此回答。
糟糕，因为使用「H同学」当假名，所以话题就扯到这个方向了。16
16注：日文的H有性方面的暗示，例如「H本」等同于中文的「A书」。
顺带一提，H是「变态」日文发音HENTAI的缩写。
「话说哥哥。」
「什么事？」
「这就是恋爱吧？」
断言了。断定了。
月火的表情并非认真，是无言以对，这样反而令我感受到强烈的说服力，但是不知为何，看到她用这种方式断定，莫名令我想要反骏一下。
我的个性有点调皮。
「这就不一定囉？如果是这种程度，我对讨厌的家伙也曾经有相同的感觉，何况这种模糊不清的情感，或许扔着不管就会习惯吧？」
「唔～是没错啦，但又不是这样……我该怎么讲啊？」月火就这么双手抱胸，歪过脑袋深思。「虽然有很多话想讲，却不知道该怎么讲。」
「怎么回事，这种事对妳来说，应该连想都不用想吧？」
换句话说，这就象是蜈蚣被问到要怎么走路的状况吧。如同日文汉字把蜈蚣写成「百足」，拥有一百只脚的生物，被问到是以什么样的顺序动脚的时候，实在没办法好好回答。
不只如此，明明至今都能正常走路，却在被问到这个问题之后，忽然搞不懂自己至今是怎么走路的，然后就不会走路了。
既然这样，那就麻烦了。
因为我贸然提出这种问题，或许会害得月火今后无法对恋爱感兴趣，或许会变得和我拥有相同的烦恼。
…………
不过就某方面来说，这似乎也是不错的结果。
「不，我不是说了吗，哥哥，这不是那么高等级的话题，是低等级的话题。」月火如此说着。「还有，蜈蚣的脚没有到一百只。」
「什，什么～？妳说什么～？蜈蚣的脚不到一百只～？」
用不着她说，我当然知道这种事，但我试着展现大吃一惊的有趣感觉，这是在聊杂学的时候不可能会出现的夸张反应。然而月火冰冷宛如暴风雪的视线，使得我重新正襟危坐。
这位弗利札大王是怎样？17
17注：英文的暴风雪(blizzard)与《七龙珠》角色弗利札(freeza)音近。
「这么说来，如果弗利札跟达尔合体，不就变成菁英战士弗利尔大人了？」
「弗利札跟达尔的体型完全不一样，所以没办法合体。」
我毫不气馁勇猛进攻，妹妹的反应却意外冷静，而且她把《七龙珠》看得很熟。「并不是蜈蚣那种程度，单纯就是教幼儿园小朋友乘法的感觉。」
「乘法？胡扯，妳的意思是这件事简单成这样？」
「嗯。现在的月火小姐我，就象是看到哥哥不会乘法而不知如何是好的妹妹。请试着思考一下这幅光景。」
「…………」
真是壮烈的光景。
对妹妹来说，根本是最差劲的状况吧？
真可怜。
「啊，不过我并不是没办法理解。妳想想，那个……发明灯泡的人叫什么名字？不是汤玛斯小火车，是……」
「汤玛斯?爱迪生。」
「啊，没错没错。」
「哥哥，为什么你会先想到汤玛斯，而不是爱迪生？」
「抱歉抱歉，因为我跟那个人交情还不错，不小心就用名字叫他了。」
「明明还跟小火车搞混……」
「汤玛斯这个人啊……」
我继续闯关。
我在搞笑这方面很顽固。
「他唸小学的时候，总是不断问老师『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这种追根究柢的问题，别说乘法了，他问的是加法。没办法依照老师教的方法理解老师教的内容，所以打破砂锅问到底，一直问到自己能够接受为止。」
「不不不，如果用这种说法，听起来就象是哥哥和爱迪生之间有共通之处，不过并没有。」
月火摇了摇头。摇得很用力。
「会问老师『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这种机伶问题的孩子，在全世界的每个时代应该比比皆是，不过汤玛斯?爱迪生这位发明王仅此一人。」
「咦～？」
居然讲出这种毫无梦想与希望的结论。
真扫兴。
拜托不要夺走这些机伶小孩们的未来，他们将来可能会成为爱迪生。
「不过，爱迪生在孩童时期，肯定喊过『我要成为发明王！』闹着玩吧？」
「如果爱迪生的时代就有这种台词，那他肯定发明时光机了。结果越是简单的事情越难说明呢。」月火回到原本的话题了。「哥哥应该算是很认真找我商量，所以我没办法过度数落或是消遣哥哥，但如果以我个人的看法，在不知道算不算喜欢的这个时间点，应该就等于已经喜欢上了。」
「是吗？」
「如果讨厌对方，根本就不会深入思考这种问题吧？」
「不，我并没有深入思考。」
只是心情迟迟无法舒坦。
有种闷在心里的感觉。
象是一阵雾或一片霞，总是挥之不去——只是如此而已。
心情飘飘然。
我至今一直未曾正视自己的心，所以可以说完全无法掌握自己的情绪。
然而，这样的自己错了——如今我如此心想。
如今我就能如此心想。
所以此时此刻。我想要好好正视。
好好正视自己的心、自己的情感，正视这样的东西。
「该怎么说呢，何况我至今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
「没有吗？」
「可以说完全没有。」虽然维持正坐，但我就象是月火刚才那样，得意洋洋挺起胸膛。「我至今没有爱过任何人。」
…………
…………
怎么回事？
说出这句话之后，我心情空虚到恐怖的境界。
就象是挺起来的胸膛被挖出一个好大的洞。不，或许原本就已经有一个洞了，而且是通往地狱的洞。
咦～？
我的角色设定是这样吗？
这样不太妙吧？
原本得意洋洋的上半身逐渐缩起来，并且变成驼背。总之无论是挺胸还是驼背，都不是背脊在正坐的时候应有的模样。
「校外教学的晚上，打完枕头战进入就寝时间之后举办的恋爱真心话大会，如果有人说出『不，我现在没有喜欢的女生』这种话，这个人就是我。」
「我觉得哥哥没朋友的原因，好像就在这里。」
不准多管闲事。
现在不是在讨论友情，是在讨论爱情。
因为谈不了恋爱，所以也交不了朋友？这是什么新世代潮流？
「总之，就让我解释一下吧。」
「我不想听借口。」
「给我听！」
「不要！」
「这是哥哥的命令！」
「唔……是哥哥的命令就没办法了。」
妹妹接受了。
看来她愿意听我解释了。
「换句话说，刚才提到的校外教学当晚，就是很好的例子，名为学校的这个空间，莫名有种『非得要喜欢某人才行』的诡异压力，妳不这么认为吗？」
「唔……」
月火略有反应。看来似乎是因为我讲的内容出乎意料正经，所以感到意外。
「我把这种压力称为恋爱压力。或许来找妳进行恋爱谘商的女生朋友也是这样，该怎么说，这种强迫要跟某人凑成一对的暴力气氛，基本上我非常讨厌。」
「虽然我也觉得有点闹过头了，不过学校这样的集团，之所以会秉持恋爱至上的主义，或许正如哥哥的说法。把许多男生与女生塞在相同的空间，我觉得自然而然就会变成这样。不过……」
月火暂时表达接纳之意。
应该说，装出一副接纳的样子。
「就算这是大家热中谈恋爱的理由，也不成为哥哥爱不了别人的理由吧？」她这么说。「所以哥哥只是对这种空气感到不自在，不成为哥哥爱不了别人的理由吧？」
「您说的是。」
「这是借口吧？」
「是借口。」
「道歉。」
「对不起。」
我道歉了。
被逼着谢罪了。
打从出生至今未曾对人低头的我，低头道歉了！
「不准说谎。」
「啊，是，对不起。至今总是一直为月火小姐添麻烦了。」
「回归正题吧。」
「请自便请自便。」
回归正题了。
回到「阿良良木历至今未曾喜欢过别人」这附近。
但我总觉得，我和月火交谈的时候，回归正题的举动出现得非常频繁。
「也对，听哥哥这么说就发现，哥哥从以前就从来不曾带女生到家里——不过也不曾带男生到家里。」
「是啊。哎，所以我才会不懂怎样算是喜欢别人，这简直是不同世界的语言。」
「不过只要看漫画或动画或连续剧，应该大致就能理解这种事吧？」
「并不是不行，但是这种玩意太梦幻了，就象是要我相信龙存在于现实世界。当妳看完演员华丽演出的恋爱影集，妳会有『喔喔，这样行得通，我也如法炮制吧』的想法吗？」
「唔唔～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不过把自己和爱迪生相提并论的哥哥，讲出这种意见实在是……」
月火发出沉吟。光是以龙举例似乎欠缺说服力，所以我再度举例乘胜追击。
「难道妳看过哈利波特之后，就觉得自己也能使用美拉佐玛？」18
18注：游戏「勇者斗恶龙」的强力火球咒文。
「从这句话来判断，哥哥没看过哈利波特。」
乘胜追击失败了。
真遗憾，火属性魔法对火炎姊妹无效。
哎，象是这种系列作品，要是错过时机就很难有动力去玩了。
「或者说，有可能是反过来的状况。」
「啊？」
「也就是说，例如漫画、动画或是连续剧，让我们看到各式各样华丽或浪漫的恋爱过程，所以我们或许自然而然被输入某种观念，认为一定要达到这种等级才叫做恋爱。因为过于追求花俏或表面工夫，所以我才会错失隐藏在日常生活里的小小恋爱。
真要说的话，我是情报过剩之现代社会的犠牲者。」
「我并不是无法理解哥哥的这番话，以及哥哥想要表达的意思，不过这种说法听起来象是推托责任，令我有点火大。什么牺牲者嘛，伪君子。」
月火说着抬起一只脚，放在正坐的我肩膀上。她其实应该是想把脚放我头上，但是脚没办法抬那么高。
月火朝我的肩膀踩啊踩的。
平常的话我早就一拳打下去了，不过毕竟是这种状况，所以我决定大而化之不以为意。但我觉得自己大而化之的态度似乎用错地方了。
「哥哥，不可以认命放弃。因为大家都是在情报过剩的状况正常谈恋爱的。」
「唔～用这种中肯的论点当武器？」
「换句话说，本次的议题就用『哥哥缺乏爱』为总结了，可以吗？」
「不不不，这妳就错了，我内心充满爱，甚至可以说是爱的传道师。我的别名是直江兼续，从这一点就能明白吧？」19
19注：战国时代的名将，头盔上有一个「爱」字。
「哥哥什么时候叫做直江兼续了？」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但你是缺乏爱的哥哥。」
月火这么说。
顺带一提，她的脚依然放在我的肩上。袜子就位于我的脸旁边，这种状况该怎么说，令我内心有点复杂，会想要用脸颊磨蹭。
「缺乏爱的哥哥，其实……」
「喂，妹妹，不准把我讲得象是六线鱼一样。」20
20注：日文「缺乏爱」与「六线鱼」音近。
「缺乏爱的哥哥，其实……」
月火以弦外之音就驳回我的抗议，以试探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处十几年了，我依然不懂这家伙判断是否要吐槽的标准。
「并不是讨厌女生吧？」
「嗯？什么意思？」
「应该没有耍帅假装自己讨厌女生吧？就是这个意思。」
「啊啊，没这回事。虽然我好几次假装自己是讨厌人类的厌世隐士，不过即使是这种状况，我也宣称只有女生是例外。」
「那不就有一半的人类都是例外了？」
「真的耶。」
话说在前面，这部分是开玩笑的。我没有宣称过这种事，而且根本未曾假装自己是讨厌人类的厌世隐士。
与妹妹交谈的内容总是欠缺正经与真实的要素，这样不太好。总是没办法维持严肃的气氛。
不过……哎，就算这么说，我也没有假装自己是什么硬派的大老粗。
并没有讨厌女生，而且自认可以和女生和平相处。
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也没有足以断言的自信)。
「嗯，说得也是。因为哥哥明明自己不带人来家里玩，却从以前就经常和我或火怜带回家里的朋友一起玩。」
「是吗？」
「嗯。哥哥在我的朋友之间很受欢迎喔。」
「什么？你说我是天美？」21
21注：洗发精品牌，原文为Timotei，与「受欢迎」(motem)音近。
那我不就能去拍洗发精广告了？
我要变成暴发户了。
「那就是哥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受欢迎的时期。」
「曾经有过这种时期吗……哎，算了。」
听她这么说就想到，以前月火象是诸侯出巡一样，带着整群朋友来家里的时候，我曾经陪她们玩人生游戏之类的游戏，我并不是没有这方面的记忆。要是来家里的朋友人数加上月火是奇数，我就会被拉去凑数。
不过，这也已经是往事了。
毫无怀念的感觉。
「总之，我并没有讨厌女生，没有特别喜欢或讨厌任何事物，这就是我至今的人生。」
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的个性冰冷又平淡，真要说的话就象是鸟取砂丘。这样的我如今内心有所动摇，仔细想想其实是天大的事件，有可能会导致天翻地覆。
「所以才找我进行恋爱谘商？」
「嗯，没错。不过虽然讲了这么多，我并不是想求得明确的答案。为了当作参考，我想问妳自己的经历。妳的男朋友，我想想……叫做蜡烛泽是吧？」
「嗯，哥哥居然记得。」
「不过只记得名字。」
我又没见过他。
与其说我只记得名字，不如说除了名字完全不知道。
「妳是在什么时候什么阶段，判断自己『喜欢』他？其实我是想问妳这件事。」
「这个嘛，唔……」
月火支支吾吾，噘嘴沉默片刻。
与其说是结巴，或许只是害羞吧。
这家伙真可爱。
亲下去算了。
「……没有特别的原因。」
「没有？」
「对。不清不楚，大致就这样认为了。」
「这样就行了？」
「这样就行了，本来就是这么回事。」
最后这句话的语气，甚至有种不负责任的感觉。或许这又是一种掩饰内心难为情的表现，不过从另一方面看起来，也象是完全放弃懒得说明。
放弃了？
放弃哥哥了？
真是如此的话，那就是悲哀的事实了。
我不肯善罢甘休，试图抵抗。
「那么，先不讨论是在哪个阶段，先告诉我是基于什么原因吧。妳为什么会喜欢上蠘烛泽这个人？」
「也没有特别的原因。」
这次是立刻回答。
但依然是不负责任，宛如觉得厌烦的语气。
或许她不太愿意讲自己的私事——我并不是无法理解这种心情，不过都已经聊得这么深入(？)，如今她摆出这种态度堪称任性。
「可是真的没有特别的原因啊，没什么原因然后没什么原因就没什么原因了。」
月火象是闹别扭般这么说。
没什么原因然后没什么原因就没什么原因了。
「觉得『喜欢他吗～』，感觉『喜欢他耶～』，然后就知道『喜欢他了～』。就是这样的感觉。」
「玩发音也要有个限度吧？」
活用语气的手法真是高明。
即使她说「就是这样的感觉」，我也完全没办法感觉。
「至于喜欢的原因，真要说的话可以讲很多出来哦？比方说很帅、很温柔、个子高、很有钱，理由要编多少就有多少。」
「…………」
喜欢的类型包含「有钱」这个要素，可说是浅显易懂解释了月火的个性。
重点不在这里。
「不过，这些都是假的。」这句话才是重点。「用来以理性了解自己想法的假面具，应该可以这么形容吧？与其说是找理由，更象是牵强附会。先做出『喜欢对方』的结论，再努力架梯子通往这个结论。」
「梯子……」
「应该不是梯子，是火箭吧？嗯，就象是制作火箭的感觉。」
月火握拳轻敲手心——看来就她的观点，这是能够让她接受，而且讲得很漂亮的譬喻。居然就这样自问自答，狡猾的家伙。
「我觉得，只要想和对方一直在一起，这样就已经是恋爱了……哥哥，你听过这句话吗？」
「哪句话？」
「如果深爱蟾蜍，会把蟾蜍看成月亮。」
「……我没听过这种话。」
但我立刻就能明白话中含意。
如果要解释爱情，这或许是最浅显易懂的一句谚语。
一旦喜欢上了，理由就变得无所谓——我同样能够理解月火这个说法。
为了追求月亮而制作火箭。
「为什么喜欢」或是「喜欢什么地方」这种问题，或许完全抓不到重点。同样的，从什么阶段开始「喜欢上」，这种问题应该也有点脱线。
并不是这么严谨的东西。
反而很模糊。
「……原来如此，就是因为我胡思乱想这种逻辑问题，才不曾喜欢上别人。」
「哎，刚才说哥哥缺乏爱，应该说得有点过分。因为『爱人』与『爱一个人』，有着完全相反的性质。」
「有吗？」
「嗯。所谓的博爱，到最后就等于是『喜欢所有人』的意思。公平与平等虽然是一种爱，却不是恋爱。如果选择某人成为无可取代的唯一，真要说的话是差别待遇。博爱主义与歧视主义不可能并存吧？哥哥或许是博爱主义。」
月火如此说着。
唔。
这……总觉得，没有被称赞的感觉。
虽然被她讲得挺好听的，实际又如何？我莫名回想起春假的事情。
回想起春假。
我的博爱主义招致的结果。
即使抗拒，也象是挖苦般回想起来了。
「深爱全体人类的人，应该就是圣人了。不过哥哥没办法想象圣人谈恋爱而脸红心跳的样子吧？」
「没办法。」
感觉这样就是深陷俗世无法自拔了。
嗯……
总之，虽然形容成歧视主义有点夸张，不过所谓的恋爱，终究是一种俗气的东西，而且是非得如此的东西。
与博爱不同。
完全不同。
「如果有人能够和全体人类谈恋爱，就某方面来说应该就是最强了。」
「爱上名为人类的存在本身吗……这应该很难做到吧，与其说很难，这根本是乱来吧？」
「而且从字面上看起来，反而象是花花公子。」
「嗯……」
不过，讨论这么极端的话题也于事无补。
暂时把概念与定义放在一旁吧。
要是话题格局过大，会无法完全回收。
现在是在讨论我班上的H同学。
「总之，或许如妳所说，我是出生至今未曾爱上任何人的孤单家伙，不过这样的我，这样的阿良良木历，在年满十八岁的现在，说不定终于落入情网了。」
「不！不要讲什么说不定，已经可以直接肯定了！」
月火将上半身往前弯，象是要为我注入力量，啪一声把双手用力放在我的肩膀。
并且以非常有力的笑容断言。
「说定了！」
「说定了啊……」
「哥哥落入情网了！就此定案！」
「定案了吗！」
「没错！预定并非未定！」月火忽然把脸凑过来，让彼此的额头相触。近到吓人的距离，甚至足以感受得到对方的呼吸。「哥哥喜欢H同学！我这么决定了！」
「既然妳这么决定，那就没办法了……！」
受到这股无比的魄力震慑，我除了点头别无他法。
不，与其说别无他法……
「…………」
说得也是，嗯。
正如月火所说。
不对，究竟是不是如她所说，我果然还是一头雾水，完全不知所以然——不过试着当成如她所说吧。
「或许喜欢」等于「喜欢」，这样就行了。
有种「喜欢她吗～」的想法。
有种「喜欢她耶～」的感觉。
体认到自己「喜欢她」。
想要和对方一直在一起。
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也对。好，小月，我想通了。能够让我这个号称想不通的孩子想通，妳实在了不起。看来我直到刚才都太小看妳了。」
「不不不，人家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啦～！」
月火害羞了。
笑咪咪将双手举到眼前，手心朝着我晃啊晃的。
看到如此可爱的反应，会令人想要让她更加害羞，这就是人性。
与其说人性，或许应该说兄性。
害羞的妹妹真可爱！
好萌好萌！
「月火，妳是最棒的妹妹！」
「讨厌～没那回事啦～！」
「我从以前就觉得妳总有一天会发光发热，却没想到就是这一天。妳不用等到五十岁，就已经达到玛莉拉的境界了。真是的，妳进化的速度真令我惊讶，妳的存在感过于强烈，今后就算有人提到小怜，我大概也不知道小怜是谁了。」
「啊哈哈哈～！」
「不愧是我的妹妹。」
「咦？变成自夸了？」
月火恢复正常了。
被发现了？这个敏锐的家伙。
原本想趁机把月火调教成「被哥哥夸奖就会开心的妹妹」，不过没能如意。
此外，我刚才试着以贬低火怜的方式奉承月火，但她完全无视于这件事，或许必须列入问题清单。
总之先不开玩笑。
「容我道个谢吧。小月，谢谢妳。」
「用不着道谢。毕竟这是我第一次接受这么初步的谘商。」月火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总之，虽然刚才讲了这么多，不过哥哥，一个人喜欢上别人，就象是狗会吠叫一样理所当然，所以不是需要深思烦恼的事情。」
「原来如此，理所当然吗？」
「嗯，这样很正常。」
「在意班上的某个女生很正常。」
「正常！」
「上课的时候，比起黑板更想看那个女生也很正常。」
「正常！」
「会在上学放学途中寻找她的身影也很正常，会觉得有机会巧遇她也很正常，买书的时候会胡思乱想也很正常！」
「正常！」
「想揉她的胸部也很正常！」
「错了。」
对话中止了。
「唔？」
「唔？」
彼此四目相对，就象是在试探对方的底细。
双方都不知道对话为何中止。
「啊？咦？小月，妳到底在说什么？」
「咦咦咦？是，是我的错？」
「妳是不是应该也要正坐比较好？」
「啊，好的，我明白了。」
月火就这样抱持困惑的情绪正坐。
正坐的哥哥与正坐的妹妹面对面。
怎么回事？这里是茶室吗？
虽然是很容易忘记的设定，不过小月有参加茶道社。
「哎，总之呢，这位H同学的胸部非常迷人，所以不就会让人想捏想揉吗？我们正在讨论这个话题。」
「……咦？是我脑袋不好吗，哥哥讲的这番话，我不知为何明明听得懂却听不懂。听完这番话之后，我心中浮现的感想只有『我没听过』跟『我没问过』这两种。」
「啊？实在拿妳这家伙没办法，真是的，有妳这个不成材的妹妹，做哥哥的我好辛苦。」
我对她的评价再度反转。
这种翻脸如翻书的行径，我自己都觉得直截了当美妙无比。
「总之，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我想班上应该只有我知道，其实这个女生胸部很大，真的是非揉不可！」
「慢着，哥哥，不好意思，可以不要用捏或是揉这种露骨的字眼吗？」
「嗯？好吧。」心胸宽大的我，愿意接受妹妹的请求。「既然这样，真的是非得摸摸才行吧！」
「不露骨了，还变得可爱了，可是该怎么说……」
月火任凭忧郁的情绪上身。
感觉她看我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哥哥，而是在看一个变态，这究竟是不是错觉？哎，应该是错觉吧。
毕竟现在正在流行错觉艺术。
「所以，换句话说，我只要回过神来，满脑子都想摸摸H同学的胸部，这可以叫做恋爱吧？」
「错了。」
月火断然否定。
语气直截了当，坚定得几乎令我放弃主张自己的正确性。
唔。
这个顽固的家伙。
但我紧握拳头，勇敢向这样的月火挑战。
「不过妳想想，如果不喜欢对方，就不会想摸摸对方的胸部吧？所以我认为这种情感肯定是恋爱。」
「如果哥哥认真思考这种事，那我也非得感受到一些责任了，因为是我让哥哥抱持这种信心……」
月火的表情耐人寻味，就象是不小心唤醒封印已久破坏神的考古学家。
只希望她不要因为感到责任，决心亲手做个了断就好。
「象是妳最喜欢的蠘烛泽，也一直想摸妳的胸部。」
「虽然他应该这么想，不过这只是集合论观点的一种真理，蜡烛泽想摸的是包含我在内，全世界女生的胸部！」
「…………」
我真不想跟这种家伙见面。
而且，敢大声说出这种话的妳，也令我不以为然。
「所以哥哥，男生想摸女生胸部是一种自然的情感，所以不用在意。」
「…………」
总觉得开始进行另一种方面的谘商了。
从恋爱谘商进入性教育时间。
「虽然我刚才说哥哥错了，不过就另一种意义来说，这样很正常。」
「是吗？」
「这是理所当然的。」
「理所当然……」
「这不是恋爱，是性欲。」
「欲！」
欲啊……
那就不好了。22
22注：日文「不好」与「没有欲」音同。
「不对，应该有欲。」
「不要讲得象是传统单口相声一样，居然用这种双关语收尾。」
「我觉得这样收尾很漂亮啊，甚至可以就这样进入下一章。怎么了？还要继续讲下去？」
「嗯，还没完。」月火如此说着。「就另一种意义来说已经完了。哥哥完了。」
「说这什么话，我的人生现在正要精彩。」
「哥哥的人品已经到此为止了。啊～虽然我这次接受哥哥谘商，有一半是抱持胡闹的心情，不过另一半的心情还算正经，没想到亲哥哥居然是找我商量这种充满性欲的事情。」
「我这么正经找妳商量事情，妳用性欲形容太失礼了。」
而且居然有一半是抱持胡闹的心情。
真想叫妳别闹了。
「因为本来就是这样没错吧？在意班上某个女生的胸部，上课的时候比起黑板更想看那个女生的胸部，会在上学放学途中寻找那个女生的胸部，去书店也满脑子在想那个女生的胸部，这不是性欲是什么？」
「等一下，妳偷偷把很多单字掉包了。」
居然进行如此大胆的改版。
这种更新也太夸张了。
「听妳这么说，我也觉得这不是恋爱而是性欲，会觉得这家伙不是哥哥而是变态，不过小月，妳不可以小看妳自己钻牛角尖的程度，现在的妳肯定有所误会。」
「是吗？」
「对，别误会了。我就退让一百步，把这份想要摸摸H同学胸部的纯粹情感解释为性欲，解释为纯真的性欲吧。我承认这次的事件大部分包含着这样的要素，既然妳都说到这种程度，我就欣然接受，就给妳这个妹妹一个面子吧。不过小月，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说到这里暂时停顿。
然后加重力道，说出预先准备好的台词。
「没有性欲，何来恋爱？」
「闭嘴。啊，对不起，我居然在吐槽的时候选错台词了。去死吧。不准把这种蠢到不行的感想，讲得象是至理名言一样！」
月火说完之后大声咂嘴。
没品的家伙。
茶道社社员的这个设定跑哪里去了？
「我不会死。很抱歉，妳哥哥是不死之身。」
「既然哥哥是不死之身，那我也是不死之身！真是的，真是的真是的！」
月火如此说着，并且维持正坐的姿势，利落让膝盖相互摩擦，借以拉近她和我的距离。
形容为「进逼过来」比较贴切。
「妳在做什么？」
「我想测试看看。」
「测试？妳这丫头想测试我这个哥哥？」
「嗯，我想测试只有这种程度的哥哥。」月火在彼此膝盖几乎相触的距离停止动作，然后打直背脊朝我挺出胸部。「来，摸摸看吧？」
我摸了。
不发一语，面无表情。
当机立断，立刻摸下去。
「呀啊～！」
大概是被我匹敌光速的速度吓到，月火尖叫着后仰躺下，但要是她就这样顺势用力往后倒，脑袋会撞到后面的床角，所以我双手使力，好不容易拉住月火的上半身。不对。
换句话说，就是我双手一把抓住月火的胸部，用力到手指都陷进去了。
不是摸摸，是抓抓。
「很痛啦～！」
这就是所谓的忘恩负义。
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拯救月火逃离后脑杓重击床角的危机，换句话说我是她的救命恩人，但是月火让上半身宛如钟摆猛然往我这边弹过来，就这么给我一记头鎚。
额头与额头激烈冲突。
我眼冒金星。
即使如此，我的手依然没有放开月火的胸部。
我把她的胸部当成安全绳，防止自己被震到后方。
「就说很痛了啦！放手放手！不放手吗！」
「不放手吗？啊啊，妳是说那位把死掉爱犬的骨灰洒在樱花树上开花的爷爷？」23
23注：日文「还不放手吗」与日本童话《开花爷爷》的「开花」音同。
「既然有余力玩这种象是讲借口的文字游戏，那就快点放手啦！」
「意思是要我放开人类应有的常识？」
「你这家伙早就已经远离常识了吧！我是说物理上的放手！」
用不着被妹妹称呼为「你这家伙」，我让向后倒的身体挺直归位的时候，就把抓着她凸起部位的手指松开了。
「这是什么哥哥啦这是什么哥哥啦这是什么哥哥啦，哥啦这是什么哥？啊～真是的，讲话都打结了。」
小月气冲冲的。
真的很可爱。
「哥哥刚才真的毫不犹豫吧？听到我讲出那句话的瞬间，没有经过大脑处理，基于反射动作就伸手揉了吧？」
「讲这什么话，没礼貌。哥哥不会揉妹妹的胸部。」
「刚才不就大揉特揉了吗！」
「不对不对，应该相反，要逆向思考。刚才是妳用胸部揉我的手心。」
「这种恶心的叙述句是怎么回事？」
「居然用胸部揉亲哥哥的手，妳这个妹妹有够变态。」
「这哪叫逆向，这种思考逻辑太离谱了，居然说用胸部揉手心……」
月火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大概是这场闹剧造成的结果吧，回过神来，我与月火的正坐姿势都不标准了。均衡终于瓦解。
「啊～真是的！哥哥，你摸妹妹胸部摸过头了啦！」
「什么嘛，妳在生什么气？还不是是妳自己叫我『摸摸看吧？』，真要说的话，是妳在诱惑我。」
「诱惑……」
「话说回来，『诱惑』与『语感』这两个字看起来很像吧？」
「虽然这个着眼点很不错，但是这种话题没办法让我转移焦点！要是以为我会忍气吞声，那就大错特错了！这次的事情我会一五一十告诉火怜！」
「别这样，我会不成原形的。」
会被彻底修理一顿。
欺负月火就会激怒火怜。
「这样会害得小怜的拳头磨伤，即使是这样也无妨吗！」
「居然光明正大讲出这种丢脸的话……」
月火说完狠狠瞪了我一眼。
这是杀人凶手的眼神。
「哥哥失去原形算了，明天早上我会继续用铁撬叫你起床。」
「这样只是白费工夫。很抱歉，凶器对我不管用。」
对于月火的恐吓，我回以一声哼笑。
「我是非实在青少年，受到条例保护。」24
24注：暗喻日本的「非实在青少年保护条例」。
「太帅气了吧～？」
哎，虽然我的行动毫无可耻之处，不过我害怕会招致误解。
与其说害怕误解，不如说我害怕火怜。
「那我不转移焦点，而是重复一次刚才说的话喽？是妳自己叫我『摸摸看吧？』，用这种方式诱惑我吧？」
「不提别的，模仿得一点都不像的这种语气简直气死我了！」阿良良木月火，进入歇斯底里模式了。
真夸张的歇斯底里小说。25
25注：歇斯底里(hysteria)与推理(mystery)音近。
…………
不行吗。连这样都不能收尾吗？
我个人已经差不多想进入下一段了，还没办法换章节吗？
「我的声音，比较近似井口裕香小姐的声音！」26
26注：动画配音员，在本系列饰演阿良良木月火。
「不准讲出真人姓名。」
「而且我并没有诱惑哥哥～！」
「有。妳就像这样挺出胸部，对我说『要不要摸me的咪咪～？』这样。」
「不准把我设定成这种脑袋空空讲话又很冷的角色！这种角色定位我宁愿不要！别这样，有些读者是从这一本开始看耶！」
「什么？如果真的有这样的读者，我就得担心自己的好感度了。」
想说至今累积了五本书的分量，我才会在自认安全的范围之内胡闹，至今的乱来行径，都是以读者们彻底体认到我的优点为前提。
「现在连M78星云都有读者了，所以哥哥真的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
「这就真的如妳所说了……」
已经成为宇宙问题了。
要说我如今一肩扛起地球的和平也不为过。
「哥哥是怎样？只要有人说『摸摸看吧？』，无论是谁的胸部都会摸？」
「喂喂喂，原来妳以为我这么没节操？太遗憾了。」
我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这么说着。
「即使听任何人说这种挑衅的台词，我会摸的只有H同学和妳的胸部。」
「原来我也跟H同学一样受到特别待遇？」
「啊，不对，还有小怜。」
「居然还想对火怜伸出毒手？咦咦？等一下，我们把这种人叫做哥哥，真的没问题吗？」
「不对不对，应该说正因为是哥哥才会这样。」我对理解速度迟钝的月火，进行浅显易懂的说明。「先不提H同学，如果是妳们两个，正因为是哥哥才会这样。」
「什，什么意思……？」
「对于哥哥来说，妹妹的胸部不列入胸部计算。反过来说，再怎么摸妹妹的胸部，对于哥哥来说都不算是摸过胸部，完全不算数。换句话说再怎么摸都行。」
「听到这种三段论，与其质疑能不能把你当成哥哥，我甚至搞不懂能不能把你当成人类，这种思考逻辑太匪夷所思了……这不是逆向思考，应该是跳跃式思考。」
月火垂头丧气，似乎没能理解。
真悲哀。
或许人类永远都无法相互理解吧。
即使是通讯技术如此发达的现代社会，人与人之间依然无法互通互信吗？
然而，即使我在对话以外的段落如此批判社会，月火依然不屈不挠，坚强夹带着气燄抬起头来。她的眼神还没死，看来似乎要继续抗议下去。
真难缠。
去死算了。
「假设妳的胸部是禁止触摸，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但是身为拥有者的妳准许我摸，所以我不应该受到责备吧？」
这次我抢在月火囉唆之前先发制人。换句话说刚才的闹剧，应该归咎于月火一开始所做的提议。
因为那是一切的开端。
「不对！」然而月火态度强硬。「不对不对！刚才那是傲娇的表现啦！」
「傲娇？」
慢着，哪里傲娇？
用不着提到玛莉拉，我对傲娇这种属性算是挺熟悉的，但我觉得月火刚才那番话并没有这种要素。
「所以这才是逆向思考喔，我不会受到规范的限制！」
「给我乖乖受到规范的限制吧。」
现有规范的限制。
不然很危险的。
最近各方面的尺度很严，所以要在规范之内进行色色的事情。
「这就是所谓的逆傲娇！」
「逆傲娇？什么意思？」
「换句话说，平常是处于娇羞状态，对你非常亲切，无论是把手放在肩膀上，或是把脸凑过去，进行这种肌肤接触也毫不在意，等到你觉得『咦？这家伙该不会喜欢我吧？』并且下定决心告白之后，就忽然切换成高傲状态，冰冷扔下『啊，不对，我没有这个意思，真的，请不要这样，你有所误会了，请不要得寸进尺』这种话。」
「…………」
慢着，与其说这是傲娇或是逆傲娇，这其实是很常见的女生个性吧？
「换句话说，属性是逆傲娇的我，只是开玩笑说出『摸摸看吧？』这种话，但要是真的摸了，我就会大喊『认真什么劲啊，有够蠢的！』然后发飙。」
「这种属性烂透了吧？」
逆傲娇真可怕。
搞不懂要怎么跟这种人相处。
「……话说，到头来妳究竟是抱持什么心态？妳是基于什么样的想法，才把胸部挺到我的面前？」
「总之算是一种胡闹，也算是一种考验，所以我不是说那是测试吗？依照我这个火炎姊妹参谋原本的计划，看到我挺起胸部，哥哥应该是没什么兴趣表示『不，我对胸部没那么感兴趣』，企图主张自己理论的正当性，然后我再以『因为这是妹妹的胸部吧？』这句话吐槽，展开一场象是网球拉锯战的漂亮辩论。」
「啊啊，原来是这个意图。」
「但是哥哥为什么漂亮破了我这个发球局？真是的。」
月火鼓起脸颊。
看来兄妹之间的距离感，出现了些许误差。
「不过，比起这种老套的平凡进展，我觉得摸妳这个妹妹的胸部，会让剧情进展得比较有趣。」
「唔～这么说的话也是啦，那就原谅你吧。」
得到原谅了。
她匪夷所思的向心力，以及足以成为领袖的人望，或许就来自于此等器量吧。不过她的这股器量也大到令我担心。
「所以，怎么样？」
「嗯？」
「所以说，怎么样？」
「啊啊，原来如此，是在问我摸过妹妹胸部的感想吧？」
她会想问也是理所当然的。
自己长年累月培育至今的私有物，在他人眼中做何感想？这是自然而然会在意的事情。
我认为这时候不应该随便讲个客套话敷衍，所以在思索片刻之后，率直而且直截了当说出自己的感想。
「七十六分，评价B!」
「真微妙！」
期待妳的未来。
虽然这么说，不过以这种场合，我这个评审只摸过妹妹的胸部，所以评分标准缺乏可信度。
「所以小月,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哎，妳刚才说『摸摸看吧？』，所以我不是就摸妳了吗？」
「我不是说过这种模仿会令我火大吗！」
「经过这次的『测试』，妳得出什么结论？」
「就是……」
月火听到我如此询问之后开始思考。她的这种反应令人不可思议，甚至觉得她象是直到被问都没想过这件事。
这家伙，该不会只是想被我揉胸部吧？
不，但我没揉。
反倒是我的手心被她用胸部揉了。
好夸张的按摩法。
「哥哥应该是欲求不满吧？」
「什么！」
她做出最差劲的结论了。
「这么说来，刚才哥哥不是说过没办法买A书、没办法买A书，以及没办法买A书吗？」
「我并没有说三次。」
哪可能连说三次。
这纯粹只是失言。
只是不小心说出真心话。
「这是反效果喔，完全反效果。误以为性欲是恋爱的哥哥，就是用这种方式，引发欲求不满的通货膨账螺旋。」
「通货膨胀螺旋……」
这是什么？
如果是通货紧缩螺旋(deflationary spiral)，那我就有听过。
「居然会这样……竟然是通货膨胀螺旋……妳的意思是说，我的脑袋里正出现这种象是007的现象吗……」
「嗯，所以就算是妹妹的胸部，你也毫不犹豫就摸下去。」
「我摸下去了吗……摸了妳象是触控式荧幕的胸部……」
「触控式荧幕是平的吧！」
我被打了。
如果打我的是火怜，我大概会震到后方撞上墙壁，不过这只是月火的花拳繍腿，甚至不到蚊子叮的程度。
所以我继续提出这个话题。
「哈，换句话说，我正在用触控式荧幕，输入恋爱的认证密码。」
「这种譬喻一点都不高明！」
「高明！」27
27注：「提出话题」与「提出存款」相互呼应。
虽然妹妹火卜心头，不过这方面的审判很公平，很有我妹妹的风范。
「这样会出问题的。」
月火如此说着。
「因为是我的胸部所以还好，不过哥哥，要是你继续欲求不满，有可能终于忍不住对心仪的H同学胸部出手。」
「嗯，正如字面上的意思，忍不住会出手吗……话说因为是妳的胸部，所以还好吗……」
「很好吧？」
「还不差。」
这是什么对话？
「不过，如果依照这种方式进展，依照设定，H同学就会对我说『摸摸看吧？』对我挺出胸部……」
H同学不会讲这种话。
我甚至无法想象。
「不不不，就算对方没有主动讲这种话，哥哥还是会果敢伸手去摸。比方说使用诡计，对她说『我们来玩抓鬼吧，摸到身体任何部位就换人当鬼～』这样。」
「真肤浅的诡计……」
「而且用的是色鬼规则，颜色就指定H同学的胸罩颜色。」28
28注：被鬼追的人，只要摸到指定的颜色，鬼就不能抓。
「与其说肤浅，这根本不叫诡计了吧？」
慢着。
回想起至今的各种事情，这确实很象是我会用的诡计。
我缓缓点头，象是仔细咀嚼刚才的对话。
原来如此，欲求不满。
虽然这种说法很残酷，其实我被说得很受伤(哭)，不过听她这么一说，我并不是无法认同。
不只如此，还认为正如她所说。
甚至象是一针见血。
被名侦探看穿真相的犯人，应该就是这种心情吧。原来如此，难怪大家都会洒脱认罪。
我有种通体舒畅的感觉。
这样啊，原来这种心情是欲求不满。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嗯，哥哥，真是千钧一发呢，你差点误以为自己爱上一位明明称不上喜欢，只不过是胸部很迷人的同班同学了。」
「这样啊这样啊，这就是真正的『拜托别误会』对吧？」
「以这种状况，从H同学的角度来看，这是她打从心底的恳求吧。」
「唔……」
的确。
如果把无从宣泄的性欲误认为恋爱，而且阴错阳差不小心告白的话，事情就难以收拾了。
只能以灾难来形容。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考量到H同学的个性——或许她连这种灾难都可以忍受。
正因如此，我必须自律。
非得自律不可。
「也对，小月，妳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救了我。我真是的，差点就坠入魔道了。」
「魔道……」
「喀喀喀喀喀，再怎么误会也该有个限度啊……我第六天魔王阿良良木历，绝对不应该爱上尘世间的女孩！」
「用不着坠入魔道，我总觉得你已经是踏上魔道的大魔导士了。话说那是在学谁的笑声？」
月火如此询问。
「金肉人里的阿修罗人。」
我如此回答。
「好啦，既然有结论了，接下来得拟定对策才行，要是没处理欲求不满的状态，肯定会酿成大祸，必须保护H同学逃离我的魔掌。」
「说得也是。」
「能在紧要关头『摸』出真相，可以说是一种侥幸。」
「说得也是。」
我任凭临时想到的新招脱口而出，不过这次被无视了。
看来即使对象是妹妹，也不代表什么都能说。
「要避免哥哥因为对H同学伸出魔掌而被警察先生抓，大喊『呜哇～！我受够胸部了啦！』这样的下场。」
「如果被警察先生抓，不会只以这么温馨的气氛收场吧？」
「我个人也不希望自己的家人成为罪犯，这样有损火炎姊妹的名声，至今建立的信用都会毁掉。」
「嗯，真正可怕的并非有能的敌方，而是无能的己方。这是常见的状况。」
「与其说是无能的己方，应该说有害的己方了。」
「确实也有这种观点。」
话说，我原本就不是站在火炎姊妹这一边。
虽然某些人把我当成就象是战队里的第六名成员(似乎被叫做火炎大哥，这称号真没品味！)，但我从来不记得自己当过这种银色战士。29
29注：战队特摄影集里，银色战士经常是后来加入的隐藏角色。
「没办法了，只好采用治标疗法，要是兴致来的时候，就摸妳或火怜的胸部宣泄一下吧。」
「不准实行这种疗法！」
「什么嘛，妳们火炎姊妹不是正义战士吗？那就乐于为我牺牲吧。」
「我觉得牺牲哥哥才叫做正义。怎么可以用这种随兴打发时间的心情摸胸部！」月火如此回答。
「不然要怎么办？不是无辜百姓H同学被摸，就是妳们姊妹被摸，二选一。」
「如果是这两个选项……唔唔！知道了，就摸我们吧！」
这对姊妹充满牺牲自我的精神。
好恶心。
「我们的胸部任凭哥哥摆布，不过要保证不会对H同学出手！」
「好，我保证。不，不只是H同学，只要妳们愿意牺牲，即使将来我在路上遇到一个背着背包的迷路双马尾萝莉少女，我也绝对不会从后面抱住这个家伙，我在此发誓。」
「为什么讲得这么具体？」
「为什么呢？」
不可思议。
我不由得纳闷。
感觉得到宇宙的意志。
「不过在进行约定的时候，尽可能具体一点应该比较好，这样也容易遵守。」
「原来如此，所以哥哥绝对不会毁约吧？」
「一点都没错。」
为什么？
明明是对于未知将来做出的约定，但我总觉得自己已经说谎了。
「而且，不应该是这两个选项。」
「嗯。」
那当然。
摸妹妹的胸部，这到底是什么惩罚游戏？
「何况，用不着拿妹妹的胸部当目标，有很多方法可以消除欲求不满的状态吧？妹妹的胸部是最后的手段。」
「但我觉得即使是最后，也不应该采取这种手段。」
那么接下来该思考的问题，就是从众多的欲求不满消除法进行选择。
「比方说勤于运动，或是培养能够热中的居家兴趣，一般来说就是这样吧。」
「运动吗……和小怜一起去慢跑或许不错。」
「用两人三脚的方式。」
「没错，两人三脚……慢着，为什么啊！」
我大概会被她拖着跑，象是婚礼拖在地上的头纱那样。
「不对不对，以火怜的状况，她肯定会跑得飞快，哥哥连地面都碰不到。」
「连我都会浮起来？」
又不是忍者修行。
不过，那个家伙将来与其说会嫁为人妇，比较有可能会成为忍者。
真是的，久违的自己吐自己的槽了。
「禁止运动项目，我不想被小怜害得更加自卑。」
「真小的哥哥……」
月火不屑说出这样的评语。
究竟是说我器量小，还是说我身高矮小？
哎，应该两者皆有。
「那就得挑居家的休闲娱乐了。」
「说得也是。哥哥，你最近没在玩游戏吧？」
「啊～最近的游戏是吧，与其说最近，不如说是最新型的游戏吧。现在都有加入通讯机能或是网络对战，厂商设计在游戏里的乐趣，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玩，简直连一半的乐趣都享受不到。」
「啊～比方说擦身通信？」30
30注：手持式游乐器的功能，玩家可以藉此交换名片或进行各种活动。
「这也包含在内。」
因为住在这种乡下地方，所以没机会和别人擦身而过。
难道要召集所有玩家，到百货公司的游戏广场集合？
就象是叫小朋友来看英雄秀一样。
「游戏乐趣从一开始就会大打折扣，想到这里就令我扫兴。」
「我们家也算是有申请网络，在一楼玩不就好了？」
「不对不对，到头来我只想一个人玩游戏，我超讨厌对战机台。」
我做出这样的宣言。我的心禁止任何人擅闯。
「宣称只想一个人玩游戏的人，应该没办法谈恋爱吧？」月火感触良多回到原本的话题。「那就没办法了。摸妹妹的胸部吧。」
「只能用最后的手段了？」
「错了，我讲错了。」
「但我总觉得，我们似乎各方面都搞错了……」
「那就没办法了。」月火换了一个说法。「去买A书吧。」
「…………」
结论是这个？
「总之，在哥哥有所误会，在意H同学想法的这个月，一直都不敢买A书吧？以哥哥的个性，说不定已经宣称要整理身心，把至今珍藏的爱书都打包扔掉了？」
「妳，妳为什么会知道！」
这个妹妹，直觉居然这么敏锐。
还是说，我的行动这么容易预测？
「这种做法会加重欲求不满的症状，所以要买新的A书，解决这方面的问题。」
「唔～……」
虽然刚听到时不敢领教，不过这么说来，这或许不是治标，而是治本的方法。以根治为目标。
说得也是。
只要有A书，不谈恋爱也无妨。
一切都解决了。
天啊，我与月火在此时此刻，该不会导出世界真理了吧？
然而不愧是世界真理，只要走错一步就可能毁灭人类。
「原来如此……难怪孟子会说，读书等同于尚友古人。」
「嗯，而且读书要有三到，必须熟读每一页才行。」
「哎呀，我又被点醒了。不愧是恋爱谘商解决机率夸称百分之百的阿良良木月火，原本以为一辈子都没完没了，不过终于看得到这一章节的终点了。」
「说得也是，我们刚才聊的话题，如果改编成动画大概有三集的长度吧，不过总算要进入下一章节了。哥哥，既然已经决定了，那么好事不宜迟，这时间书店刚好开门了，现在就去买吧？需要的话，我也可以陪你去。」
「不，终究不用劳烦妳到这种程度，妳已经帮我很多了，我不能继续接受妳的照顾。接下来是我自己的战斗。」
我耍帅如此回应，却在这时候察觉一件事实。
「啊，糟糕，大概不行。」
「啊？为什么？我的妙点子有什么缺陷吗？」
「不，妳的点子没有缺陷，但我没有首要条件。」
「首要条件？比方说自杀的儿子？」
「妳说的是早逝的不孝子。」31
31注：日文「首要」与「早逝」同字。
唔～……
非得搞笑才能让对话继续下去的这种系统有够花时间，伤脑筋。
「就是钱。」
「钱？」
「我现在是缺钱状态。」
就像缺氧的紫绀症状那样缺钱。
我的钱包里只有一二百七十七圆——
听说能够正确掌握钱包有多少钱的人拥有致富的天分，不过以我的状况，是因为金额少到要无法掌握反而比较难。
「到底是浪费在哪里啊？上次生日的时候，爷爷不是有给你零用钱吗？」
「买游戏就没了。」
「你明明有买游戏嘛！」
真是精确的指摘。
哎，即使嘴里抱怨，该做的事情还是会做。这就是我的行事风格。
「买了什么游戏？」
「讲得象是偶像大师，其实是敲冰块。」32
32注：游戏「偶像大师」简称「i-mas」，怀旧游戏「敲冰块」原名「iceclimber」。有点牵强。
「有必要讲得象是偶像大师吗……真是的，你这个哥哥有够麻烦。真是的，有你这个不成材的哥哥，做妹妹的我好辛苦。」
月火就象是要还以颜色，和我讲出同样的台词。
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
不过，买游戏导致我的钱包余额只有三百七十七圆，并且让月火有机会在这时候摆架子，这算是我的功劳，月火应该向我道谢才对。
「没办法了，就从我或火怜的珍藏品提供一本给哥哥吧。」
「…………」
我不想接受妹妹提供的A书。
搞不懂应该叫做进贡还是配给。
要是品味不同根本就没用，要是品味相同就糟透了。
「……不过，我姑且问一下吧。妳们的藏书是哪方面的内容？」
「总之，我自认种类挺丰富的，不过基本上都是美少年彼此……」
「好，到此为止。」
腰斩。
我要腰斩接下来的腐味对话。
「不用听到最后吗？」
「我从一开始就不想听。」
「哥哥，没听过就否定别人的嗜好，这样不是好事吧？」
「否定别人的嗜好不是好事，但是否定别人的不良嗜好是好事。」
「你又没看过～！」
月火不高兴喝着倒采。
而且还噘嘴。
看来似乎对我的哲学有所不满。
「我就不会讲出这种带有偏见的话耶？象是哥哥的嗜好收藏品，我都有确实逐一检视，并且确实被吓到。」
「不准检视！而且不准被吓到！」
难怪妳直觉会敏锐成这样！
我房间都被妳搜遍了吧！
「哥哥的嗜好，老实说，很糟糕。」
「吵死了！」
我不想听妳这么说！
而且我的兴趣嗜好极为正常！不容分说！
可恶，又得想其他的藏书位置了……
「虽然妳刚才说我没看过，不过反过来说，如果我有在看这种类型的书，以妳身为妹妹的立场可以容忍吗？」
「腐哥哥，萌！」
月火竖起大拇指。
没救了。
这家伙腐过头，没得救了。
「受不了，哥哥真的是烫手山芋，明明是火炎姊妹却严重烫伤了。」
月火如此说着站了起来，并且快步走出我的房间。看她没有多说什么就离开，应该立刻就会回来。
总不可能忽然就发脾气吧？
比方说「你的便服真令我火大！」这样的理由。
假设真的是这样，那我们的兄妹关系就真的很火爆了，幸好并非如此，月火很快就回来了。仔细一看，她手上握着三张工整摺好的千圆钞。
月火将手上的钞票递给我。
「来，这些借你。」
「咦，咦咦？您愿意把钱施舍给我这种草民？」
我瞬间转变成卑微的态度。
连我自己都觉得肤浅应该有个限度。
「嗯。不对，只是借你而已，可不是用触控式荧幕提出存款哦？要记得还我。」
「那，那当然！我会连本带利好好还给妳！前提是在法定利息的范围之内！」
「真是锱铢必较……」
「我是有借有还的男子汉。」
「你借的是现金，所以这句话听起来一点都不帅气……」
仔细想想，我这个哥哥正在妹妹面前正坐想要借钱，该怎么说，大概没有比这更丢脸的光景了。
「不用加利息了。」或许是这样的光景令月火芳心大悦吧，她说出这种话。「不过相对的，请哥哥展现一下感谢的心意吧。」
「感谢的心意？」
「我的意思是说，请你打从心底表达『谢谢小月，我爱死妳了』的心意。」
月火说完之后迅速脱下袜子。
脱袜子的方式异常煽情。’
然后她象是功夫电影演的那样金鸡独立，把举起来的那只脚伸到我的鼻头。
就这样气势凌人说道：
「给我舔。」
我舔了。
「还真的总是毫不犹豫！」
她象是功夫电影演的那样，就这么往我鼻头踹下去。
天啊，这一脚真的好痛，别说流鼻血，鼻梁断掉都不奇怪了。我就是受到这种等级的攻击。
「妳做什么啦！」
「这是我要说的！」
「不，应该是我要说的！只有这句台词绝不能交给妳！」
「给我交出来～！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月火频频大喊，并且擦着被我舔过的脚背，就象是要连同不堪回首的记忆冲刷掉一样拚命擦。
「什么嘛，把我的舌头当成脏东西，我会很受伤的。是因为妳说『舔舔看吧？』哀求我，我才会心不甘情不愿舔妳吧？」
「根本是积极到心甘情愿的程度吧！而且模仿得一点都不像！我并没有用这种方式哀求，这是子虚乌有的中伤诽谤！」
「如果不想被我继续舔脚，就乖乖把那笔钱交出来。」
「这已经是威胁了啦！」
月火把三张千圆钞扔向空中。
我象是抢年糕的小孩，在钞票落地之前全数接住。
啪啪啪。
我以银行行员的数钞动作检视。
「很好很好，三千圆确实收到了。」
「明明是把我仅有的零用钱借给你，为什么变得象是我还你钱一样？」
「我想妳应该不会相信我，所以我会主动跟爸妈说，从我这个月的零用钱自动扣三千圆给妳。」
「很感谢哥哥这么安排，不过既然有这种念头，希望你可以稍微努力一点，让妹妹更加相信你。」
「我会以消极的态度善加处理。」
我说完之后看向时钟。
将近十点。
原来如此，这时间骑车外出刚刚好。
我打开衣柜再度换衣服——从居家服换成外出服。总觉得从刚才就象是时装秀。
「哥哥。」
在我套上牛仔裤的时候，闲着没事乱摸我桌上东西的月火，忽然向我搭话。
有什么事吗？
既然已经把钱给我了，赶快消失不是很好吗？
干脆从这个世界消失算了。
「你什么时候练身体的？」
「啊？」
「肚子。」月火说着指向我的腹部。「这么说来，我好久没看到哥哥的身体了，但你以前没有把腹肌练成那样吧？」
「啊啊……」
我现在有六块腹肌。这么说来，身体变成这种状态之后，这是我第一次在妹妹面前脱衣服。
我是在春假变成这样的，所以……什么？我已经一个月没在火怜与月火面前裸体了吗？
太大意了！
居然没让妹妹看我的裸体，好丢脸！
……不对不对。
这也太变态了。
而且，总觉得从刚才就经常进行「这也太变态了」这种自我吐槽，或许这就证明了我是个变态。
「其实，我正在专攻腹肌。」
「是喔，原来在专攻啊？」
「对，我在练比利的训练营，而且只挑腹肌部分来练。」33
33注：原名「Billy&#39;s Boot Camp」，著名的拳击有氧痩身运动。
「为什么要进行这么极端的身体改造……」
我当然不能告诉她真话，所以决定随便编个借口带过话题。
「因为我想到一个好笑到肚子会抽筋的笑话，为了说给妳们听，我正在进行事前准备。」
「好笑到连自己讲出来都会笑啊……」
「没错。如果妳们不想死，还是练一下腹肌比较好。」
「比方说比利的拳击有氧运动，或是核心节奏痩身操？」34
34注：原名「Core Rhythms」，著名的减肥痩身操。
「不，现在我比较推荐万人迷伸展操。」35
35注：日本节目播放的塑腿伸展操，标榜练好就能成为万人迷。
「万人迷伸展操？」
「应该很适合妳这个时尚教主吧？」
「唔～明白了。」
似乎顺利以这种说法蒙骗过去了，月火点头同意。
她虽然是个聪明的家伙(这个设定真的还有效吗？)，但是不会详细计较哥哥的行
。
是因为我找她商量，所以她才会和我打交道。
「那就这样了，今天谢谢妳。」
穿上外出用的长袖上衣之后，我终于向月火正常道谢了。
其实从一开始就应该这么做。
「别这么说，不用客气～」
「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
转头一看，月火再度躺在我的床上，看来似乎打算就这么睡一下。妨碍别人睡回笼觉的家伙，居然做出这么任性的举动？虽然我并不是没有这种念头，不过她在台面上与台面下都帮了我不少，我就不吝提供床铺给她睡吧。希望她记得把铁撬造成的惨剧处理好。
我在最后询问月火。
「小月。」
「什么事？」
「总之，这次的结论是『我误会了』，但妳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将来也会落入情网吗？」
「应该会吧？只要是人类都会。」
「这样啊。祝妳好梦。」
得到月火的答案之后，我关上自己房间的门。
然后笑了。
浅浅一笑。
「人类」是吧……
该怎么说呢，自从春假之后，光是这种平凡无奇，理所当然的分类，我都会敏感反应。
主要是腹肌。
这真的是令我——肚子抽筋的话题。
「现在回想起来，『人类强度』这种说法，听起来真的滑稽又丢脸。」
所谓的强。
强与弱。
这种概念，也在春假被某人粉碎了——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H同学。
H同学。H同学。H同学。
「喀……」
就在我的浅笑，即将转变为阿修罗人的放声高笑时……
「我回来了～」
传来这样的声音。
火怜似乎晨跑回来了，比我所想象的还早。从她在家里的绰号是暗喻一去不回的「子弹」就可以知道，这家伙一旦出门就很难回来。
至今的最久纪录，是火怜小学六年级的时候，说要到附近散步一下，结果整整三天没有回来——顺带一提，后来是在冲绳找到她的。
不准在海面散步。
当时连警察都出动了。
「欢迎回来～」
虽然这个妹妹待在家里也只会碍事，不过回想起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的骚动，要我接受她这么早返家的事实也无妨。
没办法了，过去让她瞻仰一下吧。
经过这种自抬身价的心路历程之后，我嘴里说着欢迎的话语，并且快步下楼前往玄关。随即我看到全身溼透的运动服女孩——阿良良木火怜，正在玄关门口脱鞋。
……？
全身溼透？
「咦？怎么回事，外面在下雨？我正要出门的说……」
不过，窗外并不象是在下雨，而且也没有雨声，更重要的是太阳依然光芒四射。
太阳雨？
「喔，哥哥，回笼觉睡够了？」火怜脱鞋摆好之后，踩在玄关的踏垫上。玄关踏垫被她弄得溼答答。「哥哥号称与艾斯塔克并列双璧，把叫醒哥哥的这项重责大任交给月火一个人处理，其实我还挺担心的，不过看起来顺利成功了。」36
36注：游戏「勇者斗恶龙」的魔王角色，经常在睡觉。
「没有啦，哎，该说是顺利成功吗……」
总之，「叫醒我」这个目标本身确实达到了，但我总觉得月火为了这种小事付出不少代价。
她为此只穿内衣摆姿势，用胸部揉手心，被舔脚，最后还被拿走三千圆。
究竟是谁害我的宝贝妹妹落得这种下场？
不可原谅。
「嗯嗯，月火终于也进入独当一面的阶段了，做姊姊的我好寂寞。不过得称赞她一下才行。」
「如果要找小月，她完成任务之后留在我房间睡觉，所以现在让她静一静，要称赞等她起床再说吧。不提这个，小怜，妳没带伞？」
「唔啊？」火怜疑惑瞇细眼睛。「哥哥，你怎么了？难得听到哥哥用这种方式称呼我们，不是因为用小怜小月称呼会不好意思，所以叫我们大只妹和小只妹吗？」
「啊啊，这种剧情限制很麻烦，所以从这一集解除了。」
反正没人希望留着这种设定。
我自己忍着点就行了。
「是喔。总觉得以时间轴来看，这样会变得乱七八糟的……哎，算了。」
火怜的大脑属于「没办法思考太复杂的事情」这种悲哀构造，大部分的事情都会以「哎，算了」来带过，所以她没有深入追究称谓这件事。
「不，没下雨啊，外面阳光普照，完全就是黄金周第一天应有的样子。」
她如此回答。
「啊？那妳为什么会溼成这样？掉到水池里了？」
「我会上升，但从来不会掉落。」
火怜小姐以做作的表情这么说着。
这个妹妹比剧情限制还要麻烦。
「无论说出多么好笑的笑话，也不会收尾。」37
37注：日文单口相声里的「收尾」与「落下」同字。
「这种角色设定真是残忍……」
「只要夸几句，猪也能爬上树。这句谚语就是为我存在的！」
「…………」
真的要用这句话，当作是为妳存在的谚语？
无论身心都M过头了，令我无言以对。
「妳要掉落或是上升都与我无关，总之说出妳全身溼透的原因吧，难道是像美少女战士的水手火星那样，代替火星被责罚了？」38
38注：水手火星原本的招牌台词应该是「代替火星责罚你」。
「哥哥，别说傻话，她是我的同伴。」
「说儍话的是妳这丫头才对。」
「没有啦，这是汗水。你自己看！」
火怜说完就冲过来抱住我。
就象是吸满水的海绵包裹全身的触感。
也就是……
「好恶！难受指数破表了！而且汗味好臭！」
她说这是汗水？
全部都是？
「哥哥，你真是的，居然说我这个花样年华的少女好臭。太过分了。」
「放开我～！呀啊～！真的很难受，不对，受不了啦～！」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但却徒劳无功。
火怜跟月火不一样，是运动风格的力量型妹妹。
当然不可能用蛮力挣脱。
「我蹭我蹭～！」
火怜以脸颊跟我卿蹭。她的汗水成为润滑剂，使得磨蹭起来异常滑顺，不过以我的角度，这种行为_?锐M磨蹭脸颊，更象是她以汗水的盐分摩擦我的脸。
简直是除垢按摩。
「小，小怜住手啊！考量一下身高差距吧！妳的胸部正夹着我的脸啊！」
「咦？真的？讨厌啦～羞～死～人～了～！」
听到我如此指摘，火怜一下子就放开我，并且露出娇羞的表情。
虽然我捡回一条命，但我搞不懂她娇羞的标准。
都已经进行那么热情的拥抱了，还在害羞什么？
「妳说这些全是汗水……？真的假的……慢着，不过这确实是汗水……」
虽然不到溼透的程度，不过被火怜这么一抱，连我也溼答答的。我以手指沾起这些水，并且以舌头检验，货真价实是汗水没错。
「别舔妹妹的汗水啦，哥哥真恶心。」
「居然变成象是在河边出没的妖怪回家，妳这种妹妹比我恶心太多了。」
那种妖怪叫做什么名字？
好像叫做溼濡女？
如果是这个名字，那还真是名副其实。
「只是慢跑会流这么多汗吗？妳该不会在附近和哥吉拉打架吧？」
「不，是因为我平常没什么在慢跑，不懂得怎么拿捏，所以配速失误。」
「这样啊……」
明明是慢跑却全速奔跑，是这个意思吧？
原来如此。
不过，火怜身上的水分总量，我觉得明显超过她自己的体重……
「四二?一九五公里，长得出乎意料耶。」
「原来妳是跑全程马拉松？」
「因为这次的慢跑，是要庆祝黄金周从今天开始，而且我把自己想象成传递圣火的跑者。」
「传递圣火的跑者不会跑四二.一九五公里！」
她把传递圣火和奥运马拉松赛跑搞混了！
「咦～？不过要从这个国家跑到另一个国家，应该会跑这么长的距离吧？」
「传递圣火是由很多人接棒一人跑一段，而且如果以妳这种想法，四二?一九五公里太短了！」
妳对于各国之间的距离感也太短了。
简直只象是乡镇运动会。
「不，哥哥，四二.一九五公里很长喔。」
「当然长吧，至少足够让妳汗流浃背到这种程度。」
「嗯，我体验到了。体验到无可取代的程度。我原本以为即使是四二?一久五里，顶多也只有一百公尺的十倍左右。」
「…………！」
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
这个妹妹的脑袋笨到恐怖！
我快失禁了！
「原来如此，难怪会累，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会累到全身无力了。」
什么都不知道的笨蛋，居然说她知道了。
我好担心。
「所以哥哥，终点线在哪里？有帮我准备吧？」
「并没有。在我随便睡个回笼觉的时候，妹妹居然在跑全程马拉松，我哪可能预料到这种事？」
「咦？好奇怪，我明明有拜托月火的说。」
「小月也不可能当真吧……」
或者也可能是刻意无视。
虽然她们姊妹感情很好，不过月火在这方面颇为冷酷。
也可以形容成不通人情。
「没办法了，月火做事总是虎头蛇尾，果然还是不能没有我吗……」
「月火应该不想被妳这种脑袋空空的家伙讲这种话吧。」
「不过要是没有突破终点线，我的长跑就不算结束。」火怜再度说声「没办法了」，然后转身看着我。「哥哥，麻烦在头顶做个圈圈。」
「圈圈？天使光环那样？」
「不是不是，用手臂，就像这样。」
「嗯。」
看到火怜亲自示范之后，我就照做了。以手臂和肩膀比出一个零。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我做出这种动作……
「喝！」
火怜原地跃起。
然后就象是跳高那样一个转身，钻过我手臂围成的圈圈。
宛如海豚。
或者说，宛如跳火圈的狮子。
擦过我的头顶。
宛如穿针引线——以近乎大胡蜂的利落身手钻过去。
「好！」
而且漂亮着地。
「贯穿哥哥了！我要以此做为我的终点！」
「不准做这么恐怖的事情！」
虽然我虚张声势破口大骂，声音却频频颤抖。
如果用想象的，就是全身起鸡皮疙瘩的光景。
「啊～好累，应该说口渴了。喝水喝水～！」
「站住！话还没说完啊！而且不准溼答答就在走廊上走！」
大概是要补给水分，火怜就这么走向客厅，我则是随后追上。
追上一看，她把马尾头伸进厨房流理台，直接从水龙头灌水。
真有男子气魄……
这家伙，已经是男人中的男人了吧？
明明是妹妹。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噗哈！」
火怜拚命灌水，甚至令我觉得她大概喝了五公升左右，然后才总算离开水龙头。
「好啦，哥哥说我汗味很臭，害我的纯情少女心受到重创，那我去冲个澡吧。」
火怜说完就脱起运动服。
当场脱。
换句话说，就是在我面前脱。
……这种行为，哪里象是受伤的纯情少女心了……就算因为是兄妹所以不在意，不过要脱衣服应该到更衣间吧……
「…………」不过，我想起来了。
这个家伙跟月火一样，已经有男朋友了。
记得叫做瑞鸟？
我不认识就是了。
换句话说，先不提纯情少女心，这家伙肯定明白恋爱的心情。
「我说小怜……」
我开口了。
虽然没有抱什么太大的期待，但如果她能够回以一个漂亮的答案，那就是非常幸运的事情了。
「什么事，哥哥？」
「想跟妳请教一件事。」
「怎么了，哥哥终于也想踏上空手道之路了？」
「不，我想请教的并不是什么武术精髓。」我姑且改用正经的语气，然后提出询问。「我问妳，妳是用什么方式判断自己恋爱了，用什么方式判断自己喜欢对方？」
「啊？什么嘛，居然是恋爱谘商？」
火怜赤裸着上半身，把脱下来的运动服、上衣与运动胸罩，当成毛巾扛在肩上。
「看到脸蛋会觉得想生这个家伙的小孩，有这种想法就算是喜欢了吧？」
她如此回答。
……虽然这样的答案很有男子气概，不过很遗憾，我没办法拿来当参考。

第06卷 猫物语（黑） 第禁话 翼·家族 003
光是和妹妹们嬉戏，就不小心用掉一百页左右，相当于整本书四分之一的篇幅，所以接下来要加快节奏进行。从动画入门的阿良良木初学者们或许已经全部脱队，但我希望还在看的人能够忍着点。别放弃，加油！
从亲爱的妹妹月火那里搜刮——更正，借用三千圆资金(之后或许会面临强制偿还的状况)，又从火怜那里得到中肯的建言(中肯到今后应该没机会活用)之后，我跨上心爱的越野脚踏车，朝着可说是镇上唯一的大型书店前进。
不用说，当然是为了购买A书。
虽然是黄金周，却绝对不会让内心雀跃到有失体统，基于这种平凡的目的外出。对于自己如此严谨度日，我甚至感受到一种感动，就这么让肩膀以下沉浸在自我陶醉的感觉，努力踩着踏板前进。
然而在途中，我发现了H同学。
更正。
发现了羽川翼。
HANEKAWA同学。39
39注：羽川的日文发音。
「…………！」
虽然并不是想到什么特别的事情，但我以反射动作紧急煞车，让车身微微倾斜，车轮与地面摩擦(——轮甩尾？)停下脚踏车。
「唔喔………喔喔喔喔喔.」
吓我一跳。这时机也太巧了。
不久之前刚与妹妹热烈讨论羽川的话题，并且得知我对羽川的情感并非恋情而是欲求不满，就在这时候看见象是在散步的她，简直是天大的巧合。
那要去哪里？
难道是要去图书馆——不，现在是黄金周，所以图书馆没有开。
既然这样，她有可能正要去书店买参考书——如果是这样，这时候遇到她就是最差的状况了。
将会逼不得已中止计划。
我的这份决心，以及月火借我零用钱的那份心意，都会因而无所适从。比生命还重要的妹妹心意要是化为乌有，比水坝之类的公共建设中止进行还要严重。
「……唔，不对，应该没问题。」
仔细一看，羽川的行进方向与书店完全相反，而且她似乎没有察觉，维持原本的走路速度，如今正在过马路。
看来，她的目的地应该不是书店。
嗯。
既然这样，她要去哪里？
「………………」
姑且在这时候说明一下羽川——羽川翼这个人吧。
羽川翼。
我班上的班长。
班长中的班长——宛如优等生象征的女孩。
麻花辫加上眼镜的外型，完美反映出她的内在。今天明明是黄金周，她却依然穿着制服，我认为正是因为她遵守校规的关系。
她的头脑非常好，总是维持学年第一的成绩——而且非常不以为意。每次考试都能轻松拿下第一的她，在全学年赫赫有名。
而且个性也很好，处事公平，光明正大，深得人心。该怎么说呢，总之是宛如完美超人的恐怖女高中生。
「完美」这两个字，或许是古代的占卜师以超能力预知羽川的诞生，为她量身打造的概念。这是我个人的想法。
对于我这种吊车尾的学生来说，她原本应该是另一个次元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有所关连——然而在不久之前的春假，我和她有所关连了。
应该说，我被她拯救了生命。
她救了我。
这份温柔，可以说深深折磨我的身心——所以从那之后，我和羽川成为朋友了。
……她似乎误以为我是不良少年(在羽川的观念里，吊车尾似乎与不良少年同义，认定成绩吊车尾一定是因为逃课，这是颇为跳跃的理论)，努力想要让我改头换面，我就这么顺势受命成为副班长了，总之这方面请多包涵。
春假之后的这个月，羽川和我这种随处可见的平凡人，相处得非常融洽。
甚至令我误以为是恋爱。
「呼，不过在这种时候，应该要视而不见。」
我升上高中之后，人际关系一直没什么很好的进展，基于这种意义，我非常不会拿捏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即使如此我还是知道，在假日遇到朋友的时候，一般都应该打声招呼才对。
这就是所谓的朋友。
用不着想得那么严重——然而只有今天，只有这一天例外。我现在背负着重要的使命，必须背负着妹妹们的心意(其实火怜没说什么)，骑着脚踏车前往书店。
踩着踏板前往。
以结果来说，我这么做也等于是在保护羽川——和月火讨论的时候就有想过，先不提胸部的事情，虽然我并没有刻意打算这么做，但如果就这么抱持误解的心情，而且阴错阳差不小心主动告白，羽川肯定会困惑至极。
不，与其说她会困惑至极，我觉得她肯定会向我说教，并且纠正我的误解。
告白之后却被说教，我应该会很沮丧吧。
不过就某方面来说，似乎挺有趣的。
会被她说「不行哦！」这样。
即使除去这样的预测，我个人也非常想和羽川打声招呼，不过这时候应该忍下来，以严谨律己的态度直接离开，这样才叫做男人。
再见了，羽川。
等到黄金周结束，再在教室相会吧。
到时候，我应该会在人性方面更加成长。再怎么样都别爱上成长的我啊。
就在我打算重新踩踏板的时候，我的脚再度停止动作。
与其说是脚——不如说全身停止动作。
「……啊？」
羽川忽然在路口转弯，换了一个方向——因为这次的转向，使得至今只看得到侧脸的羽川，变成以正面朝向我。
正面。
因此，我察觉到羽川的左脸，覆盖一层厚厚的纱布。
我哑口无言。
那是只能哑口无言——光看就令人痛心的治疗痕迹。
完全看不到左半边的脸。
这种治疗的方式，很明显不是在治疗轻微的擦伤或是撞墙的瘀青。以透气胶带固定的白色纱布，完全遮住羽川左半边的脸。
与其说令人痛心，不如说就是很痛。
光看就觉得痛。
宛如阵阵的剌痛直接传达过来。
不。
如果只是普通的受伤，我应该要立刻跑过去问候羽川。
应该要担心她。
应该问她发生了什么事，问她为什么会伤成这样。
是绊到脚跌倒？还是撞到电线杆？能问的问题太多了。
然而，我的身体完全僵住了。
因为……不，是我想太多吧？
只是因为我在春假经历许多战斗，这样的回忆促使我联想到这种粗暴的事情吧？
大部分的人是右撇子，而且要是以右手殴打别人的脸，刚好就会像那样，只会让左半边的脸受伤。类似这种……
「…………」
除了那层纱布，羽川完全一如往常——包括麻花辫与眼镜，甚至连制服都一如往常，这样的羽川反而震撼。
反而震撼。
着实强烈。
看到这样的羽川，使得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随即羽川似乎发现我了。她发现我的存在。
被看见了。
这是当然的。如果是横向还很难说，但我们是面对面的方向，既然我有发现羽川，羽川当然不可能没发现我。
真要说的话，我觉得这是我在黄金周的第一个失败——是我的过失。要是一开始就不打招呼直接离开，要是一开始就打算视而不见，我应该立刻消失才对。
像我这样的家伙，应该要消失不见。
因为我没有这么做，象是恍神一样僵在原地，羽川才会清楚认出我。
「啊……」
羽川开口了。
她伸手指着我。
「呀呼～阿良良木。」
她如此说着，露出亲切的表情，以小跑步的速度接近过来。
「耶～过得好吗～？」
这样的态度也一样——完全就是一如往常的羽川。
正因如此，她左脸的纱布，看起来就像浮现出一片乌云。
「……呀呼～耶～我过得很好……」
也因此，我回话的语气完全无法一如往常。音调有点高，而且明明是这么短的问候语，我却讲得好像吃螺丝了。
「唔，啊……」
羽川在这时露出失败——类似失败的表情。
大概是听到我这种过于不会搭腔，连照本宣科都称不上的结巴回应，因而回想起来了——回想起她自己现在的模样。
不过，又不是沾在嘴角的饭粒，羽川不可能没察觉到自己脸上的纱布。
所以羽川不可能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如此结巴回应——如果说我失败了，那么羽川在这个时候也失败了。
羽川也和我一样——在发现到我的时候，绝对不应该主动前来问候。
就是这么回事。
羽川虽然完美，但不是不会失败。
不，说不定这并非失败。
或许羽川是想忘记这种令人心痛的伤——因为像这样努力，所以真的不小心完美的忘得干干净净。
如果是这样，害她回想起来的人——是我。
是我拙劣的反应能力。
反倒是如此。
「唔……那个……」
羽川会像这样支支吾吾的状况也很稀奇。她正在烦恼现在是什么状况，烦恼要如何解决眼前的这个难关——与其这么说，不如说她纯粹只是感到困惑。
不过，我明白。
我明白羽川正在困惑，并不是因为这样的自己被我看到而尴尬，并不是因为这种小事，是因为这样的她造成我的困扰而不知所措。
正在思考要如何弥补，让我的心情能够舒坦。
在这种状况，她依然顾虑着我。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他人着想。
正因为我彻底明白这一点——我更加无地自容。
「那个，阿良良木……」
「喝！」
或许是想要解释，或许只是先聊几句，借以打破漫长的沉默，然而在羽川叫我的时候，我就像要打断她的话语——采取行动了。
与其说采取行动，坦白说，我没有想太多——讲得更坦白一点，我什么都没想。
连小聪明都不存在。
我脑中只有非常私人的欲求，我不忍心看到羽川这种令人痛心的模样。
不想看到她脸上的纱布。
不想看到为我而困惑的羽川。
所以，我做出一项奇特的行径。
我想象自己是一名如果真实存在将会被看好席卷棒球界的知名下勾投手，将右手从下方往上挥——将羽川过膝的长裙往上掀。
也就是俗称的掀裙子。
「啊呀？」
我进行这项奇特行径之后，羽川赏了我一个耳光——这是女生理所当然的反应。羽川的这个动作当机立断到美妙的程度，不过冷静想想，她不应该做出这种事。
虽说是掀裙子，不过我们的距离很近，是伸手就能碰到对方脸颊(换句话说就是打得到耳光)的距离，假设我没有被打，也就是没有因为这个打击而单脚跪地，以角度来说，我肯定几乎看不到裙底风光。
然而羽川这记耳光相当没有节制力道，完全没有留情可言，现实上我已经单脚跪地——应该说已经成为趴在地上吃土的姿势，这样的相对位置，使得我得以彻底拜见裙子掀起来之后，裙子被我掀起来之后的美妙风光。
与其说是落得这样的结果，不如说是达到这样的成果。
正如字面所述，拜见。
这是令人想要双手合十的光景。
而且我真的双手合十膜拜了。
基于反射动作，并非大脑指使。
实际上，如果这是神社，我应该每天都会来进行百度参拜——不，光是能够目睹这幅光景，要说我的愿望已经全部实现也不为过。40
40注：反覆从神社入口走到主殿参拜，重复相同的动作一百次，祈求愿望能够实现。
真灵验。
而且，我要在这个时候，收回今天早上与月火交谈的部分内容。
羽川所穿的内裤，是宛如能够抹灭一切的黑色——我对衣服材质不是很清楚，所以无法想象要如何才能呈现这样的黑色。
就是如此漆黑。
鲜明的黑。
可以形容为超乎想象——也可以说颠覆了世间舆论关于情色的论点。
而且既然我收回部分发言，月火也非得收回部分发言——虽然当时我费尽脣舌，似乎也没能让那个家伙有所领悟，不过「正经率真又清纯的形象就是白色」这种观念完全是偏见，要是月火看到这光景肯定会认同。
白色也好，黑色也好。
只要穿在同样的人身上，就没有差别。
这种漆黑，紧贴着羽川胴体的黑色，实在是过于正经、过于率真、过于清纯——令我眩目。
而且，情色、正经、率真与清纯是可以并存的，这样的颜色是存在的。连这样的人都是存在的。
我与月火都应该铭记于心。
兄妹必须一起彻底反省。
何况在那个时候，之所以会从内衣话题聊到H同学的话题，起因是我在春假不只一次两次三次，经常有机会看到羽川所穿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内裤——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羽川翼连黑色都列入嗜好范围了。
令人甘拜下风——货真价实的恐怖女孩。
「……不，我坚决认为恐怖的人应该是阿良良木。」
倒在地上的我，让思绪象是安装涡轮引擎的走马灯高速运作，丝毫没有起来的意思。不过羽川似乎已经恢复冷静，以非常冰冷的语气对我说：
「都已经是高中生了还会掀裙子……阿良良木，你在想什么啊？不乖。」
被骂了。
被她当面直接这么骂，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问我在想什么，我只能说我什么都没在想。
我到底在做什么？
居然掀裙子。
这时代连小学生都不会这么做了。
「那个，羽川……」
「我明白的。来。」
羽川向我伸出手。
似乎是「抓着吧！」的意思。
我虽然趴倒在地上，然而并不是受到什么重创，不用帮忙也爬得起来，但我不能让羽川白白伸出手。
所以我以握手的力道抓着她的手。
然后起身。
「…………」
为什么呢……
像这样握她的手，与她相系的时候，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也单纯只是欲求不满的产物吗？
搞不懂。
「阿良良木真温柔。」
羽川如此说着。
面带笑容。
以纱布遮住半边的笑容说着。
「是一个温柔的好人。」
「…………」
应该怎么形容？
这张笑容——很恐怖。
率直令我觉得恐怖。
令我体认到，能够在这种状况对我露出笑容的羽川——果然和我这种吊车尾的家伙「不同」。
虽说是「不同」，却不是格格不入的感觉。
反倒象是畏惧。
也就是恐怖。
这么说来，记得忍野那个家伙，曾经以更加露骨的方式形容——以「恶心」形容羽川的这一面。
「我啊，很喜欢阿良良木的这一点。」
她随口就说出天大的事情。
虽然是羽川一如往常的作风——但是，为什么呢？
听到羽川说她喜欢我，我当然有种开心的感觉，却莫名有另一种受伤的感觉。
象是被柔软的利刃掏挖。
有种落寞的心情。
说真的，到底是为什么？
「稍微走一走吧。」
此时，羽川如此说着。
她如此邀约，不等我的回应就踏出脚步。
虽然有所疑惑，却毫不犹豫——我收起身旁脚踏车的脚架，握住龙头推着脚踏车，立刻追上羽川。
然后与她并肩前进。
听说在男女并肩前进的时候，男性依照礼仪应该走在靠马路的一边，但要是现在这么做，我就会走在她脸颊受伤的左边，所以我逼不得已改为走在她的右边。
如果有车子开上人行道，我当然愿意挺身而出保护羽川——但我认为现在的羽川，肯定不希望我绕到她的左边。
不希望我位于纱布所在的那一边。
我如此认为。
「羽川。」并肩前进之后，我先以无关紧要的话题进行交谈。「妳要去哪里？」
「嗯？唔唔……没要去哪里。」对于这个问题，羽川如此回答。「假日就是散步的日子,我只是闲着没事出来走走。」
「……就算这样，也应该有目的地吧？」
「没有喔，我并没有要去任何地方。」
「…………」
「何况也去不了任何地方。」
「…………」
「哪里都去不了。」如此回答之后，羽川继续说下去。「阿良良木，记得你有妹妹吧？」
她提出这样的询问。
说她忽然改变话题——也并非如此。
「记得你在春假有提过。」
「啊啊……」
我应该有说过。
她居然记得这种事——不对，这不是值得佩服的事情。
羽川的记性好到可以形容为超级计算机，即使她记得至今交谈的所有内容，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不过相对的，我也把至今看过的羽川内裤，全部记得很清楚！
「阿良良木，你在胡思乱想？」
「不，完全没有。」我否定之后回答她的问题。「对，我有妹妹。」
我不断寻找，努力思索羽川为何会提到这个话题。
「有两个可有可无的妹妹。」
「居然说可有可无？」
「不，我是说真的。」
羽川咧嘴露出象是调侃的笑容，我则是颇为不满的如此主张。要是被当成我在掩饰内心的难为情，那就是一件憾事了。
我不是傲娇，也不是逆傲娇。
真要说的话，是反娇。
「那么麻烦的妹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一一个——应该说，就只有那两个了。那两个家伙，不知道害我的人生步入歧途到何种程度……不知道把我的人生摧残得多么凄惨，想到这里我就无可奈何。要是没有那两个家伙，我不知道会踏上多么正经的人生道路，想到这里我甚至会一阵晕眩。」
「真敢说耶，不过我觉得你虽然嘴里这么说，和她们的感情却很好。」
羽川依然是笑咪咪的表情。
反倒是笑得更开心了。
「感觉好像会露内裤给对方看。」
「…………」
这家伙知道我多少底细？
慢着，虽然并没有刻意露给对方看……不过这种说法听起来，就象是完全看透我今天早上和月火的互动。
如果真的是这样，或许她也看透我原本要骑脚踏车去做什么……真恐怖。
妳是会读心的妖怪「觉」吗？
暱称是「觉妹」吗？
「绝对没那回事。」
我断然回答，表情宛如男人中的男人。
以画风来形容，就是原哲夫老师的著作。41
41注：漫画家，作品有《北斗之拳》、《花之庆次》等。
「我们老是在吵架，这五年甚至没有好好讲过话，就算她们找我说话，我也当作没听到。」
「满嘴谎言。」
「不，这是真的。我们只有用肢体语言交谈。」
「你们感情很好吧？」
「应该说，这十年我们甚至没见过面，顶多只有用字条交谈。我们称呼彼此为笔友。」
「所以说，你们感情很好吧？」
确实。
在旁人眼中，我们是感情很好的兄妹。
「不对，象是今天也闹事了。象是今天，象是今天早上，我真的是刚和小妹吵了一架，她还用胸部揉我的手，有够惨的。」
「用胸部揉手……？」
「是啊！受不了，她是扑过来揉耶！」
虽然我表达出强烈的愤怒，不过很遗憾，似乎没能得到羽川的共鸣。
而且她瞪大眼睛，一副非常惊讶的样子。
完全显露出内心的想法……
刚才那副调侃的模样完全消失。
我重新来过。
「总之，就算再怎么说，毕竟是亲人，不会把气氛搞得太险恶，不过她们真的在各方面为我添不少麻烦。即使这么说，我似乎也稍微为她们添了一些麻烦。」
「所以是彼此彼此？这样真好，就象是家人一样。」
「家人？」
「嗯。家族。」
羽川的走路速度非常稳定，就象是全部经过致密计算。我推着自行车，配合她的速度前进。
「我有说过我是独生女吗？」
「不，我应该没听妳说过。」
不过，像这样现在听她说，就觉得应该是这么回事。羽川不太像有兄弟姊妹。
「所以，阿良良木……我没有家人。」
接着，羽川以平凡的语气——说出这种话。
因为语气过于平凡，我甚至差点听漏。
差点只是应声随意带过。
没有？没有什么？
「等一下，羽川。只是没有兄弟姊妹，却说自己没有家人，这种说法太过分了吧？不是还有爸爸妈妈，或是爷爷奶奶……」
「没有。」
这次，并不是平凡的语气。
羽川以断定、强硬的语气——如此说着。
如此坚称。
「我没有爸爸妈妈，没有任何家人。」
「…………？」
一副害羞的态度。
在这个时间点，我完全不明白羽川这番话的意思，也完全无法预料——明明稍微动脑就可能会明白，却没有这么做。
因为这样的羽川，和我对她的印象完全相反。
话中的内容是如此。
说话的语气也是如此。
「阿良良木，要珍惜家人喔。」
「羽川，妳……」
「不，别误会了。」
虽然羽川说出这种傲娇风格的台词，不过以现在的状况，当然没有特别的含意。
「我并不是举目无亲喔。也对，抱歉，我说得太过分了，要说我说得太过分也不为过。我有爸爸，也有妈妈，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三人共同生活。」
「啊啊……这样吗？既然这样，可是……」
「只不过，我们不是家族。如此而已。」
说出这番话的羽川，走路速度——还是没有变化。
「我的爸爸妈妈，并不是我真正的爸爸妈妈，只是如此而已。」
「……不是真正的？」
「换句话说，就是假的。」
羽川以异常干脆的语气如此说着。
与其说是刻意这么说，更象是只能这么说。
「那么，接下来……」
羽川没有停下脚步。
「要从哪里说起呢……很久很久以前，在十七年前，有一个可爱的女孩。总之就象是这种感觉吧？」
「女孩？」
「请想象成和我一样的十七岁女孩。」
「嗯……」
摸不着头绪的我点头回应，随即羽川继续说：
「有一天，这名女孩有喜了。」
脱口而出。
羽川随口说出这种不得了的事情。
「有……有喜？」
「嗯，就是怀孕了。顺带一提，她不知道男方是谁，毕竟她是一名四处留情的女孩。至于她生下的孩子，就是我。」
「等……」
感到困惑的我，连忙牵着脚踏车绕到羽川面前，阻止她继续前进。
「等一下，事情进展得太快，我跟不上……咦？是妳？」
「是我。」
「…………」
羽川没有特别的变化。
真的就是往常的——一如往常的羽川翼。
「所以我是所谓的私生女。嗯。」
「慢着……这种事很奇怪吧？居然不知道爸爸是谁，这样很奇怪吧？不久之前，妳不是说妳和爸爸妈妈三个人共同生活吗？」
「啊～抱歉抱歉，那位爸爸是另一位爸爸。我的意思是说，我不知道基于生物学，有着血缘关系的亲生爸爸是谁。虽然严格来说并不是不知道，但是追究这种事情也没用。」
羽川歪过脑袋，轻盈闪躲挡在她面前的我，然后前进。
明明没有目的地，依然继续前进。
「顺带一提，现在的妈妈也是另一个妈妈。因为生下我的妈妈很早就自杀了。」
「自杀？」
「自杀。以绳子上吊。以自杀的方式来说，这算是很常见的——不过上吊位置选在婴儿床的正上方，这一点就有点特别了。就象是天花板的吊饰一样。」
羽川如此说着。
一副不足为提的语气。
宛如在简介以前看过的连续剧。
述说自己的人生。
述说原本不可能留在脑海的昔日记忆。
「不过，她在自杀没多久之前结婚了。毕竟她举目无亲，经济上要养育孩子有困难，所以是为了钱结婚。」
「钱……」
「没有爱情的婚姻，依照状况可能不会受到批判，不过以这种场合就难说了，对于男方来说应该是悲剧吧。与其说是悲剧，应该说累赘。因为必须收养一个不知道妻子跟谁生的小孩。啊啊，这个人就是我第一个爸爸。」
「第一个？」
「这个人也和现在的爸爸不一样。」
「…………」
不一样的爸爸吗……
不过，所谓的不一样，到底是何种程度的——不一样？
「关于妈妈自杀的原因，老实说，我不知道。她原本好像就多愁善感。不过，她对恋爱抱持过度的憧憬，这种为钱而维持的婚姻生活，对她来说有点沉重。不过即使如此，我觉得整件事的受害者，应该是第一位爸爸。」
羽川提出自己的见解。
这种冷酷的说法，一点都不像她的冰冷说法，每字每句都拨乱我的心。
「我对第一个爸爸几乎没印象了，不过听说是正经八百，宛如书里才会出现的工作狂，根本不会养育子女。后来他再度结婚，这次结婚应该是为了养育子女吧。既然这样，其实雇一个保母就行了，大概是觉得如果没有母亲，对孩子的教育不太好，因为他是一位正经的人。」
羽川为「第一个爸爸」的做法进行解释。
「然后，这位爸爸工作过度，最后过劳死了。留下来的妈妈是第一一个妈妈，也就是现在的妈妈，现在的爸爸则是她的再婚对象。以上。」
羽川以笑容做结。
如果她立刻接着说「开玩笑啦，骗你的，等等回家之后，就会有热腾腾的汤，温柔的爸爸，以及有点俏皮的妈妈迎接我」这种话，我应该会直接相信。她叙述的这段往事，就是如此缺乏可信度。
不，实际上确实很像谎言——荒唐无稽。
也可以说莫名其妙。
没有到复杂的程度，只要图解就可以一目了然的家谱。
然而，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现在和羽川住在一起——和她住在一起，并非家族的.父亲与母亲是……
「没错，现在和我住在一起的爸爸妈妈，和我完全没有血缘关系，说穿了就是陌生人。啊哈哈，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吸血鬼听到这种话，肯定会笑出来吧。」
「……不会笑的。」
我都这么说了，所以肯定没错。
今天依然在那座废墟双手抱膝坐在角落的那名小女孩，应该也完全不会笑吧。
只不过自从春假之后，我就没看过那个幼女的笑容了。
「这是怎样，现在是在讲什么话题？」
「在讲昆虫物语42的话题。没有啦，以户籍来说，他们确实是我的父母亲，是我的爸爸与妈妈。不过他们完全没做过父母该做的事情。」
42注：早期日本动画，蜜蜂王子万里寻母的故事。
即使我自认有好好扮演女儿的角色。
像这样宛如随口追加般，传入我耳中的这句话，或许是我听错了。
因为我不认为羽川会单方面像这样对我吐苦水。
但是，真的吗？
或许这才是我的误解吧？
我懂羽川什么？
难道我觉得如果是羽川——就不会有任何烦恼？
以为羽川翼这个人，不会受伤？
以为只要是她，就不会反省或后悔？
没有讨厌与不擅长的事情？
羽川理所当然应该幸福——我如此认为吗？
把自己的想法，强行套用在她的身上？
「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也可以成为一家人——我以前也曾经这么认为。因为是辗转待过各种家庭之后终于稳定下来的家，我曾经想要努力建立良好的家庭关系，不过真的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称心如意。无法称心如意，真无聊。」
羽川说完之后忽然转身，这次是她绕到我面前，挡住我的去路。
「对不起，阿良良木。」她如此说着。「我刚才说了坏心眼的事情，对吧？」
「咦……不，没那回事。」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演变成羽川向我道歉的状况，所以不知所措。
「因为，这是我在乱发脾气。」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羽川如此说着。「忽然听到我说这种事，你应该会不知道如何反应吧？会觉得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何况这件事根本与阿良良木无关——但你却不知为何有点同情我，而且对于自己这种不合理的同情心抱持罪恶感吧？感觉自己好像做错了……所以心情变差了吧？会觉得偷看到朋友的隐私，所以内心变得沉重了吧？」
滔滔不绝说出这番话的羽川，洋溢着悔恨的情绪。
表情忽然变得非常软弱，就象是处理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就会损坏到无法挽回的程度——有种不允许我反骏的气氛。
或许是她脸上的纱布，强调了这股气氛吧。
「所以我才会说出来。」
羽川如此说着。
「正如我的预料。其实，我在利用阿良良木宣泄情绪。」
「…………」
「用这种方式，害得阿良良木心情变差，借以宣泄情绪，让自己舒坦……这甚至不能叫做吐苦水吧。」羽川抱持着极度愧疚说话的模样，令人不忍正视。「这是在消除我的欲求不满。」
「欲求……不满。」
说实话，在这个时间点，我大致推测出来了。
关于之前担心的推测是否正确，以及基于这项推测的演变，我大致有底了。
覆盖羽川脸颊的纱布。
导致这种状况的原因。
如果并不是我所推论的那样——羽川就不可能忽然跟我聊家人的话题。
如果不是这样，就用不着宣泄情绪了。
用不着以我来宣泄情绪。
「不过，没想到妳居然知道这些事。父母不应该把这种事告诉本人吧？比方说，应该保密到妳二十岁生日那一天……」
「爸妈是心直口快的人，我还没上小学就听他们说了。他们……似乎真的把我当成累赘。」
「羽川。」
我下决心——提出询问。
以这种场合，不要得到明确的答案，并且不以不去验证答案，肯定是最好的做法。虽然我如此认为——
然而，太迟了。
我已经深入羽川这个人的物语了。
她的心。
她的家庭，被我粗鲁闯入了。
「妳的脸，是谁打的？」
毫无证据。
冷静思考就会发现，即使不用多想，脸受伤的原因要多少有多少——居然认定是某人打的，我也太武断了。
然而……
「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羽川如此说着。
并不是拒绝我的询问，就象是小孩子将诧异的想法脱口而出的语气。
「阿良良木，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因为……」
我结巴了。
这或许是羽川给我的机会——不对，不是「机会」这种积极的玩意。
要收手就趁现在。
或许她在提出警告——最后通牒。
也可能类似威吓射击。
然而，我没有退缩。
「应该是因为，我是妳的朋友。」
「……朋友。」
「虽然我不太懂，不过在这种场合，是朋友的话就应该问清楚吧？」
因为羽川是我久违结交的朋友。
距离感——我无法拿捏。
就象是在看3D电影，无法确认位置——存在着视差。
「嗯～这样啊，说得也是，或许吧。」听到我这番话，羽川点了点头。不让我继续追问，点了点头。「说得也是，如果话题在这里中断，真的就只是利用阿良良木宣泄情绪了……不够和刚才的掀裙子抵消。」
「…………」
不，早就能抵消了。
我甚至想让妳看我的内裤来弥补。
但我没有真的说出口。
「可以保证不告诉任何人吗？」
「嗯，那当然。」
「是任何人喔，真的是任何人喔。甚至对妹妹们——对家族，都要保密。」
这种百般叮咛的语气，会令人觉得她在开玩笑，却也感受得到她严肃的态度。
换个直接的角度来看，就象是要求我进行绝不毁约的承诺。
就是这样的语气。
即使感受到这样的压力——我依然点了点头。
「我……保证。」
「是爸爸今天早上打的。」
羽川几乎是在我做出承诺的同一时间回答。
毫不在意，挂着笑容。
笑咪咪的。
她象是把这种事视为理所当然，视为每个家庭经常发生的事情，如此说着。
「不……」
我的声音，在颤抖。
因为愤怒。因为恐惧。
「不能这样吧------------」
想当然耳。
依照话题的演变，这应该是无须惊讶，理所当然的结论——会出现的误差，就是动手不是父亲而是母亲，或是使用的不是拳头而是物品，顶多只是这种程度的差别。
「虽然他们完全没做过父母该做的事情……却没想到会做出父母不该做的事情，害我吓了一跳。」
「居然说吓了一跳……」我无法掩饰困惑。—|你们不是……冰冷的家族吗？.」
「不是家族。不过确实很冰冷。」
羽川如此说着。
真的是以冰冷的语气。
「或许有点冰冷过头——结冰了吧。即使如此，我如今还是想和他们的关系拉近一点。明明好不容易取得平衡的说。既然这样，就应该是我的错了。」
「怎么可能是妳的错？妳不可能会错……」
因为，妳总是——正确的一方。
「到头来，妳爸爸为什么要打妳？」
「没什么大不了的。爸爸把工作带回家，我不小心插了嘴，然后就被打了。妈妈则是默默旁观，就只有这样。」
「就只有……这样？」
这……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真的就只有这样。
没什么好强调的，就只有这样。
然而……
「只是这种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为什么爸爸会对女儿——动手？」
「因为啊，阿良良木，你想想看，假设阿良良木现在是四十岁左右……如果有个来历不明的十七岁丫头，讲得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你会有什么感觉？即使稍微火大，或是一气之下动手，不觉得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吗？」
「————」
来历不明的十七岁丫头？
为什么要用这种——自虐的说法？
比起羽川被打的事实，这件事反而比较恐怖。
不，这种感觉-------------------不是恐怖。
我明白身体发抖的原因了。
明白内心骚动的原因了。
我——感到恶心。
并不是借用忍野的说法。
我现在是基于自己内心的情感——以我的说法，说出实际的感受。
羽川翼很恶心。
即使不称为家族，即使说他们不是真正的父母，是假的父母，即使以冰冷的语气如此断言——现在的羽川翼，依然在袒护这样的双亲。
我不知道这是我的角度，还是世间的角度，还是哪个人的角度。
总之。
这种不是父母的父母，会打女儿的父母——
她正在袒护。
对于这样的羽川，我以朋友的身分——率直觉得恶心。
这家伙是怎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
「施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这是什么话？妳真的可以讲这种话吗？这不是妳最不能原谅的事情吗？」
「没关系吧……也才一次而已。」
羽川说出这种话。
不对。
是我让她说出这种话。
「既然这么说，我刚才不是也打了阿良良木吗？就算这样，阿良良木会对我生气吗？」
「不，那是.......」
那是我不对。
虽然有着足以称为大义名分的理由，不过即使如此，掀女同学裙子的男生被打，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对吧？所以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羽川笑咪咪绽放出毫不在意的笑容——不是逞强，也不是引人同情，宛如只是打从心底如此认为。
她说:
「因为我是我——所以被打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
我语塞——错了。
是找不到话语可以塞。
对于现在的羽川——我无言以对。
我现在哑口无言的模样，不知道羽川究竟是如何解释的。
「阿良良木，我们约定过吧？」
她象是再三叮咛的如此说着。
往前一步，和我拉近距离。
宛如语带玄机如此说着。
「阿良良木，我们约定过吧？你不会告诉任何人……你有承诺过吧？」
不会告诉任何人。
包括妹妹们，包括家人。
或者——包括学校，包括警察。
不。
错了，不只如此。
最重要的是，不会再度对羽川本人提到这个话题——我应该已经承诺过了。
这是羽川要表达的意思。
羽川一五一十说出所有的真相，借以反过来束缚我的行动。
羽川得到我的承诺，借以抓住我的把柄——为了双亲。
为了殴打她的那名父亲。
为了冷眼旁观的那名母亲。
为了保护——陌生人。
「可，可是，这种约定……」我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声音，应该有在微微颤抖。
「这种约定，我怎么可能遵守……」
「……阿良良木，求求你。」
羽川如此说着。
朝着回话时支支吾吾的我，如此说着。
诚实无比的羽川翼，朝着我这种面不改色就能毁约的轻佻家伙——低头了。
深深鞠躬。
下弯到腰都快要折断，宛如沉入黑暗，将她绑着麻花辫的头低下来。
「请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羽川……可是，我……」
「请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我依然试图抵抗，然而羽川宛如机械，重复着相同的话语。「如果你答应保密，我愿意做出任何嚷。」
「咦？真的？羽川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太棒了！」
我上够了。
「阿……阿良良木？」
我以双手握拳摆出胜利姿势，并且当场跳起来大呼痛快。看到这样的我，羽川没有隐瞒惊讶的神情，瞪大眼睛收回刚才踏出的那一步。不对，还退了第一一步、第三步，退了这么长的距离。
感觉内心的距离退得更远。
然而现在的我，无暇在意这种事情。
羽川愿意为我做任何事？
羽川翼？
只要我不讲？
「唔哇，怎么办，要让她做什么要让她做什么？要让她做什么才是最佳选择？不。慢着慢着，我别慌张，不要心浮气躁，这种时候更需要冷静，要以庄严肃穆的心来进行，将这个未曾有的机会发挥到极限！」
「呃，咦？是这种反应？现在是这种场面吗？难道不是阿良良木内心被我的真挚打动，虽然心不甘情不愿却还是承诺保密的场面吗？」
「真挚？那是什么，我没听过！」
那种玩意扔给猫吃吧！
我完全静不下来，开始莫名在周围踱步转圈。虽然在旁人眼中完全是个可疑人物，但我不在意他人的目光，也不在意羽川给我的白眼。
「任何事吗～不过听到这种说法，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耶～可恶，我真懊悔自己这么优柔寡断，象是这种时候更应该当机立断，才叫做男人中的男人吧？」
「不，我觉得是最差劲的男人……」
羽川一副不敢领教的样子。
似乎随时都会逃走。
「阿良良木，还记得我们刚才聊了什么严肃又沉重的事情吗？」
「不记得了。」
「原来不记得了……」
「阿良良木是谁？」
「原来连自己的姓名都忘了……真是预料之外的演变。」
羽川以抱头叹息的语气如此说着。我忘记自己的姓名，居然能让她受到这种程度的打击，我对此感到欣慰。不过我这种来路不明的家伙一点都不重要。
我只要记得一件事就好，那就是羽川刚才的那句话。
「没错，就是羽川刚才所说，『阿良良木同学的任何要求，翼老师都会听哦众』这句话……」
「我没这么说！」
羽川生气了。
即使被骂，我也不痛不痒。
「你说的翼老师是谁啊？」
「嗯？啊啊，抱歉抱歉，我只是在模拟羽川扮演女老师陪我玩的状况，却不小心脱口而出了。」
「你到底在模拟什么？」
「所以，羽川刚才说了什么？」
「唔……」即使透露出极为苦涩的神情，但她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诚实个性，不允许她拒绝我的要求。「……请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不对！是下一句！」
「这件事」是什么意思啊！
我第一次听到这三个字！
听起来真新奇啊，喂！
「如果你答应保密，我愿意做出任何事……」
「来自宇宙的电磁波干扰，害我听不清楚！麻烦把后半句再说一次！」
「………」
羽川的双眼，与其说是在对我白眼，更象是达到翻白眼的等级了。
唔～……
可以的话，我希望她能害羞红着脸颊讲出那句话，但我就不奢求了。内心鄙视却依然发誓绝对服从的她，也别有一番滋味。
……或许是我多心，目前正在鄙视我的视线，似乎不只是来自羽川……我甚至觉得，好像听到各位投以这种视线之后啪一声阖上书本的声音。尤其是从动画接触这部作品的读者们。
算了。
无论他人怎么想，最重要的是要活出自己的风格。应该有某位可能很伟大的古人这么说过。这位古人，谢啦。
「我愿意做出任何事。」
羽川复诵了。
语气有够死板。
「…………」
死板成这样终究不太对。
「麻烦再稍微加入一点情感。」
要求对方绝对服从的我，莫名放低姿态提出请求。
「请想象刚才的死板语气，充满我目前对阿良良木抱持的所有情感。」
「不，没这回事，羽川，要相信自己，如果是妳，肯定能讲得更有灵魂。」
「我?愿?意?做?出?任?何?事。」
这次不是以死板的语气，而是加入名为愤怒的灵魂，听起来极为粗暴。
听起来象是不愿意做出任何事。
甚至不愿意为我吐个舌头。
「唔……我不会输的。」
我不会屈服于这种魄力。
如今我已经确实得到她的承诺了。
既然这样，接下来我将可以随心所欲。
我站上舞台了。
这是阿良良木历一个人的舞台。
「愿意做出任何事吗……不过说真的，到底要让妳做什么！因为选项太多，所以令我迷惘！不，这简直是在写小论文！我的语文组织能力正在遭受挑战！」
早知道应该多唸点书！
明明好不容易就读升学学校，为什么我至今上学老是迟到！
俗话说过于幸福会使人陷入混乱，我现在就是处于这种状况。要是没能冷静行动，有可能会以天大的失败收场。
「等一下？这么说来，羽川没有限制愿望的数量！换句话说，如果换个角度解释刚才那句话，不就代表她愿意实现我无限个要求？」
「只有一个！」羽川立刻修正。「你可以随意对我提出『一个』要求！」
「唔……被妳进一步解释了。」
这个世界果然没这么顺心如意吗？
算了。
我喜欢地球的神龙，更胜于纳美克星的神龙。因为能够让死掉的同伴们一次复活，很方便。
「我真的开始头痛了……」羽川如此说着，并且真的抱住头。「比起被爸爸打的脸颊，头反而比较痛。」
「头痛？」
「嗯。春假和阿良良木有所来往之后，我就一直有头痛的毛病。」
「唔……」
这令我很担心。
不过这种事，现在暂时放在一旁。
「羽川，总之先到没有人烟的地方吧。」
「不，我觉得现在这个空间已经很没人性了……」
「我不是说人性，是人烟。往这里走吧。」
我如此要求。
「唉～……好的好的，我明白了。反正我没有特别要去哪里。」
羽川夸张叹了口气，然后跟着我走。
哼，就算妳想用这种方式闹别扭让我有罪恶感，这种作战也对我没用。
如今，羽川可说是完全受到我的掌控——我可没有幼稚到会放过这种机会。现在正是关键时刻，是面临成败的关头，就让她见识我的男子气概吧。
我把脚踏车停在看似安全的地方(这是挺高级的越野脚踏车，所以得小心遭窃)，然后带羽川到附近的树丛。
「………………」
带羽川到附近的树丛。
带羽川到附近的树丛。
带羽川到附近的树丛。
……怎么回事，这句话听起来莫名有种犯罪的感觉……令我全身颤抖！
不！
这是你情我愿，所以肯定不是犯罪！
而且以这种状况，应该说羽川带我到附近的树丛比较正确！
这就是所谓的诱受吧？43
43注：BL用语。
不然就是傲娇受！
……不对，我完全看不出羽川有任何傲娇的要素，不过总觉得她只有现在处于高傲状态，才会令我莫名如此认为。
期间限定的傲娇。
「好啦，所以阿良良木，要做什么？」
羽川一副看开的模样，以这样的语气询问我。
她把身体靠在后方的树干，总觉得就象是陪幼儿园小孩玩家家酒的亲戚姊姊。
被迫应付小朋友的感觉。
「什么嘛，羽川，看妳挺从容的嘛。」
「是很从容。」
羽川宛如挑衅般说着。
游刃有余。
「因为我已经预见接下来的进展了。反正阿良良木无论提出任何要求，都会因为我光明正大准备回应，到最后害怕得什么都不敢做吧？」
「妳、妳说什么？」
居然说我会害怕？
这是何等侮辱！
说说看啊，我到底在何时何地害怕过了！
「春假，体育仓库。」
她回以一个直截了当的答案。
我不得不以沉默回应。
完全沉默时的使徒，应该就是这种心情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面前这架EVA还真可爱。
大概是吉崎观音设计的。44
44注：《KERORO军曹》的作者，参与新世纪福音战士的特别企划《使徒XX》。
「哎呀～我想起来囉～阿良良木在春假的那副弱鸡模样。就算是不认识鸡这种生物，只要看到当时的阿良良木，就可以大略明白是什么样的生物囉。」
难得看到语气如此嘲讽的羽川小姐。
虽然嘴里说「我想起来囉～」，但她似乎不愿回想当时的事情。
「所以，弱鸡阿良良木，你要我做什么呢？反正我应该什么都不用做，不过我就听听你怎么说吧。要做什么？脱衣服？几件？」
「…………」
唔～……
看来，羽川对我的男子气概评价很低。
身为男性，这是无比的屈辱——不对，但是羽川有所误解。
春假的我确实是弱鸡。
这一点我承认。
然而，如果以为弱鸡永远只是弱鸡，那就大错特错了。就象是小鸡总有一天会成为大鸡，我也——咦，这样的话依然是鸡。
不对不对。
即使是鸡，但我是名古屋斗鸡！
我反而必须抱持着弥补春假失态的气魄，在此时此刻好好表现。
哼。
居然让这样的我得到平反的机会，神也挺慈悲的。
…………
说真的，是「这样的我」耶？
神会不会太好心了？
「嗯……」
我伸手抵着下巴思索。盯着羽川，让视线从头到脚，仔细在她的全身游走。
「唔……」
我这样的视线，使得羽川隐约出现畏惧反应，然而她依然逞强地将双手放到身后，做出挺直背脊的动作，反而让我更方便观察羽川的全身。
唔。
这就是胆量吗？
还是说，她打从心底确信我是弱鸡？
……应该是后者。
哼，既然这样，就容我乘虚而入吧——反正不用担心这种作品的改编动画会做到第六集的剧情，就算我恣意妄为也不会被发现。
虽然在电视播放这种光景会不太妙，不过既然只是文字，我的好感度肯定不会受到影响！
小说并没有受到管制！
「怎么了，阿良良木，卖关子卖得这么大……还是说，你完全想不到点子？还是说还是说，阿良良木想做的事情，就是像这样用眼神舔遍我的全身？所谓的视奸？」
「…………」
唔。
慢着——对喔。
对羽川来说，这番话或许只是用来挑爨我，或者是用来挫我威风的话语——但是对我来说，这反而是很大的提示。
这正是最好的线索。
没错。
羽川「愿意做出任何事」这句话，导致我不禁满脑子都在思考要让羽川为我做什么事——不过以这种状况，反过来的做法也可以成立。
不是由羽川为我做某件事——也可以由我对羽川做某件事。
换句话说，如果要使用符合文理的说法，就是要让羽川「忍耐」——嗯。
完全可以成立。
而且，羽川这番话里的提示不只如此。羽川也太傻了，一点都不像她。
1这等于是羽川主动把攻略她自己的方法告诉我，还是说真的是那样？她果然是诱受吗？那我就不用客气了。
如今，我心中仅存的一片良心消失了——不，等一下，这是很严重的事情吧？
良心耶？
良心消失？
「羽川。」
「什么事？」
「我想做的事情，并不是用眼神舔遍妳的全身。」
「嗯，我想也是……」羽川微微歪过脑袋如此说着。「因为，这是阿良良木平常就对我做的事情。」
「被发现了！」
我在上课的时候偷看羽川(胸部)的事情被发现了，我好想死！
「容我苦口婆心给个忠告，我觉得还是专心看黑板比较好，毕竟老师那么努力想要传授各种知识给我们。」
「呜……」
居然用这种温柔劝说的语气……丨
相较之下，还不如严声斥责比较好受……我的心快要屈服了！
我要加油！
要让内心撑下去！
把受伤的心补强吧！
只要跨过这个障碍，就会有极乐天堂迎接我了……应该吧！
「然后，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做为参考。女生对视线意外敏感，所以你在看的时候要小心一点比较好。」
「混帐……就算妳想用这种话让我的心屈服或粉碎，也没有用的……」
我好不容易让几乎脱力跪下的膝盖重振起来，使劲挺直身体。
「羽川，我想做的事情，并不是用眼神舔遍妳的全身。」
「嗯，我想也是。」
「我……」
我看着羽川，而且是笔直凝视着羽川的双眼，并且说出来了。
「我想要仔细舔遍，妳纱布底下被打伤的部位。」

第06卷 猫物语（黑） 第禁话 翼·家族 004
中场休息。
虽然至今也有略微提及，但我打算在这个时候，以简洁易懂的方式，稍微提一下春假发生的事情。
老实说，我身为当事人，不太愿意提及那两个星期发生的事情，不过很遗憾，为了陈述这段黄金周的经历，我认为我无法回避这个话题。
我遭受吸血鬼的袭击。
在磁浮列车进入实用阶段，毕业旅行理所当然会出国的这个时代，这是丢脸到再也不能见人的可耻失态，不过总而言之，我遭受吸血鬼的袭击。
吸血鬼——怪异之王。
连鲜血都会结冰，连鲜血都会沸腾。
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
拥有无数称号的怪异杀手。
耀眼眩目，光辉夺目，金发金眼的美丽吸血鬼，朝我的脖子一口咬下，吸尽我全身的血——然后，我变成了吸血鬼。
不死之身，无敌，最强的——吸血鬼。
无论是专门猎杀吸血鬼的吸血鬼猎人，身为吸血鬼却狩猎吸血鬼的「同类杀手」，或是宗教的特种部队，都没能拯救我——为了恢复成人类，我整个春假都在战斗。
直接讲结果吧，在一位路过的邋遢大叔，以及同班班长的协助之下，我在最后成功恢复为人类。
这是一种幸运。
这是一种不幸。
即使多多少少留下轻微的后遗症，至少我成功恢复到——极为近似人类的程度。
可喜可贺。
美好的结局。
这个世界与我的人生，并不会以这种简洁的方式结束，而且不会有剧终的一天。不过如果坚持要有个结尾，那么当我被那位美丽吸血鬼咬下的那一刻，可以说一切都结束了。
这件事讲到这里为止。
至于我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插入这段往事，关键在于「轻微的后遗症」——吸血鬼的后遗症。
后遗症的最明显部分，在于恢复能力与治愈能力——总之，吸血鬼的不死特性，就象是现今坊间动漫画叙述的那样。
比方说，无论是在路上跌倒害得膝盖擦伤，或是手指被纸张割伤，或是与妹妹火怜扭打受伤，虽然要依照我当时的状况，也就是「吸血鬼度」而定，不过这种小伤一眨眼就能治好。
治好。
恢复。
正如字面所述，远超过常人的恢复能力——而且依照状况，这样的恢复能力也可以用在他人身上。
可以治疗他人的伤。
只要将血液或唾液之类的体液，涂抹在对方的伤口上——只要擦上去，就可以治好伤口。换句话说，可以想象成药妆店会卖的药用软膏。
只要涂个口水。
只要舔一舔——就会好。
因此。
所以。
就这样。
「谢谢。」
——事后，羽川如此向我道谢。
我的企图一下子就被发现了。
我假装不以为意，即使犠牲自己的好感度也不以为意，一副只想满足自己欲望的样子，想为羽川治疗纱布底下的伤，但我的企图完全被她看透了。
想说即使表达治疗的意愿，羽川肯定会婉拒，才会像这样利用她的语病，不过这项作战似乎完全被她看在眼里。
好丢脸。
好想自杀。
而且羽川也是，明明已经看透我的企图，却一一话不说任凭我处置，与其说是想让我疗伤，更象是要给我一个面子。
唔～……
总觉得就象是一场预先设计好的比赛，真悲哀。
「姑且还是把纱布贴回去吧。」
我象是掩饰内心的难为情如此说着。
不对，真的是在掩饰内心的难为情。
「伤忽然痊愈也很奇怪吧？至少得假装受伤才行，不然……」
「爸妈会怀疑？」羽川抢了我的话。「不会的。」而且，她还进一步如此回答。「他们不是这样的人。就算我把头发剪光，那些人说不定也不会发现。或许那些人……连我的长相都不记得。」
……姑且进一步说明吧，其实我是个没胆子舔羽川脸颊的弱鸡小子，所以我是以包包上的安全别针戳指尖，以滴出来的血涂抹羽川的患部，使用这种极为健全的行为帮她疗伤。
成为名古屋斗鸡展翅启程的那一天还很遥远。
即使如此，如果是春假还很难说，但现在的我只是类吸血鬼，体液并没有完全治愈的根治效果——不过从最终的结果来看，应该有做到不会留下伤痕的程度。
反过来说。
要是我没有进行这样的治疗——将会留下露骨的伤痕。
她的伤就是如此严重。
甚至怀疑要以什么样的力道，才能打成这种模样。
残酷。
狠毒。
父亲动手殴打女儿的脸——依照羽川说法，听起来就象是一时冲动只打了一拳，然而我实在无法如此认为。
宛如纠缠不休——执拗反覆殴打同一个部位。
就是这样的惨状。
羽川所说「被打的原因」，怎么想都是极为琐碎的小事——具体来说，即使再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也不足以成为父亲打女儿，或是成年男性打女孩子的理由。
即使如此……
「要送妳回家吗？」
「不，不用。」
我的这项提议，被她断然——严词拒绝。
她的态度，宛如完全不让他人介入这件事——这是当然的。
因为羽川并没有向我求助。
我们就只是在路上巧遇。
只是偶然的产物。
不，即使她向我求救，我也没办法救她。因为人们总是——
人们总是自己拯救自己——
就是这样。
所以在这之后，暂时一如往常并肩闲聊散步，在时间差不多的时候，不经意就随口道别。途中似乎有让一只车祸死掉的白猫入土为安，但我记得不是很清楚。
总之，大致就是这样。
后来我也被迫大幅修正后续的预定计划——水坝建设中止进行了。我实在没有心情去书店，我在道别的地点跨上脚踏车，就这样直接返家。
「喔。哥哥，怎么回来了，真早。」
回家一看，火怜正在倒立爬阶梯——慢着，这个妹妹在做什么？这是什么训练？
「…………」
但我甚至没有心情吐槽，就这么无视于她，前往洗脸台洗手。
「什么嘛，哥哥，别把我当空气啦，好歹向可爱的妹妹说声你回来了吧？东西买好了？」
「买东西？不，我要买的东西……」
所以，我没买。
不只是没有消除欲求不满的状态，内心的阴霾还只增不减。
这份心意，就只是不断加重，更加明显——

第06卷 猫物语（黑） 第禁话 翼·家族 005
隔天。
也就是四月三十日。
与其这么说，感觉或许比较象是四月一一十九日的深夜(何况我只要没被妹妹叫醒，就不会觉得新的一天来临)——在我的爸妈，以及因为放假而玩得很晚的火怜与月火总算入睡的时候，我悄悄溜出家门。跨上越野脚踏车，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偷偷摸摸静悄悄踩下踏板，而且好一阵子没有开车头灯。谨慎到这种程度，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夸张。
夜游？
并非如此。
我没有这种勤于玩乐的勤快个性——虽然成绩完全是吊车尾，不过我即使看起来这样，依然是相当循规蹈矩的男高中生。
若是把我当成不良少年诚触遗憾。
我强忍睡意要前往的地方，是位于郊外的废墟，曾经是补习班的一栋废弃大楼。那是即将崩塌，宛如废墟，甚至不会用来当作试胆地点的建筑物——我在这种三更半夜前往这样的地方，绝对不会给人多好的印象。
要说这是不良行径，我也无从反驳。
但我这么做是有理由的。
我有前往这种地方的理由——以及把时间选在深夜的理由。
明确的理由。
我在废弃大楼外围的围栏前面停下脚踏车，以周围毫无人影的状况来看，应该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不过可以说是以防万一，也可以说单纯只是习惯，我还是以锁链锁固定后轮。接着我从围栏缝隙钻进内部，进入大楼。
虽然刚才提到不会用来当作试胆地点，不过实际上像这样在深夜入侵，即使是已经熟悉内部构造的废墟，依然颇能令我背脊发寒。更何况——
更何况，这座废墟里有个货真价实的怪物——所以更加惊悚。
怪物。
妖怪。
怪异——怪异之王。
吸血鬼。
夜行性的闇夜行者。
「不过，如今这也已经是往事了……J
就象是「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地方有一个吸血鬼」这样。
位于这里的并不是吸血鬼——是吸血鬼的余烬。
吸血鬼的残渣I吸血鬼的渣滓。
是类吸血鬼的幼女。
建筑物内部比外观还要荒废。我避开瓦砾与各种废弃物，沿着阶梯走上四楼。
四楼有三个房间——每个房间都曾经是教室——我没想太多，按顺序从最靠近我的教室开门。
今天运气似乎不好。
第一扇门以及第一一扇门，都没中奖。
第三扇门也难以算是中奖——因为虽然类吸血鬼幼女在里面，另一个应该会在的男性却不在里面。
「咦……忍野那家伙，这么晚了还跑去哪里？」
出门了？
这家伙还是老样子，完全看不出行动模式——不过毕竟是这种时间，他有可能是在楼下某处，拿老旧的书桌拼成床铺睡觉。说不定他为了避免我妨碍睡眠，才故意不挑四楼的教室睡觉。虽然我从未预告正确的来访时间，不过那个家伙就象是能看透别人的心思——或许早料到我会在这时候来访了。
总之基于这种意义，我也算是不速之客。在这种深夜时分前来找他，实在是不合逻辑。如果我认为他永远都会说「你好慢啊，阿良良木老弟」迎接我，那我就错了。
既然对方是超乎常理的吸血鬼，就要采取超乎常理的行动，这应该是理所当然至极，不过……
我伸手关上身后的门，看向坐在漆黑教室角落，曾经是吸血鬼的幼女——并且囉了一口口水。
我明显露出紧张的神情。
因为仔细想想，上次与这个家伙雨人独处，已经是春假的事情了。
至今像这样在这里见面时，忍野总是在场——虽说是两人独处，但是这名幼女绝对不是人类，而且我也绝对不是人类。
是不上不下的怪异——不上不下的人类。
而且，我与这名幼女，我们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大多是我的责任。
所以当然会紧张。
内心当然会紧绷。
罪恶感——当然会萌发。会萌。
「…………」
啊，不对，这里说的「萌」，是与「萌发」同义的说法，绝对不是穿着清凉的金发幼女可爱得令我着迷。
即使她的坐姿，是八岁女孩的纯真模样。
即使她金色的头发如此丰盈，每一根都象是丝绢般细致。
即使她穿着可爱的连身裙——即使她赤裸的双腿有着白皙洁净的肤色，细嫩得不太能在这座废墟四处走动。
她也一点都不可爱。
关于这一点，无须多做解释……完全不用当作议题讨论。
只要描述她那双用力瞪过来，隐含着憎恨之意的剌人视线——就已足够。
「……别露出那种眼神，标致的脸蛋都糟蹋了。」
我半开玩笑如此说着，朝她接近过去——慎重踏出每一步。
「来，笑一个看看，笑容是最适合妳的表情。」
没有回应。
明明不是冰冷的尸体——不，她已经类似冰冷的尸体了。
虽然这么说，但我也不是期待她回应才向她搭话。她自从春假结束之后就不发一语，而且我也不会自己打起如意算盘，希望她在这种时间点忽然开口说话。
原因很简单。
要是连我也沉默不语，我的精神力可能会撑不住，所以才会让自己多讲几句话，如此而已。
忍野今天不在，所以这种念头更加强烈。
虽说如此，「笑容是最适合妳的表情」这句话，纯粹是我的真心话。
她双手抱膝坐在教室角落，宛如会就这样和周围的霉菌同化。我在这样的她面前一屁股坐下，然后脱下上衣。
……不，虽然我是在穿着清凉的金发幼女面前忽然脱起衣服，但我并不是即将挑战模仿鲁邦三世的行径，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即使是小说，做出这种事终究会禁止出版。
严格来说，她不是幼女，是怪异，而且已经五百岁了，所以不成问题。但是这样的借口，不会有任何人听得进去。
我会在四月底这个依然有些凉意的时期，在废墟里脱成半裸——是为了让这名幼女进餐。
进餐？
那为什么要脱衣服？
不是女体餐盘，而是男体餐盘？
虽然我听到各位提出这样的问题，但是这种事情用不着说明(话说，提出第三个问题的各位，我认为你们应该在某方面有问题)。
不用多说。
说到吸血鬼的进餐——就是吸血。
「……来，好歹说声妳要开动吧。因为再怎么辩解，这种进餐方式看起来都很没教养。」
我以双手搂住她娇小的身体，强行将她抱起来，引导她的嘴接近我的脖子——因而成为相拥的姿势。我无论做多少次都没办法习惯。
用餐。吸血。
不，对她来说，这甚至称不上是进餐，如果要使用更加正确的说法，或许应该形容成「打点滴」——现阶段的她，已经失去原本意义的吸血能力了。
在怪异专家——忍野咩咩的改造之下，她的体质已经只能吸收我的血液——反过来说，要是她没有定期吸取我的血，她就会转眼死亡，转眼消失。如今的她就是如此脆弱的存在。
如今的她，以灵魂阶来说,就象是阿良良木老弟的奴隶——忍野曾经这么说。
不，可是我认为，像这样持续喂血给她的我，应该是她的奴隶才对。
应该是她的厮役才对。
吾之厮役。
她曾经以强势又高傲的态度如此称呼我——回想起她如此称呼我的那段时光，就会令我对她如今脆弱的模样感到心痛。
每次让她吸血，勉强残留下来成为吸血鬼余痕的虎牙每次剌进我的脖子，就令我感到疼痛——痛的不是脖子，是胸口。
心会痛。
强烈的剌痛，阵阵传来。
只能任凭处置。
不过，正因如此，这份痛楚能够令我安心——无比安心。
因为只要她愿意摄取我的体液，就代表她至少还有求生的意志。
一时之间甚至企图自杀的吸血鬼。
原本已经宛如行尸走肉的吸血鬼。
如今为了我，就像这样抱持着求生的意志——
「……咦？」
说到这里，我察觉了。
就只有今天，她并没有朝我的脖子咬下去。我们维持着相拥的姿势，她将体重完全压在我身上，不只是她细细的手，连细如树枝的脚也缠住我的身体，让彼此的上半身紧密贴合，呈现宛如无尾熊的姿势，但却没有咬我的脖子。
「…………？」
猜不透她的意图。
慢着，该不会事到如今，她打算拒绝吸我的血——不想继续活下去了？我在瞬间感到战栗，抱着她的手自然而然增加力道，差一点折断她的背脊——然而并非如此。
我错了。
仔细一看——沿着吸血鬼幼女的视线看过去。
她并没有在看我的脖子。
相对的，她正在看我抱她过来的时候，放在身旁的物体。
散发甜美香气的物体。
「那个……」
这是我带来这里，要给那个应该与丰饶生活无缘的流浪汉，如今住进这栋废弃大楼的游民——忍野咩咩的东西。可以说是伴手礼，总之就象是慰问品的东西。
Mister Donut的优惠组合。
店里十个卖一千圆的那种玩意。
黄金巧克力、蜜糖法兰奇、天使法兰奇、草莓奶油法兰奇、蜜糖吉拿棒、椰香花卷多拿滋、蜜糖波堤、六小福、双层巧克力多拿滋、椰香巧克力多拿滋。
当然会有甜美的香气。
其实这是我和羽川道别回家的时候，买给妹妹们的伴手礼。
不过火怜与月火异口同声说出「在减肥」这种莫名其妙的话，糟蹋哥哥的好意。
正值发育期的女生减什么肥，给我吃得圆嘟嘟一点！当时演变成如此激烈，似乎会严重影响今后人际关系的争执，不过到头来，这盒Mister Donut是我用月火借我的那笔钱买的，所以我在这场争吵屈居下风。
最后被逼着向她们道歉了。
这是一种不讲理的兄妹关系。
虽然这么说，我一个人吃十个实在太多了，而且甜甜圈这种东西放越久会越走味，所以逼不得已，才会拿来要送给忍野这个别说今天的三餐，连昨天的三餐应该也没着落的家伙。
那个家伙勉强以这栋废弃大楼遮风避雨，而且搞不好只喝雨水过活。我好歹也会稍微同情他，偶尔拿点甜食让他祭拜五脏庙。
…………
春假的那个事件，使得我欠他一笔巨额的债务，具体来说就是五百万圆。这样的我为什么只靠一千圆的甜甜圈组合就把架子摆这么高，连我自己都不得其解。
五百万圆。
这应该是足以让大人上吊的庞大债务了。
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还，甚至懒得想方法。
不然去卖内脏？
利用不死之身的体质，不断生产内脏来卖。
「听起来真可怕。」
总之，先不提这件事——
芳香的甜甜圈组合，基于这样的来龙去脉而出现在这里。至于吸血鬼幼女就这么被我抱着，却完全无视于我，专注凝视着那盒甜甜圈。
火热的视线。
换句话说，就是热情注视。
「不……可是，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不应该有这种事。
即使是落魄的下场，即使是渣滓。
即使存在的意义几乎被剥夺殆尽——即使无影无形，连名字也被剥夺，她依然是傲视天下的吸血鬼。
而且不是普通的吸血鬼。
是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拥有贵族的血统。
也就是吸血鬼的纯种。
她拥有此等地位耶？
做为主食的血液，都已经送到她面前了，她居然比较想吃甜甜圈？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滋噜。
响起这样的声音。
仔细一看，幼女正在流口水。
「不准破坏我的梦想！」
我随着怒骂扔下幼女。
被我扔出去的幼女，脑袋撞上后方的墙壁，就这么蹲了下去。
糟糕，不小心用这种粗鲁的方式吐槽了。不过她口水直接滴在我裸露肩膀的讨厌感觉，也是令我冲动的原因之一。
但要是说出这种话，即使当时是未遂，我甚至曾经想把唾液涂在羽川的脸上，这绝对不是什么可取的事情。
「还、还好吗？」
刚才那一撞的力道似乎很重，即使我朝着正要摸头的幼女伸出手，也被她粗鲁拨开了。
她似乎生气了。金发微微倒竖。
……话说，她简直象是动物。
象是不太愿意给别人摸，不肯亲近人的猫。
不过，惹她生气实在不太妙。要是再不帮她加油……更正，让她吸血的话，她的身体真的会撑不住。最近我被奇怪的烦恼缠身，一直空不出时间来到这栋废弃大楼，我把这种奇怪的烦恼误认是恋爱的烦恼，这也可以算是我迟迟没来的原因，不过多亏月火协助我解决这个烦恼，所以如果可以，我希望今晚喂她喝血，把之前浪费的时间补回来。
要瞒着妹妹们半夜溜出家门，并不是简单的事情——虽然这么说，但也不能简单认定我可以白天过来。因为对于夜行性的吸血鬼来说，白天基本上是睡觉的时间。
没有任何生物会在睡眠被打断的时候依然维持好心情——以这种状况，要让她吸血也得费好一番工夫。
深夜果然是吸血的最佳时段。
……感觉真的象是在应付一只动物。
或者是应付婴儿。
喂奶的妈妈，或许也有这样的心情。
好啦，这下子该怎么办——我双手抱胸试着思考。
如果忍野在场，我就会想要找他商量，但他不在。即使他在别间教室睡觉，这个问题也没有大到必须叫他起来。一个不小心的话，他甚至可能以谘商费的名义向我请款，我可不能再让债务增加。
而且，我已经下定决心，要一辈子背负着她走下去。
如果连这种程度的问题，都没办法独自解决，那怎么行？
「记得在这种状况，是不是只要摸她的头就好……不对，这是服从的证明……」
唔～……
啊，对了。
虽然这种方法轻松到有点随便，不过追根究柢，Mister Donut就是这件事的起因，所以同样用Mister Donut来解决不就行了？
没错，所有纠纷都能以食物来解决。
就像《美味大挑战》那样。
类似「哈哈哈，美食都已经上桌了，当然只能息怒囉？」的感觉。
我从塑料袋取出Mister Donut的纸盒，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以吸血鬼幼女看得到的角度缓缓打开。
然后拿起盒里最旁边的黄金巧克力，伸手递给她。
递给她。
并且在同一时间被抢走。
超高速被她抢走，甚至令我怀疑她说不定完全没有失去吸血鬼的能力。
然后幼女毫不审视就一口咬下。
幼女同样是以超高速的动作，大概三口就吃掉黄金巧克力，一副象是连自己手指都啃掉的吃相。
等一下等一下。
妳也吃得太津津有味了吧？
虽然是老话重提，但妳在喝我血的时候，也没有喝得这么津津有味吧——这个事实令我挺受伤的。
「……慢着，唔喔！」
吸血鬼幼女吃完之后，立刻朝着我大腿上另外九个甜甜圈发动攻势。
我好不容易连人带盒闪开。
并非开玩笑，幼女伸手画出弧形轨道的动作，犀利得象是连我的腹肌都会遭殃被挖掉。
「坐下！」
在幼女准备发动下一波攻势时，我不由得开口大喊。
虽然开口大喊，但我居然喊「坐下」？
她又不是狗。
然而吸血鬼幼女乖乖听话当场坐H——而且不是平常双手抱膝的坐姿，是蹲着让臀部微微离开地面，非常漂亮的坐下姿势。
而且以端正又正经的表情注视我。
「…………」
我无法理解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但也觉得不采取行动将无法有所进展，总之试着从剩下的九个甜甜圈里，拿出我最推荐的蜜糖法兰奇，缓缓递到吸血鬼幼女面前。
回想起刚才黄金巧克力的状况，要是就这样拿给她，我似乎连手都会被她一起吃掉，所以是放在端正坐好的她面前。
当然，即使是说客套话，废墟地板也没有很干净(虽然吸血鬼幼女赤脚，但我和忍野都是穿着鞋子到处走动)，所以我先把附赠的纸巾铺在地上，再把甜甜圈放好。
原本以为吸血鬼幼女会立刻扑上来吃，但她只是流着口水，保持原本的坐姿。
不过如字面所述，正以鬼一般的眼神瞪着我。
微微上扬的强烈视线，甚至令我觉得先前她瞪我的视线平易近人——实际上，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我应该已经死了。而且是发出诡异的惨叫而死。
不过，吸血鬼之中的某些种族，真的可以用视线杀人。
邪眼或是魔眼之类的。
这么说来，这家伙在春假的时候，好像也曾经只用眼神粉碎水泥块——我现在是不是面临生死关头？
「……握手。」
不经意。
我试着伸出手。
随即吸血鬼幼女毫不犹豫，将自己的手心与我的手心重合。虽然这一幕就象是电影「E?T?外星人」，不过大概是想稍微宣泄情绪吧，她做出握手动作时的力道，就象是打者轰出全垒打回到本垒板时的击掌。
「那么，那个……吃吧。」
在百人一首的游戏里，有所谓的关键字。
必须一听到和歌题目的关键字就立刻找牌，说玩家的听力左右胜负也不为过——很遗憾，我对百人一首的造诣并不深，但如果这种说法是正确的，我不得不评定这个吸血鬼幼女，在百人一首拥有相当优秀的才华。
在我还没说完「吃吧」之前，她就已经采取行动——不，已经结束行动了。
她宛如野兽，露出利牙咬下蜜糖法兰奇。
话说，与其形容她是野兽，她完全就是一副家犬的模样。
推定八岁的金发女童跪伏在地上，就象是在舔地面，将蜜糖法兰奇连同纸巾大口啃食，感觉这幅光景在各方面都在挑战尺度。
不过，居然连纸巾都一起啃……没有直接用手拿给她，果然是正确的做法。
虽说如此，纸巾终究不在可以消化的范围之内，她利落在嘴里分类，然后只把纸巾「呸」一声吐出来。
实在称不上是有教养的举动。
何况在她跪伏着吃甜甜圈的时候，就已经很没教养了。
总之，即使是在春假，这家伙的吃相也好不到哪里去。而且回忆她当时的说法，吸血鬼与人类的用餐礼仪似乎完全不同。
记得她当时说过，看别人用餐是没礼貌的行为，不过现在这家伙之所以狠狠瞪着我，肯定不是因为我没礼貌，单纯只是在觊觎另外八个甜甜圈。
「不，可是，这原本是要拿给忍野吃的……」
何况，吸血鬼幼女再怎么津津有味享受甜甜圈，也没办法从中摄取任何营养。因为对于吸血鬼幼女来说，所谓的营养——唯一的完全营养食品——就只有我的血。
「……不过，再给妳吃三个应该无妨。」
原本有十个。
如果让忍野与这个家伙平分，那就是一人五个——而且仔细想想，忍野应该也跟我一样，一个人吃十个实在太多了。
「那妳要哪几种？挑三个吧。」
我拿起盒子，让幼女看得见内容物。
「用指的就可以了。」
幼女随即伸出左手——从最左边依序把每一个都指一遍。
从左到右，每一个都指一遍。
「…………」
居然想全吃。
真是贪心。
吸血鬼幼女似乎不想让步，就这么板着脸再度从左到右，清清楚楚把每一个都指一遍。
而且还刻意把六小福的每一个都指一遍，真用心。
「唔～……」
原来如此，这家伙爱吃甜食……不，可是就算这样，应该也没办法全吃吧？这么娇小的身体，要如何吸收这么多甜食？
在我难以做出决定的时候，吸血鬼幼女一直盯着我瞧——我感受到压力。一股足以粉碎水泥块的压力。
慢着，我真的好像会被压垮。
不过，我几乎要被压垮的主因，或许是罪恶感。因为这个吸血鬼幼女沦落到这种处境，责任终究在我身上。原本优雅高傲又美丽的吸血鬼，如今却趴在地上吃甜甜圈，这样的现实果然令我心痛。
春假之后，她不发一语。
明明曾经那么爱笑，如今却只会闷闷不乐板着脸。
回想起她曾经做的事情，她至今所做的事情，其实不应该对她置以理所当然——对于人类来说理所当然的同情。我明白这一点。
「明白了，全部给妳吧。」
我如此说着。
大方又爽朗，把整盒甜甜圈放在地上。
就象是供品。
「那么，转三圈汪一声。」
啊。
糟糕，这样的进展，使我不由得要求她表演这种才艺——在我惊觉并且收回命令之前，她已经象是陀螺一样，在原地做出漂亮的三连环甩尾动作了。
与其说是陀螺，更象是知更鸟。45
45注：日文「陀螺」与「知更鸟」音近。
但她在最后没有汪一声，而是冷淡撇过头去。这部分或许是她曾经身为贵族的最后自尊——慢着，这份自尊也太晚登场了。
唔……
不说话就是不说话吗？
原本以为她会顺势开口说话，不过事情终究没这么顺心如意。
哎，要是她在这种搞笑片段说话，我也会很失望。
不可能有这种搞砸气氛的状况。
我把甜甜圈盒子推过去说声「吃吧」，随即吸血鬼幼女象是期待已久再度趴下，这次是连同盒子，把八个甜甜圈混在一起食用。
不只是吃得忘我，简直象是连地板都要一起啃了。
这样的她与其说是狗，更象是饿坏的儿童。
「太扯了，这种环状食物，超好吃的，真的是充满香甜美味的戒指珠宝盒！」
「妳刚才说话了？」
刚好不经意看向旁边的我，大吃一惊把头转回来，然而吸血鬼幼女毫无异状，只是以近乎面无表情的表情，大口啃食着地板……不对，啃食着甜甜圈。
什么嘛，原来是幻听……
唔哇～我心脏跳得好快。
还以为气氛被搞砸了。
真是的，安排这种惊喜也太狡猾了。
「嗯……不过，能够知道这家伙爱吃的东西……应该就算是很好的收获了。」
能够知道她爱吃这种东西，甚至爱吃到令我幻听的程度，对于今后我和她继续来往的过程是一大助益。
不过。
然而即使如此，她还是不肯说话。
即使我祈求到甚至会产生幻听，她依然坚持不肯对我开口。
虽然时间短暂，但我们曾经是主仆关系的说。
「唉～又不是因为喉咙与舌头是八岁儿童，所以口齿不清……」
慢着，虽然我没想过，不过或许这也是原因之一。
然而即使如此，即使只字词组也好，我依然希望她说话。
就象是现视研的苏西。
就象是现视研的苏西。
就象是现视研的苏西！
「斑木老弟，你在做什么？」46
46注：日文「斑木」与「阿良良木」音近，与「斑目」相近，斑目也是漫画《现视研》的角色。
就在此时。
后面忽然传来这个声音，使得我吓了一跳，象是被泼冰水一样立刻起身。
转头一看，忍野就在后面。
无声无息。
「你也不要这样吓我啊……」
我轻抚胸口如此说着。
我也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所以终究已经适应这个地方了，不过这里毕竟是废墟——在这种状况忽然有人站在我身后，我当然会吓一跳。
「……不要忽然冒出来啦，就算你姓氏是忍野，也别像忍者一样偷偷摸摸的。」
「哼，我才要问斑木老弟，就算是有春假那段过节，你也不能用这种方式虐待吸血鬼小妹吧？」
「我没有虐待她。」
「把幼女当狗玩弄，我觉得已经相当满足虐待的要件囉，斑木老弟。」忍野刻意象是无可奈何般耸了耸肩。「就我看来，那盒Mister Donut似乎是拿来送我的伴手礼……唔～结果我无福享受了。」
「…………」
忍野咧嘴露出笑容，一如往常说出这种看透一切的话语。
话说回来，别叫我斑木老弟。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是另一个角色的段子。
这样是在破坏未来的剧情铺陈。
无论如何——忍野咩咩。
三十岁左右的大叔。
正式登场。
一年到头都穿着夏威夷衫，看起来就很轻佻的不良中年大叔。怪异专家，妖魔鬼怪的权威，魑魅魍魉的行家——实力完全配得上这些头衔，非常可疑的人物。
听说改编成动画的时候，他变得非常帅气又充满魅力，不过这种神祕的情报，我一点都不想理会。
总之对我来说，他是个奇怪的大叔。
也可以说是稀奇古怪的大叔。
「阿良良木老弟，或许我没有对你说过，但我非常喜欢甜食。如果下次还有机会，请务必留我那一份啊，我最喜欢的是欧菲香，因为我是走复古路线的人。」47
47注：欧菲香的原文是old fashion。
「不准冒充复古风格，有够烦的。」
自命维护着过时传统文化的大人，是最棘手的存在——不过欧菲香确实很好吃。
转头一看，无论是欧菲香还是蜜糖波堤，吸血鬼幼女已经全部吃光，如今则是露出「啊？什么？Mister Donllt？我不知道那种玩意」的表情，回到教室角落的既定位置，恢复为双手抱膝而坐的基本姿势。
正因为春假发生过各式各样的事情——所以她不想在忍野面前露出丢脸的模样。可惜即使再怎么装蒜，依然藏不住脏兮兮的嘴角。
不过，嗯。
虽然用来比较的人选不太合适，不过相较于忍野，她还愿意稍微对我卸下心防，光是这一点就令我感到安心。
……也可能只是没把我放在眼里。
「知道了啦，那么如果下次还有机会，我会买一盒欧菲香系列给你……毕竟点数似乎也可以刚好集满。所以忍野，三更半夜你跑去哪里了？」
从他给我的感觉来判断，他应该不是在其他教室睡觉，所以我如此询问。
「唔～去干活了，干活。」忍野没有卖关子，不过依然是以一如往常的装儍语气回答我。「原本居无定所的我，之所以会一直待在这座城镇，之所以会来到这座城镇，是为了搜集各种怪异奇谭——只不过我现在最重要的工作，是帮阿良良木老弟做出的事情善后。」
「善后是指……」
我移动视线，窥视抱膝而坐的吸血鬼幼女。
吸血鬼幼女，似乎已经对我们的交谈漠不关心了。
「就是像这样，在这里照顾这个家伙？」
「这也是其中之一，但是不只如此。实际上，吸血鬼这种家伙真的很麻烦，毕竟是怪异之王——光是存在于某处，就会引发各式各样的现象，持续对周围造成剌激与影响，我必须把这方面的事情好好解决，这就是阿良良木老弟交付给我的工作。」
「所以你同时在进行各式各样的工作吗？简直就象是不吉波普那样。生意兴隆也是一件好事吧？」
只不过，先不提我欠下的五百万圆，我不认为搜集怪异奇谭，是一项可以赚钱的「工作」。
「很抱歉，我可不像不吉波普那么干练。以我的脑袋构造，没办法同时对复数事情进行平行思考。」忍野如此说着。「话说回来，回到正题吧。阿良良木老弟，不要太欺负吸血鬼小妹喔，这种行径会留下祸根。」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并没有欺负她。」
总之，虽然觉得稍微捉弄过头了，不过大致上都是这个家伙的任性行径。虽然不能形容成受到波及，但我就象是被迫和她打交道的感觉。
「话说，我从春假之后就一直在想，这家伙是不是连心理都变成小孩了？」
虽然外型真的就是八岁女童，但她原本的外型是妙龄贵妇。即使吸血鬼的个性会受到外在影响，最真实的她肯定已经五百岁了。
何况即使是八岁女童，也不会趴在地上吃东西。
「啊啊，这方面就无可奈何囉，阿良良木老弟。不只是吸血鬼，真要说的话，怪异都是源自于人类的信仰。」
「人类的信仰？」
「没错。人类认为存在，所以存在——这就是怪异。有一篇俳句是这样子写的：『朦胧幽灵影，真面目已然揭晓，干枯芒草枝』，不过在看清真面目之前，干枯的芒草枝其实真的是幽灵。」
「唔～？我听不太懂，大概是心诚则灵的意思吧？不过为什么会跟现在的这个家伙扯上关系？」
「吸血鬼之所以是最强的怪异，是因为所有人都认为吸血鬼是最强的怪异。怪异会按照周围的认知而显现——按照周围的期待而表现。就是这么回事。」
忍野如此说着。
并且看向吸血鬼幼女。
即使视线能够杀人，但是这双视线连虫子都杀不了，是毫无压力的柔和视线。
「然后，话题回到这位吸血鬼小妹——阿良良木老弟，现在认知到她是吸血鬼的人，就只有你一个。」
「…………」
「严格来说，我和班长妹也算在内，不过即使如此，阿良良木老弟依然是最能影响吸血鬼小妹的人。因为现在的阿良良木老弟，是吸血鬼小妹独一无二的营养来源，所以造成的影响强劲又直接。」
「那么，你的意思是……现在的这个家伙，是因为我认为她是这个样子，所以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慢着。
如果是受到我的影响而喜欢Mister Donut，那也就算了，不过如果是因为我才学狗吃东西，这终究是……如果我期待吸血鬼做出这种行径，那我就不得不说我的精神出问题了，真的得好好进行心理治疗才行。虽然现在是半夜，但我应该立刻预约挂门诊。
「我的人格确实不像你或羽川那么出色，所以就某方面会把这个家伙当成八岁女童……不过就算这样，也不代表这是完全符合我期待的光景吧？」
「子女也不一定会完全符合父母的期待成长吧？即使如此，还是会受到这份期待的影响——大致上就是这种感觉。」
「父母的……期待。」
家庭的……影响。
「我并不是在谆谆教诲，希望你能成为正直不阿的人，但要是你老是胡闹过头，不只是造成影响，还可能造成负面的影响。毕竟都已经如此了。」
忍野说到这里就打住了。
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在意我的感受，所以没有说下去——并非如此。忍野不会做出这种贴心的举动。肯定只是因为没必要说下去，所以才没有说下去。实际上以我的立场，这是无须多问的事情。
都已经如此了。
都已经把那位高贵不凡的吸血鬼，眨低成如此稚嫩的孩子——要是继续给予负面影响，那还得了？
就是这么回事。
然而，对于忍野这番话，某些部分我无法认同。即使不一定会符合期待，不过这名吸血鬼，至少在某一点符合了我的期待。
也就是——不原谅我。
不露出笑容，不开口说话。
吸血鬼——无法原谅我。
如同我无法原谅吸血鬼。
「所以，阿良良木老弟，既然你刚才在拿甜甜圈给她吃了？」
「营养晚餐……」别讲得象是营养午餐一样。「还没。真稀奇，你居然会判断错误。我先让她先吃甜甜圈，再来才是吸血。比起我的血，这家伙似乎比较喜欢甜甜圈，我的内心正因为这个事实受到重创。」
「这样啊，哎，阿良良木老弟的血应该不会很甜吧，我不是无法理解吸血鬼小妹的心情。」
忍野径自频频点头。
你到底在认同什么？
「话说，阿良良木老弟，刚才就有稍微提到了，那位班长妹最近过得好吗？」
「啊？」
怎么回事，唐突就问我这种问题。
这种说法听起来，就象是已经知道我白天见过羽川似的，这又是他擅长的预知能力吗……虽然我如此认为，不过仔细想想并非如此。
重新思考就会发现，这么说来，忍野从平常就象是莫名在意羽川。
有的时候，只要找到机会，就会向我打听羽川的事情。
不，与其说他在意羽川——说他在意羽川的动向比较正确。
不亦宜乎。
历经春假的事件之后，忍野就某方面相当警戒羽川——先不说他认真到什么程度，不过在忍野眼中，羽川这样的人应该是棘手的存在。
「那个女孩比任何人都棘手。」
我明明没有说出口，忍野却稍微纠正我的感想。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说他看透一切。
「对于阿良良木老弟来说，吸血鬼小妹的来访，大幅扭曲这座城镇的怪异大小事，不过如果套用这种说法，班长妹的存在，也颇为扭曲这座城镇的人类大小事。」
「再怎么样，这种说法也太夸张了吧？」
「老实说，以那个女孩的状况，以『太夸张』来形容她才贴切。夸张，而且大胆。所以，她过得怎么样？」
忍野如此询问。
「哪有怎么样……没什么，她过得很好。」
「真的？」
有够难缠。
不对，忍野之所以会缠着我继续追问，是因为对我这种敷衍的反应(应该说含糊带过的答案)感到质疑吧。
哎，如果要我回答是不是真的，其实不是真的。
其实是假的。
然而这毕竟是羽川的家务事，我认为不应该在这种地方大肆宣扬。
包括左脸纱布的事情——以及幕后的真相。
我已经承诺不告诉任何人了。
即使对方是忍野也一样。
「嗯，原来如此，不能说啊。」
该说了不起吗，光是我这种迟疑着是否应该拒绝作答的反应，忍野似乎就已经察觉到我「不能说」的隐情了。
「也就是说，她发生了某些不能说的事情，我可以做出这样的推论吧？那就令我担心囉。」
「……并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事情。」
而且，当然也不是——我需要担心的事情。
「这是羽川自己的问题，我们没办法过问。因为无论发生什么事，她唯一能够得救的方式就是——自己救自己吧？」
「这样啊，那我就不追问了。」
依照这样的进展，我原本以为他会进一步逼问，但忍野出乎意料，一一话不说就让步了。
「确实，阿良良木老弟和班长妹再怎么打得火热，都不是我能过问的事情。」
「不，我们并没有打得火热……」
「无论你做了掀裙子还是其他的事情，我都不能过问。」
「你知道了哪些事？」
「那我换一个方向来问吧。」
忍野完全不听我解释——径自说着。
「把不能说的事情以外的事情告诉我吧。并不是只要跟班长妹有关的事情都不能说吧？」
哎——既然他用这种方式问我，我确实就不能完全保持沉默了。
即使必须隐瞒羽川的家务事，隐瞒她被父亲殴打的事实，也不代表我非得守口如瓶，完全不透露相关的事情。
至少，把今天——以日期来说已经是昨天了——在路上巧遇并且闲聊的内容透露给忍野知道，应该不会造成任何问题。
反正无论如何，忍野终究不会让步的。
至少不会一一话不说就让步。
如此心想的我，巧妙I不知道是否称得上就是了I隐瞒不能说的部分，说出今天发生的事情。
把应该隐瞒的部分隐瞒起来。
从早上被妹妹叫醒开始。
到我遇见羽川。
直到最后——埋葬一只车祸丧命的猫为止。
说给他听。
「阿良良木老弟。」
然后，忍野他——
忍野咩咩——
从夏威夷衫的胸前口袋取出一根菸，没有点燃就含在嘴里的忍野咩咩——
「那只猫……该不会是一只银色的，没有尾巴的猫吧？」
他这么说着。
很高兴各位读者撑到现在。
容我致谢。
接下来，进入正题了。

第06卷 猫物语（黑） 第禁话 翼·家族 006
虽然这件事后来演变成非常严重的状况，不过当时的我，真的没当成一回事。
因为只要和羽川共同行动，若是看到马路上有一只应该是出车祸被压扁的猫而为牠凭吊，说穿了简直是家常便饭。
这种事稀松平常。
如同在春假的时候救了我。
羽川只是——埋葬了这只猫。
理所当然。
「阿良良木，能帮我一下吗？」
她这么说。
简直是已经忘记贴在脸颊上的那块纱布，展现一如往常的模样，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这只猫原本应该雪白的毛，被来往车辆反覆辗过，变成无法形容是血红还是污黑的颜色。羽川就这样抱起牠的尸体。
慈祥。
爱怜。
拥抱在怀中。
如同日文以「当成猫来照顾」来形容溺爱，应该有很多人喜欢猫这种动物——而且我也不讨厌——不过，即使没有被辗得不成原形，有多少人会愿意将猫的尸体抱进怀里？
想到这里，思考到这里。
我的心——再度骚动。
想要说些什么，却依然什么都说不出口。
「障猫。」
应该形容成因缘际会吗——其实我原本想把血喂给吸血鬼幼女，把甜甜圈交给忍野之后，就立刻回家睡懒觉，但如今已经无法如愿了。
我落得必须协助忍野工作的下场。
不对，不应该使用「落得这种下场」这种类似受害者的说法。欠下五百万圆债务的我，应该尽量接受忍野的要求，如果是和羽川相关的案件更不用说。
不只是协助。
我甚至想要扛下这项任务。
「食肉目猫科的哺乳动物。」
忍野——如此说着。
猫。
「所谓的障猫，是我正在这座城镇搜集的怪异奇谭之一。其实我出门到现在才回来，就是在追那个家伙。这种状况该说是巧合吗……还真的是相当讨人厌的巧合啊，借用我一个老朋友的说法，我不得不认为这源自于某种恶意。」
「慢着……忍野，等一下。」
忍野的这番话，使得我在稍微混乱的状态——其实应该说完全摸不着头绪的状态，反射性地，没有多想就从字面上提出反骏。
「是我说明的方法不好吗？我和羽川埋葬的猫，并不是什么怪物，是真正有生命——曾经有生命的猫。是真实存在，并非虚构的猫，似乎是被车子撞死的。确实如你所说，那只猫没有尾巴，而且回想起来，毛色是偏银的白色，但牠不是怪异或妖怪这种玩意，是实际存在的生物。」
「没错，不是那方面的玩意。」
没错吧——我也这么心想。
「以普通的状况记如此。」
忍野如此补充。
忍野绝对不会以情绪化的方式汽定我的反驳，他一如往常展现轻佻的态度。总是想要取得平衡，总是想要处于中立，这正是忍野咩咩这个人的态度，忍野之所以是忍野的态度。
虽然忍野就像这样一如往常，即使如此，他叼着没点燃香菸的嘴角，似乎隐约带着一些严肃的气息。
似乎带着一些真实的气息。
而且，这种感觉应该不是基于我的多心。
真要说的话，是基于羽川。
「不过，阿良良木老弟，班长妹并不是普通人吧？关于这一点，我们已经脣枪舌战很多次了，所以我不想继续争论下去，不过那个女孩真的很难应付。」
「……哎，你一直在警戒羽川，这我明白。」
「并不是警戒。你看看吸血鬼小妹。」忍野利落地以嘴上的香菸，指向坐在教室角落的幼女。「她成为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状态，虽然是阿良良木老弟的责任，不过追根究底,班长妹也是一大主因。」
「真要这么说……确实没错。」
春假。
我确实受到羽川的拯救。
只有羽川拯救了没人肯拯救的我。关于这一点，我再怎么向她感恩都不为过。然而按照逻辑，假设没有羽川，甚至可以说春假的那个事件根本就不会发生。
即使完全没有个人的意志或意图——即使没有故意，并非本意——我也不得不承认，羽川有种自导自演的特性。
「没错，自导自演的特性，正是如此。这女孩太厉害了，简直是蝴蝶效应的具体呈现，混沌也该有个限度才对，真的是出色的编剧，高明的导演。埋葬车祸丧命的猫，即使是这种微不足道随处可见，说穿了只是日常生活的温馨小插曲，一旦经过她的手，就有可能成为惊天动地的大事件。尤其猫又是最麻烦的状况。」忍野如此说着。「那样的班长妹，与障猫是绝配。」
「…………」
关于忍野正在追捕，名为障猫的怪异——我并没有询问细节。最主要的原因在于没时间问，不过我内心某处，或许也不愿意得知真相。
是的。
我，也是如此。
从一开始，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是从什么时候？
从埋葬猫的时候？不是。
从看到她左脸纱布的时候？不是。
应该是从——初遇羽川的时候。
我早就明白了。
「忍野。」
所以，我省略无谓的反驳——开了口。
争论的余地，并不存在。
「既然这样，我该怎么做？假设现在正在发生某些事……」
「不，十之八九，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是得维持这种没发生任何事的状况。」忍野如此说着。「总之只是要小心，小心驶得万年船。别说十之八九，机率根本就只有万分之一。只是考量到风险，必须多花一些心思来处理。阿良良木老弟，用不着露出这么担心的表情。」
忍野最后说的这句话，就象是在调侃我这种很想参与的态度，然而不知为何，我觉得这番话只是在安慰我，忍野自己就象是完全不这么认为——十之八九，连万一都不这么认为。
不，实际上以机率来说，或许就是这么回事吧。
然而——无论是十分之一，或是万分之一。
名为羽川翼的这名女孩，轻易就能踩到这样的机率。只有这一点，可说已经是我和忍野的共识了。
那个家伙。只有那个家伙。
真的很难应付。
「到头来，你提到的头痛也令人在意1至少我很在意，希望只是毫无意义的伏笔就好了。那么阿良良木老弟，我们就速战速决分头进行吧。我要去把你们埋葬的白猫挖出来，换句话说就是挖坟。」
「挖……挖坟？」
「哎，这种行为大概会遭天谴吧，但我至少要做到这种程度。如果埋在土里的只是普通的猫，那我就能放心，事情在这个时间点就能和平落幕，迎向快乐的结局，我遭天谴也不成问题，我甘愿承受。因为我这个人，原本就象是日式太鼓一样。」
「我不知道你是日式太鼓还是什么玩意，但我完全听不懂你的意思。换句话说，我告诉你埋葬猫的地点就行了吧？带你去那里就行了吧？」
「当然要把地点告诉我，但我不需要阿良良木老弟带路，只要口头说明大概的位置，我就可以找到那只小猫咪的墓。」
「这样啊……」
也就是说，他能够长期过着这种流浪生活，是凭着真本事。
他根本不需要地理知识这种东西——不愧是很有能耐的家伙，能够把这种连当地人都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废墟当成根据地。
「我当然可以告诉你，不过那里不在我的行动范围之内，没办法说得很正确，真的只能说明大概的位置，这样可以吗？」
「可以。」
忍野说完点了点头。
我如此不可靠，他却完全没有抱怨或挖苦——反过来说，这也直截了当，简洁易懂显示出现状多么紧迫。
可是……现状紧迫？
明明什么事都还没发生，却已经是紧迫的状况了？
类似战时的状况？
「相对的，我要请阿良良木老弟负起一项重要的职责。」
「啊？」
「我说过吧？所以才要分头进行。我要麻烦阿良良木老弟直接接触班长妹。」
「慢着……你说直接？」
「也就是现在去拜访班长妹的家，并且亲眼见到她，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对她说话，确认她平安无事。」
忍野理所当然滔滔不绝如此说着，我则是哑口无言。
啊？登门拜访？～
「喂……不要胡说八道了，忍野，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现在是晚上，而且是深夜，正因为现在是深夜才要确认。就某种意义来说，没有在深夜确认就没意义了。用不着拿丑时三刻来举例，一般来说，深夜都是怪异最为活跃的时段，换句话说，比较容易认定是非真假。」
「是没错，我在春假亲身体验过，所以能够理解……」
然而，世间万物可以分为正常和反常，三更半夜造访异性同学的家，明显应该归类为反常的行为。
「因为是紧急状况，所以行为反常也无妨，甚至要说非得如此。以最坏的状况，阿良良木老弟被班长妹鄙视就能了事。」
「这真的是最坏的状况吧？」
哎，反正白天发生那种事，我说不定已经被鄙视了，进一步来说，我在春假的时9间点就被鄙视也不奇怪，所以听他这么说，就觉得事到如今还在意这种问题，确实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原本就被讨厌。
真是悲哀的事实。
「何况，我们也没办法交换工作。毕竟我无法判断埋葬的猫是否是普通的猫。」
「没错，而且——判断班长妹是否有异状的工作，阿良良木老弟比较能够胜任。因为你们是朋友。」
就象是顺便补充的最后那句话，该说有点嘲讽吗，似乎隐含挖苦的成分在内——不过即使是挖苦，这句话却莫名激发我的干劲。
没错。
不提怪异——
如果是关于羽川的事情，我比忍野还要专精。
「啊，不过忍野，我不知道羽川住哪里啊？」
「咦？哎呀？这就怪了，阿良良木老弟和班长妹同班吧？没有班级通讯录之类的玩意吗？」
「你这是哪个时代的观念？现在私人情报的管理机制都已经很完善了。虽然平常是朋友，不过大多只知道手机号码和电子邮件网址，连彼此住在哪个车站附近都不知道。」
「真讨厌的时代，活在传统时代的夏威夷衫大叔跟不上时代囉。」
这位活在传统时代的夏威夷衫大叔，明显蹙眉露出不高兴的神情。对于没有手机或PHS的机器白痴来说，确实是一个讨厌的时代吧。
「不过就算这么说，包含春假至今的这个月，阿良良木老弟和班长妹来往得挺密切的，所以应该不可能完全没有头绪。依照平常对话的蛛丝马迹，或是前往会合地点花费的时间，大致就能掌握班长妹住在哪个地方了吧？」
「把我讲得象是跟踪狂一样……」
不过，确实有掌握。
这不是理所当然吗！(面不改色)
要是连这种程度的事情都做不到，阿良良木历的面子都丢光了。
至于金发吸血鬼幼女，对于我与忍野的这段对话毫无兴趣，只把脸埋在膝盖底下，完全把对话当作耳边风——类似这种感觉。
于是我骑着越野脚踏车，驰骋在深夜的城镇。
虽然姑且有打开车灯，不过现在的我不需要灯光。离开废弃大楼的时候，我并没有忘记喂血给吸血鬼幼女(不经意觉得，她吃甜甜圈比较有仔细品尝味道，果然令我受到打击)，所以我的身体目前拥有颇高的吸血鬼特性，无论是夜晚或是漆黑，都可以清楚看见远方。
不过，脚踏车的车灯也算是通知行人「这里有脚踏车」的信号，要是因为看得到路就没开灯，那就危险了。
「真是的，总觉得事情变麻烦了……话说回来，在这种时间到羽川家，我要怎样才能见到她？」
虽说事不宜迟，虽说晚上最好,这样也太乱来了。
对于一般的家庭就是如此了，何况羽川的家庭不和又扭曲，依照她白天的叙述，不象是会欢迎同班同学深夜造访的环境。
要是一个不小心……
「哎，毕竟这方面的事情并没有告诉忍野……何况，就算那个家伙得知这件事，我也不认为该做的事情会有所改变。」
反正我们不可能交换工作。先不提是否有办法进行判定，即使是老江湖忍野咩咩，终究没办法在深夜造访女孩子家。
他原本就已经是个可疑的大叔，而且在废弃大楼住久了，他的模样比起春假也邋遢许多。
一副可疑人物的模样。
或者是浪客。
或者是飞天御剑流的继承人。48
48注：出自漫画《神剑闯江湖》，又名《浪客剑心》。
如果是由我造访，即使后来被警方关切，也可以解释为小孩子不懂事的恶作剧。就容我将未成年的特权发挥得淋漓尽致吧。
「何况我还被羽川形容成弱鸡，挖坟这种粗鲁行径，我打从一开始就不敢做。」
所以，这应该是所谓的适才适所。
我如此说服自己，然后停下脚踏车。
依照红绿灯下方的住宅区域图，这里就是我所推测，羽川所居住的区域——羽川的主场。
关于造访时的礼仪问题，我已经决定见机行事，而且现在提这种问题还太早。
首先，我必须确定羽川家在哪里。
……不要强人所难了。
什么叫做「首先」？
这是很浩大的工程吧？
即使是偏远地带的城镇，住宅区的构造也没有两样。刚才骑脚踏车的时候，我放松心情认为只要逐一确认每户的门牌就行了，不过真正要进行这项工程才发现，这是非常吃力的工作。
就象是土法炼钢，靠毅力解开四位数的数字锁。
绝对会半途而废。
不，如果是数字锁，至少可以肯定迟早猜中答案，不过以现在的状况，我很有可能从一开始就推测错误。认为羽川家就在这个区域，只是我一厢情愿的预测。
对方是羽川，甚至有可能预先就故布疑阵，让我掌握不到确切的线索——慢着，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她对我的戒心也太重了。
不就是真的把我当成跟踪狂了？
「真是的，没有尾巴的猫吗……让我想到『有没有猫尾都没差』这句谚语了。」49
49注：日本谚语，无关紧要的意思。
我如此说着，再度跨上越野脚踏车。
为求慎重，其实我应该放慢速度，好好检视每一户的门牌，不过现在的我没必要如此谨慎。
吸血鬼拥有非常优秀的视力，而且动态视力也包括在内，甚至不经意觉得视角都变大了。虽然用不着做得这么夸张，但我有自信即使用力踩踏板高速驰骋，也不会看漏两侧任何一户的门牌。
总之先骑个一圏，把这个区域从头到尾仔细绕一遍吧。我打起精神出发。
单人进行的地毯式搜索。
没错。我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就受到挫折。
回想起羽川在春假为我做的事情，即使我的内心落得复杂性骨折或粉碎性骨折的下场，也是不足为提的事情。
然而。
这样的决心，结果也是一场空。
我的决心，总是像这样徒劳无功。
不知道慢了多少步。
如果我真的担心羽川的安危，真的想为她做些什么，那么在白天的时候，即使受到她的拒绝，被她要求保密，甚至即使受到她的鄙视，我都应该在那个时候，强行前往羽川家一趟。
正如字面所述。
为时已晚。
「……啊。」
就在我先把这一区的主要干道骑一遍，转第一个弯的时候，事件发生了。
毕竟是这个时间了，我至今完全没有和他人擦身而过。就在我骑着脚踏车转弯之后，那东西忽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忽然间。
出其不意。
无声无息。
违反常理——出现了。
以极为不讲理的状况——出现了。
不，那东西只是存在于那里——因为那东西就只是存在于那里，如果像这样形容成刻意挑选在我面前出现，刻意埋伏在这里等我，那就有失公允了。
这是过于自我中心的想法。
这种牵强附会的说法不恰当。
不是必然，甚至不是偶然。
纯粹只是彼此的路线有所交集——在那东西眼中，我只不过是非常不足为提，甚至不值得在意的渺小存在。
就如同——怪异眼中的人类。
在路灯光线都变得昏暗的深夜。
在越野脚踏车龙头LED车头灯照亮的前方——这个不明人物是谁呢？
是众所皆知，班长中的班长。
羽川翼。
「咦……可是……」
然而，看到这样的羽川，应该不会有人认得出她是羽川，判断她是羽川吧。
即使是父母都认不出来。
以这种状况，这样的形容句充满讽剌,然而——
「……妳是……羽川吗？」
白色。
白色。
白色。
存在本身——宛如纯白。
白净无瑕的纯白。
或许不适合在炎热的黄金周使用这种形容词，不过这就是「洁白如雪」。
羽川原本宛如乌鸦溼润羽毛般美丽乌黑的秀发，白得宛如清澈透明。羽川原本就已经缺乏色素的肌肤，白得宛如病态。
如此变化。
身上只有胸罩与内裤，别说鞋子，连袜子都没穿。
宛如直接从浴室来到户外的这副模样虽然令我震慑，却只fj道食内衣的顔色，是唯一与白色相对的，黑色。
特别显眼。
极致的——黑色。
然而，我个人对这样的黑色有印象。
这肯定是羽川白天穿在身上的颜色——我不可能会忘记。
宛如会被吸进去的漆黑。
虽然并不是判断的关键，不过对我来说，位于眼前的存在是羽川翼。我对此抱持着确信。
腰部线条——不对，这种事不重要。
虽然并不是不重要，但是这时候必须放在一边。
问题不在于此。
比起眼前的她只穿内衣，比起发色完全改变，自然得不象是染色——有一个问题更加显著。
「……喵呜～」
问题在于她的头顶——冒出了一对猫耳。
猫——障猫。
「喵呜……」
她——如此鸣叫。
呼噜呼噜——她喉陇发出这样的声音。
「羽……羽川。」
「啊啊……怎喵啦，原来你是主人的朋友喵？」50
50注：为表现原文的猫语，「么，吗，没」这种发M音的字都会改成「喵」。
羽川如此——不对。
障猫如此说着。
无论是语气与声音，不，甚至是表情——和羽川都相差甚远。
找不到彼此之间的关连性。
我面前的羽川是羽川，但完全不是羽川。
羽川不会发出这种象是撒娇的猫咪呼噜声，也不会与这种呼噜声完全相反，露出象是随时会扑过来咬的凶恶表情。
这是……怎么回事？
是什么现象？
她是羽川——却和羽川完全不同。
宛如位于两个极端，完全不同。
是的，换句话说不是相对，是相反。
物极必反——所以两者如一。
「喵哈哈，这喵说来，老子并不是对你没印象喵，是当时一起把老子埋葬的家伙吧……哼，那刚好喵。」
无视于我的混乱，障猫挂着一丝笑容如此说着。
而且瞇细双眼，射出凶光。
「虽然老子完全不懂，不过所谓的朋友，就是要相互协助是喵？既然这样，这玩意就交给你处理喵。」
她如此说着。
随着咚的声音——她把某种物体扔到我的脚边。
不，她扔过来的物体有两个，所以音效应该是……咚、咚两声？
然而就象是揉合在一起，成为单一的个体。
一块，成为一块。
「呃……」
接连发生令我惊慌的事情，使得我的精神完全无法正常运作——如果能够这样，或许是一种好事。
我已经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吓到了。
没错。
不会因为两个人类被扔到我脚边——就吓到。
「…………！」
不，我还是吓到了。
吓得发不出声音。
还以为我会连人带车往后翻。
与其在意这种事——这两个人，障猫到底是从哪里拿来的？
从一开始就提在手上？
从现状考量，也只有这种可能了。也就是说，羽川的猫耳内衣造型，对我造成过于强烈的冲击，所以没察觉到障猫手上所提的两人？
还是说，这两人就象是至今这样，宛如死掉般动也不动——因为就象是尸体一样，所以我下意识将他们排除在意识之外？
「那个～该怎喵称呼啊……对了对了，这两个家伙，似乎叫做主人的『双亲』，老子不太懂就是了。」
障猫如此说着。
咧起嘴角，露出邪恶的笑容。
一副开心的模样——就只是开心的模样——没有其他的情感。
「总之简单来说，就是喵有用处的像伙喵。喵有杀掉的价值，也不值得修理，一点价值都喵有。所以朋友，协助老子随使处理掉吧——不然你也可以杀掉喵，帮主人好好教训一下他们喵。」
障猫说完之后转身向后。
既然有猫耳就会有猫尾，这或许是过于受到动漫画荼毒的想法——不过很抱歉，或者该说很遗憾，她的臀部真的是平滑又圆润。
这是当然的。
因为障猫是——没有尾巴的猫。
「唔……喂！等一下！羽川！」
我如此说着，象是要踹飞越野脚踏车一样，立刻下车呼唤她并且伸出手。看到她若无其事要沿着原路返回，我立刻动身去追——然而，这个行动没能付诸实行。
羽川。
她。
障猫——无声无息忽然转身。
「等一下？」
她——轻声说着。
以非常痛恨的语气，怀抱着杀意轻声说着。
我脱口而出的话语，令她忽然火冒三丈。
太阳穴浮现血管，瞳孔染成鲜红色。
龇牙咧嘴。
「蠢蛋，不准像这样期待主人回应任何要求！就是因为你这副喵样，主人才会变成这样喵！」
话刚说完——障猫就朝我扑过来。，
不对，「扑过来」这样的行为描述句太假了，就像这只猫一样令人不敢置信——爱面子也要有个限度。对我来说，「已经扑上来了」才是我所认知的正确状况。
然而，这也是令我不寒而栗的事实。
这是令我不寒而栗，甚至不想使用正确描述句的事实——正如前述，我刚喂血给吸血鬼幼女，换句话说我的身体能力，尤其是视力大幅强化。然而障猫行动的速度，快到连这样的我都看不到。
基本上，以我现在的状况，不应该有我看不到的事物。
而且，令我不寒而栗的，不只足速度。
力量也强得难以估计。
宛如猫捉老鼠——她咬住我的左手臂，就这么只以牙齿与下颚的力量，连同衣服的袖子，宛如摘下沉甸甸的果实，将我整条手臂从肩膀扯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就这样不成体统，非常丢脸，在深夜住宅区的正中央，发出这种象是女性遭遇变态时的惨叫声。然而应该不会有人责备我。虽然在春假也发生各式各样，真的是各式各样的事情，但终究没有遭遇过整条手臂被使劲扯断的状况。
而且，我不死之身的程度与春假不同。
我现在的治愈力，不足以让失去的手臂瞬间长回来。大量鲜血宛如喷泉，从我的肩头喷溅而出。
血量多到令人质疑，人体居然储存了这么多的血液。
「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别吵喵，大惊小怪喵。」
即使不会有人责备，似乎还是会被猫责备。我就象是臣服于路灯一样当场跪伏下去，她则是咬着从我身上扯断的左手臂，赤脚踩住我的头。
动弹不得。
无法抵抗。
脑袋被踩住，甚至无法挣脱。
如同光是被她这么做，身体的力量就逐渐流失——我甚至有这种奇妙的错觉。
不对，像这样被她踩着，左肩的痛楚反而似乎逐渐减轻——胡扯！
被羽川踩就能减轻痛楚，这也太变态了！
而且与其说是减轻，更象是麻痺——
「这种程度的痛楚……比起主人一直忍耐至今的痛苦，只象是被蚊子叮吧？」
「……妳说的主人……」
是羽川吗？我想询问这个理所当然的问题，却问不出口。
虽然原因在于没力气开口说话，不过无论如何，这真的是理所当然，问都不用问的事情吧。
极为明白。
极为纯白。
极为洁白。
清楚至极——清楚过头的事情。
「没错，人类。」
所以障猫——用不着我询问就如此回答。
「主人已经有老子了，所以个需要你喵。无论是双亲或是朋友，都已经不需要了喵。即使是主人自己也不需要了喵。」
接着，她将嘴里的手臂当成垃圾吐掉。我的手臂无力掉在我的面前。
「妳说……不需要？」
「老子让主人自由了，比任何人都自由喵。你应该明白吧？这是你喵办不到的事情喵，你喵总是束缚着主人，从来喵有让主人得到只有喵。老子首先要做的，就是让主人摆脱这种规格匹敌整颗地球的压力喵。」
障猫如此说完之后，纵身一跃。
说成纵身飞翔比较正确。
与其形容成跳跃，确实更象是飞翔。
只是微弯膝盖，将重心瞬间往下移，然后轻盈一跳——就越过电线杆、越过电线、越过正前方的民宅屋顶，消失在夜幕之中。
这种动作不叫做跳跃。
这不是人类做得到的行为——虽然是马后砲，不过这很明显是怪异才做得出来的行径。
简直是长了翅膀。
不是如虎添翼——是如猫添翼。
「……羽川。」
羽川翼。
拥有异形翅膀的少女。
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是什么状况，我完全不得而知，不过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忍野担心的事情漂亮正中红心了。
将靶子上的红心——射穿了。
满靶。
而且，而且……
我再度迟了一步。
为时——已晚。
「啊……唔，呜……」
我缓缓起身，以仅存的右手，捡起障猫扔在地上的左手，一边惊讶于自己的手臂意外沉重，一边将切面……其实并没有工整到能够以切面来形容，总之就是把粗糙的断面接起来，尝试再生。
既然无法冀望长出新的手臂，就只能将这条废品回收利用。虽然在春假没有试过这种治疗方式，不过依照我从动漫画学到的所有吸血鬼小常识，这么做应该就能让骨肉与神经接回去。
「…………」
我模糊的视线，已经看不到羽川或障猫的身影了。只有一辆横倒在地上的越野脚踏车，以及同样倒在地上的两个人。
两名人类。
双亲——父亲与母亲。
羽川的双亲。
羽川翼的父亲，以及羽川翼的母亲。
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情缘关系的，家人。
家族。
然而，为什么会这样？
白天令我忿恨到那种程度的两个人，即使如今在我面前毫无生气，宛如断气一样倒在地上，我内心也没有涌现任何感慨，为什么会这样？
愤怒的情绪没有增加。
也没有觉得他们活该而消气。
丝毫没有感觉。
不想责备，不想动怒。
就只是——觉得可怜。
只会同情他们。
简直是不可思议。对于羽川来说，他们明明只是加害者，不知为何就我看来，他们却只象是凄惨的受害者。

第06卷 猫物语（黑） 第禁话 翼·家族 007
接下来，我的记忆有一段空白。
换句话说，手臂扯断造成的剧痛，以及大量失血造成的贫血，使得我暂时失去意识。不过我在即将昏迷之前，似乎还是进行了一些该进行的行动，成为令各位觉得「阿良良木意外有骨气嘛！」「这样挺帅气的嘛，小子」的小插曲。
虽然这么说，但我不记得了。
人类大脑似乎有一种机制，会在失去意识的时候，连昏迷之前的记忆也一起消除，当时的我就处于这种状况。
所以接下来的内容，是由各种不着边际的推测、未经证实的传闻、依稀记得的记忆混合而成，请各位读者见谅。
总之。
障猫离开之后，我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收拾事故现场。
虽说是事故现场——其实并不是发生什么重大事故，不过姑且算是为残局善后。
我用手机叫了救护车。但我并不是使用自己的手机，而是使用了倒在面前的羽川双亲之中，从父亲口袋找到的手机。
虽然可能是谨慎过头，但我想避免自己的手机号码留在急救中心的通话纪录。毕竟即使设定保密号码，也不一定能完全不为人知，何况我是要请救护车处理这种事情。
虽然通话内容应该有被录下来，但是也无可奈何，应该说我当时想不到这么多。因为原本会流进脑袋的血液，已经全部洒到路面了。
即使如此，但终究是吸血鬼。
原本来说——先不提怎样才算是「原本」——要处理这种宛如血洗住宅区道路的场面，必须使用长柄刷与大量的清水，不过怪异现象本身是超越物理学的存在。
在我向急救中心通报现场位置完毕时(不过我用假音力图隐瞒身分，把声音装得象是外星人一样，反而更加诡异)，我喷洒在路面的血已经完全蒸发了。
「………………」
脑袋缺血的我，依然只是心不在焉凝视着这样的现象，没有抱持太大的疑问。
疑问。
不，我原本就不会对于血液蒸发抱持疑问，这是我在春假就看腻的光景。
我甚至应该在此时抱持着另一个疑问，那就是血花了很久才完全蒸发。
直到我打完电话，路面有好一段时间处于淹水……更正，处于淹血状态。这种奇怪的现象，其实是异常状态。
「………………」
只不过，当时我没有余力纳闷这种事，这也正确到无可奈何的程度。我叫的救护车很快就到了，救护车似乎经常因为送医任务而忙得圑团转，不过抵达通报现场的速度，果然值得令人瞠目结舌。
所以，我得赶决逃离现场。
我的身体构造（尤其是现在）没办法让一般的医生诊治。如果要就医，找兽医应该更加合适。
硬是把扯断手臂接回去的手术，只有假日出勤的神谷医生51办得到。
51注：漫画《幽游白书》登场的角色。
我以摇摇晃晃的动作，好不容易扶起越野脚踏车跨上去，一溜烟就逃走。
当时的我抱持着什么样的心境，我果然没办法回想起来了，不过如果要对这一幕加上旁白……
「呜哇～！我受够胸部了啦！」
这句话应该会成为黑色的圆形，围绕着我骑脚踏车离去的背影吧。不过很遗憾，一切都尚未结束。
甚至还没有进广告。
以恐怖的气氛毫不间断……继续进行。
此外，我已经完全没有回程路上的记忆了，不过后来发现，我没受到障猫攻击的衣服部位——比方说膝盖与右手袖子——都破掉了，看来我似乎在回程时摔车好几次。
摔车的擦伤，在我从昏迷状态清醒的时候就已经完全治愈，所以我直到忍野提醒才发现这件事。
总之，我的意识就是如此模糊，甚至没发现自己摔车。
什么都无法想。
什么都不愿想。
思绪如此朦胧的我，骑着越野脚踏车前往的地方，并不是妹妹们熟睡的家，而是废弃的补习班大楼。
每天早上，我总是会由妹妹们叫醒。
在这个时间点，我可以说已经下意识放弃隔天的这项权利了。
而且，直到这个时候，我的意识才终于回到现在。
终于连结。
换句话说，在我抵达废弃大楼的时候，我就完全昏迷了——总之，我能够努力做到这种程度，虽然称不上表现优秀，不过应该可以拿个努力奖吧。
「……啊。」
并非陌生的天花板，是似曾相识的天花板。
我平常总是被别人叫醒，很少自己起床，所以不适应这种自然醒来的感觉。
可说是春假至今没经历过的感觉。
然而如今，比起这种陌生的感觉，醒来翻身的瞬间从左肩传来的剧痛更加明确，使我不得不置身于这种突兀的感觉。
「唔……这里是……」
这种装模作样的台词，当然就这么脱口而出。
这里是，废弃大楼四楼。
是昨晚我拿甜甜圈给吸血鬼幼女吃的教室。
「咦，唔喔……」
我平静表达惊讶之意。
其实我很想做出更强烈的反应(大概是向后仰并且倒立的程度)，然而左肩的抽痛不允许我这么做。
吸血鬼幼女，就位于平躺的我旁边。
就在我脑袋旁边。双手抱膝坐着。
以角度来说，这是可以把她的下半身，连同连身裙底下看光光的角度。顺带一提，依照动画版设定，这个幼女的连身裙底下居然是恐怖的……不，这件事暂且不提。问题在于吸血鬼幼女投向我的视线。
并不是平常含着怨恨，充满憎恨的视线，当然也不是看到Mister Donut时，那种渴望的视线。
该怎么形容？
是一种宛如——鄙视的视线。
不是以视线杀我，是以视线引导我自杀。就是这样的双眼。
再怎么样，也不象是因为我迟迟没有清醒而担心，所以寸步不离看着我。她没道理为我看护。
实际上，她的视线就象是在这么说。
「丢脸。」
「真没面子。」
「居然被区区一只猫修理得这么惨。」
「汝这样还算是吸血鬼之眷属吗？」
……我在胡言乱语。
什么叫做「就象是在这么说」？
这家伙——不可能会说话。
不可能会对我说话。
我凭什么擅自把她当成不用言语就能交心的对象？仔细一看，这家伙只是一如往常板着脸吧？
纯粹只是因为距离比平常近，并且是从下方的角度看她，才会有一种与平常不同的感受。
吸血鬼是吸血鬼。
人类是人类。
彼此是无止尽延伸的平行直线。
因为我和这个家伙，在春假已经彻底决裂了。
事到如今，她不可能把我视为眷属。
不可能愿意如此看待我。
她顶多只是在犹豫，是否可以擅自在我昏迷的时候吸血吧。对于现在的这家伙来说，我只是维持她生命运作的营养来源。
或者是类似充电器的物品。
即使如此。
光是她愿意活下去，我就非常满足了。
「阿良良木老弟，醒了吗？」
此时，就象是抓准这个时机——夏威夷衫大叔忍野咩咩开门走进教室。
「你真会赖床啊，我都快等得不耐烦了。太阳都下山囉。」
「啊？」
太阳下山？
咦？怎么可能，已经是这种时间了？
意思是我睡了这么久，睡得这么深？我连忙以手机确认，显示在荧幕上的时间确实是「4/30 PM5:20」。
咦咦咦？
我睡了超过十二个小时？
「不过与其说睡觉，不如说昏睡比较正确，甚至可以形容成昏迷不醒，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死掉，哈哈哈！」
忍野随口笑了几声。
与他这番话不同，真的只象是在嘲笑一个睡过头的人。
虽然忍野的态度一如往常，然而现在——
「忍……忍野！羽川她！」
「嗯，我知道我知道，我已经听说了……班长妹变成猫了，对吧？」
担心的事情成真了。
忍野说完点了点头，然后朝着吸血鬼幼女说：
「吸血鬼小妹，已经可以了。」
听到这句话，吸血鬼幼女缓缓移动宛如生苔石头的身体，就这么拖着双脚，以无力蹒跚的脚步离开教室。
也没关门。
「咦……？」
我的脑袋满是问号。
「忍野，这是怎么回事？何况那家伙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醒着？因为那个家伙醒着，我才会以为现在还是深夜，不到天亮的时间……」
「没有啦，因为阿良良木老弟实在伤得太重，所以我就请吸血鬼小妹帮个忙了。你自己看。」忍野说着指向我的左肩。
转头一看，这个部位包着层层绷带——虽然是写着类似咒文的毛笔字，看起来很古怪的绷带，总之就是绷带。
「你们彼此关系的紧密程度，简直可以说是过于紧密，要说是连结在一起也行，甚至是成双成对的等级，恢复力也是处于连动关系，所以只要你们距离越近，技能就会越强。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让吸血鬼小妹待在你身边，提高你的基本恢复力。」
「喔喔……」
原来是这么回事。
既然这样，就表示那个家伙为了我而被迫熬夜(？)——之所以感觉她与平常不同，或许是这个原因。
即使依然不算是在「照顾我」……
然而，原来得以充电的是我。
刚才我还以为她是在犹豫要不要吸我的血，我这种想法真过分。
「晚点要去道个谢啊，要是没有吸血鬼小妹，这条手臂大概就报废囉。」
「报废……坏死吗？」
到头来，要是没有那个家伙，我在被障猫扯断手臂的时候就已经没命了。
「不过，我确实大感意外。即使不期待治愈力能到春假的程度，但我才刚喂血给那个家伙……我原本以为恢复力会更强的，先入为主真可怕，我还以为只是一条手臂，只要接上去就可以立刻修好。」
「怎么啦，原来你挑战障猫的时候，从一开始就打算犠牲一条手臂？」
「不，并不是这样……」
别说挑战，我甚至没有战斗的意愿。
只不过是回过神来，还来不及回过神来，手臂就已经被扯断了。
「……我只是在想，要是这条手臂能更早恢复，应该就不会放任障猫逃走了。不过我对自己的不死之身期待到这种程度，应该是一种错误吧。」
「不……阿良良木老弟，以这种状况，错误的是你对障猫的认知。」忍野接话这么说。「如果是阿良良木老弟现在的不死能力，足以承受相当程度的伤势，因为正如阿良良木老弟所说，你才刚喂血，除非是致命伤，否则你都能瞬间恢复。不过以这种状况，对方的问题比较大。」
如果对手有所谓的调性，那就是调性不合。
我依然躺在地上，就只是微微坐起上半身而已。忍野走到我身边，帮我解开左肩绷带(应该是)，并且继续说下去。
「对障猫……不管用。」
「不，不管用？」
「被障猫碰触造成障碍的伤口，并不是普通的损伤。惹到猫所以惹祸上身了。我想想，阿良良木老弟，你知道『能量吸取』的能力吗？」
「能量吸取……？」
我听过。
不，这同样是来自动漫画的知识，所以我不是很清楚，然而……
「咦，可是所谓的能量吸取，应该是吸血鬼的特性吧？记得我在春假听过，吸血原本就是榨取人类生命力的行为……」
「一点都没错，不过这可不是吸血鬼的专利。障猫的能量吸取可以说是灵障，没办法制作眷属，所以与吸血鬼相较之下，在意义上有所出入，换句话说，这算是障猫的原创技能。」
「是喔……也就是说，我左手臂被扯断的同时，连不死能力也被扯断吗……」
所以伤势恢复的速度变慢。
所以血液蒸发的速度变慢。
调性不合。
同样的能力——相互重合，产生分歧。
我懂了。
不只是左手臂的事情，也包括羽川双亲的事情。当时他们两人衰弱至极，宛如死掉般全身无力动也不动，但是完全没有明显的外伤。
他们发生了什么事？发生事情之后，是基于什么原因才衰弱成那样？当时我完全搞不懂状况就先叫了救护车，但如果以「能量吸取」来解释，就可以理解为何是那种状况了。
弱化。
之所以变得衰弱，是「能量吸取」造成的结果。
「与吸血鬼的能量吸取不同，不需要直接吸血，所以属于一种间接的技能。不过正如阿良良木老弟的亲身体验，技能本身的构造，直接到近乎原始的程度，所以相当具有威胁性。因为不是只要注意牙齿，光是被碰触到就完蛋了。」
「所以才叫做……障猫？」52
52注：日文「障碍」与「碰触」同音。
真是不得了。
忍野帮我解开绷带之后，我看向患部——总之就外表看来，已经完好无伤了。
我觉得不只是因为吸血鬼幼女陪在身旁，这种神奇绷带也是助力。
…………
这样下去，该不会明明为了还债而帮忙工作，反而欠下更多债务吧？
虽然这样的质疑掠过脑海，总之先撇开这种想法，正事要紧。
「我孤陋寡闻，没听过障猫这样的怪异，不过这种凌驾于吸血鬼不死之力的能量吸取，确实是一项威胁。幸好被扯断的是左手臂，如果是脑袋，我大概没办法接回去就死掉了。」
「……啊，慢着慢着，阿良良木老弟，是我形容的方法不对。」
我怀着些许安心感轻声这么说，但忍野摇了摇手如此回答。
「所谓的调性不合，是指对方与阿良良木老弟的调性，并不是障猫的能力足以匹敌吸血鬼。」
「啊？」
「因为吸血鬼是怪异之王啊，君临天下的王者。即使同样叫做能量吸取，级数也不一样，其中有绝对性的差距，妖忭社会的阶级区分，比人类社会还要明显。障猫的能量吸取，绝对无法对抗吸血鬼的吸血行为，虽说具有威胁性，但也只是对于人类来说是如此，对于吸血鬼来说微不足道。」
那叫做……微不足道？
那种程度？
我实在不这么认为。
不过，既然专家忍野这么说了，那么肯定如此吧。
「阿良良木老弟刚喂血给吸血鬼小妹，所以提升了吸血鬼的体质，不过打起来就知道有几两重了。你终究是人类，不可能赢得了货真价实的怪异。」
「货真价实的……怪异。」
「如果阿良良木老弟还拥有——还维持春假时期的不死性质，或者即使是吸血鬼小妹落魄到这种程度的状态，障猫都不会是对手。无论手臂被扯掉或是脑袋被拔掉都能瞬间再生，自身能力也不会被扯断。」
「…………」
不。
然而对方不只是障猫，同时也是羽川翼。
既然这样，如同春假的我，羽川也不是被怪异附身，而是整个人都成为怪异？
化为怪异。
化为怪物。
「有些怪异确实会导致肉体变化，但还不得而知，这方面只能接下来进行调查。但是无论如何可以确认一件事，那就是我们迟了一步。」忍野如此说着。「我依照阿良良木老弟的指引，稍微把小猫咪的坟墓挖了一遍，但是什么都没有。如果不是搞错地点，那么事态可说是糟透了。」
「……这样啊。」
糟透了吗……
我没有力气确认忍野是在哪里挖的，做这种事也没用。
因为，我已经看见了。
已经——看到入迷了。
已经眼睁睁错过了。
为时已晚的证据。
「嗯，虽然这么说，伤势本身恢复得还算顺利。虽然里面好像还没完全接回去，不过看样子明天就会好了。」
忍野说着轻拍我的左肩。只是轻拍就造成渗入体内的疼痛(而且挺痛的)，不过依照这位专家的说法，似乎是「还算顺利」。
似乎。还算。
毫无确信。
「吸血鬼小妹……应该已经睡觉了，之后得向她道谢啊。不过对她来说，阿良良木老弟要是死掉会令她很困扰，所以当然不在乎陪你一整天吧。」
「……不过我真的觉得很窝心。既然她需要我这个营养来源，就表示她至少还有活下去的念头。」
「唔～但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啊，这个大木头。」
忍野轻声这么说。
怎么回事？
感觉好像莫名被斥责了。
「算啦。那么，阿良良木老弟，趁你家人担心之前，你先回家吧。」
「咦？」
「你口袋里的手机好像经常在震动，那就是所谓的震动功能？」
听他这么一说，我再度看向手机画面。刚才只想知道日期时间，所以我没有细看，不过现在看了才发现，我的未接来电与邮件收件匣显示着惊人的数字。
未接来电：146通。
未读信件：209封。
好恐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啊……在我点开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这应该都是火怜与月火留下的……
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
后面居然都是响一声就挂断的电话，还有空白邮件！
「这已经是恶整了吧？」
真是的。
难怪醒来的时候不太舒服。
在休息的时候像这样一直震动，根本不可能睡得好。虽然没能实现，不过相隔这么远都想要叫我起床，我真佩服这对欢乐姊妹花。去死算了。
「你和班长妹不一样，有家人在担心你。所以阿良良木老弟，你该回去了。」
「啊，没有啦，这不是什么担心……」
嗯？
咦，「和班长妹不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
就算是刚才拖着残破的身体回到废弃大楼，在意识朦胧的状态回报受害状况，我应该也不会把羽川的家庭状况告诉忍野……他只是随口说说？乱枪打鸟？
还是照例已经看透一切？
只要知道受害者是羽川的双亲，就算完全不知道状况，还是说得出这句话——慢着，真是如此吗？
总觉得听他的语气——不对。
比起这种事，另一件事更重要。
「不用这样啦，忍野……这种伤算不了什么，羽川都已经成为那种状况，我怎么可能就这样垂头丧气回家？得赶快抓住叫做障猫的那个玩意处理掉，不然……」
「春假。」
我积极表达意愿说到一半——被忍野打断了。
以话语打断。
「如同班长妹在春假对阿良良木老弟做的那样，这次轮到阿良良木老弟想帮班长妹？是这样的吗，阿良良木老弟？」
「……没错。」
他莫名想是在确认，莫名象是有所确信，充满挖苦，充满恶意的这种说法，使我迟疑是否应该承认，但我最后还是承认了。
至少我的心态如他所说。
虽然觉得这种形容方式，似乎与真相有所出入，但确实如他所说。
不，即使并非如此……
「朋友有难就要帮忙，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我如此说着。
回忆与障猫那段称不上对话的对话，如此说着。
「哼，阿良良木老弟，这不是你自己的讲法，真的是班长妹的讲法。当时是怎么说的？如果不能为这个人而死，我就不会把这个人视为朋友——是这么说的吗？班长妹的价值观，简直是三国时代的玩意了。不能同年同月同曰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是这样的誓言吗？我觉得要是她活在那个时代，应该能成为了不起的武将。」
「……请不要用武将譬喻女生。」
「不过，阿良良木老弟，这是不可能的。」
断言，明讲。
忍野咩咩，就象是在进行最后通牒如此说着。
「班长妹那样的做法，你学不来。不只是你，我也是，任何人都是。班长妹那样的做法，任何人都学不来。现在的你非得认知这一点才行。」
再度——忍野再度把手放在我的肩头，并且继续说着。
「朋友有难就要帮忙，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句话或许没错。不过阿良良木老弟，把理所当然的事情视为理所当然，是被上天选上的人所处的领域，平凡如你，庸俗如我，都做不到这种事。我能理解你崇拜班长妹，想报答班长妹，希望效法班长妹的心情。不过……你千万不能这么做。」
「千万不能……这么做。」
「这是禁忌的游戏。」忍野如此说着。「那个女孩啊，比怪异更像怪异，比妖怪更像妖怪，贸然效法她会吃苦头的。」
「居然说效法……忍野，我所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我所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总之，先不讨论这种唯心论……」
忍野把放在我肩膀上的手，移动到我的头上。
就象是大人在抚摸小孩。
「以现实层面来说，状况已经开始了。接下来是专家的工作，没有外行人出面的余地，何况你未成年。」
「…………」
「阿良良木老弟，或许你觉得自己得负起某些责任。比方说早知道当时应该阻止班长妹埋葬猫，或是早知道应该把事情问得更清楚，你或许会有这种想法。嗯，我个人认为这种事不会造成任何责任，但也不认为完全不需要对此懊悔或反省。只不过……即使事情的责任在你身上，也不一定表示非得由你来解决事情。」
「啊……？」
「我是维护平衡的中立角色，所以重视责任的归属，不过人类的社会……进一步来说，这个世界并不是都以这种原则构成的，不可以认为我说的话就是对的，即使背负责任的家伙抛弃责任，事情依然会出乎意料顺利解决。不过这只是概括的观点，不代表你非得要努力才行，这种义务并不存在。」忍野平淡的如此说着。「你在春假成为吸血鬼的时候也是相当努力。不过即使>你没有努力，只是偷偷摸摸窝在这座废墟度日，或许事情也会出乎意料顺利解决。」
「这……」我无法接受忍野这种说法。「这……不可能吧？而且就算是如此，那依然是我非做不可的事情。而且这次也是……」
「是非做不可的事情？或许吧。不过——你做不到。」
「…………」
「阿良良木老弟，这次你无能为力。」
忍野加重语气如此强调。
「如你所见，我就是这么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所以你应该看不出来，不过害得阿良良木受这么重的伤，其实我感到很愧疚。虽然当时还处于预防阶段，但我甚至认为不应该找阿良良木老弟帮忙，我没资格担任维护平衡的使者了。我无视于原则，违反行规了。你这次受到的伤害，绝大部分是我的疏失，我没脸见你的家长。阿良良木老弟至今已经表现得很好了。」
这番话听起来不像安慰，而且也没什么正经的感觉。
然而忍野就象是在消遣我这份无须强调的无力感，以严肃的语气断言。
「阿良良木历老弟，接下来你无能为力。你没办法为班长妹做任何事，想做也做不到。不是心意问题，是技术与实力的问题，真要说的话，你最重要的工作就是不要妨碍我。」

第06卷 猫物语（黑） 第禁话 翼·家族 008
忍野以如此冷淡又严肃的让气拒绝，但我没办法严词反驳，甚至也没办法微词反驳，只能垂头丧气离开废弃大楼。
这也是当然的。
虽然在那短短的两周，我经历了如同地狱的时光，然而成为区区吸血鬼的我——如今好不容易背负着后遗症活下来的我，在这种场合根本帮不上忙。
真的是无能为力。
我不是专家，不是权威。所以接下来，是只属于忍野咩咩一个人的领域。
只不过是朋友。
做得到的事情——是零。
……不，这也是借口。
是辩解。
只是在耍帅。
只是以一副丢脸的模样耍帅。
其实整件事更加单纯——总归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在于名为羽川翼的她，并没有主动向我这种人求助。
不是忍野。
不是忍野拒绝我，是羽川拒绝我。
当时，羽川确实拒绝了我的协助。
要求我不要介入。甚至要求我不要假装知道。
顽固，严肃——拒绝了我。
没有交涉的余地，也没有让步的空间。
所以忍野说得没错，现在的我只做得到一件事——不要妨碍忍野。
能力上、精神上、道义上。
我现在不应该做任何事。
要乖乖滚到一边去。
虽说如此，即使脑袋明白，即使自认能够接受，但我心中无论如何都残留着阴霾与芥蒂，所以离开废凄大楼之后，我没有立刻直接回家的意愿。
没有乖乖踏上归途，完全不想回到妹妹们应该会温暖迎接的那个家，反倒是让脚踏车龙头朝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也就是前往——我先前遇见障猫的地点。
要做什么？
并没有要做什么。
并不是觉得只要前往那里，就可以再度遇见障猫——遇见羽川。
并不是期望与她重逢。
并不是要将覆水回收——我只是觉得，至少要完成刚才进行到一半的任务。
也就是找到羽川的家。
我当然非常明白，如今即使这么做也无济于事，但我不知为何无法不这么做。
或许我依然处于混乱状态。
羽川成为怪异的受害者，使我看到她只穿内衣的猫耳造型，或许是这些要素令我失去冷静。至少我并不是因为羽川消失在夜幕之中，羽川的双亲又送医，因而担心空无一人的羽川是否会被闯空门。我不是会注意这种事情的人。
我很快就抵达现场，然后走遍住宅区，心无旁骛仔细寻找，出乎意料很快就找到羽川家了。
写着「羽川」的门牌。
门牌底下写着两个应该是双亲的名字，相隔一段距离——一小段距离的位置，有一个汉字可以写成「翼」的平假名名字，所以只是同姓家庭的机率应该很低。
非常平凡，自费购入的独栋住宅。
看似如此。
至少在这间两层楼的住宅看起来，完全不象是会发生家暴或是弃养事件的地方。
然而门牌上的平假名名字，宛如意味着这名女孩依然年幼不懂事——令我隐约感受到一种扭曲的气息。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
从什么时候，这块门牌就没有换过了？
没有因应女儿长大重新制作吗？
连拆掉都嫌麻烦吗？
我不禁如此心想。
想这种没有必要的事情。
想这种令人烦躁的事情。
明明再怎么想也无济于事。
明明没有我帮得上忙的事。
我打开外门，象是受到引导前往玄关，然而握住门把才发现，门锁得好好的。
「…………？」
但我对此感到疑问。
将羽川称为主人的那只障猫——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不过看起来没什么智商。应该说，完全感受不到知性的气息。
甚至令我觉得，即使是动物应该也比牠聪明。
简直没有任何聪明才智。
我不认为这样的障猫，会懂得使用门锁这种人类特有的文化产物——不对，牠不一定是从玄关外出的。
既然是猫，从窗户出入反而比较自然。
我离开玄关，绕着住家外围寻找开启的窗户。然而每扇窗户都是紧闭着，甚至连防雨窗都关上了。
在我纳闷这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我察觉二楼也有窗户。
对喔，牠拥有那种跳跃力。
甚至足以跳上月亮的那种跳跃力。
牠不一定是从一楼外出。察觉到这一点，我再度绕了住家一圈，这次正如预料，我找到了开启的窗户。
嗯。
嗯嗯。
既然已经上了船，那就走一步算一步吧。
幸好现在的我，身体能力提升了不少。即使没办法像猫一样直接跳上二楼，至少也可以爬墙上去。
既然下定决心就不再迷惘了。我姑且注意四周是否有人在看，并且着手爬墙。
我就这样抵达二楼——
「…………？」
——并且感到纳闷。
我将手放在开启的窗子，拨开随着夜风飘动的窗帘看向室内，然后感到纳闷。
等一下。
我一直认定这扇开着的窗户，是羽川房间的窗户。依照删除法，障猫抓着羽川双亲离家的管道，只会是这扇窗户，所以这应该是妥善的推测。不对，不用把这种想法当成推测，我原本就是这么认为的。
但却不是如此。
该怎么说，这个房间就象是书斋。
是羽川父亲的房间吗？
不太清楚。
何况我没问过羽川的父亲从事什么工作。
总之无论如何，这个房间给人的感觉就是工作室，至少不会是女高中生的房间。
「嗯……」
我就象是蜘蛛人一样贴着墙壁，以连我自己都觉得利落的动作脱下鞋子，并且入侵羽川家。
虽然完全是非法入侵，不过我在爬墙的时候就已经是可疑人物，与其说是已经上了船，这简直要用偷渡来形容了。
然而，我上的船可能是奴隶船——我应该要考量到这一点。
换个说法吧——我顺其自然，没有任何明确的目的，犯下了刑法的非法入侵罪，所以遭受到最为严厉的天谴。
无可比拟的天谴。
我阿良良木历，在羽川家里——在空无一人的羽川家里，单手拎着鞋子找了一圈、找了两圈、三圈、四圈……
「…………！」
我冲出这个家。
其实从玄关大门出去就行了，但我甚至想不到这种事，而是回到刚才爬进来，应该是书斋的那个房间，象是认定只要把至今的行动倒过来做一次，就可以让时间回溯，当成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从开启的窗户纵身一跃。
理所当然就这样摔下去了。
没有进行任何防护措施，笔直落在柏油路面——也可以形容成坠落，甚至觉得好不容易接回去的左手臂似乎又断了，然而我丝毫不在意这样的痛楚。
我几乎陷入恐慌状态，不顾一切连滚带爬，冲到停在住家门口的越野脚踏车那里，以鍊条几乎会磨断的速度离开现场。
离开羽川的家。
何其恐怖。
宛如存在着某种不干净的东西——不对。
我纯粹只是感到恶心，甚至作呕。
我不得不后悔自己做了无谓的事情。虽然不知道自己走哪一条路，虽然不知道自己绕了多么远的路，不过当回过神来，我已经到家了——即使没有想要回家的念头。
总之，我只是想要逃离。
但我宛如基于本能——回家了。
「啊，哥哥，欢……」
打开玄关大门，不知道是基于什么巧合，月火就站在面前——从她只穿内衣加一件单薄T恤的清凉穿着来看，大概是刚洗完澡——虽然我有察觉到这一点，不过在她说完「迎回来」这几个字之前，我已经连鞋都不脱就爬进走廊，紧抱住月火的身体了。
紧抱，紧抱，紧抱。
「唔喔喔喔！出乎意料的热情拥抱！这个变态哥哥是怎样！」
「…………！」
对于亲哥哥的奇特举动，月火不但惊愕，并且很明显觉得很恶心，但我实在不得不做出这种举动。
并不是因为她是月火。
无论是火怜成或是任何人，总之我就是忍不住想要紧抱第一个见到的人。
不，不是紧抱。
忍不住——想要得到依靠。
忍不住——想要得到扶持。
不然的话，名为我的这个存在似乎会崩溃。
精神会瓦解。
这就是所谓「溺水的人连一根稻草都想抓」。
事实上，月火应该有完全感受到我身体的颤抖，彻底到无法压抑的细微震动吧。
我在害怕。
要把我称为弱鸡或是什么都行。
对恐怖的事物感到害怕，有什么不对？
颤抖发冷——有什么不对？
那个家对我的冲击，就是如此强烈。
那是一楝独栋住宅。如果论坪数，或许比我住的这个家还要大。
房间有六个。
然而，那个家——
羽川家，没有羽川翼的房间——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
春假的经历根本就不能比。那段宛如地狱的回忆，如今我甚至想改写成纯朴悠闲的时光，想把那个春假窜改成平凡无奇的两周流水帐——就是如此恐怖。
没有房间。
而且——没有痕迹。
虽然羽川小时候曾经辗转待过好几个家，还是已经在那个家住了将近十五年——即使如此，我再怎么走遍那个家，都找不到任何羽川的气息。
每个家，各自拥有独特的味道。
住得越久，这种味道就越明显。然而那个家的味道，完全没有羽川的成分。那个家和羽川翼的切割程度，甚至令我真的以为找错家了。
不。
当然——挂在客厅墙壁的制服，象是书库的房间里收藏的课本与参考书，收在浴9室衣物柜里的内衣，叠好放在走廊的棉被，插在阶梯插座的手机充电器，放在玄关旁边的书包I从这些物品来看，我认为羽川确实住在那个家。
我如此认为。
然而，那简直就象是住在旅馆一样。
甚至不算是寄人篱下。
我太低估了。我原本坚持抱着乐观的态度。
即使看到她被父亲殴打的脸颊，内心深处依然认为羽川不会有事，羽川是羽川所以不会有事，羽川肯定不会有事，羽川不可能会有事。我依然如此相信着。
即使她被障猫附身也一样。
居然认为她不会有事，愚蠢至极。
「呜呜呜呜呜呜……」
应该没救了。
羽川，应该没救了。
那种状况，根本就无从挽回——不可能修正了。
一言以蔽之，疯了。
几乎疯了，完全疯了。
只要交给忍野处理，羽川确实没过多久就会被找到，障猫也会被那个夏威夷衫大叔轻松解决。不过，至少这段物语，不会以「羽川与长年存在隔阂的双亲和解并且尽释前嫌」这种可喜可贺的方式收场。
无从收场。
再怎么想收场也无从收场。
那个家。
那个家族。
那个家庭。
早就已经处于结束——过度结束的状况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哇啊啊啊啊！」
「……受不了，真拿哥哥没办法。乖乖不哭，是被吓到了吧？」
我身体颤抖的程度有增无减，甚至还发出近似惨叫的声音，至于月火，比我小四岁的这个妹妹，则是宛如完全拿我没办法般露出微笑，温柔抚摸我的头。
并且闭上双眼，微微噘嘴。
「来，可以哦。」
她如此说着。
「恶心死了！」
我推开妹妹。
粗鲁推开。
「呀啊！妹妹这么牺牲奉献，哥哥你这是在做什么啦！」
「我在进行教育指导！妳们两姊妹也活得太随心所欲了吧！」
「有什么办法，我们是哥哥的妹妹啊！」
「唔！」
听她这么说，我就无法反驳了。
毕竟应该没有任何人，比我活得更加随心所欲了。
不过，我觉得自己咖生活方式应该还是有稍微用点脑袋，绝对不是那种只靠脊椎反射过活，甚至连脊椎都没有的单细胞生物。
应该是这样没错。
无论如何，在妹妹恶心的犠牲奉献之下，总之我身体停止颤抖了。
家族果然是最好的避风港——或许该如此形容吧。
家族。
家族吗……
这两个字，当然令我联想到已经送进医院，至今应该依然住院观察的羽川父亲与母亲，使得我内心莫名忧郁。
说真的，他们几乎没有任何值得同情的地方——即使如此，我依然会这么想。
在那个家住了将近十五年。
对于他们两人来说，这肯定也不是幸福的家庭环境吧……
「话说回来，我担心死了。」月火如此说着。
她腋下抱着一件浴衣，原本应该是打算上楼再穿吧，不过她已经当场穿上了。
「因为哥哥完全没有回来。」
「啊？」
虽然有点晚，但我还是把玄关大门关上。
也把鞋子脱下来摆好。
「哎，擅自在外面过夜是我的错，不过如今也用不着那么担心吧？」
「是没错啦，毕竟哥哥已经在春假进行过寻找自我之旅了。」
「…………」
春假的那件事，在阿良良木家里是如此解释的。
我无从订正。
妹妹们至今也偶尔会叫我「寻找自我哥」，但我非得甘愿承受才行。
「不过，我和火怜还以为哥哥是不是遇到怪物了，所以一直很担心。」
「……怪物？」
这种象是一语道破的说法，使得我瞬间紧张了一下——不对，绝对不可能是那么回事。我连忙掩饰自己的狼狈。
「怪物……这是怎样？妳们都已经是国中生了，还会相信这种东西？」
「唔～……」
虽然我以调侃的语气回应，但月火的反应相当微妙。她以手指抵住小小的下巴，露出思索的表情。
「与其说怪物，应该说是猫妖。」
「猫……妖？」
我复诵月火的话语。
宛如笨蛋，出声复诵。
猫妖？
「嗯。」
月火如此说着。
脸上并不是开玩笑的表情——反倒是非常正经。
直率老实。
如同她宣称自己就是正义，火炎姊妹参谋的表情。
「虽然还只是谣言阶段，还没办法断言，不过听说有个拥有人类外型的猫妖，在城镇各处袭击行人。」
「…………！」
拥有人类外型的猫妖。
如此适合、适当又适切的形容句，真的存在吗？
如此含糊。
如此正确。
「袭击行人……这是怎么回事？」
「嗯。总之虽然还不确定，不过听说要是被那只猫妖碰触，就会忽然变得疲倦，变得衰弱，总之会昏倒。」
虽然疲倦或衰弱这种说法有点不得要领，但是早已知道答案的我，听到这样的叙述就完全明白了。
能量吸取。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啊？」
「哎，我是在问妳，那只猫妖从什么时候开始袭击人的？」
「天晓得。我没有知道得这么详细。虽然还在调查，不过我是在今天白天听到这样的传闻，所以我才会担心哥哥，并且狂打电话。」
「…………」
这个妹妹的直觉很敏锐。
不过，她也没猜到真相并且晚了一步。因为在她打电话的时候，我已经被猫妖袭击，并且昏迷不醒了。
不过……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么回事。
昨天晚上，障猫把羽川双亲交给我之后，就开始袭击行人了。
除了我以及羽川的双亲，也有其他人受害。
我茅塞顿开。
我就想说忍野这次怎么异常积极——如果受害者只有羽川，致力于维护平衡，秉持中立主义的那个家伙，不可能会像那样主动进行工作。
正因为出现其他的受害者……不，正因为被猫附身的羽川本人成为加害者，那个专家才会出动。
但我不懂。
为什么障猫要——袭击人？
光是夜行性的怪异在白天行动就足以称奇了。不过忍野似乎说过，障猫并不是会积极危害他人的怪异吧？
……不对。
障猫本身，不一定会自觉到这是袭击人类的行为。大致来说，怪异都不把人类当作一回事。
把人类当成营养来源，当成血液储藏库的吸血鬼算是比较好的，大部分的怪异，并没有把人类的存在视为价值。
如同人类对于怪异，也抱持着相同的态度。
把对方当成可有可无——这种例子占了绝大多数。
所以，如果其他人不是像我这样被咬或是手臂被扯断，只是不知不觉被吸取能量的话，「遭受袭击」这种说法，有可能只是站在人类立场的独断见解。
也有可能是路上游手好闲的不肖之徒，看到只穿内衣的猫耳女孩而产生非分之想，径自上前找麻烦。
这些受害者，或许只是遭受反击罢了。
至少如果是我，看到如此引人注目的女孩，应该绝对不会放过吧——不，这方面暂且不提。
话说，这次事情真的闹大了。
「哥哥没有受害，让我松了一口气，不过身为正义感化身的火炎姊妹，不可能对这种事态坐视不管！火怜已经正在准备狩猎猫妖了！」
「……慢着。」
这时候我该说什么？
正义使者火炎姊妹的工作，也包含降妖除魔？
妳们是灵界侦探吗？
如果是平常，火炎姊妹出任务的时候，我只会锐个几句就放任她们不管，然而这次的状况有些不妙。
不能和女国中生的试胆活动相提并论。
只是能量被吸走的程度就还好，但要是对障猫采取明显的敌对行为，有可能像我一样被扯断手臂。
不像我拥有不死特性的火怜与月火，将会立刻没命。
虽然火怜还算是有点本事，但如果用空手道就能打倒猫，事情就不会这么辛苦了——这是哪门子的猫咪老师？53
53注：不是各位想的那位猫咪老师，是早期漫画《土包子大将》教主角柔道的角色。
记得猫咪老师练的是柔道？
虽然这么说，不过这两个妹妹并不是劝得听的家伙。我越是阻止，她们反而越有干劲，有着横冲直撞的个性。
燃烧到乱来的程度。
火炎姊妹。
「嗯？哥哥，怎么了？你刚才说『慢着』，然后呢？」
「……慢着，这样我会很困扰。」
月火疑惑窥视我的表情，我则是在内心深深叹了口气，心不甘情不愿，逼不得已开口说下去。
完全就是照本宣科的生硬语气。
「我光是晚上骑脚踏车回家就怕成这样了，现在听妳讲这种猫妖的恐怖鬼故事，我已经吓得快要尿出来，弱鸡如我根本不敢一个人睡觉了，所以原本想说今天开始暂时请小怜和小月陪我睡觉，不过既然妳们非得为了正义上战场，虽然只有妳们是我的依靠，我也只好打消这个念头了。」
「什么？只有我们是依靠？」
上钩了。
笨妹妹上钩了。
「那就没办法囉！胆小的哥哥很可怜，所以火怜那边由我来说服吧！收拾猫妖的工作，就交给警察先生吧！」
「……谢谢。」
这个幺妹对于哥哥的请求，真的是毫无抵抗性。
总之，就是如此。
我能为羽川做的事情，或许就只有不妨碍忍野，以及叫两个妹妹陪我一起睡吧。

第06卷 猫物语（黑） 第禁话 翼·家族 009
虽然这么说，我依然有些挂念的事情。障猫的能量吸取技能似乎不会致人于死，不过即使如此，应该也是行使过度就会攸关生命的特异能力，这种事不难想象。何况障猫的蛮力，强到用咬的就能轻松扯断人类的手臂。
包括速度与跳跃能力，都强大得逋超过人姒的想象。
换句话说，要是没有尽早解决，就有可能出人命。
会出现受害者，出现死者。
有人会死。
羽川可能会杀人。
虽然我挺身而出牺牲自己，成功阻止妹妹们的失控行径，但我没办法阻止「警察先生」或是「镇上有志人士」的行动，区区高中生哪可能有这种权力。要是驱逐猫妖、狩猎猫妖，或者是想瞻仰猫妖风采的家伙越多，风险就会越大。
不能认为「只是衰弱或昏倒就无妨」。
要是出了人命——终究不妙。
因为，要是除去名为怪异的超自然现象，羽川翼将会成为杀人犯。
理所当然被视为——杀人凶手。
……我绝对不要看到这种结果。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是什么玩笑？
即使月火位居参谋立场，对于传闻的敏感度胜于常人，但是障猫只活动一天就令她得知消息，我不认为这样的障猫有在隐匿行踪。
应该说，牠大概什么都没想。
牠只穿内衣就在外面乱跑的行径也是如此，牠应该完全没有为羽川之后的日常生活着想。
之后。
之后？
不过，是什么事情之后？
做了什么事情的什么状况之后？
包括牠见人就吸取能量的行径在内，障猫的目的——不得而知。
如果找忍野进一步询问，或许就能明白障猫是什么样的怪异——不，我没必要知道这种事情。
不应该为了这种事情劳烦忍野。
不能妨碍那个家伙。
放心，虽然是那种吊儿郎当，给人轻浮感觉的轻佻大叔，但专家就是专家。
应该会立刻解决这一切。
在羽川误杀别人之前——解决这一切。
想知道详情，等到一切结束之后再问就行了。
可以问忍野——或是羽川。
之后再问就行了。
然而，可以吗？我有知道这种事的权利吗？
不对，到头来，我真的想知道详情吗？
我非法入侵羽川家，得知那个家的真相之后——慌乱到那种程度。
我踏入羽川的私人领域，踏入她的内心——毫不客气触及她的隐私。都已经做出这种事了，我还能继续当羽川的朋友吗？
很难说。
世界上果然有一些不用知道的事情吧？
不知道这样的譬喻是否符合现状，比方说我们景仰一位伟人，尊敬一位历史上的人物，因为实在太喜欢了，所以查阅各种传记想要深入了解，却查出这位伟人的丑闻或不幸事迹，莫名有种受到背叛的感觉，这应该是大家都会有的经历。不过这种失望，是出于自己的一厢情愿吧？
径自喜欢，径自讨厌。
径自期待，径自失望。
径自憧憬，径自幻灭。
既然这样，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知道吧？
或许当时，我果然不应该深入了解羽川，不用在意那块纱布。
然而这么一来，就是只看优点不看缺点了。
就只是喜欢、期待、憧憬。
我在春假接受她那么多的协助——却怎么想都想不透。
只能怀抱着郁闷的情绪。
我的思绪就这样永远在原地打转，唯一能够确认的，就是从春假至今这一个多月，虽然我与羽川翼共度许多时光，我却对她一无所知。
居然觉得这是恋爱，好蠢。
真好笑。
令人发笑。
想到这里，就觉得和月火的那段对话好丢脸。
别说正中红心，根本就脱靶了。
然而即使如此，直到现在，我只要想到羽川，内心就象是快要撕裂。
让妹妹们宛如孩子、宛如娃娃躺在两侧陪睡的我，思考着这样的事情。大概是真的累了，即使白天一直在睡觉，当晚我也立刻坠入梦乡。
四月三十日就这样结束，进入五月一日。虽说是黄金周，不过私立高中不会在劳动节休假。
五月一日与二日正常上课。
周一与周二。一定要到校上课。
因为昨晚一起睡，所以比平常还要省时，我很快就被火怜与月火叫醒，骑着上学用的菜篮脚踏车前往学校。
我在即将打钟时抵达教室，不过当然没看到羽川的身影。
她缺席。
优等生羽川翼零迟到零缺席零早退的全勤纪录，在这天中断了。
即使不是如此，羽川这种引人注目的学生毫无通知(既然双亲昏迷住院，当然不可能通知)就缺席，和我这种吊车尾学生逃课的状况完全不同，班导对此非常担心，在班会时间询问大家是否知道原因。
然而这样的询问，当然只是引起教室一阵骚动，没能得到任何情报。
我当然也绝口不提——在这个时间点，班上某些爱凑热闹，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的同学，或许已经听到猫妖的传闻了，但也不可能把猫妖和羽川直接联想在一起。
看到障猫就能认出是羽川的人，只有我。
不，即使是我，或许也已经办不到了。
因为我自己，也希望只是我看错，希望只是我的误解。
这么说来，在众人骚动的教室一角，有一名叫做战场原的女同学，以莫名冷淡的态度聆听导师旳询问，令我印象梁刻。
与其说是冷淡，该怎么形容才好……就象是「果然如我所料，她就是这样的人」这种看透同类，面无表情的模样——总之就是这种感觉。
五月一日与五月二日，羽川都没有来学校。
在五月二日即将放学的时候，猫妖的事情已经在校内传开，而且有多数人目击，可见障猫有多么活跃。
只不过短短三天。
很遗憾，在祥和的偏远城镇发生的这场猫妖事件，并不像春假的吸血鬼事件只成为女生们私底下的传闻。这样下去，或许会演变成狩猎猫妖的场面，绝不夸张。
而且我也没办法一直阻止火炎姊妹出动。她们展开行动，就代表整个城镇的国中生都展开行动，所以我想要尽可能阻止她们，但我再怎么严加监视也有极限。不对，与其说严加监视，待在这种总是得向妹妹撒娇的屈辱环境，我的精神恐怕会先崩溃，这也是问题所在。
总之，在隔天五月三日继续开始放连假之前，我再度造访忍野居住的废弃大楼。不，并不是有所眷恋肩要帮忙，也不是有什么问题要问。
也不是想要知道他的工作进度。
只是基于另一件事——让吸血鬼幼女进餐的例行公事。
上次是四月二十九日，其实再隔几天也无妨，不过从明天的三天连假开始，因为是假日，我必须把两个妹妹盯得更紧，所以想提前让吸血鬼幼女补充营养。而且我这个外行人认为，那个家伙前几天帮我「充电」，或许也已经在饿肚子了。
会挑选黄昏这个不上不下的时间，正是为了避免妨碍忍野工作。忍野这时候应该正在外出寻找障猫。，
虽然不是丑时三刻，不过黄昏时分也称为——逢魔之刻。
然而，黄金周时期的我，直觉迟钝到极点。
直觉迟钝。
来得正不是时候。
我首先前往废弃大楼四楼，吸血鬼幼女上次所在的那间教室，却没找到她。
而是找到忍野咩咩。
不只如此，他并非只是待在那里。
位于那里的他，宛如一块残破不堪的抹布。
「忍……忍野！」
「嗯？嗨，阿良良木老弟，我都等得不耐烦了。」
我连忙跑过去，但忍野完全以一如往常的豪爽态度迎接我。仰躺在地上的他，宛如只是在做伸展操的拉筋动作，搔了搔脑袋就一副不耐烦的模样缓缓起身。
仔细一看，残破不堪的只有身上包含夏威夷衫在内的衣物，身体并没有大碍，顶多只有几处擦伤。
不过即使如此，并不代表我过早下定论。
忍野咩咩很明显——疲倦又憔悴。
至少我在春假认识忍野之后，第一次看到他如此虚弱。
「想说你差不多要来了……原本希望能先让身体恢复过来，不过效果很好的那种绷带，上次已经用在阿良良木老弟身上了。」
「忍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总之我先跑到忍野的面前，一头雾水如此询问。
「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没什么事，就只是输掉了。」
忍野一如往常，以从容的态度回答我。
并不是虚张声势。
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输……输掉？输给谁？」
「那还用说，就是输给障猫。」
从四月三十日晚上算起，整整三天。
在这短暂的期间交战二十次——并且输了二十次。
忍野咧嘴如此回答。
不对。其实并不是能够咧嘴说笑的事情。
也称不上逞强。
反而一副脆弱的模样。，
「这样……不就是全败吗？」
「是全败没错，一败涂地，哈哈！」
忍野缓缓起身。
双脚完全没有力道。
就象是会直接倒下。
「真是的，只穿内衣的女高中生，对大叔我来说太养眼了，害我老是分心，完全没办法好好打。」
「…………」
我非常明白，这肯定只是在隐瞒事实，是忍野擅长的迷糊仗——即使如此，我依然无法置信。
「看女高中生的内衣看得入迷，所以没办法好好打」的这种说法，可信度反而比较高。
因为……忍野居然会输？
在春假，即使是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都能够玩弄在股掌之间的忍野居然会输，而且还是一一十连败——这是恶质的玩笑话。
是恶梦。
因为对方是认识的羽川，所以手下留情？还是说，因为认识所以粗心大意？
…………
两种都不是忍野的作风。
这家伙不会这么心软。
依照我的经验，我甚至认为忍野对上认识的人反而更不留情。
「真是的，刚才的第二十场，牠吸得真不客气啊，连擦伤都有可能成为致命伤，好棘手的特性。我这个中年大叔的身心早就已经枯竭得差不多了，居然还要从我身上榨取精力……」
「障猫是……这么厉害的怪异？」情绪超越战栗而达到恐惧的我，战战兢兢向忍野如此确认。「连你这样的专家都没办法应付……」
「不，没这回事。」
但忍野立刻回答，并且摇了摇头。
就象是意味着我的推测完全落空。
「我上次也稍微提过，与袭击阿良良木老弟的吸血鬼相比，障猫算不了什么。这种低等怪异，拿来与吸血鬼比较都是一种傲慢。」
「啊……？」
低等？
他说……低等？
一瞬间，我以为忍野这么说，是要拭去我内心的不安，但他讲话不会这么贴心。然而……低等怪异？
他这么说？
「等一下……你确实说过障猫的级数与吸血鬼有差，但你并没有说过障猫是低等怪异啊？」
「我只是刻意不说。如果我说得这么详细，阿良良木有可能会要求帮忙，所以我没讲这么多。从我这个专家的价值观来说，这种怪异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解决。不，用不着专家出手，光是外行人集思广益就能应付了，只是这种程度的怪异。」
「咦，可是……」
不一样。
与上次所说的完全不一样。
我正想继续说，忍野就插话打断。
「话是这么说，但我可没有偷工减料，而是认真应付障猫。即使有提过已经两不相欠，我还是觉得春假欠了班长妹一份人情，所以动手时不会有任何奇怪的顾虑，但我还是输了。」
忍野如此说着。
完全没有懊悔的模样。
也没有营造出败战的气氛。
然而，他肯定在懊悔，认为自己失败了。
我和他来往不久，并没有多深的交情，即使如此，还是感受得到。
忍野咩咩，对于自己的工作——抱持着尊严。
「障猫是小角色。」
忍野再度宛如确认般说着。
「到头来，障猫这样的怪异，来自与招财猫对等的概念，说穿了，就是从文字游戏诞生的民俗神话。相对于招来福气的招财猫，障猫会招来灾难，假装死在路边吸引基于同情心前来的人类并且附身，是替换型的妖怪，强占身体的怪异。而且会象是穷神一样，让当事人坠落不幸的深渊，就是这种……哎，简单来说就是不足为奇，以模板创造出来的妖怪。」
「…………」
藉由人类的良心与同情心，乘虚而入的妖怪。
这确实是常见而且常发生的怪异奇谭。何况——
也是我亲身经历过的现象。
所以并没有很新奇。
然而……
「没错，然而对方是班长妹。」忍野如此说着。「虽然我自认早已明白，不过障猫附身的对象是班长妹，以这种状况，跳脱既定观念的程度简直是离谱。原本只是小角色的障猫，提升到几近最强——搞不好与吸血鬼不相上下的怪异。」
「…………」
「比起共享宿主的身体，共享宿主的知识麻烦多了。我对付怪异的传统手法与方法全被漂亮破解。班长妹拥有等同于专家的专业知识，那孩子——无所不知。」
「…………」
「使用战略与战术袭击人类的怪异，我至今听都没听过。」忍野象是自暴自弃如此说着。「虽然从一开始就知道，不过班长妹果然不是等闲之辈，包括袭击他人的利落手法在内，这不是怪异做得出来的事情。」
「慢着，袭击他人的利落手法？忍野，你怎么讲得好像羽川会积极袭击他人？」
「哎，就是这么回事吧，障猫原本并不是这样的怪异。只不过，阿良良木老弟，我陷入苦战到这种程度，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啊？」
「没有啦，反过来说，我认为这种状况，证明班长妹还留在障猫里。如果障猫已经不包含班长妹的意识，完全占据身体与知识，就不会成为现在的状况，班长妹的意识，应该还在障猫体内占有相当大的分量，所以才这么难应付。以目前来说，这是最不利的情报，同时也是带来一丝希望的情报。」
「为什么？你是指什么希望？」
我从来没想过和羽川为敌。
所以这样的威胁超乎想象。既然这样，又有什么希望？
「哎，因为要是障猫完全占据班长妹就完蛋了，非杀不可。」
忍野干净利落如此说着。
他说——非杀不可。
「得趁班长妹的意识还在，尽快把意识打捞上来，尽快解决这只猫妖，否则阿良良木老弟的这位好友羽川翼，将会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第06卷 猫物语（黑） 第禁话 翼·家族 010
忍野形容成不足为奇，名为障猫的怪异奇谭，容我在此举个例子——举个范例。路边有一只断气的白猫。
不知道是饿死在街头，还是被行经的车辆撞死，总之侧躺着动也不动。
看牠没有尾巴，牠应该不是以家猫身分备受宠爱至今，没有这种幸福的经历。
觉得这只猫很可怜的一名路过男性，抱起这只猫。
碰触。
找个地方埋葬猫，虽然称不上祭拜，但有双手合十为牠默哀——仅止于此。
当天晚上开始，这名善良男性做出各种奇怪的行径。宛如变了一个人，情绪暴躁至极。
并且变得暴力。
又是喝酒，又是打人闹事，无论是亲朋好友，光是待在他身边就疲累不堪。
旁人感到惊恐，认为是那只猫的诅咒。
还说这名男性，曾经做出类似猫的举动。
周遭束手无策的人们，忍不住请来法师作法，借以驱逐男性身上的猫妖——
接下来正是精彩之处。
障猫的真本事。
怪异奇谭常见的真相。
善良的他，根本未曾被猫妖附身。
「结局有些不讲理，颇为令人惊奇，总之就是隐含警世意义的怪异奇谭，是童话常有的寓言风格。人类不可能只有善良的一面，善良的个性只不过是上层干净的部分，肯定存在着另一面。有光就有影，有白就有黑，猫只不过是一个契机。这不只是形容猫妖忘恩负义，也是看透人类另一面的小故事。」
人类的另一面。
忍野如此说明。
不过，为什么是猫？
「因为，猫是用来戴的。」54
54注：日文以「猫全妒形容装傻或假正经，直译就是「戴着猫」。
他象是在阐述真理般如此回答。
「即使是班长妹，应该也戴着一张猫面具吧。她并非完全善良又公平的人，反而因为必须维持这样的形象，累积了深沉漆黑的压力。」忍野如此说着。
漆黑。
班长——羽川翼的黑暗面。
「即使如此，一般来说，猫终究只是面具，但是不知道基于什么原因，班长妹几乎与障猫合而为一。如果猫是主体，与其形容为合而为一，更象是同化。这真的是强敌，而且与其说是强敌，应该说无敌了。」
虽然忍野这番话听起来只是在玩文字游戏，但也确实陈述着事情的严重性。
越是重要的事情，这个家伙会说得越轻佻。
轻浮——轻率。
「总之，要是不赶快处理会很麻烦，可不会以『班长妹根本未曾被猫妖附身』这种方式收尾。必须在班长妹与猫妖完全融合之前，想办法解决这件事。」
……我明白状况有多么严重了。
以最坏的状况，可能连忍野都束手无策。
然而即使如此，我依然无能为力。
能做的，可能做的，一件都没有。
我无法为羽川做任何事。
即使知道她隐藏在内心的黑暗面，即使窥见那深邃的黑洞，我依然无能为力。
后来忍野立刻就出门了。虽然嘴里说等我等得不耐烦，不过这只是随口说说，其实他是在与猫交战之后，暂时回到废弃大楼休息并且补充装备，我则是喂血给今天不知为何待在二楼的吸血鬼幼女，然后返家。
吸血鬼幼女的眼神，果然象是在鄙视我。
轻视，蔑视。
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肯定是因为我鄙视着我自己吧。
隔天——五月三日，宪法纪念日。
这天似乎是日本公布还是实施宪法的日子，我不太清楚。总之是假日。
无论如何，无论是什么样的由来与名称，我都讨厌节日。
既然不能像小孩一样开心得手舞足蹈，只能乖乖安分。
不过五月三日这一天，我完全没办法静心待在家里，而是瞒着妹妹们偷溜出门。关于火炎姊妹可能会出动收拾猫妖的问题，我认为暂时不用顾虑。
依照忍野昨天的说法，以及月火转述火炎姊妹情报网收集到的传闻，虽然障猫的能量吸取造成多人受害，不过受害程度非常轻微。
即使会令人衰弱到昏迷，症状却没有严重到需要住院。
如果引用《七龙珠》快要完结时的达尔台词，就是「全力狂奔之后的感觉」。
特别严重的受害者，就只有羽川的双亲，以及手臂遭受物理攻击而扯断的我。
换句话说，就只有令人疲累的程度。
这部分与吸血鬼大不相同——不对，这部分恐怕是障猫刻意控制威力。依照预先的设定，刻意降低能量吸取造成的损害。
或许这是常驻技能的特性，所以手下留情。
要是正如忍野的推测，障猫是刻意袭击他人，那么障猫也是刻意拿捏力道避免出人命。
羽川的意识还在——
这句话就是这么回事吧。
……既然这样，我就很在意受害最严重的三人，为何会受害得如此严重。
以羽川双亲的状况，我大致可以明白。
可是以我的状况……
总觉得深入探讨会得出令我沮丧的事实，所以我想完全停止思考。
因为这样，我认为只要是白天而不是晚上，火炎姊妹从事什么活动都不成问题，不用担心会有生命危险，我甚至希望活力过于充沛的那两个妹妹，能去给障猫吸一些能量——不，这终究是开玩笑的。
总之，我所前往的地方，是学校。
私立直江津高中。我就读的学校。
并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办。
应该说，我没有要办什么事。
我在平常要上学的日子都经常会逃课了，居然还特别选在放假的时候过来，这连
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不过既然来了也没办法。
即使如此，以时间来说，我迟到得挺严重的。
校门为了勤于进行社团活动的学生开放，校舍也没有上锁。
所以和羽川家相比，要入侵并非难事——不对，这种说法听起来，就像我是以非法入侵为乐，会招致众人的误解。
我没有其他地方可去，所以爬上阶梯，前往教室。
原本以为教室终究有上锁，但是后门没关。
天啊，真粗心。
虽然我浮现这个念头，不过仔细想想，锁门是我这个副班长的职责。
平常都扔给班长羽川负责，所以我才会不小心忘记。
真是的，我只要没有羽川，连门都不会关了吗？
真沮丧。
……不对，到头来，我并不是会为这种事沮丧的人。
在家里，我也是一个不小心就会忘记锁门就外出的家伙，不过当然是明白这座城镇治安良好才敢这么做。
总之我在这方面，是个冒失随便的家伙。
即使如此，至少现在的我，有反省自己忘记帮教室上锁。
该怎么说呢……
现在的我，凡事都是以羽川为起点。现在重新回想起来，甚至完全不知道我在春假遇见羽川之前，是以什么样的行事原则过日子。
感觉羽川把我整个人重新打造了。
不只是改变，而是重新打造——不过仔细想想，这应该是一件恐怖的事情，为什么我会认为这是开心的事情？
不可思议。
「…………」
教室里当然没人。
我溜进教室，经过讲台后方然后坐下。不是自己的座位，是羽川的座位羽川平常坐的座位。
我上课的时候，眼神会不自主移过来的座位。
不过，像这样以羽川的角度看黑板，也不会理解羽川的心情。
什么都不会明白。
我叹了口气，就象是全身软瘫，任凭双手无力下垂，把脸放在桌面。
完全提不起精神。
虽然并不是为了转换心情而来到学校，不过我这么做只是徒增沮丧。
从黄金周开始计算，这个座位已经四天没人坐，不可能残留着羽川的温度。
我只是在表现自己心情持续低落的无力状态，不过这幅光景看起来，也象是我溜进无人的教室，以脸颊磨蹭羽川平常使用的书桌。
羽川小姐其实很丰满的双峰，总是按在这张桌子上。想到这一点，就觉得我很像偷藤心上人直笛的小学生。
要是别人看到这一幕，我的人生会在各方面完蛋吧。如此心想的我，以半开玩笑的心情伸出舌头，舔着理所当然没有任何涂鸦与雕刻，宛如全新的羽川书桌——
「…………！」
——被看到了。
被笔直盯着看。
对方坐在不远处，坐在我平常所坐的座位，以双眼注视着这里。
这对双眼，是猫眼。
「……你是喵有极限的变态喵。」
对方看得我不自觉莫名打颤。这双眼神来自于——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在那里，只穿黑色内衣的——白发猫。
不对。
是障猫。
「恐怖喵……比怪异还恐怖喵。你刚才一边舔女生的桌子一边兴奋喵……」
「慢……慢着，不是这样！」
是这样没错。
完全说中了。
我吓到怪异了。
「这、这件事不重要。妳是从哪里，又是怎么溜进这间教室……」
「这件事不重要？人类，世界上有什么事，比你狂舔主人的桌子还重要喵？」
「我完全听不懂妳在说什么！无论妳怎么说，我都不会在法庭承认！所以这件事不重要！妳是从哪里，又是怎么溜进这间教室！」
我滔滔不绝拚命驳斥。
由于关系到今后的人生，所以真的很拚命。
「喵哈哈哈，你是笨蛋喵？走路蹑手蹑脚不发出声音，是猫的专利喵。你的变态行径，老子早就已经看在眼里了喵。」
「…………」
哎。
反正即使询问怪异「为什么」或是「怎么样」也无济于事，只是空虚一场……
我从椅子起身——想这么做却提不起劲。
无预警的遭遇。
我无预警遇见障猫。
然而切换场面的过程过于牵强，我实在无法巧妙切换心情。
完全没有战斗的气氛。
何况我早就明白，我完全无法对抗这只猫，别说应战，连抵抗都没办法，唯一能做的就是佯装冷静。如果是忍野还有办法——不对，甚至连忍野都拿牠没办法。
既然障猫现在在这里，至少就代表忍野昨晚向我道别离开至今的这段期间，没有立下值得欣慰的成果。
那么，在前一个晚上——忍野输了几次？
「嗯？怎喵啦，人类……看你一点敌意都喵有？」
「反正我完全拿妳没办法啊，猫。何况妳并不会要我的命……对吧？」
「这就难说了喵？」
障猫笑了。
以羽川的脸。
以不像羽川的模样——笑了。
然而，这也是羽川自己。
羽川翼的——黑暗面。
「老子的能量吸取不是技能，是角色设定，光是碰触就会带来祸害的设定，自己不能控制力道喵，想手下留情也办不到，即使不想杀，也可能不小心就杀了喵。」
「……就算这样，妳没有一见到我咬我抓我，这样已经很好了。因为要是妳这么做，我瞬间就会没命。」
我做出保护左肩的动作如此说着。
这只是虚张声势。
吓唬人也要有个限度。
努力逞强，隐瞒脆弱的一面。
「哼，吸血鬼？」
猫如此说着。
「哎，套用你的说法，吸血鬼原本不是老子能够抗衡的高等怪异喵——不过托主人的福，托主人战术与战略的福，老子得到凌驾于怪异专家的实力，真感恩喵。」
「…………」
「老子这样的怪异不会报恩，反而还是恩将仇报的类型喵——不过只有这次，感恩到令老子觉得报恩也不错喵。」
恩将仇报的类型吗……
这种形容方式很欢乐，但确实如此。
「我也听说过，猫这种生物意外重情义，例如锅岛的猫妖传说，猫甚至为了帮主人报仇而化成妖怪。俗话说『狗看人跟，猫挑家住』，不过这种说法挺奇怪的。」
「因为是妖怪，所以奇怪，喵哈哈哈！」
障猫笑了。
唔～……
我的羽川不会被这种无聊的双关语逗笑。
要是我说这种冷笑话，可能会被她说教。
羽川的另一面吗……
另一面——黑暗面。
「总之，虽然同样拥有能量吸取的特性，不过障猫与吸血鬼截然不同。」
我如此说着。不过这句话是从忍野那里学来的。
「吸血鬼的能量吸取是进食，障猫的能量吸取是诅咒。」
「嗯，确实是这样喵。」
「但我不懂，妳为什么看到人就袭击？刚才有提到类型的话题，障猫这种怪异，并不是会袭击人类的类型吧？」
「…………」
猫——沉默了。
似乎不想乖乖回答我的问题。
不对，要是牠觉得不想回答就不回答，觉得不想说就不说，对话就无法成立——我不认为这样叫做沟通。
虽然话语相通，但是想法不会相通。
如果各位认为人类之间的交谈也没什么两样，那我也无话可说，不过只有这个问题，我无论如何都想问个清楚。毕竟都已经难得在教室巧遇这只猫了。
……慢着。
这是巧遇吗？
在羽川家附近相遇，以及在这间教室相遇，我觉得两者的意义截然不同——
「喂，猫，妳……」
「这种做法，不像老子的作风喵。」
障猫随即如此说着。
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跷起二郎腿。
虽然这种时候不应该想这件事，不过羽川的腿好长。
因为现在没穿裙子，整条腿直到大腿根部都裸露在外，所以长度显而易见。
明明身高比我矮，但羽川的脚该不会比我长吧？
好想舔个痛快。
啊，慢着，不对不对。
是好想宛如用舔的一样，以视线看个痛快。
……这样有辩解到吗？
「真要说的话，现在的老子已经无视于障猫的角色设定喵，推翻形象了喵。不对，设定上还是原本的设定，但肯定是反常的存在喵。只不过真正反常的不是老子，而是主人喵。」
障猫如此说着。
关于这方面，记得忍野说过类似的话。
「不像……老子的作风喵。」
「…………」
「别在意，只是宣泄情绪喵。」
「啊？」
「袭击别人的理由。你不是想知道老子见人就吸取能量的理由喵？所以就告诉你喵——只是宣泄情绪，比方说按电铃就跑！或是在墙壁涂鸦！跟这种行径一样！坦白说就是到处乱来，借以宣泄压力喵。」
障猫——露出宛如脸颊抽搐的笑容，如此表明。
什么？
牠说什么？
「妳说……宣泄压力？这……咦？慢着……这是什么意思？」
「哪有什喵意思，就是这种意思喵。你看过那个家吧？」
「那个家是指……」
「主人家。你应该明白吧？而且老子也明白囉。猫的鼻子挺灵光的，前阵子回家换衣服就发现，整个家都是你的味道喵，这叫做变态跟踪狂喵。」
猫露出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如此说着。
回家换衣服？
啊啊，没错，即使同样是黑色，障猫现在所穿的内衣，与我四月二十九日……正确来说是三十日遇到牠的时候，所看到的款式不同。
我到底混乱到什么程度？
居然连这件事都没发现，好丢脸。
对喔，终究不会连续两三天都穿同一套内衣……慢着，我不认为猫会主动换衣服，所以应该是依然在障猫体内占有很大分量的女高中生——羽川的意识令牠这么做的。
是羽川的个性令牠这么做的。
得知羽川应该还在猫的体内，我松了口气。
会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是平凡女孩应有的感性。
虽然之前迟了一步，却不是为时已晚。
还有机会救回羽川。
在障猫体内占有很大分量的意识。
羽川的潜意识。
……慢着，如果是最坏的状况，忍野可能已经在昨晚的战斗彻底败北，这样的话一切都完了。但以猫现在给我的感觉，应该不是如此。
该怎么形容？
就是如此。
是的。与二十九日不同的地方，不只是内衣款式。
障猫宛如恶魔的暴戾气息——比起猫更象是猛虎的那股气息，似乎尖剌尽失——变得圆融了。
…………
宣泄……压力？
「主人在那种家，在那种家庭住了十五年喵。这种状况形成多大的压力摧残主人，伤害主人，你应该能想象吧？不可能不知道这是多喵庞大的压力吧？老子为了宣泄这股压力，所以对附近的善良百姓恶作剧，骚扰毫无关系的局外人，只是如此而已喵——这是把厄运或诅咒置之度外的行径喵。」
「置之度外……」
不像……牠的作风？
怪异会做出这种事吗？
所谓的怪异，应该会忠实依照设定——如果要像吸血鬼那样无视于设定，肯定要非常勉强自己。
勉强。为了推翻道理而勉强。
「告诉你一件事喵，关于那两人的事喵。」
猫如此说着。
「老子是附身型的怪异，如今占据主人的身体，也就是将脑袋据为己有，所以能够共享知识喵。」
猫如此说着。
正因为共享宿主的知识，所以棘手。忍野曾经这么说过。
正因如此，所以难应付。
「主人如何在那个家庭度过这十五年——老子都知道喵。」
「…………」
都知道。
不是无所不知，只是刚好知道而已。
「只不过，老子知道的只有知识喵，主人对于这些『已知事情』的想法就无从得知喵。何况主人似乎喵有写日记的习惯，虽然偶尔得写日记当成暑假作业缴交，不过总是如出一辙，用『今天很快乐』当总结喵。」
「今天……很快乐？」
待在那种家，有什么好快乐的？
「这……不可能是真的吧？」
「是啊，老子也这么认为喵。基本上，老子智力跟猫差不多，就是这样的角色设定喵。不过即使是这样，老子还是察觉得到这种事，所以才会帮主人宣泄压力喵。」
「不过……如果是这种理由，应该不用袭击无辜的人吧……」
「很抱歉，老子只知道这种方法喵，因为做坏事很开心喵，看到局外人困扰的模样很有趣喵，用不着理由，用不着歪理喵。不觉得人格与主人逆转的老子，个性已经多少圆融了一点喵？比之前扯掉你手臂的时候好得多喵。」
「……我确实这么认为。」
「没错吧？换句话说，老子这喵做确实有效果喵。」猫如此说着。「所以你就安心喵，只要再袭击五百人左右，就能把主人的压力宣泄殆尽喵，到时候老子这个怪异就算是完成任务，会在报恩之后消失喵。不过老子智力和猫差不多，行动范围也只有跟猫差不多，要找五百人也没那么简单喵，即使如此，大概一个月就能结束喵。」
「……一个月。」
「没错，所以转告那个夏威夷衫大叔，用不着多管闲事阻挠老子喵，虽然搞不太懂，不过那个夏威夷衫小子想救主人吧？那就交给老子处理喵。」
忍野他……应该不是基于这样的动机。
他不会有救人的想法。
即使除去那个家伙独特的专业意识，他也完全不认为任何人能拯救任何人。
任何人，都只能自己救自己——这是那个家伙的人生哲学。
……不过即使说明这种事，这只猫也没脑袋可以理解吧。
无法相互理解。
人与怪异，无法相互理解。
「真要说的话，老子这样的怪异，是主人压力具体呈现的人格，换句话说是新品种喵，与一般所谓的障猫并不相同，专家的做法对老子不管用，赶不走除不掉杀不死@,那个家伙害得老子效率降低，所以叫他别再乱来，别再浪费老子的时间喵。」
「……把羽川交给妳处理？」
我没有说明忍野的个性，而是如此询问。
「为什么妳要做到这种程度？妳只不过是附身在羽川身上的恶灵吧？妳没有理由为
了羽川主动到这种地步吧？」
「刚才不就说过好几次喵？是为了进行不像老子会做的报恩行径喵。」
障猫咧嘴笑着——起身离席。
应该说，牠从椅子上移动到桌上，完全不在乎我的视线，跪伏在桌面做出伸直背脊的动作。
「……不过，这是假的喵。」
做完伸展动作之后，牠如此补充。
「老子是不懂报恩的猫，这个设定可不能当作不存在，就象是吸血鬼非得吸血不可，怪异就是这喵一回事喵。所以理由不是要报恩。何况老实说，除了得到知识之外，老子没理由认为主人有施恩喵。」
「……啊？」
这是什么话？
妳在路上被车子撞死的时候，埋葬妳的不就是羽川吗？妳不就是利用这份同情心与温柔而附身吗？
「并不是那样喵。只以现象来看，确实是相同的状况，主人捡起躺在路上的老子，带到视野不错的地点喵葬，正如你也有在旁边见证，这样的认知喵有错喵。啊啊，顺带一提，当时在主人旁边的你只有挖洞，完全没有碰触老子的尸体，所以才喵有遭殃喵。不过要碰触尸体确实需要勇气，因为这样似乎会被诅咒，而且也真的会被老子诅咒喵。」
猫如此说着。
「啊啊……总之，我承认当时有怕到，何况正因如此，面不改色做出这种事的羽川很了不起。结果她却遭受诅咒，真是好心没好报，羽川的温柔造成反效果了。」
「不过，并不是那样喵。」
虽然我做不到这种事，但如果我当时有阻止羽川——至少如果我没有害怕，由我抱着猫埋葬的话，就不会导致这种事态了。
听完我心存后悔的这番话之后，障猫这么说。
「主人在那个时候，完全喵有同情老子喵。」
「————」
「主人丝毫喵有觉得老子可怜，完全喵有温柔的要素喵，依照设定，老子是藉由这种情绪附身的怪异，所以能如此断言。喵。」
障猫刻意在语尾补喵了一声——这或许也是设定之一。
类似萌要素那样。
但确实很萌。
不过，带着这种要素作乱的羽川另一面，羽川的黑暗面——
何其乌黑。
何其漆黑。
何其黝黑。
何其……昏黑。
「主人简直是套用既定流程，把死在路上的老子埋葬祭拜，完全喵有情感，丝毫喵有可怜老子喵。换句话说，老子其实完全喵有机会附身喵。」
「不对，可是，羽川她……」
「当个平凡的女孩，这是主人唯一的心愿喵。」
猫如此说着。
「这已经称得上是心底的恳求喵，以这种场合，这是主人认定理所当然的做法，符合伦理的做法喵。主人的原则就是做正确的事情，看到路边有猫死掉就要埋葬喵。总之，这确实是正确的做法喵，也可以说是法则，或者是方程式，所以主人遵照这样的法则与方程式行事——只是如此而已喵。」
「…………」
猫这番话的魄力与分量，令我完全无法反骏。
不。
即使不是如此，我也没有反驳的余地。
因为我也一直有这种感觉。羽川翼重视规律与准则，严格到异质的程度。
她的价值观——老实脱超脱常轨。
猫以既定流程、法则与方程式这种字眼来形容，但以我的说法，这是戒律。
因为在特殊的家庭环境成畏，不想被当成踏入歧途的人，基于这份小小的赌气，造成她遵守戒律的个性。然而……
「……『一般』来说，根本不可能有办法遵守这种戒律，即使知道这是正确又美好的行为，但是大部分的人看到死在路边的猫，都不会想要埋葬。不，或许会有这个念头，但不会付诸实行。即使是在电车上让座给老人的行为，都会觉得难为情而做不到。」
即使做得到，顶多只算是火炎姊妹那种正义使者的游戏——算是这样的游戏。
而且那两个妹妹升上高中之后，应该会从这样的游戏毕业吧。
总有一天，那两个家伙也会成为平凡的女孩。
成为羽川绝对无法成为的——平凡女孩。
「无论在情感或是能力上，都不可能办得到。但羽川成功做到了。」
「没错，主人成功做到了，而且毫无感情喵。喵有任何想法，宛如机械，完全依照伦理行事……即使是被喵葬无数次的老子我，也喵有见过这样的人，所以老子才会想帮主人，说穿了就是一时兴起，这就很像猫的个性吧？」
障猫象是招财猫一样举起左手，对我做出诙谐的动作。
「那么，记得帮忙转告喵。告诉那个夏威夷衫小子，对喵喵的恶作剧睁只眼闭只眼吧，不然会被控告虐待动物喵。因为老子都已经放他一马了喵。」
「……这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懂吧？如果老子——应该说主人真的想动手，第一次交手就能送那个小子上西天喵，是因为认识他才会放水陪他打喵。至于你……哎，你似乎不打算采取任何行动喵。」
猫说完之后跳下桌面。明明只有五十公分的高度，却能在半空中转一圈。
「总之，你的做法是正确的。如果为了主人着想，什喵都不做才是正确答案喵。你应该也不想立刻死在这里喵。」
障猫转过身背对我，没发出半点脚步声就走向教室的门——猫有肉球所以不会发出脚步声，但羽川脚底应该没有变成这种构造。
这也是所谓的……设定？
超越理论、道理、物理、伦理的——角色设定。
还真的有这种穿着长靴的猫。
「告辞啦，像你这样的人类喵……就努力让自己过得幸福喵。」
障猫说完之后，从教室前往走廊。
「慢着！」
我不由得叫住牠了。
猫轻哼一声，只有把头转过来——正如字面所述，回眸美人。
不对，如果要这么形容，牠的表情也过于诧异了。
「如果妳的目的是宣泄羽川的压力……这种事，妳做不到。」
「啊？为什喵？」
「因为……压力的源头是羽川双亲吧？就算是全部宣泄了，回到家就会再度累积。」虽然正在住院，不过那两个人，也不会永远住在医院里。
只要时间到了，他们就会回去——回到没有女儿容身之处的那个家。
「就算妳袭击五百个素昧平生的人，花一个月把压力宣泄殆尽，总有一天还是会恢复原状。」
「是喔，嗯，说得也是喵，既然这样……」
似乎没想到这一点，思虑不周的这只猫，听到我的指摘之后露出笑容。
如同春假时，那位吸血鬼经常对我露出的那种——慑人笑容。
「就用这个好好折磨他们，让他们再也不敢回到那个家喵。」
然后猫——对我展露右手的爪子。
足以杀人，足以剌杀他人，五根锐利的爪子。
「这次不会只有吸取能量那么简单，而是以家暴对付家暴……这也是主人自己的愿望喵。」
「怎么可能！」
羽川怎么可能期望这种事！
我踹开椅子猛然起身，进逼到障猫面前。
不对，原本想进逼到障猫面前。
然而，在我正要抓住牠的肩膀时，我好不容易打消念头。
「……对，这是正确答案喵。碰触到的瞬间，就会产生障碍——所以是障猫。接近不得碰触不得，连一根寒毛都不能碰，明哲保身才是正确答案喵。不只是对老子而言，对主人而言应该也是如此喵。」
「猫，妳……」
「告辞啦，你就努力让自己幸福喵。」
障猫重复刚才的话语，然后这次真的离开了——再也没有回头看我。
「…………」
教室里剩下我一个人。
我厚脸皮回到羽川的座位，把起身时撞倒的椅子扶正，然后再度坐下。与猫还没出现的时候一样，让上半身趴在桌上。
明明没有碰触到障猫，我却疲倦又憔悴。
「啊啊……」
感叹。
全身无力。
确认教室里没有任何人——不，即使有人，我应该也会视若无睹发出声音。不得不如此细语。
「不行了，我果然……喜欢羽川。」
不得不将满溢而出的这份心意，化为言语。
不得不将这份意念成形。
「过度喜欢，甚至不太敢碰触她。」
连一根手指都不敢摸。
顶多只能像这样，以脸颊摩擦桌面。
并不是因为春假的那个事件。
不是因为受她搭救，不是因为她有恩于我。
不是因为她可爱，更不是因为她可怜。
没有这种类似借口的理由。
我喜欢那个女孩。
有种「喜欢她吗～」的想法。
有种「喜欢她耶～」的感觉。
体认到自己「喜欢她」。
「……不过，小月说得没错。」
而且，我继续平静细语。
真的是毫无感情，脱口而出。
「虽然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不过，这份情感不是恋爱。」
我继续细语，并且下定决心。
重新下定一个决心。
这应该是从一开始就既定的事情。
既定的事情，我事到如今才察觉。
我对羽川的心意，累积过度……
早已超越了恋爱。
绝对不只是想要永远在一起的程度。
「因为，我满脑子想为羽川而死啊。」

第06卷 猫物语（黑） 第禁话 翼·家族 011
说到我从这天开始的黄金周怎么过，就是一直跪伏在地上。
在学校教室遇到障猫是五月三日，直到大型连假最后一天的五月七日星期日，也就是直到今天为止，我都是跪伏在地上度日。
投注心血努力跪伏。
以天数来说，整整五天。
以时数计算，虽然没办法给个明确的数字，不过大概是一百个小时左右。
就是这么久。
我不吃不喝，周六也没去上课，从身体到视线都是动也不动，中途从来没有抬起头，就象是雕刻成这个姿势的石像，跪伏在地上。
总之，这是常见的状况。
不是特别值得一提的事情，是任何人在人生当中都有过一两次的经历，总之我就是这样度过连假。
……我衷心希望黄金周过后，学校别要求我们交一篇休假心得的作文。
慢着，又不是小学，不可能会出这种作业。何况即使预先就出这种作业，我应该还是不会改变主意，依然以完全相同的姿势度过黄金周。
我在无人教室做出这种悲壮的决心，或许有人期待接下来会是我和障猫的壮烈战斗，不过请容我表示极度的歉意。很遗憾，我知道自己有几两重。
认知。
熟知。
即使障猫袭击他人宣泄压力之后，刚开始的凶暴个性多多少少稍微缓和，但身为「人类」的我，依然完全无法对抗那个家伙，丝毫没有胜算，这是自明之理。
连忍野都赢不了的对手，我不可能赢得了。
要是被杀死就完了。
我想为羽川而死——不过反过来说，如果不是为了羽川，我就不想死。
不想枉死。
不想白死。55
55注：「白死」的日文是「犬死」。
真要说的话——我想猫死。
所以，袭击人的障猫与拯救人的忍野，正在城镇各处断续又持续展开阴阳师风格的异能战斗时，我全心全力全速全意跪伏在地上。
补充说明我跪伏的对象吧。
这也不是特别值得一提的事情，只要是结束发育期的男生，即使不是处于我这种状况，应该也曾经当成必经仪式像这样低头。对象则是——八岁的幼女。
八岁的幼女。
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
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落魄至极剩下的残渣。
金发幼女的前吸血鬼。
所以现在的构图是这样的：在废弃补习班大楼四楼的某间教室里，我朝着面无表情抱膝而坐的吸血鬼幼女，做出很有男子气概的跪伏姿势。
…………
虽然这么说不太对，不过肯定是百分之百不会改编成动画的场面。
该怎么说呢？
总觉得没有任何构图，能比现在的构图更能让媒体断然放弃改编的念头——不对，要是这么说，我觉得从开头与妹妹互露内裤的那一段，就已经全部无法过关了。到时候整部动画都是黑画面。
「阿良良木老弟，你在做什么？」实际上，忍野也对我说过这种话。「话说在前面，如果你想拚命，或是觉得死掉也无妨，那你就错囉。我原本以为阿良良木老弟，已经在春假学习到这个道理了。」
而且语气听起来非常普通，没有那个家伙会有的挖苦或讽剌，轻佻轻浮的感觉也
不强烈，只有微微透露出来的程度。
虽然这么说，不过忍野这五天只对我说过这段话。忍野似乎每和障猫打过一次，就会回到这栋废弃大楼疗养身体(想到他每次休息做好准备就立刻外出，那个家伙应该也是几乎不眠不休吃败仗吧)，但他察觉我的意图之后，就没有多说什么了，甚至在经过我身后的时候也不发一语。
吸血鬼幼女原本就是不发一语。
我也——不发一语。
无论对忍野，或是对吸血鬼幼女，坚持不发一语——我不可能开得了口。
何况我摆出这个姿势，并不是在恳求什么。我无法坚称自己完全没有这种想法，不过实际上，我是基于谢罪的意义跪伏在地上。
事到如今还这么做，对不起。
事到如今还想拜托妳，对不起。
我诚心诚意道歉。
发自真心。说真的，我居然还有脸做出这么厚脸皮的举动，难怪忍野会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我干脆希望就这样以脸摩擦地面，把我的整张脸磨掉。
我明白。
我正在做什么样的事情——我非常明白。
这样多么自以为是。
这样多么自我中心。
这样多么自我满足——我都明白。
然而忍野只是无可奈何不发一语，并没有试图阻止我的行径。
或许这是他这种平衡维护者的价值观，或许是稍微感受到我的想法。
或许是和我有所共鸣。
……慢着，终究不会是这样。
既然我单纯是要自己救自己，那他就没道理也没义务阻止我。肯定只是如此。
不过忍野，请你明白一件事。
我绝对不是希望你能共鸣甚至同意，不过至少希望你不要误会一件事。
象是羽川那样——象是羽川遵循的戒律那样，愿意为了朋友而死的行径，我做不到。我没办法以如此高节的情操牺牲自己。
我只是抱持着一项任性的欲望。想为羽川而死的欲望。
我——欲求不满。
不是觉得该做，也不是觉得非做不可——只是想做。
就这样。
我宛如贴在地面静止不动的状况，在五月七日太阳完全西沉之后出现变化。和我一样在五天象是化石一样，动也不动接受我伏跪致意的吸血鬼幼女，忽然毫无前兆站起来，赤脚踩住我的后脑杓。
哎，这也是常有的事。
不分性别，任何人在漫长的人生之中，都会有这种幼女踩住脑袋的经验。如果各位读者还没有这种经验，那就是今后会有。
被妹妹踩、被猫踩、被鬼踩。
人生就是要如此多采多姿。
吸血鬼幼女的脚离开我的后脑杓，随即就这样再度出脚，象是要捞起我的脸一样，把我的头往上踢。
我不由得维持着伏跪的姿势整个翻过来——感觉自己象是四脚朝天的乌龟。
背部重摔在地上。
这五天以来，我从未变化的姿势——这样的均衡终于瓦解。
被幼女踹飞。
虽然相当强词夺理，不过这也并非不会发生的事情。相较于开天辟地的大霹雳，这也称得上是常见的事情。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并非如此。
甚至可以说是空前绝后。
并非好事。
「…………！」
我不屈不挠，为了继续做出跪伏姿势而立刻起身，但我看到吸血鬼幼女站直身体，将嘴巴张得大大的，还把舌头伸长到极限——就象是维持传统表演风格的魔术师，从喉咙深处抽出一把日本刀。
一把——长长的日本刀。
很明显比现在吸血鬼幼女的身高还长。
应该归类为大太刀。
我只看过一次。只有在春假看过这把刀一次。
刃下心。
心——位于刃之下。
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称号由来，最强的她唯一破例会拿在手上使用的「武器」——
妖刀「心渡」。
别名「怪异杀手」——没有刀鞘。
不需要刀鞘。
注定要永无止尽劈斩怪异的刀，不需要这种容器——
「！」
对她来说，这把妖刀宛如自己身分的证明，也是无可取代的回忆。吸血鬼幼女把这样的刀，当成普通木棍扔向我的胸口。
我没办法以双手恭敬接下。
只能象是在耍笨拙的把戏，好不容易才抱在怀里，幸好没有掉到地上。
我松一口气抬头一看，吸血鬼幼女已经恢复为原本的姿势了。
面无表情抱膝而坐。
…………
这么说来，我错失机会没看到她踩我以及踢我时的表情。因为我一直凝视着地板，所以是理所当然。
而且她在取出妖刀的时候，也不可能露出其他表情。
总之，我想象得到。
应该就是轻蔑或侮蔑之类的表情。
反正是这种表情。
至少——不会是春假那种慑人的笑容。
即使是再怎么滑稽，再怎么值得一笑，吸血鬼幼女也不可能对我投以笑容。
现在这种状况更不用说。
即使如此，我还是再度对她——宛如致k最深的谢意——跪伏在地上。
「我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
此时。
就在这个时候，宛如抓准时机——宛如看透时机。
背后传来这样的声音。
称不上久违的，怀念的声音。
转身一看，站在我身后的人，当然是忍野咩咩。
「阿良良木老弟，你那个姿势是错的。」
「啊？」
「你那样是茶道的座礼，你再怎么礼貌求人也没用吧？哈哈！」
忍野快活大笑。
不过他的夏威夷衫，再度满是抓破的痕迹——而且是至今最严重，象是同时对付一百只猫的凄惨模样。
明明不是能够露出笑容的状况。
「啊～因为我是参考某个茶道社国中生的姿势……或许是我记错了。」
「你曾经让茶道社国中生向你下跪低头？这种癖好真危险。」
「我并不是喜欢才这么做。」我如此说着。「何况比起叫人下跪，我比较喜欢自己下跪。这五天过得好充实。」
「哼，所以就得到妖刀『心渡』？真是了不起……吸血鬼小妹会改变心意，也令我大感意外。总之，就让我恭喜你一声吧。」
忍野如此说着。
但是听起来并没有祝福的感觉。
完全没有。
但即使如此，他应该不是随口说说。就我所见，他确实处于束手无策的状态。
忍野已经不会以专家身分，把我所做，我想做的事情——当成妨碍了。
绝对不会。
「班长妹的双亲……」忍野以无关紧要的语气如此说着。「已经出院了。」
「咦！这样啊……」
我感到惊讶。
当时他们衰弱成那样，我原本以为还要很久才会清醒……慢着，但是这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
换句话说，他们将再度回到——没有羽川房间的那个家。
这代表着一件事实。如果障猫再度回去换衣服，并且撞见他们……
「然后，我有稍微和这对父母谈过。」
「啊？」
「我在他们即将出院之前，趁着与障猫交战的空档过去探视。原本想说会得到某些线索，可惜并没有。」
「…………」
我向吸血鬼幼女跪拜的这段期间，忍野居然还做了这种事……不，听到这番话就觉得，拜访障猫的第一波「受害者」打听情报，对忍野来说是理所当然的程序，理所当然的手法。
只是我没有想到这种做法罢了。
要我向羽川双亲打听情报？向羽川双亲交谈？
不可能。
我不想听他们说话，甚至不想看到他们。
「这对父母，对于自己的女儿一无所知。不过这段时期就是这么回事吧？毕竟是孩子最难相处的年纪。」
「……那个家伙的家庭环境很特别。」
「我想也是，这我明白。虽然完全没有得到与障猫交战的必要情报，不过相对的，我听到一段有趣的往事。」
「有趣的往事？」
「是啊。当时他们刚清醒，大概是在半梦半醒之间不小心说出来吧。他们似乎把我当成医生了。」
再怎么半梦半醒，也不可能把身穿夏威夷衫的邋遢大叔误认为医生。
所以应该是忍野刻意这么说，让我有所误解。
「你听到什么样的往事？」
「这位爸爸殴打班长妹脸蛋的往事。」忍野维持着毫不在意的表情，象是真的当成笑话般如此说着。「这位爸爸火冒三丈，以成年男性认真起来的臂力，毫不留情狠狠打下去，力道甚至足以被镜框割伤，就这样打下去。当时班长妹好像被打到撞墙，毕竟班长妹的体重是轻量级啊。」
「…………」
这不是会令人想具体知道的往事。
何况是从打人的角度描述。
我甚至不愿想象。
「班长妹用力撞上墙壁，痛得蜷缩了好一阵子。阿良良木老弟，你猜后来发生什么事？」
「什么事？当然就是……」
「被父亲蛮横不讲理这么殴打，班长妹甚至没发出任何叫声，就只是蜷缩在地上，你猜她接下来做出什么举动？」
我无法回答。
并不是不知道答案——看到忍野的表情，并且回忆羽川翼这名女孩的作风，我已经得知这件事情的后续与结果了。清楚到令我抗拒的程度。
真的是——只能绝望。
「『爸爸，不可以这样。』」
忍野如此说着。
明明不像，却模仿羽川的语气。
「『不可以打女生的脸』——班长妹面带微笑说出这句话。」
「…………！」
我听不下去。
这是……这是被父亲家暴的女儿会说的话？
居然是这种话？
「很恶心吧？善良程度简直是骇人了，也难怪这位爸爸会更加生气反覆殴打。要是班长妹出生在邪马台国，这样的圣人风范几乎足以成为卑弥呼的继承人。老实说，如果我有这种女儿，我也会打。真恐怖，比怪异还要恐怖，真够恶心。」忍野收起笑容，以唾弃的语气如此说着。「所以我觉得，班长妹对父亲带回家里的工作插嘴，只不过是一个契机。即使没发生这件事，这位爸爸——包括妈妈，应该也一直很想打班长妹。」
「想打？为什么……」
为什么父亲与母亲，会想打女儿？
「应该是只把她当成怪物，没当成女儿看待吧，就象是被迫抚养一个妖怪长大的感觉。自己儿女被怪异掉包的鬼故事很常见，不过以这对父母的状况，班长妹甚至不是他们的女儿……」
「……忍野，这是怎样？」我打断忍野的长篇大论。「你站在……他们那边？」
「我没有站在任何一边，我中立。真要说的话，这只是看法。班长妹有班长妹的看法，双亲有双亲的看法，我们第三者并不知道哪一边正确——不对，从一开始就没有正确的一边。没有对错，只有理由。」
这番话没有反驳的余地。
「以最简单的文字笑话来形容吧，班长妹把双亲扔给阿良良木老弟的同时，也把良心扔掉了。可惜一点都不好笑——哈哈。阿良良木老弟是班长妹的朋友，或许会站在班长妹那一边，不过这对父母的朋友，也同样会站在这对父母这边，从一开始就没有正确的一边。」
从一开始就没有正确的一边。
忍野重复了这句话，执拗到烦人的程度。
这才是——正确的。
没有正确的一边——才是正确的。
然而……
「即使如此，羽川依然是……正确的。」
「所以才恐怖又恶心吧？」我努力挤出这句反骏，忍野却轻易骏倒。「为了维持生态系的平衡，我这次工作的立场站在班长妹这边。但如果真的为生态系平衡着想，我甚至认为班长妹就这样被障猫取代消失，才是最好的做法。」
「这……」
我只说到一半，无法反驳。
虽然没有完全肯定他的说法，却也没有足以否定的依据。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所以无从保护。
然而忍野，你忘了吗？
我在春假，就是因为羽川这种超脱常轨的做法得救的。
得到她的拯救。
「班长妹的双亲，当然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人，我和他们交谈就知道了。他们放弃身为家长的责任与义务，这一点显而易见。不过阿良良木老弟，我并不是无法理解他们的心情。要和如此正确的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而且这个人还是自己的女儿，想到就头皮发麻。十几年来，身边一直有个正确过头的人，他们之所以变成那种人，肯定是因为与班长妹在同一个屋檐下。真可怜。」
我回忆着。
羽川家的那块门牌。
与双亲的名字相隔一段距离，写着「翼」的平假名。
不过，至少在一开始——在出发点的时候，还愿意制作那样的名牌。
即使只有一点点，却肯定存在过。
存在着家族的……该怎么形容呢，类似原型的东西。
温馨家庭影集落得惨不忍睹之前的某种东西。
化为残骸之前的某种东西，肯定存在过。
如同现在的我因为羽川开始改变——当时的他们，肯定也因为羽川开始改变。
和羽川共同生活，造就了现在的他们。
这样的话……
「班长妹总是近在咫尺展现绝对正确的言行举止，换个方式来说，他们被迫不断认清自己的丑陋与幼稚，这是地狱，是恶梦，甚至令我想夸奖他们，居然能够忍耐十几年没有动手。」
「……不过这怎么想，都不能怪羽川吧？」
「就是得怪班长妹，她是唯一必须遭受指责批判的对象。拥有力量的人，应该自觉这份力量对周围造成何种影响。虽然不能譬喻为歹竹出好笋，不过经常有家长因为儿女过于伟大，出现人格扭曲的症状，班长妹在这方面太没有自觉了。她认定自己平凡，努力认定自己是个平凡人，付出无谓的努力，如今的惨状就是结果。」
障碍。
碰触物体就造成障碍。
碰触他人就带来祸害。
宛如恣意绽放风华——引发灾难。
「名为障猫的怪异，都被扭曲朝着这样的方向演变，这次的事件每个部分都超乎常理，一切都超乎常理，而且只有班长妹超乎常理。吸血鬼小妹这次会稍微提供协助，肯定在于敌人是班长妹，这一切那一切都是班长妹的错。」
「……抱歉，忍野。我认为你说得对，也认为我不应该对你这么说，不过请你别再说羽川坏话了。」
我如此说着。
终于忍不住如此说着。
「不然我会想杀了她。」
「这是你对班长妹的同情吗？是一般人看到路边有死猫时的心情吗？」
忍野没有闭嘴。
他不会因为我说出狠话就闭嘴。
他是个多话的人。
「坎坷出生，坎坷成长，坎坷得到异于常人的智慧——阿良良木老弟，你同情这样的班长妹？」
「……错了啦，完全不对。忍野，你也猜得太离谱了，一点都不像你。」
我把吸血鬼幼女借给我的妖刀扛在肩上——努力耍帅。
「我怎么可能同情？不幸的女生，只是用来萌的对象吧？我只是……想消除自己欲求不满的状态。」
我忍受着几乎落泪的情绪。
装腔作势——虚张声势。
「只穿内衣的猫耳女高中生让我发情了。如此而已。」

第06卷 猫物语（黑） 第禁话 翼·家族 012
妖刀「心渡」，怪异杀手——正如这个名号，是用来斩杀怪异的刀。
专杀怪异。
只为了斩杀怪异存在的凶器。
反过来说，这是无法斩杀人类的凶器——不，不只是人类，怪异杀手无法伤及怪异以外的任何生物，无法破坏怪异以外的任何器物。
用来应付怪异是出类拔萃的名刀，在应付怪异以外的场合则是钝刀一把，就某种角度来看甚至不如钝刀——因为这把刀不会与怪异以外的物体产生物理效应，会将目标物当成不存在的幽灵直接穿过。
不过严格来说，吸血鬼幼女拥有的这把「心渡」是复制品，是仿造刀，是吸血鬼以梦幻又神奇的超能力打造而成的妄想产物，所以才出现这样的特性，「真正」的怪异杀手，应该象是石川五右卫门的斩铁剑，放眼全世界只有蒴篛斩不断的那种武器。
这部分暂且不提。
只杀怪异，只斩怪异的妖刀，在本次事件代表的意义——无须多说。
使用怪异杀手，就能从羽川翼——从羽川翼的身体与精神，只把障猫的部分切割出来。
只斩猫——予以切除。
能够将表里合一的双重人格，一刀两断。
可以只除掉障猫，羽川本身毫发无伤——要当成我在炫耀也无妨，这是连专家忍野咩咩都做不到的超级祕技。
到黄金周最后一天为止的这段期间，忍野对上障猫的战绩合计一百连败。只有我能为他报百箭之仇。
我做得到。
不过这把刀是借来的，而且是我朝幼女伏跪五天才借得，基于这样的事实，这并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情。
完全不会令我感到骄傲。
不过，我可以结束这段物语。
无须按部就班。
可以完全无视于伏笔与脉络，一一话不说打上终止符。
而且……
只要这样就行了。
「总之，那把妖刀改造成吸血鬼专用，我不能用，所以也只能由阿良良木老弟负责了。这样不是很好吗？这是个好点子。」
专家也如此给予肯定。
不过从他的调侃语气来看，似乎不到拍胸脯打包票的程度。
实际上，即使怪异杀手真的改造成吸血鬼专用，忍野这样的专家应该也能熟练使用吧，不过假设真是如此——
忍野应该也不会这么做。
使用如此方便的道具——这种无须付出代价就能得到成果的道具，对他来说只是旁门左道。
犯规、作弊、违反原则——不把平衡当作一回事。
「没错，正是如此，你有自觉嘛，比没有自觉好多了。」忍野笑咪咪如此说着。「所以我站在专家的立场，没什么话能对阿良良木老弟说了，不过站在朋友的立场，我要以阿良良木老弟最佳好友的身分，给你一些忠告。」
「忠告？什么忠告？」
他的语气故做亲密到恶心的程度。我即使有种厌恶感，还是如此询问。
随即忍野竖起三根手指。
「与其说忠告，应该说是我一如往常的碎碎唸吧。第一，使用那把刀，确实能让班长妹与障猫分开，乍看之下，这是送障猫归西的最佳方法，不过正因为看似最佳方法，所以应该也是班长妹最为提防的方法。我之所以百战百败，是因为她的战略与战术——因为她的知识使然。因为所有企图都被看穿，所以我打起来绑手绑脚，连尾巴都被绑住。以障猫这样的能耐，区区阿良良木老弟能想到的方法，障猫应该已经早就有所防备，并且准备好对策了吧？」
忍野收起第一根手指。
「……或许吧。」
我烦恼着是否该吐槽他「区区阿良良木老弟」这句话，总之这部分留待后续处理，先回应忍野要紧。
「以可能性来说，确实如此。不过关于这一点，我有确信——应该会进行得很顺利。虽然没办法保证绝对行得通，但我有我自己的策略。」
「策略？」
「不对……应该不是策略，是期待。」
坦白说，是不抱期待的希望——只是觉得如果能这样就好了。
并不是有什么想法。
不过，我只要有心意就好。
「……这样啊，那我就相信吧。既然阿良良木老弟愿意，那我就不过问吧。」
「拜托不要讲得话中有话……另外两个忠告是什么？」
「啊，不对……第一一个取消，这件事讲出来也没用，我只讲第三个。」
忍野说完之后，同时收起剩下的两根手指。
什么嘛，在这种时候还优柔寡断——我不会这么认为。
因为我大致预料得到——知道忍野原本想忠告的第一一件事是什么。
嗯。
忍野，我已经明白了。
所以你不说——就是救了我。
但你应该没有救我的意思吧。
至今如此，总是如此。
你不会救我。
「第三，最后一个忠告。阿良良木老弟，我觉得这是最重要，而且最实际的忠告。阿良良木老弟愿意这样进入备战状态，我不会阻止，不过现实的问题来了，班长妹不知道躲在镇上的什么地方，你要怎么找到她？我虽然没有赢过，但我能在黄金周这段期间和障猫打一百场，是因为我是专家，精通寻找与追踪怪异的方法，我掌握了她的地盘意识和行动范围，即使如此每三次就有一次会追丢。虽然部分原因在于对方是班长妹，不过阿良良木老弟这样的外行人，要找到她的难度更高吧？这部分你要怎么做？要怎么让这场战斗开打？真的打得成吗？你应该不会事到如今，还想要只把寻找与追踪的工作交给我吧？」
「忍野，你讲得好像拜托我一定要拜托你一样。」
我耸肩如此说着。
「放心吧，这部分并不是只有期待与希望，我确实有策略，不会劳烦你。总之接下来就分头行动吧，你以专家的方式找障猫，我有我自己的做法。」
「是喔，阿良良木老弟的……做法？」
「对，而且是你做不到的超级祕技。」
「这样啊，那我就拭目以待，随你怎么做吧。无论会上演激战戏码还是悲情戏码，我完全不会介入。」
忍野说完之后，并没有具体询问我的策略，完全没有最佳好友的样子。
然后——对话结束的三十分钟后。
整整三十分钟之后。
我不像忍野外出寻找障猫，而是在废弃大楼一一楼的其中一间教室，应该是整栋大楼最小教室的正中央，直挺挺站着不动。
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所以只要等待。
但要是距离吸血鬼幼女太远，妖刀会在失去效力之前就失去形体，会瓦解化为分子等级，所以我才会一直待在废弃大楼。挑地点没什么意义，就算是选在学校教室也无妨——不对，太引人注目不是好事。
何况，这个房间的构图美得出乎预料。
大概是小孩子扔石头打破玻璃吧，这间教室的窗户只剩下窗框。这样的窗框宛如切下夜空，如同知名画家笔下的一幅画作，而且清楚看得见连同夜空切取下来的美丽月亮——
「————！」
障猫出现在这幅名画的旁边。
撞破名画旁边的水泥墙，宛如砲弹贯穿墙面——现身了。
没把飞散的碎片看在眼里。
钢筋随着轰声扭曲断裂。
猫轻而易举在我面前四脚着地。
牠落地所踩的地面也出现裂痕，宛如废弃大楼会整栋崩塌的冲击，透过空气传达到我身上。
居然在二十一世纪破墙而入，简直是模仿《乱马1/2》的珊璞。
这么说来，珊璞这个角色……好像碰到冷水就会变成猫？
羽川是碰到猫所以变成猫，既然这样的话，她们很像。
白发。头顶的兽耳。
黑色的内衣——赤脚。
拥有一双猫眼的——障猫。
光是位于面前就令我发抖。
即使如此，我依然直立不动。障猫猛然抬起头来看着我。
「阿良良木！你没事吧？」
完全没有隐瞒焦躁神情，甚至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慌张急迫呼唤着我。
这股气势，简直象是随时就会和刚才一样，以撞破墙壁的力道扑向我——
「……搞什么啦。」
但是障猫以猫的视力，确认我完好如初正常站立之后如此说着。
将抬起来的头低下去——并且缓缓起身。
「原来……我被骗了。」
「……嗯，没错。」
我如此回答。
我所做的事情很简单。
在华语世界，似乎把捉迷藏叫做躲猫猫——不过很抱歉，我不想陪障猫玩捉迷藏或抓鬼的游戏。
真要说的话，这是踢罐子的游戏。
而且，罐子就是我自己。
我只是写了一封手机邮件——写下「我要被吸血鬼杀掉了，救命」，把这封邮件寄到羽川的手机信箱。
没有写任何具体内容，因此可以用任何方式来解释，直截了当的求救信——而且对于羽川来说，这样就够了。
幸好我这个人，让人担心的要素要多少有多少。
我可以令人永远放不下心。
羽川肯定动用所有知识与想象力，擅自进行过各式各样的想象。
并且——立刻赶来。
她总是如此。
春假也是。
她就像这样，在我即将没命，即将被杀——在我差点杀掉自己的时候赶来。
真要说的话，现状就是当时的重现——只不过邮件内容完全是假的。
很抱歉让吸血鬼幼女背了这个超级大黑锅，不过以现状来说，以实际层面来说，能够扮演这个角色的只有她。
总之，对于最讨厌互助互救关系的忍野来说——即使除去这一点，对机械一窍不通的忍野，不可能使得出这个妙计。
既然羽川不肯向我求救，就由我向羽川求救。
说到可能会受到旁人指摘的难点，那就是化为障猫的羽川是否会看简讯，甚至是否会把手机带在身上，但我对此毫不担心。
因为只要是女高中生，肯定会随身携带手机。
既然会回家换内衣，应该也会使用插座上的充电器。
…………
身材够好的人，应该会把手机收藏在双峰之间吧。我如此想象并且自得其乐。
「哈……不过障猫，妳来得真早，居然三十分钟就大驾光临，令我佩服。妳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阿良良木，你太差劲了。」
障猫缓缓——看向我。
瞪向我。
「居然说谎害别人担心……不可以这样。」
「喀喀！」
听到这番话，我笑了。
象是反派的笑声。
象是阿修罗人的笑声。
脸部表情不由得松弛下来。
看到我的反应，障猫的表情更吓人了。
「人家这么担心……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啦，因为……」我开口了。对猫，对障猫开口。「妳用错语气了……羽川。」
我指着羽川翼。
「…………」
「怎么啦，优等生？依照障猫的角色设定，语尾不是要加个喵吗？」
猫——羽川听到我的指摘，沉默片刻。
「搞什么啦。」
她终于象是死心般如此说着。
和刚开始现身时，一模一样的语气。
「不对，好像是『搞什喵啦』才对……算了。咦？哎呀？几时被拆穿的？」
态度异常洒脱，丝毫没有内疚之意，没有反省之意。
是的，她是一如往常的羽川。
很象是羽川的——羽川。
不像羽川的部分——并不存在。
不对。
羽川不是羽川的状况——从未发生。
不曾不像羽川。
不曾类似羽川。
就是羽川。
残留着大部分的意识？并非如此。
双重人格？并非如此。
没有表里，没有黑白。
里面翻过来，就是表面。
黑暗面，同时也是羽川的完整另一面。
即使反转即使翻转，她再怎么转都是她。
羽川——就是羽川。
无论何时何地。任何恶行，任何恶状。
任何的恶作剧。
全都是——她自己的所作所为。
正如障猫的怪异奇谭所述，替换的状况从未发生。
真的是——宛如羽川打从一开始，就不曾被猫附身——
朦胧幽灵影，真面目已然揭晓，干枯芒草枝。
「我从一开始就隐约察觉了。我可是妳的朋友啊，所以我不会看错。也因此不可能不懂。」
我毫无情绪起伏平淡说着。
几乎是死板的语气。
如果没有使用这样的语气，会觉得这样很蠢，无法进行这样的对话。
荒唐愚蠢的话语。
「无论被怪异附身，还是被怪异取代，羽川，妳依然是妳。不会因为人格改变使得性格跟着改变，这就是妳，是妳自己。只要朋友写信求救，无论处于何种状况、何种战况，都会排除一切障碍赶过来……就象是猫会玩毛线球，基于本能不得不这么做！这就是妳。」
「这就是……这就是我……吗？」
羽川如此说着，低头看着自己的全身。
看着化为怪异的身体。
宛如怪物的外型。
「没错。像妳现在虽然因为我说谎而生气，其实背地里松了口气吧？放下内心的大石头了吧？我没死，我没被杀，所以妳放心了吧？庆幸那封信是假的吧？」
「…………」
「妳非常温柔，非常坚强；温柔过头，坚强过头；温柔到活下去都觉得累，坚强到将灵魂出卖给怪异，正确得压迫到其他人。我明白妳想否定这一切的心情。虽然不明白，但我明白。不过，羽川……不过啊，羽川……不过羽川，这就是妳啊！」
背负起来吧！
抱在怀里吧！
不准放手！
我要收回前言——混帐。
我没办法维持死板的语气，而是宛如斥责，宛如惨叫般大喊。
没办法不投入情感。
没办法不受到激情驱使。
没办法——不向羽川表白。
「妳一辈子都要用这样的个性活下去！不会有所改变！不会成为其他人，不会成为不同的模样！妳是以这样的个性出生，以这样的个性长大，所以无可奈何吧！这是已经结束的事情，已经完结的事情，即使影响到现在，但往事只是往事，真要说的话只是角色设定！没办法否认，没办法当成没发生过！所以只能收起怨言，努力以这样的个性走下去啊！」
「……阿良良木，这是什么话？」
承受我的吶喊，羽川她——
宛如混乱。宛如困惑。
微微歪过脑袋，硬是挤出笑容。
抽搐的笑容。
令人痛心的伪装。
「别乱说啦……我也很辛苦的。我也有办得到与办不到的事情，我也是人类。」
「妳不是人类吧？」
我打断羽川这番话。
「妳让自己任凭怪异处置，现在的妳不准自称是人类。」
「……阿良良木，你这番话好过分。」
即使如此，羽川依然挂着笑容——如此说着。
宛如在责备我。
「你明明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却还是要求这样的我继续努力……好过分，太过分了，阿良良木不同情我吗？」
「并不会。」
我以曾经回答忍野的话语回答羽川。
「不知道亲生父亲是谁，亲生母亲自杀，辗转待过好几个家庭，最后还是没办法跟养父母缔结羁绊，在冰冷的家庭长大，即使如此还是坚强想过得平凡，而且居然真的办到了，顺利过着宛如戒严的生活，妳人生真的有够不顺！运气好差，坦白说太倒霉了！不过……这种事情，随它去不就得了！」
用不着好在意吧！
这样不就行了！
别再把这种事——看得太严肃了！
「OKOK，别在意！不用管它！又不是因为不幸就非得过得痛苦，又不是因为不受上天眷顾就非得闹脾气！就算发生讨厌的事情，打起精神不就行了！妳啊！妳这家伙接下来将会若无其事回家，和出院的爸妈继续过着一成不变，和至今没有两样的生活！我保证，妳一辈子都不会和爸妈和解！万一在将来变得幸福也没用，就算过得再怎么快乐，当年处不来的事实也不会改变！不会变得象是从来没发生过，而且想甩都甩不掉！无论想做什么，无论发生什么事，不幸的回忆将原封不动，永远在心里累积！会在快忘记的时候回想起来，一辈子都会梦见这些回忆！我们将会一辈子不断做恶梦！既然会不断做恶梦，既然这是既定的事情，那就不要逃避啊！就算是对路人恶作剧，只穿内衣在外面逛大街，就算是稍微宣泄一点压力，现实也不会改变啊！」
「……不会改变。」
不会改变。
不会替换。
不会更改。
即使戴上面具，即使伪装自己。
即使成为怪异——依然不会改变、不会荇换、不会更改。
妳永远是妳自己。
「我绝对不会同情妳！」
如此反覆。
我宛如连声警告，象是连珠砲——如此说着。
谴责着羽川翼。
「妳不是要让我改头换面吗……妳自己怎么可以学坏！」
不准用猫当理由。
不准用怪异当借口。
不准以怪物当契机。
不准以不幸做为动力成长。
就算做出这种事，最后也只象是自残吧？
怪异这种玩意，其实并不存在啊？
这才真的是——谎言。
「如果就算这样也想宣泄压力，就由我概括承受吧。我可以随时任妳尽情让我摸胸部，随处任妳露内裤给我看，所以就用这种方式——忍着点吧。」
要我空多少时间给妳，我都愿意。
因为我们是朋友。
默默听完我这样的提议，羽川——
「……阿良良木真的很差劲，我头都痛起来了。」羽川翼如此说着。「阿良良木，即使你有办法成为明星，也没办法成为英雄。」
「我甚至不会成为明星。」
我摇了摇头。
「我只能成为吸血鬼。」
连成为吸血鬼——都不完全。
「这样啊，不肯成为我的英雄……不愿意这么做啊。我从以前就在想了，阿良良木其实讨厌我吧？」
「对。」
我点了点头。
「我其实超讨厌羽川。」
「这样啊，其实我也超讨厌阿良良木。」
羽川说完之后……
「去死吧。」
她从我身上移开视线，以侮蔑的语气——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轻声说着。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我这种人，还是去死一死喵。呜喵～！」
羽川以猫的语气如此说着，再度摆出手脚着地的姿势。
变形的二十根爪子插入水泥地。她之前也在学校教室做过相同的事情，这么说来，猫爪好像可以自由伸缩？
日本谚语以「猛鹰藏爪」形容真人不露相——猫也一样？
爪本身——即为强猛之处。
「喵哈，阿良良木愿意承受我所有的压力喵，太棒了喵。」
羽川维持这样的姿势说着。
从下往上看的角度。
「那也可以杀了你喵？」
「没问题，这样如我所愿。」
我张开双手，如此回答羽川的询问。
「我想要死在妳手中。」
「这样啊。」
那就死吧。
我勉强听到这个声音之后——或许是之前也不一定。
我无声无息就被打飞。
正确来说，是我的上半身被打飞。
我无从断定发生了什么事。
总之应该是被利爪抓、被利牙咬，或者就只是挨了一撞。
反正猫做得到的攻击方式，大致就是这几种——而且无论是哪一种攻击，原本都不会强到能将人体一招打断。
不过，这就是怪异之所以是怪异的原因。
冲击力道强得足以令心跳停止的必杀一击，将我的身躯从骨盆附近扯断，上半身以匹敌新干线的速度，重重撞上后方的墙壁。
我想到如何形容了。
《神剑闯江湖》中了牙突?零式的宇水，或是《七龙珠》弗利札对决超级赛亚人的下场，就是这样的感觉。
这珊璞也太夸张了。
即使如此，我依然看着依然直立于原地的下半身，从刚才撞上的教室墙面，缓缓滑落倒地。
啊～视角好低。
「好痛……」
片刻之后，我的痛觉产生作用。
我眺望着黏糊闪亮，肚破肠流的身体切面——不只是伤口，非同小可的痛楚走遍全身。
「好……好痛……」
「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这样的惨叫响遍小小的教室，打断我对于痛楚的感想。
宛如猫发情的叫声。
回荡在四周，掩盖所有声音。
「喵……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刚才中招时的无声场面，宛如未曾发生。
宛如响遍城镇，震撼全世界的这声惨叫，不用说——当然来自羽川。
不。
只有这次肯定是——障猫的声音。
怪异的断魂惨叫。
「阿……阿良良木！怎么回事！你对我……做了什么！」
转头一看，羽川和我之前一样跪伏在地上，以凄厉的声音询问我。到这个节骨眼还在问问题，这种求知的好奇心值得赞叹。不过这种事，可说是一目了然。
我随手一指。
指向我依然直立的下半身。
「……！这……」
羽川哑口无言。
哑口无言也是在所难免。因为我的下半身，就象是只有脊椎留在那里一样，立着一把日本刀。
不过以这种场合，应该形容成日本刀把下半身固定在地面，比较符合实际情形。日本刀。
不用说，当然就是——妖刀「心渡」。
怪异杀手。
「你……你预先，把刀……」
「没错，我预先把刀吞下去了。就象是维持传统表演风格的魔术师。」
如同吸血鬼幼女的做法。
不，严格来说，与吸血鬼幼女的做法不同。吸血鬼幼女运用吸血鬼的物质创造能力，让己身成为刀鞘，但我就只是把刀当成身体的轴心，从嘴里插进体内，沿着脊椎贯穿肠胃，贯穿左脚直达地面。
就是串剌。
这是只能以吸血鬼的不死体质才做得到的事情，而且身体必须不断修复怪异杀手造成的创伤，是无止尽再生的人间炼狱。
所以我这三十分钟没有坐着，而是站着等待羽川。由于妖刀沿着身体中线，宛如轴心沿着脊椎而入，我根本没办法坐下。而我之所以把自己折磨得痛不欲生，甚至觉得现在只剩下上半身反而舒坦，当然是为了隐藏这把怪异杀手。
隐藏在我的体内。
让羽川毫无戒心毫无防备攻击我。
举例来说，就象是在沙包袋装满玻璃碎片——羽川攻击的是这种玩意，所以肯定吃不消。
要是她和上次一样只扯断我的手臂，这个作战就没有意义，所以我花了好一番工夫挑衅。
刚才又是说摸胸部，又是说看内裤，说出这种没良心的变态行径，我内心真的非常过意不去。
「呜，咕，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不，不过！不过……不过阿良良木，这种痛楚……」
「没错，妳自己不觉得痛吧？」
我如此说着。
「我藏在体内的这把刀，叫做怪异杀手。是向吸血鬼借用，只能斩杀怪异的刀。所以妳不会受伤，只有埋藏在妳体内的障猫会受伤。」
羽川跪伏在地上紧抓的部位是右手背，由此判断，刚才打飞我上半身的招式，应该是右手的猫拳。
然而，她的右手毫发无伤。
这是当然的。
怪异杀手不会砍伤人类——怪异杀手只会砍伤怪异。
怪异杀手只会斩杀怪异。
令忍野陷入苦战的障猫特性「能量吸取」，是擦伤就可能成为致命伤的技能，然而怪异杀手可没这么简单。
不会造成衰弱、昏倒这种不上不下的结果。
不会留下任何的救赎。
稍微划伤就能致怪异于死地——妖刀「心渡」。
「这，这怎么可能……」
听过我的说明，羽川打从心底露出惊讶的表情。
「居然会有这种乱七八糟的刀……」
「是啊，妳不知道吧？」
因为我没说。
关于怪异杀手的事情，我也是直接听吸血鬼幼女亲口说的。这不是什么民俗故事或传说，只是在交心时聊到的话题。
春假。
在这栋废弃大楼的楼顶，我单独与完美形态的吸血鬼幼女相处。
这是我和她两人共处时得知的事情。
当时与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那段对话，是我在宛如地狱的体验之中极少数——宛如宝物的回忆。
所以关于怪异杀手的特性，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甚至对羽川，我也没有透露。
「即使是专家忍野，也是直到刚才，才知道那家伙有这么荒唐的刀。正如字面所述，这是超越人智的刀。」
「忍、忍野先生也……不知道？」
羽川如此呻吟。
看到羽川无法掩饰困惑的表情，我继续说下去。
洋洋得意继续说下去。
「如果妳知道这种必杀武器的存在，妳肯定不会中这种计。只是把刀藏在自己的体内当成陷阱，这种事任何人都想得到，任何人都做得到，是不足以称为作战的肤浅想法。」
然而羽川中计了。
简单利落，易如反掌。
象是鱼儿上钩一样，中计了。
因为她不知道。
因为——不知道。
「哎，虽然这么说，这依然只是我不抱期待的希望。因为即使我没说，说不定用不着我说，妳也早就知道这把刀的存在。羽川，我放心了。妳并不是无所不知。」
「妳并不是，无所不知。」
我刻意加重断句，如此说着。
「既然这样，就不准露出无所不知的表情妄自断言。不准说什么『去死吧』，不准说什么『我这种人还是去死一死』，胡扯！就算是妳，也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吧！既然这样！妳就应该跟平常一样这么说啊——『我不是无所不知，只是刚好知道而已』！」
咕噗一声，我最后一句话伴随着大量鲜血而出。
躯体与嘴都是喷血大放送，就象是街头艺人改为表演喷水才艺。
不对，现在没空打这种笨拙的比方了。
不用说，我应该会死。
就这样惨死。
虽然妖刀稍微划伤障猫就能将其消灭，但前提是障猫必须对我使出足以贯穿身体的攻击(但我没想到障猫能把我的躯体打成两截)。
而且如同之前的左手臂，障猫的攻击包含能量吸取，吸血鬼的治愈技能不管用。
实际上，我的下半身完全没有重生的迹象，就只是不断流出血与内脏。
如果硬是以插着妖刀的下半身接合或许还有救，但以现状来说做不到。
何况在我吞下妖刀，以及刚才上半身被打飞的时候，怪异杀手对我的身体造成不少打击，造成的损伤颇为严重。这方面的损伤，已经由吸血鬼「死也死不了，杀也杀不了」的不死特性进行治愈，即使如此——
我依然会死。
被羽川杀死。
为羽川而死。
真是的——我也太幸福了。
「…………」
我当然明白。
明白自己这么做，完全就是小丑的行径——显而易见。
徒劳无功。
这么做，对于这种事来说，连一点意义都没有。
使用怪异杀手，确实可以除掉障猫——但也仅止于此。
物语得以完结，但问题不会解决。
羽川并没有克服内心的压力，家庭并没有变得和乐。
就只是删除障猫的存在。
换句话说，只是回到黄金周之前的状况。
与障猫袭击五百人宣泄压力的效果没有两样——不，那种做法还比较有救。
若是这样就能解决，忍野应该也不会输一百次，会在第一次就做出了断，会以极度妥协收场。刚才忍野以最佳好友立场，想说却没有说的第二个忠告，肯定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是把全部责任扔到怪异身上，让局势完全重设的行为。
真要说的话，就是觉得游戏过关顺序错误，直接关掉游乐器电源，从纪录点重来的行为。
如果是动物之森，就会被地鼠先生责骂。56
56注：地鼠先生的名字与重设(reset)同音，玩《动物之森》时按重设就会跑来骂人。
这样很卑鄙，只是敷衍了事。
真的是姑息的手段。然而，这样就好。
羽川，我并不是想救妳。
不是想阻止妳杀人，不是想阻止妳杀害双亲，这种想法如今都是附加意义。
即使无意义又徒劳无功也无妨——我想为妳而死。
只是如此而已。
总之，我想想，就是，该怎么说……
啊啊.不，我想说的话都说完了。
嗯。
没错，如我刚才所说。
加油。加油吧。
虽然有很多该做的事，有很多讨厌的事，今后还会发生很多事——总之加油吧。努力让自己幸福吧。
虽然我即将就这样死掉，不过我是怪异、是怪物、是吸血鬼，所以妳杀我也不算是杀人，早点忘记就好。
今后妳就一个人——好好努力吧。
「呜……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我感到自我满足与自我陶醉，故做空虚要闭上眼睛的时候——发生了令我惊愕的现象。
羽川的外型进一步改变了。
变得更像猫——双手双脚覆盖着白色的毛。
爪子与牙齿也缓缓伸长，异常突出。
与其说是猫，已经象是白虎了。
「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宛如烛火即将熄灭时，会瞬间变得剧烈——障猫的部分大幅显现。
甚至有可能占据羽川的身体。
即使是小角色，即使是低等妖怪。
即使即将死亡，即将消失。
怪异依然是怪异。
濒死的猫，摧残凌辱着羽川的精神。
背负着刀伤的痛楚肆虐发狂，伤害着羽川。
妖刀将羽川与障猫分离——使得原本整合的精神出现龃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丨」
「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羽川的惨叫声，与猫的惨叫声交错。
重合成为和声。
这样的惨叫声，令我心神不宁——想死都死不了。
「……猫，妳在做什么？」
不应该这样吧？
怎么可以伤害羽川？
妳依附在羽川身上的原因——妳占据羽川身体的原因，妳该不会忘了吧？还是说，猫的脑袋记不住？
这绝对不是基于猫一时兴起的习性吧？
并不是像不像障猫作风的问题吧？
妳之所以为了羽川付出这么多——之所以提供猫手，不是因为羽川看到死在路边的妳，丝毫没有表达同情之意吗？57
57注：改编自日文俗语「忙到连猫的手都想借」。
只是依照法则，依照道德伦理行事，毫无情感。
当时妳是这么说的，事实上也如妳所说——然而不只如此。
我那个时候也一样——我受到吸血鬼袭击，变得再也不是人类的时候，羽川完全没有同情我。
没有同情，没有怜悯。
也绝对不是哀怜——瞧不起我。
而是平等对待。
障猫，我说的没错吧？
无论是死在路边，还是受到吸血鬼袭击——
「她并不是在可怜我们吧！」
我懂。
妳不是一时兴起。
并不只是为了报恩。
妳也和我一样，喜欢上这样的羽川了。所以——
所以，不要再像这样攻击羽川了。
住手。
快住手。
请住手。
答应我的要求吧。
不然的话，我完全不算是为羽川而死吧——
「厮役，汝是儍瓜吗？若是粗鲁关掉电源，机器当然会受损吧？」
此时，我忽然听到这样的幻听。
因为过于疼痛，我临死之际——听到这样的幻听。
不是地鼠先生的责骂。
我听到的幻听是——「她」的斥责。
「…………？」
哎，真是的。
幻听也要有个限度才对，因为——回过神来不知何时就出现，应该说至今也无法确认位于此处，却正如怪异捉摸不定的风格，忽然一转眼就跨立于我的脑袋上方现身的她——不可能开口说话。
神出鬼没——不对。
鬼出鬼没的她。
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落魄至极而成的金发金眼幼女。
这样的她，不可能开口说话。
「高明如宫本武藏之剑士，甚至能够以桨为剑，但汝完全相反。居然以吾自豪之名刀如此乱来，这是在制作怪异之生切片吗？实属笑话。」
她令我持续听到如此滔滔不绝的幻听，接着就象是拆取模型零件那样，随手啪叽一声就拔下自己的左手臂。
她的手臂当然不是模型零件，所以鲜红的血宛如涌泉，从伤口喷溅而出。
这幅光景令我回想起八天前的自己而看得入神，吸血鬼幼女则是就这样以右手提着左手，让我沐浴在她溢出的鲜血之中。
「…………！」
如同之前的说明，吸血鬼的血有治愈效果——而且这些血，是曾经纯洁纯种的吸血鬼幼女之血。
效果非常显著。我的下半身宛如蜥蜴尾巴，从躯体切面逐渐长了回来。
我位于房间中央被妖刀贯穿的下半身，也在同时宛如蒸发般消失，只剩下衣物、鞋子，以及「心渡」极长的刀身。
慢着，虽然这么说，如今应该只是渣滓的这家伙，为何拥有如此强大的治愈能力……啊啊，原来如此。
浮现出来的疑问，很快就在我心中自行得到解答。
简单来说，我在黄金周的这段期间基于各种原因，喂太多血给吸血鬼幼女了。我巧立名目喂血给她，但是喂过头了。像刚才收下刀之后，虽然不是道谢，真要说的话应该是饯别，我又让她好好以我的血饱餐一顿，所以——
所以，正因如此，她的吸血鬼特性，恢复到有些过剩的程度。
即使不如春假当时，但是肯定凌驾于障猫能量吸取的效果——无与伦比。
是我估算错误。
喂食的血量，完全就是外行人的判断——过于随便，超过定量。
「受不了，汝这个厮役一如往常，照例只看得见眼前之事物，既然已经擅自要吾活下去，就休想擅自死去，蠢货。」
她如此说着。
没有掩饰不悦的心情，如此说着。
坚持不露出慑人的笑容——如此说着。
「吾示范一次，汝就在那里看清楚吧，看到入迷吧。记好了，所谓怪异杀手应是这样才对。」
这是最后的幻听。
到头来，我根本没听到任何声音。
只是妄想她对我说出这番话。
是自我中心、过度乐观、不抱期待的希望。
然而——即使是幻听也无妨。
幻听万岁。
即使没有幻听——
光是这个家伙在这里。
光是她愿意来到这里。
我就已经心满意足到——流下眼泪。
「呜……喵？」
吸血鬼幼女不发一语——与至今一样不发一语，即使是幼女却洋溢着王者之风，缓缓走向障猫。途中她随手拔起插在地面的妖刀，象是无须动用这种强力武器般，一口就把妖刀轻松吞进体内收纳，并且走向障猫。
连「我要开动了」也不说。
毫无教养，朝颈子一口咬下。
进餐。
障猫光是承受刀伤痛楚就没有余力，当然不可能有力气挣扎。虽然牙齿碰触到肌肤的时候，就构成障猫能量吸取的发动条件——却完全没有效果。
能量吸取不可能对吸血鬼管用。
即使再怎么吸取能量，也只会立刻被吸回去。
虽然看似互噬，但技能的等级差太多了。
几乎要覆盖全身的美丽白毛逐渐褪去——名为障猫的怪异，只有怪异的成分逐渐被吸取而去。
逐渐被吸血鬼幼女吸收。
羽川的压力——逐渐被吸收。
「……无所谓吧？」我轻声说着。
虽然身体完全恢复，但我完全没有力气起身，宛如自言自语轻声说着。
然而这不是自言自语。
是对羽川所说的话语。
「无所谓吧，羽川？虽然没发生什么好事——虽然非常不幸，再怎么努力都没有回报，完全没有挽回的余地……虽然一辈子都会如此，但也无所谓吧！」
吸血鬼幼女已经象是事不关己，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教室里只剩下我与羽川两人。
她已经没有猫耳，头发也恢复为黑色。
完全恢复原状的羽川，被吸血鬼幼女释放之后，就这样只穿着内衣，象是沉睡般横躺在地上——
「怎么可能无所谓？」
她宛如说梦话般，如此说着。
哈，说得也是。
妳说的话，永远都是正确的。
但是无论如何，现在的我们就像这样，如同沉浸美梦般幸福，宛如深陷恶梦般满身是血，象是噩梦成真般拚命挣扎。
问题就此搁置，延后处理。

第06卷 猫物语（黑） 第禁话 翼·家族 013
接下来是后续，应该说是结尾。
终于落幕，落到无法再落——本次的落寞。
隔天，我一如往常被火怜与月火姊妹俩叫醒——不对，依照当时的身体状况，我与其说是睡着更象是死亡状态，所以不能说是清醒，形容成复活比较正确。
顺带一提，正如我的预料，在五月三日到五月七日这段时间，火怜与月火这对火炎姊妹，走遍城镇处理猫妖事件，但是终究没有在黄金周期间抓到猫妖的尾巴。
因为是没有尾巴的猫，这种结果可说是理所当然。
虽然很想抱怨她们居然在我下跪磕头的期间乱来，但她们今天似乎也不屈不挠，继续进行着搜索行动，所以就随便她们吧。只有这次我刻意不会阻止。已经结束的物语将会像这样继续延伸、继续传承。这是世间的定理。
我简单吃过早餐，跨上脚踏车离开家门。因为是上学，所以不是骑越野脚踏车，是菜篮脚踏车。
不过在上学之前，我得先去几个地方。
所以我提早出发。
首先得前往的地方，是和羽川一起埋葬白猫的地点，也就是坟墓——忍野说已经空空如也的那座坟墓。
我没有地理知识，所以果然花了一些时间，但还是颇为轻松就找到位置。
不过该怎么说，当我以带来的小铲子挖开这个地方——挖坟一看，确实有东西。底下埋着猫的尸体。
银灰色猫咪的尸体——埋在底下。
并不是——空空如也。
是冒出尸臭，真实存在的尸体。
「嗯……」
虽然我形容成一副意外的样子，不过我早就明白了——这是昭然若揭的事实。
正如预料。
接下来的问题，就在于忍野是否明白这件事——不对。
我想，果然是我没有把地点说明清楚吧。只是忍野有所误解挖错地方，才会误认尸体消失了——那个家伙终究不是万能，难免会有所误解。
我如此说服自己，再度把猫的尸体埋回土里。
双手合十致意。
希望牠入土为安。
「接下来……」
我的第二站不用说，当然是废弃的补习班大楼。因为找坟墓花了一点时间，所以得加快速度。
虽然这么说，但也不是什么刻不容缓，十万火急的事情。只是因为我昨晚伤势过重，好像就这样不了了之，所以我想要尽早向那个吸血鬼幼女道谢。
想摸摸她的头。
并不是当成——服从的证明。
但我认为，我这么做应该是可以被允许的。她肯定愿意接受我这样的道谢。
「…………」
我的预测完全落空。
在终章综观一切的全能立场完全不管用。
我抵达大楼，在四楼教室见到吸血鬼幼女，但她居然戴着一顶机车骑士所使用，附有防风眼镜的谎异安全帽。
这样就没办法摸头了。
「啊，你说那个？嗯，是吸血鬼小妹跟我讨的。这次的猫妖事件，到最后等于是完全由她解决的，所以我就送她那个当奖品了。」
忍野如此说明。
居然做出这种事。
「与其说预测落空……应该说无法实现的希望吧。」
不能也让我道个谢吗？
别说关系变好，鸿沟反而加深了。
但也无可奈何。
依照这种情形，我可以确定当时听到的声音，应该真的是幻听。
而且她当时拯救我，应该真的不是基于遮羞或傲娇。
可能是因为春假事件而恨透羽川，也可能是要保护我这个营养来源，说不定是我让她吃十个Mister Donut的报恩行径——总之，这才是她。
这是比猫还要难以捉摸的她，一时兴起做出的行径。这是最正确的推论。
无妨。
难以捉摸也是一种实力。
总有一天，我要实际听到那样的幻听，并且抚摸妳的头，摸乱妳那头美丽的金发。我就以此做为目标吧。
总有一天，我要和妳理解彼此。
放下人类与怪异的立场，消除这种隔阂。
「总之，光是吸血鬼小妹借妖刀给阿良良木老弟，就已经令我很惊讶了，没想到她还亲自出马去帮忙，明明只有自己救得了自己才对，哈哈，其实我当时已经放弃阿良良木老弟与班长妹了。」
「…………」
这家伙居然随口就说得这么无情。
搞不懂这番话有多少是真话。不过以这种场合，应该完全是真话吧。算了，这种无情正是这家伙的特色。
「何况那种策略居然能顺利奏效，简直是奇迹。当时我觉得不应该泼冷水所以没说，不过既然班长妹本身已经化为怪异，妖刀有可能会连班长妹也一起砍了。」
「咦？事到如今你才讲这种话？」
我是因为得到专家挂保证才这么做啊！
你也太无情了吧！
「如果当时的班长妹真的变成怪异，那就麻烦了。」
「…………」
也对，忍野当然不可能没察觉。
既然这样，难怪他会陷入苦战。
「话说忍野，既然已经把善后工作全部交给你处理，我并不打算多嘴，但是羽川……她应该没事吧？」
「嗯？」
忍野一副装儍的模样歪过脑袋。
这是我上学之前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只有这件事我非得确认不可。
「嗯，她没事，我敢保证。班长妹完全不记得黄金周发生的事情，她完全失去了这部分的记忆——BLACK羽川的记忆。」
忍野说完之后，以装模作样的动作，叼起一根没有点燃的菸。
「BLACK羽川？那是什么？」
「就是那种状态的班长妹。如果以障猫来称呼实在不太对。既然是新品种，就应该有新品种的名字。全新的现代妖怪——BLACK羽川。」
「你取名一点品味都没有。」
虽然我口出恶言，内心却觉得这名字取得很中肯。
不会名过其实，也不会名不副实。
完全——名副其实。
漆黑。
并不是因为她穿过那种颜色的内裤——不，这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不过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那种深黑、浓黑、墨黑、漆黑——
她宛如黑暗的那一面，肯定也是羽川翼的一部分。
「新品种啊……她本人也这么说过，所以换句话说，她那样的状况与怪异无关，而是货真价实的双重人格吗？」
「唔，不对，并不是这么回事，那依然是怪异，必须以这种方式来解释。」忍野的语气异常果断。「事情结束之后，我把意识处于朦胧状态的班长妹送回家，并且在路上，听她说了不少事情。」
「……别说朦胧，当时她根本没有意识吧？」
「确实没有，有的话就问不出来了……就象是催眠疗法那样。」
也就是说，忍野在进行本业的工作。
「搜集怪异奇谭……是吧？」
「对。在这个机械文明全盛的时期，新品种的怪异非常罕见，所以我想好好向当事人打听情报。除此之外，我也换算我至今付出的劳力向她请款，金额是十万圆。但她已经失去记忆，所以想请也请不到吧。」
忍野半开玩笑如此说着。
不过，十万圆？跟我比起来也便宜太多了……不对，如同忍野刚才所说，这次能够解决事件，主要多亏吸血鬼幼女的活跃，所以他或许是按照比例，认为这是最妥当的金额。
大概是只收工本费的感觉。
「所以，你用催眠疗法问到什么情报？」
「接下来是我依照情报进行的推测。刚开始，那只猫真的是完全与设定相符的障猫，不过障猫现象本身很快就结束了。」
「结束了？」
「对双亲进行能量吸取，对凑巧位于身旁的人类下手之后，班长妹似乎有短暂恢复意识，意思就是在这个时间点，她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愿望……」
欲望吗……
对双亲举起名为暴力的反抗旗帜，这就是羽川翼的——
「但是障猫很快就回来了。不对，正确来说，是班长妹自己强烈希望，留住即将离开的猫，而且进一步吸收了依附在身上的异物，吸收原本即将离开，可以拒绝的怪异，让事情没有结束，而是继续进展。我曾经说班长妹与障猫是绝配，真要说的话简直绝配过头，过于契合，所以无法放手，也就是班长妹魅惑于猫的妖邪魅力，产生移情作用，全新的怪异BLACK羽川，就在这一瞬间诞生了。」
「并且导致后来欲罢不能恣意妄为……吗？」
进行能量吸取，宣泄压力。
每天晚上，都象是街头恶徒——
象是变态坏蛋，袭击路人。
对于双亲使用能量吸取，当然是基于堪称正当，足以酌量减刑的动机，然而后续的行径毫无动机可言。
连类似动机的动机都没有。
如果要询问理由，当时的羽川肯定会如此回答。
「只是想尽情大闹一场，毫无理由。因为人家就是很生气嘛。」
说来可笑。
被怪异附身的时候是正当防卫，吸收怪异之后才是胡作非为。但也正因如此，才叫做人类的行径。
羽川翼，是人类。
「总觉得……就象是舔盘子的猫背黑锅那样。不过各方面的责任应该都在羽川身上。忍野，要是她就这样一直袭击别人，障猫……不对，羽川……也不对，那个叫做BLACK羽川的家伙，会因为压力宣泄完毕就消失吗？」58
58注：日本谚语，偷吃鱼的猫逃走，被味道引来舔盘子的猫反而被当贼。
我的这个疑问，同时也是对自己行为的疑问。
该怎么说呢，我总是觉得自己或许只是多管闲事，做了一堆根本没必要的事——我无法拭去这种想法。
即使可以扔着不管，明明没人拜托，却一厢情愿跳出来插手。
明明没人拜托，却自以为是。
我总是有所后悔，觉得自己似乎妨碍了羽川。
「没那回事。我说过，要是放着不管，班长妹只会被猫完全占据，非杀不可。如果作乱就能宣泄压力，事情就不会这么辛苦了，从我这种大而化之的家伙来看，这种做法反而会增加压力。所谓的压力，是必须适度累积的东西。班长妹之所以化为BLACK羽川，之所以会那样失控，反而是因为她对双亲的压力消失所导致的。」
「咦……？可是……」
「记得叫做『拉伸应力』吧？要是没有外在力量拉住，棒子就会倒下。比任何人都要自由，只代表比任何人都不自由。不过即使除去这一点，想藉由怪异宣泄压力，如意算盘也打得太响了。阿良良木老弟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
「正确……」
正确。不应存在的正确。
哪些事情对哪些人来说是正确的——真的是极为模糊的定义。
或许我是正确的。但是，并不代表羽川是错误。
只是不应该变黑罢了。
即使是黑的——
也不代表她不再正经。
不代表她不再纯真。
「所以，对羽川不利的记忆，全部由BLACK羽川背负了吗……这种怪异还真是方便。」
「与其说是背负，不如说代为承受，就象是连带保证人那样。总之，这毕竟是班长妹自己创造的怪异，所以当然会依照她的意思来打造，因为是自创角色，所以完全符合自己的好恶与理想。不过忘记肯定是好事吗？我并不这么认为。」
忍野如此说着。
「至于双亲那边，似乎因为遭受强烈的能量吸取，失去了被女儿袭击的记忆。不过这样只象是把发臭的东西盖住罢了，恶臭的源头依然带着恶臭——原封不动。」
「原封不动吗……」
包括不和与扭曲，家暴与弃养，一切的一切。
全部原封不动——继续存留，永不消失。
然而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目前这样就好——忘记比较好。
比起忘记自我——忘记往事比较好。
黄金周的这个事件，就当作是被狗咬——当作是被猫咬，当作是一场恶梦。
当作没看过，忘记这个事件吧。
因为无论记得还是不记得，这件事都不会变成没发生过，无法改变任何结果。
「完全符合自己的好恶与理想吗，换句话说就是『我发明的怪异』这样？」
「对对对，就是那样。阿良良木老弟还是小学生的时候，也曾经发明自己专属的超人吧？」
我跟你的世代不一样。
不过，我倒是有发明自己专属的替身。
「会在最佳时机拯救自己的英雄——班长妹对外找不到这样的英雄，所以自己在心中培育一个英雄。」
「听你这样形容，果然很像双重人格。」
「虽然事实并非如此，但我确实是故意讲成这个样子，因为这样解释是最好的做法……何况所谓的怪异就是这么一回事。」
「怎么一回事？」
「虽然并非真相，但是讲得太露骨就会太令人绝望，所以当成妖怪干的好事，怪异就是像这样推托责任的产物。班长妹被家庭压力压垮，做出异于常人的行径——与其做出这种结论，不如解释成怪异、障猫、BLACK羽川、双重人格，当作是这么一回事，才是最能获得救赎的方法。」
「当作是……这么一回事。」
虽然这种说法满是破绽，不像忍野这个平衡维护者会说的话，不过或许这是他在本次事件的妥协点，因为他认为身为专家的自己，并没有完美达成这次的任务。
与其说是妥协点——更象是落点。
本次事件的落幕。
颇为牵强，令人惊讶——
「如同没有孰是孰非，似是而非的感觉。」
他这么说。
一点都不高明的文字游戏。
「这是没办法的，到最后，一切都是班长妹自己的选择，无论是我还是阿良良木老弟，都没有插嘴的余地。所以阿良良木老弟，你今后也尽量一如既往和她来往吧。」
「……是啊。」
当作是这么一回事……吗？
羽川对外找不到英雄，只好自行培育——没能成为羽川英雄的我，能为她做的就只有这件事了。
没错。
我甚至没能为羽川而死。
「忍野，你刚才提到新品种的妖怪……其实羽川一直都被名为『家族』的妖怪附身吧？」
忽然间，我脑海不经意掠过这个想法——脱口说出这番话。
试着说出口。
「不是猫，不是鬼，不是这种怪异，而是……」
「『家族』是吗，不过对于班长妹来说，她的双亲不是家族吧？」
「所以，我才会这么说。」
如同火怜与月火是我理所当然的家人，任何人都理所当然拥有家族，然而对她来说，这就象是妖魔鬼怪——这么一来，不只是黄金周的这九天，不只是至今这十五年，羽川打从出生就一直I受到家族的魅惑。
「我觉得对于羽川来说，家族或许一直都是一种怪异吧？」
「这就难说囉。」忍野歪过脑袋不予赞同。「因为家族这玩意，实际上挺令人头痛吧？比方说儿女会有叛逆期，有些父母亲不是什么好东西……阿良良木老弟，你画得出日本地图吗？」
「啊？」
我一阵错愕。
这个成年人怎么忽然讲这种话？
他有在听我说话吗？
「画得出来，但你想表达什么？」
「哎，只要是日本人，大多都画得出日本地图吧。不过我觉得这要归功于气象预报。日本人是因为收看气象预报，才记住日本的形状。」
「这样啊……」
嗯。
听他这么说就发现，我如果要画日本地图，浮现在脑海的是电视上的天气图。
「或许正如你所说吧，毕竟比起地图，看气象预报的次数多太多了。不过，那又怎样？」
「以为看气象预报就等于认识日本，那就大错特错了——这就是我想说的。」
忍野如此说着。
不准因为略知一二，就讲得好像什么都懂——他似乎是这个意思。
原来如此。
「顺带一提，以『家族』这个概念塑造的怪异已经存在。阿良良木老弟，你想得到的事情，早就已经有人想到了。」
「我想也是。我不懂装懂真是抱歉啊。」
我耸了耸肩。
「不过，无论变成猫还是怎样，羽川依然是羽川。想到这里，我还是忍不住会胡思乱想。」
「你们结婚不就行了？」
忍野随口说出这种话。
竟敢讲这种话。
「啊？」
「我说，阿良良木老弟和班长妹结婚不就行了？这么一来，班长妹不就能拥有一直得不到的家族了？」
「慢着……」
讲得真简单啊。
结婚？
「忍野，这玩笑开大了。」
「会吗？但我认为是个好点子啊？班长妹在春假向你伸出援手，我觉得以这种方式报恩是非常妥善的交易。」
「也要考量到羽川有没有这种心意吧？」
「当然有吧？」
忍野若无其事这么说。
一如既往的消遣语气。
「因为有这样的心意，才会受到魅惑」
「…………」
「足以成为受害者，足以成为加害者，成为怪异。」
忍野如此说着。
「不过，阿良良木老弟应该也有这样的心意吧？」
「我的……心意。」
「我一直认定阿良良该爱上班长妹了。」
「别说儍话了。」
我笑了。
咧嘴一笑。
没错——
这时候是咧嘴一笑耍帅的场面。
「我并没有爱上羽川。」
「是吗？」
「是的。」
当作是——这么一回事吧。
这是最幸福的做法。
忍野也轻声笑了。哈哈笑了两声。
「嗯，既然阿良良木老弟愿意这样，那就这样吧。毕竟虽然我嘴里这么问，不过比起阿良良木老弟的心意，班长妹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无论障猫做了什么，无论阿良良木老弟做了什么，人只能自己救自己。」
「何况羽川……并没有求救。」
对外无所求。
毫无所求。
「明明可以向我求救……」
我象是不服输如此说着。
只有这句话，我不得不说。
「只要是羽川开口，我愿意做任何事。」
「是因为觉得你不可靠吧？」忍野说得极为直接，极为毒辣。「她只是觉得自己的妄想比你可靠太多了。而且，或许她有在向你求救。」
「啊？」
「即使没有叫救命，也不表示没有求救吧？就象是即使没有表白，也不表示不喜欢对方一样。」忍野咩咩照例以看透一切的语气如此说着。「阿良良木老弟，任何人都有一些话不能随便说出口。」
「…………」
「哈哈，即使有没有求救，人终究只能自己救自己。只不过，新品种的怪异已经可怜的被吸血鬼小妹吸走消失了，真悲哀。终究是没什么历史的新品种，突变种，敌不过传统的王者。自己原创的怪异，连根基都还不够扎实，虽然机械与榻榻米是越新的越好，不过怪异是越老的越好。」
「怪异之王——吸血鬼。」
我如此说着，将视线移过去。
但她没有看我，就只是静静蹲坐在角落。
「嗯，不过老是叫吸血鬼小妹或是吸血鬼幼女，总觉得有点拗口，幸好今后应该可以拿Mister Donut进行名为喂食的交流，我就来帮这孩子取个名字吧……」
回过神来才发现聊了很久，上课时间已经迫在眉睫，所以我大致将忍野这番话当成耳边风，离开废弃大楼前往学校。
这样下去会迟到。
迟到会被羽川骂。
所以我努力踩着踏板——完全不担心在学校遇见忘记一切的羽川时，是否能够好好和她交谈——专注赶路。
在最后关头抵达学校，把脚踏车停放在脚踏车停车场，匆忙冲上阶梯赶往教室时，我一点都不担心。
毫无不安。
羽川将会一如往常对我露出笑容。
我相信，自己能够一如往常以笑容回应她。
因为我对羽川——没有抱持喜欢之类的情感。
我一辈子都不会说我喜欢她。
「……羽川。」我以没有人听得到的音量细语。
羽川。
羽川……小姐。
将来，我应该会喜欢上妳以外的某人。
妳以外的某人，将会成为我出生以来首度喜欢的对象。
妳让我学会如何关怀他人，这样的我总有一天，肯定会爱上妳以外的某人。
然而，这段闪耀着金色光辉的九日经历，即使妳已经忘记——我也会依依不舍永远保存在心里，绝对不会忘记。
即使今后面对什么样的未来，迎接什么样的将来，我对妳的这份心意绝对不会改变，也绝对不会消失。
所以，就像这样。
高三的黄金周，十八岁的五月，阿良良木历并非初恋的某种情感，失恋了。
我迈入人生的新阶段。

第06卷 猫物语（黑） 第禁话 翼·家族 后记
基本上，人类这种生物的视野狭隘得乱七八糟，只要人生过程出现任何问题就忍不住想要解决，但要是正襟危坐思索人生过程出现的任何问题是否都需要解决，就会意外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不对，如果问题能够解决，当然比无法解决来得好，但是放眼这个辽阔的世界就会发现，没有解决就扔着不管的问题多得出乎意料，而且确实会造成问题的问题比比皆是，周围的人们却颇能接受这些会造成损害的问题，要是这些问题得以解决，反而会有不少人更加混乱与困惑。人类即使有所进化依然讨厌变化，再怎么不稳定也偏好稳定，先不讨论这个要素，虽然问题本身也是问题，但我个人认为打从一开始就接受这种状况的「环境」更有问题。坦白说，人类最能实际感受到「活在当下」的时候，并不是长年心愿实现的时候，也不是恋情开花结果的时候，而是面对问题烦恼困惑而累积压力的时候。该怎么说，「问题」才是人生？若是如此，那么人们或许不是为了实现梦想而努力，而是为了能够努力而创造梦想。天啊，这样的话真是一场恐怖的恶梦。
本书《猫物语(黑)》是《物语》系列的第六集，自从在杂志《梅菲斯特》连载本系列的第一篇作品「黑仪?重蟹」就频频不经意露骨提及，羽川翼在黄金周发生的事件，在本集完整呈现给各位读者了。其实这应该归类为永远封印的祕史，不过多亏各方面的要素全部到齐，因而本次得以顺利付梓公开，非常感谢各位。本系列累积这么多集至今，难免可能产生剧情上的致命矛盾，要是这方面发生什么状况，请各位凭借自己对于阅读的热爱，自行做出合理的解释克服问题，这样将是我的荣幸。怪异就是以这种方式历经变迁传承下去的(自认讲得很有道理)。就这样，本书是以百分之猫的兴趣写出来的作品《猫物语(黑)》。《猫物语(白)》也会在不久之后出版，我会努力做到百分之猫没有矛盾的程度喵。
本作品的封面与刊头插画，是由插画家VOFAN老师绘制，此外，我在构思与撰写的过程中，受到正在上映的动画版「化物语」莫大剌激，创作灵感得以源源不绝，令我感激不尽。希望我能继续撰写出匹配如此优秀动画作品的原作。
那么，近期再会。
西尾維新

第07卷 猫物语（白） 第恳话 翼·幻虎 001
这是我——羽川翼的物语，然而我无从述说。会这么说的原因，在于我无法定义「我」的范围。某位文豪笔下的角色，否认自己不经意伸直的脚尖也属于自己的一部分，但以我的状况用不着伸脚，我的心是否属于我自己都值得存疑。（注：出自谷崎润一郎先生的著作『疯癫老人日记』。）
我是我吗？
我是什么？
我是谁？
谁——是我？
什么——是我？
举例来说，深入思索这种无益问题的这份思绪，真的说得上是我的一部分吗？用说的或许可以，但这只是一种念头，一种想法，或许是一种记忆，坦白说只不过是知识的累积，如果我是以经验造就而成，那么和我拥有完全相同经验的人，或许也可以称为我。
即使除了我还有另一个我，那也是我。
既然如此，不像我的我就不再是我了吗？会有何种念头？何种想法？
「羽川翼」这个名字，原本就已经不稳定了。
我的姓氏换过好几次。
所以我无法期望以姓名代表自己，连一丁点都不行。我非常能够认同「姓名只是一种符号」的论点，坦白说，我感同身受。
据说面对怪异时，最重要的就是确认对方的名称，至少这是很重要的第一步。既然如此，我至今无法面对我自己的主要原因，或许在于我没有认知到自己的姓名属于我自己。
那么，我应该先知道自己的姓名。
认知到「羽川翼」就是我自己。
这样我应该就能首次定义我自己了。
不过，阿良良木应该不会为这种事情烦恼或停步，我想到这里就觉得自己裹足不前的滑稽模样很好笑。阿良良木历即使成为吸血鬼，即使不再是人类，即使差点被各种怪异拖到另一边的世界，依然一直坚定贯彻自己的立场与角色，我想到这里就无地自容。
或许他没有自觉。
他无论在何时何地总是贯彻自我，这种事从旁人的立场早已洞悉，而且真的是洞若观火，但他或许意外的没有自觉。
无须自觉。
阿良良木历抱持自信，以阿良良木历的身分活下去。
总有一天，他应该也能述说他自己的物语。
所以，我喜欢他。
羽川翼喜欢阿良良木历。
到最后，我能够述说的我，似乎也只能以这里为起始点了。说来有趣，只有这部分确实是我的一部分。比方说我独自在图书馆座位用功时，一时兴起就会在笔记本角落写下『阿良良木翼』这个姓名露出笑容，诸如此类。
以此做为我的物语，已然足够。
阿瑟·伊格纳修斯·柯南·道尔爵士创作的名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六十部冒险故事里，只有两部短篇小说不是出自助手华生博士之手，而是由夏洛克·福尔摩斯本人亲笔记录，这两部问题作品被某些福尔摩斯迷视为伪作，不过福尔摩斯在其中一篇——『皮肤变白的军人』开头是这么写的：
The ideas of my friend Watson, though limited,are exceedingly pertinacious. For along time he has worried me to write an experience of my own. Perhaps I have rather invited this persecution, since I have often had occasion to point out to him how superficial are his own accounts and to accues him of pandering to popular taste instead of confining himself rigidiy to fact and figures. &#39;Try it yourself, Holmes!&#39; he has retorted, and I am compelled to admit that, having taken my pen in my hand, I do begin to realize that the matter must be presented in such a way as may interest the reader.
我也和大多数人一样着迷于夏洛克·福尔摩斯超乎常人的本领，总是满怀期待欣赏他大显身手，所以他忽然说出这段『真心话』令我备感惊讶。
坦白说，我很失望。
总是在各方面大显神威的他，如今却说出这种凡人的感想，令我感觉受到背叛。
但如今我能理解。华生博士描述为『超人』的福尔摩斯，和真正的福尔摩斯有所差异，令当事人无法忍受。我能理解他身为凡人的一面。
能理解他想要辩解的心情。
名侦探被助手反驳『那你就自己写写看吧』，后来就发表了这两部短篇小说。总之我要在刚开始的时候讲明，接下来的物语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物语。
阿良良木夸张形容得像是历史圣人或圣母的我，只是一名平凡人。接下来的物语是要让各位明白这一点。
我是猫，是虎，也是人。
为了让各位明白这一点，让各位同感失望，我要述说这段关于背叛的物语。
我不认为自己能够说得像阿良良木那么好，但我想以不打草稿的方式尽力而为，因为任何人肯定都会像这样述说自己的人生。
来吧。
从恶梦醒来的时刻来临了。

第07卷 猫物语（白） 第恳话 翼·幻虎 002
听说阿良良木的妹妹——火怜与月火，每天早上都会勤快地叫阿良良木起床，无论是平日、假日或节庆日都不例外，未曾中断的每天叫他起床。阿良良木对此似乎感到非常困扰，但是在我眼中完全是『感情很好的兄妹』。
应该说，我羡慕至极。
我衷心这么想。
在这个世界上，被妹妹仰慕到每天早上都会来叫起床的哥哥究竟有多少人？
不过以这个场合，我羡慕的或许不是阿良良木本人，而是羡慕每天都能看到阿良良木睡脸的火怜与月火妹妹。
真的是羡慕至极。
我衷心这么想。
至于我——羽川翼每天是怎样醒来的？如同阿良良木每天早上由妹妹叫醒，我每天早上由伦巴叫醒。
伦巴当然不是羽川家养的猫，也不是我有个叫做「羽川伦巴」这种奇特名字的妹妹，没有故弄玄虚，就只是自动扫地机的名称，型号是伦巴577。
设定早上六点自动启动的高性能扫地机，每天都会来轻敲我的头让我清醒。
令我舒畅清醒。
虽说如此，伦巴和别种吸尘器一样，打扫时会发出不小的噪音，其实在它沿着走廊接近我的时候，我就已经从睡梦中醒来。但我直到它轻敲脑袋才肯起来，就这样闭眼等待着这一撞。或许是因为我向往着『被某人叫醒的感觉』，向往着这种『叫醒感』吧。
换个诗情画意的说法，就像是睡美人。
不对，既然对方是扫地机，再怎么形容应该都不会诗情画意。
我居然形容自己是睡美人。
而且以伦巴的立场，打扫走廊时有个家伙睡在中间挡路，它只会觉得碍事吧。
是的，我睡在走廊。
在独栋住家二楼的走廊铺被褥睡觉。
我自己认为这是稀松平常，理所当然至极的事情，但似乎并非如此。所以自从我不知情说出这件事，并且失去一位朋友之后，我就尽量避免说出这件事。
虽说如此，如今我并不想要求一张属于自己的床。
已经成为理所当然了。
不想改变这样的理所当然。
我从来没有「想要自己的房间」这种幼稚的念头，对了，我最近和班上同学战场原成为好友，觉得这件事让她知道也无妨而告诉她了，结果她说：
「什么嘛，这不算什么，像我家根本没有走廊。」
从父女共住一间公寓套房的战场原同学来看，或许这是奢侈的烦恼，何况我并没有为此烦恼。
不。
或许不该这么说。
我推测自己或许不想把这个家当成『自已的栖身之所』，和动物标记地盘的行为相反——我或许想和这个家保持距离。
不想在这个家留下自己的痕迹。
丝毫不想。
或许是这样才对。
……我非得推测自己内心想法，只能用『或许』这种词的原因，目前暂且不提。
「总之无论我至今怎么想，再过几个月就完全不重要，所以要避免深入思考。」
我自言自语收起被褥。
我起床还算利落。
应该说，我不太清楚『睡迷糊』是什么感觉。
我的意识开关，或许分明到不必要的程度。
该睡则睡，该醒则醒。
这是我的看法。
「我这方面的心态肯定和普通人有出入，阿良良木也经常说『你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对我来说完全就是奇迹』这种话……不过用奇迹形容太夸张了。」
我继续自言自语。
虽然在外面不会如此，但我在这个家里总是经常自言自语，因为没这么做可能会忘记如何说话。
我对此不以为然。
在自言自语的时候，我会想到阿良良木并且自然露出笑容，我对于这样的自己同样不以为然。
我将被褥收进储藏室，前往洗脸台洗脸。
然后戴上隐形眼镜。
以前戴普通眼镜的时候，对于直接把镜片贴在眼球的行为，我害怕得完全不敢想象，而且刚开始果然也怕得几乎是闭着眼睛戴上镜片（这是譬喻），不过像这样习惯之后就没什么了。
凡事只要习惯就好。
因为鼻子与耳朵没有负担，甚至比戴眼镜轻松。
不过想到明年之后的计划，无论是隐形眼镜或是普通眼镜都会有不便之处，我最近甚至想下定决心，在毕业之前鼓起勇气接受近视雷射手术。
我整理仪容之后前往饭厅。
我应该称为父亲的人，以及我应该称为母亲的人，一如往常在饭厅以同一张餐桌各自吃早餐。
对于进入饭厅的我，他们看都不看一眼。
我也没有看他们。
只是位于视线范围不算是「看」，内心的目光随时都能移开。以内心的眼睛看事物很困难，不以内心的眼睛看东西很简单。
在饭厅响起的声音，只有电视里新闻主播报导本日头条新闻的声音。
为什么会这样？
比起同在饭厅的两人，远方电视台的新闻主播似乎离我更近。
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
我甚至想对这位主播小姐道早安。
这么说来，我不知道多少年没在这个家说出「早安」这两个字了，我试着搜寻记忆却完全没有头绪。我记得曾经对伦巴说过五次早安（如前文所述，并不是睡迷糊所说的，是真的道早安，那台自动扫地机的动作莫名像生物），但我真的未曾对我应该称为父亲的人，以及我应该称为母亲的人说过早安。
连一次都没有。
哇。
这令我感到惊讶。
我曾经对阿良良木说『我自认有试着亲近父母』这种话，这句话似乎和真相不同。不过我满口谎言并不是现在才开始。
我这个人以谎言组成。
和真实相隔甚远——这就是我。羽川翼。
毕竟从名字就在骗人了。
我无声无息关上门，没走向餐桌就进入厨房。虽然是为了做阜餐，但我希望尽可能晚点靠近他们所坐的餐桌，我难免有着这种念头。
这只是无谓的抵抗，应该说空虚的抵抗。
但还是允许我进行这种程度的抗争吧。
还没有达到武装政变的程度。
我内心不太想把这里称为「我家」，总之羽川家的厨房有许多烹饪器具，砧板有三张，菜刀有三把，汤锅与平底锅也各有三个，其中代表的意义正如各位所想，住在这个家的三人，会各自使用不同的烹饪器具。
这也是我说出来之后，害我失去一位朋友的事情之一。
浴缸的热水有人泡过就会全部重放，衣服也是分开洗，类似的事情不胜枚举。
不过很神奇的是，我完全不认为这样有问题，即使因而失去好几位朋友，也从来没想过羽川家应该改成和别人家一样的做法。
只是因为出门的时间大致相同，所以『凑巧』在相同时间吃早餐，不过只像是在餐厅共桌，三人毫无对话，也不会有人顺手帮另外两人做早餐。
我挑选出自用的烹饪器具，然后下厨。
没有要做什么费工的早餐。
把煮好的一人份白饭盛到碗里，做味噌汤、煎蛋卷与鱼料理，然后制作生菜色拉（有人说我这样吃太多，但我习惯早餐吃饱一点），分三次端到餐桌，最后再为了泡茶来回一次。如果有人帮忙，我就不用来回四趟半，但这个家当然没人愿意帮我，伦巴也没办法帮我到这种程度。
要是阿良良木能帮我就好了。我如此心想并来到餐桌就座。
「我要开动了。」
我双手合十说完之后取筷。
我没有听另外两人这么说过，但我即使不会说『早安』与『晚安』，也不会省略『我要开动了』与『我吃饱了』这两句话。
尤其是春假之后，每次都不会省略。
这些话语是献给成为我的血肉，在成为食材之前拥有生命的动植物。
他们是为了这样的我而牺牲的生命。
我抱持着感恩的心享用。

第07卷 猫物语（白） 第恳话 翼·幻虎 003
我用过早餐，从睡衣换成制服之后立刻出门。阿良良木似乎要用掉大约八十页才会出门，但我就是如此。这应该是家里是否有家人令自己不舍离家的明确差异。
就这样，今天开始是新的学期。
我松了口气。
打从心底感觉得到救赎。
新学期总是我的救命恩人。
假日就是散步的日子——虽说如此，在外面闲晃依然有极限，想当不良少女也要适可而止。我在暑假担任家教协助阿良良木考大学，一方面为了提升阿良良木的学力，另一方面应该也是要当成借口，让我不用回到那个家。
所以，能够上学令我松了口气。
放下内心的重担。
不过，无论是散步、当家教或是上学，我最后还是不得不回到那个家，这是最令我感到忧郁的事情。
是的，对我来说只是『回到住家』，绝对不是『回家』。
基尔和美琪到最后发现幸福的青鸟就在家里，既然这样，没有家的人要去哪里寻找幸福的青鸟？
还是说，要改为寻找其它的东西？
或许该找的不是青鸟，而是……白猫之类的。
何况讲得悲观一点，即使家里有幸福的青鸟，也无法保证没有躲着不幸的猛兽。
我思考着这样的事情前进时，发现一名双马尾少女出现在我的去路。
「哎呀哎呀，这不是羽川姐姐吗？」
少女——八九寺真宵小妹如此说着转过身来，以俏皮的动作跑向我，一举一动都可爱至极。这份可爱令阿良良木为她心醉神迷，不知道她对此有多少自觉。
「羽川姐姐，今天似乎开学了。」
「嗯，没错。」
「勤于向学也是不可等闲视之的辛苦工作，虽然我只是小学生，同样在克服众多艰困挑战的每一天逐渐消瘦，暑假也差点被大量的作业压垮，形容为抗战纪录应该也不为过。」
「这样啊……」
果然，这孩子只要不是跟阿良良木交谈就完全不会口误。我如此心想并且询问：
「真宵小妹在做什么呢？」
「在找阿良良木哥哥。」
她如此说着。
哎呀哎呀。
我才应该要哎呀哎呀。
如果是阿良良木四处徘徊寻找真宵小妹，那我还能理解，不过真宵小妹寻找阿良良木真的很稀奇。
不对，这么说来，她之前好像说过类似的话？记得是小忍下落不明那时候……既然这样，难道又发生这种事了？
真宵小妹似乎是从表情看出我的担忧，连忙出言否认。
「不不不，并不是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只是我有东西忘在阿良良木哥哥家，所以想找他还我。」
「忘记东西？」
「您看。」
真宵说着转身背对我。
她可爱的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不过仔细想想，「没什么特别的东西」才奇怪，真宵小妹最迷人的特征，在于她随时随地背着一个大背包。
背包不在她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会这样？真宵小妹，你刚才说什么？把东西忘在阿良良木家？」
「是的，我昨天被他带到家里。」
真宵小妹就这样背对着我，以困惑的语气响应。
「当时我不小心把背包忘在阿良良木哥哥家了。」
「带到家里？」
「强行带到家里。」
「……慢着，这样更像犯罪了。」
如果我再问一次，可能会从「强行带到家里」变成「绑架到家里」，所以我刻意不追问。总之真宵小妹似乎把背包忘在阿良良木家了。
她忘的东西还真豪迈。
「不过既然这样，到阿良良木家就行了吧？」
坐标完全不对。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当然有先到阿良良木哥哥家，但他似乎已经出门，没看到脚踏车。」
「这样啊……？不过阿良良木会这么早上学吗？」
我不想多待在那个家一分一秒才会尽早上学，不过以阿良良木的状况，他即使想早点出门，妹妹也不会轻易答应，说穿了平常就处于半软禁状态，所以如果他一大早就出门，应该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在上学前处理……
「不然有可能是重要的事情还在处理，从昨晚一直没回家。」
不是提早离家，而是尚未返家。
「对喔，我没想到这一点，不愧是羽川姐姐，好高明的推理，确实有这种可能性，说不定在我好不容易逃离阿良良木哥哥家之后，发生了不能等闲视之的事件。」
「说得也是。」
「好不容易逃离」就已经是不能等闲视之的危险字眼了，不过就当作没听到吧。感觉要是继续追问，可能会令各种遗憾的真相曝光。
「总之无论如何，我不认为阿良良木哥哥会在这种时间直接去学校，所以惹人怜爱的我就像这样随意乱逛找他了。」
「真宵小妹不太擅长找人呢。」
完全就是碰运气。
这种找法怎么找得到阿良良木？别说线索，连个头绪都没有。
「不不不，正因如此，我才能见到羽川姐姐，所以请别小看我的寻找能力。」
「好乐观……」
「不过对于羽川姐姐来说，像这样遇见我，还不能确定是幸或是不幸吧？」
「嗯？为什么？见到真宵小妹的这一天肯定会发生好事，你已经被当成幸运道具在这个区域传开了。」
「请不要编这种奇怪的传言……」
出处当然是阿良良木。
他说起这方面的谣言，无人能出其右。
阿良良木是颇有天分的说书人。
「那么，要是我在学校见到阿良良木，会转告真宵小妹正在找他。」
「麻烦您了。」
真宵小妹说着恭敬低头致意，以俏皮的动作沿着刚才走的方向离去。
虽然是理所当然，但她跟我交谈时，不会像是跐阿良良木交谈那么久。能够和真宵小妹这样的可爱女生以相同高度聊天的阿良良木令我羡慕，能够和阿良良木一直聊下去的真宵小妹也同样令我羡慕。
阿良良木或许把这种事视为理所当然。
但是由我来说，这才更像是奇迹。
令我羡慕。
「我告辞了！羽川姐姐，后会有期！」
真宵小妹在远处再度转身，说出这番话挥手致意。
我也同样向她挥手道别。
「嗯！再见～！」
「我和阿良良木哥哥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请见下集分晓！」
「别这么明显埋下伏笔。」
与其说伏笔，已经算是宣传了。
我在最后如此吐槽，就像阿良良木对真宵小妹做的那样。

第07卷 猫物语（白） 第恳话 翼·幻虎 004
据说，遭遇怪异就会受到怪异的吸引。
似乎如此。
实际上究竟是吸引、是着迷、是拖曳甚至辗压，越是深思越会产生密切关连，逐渐混淆不清——依照忍野先生的说法，人只要『遭遇』怪异一次，今后的人生就会容易遭遇怪异。
他说这种现象没有道理可循，但我觉得可以用道理来解释，而且是毫无神奇可言的实际道理。
凡事都以道理来解释，这是我的坏习惯，或许该说是恶毒的习惯。
简单来说，就是记忆与认知的问题。
任何人应该都有这样的经验。从学习到『某个新词』的下一瞬间，接触到这个词的机会就增加了。
比方说学习到『肉冻』这个词之后，在阅读报纸或小说，抑或是看电视或电影的时候，会莫名常听到『肉冻』这个词。
不只是语言，音乐与姓名也会出现相同的现象。
知道就会知道。
知道就更加知道。
知识等于认知，等于记忆。
只是刚好知道而已。
换句话说，认知『这个东西』的思考回路成立之后，至今总是在每天接收的大量情报里被忽略的『这个东西』，变得可以萃取而出了。
怪异无所不在。
怪异只存在于那里。
只是我们有没有察觉罢了。
所以，「第一次」很重要。
最初的那一次，最为重要。
阿良良木是鬼。
战场原同学是螃蟹。
真宵小妹是蜗牛。
千石妹妹是蛇。
神原学妹是猿猴。
火怜妹妹是蜂。
我则是——猫。
……至于我忽然提到这个话题的原因，在于我正亲眼目击。
目击什么？
怪异。
「唔哇……」
一般人遭遇怪异，肯定会这么想。
世界上不可能有怪物，世界上不可能有妖怪，我现在看到的不是什么怪异——
一般人肯定会这么想。
但是现在的我，满脑子以完全相反的方式来解释。
我衷心希望眼前的『这个东西』是怪异。
因为——是虎。
一只虎。
这只虎就在我面前悠然行走。
黄黑相间的斑纹。
宛如图画描绘的虎。
我刚目送真宵小妹离去，在路口转个弯就看到这只虎了。不对，即使以这种文字叙述也毫无现实感，真实性等于零。
没有这种感觉，所以应该不是现实。
应该是怪异。
而且无论如何，如果不是怪异就麻烦了。这只虎和我距离不到五公尺，伸手就碰得到它的斑纹毛皮，如果这只虎不是怪异而是真虎，比方说是从动物园逃出来的虎，我肯定会没命。
这是想逃也逃不掉的距离。
会被吃掉。
会被拿来开动。
我将会交出生命的接力棒。
话说，有人认为高度发展的科技与魔法难以区分，但是过度玄妙的怪异也和现实难以区分。
这种独特的兽味，强烈的存在感，从任何角度来看都很惊人，虽然没有现实感却很现实，没有真实性却宛如真实的聚合体。但是不要紧，记得亲爱的电视主播小姐，今天完全没报导老虎逃离动物园的消息。
『……■■。』
这只虎，发出吼声。
并没有像漫画里的猛兽，刻意吠出『嘎喔～』的声音。
然后这只虎停下脚步，狠狠瞪我。
完了。
和它视线相对了。
无论这只虎是现实还是怪异，视线相对就不太妙。
如果是现实之虎，光是这样当然就构成我遇袭的理由。如果是怪异之虎，「我认知到它」和「它认知到我」同样麻烦，或许还更加麻烦。
我立刻移开目光。
让虎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虎因而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但我也同样待在原地动弹不得。以结果来看，无论对方是真正的动物或是怪异，我采取的反应都是不上不下。
如果想逃明明可以逃，我为什么没有逃离这里？
明明逃离就能得救，我为什么没有逃？
「…………」
不知道僵持了多久。
在这种时候，经常会形容成「宛如好几个小时般漫长」，或是反过来形容成「宛如眨眼般短暂」，不过老实说，我甚至没有余力思考这种事。
我的精神容量比我想象的还要小。
无法存在于此处，也无法不存在于此处，简直如同我自己才是怪异然后，状况终于有进展了。
『嗯，白色。』
这只虎说话了。
确定是怪异无误。
『白——白得极端。』
虎说完之后（当然没有在语尾加上『嘎喔～』这种字眼），原本停下来的四只脚缓缓地，慢吞吞动了起来，毫不眷恋从我身旁经过。
我没有近距离看过虎这种生物，至今完全无法拿捏五公尺远对象的距离感，但这只虎经过我身旁时，我发现它身体高过我的头，令我重新体认到它巨大得超乎现实。
这时候不应该转身才对。
既然它愿意从身旁经过，应该就这么让它从身旁经过。对方已经移开目光，所以这边更不应该投以目光。
但我那么做了。
白色。
白——白得极端。
这只虎对我说的话语束缚住我，使得我没有多想，甚至毫无警戒。
就这样转身了。
何其愚蠢。
包含黄金周在内，我在第一学期受到的那些教训，几乎没有在这时候活用，这样我根本没有资格说阿良良木。
不，以我的状况，我比阿良良木严重太多了。
「……啊。」
但是，不知道是否该说「幸好」，不对，很明显应该要这么说。我转身一看，后方一无所有别说虎，连一只猫都没有。
只有道路。
一如往常的上学道路。
「……这下麻烦了。」
我这么说不是因为虎消失，是因为我看了左手手表的时间。
八点半。
看来我似乎打从出生至今第一次迟到了。

第07卷 猫物语（白） 第恳话 翼·幻虎 005
「战场原同学，跟你说喔，我今天上学途中，遇到了一只老虎。」
「这样啊。话说羽川同学，我有义务聆听这件事的详情吗？『跟你说喔』不是开场白，而是你出自内心的愿望？」
开学典礼结束，学生们三三两两回到教室时，我跑到同班的战场原同学身边。
并且提及今天早上的事情。
战场原同学随即露出颇为不悦的表情，回以这个明显不悦的反应，但她并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就拒我于千里之外。
「所以呢？」
她催促我继续说下去。
她在暑假期间剪掉及腰的长发，后来立刻返乡回到父方的老家，所以不提阿良良木的感受，短发的战场原同学给我一种新鲜感。
她的五官原本就很端正，无论发型是长是短，都宛如量身打造般适合她，不过她在第一学期那种「深闺大小姐」的气息，随着发型改变完全消失了。
这件事使得班上同学私底下议论纷纷（或许比我剪头发时讨论得更加热烈），但是依我的看法，用『深闺大小姐』形容女高中生近乎是坏话，所以我认为现在这样是好事。
「羽川同学，你说虎？不是猫？」
「嗯，不是猫，是虎。」
「不是虎斑猫？」
「嗯，虎斑虎。」
「不是虎斑的斑马？」
「这样应该就只是普通斑马吧，总之不是。」
「不觉得把『练马区』改成『斑马区』，就会有更多人移居过去吗？」
「不觉得。」
战场原同学轻哼一声点了点头。
「过来。」
她说完就牵着我前往暗处。
距离班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所以她似乎是想远离人群，而且这个话题确实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之下讨论。
我们来到体育馆后面。
上一句话听起来有点恐怖，不过自从去年女篮社创下佳绩，体育馆周边管理得无微不至，所以这里反而是个健康的开阔场所。
而且今天天气很好，这里成为了适合女生开心畅谈恋爱话题的地方，可惜我们开心畅谈的是灵异话题。
或许不应该说成开心畅谈，而是严肃深谈。
「看见一只虎……羽川同学，这是不得了的事情吧？」
「我也这么认为，啊，但不是那样，我想那不是真正的虎，应该是怪异，因为它会说话。」
「还不是一样，并没有什么差别，因为对于日本人来说，真正的老虎也等于是怪异。」
「啊啊……」
说得也是。
战场原同学还是老样子，对事物有着大胆的见解。
现实层面的大胆见解。
「如果有人宣称熊猫是妖怪，我会相信。」
「唔～这就难说了。」
「长颈鹿完全就是辘轳首吧？」（注：脖子能自由伸缩的日本妖怪。）
「对于战场原来说，动物园应该是鬼屋啰？」
「或许吧。」
战场原说完点了点头，真老实。
「不过羽川同学，请一定要让我这么说——你真的遇到超乎预料的东西了。老虎，老虎，是老虎！该怎么讲，这简直太帅气了吧？螃蟹、蜗牛、猿猴，记得火怜妹妹是遇到胡蜂？继这样的阵容之后居然是老虎，明明大家至今避免过于抢眼，贴心希望能并肩跑向终点，都已经和乐融融走到这一步了，不懂得察言观色也要有个限度吧？这搞不好比阿良良木的鬼还要帅气。」
「这也是战场原同学独特的见解吧……」
「虎对你做了什么？」
「不，什么都没做，至少我如此认为。不过这种事并不是自己就说得准，所以我才想问问看。今天的我有哪里不对劲吗？」
「嗯……如果是缺席就算了，羽川同学确实不像会迟到的人，但你应该不是问这种事情吧？」
「嗯。」
「恕我失礼。」
战场原同学说着就把脸凑过来，仔细观察我的皮肤，目不转睛专注观察。与其说是观察我的皮肤，更像是逐一检查我的眼睛、鼻子、眉毛、嘴唇等各个部位。
她观察脸部之后捧起我的手，仔细端详我的指甲与手背血管等等。
「……战场原同学，你在做什么？」
「确认有没有异状。」
「真的？」
「至少刚开始是如此。」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一饱眼福。」
我甩掉她的手。
全力甩掉。
战场原同学发出「啊……」的声音，露出非常遗憾的表情看我。不，总之我想她是在开玩笑。
战场原同学意外喜欢开玩笑。
……我希望这是开玩笑。
回想起最近阿良良木所说神原学妹的嗜好，我更加希望这是开玩笑。
「所以怎么样？」
「放心，你的肌肤还能再战十年。」
「我不是问这个……」
「就我看来没什么异状……而且你并没有长出虎耳。」
「居然说虎耳……」
我曾经长过猫耳，这种话可不能随便说，但因为这个譬喻很逼真，所以我刻意夸张大笑，并且随手确认头顶。
没事。
没有长。
「不过，并不是遭遇怪异就会立刻出现异状……考虑到潜伏期还不能放心。」
「是啊。」
「羽川同学隔天早上醒来就变成虫子的可能性，也绝对不是零。」
「我觉得这就太突兀了。」
好歹也要跟虎有关。
我知道你喜欢卡夫卡的著作。
「但如果是这样，我觉得找阿良良木商量会比我好。我确实遇过螃蟹怪异，而且也吃尽苦头，但我对于怪异的应对方式与相关知识，并没有比别人多。」
「唔，嗯嗯，是没错啦……」
她说得对。
即使遇过怪异，也不表示会累积相关经验。
反倒是越累积越外行。
找战场原同学商量这种事，也只会造成她的困扰，甚至可能撕开她的旧伤。
「但阿良良木今天似乎请假。」
「啊？」
战场原同学诧异歪过脑袋。
「记得没有在开学典礼的队列看到他……不只是不会察觉他在场，甚至不会察觉他不在场，他的存在感已经稀薄到这种程度了。呵呵。」
她轻声一笑，令我背脊发凉。
战场原同学偶尔会展露这一面，阿良良木形容这是她『毒舌时代』的残渣。
不过她已经在暑假将这种毒素排除殆尽，刚才的说法也明显是玩笑话。
人是会改变的生物。
她称得上是一个很好的实例。
「虽然提过不用太担心出席天数的问题，但我亲爱的达令到底怎么了？」
「不准用达令。」
这也改变太多了。
角色设定会连接不上。
「这么说来，我今天早上遇见虎之前有看到真宵小妹，从她的说法推测，阿良良木果然在忙某些事情。」
「某些事情吗……」
战场原同学像是拿他没办法般摇了摇头。
虽然这种反应有些夸张，却是「无可奈何」的标准呈现方式。
「照例老毛病又犯了？」
「或许吧，他这个人只看得到眼前的事情。」
「有打电话还是写邮件问过吗？」
「唔～我有所顾虑。」
我确实不希望在他「处理事情」的时候麻烦他。如果来到学校有看到阿良良木，我应该会率先找他商量，但如果要打电话或是写邮件，就会令我却步。
与其说是客气，应该说是为他的安全着想。
「这样啊。」
战场原同学说着点了点头。
「羽川同学，我觉得你的脸皮可以厚一点。」
「厚脸皮？」
「或许要说神经大条一点。无论是任何状况，他都不会把你的请求视为麻烦事，你应该明白这一点吧？」
「唔～这就难说了。」战场原同学这番话令我困惑。「我或许不太明白。」
「还是说，你在顾虑我的感受？」
「怎么可能，不会的。」
「那就好。」
战场原同学这次是叹了口气。
长长的一口气。
「总之，还没有确定会发生什么状况，过于紧张也不太好。如果造成心理压力而病倒，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如果造成心理压力而变成病娇，也同样赔了夫人又折兵。然而不只是羽川同学，其它人也有可能会被那只虎袭击，那还是只能找阿良良木商量吧？不只是我，包括你在内，无论对方是老虎还是狮子，我们都没有力量对抗怪异，你也和我一样只有知识却没经验，只会纸上谈兵吧？」
「是没错……」
这番话听起来似乎别有含意。
很难判定她是不是故意的。
如果是阿良良木，应该就会看透真相漂亮吐槽。
但我没有这种技能。
「能够和怪异交战的人，只有在影子里养吸血鬼的阿良良木……虽然神原真的有心应该也行，但我们不应该勉强她。」
「嗯。」
这部分我也略知一二。
记得是……左手臂的绷带。
这方面不是客气不客气的问题，是更加实际的危险问题。即使怪异的部分已经解决，神原学妹依然像是随身带着一颗炸弹。
也可以说她自己就是一颗炸弹。
……但要是这么说，阿良良木也半斤八两，这也是我不打电话找他的原因之一。
我自己如此认为。
然而我明白，并不是基于这种理由。
到最后，还是战场原同学说的对。
我没办法对阿良良木厚脸皮。
个中理由，肯定明确得令人无言以对
「羽川同学，你有向阿良良木说过『救救我』吗？」
「啊？」
唐突的询问使我回过神来。
「什么？『救救我』？……这个嘛，日常对话不太会用到这三个字……我想我应该没说过。」
「这样啊，我也没有。」
战场原说完仰望天空。
「因为他会在我们求救之前就出手搭救，还会讲『人只能自己救自己』这种似曾听过的话。」
不是似曾听过，而是真的听过。这是忍野先生经常挂在嘴边的台词。
「不只是螃蟹，我想想，包括神原、贝木，还有其它各方面的事，他表面上与私底下都帮我很多。不过，即使不讲就能得到他的协助，我认为也不能什么都不讲。」
「嗯？什么意思？」
「没有啦，我只是觉得，羽川同学或许是期待阿良良木在你还没讲之前就出手协助。」
「……啊啊。」
唔～……
我看起来像是这样吗？
不过听她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全盘否认，这是悲哀的事实。
没有主动靠近他人，而是被动等待他人靠近？
这样的自己——我无法断言不存在。
我心里有一个黑色的我。
因为在我心里，所以比任何人都接近我。
「我觉得你可以率直找他帮忙，他总是期望你能这么做。要是你在黄金周那时候能够这么做……」
战场原同学说到一半，就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或许觉得，即使只说一半也已经说过头了。
但她没有道歉，只是尴尬不再说下去。要是她道歉，我也会很困扰。
她没道理道歉。
「该回教室了吧？」
我如此说着。
并不是要让尴尬的她有一个台阶下，依照手表显示的时间真的该回去了，甚至得用跑的爬楼梯才行。
「也对。」
战场原同学点了点头。
「我没有勉强你的意思，但如果发生什么事，不可以只想靠自己解决，你很容易有这方面的倾向……如果不愿意造成阿良良木的困扰，虽然我无能为力，不过请你把我牵扯进来。我想想，至少我可以陪你一起死。」
战场原同学随口说出天大的事情，然后朝校舍踏出脚步。虽说已经改头换面，不过该怎么形容呢，她这种坚毅无比的个性依然存在。
坦白说，战场原同学与其说是改头换面，其实就只是变可爱了。
在阿良良木面前尤其明显。
但是阿良良木只知道战场原同学在他面前的模样，或许还要花点时间才会察觉。
不然由我来告诉他吧？
我这么想。
后来我们一起回到教室。原本担心可能已经在开班会了，但是并没有。
不，担任班导的保科老师已经在教室了。
所以原本应该正在开班会才对，然而包括保科老师在内，班上所有人都聚集在靠操场的窗边，没有人坐在位子上，这根本称不上在开班会。
怎么回事？
他们在看什么？
「啊……」
此时，我身旁的战场原同学轻呼一声。
她身高比我高很多，所以先察觉到了『那个状况』。严格来说，在她知道大家正在看某个东西时，就已经脱鞋站在旁边的椅子上了。
她在这部分和外表不同，是意外活泼的女孩。
我没有这个胆量，所以就只是走向大家，钻过人群的缝隙看向窗外。
我很快就明白大家在看什么了。
「……失火了。」
我不由得愣在原地。
我很少在那个家外面自言自语，但我说出来了。
相距甚远，从这里看过去只有豆子大的那个地方，却冒出熊熊燃烧的烈焰，彷佛听得见火焰的轰声。
我说出来了。
「我家失火了。」
那个家是我的家——我说出来了。

第07卷 猫物语（白） 第恳话 翼·幻虎 006
我直到刚才都不知道两件事。
首先，明明至今有很多机会站在窗边眺望，我却不知道从自己每日勤勉向学的教室窗户，看得见我所居住的那个家。
为什么没有察觉？
为什么没看到？
那个家当然有映入我的眼帘，我的意识却没有认知到那个家。简单来说，就是和『遭遇怪异就会受到怪异的吸引』相反的道理。
我想，我早就把那个家排除在我的意识之外了。
至于另一件我不知道的事情，则是那个家失火令我受到的打击超乎想象我哑口无言。
足以令我脑子一片空白。
受到强烈的冲击。
阿良良木在这方面似乎有所误会，但我不是那么成材的人，拥有普通人程度的破坏冲动。他即使经历黄金周的恶梦，依然对我的人性信赖过度——不，或许他只是视而不见但我曾经好几次许下『那种家还是消失算了』这样的愿望。
但我没想到真的会消失。
没想到那个家消失，会令我产生如此强烈的失落感。
并不是产生了感情。
何况我不想把那里当成自己家。虽然刚才不小心说那里是「我家」，但那只是一时之间脱口而出的话语。
但我对那里的情感，足以令我脱口说出这种话，这也是无可撼动的事实。
是好事？
这个答案令我犹豫。
对，这是事实。
所以是坏事？
两种方式都说得通，但是无论如何，事到如今为时已晚。
因为，消失了。
我居住十五年的那个家，永远不存在了。
我不顾自己今天迟到的处境，向保科老师申请早退，并且理所当然立刻获准。虽然没办法像神原学妹那么快，但我尽快跑回那个家，目睹消防车与群众团团围住现场，此时火势已经扑灭了。
火焰已经熄灭。
什么都没有了。
虽然没有延烧到邻宅，却全毁到一根柱子都不剩。
这是在申请火灾保险金时非常有利的要素，或许称得上是本次事件的救赎之一。
说来卑鄙，不过这是最重要的事情。
啊，不对不对。
最重要的事情，当然是确定无人丧生。这一点完全不用担心，因为我已经出门上学，我应该称为父母的『另外两人』也几乎不会在中午之前返回住家。
因为家里的三名成员，都没有把这里当成家。
只是住家，不是家。
但是伦巴应该葬身火窟了。我哀悼着每天早上勤快叫醒我的自动扫地机。
比这个家更令我哀悼。
除了伦巴，还有各种东西被烧掉，应该说一切付之一炬，不过我终究只是一名高中生，原本就没什么重要物品，不会因此而感到困扰。
真要说的话，我的困扰就是衣物被烧光了。
不，这一点或许也能套用在我应该称为父亲的人，以及我应该称为母亲的人——那两个人也不会把重要物品放在住家里。
重要物品应该都放在职场。
我如此心想。
那个家，不会令我们想把重要物品放在里面。
感觉会被弄脏。
总之无论如何，这些尽是我不知道的事，有很多事是这个家烧掉才首次察觉。
虽然我并没有当面见过本人，不过这或许就是那位骗徒——贝木泥舟先生所说的「应该在这次事件得到的教训」吧？
我不明白。
我不懂。
先不提我是否明白这一点，唯一能肯定的是——我将会流落街头。
虽然称不上喜欢，假日也会因为待不住，即使没事依然出门打发时间，不过有这个能够睡觉的地方，还是非常令我心存感激。无论如何，这个事件使得羽川家久违的进行家族对话了。
对话？
不，即使是我也想象得到，一般家庭不会把这种行为称为「对话」。
我们的这种行为，称不上是「家庭会议」。
只是交换意见，并非交流。
住家付之一炬，理所当然会衍生出各种繁琐的程序——目前连失火原因都完全不明，而且也可能是蓄意纵火，所以很恐怖——这是长期问题，还是孩子的我无能为力，所以这天的对话主题是当前的问题，也就是『今晚睡哪里』。
羽川家没有能够就近协助的亲戚，所以这个问题当然没有议论的余地，只能住进离家最近的旅馆。不过对于羽川家来说，这才是问题。
这是最大的问题，也可以说是唯一的问题。
我们很久没有同房就寝了。
睡走廊的我当然不用说，他们那对夫妻也是分房睡，住旅馆得花不少钱，而且总不能订两三个房间分开住……
「我不要繁，可以暂时借住朋友家。」
我在议题陷入僵局之前如此发言。
如此宣言。
「难得有这个机会，爸妈就享受一下无人打扰的夫妻生活吧。」
这不是客套话而是真心话，我明白这是我内心不像普通人的恐怖一面。我在黄金周已经亲身体会到，这是我遭到诟病的地方。
我不想和这两人在相同的房间起居。
自己明明有如此明确的想法，却把这份想法的优先顺位排在最后，这种做法极为不自然。
我明白。
我把这场火灾当成难得的机会。有这种想法的我，在人类之间非常罕见。
阿良良木与忍野先生曾经如此告诉我。
教训。
只不过我没有活用这样的教训，直到现在——但我无论如何都希望那两人能够恢复为应有的关系。
不禁如此希望。
那两人原本打算在我成年之后立刻离婚，我希望这次能成为最后的机会。
我如此心想。
重建全毁的住家，包含各种程序大约要好几个月，如果找到租屋处之前的这几个星期，能够成为分房十五年的两人共度的时光，或许会造成某些变化。
我如此心想。
不禁如此心想。
想要如此心想。
那两人一口答应了。
对于想要到处找朋友家借住的我，他们丝毫没有阻止，反而明显乐于听见我主动如此提议。
不过，理应如此。
比起三人共处，两人共处实在好太多了。既然能够扔掉拖油瓶，他们或许挺感谢这场火灾。
看到他们如此表达喜悦，我也不禁感到开心。
这样的我，差不多算是疯了。

第07卷 猫物语（白） 第恳话 翼·幻虎 007
不过，这下子伤脑筋了。
不，我打从一开始就感到困扰，但现在最令我困扰的问题，在于我没有朋友能够暂时提供地方让我住。
我有朋友。
我的个性有些难处，所以朋友绝对不算多，但我自认在校园生活中，有建立起一般学生该有的人际关系。
这么说来，阿良良木经常以自虐……应该是自豪的语气说他朋友很少，不过只有这一点，我可以证明他没有造假。
他没有朋友，绝不夸张。
应该说，他长期以来都刻意摆出避免交到朋友的态度。依照他的说法，交朋友会降低人类强度。
他真心这么认为，并且真心这么说。
虽然他似乎已经放弃这项主张，不过依然在大好评复健中，我从来没看过他在班上和其它男生说话。
应该说，我没看过他和战场原同学以外的人说话。
如同战场原同学曾经被称为『深闺大小姐』，他如今被称为『不动之沉默者』，不晓得他是否知道这件事。
总之，和这样的阿良良木相比，我是有朋友的人。
而且相处得很好。
不过仔细想想，我不曾住过朋友家。
换句话说，我完全没有『外宿』的经验。唔～……
重新思考，就发现我想不出所以然。
我非常讨厌待在那个家，即使如此，却也未曾真正『离家出走』。
如果是阿良良木，或许会说「因为你是优等生吧？」这种话，而且实际上或许如此，不过在这方面，反倒是战场原同学的意见比较正确也不一定。
换句舌说……
「曾经说过『救救我』吗？」
就是这样。
对象不限于阿良良木，我或许没办法向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求救，我不想把事情最关键的部分交由他人做决定。
不想放开主导权。
希望由自己定义自己的人生。
所以我成为了猫。
成为了怪异。
成为了我。
「总之，不要紧的，幸好我有备案。」
为了激励自己，我说出这种不算自言自语的话语踏出脚步。手边的东西只有带着上学的书包。今天是新学期第一天的开学典礼，书包里只有文具与笔记本，没有放什么重要物品，不过现在这是我唯一的私物。
所有财产只有一个书包，感觉像是『清秀佳人』安妮·雪莉刚登场的样子。既然我多少抱持着享受现状的轻率心态，代表我果然不是一派正经的老古板。
我的备案不用说，当然就是那间补习班废墟。
之前正常经营的时候，叫做「叡考塾」。
这里是忍野先生与小忍住了三个月左右的地方，阿良良木春假期间也住在这里，所以即使看起来再怎么荒废，里头的设备肯定足以让一个人过夜。
这是我的计划。
至少只要有地板与天花板，我就很感激了。
徒步走过去很远，但为了今后着想必须节俭，所以我没搭公交车。
以前忍野先生有架设结界，使得那里不是想去就去得了的地方，但现在结界已经取消了。
只要照着路线前进，自然而然就走得到。
内部当然没有电，得趁着天黑之前准备床铺。
忍野先生与阿良良木，好像是以桌椅拼凑床铺？
那我也如法炮制吧。
我钻过围栏，进入废墟，沿着阶梯走上四楼。之所以选择四楼，是因为阿良良木曾经告诉我，忍野先生大多在四楼作息。
换句话说，依照前任居民的生活模式，我想象四楼环境应该比其它楼层舒适，但我的期待完全落空。
与其说期待落空，不如说徒劳无功。
我来到四楼进入的第一间教室，天花板开了一个大洞。
第二间教室，地板开了一个大洞。
没有地板与天花板……
最后一间教室，则是凌乱得宛如受过野兽肆虐。该怎么形容，就像是阿良良木与真宵小妹为所欲为尽情大闹之后的光景。
我有点后悔自己太早下定论了。
这里应该没有荒废到这种程度才对……
其实我宣言要到处借住朋友家的时候，这座废墟就已经列入我的备案，但这里的环境或许比我想象的还要严苛。
我强颜欢笑，努力振奋心情，往下来到三楼——在三楼进入的第一间教室，天花板与地板各开了一个大洞。
天花板的洞，似乎和刚才在四楼那间地板破洞的教室相连。说真的，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从洞缘的颜色来看，似乎是最近破坏而成的……
如果这是自然塌陷造成的洞，这里的抗震结构就相当令我担忧了。
我忐忑不安继续进行检视，终于找到一间天花板、地板与墙壁都维持正常模样的教室。
即使如此，现在要松一口气还太早了，我立刻着手打造床铺。感觉这样像是童军的野营活动，但我当然没参加过童军。
知识只是知识，不是经验。
这一点也如战场原同学所说。
我不断累积知识，另一方面也像是累积着毫无意义的事物。
实际上，明明只是以绳子拼凑现成的桌子当成床铺，这项工程却不轻松，首先我没有用来固定的绳子，只得离开废墟跑一趟附近的商店购物。
「好，完成了。忍野先生的床铺会多用一张桌子，但我没有忍野先生那么高，所以这个尺寸已经够用了。」
虽说如此，制作物品很有趣。
完成的床铺看起来挺不错的。跃跃欲试的我，忍不住就这么穿着制服试躺。
「唔哇……」
这样不行。
由于抱持着高度期待，受到的精神打击也很大。
真的不行。
我打从心底沮丧。
这样跟睡在地板没有两样。
硬邦邦的。
我觉得对照组很重要，所以接下来实际试躺地板，结论是果然没什么差别。
不对，因为桌子拼成的床有缝隙，反而更加难睡。
忍野先生值得畏惧。
他肯定连躺在针毡都能睡。
我试着思考阿良良木与小忍当时是怎么睡的，不过这么说来，小忍原本是吸血鬼，阿良良木住在这里的那段时间也化为吸血鬼，所以无法当作参考。
吸血鬼舒服睡在狭窄棺材里的感觉，我完全不能想象。
「被褥，需要被褥……」
我说着再度走出废墟。
我有带着钱包，里头也有现金卡，并不是无法购物。
除了尼龙绳，我原本就还需要各种生活用品，所以我不认为购物是麻烦事。不过现在的我连公车钱都得省，当然不可能买得起温暖的羽毛被，得想办法找其它东西替代。
这么说来，我曾经在某本书看过，报纸、杂志与纸箱是非常实惠的取暖物品，纸箱应该可以到购物中心免费索取。
考虑到必须购买的物品分量不少，回程大概非得搭公交车才行，这部分就干脆一点别再矜持吧，连必要开销都锱铢必较不是好事。
人穷志短。
真美丽的成语。
不过正因如此，去程必须徒步。
我缓缓前进。
踩稳脚步，步步前进。
易于保存的食物以及饮用水，这是必备品。床垫我决定使用纸箱的纸板，用来盖的被子不是杂志而是报纸。如果使用杂志就非得撕书页，但我做不到。即使是杂志，撕书依然令我心生抵抗，而且报纸只要摊开就行。
再来是衣服。
不能就这样穿着制服睡觉。阿良良木最近似乎开始认为我连一套便服都没有，不过当然没有这回事。
那两人没有对我做过父母该做的事情，但也没有弃养。
有为我做最底限的事情。
宛如履行义务。
所以至少还是有买衣服给我，只是我不太想穿。
不过这一切也已经烧光了。
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有种全部重设的感觉。
没错，虽然这种念头很轻率，但我无法否认自己有种洒脱的感觉。
只不过，这种洒脱是自欺欺人。
重设的程序，没有进行。
现状真的只是暂时避难。
即使失去，也无法当成未曾存在。
在购物中心里的量贩店逛了一圈，发现衣服贵得令我意外。虽然得搭电车，但要不要去优衣库呢……在我开始冒出这种念头时，不经意看见隔壁的百圆商店。
我抱持着某种想法过去看看，正如我的预料，果然有。睡衣（款式的运动服）终究没有下杀到百圆一套，不过有在卖百圆内衣，令我心怀感激。
我毫不犹豫进行采购，完成购物行程。
不过，终究不能被阿良良木看到我穿百圆商店的内衣吧……我思考着这种傻事，按照预定搭公交车回到补习班废墟。
从忍野先生身上完全感受不到日常生活的气息，但他不是吸血鬼而是人类，所以那三个月应该还是有花费心思在生活层面，我莫名对此感到佩服。
我在三楼教室开始强化床铺。以美工刀切纸箱，捆两层胶带固定在桌面。或许有人会认为『即使再怎么加工终究只是纸箱』，不过躺起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我为求谨慎又加贴一层纸板，床铺至此宣告完工。
至今的工程令我颇感疲累，所以我决定用餐。
都是即食的保存食品，所以不用调理。
「我要开动了。」
我当然没有忘记说这句话。
即使是保存食品，追根究柢依然有牺牲某些生命，肯定如此。
所以必须心存感激。
不，即使不是生物，既然会成为我的血肉，就要心存感激食用。
生命可贵。
即使已经失去。
不过老是吃这种东西终究很乏味，或许改天得去买卡式炉与锅子。现在只是暂住到那两人找到租赁的房子，但他们事业繁忙，或许我会住在这里好一阵子。
「卫浴使用学校的设备就好……手机如果真的找不到地方充电，也可以借用学校的电，念书可以去图书室或图书馆，此外有问题的还有……」
我列举可能会出现的问题逐一检讨，所有问题都很快就找到应对方法。
与其说我是担忧今后的生活问题而拟定对策，不如说我是藉由这种方式，努力确认自己不会因为那个家烧掉而遇到问题。
就像是以这种方式得出合理的逻辑，解决内心的矛盾。
我觉得实在很像我的作风。
「我吃饱了。」
现在依然处于盛夏季节，日落的时间比较晚，不过回过神来已经伸手不见五指，所以我换上百圆商店购买的睡衣，换穿新的内衣，爬上刚完成的床铺就寝。
终究称不上是好睡的床。
即使如此，我莫名觉得比起那个家的走廊，我可以在这里睡得更加香甜。

第07卷 猫物语（白） 第恳话 翼·幻虎 009
嗯？
是不是少了一个章节？
我多心了吗？
算了。
如果伦巴来到这座废墟，打扫起来肯定很有成就感，不过很遗憾，它已经跟着那个家一起烧掉了，所以我今后也没办法在它的协助之下起床。
虽说如此，我深信自己肯定能够一如往常，在同样的时间醒来。
人类拥有一种叫做生理时钟的东西。
深刻在体内的生物韵律，不会因为一些小事就乱了节奏。
何况我是个不晓得睡迷糊为何物的人——我如此心想，但现实并非如此。
不是睡过头。
我反倒是在预定时间之前就醒来了。而且不是自然醒，是被叫醒的。
伦巴离世的现在，明明不可能有人会叫我起床……
「羽川同学！」
此时，我的身体被拉起来了。
所谓的睡迷糊，应该就是这种无法置信的光景映入眼帘的状态吧。我等待内心的意识追上知觉，并且悠哉想着这种事。
我看着面前抓起我胸口衣领的战场原同学，悠哉想着这种事。
「还好吗？还活着吗？」
「呃，咦？咦咦？早安？」
我一头雾水进行起床的问候。真的好久没进行这种问候了。
而且感到疑惑。
因为总是冷酷的战场原同学，居然满脸通红泪如雨下直视着我。
「没事吗？」
战场原同学再度询问。
「唔，嗯。」
我不知道她到底在担心什么事，就这样慑于她的气势点了点头。
「…………！」
听到这句话，战场原同学终于放开我的衣领，咬唇像是阻止自己放声大哭。
「笨蛋！」
接着，她赏了我一个耳光。
我被她拉起来，并且被她打了。
如果想躲或许躲得掉，但她咄咄逼人的样子，令我只能任凭她赏我耳光。
不，我应该还是躲不掉。
脸颊缓缓传来热度。
「笨蛋！笨蛋！笨蛋！」
不只一次，战场原同学接着继续打我，途中她的手再也摊不平，变成像是在闹别扭的孩子，握拳连搥我的胸口。
完全不会痛。
可是好痛。
「一……一个女孩子！居然独自一个人！睡、睡在这种地方……！要是发生什么三长两短怎么办！」
「……对不起。」
我道歉了。
不对，应该说我被迫道歉了。因为我对于自己所做的事情，也就是这种类似童军野营的活动，只当成在做一件颇为有趣的事情，完全没有想要反省。
即使如此，我还是害得战场原同学，害得那样的战场原同学为我如此担心，只有这一点肯定没错。
即使这种心态很轻率，我依然颇为高兴。
感到高兴。
「不行，我不原谅，我绝对不原谅。」
战场原同学说完之后，像是依偎、像是紧抓、像是哀求般抱住我。
宛如再也不放开我。
「我不原谅。就算你道歉也绝对不原谅。」
「嗯……明白了，我明白了。对不起。对不起。」
即使如此，我依然反复将道歉的话语挂在嘴边。
我也紧抱住战场原同学，不断向她道歉。
后来战场原同学哭了三十分钟左右，刚好是我平常的起床时间。

第07卷 猫物语（白） 第恳话 翼·幻虎 010
「我从昨晚就一直打电话给你。」
后来战场原同学若无其事恢复为原本的冰山美人如此说着，切换的速度快到值得惊叹，但她通红的眼眶依然通红，终究是少了一点正经的感觉。
相对来说，我的头发似乎翘得很严重（被形容成超级羽川人），果然是床铺的问题吧，因此我也没有正经感可言，和战场原同学差不了多少。
不过战场原同学如今完全展现出平常的风格，刚才的号啕大哭简直像是假哭，我还是觉得她在这方面很厉害。
率直觉得她好可爱。
甚至令我不在乎自己乱翘的头发。
「我完全无法想象家里失火会是怎样的心情……也觉得这种时候或许不会想跟别人讲话，所以一直避免打电话，但我还是好担心，才下定决心『不管了，就打吧！』并且打电话，可是完全接不通。」
「啊，抱歉，我关机了。」我如此说着。「考虑到今后的野战生活，我觉得尽量节俭比较好。」
我之所以没有用手机代替闹钟，除了相信自己的生理时钟，当然也包含这个实际的理由。
而且我不认为学校会准许我使用插座（向老师说明原因应该就能借用，不过校内基本上禁止使用手机）。
「真是的，你就是这么正经八百……随便借用附近的插座不就好了？」
「这样就是偷电了。」
「托福我跑遍整个城镇，向好多人打听消息，才知道羽川同学似乎要借住朋友家，但我没问到班上哪个同学要让羽川同学借住。」
「你，你问了多少人？」
「通讯簿所有人。」
「…………」
超越怕生的界限，达到「不信任人类」这个极致的战场原同学，如今成长了。
但是她的成长，也使得我下落不明的消息传遍全班……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而且，对不起，我也见到羽川同学的父母了。」
「咦？」
我吓了一跳。
换句话说，她造访过那些人下榻的旅馆。
其实只要持之以恒循线调查肯定找得到……毕竟并没有藏匿行踪，也可以用信件包裹来调查。
战场原同学肯定是认定我也在那间旅馆，认定我就在那间旅馆才会造访。
「这样啊，原来战场原同学已经见过我的爸爸……与妈妈了。」
「不应该用爸爸妈妈称呼那种人吧？」
战场原同学满不在乎如此说着。
完全不在乎。
似乎不太高兴。
以前的她，完全无法从表情看出她的想法，但最近会让情绪显露在脸上了。
包含高兴的情绪，悲伤的情绪。
以及愤怒的情绪。
……她遭受到的对待可想而知。
那两个人要是多做点表面工夫该有多好他们在黄金周对待忍野先生的态度似乎也很恶劣——不过在这个场面讲不出好话的我没资格这么说。
我无法帮他们说情。
「看来似乎有不少隐情，我不会深究就是了。」
她和阿良良木不一样，几乎不知道我这个家庭的状况，不知道羽川家的不和与扭曲，但她似乎不打算追问，三两下就回到原本的话题。
手腕实在高明。
甚至令我憧憬。
「后来我没头没脑到处找，终于在今天早上想到这里。不，我从一开始就有想到这里，但我不愿意想象妙龄少女会在这种废墟过夜……想说不可能这样，想说怎么可能会是这样，所以到最后才来这里找。」
「嗯。唔？那么战场原同学，难道你彻夜找我？」
「不用怀疑，我战场原同学就是彻夜在找。连贯彻夜，简称贯彻。所以情绪才会激动过头，在找到羽川同学的时候掉眼泪。」
战场原同学如此说着，真可爱的借口。
顺带一提，日文的正确说法应该是完全彻夜，简称完彻。
「……但我觉得妙龄少女在深夜街头徘徊也相当危险。」
「你这么说我也无从反驳，因为我做事总是不顾一切。」
战场原同学如此回答。
仔细一看，她身穿牛仔裤与Ｔ恤，是非常轻便的打扮，而且汗水湿透全身，与其说她直到刚才都是漫步徘徊，更像是以神原学妹的速度四处奔走。她就是给我这样的感觉。
「谢谢。」
我尽可能以随口提及的语气简短道谢，然后下床。
身体没有酸痛。
阿良良木再怎么形容，我都不认为自己是个优秀的人，不过我似乎有打造床铺的才华。
将来当个打造床铺的专家好了。我如此心想。
这方面应该是去德国进修吧？
「别孔意，我足自愿这么做的，而且看来我是自操心了。」
「没那回事。如今听你这么说，我总算明白自己做的事情多危险了。俗话说火会令人疯狂，我似乎也因为火灾变得有点失常了。」
「是吗？我反倒希望如此……因为羽川同学即使在平常的状况，也会做出非常危险的行动。」
「是吗？」
「比方说诱惑阿良良木。」
「唔……」
我轻呼一声。
难以反驳。
我难以反驳自己没有诱惑他。
是我让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这个说法在世间意外受到认同。
「阿良良木和我刚认识的时候真的很冷酷……但现在完全没有昔日的影子了。」
「是因为……我吗？」
「毕竟现在要处理虎的事情……无论如何，我确实担心过度，居然会慌成那样，对不起。好啦，那我们出发吧。」
「你说出发，是要去哪里？学校？」
「我家。」战场原同学宛如理所当然如此说着。「我先把话说在前面，羽川同学，即使你想抵抗，我也要带你走，甚至不惜把订书机插到你嘴里，或是往你的后颈打下去。」
「…………」
她讲得像是真的对阿良良木做过这种事，我当然不可能违抗这道命令。

第07卷 猫物语（白） 第恳话 翼·幻虎 011
虽然听本人说过，不过战场原同学居住的公寓——民仓庄，外观看起来非常夸张，令人怀疑是二战之前的建筑物，完全就是古色古香。
阿良良木曾经说，这里以抗震结构而言比废墟还危险，虽然他说过这种过分的感想（我认为他是担心战场原同学才这么说），不过沿着户外的阶梯往上走，就会发现并不是他说的那样，整体构造相当稳固。
比起最近速成的建筑物，或许老房子坚固得多。
而且安全程度也天差地远。
门居然可以上锁！
……像这样来到真正的住家一看，我就体认到那座废墟多么危险。
Dangerous。
「爸爸今天忙工作不会回来，所以羽川同学，今天住这里吧。」
「咦……可以吗？」
「跟你说喔，其实……我爸妈，今天不会回来。」
「为什么要用恋爱喜剧的风格再讲一次？」
无论是改头换面之前还是之后，战场原同学的幽默感都难以言喻。
201号室。
我脱鞋入内叨扰。
原来真的没有走廊。
里面是一间三坪大的整洁套房。家具只有书柜与衣柜，大概是配合房间大小而尽量避免增加物品，不过战场原同学应该原本就不喜欢有太多家当，她的父亲肯定也是如此。
「虽然现在是这样，但我以前也住过豪宅……当时的我随便都能咚～的一声借你一个房间住，不过现在顶多只能这样。」
「不要用鲁邦的语气说话。」
「之前举办鲁邦精品抽奖的时候，我很想要鲁邦车模型，跑遍附近的便利商店总共花了九万圆，你对这样的我有何感想？」
「我觉得你运气太差了。」
我席地而坐，转头环视室内。
「感觉心情变得好平稳。」
「是吗？不过阿良良木总是说这里令他不自在。」
「不可能有男生到女生家里还能泰然自若吧？不过，我觉得这里很棒。」
我没能整理思绪，直接把想法说出口。
「就像是自己家。」
「这样啊？」
战场原同学露出不明就里的表情。
她应该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吧。
这是当然的，因为我也不明白。
就只是脱口而出。
如同自言自语。
到头来，『自己家』是什么意思？烧毁的羽川家，确实是我住了十五年的屋子，以定义层面当然不用说，即使据理议论，那里也是我的「自己家」，如同我看到屋子失火时脱口而出的那句话，那里是『我的家』。
然而，这间民仓庄的201号室，为什么会比那条走廊更令我平静，令我心安？
「至少我不觉得这里是自己家，毕竟搬来这里还没多久。」战场原同学如此说着。「不过，之前的家已经没了。」
「…………」
我差点忘了。
战场原同学以前所住的家，真的是称为豪宅也不为过，在当地颇有名气的那个家，如今已经成为空地了。
不，并不是空地，记得是……道路。
这会是什么感觉？
以我的状况，虽然距离很远，还是有清楚目击住家烧掉的模样。自己住过的家在不知不觉的时候消失，会是什么感觉？
无从知晓。
这也无从知晓。
因为无从知晓，我放弃思考。
是的。
我不再在意了。
不在意安不安心的事情。
「羽川同学，今天请假别上学吧。」
战场原同学脱掉满是汗水的T恤如此说着。
慢着，虽然都是女生，但她脱衣服的动作非常利落。
甚至令我憧憬。
「我也会请假。」
「啊？」
「终究是困了。」
仔细一看，战场原同学的眼神有些恍惚。
「如果是现在，我愿意任凭棉被处置。」
「…………」
好夸张的形容方式。
「我虽然待过田径社，但空窗期实在太久，下半身已经撑不住了。羽川同学也一样，虽然床铺打造得不错，但你不可能在那种地方睡得好吧？」
「呃，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何况头发翘得好夸张。」
「不要讲头发的事情。」
我慌张面向战场原同学。
「可是，今天才第二学期的第二天，不应该请假吧？」
「家里发生火灾的学生，却再隔天一如往常充满活力开朗上学，这样才叫做不正常吧？你就是这样才被说成违背世间常理。」
战场原同学连牛仔裤都脱了，只穿着内衣朝我严肃说着。
一副坚持不肯让步的模样。
虽然只穿着内衣，却威勇得无人能及。
情色成分也缺乏到无人能及。
「何况你没有升学的打算吧？既然这样，就不用太担心出席天数，或是成绩考核表之类的问题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不过，有规则。
我想遵守规则。
因为是规则。
「总之给我请假。如果无论如何都要上学，就得先打倒我。」
战场原同学说着摆出中国拳法的架式。
完美到无谓程度的螳螂拳。
「锵锵～！」
「不要自己配音效……明白了明白了，今天我就听战场原同学的话吧，老实说，我也很想好好休息一下，很高兴你强迫我这么做。」
「那就好，毕竟我不太适合像这样多管闲事……」
战场原同学害羞说出这番话，但我觉得这很像战场原同学会有的作风。
「啊，不过战场原同学请假不要紧吗？」
「我？也对，我打算以保送方式申请大学，先不提出席天数，成绩考核表的部分……唔～这样好了。」
战场原同学瞬间露出思索的模样，接着立刻取出手机。我还在猜她要打电话给谁，战场原同学就捏着鼻子装出沙哑的声音。
「咳，咳咳，啊，保科先生吗？我是战……咳咳，战场原。我，我好像得了不合时节的新流感……可能是最新型。咳咳，是的，体温？您说体温吗？是的，基本上是四十二度，刚才冷气被我的体温烧坏了，今年的酷暑应该可以认定是我造成的，我已经能用汗水游泳了，全身痛到像是要裂开……虽然应该会传染给全班同学，但我可以去上学吗？不行？这样啊，我明白了，真遗憾，我真的很想上老师的课，那就这样啰～」
她说完之后结束通话。
「这样就好了。」
然后她面不改色这么说。
并不好。一点都不好。
「居然说新流感……明明不用刻意撒这种谎，说感冒不就好了？」
「谎说得越大越不容易被拆穿。放心，我有一位长年照顾我的主治医生，我会请他帮忙伪造病历。」
「医生不可能会帮忙吧？」
什么样的医生会不惜赔上医生执照协助高中女生逃课？
战场原同学明明擅长骗人，却不太会说谎。
「话说战场原同学，差不多该穿上衣服了吧？你一直只穿着内衣，终究令我有点尴尬。」
「啊？可是我正打算洗澡……」
「啊，原来如此。」
「羽川同学也要洗吧？」
「啊，嗯，要借用你家浴室了。」
听她这么说，我才发现全身脏兮兮的。
睡着的时候似乎流了不少汗，百圆商店买来的内衣好像也相当不妙。
何况尺寸不太合。
「战场原同学，理所当然请你先洗吧。」
「居然讲得这么见外，一起洗吧。」
我如此催促之后，被她邀约了。
而且是以非常漂亮的笑容邀约。
这是一张宛如太阳公公的笑容，应该连阿良良木也没有看过。
「同样是女生，没什么好害羞的吧？」
「不，等一下，不不不，要等好多下。我感觉到一股诡异的气氛。」
「真是的，我怎么可能别有居心，还是说羽川同学不肯相信朋友？」
「在这种场面讲这种话的朋友，或许不太能相信……」
「别误会，我和神原不一样。」战场原同学以正经的表情说话。「我只是想看羽川同学的裸体，不会更进一步。」
「…………」
战场原同学新的角色设定逐渐成型。
我之前也有听说过神原学妹的嗜好，不过圣殿组合的交情，或许出乎意料不是由神原学妹单方面成立的。
「羽川同学，求求你，请和我一起洗澡！」
她双手合十如此恳求。
战场原同学新的角色设定太先进了。
他该没人跟得上。
「只要我和羽川同学连手，肯定可以打倒千石小妹！」
「依照设定，你应该还不认识她吧……？」
上帝视角的发言出现了。
我得小心才行。
得和战场原同学一样小心才行。
「……算了，同样是女生，确实没什么好排斥的。」
「哎呀，居然答应了，真意外。」
战场原同学回归本色。
说真的，她那番话认真到什么程度？
太难理解了。
「虽然是我主动邀约，但我原本觉得以羽川同学的个性，即使是朋友，也有一条绝对禁止跨越的界线。」
「啊哈哈，是怎样的界线？比方说某些人不会让任何人进房间，某些人不会和任何人在校外玩，类似这样的界线？」
「对。」
「我不否认。」
我确实有这一面。
明明会大步跨越对方界线，却不愿意被对方跨越界线，或许可以如此形容吧。我认为这正是我和阿良良木之间的关系。
所以才演变成那样的结果。
「不过，既然对方是曾经哭着打我的女生，事到如今保持距离也不象样吧？」
「唔……」
战场原同学脸红了。
她噘着嘴，一副闹别扭的样子。
之前总是面无表情的战场原同学也很迷人，但表情丰富的战场原同学更加迷人。
我甚至想主动请她和我一起洗澡。这么说终究太过分了吗？
「啊……」
就在这个时候，战场原同学握在手中的手机响了。原本以为是保科老师觉得事有蹊跷回电询问，但似乎不是如此。
何况这是收到电子邮件的声音。
「谁寄的？」
「阿良良木。嗯嗯，以内容来看，羽川同学的手机应该有收到相同的邮件。」
「啊？」
「确认一下吧？可以用那边的插座。放心，我不会向你收电费。」
「加上后面那句话，听起来反而像是锱铢必较……」
听她这么说，我从书包取出手机开机，没有等待系统自动收件，直接审视未读取的邮件。
未读取邮件——九百五十七封。
「啊，前面那些都是我担心你所发的邮件，不用在意。」
「一个晚上就寄了九百五十六封？」
收件匣的邮件大部分都被挤掉，从内存里消失。
这是我的错吗？
终究应该要求她道歉吧？
我如此心想，并且赶紧审视最新收到的邮件，寄件人确实是阿良良木。
『暂时不会回来，不用单心握』
这封邮件没有主旨，没有署名，要形容成简洁明了也太贫乏了。不只如此，连『担心』的选词都省略，『我』也没有选对发音打成『握』，而且像是处于紧急状况无暇更正，令人觉得是在十万火急时寄出的邮件。
「虽说正如预料，但阿良良木似乎又在忙某些事情了……而且看来这次的状况相当严重。」
收到同样邮件的战场原同学，夹带叹息如此说着。
甚至有种无可奈何的模样。
「我不清楚春假发生的事情，不过从字面判断，感觉比春假事件更严重。」
「你果然也这么认为？」
「是的。不过光是他特地寄这样的邮件通知，就看到他的成长了……因为以前的他，真的只看得到眼前的事情。」
「说得也是。」
应该是——和真宵小妹有关的事件。
不，真宵小妹只是要找阿良良木拿回忘记带走的背包，才会到处寻找阿良良木，所以她或许和阿良良木现在卷入的事件无关。
但是不知为何，我有这种感觉。
近乎确信。
「不行，打电话也打不通。」
不知何时做出这种事的战场原同学（她做起事情总是过于干脆），没有明显露出失望的神情，就阖上手机放回充电座。
「总之他是男生，用不着这么担心……应该没关系。等他回来，我再向他炫耀曾经跟羽川同学一起洗澡。」
「我觉得这样称不上恶整。」
「羽川同学的身体曲线是这种感觉，这里则是这样……」
「不要加上肢体动作。」
与其说色情，应该说煽情。
「不过这么一来，这边的虎就只能由这边处理了。」
「虎？」
我在上学路上遇见的——虎。
巨大的虎。
会说人话的虎。
这么说来，就是因为发生这件事，战场原同学才会过度担心我吧？
「可是，那只虎……」
「嗯？我有想过，说不定那只虎就是火灾发生的原因……不是吗？查出失火的原因了吗？」
「不，这方面还没有查明……」
可能是蓄意纵火。消防队的人员就只有这么说过。
虎……原因在于那只虎——
「……我不知道。」
「这样啊，那么这个推测，或许也是我急着偷跑下定论。因为是田径社。」
「只是这种程度的双关语，不要用这种正经的表情讲。」
「走吧，羽川同学，差不多该连阿良良木的份一起洗澡了。」
「我觉得没必要连他的份一起洗……」
「我会连阿良良木的份，欣赏羽川同学的裸体。」
「拜托只用战场原同学的份。」
「这样啊。」
战场原同学一口答应我的要求。
要是她在这时候拒绝，我也会很困扰。
「也对，仔细想想，现在的阿良良木，或许不会对女生的裸体或内衣兴奋了。」
「是吗？」
「嗯。因为这几个月的各种经验，已经让他的层次提升了。他说现在光是看到女生穿裙子就觉得很煽情。」
「如果是这种见解，女生根本没办法自保了。」
「他说，看到裙子随风摇曳就令他心痒难耐。」
「连掀都不用掀了吗……」
层次好高。
可以这么说吗……
嗯……
「那么，我们就和乐融融相互洗胸部吧。」
「不是相互洗背？」
「羽川同学，我想问一个问题。」
我觉得这个话题继续讲下去会不太妙，所以赶快开始脱掉制服，此时战场原同学忽然开口询问。
以不像说笑也不像正经的表情询问。
「你至今依然喜欢阿良良木吗？」
「嗯，至今依然喜欢。」
我立刻回答。

第07卷 猫物语（白） 第恳话 翼·幻虎 012
这是个好机会，我想聊一下阿良良木。
阿良良木历。
战场原同学的男朋友，我的朋友——阿良良木历。
其实我在春假之前，就知道阿良良木的事情。我不是无所不知，但我知道阿良良木的事情。
阿良良木似乎没有这方面的自觉，但他在直江津高中的名声还算响亮。
也可以说显眼。
老实说，是负面意义的显眼。
他总是想把我当成名人看待，不过阿良良木给人的印象也和我不相上下。
正确来说，是给人恐怖的感觉。
是的，他受到旁人的畏惧。
如同我不喜欢被当成优等生，他也不喜欢被当成不良少年，不过他是个动不动就不来学校，无论是课业或考试都敷衍应付甚至不肯参加的学生，所以对他有这种感想的人肯定不只我一个。
交情变好之后，我有试着询问详情，应该说不经意试探详情，才知道阿良良木之所以不来学校，之所以旷课甚至不来考试，似乎是因为他在处理类似春假与黄金周的那种事件。
说来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他在春假成为吸血鬼，并且和怪异有所瓜葛，他的人生并没有为之一变，到头来，阿良良木历打从出生就是这种个性。
阿良良木曾经苦着脸抱怨火怜与月火妹妹的「火炎姐妹」事迹，但是这同样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们的行动只是阿良良木国中时代的翻版。
不对，依照她们的陈述，阿良良木的国中时代更加没有节制，他进行的课外活动简直游走在法律边缘，不只如此，要形容成正面杠上法律也不为过，这已经超越了无言以对的程度，令我深深佩服他居然能够活着升上高中。
不过，国中时代的阿良良木，和高中时代的阿良良木相比，虽然做的事情没有两样，行事动机却有着明显的差异，这一点似乎是事实。
这段期间发生过的事情，他比春假事件更加守口如瓶，包括我在内，现在他周遭的朋友没有任何人知道，不过阿良良木似乎在高一发生过某个心理上的转机。
依照他的说法，这也是他『落魄吊车尾』的原因。
……他这样形容有点夸张，不过或许只是成绩跟不上了。毕竟没有法律规定一个人的心理，一定要经历重大事件才能有所变化。
而且再怎么改变，阿良良木依然是阿良良木。
即使刚认识时一派冷酷的阿良良木如今完全变了个人，他依然是他。
再怎么改变，他还是阿良良木历。
所以这单纯只是一段回忆，阿良良木在国中时代，是个满腔热血情绪高涨的行动派。这是他已经忘记的一段回忆。以这个意义来说，他升上高中之后变得比较稳重，或许是一种正常的历程。
平凡无奇，随处可见，关于他的历程。
我曾经有所猜测。
包括春假事件，黄金周事件。
包括战场原同学、八九寺小妹、神原学妹、千石妹妹、火怜妹妹的事件，对他来说或许完全比不上他国中时代的各种经历。我如此猜测。
而且，他今天似乎也基于某些原因而行动。
我从什么时候喜欢上这样的他……这方面晚点再说吧。

第07卷 猫物语（白） 第恳话 翼·幻虎 014
……？
依照编号，又跳过了一个章节？
怎么回事？
总不可能是因为13这个数字不吉利而跳过吧？阿良良木曾经提出以下的质疑：跳过『13』还算是情有可原所以能够理解，不过第一个把『死」与『4」联想在一起想要回避的家伙，居然能够让这种谐音普及，这个人讲话究竟多有分量（很像他会有的见解）？不过即使情有可原，应该也不表示非得跳过『13』这个数字。
？？？
不对，其实也没什么不便之处，所以继续说下去吧——我在中午之后醒来了。
没有任何人叫我起床。
正如战场原同学所说，那个废墟不是能够安眠的环境，我在这里熟睡过后，附着在骨子里的某种倦怠感，痛快地一扫而空。
不过，醒来时战场原同学的睡脸就在眼前，这种状况令我吓了一跳。
不，不是吓了一跳，是打从心底吓了一大跳。
只能以「大饱眼福」来形容。
她的五官端正到惊人的程度。该怎么说，美女闭着眼睛的模样，和张开眼睛时相比别有风情。
尤其战场原同学的睡脸完美得宛如精心打造，平滑的线条甚至像是陶瓷工艺品，但确实蕴含着人工物品不可能拥有的艳丽风采，令我不禁心跳加速。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虽然身体的疲劳已经消除，但血压在睡醒时飙高到这种程度，根本就不会有睡迷糊的问题。
阿良良木至今总是独占这张睡脸吧。
我思考这种有点限制级的事情径自脸红。
好像傻瓜。
应该说蠢态毕露了。
……不，不是这样。
即使是阿良良木，现在也还无法独占这张睡脸。因为战场原同学与父亲同住。
父亲才是最熟悉女儿睡脸的人。
守护她至今的人。
「……哎呀。」
此时，战场原同学忽然睁开眼睛。
与其说是『醒了过来』，更像是『活了过来』。或者是『打开了开关』。
就像是开机。
即使战场原同学看起来似乎很容易低血压，似乎也不是会『睡迷糊』的人。
不过「睡迷糊」和「低血压」之间，其实没有因果关系。
真要说的话，「低血糖」比较有关连性吧？
「羽川同学，早安。」
「战场原同学，早安。」
「虽然这么说，现在应该不是说早安的时间了。」
「也对，不是这种时间了。」
「现在几点？」
「我看看……」
我转头看向衣柜上的立式时钟。
「一点半。」
「下午？凌晨？」
「当然是下午。」
她原本打算睡多久？
接下来是回想——是后来发生的事情。
后来，战场原同学真的和我一起洗澡——在此向各位报告，这是我第一次和别人一起洗澡，所以发生了各种笨拙的糗事。
主导权因而完全掌握在战场原同学手中，她实际上也帮我洗了各个部位。她的动作非常熟练，很明显经验老到。
这孩子，很习惯女生之间的肌肤之亲！
她令我如此心想。
不过被做到这种程度，我也不能任凭宰割，所以也帮她洗了各个部位。
在没有多大的浴室里，我们真的是裸裎相对，我不晓得应该怎么形容，但我觉得算是跨越界线了。
划下界线的我，跨越了界线。
要说这是转机，确实是转机。
至少我觉得，今后不需要再对战场原同学表现无谓的客气了。老实说，虽然我被战场原同学硬是带到她家，我还是不太愿意借住别人家。
就叨扰她一天吧。如今我率直心想。
我有这样的感觉。
率直心想。
这么说来，明明是这么简单的事，我却很久没做过了。
什么是率直？
怎样叫做率直心想？
要是深入思考这种问题，就会没完没了。
回想起来，战场原同学原本也是在内心筑起坚固高墙的人。
如果是她还称为『深闺大小姐』的那时候，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让我住进家里或是一起洗澡，更不会跑遍城镇找我一整晚。
她在这几个月，克服了各种沉重的负担。
想到这里，就觉得同样经历各种事件却没能克服任何难关的自己很丢脸。
是的。
我没能克服任何难关。
即使经历黄金周事件，经历文化祭前日的事件，依然没有成长。
没有改变。
所以我非常羡慕战场原同学，而且非常喜欢她，无法讨厌她。
我率直心想。
后来我们在浴室嬉戏半小时左右（没人阻止我们），舒畅走出更衣间。
帮对方擦干身体，穿上内衣。
「羽川同学，如果要借穿我的内衣，你内心应该难免会抗拒，不过至少借穿我的睡衣吧。」战场原如此说着。「应该是你在某间特价商店购买，设计风格烂到连佛塔都忍不住倒塌的那套运动服，我会帮你扔掉。」
「咦？那套不行？」
「很惨。」
心情因为湿头发郁闷的战场原同学摇了摇头。
这评语精简有力。
「那套运动服的设计不是给人穿的……是模特儿假人专用，也可以说是用来测试衣架功能的样品。」
「…………」
居然数落成这样。
废墟没有镜子，所以我没能确认自己穿上衣服的模样……不过战场原同学把睡在自制床铺的我叫醒时，或许是看到我穿这种衣服睡觉才掉眼泪吧。
唔～……
伤脑筋。
「可是我方便借穿战场原同学的睡衣吗？」
「没问题，我衣服还算多。」
「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内衣则是百圆商店购买的新品。
后来，我穿上战场原同学从衣柜拿给我的睡衣。
穿别人的衣服，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虽然穿着衣服，却有种无法言喻的解放感。
感觉做任何事情都会被原谅。
战场原同学身高很高，所以衣服比我大一号，穿起来异常宽松。
「但是只有胸部太紧，这是定理。真美妙。」
「不，并不会紧……」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毕竟是睡衣。
这种定理并不存在。
等战场原同学也换上睡衣之后，我们帮对方吹头发。
这个工作很快就结束了。第一学期的时候，我与战场原同学的头发都算长，但现在只有及肩的长度。
很快就吹干了。
我对此有些惋惜。
「羽川同学，你在文化祭过后剪短头发，但现在又变长了。」
「嗯？嗯，是啊，后来就没去过发廊了。」
「想再留长？」
「嗯……还不确定。剪短之后我才首度发现，长发整理起来反而不花时间。你不觉得吗？」
「嗯。总之，有些部分或许如此。」
「对吧？」
「例如睡醒会乱翘。」
「……对吧？」
哪壶不开提哪壶。
「所以考虑到毕业之后的计划，或许还是留长比较好……我这么想过。」
「毕业之后的计划吗……」战场原同学别有含意复诵我这句话。「老实说，我不赞成这种计划。羽川同学认为大学教育并非必要，但是大学并不只是求学的地方，就我来说，周游世界和上大学没什么两样。」
「…………」
这个话题至今屡次被提及，不过正因为战场原同学敢明讲自己的想法，我才会喜欢她吧。
是的，我不上大学。
所以出席天数或成绩考核表都和我无关。
我打算在毕业之后，以两年时间周游全世界，相关计划也几乎拟定完成。要是行程设计得过于详细，感觉会成为背包客的旅行预定表，所以只是拟个大纲而已。
目前只有阿良良木与战场原同学，知道我这项『生涯规划』。
阿良良木是那种个性的人，所以并没有阻止我。
战场原同学是这种个性的人，所以温和表达强烈反对。
「想到你会冒失到面不改色在那种废墟过夜，我反对的态度更加坚定了，甚至可以形容成固若金汤。并不是所有国家的治安都和日本一样好吧？要是遭遇危险就太迟了吧？你要考虑到全世界的男生都在觊觎你的肌肤。」
「肌肤？」
「想到你的肌肤会在行经热带地区时晒黑，我就感到绝望。」
战场原同学真的露出绝望的表情。
她对我的肌肤有多强烈的执着？
「干脆套上项圈关进笼子里好了……」
「战场原同学，战场原同学，你正打算在这个治安良好的国家让我遭遇危险。」
「不是在赌气？」
战场原同学无视于我的吐槽。
这么说来阿良良木也提过，战场原经常无视于他的吐槽。
或许是少根筋吧。
「不过，我不知道你赌气的对象是阿良良木、是忍野先生、是我……或者是其它人。比方说那样的父母。」
「…………」
我沉默片刻。
稍做思考。
或许吧——不对。
「我没有赌气，不会以赌气心态规划自己的未来。」
「是吗，那就好。」
「我只是想填补自己的不足之处。以现在流行的说法，就是寻找自我之旅。」
「寻找自我……」
「不过，我已经在黄金周遇见『自我』了……所以正确来说，应该是另外『创造自我』。」
「这样啊。我也不认为自己能够改变你既定的决心，你的顽固不输给我的坚持。不过……」
战场原如此说着。
平静说着。
「如果不想去了，你随时可以取消计划，也可以旅行到一半就回来，我们不会认为这是丢脸的事情。对，『我们』。阿良良木其实肯定也想阻止你。」
「肯定吗？」
「无须质疑。」
她如此断言。
不过，很难说。我不清楚阿良良木对我的想法。
总之，我们聊着这种不算私房话题的私房话题，并且吹干头发。
然后战场原同学从壁橱拿出一组被褥。
「还有一组被褥是我爸爸用的，不过要拿来用吗……年过四十的中年大叔平常使用的被褥，我不太愿意拿给女高中生睡。恩，这是没办法的，羽川同学，和我一起睡吧。」
「…………」
结论下得好快。
「不要紧，不要紧，不要紧！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乱来！只是一起睡而已！我不会碰你一根寒毛！」
争取信赖却失去信赖。战场原正在做这种非常高明的行为。
「我不会把羽川同学当成抱枕！」
「……我似乎明白你能和阿良良木交往的理由了。」
阿良良木变成那样的原因或许不是我，而是战场原同学。我的内心迅速冒出这样的质疑。
而且仔细想想，记得阿良良木在春假时还算正经。
嗯，既然这样，就不是我的错了。
「没关系，我明白了。你不用这么强调，我没有担心这种事。」
「是吗？谢谢。」
战场原同学不知为何道谢。
这个女生超可疑。
「那么羽川同学，枕头用我的吧，我用爸爸的枕头。」
「咦？对了，既然这样，不能选择让战场原同学用令尊的被褥吗？」
即使是家人，不对，正因为是家人，这个年纪的女儿对父亲的排斥感已然成立，所以不愿意使用父亲的被褥。虽然这种解释说得通，不过既然她愿意使用枕头，应该不会有这样的顾虑。
「啊？因为要是我用爸爸的被褥，就不能跟羽川一起睡吧？」
「原来如此。」
非常有道理。
难以推翻。
「而且我其实有恋父情结，要是躺在爸爸的被褥里，我会兴奋到睡不着。」
「战场原同学，你讲得太露骨了。」
好夸张的家族。
不对。我完全不知道家族为何物，所以绝对不会随便吐槽这方面的事情。
「总之，不同的家族都有各自的相处之道……比方说阿良良木家的兄妹关系，不就很明显有问题吗？」
「你也觉得有问题吧！」
我不由得振奋精神加以同意。
坦白说，那种兄妹关系很危险。
总是不断和伦理交战，而且最近持续获得全面胜利。
战况极度危急。
「之前引介的时候，火怜与月火妹妹看哥哥的那种憧憬眼神简直是……相较之下，我对爸爸的情感完全处于正常范围。」
「嗯……」
我不免觉得她是以更极端的例子淡化自己的行径，总之别追究了。
我和两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在同一间屋子共住十五年，却没能成为一家人。这样的我，终究没资格追究这种事。
如今，连那个家都消失了。
没有家，就无法成为家族。
「好啦，那我们睡吧，羽毛被……更正，羽川同学。」
「绝对不可能有人会把羽川口误为羽毛被吧？」
共同点只有「羽」这个字，而且日文发音也不一样，令我觉得这肯定是故意的，但战场原同学虽然表情变得丰富，却完全无法从外在看出她内心的认真程度。
现在时间是上午八点。
如果现在全力冲刺，还是勉强赶得上第一堂课，但我还是认命向保科老师请假。
和战场原同学同床而眠。
「晚安。」
「晚安。」
我也很久没有说晚安了，以心情来说就像第一次。
因为我即使会对伦巴说早安，也未曾对它说过晚安。

第07卷 猫物语（白） 第恳话 翼·幻虎 015
回想结束。
「下午一点半吗……感觉睡了好久。羽川同学也刚醒？」
「嗯，差不多。」
「嘻，没想到能够和羽川在同一张床醒来。」
「不要讲得像是枕边情话一样。」
「我容易神经紧张，平常睡眠都很浅，不过这次莫名睡得很熟，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枕头好？」
「你是说令尊的枕头？还是抱枕？」
两种选项都很有问题就是了。
但我也一样熟睡到没有做梦，所以还是没资格说别人。不知道是因为战场原同学的枕头好，还是战场原同学的被褥好，还是抱枕……
不不不，我没抱。
「那么羽川同学，会饿吗？我想为你做个早饭……不对，应该是午饭。」
「啊，好的，很荣幸能受你招待。」
「有什么不吃的东西吗？」
「没有。」
「这样啊。」
战场原同学钻出被窝前往更衣间，大概是要洗脸等完全清醒之后再下厨。
她走出来之后直接前往厨房。
虽说是厨房，但这里只有三坪大，所以算是同一个房间。
「啦～啦～啦～……」
战场原同学哼着歌穿上围裙。
不知为何心情很好。
大概是喜欢下厨吧。
我想起阿良良木曾经感叹战场原同学不太愿意为他下厨，但是最近没听到这种话题，也就是说，他开始有机会享用女友的爱心料理了。
「羽川同学。」
「什么事？」
「如果我这时候无声无息换成裸体围裙，你会觉得萌吗？」
「我会发飙。」
「这样啊。」
战场原同学点了点头，从冰箱取出材料。
看来我不用发飙了。
其实我不知道怎么发飙，所以得救的是我。
「话说回来，羽川同学，豆芽菜的日文汉字有『萌』这个字，知道这件事之后，我就觉得豆芽菜好吃得不得了。」
「不对，我觉得豆芽菜的味道不会因而改变吧……」
「所以说，你觉得呢？」
战场原同学一脸正经转过身来。
而且以菜刀指着我。
「把别人形容成豆芽菜，其实是高度的赞美吧？」
「萌芽菜……」
老实说，我不觉得这种形容很有趣或是很高明，但她以菜刀指着我，我也不敢勉强反驳。
不过，她是个很适合拿刀的女孩。
「羽川同学是越光米派？还是豋锦米派？」
「啊，我已经被认定是米食派了？」
「既然是讲早饭、午饭与晚饭，当然是米食派吧？如果主食是面包，就应该称为早bread、午bread与晚bread。」
「听起来挺帅气的……」
但我觉得正常讲早餐、午餐与晚餐就好了。
战场原同学的理论经常有很多漏洞。
「嗯，确实没错。你这个理论的漏洞，就是会把晚bread看成平板计算机。」（注：「晚bread原文是「タブレシド」，平板计算机日文是「タブレシト」。）
「不，还有更大的漏洞。」
「所以，越光米与笹锦米都是这个家的常备米？」
「怎么可能，只有神秘如谜的杂牌米。」
「神秘如谜……」
「不过『谜』这个字，确实包含『米』在内吧？」
「所以？」
「所以可能不是品牌米，而是混合米。」（注：品牌（brand）和混合（blend音近。）
「这个双关语落后十五年了。」
这个问题曾经在某段时期被拿来大作文章。
如今这个问题并没有解决，只是没有被拿来作文章了。
「放心，爸爸对于电子锅很讲究，这个很贵的，会让人觉得和这间厨房格格不入吧？」
「唔～……」
确实如此。
虽然这么说不太对，但好像比这里的房租还贵。
羽川家的电饭锅年代久远，所以这部分值得暗自期待。
「羽川同学平常会下厨？」
「嗯，会。」
要是回答得过于诚实，羽川家的家庭状况会令人退避三舍，至今我总是犹豫应该要讲出多少隐情，不过既然受她照顾到这种程度，应该让她知道大略的状况，如此心想的我决定向她说明。
何况战场原同学已经见过我应该称为父母的那两个人，即使贸然掩饰也无济于事，何况我之前就说过自己平常睡走廊……
不对。
说什么「应该」或「无济于事」，并非如此。
我就只是想告诉战场原同学。
战场原同学那么担心我，我不想对她有所隐瞒。
「我吃的东西，都是我自己作的。」
「这样啊，我也有过这样的时期。」战场原同学如此说着。「因为我和妈妈处得不好。」
「……记得离婚了吧？」
「对，后来再也没见过了……不知道那个人现在过得怎么样，希望她能幸福。」
虽然她嘴里这么说，听起来却不像是非常担心，切菜的动作也没停过。
我不知道这样是自然还是不自然。
「总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说得也是。」
应该是有算准时间，电子锅发出煮饭完成的音效时，战场原同学就关掉炉火，开始盛装两人份的饭菜。
我有询问哪里需要帮忙，但她以「让我一手包办」婉拒了，似乎是不喜欢步调被他人打乱。
就这样，如今矮桌上摆满餐具——我还是有帮忙端饭菜上桌。
「我要开动了。」
「我要开动了。」
白饭、味赠汤、蔬菜炒鸡肉。
都是不用特别费工的家常菜，令我莫名感到高兴，不过这种感觉就算非常努力说明也很难说清楚，所以我没有刻意告诉战场原同学。
开始享用。
「啊，好吃。」
「是吗？」
战场原同学露出惊讶的表情。
「阿良良木每次都没有吃得很高兴，老实说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接受劣评了。」
「劣评……」
话说，原来阿良良木都没有吃得很高兴……
唔～……
他取悦女生的功力不足。
即使不合口味，也应该在表面上好好展现高兴的样子才对。
不过这样很像他的个性。
「但我觉得很好吃，毕竟味觉还是因人而异的。」
「换句话说，我和羽川同学的喜好相近。包括喜欢的味道以及喜欢的男人。」
我喷出味噌汤了。
居然做出这种没教养的行径。
「战场原同学……我说过，你这方面总是讲得太露骨了……」
「没有啦，我觉得耍真正和羽川同学交心，这种话题也应该要聊一下。」
「但是只要出一点差错，就会让隔阂更深吧……」
这样的挑战心态令人佩服。
不过，我也很高兴她愿意讲得这么深入，因为我总是难以主动和他人深交。
「那么战场原同学，我们干脆敞开心胸，聊聊彼此喜欢阿良良木哪些部分吧？」
「不，这段敞开心胸的对话万一泄漏出去，那个家伙有可能会得意忘形，别这么做比较好。」
「这样啊……」
战场原同学对男朋友管得很严。
似乎不想把他捧上天。
「那要聊什么话题？」
「这个嘛，就来聊我们讨厌阿良良木哪些部分吧。」
「附议！」
后来我们尽情宣泄，整整聊了三个小时。
开怀畅谈别人的坏话……

第07卷 猫物语（白） 第恳话 翼·幻虎 016
「已经到了该准备晚餐的时间，不过羽川同学，该讨论今后的事情了。」
就像在表示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战场原同学惋惜的结束话题。
感觉我们似乎变年轻了。
神采飘扬。
这种连带感是怎么回事？
「今后的事情是指？」
「就是羽川同学今后的事情啊，今晚住我家，那明天之后呢？有备案吗？」
「备案……」
要是这时候开玩笑说「也对，那我就回那座补习班废墟住吧」，大概又会挨她的耳光。不，即使会被踹也不奇怪。
「……没有备案。」
「这样啊。」
战场原同学严肃的点了点头。
她的表情非常认真，简直和刚才全心全力批判男朋友恶行的她判若两人。
与其说表情丰富，这已经是双重人格了。
「说真心话，我希望你明天之后也住在我家……想把你纳入我的管理。」
「纳入管理？」
「纳入监视。」
「就算你换个说法……」
我觉得也差不了多少。
总之简单来说，她这番话的意思是在担心我，所以确实是她的真心话。
「不过如你所见，战场原家就这么点大，我终究不能让羽川同学和明天回来的爸爸同房起居或是换衣服。」
「嗯，你说得对。」
这样不太好。
以她父亲的角度，要和女儿同学同房睡，想必也会相当困扰。
「要是爸爸因而喜欢上羽川同学，那就麻烦了。」
「原来你在担心这个？」
「或许总有一天，我必须称呼羽川同学为妈妈。」
「不会有这一天的。」
「什么？你的意思是我爸爸配不上你？」
战场原同学以煞有其事的眼神瞪我。
好棘手的个性。
看来她真的有恋父情结。
唔……
包含这一点在内，而且即使不包含这一点，我终究不方便继续借住这里。
所以该怎么办？
「我想应该可以勉强再让你住一两天，换衣服的时候请爸爸到外面回避就好。」
「怎么能让别人家的爸爸做这种事……」
这种客人也太夸张了。
「顺便问一下，依照羽川同学的推测，羽川家今后会怎么样？」
「那两个人……」
我觉得在战场原同学面前，已经没必要勉强以『爸妈』来称呼，所以我刻意将他们称为『那两个人』。
「那两个人也不可能一直住旅馆，我想这阵子应该会找房子租，因为这样肯定比较划算。那间屋子有保火灾意外险，再以这笔钱重建屋子的这段期间，应该会租房子过生活。」
「重建房屋大概要……？」
「如果要盖相同规模的房屋，大概三千万吧？」
「不，我不是说钱，是时间。」
「啊啊。」
丢脸的误解。
我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钱。
「唔～要依照建筑工法而定，包含办理各种手续的时间，大概半年吧？」
「半年……」战场原同学继续说：「换句话说，到时候羽川同学已经高中毕业，启程周游世界了吧？」
「……说得也是。」
时间会来不及。
不对，以这种状况，不知道是对于什么事情来不来得及。
我住了十五年的屋子已经烧掉，即使重建也已经是另一间屋子了。
失去了一切。
如此而已。
到最后，根本没有来不来得及的问题，是运气太差了。
「先不提半年后的事情，只要尽快租到房子，羽川同学就有地方能睡吧？」
「嗯，不过是走廊。」
「走廊？对喔，我都忘了。」
从战场原的反应来看，她似乎忘记我曾经提过这件事。
但她的反应仅止于此。
「总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是的，家家都是如此。」
「既然这样……」
战场原同学静静从充电座取下手机，让屏幕显示日历。
「只要租到房子就不用借住了……课本跟笔记本之类的也烧掉了？」
「烧掉了。」我点头示意。「逃过一劫的只有那天带出来的文具与钱包，不过跟老师说一声，应该就借得到课本。」
「这样啊，那么这方面就暂时不用担心了。」
战场原同学如此说着，并且以单手操作手机。虽然从这个角度看不到，但以她的按键速度判断，应该不是在查阅日历。
是在写邮件吗？
「羽川同学，我有一个好点子，想知道吗？」
「好点子？」
「也可以说是妙计，我是神机妙算黑仪，跨越世界观的梦幻合作。」
「…………」
与其说是合作，更像是老调重弹。
「你父母找房子租，最多也只要一个星期吧……如果是这种程度，这个点子应该应付得来。」
「唔嗯……」
老实说，这个形容成妙计的点子并没有很吸引我。以最坏的状况，我只要造访那两个人下榻的旅馆，就可以解决住宿问题。
到头来，这只是我任不任性的问题，战场原同学不需要耗费心力绞尽脑汁思考。
所以，令我感到高兴的并不是点子本身，而是为我想点子的战场原同学。
「我想知道，请务必告诉我。」
我如此回答。
「好啦，这下子怎么办呢？我要说还是不要说呢？」
「…………」
战场原同学改头换面之后，原本直率的性格变得有点惹人嫌了。

第07卷 猫物语（白） 第恳话 翼·幻虎 017
后来两人吃完晚餐（下文仅供参考，晚餐不知为何吃的是面包，厨房不只是电子锅，甚至具备全自动面包机，依照当事人的说法是『平常都用面包配饭吃』），然后两人再度洗澡，相互洗身体，为了养精蓄锐迎接明天的挑战，战场原黑仪与羽川翼，这天在晚上十点前就上床就寝。
所以老子醒了喵。
我的身分正如各位所知，是源自障猫的新品种怪异，被那个讨人厌的夏威夷衫小子取名为「BLACK羽川」喵。
我无声无息钻出被窝（和扫地机不一样，无声无息行动是喵咪的拿手绝活喵），然后伸个懒腰。
「嗯～喵！」
即使不用解释，各位应该也知道了，我的主人——羽川翼每次睡觉都会跳过一个章节，就是因为我会像这样登场喵。
身为怪异的我不太懂，但依照主人的知识，睡觉不只是让身体休息，让精神休息的意义似乎比较重要喵。很少想事情的我和精神这种字赋无缘，但是『思考』这种行为似乎对生物造成相当大的负担喵，不过我还是不太懂喵。
所以人类每天必须把三分之一的时问，必须把三分之一的人生用在睡觉喵。
任何人都要睡觉。
主人也要睡觉。
但是经历这次的事件之后，一般的『睡觉』已经不足以让主人得到充分的休息喵。虽然不知道主人自己察觉到什喵程度，不过只有这件事连我这种笨蛋也懂，但主人对于『自己的痛楚』实在迟钝过头，完全喵有发现住了十五年的家烧光，对于主人的精神——对于内心造成多喵强大的冲击喵。
所以老子出现了喵。
BLACK羽川第三度登场喵。
继黄金周以及文化祭（这是什喵？）前日，如今第三度登场喵。
不过，黄金周出现的我、文化祭前日出现的我，以及这次出现的我，老实说可以当成不同的个体喵，以人类的说法就是「判若两人」喵。
还是该形容成「判若两猫」？
但如同我看不出人类的差别，在人类眼中，障猫——BLACK羽川的各种形态看起来都差不多，个体差异并没有大到需要个别分辨喵。
也就是说，使用的英文冠词是「a」而不是「the」，复数型并不存在，这样有没有比较懂了喵？
比方说人类看到三只白溶裔的时候，不会以白溶裔A、白溶裔B、白溶裔C做区别，只会统称为白溶裔吧？（注：日本妖怪，源自鸟山石燕的妖怪画集「百器徒然袋」。）
所以我不是BLACK羽川C，也不是BLACK羽川3——就只是BLACK羽川喵。
这方面请多指教喵。
「喵、喵、喵。」
我哼着歌前往更衣间喵。
然后照镜子。
变成纯白的头发。
头顶冒出的猫耳。
凶悍的猫眼。
在补习班废墟第一次『清醒』时，附近喵有镜子，所以我也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掌握状况（顺带一提，关于那套运动服，信奉主人至上的我即使不用照镜子，也对主人的品味不以为然喵），今天早上『清醒』的时候，我还是很困所以喵有外出活动，因为我是夜行性，脑袋在太阳高挂的时间不太灵光喵。
换句话说，这次是第一次照镜子喵。
「唔～头发剪短之后，猫耳的感觉果然也完全不一样了喵。」
我确认这件重要的事情之后洗脸。
似乎有传闻说猫洗脸的隔天会下雨，不过在这种场合完全无关喵。
我走出更衣间，拿起衣柜上的钥匙。不用说，是这间套房的大门钥匙。
叫做阿良良木历的那个低级人类小子，曾经以为我是连钥匙都不会用的笨蛋，胡说八道，钥匙这种玩意老子还是会用，不准看扁人型怪异喵。
我悄悄行动，避喵吵醒似乎是主人朋友的战场原黑仪，无声无息打开大门，同样无声无息锁门。
虽然那个女生是主人的朋友，但也是主人的敌人喵。想到这里就觉得我外出的时候用不着这喵贴心，不过我在这部分只是遵循主人的意思喵。
至少，主人从来喵有恨过这个女生喵。
一次都喵有。
喵。
我不穿鞋。
穿鞋不好行动喵。
我可不想让脚趾无法自由行动喵。
「喵、喵、喵、喵。」
话说回来，或许有人会担心我要是在主人睡着的时候活动，主人恐怕就完全没办法休息喵。
感谢各位的关心喵。
不过请放心。
完全不会有事喵。
以我的说法，我等同于主人的精神平衡器。换句话说光是我『现身』，就会对主人的精神产生治愈效果喵。
身体上的疲劳也完全不成问题喵，我是怪异，就算使用人类的身体，驱动身体的原理也和人类完全不同，所以主人的身体甚至会比睡眠得到更好的休息喵。
何况，各位也应该思考一下喵。
主人打造床铺的天分再好，睡在只有铺纸箱的桌上，肯定会筋骨酸痛完全不能熟睡喵。那种物体与其称作床铺，更应该称作翘头发制造机喵。相较之下，能够和一个为自己哭泣的朋友同床就寝，虽然表面上像是可以安然熟睡的佳话，不过以平常不熟悉的枕头和被褥睡觉，肯定不能睡得香甜喵。
在这种状况之下，主人依然可以『神清气爽』，获得有助于健康的睡眠，不是我自豪，正是因为我有像这样现身喵。
我是主人内心压力的具体呈现，也就是『疲劳』的象征，光是能够像这样将我切割出来，主人本身就能备感舒畅喵。
即使不是唯一的原因，但主人之所以不知道何谓『睡喵糊』的感觉，其实也是托我的福喵。
把老子比喻为恶梦的人类小子大概是误打误撞，但可以称呼他慧眼独具喵。因为对于主人来说，我就是睡眠喵。
我就是梦喵。
在黄金周的时候，光是如此还不足以消除所有疲劳跟压力，才会见人就使用能量吸取。不过放心喵，这次不会做出这种目中无人的举动喵。
做了也毫无意义喵。
何况以这种方式登场的我，以那个人类小子的说法是怪异的后遗症，是类似余音的玩意儿，到最后只不过是一种现象喵。
类似圣婴现象那样喵。圣喵现象？
我能做的事情少之又少喵。
顶多只能像这样冒出来，避免主人在晚上做恶梦喵。
像这样照顾主人的精神，就是我的全力喵。其实这样等同于什喵都没做喵。
不过依照那个夏威夷衫小子的说法，『怪异是基于合理的原因出现』。所以即使我什么都做不到，光是以余音的方式，以错觉的方式出现，也肯定有意义喵。
不过，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喵。
只能做我做得到的事情喵。
尽力而为喵。
……嗯。
以这种角度来看，现在的我确实跟以前的我不一样喵。完全不想用强硬的作风行事，也不希望凡事都以蛮力解决喵。
我居然也变得圆融了喵。
不过猫会把身体蜷成圆形，也是理所当然喵。
不，不对喵。
变圆融的是主人喵。
说是人类也好怪异也罢，极端来说，我与主人是同一个人，所以主人变圆融，我也会变得圆融喵。
用不着等到下雪，也用不着搬出暖桌喵。
主人在协助战场原黑仪那个女生改头换喵的过程中，似乎有想到一些事情，因此努力也想让那个叫做阿良良木历的人类小子改头换喵（还被调侃成「矫正课程」喵），不过我觉得，主人和前一阵子比起来也明显改头换喵了。
与其说是改头换喵，更像是重新建构喵？
我是从主人的内心，从心的内部进行观察喵，自认很清楚这方面的事情喵。
毕竟主人处于那种家庭环境，没有踏入歧途才神奇喵。
但主人的歧途是通往优等生的方向，这部分很像主人的风格喵。不过主人剪头发换眼镜之后，也卸下这种优等生的伪装喵。
周围对此应该有各种意见，但是以我的立场，依然认为这完全是好事喵。
这方面我和战场原黑仪的意见相同喵。
我大概迟早会完全消失喵。
消失不见踪影喵。
现在是过渡期喵——主人成为完整主人的过渡期喵。
真要说的话，我就像是青春期的幻想喵。
最晚大概在主人周游世界回来的时候，我就会被遗忘喵，就像是所有人儿时都会幻想的虚构朋友喵。
总之，要说不落寞是骗人的，不过这是我天生背负的使命，所以不打算违抗这样的命运喵。
有相遇就有离别喵。
怪异也不例外唶。
我就只是尽到我的职责。
「喵，喵……这边喵。」
我不是走楼梯，是轻盈跳到这间公寓——民仓庄屋顶，三百六十度环视四周喵。
「不对……是这边喵。」
话说，我现在钻出被窝来到户外，既然不是要进行能量吸取，那是要做什喵？当然不是在夜间外出散步喵。
其实我在废墟『现身』的时候，以及今天早上『现身』的时候，应该要立刻像这样采取『行动』才对，但我也要做些准备喵。
那么……
「嗯，嗯嗯，找到了喵。」
我没多久就发现对象，在发现的瞬间，无声无息起飞。
猫会飞天喵。
不，这是谎言。
不过，BLACK羽川的跳跃力足以翻山越岭喵。可惜这次必须小心别发出声音，终究没办法翻山越岭喵。
而且要是我全力跳，脚下的公寓就会毁掉喵。
即仗如此，跳个五百公尺远就够了喵。
来到这里就不用注意音量喵，我就像是整个身体插在柏油路喵，充满气势砰咚一声着地喵。
这里是晚上没有任何车辆经过，伸手不见五指的道路。
我的眼前，有一只虎喵。

第07卷 猫物语（白） 第恳话 翼·幻虎 018
『障猫……不，不对，不是障猫，但也不是别种怪异。你是怎样？你是谁？』
这只虎——不可能是真虎，巨大到会失去远近感的虎，看着我诧异歪过脑袋。
虎歪过脑袋的光景，挺稀奇的喵。
好想拍下来上传到网志喵。
「说我是障猫大致没错喵，正确来说细部不一样，根源也不一样，但是差不了多少喵。」
我回答时尽可能露出最灿烂的笑容，藉以表现友好之意。
『是吗？不过好像完全不一样……』
虎只是瞇细眼睛毫无笑意。
唔～……
虽然常说不能用外表判断怪异，但是依照第一印象，似乎很难友善来往喵。
『……就吾辈所知，障猫是软弱的怪异，几乎无法察觉，没有存在感的怪异。不过你……』
「哎，你要这喵说，我也无话可说喵。」
无从反驳喵。
障猫这种怪异过于虚幻，与其说是怪异，形容成奇谭比较正确。只不过，即使并非如此，大部分的怪异在这个家伙眼里，或许都是几乎无法察觉又没有存在感的怪异喵。
因为虎是众所皆知的圣兽喵。
「就算是我这种家伙，也会有一些隐情喵。」
『这样啊。』
虎点头了。
一副没兴趣的样子喵。
就像是我的事情完全不重要喵。
『总之，你的事情完全不重要。』
居然明讲喵。
老子终究火大了喵。
『不过，我得问你有何用意。既然是同种的怪异，你应该知道挡住吾辈去路的意思吧？』
「同种的怪异？」
这次轮到我歪过脑袋了。
我和这家伙，在怪异方面的出身完全不一样……不对，不是这个意思喵。
单纯是指动物方面的同种。
猫与虎——肯定是这个意思喵。
「是啊。」我理解之后继续说：「我当然知道喵，而且并不是故意挡你去路，连一丁点的故意都喵有，虽然我不怎么聪明，还是有这种程度的自知之喵。」
『你不聪明，这一点应该没错……不过是否有自知之明就值得议论了。』
虎居然讲得这么失礼喵。
不过明明不是人型，这家伙却很爱说话喵。
反倒令我不安喵。
『那你为什么会站在那里？』
「哎，只是过来表达立场喵。你基于何种用意来到这座城镇并且留下来，老子完全没兴趣喵，你可以尽情完成你的本分，至于你的本分是什喵，对老子我来说也完全不重要喵，因为怪异就是这喵一回事喵，不过如果……」
我说出来了喵。
与其说是表达立场，应该说是宣战喵。
「如果你企图进一步危害主人……老子会宰了你。」
『……这样啊。』
听我说完之后，虎静静地，像是理解般点了点头。
像是细细品味，如同细细品味得手的肉，点了点头。
『就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你是那个女孩吗？你附身在那个女孩？』
「并不是附身喵。如果是正统障猫就有可能，但老子近乎是本人喵。」
虎终于想起我，应该说想起主人是谁了，所以我简单加以说明，这部分要是不说明就喵有人会懂。即使是那个怪异专家夏威夷衫小子，也喵有知悉一切喵。
不会有任何人知悉怪异的真相喵。
「同化……不对，形容成合为一体比较正确喵。我就是主人，主人就是我，主要人格当然是主人，但我也意外拥有主导权，因为我在主人的精神层面，占据一部分原始的原理基干喵。」
『哼，不重要。』
又讲这句话了喵。
我并不是想跟这家伙示好，但还是希望它能对我有点兴趣喵。
『站在人类那边的怪异吗，要说稀奇……也不会。但你这种怪异应该最清楚吧？怪异的特性并不是能够压抑的东西，问题在于看见的那一方。』
「…………」
『重点只有一个。你所谓的主人，看见了吾辈。』
虎说完之后，狠狠瞪了一眼。
这一瞬间，我跳起来了喵。
因为觉得有危险喵，感觉似乎一下子就会开战喵。
这家伙暴力到恐怖的境界，性急到恐怖的境界。
所以跳了。
我跳了。
飞了。
不是退后一步那喵简单，是更加豪迈，全力飞上天空。真的是如同飞翔，如同翻山越岭。
但我滞空超过五分钟，宛如摔倒降落在城镇近郊时，不知道是如何预先抵达——虎就位于我眼前喵。
『没用的。』
「…………」
『做什么都没用。这个女孩——那个女孩看见吾辈了，只有这是关键，只有这是重点，吾辈已经……开始行动了。』
虎如此说着。
如果我刚才进行的是宣战，虎现在进行的就是最后通牒喵。

第07卷 猫物语（白） 第恳话 翼·幻虎 019
「进来之前，可以先擦脚吗？」
回公寓时，战场原黑仪已经准备湿瞄巾等待我了。
我自认有消除气息，开锁时当然也咕有发出声音，但这个女的似乎早就醒了。
「我容易神经紧张，算是该醒就醒的类型。我没说过吗？」
「……并不是跟我说的喵。」
「不过，你是羽川吧？来。」
战场原黑仪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将湿喵巾递过来。
我率直收下，听话擦脚。
虽然喵有特别注意，不过看到喵巾一下子就变得黑漆漆，看来脚真的很脏喵。
「总之，虽然是第一次见面……记得是叫做BLACK羽川？」
「哎，就是这喵回事喵。」
「这样啊。」
接着，战场原黑仪以没拿任何东西的手伸向我。
「……？这是要做什喵？」
「没有啦，想说初次见面要握个手。」
「你完全喵有听说喵？」
我无可奈何告诉她。
「老子有障猫的特性，身上常驻能量吸取的能力，光是碰触就会吸取对方的精力喵，所以不可能握手唶。」
「能量吸取，这我听说过。」战场原黑仪面不改色说着。「但不是瞬间吸光吧？只是握手肯定没问题的。」
「…………」
我想继续说下去，不过打消了念头。
她似乎不是说得通的对手喵。
所以我默默握住她的手——只有一瞬间喵。
「呜……」
战场原黑仪只有在这一瞬间发出呻吟，如此而已。
如今她肯定全身软瘫无力，即使当场跪下来也不奇怪，但她丝毫没有露出难受的样子瞄。
能量吸取的能力，确实没有强到瞬间令人昏倒，但也不是普通人能够承受喵。我是认清这一点并和她握手喵。
或许可以说是期望落空，但内心某处有种『果然如此』的想法喵。
还是说，这是主人的想法？
果然如此。
这个女人，果然如此。
「…………」
不过我——当然也包含主人——并不是想看这家伙难受的样子喵。
这家伙毫无反应的模样，掏挖着我的心。
「请多指教。」
她就像是乘胜追击，甚至露出笑容这么说。
「羽川同学就拜托你了。」

第07卷 猫物语（白） 第恳话 翼·幻虎 020
…………
为什么？
这次一下子跳过三章。
我睡着的时候，发生了某些事情……
不要紧吧？
没发生任何怪事吧？
「羽川同学，早安。」
我在被窝里混乱到动弹不得时，正前方的战场原同学如此对我说着。
我不禁诧异。
战场原同学看起来莫名恍神，简直和昨天换了一个人……不，与其说她恍神或是很困，应该说她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
不过，刚睡醒就精疲力尽是什么状况？
又不是中了障猫的能量吸取。
「羽川同学真早起……现在才六点。」
「嗯……」
今天真的是依靠生理时钟醒来的。和我那个家比起来，战场原同学家离直江津高中比较近，其实可以多睡一下。
不过，早起不会是坏事。
「战场原同学不是也醒了吗？」
「因为我早上会晨跑。」战场原同学缓缓起身说着。「为了维持这样的身材，我花费不少心思……我的体质容易把吃进去的食物变成肉。」
「容易把吃进去的食物变成肉的体质……」
大概是委婉形容易胖体质吧。
战场原同学在体重这方面，曾经有段时间发生过特殊状况，或许是因而对于这方面的管理比较神经质。
老实说，战场原同学又不是模特儿，我觉得她丰满一点比较迷人。
手脚需要细到这种程度吗？
看起来似乎会断掉，有点恐怖。
「真羡慕羽川同学的体质，容易把吃进去的食物变成胸部。」
「容易把吃进去的食物变成胸部的体质……」
有这种体质吗？
不，我在各方面也花费不少心思。
女生很辛苦的。
战场原洗脸之后换上短裤与Ｔ恤，做起晨跑前的伸展操。
唔哇……
她身体好柔软。
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战场原同学的身体展现出平滑的动作，简直像是过于精美的计算机动画。
好厉害，好像软件动物。
「抱歉，我可以摸一下吗？」
「啊？右乳房？还是左乳房？」
「不，是背部……」
「右肩胛骨？还是左肩胛骨？」
「我没有这种特殊的嗜好……」
好高明的回应。
我没有这种能力。
我如此心想，绕到双脚张成一百八十度的战场原同学身后，轻推她的背。
她上半身整个贴在榻榻米上。
毫无抵抗，摩擦力零。
完全不需要按住她的背。
「身体为什么可以柔软成这样……？关节的可动范围太奇怪了吧？而且就像是关节从一开始就没有接上……」
「唔～因为我最近迷上伸展操……受虐狂的意味。」
「有必要补充最后那句吗？」
「这种全身轧轧作响的感觉令我上瘾。」
「但好像没发出轧轧声啊？」
「现在已经完全不会发出轧轧声了，好无聊。」
会觉得无聊啊……
不过，伸展操本来就是越做越有效。
或许这是她田径社时代的锻炼成果——应该说是遗痕。
「羽川同学也要一起跑吗？」
「不，我想在战场原同学晨跑的时候做早餐，等你回来一起吃吧。」
「不喜欢跑步？」
「并不是这么回事……」
我反而喜欢运动。
虽然不是每天晨跑，但我也有偶尔晨跑的习惯。
只是预料到晨跑回来之后，应该又会和战场原同学一起洗澡，我觉得用不着没乎就加入这种服务读者的桥段。
以另一种意义来说，是猥亵桥段。
「话说，战场原同学今天也别跑吧？你看起来似乎很累。」
「正因为很累，才会更想跑。」
「无意间就透露出运动选手的风范了。」
曾经参加田径社的她，精神锻炼这方面也无懈可击。
这并不是非得阻止的事情，所以我协助她做完伸展操（到最后也没有提供象样的协助）目送她外出之后，就站在厨房开工了。

第07卷 猫物语（白） 第恳话 翼·幻虎 021
「唔……」
战场原同学将色拉里的小黄瓜送入口中，随即露出无法言喻的表情。
我觉得不应该在别人家的厨房动到太多器具，所以我准备的早餐很简单。
昨天吃剩的面包、热牛奶、生菜色拉、培根荷包蛋。我把料理端到矮桌时，战场原同学还说出「哎呀，看起来真好吃」这样的感想。
直到她一鼓作气喝光牛奶都没什么问题，却在吃第一口生菜色拉时变了脸色。
骤然改变。
「羽川同学，方便我讲几句话吗？」
「……怎么了？」
「啊，不，等一下。总之这种无法置信的事态，让我抱持确信了。」
战场原同学说完之后，继续将色拉送进口中嚼食，接着吃掉荷包蛋，吃掉面包。
这段期间，她一直面有难色。
我并不是迟钝的人，看到战场原同学这样的反应，大致明白她在想什么……咦？
哪个地方失败了吗？
我如此心想，战战兢兢将自己做的餐点送入口中，但我觉得没有明显的问题。
至少不是荷包蛋焦掉，或是食物残留清洁剂之类的状况。
那么，战场原同学是对哪个部分有意见？
「唔～……」
看到我露出讶异的视线，战场原同学发出另有含意的声音。
「那个，战场原同学……」
「羽川同学，你知道色拉酱吗？」
「啊？」
出乎意料的询问。
「我当然知道，就是偶尔淋在生菜色拉的那个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战场原同学像是理解般大幅点头。
「关于荷包蛋，油膏派、酱油派以及胡椒派三国鼎立，你对此有何感想？」
「啊，我确实听过这个传闻，有人吃荷包蛋都会加调味料。」
「嗯嗯。」
战场原同学继续点头，就像是实验得出满意的结果。
「冰箱里有奶油与果酱，你有发现吗？」
「有……何况昨天你就有拿出来用了。啊，抱歉，你要用吗？」
「唔嗯……」
不过战场原同学没有离席拿奶油，只是撕下面包送入口中咀嚼。
默默食用。
「我要继续问几个问题。」
「请便请便。」
「是关于羽川同学的饮食习惯。」
「我的饮食习惯？我觉得应该很普通就是了……」
「寿司沾酱油吗？」
「不沾。」
「天妇罗沾酱汁吗？」
「不沾。」
「酸奶加糖吗？」
「不加。」
「汉堡排或蛋包饭用西红柿酱写字吗？」
「不写。」
「大阪烧抹酱吗？」
「不抹。」
「捏饭团加盐吗？」
「不加。」
「刨冰吃什么口味？」
「清冰。」
「餐后咖啡要加几颗糖？」
「麻烦给我黑咖啡。」
「好的。」
战场原同学结束询问了。
感觉好像在进行心理测验，但我如今明白她对什么事情有意见了。
「啊啊，明白了明白了，对不起，战场原同学习惯色拉要加色拉酱吧？所以才会像那样露出奇怪的表情。」
「不，我至今都不知道有人吃色拉不加色拉酱。」战场原同学如此说着。「而且我第一次看到完全不加调味料的荷包蛋，也第一次看到白面包直接端上桌……咦？羽川同学是那种拒绝调味的人？想要直接享受食材原味？」
「嗯？」
我花了一些时间才听懂这番话的意义，并且在稍微思考之后回答。
「啊，并不是那样，我觉得色拉有没有加色拉酱都一样好吃，荷包蛋加油膏、酱油还是胡椒都一样能吃，香菇山以及竹笋乡我都一样喜欢。」（注：两者都是明治生产的老牌巧克力饼干，各有支持者。）
「我们并没有在讨论香菇山以及竹笋乡的战争。」
战场原同学吐槽了。
天啊，好开心。
不枉费我刻意搞笑。
「不过所谓的料理，就算没味道也很好吃吧？」
「决定性的发言出现了。」
「啊？我只是说有没有味道都一样啊？」
「这就是所谓的不打自招，而且还没打就全招了。」
战场原同学说着放下筷子。
并不是不吃了，而是已经吃得干干净净。这方面很像她的作风。
「我吃饱了。」
总之她先说了这句话。
「之前提到我和你喜欢的味道相近，我要全面收回。」
她收回了。
「羽川同学，你的状况和偏食完全相反，形容成不挑食也有点出入。」
「战场原同学，对不起，我至今还是听不懂你想表达的意思。」
「家庭的味道吗……」战场原同学无视于我的询问，宛如陷入沉思般说着。「不对，不是这样，应该说羽川同学对于任何味道都可以全盘接受……极端来说，只要能吃并且摄取得到营养就好。不，即使摄取不到营养，只要有饱足感就好……」
「不要把我讲得像是战士一样。」
「因为吃得出味道，所以更难应付。既然不是在享受食材原味……结论就是你宽宏大量能够包容一切？仔细想想，执着于调味或许很奢侈，但是这种状况轻易推翻我的常识。」战场原同学如此说着，并且笔直注视着还在用餐的我。「不过……羽川同学，我对你这样的生活习惯不以为然。不只是饮食习惯，你……」
战场原同学在注意用字遣词，真难得。
「……你不应该无论好坏全盘接受。」
到最后，战场原同学选择了刚才就用过的话语。
「『讨厌某些事物』和『喜欢某些事物』同样重要，但你却无论好坏全盘接受，令我不禁认为，或许你对我也是如此，对阿良良木也是如此。」
「嗯？」
话题变了？
话题偏离主题了？
话题格局变大了？
不，并非如此。
话题没有改变，没有离题，格局也维持原状。
是在讨论我的生活习惯。
羽川翼的生活方式。
「并不是我们喜欢的味道相近，只是我喜欢的味道包含在羽川同学喜欢的味道范围……不，以羽川同学的状况，没有什么『喜欢的味道』，不应该这样形容，因为要是喜欢所有味道，就代表所有味道都一样。」
「…………」
「羽川同学，回答我。」
战场原同学凝视着我的双眼说着。
她的语气有点和以前一样，毫无起伏。
「你真的喜欢阿良良木？」
接着，她再度询问。
「你能够亲口再说一次，你现在依然喜欢阿良良木吗？」

第07卷 猫物语（白） 第恳话 翼·幻虎 022
原本我与战场原同学今天都打算尽本分到校上课，但战场原同学即将出门时才发现，因为她昨天撒了无谓的谎，也就是谎称自己得到新流感，所以这周都不能上学。
「这就是所谓的聪明反被聪明误。」
她是这么说的，不过就我看来，却有种纸上谈兵还败战的滑稽感。
「如今得乖乖待在家里一个星期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感觉像是没做坏事却遭受禁足处分。」
整个过程像是一场闹剧，对于当事人战场原同学却是相当严重的事情，令她头痛不已。不过说谎已经完全称得上是坏事，这应该也在自作自受的范围吧。
也类似作茧自缚。
「要被爸爸骂了……」
「…………」
高三的她似乎害怕被爸爸骂。
好可爱。
「不过阿良良木似乎也有一阵子没办法去学校，这样不是刚好吗？」
我并不是以安慰的态度，甚至是略带挖苦说出这句话。
「说得也是。」
她非常干脆不再烦恼了。
恐怖的笨蛋情侣。
后来只有我独自上学。虽然正如预料，但我一到学校就面临汹涌的询问攻势。
其中多少难免有人是抱持好奇或看热闹的心态，但我很高兴同学如此关心我。
今天开始正式上课。
我翻着战场原同学说「反正一星期用不到」而借我的课本，反刍她今天早上所说的那番话。
「我一直认为，从羽川同学这种聪明人的角度来看，这个世界索然无味，对于各方面的事情可能已经有所理解，所以不会有期待或兴奋的感觉。不过这种见解或许只对了一半。没人保证我和羽川同学对于『乏味』的解释相同，没错，我定下的前提就是错的。或许有人不会厌恶『无聊乏味』的事物，讲得极端一点，或许有人不会厌恶『懒散没用』的事物，然而这是我未曾想象的事情。」
战场原同学如此表示。
对于这种说法，我终究是连忙反驳了。
「不，我不认为这个世界索然无味，也讨厌无聊乏味的事物，排斥懒散没用的事物。」
「是吗？感觉你只是表面上这么讲……只是表面上这么想。」战场原同学没有接受我的解释。「我从以前就在思考一件事，阿良良木和羽川同学的差异在哪里……你们两人都会不惜牺牲自己也要努力协助别人，但我怎么看都觉得你们完全不同，甚至没有相似之处。简单来说，阿良良木看起来是伪物，羽川同学是真物，做的事情明明一样，却不知为何有这种感觉……不过吃过你做的这份餐点之后，我似乎理解了。」
「似乎理解了……？」
「吃过料理就能理解对方的为人，就像某部料理漫画一样。」
战场原如此说着。
「就像『美味大挑战』一样。」
「都已经匿名了，为什么还要讲出来？」
「阿良良木和你，对于『危险』的认知不同。比方说路上有一只车祸死掉的猫，埋葬猫的行为肯定是正确的，我认为羽川同学会这么做，阿良良木即使嘴里抱怨，或许也会这么做。」
「…………」
「不同之处，肯定在于这个『嘴里抱怨』的部分。为什么许多人对于车祸死掉的猫视若无睹径自离开？因为埋葬这只猫很『危险』。要是周围知道自己是『好人』，是『善人』，会在人类社会背负相当大的风险，很有可能会受到利用。小孩子会在某个时期认为『做好事会不好意思』而故意使坏，不过真正的原因不是『不好意思』，是因为这种善良的心态，对于世上理所当然存在的『恶意』来说，完全就是易于利用的弱点。」
战场原同学缓缓道来，提出独特的见解。
「阿良良木应该早就明白，使坏是一种安全的做法，明白自己是『好人』将会背负何种风险，明白这样可能会害死自己或是害惨自己，却依然到处做着类似正义使者的事情，国中时代如此，升上高中之后也是如此。这就是他落魄吊车尾的原因，但他肯定从以前就掌握自己会落魄吊车尾的风险，明知如此继续这么做……不过他终究没有掌握到死而复生的风险就是了，就像春假那样。」
「春假……」
当时，他后悔了。
阿良良木确实曾经为自己采取的行动后悔。
然而，他也确实面对了这份后悔的心情。
这部分正如战场原同学所说，完全正确。
相较之下，我……
「相较之下，羽川同学完全没有理解这方面的事情……不，不对，你肯定也早就明白会有这种风险，但你完全不当成一回事，这应该就是重点所在。你没有对任何事情后悔，完全不把恶意与卑劣看在眼里，应该说全盘接受。总觉得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形容你多么了不起，但完全不是如此。我至今非常尊敬羽川同学，不过这份心意如今一下子消失殆尽。」
实际上，战场原同学如此述说的时候，听起来完全没有称赞我的感觉。
完全不像是至高无上的赞美。
战场原同学的模样，反倒是在……生气。
就像是昨天早上，发现我睡在废墟的时候一样生气，也可能更加生气。
「你用这种心态说我做的餐点很好吃，令我莫名受到打击。比起不愿意假装高兴的阿良良木还要过分。」
「战场原同学……」
「举例来说，羽川同学，你觉得我这样的生活如何？」
战场原同学如此说着并张开双手，展示民仓庄的201号室。
「没什么保障的父女单亲家庭，住在三坪大的老旧公寓套房，没浴缸而且偶尔没热水的淋浴设施是唯一的救赎，厨房其实也很阳春，瓦斯炉只有一口，洗衣机运转的同时使用吹风机就会跳电，你对我这样的生活做何感想？」
「感想……」
「没什么感想，对吧？这种生活不会令你同情或倒胃吧？嗯，我觉得这样肯定很了不起，前提是必须出现在小说或漫画的世界，或者是历史上的伟人事迹，这样我会觉得很美妙，甚至有所感动。不过羽川同学，你是现实世界的人啊？」
战场原如此说着。
语气依然平静没有起伏，但是听起来也像在拼命压抑情绪，彷佛一个不小心就会控制不住音量。
「因为啊，我这个当事人就觉得这种生活烂透了。比起父母离婚前的豪宅生活，现在这样更像人类应有的生活？更有活着的感觉？我完全没有这种类似悟道的念头，完全不觉得贫穷比起富有更像人类应有的生活，反而认为贫穷会令人愚钝。我爸爸也一样，拼命工作想还清债务脱离这种生活，他埋首工作的程度，即使身体什么时候垮掉都不奇怪，这一切都是基于『不可以这样下去』的危机感，但你没有这样的危机感，即使认知到危机当前，却丝毫没有危机感，所以才能在那种废墟过夜。」
「被你这么一说……」
我无从招架。
想反驳也无法反驳。
「你大概是过于洁白，过于白净无瑕了。叫愚蠢的家伙继续愚蠢下去的无情心态，叫懒散的家伙继续懒散下去的残酷心态，你肯定都不会明白。『缺点是美德』这种只算是恶意的话语，你更不可能试着理解，完全不知道『肯定缺点』会造成何种无法挽回的后果。全盘接受是一种错误的做法，要是这么做，任何人都不会想要努力，会失去上进的意愿，但你却对愚蠢或懒散毫无戒心，明知是受人利用还是不由得行善，明知会和群体格格不入却坚守伦理，怎么会有如此恐怖的事情？你居然能在这种生死一线间的人生完好如初活到现在，只有这一点令我佩服。综合以上可以得出一个结论，你不是什么好人，不是圣人也不是圣母，只是对于黑暗极度迟钝。这样的你……在野性这个层面落榜了。」
落榜。
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两个字，令我有点失落。
后来因为上学快迟到了，对话至此告一段落，但无论是上学途中以及正在上课的现在，战场原同学的这番话，一直萦绕在我的心中。
不是什么好人，只是对于黑暗极度迟钝。
落榜，落榜，落榜，落榜。
白。
过于洁白。
白净无瑕。
白——白得极端。
「…………」
……不过，正在上课的现在，我很在意战场原同学在课本空白处画的涂鸦，难免觉得这番话不着边际，很难让我听进去。
每一页都画了『钢之炼金术师』的图。
而且画得超好。
她这样的考生也太夸张了。

第07卷 猫物语（白） 第恳话 翼·幻虎 023
我想，我肯定令战场原同学心烦。
到最后，战场原同学说出来以及想说出来的事情，我理解的程度甚至不到一半，但我隐约认为应该是这么回事。
真的是隐约认为。
就只是隐约认为。
到了午休时间，我离开教室前往餐厅吃午餐。平常我都是自己带便当，但我终究没办法在别人家的厨房做自己的便当。
不，被战场原同学说到那种程度，即使是在自己家的厨房，我应该也不会有心情做便当。
自己家。
如果这种玩意真的存在，我想我应该也能正常做出有味道的料理吧。
「……啊。」
在走廊前进一阵子的时候，正前方有个熟悉的人影——神原骏河学妹。
神原学妹是从另一边反方向往我这里走过来（而且她光是正常行走，看起来就似乎心情很好，从这个距离就看得出她正在哼歌），所以在同一时间发现我。
「喔喔！」
此时，她发出不像是在走廊发出来的响亮声音，以不像是在走廊跑步的速度跑向我。
宛如瞬间移动的速度。
她的两撮头发在下一刻才抵达。
「这不是羽川学姐吗！好久不见，很高兴看到您这么有精神！」
「……嗯。」
她情绪好亢奋。
已经不是开朗的程度了。
我不知该做何反应，只能点头响应。
看来她似乎还不知道羽川家失火的消息，不过从神原学妹的个性来看，也有可能是明知这件事却依然维持这样的调调。
礼貌满分，但是贴心零分。
这就是神原学妹的个性。
「其实我正要去找战场原学姐。」礼貌满分贴心零分的神原学妹如此说着。「请问她在教室吗？」
「那个……」
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不用强调。
即使神原学妹刚才用那种速度冲过来，我也不认为她有急事找我。基本上神原学妹只对战场原同学有兴趣。
她会就读这所直江津高中，甚至也是跟着战场原同学的脚步而来。
但她狭隘到恐怖的视野，似乎因为阿良良木而扩展开来了。
总之，我很羡慕她的这份率直。
也可以说是专一。
至少战场原同学看到这样的神原学妹，应该不会感到心烦。
而是坚强。
应该会觉得坚强可靠吧。
神原骏河——直江津高中二年级学生。
她从国中时代就是战场原同学的学妹（也就是和我就读同一所国中，但我国中时代不认识她，只有单方面听过她的评价），与战场原同学合称为「圣殿组合」。
神原学妹的『神』与战场原同学的『战场』=『神之战场』，两人『原』这个字的发音分别是「val」与「halla」=「valhalla」，所以是圣殿组合（注：北欧神话里，英灵集结的神殿。）。依照我后来听到的消息，这是神原学妹自己命名的，原本觉得这名字取得很帅气，不过听到是由当事人取名，就觉得隐约有种遗憾的味道。
顺带一提，她是直江津高中最有名的学生。直江津高中是私立升学学校，完全没有投注心力在运动与社团活动，她却带领女篮社打进全国大赛，是令人膛目结舌的明星（不过说真的，老师们对此颇为头痛，觉得她立功也应该看场合）。
不过看到她左手包裹的绷带就知道，她已经提早退休了。
猿猴。
记得神原学妹的状况是……猿猴。
话说回来，球队时代的神原学妹，留着很有运动员风格的中性短发，如今在我面前的神原学妹，虽然没有把头发绑成辫子，却已经留到我之前的长度了。
先不提头发留长的速度快得像妖怪，神原同学变得有女人味了。
应该说，变可爱了。
她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应该和战场原同学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一样。
是因为阿良良木。
扩展视野吗……
「战场原同学今天请假……她得了新流感。」
……我成为说谎共犯了。
但这是情非得已。
追根究柢，战场原同学是为我才说这个谎，所以我不得不配合串供。
把真相告诉神原学妹或许也无妨，但她的口风似乎不紧。
感觉她非常大而化之，一个不小心就会讲出不该讲的事情，而且事后不会反省。
用不着看开，就已经完全放开了。
「喔，新流感吗……」神原学妹略为惊讶如此回应。「这就是所谓的『鬼之霍乱』吧？」（注：日本谚语，意指铁打的身体也会生病。）
「…………」
她对尊敬的学姐也是口不择言。
礼貌满分贴心零分——依照阿良良木的说法，神原学妹是个『很有礼貌进行失礼行径』的人，这次应该就是一个浅显易懂的例子。
但她或许只是把这句话当成惯用语罢了（我不认为她知道「霍乱」的意思）。
如果是阿良良木，这时候应该会一针见血吐槽纠正错误，但我和神原学妹的交情没有好到能够这么做，所以只有用含糊的笑容与沉默响应。
笑咪咪。
「……啊，不应该这样形容吗？」
想法传达给她了。
好高兴。
唔～但她是朋友的朋友（无论是经由战场原同学或是阿良良木），难以拿捏彼此的距离，伤脑筋。
不过以这种状况，正因为对方是神原学妹，这种困扰更加明显。
「唔～这样啊，战场原学姐不在吗，怎么办……」
还以为神原学妹知道战场原同学请假之后会直接转身回教室，她却双手抱胸露出苦恼的神情。
至于我，要是不赶快前往餐厅，就得和其他用餐的学生人挤人了，但我没办法留下这样的神原学妹径自离去。
「有事找战场原同学吗？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陪你商量喔？」
「唔～……」神原学妹思索片刻之后说：「那就用羽川学姐凑合一下吧。」
……这样完全只是失礼。
一点都不礼貌。
我觉得这部分终究得劝诫她一下才行。
「其实，阿良良木学长刚才传了邮件给我。」
不过神原学妹忽然拿手机画面给我看，她的气势令我开不了口。
包含「校内禁止使用手机」，「手机必须关机」，「既然是刚才收到，就表示你在上课时收邮件？」之类的话语，也一起被封杀了。
被画面显示的邮件内文封杀。
『今晚九点到二楼独自教室有话问你』
「……学姐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吧……」
这么短的句子，不可能有什么解释的空间，更不用考虑是暗号的可能性。
字词排列有点乱（『独自到二楼教室』才对），不过应该只是代表当时处于慌张状态。
「就是阿良良木有问题要问神原学妹，要你在今晚九点独自到二楼教室吧？」
「果然是这样吗，唔……」
神原学妹轻哼一声，表情非常正经。
「就我推测，阿良良木学长……今天也请假吧？」
「嗯。」
我点了点头。
她在某些奇怪的细节很敏锐，应该说莫名抓得到对话的重点。
不容小觑。
「但他并不是得了新流感……他从第二学期就一直没来学校。」
我为求谨慎前去询问保科老师，他昨天果然也没来学校。而且因为我、战场原同学与阿良良木同时缺席，班上传出了各式各样的流言蜚语。
流言蜚语……真希望不要这样。
请不要传这种东西。
神原学妹再度轻哼一声。
「阿良良木学长也令人伤脑筋呢，把见面地点定在二楼教室也太笼统了，他不晓得直江津高中到底有几间校舍吗？」
「不，应该不是指学校的校舍，应该是那间补习班废墟吧？」
「啊，原来如此。」
神原学妹说得一副现在才发现的样子。
她在某些奇怪的细节很迟钝。
「不过既然这样，打个电话联络不就好了？其实我刚才就一直在打电话，可是都打不通。」
「…………」
我这时候的沉默，当然不是要劝诫神原学妹在校内打手机的行径，是因为得到新情报之后，完全无法预测阿良良木现在到底处于何种状况。
原本以为是和真宵小妹有关……可是为什么要找神原学妹？
该说不像他的作风吗……
毫无头绪。
「换句话说……这是约会的邀请吧！不接电话肯定是因为在准备意外的惊喜！」
「不对，不觉得从字面上来看，应该是更加严肃的状况吗？」
居然觉得是意外惊喜，她的思考逻辑太令人不敢领教了。
而且她是当真这么认为，所以令人惊讶。
光是对话就如此消耗精神！
「是吗是吗，那我明白了。虽然今晚想看一本书，但既然是阿良良木学长找我就不得已了，我将会排除万难赴阿良良木学长的约！」
「排除万难……」
只不过是有本想看的书……
这种讲法过于夸张又过时，搞不好她越是认真越容易被当成在胡闹，以这种意义来说，这孩子的个性很吃亏。
她应该不会令人心烦，但她的这份率直依然令人担心。
「那个，神原学妹……」
「嗯？什么事？」
「那个……」
我原本想说几句话，最后却没能好好表达，只能说出这两句话。
「保重喔，帮我向阿良良木问好。」
「明白了。那么羽川学姐，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事情！」
「别这么说……不客气。」
「听到学姐家失火，我以为您会心情低落，不过看来没这回事，所以我放心了！不愧是羽川学姐！」
「咦……」
原来她真的知道。
知道却以这种方式应对，太夸张了。
慢着，可是她说我心情没有低落……？
「那么，祝您武运昌隆！」
神原学妹说完举手示意，沿着原路回去了。
不是用跑的，是用走的。
原本想说她要是又在走廊奔跑就要说她几句，但她似乎不是随时都在跑。
这种随机特性令人头疼。
「…………」
既然神原学妹已经离开，我——包含挽回时间的要素在内——必须尽快前往餐厅才行，但我无法离开原地一步。
并不是受到神原学妹最后那番话的影响。
阿良良木的现状更加令我在意。
现在阿良良木肯定陷入某种困境，这已经是确定的事实，他在这种时候找神原学妹，肯定因为他想对神原学妹『询问的事情』，是脱离困境的必备要素。
感觉比「纯粹求助」严重许多。
「…………」
所以我觉得不合理。
阿良良木肯定是基于某种必要而寄邮件给神原学妹，所以他求助的对象不是我，是神原学妹——我觉得这种想法不合理。
但是，我真的这样觉得吗？
我非常清楚现状，并且也能够接受，这应该就是我令战场原同学『心烦』的部分。但如果因而说我个性洁白，我还是无法苟同。
对于能够收到阿良良木邮件的神原学妹，我感到羡慕。
而且着实感到愤怒。
对于阿良良木没有寄邮件给我——我感到愤怒。

第07卷 猫物语（白） 第恳话 翼·幻虎 024
我在强烈的自我厌恶感之中踏上归途。
我曾经想过拜托神原学妹带我一起去，不过既然邮件内容有写到『独自』，我就应该有所克制。我至少明白这一点。
所以我是在迟疑是否要将这件事转达给战场原同学。阿良良木是她的男朋友，按照常理应该要转达给她，但她肯定会为此担心。何况以她的个性，应该会率直向阿良良木生气。
我就这么无法得出结论，抵达民仓庄。
「哎呀，羽川同学，欢迎回来，今天真晚。」
「嗯，因为我去了一趟超市，补充早上用掉的食材……」
门打开的时候，我察觉到室内除了战场原同学，还有另一个人。
将银灰色头发后梳绑起来的男性。
笔挺的西装造型，看起来认真正经，以早期的方式形容，就像是企业战士。
外在给人的印象，也像是律师或政府官员，但我知道并非如此。
我曾经听战场原同学说过。
她的父亲，是外资企业顾问。
「初次见面。」
此时，对方先开口打招呼了。
坐在矮桌旁边的他，特地起身低头致意。
「我是黑仪的父亲。」
「啊……那个……」
我不知所措。
这么说来，战场原同学确实有提到她父亲今天会回来，但我没想到这么早。
不愧是外资企业，时间很弹性。我佩服着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
「我是羽川翼。不好意思，昨天在府上借住了一晚。」
「嗯。」
战场原同学的父亲点头之后不再说话，给人沉默寡言的感觉。
沉默的伯父使得气氛很凝重，我就这样在玄关不敢脱鞋。
「泡个茶吧。」
他看了我一眼之后说出这句话，并且前往厨房，将水壶放在炉上烧开水。
这句话与这个动作，瞬间解除紧张的气氛，总之我敢脱鞋了。
松了口气。
我看着战场原同学的父亲，坐在战场原同学的身旁。
「羽川同学，抱歉，爸爸比预料的还要早完成工作，所以比预料的早回家了。」
羽川同学轻声说着。
「没关系，我不在意，毕竟是我冒昧过来叨扰。」我轻声回应。「不过既然这样，其实你可以先用邮件或电话通知我一声。」
「不，想说这样可以吓你一跳。」
「…………」
我确实吓了一跳。
想到阿良良木每天都会面临这种惊喜陷阱，其实幸福的他应该过得挺辛苦的。
「令尊好帅气呢。」
我如此说着，绝非客套话。
原来如此，我不知道战场原同学认真到何种程度，但难怪她自称有恋父情结。和这样的父亲相依为命，同班男生在她眼中只像是孩子吧。
阿良良木能够从这种审美观胜出，虽然我内心有点复杂，但我觉得他很了不起。
常言道，女性喜欢的对象是以父亲为模板，不过基于这样的意义，正在准备茶水的战场原伯父与阿良良木完全不像。
与其说是不同类型，已经可以形容为异质了。
何况阿良良木即使装酷，即使号称『不动之沉默者』，实际上却很爱说话，和真正沉默寡言的战场原伯父可说是完全相反。
何况——以下的说法完全是冗语赘述，战场原伯父帅气是帅气，不过从任何层面都是「父亲」角色，也就是「爸爸」的帅气，而不是异性的那种帅气。
换句话说，我想表达的意思就是……
……不行不行，不可以分析朋友的父亲。
我明明已经不再做这种事了。
嗯。
看来，忽然出现的『爸爸』角色令我稍微动摇了，我居然做出这种事。
虽然这么说，我也没做什么事就是了。
即使我不是平凡的女生。
何况我没有动不动摇的问题，我内心并没有『父亲』与『爸爸』的形象。
即使有一个应该称为父亲的人，我也不知道要称呼谁为父亲。
一无所知。
「学校有发生什么怪事吗？」
战场原开始闲话家常，就像是不想再提父亲在场的事情。
这种神经大条的作风，确实令我想向她看齐。
「怪事？」
「阿良良木有到校吗？」
她似乎是想问这个。
我犹豫片刻之后，觉得隐瞒事实还是不太对，决定说出学校发生的事情。
「寄邮件给神原？」
「是的，似乎是这次要处理的事件需要神原学妹协助……但因为邮件内容太短，不知道他找神原学妹的原因。」
「真令我不悦。」
战场原同学出乎意料直接表露情绪，以不悦的表情如此说着。
不只是率直生气的程度，这是暴怒了。
而且对象不是阿良良木，是神原学妹。
矛头不是指向男朋友，是学妹。
我立刻后悔说出这件事。
要是圣殿组合因而出现裂痕，那该怎么办？
「居然让阿良良木把我放在一旁向她求助，这下子该怎么修理那个女人？首先从内脏……」
「战场原同学，你的角色设定回到改头换面之前了。」
「啊……」
战场原同学察觉到这一点，捏自己的脸颊展露笑容。
这种过于勉强的笑容，我看得好痛心……
「关于这一点，我想应该有道理可循。不只是阿良良木有事情要问神原学妹，而且她和我或是战场原同学不一样，怪异依然留在她的左手吧？」
「确实有留着……猴掌。」战场原同学如此说着。「所以与其说是需要神原，应该说需要神原的左手？」
「不过这只是推测。」
我认为事情没这么单纯，不过大致推测的话，这种可能性很高。
「既然要依靠神原的战斗力，事情又演变成必须开打的场面？」
「很难说。不过说到战斗力，现在的阿良良木有小忍，我认为他并不一定是要找打手。」
都是推论。
我与战场原同学甚至不晓得阿良良木正处于何种状况，这样的我们讨论再久，也不可能得出结论。
「所以，羽川同学有何打算？」
「什么意思？」
「要去他们约见的地点吗？还是不去？无论阿良良木处于什么状况，去那里就能见到他吧？」
「……我有想过，但我不打算去，感觉去了似乎会碍事……」
「这样啊。」
战场原点头响应我的答案。
「那我也不去。」
「是吗？」
我一直认定战场原同学会主张过去找他，还预测接下来会展开直言不讳的议论，该说意外吗，我有种期待落空的感觉。
我都已经想好要如何劝阻坚持前往现场的战场原同学了。
「我决定把音讯全无当成平安的证明，何况这次似乎和神原猴掌事件不同，他没有隐瞒真相的意思，甚至可以说是光明正大。他应该知道，只要寄邮件给神原，我和羽川同学也会知道消息。」
确实如此，可是……
「……你不去？」
「不去。」
我为求谨慎再度询问，战场原同学则是如此回答。
「我和羽川同学的想法一样，感觉去了似乎会碍事，何况我觉得自己在其他地方帮得到忙。」
最后那句意义深远的话语，我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了。
把音讯全无当成平安的证明。
这也是信赖的证据。
就像这样以有利的方式解释吧。
「……不过，怪异残留在体内的人，似乎不只是阿良良木与神原。」
「啊？还有别人吗？」这句话令我纳闷。「我们身边剩下的怪异，就只有阿良良木的鬼和神原学妹的猴子吧？」
「一点都没错喵。」
战场原同学不知为何，在回答时加上猫的语尾。
我对此想要进一步询问，但战场原伯父在这时候端了三人份的茶与茶点过来，所以我们的悄悄话就此打住。
不，即使他花费更多时间准备茶水，这个话题应该也会就此打住。
因为在这个时候，民仓庄201号室响起敲门声。顺带一提，这里没有门铃。
「喔，似乎来了。」
看战场原同学立刻起身，似乎是预定来访的客人。
不过即使是预定来访，对方究竟是谁？我对此稍微提高警戒，不过战场原同学开门之后，我看到门外的女孩就理解一切了。
也明白战场原同学昨天所说的「妙计」是什么了。
无须说明，也无须引介。
位于门外的是阿良良木的妹妹——「火炎姐妹」阿良良木火怜与阿良良木月火。

第07卷 猫物语（白） 第恳话 翼·幻虎 025
似乎进行过这样的对话。
「哎呀哎呀，幸会幸会，这不是火怜妹妹吗？居然会在这种地方巧遇。」
「喔喔，这不是战场原姐姐吗，居然会像这样在我家门口遇到，真的好巧。」
「是啊，简直像是我用手机导航功能，彻底调查你的回家路线之后埋伏在这里等你，呵呵。」
「啊哈哈，或许真的有笨蛋会这样误会喔～这世界尽是笨蛋喔～很遗憾，像我这么聪明的人很少见的。咦，不过战场原姐姐，您不用去学校吗？」
「学校？那是什么？」
「没关系，不知道就算了……」
「没啦没啦，我知道，这是原式笑话。今天我有些棘手的事情要处理所以请假。记得火怜妹妹就读的国中，直到今天都只有半天课吧？」
「没错，不过战场原姐姐来得真不是时候，难得有这个巧合，我想您应该想见哥哥一面，不过很抱歉，哥哥现在不在家，从新学期刚开始就不见踪影了，不过我认为这是哥哥寻找自我之旅第二弹，等他回来肯定就能打出龟派气功了。」
「寻找自我之旅并不是这种武者修行吧……不，没事。」
「或许可以打出EVA破了。」（注：日文「龟派气功」和「EVA破」最后一字音同。）
「我觉得阿良良木没这种天分……啊，这么说来，我刚好忽然想到一件事，换句话说就是无意之中想到，你知道羽川同学家失火吗？」
「啊？」
「啊，抱歉抱歉，我问了蠢问题，身为正义使者，在火炎姐妹负责实战，将这座城镇的和平一肩扛起的阿良良木火怜妹妹，肯定知道这个大消息才对。」
「嗯？啊，嗯嗯，那当然，我知道我知道，我正想现在就去拜访翼姐姐，探望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幸好是上学时间发生的事情，所以羽川同学没有受伤，不过因为家被烧掉，她今晚没地方过夜了。」
「啊？是吗？」
「你不知道？」
「不，我知道我知道，我正想主动提及这个话题，战场原姐姐怎么抢先了呢？」
「对不起。不过真的匪夷所思呢，羽川同学那么好的人，居然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能够安心熟睡的床，简直荒唐不讲理至极了，真是的，如果这个世界存在着正义，我好想质疑正义究竟在做什么。」
「…………」
「其实就是因为虚有其表的正义完全不肯出力，我今天才会请假不去上课，到处寻找羽川同学的睡床。啊，这么说来，在羽川同学遭遇困难的这个时候，火怜妹妹还是有正常上学吧？上得开心吗？」
「…………」
「啊，抱歉抱歉，对火怜妹妹讲这个也无济于事，你只不过是阿良良木历的妹妹，终究是平凡的国中生，把阿良良木的标准套用在你身上，这种期待会成为过于沉重的负担，毕竟哥哥是哥哥，火怜妹妹是火怜妹妹。」
「…………！」
「啊啊，事情发生在这种节骨眼也太差劲了，真是的，如果阿良良木这个时候在，肯定不会弃羽川同学于不顾，我没别的意思。不过，火炎姐妹（笑）是吧……」
「（笑）？」
「把这件事说给没有哥哥就一事无成的火怜妹妹听，只会造成你的困扰吧，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要为你添麻烦，你和羽川同学不一样，正在尽情享受人生，困扰的人只要有羽川同学就足够了。不知不觉讲了这么久，那我该走了。毕竟我已经明白，如同这个世界没有正义，这个世界也没有羽川同学的睡床。」
「等一下～！」
「啊？什么事，怎么了？」
「这个世界有翼姐姐的睡床……而且也有正义！」
…………
战场原同学就像这样，巧妙引导火怜妹妹让妙计成立。
不对，我认为这不足以用巧妙来形容。反而有种守株待兔的感觉。
真要说的话，她挑选的对象不是参谋月火妹妹，而是个性单纯的火怜妹妹，这部分勉强称得上是策略。
所以，我来到阿良良木家了。
我位于阿良良木家的客厅……
「翼姐姐别客气，把这里当成自己家放宽心吧。」
「没错～羽川姐姐，就当作自己家吧～尽管当作自己家吧～！」
火怜与月火妹妹如此说着，并且为我准备茶水。
火怜妹妹从冰箱取出冰麦茶，月火妹妹从厨房取出玻璃杯，两人的动作干净利落，而且不用事先讨论就分工合作。
火炎姐妹（笑）……更正，火炎姐妹的默契确实不同凡响。
无须言语，心意就能相通。
当作自己家吗……
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进入阿良良木家，至今前来叨扰过不少次。毕竟我曾经担任阿良良木的家庭教师（但上课地点不在阿良良木家，是在图书馆），尤其是火怜妹妹上次高烧病倒的时候，我还厚脸皮待到深夜。
不过该怎么说，明明来过这么多次了，却是第一次以『客人』身分受邀前来。
莫名令我紧张。
应该说，有种异常不自在的感觉。
「…………」
阿良良木火怜与阿良良木月火。
阿良良木的妹妹。
越看越像。
简直可以说一模一样。
虽然这样形容很奇怪，但他们宛如年龄有段差距的三胞胎。
不过他们的个性，应该说他们的角色设定有相当大的差别。火怜妹妹是爱好格斗技充满男子气概的女生，月火妹妹则是看起来温柔贤淑却意志坚强的女生。
……令我惊讶的是，和上次遇见时相比，两人的发型都变了。
火怜妹妹剪掉很有特色的马尾变成鲍伯头（和以前的战场原同学与我一样是直浏海），月火妹妹则是把长发绑成一条粗粗的麻花辫，像是围巾一样绕在脖子上（现在是夏天，她不热吗？）。
「到头来，翼姐姐用不着这样看外面吧～」
火怜妹妹只拿着自己的麦茶坐在沙发上。
她所说的「看外面」，应该是「见外」的意思吧。
「如果没地方过夜，第一时间说一声就行了，哎，其实我一直在等翼姐姐主动开口，但是觉得翼姐姐可能会难以启齿，所以就像这样主动提议了。」
她还没察觉是被战场原同学引导的。
「早就知道羽川家失火」这句谎言，如今最相信的就是她自己。别说担心她的将来，她现在就已经是危险国中生了。
「是啊～这是火怜主动提议的呢～」
月火妹妹如此说着，并且晚一步端着她与我的麦茶前来，坐在火怜妹妹身旁露出笑容。看来她是知道状况而接受战场原同学的提议。
嗯。
这孩子挺黑心的。
顺带一提，火怜妹妹是国中三年级，月火妹妹是国中二年级。
她们穿着相同的衣服（拇之木二中的制服）并肩而坐，看起来真的就像是双胞胎（站起来会有身高差距，所以不像双胞胎）。
「话说回来，麦茶既然是『麦』与『茶』两个字组合而成，所以麦茶努力一点就会变成啤酒吗？」
火怜妹妹忽然以熟稔的态度闲聊。
她拿捏距离感的方式好夸张。
这并不是邀客人进屋五分钟就能讲的话题。
真希望她先缓和我的紧张。
「追根究柢都是用大麦当原料，不过麦茶是以炒过的大麦冲泡，啤酒是经由发酵酿成的，所以……」
先不提「努力」这种形容是否正确，这两种饮料确实很像亲戚。原本我想回答这两种饮料完全不一样，但火怜妹妹的这个问题，意外指出两者的本质。
「这样啊～难怪我喝麦茶会亢奋。」
但是结论令人遗憾。
火怜妹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鼓作气喝掉整杯麦茶，真豪迈。
话说回来，我仔细看这个茶杯，才发现似乎是高级品。
巴卡拉的水晶玻璃杯？（注：法国的高级水晶工艺品牌Baccarat）
用「茶杯」来称呼甚至有失礼节。
而且从火怜与月火妹妹的使用方式来看，她们大概不晓得杯子的价值……
阿良良木家，原来算是富裕阶级？
「总之，羽川姐姐。」
月火妹妹朝火怜妹妹看了一眼如此说着。
她似乎已经习惯火怜妹妹的豪迈作风了，不愧是妹妹。
「要是没地方住，请尽管住我们家。刚好哥哥这阵子都不在家，所以就住哥哥房间吧。」
「阿良良木的房间……」
「嗯，弹力好到有剩的那张床闲置没人用。」
这——我知道。
而且可以说是战场原同学这个妙计的重点。
该怎么说，这个妙计就像是利用火怜与月火妹妹令人怜爱的纯真，以及火炎姐妹的正义感，令我难免感到某种程度的内疚。但她们两人的态度完全出自于善意，我也不能过度客气。
战场原同学应该是看透我会有这种想法，才会把这个点子称为『妙计』不肯透露详情。
刻意让我一无所知。
她独自背负起所有扮黑脸的部分。
安排让其他女人（而且是我）住进自己男朋友的家，我实在摸不清她究竟基于何种心态，不过这或许是她至今未曾改变的自我惩罚倾向。
她应该是忍痛做出这样的决定。
想到这里，火怜妹妹刚才说出的想法，晚一步刺入我的心。
见外。
说一声就行了。
等我……主动开口。
借住战场原同学家的时候也一样，我未曾主动求救。我觉得这肯定和忍野先生所说『人只能自己救自己』的理由完全不同。
是的，我应该是……自暴自弃。
未曾想过自己救自己。
我再度回想起战场原同学今天早上那番话。
我接受乏味的结果。
对于黑暗极度迟钝。
在野性这个层面落榜。
「……翼姐姐，你怎么在发呆？表情变得好像笨蛋耶？」
「…………」
这孩子讲话真不留情。
居然说我表情好像笨蛋。
「果然是家里失火受到打击吗？这种事情，我只知道在『樱桃小丸子』的永泽身上发生过。」
「……嗯，没关系，不要紧的。」
我如此回答。
明明不可能不要紧，我却回答她不要紧。
「不过说得也是，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暂时借住了，住到阿良良木回来。」
虽然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但和我应该称为父亲与母亲的那两个人找到房子的时间相比，不知道哪边比较快。
两边的时间都说不准，即使深思也无济于事。
「请多多指教。」
「请多指教～！」
「请多多指教。」
不知为何握手了。
因为是三个人，反倒像是在围成一圈打气。
我们接下来是要打排球比赛吗？
我不知道战场原同学如何向她们解释羽川家的家庭状况（而且战场原同学不清楚羽川家的家庭状况），但我率直感谢她们没有过问。
「翼姐姐，来开睡衣派对吧！」
「容我推辞。」
「来玩摔角吧！」
「容我拒绝。」
「哎呀～我是长女，所以一直向往能有个姐姐，借住的这段时间，我可以直接叫你姐姐吗？」
火怜妹妹说出这种像是千石妹妹会说的话。
月火妹妹面带微笑看着这样的火怜妹妹，这样就看不出来谁是姐姐了。
此时，我察觉到一件事。
虽说是察觉，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对了，既然要在这里叨扰好几天，得向令尊令堂打声招呼才行。」
至今造访阿良良木家的时候，基于阿良良木、火怜与月火妹妹的意思，我都没有好好拜会过三人的父母。即使火怜与月火妹妹再怎么欢迎我借住，要是家长不准，我就非得离开这个家。
唔～会是什么结果呢？
如果是有良知的大人，对于我这种像是网咖难民到处借住的女高中生，照常理应该会对我说教，说服我回到家长身边吧。
「这方面应该没问题。」月火妹妹如此说着。「我们与哥哥是爸妈的孩子，所以他们的个性和我们差不多。」
「咦～……可是……」
「他们都拥有热血的正义感，不会把遇到困难的人轰出家门。」
月火妹妹不知为何充满确信。
这么说来，我完全不知道阿良良木的父母是怎样的人。
我没见过他们，真要说的话也是理所当然，不过主要在于阿良良木很少提及这方面的事情。对父母的事情三缄其口是男高中生的自然生态，所以我并没有特别在意，何况阿良良木似乎不擅长和父母应对。
不过……正义感？
而且是热血的正义感？
感觉不太自然。
「火怜妹妹，月火妹妹，我想问个问题当作参考，记得之前有提过，你们家是双薪家庭吧？」
「嗯。」
两人一起点头回应。
「今天应该六点左右会回来。」
「……请问他们从事什么工作？」
两人异口同声回答。
「警察。」
…………
我不禁觉得难怪阿良良木要隐瞒，同时也觉得这世界没救了。

第07卷 猫物语（白） 第恳话 翼·幻虎 026
当然历经了一番波折。
女儿们评为拥有热血正义感的阿良良木夫妻，依然有着一般大人（以及警察）的良知，也对我的状况不以为然。
即使如此，事情还是比想象的来得顺利，虽然绝对不算积极，但他们最后还是表示「既然有这种隐情就没办法了」准我借住。
火怜与月火妹妹拼命说服也是一大助力。他们果然是阿良良木的父母。
何况他们两位和阿良良木很像。
顺带一提，『家族』相似不只是因为基因遗传，生活模式相同也是一大主因。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以相同的步调生活，吃相同的食物，既然打造身体的材料相同，成品自然就差不多，这是浅显易懂的道理。
相对的，羽川家成员的步调与食物都不一样，难怪没有相似之处。
所以，若是一家人拥有相似的容貌与个性，就可以断定这个家庭拥有某种程度的整体感。以这一点来看，阿良良木家是个健全的家庭。
受邀共同享用晚餐时的光景，也令我如此认为。
原来这就是家族的对话。
感觉新奇的我也加入他们的对话，不过阿良良木的母亲向我追根究柢打听儿子的事情，令我有些不敢领教。
接着是洗澡。
这么说来，三天没泡澡了。
不知道是不是成为惯例，这次是和火怜与月火妹妹一起洗澡。终究太挤了！
「翼姐姐不会故意耍个性耶。」
这是在浴缸里的对话。
三人塞满浴缸，就像是实验「电话亭能够挤进多少人」的光景。火怜妹妹在这种毫无情趣可言的拥挤状况如此说着。
「该怎么说呢，或许因为我是笨蛋才有这种想法吧，不过我在学校跟聪明的家伙说话时，对方经常会用一些莫名艰深的字句，引用一些我不想知道的典故，让我怀疑对方到底聪不聪明。不过翼姐姐虽然头脑很好，却会和我用相同的立场说话，这让我觉得好窝心。」
「没错。」
月火妹妹也如此附和。
她在浴室解开辫子，就看得出头发好长。
这孩子留头发的速度，似乎更胜于神原学妹。
简直是妖怪等级。
「不过火怜，实际上似乎就是这样喔。真正聪明的人……应该说运动方面也一样，跟这种『一流的人』讲话，就会发现他们意外平易近人，完全没有明星架子。正因为是真物，所以不需要任何矫饰吧？」
「…………」
莫名有种被奉承的酥痒感觉。此外，关于月火所说『一流的人意外平凡』的论点，我认为确实如她所说，不过我认为自己不是这样的人。
我并不平凡。
而且……不聪明。
应该没人比我更加矫饰，更加充满表面工夫吧。我在黄金周事件，在文化祭前日的事件，都体认到这一点。
即使抗拒也得体认。
体认到令我抗拒。
「我经常想，聪明人眼中的光景是什么样子。」火怜妹妹如此说着。「即使是相同的事物，在他们眼中看来或许也不一样。圆周率在我眼中只是数字符串，在爱因斯坦眼中就是美丽的数列吧？」
「这就不清楚了。」
我含糊回应。
这是很难回答的疑问。
实际上，无论是圆周率还是黄金比例，某些天才可以在这种数学的机能美找出价值与意义，但我不认为这种感性是聪明的必备要素。
世上的聪明人之中，应该有人只会把圆周率当成普通的数字符串，反之亦然。
只是个体差异，并非条件。
火怜妹妹和爱因斯坦眼见光景的差距，以及火怜妹妹和月火妹妹眼见光景的差距，应该没有太大的差别。
「一部以第一人称著作的小说，如果从其它视点来写，我觉得会成为完全不同的小说。例如华生博士撰写的事件纪录，和福尔摩斯本人撰写的事件纪录，两者的风格就明显不同。」
这么说来，夏洛克·福尔摩斯的事件纪录，也有上帝视点写成的短篇。
但那应该不算是客观的世界，不算是正确的世界。
上帝并非不会出错。
比方说，会不小心创造出人类这种生物。
……话说回来，火怜妹妹以重量训练打造出紧实美丽的身体，月火妹妹相对拥有较为稚嫩的可爱身体，和这样的她们紧贴在一起，就会心想「阿良良木平常都和这样的妹妹和乐相处」，在某种程度理解到他行为古怪的原因。
类似这样。
然后，三人出浴。
百圆商店购买的内衣都穿过了，原本想说今晚忍耐一下，把没洗的内衣再穿一次，不过火怜妹妹借了一套全新内衣给我穿。
而且也借我睡衣。
到这个地步还在客气也很奇怪，所以我率直接受好意，将两者穿上身。
「咦？不过这套睡衣，是不是男用的？」
「嗯～啊啊，那是哥哥的。」
呜啊！
我穿上阿良良木的睡衣了……
我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这种「搞砸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但要是现在脱掉，似乎反而会过度在意……不，这是借口。
都已经穿上了，要脱掉也会有另一种抗拒感。
「这样啊，尺寸刚刚好呢。」
所以我努力说出这种不算遮羞的普通评语，刷牙准备就寝。
不过，这件事终究不能告诉战场原同学吧……
后来我在两人的带领之下，前往阿良良木的房间。
仔细思考就会发现（用不着思考也会发现），完全没得到阿良良木的许可就入侵阿良良木家，又借睡衣穿又借床睡，要说我目中无人恣意妄为也不为过。
只是得到家人以及女朋友许可就做到这种程度，他应该无法想象吧。
原本觉得应该寄封邮件知会，但目前完全不知道阿良良木的状况，所以我依然有所顾忌。
我现在穿着阿良良木的睡衣喔～！
要是我寄出这样的邮件，即使他真的收得到，或许会对他正在面临的严肃状况造成显著的影响。
何况看向时钟（我上次有机会进房的时候就察觉了，阿良良木房内不知为何有四个时钟，但我觉得他不是那么注重时间的人……），现在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想到他应该正在和神原学妹见面，就觉得，莫名有种，嗯……就是这样。
有所顾忌。
「那么，翼姐姐晚安。房里的东西可以自由使用。」
「羽川姐姐晚安，明天见。」
阿良良木姐妹离开之后，我独自待在阿良良木的房间，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其实用不着思考，唯一该做的只有睡觉。
即使想依照平常的习惯看点书，手边也只有学校的教科书，而且是战场原同学借我的。
不然明天到图书馆借点书看吧……如此心想的我，不经意看向阿良良木的书柜。
检查书柜。
火怜妹妹刚才说「可以自由使用」，但这里是阿良良木的房间，我还是没办法乱来。不过拿书柜上的书来看，应该在能被容许的范围。
和上次进入这个房间的时候相比，陈列的书目变了不少。阿良良木说他不会扔书，所以似乎是把没看完的书放在书柜，看完的书则是收进壁橱。
小说意外地多。
从他平常的言行举止，会令人觉得他大多在看漫画。
我随便抽出一本外国小说，朝着桌子坐下阅读了一个小时左右。不过桌椅传来阿良良木的感觉，我完全没有把内容看进去。
关灯上床的时候，已经超过十一点了。
即使如此，想到我正穿着阿良良木的睡衣、躺在阿良良木的床上、靠着阿良良木的枕头，我就完全无法入睡，应该是到了将近凌晨才真正睡着。
不能怪阿良良木。
冒出这种想法的我，真不象话。

第07卷 猫物语（白） 第恳话 翼·幻虎 027
主人总算在十二点过后入睡，所以我照例登场喵。
不过，我居然是在那个人类小子的房间醒来，这在黄金周完全无法想象喵。
缘分天注定，有缘千里来相会喵。
而且主人也令我伤脑筋喵。
战场原黑仪安排到这种程度的真正用意，我并不是不知道，不对，也有可能是误解，但至少我觉得这方面很可疑喵。
就算这喵说，我也做不了任柯事喵。
因为我终究是主人本身喵，不可能做出主人做不到的事情喵。
想到这里就觉得悲伤又无力喵。
「好啦……」
我从床上起身，跪伏下来拉直背脊——猫的伸懒腰动作喵——然后开口确认。
「……不过怎喵会这样喵，既然我会像这样出现，就代表主人肯定感受到心理压力……但我搞不懂压力的真相喵。原本认定是因为家里失火，不过既然我到现在还会出现，原因应该不只是火灾而已喵……」
这次的我似乎是这喵回事。
黄金周那时候，我几乎就是主人本身，文化祭前日的那次，从我与主人的联系程度来看，也可以形容我是台面下的人格喵。不过这次的BLACK羽川，人格几乎和主人完全独立喵。
是因为每次出现都会成为更加独立的怪异喵？我脑袋不好所以不清楚，而且那个讨厌的夏威夷衫小子，应该会用不同的方式解释喵。
「不过出来越多次就越方便了喵，只能在主人睡着的时候现身，这个限制其实也很宽松喵，之前那两次，那些家伙光是要老子回去就费尽心力喵，喵哈哈，还找那个矮冬瓜吸血鬼帮忙喵。」
「汝说谁是矮冬瓜吸血鬼？」
「喵？」
居然有声音响应我的自言自语喵。
仔细一看，不知何时……不知何时？并非这喵回事，而是宛如开天辟地之前就一直位于那里，在房间里……更正，在房间上面，双手抱膝坐在天花板。
金发幼女。
忍野忍就在那里喵。
上次看到的时候，她戴着一顶附有防风眼镜的安全帽，但她似乎不戴了喵。
而且上次见面，以及黄金周那次见面的时候，她总是喵无表情。如今该怎喵说，她露出凄怆的笑容俯视我喵。
……总觉得即使现在再怎喵样也算是会露出笑容了，但是之前喵无表情的时候似乎比较可爱，怎喵会这样喵？
「哼。」
吸血鬼高傲出声。
一副完全瞧不起我的态度喵。
实际上，我对上这丫头的战绩是两战两败，她当然有资格摆出这种架子喵。无论是以BLACK羽川或是障猫的身分，以怪异的级数来说，我完全望尘喵及，连她的脚边都构不着喵。
「猫，久违啦……吾不清楚汝为何位于吾主之寝室，但追究怪异出现之原因就不知趣了，又不是那个夏威夷衫小子。」
吸血鬼这么说喵。
嗯……
其实我也想问她『为什么在这里』，所以就当成扯平喵。
「话说，咦？记得你之前不是被关在那个人类小子的影子里喵？」
依照主人的记忆，肯定是这样喵。
所以既然这家伙在这里，那个人类小子会在这里也不奇怪，但是那小子并喵有贴在天花板喵。
这种恐怖的光景不存在喵。
「哎，平常确是如此，但目前发生颇为异常之状况。」
吸血鬼就这么坐在天花板说话喵。
「吾与吾之主——也就是忍野忍与阿良良木历之连结，目前处于切断状态。」
「切断……喵？」
我歪过脑袋喵。
听不懂喵。
「换句话说，又回到那个夏威夷衫小子不见踪影前之状态……不，比当时之状况更棘手，因为吾不清楚吾之主身在何处身历何事，实在是……哼。」
吸血鬼说到这里，像是哼笑般看向我喵。
「告诉汝亦无济于事。」
居然懒得讲了喵。
不过这是正确的判断喵。
我听不懂两行以上的对话喵。
总之，那个人类小子现在似乎真的陷入困境喵。说真的，对那个小子来说，和这个吸血鬼切断连结，应该是相当严重的状况喵？
还找了猴子过去。
那小子现在到底发生啥事喵？
虽然我喵道理担心（何况我讨厌那小子），但要是主人知道终究会担心喵。基于这个意义，这家伙在我出现的时候，也就是在主人睡着的时候前来，可以说来得正是时候喵。
「吾抱着一丝期待，想说吾之主说不定已经返回自宅，却发现汝位于此处，感觉宛如江户之仇报在长崎之身。」
「…………」
连我都知道她用错谚语喵。
不过能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喵。
总之，虽然喵有这么做的道理，但我就告诉她喵。
不是纠正谚语用法，是提供人类小子的情报喵。
「你的主人在今晚九点的时候，应该是在那间补习班废墟喵，要跟那个猴子女人会合喵。」
「会合？然而事到如今找猴子……啊啊，是这么回事吗，原来如此，吾之主这次想得还算周详，以那个丫头之状况，血统之意义会比怪异重要。」
「血统？」
「没事……汝提供了好情报，这样就没有白跑一趟了，值得嘉许。原本想吸汝之血宣泄心情，就打消这个念头做为谢礼吧。」
居然打算做这喵危险的事情喵。
千钧一发喵。
「还是说以吸血做为谢礼比较好？汝为那名女孩之心理压力，吸掉汝应该能让那名女孩舒坦些……」
「哈，这就不用了喵。」
听她这么说就发现确实如此，实际上，前两次就是因为我被这家伙吸掉，主人才会『得救』，但这次的状况不太一样喵。
这次的我和至今的我不同，肯定是因为背负重要的使命喵。不是基于合理的原因出现，是背负不适合怪异的使命出现，可惜我还不知道是什喵使命喵。
但是肯定有喵。
「嗯，原来如此，汝等同于新品种之怪异，因此吾不清楚汝之底细，夏威夷衫小子也有不清楚之处，所以在这方面不能轻易下判断，说穿了，至今之汝与本次之汝，如同『魔鬼终结者』与『魔鬼终结者2』有所差别。」
「虽然听起来浅显易懂，不过身为吸血鬼的你可以打这种比方喵……？」
这家伙意外赶流行喵。
是那个人类小子放影片给她看的喵？
「总之无论如何，吾吸汝之血只是权宜之计，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并不是可以反复使用之方法。」
「没错喵。」
我也同意喵。
使用权宜之计——以蛮力解决问题毫无意义，最清楚这一点的不是别人，正是我喵。
何况，不可以忘记喵。
虽然像这样宛如理所当然大方现身，但我终究是主人台面下的人格，不应该光明正大四处张扬喵。
应该在暗地里细水长流慢慢努力喵。
「台面上与台面下……其实是表里一体吧？即使这种说法太夸张，至少也可以形容为正反两面。虽然吾之主亦为半斤八两，但汝同样像是会在无谓之处白费力气，徒劳无功之类型。」
「嗯？」
「总之，接下来这个故事耳熟能详，肯定存在于汝主人之数据库，但这是活了五百年之吾别有含意之回忆，汝就闭嘴乖乖听吧。这是关于拿破仑皇帝之传奇——据说他每天只睡三小时。」
「啊啊……」
主人确实拥有这件事的知识。
应该说这件事过于出名，其实任何人都知道喵，甚至连那个无知的人类小子也知道喵。
不过这件事居然是她的回忆，这就不得了喵。
「这又怎样了喵？和我在主人睡觉时出现有什喵关系喵？」
「不，并不是要扯上此事，所以汝就听吧。」
「正在听喵。」
「然而另一方面，这个皇帝喜欢洗澡也出了名，据说一天会花六小时以上之时间洗澡，以现代人物来譬喻就是静香。」
「…………」
继『魔鬼终结者』之后是『哆啦A梦』喵……
这家伙的知识偏差得有问题喵。
「但因为各界声浪，静香之状况总有一天亦会遭到管制吧……应该说现实上已经遭受管制了。这么说来，怀念之早期作品『小超人帕门』片尾曲画面，现在回想起来实在不妙，三号女超人老是露内裤……虽然是『现在回想起来』之事，但依然和前述作品有相同际遇，即使相关条例尚未订立，管制的魔掌已经在各方面发威，何其悲哀啊。」
「抱歉在你讲得像是事不关己时插嘴，不过要是相关条例订立，首先会遭受管制的不是别人正是你喵。」
再怎喵样，也轮不到你担心藤子不二雄老师喵。
「说得也是，喔，离题了。」
「嗯，如果这就是你不惜要我闭嘴也想说的事情，这段肯定会在修稿的时候删掉喵。」
如果是这样，这个吸血鬼究竟想说什喵，我至今还是不知道喵。
满脑子问号喵。
那个皇帝洗澡时间之长，和他睡眠时间之短同样出名喵。真要说的话，没有到「传奇」的程度喵。
「至于吾得知这两件事之后，就有某种想法。」吸血鬼以装模作样的语气说着。「既然这样，他洗澡时肯定有睡着吧？」
「…………」
啊啊。
原来如此，两项传奇串联起来就变成这样了。先不提真相如何（依照主人的知识，那个皇帝在洗澡时也勤于办公），不过这是其中一种见解喵。
「有时候就像这样，就某方面来说堪称异常之癖好，串联起来就会得出极为符合常理之结论，如同负负得正，两件不可思议之事相乘，就成为正当之现象。归根究柢，看似不同之事物，或许会在意外之处有所关连，这就是吾要表达之意。切割表里分开思考毫无意义，或许汝确实是从羽川翼之人格切离而成之BLACK羽川，但吾认为两者没有确切之差异。」
吸血鬼如此说着，露出凄怆的笑容。
「就吾所见，怪异和人类并无两样。」
「……这样啊。」
听她这喵说，就觉得心情稍微舒坦，并且极为沉重。
我和主人——并无两样。
即使早已明白、认知，并且自称，重新听她这番话还是会这喵想。
「不过既然这样……我更不应该被你吸血了喵。」
「就是如此，不只是以专家立场，基于怪异之特性，自然消失亦为最佳结果。」
「所以，吸血鬼。」
我想到一件事。从吸血鬼刚才那番话，想到一件事。
所以开口了。
「既然你想答谢，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喵？」
「嗯？吾不在意，但长话短说啊，吾必须尽快赶往吾之主身旁。既然会面时间为晚间九点，他不一定还位于该处，若不尽快赶去，那个窝囊家伙这次确实会没命。」
虽然这家伙看似悠哉，实际上却巴不得立刻出发喵。
所以我依照她的要求直接询问。
「知不知道虎的怪异喵？」
「虎？」
「对，老虎喵。」
食肉目猫科的哺乳动物。
「牠正在这座城镇闲晃喵。」
「虎之怪异要多少有多少，光是吾所知之种类就相当多，若是加上那个夏威夷衫小子的知识……随便都超过五十种。」
吸血鬼如此回答。
喵。
伤脑筋喵。
我听不懂五十这种数字喵。
「哎，我也拥有主人的知识，不过这样就无从辨别喵，只知道那是非常难应付的怪异，却完全想不到牠的真实身分喵……」
「毕竟命名是用来将真实身分定型之手段，吾之忍野忍是如此，汝之BLACK羽川亦是如此。因为不知道名字而不知真实身分，才会引发恐怖惧怕之情绪，就是这么回事。身分不明之个体比任何个体都要恐怖，匿名社会之恐怖并非现代才开始。除了虎还有哪些线索可循？」
「是一只很大的虎喵。」
「虎大多庞大，若为娇小之虎尚有线索可循。」
「唔～速度非常快喵，转眼之间就会被超前挡路喵。」
「虎大多迅速，若为不动之虎尚有线索可循。」
「唔～还有会讲话喵。」
「讲话？」
吸血鬼对此产生反应喵。
而且相当明显喵。
「动物外型却会讲话之怪异吗……该怎么说，挺稀奇啊。不过得到此线索之后，反而有种更加无法捉摸之感觉。」
吸血鬼说完之后站起来了喵。
因为她踩在天花板，「站起来」这种形容方式很奇怪喵。
但她利落以大腿夹住连身裙裙襬避免脱落，举止还算端庄喵。
可惜金发全部往下垂喵。
「何况，若是这种身分不明之怪异在城镇游荡，吾不可能察觉不到。」
「嗯？」
听她这么说，确实如此喵。
先不提她之前放任我这种小角色到处闹事，但如果是如此强大的怪异四处徘徊，这位怪异之王不可能不会注意到喵。
因为她是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所有怪异都是她的食物喵。
「……等一下，但你现在喵时间做这种事吧？虽然我不清楚状况，但那个人类小子遇到天大的危机，连结也被切断……」
「正因如此，吾不能在这种状况对怪异视而不见……这可是晴天霹雳啊？换句话说，汝见过那只虎？」
「是的喵。」
不，不对。
我有见过，但是在这之前……
「我的主人见过，所以我也见过喵。」
「这么一来，这部分或许是重点。换句话说，这是汝等才看得见之怪异——汝等才看得见之虎。」
「…………」
「但只是推测，抱歉吾无法成为助力，谢礼后续再补吧。」
吸血鬼说完之后，悠然在天花板踏出脚步要从窗户离开，应该是要前往那间补习班废墟喵。
……我暗自哼声心想，这家伙并没有提供怪异真实身分的情报，我没道理继续对她释出善意，但是刚才确实让她多浪费了一些时间喵。
就送她一程当作弥补喵。
并不是为了那个人类小子喵。
「喂，吸血鬼。」
「猫，何事？」
「送你一程喵。我一跳就能跳到那座废墟喵。」
「…………」
「用不着警戒喵，现在的你应该不能飞，也不能跳得像是在飞喵，这对我来说易如反掌，却可以节省三十分钟喵。」
「……哼。」
吸血鬼只在瞬间露出犹豫（应该说抗拒）的表情，就轻盈从天花板落地……不，落在床上。床垫很有弹性，所以她无谓弹起来翻了一个觔斗，但还是稳稳着地了，了不起喵。
「可以靠汝？」
原本以为这个自尊心强的吸血鬼或许……应该说有很高的机率会拒绝我的提议，却几乎是不加思索就接受喵。
事态就是如此严重喵。
说得也是喵。
仔细想想，虽然她说得轻松，不过她与那个人类小子的连结被切断，这不只是棘手的事态，应该说是天大的危机唶。
换句话说，代表那个人类小子现在没有不死特性喵？
这个吸血鬼能在天花板或坐或站，不就代表她恢复了吸血鬼特性喵？要是那小子失去不死特性，状况真的很危险喵。
那个家伙能够活到现在，几乎都是多亏拥有不死特性，如今却失去了喵。
「……当然可以靠我喵。」我点了点头。「相对的，只能到附近喵，这是主人的意思喵。主人似乎不想妨碍那个深陷险境的人类小子喵。」
「喔……这种做法很像那名女孩之个性，但此为明智之判断。啊啊，吾想起来了，她在春假曾经吃过一两次苦头，曾经因为擅自进行轻率的行动，使得吾之主陷入更严苛之困境。」
「唔～」
我也有这段记忆喵。
虽然我当时并不存在，却拥有这段记忆喵。
就我的看法，感觉不能单纯形容为「陷入困境」，不过大致是这喵回事喵。
「能够从中得到教训，那就再好也不过了。就这么办吧，能送吾到附近就已经帮了大忙。」
「OK喵。」
我抱起吸血鬼，而且是新娘抱喵。
我的能量吸取，在碰到这个吸血鬼的时候就已经发动，但吸血鬼不以为意喵。
有够迟钝喵。
我打开窗户踩在窗框上。虽然一样是赤脚，不过回来再擦就行了喵，幸好这个房间有湿纸巾，似乎是人类小子的打扫用具喵（他真爱打扫喵）。
这喵说来，这个吸血鬼是从哪里进房喵？即使不经意有这个念头，不过对方是怪异，思考这种问题无济于事，所以我没有多想就起跳了喵。
起飞了。
朝着叡考塾遗址而去喵。
不过，我与吸血鬼都没有抵达那栋建筑物喵。不对，确实有抵达该处喵。
因为我就是朝着那里，锁定着地位置跳过去喵。
只不过……没能抵达喵。
因为在该处着地之后，应该存在于那里的建筑物——补习班废墟不见了喵。
只剩下断垣残壁喵。
曾经是阿良良木历与忍野忍藏身之处，忍野咩咩居住数个月，主人、战场原黑仪、神原骏河与千石抚子都留下难忘回忆的补习班废墟，烧得精光了喵。

第07卷 猫物语（白） 第恳话 翼·幻虎 052
发生了什么事～！
052！
章节编号一个晚上跳到变两倍！
终究会在意吧！
不行不行，我没办法视而不见！
我睡着的时候，到底发生什么事！
到底是经历多么浩瀚的冒险，才会一下子跳过二十五个章节！
相当于一本小说分量的剧情没有交代！
「…………」
总之，这种胡闹的上帝视点先放在一旁，如今我终究觉得事有蹊跷了。
废墟床铺的状况，还算是可以解释。
自己苦心亲手打造，充满手工感的那张床令我产生亲切感，这种情绪会强化床铺的舒适感令人睡得香甜——或许我内心多少有这种感觉吧。至于我能在战场原同学家睡得香甜，也可以解释成前一天历经外宿废墟的严苛考验形成动力使然。
这两种说法看似矛盾，合起来看却不是无法令人认同。
就像是拿破仑那两段轶事一样。
……我几时想到皇帝的这种小故事，这一点暂且不提（不像我会有的想法）。
可是，躺在阿良良木的床上熟睡？
我做得到这种事？
不只是前一天的疲劳完全消除，而且心如止水？
这种事，绝无可能。
虽然这么说很丢脸，但我钻进被窝之后就紧张起来，换个不知羞耻的说法就是兴奋不已，完全无法入睡。
我亲身体验战场原同学「无法以父亲被褥入睡」这句话，基于这个意义，昨晚肯定会是睡得最不舒服的一次，何况我现在穿着阿良良木的睡衣。
换言之，宛如以全身感受着阿良良木。
要是这样还能安眠，我身为女生的那一面已经永眠了。
即使形容成没能入睡过于夸张，我也应该睡得很浅才对。
然而……这种爽快感。
清爽的早晨。
很明显是异常状态。
明显奇怪，明显诡异。
明显怪异。
「……嗯。」
我缓缓起身，检查自己的身体。如果我发生了什么事，肯定会留下痕迹。
是我多心吗？
单纯只是我比自己想象得还要神经大条？还是并非如此？
能够厘清这个疑点的证据，肯定留在某处。
而且我立刻就找到了。
首先，我借穿的这件阿良良木睡衣，先不提睡衣染上我的体味，但我隐约闻得到泥土的味道。
要是讲「泥土的味道」不好懂，讲「户外的味道」或许比较好懂。
「……我在睡着的时候跑到外面？」
就像梦游患者那样？
我低语弯曲身体，就像是摆出没教养的盘腿姿势，进行慢跑前的伸展操，顺便调查双脚——主要是脚底。
然而，脚底什么都没有。
二十三点五公分的脚。
很漂亮。
「可是……」
此时，我的目光投向阿良良木书桌（虽然这么说，这张桌子应该是最近才开始用来读书应考）上的湿纸巾盒。
位置果然和昨天不一样。
大约差了三毫米。
我下床看向书桌旁边的垃圾桶，正如预料，里头有几张用过的湿纸巾，而且沾满沙土。
我抱持着某种预测，看向自己的手。
双手和脚底一样干净美丽，然而指甲缝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残留着些许脏污。
相当狂野的彩绘指甲。
「俗话说，犯罪证据残留在指甲缝……不过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如此说着前往窗户。
虽然并不是一定从窗户外出，但依照黄金周的记忆，应该不会刻意循规蹈矩从走廊下楼打开玄关大门外出。
从最近的出口——窗户做为离开路线，是最为合理的选择，而且这个推测歪打正着，窗锁是开启的。
昨晚上床就寝之前，我当然有确认窗户上锁，曾经被战场原同学责备成那样，当然会在这方面谨慎一点，如今却是这种状况。
换句话说，某人在我睡着的时候打开窗锁，既然房内只有我，打开窗锁的人只可能是我。
「先不提是否有犯罪，不过好像逐渐被名侦探逼上绝境的犯人。」
不过，推理小说里的犯人，应该不会到处留下这种明显的证据。如果是这种状况，名侦探福尔摩斯应该也提不起劲，而是扔给苏格兰场的警员们办案。
犯人是猫妖，这种案件或许意外适合传统风格的名侦探处理——我如此心想。
我宛如要找出最后的铁证，回到床边拿起枕头。
这是阿良良木的枕头。不过这件事和本次事件无关。
只是一下子也好，只要我变成「那样」的时候有躺过这张床……
「……有了，决定性的证据。」
我从枕头捏起一根头发。
头发是随时生长替换的东西，所以不问男女，任何人睡觉时都会脱落几根，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问题在于我拿起来的头发是『白色』。
白发。
不对……应该形容为白毛？
是的，不是人类的头发，类似动物的体毛……
「原来如此……我又变成障猫……变成BLACK羽川了。」
虽然不愿相信，也不愿思考这种事，但是既然证据确凿，逃避现实也没有意义。
总不能像是文化祭前日的那次一样，直到头上直接长出猫耳都不肯承认……我想到这里惊觉不妙，以书桌上的镜子确认。
不要紧，没长出来。
还没长出来。
……虽然这件事和现状完全无关，不过阿良良木总是在书桌上摆一面镜子，令我觉得他或许意外自恋。
好怪的男生。
好了，不提这件事。
「不过整理一下就发现，不只是猫耳，和上次或是上上次相比，各种细节都不一样。不只没有头痛做为前兆，还能在没有阿良良木的状况下复原，所以……」
接下来单纯只是推测。在废墟过夜的那时候，以及借住战场原同学家的时候，我肯定都产生了『BLACK羽川化』的现象。虽然只是推测，但应该八九不离十。
因为以这种方式，才真正能解释这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然而……恢复了。
我恢复成我了。
「是因为已经习惯变成BLACK羽川吗……就像是阿良良木能够充分运用吸血鬼的不死特性那样。」
不死特性……
不知为何，这个词似乎也隐约牵动我内心某处……不，这种感觉很模糊。
我睡着的时候，真的发生了某些事情。
确定发生了某些事情。
某些非常重大的事情……
「……不过，我大致能想象自己为何又变成BLACK羽川。」
住家的火灾。
只有这个可能。
因为BLACK羽川是我心理压力的具体呈现，会代为背负我无法背负的情感，是我台面下的人格。
「应该不是再度为了宣泄压力作乱……不然就会留下更显眼的痕迹了。」
不过，这是我基于个人期待的推测。
无论如何，自己的记忆出现空白，令我感到不自在。
「伤脑筋……这份压力，也可以请BLACK羽川代为承受吗？」
我说着这样的玩笑话，开始换装。
逃避现实没有意义，即使确定我又会化为BLACK羽川，实际上依照现状也无计可施，而且我必须去上学。
理应找阿良良木或忍野先生商量，但他们都不在。
以住家失火的心理压力为借口再度缺席——我并不是没有这种念头，但如今已经确定这份压力扔给自己以外的地方了，所以我不太愿意做出这种事。
而且说真话，我想询问神原学妹昨天是否有见到阿良良木，确认阿良良木是否平安。我不知道她的手机号码与邮件网址，想问她就只能当面询问。
「也可以透过战场原同学间接打听……不过战场原同学很敏锐，她或许会察觉到我再度化为BLACK羽川。」
不。
以她的能耐，或许早已察觉了。
而且总觉得她早有暗示……
「羽川姐姐～」
就在我换好制服的时候，门外传来月火妹妹的声音，令我吓了一跳。
不妙。
这里是别人家，我自言自语的声音太大声了吗？
她听到了？
还好，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月火妹妹继续说：
「醒了吗～？没醒的话请起来吧～要开饭了～！在阿良良木家，大家一起吃早餐是既定原则喔～！」
「……嗯，明白了～」我如此回应。「放心，我醒了，我立刻过去。」
「好～」
随着可爱的喊声，脚步声沿着走廊离去。
有种期待落空的感觉。
阿良良木以『被打醒』形容每天早上被妹妹叫醒的状况，讲得一副相当令他困扰的样子，不过用这种可爱的方式叫起床，到底有什么好困扰的？
真是的，这样不好。
阿良良木的那种说法，会令人误以为他会在睡梦中被铁撬攻击。
如此心想的我再度照个镜子，打算在前往客厅之前先去洗脸台，拿起隐形眼镜盒离开阿良良木的房间。
喵。

第07卷 猫物语（白） 第恳话 翼·幻虎 053
一起吃早餐是既定原则。
……就我所知，阿良良木似乎总是推翻这个原则，但现在暂不过问。
阿良良木应该不想听我说，而且我也不想说，但他似乎不太能拿捏自己和家人之间的距离。和火怜与月火妹妹的距离就不用说了，也包括和父母的距离。
不过，加入「父母任职警界」这项情报来判断，似乎会得出稍微不同的含意。
「羽川小妹。」
在出发上学之前——火怜与月火妹妹的国中比较远，她们半小时前就走了——我在玄关说声「我出门了」握住门把时，阿良良木伯母叫住我。
「我不知道你家是什么状况，而且暂时不打算问清楚，但你现在离开父母身边，还在我们家说出『我出门了』这句话，你不可以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只有这一点绝对不行。」
「…………」
「我们可以招待你，但是没办法成为你的家人，即使火怜与月火再怎么把你当成姐姐仰慕也一样。啊啊，别误会，我不是指你造成我们家的困扰，毕竟火怜与月火很高兴，而且羽川小妹是历的朋友，我们也希望好好款待你，历现在开始用功读书，似乎也是多亏你的协助。」
「……您客气了。」
我如此回答。
该怎么说呢，阿良良木的母亲和阿良良木很像，却有一双像是看破红尘的眼神。
像是一位对人生达观的人。
原来如此，即使除去警官这个要素，我也隐约明白阿良良木不擅长面对母亲的原因了。
「不好意思，似乎害伯母费心了，不过我家的状况没什么大不了，该怎么说，只是有一点摩擦……」
或是不和。
或是扭曲。
「……只是如此而已。」
「父母和子女有摩擦，就已经是一种虐待了。」阿良良木伯母如此说着。「所以，遭遇问题的时候随时求救吧，可以找公家机关，不然也可以找历求救，他虽然是那种个性，但还算可靠。」
「好的……」
关于这方面，我明白。
我非常明白阿良良木多么可靠。
我一直明白这一点。
然而，我尽可能不去依赖他。
没能依赖他。
「家族并不是不可或缺，但如果有家族就应该感到高兴。这是我基于母亲立场的想法。」
「基于……母亲立场。」
「羽川小妹，一个人要是遇到讨厌的事情，即使逃得远远的也无妨，但如果只有移开目光不算是逃避，因为要是你甘愿安于现状，外界就无从着手改变……或许你可以先从这一点出发。」
阿良良木伯母以这番话送我出门，她的『路上小心』花了不少时间。
真的是为母则强，了不起。我不禁有这种诙谐的感想。
有种被好好训了一顿的感觉，但我并没有觉得不舒服。
『母亲』吗……
这也是我活到这个年纪，依然不知道的事物之一。
我至今，到底在做什么？
不只夜晚，也包括白天。
「只有移开目光不算是逃避吗……真是意义深远的一段话。」
我打从心底佩服。
与其说是阿良良木会讲的话，更像是忍野先生会讲的话。
所以我细细品味这句话，并且前往学校。然而在上学途中，一幅令人『想要移开目光』的光景出现在我的正前方。
真的，我甚至想当场向后转，沿着原路往回走。
一名金发金眼的少年，沿着我要走的路接近过来。从身高来看和我年龄相近，但他有一张不能只以童颜来形容，而是清楚留着稚气的娃娃脸，看起来大概是国中生。
如果说他是男国中生，那对宛如总是瞪着前方的金色双眼，眼神未免过于凶恶。
即使如此，他不像春假那时候一样，扛着巨大的银制十字架，光是如此，就让他表面上看起来正经许多。
「呃……」
我真的很想绕路回避，不过在我做出这个决定之前，对方就发现我了。
他轻呼一声，以过度凶恶的金色双眼看着我。
四目相对了。完全对上。
「喔～喔～你是……咦，是什么人来着……就是上次差点被我宰掉的家伙吧？咯咯咯，超鲜的啦。」
这名男性——吸血鬼混血儿，又是吸血鬼猎人的他——艾比所特说出这番话，以打从心底愉悦的表情指着我。
「……您好。」我低头致意。「久违了……艾比所特先生。」
他似乎没有这方面的芥蒂，但我难掩尴尬的情绪，而且完全表露在语气上。
然而，确实如此。
如他所说，我不久之前——在春假期间，差点被他杀害。
不，实际上要说已经被他杀害也不为过，因为腹腔内脏有一半被打烂。
他原本是追着传说中的吸血鬼小忍来到这座城镇，为了除掉小忍，和小忍收为眷属的阿良良木决斗，并且在决斗时发生这个惨痛事件。
擅自介入男人对决的我是自作自受，但他对此毫无悔意。
「艾比所特先生，听说您后来立刻返回祖国……为什么再度来到这座城镇？」
我战战兢兢如此询问。
因为我担心他或许是再度前来『收拾』阿良良木与小忍，阿良良木现在卷入的麻烦事，也可能起因于此。
忍野先生应该已经使用专家的手腕，将这方面的事情打理妥当，但忍野先生也不是万能，有可能因为某些疏失，使得他们的事情曝光。
不过听到我的询问，这位吸血鬼混血儿（他受到阳光照耀也不怕，可以从早上就外出活动）咧嘴露出凶恶的笑容。
「超鲜的啦。」他如此说着。「不准叫我艾比所特先生，我的年纪还没大到可以叫做先生，也没有立场让别人用敬语对我说话。」
「啊？」
可是即使是混血儿，终究还是吸血鬼……寿命应该很长吧？
「寿命长并不代表年纪大吧？超鲜的啦。原本应该要保密，但因为很有趣就告诉你吧，其实你年纪比我大得多，因为我在今天这个时间点是六岁。」
「六岁？」
我的惊讶明显反应于言表。
或许我的反应正如期待吧，艾比所特先生……更正，艾比所特露出开心的表情。
「我下个月生日，到时候就七岁了。我的吸血鬼血统，似乎是成长快速的怪异，所以我继承了这种特性。」
「…………」
「总之，这就是所谓的人不可貌相，但我并非人类就是了。」
艾比所特小弟就此打住这个话题，我也无从确定真假。
或许他这番话只是在捉弄我。
不过，既然他说人不可貌相，比起年龄，我更希望他能说明另一件事。现在明明是太阳高挂的八月天，他却和春假一样穿着白色立领学生服，令我感到疑问。
或许吸血鬼混血儿对于炎热毫无感觉。
这样啊……
原来他不是高中生，也不是国中生，以年龄来说是小学生，比小忍或真宵小妹还要年幼……
别说直接以名字称呼，说不定称呼他「艾比所特小弟」也不奇怪，换句话说他不是娃娃脸，反而应该归类为少年老成。
我难免觉得，事到如今公开这种隐藏设定也没什么用。
这种虚构青少年也太夸张了。
「话说，你没有带那把十字架？」
「嗯？是啊，那当然，带着那种东西上大街，肯定会显眼得不得了吧？」
嗯……看来他姑且会注意这方面的事情。
「……所以，愿意回答我为什么再度来到这座城镇吗？」
「啊～？居然在意到这种程度？不过我欠你一份人情，就回答你吧。」
艾比所特如此说着。
之前差点害我没命的那件事，他似乎只当成『欠人情』的程度。
我稍微松了口气。
「我也还不知道自己来这里要做什么，我是忽然受命前来，搭深夜巴士在今天早上抵达的。」
「深夜巴士……」
他的作风异常平民。
甚至想吐槽他又不是观光客。
「还有，你刚才说受命？」
「我和德拉曼兹路基或奇洛金卡达不一样，基本上是独立的吸血鬼猎人，所以当然有受命的状况，任何人只要付钱都能雇用我，我是以私念行事的佣兵。」
「不问工作内容就接受委托？」
「因为酬劳是事先付清，而且基于某个隐情，我不得不接，总之工作内容是什么都无妨，任何对手只要交给我处理，我都能以不留后遗症的前提宰掉。」
「……既然这样，你也接受打虎的委托吗？」
「打虎？」艾比所特露出纯朴诧异的表情。「那个……我是专门收拾吸血鬼的猎人，要打虎有点困难……这是怎样？将军大人强人所难吗？」
「将军大人……」
他为什么会知道一休宗纯的轶事？
文部省推荐的那部动画，在国外也很受欢迎吗？（注：指的是动画「一休和尚」，将军要一休抓屏风老虎的故事。）
唔……
最后，他没有说出重返这里的原因（我努力想要打听，但他自己也不知道就没办法了），但我觉得他这个人意外健谈。
春假的时候，我和阿良良木发生了很多事，明明实际上只接触过短短几个小时，对艾比所特却有各种成见，实际在太阳高挂的时间见面，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
「朦胧幽灵影，真面目已然揭晓，干枯芒草枝」就是这么回事。
平凡到令人大失所望的孩子。
即使看起来终究不像只有六到七岁，像这样在路边交谈，就觉得真的是和一名年幼的男孩对话。
白色立领学生服，只是基于自我意识的穿著打扮。
「不过，记得你叫做羽川翼是吧？」
然而不只是我这么想，他似乎也对我抱持着几近相同的感想。
「总觉得跟上次比起来，你变得超平凡了。」
「……啊？」
这番话率直毫不矫饰，因此在我心中回荡许久。
「因为像是刚才，即使是我——即使以我这个吸血鬼的『视力』，也没有立刻认出是你。不，不是因为你剪了头发或是不戴眼镜，是更加源自本质上的差异，之前你身上那种……该怎么说，那种慑人的感觉，如今消失得干干净净。与其说是消失，更像是完全割除一样，不留任何痕迹……」
「…………」
我明白他要表达的意思，不过在他这么说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艾比所特认识的我是春假的我，是BLACK羽川还没从我体内诞生的我，是我体内的黑暗面还没切割出来成为怪异时的我。
所以……不，慢着。
请等一下。
说我变得平凡，变得不再慑人，听起来简直是……
我回想起火怜妹妹昨天在浴室说的那句话。
「翼姐姐不会故意耍个性耶。」
我并不是不会耍个性，只是现在的我没办法耍个性。我自己的个性已经从自己体内切割出来，所以理所当然没有个性可言……
不不不。
不对，更不对了。
继续思考下去，大概会不太妙。
思绪的尽头，大概会是令我不愿正视的真相。
「喔。」
对我来说极具震撼的一句话，对于艾比所特来说只是随口提及的感想，他就像是不再对这件事感兴趣，在我身后发现某个东西。
以吸血鬼的视力，发现某个东西。
发现我身后的某人。
「就是那家伙啦，那个家伙，不讲工作内容就叫我过来的家伙。哎，我打听之后才知道，她似乎是忍野咩咩那个夏威夷衫小子大学时代的学姐，我就是基于这样的缘分与事由，才不得不接受这次的委托……」
我，转身看去。

第07卷 猫物语（白） 第恳话 翼·幻虎 054
依照自我介绍，这个人叫做卧烟伊豆湖。
娇小的身体加上大尺寸的衣服，是个穿着打扮颇为宽松的大姐姐。虽然形容成『大姐姐』，但我前一刻完全看不出艾比所特的年龄，所以我对自己推测年龄的眼光没什么自信。
说她二十多岁看起来也挺像的，如果她真的是忍野先生的学姐，依照常理至少要超过三十岁，不过老实说，看起来也像是未满二十岁。
何况，即使以这样的方式形容，但她给人一种泰然——一种超然的气息，令人觉得确认她的年龄没什么意义。
举例来说，要是鬼斧神工的艺术作品就在眼前，思考这个作品的年代、出处或是作者，都是毫无意义又不知趣的行为。她就是给人这种不容分说的感觉。
基于这个意义，她宽松的穿著打扮也非常有型。一般人要是以S尺寸的体型穿上XL尺寸的衣服，可能只会给人『懒散』的印象，但她会令人率直感受到风采。
斜戴棒球帽，鞋子刻意削平鞋跟，但这种没有章法的作风也不落俗套，漂亮融为穿着品味的一部分。
「嗨，所特，我在会合地点等好久都等不到你，所以就过来接你了，看来你似乎正在搭讪，要是打扰到你就抱歉了。」
这是她所说的第一段话。
她以平易近人的笑容如此说着。
总觉得她的说话方式，就像是主动逐一说明自己的行动，有种突兀感。
而且以笑容掩饰这样的突兀感。
「嗯～？哎呀，这位小姐是……」她看向我。「……羽川翼小姐……是吗？」
「啊，是的……」
还没自我介绍就听到她这么说，令我吃了一惊。
艾比所特说她是忍野先生的学姐，我就已经够惊讶了。假设艾比所特或忍野先生曾经对她提到我，但是除非她拥有『吸血鬼的视力』，不然应该看不出剪短头发的我是羽川翼。
「……我是羽川翼。」
「不得了，这还真巧，多亏我刚好一时兴起亲自出动才能见到你，翼小妹，我好高兴。咩咩应该没有提过，我是他的学姐，叫做卧烟伊豆湖，他都叫我卧烟学姐，我在大多数的场合都会被称为学姐或前辈。」
她如此说着，说话方式果然特别，而且这样的自我介绍也很特别。
「卧烟小姐，不要讲成搭讪啦……我只是遇到怀念的熟面孔畅谈往事而已。」
艾比所特心怀不满如此说着（不过，我很惊讶他『只』当成聊往事）。
「哎，这种事情不重要。」卧烟小姐如此回答，似乎真的不当做一回事。「要是往事已经聊完，我们就走吧，现在是分秒必争的状况，余接应该随后就到，但已经没时间等她了。」
「余接？那是谁？」
「对于所特来说，她是谁都无所谓，不过对于某些人就有所谓了，比方说对于我就有所谓。哎，老实说我希望咩咩或泥舟能来，但他们两个行踪捉摸不定。顺带一提，我并不希望余弦过来，一点都不希望。」
「你讲话真的只顾自己方便……我不是说过讲话必须以对方听得懂为前提吗？」
艾比所特毫不掩饰自己的无奈，卧烟小姐却像是没看到他这样的反应。
「翼小妹。」
她转为对我说话。
说话方式也太随兴了。
「原本我应该加入你和所特的闲聊，身为大人的我甚至应该去自动贩卖机买个饮料请你喝，但我如同刚才所说有事要忙，所以抱歉，我要带所特走了。」
「啊……好的。」
我不介意。
老实说，如果卧烟小姐能带他离开，我甚至会在内心松一口气。毕竟他再怎么说还是很恐怖（实际上，我虽然不记得当时差点没命的状况，身体应该还是记得，因为肚子隐隐作痛），而且我正要上学，必须赶快到学校才行。
请我喝饮料，反而会造成我的困扰。
「所以关于你目前面临的虎难，我也没办法帮忙，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啊？」
目前面临的……虎难？
慢着……她为什么知道？
是因为听到艾比所特刚才随口提及吗？不，以距离来说不合理。
而且，相较于刚才说中我的名字，这是完全不同次元的……不合理。
也不是内心被看透。
因为卧烟小姐来到这里之后，我完全没有在想虎的事情。
「嗯？怎么露出这种怪表情？我只不过是知道虎的事情，用不着这么惊讶吧？这个世界上，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没有您不知道的事情……」
「没错，我无所不知。」
她充满自信如此说着。
宛如真的知晓一切——宛如掌握所有的剧情进展，如此说着。
「总之，你肯定会在这两天就面对那只虎，你很快就会把这个古今无可比拟的强大怪异命名为『苛虎』，不过没有人能提供协助，没有人能救你，因为这是你自己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当然也不是你心仪男生的问题。」
「您……」
您在说谁？我问不出这个问题。
心仪的男生？
「就是阿良良木历啊，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卧烟小姐以理所当然至极的态度，当成常识一样说出口，宛如我以外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
「翼小妹，你一无所知……」
实际上，她宛如轻视我，宛如看扁我般如此说着。
宛如怜悯，宛如同情，宛如看着一个可怜的孩子，如此说着。
「你甚至不知道自己一无所知，不是无知之知，是无知之无知。啊哈哈，『无知之无知』听起来像是在形容丰腴的身材，真下流。我是易瘦的体型，所以很羡慕。」（注：日文「无知」和「丰腴」音近。）
「…………」
「虽说如此，或许别知道『无知之知』这种玩意儿比较好……『绿野仙踪』那个没有脑袋的稻草人也曾经感慨过，任何人最无法接受的，就是自己是笨蛋的事实。」
「您……」
我开口了。声一首在颤抖。
我不知道声音为什么会颤抖。
即使在春假和艾比所特对峙的那时候，我的身体与声音也未曾这样颤抖。
「您……您又知道我什么了？」
「我什么都知道，所以我无所不知。」
卧烟小姐反复说着。
如同至今已经反复这样的台词无数次。
如同『早安』、『晚安』、『我要开动了』、『我吃饱了』。
不断反复。
反复再反复。
不断反复。
「我也知道你一无所知，不过这并不是丢脸的事情，因为世间人们都是一无所知，不知不觉欺骗着彼此过生活，你也不例外，你并非特例。」
「不例外……并非特例。」
「听我这么说，你很高兴吧？」
卧烟如此说着。
依然是以轻视的态度。
「我知道的。」
「…………」
「昨天晚上，对于包含咩咩在内的你们来说，充满回忆的那座补习班废墟烧掉了，这件事我当然也知道……啊，这是你还不知道的消息吧？一无所知的翼小妹。」

第07卷 猫物语（白） 第恳话 翼·幻虎 055
神原学妹缺席。
后来我在第一堂课上课铃响前一刻冲进教室（这当然只是比喻，我不会在走廊奔跑，但我像是竞走的走路方式，就某方面来说有点……不，相当可疑），所以我是在第一堂课结束的下课时间，造访神原学妹所在的二年级教室。
「喔，是羽川学姐。」「是羽川学姐。」「真的耶，是羽川学姐。」「是神原同学经常提到的羽川学姐。」「和战场原学姐同班的羽川学姐。」「不对，是阿良良木学长救命恩人的羽川学姐。」
……不知为何，我拥有超群的知名度。
我很想掩面逃走，但还是忍下来打听神原学妹的状况，并且得到前述的答案。
无论是导师或是班上交情好的朋友（虽然想一想就知道理所当然，但神原学妹确实有同年级的朋友，令我感到安心），都没有收到她的联络。
「神原同学个性非常正经，所以她无故缺席真的很罕见……大家都在担心。」
「…………」
一个人的评价，经常会在不同的团体之间有所差异，不过这些人对神原学妹的印象，似乎和我们有很大的落差。
……不对。
这样果然才正确。
像我这样在任何人眼中都是相同印象的人，才是异类。
并非理所当然。
并非平凡。
在任何人眼中都是优等生，何其异常。
「羽川学姐知道什么消息吗？」
「不。」听到这样的询问，我只能如此回答。「抱歉，我一无所知。」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很冷漠，发问的这个孩子露出满头雾水的表情，使我害羞得像是逃走般离开神原学妹的班级。
因为发生这件事，虽然对于授课的老师深感歉意，但是第二堂课之后的上课内容，我简直完全听不进去。我终究很担心。
阿良良木今天果然也没来，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老实说，我第一堂课的上课内容也没有听进去。从卧烟小姐口中得知叡考塾失火全毁的消息，我没办法保持冷静。
那里不只是我们充满回忆的地方，也是阿良良木约神原学妹见面的地方，却在这时候发生火灾。
和卧烟小姐与艾比所特分开之后，我当然有用手机上网找新闻，确定这个消息不是谣言。
新闻甚至还体贴附上图像。
我亲眼看见水泥祼露的建筑物崩塌得惨不忍睹的照片。
发生过各种事件，充满回忆的这个地方，完全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不知道战场原同学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想，相对的，我内心也充满世事无常的想法，不过鉴于现状，现在确实不是沉浸于感伤情绪的时候。
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阿良良木与神原学妹平安吗？
这天我担心得不得了，无论上课或下课时间都坐立难安。
……不过即使如此，我还是没有早退，继续上完一整天的课，肯定是因为我内心某处确信他们两人平安无事。
内心的某个我敢断言，他们两人没有因为这场火灾受害。
刚开始，我想要信任这样的想法。
我相信不用担心阿良良木与神原学妹，他们两人肯定能克服任何困境。
然而无须深思也知道，这是错的。
阿良良木以这方面的意义来说，是完全无法令人安心坐视，随时没命也不奇怪，背负着这种危机要素的男生，与其说是自我牺牲，甚至几乎能归类为自虐倾向。正因为清楚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我很难相信他事到如今依然平安无事。
至于神原学妹，很遗憾，我无法天真相信她平安无事，我们的交情没有亲密到这种程度（何况我甚至有可能因为战场原同学而受到她的敌视）。
那我为什么相信他们两人不要紧，确信他们至少没有因为这场火灾受害？
「……因为我知道。」
我轻声说着。
我走在放学回程的路上。
不，这不能说是回程路，我不打算直接回阿良良木家，而是先去另一个地方。
「对，我知道。那场火灾和阿良良木与神原学妹毫无关系。」
我知道。
虽然我不知道，但不是我的另一个我知道。
应该是昨晚，我变成BLACK羽川的时候目睹知晓的。我知道他们两人平安无事，知道阿良良木与神原学妹肯定在会合之后转移阵地，知道他们要处理的问题几乎和火灾是两回事。
所以卧烟小姐说得对。
这是——我的问题。
「……何况这么看来，火灾的起因……是我。」
羽川家于三天前化为灰烬。
叡考塾废墟于一天前失火。
和我有密切关连的两栋建筑物，在短短三天之内焚毁。
我为什么没有考虑两者的关连性？
而且这两场火灾，都在我遇见虎的不久之后发生，这也是要注意的重点。
羽川家失火原因至今不明，以网络新闻来看，补习班失火原因也同样不明，由于都是没有火源的场所，当然无法排除是蓄意纵火。
「纵火吗……」
最坏的可能性掠过脑海。
化为BLACK羽川的我可能就是凶手，也就是纵火犯。
回想起BLACK羽川在黄金周目中无人的放肆行径，这种推测很可能是真相。
实际上，关于羽川家，我曾经好几次许愿『那种住家消失该有多好』，所以现状可以说是如愿以偿。
这种可能性很高。
但我觉得并非如此。
并不是这种状况不可能发生，是觉得「最坏」这两个字有误。
虽然无法好好形容，但我觉得这段物语准备了更坏的结论等待我。我移开目光不愿正视的结论，正张开血盆大口毫不留情等待着我。
没错，这样的真相——不利的真相等待着我。
这条路，就是这样的路。
「要回头，只有现在了。」
现在。
只要短暂闭上双眼——移开目光就好。
到了明天，我肯定不用遭遇这样的真相。
一如往常。
可以继续维持现有的羽川翼。
依然是阿良良木最好的朋友羽川翼，依然是我。
我可以维持现在的我。
一切都不会改变。
「可是……」
可是……
可是，可是……
我不知道阿良良木正在和什么东西交战。
但他肯定在和某种东西交战。他有真宵小妹与神原陪同，而且肯定也藉助小忍的力量，一如往常赌命战斗。
所以，我也要战斗。
既然是无法逃避的事情，就不要移开目光。
这次下定决心正视吧。
正视我——正视我切割出来的心。
这次应该就是这样的物语。
「对……就是那只虎。」
那天，新学期开始的那一天。
我在上学途中看见的巨虎。
「这次的事件，是从我看到那只虎开始的。」
似乎如此。
这句话没有确信的成分。
但我明白就是如此。
我知道。
「记得卧烟小姐说那是……苛虎？」
如果要调查，就应该从这一点开始着手。
我抵达了图书馆。

第07卷 猫物语（白） 第恳话 翼·幻虎 056
我们居住地的市立图书馆非常充实，是本市引以为傲的特点。里头夸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而且不知道是管理员的嗜好或是传统倾向，比起畅销书更致力于收藏冷门专业书籍，使得这座图书馆看起来比较像是博物馆。
题外话，忍野先生停留在这座城镇的时候，好几次托我借这里的书给他看（忍野先生不是市民，没办法申请借阅证）。
这里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周日休馆，但我从小就经常来这里报到。我不曾上补习班或是才艺班，人生所需的各种知识，可以说都在这间图书馆学习。
包括父母没教导我的事情，我也是在这间图书馆学习。
独自一人。
我最近经常把这里当成带阿良良木念书用功的地方，不过在战场原同学担任阿良良木家庭教师的日子，我同样会独自来到这里。
老实说，我十五岁左右就差不多看完馆内藏书了，但我很喜欢这座图书馆的气氛与气息，所以闲来没事也会造访这里。
而且刚好是个适合用功的地方。
即使不是『我家』，依然是能让我心情平静的地点之一。
今天当然不是『闲来没事前来造访』，而是来查资料。
「小翼，欢迎光临。」
「您好，打扰了。」
问候熟稔的职员之后，我依照心中推测相关的书单挑出五本书，坐在几乎成为专属座位的窗边椅子。
现今各地图书馆都在进行书籍全文检索的电子化，不过这里没进行这项计划，所以只能土法炼钢一本本查阅。
这些书我都看过，但我的记忆力并非完美，何况这件事不能依赖我的记忆力。
因为我可以从内心切离所有对自己不利的事情。
我得到这种能力了。
套用阿良良木伯母的说法，我可以随心所欲移开目光。
黄金周事件也一样，即使发生过那样的事情，我却忘得干干净净，如今甚至完全无法回想起来……不对，应该说不愿回想起来。
痛苦的回忆，令我想掉泪的压力，我都塞到自己以外的地方。
塞给BLACK羽川。
……所以我的记忆、我的知识，进一步来说包括我的思考都不足以依靠。如果我还是想做些事情，想要垂死挣扎做些事情，就只能像这样进行总览。
只能不移开目光仔细阅读，将每字每句烙印在眼底。
「……唔～」
然而，即使我奋战到关馆时间将近，不只是刚开始的五本，最后我总共查阅十五本专业书籍，却没有找到关于「苛虎」这种怪异的记述。
考虑到可能会听错，我也有注意名字相近的妖怪——例如日文音同的『火虎』，以现实发生的火灾来看可能有关——却全部扑了个空（我还查到相关的『水虎』怪异，不过是河童，应该完全是两回事）。
唔……
虽然这份志气可嘉，但是这种成果一点都不漂亮。
我一直认定这部分可以像忍野先生那样旁征博引……但事情似乎没这么顺遂。
话说，有没有可能确实存在着相关记述，只是我不小心看漏了？可能书上有写，我却不想知道内容而移开目光……
「……如果说出这种话，一切都不能信任了。」
不对。
既然我是我，原本就是一切都不能信任的状况，必须从中找出我能做的事，我想做的事。
既然一切都不能信任，肯定能逆向操作这种没信用的状况。
图书馆找不到，就必须上网找数据，但我其实没什么动力做这件事。网络是用来搜集实时情报的杰出媒体工具，但是调查既有情报会出现太多谬误。
老实说，不适合用来调查怪异奇谭。
虽然这么说，还是可能得到蛛丝马迹，既然没有其它方法，也不能一意孤行抗拒数字情报，而且这是不擅长使用机械的忍野先生做不到的调查手法。
这里是图书馆内，所以我手机关机了，既然这样就出去查资料吧。
我下定决心之后，把拿来查阅的书全部放回原位。我不知道自己的记忆正确到何种程度，但至少有记住这间图书馆所有藏书的位置，所以这项工作轻而易举。
「小翼，今天只有你一个人？」
正在放书的时候，一名职员（和我最初问候的职员不同人）前来打招呼。这位职员好几次看到我和阿良良木一起造访，这个问题应该是基于这个意思吧。他似乎认为我和阿良良木在交往，阿良良木也似乎还没察觉这件事，所以我没有刻意订正。
「是的，今天只有我。」
如前面所述，至今我独自前来的机率还是比较高，但这种时候很少被他注意到。
「这样啊，闭馆时间快到了，数据查完了吗？」
「查完了。」
虽然没有得到结果，但能查的都查过了。
「看起来挺重的。」职员看着我手上正要放回书架的书如此说着。「电子书普及之后，人们就能摆脱这种重量了。不对，这么一来，图书馆存在的必要性也会受到质疑吧？」
「这就难说了，我觉得只要电子书没有脱离数字图片的领域就可以放心，因为这种重量也是实体书的要素之一……书不是平面的，是立体的，如同数字相机普及之后，模型收藏家也不会说『只收照片就好』，我认为有书脊才叫做书。」
「书籍电子化」是一种奇怪的想法。
实体书与电子书的差异，就如同书籍与影像的差异，两者截然不同，这样的观念才正确。不是移转，不是进化，是全新的种类。
「但愿如此。」
这位职员似乎不是刻意要和女高中生深入讨论这个议题，轻轻一笑就看向我手上的书籍名称，以诧异的语气询问。
「你对妖怪有兴趣？」
毕竟每一本都不像是妙龄女高中生会研读的书，或许确实引人诧异吧。如果是资深职员就知道我这种嗜好（有书就看），不过这位职员资历尚浅。
「是的，稍微参考一下……是学校出的作业。」
我总不能说出所有真相，所以用这种还不错的含糊响应带过话题。
「既然这样，新书区有进一本相关的书，看过了吗？」
「不，还没。」
这么说来，我还没去新书区浏览过。
「现在应该没时间看了，你就借回去吧。」
「也对，我会借的。」
虽然嘴里这么说，我却觉得没什么好期待的。
漏掉的最后一本书，刚好记载我要找的怪异情报？这种进展也太顺心如意了。即使如此，有句俗话说「死马当活马医」。
我在职员的建议之下，借了这本书离开图书馆。
「……嗯？等一下，新书吗……」
新书——新品种。
把借阅的书收进书包时，我忽然冒出这个念头……不对，讲念头很奇怪。
因为，卧烟小姐从一开始就讲了，这将是由我命名的怪异。
「调查到这种程度，却连个提示都没有……假设那只虎也和BLACK羽川一样，是新品种的怪异……」

第07卷 猫物语（白） 第恳话 翼·幻虎 057
只要有个契机，接着就会产生连锁反应。
这真的是所谓的关键词，只要察觉到这一点，就没必要装模作样旁征博引。
我甚至应该在听到卧烟小姐那番话时，就想到这件事。
是的，用不着到图书馆，这是会列入国中国文课本的文章，是任何人都听过的一句话。
苛政猛于虎。
『礼记·檀弓下』的一句话。
虽然应该没必要，基于复习的意义来说明，这句话的内容是这样的。
一名妇人的公公与丈夫，都是被凶暴的老虎吃掉，而且妇人这次连儿子都被老虎吃掉。孔子询问妇人为何不离开吃人虎栖息的这个地方，妇人答曰：「再怎么凶暴狰狞的猛兽，都比实施苛政的国家来得好。」
苛政在这里所指的意思，就是只顾着课税征兵，弃人民于不顾的暴政。
如果我依照卧烟小姐所说，将那只虎命名为「苛虎」，参考来源肯定是这句话。因为我在国小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一直明显有着「应该没这回事吧」的感想，抱持着无法释怀的心情至今。
我认为再残暴的政治，应该还是比吃人虎来得好。
并不是因为我是无法体会个中精妙的孩子，当时的我完全不认同那名妇人。不只是公公与丈夫，连自己儿子都被她灌输这种观念，我真的无法理解这位母亲的想法。
不过，如今我知道世上存在着比老虎更为凶暴恶毒的政治形态，所以并不是完全无法理解她的想法。即使如此，我依然无法释怀。
「因此所谓的苛虎，我认为并不是单纯将『苛政猛于虎』略称为苛虎，而是『比苛政更有问题的虎』，是更胜于一般恶虎的『苛虎』，你认为呢？」
「我不这么认为。」
电话另一头的战场原同学，听完我的假说沉默片刻之后，回以否定的反应。
而且是露骨的否定。
「总觉得你被那个叫做卧烟的人牵着鼻子走了，光是听你的说法，这名字怎么想都不是羽川同学取的，而是那个人取的吧？」
「嗯，是这么说没错……」
这部分难以说明。
自称是忍野先生学姐的卧烟伊豆湖，我觉得无法口头清楚说明她这个人。老实说，即使是曾经亲眼见到、亲口交谈的我都不清楚。
当然不可能清楚说明。
不过，卧烟小姐肯定不是基于明确的理由诱导我，不像战场原同学是基于某种理由诱导火炎姐妹。
那个人当时扔下我，和我撇清关系。
「这种事没办法下定论吧？或许她只是在说谎，或许是基于难以解释的理由。」
「难以解释的理由？」
「顺带一提，那个人应该和神原有关。」
「啊？」
我感到惊讶。
没想到会在这时候提到神原学妹。
「记得神原母方的姓氏就是卧烟，我国中时代听她说过，而且神原的名字曾经是卧烟骏河。顺带一提，她的母亲叫做远江，虽然要问她本人才能确定，但如果说这个人和她毫无关系，只是巧合或是远房亲戚，难免会令人起疑。」
「说得也是……」
骏河、远江与伊豆凑在一起，没怀疑，三者之间的关连才奇怪。（注：静冈县昔日以骏河、远江与伊豆三个令制国组成。）
而且这样的名字不像是随处可见。
换句话说……
「何况神原说过，她的猴掌继承自母亲，就我看来，这位卧烟小姐很可疑。」
「嗯，我当然也觉得她可疑。」
我打从心底如此认为。
并不是因为她能对艾比所特颐指气使，也不是因为她随口就能说中各种事。
「我无所不知。」
就是这句话。
这句话，刺进我的内心。
宛如一根刺。
宛如一根桩。
「这么说来，卧烟在日文也有灭火的含意，既然这样，就把她当成你家与补习班废墟失火的元凶吧？这是逆向思考。」
「不对不对……」
哪有这种逆向思考？
不可以这样。
「这么说来，战场原同学，你有联络神原学妹吗？」
补习班废墟焚毁的消息，战场原同学也是刚才听我说才知道，但她肯定会担心宝贝学妹神原的安危。
她现在谎称罹患新流感请假，时间要多少有多少，已经打过电话给她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有。」
战场原同学果然回以肯定的答案，了不起的行动力。
「但是联络不上。电话会进入语音信箱，代表她关机或是位于收不到讯号的地方，至于她当然也没有主动联络……那种孩子将来会成为过年也不回家的大学生。」
「完全就是不久之后的将来呢。」
而且这个预测莫名写实。
不过，他们两人会离家求学吗？
尤其是阿良良木。
感觉妹妹们不会让阿良良木离家。要是阿良良木说要搬出去住，妹妹们可能会模仿『战栗游戏』监禁他。
「总之，只要阿良良木和神原顺利会合，应该不会发生什么状况……但还是很难说。这么一来，卧烟小姐来到这座城鐼的原因，很可能和神原有关，换句话说阿良良木也可能再度遇到那个吸血鬼混血男孩，并且再度开战……唉，他到底在做什么？」
战场原说完叹了口气。
唔～我不知道如何安慰。
我当然也对他们两人有一套想法，不过以立场来说，战场原同学应该比较难受。
「算了。」
但她忍了下来，把各种不吐不快的怨言吞回肚子里。
她在这方面的忍耐力，也强大到足以匹敌她的行动力。
可说是曾经对抗怪异两年多的她才有的能耐。
「我不擅长放弃，但是等待就很拿手了，就以成熟女性的立场，在这里安分等待他们回来吧。」
「喔喔……」
「回来再好好教训他们一顿。」
「喔喔？」
这样并不成熟吧？
看来阿良良木与神原学妹即使脱离现在陷入的困境，还得面临另一个非得克服的困境。
「这是我这边的问题，放在一旁吧，继续原本的话题。」战场原同学如此说着。「他们那边或许很辛苦，但这边也不遑多让……叫做『苛虎』是吧？假设我们鼓起勇气，相信卧烟小姐这个人……」
她强调「假设」的这份谨慎心态，大概源自于当年被五个骗徒诈骗的经验。这么说来，其中一名骗徒——贝木泥舟，也和忍野先生同为卧烟小姐的学弟。
「以我个人来说，听到『苛虎』会自然而然联想到『过去』。」（注：日文「苛虎」和「过去」音同。）
「也就是往事？」
「是的。如果搭配『心理创伤』的意义，比起同音的『火虎』，写成『过去』更加合适吧？」
「心理创伤？」
「哎呀，连这部分都变成双关语了，而且是很常见的那种。」（注：日文「虎（Tora）」和「马（Uma）」合念就成为「心理创伤（Trauma）」。）
战场原同学以害羞的语气如此说着。
总觉得平常的她总是面不改色就会讲这种双关语，而且似乎还很爱讲，但她似乎不喜欢像刚才那样，被别人当成是故意讲出来的。
不过，我确实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
「过去」与……「苛虎」。
「不过，可不能一直当作笑话来笑。」虽然没有任何人在笑，但战场原同学以过度严肃的语气说着。「先不管命名，干脆也不管是不是新品种的怪异，这个怪异实际上会带来相当大的危机吧？和我的螃蟹或真宵小妹的蜗牛不同，不是对内，而是对外发展的怪异，真的是如同神原的右手……」
「啊？什么意思？」
「还会有什么意思……你应该不可能不知道吧？」
战场原一副无可奈何的语气，但我真的不知道。
她在说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卧烟小姐说我将会命名的「苛虎」这个名字（听起来挺复杂的）听在旁人耳里会怎么想，才会打电话给战场原同学。战场原同学对此表达强烈否定，反倒使我冷静下来了。
「不，不是那样。羽川同学家以及补习班废墟，不是已经接连失火了吗？」
「嗯，是的。不过很遗憾，目前还无法证明这跟我遇到那只虎有关……」
「这种关连性一点都不重要。对羽川同学来说，这两个地点除了『你都很熟悉』这个远程长期的共通点之外，还有另一个近程短期的共通点吧？」
「啊？」
即使她说到这里，我还是不知道。
不，其实我应该已经知道了。
只不过，我移开了目光。
「所以我才说，这两场火灾都是我那天遇到虎没多久就发生的……」
「不是这一点。」
战场原同学如此说着。
虽然难以启齿——她其实是希望我能察觉她的弦外之音吧——但她明讲了。
「你至今就寝的地点接连失火了，对吧？」
「…………！」
「换句话说，这样下去的话，我的公寓或是阿良良木家，或许在今晚就会面临焚毁的危机吧？」
她说得很冷静，却非常中肯。
这是当前所面临，最为实际的危机。

第07卷 猫物语（白） 第恳话 翼·幻虎 058
我是坐在某座公园的长椅上打电话给战场原同学。顺带一提，这座公园就是阿良良木初遇真宵小妹的地方。
这么说来，阿良良木与战场原同学是在这里成为一对，以这种意义来说，这里应该是比起那座补习班废墟更具回忆的地方。
不过就我来说，这里只是自家附近没什么特别回忆的公园，位于我熟悉已久的散步路线，在这里打电话也不是基于什么重要的理由。
我想看看羽川家焚毁之后的样子，从图书馆走到了这里，却在接近现场的这个节骨眼畏缩，所以先打电话给战场原同学。
与其说是畏缩，或许应该说是我移开目光，但我已经连自己想从什么事物身上移开目光都搞不清楚了。
比起混乱，更像是困惑。
我在这里听到战场原同学出乎意料的指摘，而且她说得没错，这应该是我不用听她明讲也该察觉的事情。
要把羽川家视为『我不久之前用来就寝的地方』，必须稍微采用跳跃性的思考（把住家当成就寝的地方过于理所当然，所以不容易认清这个定义），然而即使如此，至少我应该将补习班废墟视为『昨天用来就寝的地方』。
因为我住过，所以烧掉了。即使不用想到这一点，我也应该畏惧「要是差一天，我就会被烧死」这种事。
但我完全没有想到这方面的事情，与其说是缺乏想象力，更像是……移开目光。
没有面对现实。
或许是这么回事。
就是这么回事吧。
即使如此，我当然也不能把战场原同学的指摘照单全收，不能贸然做出这个结论，毕竟左证数据太少了。
只以两份样本，无法导出合理的结论。
虽然这么说，却也不能等待第三、第四份样本出现。
和战场原同学交谈之后，我重新下定决心，前往焚毁的住家。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些东西，却什么都没有。
再说一次，一无所有。
甚至令我无言以对。
如今没有任何人看热闹，就像是十五年前就一直维持至今的灾后荒原，也不像犯罪现场围起封锁线或架设围栏，就只是空地。
一无所有，毫无感觉。
现在的我，甚至无法相信这种『毫无感觉』的感觉，但我并不是住在这块土地，而是住在这块土地上的住家，所以这种感觉应该有一半值得相信。
是的，这里确实……一无所有。
「…………」
待太久可能会引人注目，所以我只在现场停留一分钟左右就匆忙离开。
『你用来就寝的地点接连失火了，对吧？换句话说，这样下去的话，我的公寓或是阿良良木家，或许在今晚就会面临焚毁的危机吧？』
无论是看过灾后现场之前还是之后，我还是觉得战场原同学这样的忧虑有些牵强，但她这番话令我联想到一则事例。
「蔬果店于七」的故事。
这名女性爱上一名在火灾期间见到的男性，为了再度见到这位心上人，她不惜对自己家纵火。虽然这种想法恐怖得令人不是发热而是发寒，但是这样的情感，说穿了只是不足为奇的恋爱心态。
于七是丙午年出生，就产生了「丙午年出生的女性倔强易冲动」的说法，这与其说是怪异奇谭更像是迷信，不，应该只是偏见。
因为任何人都拥有这样的一面。
这种个性分析，可以套用在所有人身上。
不过，「丙午」在这个场合具有重大意义。
不，我知道毫无意义。
——地支的「午」，就是马。
战场原同学把「心理创伤」这个词当成双关语解释，并且对此感到害羞，不过怪异奇谭半数是以双关语成立，以『看到火的马会发狂』来解释的丙午也是如此。（注：天干的「丙」在五行里属火。）
「虎」与「马」组合起来，就是「心理创伤」。
「如果只思考可能性，可以列举出很多种，还无法得出结论。」
不过，感觉结论呼之欲出了。
问题在于我是否能面对这个结论。即使是牵强的忧虑，既然得知阿良良木同学的公寓与阿良良木家可能会发生火灾，我也不禁感到焦躁。
没错。
非得做出了断。
为这段关于火灾——关于我的物语，做个了断。
「那个……打扰了。」
羽川家（遗址）到阿良良木家的距离远得应该搭公交车比较好，不过我到最后还是没有搭乘交通工具，而是以自己的双脚走回来。
我有拿到备用钥匙，所以不用按门铃也能进屋（我真是受到信任），但我终究会有所却步。即使他们要求我把这里当成自己家，我还是做不出这种行径。
居然要我把这里当成……自己家。
我不知道自己家是什么样子。
不只如此，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
何况，如果我就寝过的地方都会接连失火，或许我就不应该回到阿良良木家，但要这么说的话，我已经在这里过夜所以为时已晚，既然这样，即使我回来这里肯定也没问题——这种奇怪的理论在我的内心成立。
……不过，光是回到借住的地方也要找理由，这种贫瘠的心态令我有点想死。
「翼姐姐，欢迎回来～回来得好晚耶，去了哪里吗？」
我脱鞋的时候，火怜妹妹从客厅前来迎接。不过即使她说「欢迎回来」，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响应而感到困惑。
「我刚才到附近的公园晃了一下。」
「这样啊。」
「阿良良木有联络吗？」
「没有，那个哥哥就算放荡也要有个限度才对，等他回来我要踹飞他，而且是狠狠踹。」
火怜妹妹如此说着，并且实际对我表演踢腿动作。
华丽到无谓的二段踢。
看来，即使阿良良木解决当前遭遇的事件并且平安回来，接下来要克服的困境也不只一两个。
不对，不应该讲得事不关己，完全不可以。
我也向他抱怨几句吧。
我坚定认为，一定要解决我自己正在面临的这个问题。
我想为他准备一个能让他回来的困境。
「哎～那种不重要哥哥的事情一点都不重要。翼姐姐，我等好久了，要说引颈期盼也不为过，还是应该说望穿秋水？」
「这几句话的意思都差不多啊？」
「月火也已经回来了，我们来玩游戏吧，客厅桌上已经备好扑克牌了。」
「扑克牌？」
居然不是电视游乐器，有点意外。
「啊，不过火怜妹妹，对不起，我想在房间想一些事情……」
「别管了别管了。」
我原本想要婉拒，却被火怜妹妹硬是拉着手要带到客厅。
「别，别管了？」
「据说人类不要想事情比较好。」
「这是怎样？是什么道理？」
「道理这种东西只会让人头痛吧？虽然人是一棵会思考的芦苇，不过没人规定不能当一棵不会思考的芦苇吧？」（注：出自法国哲学家帕斯卡尔的『思想录』。）
「好大胆的意见！」
但是，不会思考的芦苇，就只是普通的芦苇吧？
可以只当一颗陪他的芦苇吗？
「来啦，快点快点，别以为能够抵抗我喔～！」
「慢着，知道了知道了，所以让我脱，让我脱鞋啦！我打我打，我愿意打牌！」
「耶～！」
火怜妹妹开心举起双手。
真的是天真无邪。
与其说我想要思考事情，应该说我不得不思考一些事情，老实说我没有时间开心打牌，所以即使她再怎么强硬要求，或许我也应该表示自己没时间而拒绝。
但我之所以没这么做，是因为我非常清楚独自思考毫无意义。不过我终究无法认同火怜妹妹「没人规定不能当一棵不会思考的芦苇」的看法。
我不想当一棵普通的芦苇。
然而，我也同样不想成为会思考的人，不想成为不会思考的人。
即使思考再思考，并且察觉到某些事情，只要察觉到的事情对我不利，我就会移开目光，把这件事从内心切割出去并且遗忘，极端来说，甚至可能变得无法思考。
既然这样，不如像是战场原同学刚才对我做的那样，在对话与会话之中寻找线索，这种做法才是最精明的做法。
我的良知告诉我，不应该让国中生火怜与月火妹妹受到波及，但我已经为她们添麻烦了，如今贸然客气只会造成反效果。更重要的是，就某些意义来说，如果要商量关于火灾的事情，没有人比她们两人更适合。
因为她们是牳之木二中的火炎姐妹。
名字里就有「火」这个字的两人。

第07卷 猫物语（白） 第恳话 翼·幻虎 059
「火？从火这个字能联想到什么？那还用说吗，就是我胸口这颗火热的心！」
火怜妹妹颇为正经的回答我的询问，听她毫不迷惘的语气，或许至今已经回答过好几次了。
不假思索的程度超乎想象。
感觉像是还没询问就已经准备答案。
「简单以一个词来说，就是热情。」
「这样啊……」
听到要打牌，我以为会是梭哈、二十一点或是接龙之类的游戏，但月火妹妹提议的游戏超乎预料，是三人各自以扑克牌盖塔。
规则是三人共享十副扑克牌，把塔盖得越快越高的人就胜利。
这么说很抱歉，但是这个游戏不好玩。
看似堆积木，却毫无创意可言。
至少我觉得这不算是团队游戏……这就是所谓的代沟吗？
不过现在是三人一起玩牌的时间，我也没办法敷衍以对，所以我一边把扑克牌迭成三角形，一边装作闲聊询问她们。
「既然这样，从炎这个字能联想到什么？」
「火热的热情更加火热。」
火怜妹妹如此断言。
同样毫不迷惘。
「正义，简单以一个词来说，就是正义。」
「嗯～原来如此。」
我点头含糊带过，而且是带着迷惘。
可以说和她成为对比。
至少以我现在的心境，我不大能同意她的定义。
「所以火怜与月火妹妹才会自称火炎姐妹？」
「没错！」火怜妹妹坚定说着。「火炎姐妹，就是正义姐妹！」
「可惜正确来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火怜妹妹坚定的这句话，却被坐在身旁的月火妹妹一口否认。
以笑容否认。
真不留情。
「我们被称为火炎姐妹，只是因为名字都有『火』这个字，很抱歉真的只是这个原因。我们从小学还没进行正义活动的时候，就有这个别名了。」
「是这样吗？」
火怜妹妹歪过脑袋，似乎不记得了。
事实应该是月火妹妹说的那样，但比起圣殿组合，这个别名不是她们自己取的，光是这样就好多了。
「顺带一提，『火』或『炎』这种字，会让我联想到爱恋。」
「爱恋……」
的确。
「蔬果店于七」的故事，以内容来说多少不符常理，但实际上应该是以爱恋的情感为基础，国文也有「爱火」这样的描述方式。
…………
话说回来，月火妹妹盖扑克牌塔的速度好快，她太擅长精密作业了。
看来她的集中力超群。
其实我从公园回来的路上，就独自进行着这种从『火』开始的联想游戏，但是我一个人的能力有限，毫无收获。
我联想得到的只有『红色』、『灼热』、『文明』这种不着边际的东西。
一个人能够思考的范畴有极限，以我的状况则是缺乏想象力。我毫无收获的原因，应该不是基于这种一般论点。
我大概是刻意回避着决定性的字词。
让思绪回避提示前进。
正因如此，我才没有独自深思，而是在和火怜与月火妹妹玩游戏时寻找答案。
「爱恋吗……」
以我的脑袋，没办法从『火』联想到这两个词——即使有注意到于七的故事也联想不到——不过这个词和『正义』一样，没能给我茅塞顿开的感觉。
反而有失焦的感觉。
「嗯。」月火妹妹以可爱的动作朝我点头。「羽川姐姐可能不知道，火炎姐妹除了进行正义活动，还会接受恋爱谘商。」
「是吗？」
我确实第一次听到。
阿良良木总是强调『正义使者』这部分，使我认定她们主要从事正义活动，不过仔细想想，她们的立场就像是当地女国中生的代言人（我觉得真的很了不起），既然这样，恋爱豁商反而像是她们的主要活动。
「嗯，甚至接受过哥哥的恋爱谘商喔？」
「啊？阿良良木？」
原来如此。
阿良良木会找妹妹进行恋爱谘商啊……
这我就不敢领教了。
「喔～这么说来，确实发生过这种事呢，记得是五月那时候吧？」
听到月火妹妹这句话，火怜妹妹也搜寻记忆如此说着。
「记得哥哥问过『喜欢是什么感觉』这种幼稚的问题。」
「这样啊……换句话说，他是找火怜与月火妹妹讨论战场原同学的事情吧？」
先不提火怜妹妹记忆的正确性，但既然时期是五月，应该就是这么回事了。
他们是在母亲节，在刚才那座公园开始交往——但我刚开始误以为他们从更早之前就在交往。
……嗯？
这种不自然的感觉是什么？
就像是片段失忆——应该说思绪硬是遭到封锁，草草做出合理结论的敷衍感。
这时候的我，又对某件事移开目光了吗？
「唔～这就不清楚了，毕竟这事情已经过了好一阵子，我已经忘记哥哥说过什么，也忘记自己怎么回答了。」
月火妹妹随口说出这种冷漠的话语。
不过听她的语气，与其说是忘记，更像是含糊带过。
……话说，月火妹妹和火怜妹妹不同，听到我提出的问题之后，虽然没有明显露出狐疑的表情，却透露出诧异的气息。
一种不明就里的感觉。
她会这样也是情有可原——即使不是基于参谋立场，听到自家失火的人询问『从「火」这个字能联想到什么』，应该都会觉得突兀。
「愤怒也有『火』的感觉，不过这等同于火怜所说的正义。因为对于火怜来说，正义就是愤怒。」
「没错！」
火怜妹妹再度坚定说着。
因为声音过大，火怜妹妹盖的扑克牌塔倒下了（不过才两层）。
居然有这种推倒积木的方法。
「换句话说，愤怒是火焰，也就是正义！」
「无论如何，我和火怜应该都是解释为『火热的心情』吧。」
「火热的心情……」
唔～……
如果是『冰冷的正义』或是『冰冻的爱恋』这种描写方式，看起来会很像「缝纫机与雨伞在手术台相遇」这种超现实主义的形容方式。月火妹妹的说法，至少比火怜妹妹的说法更能令我理解。
我内心有这种『火热的心情』吗？
火热……火热……火热……不行。
总觉得还是没有切入核心。
「月火等一下，什么叫做『无论如何』？火热的心情就等于是正义吧？」
火怜妹妹对月火妹妹这句话起反应了。
看来火怜妹妹比较投入正义活动。一般来说，应该会是年纪较小的月火妹妹比较热中，不过真要说的话，她似乎只是陪着姐姐一起行动。
总之，这种「姐姐对妹妹造成影响」的构图浅显易懂。但我没有姐妹，所以即使是这种浅显易懂的事情也很难理解。
「嗯，说得也是。」或许因为这样，月火妹妹总之先同意火怜妹妹的说法，然后继续说：「不过啊，火怜，你对瑞鸟的感情虽然不是正义，却也是火热的心情吧？」
「唔～说得也是。抱歉，我错了。」
火怜妹妹道歉了。
个性率直到异常的程度。
她这么容易接受解释，难怪阿良良木会担心。以这个状况来看，她会被贝木先生耍得团团转也是理所当然。
咦，可是瑞鸟是谁？
「火怜的男朋友。」
听到我的询问，月火妹妹毫不隐瞒告诉我答案。
「顺带一提，我的男朋友是蜡烛泽。」
「……啊？什么？你们都有男朋友？」
这我真的是第一次听到。
吓我一跳。
「我没听阿良良木提过这件事……」
「啊，因为哥哥把这两个人当作不存在。」
火怜妹妹如此说着。
原来如此，直截了当浅显易懂。
应该说浅显易懂过头了。
这确实很像阿良良木的作风，因为他再怎么说，还是很溺爱这两个妹妹。
从他平常的话语就略知一二，而且贝木先生骗了火怜妹妹那时候，他暴怒的程度更不用说。
真是哥哥的典范。
「顺便问一下，你们的男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即使深入询问这种事，应该也和现在面临的问题无关，但我单纯对火炎姐妹的男朋友感兴趣，所以试着询问她们。
然而她们却回以这样的答案。
「像是哥哥的家伙。」
「像是哥哥的男生。」
我后悔问这个问题了。
这三个兄妹，果然……
但这件事如果是真的，阿良良木会把这两个男朋友『当作不存在』也在所难免，不然肯定会陷入同类相斥的处境吧。
阿良良木之所以否定火炎姐妹的活动，肯定也是基于同类相斥，进一步来说是近似自我厌恶的状况。
是的。
他抱持着迷惘与后悔而战。
「这真的很伤脑筋。」火怜妹妹困惑摇了摇头。「我们很想得到哥哥的认同，但哥哥为什么不肯见瑞鸟与蜡烛泽一面？他就是在这种地方小心眼。」
「就是说啊，而且他自己却把战场原姐姐介绍给我们认识，有够奸诈。」
「啊哈哈，这不是很可爱吗？」
虽然这么说很不好意思，但火怜与月火妹妹打从心底困扰的模样看起来很有趣，使我忘记自己深陷的处境笑了出来。
率直笑了出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简单来说，就是阿良良木觉得可爱的妹妹被抢走，对你们的两个男朋友吃醋吧？也可以说妒火中烧……」
我愣住了。
因为自己的话语，愣住了。
吃醋——妒火中烧？
火烧？
嫉妒。
啊啊，说得也是。
这也是显而易见，应该从一开始就联想得到，关于『火』的关键词吧？
宛如火焰的……嫉妒。
即使是开玩笑，但阿良良木把她们的男朋友当作不存在，换言之就是阿良良木从真相移开目光——和我一样。
只有这一点，和我一样。
移开目光。
不愿正视现实。
这种行为的起因，正是人类最为强烈的情绪之一，甚至列入七大罪的——嫉妒。
火热的心情，心焦如焚的嫉妒。
所以是——妒火。
真相唐突摆在眼前，使我想移开目光也来不及。我颤抖的手，使得尚未完成的扑克牌塔瞬间倒塌。

第07卷 猫物语（白） 第恳话 翼·幻虎 060
人脑也能像硬盘一样操作该有多好。现代社会的人们应该都有过这种念头。
换句话说，要是想忘记的记忆（纪录）可以立刻删除当作不存在，不想正视的现实可以改写，就不会忽然回想起心理创伤或恐惧回忆而坏了心情。如果头脑有这样的功能，那就太美妙了。
而且不知道基于什么原因，我得到这种美妙的功能了。
切割记忆，切割内心。
以最近的例子来说，我今早在上学途中和艾比所特交谈的这件事，就是浅显易懂的例子。我自认有回想起春假事件，是怀抱畏惧的心情和他交谈，不过在旁人眼中，应该是奇特至极的光景。
我和一个曾经想杀我的人相谈甚欢。
有什么比这件事还要异常？
可不是「他出乎意料健谈」的程度，如果是漫画或影集里的角色就算了，身为现实世界人类的我，为什么能做出这种恐怖的奇特行径？
很明显是一种异常。
只有当事人没有察觉。
所以，我忘记了。
内脏粉碎那一瞬间的事情当然忘了（原本以为是打击过大而失忆，但并非如此），当时对他抱持的恐怖心态与畏惧情绪，我也忘了。
即使身体记得，内心也忘了。
不，肯定连身体也忘了。
所以即使发生过那种事，我还是能过着健全的每一天。从来没有像阿良良木那样，每天受到后悔情绪的苛责而活。
不知道是何时开始的。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我得到这种像是计算机的功能。
但是从现状推测，我是在成为羽川翼之前——懂事之前就下意识做得到这种事，必须如此推测才合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得到这种方便至极，已经可以称为技能，连怪异也望尘莫及的能力。
我想，我已经在得到这个能力的第一时间，把成为契机的记忆切除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在遇见障猫这种怪异之前，就已经几乎是怪异了。忍野先生说过，我早就比任何人都像是妖怪，怪异不过是一种契机。这句话如今化为重担压在我身上。
不，或许障猫并不存在。
或许BLACK羽川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存在于我的体内。
而且，苛虎也是。
即使自认已经忘记，当作不存在，往事依然持续影响人生。
或许死缠着不放。
或许永远摆脱不掉。
忍野先生以二十岁做为基准，但我甚至不认为这样的基准值得信赖。
至少，只要我如此期望，只要我维持现状，或许我就能维持现在的我。
而且是永远。
如同夏洛克·福尔摩斯不被允许死亡，即使退休也被迫继续活跃——持续下去。
或许会持续下去。
应该会持续下去。
……不过，已经结束了。
结束吧。
唯有结束一途。已经到极限了。
十五年来，也可能是十八年来，我居然一直这样走来，太奇怪了。
欺瞒也要有个限度。
维持这种乱来方式至今的人生才奇怪，到这种地步，就会发现破绽百出。
走到这一步，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蒙骗自己。
这不是极限，是终点。
后来我继续和阿良良木姐妹勤于盖扑克牌塔（结果是月火妹妹独贏。我直到中途都算顺利，却总是无法完成整座塔，月火妹妹还说，原来羽川姐姐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和下班回家的阿良良木父母共进晚餐，然后独自窝在二楼阿良良木的房间。
明明才第二天，却莫名有种习惯的感觉，果然因为这里是阿良良木的房间吧。
首先，我把自己当成没教养的孩子，就这么穿着制服倒在床上，把脸埋入枕头。
「呼～……」
我发出慵懒的声音。
并不是放松力气。
情绪反而算是紧绷。
「或许再也见不到阿良良木了……」
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
如果我的推论正确——其实肯定正确——正因为阿良良木这段时间不在，苛虎才会出现在这座城镇。
后来我继续在床上翻来覆去五分钟左右。
并不是毫无意义，这是有意义的。
这是动物的标记行为。我在阿良良木的床上，留下我的痕迹。
这是我不想在羽川家留下的痕迹。
但我想在阿良良木的房间，留下这样的痕迹。
阿良良木肯定会察觉。
即使再也无法见面，他躺在这张床睡觉的时候，应该会多多少少想起我。
这样就够了。
以此满足，自我满足。
即使我的推论正确，而且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也顺利成功，我依然觉得自己再也见不到阿良良木。
如果阿良良木平安回来，我也得以迎接他回来，那个时候的我，应该也不是阿良良木认识的我了。
艾比所特说，春假的我和现在的我判若两人，但是阿良良木见到的我，将会是差异更大的另一个我。
要和过去对峙，要除掉苛虎，就是这么回事。
「好，这样就够了。」
到最后，我甚至不晓得是在留下自己的味道，还是在闻阿良良木的味道，但我总算在七点半展开行动。
「不妙，得加快速度才行。」
在床上窝过头了。
既然羽川家是在白天失火，就没有根据能确定虎和猫一样是夜行性，不过应该可以当成一项参考标准。
首先我脱下制服，以衣架挂好。
接着打开衣柜，从阿良良木的便服挑一套比较方便行动的衣服穿上。
如果是睡衣就算了，连外出服都擅自借穿，令我难免有些内疚，不过阿良良木那么想看我穿便服的样子，或许对他来说是如愿以偿。
我忽然冒出恶作剧的心态，想要以手机拍下自己现在的样子寄给阿良良木，可惜现在依然不知道阿良良木处于何种状况。
不过仔细想想，「可能会为他添麻烦所以不联络」也只是好听的借口，是假装自己懂事的表现。如果真的担心他，就应该像战场原同学那样当下果断尝试联络，这样才叫做人性吧？
所以，让脸皮厚起来吧，寄张照片当成激励吧，现在的我肯定还有能力激励他。
我从衣架上的制服口袋取出手机，伸直手臂拍自己的照片。我也是女高中生，使用手机经验已久，但这是我第一次自拍。
虽然失败好几次，但很快就抓到要诀，拍出我自己也满意的一张照片。
把这张照片设为附件，不写邮件内文就寄给阿良良木，然后关机。
下次打开手机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世间了。
所以与其说是恶作剧，更近于恶整。
就像是寄遗照给他。
这是至今一直被称为优等生的我，对他进行的霸凌。
我还真残忍。
不过这么一来，我就了无牵挂了。
没有能够牵挂的事物了。
毫无牵挂进行准备吧。
我从书包取出笔记本与铅笔，坐在椅子上，面对阿良良木的书桌。但我并不是要复习今天的功课，或是预习明天的功课。
我是要写信。
写一封信。
要如何开头令我犹豫片刻，不过这时候刻意做作也无济于事，所以我使用最普通的用语写下第一行。
『致BLACK羽川小姐。』
……或许没有必要这么做。
或许是白费工夫。
因为我虽然没有BLACK羽川的记忆，但BLACK羽川肯定有我的记忆。
即使如此，我还是坚持想以我的立场，把想法传达给这位是我非我，从我独立出来的女孩。
她至今一直代为承担起我所有的黑暗面，我想要将这份谢意传达给她，将这份愿望传达给她。
于是…

第07卷 猫物语（白） 第恳话 翼·幻虎 061
『致BLACK羽川小姐。
初次问候，幸会。
这么说也不太对，我是羽川翼。
首先，请容我致谢。
包括黄金周的时候，以及文化祭前日的时候，你代替我在各方面费尽心力，谢谢你。
这一次，我想应该也会为你增添许多麻烦。
总是造成你的困扰，我由衷感到抱歉。
现在我就痛切体认到，当时我埋葬车祸丧生的你，只是出自一厢情愿的利己行径，你也因而受到我的束缚，这笔债我再怎么偿还应该也还不清。
这或许就是忍野先生常说『人只能自己救自己』这句话的真正意思。
以此诞生的缘分·因此衍生的责任，当事人都必须好好承受，如果没有这样的观念，做任何事都只是表面工夫。
如同阿良良木拯救小忍，使得小忍受到阿良良木的束缚，我将你化为BLACK羽川，和我束缚在一起。
而且我和阿良良木不同，对此完全不以为意，悠哉过着和平的生活。
这样的罪孽何其深重。
所以我其实没有立场提出这种请求，但要是维持现状，我将伤害我重要的朋友。
只能拜托你了。
你是我唯一的依赖。
所以我打从出生至今，第一次说这句话——救救我。
请救救我。
请你救救我。
我再也不会为你添麻烦，也永违不会让你孤单。
求求你。
求求你，这是我由衷的请求。
或许你为了保护我非得听命，我就算这么说也无法改变什么，但我由衷希望你能协助我。
或许可以当作参考，关于这次的事件，我把自己知道的状况写下来。
虽然我们共享记忆，不过这次的你似乎完全和我切割（我大致想象得到原因，详情后述），我觉得这部分写成文字比较浅显易懂。
我和你不同，只有片段零碎的记忆，没办法陈述任何事实，不过这应该是真相。
我不是无所不知，只是刚好知道而已。
我总是对阿良良木说这句话当成借口，但也请容我对你这么说。
我会尽我所能，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诉你。
但其实用不着明讲，你是怪异，这件事对你来说，是不用讲也昭然若揭的事实。那只巨虎——苛虎的真面目和你相同，是从我内心诞生的新品种怪异。
更为精确来说，是从我内心崭新切割出来的崭新怪异。
这一点我能断言。
你们之间的最大差异，在于你是以「障猫」这个古老怪异为根基，苛虎却没有这样的来源与根基，无迹可循。
真要说的话，根基是你。
你是猫，所以苛虎是虎。
更加原始的野性。
比猫更属根源的生物，比猫更加狰狞的猛兽，我想到的就是虎。
或许可以说是「衍生型」。
原本我应该更早察觉，不过包含你在内，我这几个月过于习惯和怪异相处。
遭遇怪异，就会受到怪异的吸引。
这是忍野先生说过的话。
如同阿良良木在春假之后，已经熟悉自己不死特性的运用方式，我在黄金周之后，也惯于将自己的心切割出去成为怪异。
如同戴隐形眼镜，凡事只要习惯就好。
我熟练这种事之后，苛虎诞生了。
黄金周的你、文化祭前日的你以及这次的你各有差异。与其说是个体差异，我认为是我的熟练度使然。
不需要像是忍野先生或阿良良木『处理』小忍那样，BLACK羽川只在我睡着时出现，在我睡着的期间为我宣泄压力，在我醒来的时候回到我体内，这样的怪异简直是方便主义的极致，对我来说则是令我非常感谢。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
因为你是我为自己创造的怪异。
当然会顺我的心，如我的意。
只不过，这件事你或许已经察觉，而且我刚开始在这方面也有所误解，这次我之所以没受到教训再度叫出你，我认为不只是为了宣泄住家失火的心理压力。
神原学妹曾说『以为您会心情低落，不过看来没这回事』，这当然是托你的福，不过这只是附加效果。
和火灾本身无关，火灾的原因才是原因。
这是位于我的潜意识，应该说不在我记忆里的部分，抱歉我只能讲得像是事不关己，但我应该是因为当天看到苛虎，才会拜托你出面对抗。
如同我从很久以前——从我接触障猫之前，就一直依赖着你。
这次我也想靠你协助。
一般称为「双重人格」，学术上称为「解离性人格疾患」的心理疾病，现代医界对此抱持否定态度，我也不是站在肯定的这一边。不过，即使这样的定义并不正确，却是最能浅显易懂描述我这个人的定义。
阿良良木曾经对我说：「你好恐怖。」
忍野先生曾经对我说：「班长妹的圣人风范很恶心。」
老实说，即使听到他们这种感想，我也完全听不懂话中含意。
因为我自认总是展现最自然的一面。
以阿良良木的说法，我为了成为平凡女孩而勉强自己，过度基于伦理行事，这样的推论确实相当逼近真相，却无法解释我为何有这种天大的能耐。
这应该不是想做就做得到的事情。
但我为什么做得到？
答案很简单。
因为我从小就避免正视不利于我的现实，不断切割自己的心。
战场原同学前天以『对于黑暗极度迟钝』来形容，她说得一点都没错，但我其实是『不去正视黑暗』。
我背对所有恶意与不幸至今。
我认为这绝不是自我防卫，反倒是自我牺牲。我将不利于自己的我切割出去，藉以维持原来的我。
如同我从教室窗户看不见我的住家。
发生任何讨厌的事情，就当成和自己无关切割出去；即使受苦受难，也当成和自己无关切割出去。
这么一来，我的性格就无从扭曲。
想忧虑都无从忧虑。
甚至无法使坏。
这种扭曲是一个人活在世上的必备要素，我却将这种要素全部抛弃。
所以当然会令人感到恐怖，感到恶心。
我曾经反驳阿良良木，认为他形容成「奇迹」也太夸张了。因为我的存在方式比奇迹还要残酷，是血淋淋的成果。
没有得到父母宠爱就是一种虐待。大人在辅导受到这种虐待长大的孩子时，最困难的地方在于要让孩子承认自己受到虐待。
承认自己受到苛刻的虐待。
要接受自己不被父母宠爱的事实，并不简单。
大多数的孩子，会将虐待的事实『当作不存在』。可能是以扭曲的方式解释，或者是当作这种事情未曾发生，虽然症状各有不同，但是共通点在于他们会从现实移开目光。
是的，我要在这时候承认。
我是在父母的虐待之下长大。
至今每一任父母都虐待我。
我连一次都没有被爱。
我连一瞬都没有被爱。
但我对此毫无自觉。
我认为任何家庭多少都有这种状况，所以无视于自己的痛楚，即使脸部遭受殴打，我也不认为这是虐待，不会如此认为。我转眼之间将这股心理压力切割出去化为猫，并且当作不存在。
何况怎样叫做虐待？这是一件非常易懂，同时也非常难懂的事情。
即使没有使用暴力，虐待行径还是有可能成立，讲得偏激一点——不，这甚至也是普遍的论点——『娇宠』也可能是一种虐待的形式。
名为教育的虐待，名为管教的虐待。
名为养育的虐待，名为亲子关系的虐待。
有人认为，父母对子女做的一切都是虐待。这种意见极端来说也是成立的，所以无论是任何主张，我们或许都不应该完全否定，而是纳为参考。毕竟「当事人不在意就不构成虐待」这种道理也说不通。这么说有点模棱两可，不过还是得仰赖综合的判断。
正因如此，我才能够如此坚称。
我随时都可以移开目光，认为自己没有受到虐待。
自己没有被凌虐，自己没有被弃养，自己不记得受过这种待遇，父母有为我做到必要最底限的事情……
这连狡辩都称不上。
他们没有为我做到最底限的事情。
只有对我做最差劲的事情。
我应该如此认为。
我受到『没有被爱』这种最恶劣的虐待。
他们应该也有自己的一套说法，不过这对孩子来说完全无关。
父母爱子女不是应尽的义务，是一种心态，做不到就不该结婚，不该生儿育女。
如果感受不到痛苦，能够和悲伤无缘，那么无论是念书或运动，无论在伦理层面或道德层面，总是能在毫无压力的状况下发挥最高水平。
如果不会感受到失败的压力，不会感受到遇险的不安，能够让身心不会感受到痛楚，这个人就能够完美无比。
这就是优等生——羽川翼的真相。
我为什么是我？这就是答案。无聊的答案。
能够无视于乏味的事物。
所有人都背负着黑暗与痛苦，我却把这种东西完全扔给别人，如此投机取巧的做法绝无仅有。
要是战场原同学听到这番话，肯定会火冒三丈。
回想起她这两年来的苦恼——回想起她感受到痛苦而造成的两年抗战，我就知道自己之所以不会苦恼、不会感受到痛苦又不用抗战，都是因为你代替我承担一切。
已经不是令战场原同学「心烦」的程度了。
我接触障猫这样的怪异，使得BLACK羽川成形诞生，我对其中的机制非常感兴趣，不过如前文所述，怪异只不过是一个契机。
你就是你。
不过，这次第三度出现的你，相较于之前那两次，和我的切割程度更加明显，原因如前文所述，随着次数的增加，我『变得熟练了』。
我刚才询问盖扑克牌塔的秘诀，月火妹妹说：「这种事说穿了就是熟能生巧，没有什么技术，就只是反复练习，羽川姐姐练个二十次应该也做得到。」这个道理可以套用在绝大多数的事情上，所以比起第一次与第二次，我这次更加熟练将你从内心切割出来。
让你以独立的个性成立。
甚至可以形容为支离破碎，真过分。
不对，比过分还要过分。
因为就是基于这个原因，我这次从内心切割出来的独立怪异，并不是只有你。
还有另一个。
应该说还有另一只。
在切割出你之前，我就已经先切割出苛虎了。
你是心理压力的具体呈现，苛虎是嫉妒的具体呈现。
如果图书馆职员没有提及，我就不会想到『新品种怪异』的可能性。同样的，如果火怜与月火妹妹没有提及，我就永远不会想到这个关键词，不过想到之后，这两个字就令我感到无比熟悉，甚至觉得这是唯一的可能。
嫉妒。
不过老实说，「嫉妒」这两个字，真的是直到前天都和我无缘。
无须切割。
我未曾嫉妒任何人。
因为我处理任何事情，都可以在没有压力的状况下驱使自己专注进行，是一名优秀到令人受不了的优等生。
我未曾妒忌他人。
甚至只有『大家怎么不多努力一点？』，『明明大家更努力就行了』这种类似于不满的想法。
现在回想起来，这是非常一厢情愿的想法，也曾经害阿良良木生气。大家和我不一样，每天都在和压力奋战，应该会觉得投机取巧的我没资格讲这种话。
『只要努力，任何事都会成功。』
没有努力，无须努力就能做到任何事的我，对阿良良木说出这种话的时候，阿良良木抱持着什么样的感受？我甚至没有正视他的感受。
正因如此，我得以和嫉妒无缘。
不，并不能说完全无缘，不过我在至今人生感受、累积的嫉妒，肯定低于普通人的平均水平。
从内心切割出去的嫉妒总量可想而知。
然而在三天前，我的嫉妒总量一下子超越限度。
我回想起来了。
那一天，新学期的第一天。
我一如往常让自动扫地机叫醒，洗脸并且整理仪容之后前往饭厅，看到我应该称为父亲与母亲的两人已经在吃早餐了。
我不以为意的接纳这一幕，着手制作自己的早餐。但我当时清楚目击到一幅光景。而且是足以令我立刻将这段记忆切除，立刻将这段记忆改写的光景。
他与她吃的早餐菜色一模一样。
我们三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形同陌路。原本应该是这样没错，却不知道基于什么原因，他们两人很明显有人做了两人份的早餐，并且一起用餐。
回想起来，我那天早上「挑选出」自用的烹饪器具做早餐，这就有问题了。我是最后进入厨房的人，不可能需要挑选烹饪器具，因为另外两套都已经用过了。
换句话说，这无疑只代表一种含意，那就是其中一人为另一个人做了两人份的早餐，而且一起吃早餐。
我被排除在外。
对此，我感到妒忌。
明确的嫉妒情绪。
……我觉得自己讲这种话很奇怪。这种虐待我的父母，这种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不能称为家族的两个人，要不要一起用餐应该都和我无关。
不过，我这股嫉妒情绪没有理性的要素。
羽川家失火全毁，他们当天临时得住进旅馆的时候，我心中为什么出现如此抗拒的心态？用这种非理性的方式就得以解释。
我不想在狭小的房间里遭受孤立。
如果是三人各自分开就算了。
我不愿意成为两人与一人。
并不是想要成为三人一起，是不愿意成为两人与一人。
即使要露宿街头，我也不愿意看到这种光景。
想要移开目光。
「希望那两个人能以此为契机增进感情」这种好好先生的心态，完全是前述想法的反向呈现。
已经不是「差不多算是疯了」的程度。
完全疯了。
恐怖、恶心，而且愚蠢。
我没能察觉自己这样的想法，在察觉的时候切割出去，反而希望那两个人能够走得更近。拥有这种心态的我，已经不是人类了。
应该是怪异。
这种不是客套话的真心话，是我将目光移向另一面而产生的真心话。
他们感情冷淡的原因当然在于我，而且我这个罪魁祸首即将在半年后离开日本，所以原本就基于缘分结合的这两个人，夫妻关系在这时候出现变化也没什么好讶异的。说不定两人在黄金周一起住院才是真正的契机。
既然如此，我的心态就不合理了。我努力把责任归咎在自己身上，却还是嫉妒那两个人的感情。
所以，并不是出自理性。
我嘴里希望他们离婚，心里希望他们破镜重图，却不想看到他们感情很好。
总之，我妒忌他们的复合。
我打从心底嫉妒事到如今还想恢复为家族的他们。
妒火中烧。
我的嫉妒光是如此就超越限度，并且诞生出苛虎。
如同在黄金周产下你，我在新学期产下虎。
我不需要以障猫这种怪异当成基础，就能独创出新品种怪异。这应该也是所谓的熟能生巧。
硬要说的话，其中存在着我对「苛政猛于虎」这句话的想法，不过这一点如同战场原同学所说，我觉得若干受到卧烟小姐的诱导。
补充一点，我推测如果我那天上学途中没有遇到真宵小妹，苛虎就不会诞生。
正因为我和真宵小妹对话的时候，得知阿良良木现在下落不明，换句话说，和你之前登场的那两次一样，正因为知道苛虎不会被他收拾，那只虎才会诞生。
对我来说，阿良良木应该是我内心的限制器。或许我比自己所想象的，更加期待在新学期的那一天，在学校教室见到阿良良木。
终于演变成时机对不对的问题了。
不过，这肯定是那只虎在我和真宵小妹道别之后立刻出现的原因。
到最后，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苛虎是从我内心脆弱层面诞生的妖怪。
烧尽一切的嫉妒之火。
羽川家失火的原因，当然是我对父母的嫉妒，补习班废墟焚毁的原因也同样是嫉妒。
对于阿良良木唯一求助的对象——神原学妹的嫉妒。
我个人认为当时的我，是对阿良良木感到愤怒，不过实际上，我应该和战场原同学一样，对神原学妹感到强烈的嫉妒。
应该要这样才对。
一度察觉到的这种嫉妒情绪，很适合我这个人。
不过这份嫉妒，应该是立刻切割转移给苛虎了。我预先为嫉妒的情绪准备了逃避宣泄的管道。
我刚才将苛虎形容成和你一样拥有独立性的怪异，不过以苛虎的状况，或许不应该叫做独立性，而是自律性。
你被我的身体束缚，但是苛虎和你不一样，能够自由移动与行动。
因而害得大家充满回忆的补习班废墟焚毁。
战场原同学说，那栋建筑物是在我就寝过夜之后失火。从结果来看，她的这个推理落空了，不过如果是正确答案不知道该有多好。这可以说是苛虎的特性。
简单来说，那只虎会接连烧掉我妒忌的对象。
这么一来，无论是战场原同学的公寓或阿良良木的家，即使何时完全焚毁也不奇怪。原因不在于我借住过这些地方，而是我的妒忌。
虽然已经不在我的记忆里，不过我好巧不巧有机会从内侧观察到父女之间拥有坚固羁绊的战场原家，以及由信赖关系建立起圆满家庭的阿良良木家，不知道家族与家庭为何物的我，当然不可能不嫉妒。
我不肯正视这份嫉妒，将嫉妒塞给苛虎，悠闲想着「很高兴能够被当成家族的一分子」这种事，我好想将这样的自己诅咒到死，但我将诅咒的目标转移了。
目前在这方面唯一的侥幸，就是苛虎与黄金周时的你一样，不是针对人类下手的怪异，纵火对象只限定于建筑物。看来我心中清楚存在着不可以杀人的价值观。
大概是因为我在春假期间，看到阿良良木在人命与救命的狭缝多么挣扎吧。
不，不对。
这是冠冕堂皇的说法。
黄金周的时候，我在本质上没有将他人看在眼里，没有将包含父母在内的受害者看在眼里，就只是移开目光，只顾着宣泄自己的心理压力，所以生命对我来说是第二顺位（实际上，我在最后差点杀了阿良良木），纯粹就是自我本位。
这次也一样。
我真正羡慕与嫉妒的对象不是人，而是场所。
能够成为归宿的场所。
所以我的对象与其说是建筑物，应该说是家。
人与人生活的场所。
因为我没有自己的房间，只能在走廊睡觉，所以将名为「羽川家」的场所，将名为「补习班废墟」的场所烧个精光。
我创造了这样的虎。
我想要得到自己的栖身之所，嫉妒那些理所当然拥有这种场所的人。
所以比起烧掉人，我更想烧掉家。
那种家还是消失算了。这种破坏冲动，这种超越羡慕的嫉妒，全部由苛虎承受，导致纵火。
导致纵情。
我曾说自己拥有普通人程度的破坏冲动，许下「那种家还是消失算了」的愿望。我曾经随口说出这种话。
「普通人程度」是何种程度？
「普通人程度」有多么痛苦？
我明明一无所知，甚至不去求知。
切除之后平淡如儿戏的破坏冲动，我视为普通的情绪，认定自己是个平凡人。
过度保护自己。
这样如同虐待自己。
是的。
我比任何人都虐待我自己。
扼杀我自己至今。
我认为这样的自我分析大致正确，不过即使如此，也不表示一切都如同黄金周，不用担心有人会被烧死。
无论是羽川家还是补习班废墟，都只不过是凑巧没人，如果当时里面有人，肯定会被烧死。
如果苛虎动手的时候，阿良良木与神原学妹就在建筑物里……
想象到这里，我就毛骨悚然。
而且这样的想象，接下来可能会在战场原同学的公寓或阿良良木的家成真。
战场原同学和她父亲的关系，阿良良木姐妹和阿良良木的关系，我无法断言不嫉妒。
其实「不知道嫉妒」肯定是谎言。我对他人的羡慕等同于嫉妒。
我想要那样的父亲。
我想要每天早上被那样的妹妹们叫醒。
这份想法，化为火焰。
……至今我从来没有『借住』朋友家，这可以说是非常正确的做法。不，或许该说我至今一直下意识避免自己这么做。
不对。
要是苛虎『熟能生巧』——反复引发火灾而熟练，或许不限于我借住过的地方，世界上所有家庭都会失火。
包括学校。
包括图书馆。
包括公园。
有可能全部焚毁。
我就是如此妒忌温暖的家庭。
妒忌到想要放火烧光这些温暖。
……老实说，我不知道你——名为BLACK羽川的怪异，拥有何种价值观。
即使你共享我的记忆与知识，并且会正视我不愿正视的事物，你的人格与个性似乎完全和我不同（不然双重人格就没意义了）。
所以我不知道你对这种苛虎现象，对于我这种推理做何感想。
或许你觉得发生这种现象也无妨。至少以怪异的角度，这应该是正确答案。
「纵火是重罪，不过这并非法律能够制裁的现象，所以不用担忧。」
或许你会对我这么说。
这也是另一种见解。
我内心某处，确实也想接受这种说法。
不过，我希望这种事到此为止。
只要不如意就切除一块自己的心，不断创造各种怪异，把责任扔到我以外的某处害得他人受苦，而且自己完全不会意识到这件事，过得悠哉又愉快。
这是何等恶梦？
从黄金周开始，我不知道已经害得许多人伤痕累累，散播灾厄的种子，而且我自己并不知情。
宛如捏脸颊也不会痛。
我简直就是过着这样的人生。
我并非想扮演好人，并非想扮演善人，再怎么遵循道德与伦理，也因为我总是把某些事物当成垫脚石而没有意义。
我不想踩着你与苛虎活下去。
即使能解决这次苛虎的事件，或许下次又会诞生狮子，再下一次则是豹，我应该会这样重蹈覆辙吧？
即使你们表示不在意这种事，表示自己就是为此诞生，我也已经下定决心了。
我以这颗不断切割，如今甚至连核心都不留的心，做出决定了。
要结束这一切。
不对，是如今终于开始。
不只是苛虎，也包括你。
我要将移开的目光转回正面。
将紧闭的双眼张开。
沉睡十八年至今的睡美人，已经非得清醒了。
所以BLACK羽川小姐，求求你。
回来吧。
请回到我的心。
请和苛虎一起回来吧。
求求你，这是我由衷的请求。
我的心是你的家。
我不会让你孤单，所以请你别让我孤单。
如果忍野先生那番话是对的，等到我二十岁……或许不用等到那时候，你和苛虎不久之后就会消失。
少女会有的青春期幻想，或许成年之后就会消失，就会离开。
现在的你，就已经类似余韵了吧。
不久之后，应该就会消失。
这是原本该有的样子。
不过，这些点请你务必答应我。
请不要消失，请不要离开。
请回来吧。
不要再各自为政了。
我的心很狭小，但我们一起住进来吧。即使偶有摩擦，也像是一家人一样共同生活吧。
我不会再说「该睡则睡」这种话。
我现在发誓，无论是压力、嫉妒、不安、痛苦、负面的可能性或是深邃的黑暗，我会深爱这一切。
虽然这种愿望非常厚脸皮，但我已经决定要厚着脸皮活下去了。
……阿良良木大概会失望吧。
因为他在我身上找到的价值，就只有战场原同学所形容的洁白无瑕，欠缺野性。
老实说，只有这一点令我于心不忍。
我不想让阿良良木失望。
到最后，我还是未曾向他示爱。
擅自爱恋，径自失恋。
直到春假都未曾交谈过的他，为何会如此吸引我，而且至今也像这样令我依依不舍为情所困，坦白说不可思议，但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我至今认识的人，只有他敢正视自己软弱的一面，所以他在我眼中耀眼无比。
耀眼到直视会令我失明。
我怀念起那天晚上，和战场原同学畅谈阿良良木坏话的那段时光。战场原同学在这方面应该也和我一样，我们对阿良良木所说的坏话，到最后都成为赞美。
比方说，他是个烂好人。
我们谈论的总是这种话题。
对他的怒意，都是发自真心的好意。
只有对他的这份心意，我无法切割。
我在变成你的时候，也一直一直喜欢着阿良良木。
……他曾经哭着说不想死，却还是拯救了濒死的小忍。
如果是我，他肯定会面带笑容救我吧。
是的，要说我从哪一瞬间喜欢上他，应该是他哭着和小忍相互厮杀的那时候。
因为，我未曾哭泣。
肯定从出生至今都没有掉过眼泪。
所以，我喜欢上爱哭的阿良良木。
艾比所特说我变得平凡了，但如果我更进一步，变得不再是现在的我……
如果我变成真实的我，阿良良木又会哭吗？
我真的不愿意见到这种结果。
不过，我不再从讨厌的事物移开目光了。
我要正视阿良良木应该会失望的现实，和你们合而为一。
这也是为了能继续喜欢阿良良木。
我想这么做。
BLACK羽川小姐。
仔细想想，这样的称呼好见外。
我心中的我。
我许应该称为「另一个我」？
总觉得这也不太对。
对我来说，你肯定像是我的妹妹。我看到火怜与月火妹妹之后就这么想了。
对不起，我是个没用的姐姐。
对不起，至今总是害你担心了。
这真的是我最后的请求。
这是最后一次把烂摊子丢给你。
请你拯救我们的另一个妹妹。
虽然这个妹妹正在离家出走，只顾着玩火，完全就是烫手山芋，但我永远期盼着她回来。
我爱你们，我爱我自己。
临书仓卒，不尽欲言』
……嗯。
我把主人睡前写的信看完了瞄。
该怎喵说喵……
我一直觉得主人和我这种笨蛋不一样，是很有智慧的生物喵。不过看来似乎和我差不多笨，说不定比我还笨喵。
依照这封信的理论来看，我笨肯定是因为主人聪明，不过这种说法不太对喵。
其实用不着写这封信拜托我，反正我按照角色设定，只能遵守主人的意图，依照主人的意思行事喵。只要主人正常睡觉，我今晚就会动身修理那只虎喵。
既然主人自己已经察觉虎——苛虎的真喵目，共享记忆的我，当然巨细喵遗知道详情。
不对，主人早就明白这件事喵。信里就是这喵写的喵。
换句话说，主人明知如此，还是不得不像这样拜托我喵。
该说循规蹈矩喵，光从这一点就知道主人不是普通人喵，但主人自己到最后还是没察觉喵。
这才是无比悲剧喵。
「喵……」
我把笔记本放回桌上。
实际上，我也拥有主人写这封信的记忆，以这个意义来说，我即使不看内容也知道写了什瞄，但我还是特地花时间仔细阅读，所以我也没资格讲主人喵。
无论如何，这样现状就整理得差不多了喵。
苛虎。
主人的病灶。
一切真相大白喵。
虽然这喵说，但主人终究也误会了几件事喵……不过这是在判断根据不足的状况进行的推理，所以是无法避免的错误瞄。
而且语法与文笔乱得不像主人，肯定不是以冷静情绪完成的喵。
在这种状况想拿满分是一种奢求，光是能拿下评价A的八十分就很好了喵。
「但我还是似懂非懂喵。主人对家庭或家族嫉妒到想放火烧掉，为什么对于战场原黑仪和阿良良木历交往就毫无嫉妒情绪喵？深入探讨这个问题也不为过喵。」
主人内心最强烈的情绪，就是爱恋喵。
只要回忆文化祭前日的那次变身，就无须多加解释喵。
换句话说，人类小子的小妹从『火』这个前缀先联想到的是『爱恋』，这是正确答案喵。
所以基于这个意义，首先该烧掉的不是羽川家也不是补习班废墟，应该是战场原黑仪本人。
难道主人没有想到这个事实喵？
不对。
应该是移开目光了喵。
所以，既然主人如今不再移开目光，决定要正视所有真相，那喵主人总有一天会发现这个理由喵。
可是，主人承受得了喵？
无法从内心切除这个残酷真相的主人，承受得了喵？
「爱我和苛虎，而且爱自己。我不认为主人知道这是多喵困难的事情喵。即使主人的状况比较极端，不过任何人多多少少都不愿意正视压力与嫉妒喵。」
能够坦然正视世间的家伙并不多喵。为什喵只有主人要背负这喵沉重的枷锁喵？
甚至不得不让我与苛虎背负喵。
只是切除，并不代表不会痛喵。
切割内心，反倒才是最痛苦的行为喵。
「主人最大的错误，在于把老子称为家人喵，瞄哈哈。老子只不过是一只受到豢养的家猫喵。」
不对，应该是野猫。
何况在路上出车祸的我是公猫，把我称为妹妹也很奇怪喵。不过，即使来源是障猫，既然我是以主人切割出来的心打造而成，性别就变得喵糊不清，要叫妹妹还是弟弟都有点问题喵。
讨论怪异的性别毫无意义喵。
话说，主人把那只巨虎称为妹妹也很夸张喵，主人应该知道，在野兽之中，母的比公的还要凶暴喵。
要除掉或是收拾掉就算了，居然要我把它当成家人带回主人心里，这种愿望太乱来了喵，意思就是不能不问生死，而是要活捉喵？
别说傻话喵。
我早就打算主动去修理它一顿，但主人的要求难度更高喵。
那个穿夏威夷衫的专家应该会说『不要试图以暴力方式解决，怪异跟人类必须更加和平共存』这种话，人类小子经常被他这样训诫喵。
虽然同样是新品种怪异，同样是主人诞生出来的怪异，但那家伙和我不一样，并不是以任何怪异为基础，没有参考依据喵。不是怪异的主人，果然不知道这代表什喵意思喵。
喵有留下文献，喵有留下纪录，瞄有被人们口耳相传，对于怪异来说，究竟意味着多么自由的发展空间喵？
老实说，我不敢想象喵。
只有一件事可以断言：那只虎喵有死角，喵有弱点。
别说带回来，要对抗都是一件难事喵。
只能正面对峙，直接毁掉它的长处喵。
「唉～……」
我叹了口气。
真是沉重的负担喵。
好有分量喵。
「其实一点都无所谓喵。我只是为主人效力的怪异，无论是主人父母家烧掉、朋友家烧掉，或是任何人的家烧掉，我打从心底觉得无所谓喵，看到熊熊燃烧的火焰反而会痛快无比喵。」
苛虎以嫉妒塑造而成，我以心理压力塑造而成，两者基本上喵有太大差别瞄。
那家伙也说过我是同种的怪异喵，所以真要说的话，我能理解苛虎的想法喵。
我和那家伙的差别，就只有是否和主人独立而已喵。
实际上，我不认为这样有什喵意义喵。
主人也明白，我是无论如何迟早会消失的怪异，不久之后就消失的余韵喵。
苛虎或许也如此喵。
只要扔着不管，或许不久之后就会把情绪之火释放殆尽，消失得干干净净喵，所以主人或许用不着全部收回来一肩承担喵。
不只是用不着这喵做，做了反而可能造成反效果喵。
我的现身，肯定也有造成主人的负担，所以不应该是接纳，而是除掉喵。
应该要消灭喵。
这不是什喵难事，反而很简单，只要主人如此期望，肯定就能除掉喵。
但是主人并不是选择这种做法喵。
而是想把切割出来的我和苛虎收回喵。
这样很奇怪喵。
我和苛虎，明明都是主人的累赘喵。
如果主人真的是聪明人，应该要坚决排除我们喵，而且肯定做得到喵。
「所以……毫无意义瞄。」
战场原黑仪变了。
人类小子应该也变了。
主人，也变了。
不过，事情不会因为这种改变而改变，这就是世间常理喵。
即使战场原黑仪变了，她的往事也不会消失喵；即使人类小子变了，他的往事也不会消失喵。
不会改变，不会替换，不会变质。
人们一辈子都是自己喵。
在春假，主人想找吸血鬼而在城镇徘徊，并且创造出我，但是喵有任何事情因而改变喵。既然这样，我还是就这样消失才正确喵。
人类小子与那个夏威夷衫小子，肯定也是这喵希望喵。
我是累赘喵。
苛虎也是累赘喵。
「可是，主人拜托我了喵……」
这种心情是怎喵回事？
无论主人是否拜托，我要做的事情明明相同，为什喵我现在充满干劲？
只会拖累我的沉重负担，为什喵令我如此舒服？
只不过是无处可归的我得到归宿，有个能够回去的家等待着我，为什喵我就觉得任何事都难不倒我喵？
好开心喵。
快哭出来了喵。
「虽然这喵说，但我并不会哭。因为我是猫，不会哭，只会喵喵叫。」
喵呜～
我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打开窗锁。
昨晚忘记锁窗户，所以被主人发现我再度现身（其实还留下很多其它的证据，就算有锁还是会被发现），但我已经不可能维持原样回到这个房间了，所以不用在意这种事喵。
主人似乎是希望我行动方便，才帮我挑了这身衣服，不过对我来说，光溜溜才叫做方便行动喵。但是这喵做终究对主人不好（黄金周只穿内衣外出的行径，现在回想起来也对不起主人喵），所以就接受主人这番好意喵。
不过还是坚持赤脚喵。
我脚踩窗框的时候，忽然出现一个念头喵。
这次的事件无论以何种结果落幕，主人都不再是现在的主人，同样的，我也不会是现在的我喵。
并不是因为BLACK羽川有个体差异，这次我真的再也不会出现在表层喵。
在五月与六月搁置的问题——叫做「BLACK羽川」的怪异，这次真的会做个了结喵。
既然这样，我也留句话喵。
以我的状况，感觉算是留下遗书喵？
不，并不是。
我即使死掉也不是消失，只不过是回家喵。
只是晚了好久才回家喵。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次为主人效力喵。」
我写不出太长的文章瞄。
我拿起铅笔，在主人这封信后面简单加上一行字，接着从完全打开的窗户，朝着月夜纵身而出。
「我出门了。」

第07卷 猫物语（白） 第恳话 翼·幻虎 062
吾辈为虎，名为苛虎。
大致知道自己诞生于何处，只记得曾经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地方不断啜泣。不只是嫉妒，吾辈以所有负面情绪组成。
吾辈是黑暗的产物。
令人不禁移开目光的黑暗。
但无论吾辈是什么身分、什么名字，出生于何处又如何组成，这种事不重要。
苛虎这个名字，甚至令吾辈感到困扰。俗话说「虎死留皮，人死留名」，但吾辈只以黑暗组成，从一开始就等同于死亡，所以不打算留皮或留名。
不打算留下任何灰烬。
焚烧到不留一砖一瓦。
烧尽一切。
对于吾辈来说最重要的，只有体内熊熊燃烧，蕴含热度的这份义务感。
苛虎不在意过往的一切。
非得要燃烧才行，背负着燃烧的义务。
燃烧什么？
一切。
吾辈在诞生的下一瞬间，看见产下吾辈的母体。
不应该以母亲来形容，应该是双胞胎姐姐。
蕴藏在吾辈内心的火焰，似乎就来自那位姐姐——那位杰出、坚强、恐怖、脆弱，纯白的姐姐。
纯白、洁白、白净无瑕——白得极端。
和吾辈完全不同的美丽姐姐。
真的好美丽。
扶持这份美丽，扶持这份洁白的正是吾辈。
想到这里，吾辈骄傲不已。
然而，这种事也不重要。
火种是什么都无妨。
火势如何蔓延都无妨。
吾辈内心只有义务感，没有为她效力的念头。
和吾辈同样诞生于她的那只猫说得没错，吾辈不打算加害于她。
吾辈没有设定。
真要说的话，只是火焰。
白色的火焰，这就是吾辈。
没有赋予意识与意念，即使看起来正在述说想法，也只是煞有其事的伪装。
吾辈是自然现象。
只是将能烧的东西烧尽。
不。
世上没有任何东西烧不掉。
必须烧尽一切。
吾辈的内侧，妒忌着所有事物。
妒忌父母，妒忌朋友，妒忌后辈。
消失吧。
不见吧。
痛苦吧，悲伤吧，失落吧。
叹息吧，沉沦吧，沮丧吧。
哭泣吧。
如同吾辈一样哭泣吧。
泪水或许可以削减苛政，削减火势。（注：日文「苛政」和「火势」音同。）
好啦，今晚要烧掉什么？
吾辈之火要焚烧什么？
即使迟早要烧尽一切，还是有先后顺序。
有优先顺位。
接下来就是这栋建筑物。
吾辈浮现这个念头时，不，吾辈还没浮现这个念头时，就位于此处了。
没有意向，没有意图。
这就是吾辈。
吾辈就是如此。
没有先来后到的问题。
会在任何地方出现。
会将任何地方焚毁。
吾辈抬头仔细审视这栋建筑物。
嗯。
原来如此。
比起烧掉一间平房或一栋大楼，这次简单多了。
不过，无论简单或麻烦都一样。
只要确定目标，就无须犹豫。
一切都一样。
虽然不是无所不知，但无所不烧。
吾辈龇牙咧嘴，张开血盆大口。
准备喷出火。
喷出火焰。
「喵！」
这一剎那，吾辈与目标之间……出现猫。
一只银色的小猫，宛如长了翅膀从天而降，挡在吾辈面前。

第07卷 猫物语（白） 第恳话 翼·幻虎 063
正如预料，苛虎就在战场原黑仪与父亲居住的公寓民仓庄门口喵。如果这个预料落空，我就会立刻像上次一样爬上屋顶环视城镇寻找，但我这喵做并不是毫无确信。
我知道喵。
因为我和苛虎，原本是同样的个体喵。
是从相同地方诞生的同类喵。
所以……
「哟，虎。」
我如此说着。
算是问候喵。
「……我来接你了喵，一起回去喵。」
『…………』
不过苛虎完全喵有响应，这一点也是正如预料喵。
就只是无言瞪我喵。
啊～……
像这样对峙就发现，虎这种生物……更正，这种怪物真的有够大只瞄，现实世界的虎不可能庞大成这样喵。
该怎喵说，抓不到距离感喵。
虽然不是模仿一寸法师的童话，不过从它嘴巴钻进去扯烂它的内脏，似乎才是正确的方法瞄。
哎，如果是要收拾它，这个方法应该可行，但我并不是要收拾它喵。
『滚。』
苛虎沉默好久终于开口，却是讲这种话喵。
『吾辈要烧掉这里，你会碍事。』
「……哈。」
该怎喵说呢，我笑了喵。
与其说苦笑……嗯，应该说失笑。喵。
为什喵呢？既然是看起来如此巨大又充满压迫感的虎，这句话听起来应该更加有分量喵。上次见面的时候，我也像这样提心吊胆和这个家伙对话喵。
不过，我错了喵。
这家伙，毫无分量可言喵。
没有情绪瞄。
宛如刚出生的婴儿，还不懂对话与沟通的技术，所以对话无法成立喵。
虽然以刚出生来形容，但是这家伙本来就是几天前才诞生，真要说的话也是理所当然喵，它是原创的怪异喵。
史无前例的原创怪异喵。
主人从内心切割出来的新品种怪异喵。
即使如此，这种原创的怪异，基于个人创作而诞生的怪异，其实并不稀奇喵。以前有个叫做鸟山石燕的画家以绘制妖怪图维生，而且会在传统妖怪里，偷偷混入自己构思的妖怪喵。
任何时代的创作者，都向往创作出匹敌传统的成品喵。
为了创造出匹敌传统妖怪的个体，需要具备无比的才华……不对，是能量喵。
以主人的状况，能量来自心理压力，来自负面情绪喵。
不过，从这份情绪诞生的苛虎，却因为刚诞生所以缺乏情绪，听起来挺讽刺喵。
不对，不是这样喵？
并不是刚出生所以缺乏情绪，或许主人下意识刻意将苛虎打造成这种怪异喵。
因为诞生自情绪，所以是毫无情绪之虎喵。
无情之野性喵。
『烧掉，要烧掉。滚一边去，一切都太迟了，吾辈要烧尽一切，首先就是烧掉这个家。』
「……主人不期望这种结果喵。」
『哼。』
苛虎将我的这句话一笑置之。
不对喵。
它应该听不懂我这番话的意义喵。
虽然这家伙应该不像我这喵笨，却比我还不好通融喵。
『那个女人是否期望如此，和吾辈无关。你要把那个女人称为主人是你的事，但是对吾辈而言，那个女人什么都不是，就只是引发纵火冲动的水源。』
苛虎如此说着。
「纵火冲动的水源……这种讲法很奇怪喵。」
虽然吐槽没什瞄意义，但我还是吐槽了喵。
它果然没听懂喵。
看来它那句话并不是故意开玩笑喵。
不过……
「虎，不可能什喵都不是吧？她是产下我们的血亲喵。」
『血亲？这才正是无聊透顶。』
虎无情低语喵。
对话完全不成立瞄。
『血亲是何等无聊的存在，最清楚这一点的，正是那个女人吧？』
「啊～或许喵～」
它说到痛处了喵。
即使是刚出生，即使是这种怪异，依然有如此精辟的见解，该说不愧是以主人做为「水源」的怪异喵？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主人不是把我们叫做女儿，而是叫做妹妹喵。」
『妹妹……』
「虽然不知道是怎喵回事，不过我听人类小子说过，这称呼很萌喔，喵哈哈！」我发出笑声。「或许你这种可燃角色，正适合挂上这个称号喵。」（注：日文「燃」和「萌」同音。）
但苛虎依然执迷不悟。
『……哼，吾辈对称号没兴趣，吾辈是把想烧之物烧尽的自然现象，类似自动机械。吾辈不萌。』
「是喵……」
唔～……
看来不可能沟通喵。
我自认已经很努力了喵……不对，说到努力，我自认在文化祭前日的那一次也很努力喵。
或许说出来不会有人相信，但黄金周那次，我有反省自己做得太过火喵。
所以我希望尽量和平解决喵。不过，文化祭前日的那一次，我的对手是人类小子，换句话说对付的是人类，所以喵办法沟通也情有可原，但这次对付的是怪异，而且同样是主人创造出来的怪异，却还是完全喵办法沟通，这实在令我泄气喵。
而且应该也不能只把责任推给苛虎喵。
哎，这也无可奈何喵。
不过即使如此，我不认为主人亲自出马就能说服苛虎，所以就某方面来说是适才适所喵。
把离家出走的女儿带回家，肯定是我的职责喵。
苛虎和我不同，并非和主人共享记忆，也没有共享情感喵。
即使系出同源，我和它也是不同的怪异喵。
正因如此，我才非得用话语和这家伙沟通喵。
「喂，虎。」
『什么事，猫？』
「话说在前面，如果是基于我自己的立场，我不打算对你至今的所作所为插嘴喵，关于烧掉住家与烧掉大楼的行径，我不打算找你问罪喵，因为纵火罪之类的只是人类的论点喵。」
如果做这种事就要逮捕，大部分的怪异都得逮捕喵，包括黄金周的我喵。
何况，虽然虎之怪异就有很多种，火之怪异却有更多种，甚至多不可数喵，甚至真的会令人提出『这几种怪异还不是一样？』这种质疑，世界上就是有这喵多的火之怪异喵。
总不可能全都逮捕喵。
就像是违规停车的罚单永远开不完瞄。
『没错吧？那么……』
「不过……」
苛虎想表达意见，却被我打断。
我打断它的话语，瞪向它。
「我说过喵，要是敢危害主人，老子不会放过你喵。」
『一派胡言。』
苛虎露出诧异的表情。与其说无法沟通，不如说它真的听不懂喵。
『那种女人对吾辈不重要，所以吾辈丝毫不想危害她。不过到头来，吾辈想烧掉这间公寓的想法，来源不是别的，正是你的主人。』
「…………」
应该是这样喵。
对于这只虎来说，这就是真相喵。
不对……对于任何人来说，这都是真相瞄。
主人嫉妒战场原家，嫉妒到想放火烧掉。这是真的喵。
主人嫉妒我在黄金周送进医院的那两个父母，嫉妒只找猴女帮忙的人类小子，这都是真的喵。
不过……
「主人想压抑这份嫉妒的想法也是真的喵……虎，你对此视而不见喵。」
『啰唆。那个女人就是压抑过头，才诞生出吾辈这样的怪异吧？那就是自作自受，吾辈之火不会揣测这种隐情。』
只要燃烧，只要焚烧。
宛如洗净一切，冲刷一切。
焚烧殆尽，宛如未曾发生。
宛如一切从未发生。
苛虎朝我接近一步。
喵。
出乎意料，对方似乎比我先耐不住性子喵，毕竟它的根源是火焰喵。
会烧焦，所以也会焦急瞄。
「总之，以怪异的角度来看，你是对的喵。」
我如此说着。
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喵。
我的做法比较不像怪异。而且身为障猫的我别说报恩，报复才是最高原则喵。
如果会危害主人，我一开始就会下手喵。
但我的心境却不断变化喵。
如今甚至像这样挺身保护主人，世事真难预料喵。
这样的我，简直就像是……人类喵。
「你现在想烧掉的这间公寓，住着主人的朋友喵。既然是这个时间，里头不可能像之前两次一样空无一人喵。」
应该是照常在屋内熟睡喵。
以那个女人的个性，虽然她担心自己家或阿良良木家会失火，还是会不以为意照常就寝喵。
搜寻主人的记忆就会知道喵。
那个女人，就是如此信赖主人喵。
所以，我也非战不可喵。
以BLACK羽川的身分战斗喵。
以羽川翼的身分战斗。
「要是那个女人死了，主人一定会哭喵，我无论如何都要阻止这种事发生喵。」
『哼，吾辈保证不会有这种事。』
虎不在意我这番话如此说着。
『这个女人不会哭，想哭的时候会切割想哭的心，厌恶的时候会切除厌恶的心，她以这种方式活了十八年，并且创造出吾辈与你。不对，今后肯定也永远……』
以这种方式一直活下去。
诞生大量的怪物。
只让自己维持纯白——洁净脱俗。
不会憎恨任何人，不会怨恨任何人。
以善心对待众人，以爱心对待众人。
美丽活下去。
永远是真物。
苛虎如此说着。
「错了。」
对于这番说法，老子我……
不对喵。
现在说话的不是我喵……是另一个我。
是我。
我——羽川翼，否定它这番说法。
「我已经下定决心要结束这种事了。我将会憎恨别人，怨恨别人，无法像之前一样以善心对待众人，也无法以爱心对待众人。我会惹人厌，也会惹人嫌，会变得容易生气，没办法原谅他人，会烦躁，会生气，可能会变笨，可能会失去笑容，可能会暗自哭泣。」
没错。
阿良良木真的会失望吧。
我肯定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对他的胡闹行径视而不见……啊，但如果是阿良良木，这样或许也会令他高兴吧。
因为他是这样的人。
他是温柔的人。
真的……令我妒忌。
「不过，这样就好。我愿意这样。」
我再也不要背对现实了。
再也不要逼你们扮黑脸了。
我对你们做出的行径，不就是我至今受到的待遇吗？
「我不想当真物，我想当人物。」我如此说着。「不美丽也无妨，不洁白也无妨，我想和你们一起弄脏自己。」
不可能永远当一名不知污秽为何物的少女。我想知道污秽为何物。
并不是想要变成黑色。
不过，我要连同黑与白一起接纳。
我想成为灰色的大人。
我受够这种即使失恋也哭不出来的人生了。
「回来吧……门禁时间到了，回来一起吃饭吧。」
我如此说着，朝苛虎伸出手。
『……啰唆。』
虎如此说着，露出獠牙扑向我。

第07卷 猫物语（白） 第恳话 翼·幻虎 064
这一瞬间，我当然和主人对调，重新出现在表层。但此时发生了一些问题瞄。
成为我怪异源头的障猫，在战斗层面不值得依赖，是非常弱的低等妖怪喵。
不是战斗型的怪异喵。
苛虎是毫无来源可循，自由度很高的怪异，由我来应付它有点不够格喵（我也知道在这种场合使用「不够格」是误用，不过这样讲也没关系吧？既然知道我误用，你们肯定知道我原本的意思喵！要改口讲「不够力」很麻烦喵！现在老子正处于你死我活的紧要关头瞄！）。
何况，即使我是先诞生的怪异，但如果因此定义我是姐姐，苛虎是妹妹，这种说法也很怪喵，因为是怪异所以很怪喵。
主人曾经形容阿良良木姐妹与人类小子是年龄有段差距的三胞胎，我、主人与苛虎也类似这种感觉喵。但我认为苛虎绝对不是么妹喵。
因为所谓的心理压力，是经由情绪的纠葛而产生喵。如果苛虎的水源是主人，我的水源有可能是苛虎喵。
我只不过是先诞生出来，先存在的或许是苛虎喵。
所以即使进行单纯的比较，苛虎的怪异级数很有可能高于BLACK羽川，而且有件事让问题更加复杂，那就是苛虎是BLACK羽川的后继机种喵。
计算机之类的机器，都是越晚诞生的越优秀吧？
同理可证，如果只是正常交战，我不可能打倒苛虎喵。
主人在信里提过，相较于我诞生的那时候，主人『创造怪异』的能力也更加熟练，所以这次诞生的是虎喵。
猫对虎，胜负显而易见喵。
显而易见，不禁令我想移开目光喵。
……但主人不再移开目光，而是正视这一切，所以我也不能卷着尾巴逃走喵。
何况，障猫并没有尾巴喵。
「……呼！」
我千钧一发躲开苛虎的利牙，就这喵像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钻到它巨大身躯的下方喵。
这是利用对方巨大身体的战法喵。
有句成语叫做「穷鼠啮猫」，所以穷猫啮虎应该也不奇怪喵……而且！
「唔……喵啊啊啊！」
我有王牌。
身为障猫的王牌——能量吸取！
能量吸取。
即使对方是怪异也同样管用喵。只要我『吸收』苛虎回到主人身边，就可以完成任务喵。
就可以顺和完成主人的委托喵。
用这种方法带回离家出走的女儿可能有点粗暴，就等回家之后好好沟通喵。
家庭问题喵有特效药喵。
也不会像是剧本写得过于理想的家庭连续剧，一下子就可以和解喵。这十八年来，主人一直切割我们，切离我们喵。
不可能立刻恢复原状喵。
不对，打从一开始，能够恢复的原状就不存在喵。
必须从头建设才行喵。
今天只是为此踏出的第一步喵。
我从腹部下方抱住苛虎。
以全身。
以全力。
为了将能量吸取的效率发挥到极限，我尽可能让自己的身体和苛虎密合。
『唔……』
「喵……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相对于苛虎的呻吟，我放声惨叫。
并不是为自己打气，让自己绝对不会被甩掉的咆哮喵。
不是那样喵。
我这个怪异拥有的特性——能量吸取，应该是我唯一能打倒苛虎的突破点，不过在思考这件事的时候，也得考虑到苛虎这个怪异拥有的特性喵。
火属性的怪异苛虎。
在这个场合，可能的类型有三种喵。
第一种是现代广为人知的类型，就是所谓的『发火念力』，只要心想『烧吧』就能烧掉目标物体的能力喵。但与其说是怪异特性，这种能力更像是超能力，所以我觉得这不像是怪异的技能，而是人类的技能喵（超能力是否真实存在则是另一个问题喵）。如果苛虎是使用这种念力纵火，坦白说无计可施喵。因为只要被这家伙看到，无论是我还是任何东西都会被烧得精光喵。
但依照前述理由，我从一开始就排除这个可能性，实际上我和这家伙交谈这么久至今，别说身体，连衣服都没有起火，而且它最初的攻击也是动物的『扑咬』，所以我断言不用考虑这个可能性喵。
再来是第二种瞄。
这一种也是浅显易懂，很容易就想象得到，就是苛虎会喷火或是从爪尖放火焰的可能性喵。这样就能配合「咬」或「抓」的动作同时发动，和它的猛兽造型也没有矛盾之处喵。
如果是儿童动画或是怪兽电影，会喷火的怪物很常见喵。基于这个观点，苛虎的用火方式最有可能是这种类型喵。
应该说，我希望它是这种类型喵。
然而并不是喵。
虽然不是最棘手的第一种类型，不过苛虎的属性是第三种喵。
「喵……好烫！」
我不由得差点把紧抓苛虎身体的双手松开，却在最后关头再度抱紧。
抱住苛虎化为火焰的身体。
「果然是『本身就是火焰』的类型喵……对吧！」
会喷火的怪异并非不存在，不过以怪异的状况，第三种类型才是基本喵！
循规蹈矩的主人创作怪异的时候，不可能不依循这方面的前例喵！
没有刻意标新立异，而是依照常理，创造出怪火形成的怪异喵！
『猫，别逞强了。』苛虎如此说着。『怕火是野兽的天性，更不用说抱火了。你的行动不只超脱怪异，也已经超脱野性了。』
真是从容喵。
这也是当然的喵。
就像是那个吸血鬼——忍野忍一样，即使被我抱起来，因为碰触到我而受到常驻的能量吸取攻击，她依然能够活蹦乱跳喵。
换句话说，乍看无敌的能量吸取，还是有弱点喵。
与其说弱点，应该说构造上的缺陷喵。
必然会有的构造缺陷喵。
即使我再怎喵吸收对方的能量，只要水量近乎取之不尽，我就不可能把整座水坝抽干喵。以主人负面情绪塑造出来的苛虎，能量存量应该比不上吸血鬼，然而……
然而这家伙的能量，是热能。
也就是火焰喵。
我在吸光它的能量之前就会变成烤全猫，这种事显而易见喵。
「……少废话！老子当然知道这种事喵！」
正因如此。
正因为显而易见，所以我放声大喊。
因为是猫，所以是放声鸣叫。
「老子再怎么笨！好歹也知道猫打不嬴虎喵！」
穷鼠即使啮猫，终究也只是咬一口喵。
不可能打赢，也不可能击退喵。
后来只会被暴怒的猫吃掉喵。
我也一样喵。
能量吸取行得通，会成为打败它的突破点？其实我连一半的信心都喵有，其实我知道这甚至称不上赌注喵。
只是假装不知道喵。
『那么……』
虎开口询问。
看着我这只可怜的挂在肚子下方的猫开口询问。
『那么，你为何要逞强？为何要乱来？为何要白费力气？』
「因为……主人拜托我了喵。」
我如此回答。
『…………』
「主人拜托我了喵。」
你应该不懂喵。
刚出生的你，肯定不懂喵。
任何事都想独力完成的主人居然拜托我了，这不知道多喵令我开心。任何事都想独力解决的主人顾不了出丑，顾不了体面与形象拜托我，这不知道多喵令我开心。
我只是一只出车祸的猫，主人却厚着脸皮拜托我了。
甚至还叫我妹妹，把我视为家人！
「主人把愿望托付给我……把你托付给我了！何况……」
我看向民仓庄。
战场原黑仪也拜托我了。
拜托我照顾这样的主人。
「……喵啊啊啊啊！」
将主人托付给我。
我更用力抱住苛虎不知道温度多高的身体，像是以脸颊磨蹭，把整张脸压上去。
衣服早就烧光了喵。
好烫，好烫，好烫，好烫。
好烫，好烫，好烫，好烫。
感觉宛如紧抱着太阳。
实际上或许就是如此喵。
主人不断累积至今的妒火，形成这样的聚合体也不奇怪喵。
正因如此，我非得吞下这一切喵。
温度越高，存量越多，我越不能放手喵。
非得紧抱才行。
这是我现在的心情喵。
「呜……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烦死了。』
轻轻一甩。
苛虎如同要把湿透的身体弄干，身体轻轻一甩——光是如此就把我甩飞。
我狠狠撞上旁边的砖墙。
「喵！」
我听着自己的惨叫声，剧烈的温差令我短暂失去意识。
不行喵，现在不可以昏过去喵。
现在的我等同于一团火球喵。
如果我在这种状况昏过去，和主人对调意识，主人应该会全身灼伤立刻死亡。因为我是怪异，才勉强能够承受这种高温喵。
「呜……」
不过……好强的威力喵。
望尘莫及喵。
这喵说来，有一种叫做「化火」的怪异是相扑高手（大家也觉得很怪吧？），但苛虎的怪力毫不逊色喵。
很想骂它一句「畜生」，但我是猫，这样骂也不太对喵。
虽然好不容易把持住意识，不过光是这一招就令我再也动弹不得喵。
连指尖都动不了喵。
真是的。
意气风发干劲十足来到这里，却落得这种下场……好丢脸喵。
喵哈哈。
不过，那个人类小子总是像这样赌上生命，和不同的对手交战喵。
一边打一边哭喵。
一边打一边发牢骚喵。
总是这样掉着眼泪喵。
没错喵。
主人也哭泣就好了喵。
因为悲伤。
因为寂寞。
因为懊悔。
这喵一来，或许不用诞生我或是苛虎，凡事都能意外顺利进行喵。
不对，反过来了。
因为有我们，所以主人不会哭泣喵。
这一点，哎，说得也是喵。
要是有我们这种妹妹，姐姐就不能哭了喵。
『真弱小的生物，到此为止吗？』
苛虎如此说着。
毫无表情。
毫无感情。
宛如一团热火，缓缓进逼而来喵。
『你的恩义，只有这种程度吗？』
「…………」
『哼，好吧，看在我们从同一个女人诞生的交情，吾辈亲手拖你下地狱吧。』
这团火焰若无其事说出如此恐怖的话喵。
地狱吗……
比起恶梦应该好一点喵。
不过，我不想死这喵多次喵。
被车子撞死。
被主人迷死。
被老虎烧死。
我到底要死几次？
有人说笨蛋至死都没药医，不过这是错的喵。
我宁愿，一直当个笨蛋……
「唉～……我真的很开心喵。」
即使如此，苛虎大概是基于野性，所以警戒着我的能量吸取缓缓接近。
我看着映入眼帘的苛虎如此低语。
遗言？
不对。
这只是嘴硬不服输。
「拼了老命战斗，也只能牵制你晚十秒纵火……我真讨厌自己弱成这样喵。」
『所以，吾辈不是说了吗？』
苛虎如此回应。
果然毫无情绪。
没有任何情绪的……情绪起伏。
『这是逞强，这是乱来，这是白费力气。』
「是逞强喵，是乱来喵，是白费力气喵。」
唉～……
这么说来，到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
明明那么喜欢。
明明喜欢到成为怪物。
我还是从来没向阿良良木说出「我喜欢你」。
「这是逞强，这是乱来，这是白费力气。」
「羽川，没这回事。」
此时，在这一剎那，夜空射来一把大太刀。
刀贯穿苛虎的脖子，将苛虎固定在地面。
这把日本刀……老子知道。
我知道这把刀。
其名为——妖刀『心渡』。
古今罕见的稀世名刀——怪异杀手。
「…………！」
「或许是逞强，或许是乱来，不过并没有白费力气。要是你没有拼命努力，让这只虎晚十秒纵火，我就会赶不及。」
春假至今留长的黑发。
短小精悍的体格。
皮肤与衣服都满是伤痕，鞋子也少了一只。
光是这样的外型，就足以陈述他来到这里之前留下多么辛苦的回忆，经历多么恐怖的过程。
「如果是这种结果，我肯定会哭泣。」
阿良良木握着刀柄如此说着，露出了笑容。

第07卷 猫物语（白） 第恳话 翼·幻虎 065
「啊，啊啊……」
阿良良木。
阿良良木，阿良良木。
阿良良木，阿良良木，阿良良木……
肌肤各处灼热疼痛。
我的意识明显浮现至表层，导致全身的灼伤疼痛不已，但我对此毫不在意。
我内心更加火热，宛如灼烧。
什么嘛。
到最后，月火妹妹说的才对。
比起嫉妒，爱恋更如火。
光是看到阿良良木，就如此炽烈燃烧。
明明只有数天没有见面，却宛如百年的离别。
「阿良良木……你怎么在这里？」
「喂喂，羽川，别问这种傻问题，我的心会受伤。」阿良良木如此说着。「你陷入危机，我当然不可能不赶过来吧？」
「……啊哈哈，嘴巴好甜。」
我不由得笑了。
真的，嘴巴好甜。
明明直到刚才，都和真宵妹妹与神原学妹进行壮烈的冒险。
又像这样变得身心俱疲…
遍体鳞伤，伤痕累累。
肯定做了许多逞强的事情。
肯定做了许多乱来的事情。
不过……并没有白费力气。
对吧？
「其实，我是看到你寄来的便服照片，才会不顾一切赶过来！」
「不不不，绝对不是。」
我希望这是玩笑话。
何况那是阿良良木的便服。
而且几乎烧光了。
『咕……呜啊……』
阿良良木的下方——虎在呻吟。
苛虎在呻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痛，好痛，好痛，好热，好痛，好热，好热，好热，好热……』
「我都忘了。」
阿良良木见状，一鼓作气从苛虎喉头抽回刀。
动作纯熟。
说真的，他这几天到底经历何种程度的苦难？不禁觉得他更有战士的样子了。
「那个，现在的你是BLACK羽川……吗？不对，是羽川吗……可是你头上依然有猫耳，而且头发是白的……」
「全都是我喔。」
「这样啊。」
阿良良木点了点头，一把从后颈抓起濒死的苛虎——把依然持续冒烟的情绪聚合体拖到我面前。
把这头远超过五百公斤的沉重猛兽，拖到我面前。
「……所以，并不是要除掉它吧？抱歉，我擅自看那封信了。」
阿良良木如此说着。
他赶到这里之前，似乎有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就是因此才知道地点在「这里」。
「『心渡』贯穿它的要害，它活不久了，要吸收就快吧。」
「…………」
既然看过那封信……他应该全部明白了。
这么做之后，我将会不再是我。
至少，不再是至今的我。
他明知如此，还是对我这么说。
「……阿良良木，可以吗？」
即使如此，我还是以话语，向理应明白一切的阿良良木确认。
至今明明如此倔强，总是没有向他求救。
却在此时，想依赖他的温柔。
「我变得不再是我，也可以吗？」
「羽川，我不是说了吗？别问这种傻问题。」他立刻回答。「你刚才不是也自己说了？无论如何，这全都是你，即使变了也同样是你。放心吧，我在这方面不会乱宠你，要是你变成讨厌的家伙，我会讨厌你；要是你做坏事，我会责备你；要是你遭人怨恨，我会保护你；要是你变笨……哎，我会教你念书；要是你哭泣，我也会安慰你。」
阿良良木说完之后，抚摸我的头。
「…………！」
这个行为，使我的心……焚烧殆尽。
已经不只是火热的程度了。
是的。
我一直希望，有人能对我这么做。
希望有人能像这样，温柔抚摸我。
温柔触碰我。
「阿良良木。」
「嗯？」
「我好喜欢阿良良木。」
我说了。
「愿意以结婚为前提，和我交往吗？」
终于说得出口了。
只为了说这句话，却花了将近半年。
听到我唐突示爱的阿良良木，稍微露出惊讶的表情，并且露出困惑的笑容。
「这样啊。」他如此回答。「我好高兴，不过抱歉，我现在有喜欢的对象了。」
「我想也是，我知道的。」
我抬头看向正前方。
民仓庄201号室。
她肯定正在屋内，和父亲一起就寝。
「比起我，你更喜欢她？」
「嗯。」
即使是提出坏心眼的询问，他也率直回答。
我好高兴。
不过，当然更加受伤。
「……唉～被拒绝了。」
没错。
这样就行了。
这是正确的。
示爱，并且受到拒绝。
何其悲伤。
要是没能体验这种悲伤，谈什么走遍全世界寻找自我？
不是寻找自我，也不是打造自我。
没有失恋，哪可能进行失恋之旅？
虽然我没能说出「救救我」，却说出「我喜欢你」了。
说得出口了。
阿良良木当然早就知道我的心意，在文化祭前日，他就已经感受得到了。
不对，既然他看过我留在房间的信，应该有再度感受一次。
但是，不能只是感受。
我必须亲口传达给他。
必须得到他的回复。
阿良良木对我的想法，我必须听他亲口传达给我。
如今，我终于得到回复。
得以被他拒绝，受到伤害了。
我伸出手，触碰苛虎的额头，抚摸第三个我。
能让我高兴的这个动作，如今我用在依然持续燃烧的情绪之火。
我抚摸着熏黑的情感。
能量吸取。
这是最后的能量吸取。
全身的烧烫伤逐渐痊愈。相对的，宛如怒涛的情感流入体内。
这是十八年来不断累积的负面情绪。
也是心理压力。
扔给BLACK羽川与苛虎的一切，如今连本带利回到我的身体。
「呜……呜，呜呜呜呜呜……」
为什么？
回过神来，就已经如此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哇啊啊啊！」
回过神来，我正在哭泣。
或许是无法承受充盈至极限的情感，或许是伴随而来的心理压力造成痛楚，或许果然是基于失恋的悲伤。
我在阿良良木的面前，不顾一切，宛如孩子，宛如婴儿——放声大哭。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呜，噫……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我觉得，我终于在这一天——诞生了。
阿良良木遵守承诺安慰我，直到我不再哭泣。
不发一语。
整个晚上，持续温柔抚摸我的头。

第07卷 猫物语（白） 第恳话 翼·幻虎 066
接下来是后续。
与其这么说，应该把至今的内容视为前言。
接下来是我的物语，从今天开始的物语。
首先，阿良良木坚持闭口不提这几天旷课期间的经历。总之神原学妹隔天就正常上学（除了左手臂的绷带，似乎不像阿良良木那样遍体鳞伤），阿良良木说不用担心真宵小妹，他与小忍暂时切断的连结也恢复，所以我觉得一切应该都和平落幕了。
这件事和卧烟小姐与艾比所特的关连，还有阿良良木和他们的互动，这方面的详情依然不得而知。
不过，以阿良良木的状况，他肯定遭遇非常艰困的难关，而且顺利克服。
我也想向他看齐。
后来，我有机会和恢复连结的小忍对话，对她述说阿良良木不在时经历的事件。
「应该是『火车』。」小忍如此说着。「虽然没有来源，但概念应该来自于此。与其说是『化火』，感觉比较像是参照『火车』创造之怪异。」
「火车？」
这么说来，虽然成为BLACK羽川时和小忍交谈好几次，不过这应该是我第一次像这样和小忍交谈。我如此心想并且继续询问。
「您说那是『火车』……」
「怎么啦，班长，汝不知『火车』为何物？」
「不，我知道，可是……」
对方是五百岁的怪异，所以我姑且使用敬语，不过眼前是外型大约八岁的幼女，令我五味杂陈。
「可是，那是虎啊？」
「吾亦听障猫如此形容，因此两者难以扯上关系……然而既然属性为火，应该是火车无误。」
「这样啊……」
所谓的「火车」，是将尸体拖进地狱的怪异——这么说来，苛虎也说过「拖进地狱」这种话——而且世间大多将「火车」形容为猫妖。
猫。
——看见吾辈了。
——只有这是重点。
苛虎也说过这种话。
换句话说，只要看见苛虎，就会二话不说被强制送进地狱。
「……可是不是猫，是虎。」
「差异不大吧？」
「不是车，是虎。」
「汝不知道BLACK TIGER？此为车虾之别名，黑虎虾。」（注：草虾的日文直译即为「车虾」。）
「…………」
居然讲黑虎虾……
不过，也因此是火车，是火虎。
真要说的话，这比较像是巧合……不过毕竟是卧烟小姐取的名字。
不对，算是我取的名字。
既然这样……
「继车祸之怪异障猫，这次是将死人拖入地狱之火车怪异……两者呼应得挺有趣的，哈哈哈，夏威夷衫小子说过，遭遇怪异即会受到怪异吸引，正是如此。」
「不如说，这完全就是联想游戏了……那么，苛虎即使不是从障猫之类的怪异衍生而成，也不是完全原创的怪异吧？」
「完全原创之怪异并不存在，此为古今中外所有创作者注定遭遇之障碍，石燕亦是如此。汝构思之炎虎，肯定是包括『化火』与『火车』在内，以汝累积至今之知识与人际关系形成之产物，即使自由度相当高，亦非完全自由。」
「艺术来自模仿，是吧？」
「此种想法也颇为卑微，颇为自虐吧？」
小忍耸肩而笑。
凄怆的笑容。
「应该解释为『承先启后』。某人继承某人，并且传承给某人，将前一世代传过来的球传给下一世代，迟早有人能射门得分，得分之后，比赛依然继续进行，此即为血脉，即为传承，或许某人也会以汝构思之BLACK羽川与苛虎继续创作。」
「唔～……」
这我就不愿意了。
不过，要是我的愚昧能够成为后世某人的教训，或许就有意义可言。
我这段毫无用处的物语，或许派得上用场。
我如此心想。
由于阿良良木回来，我理所当然必须离开阿良良木家。
「不，不用介意，我睡地板就好，你继续睡我的床吧。不然我可以睡床底，干脆用我当床吧，你换衣服的时候，我当然会闭上眼睛。」
虽然阿良良木亲切挽留，但我只感受到自己的贞操有危险，所以慎重回绝。
他对我的态度一如往常，令我感到高兴，但是这也表示他的心意毫不动摇，令我难免悲伤。
说不定继续借住阿良良木家的话，反而是阿良良木的贞操有危险。
火怜妹妹说出「哥哥滚出去，让翼姐姐成为我们家一分子吧」这种话（好过分），但是当然不能这么做。
他们这一家，再怎么样都只以他们组成。
无从介入。
即使回顾才发现只有两晚，但终究受到阿良良木家的照顾了。我向他们全家人郑重致谢，离开阿良良木家。
后来我回到战场原同学家——差点付之一炬的民仓庄201号室。
战场原同学的父亲，似乎要到国外出差半个月左右，所以伯父当面请我务必在这段时间和战场原同学一起住。
这当然是表面上的说法。
除非自愿，否则不可能忽然就安排出差行程。
战场原同学似乎是和父亲说明状况，预先进行这样的安排。她也明白，即使不晓得阿良良木何时回来，终究不能一直借住阿良良木家。
换句话说，包含这部分在内，都是妙计。
「黑仪，我从以前就一直吩咐，要你成为朋友有难随时相助的人。」
战场原伯父出发之前，提着出差用的大型行李箱如此说着。
「你依照吩咐成为这样的人了，这是我最欣慰的事情。」
他抚摸着女儿的头。
战场原同学当时的表情，我一辈子不会忘记。
伯父的表情也是。
后来我和战场原同学进行了短暂的同居生活，不过当然不是凡事都很顺利。
坦白说，将障猫与苛虎收容回来的我，处于情绪极度不稳定的状况，至少不是一个能够融洽相处的同居人。
然而，战场原同学扶持着这样的我。
「因为我也和你一样。」
她这么说。
她一五一十告诉我，之前她是如何克服这种情绪波动至今。
我们曾经冲突，曾经争吵。
不过后来就会和好。
她和我最喜欢的阿良良木交往，我其实应该非常妒忌她才对，不过在这样的日子之中，我理解自己为什么没有嫉妒的情绪了。
是的。
我大概从一开始就明白了。
阿良良木。
战场原同学。
他们将会交往。
将会交往。
我明白，我知道。
即使不是无所不知，但我知道这件事。
所以，在母亲节之后，我想声援他们这份恋情的心意，只有这份心意是真的。
战场原同学对我说：
「羽川同学，我啊，曾经想过相反的事情。四月以来，我看到阿良良木与羽川同学，一直觉得你们两人肯定会交往，即使没有交往也互有好感。所以当我询问阿良良木这件事却听到否定答案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因为是现在，所以我才敢率直说出来。
她如此表示。
「我向阿良良木示爱的时候，我觉得他肯定会拒绝。当然，那时候的我打算不惜手段逼他答应，不过内心某处难免有种『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因为阿良良木怎么看都是喜欢你……当时我觉得，肯定是因为阿良良木喜欢上羽川同学，我才会喜欢上他。」
「这样啊，那你真的和我相反呢。」
我对战场原同学如此说着。
说出这句话的我，应该是面带笑容。
「要是阿良良木没有和战场原同学交往，我想我就不会这么喜欢他了。」
是的。
虽然极为常见，但我们是为他的温柔着迷。
不切割任何事物，不抛弃任何事物。
我们为他的多情着迷。
太好了。我未曾因为阿良良木而憎恨战场原同学，只有这份情感没有被我切割，是我真正的心情。
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否认有种羡慕的心情，所以晚上偶尔会调戏战场原同学，她在这种时候的反应令我欲罢不能。
原来如此。
我喜欢阿良良木，但我也喜欢战场原同学。
我觉得承认这一点之后，我终于能失恋了。
能在痛楚的陪伴之下，失恋了。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十天。
这一天，终于来临了。租到可以代替全毁羽川家的房子了。
既然这样，我就非得搬回去才行。虽然战场原同学担心表示「不用这么急着离开，等内心做好准备也不迟」，但我不要紧了。
无须任何担心。
「谢谢，我很快会再来玩。」
我对战场原同学如此说完之后，潇洒离开民仓庄……不，这是假的。
我放声大哭了。
要和战场原同学分开，令我难过不已；想到今后要面对的生活，令我害怕无比。
原来如此，苛虎说得没错。
我确实很脆弱。
动不动就掉眼泪。
不过战场原同学也哭了，所以或许是彼此彼此。
这么说来，从民仓庄前往新住家的路上，我和千石妹妹擦身而过。
千石抚子——和阿良良木有段缘分的国中生。
但我和她没什么接点，而且当时的她和父母在一起，所以我没有打招呼，而且对方似乎也没察觉到我。
他们家看起来好和睦。
我如此心想，有所妒忌。
我心想不可以这样，连忙打消这个念头。
不对，不能打消。
我这个人，就是会羡慕那样的光景。
从接受这个事实开始吧。
好好确认心中燃烧着火焰，并且活下去吧。无论是什么样的火焰，火焰都是重要的文明。
我肯定也能进化吧。
虽然不是借用神原学妹的说法，总之能在路上正视那样幸福的一家人，就代表我的视野更加开拓，代表我开始向前迈进了。
顺带一提，羽川家及补习班废墟付之一炬的事件，以「极为近似意外的自然起火」结案。例如玻璃成为透镜聚焦生热，或是夏天罕见的干燥空气所导致，诸如此类。
原来如此。
世界似乎是以这种方式自圆其说，解决矛盾之处。
即使如此，我也不会忘记自己做过的事。
即使无人问罪，也不是无罪。
这是活在世上的人们必须警惕在心的道理。
生而在世，不可能一尘不染。
我如此心想。
对于那两个人来说，我抵达的租屋处，只不过是新家重建前的临时住处，因此屋子并不大，在这个区域甚至属于小型住家。
房间也不算多。
不过，我已经对我应该称为父亲与母亲的那两个人，明确说出这句话了。
得知确定租到住处的时候，就告诉他们了。
「爸，妈，请给我自己的房间。」
所以，我打从出生至今，第一次得到自己专属的房间。
我不想让内心的妹妹们觉得拥挤。
是的。
她没有消失。
苛虎也还没消失。
就在我心里。
而且，我也没有消失。
昔日的我，也在今日的我心中。
我忽然有个想法。
优等生，班长中的班长，温柔对待任何人，公平，聪明，宛如圣人——阿良良木曾经如此形容的这个我，或许正是我第一个创造出来的怪异。
阿良良木称为「真物」。
战场原同学称为「怪异」的女孩。
这正是我第一次的「创造自我」，是我理想中的自己。
为此，我杀害各式各样的自己至今。
这肯定是万万不能做的事情。
最初从我内心切割出去的不是别的，正是我自己。没有谁是真物、谁是本人的问题，没有主人格与主导权。
全都是我。
所以，无论是现在的我，昔日的我，或是今后的我，本质上或许毫无改变。
如同阿良良木一直都是阿良良木，即使我如何改变，即使我成为什么样的我，依然完全没有改变。
就是这么回事。
一切都没有改变。
这就是后续，应该说是本次的结尾。
我是我。
是羽川翼。
猫耳已经缩回去，而且再也没看见苛虎，但是白了一半宛如虎纹的头发，应该就是最好的证据。
以这种造型上学实在太前卫了，所以我每天早上都会染黑，但我不认为这是花时间的麻烦事。
这就像是我和她们——和自己内心的交流。
我很高兴能够这么做，这是我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嗯。
肯定就是如此延续下去。
用不着刻意改变，也会逐渐改变。
这就是我的人生。
我以得到的钥匙打开玄关大门。他们似乎还在工作没回来，家里空无一人。
虽然是完全陌生的屋子，却没有入侵别人家的感觉，甚至有种熟悉习惯的感觉。光是自行以钥匙打开玄关大门，就会令人有这种感觉吗？
对此感到神奇的我，先是走上阶梯。
一阶一阶。
宛如细细品味。
走上最后一阶抵达二楼时，我不知为何忽然想起真宵小妹。
从第一次见面就一直迷路的她。
迷牛。
原来如此，我创作苛虎的第一份参考数据，或许不是火车或化火，而是迷牛。
真宵小妹当然已经和迷牛切割，但有可能是这方面的余韵。
我见到真宵小妹之后立刻遭遇苛虎，或许不只是因为得知阿良良木失踪。
曾经有一段时代将牛与虎两种生物混淆。既然这样，就也有这种可能性。
失去家族与住家的我，很适合遇见这样的怪异。
从那一天开始……不对，从我五月在那座公园遇见真宵小妹开始，我一直是个迷路的孩子。
来来回回，反反复覆，走遍各处。
彷徨迷失。
下次见到真宵小妹，就和她聊这个话题吧。
我如此心想。
实际上，我真的是迷失了好久。
迷失于如何迷失。
但我也因此认识了好多人。
好多好多。
看见各式各样的家族。
看见各式各样的我。
所以，我成为我了。
过去的我是我，未来的我也是我。
我没有任何一瞬间不是我。
那么，明天的我会是什么样的我？
我对此抱持期待，转动门把。
这是我所得到，自己专属的房间。
三坪大的西式房间。
虽然距离毕业剩下短短半年，但这里确实专属于我。
专属于我们。
此时，我忽然想起那一天，不知何时加在笔记本那封信末尾的那段文章。
不，并没有长到足以称为文章，只有一行……应该说四个字。
这是至今一直陪伴我，总是守护我的一只白猫，唯一留下的一句问候。
平凡常见，所有人每天理所当然说出口的问候。
然而对我来说，这是我出生至今第一次说出来的话语。
「我回来了。」
我进入我的房间。
我终于回来了。

第07卷 猫物语（白） 第恳话 翼·幻虎 后记
漫画里被暑假作业之类的东西逼得走投无路的主角，经常会提出『要是有两个身体该有多好』或是『想要另一个自己』这种乱来的要求，不过在这种作品里，即使主角真的有两个身体或是有另一个自己，也经常因为双方同时偷懒，使得效率到最后完全没有提升。或许各位认为这是在所难免，不过仔细想想就不一样了，问题其实在于两具身体是否都拥有自己的意志，如果能以单一意志操纵复数身体，也就是「身体A与身体B」可以像是「右手与左手」这样以单一的司令系统使唤，效率应该会突飞猛进。或许各位会觉得这是无稽之谈，但出乎意料并非如此，因为在现今的世界，无线之类的科技已经非常发达，今后或许能以极为机械化的方式达到这个目标，简单来说就像是安装机械手臂之类的，难道各位没有这样的预感吗？但要是以这种方式将自己无限扩展出去，似乎就无法辨识哪些范围可以定义为自己了。比方说外出时穿在脚上的鞋子，算是自己的一部分吗？还没剪掉的指甲属于自己的一部分，剪掉的指甲就不是吗？摆放在书柜上的书，可以称为自己的一部分吗？脑中的知识是自己的一部分，还是纯粹的知识？『自己是什么』或是『到何种范围可以定义为自己』这种问题，似乎从以前就苦恼着许多人，不过仔细想想，或许现代社会正是对此最感苦恼的时代。
本书以『猫物语（白）』为书名，却没有和『猫物语（黑）』成对，『（黑）』与『（白）』是各自独立的作品，何况两本的第一人称叙述者就不一样。该怎么说，如果『化物语（上·下）』、『伤物语』、『伪物语（上·下）』到『猫物语（黑）』是第一部，这本『猫物语（白）』开始就是第二部。接下来这种讲法算是刻意夸大，不过从这部系列作品开始时就已经预先构思（想不想写出来暂且不提），早已「存在」的物语只到上一本为止，本书之后的物语，是连作者都不知道的未来。虽然我觉得「这就是作者无法控制剧中角色自由发挥的状况」，但我预定接下来再写五本左右，会是什么样的故事呢……就像这样，本书是以百分之猫的兴趣写出来的作品『猫物语（黑）』。不对，是『猫物语（白）』。
第二部也是继续请VOFAN老师担纲绘制封面与刊头插画。不过羽川小姐上封面的次数也太多了，整部系列作品有三本是她，如果下一本也是羽川小姐就厉害了，而且并不是不可能。总之包含「封面人物是谁」在内，敬请各位期待下一集。话说如果不是八九寺，我会很惊讶的。
那么各位，今后也请继续多多指教。
西尾维新

第08卷 倾物语 第闲话 真宵·僵尸 001
在提及围绕着八九寺真宵展开的我的夏日大冒险经历之前，我想先在此，介绍一位女生给大家认识。话虽如此，她并没有在这次的大冒险之中和我同行，不仅如此，这一次的大冒险和她根本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实际上我和她的相遇，是在夏日早已结束，说是冬日也不为过的季节里，所以想要同行，想要关联也无从说起。也就是说她和我接下来将要讲述的这个故事没有任何联系，如果有人问我，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在故事的一开始就把这样一个毫无关联的人物介绍给大家，老实说我没有能够将这个问题解释清楚的自信，该怎么说好呢，反正她就是那种会让人这么觉得的人类。
也就是说当你想起某些，让人无可奈何、一筹莫展、烫手山芋般的事件的时侯，明明就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但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把这个人和这件事联想在一起——用打开衣橱的第二层抽屉会连带着把第三层抽屉一起带出来这样的形容不知道是不是比较好些，或许是正相反，在关上第二层抽屉的时侯因为风压的缘故第三层反而被打开了，这两种比喻哪一种才能够更好地形容她给人的感觉，我真不知道。
举个常见的比喻来说，在布丁上面淋上酱油吃起来就会有海胆的感觉，在表面上毫无关联，在实际上也毫无关联，但是在理解和接受的时侯会被当成同一事物。这算是感觉器官的悖论呢，还是陷阱呢，硬要说的话，她是个不加果汁的碳酸饮料一般的女人。口感相同，如同化学合成的染色剂和食用添加剂——彻头彻尾的伪物，赝品的化身，就是这样一个女人。
困惑。
烦恼。
麻烦。
还有失败和后悔。
简直就像是和这些东西收纳在同一个抽屉里面的高一学生，她——我的新学妹，忍野扇。
……似乎这样的形容在介绍一位比自己年幼的女生的时侯是太过分了一些，不过如果把这些评价告诉她，我肯定会被她笑容满面地飒爽踢飞，所以无须在意。何苦自己吓唬自己。
顺便一提将她——将小扇介绍给我的人是神原。说是有个可爱到爆的学妹转校到了一年级的某个班级里——照理来说对于可爱女生的情报全都巨细无遗的神原所提供的情报应该是不会有误的，可是在实际和她见面的时侯，产生这种感想的余裕，是一星半点都没有。
因为刚一见面就被痛揍了。
我是为什么会和她去见面，又是为什么会被殴打，就等到时间线追上来的时侯（当然大前提是还能有这样的机会临幸于我）再说吧——要说我在回忆起围绕着八九寺的这个故事的时侯一同想起的小扇说过的那些话语，那就是这么回事了，
「阿良良木前辈，你知道十字路口的信号灯会有短短的一瞬间全都是红色的吗？」
开场。
「这算怎么回事。是让维护工人进行检查的时侯吗？」
「不不，这种情况可是很频繁的哦——就连阿良良木前辈应该也是每天都能见到的。」
「每天……不，我可不记得有看到过这样的情况。话说如果这样的现象会日常发生，那不是到处都充满交通事故一团糟了吗。」
「就是为了不让到处都充满交通事故一团糟，所以这样的现象才会日常发生的。完全不理解呢，你这个蠢货。不不，其实揭开谜底之后也就很简单了，阿良良木前辈。如果纵向的信号灯变成了红色，那么在横向的信号灯转变成绿色之前，每一盏信号灯都一定会有三秒的延迟。如果同时发生改变，那么着急慌忙的司机一旦抢跑，就很有可能会引发交通事故了。」
「三秒……这已经完全超过了瞬间的范畴了啊。哪会有人把三秒当成是瞬间啊。」
「请不要抓人的小辫子，阿良良木前辈的性格真是最差劲了。也就是说让一切都静止下来，在十字路口出现的三秒空白时间——反过来说信号灯全部都是绿色的情况则是不存在的。这种情况才是只有在工作人员进行检查的时候才可能出现。如果我是设计者的话，那我肯定会设计成从构造上就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的系统。无论对谁来说，都是安全要好过危险吧。」
「这是自然的。用不着特意强调。」
「不，请让我特意强调，这可是相当有意思的话题呢，阿良良木前辈。示意着危险的红灯充斥着这个世界的时候，才恰恰是比平时更加安全的时候，反过来说示意着安全的绿灯充斥着这个世界的时候，这个世界反倒变成了最最危险的地方，这样一种矛盾——危险信号过度了之后便创造出了安全地带，与之相反，安全信号过度了之后则形成了无法地带，别说是三秒，就是要活过一秒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也就是说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
「没错，正是如此。明明头脑就很笨，理解倒是挺快呢，阿良良木前辈。」
「能被你夸奖真是光荣之至。」
「没夸你，这是讽刺。看到绿灯就觉得自己是被神守护了一样，以这种心情横跨马路的人可不在少数——其实完全不是如此呢。单纯只是风险减少了一半而已。只是比起全都是绿灯的情况安全了一半而已。如果不想遭遇危险的话，那就不该从人行横道走。」
「如果你要这么说，那就算是走在人行道上，被喝醉酒的司机一个打横直接冲撞的可能性也不为零不是吗。」
「嗯，不是零。不过正因为如此，才应该这么说。由某个人，就好比是我，来说出口。这个世界是多么危险的地方。世界是和平的，充满了梦想和希望，充满了救赎，人和人是为了相爱而诞生于这个世界，所以应该和睦相处，有义务让孩子得到幸福——如同长舌妇一般喋喋不休地说着诸如此类的话语并且沉醉于其中的人们，会轻而易举的摔倒。生活在战场的孩子们，就算不曾接受教育，也比他们要强多了。至少他们对于人生是贪婪的。毕竟在他们的眼中，从未见过绿灯，一直都是满眼的红灯呢。」
「我觉得人类拥有在和平的国度里像个傻瓜一样活下去的权利。也正是为了这一点才花费了数千年时间来进步。」
「这只是日本独有的思考方式罢了。说是这个国家的宗教信仰也不为过呢。不过有一点几乎是可以断言的，日本这个国家在千年之后，就不复存在了。」
「这点无论对于哪个国家都是一样的吧。哪有以相同的体制维持了千年的国家存在啊。就算不去读历史教科书，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没错，理所当然的事情。日本或许会毁灭，世界或许会毁灭。对这些理所当然的事情视而不见之后，只要有着定期存款就能笑得出来。真是哭笑不得。」
「然后呢？」
「什么？」
「然后呢，到头来，小扇你到底想要说什么呢。跟往常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家伙。虽然外表完全不同，不过在这方面你倒是和你的叔叔一模一样呢。」
「说我和那种人一样我也一点不会觉得高兴。都想要以诽谤罪的名义进行诉讼了。不过这次就特别服务一下把这句话当成是夸奖来看吧。不过，我这是在提醒你要注意哦。不是常常有这种说法吗。梦不是让你去看而是让你去实现的——但其实反过来才对吧？梦是不可能实现只能够远观的镜花水月，这种说法才是真相吧？梦想着将来想要从事的职业是很快乐的，但是一旦那梦想成为了现实，就成了每天都重复着无聊又或者是无疾而终的努力，一尘不变的无味日子不断持续的地狱。为什么非要做这样的事情不可，太蠢了。明明只需要妄想，人就已经足够幸福了。」
「比起通过妄想而获得的幸福，实现了梦想之后获得的幸福在幸福度上绝对要更高不是吗？」
「绝对没有这种事。」
「没有吗？」
「没有。不可能有。所有人都充满了憧憬的，希望在将来都能够从事的，比如摇滚明星或者是体育明星，漫画家或者是社长，是什么都无所谓，只要想象一下那些人的实际生活就能够明白了。你觉得他们都是活得自由自在的吗？绝对没有这种事吧。需要时时小心和雇主之间的关系，天天被排位和等级折腾，对赞助商低头哈腰，对粉丝极尽谄媚，全都是些痛苦的事情哦。所谓实现了梦想，也就等于深切地体会到梦想的无聊之处。」
「你意思是说一旦实现了梦想，就不得不注意和周围的关系性？这还真是性格扭曲喜欢钻牛角尖的人会说出来的话。不过，不也有许多变得伟大了之后，依然活得我行我素的家伙吗？」
「是指哪些我行我素，被身边的人疏远着、厌恶着的同时活着的哪些家伙吗？你觉得有谁会希望自己成为那样的人类呢？难道说成为那样无聊的人类，也能算是实现了梦想吗？完全相反才对吧。」
「嗯……确实是相反。」
「所以，阿良良木前辈。对于孩子们来说，一边吃着膨化食物一边透过阴极射线管观看那些实现了梦想的人类的人生，和在充满痛苦的回忆，满身伤痕的情况下，将快乐的梦想变换为严酷的现实的这种作业，显然前者在效率上要幸福得多，你应该明白这点。这时候应该要发挥大丈夫能伸能屈的精神。有梦想绝对是好事，但是不能将梦想变为现实。应该如此宣扬。」
「……阴极射线管的电视，已经被淘汰了啊。虽然据说画面倒是出乎意料的漂亮。现在都是液晶和等离子的了。」
「哈哈。也就是说电视的画面也好节目也好，全都变薄了①的意思吗。」
①译注：日语中薄也有索然无味的意思。
「这种批判性的话可不能说绝了。现在还是有很多有意思的节目的。」
「像这样为电视节目做辩护，是计划着会有什么人因此爱上你吗？阿良良木前辈。正因为你是一个非常出色的人，所以不会有别人来保护你的哦？倒不如说你不得不去保护信号灯这家伙。不是信号灯保护你，而是你去保护信号灯。抬起手，挥舞着旗帜这样呢。」
就是这样的感觉。
从始至终，她都给人这样的感觉，最后小扇似乎是因为将『十字路口的信号灯会有三秒的时间全都是红灯』这种小杂学教给了我，而感到非常骄傲满足，不过能从这种话题上扯到人生扯到主义，最后甚至谈论起梦想，就是忍野扇这个十五岁的女孩子了——然后我，将这样一份杂学，和八九寺真宵共同回忆起来。
和迷路的少女共同回忆起来。
阻断了前进方向的信号灯都是红色。
却在穿过绿灯的时候被车子轧死。
在回忆起十年之前就已经死去的，那位女孩子的同时。
这次的夏日大冒险——从非常细微的契机开端，最终却成为了将全部的现实都牵扯进去的重大事件，和这样一个故事一起，回忆起来。
不过，等到这个故事说完了之后，我一定能够对小扇，对一直在杂学上拥有压倒性优势的小扇，做出唯一的一次反驳。
也就是说。
信号灯在红色和绿色之间，还有黄色的存在。
而这正是她想要表达的东西。

第08卷 倾物语 第闲话 真宵·僵尸 002
「啊，这不是鬼哥哥吗。精神十足地活着呢，我是即安心又寂寞呢。」
有一点我要事先说明，我完全没有把这一天——也就是暑假的最后一天，八月二十日，星期天，在这天和斧乃木余切妹妹的相见，当成是一切的开端的打算。
她（也不知道这么说到底对不对，至少她虽然使用的是僕这样的第一人称，但是长相相当可爱，是个相当年幼的女孩子）不过就是出现在那里，如果说要追究什么责任的话，就比如说被她打了招呼的这个时候，也只要简单的无视掉就好了，所以不是她的责任。
我和斧乃木妹妹不是朋友的关系，也不是那种亲近到可以站在路边闲聊的关系——不如说是最近，为了我那一点都不可爱的妹妹，结下了相互厮杀的孽缘。
别说是打招呼了，就是刚一见面就飞出一拳上去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当然在这一点上，斧乃木妹妹的条件和我是相等的，她也完全可以对着我飞出一拳（这可不是比喻，她的的确确能够做到这点），然而她还是一如往常的，用让人完全看不出心里在想些什么的毫无感情的面无表情，用这样的态度，用一点都不令人怀念的声音向我打了招呼，作为回应，应该是非常普通地欣然接受才对吧。
而且不管怎么说。
能够听到可爱的女童声，这总是件好事。
就算对方是怪异，也同样如此。
或者说正因为是怪异？
「哟，斧乃木妹妹。」
我回应道。
在半路上。
距离我所居住的阿良良木家并不是很遥远的，某个十字路口。转过身来发现，就在自己的身边，站着一位穿着齐踝的长裙，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子。几乎与此同时（严格来说，应该是她早了那么几秒才对），斧乃木妹妹也注意到了我的存在。
信号灯是红灯。
不，就在这个瞬间，转变成了绿灯。
示意安全的颜色。
「好久不见……其实也没过很久。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上次见面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实际上是最近才发生的呢。然后。」
虽然让人觉得很没面子，但我还是首先确认了一下周围的状况。
这不是因为害怕着被路过的行人目击到我和幼女在路上闲聊的样子（这种纤细的神经早就在我的大脑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所担心的是，将斧乃木妹妹以式神的身份来使役的某个阴阳师的存在。
影缝余弦小姐。
难不成——可不是这样的程度，既然斧乃木妹妹出现在这里，那就意味着那个人再次回到了这个小镇的可能性也是很高的……我突然变得不安起来。
这种状况，和来袭这个词十分贴切。
我实在是不想和那个站着是暴力坐着是破坏就连走路的姿势都充满了恐怖主义的人第二次面对面相见……
再相见就意味着。
再次战斗。
总之，目力所及的范围之内，似乎是没看到她的影子……那种人也不是会刻意躲藏到什么东西后面的性格（因为某种莫名其妙的主义，影缝小姐是不会在地面上行走的），既然看了一圈都没看到，暂时应该是可以安心了……
「没关系，用不着担心，鬼哥哥。姐姐没和我在一起。只有斧乃木余切也就是我一个人在这里。」
看到我的警戒动作（话说，这一连串的动作或许已经可以算作是可疑的举动了）之后，斧乃木妹妹在我提出问题之前就先回答了我的疑问。
「我和姐姐并不是随时随地都在一起的，不用总是把我们当成是一个组合，鬼哥哥。我们不是单人床，最多算是双人间啦。」
「这样啊……」
如果是真的那我可就太感激了。
影缝小姐啊。
当然，要说是好人还是坏人的话那肯定算是好人（也有正义的体现者这样的形容），不过在性质上有和我完全无法相容的地方存在。
「可是，这样一来你这个式神还真是自由呢。说起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斧乃木妹妹你不是一个人迷路了吗？」
「没有迷路，不要侮辱我哦。我只是在问路而已。」
「这不就算是迷路了吗？」
「如果问个路就算是迷路的话，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不迷路了。你看，不是有这么个俗语么，问了一时耻，不问一生耻。」
「这倒也是。」
「也有教会你那是一时的优越感，不教会你那就是一生的优越感了这种说法哦。」
「才没有这种令人讨厌的谚语。」
斧乃木常常都是一脸冷冰冰的样子，再加上微妙的第一人称，不过我还是出于义务进行了吐槽。
没有因为对话而显得高兴的样子，但也同样没有因为我指出她的错误而显得不快的样子，老实说不知道我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还真是让人头疼的孩子。
我是没指望她的面部表情能够变得丰富多彩，但至少也应该像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该有的那种感情表达吧……？
「我说，斧乃木妹妹。」
「怎么了？」
「总觉得有些违和感呢，之前见面的时侯，斧乃木妹妹的说话方式不是更加奇特一些么。就是，常常在台词的最后加上『我笑嘻嘻地说道』这样一个后缀。」
「闭嘴。」
她低声吐出短短的两个字。
声音低到让人几乎分不清是谁在说话。
充满了感情。
也不知是苦涩还是后悔的，黑暗的感情。
「那是我的黑历史……」
「……」
是吗。原来如此。
令人心痛地注意到了。
至于她是自己注意到的，还是被别人提醒过后才注意到的，我是无从知晓，不过从这份低沉的声音来看，应该是后者才对……
「我不会再笑嘻嘻的了……」
「不不，你从一开始就没笑嘻嘻过……那么，斧乃木妹妹。」
其实我还想稍微再吐槽一会儿，不过考虑到她此刻的内心状态，还是收敛一点的好，我赶紧转移到下一个话题。
替她转移。
不问人类人外，只要是娇小的女生，那就温柔对待。
这便是阿良良木历的信条。
「你是来干吗的呢？」
「来干吗？喂喂，鬼哥哥。这问题不是很奇怪吗？这座小镇是你家后花园吗？我可没听说过没有许可就不能入内之类的。这简直太失礼了。」
「…………」
这角色属性真让人捉摸不透。
虽然不再使用奇怪的语尾，但是奇怪的说话方式依然健在——话虽如此，其实无论是怎样的说话方式，配上毫无表情的面孔，总会有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
以前也说过，像个机器人一样。
「虽然不是我家的后花园。」
配合对方的说法。
因为我很温柔。
「但这里是我居住的小镇。如果说斧乃木妹妹打算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来的话。」
「你打算阻止我吗？」
「不不，我打算帮你忙的。」
「……真是个好人呢。」
她一脸吃惊地说道。
不，从头至尾表情也没发生变化。
「你以为我就不会做坏事了吗？」
「谁知道呢。不过我的身体一半是吸血鬼，不能算作人类，除开你们是专门捕猎不死者的怪异猎人这点，我们之间应该没有必须敌对的理由吧？」
「这个理由可是无论如何都去除不掉呢。」
我是被人叫过来的，斧乃木妹妹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一副无所谓的口吻。
就连说明的感觉都没有。
「或许该说是被派遣过来的才对。毕竟我只是个式神。不知道详细的情况。我对自己会和什么样的东西战斗没什么太大的兴趣。虽然被人信任着，不过一旦有命令下来，就算是个女孩子，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剁成肉酱。」
「剁成肉酱……」
为什么要用如此暴力的形容。
而且好像根本就不习惯这种用法。
当然，她如果使用自己的必杀技，『多数例外规则』，那么大部分的敌人的确是会变成肉酱。
「……算了。总之，虽然不清楚到底是谁的命令，又要你干什么，别把我的小镇破坏得太过分啊。」
「嗯，这一次姐姐不在，所以不需要有这种担心。」
「这种保证的方式让人没法放心呢。」
「对了。」
「嗯？」
「鬼哥哥这边的主人情况又如何了呢？不对，现在应该你是主人了才对，我也不太清楚呢……总之，就是……那个……」
「啊啊，是说忍吧。」
我说道。
瞥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现在这个时间忍正在睡觉呢。我和那家伙也是双人间呢。不过，也一样有让人无可奈何的单人床的部分在……」
「是吗。」
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可是斧乃木妹妹明显是感到了极度的安心。唯独这点是异常明显，一目了然。我在影缝小姐的手里遭受了惨痛的经历，相对的，斧乃木妹妹则是在忍的手里遭受了惨痛的经历……
虽然双方都没说出口，但其实两个人都输给了严重的心理创伤。
「不过我是完全不害怕那种吸血鬼的残渣啦。」
「…………」
虚张声势的样子也好可爱。
抬头一看，不知何时信号灯已经变成了红色。不不，已经都聊了这么久，信号灯应该已经发生了好几轮的改变。实际上，现在也是立刻且换成了绿色。
「过去吧。」
「嗯。」
我和斧乃木妹妹肩并着肩，走过人行横道线。
当然没能做出手牵着手这样的举动。
这个。
接下来该怎么做好呢。
看样子这一次斧乃木妹妹将要参与的事件，和我没什么关系……也就是说，怎么看都是应该避开的。
但就算这样，因为发现了这一点，就立刻各奔东西在此告别，似乎又太寂寞了一些。倒不如说是正相反，因为是我还有小忍的关系才出现在这个小镇，很难做出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这种举动来。
「斧乃木妹妹。我再确认一下，你真的没有迷路哦？」
「真烦人啊。不过既然你都说到了这份上，我也不是不能让你问路哦？」
「不不……」
「既然你都说到了这份上，我也不是不能让你请客吃冰激淋哦？」
「不，更没这回事。」
这种露骨的催促算是怎样。
突然冒出这种要求来，这里又不是什么大城市，随随便便就能够买到冰激淋的便利店可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啊，不过，稍微走一段就有个商店了。
那里应该有冷饮卖吧。
毕竟是夏天。
「可以啊，那我就请客你吧。」
「？你在说什么呢，鬼哥哥。刚才那些，显然都是玩笑话啊。」
「我可是个不开玩笑的男人。」
「不行啊，这里又买不到哈根达斯。」
「这个笑话我接受。」
「好想吃巧克力软夹心①呢。」
「别点名要求期间限定的商品，这样一来这本书是在多么严酷的时间表下写出来的不就全都暴露了吗。」
①译者注：fondant-au-chocolat，法语，意为流动的巧克力。
然后，我真的请她吃了。
不过也不是什么很破费的事情。
当然哈根达斯是没得买的。
边买边吃是一回事，边走边吃就未免有些太不合礼数了，于是我和斧乃木妹妹在附近的花草丛中坐了下来。
如果是单独的一个高中生做出这样的事情，那和边走边吃可说是同样不成体统，但不过是多了个小女生坐在我的身边，这就变成了会让人会心一笑的温馨场景，原来如此，所谓气氛这种东西，只要有心就能创造出来。
虽不至于是笨拙的程度，不过斧乃木妹妹在打开棒冰袋子的时侯遇到了一些小麻烦，于是我代劳之。
「对了鬼哥哥，在说感谢之前，我有个问题。」
「我还是希望你能够普普通通地表达感谢，是什么问题。」
「其实应该是说我一直都很在意……而且就是因为在意这点，我才作出了向鬼哥哥打招呼这样的过失。」
「是言过其实。」
「这个登山包，是别人给你的吗？」
斧乃木妹妹用没有握着棒冰棍子的那只手，指了指我背上的那个登山包。
这该怎么说呢。
虽然背在我的身上大小正合适——没错，放在小学五年级女生的背上就显得太大了的，就是这个登山包了。
话说。
「啊啊，不，不是别人给我的——」
我一边注意着不要碰到棒冰，一边卸下登山包，放在一旁。虽然不知道这个登山包里面放了些什么东西，但相当地沉。
「是八九寺忘记的东西。」
「忘记的东西……是吗，问了不该问的事情了呢。那孩子，已经消失了啊。」
「不，并不是这种沉重意义上的遗忘。不是睹物思人的意思。」
我如是道。
「今天那家伙到我房间里来玩，就在那个时候，那个小粗心把自己的登山包忘记在我的房间里了。」
「嗯……和鬼哥哥还真是不相称呢。」
「要你管，再说又不是我，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腰带的部分松松垮垮的，简直是个笨蛋。」
「注意措辞。」
「啊，对不起。」
斧乃木妹妹道歉之后，重新说道。
意外地率直。
「腰带的部分松松垮垮的，笨蛋性全都暴露出来了。」
「意外地率直！」
「忘记了呢，这个登山包。」
「嗯……的确是个很少放下登山包的家伙，不过今天似乎很累的样子。在我的床上睡着了。那可是我的床哦？」
「这里有必要如此强调吗？」
「那个时候她卸下这个背包，放在了房间的角落，然后忘在那里就离开了。而我正为了把这个包交给她，四处寻找着她的途中呢。」
只不过，虽然我是打算立刻就追上她的，但没想到那孩子脚程相当快，一下子就看不见人影了，所以现在不过是随便寻找的途中——早知道这样的话，一开始的时候骑自行车出门就好了。
老实说，我早已经放弃了寻找八九寺的打算，就在我垂头丧气的时候，斧乃木妹妹同我打了招呼。
「……不过那孩子，是个依附在道路上的幽灵吧？在这样的前提下，还会跑到鬼哥哥的家里去玩？真厉害……」
「是啊，对于那家伙自由的程度，就连我都佩服不已。」
不过那家伙，在蜗牛骚动的那个时候，已经从地缚灵连升两级成为了浮游灵，就算是依附在道路上，也没有被道路所束缚（应该如此），所以，这大概也不需要太过吃惊。
「哎？话说，按照刚才的对话来看，斧乃木妹妹，你知道八九寺的存在吗？」
「在说什么蠢话呢，鬼哥哥。不，是鬼鬼①。」
「别给我起鬼鬼这种奇怪的绰号。」
①译者注：鬼和兄的日语发音相同。
这不是很容易就形成定式吗。
从角色属性上来说也是如此。
「兄鬼。」
「就说了别这样了。」
「我第一次和鬼哥哥见面的时候，那孩子不就站在你的身边吗？」
「是这样吗……啊啊，这么说来的确是呢。」
「鬼和幽灵的二人组。即使从我的立场来看，也是非常罕见的呢——所以那个时候才一不小心开了口。绝对不是因为迷路的缘故。」
「…………」
这怎么听也像是在吹牛。
虽然从表情上完全看不出真假，不过她似乎是个非常不擅长撒谎的孩子呢。
这方面。
和八九寺形成了鲜明对照。
「可是幽灵的遗失物，这真的真的是非常少见呢……说起来那孩子究竟是怎么变成幽灵的？」
「谁知道呢。」
虽然我知道，不过还是搪塞了过去。
身法灵活的历君。
就算说出来也不是什么能够深究的话题，可是毕竟算是八九寺的隐私……不止如此，应该说和更加重要的个人身份相关。
告诉和八九寺同为怪异的斧乃木妹妹似乎没问题，但反过来也正因为如此才更应该慎重。
「我原本也是人类哦。」
「哎？」
斧乃木妹妹出乎意料的话语，让我差点摔了一个跟头。说是出乎意料的话语，其实更接近于突然的告白。
「这用不着如此吃惊吧。你原本不也是人类吗？不——按照姐姐的说法，你现在也还是个人类。」
「这个，这方面的问题还真不好说……这么说来，这个问题之前一直都没搞清楚，斧乃木妹妹，你到底是什么怪异来的？」
「问我是什么我也很困扰啊。因为是姐姐独自创造出来，具有相当强的原创要素的式神，我——不管怎么说以基础而言的话，应该算是憑藻神一类的吧。」
「憑藻神？这个，就是——道具使用了百年之后具有了灵魂，或者是百年之后被人抛弃因此怨恨起了原本的物主，这样的家伙吗……说错了吗？」
「基本上是正确的。」
对于我模糊不清的知识，斧乃木妹妹给予了肯定。
「只不过我是人类身份的憑藻神呢。」
「哎？」
「被使用了百年的人类的憑藻神……不，应该是尸体的憑藻神。啊，这点姐姐可是关照我要保密的呢。」
要是被别人知道了的话，就不得不杀掉那个家伙了——斧乃木妹妹末了还加上了这么一句危险的解说。
不，这不是危险的问题。
你这混蛋为什么要把这种情报告诉我？
你跟我有仇吗？
别把忍的那份仇算到我头上。
把棒冰还给我。
「那么斧乃木妹妹虽然看上去是个小孩子的样子，但其实已经超过百岁了？」
「怎么可能。我可不是那种晚期高龄者。」
斧乃木妹妹摇了摇头。
不过从她把忍当成老婆婆来看待这点，果然在年龄上还是有她独自的执着。
「我的人生，是从被姐姐复活的那瞬间开始的。」
「复活——？」
「就是说我曾经死过一次。死了，然后复活。反正阴阳师在还魂之术上面是非常擅长的啦——顺便一提，鬼哥哥。我和你的不同，这句话的意义，究竟何在，你明白吗？不，和八九寺那个幽灵的孩子也是一样的不同。」
「不同？要说不同的话……不是完全不同吗。」
吸血鬼。
幽灵（地缚灵→浮游灵）。
式神。
若是以怪异一概而论，确实可以算作是同类，但是这样的分类就像是哺乳类一样……不，应该是更大范围的，脊椎动物的分类。
是那种让人怀疑到底有没有共通点的感觉。
「共通点还是有的吧，原本都是人类这点。」
「啊啊……原来如此。不过，如果这样划分，那不就是没有不同之处了吗。我和八九寺还有斧乃木妹妹，三个人原本都是人类，而且都死过一次——」
「就是这死法的不同啊。鬼哥哥是不死身，死掉的同时就成为了不死身。严格来说，这样不能算作是死亡。」
不死身。
不会死。
所以死不了。
「也就是说，鬼哥哥和那个吸血鬼，并不是死而复生，是从未死去一直活着。」
「嗯……」
虽然觉得这终究只是形容方式的问题，不过也不是不能这么看。
「相对的，我死了。是真的死了。然后，在死后复活。只不过这和原本的生命，原本的人生就完全不同了。所以用重生这样的形容或许比复活更加准切一些。」
「重生。」
「没错，既没有继承原本的记忆——以存在而言也成为了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东西。」
然后那个幽灵的孩子。
斧乃木妹妹看着八九寺的登山包，继续道。
「并没有复活——死了之后，没有复活，而是保持着死亡的状态。这就是幽灵的定义了吧。既没有苟延残喘，也没有转世重生——硬要说起来，是一直维持着死亡的状态。」
「…………」
「呐，鬼哥哥。这样一来，你觉得谁才是最幸运的？我觉得三个人都算是运气不错的哦——都算是Lucky的哦。一般来说死了就万事皆休。虽然死了，但是在那之后依然能够保持意识，这就可以算是幸运了吧。」
「……这也不能一概而论吧。」
面对斧乃木妹妹的提问。
我——找不出答案。
如果要按照谁才是最幸运的来判断或者是这样没错——但是。
这真的可以说成是幸运吗。
不知道。
我，在春假的时候，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而产生了地狱一般的体验吗——八九寺也是一样，在过去的十几年时间里，一直都体验着彷徨无措的感觉。
包括斧乃木妹妹也一样。
在她向我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肯定不会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吧。
不如说。
不如说。
「你有没有考虑过，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下来的？」
看到我给不出答案——
斧乃木妹妹又提出了新的问题。
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连珠炮似地发问。
仿佛是在指责我一般——不，应该说是因为什么事情怨恨着我而进行诘问的状态。
为什么。
她为什么会恨我。
「……在初中的时候，我常常会思考这种问题呢。虽然最后也没找到答案。」
「我自从出生之后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正确来说应该是死了之后？不，是自从重生之后，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应该有某种意义才对——如若不然，就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
因为是怪异。
奇怪而又诡异的东西。
怪异都有其相应的理由——这应该是忍野咩咩的原话。
人类出生或许不需要理由，但是怪异的出现一定有其理由……
「或者正确的说法是死亡的意义才对……我原本觉得，如果是你的话，应该能够回答。在面对着姐姐的时候，不是游刃有余地夸夸其谈吗。」
「不……这种问题，我回答不了。」
我一边小心的选择着用词，一边说道。
向着坐在我的身边，面无表情地舔着棒冰，提出了令人困扰的问题的怪异说道。
「就算是八九寺，应该也是回答不了的。如果你是出于这样的意义来问我八九寺变成幽灵的由来的话。」
「当然是出于这样的意义来问的。」
「那家伙又不是自己想要成为幽灵才成为了幽灵的，我也不是因为自己想要成为吸血鬼才成为了吸血鬼的。没错，是顺其自然地成为了那样的东西，仅此而已。」
「这一点上我也是一样。」
「不不。按照刚才的对话来看，斧乃木妹妹的情况是因为影缝小姐强烈的意志吧。」
「姐姐的……」
「尽其所能的……不对，不是偶然为之，而是有着确实的意志在里面。当然我是想象不出那究竟是怎样的意志……而且，虽然是作为以不死身的怪异为专长的妖怪猎人，但还魂之术应该也不是随便就可以使用的。」
以前，当我询问她为什么要专门以不死身的怪异为目标的时候，她的回答是『这样就不会做过头了』——（就算这样我觉得她还是过头了）——与之相反，她所使役的式神，斧乃木妹妹，却曾经经历过死亡——
「……既然使用了还魂之术，也就是说你不是不死身的怪异对吧。说是随意，其实这只是个好听的借口吧。」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死过一次的人重生之后，这绝对不能说成是不死之身，鬼哥哥。」
所以我想知道。
我复活的意义。
我重生的意义。
「姐姐为什么要把我——复活呢。」
「……我是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啦，不过，无论这究竟有着怎样的意义，有着怎样的理由，我觉得肯定都无法接受。」
我说道。
虽然是个无法给出正确答案的问题，但至少——要给出诚实的回答。
所以诚实地说道。
「对于生命的疑问，绝对不会有能让人接受的答案。因为活着这件事，充斥着各种不合理。」
就算没有成为怪异，也是如此。
只是普通的活着，便不合逻辑。
莫名其妙便是世界的本质。
「或许是这样。不合理，不合逻辑，这或许确实就是这个世界的本质。可是，如果这样，在这种世界中，除了留恋之外，还有什么必然性能让人一直活着，活到死亡，活到重生的那一刻呢……」
原来她这么想。
斧乃木妹妹已经把棒冰吃干净了——然而仿佛是继续品味一般，她依然把木棒叼在嘴里。
举止粗鲁，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虽然面部依然毫无表情。
可是从她的行为当中，还是能够看出内心的烦躁。
「就好像，早就应该完结的系列却不停地写啊写，明明都看见了实实在在的最终话，却又开始了第二季，这样的印象。」
「你是在影射什么啊……」
有必要如此自我攻击吗。
第二季有什么不好呢。
「原本应该以华丽的对决作为结尾的电视剧却拖拉个不停，鬼哥哥你不觉得这样让人很难忍受吗？」
「就算你问我是不是这么觉得……」
很难回答的问题。
从各种意义上而言。
「如果是在善始善终和晚节不保之间做选择，那毫无疑问是前者更好，可就算这样也还是有种仁者见仁的感觉。至少以我自己作为例子的话，在成为了吸血鬼之后，也并不是就没遇上过好事。」
不。
应该是净是好事。
如果说春假之后的人生都是南柯一梦的话，仅仅是思考一下这种可能性，就让我觉得不寒而栗——那会是多么寂寞的人生啊。
成为了吸血鬼之后，我才和战场原还有神原相识——和千石的再会也是一样，如果我在春假的时候死了，那就不可能再相见了。
而且。
也不会和八九寺相遇——
「那也就是说，八九寺那个孩子，是为了和鬼哥哥相遇，才成为了幽灵的吗？」
「不不，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你是怎么得出这种结论的啊。那家伙也是有着自己的理由，才会迷失在道路，迷失在现世之中的——只不过其理由，或者说是目的的东西，已经在三个月之前，实现了……」
「是吗？既然如此，那为什么她还继续维持着幽灵的状态呢？明明就没有理由，也没有留恋了。」
「这个……」
这我就不知道了。
好像连她本人都不清楚的样子。
当然也有可能是她在装傻。
「说起来，我最喜欢的班长曾经这么说过。是为什么，出于怎样的机会……总之就是不仅仅局限于人类，所有的生命出生的理由，那一定是某人，或者某物殷切希望的结果。」
「希望的——结果。」
「无论是怎样的东西，最初都是因为『希望他存在』这样的心情，才被创造出来的——所以不是自己希望才出生的，或者不是自己希望成为这样的，诸如此类的说法都是说不通的。就算这真的不是自己所期望的结果，一定会有人因为你的存在而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是春假的时候。
还是黄金周的时候。
又或者是文化祭之后。
羽川翼——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汽车之所以在道路上行驶，是因为某人希望能有汽车这种东西存在——飞机之所以会在空中飞行，也是因为某人希望能够飞上天空的愿望。」
斧乃木妹妹之所以会存在，是因为某个暴力阴阳师希望斧乃木妹妹能够重生。
虽然说了尽可能又或者是自然而然这样的话，但是就这个意义而言，包括我成为了吸血鬼的这件事在内——也是因为有某人如此期望着。
那么八九寺——八九寺又如何？
那家伙因为蜗牛而迷失——就算这是她自己的愿望好了。
现在的那种状态——究竟是谁的愿望——被实现了的结果呢——难道也是八九寺自己的愿望吗……？
还是说。
「……一股令人讨厌的伪善屎味飘出来了呢。」
斧乃木妹妹果然还是没有接受。要说是没有接受到何种程度，那应该是毫不犹豫地爆粗口的程度。
屎味是怎样。
少女怎么能这么说。
「其实不该说是伪善的屎味而是说教的屎味。而且完全就是班长的语气。那个人干脆做一辈子班长不就得了？」
「把口癖改回来，你到底哪位啊。」
「无论何物，都是某人期望的结果，是吗——不过，或许的确是这样。包括战争，也是某人期望着才会发生的呢。就算不是姐姐那样的战斗狂，也还是会有人从中得益。就是这么回事吧？」
「嗯……虽然这个说法不好听，但确实如此。」
「背着这个登山包的孩子也是一样吧。」
我老实地说出。
刚才想到的内容。
「——这我不知道。可是，按照刚才的理论来说，应该是某人期望的结果才对。无论是怪异，还是幽灵，如果没有人那么期望，那就不会诞生。」
「这样啊。」
果然还是充满了伪善的味道，斧乃木妹妹如是道。
「那么鬼哥哥。如果下次和那孩子相见了的话，替我问一下她。不管是把登山包还给她的时侯或者是在房间里约会的时侯都没关系。」
「替你问的问题……是什么？」
「这还要说吗？」
斧乃木妹妹站起身来，
「变成了幽灵，究竟是不是一种幸福呢。」
仿佛一旁有着一架以她为焦点的照相机一样——摆了一个pose。
虽然还是面无表情。

第08卷 倾物语 第闲话 真宵·僵尸 003
最后，我也没能找到八九寺。
在和到头来还是问了路的斧乃木妹妹分别之后（吃过冷饮之后，她又提出『尝过了甜品之后变得想要吃咸的东西了』，于是我又在同一家商店里买了可丽饼作为饯别礼送给了她。还真是个会花钱的小女生），我东奔西走的到处搜寻，但就连那对双马尾的影子都没找到。
似乎已经回家去了。
不——回家去了这种说法是错误的，对她来说，既没有可以回去的场所，也没有通向那种场所的道路。
那就应该说成是跑掉了吧。
还是说离开？
或者更加露骨的，消失了——比较好？
一想到这点，我不禁悲从心生。
抑制不住悲伤的情感。
就算斧乃木妹妹不曾质问我，那也是我一直以来，不曾间断地思索着的问题。
无论她表现得多么充满活力，无论她说话的方式是多么乐观，这种感情只能是不知通向何处的单行道，就连和目的地擦身而过的机会也没有，八九寺真宵这一个已经死去的孩子，完全就是一出悲剧。
不，不管怎么说。
死亡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
死亡，是多么厚实的一堵高墙。
比如说，我在春假的时侯，被吸血鬼吸了血，失去了人类的身份，获得了难以置信的力量，在十字架和太阳面前虚弱到难以置信的地步，而当时留下的后遗症现在也依然难以置信地存留在我的身体里，还一直和各种难以置信的怪异发生关联——这些，都绝对不可能是幸福吧。
如果被人问起是不是幸福，没法一下子答上来。
比如说我也曾经因为这样的体质而多次获救，也曾经多次滥用这样的后遗症给自己带来了许多的便利——但不幸依然是不幸。
斧乃木妹妹多少有些死要面子的意思，才说出了那样的话来，当然也的确有好事发生过，可不幸本身绝对不会反转过来变成了幸福——就好像灾祸不会反转过来变成福祉。
非人的悲哀。
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可就算是这样，不管什么后遗症，也不管什么半不死身——我还有着身体。
有肉体。
八九寺却没有这些东西。
没有肉体，也没有精神——就连有没有心灵都很难说。
追根究底，她只是个影子。
没错。
她所拥有的——只有古怪，异于他人。
因而是怪异。
并非是活着的怪异——而是死去了的怪异。
在我和战场原开始交往的母亲节的那一天，她因为忍野的奇策而从某种诅咒当中被解放了出来，可是，就算如此现在的状况也绝对不能算作是正常。
只不过，要说应该如何看待她现在的状况，这我也不知道。
一无所知。
对于幽灵来说，成佛也未必就一定是一种幸福——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就像就职还有结婚那样，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人生的必经之路，但其实并非如此。
徘徊迷茫不一定就是坏事。
有时候迷路也是件好事。
既然有忍野那样非常适合无论何时都是吊儿郎当的样子的家伙——或许是由于我自己成为了半吸血鬼之后这种想法才变得更加强烈，不过由于和宗教观基本毫无关联，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对八九寺而言成佛并不是一种幸福。
认为成佛才是她应走的道路，这种想法有些强加于人了。
不如说像现在这样，如同小镇的守护神一样滞留在这里，反倒让人觉得是一种幸福。
即没有主张正确性的意义，也没有主张正确性的必要。
至少对于现在的她来说。
看上去很快乐，看上去很幸福。
……当然，其实我也知道思考这些事情是没有意义的。
无论我怎么想，怎么看。
无论我知道些什么，这都没有关系。
并不是客气或者什么修辞上的意思，是真的没有关系。
简而言之，唯一重要的东西，便是八九寺的心情——她现在是怎么看待，有着怎样的感受，唯独这些是重要的，至于我，还有对她颇有好感的羽川之流的想法，那真的是随便怎样都无所谓。
几乎是令人可悲的。
无所谓。
不再是地缚灵升级为浮游灵而存在着，偶尔，能在路上遇到和自己闲聊的对象，如果这样就能让她感到高兴的话——那再好不过。
没必要强迫。
前一阵子曾经交手过的专家，斧乃木妹妹的『姐姐』，影缝余弦小姐，自称是『正义』的使者，敌视包括吸血鬼在内的『不死身的怪异』——她从正面断言，『那』是错误的。
怪异就是怪异。
和她交手的时侯我并不是很认同这种看法，可是冷静下来之后，便明白了她话中的含义。
不是因为斧乃木妹妹很可爱所以这么想，而是真的打从内心这么想。
无论我喜欢不喜欢这种看法。
非常简单，容易理解。
这不是从极端的理论，或者极端的感情论中产生什么具有非常深刻意义的答案——如果对人的行动原理追根究底，『对的东西就是对的』，『错的东西就是错的』，回答就是如此简单。
至少对我而言，绝不希望有人可怜我这种半吊子的不死身，更别说是同情了。
只有我，能为自己感到悲伤。
所以说如果，影缝小姐，或者忍野这样的专家出现在我的面前，或者举一个更加极端的例子，一个拥有近乎于神的力量的人出现在我的面前，对我说『我来把你变回一个普通的人类吧』的话——那我肯定会摇头拒绝的吧。也就是所谓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要是说心里话，这算是多管闲事的好意了。
我的道路要由我自己来决定。
一生背负，一生前进。
就算是神也无法强迫。
所以——八九寺，也是这样。
当然如果是那家伙主动向我提出要改变现状的诉求那另当别论——那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我是真的一无所知。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经历了诸多快乐的闲聊，充满乐趣的杂谈，可我对那家伙的了解未曾深入一分。我不曾询问她那个最重要的问题。
斧乃木妹妹拜托我的问题，我是一定不会问的——我无法向那家伙提出任何问题。
因为她一定什么都不会告诉我。
你到底想怎么做。
你的心情是怎样。
你就不想我为你做些什么吗——明明是如此的渴望了解，却还是不闻不问。
尽管，我想要实现你的愿望——
「既然如此去为她实现不就好了。在这里庸人自扰又有何用，汝这个蠢货，一把年纪了还没走出思春期吗？」
「…………」
吃过晚饭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我沉浸于思绪之中，回过神来的时侯已经是夜半时分，然后金发的吸血鬼幼女如同亮度感应的自动灯一般，出现在我的正前方。
你是不是太随心所欲了点。
初期的无口无动作属性，已经是一点影子都没有了。
「搞什么，让人看不下去啊。大白天的就把迷路的少女带回自己家里，做些男女授受不亲的举动。」
「别用这种旧式的说法。」
「哎哟，抱歉抱歉。一不小心就用上了江户时代的说法。」
「还没古老到那个地步。」
「想不想看看德川家继的模仿秀？」
「那谁啊，我可不认识什么七代目的将军。」
「这不是知道的吗。」
那当然。
再怎么说我也是个应考生。
「『喂喂，这样一来岂非成了生物怜悯令①？』」
「什么？那个人是靠着老头子笑话风靡一时的吗？」
①译者注：生物怜悯令是德川家继前两代的德川纲吉颁布的禁止杀生的一系列法令。
说话也别太随意了啊。
另外，总觉得时代上面有点问题……这个金发幼女，也就是前Kissshot·Acerolaorion·Heartunderblade造访日本的年代，应该是比家继在位的年代更早一些才对啊？
译者注：这里小忍说模仿德川家继（第七代将军）却随口说出了生类怜悯令，可这个法令是德川纲吉（第五代）发出的而且已经被德川家宣（第六代）废止了，另德川家继五岁即位八岁驾崩。
「不，这是在海外听说的。关于家继的流言，可是流传四海啊。」
「他是那么有趣的人物吗……？」
那时候应该已经锁国了啊。
莫非是从长崎流传出去的？
「你可别因为没人知道真相就信口雌黄啊。正准备接受考试的我的日本史知识，可是会被你搞得一团糟的。」
「这个嘛，老实说，吾对家继是一无所知啦。」
「不知道啊。」
「家继的模仿秀，是以吾在名古屋听说书人讲故事时的声线为参考的。」
「…………」
也就是说，在春假之前，在来到这个小镇之前，这家伙曾经去名古屋观光过吧。
你倒是很会享受嘛！
虽然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一会儿是踢人机器，一会儿是中日龙队①，怎么这个系列有事没事都会把名古屋挑出来呢。
①译者注：蹴ったマシン，踢人机器是明治大学的足球社团，中日龙队则是名古屋的职业棒球队。
用不了多久就该改说关西腔了。
然后改吃Mountain①的草莓意大利面。
①译者注：Mountain是名古屋一家非常著名的咖啡屋。
「总而言之，吾想要说的是，吾主的自作多情简直令人不忍目睹。在雅原小姐的事情上如是，在羽姐姐的事情上亦如是。」
「身为吸血鬼的你用雅原小姐和羽姐姐来称呼那两个人是怎样啊！」
你也太适应人类社会了吧。
话说羽姐姐这样的称呼，在原作里面可是没有的啊。
转型也要适可而止啊。
「哎？这么说来，中午八九寺来这个房间的时候，你没在睡觉啊？」
「原本是半梦半醒之中，结果汝的情绪太过高涨，所以干脆就醒了。也就是闭着眼睛金鸡独立吧。」
「你别在我的影子里做体力测定啊。」
这算哪门子体育馆。
不过，我，和以我的影子与我相连的忍野忍，情绪——正确来说是状态会传递到她的身上，所以当我因为八九寺来到了家里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状况而兴奋难抑的时侯，从精神上来说就类似是远足前一晚上的那种感觉，的确是很难入睡的。
因为而让这位吸血鬼昼夜颠倒，就算没这么夸张至少也是过着不规律的生活，就这点而言我感到非常抱歉。
当然我是不会道歉的。
而且，虽然她没有提及，但是当我外出寻找八九寺，之后和斧乃木妹妹进行冷饮约会的那个时候，她应该还是睡着了的吧。
这样我就安心多了。
忍和斧乃木妹妹基本可以算是捕食和被捕食的关系，一方面斧乃木妹妹对忍有着巨大的心理阴影，另外一方面忍对于斧乃木妹妹也有着很大的怒气。
要是她迁怒于我，那我可受不了。
……话说，没过几天就和曾经交手过的对手和和气气地交谈，我的这种习惯似乎还是改一改比较好。
不过要是这么说来，忍那个时候也是这么回事。
「嘛，金鸡独立这一说是开玩笑的，不过闭眼可绝不是吹牛。刚才说过了吧？那副模样简直让人不忍目睹啊。」
「这个嘛……」
看到自己的『主人』对着少女淌下口水痴痴的笑着的场景，再怎么也尊敬不起来吧。
「特别是对于毫无防备躺在汝床上的那个小姑娘都不敢出手的那副没出息的样子，真是让人失望到极点。直接恶虎扑羊上了她不就好了。」
「你到底对我抱着怎样的期待啊！」
虽然外表上是八岁的幼女，但实际上是个已经活了五百年，老练而又狡猾的吸血鬼，在性方面的自由度就连神原都望尘莫及。
年龄不是距离，性别不是问题。
先不提家继的事情，不过都已经经历了那么多的时代，这也是自然的。自然会变成这样。
「都已经十岁了，完全可以结婚了吧。」
「结你个头啊。现在的日本哪可能这样。」
「这种意见或许会引来不必要的误解，不过从种族繁衍的观点来看，不觉得人类只要过了生理期就应该结婚了吗。」
「只怕是找不到比你更上不了电视的非实在角色了。」
怪不得一句台词都没有。
据说在广播剧的CD里面还被强制要求用Vocaloid那种感觉的方式来发音……
「哎，其实就是说生理期要多加注意的意思啦。」
「你是大叔啊！」
而且一点都不好笑。
快点被条例规制掉吧。
把你去除掉之后，接下来第二季才正要展开呢。
「可是。」
突然，忍开口说道。
笑着说道。
凄惨地笑着。
这种差距——这种落差实在是太大了。
这种笑脸要如何才能动画化呢。
「真要说起来，那个小姑娘——虽然不及吾的程度，但也并非是外表看上去的那种年龄。她的外表不过是享年罢了，实际上比汝还要年长呢。」
「这个……」
八九寺真宵。
她是在距今十余年前死去的。
在绿灯的情况下走过人行横道，被过往的汽车压死——在那之后的十余年里，她一直，在这个小镇的街道上徘徊迷茫——
因为没有问过她的生日，所以不知道确切的年龄，但是毫无疑问应该已经超过了二十岁，也就是说比我年长。
是姐姐。
「没错，所以就算放在现代，从法律的角度出发也没有任何问题。」
「对幽灵而言也没有法律这么回事呢。」
而且，这问题远没有那么简单。
在死去的时候，年龄就被固定了。
从这个意义来说，她比忍更加的一尘不变——八九寺，可说是超越了不死身的不死身。
无法活着也无法重生——因为已经死去了，所以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就算是吸血鬼，年龄也会增长——就算是忍，已经五百岁了。
可八九寺。
她永远停留在了十一岁。
保持着死去时的状态。
「不过，这总比永远的中二岁要好些吧？」
「别拿那种东西来比较。」
中二岁算是什么东西。
是说我吗？
「再说，最重要的东西根本就不是什么法律不法律的，而是八九寺的心情才对吧？」
「别一本正经地揣度少女的婚意。」
「唔，立场居然倒转了。」
「总而言之，吾的意思是，汝啊，就算为了这种事庸人自扰也不会有任何帮助。」
「哎？你是这个意思吗？」
完全就没这个意思吧。
不是一直在煽动我去袭击八九寺吗？
你是啥时候发现到我的烦恼的啊。
事到如今别摆出一副你从一开始就很认真的样子来啊，那样我不是个傻瓜了吗。
「那个小姑娘想要怎么做，想要维持怎样的状态，这些东西汝想破了头也没用。更不该询问。」
「更不该询问。」
「就算你问到了，也不可能做些什么。虽然刚才说一鼓作气替她实现不就好了，但这是不可能的，这一点汝应该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吧。」
「…………」
「雅原小姐的那一次也好，羽姐姐的那一次也好，汝不都是什么都没能做到么。到头来，那两个人，都是依靠自己的力量越过那道坎。」
「什么？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侯和那两个人成了朋友？」
语气那么亲昵。
真的假的。
羽川和你本来应该是敌对的关系才对，至于战场原，两个人应该一句话都没说过才对。
什么时侯被设定成这种人见人爱的角色了啊。
「不不，这还真是不可思议。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办法讨厌那两个人。大概是因为和汝之间的双向链接，使得吾的好恶爱憎这些情感都受到了影响。」
「嗯……」
感情的部分也联系起来了吗——都到了这种程度，与其说是双向链接，更像是心灵感应了。
「想要上了那个小姑娘的吾的这种心情，恐怕也是受到汝的影响了吧。」
「我才没有那种污秽的情感！」
别把责任推到别人头上！
是你自己在发情！
「……等等。如果真的严格说起来，在你被封印进我的影子进入这种双向链接的状态之前，也就是说从春假的时侯开始，我和你就开始组合化了吧。不对，应该是由你开始向我发展的组合化才对。因为一开始的时侯你是我的主人而我是你的仆从。也就是说，如同现在你受到了来自我的影响那样，春假的时侯，我也受到了来自你的影响。我明白了，我那冷静帅气的形象就是这样才会自春假之后崩坏的！」
「暴露了。」
「你刚才说暴露了，对吧！」
多亏了系列的延续，不曾想到的事实终于明了了。
延长期也还是有好处的嘛。
「哎呀哎呀，还是回到之前的话题更好不是吗。要是杂谈的比重太大读者可是会流失的哦。」
「是吗？我倒是还想在这个话题上进一步深入的说……」
总觉得这个话题非常之重要。
几乎可以动摇整个物语系列的根基。
「不过，如果一天到晚都是杂谈的话，又会发生革命的哦。完全没有杂谈内容的羽姐姐视角，据说可是很受好评的呢。」
「嗯，这也是。」
据说这一次也曾经有过八九寺视角的计划。
之后似乎是被要求去检讨了。
顺便一提，如果要说为什么这个提案最后没能被采用，这当然是有很多理由的，不过最主要的原因似乎是和温柔的羽川视角不同，以八九寺的视角描写本作的话，我的形象会变得非常之糟糕，出于这样一种担忧的缘故。
居然被人担心了……
我真可悲。
「这种以现在的时间点而言尚未发生的故事就放到一边，不过你说得没错，的确没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够为八九寺做到的。」
又没有敌人。
如果说有战斗上的对手，那只要将他击败了就好，可惜大多数时候的现实一样，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打倒了某物，战胜了某人，之后就能够另世界产生戏剧性的变化，这些只会出现在游戏和体育竞技之中——现实生活，可没有如此简单直白的解答。
我——我们所不得不面对的，甚至都不是，不合理，荒谬这样的东西——大多数时侯，仅仅是现实而已。
Reality才是我们的敌人，要打败的对手。
然后，从来没有人战胜过它。
历史上，不曾有人做到过这一点。
所有人都在现实面前败下阵来。
活着这样一件事是一场必败的战争。
「不过，吾主如果希望回到最初那种孤单一人的状态，吾倒是不会阻止。」
「不不，不要对你的主人有这种过度的期待……」
「置之不理不就好了。」
忍如是道。
冰冷的语气。
「别想得太多，别追根究底。就如同处理吾和汝那时一样——顺其自然，也只能顺其自然。至少这不是别人可以勉强得来的事情不是吗。吾和汝，不都在这点上失败、遍体鳞伤了吗——就连那个班长也是一样。」
就算是忍。
也不会在这种时候用羽姐姐来称呼呢。
「多管闲事只会引火烧身——那个猫还是什喵的。」
「你刚说了喵了哦。」
「什么的。」
「笔误①了吗。」
把『么』和『喵』搞错，也就是说这部小说不是用电脑而是在原稿用纸上用铅笔写就的咯。
那是要怎样才能转变为电子书籍啊。
①译者注：原文中喵和么的笔误是由に和じ造成的，请注意两者的字型……
「虽然没什么关系，不过现在电子书籍的格式也没个标准，你不觉得如果用比较漂亮的横排①文字，会更加流行吗？」
①译者注：snoopy之类的电子书阅读器也是仿照实体书的排版方式，竖排的。
「横排文字啊。也不是说不可能……也就是说不像电子书那种半吊子的方式，而是全部都用横排的。」
「没错，然后就好像很久之前的轻小说的那种感觉，给电子书籍这几个字也注音。」
「『电子书籍《Plasma Type》』」
「好拉风！」
虽然是个超中二的名字。
特别是将类型《Type》和印刷《Type》这两个词联系起来这点。
「『电子书籍《Text》』」
「突然就有了科幻的感觉，不错。」
「『电子书籍《Book Board》』」
「把视角放到Reader①上面去了吗。」
①译者注：Reader是sony推出的一款电子书阅读器。
「『电子书籍《Light Novel》』」
「啊，这个最有感觉！」
以一个漂亮的包袱结束了之后（？），忍耸了耸肩，
「还行。」
如是道。
这种转换太扫兴了吧。
「简而言之，汝还有其他更应当为之烦恼的事情。吾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是啊。」
的确，在八九寺的事情上庸人自扰，虽不至于是完全无用，但无能为力这点是毫无疑问的。
这我也很清楚。
用不着别人提醒我。
可是其他需要烦恼的事情？
是指什么？
我的人生当中可没有什么烦恼。
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
「不不，汝这是在想什么呢。汝是高中生啊。学生的本分不是学习吗？」
「…………」
哎。
你居然也会说这种话？
你到底是不是吸血鬼啊。
这不成了非常普通的嘴巴啰嗦的妹属性角色了吗。
我都回忆起过去的火怜和月火了。
「我有认真学习啊。」
我用非常常见的不耐烦的哥哥的语气回应道。
「整个暑假一直都潜伏在我的影子里的你应该是最清楚这点了吧。在羽川和战场原的陪同下，我究竟接受了多少应考复习。可不光是家继哦，德川家也好源家也好，只要有血缘关系，我全都能报上名号哦。」
「吾可是很清楚的哦？汝不仅仅是日本史，国语也好数学也好英语也好理科也好，全都拼了命去学习了。吾可是觉得相当了不起相当佩服的哦？实实在在地在背后默默支持着汝的哦？不过啊。」
顿了一顿之后，忍说了一句。
效果非常显著，甚至可说是爆炸性的发言。
「暑假的作业，一个字还没写呢吧？」

第08卷 倾物语 第闲话 真宵·僵尸 004
「我是大雄吗！」
整理掉书桌上的教科书和笔记本，看清了剩下的，不，应该说是完全没碰过的暑假作业的数量之后，我不禁仰天长啸。
就好像大雄常做的那样。
顺便一提今天是八月二十日。
暑假的最后一天。
明天开始就是新学期，超赞好绝的日子。
该说怎么好呢，面对着这种完美过了头的状况，反倒觉得有些有趣——在现实中脚踩香蕉皮滑倒的某人，说不定也是这样的心情吧。
不管怎么说。
固定桥段可是很重要的呢。
「救救我，忍啦A梦！」
「这种轻浮的名字算是怎样。」
忍啦A梦，不对是忍，一边不怀好意的笑着，一边用一如往常的恶意眼神俯视着抬头仰望的我。
这个世界上可没有如此极恶感觉的多啦A梦。
「不过多啦A梦这样一个名字，听上去不是很像土左卫门么。又蓝又圆，莫非藤子老师灵感的源泉就来自于这个人物？」
「国民级别的角色怎么可能以这种溺死的尸体为模板啊！」
「不不，虽说多啦A梦诞生的故事非常有名，可是仔细想想不觉得有些不靠谱吗？」
「虽然多啦A梦诞生的故事的确是非常有名，我也觉得是有些不能自圆其说，可你是怎么知道的。」
世俗气太重。
这家伙是从什么时侯开始看漫画的。
「虽然最近已经很少有人公开发表类似的言论了，但是在以前，如果整天看漫画可是会被人认定为傻瓜的哦。原本我也觉得这属于无端的偏见，可是，看到你之后就觉得这样一种说法也不能简单的否定掉呢。」
「哎嗨——」
「你在春假的那个时候，脑袋似乎比现在好使啊。」
「哎嗨——」
就算你摆出一副不满的样子来。
春假的时侯，你可绝对不是那种会说出「哎——」来的性格啊。
绝对变化了。
「不过真正愚蠢的人是汝啊，吾主哟。」
一边称呼我为吾主，一边形容我是愚蠢的人。
这还真是奔放不羁的用语感觉。
「虽然刚才还大叫着自己是不是大雄，可现在已经没有这种角色了啊，暑假作业彻底开天窗的这种角色。固定桥段当然是很重要，但这根本笑不出来了吧。」
「不过前一阵子，不还有『HEARTCATCH光之美少女！①』这样的片子放映了吗。」
「就是因为汝都上了高中还在看光之美少女这样的动画，才会落得这部田地。」
①译者注：光之美少女系列的第七作，面向低龄女孩的动画作品。
「什么意思，你要是对光之美少女有意见的话，我倒要好好听听。」
「吾对汝很有意见，所以汝给我好好听着。」
这批评还真严厉呢。
不过HEARTCATCH 光之美少女！真的是很有意思的啊。
虽说是有了初作才会有最新作，但是毫不夸张的说，这一次的HEARTCATCH 光之美少女!绝对是光之美少女系列当中最有意思的一作。
为了看这档节目我才会早起的啊。
唯有星期天要感谢妹妹们呢。
虽然明明就有在录像的。
「这算是哪门子应考生啊。」
「不不，劳逸结合也是很重要的。」
「以劳逸结合这样的动机出发去看电视或者读书，这对于作者来说岂不是很失礼吗？」
「哪个作家会说出这种老顽固的拉面师傅一般的抱怨啊。」
希望是没有啦。
会要求别人以正坐的姿势来读书的作者、
「大家都说深夜广播是学习之友，只要一想到主持人是花了多大的心思在这样一份工作上面，难道不觉得绝对不应该在学习的同时听广播吗？还有一边用iPod听音乐一边工作也一样，这可是会被音乐家们痛扁的哦。背景音乐？背景算什么。自己凭什么要做你们这帮家伙的伴奏，他们可是会非常愤怒的哦。」
「你的意思我也不是不明白，不过这种杀气腾腾的世界还真是讨厌。」
或许她的意思是所有的工作都是接待服务业？
「可是，先不管动机是什么，我的确是应该在看光之美少女的时侯注意到的……自己居然动都没动过暑假作业这一点。可恶，这样下去Cobrajya①就要来到这个小镇了啊！」
①译者注：Cobrajya是光之美少女中登场的反派角色之一。
因为每天都在认认真真的复习，所以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忘记了暑假作业……我这是把基础中的基础给忽略掉了啊。
「居然把动画里的台词记得那么仔细……汝算是哪门子考生。可是，话又说回来，仔细想想，『HEARTCATCH光之美少女！』这片子是今年放映的吗？」
译者注：HEARTCATCH光之美少女！是2010年春季番，倾物语是2010年12月24日发售，所以啥？
「细节问题不要在意。」
要是从你的这种角度出发，那矛盾之处简直遍地都是。
琳琅满目。
「神原还真是辛苦呢。篮球的规则一直都在改变。为什么会变成四节制啊……前一阵子我一不小心如此抱怨之后，可是被战场原狠狠地嘲笑了一番呢。」
「因为汝对于篮球规则的理解全都来自于灌篮高手所以才会有这种下场吧。」
忍没有安慰我。
「话说，这有点问题吧，那个死板女和傲娇女，没有提醒过汝这方面的问题吗？」
「忽然之间称呼换成了这种损人的方式很不合适吧，算了不提这个，那两个家伙。」
我说道。
事到如今，也该勇敢面对了。
一直都扭扭捏捏的闹别扭也不会有任何帮助，是该面对现实的时侯了。
和现实战斗。
我已经十八岁了。
是个成熟的人了。
成熟的人不会闹别扭。
「那两个家伙可是那种在暑假开始前就已经把暑假作业全都做完了的类型啊。」
「这也算是有问题吧。」
忍一个劲的摇头。
我是觉得这样的你有问题。
世俗化过了头。
「也就是说她们俩和我一样，在进入暑假之前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暑假作业已经结束了……」
「嗯，很好，吾想到一个好主意，汝。」
「什么？」
「哈哈哈。汝觉得吾是那种看到汝陷入危机之后却依然见死不救的人吗。」
明明就知道我的暑假作业一字未动，但直到最后一天才把这件事情告诉我——大概是在确信犯①和愉快犯的双重意义之下——肯定一直都在等待着这样一个时机——忍，非常骄傲的抬起了头。
①译者注：确信犯是指认定自己的行为是正确的情况下知法犯法。
只不过头抬得越高，原本那洗衣板一样的胸部看上去就更像是洗衣板了。
「如果让吾尽情地吃一顿甜甜圈，那倒也不是不能告诉汝呢。」
「你从什么时侯开始盯上这个的。」
交涉的方法也太狡猾了。
当然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抵抗的余地。
「好啊，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这没问题。」
「只要让死板女或者傲娇女其中之一替你写掉就没问题了。」
「…………」
还号称是什么好主意，这简直是退潮时去海滩上捡贝壳等级的肤浅想法。
水都不及脚踝。
「汝这张脸算什么意思。刚才不是汝自己说那两个人已经把暑假作业完成了的吗。」
「对对，是我说的。」
「既然如此，反过来利用被汝迷得神魂颠倒的那些女人们纯粹的好意，拜托下她们不就好了吗？」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我有那么恬不知耻吗。
显然不可能。
「这个提案被驳回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两个人是绝对不会替我写作业的。」
羽川自不必说，是个非常认真的优等生，如果拜托她替我写作业，只会被她用『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去做』这样的说辞训斥一番吧。战场原的话，倒是有可能替我写了作业，只不过她也是好不容易才重生了的，我不想给她什么奇怪的刺激。
可千万别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契机就又变成『以前的那个她』了。
「我可不想说出『搞什么……这不就是以前的那个你吗』这样的台词来。」
「如果不想说出这种毫无创意的台词，那只要汝忍耐一下不就好了吗。」
似乎至今都没能很好的理解羽川和战场原『可怕』之处的忍，没能听懂我话中的含义，不过即便是没听懂，她还是理解到了我的心情。
「既然如此。」
她说道。
「让其他的朋友替你写不就好了。」
「……」
这太过分了。
我可不记得自己有把你培养成这种过分的孩子。
「你居然还会相信其他朋友吗，你今年几岁了啊。」
「五百岁了，别把朋友说得好像是圣诞老人一样。」
忍如是道。
「嗯？不过说起来，你虽然一直号称自己是五百岁五百岁的，是正好五百岁吗？应该不会这样吧？」
「嗯，都到了这岁数。对于细小的年龄差距也就不会在意了。所以只是说个大概。」
「果然啊。那，确切来说今年几岁了？」
「确切来说是五百九十八岁零十一个月。」
「这也超太多了吧！」
既然要说个大概那就说是六百岁啊！
一把年纪了还装嫩！
开什么玩笑！
「既然是这样的年纪，那你应该有着相当程度的知识吧。既然如此你来帮我做作业如何？当然，我也不会要你全都包了，解决一部分就行。如果你愿意帮这个忙，虽说是不会让你放开肚子吃甜甜圈吃到饱，不过找准促销的时侯请你吃一顿还是没问题的。」
「很不巧，吾的知识应付不来日本那种同一化的教育制度。」
「居然还居高临下……」
把自己放在高位。
真不知道该说这性格到底算是学习了人情世故还是沾染了世俗恶习。
「那你擅长什么样的教育制度呢。」
「把葱绕在脖子上就能治感冒哦。」
这不是老奶奶的小智囊吗。
只不过面对着非常讨厌被人称为是年事已高的老太太和非实在青少年的忍，这个吐槽并不合适。
因为原本是个贵族的缘故，自尊心很高。
或许该算是个身份高贵的老太太。
「汝是不是在思考着什么相当无礼的事情。」
「绝无此事。」
「总而言之吾无法在作业上助汝一臂之力。」
忍相当骄傲地说道。
骄傲个毛啊。
「活了六百年了，你都在做些什么？就没学点什么知识吗？」
「人类，只要活着就是一种学习了。」
「你不是吸血鬼吗。」
人类活得了六百年吗。
「不不，吾并不是故意说这话来刺激汝。不过汝还是有其他朋友的吧。比如那个刘海小姑娘，还有猴子女。」
「不不，千石是不行的。那家伙是真的不行。」
暑假里有过好几次和她一起出去游玩的经历，所以就曾经发生过这样的对话。我在那时候，（误）以为自己已经完成了暑假作业，所以就用居高临下的语气发问道，「千石，你有好好地完成暑假作业吗？」
「嚯嚯，那她是怎么回答的。」
「『哎？历哥哥，为什么在难得的快乐暑假里面，还不得不去做暑假作业这种辛苦的事情呢？』」
「…………」
「没错。那家伙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做暑假作业。」
「……真是了不起。」
「还说什么『等暑假结束之后，抚子被训斥一顿就好了啦』。」
「那当然是会被训斥的吧，无论是谁想要包庇都很难为她说话。」
「『学习这种事是要放在有决心的时候再去做的哦』」
「为什么能够如此地自甘堕落呢，嘴巴倒是很能说……还有汝的模仿秀居然出人意料的出色，真是令人不快。」
忍如是道。
出乎意料的溅射攻击。
「这一点我是最近才发现的，千石虽然看上去很老实很安静，其实既不认真也不聪明，而且也算不上是个好孩子。」
「是吗。」
「那家伙的笔记本，简直让人笑死了。好像是以前练过书法，所以字很漂亮。简直就好像是永字八法一样。可是，解答全都是错的。」
「这确实让人觉得可笑。」
「其实一点都笑不出来，而且这算是一种偏见了，又不是说字漂亮人就一定要聪明的。」
顺便一提羽川写得一手好字。
明明就没练过书法。
你是字体软件吗，我忍不住想要这样吐槽。
顺便二提，战场原的字写得挺糟糕的。
不经意间窃笑起来。
「那猴子女呢。」
「神原也算是个很认真的人，应该是完成了才对，不过学年不一样啊。」
「啊啊，也对。」
那就算刘海小姑娘做了作业也没意义啊，忍又继续道。
对于五百岁，不对，是已经接近六百岁的她而言，不过是数年的差别，不过是初中生和高中生的差别，似乎是非常微小的。
宽宏大量。
「那么，汝的其他朋友。」
「别数了，我可不想和严酷的现实战斗。」
「一，二，三。」
「别掰着手指头来数。一只手就数完了。」
「啊啊对了。不还有找令妹们帮忙这一招呢吗。」
「不行，她们也是初中生。」
「可就算是初中生应该也有能够帮忙的部分吧，比如绘画日记之类的。」
「怎么可能会有绘画日记之类的作业。」
只不过，我并不是不明白她话中的含义。
要说到底行不行，应该算是行。
先不说火怜，如果是月火，只要多求她几次，应该就行得通。
「而且那家伙伶牙俐齿的，应该是有能力一战的吧。」
「可是啊，让妹妹来帮自己的忙，这让作哥哥的我颜面何存啊。」
「在向吾这般的幼女寻求建议的时侯，早已经颜面扫地了。」
「帮帮我！忍星殿下！」
「模仿得如此拙劣，反倒让人不知道出处是哪儿了。」
特点太鲜明了吗。
这当然是梦星殿①下了。
①译者注：ウメ星デンカ，藤子不二雄老师早期的漫画作品。
「是否认同梦星殿下的品味，就是一个人是否真的是藤子老师粉丝的试炼！」
「你从刚才开始就非常微妙地对藤子老师提出了尖锐的批评哦。」
「说什么呢。吾可是真·粉丝。」
「或许你的确是藤子老师的真·粉丝，可就算这样也是那种讨人厌的粉丝。」
「偶尔藤子老师也是会发狂的哦。」
「还不都是因为你！」
闲话休提。
我将视线重新投向在书桌上堆积如山的作业。
当然，不管怎么说（在优秀的家庭教师的指导下）我的学力，已经发生了相当可观的成长——说的夸张点，简直是飞跃性的成长（为什么要说夸张）。不过是暑假作业这种程度的，换言之放水程度相当严重的作业，不可能应付不来。
只要有时间的话，那就只是数量上的问题——没错，只要有时间的话。
然而现在已经没时间了。
八月二十日，星期天。
抬头看看钟，在和忍进行欢乐对话的过程中，已经到了晚上十点。
暑假，只剩下两小时的时间了。
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呢。
是因为我将八九寺带回家里吗。
还是因为我请斧乃木妹妹吃了冷饮呢。
又或者是，我现在和忍进行的对话呢。
话说回来，这不是今天出的问题，往前追溯的话，和贝木的冲突，和影缝小姐的战斗，这些都是问题吧。
这么看来，嘴巴上说着学生本分是学习的同时，我不仅仅忘记了暑假作业，就连本分也抛到了脑后。
说是将本分抛到了脑后，或许这是正文才对。
全都是杂谈。
字里行间或许已经让读者觉得无法忍受。
「哎。那座时钟能不能突然发生故障，开始倒转呢。」
「可能吗。」
「将电池正负极倒过来装进去不就能够倒转了吗？」
「汝在理科课程里面都学了些什么。」
而且那座挂壁式的时钟是电子式的。
要是倒转的话，那真是灵异现象了。
「别说是六百年，就算是活了十八年，也应该学到这些知识了吧。」
「不过要是把液晶面板的部分敲碎的话，PM不就会变成AM了吗。」
「如果这样做能够解决问题的话，请便。」
「可恶，至少昨天……不，如果说今天早上能够发现的话。只剩下两个小时了，完全无从下手啊。」
「哈哈哈，虽然没法大快朵颐吃甜甜圈吃个饱，不过能够看到汝如此烦恼的样子，吾也算是满足了。」
「这个可恶的抖S幼女……」
现在不是讨论这种问题的时候，我到底该如何是好。
像千石那样，『只要被训斥一顿就好了』这样的发展，对于阿良良木历来说是行不通的。
因为一年级、二年级时候的种种恶行（其实根本算不上是恶行，也没有种种那么夸张。这只是羽川自己的误解，我只是常常翘课罢了。从没做过任何对不起良心的事情），在教师之间，我的评价不是一般的差。
羽川和战场原的形象改变，也被看作是我的缘故（这一点我倒是无法否认），也就是说，如果不完成暑假作业，那么在教师之间我的信用度将会直线下降，对今后的学校生活产生巨大的妨碍。
如果被训斥了，我的人生很可能就此终结。
不开玩笑，能不能毕业都很难说。
能够顺利考入志愿大学自然是不错，可如果无法顺利从高中毕业，这样的结局对于我在备考过程中付出的那么多努力而言，实在是太残酷了。
「这样一来我不就得同时进行大学和高中的双重生活了吗！」
「不不，一般来说是没法升入大学的。」
「喂，嗯啦A梦，快点把时光机器拿出来。我要回到昨天去。」
「模仿藤子老师那是没关系，可汝啊，能不能不要将忍的『R』给省略掉。」
忍似乎挺不高兴。
看样子她虽然不喜欢忍野给她的那副头盔和防风镜，但是对于忍野忍这样一个名字，似乎并不感到反感。
「那忍。把时光机器拿出来。」
「拿得出来才有鬼了。」
忍一边说着，一边看似不经意的将视线投向了窗外。
「可是，如果说想要进行时间旅行的话，倒也不是不能助汝一臂之力。」
「哎？」
「想要回到昨天去对吧？」
然后将视线移回了我的身上。
一如往常的凄惨笑容。
用轻松至极，如同游戏般的语气说道。
「那就走吧。」

第08卷 倾物语 第闲话 真宵·僵尸 005
两小时之后，也就是暑假刚刚结束，八月二十一日的午夜零点，我和忍来到了北白蛇神社境内。
说起北白蛇神社，也就是过去忍野那家伙曾经拜托过我，要求我和神原一起来这里贴上迷之符的场所——然后其结果是和数年不曾蒙面的千石抚子再相遇——据说是这个小镇的气旋。
怪异们的风眼。
记得他这么说过。
实际上时至今日，我还是不太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总而言之就是这么回事——唯有我不明白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这点，异常明确，明确到令人生厌的地步。
「正因为如此这里才显得比较合适——其实，说到底，无论选在什么地方都没有什么区别，不过熟悉的场所对于汝来说总是会好些，不是吗。」
「嗯。确实是熟悉的场所，可是，这座神社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个能够唤起快乐回忆的场所啊……」
有过惨痛的经历。
神原、千石——还有。
「既然是熟悉的场所，要是有青梅竹马①那该多好。」
①译者注：幼馴染み和馴染み的文字游戏。
「哪里好了。」
「成为了我这种等级的人类之后，只是把青梅竹马这样一个让人心跳加速的关键字说出口，就会觉得心情愉悦。」
「索然无味的人生。」
「明明是有滋有味的！」
「青梅竹马这样一个词语，就算是同性之间也能够适用的啊。」
「同性的青梅竹马？这算什么，有什么意思吗？那家伙会早上来叫我起床吗？」
「这个，就算他来了……」
「之前的那个补习学校不行吗？」
「因为前一阵子那个暴力阴阳师，影缝余弦的一番折腾，那个场所的灵脉已经紊乱了，一旦失败，说不定会回到五亿年前呢。」
「那就死定了。」
居然是五亿年。
虽然不知道是哪一纪，但绝对不会是适合人类生存的环境。
「话说，时间旅行真的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吗？我是心血来潮才会听你夸夸其谈一路跟到了这里。这不完全已经是科幻小说的世界了吗。再怎么说也没办法认同呢。」
「汝是笨蛋吗。」
忍一脸诧异地说道。
「既然有怪异那时间旅行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
嗯，或许吧。
「时间旅行系的怪异也是存在的。这个，叫什么来着，跟大骷髅①名字差不多的家伙。」
「那不就是大骷髅吗？」
①译者注：がしゃどくろ，传说由战死者和暴尸荒野者等未被埋葬的尸体和怨念集合而成的巨大骷髅。
而且大骷髅应该是没可能的吧。
它应该不是时间系的妖怪。
再说一看就该觉得不对了。
那可是骸骨啊。
「就算大骷髅有这个能力好了，吸血鬼应该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吧。我可从来没听说过。」
「哼，的确吸血鬼是没这个能力，但吾可是被人们称呼为怪异之王，怪异杀手的怪异。没有吾办不到的事。」
「是吗？听上去完全不靠谱啊。」
「汝不愿意那就算了啊。吾对此可是一点兴趣都没有的。只是因为汝哭着闹着求吾帮助汝回到昨天，才带着半游戏的心情这么做的。」
「…………」
不不，我也不是那么想要回到昨天去的。
要说是否想要回到过去，那肯定是想的，可我并不是因为觉得有这种可能性才拜托的。而且也没哭闹。再说时间旅行什么的……反正肯定是忍在吹嘘吧。
随随便便的说出口，之后可就没有退路了哦？
其实现在，应该是你快要哭出来了才对吧？
最后肯定是用幻觉或者骗术什么的蒙混过去，这么想着，我才一路闭口不言跟了过来……可是忍似乎完全没有恶作剧的打算，倒不如说是按部就班地做着准备工作。
在一片黑暗之中，她绕着鸟居走来走去，似乎是在检查着什么。
然而却没有做出贴符或者是绕绳子之类的举动来，单纯只是摸索着，如同古典推理小说中名侦探在案发现场所做的一样，搜寻着蛛丝马迹——即便如此，还是让人感觉她是在故弄玄虚。
认为她是在说谎。
可多少还是会考虑到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可是。
进行时间旅行，这和在空中飞行，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移动，又或者是足以将地球粉碎的怪力，和这些东西是完全不同次元的话题。
「都一样哦。」
忍似乎看出了我的心声——实际上因为影子之间的联系，所以她确实是能够在某种程度上读到我的心声——停下了搜索的动作，说道。
「只要有巨大的能量，就可以进行时间旅行。这一点现代科学已经在理论上进行了证明。」
「不不，那应该是限定在从现在向未来进行旅行才对吧？回到过去在理论上应该是不可能的。」
「未来和过去不是一样的吗。」
「…………」
果然活得久了观念完全不同啊。
明明就觉得没有这种可能，但看到对方如此自信满满断言了的样子，也很难反驳。
「不是说上了年纪之后昨天和明天就没什么区别了么。」
「这个嘛，算是在年过三十的人群当中经常出现的严重症状了。」
「好了，这鸟居算是没问题了。」
突然，忍转向了我。
虽然说是没问题，但其实和刚才没有任何改变，至少我没看到她有在鸟居上动什么手脚的样子——矗立在那里的，不过就是一座早已腐朽了的鸟居。
被几乎完全处于人类状态的我踹上一脚就会散架的摇摇欲坠的鸟居——这个比喻，该不会遭报应吧。
可是这座神社里似乎没有会让我遭报应的神。将心比心，如果我是神的话，肯定会立刻从这种废墟一般的神社撤退的。
「普通人可不会产生把自己和神相提并论的想法，汝是不是该醒醒了。」
「这个，虽然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无可奈何，不过忍，你能不能别随意地读我的心啊。这样一来岂不是不能随随便便进行工口的妄想了吗。」
「别随随便便进行工口的妄想。」
「啊，不行。你一说别这么做思考反而向那边倾斜了。从连衣裙那松垮的肩口处露出来的锁骨，让我展开了想像的翅膀。」
「这种程度的话倒是没关系。」
「…………」
不知道对于工口非常宽容的幼女，是不是有这方面的需求呢？
不过就算有这种的需求，还是别供给给她的好。
「幼女这样一个形容不是会给人一种猥亵的感觉吗。如果用金发幼女金发幼女这样的称呼，挑逗性似乎又太强了。以前的汝，用的是金发少女这样的称呼吧。」
「没错，不过少女这个形容的覆盖面太广，容易混淆。」
具体来说，就是为了将八九寺和忍区别开来，所以改变了称呼。
事出有因。
顺便一提，在这种区分当中，斧乃木妹妹是童女。
「那么，这座鸟居——」
「支配着混沌的猩红啊！现乃召唤时光之球之时！反复摇曳于轮回终点之处的灯火，以满溢之雷光照亮天空！行走于黑暗，泅水于灰蒙之众！以罪孽深重为名，解放己身！」
「居然开始咏唱咒文了！？」
我真的被吓到了！
不对应该说是好怀念！
这种感觉已经很久不见了啊！
差不多是二十年前的文艺潮流了吧！
之后忍继续咏唱着冗长的咒文（为什么是日语）——虽然我并不知道是哪儿的什么东西发动了。
转头一望——内侧。
鸟居的内侧。
原本腐朽、破败不堪的四边形——开始渐渐变化成无法透视的平坦黑色墙壁。
看到这令人作呕的情景，我不禁后退一步。
内心也失去了平衡。
几乎就要失去自我。
我急忙绕着鸟居来到了另一侧，结果从另一侧能够非常正常的看到神社境内的情景——向上延伸的步道和在步道尽头的本殿。
再一次，绕着鸟居走了一圈，来到境内的这一侧——结果，果然看不到鸟居的另一侧，那里只有无尽的黑暗——
「不，这种感觉不是黑暗，这是……真的是墙壁啊……这到底是什么。真的和异次元相连接吗？」
「确实如此。」
忍淡淡的说道。
让人完全没有撒谎可能，毫不踌躇的肯定。
「虽然是第一次尝试，不过还是很顺利呢。不愧是吾，成为了幼女，几乎失去了全部力量之后，还能做到这一步。」
如果不是黑色的墙壁，如同达利的画作那样漂浮着大量时钟的话就完美了，连这般游刃有余的发言都冒出来了。
不愧是吾……
的确是相当令人吃惊。
「可是，如果说拥有创造出异次元程度的力量，这样也能说是失去了几乎全部力量吗……？」
完全就是宇宙规模，太阳系等级了啊。
我记得不久之前羽川还说过，就算是核能，也无法扭曲时间和空间——既然如此，咏唱了怀旧的咒文之后便轻松制造出这种比起时光机器更接近于次元门的忍的实力，到底是怎样的规模。
等等，不对不对。
我们所属的这个世界的世界观，虽然时而让人困扰时而让人悲观，但是基本上来说还是可以保证安全的不是吗。
规则是什么时候被改变的。
「这并非是吾的力量。如果是吾的力量那又何必要咏唱。所以一开始的时候吾不就说过了，这是此地的力量。吾不过是将那个令人不快的夏威夷小鬼所言的，将各种怪异吸引至此的灵能，稍稍转化成了热能罢了。」
「这算是哪门子伪科学啊。」
就我个人而言，灵能这个单词的可信度和『真正的友情』有一拼。
「看上去相当可口似乎非常有营养的样子。不过，因为是汝的请求，不对是可以同甜甜圈进行交换的缘故，所以才放弃的。」
「傲娇起反作用了哦。」
这样会给人负面印象。
「话说可是抓紧一点比较好。这座次元门，大概无法再次打开了。再过不到一分钟应该就会关闭了耶。」
「了耶……」
老人的语癖真是奇怪。
话说，我觉得就算是五六百年，日本人也绝对不是这么说话的。
那应该是她来到日本的时候当地的方言吧？
而且撇开这些，次元门这样一个词语，可疑度直逼一百分。可信度完全为零。还不如拉出书桌的抽屉进行时间旅行来的靠谱。
「什么，只有一分钟了？别急啊，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呢。」
「不需要准备，只要普通地跳进去就好。」
「哎？这么简单没问题吗？」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过就是个时间旅行罢了。」
「…………」
怎么说呢，因为忍给人的感觉太过轻松，说话的语气太过轻松，我也逐渐受到了她的影响。
情绪上的差距，意见上的分歧，反倒让我觉得自己有些过分胆小了。就如同被同级生邀请晚上出去游玩的那种初中生的心情。
嗯，不过我或许确实太过谨慎了。
在过去的半年时间里面，经历了那么多修罗场的我，现在已经没什么可害怕的了。
不过就是时间旅行罢了。
用轻松的心情去面对就好了。
用出门踏青的心情回到昨天，三下五除二地搞定作业，这怎么看也比被吸血鬼袭击的那时候要安全多了——应该是没错。
「OK，那就出发吧。」
经由豆腐脑发出这种心血来潮的指令之后，我仿佛确定了自己胜利一般地举起了手。
「哦哦！出发！」
忍和我一样兴致勃勃。
一开始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过刚才都说了这是第一次尝试，所以她或许内心早就已经跃跃欲试了吧。
「啊，对了，汝啊。」
「怎么了。你不会是现在才想要阻止已经蓄满力槽打算勇往直前冲过这道黑色壁障的我吧。」
「不，我是说表。」
「啊？」
「汝的手表。明明不是左撇子却非要装门面戴在右手腕上的，汝的那只手表，借吾用下。」
「就算你不做这种巨细无靡的说明我也能听明白的。哎？为什么要手表？」
「别问了，拿来。」
忍一边说着一边朝我伸出了手。
虽然不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不过，如果忍所谓的一分钟之内次元门（笑）就会关闭了的话，那的确是没有详细说明理由的时间了。
我按照她所说的，将明明不是左撇子却非要装门面戴在右手腕上的那只自己的手表取下，放在了忍的掌心上。
「嗯，有年头了啊。」
「是别人给我的啊。我没跟你说过这手表的由来吗？」
「不，之前听汝说过。」
正因为如此才，忍一边说着，一边将手边放入了连衣裙的口袋当中，然后再次向我伸出了手。
「？」
我一脸疑惑，结果忍，「发什么呆呢」，埋怨了一句之后将手又向前伸出一分，握住了我的手。如同恋人一般十指相交。
「哦？哦哦？哦哦哦？」
「这种程度有什么好兴奋的。传递过来的感情反倒让吾感到害羞了。上厕所的时候一起，洗澡的时候也是一起，明明二十四小时都是共同生活来着的。」
「不不，对于像我这样正派的人来说，和异性牵手无论何时都是值得兴奋的一件事……」
「真麻烦。好了，快点跳过去。吾的时间概念很模糊，所以只能依附着汝以汝为参照。」
「啊，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她一个人办不到。
如果说时间旅行对于忍来说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的话，那么至今为止应该有很多次非常好的使用机会才对，不过需要协助者的话也就难怪了。
好吧，就让我带着你前进吧，忍！
朝着未知的世界！
其实接下来将要跨入的并非是未知而是已知的世界，也就是过去，不过我还是意气风发地大步向前，一口气踏入了鸟居内侧，那道黑色的壁障之中。
却全然不知这意味着什么。

第08卷 倾物语 第闲话 真宵·僵尸 006
老实说，在实际跨入黑色壁障的那个时候——在实际进行时间旅行这种妄想度百分之百的一派胡言的举动的时侯，我对于自己荒诞无稽的举动最多只能说是半信半疑。
不对，应该说是完全不相信。
毫不夸张。
虽然我也知道自己这样很不上道。
这并不是因为缺乏根据所以不相信，其实也不是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这早已不是忍第一次吹牛了，而我也常常在明知她吹牛的情况下，用那种所谓的随便玩玩的心情，陪她瞎胡闹一番。
比如说制作永动机什么的。
比如说打破相对性理论什么的。
比如说让我们进入镜中的世界什么的。
类似这种感觉的游戏，拌家家酒。
所以，反正这一次一定也是这方面的某种游戏，我不否认有相当强烈的这种想法。换句话说，我根本没把忍当回事。
虽然人们都说习惯成自然。
但这个世界上大概是没有比习惯更可怕的东西了。
忍野忍——她是怪异，她是怪异杀手，她是吸血鬼，她是铁血的热血的冷血的吸血鬼，她是Kissshot·Acerolaorion·Heartunderblade，然而我却把这些东西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就算失去了力量。
就算外表是幼女的形象。
她依然是她。
所以，在暑假的美好时光已经油尽灯枯的时侯，为了从暑假作业一片空白的这个现实当中逃脱，就好像考试之前突然想要打扫房间又或者是出门旅行那种心情一样，我接受了忍的提议——从心境上来说，属于之后的事态随便怎么发展都无所谓的状态了。
可以说是自暴自弃。
所以。
所以我对于时间旅行这种超绝超自然现象是完全不相信的。
不只如此，就算是穿过鸟居的时侯，我也没把『回到昨天去』这种好康的念头放在脑子里，而是考虑着八九寺的事情，如果被忍知道了的话，恐怕她又要说我怎么还没从思春期毕业了吧。
今天——不，已经是昨天了——破例地离开了『道路』，来到了我的房间里嬉戏，可一直以来，她都居住在『道路』上。
一直持续着这样的状态。
这样一尘不变的状态对于她来说是一种幸福吗——我不知道。
到底什么才是她的幸福。
对她而言，什么才是『幸福的事』。
我一无所知。
不知道八九寺内心期望着什么——话说回来，将自己的真心隐藏至她那种程度的人真的是很少见。
怪异也很少见。
没错，那孩子从一开始就满口谎言——不愿意告诉我关于自己的任何情报。
自己背负一切。
将自己封闭在壳中。
就如同——蜗牛一样。
……我大概没有对别人说三道四的资格。
因为我自己也同样如此。
若不是羽川在春假时点破，我至今也还将自己封闭在壳中——我无法想象如果不曾和羽川相遇，我会变成怎样的人类，现在又形成怎样的人格。
也不愿去想像。
当然，我不曾妄想能够像羽川之于我那样，成为八九寺的支柱——我不可能产生这种狂妄的想法。
这种念头未免太过自大。
可是——总想着，自己是不是能够为她做些什么，我无法抑制自己产生这样的念头。
自从五月之后，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只要想到那个可爱的少女，给予了我多少治愈——就忍不住产生我也多少应该为她做些什么的想法。
而这正是——多管闲事。
是狂妄自大。
可是。
「——喂，汝啊。别因为这种程度的冲击就昏过去啊。」
「…………」
身体被人摇晃着——我睁开双眼。
清醒过来。
「……搞什么，原来是梦啊。」
「梦个鬼啊！」
被踹了。
这幼女对装傻的要求还真高呢。
又崇尚暴力。
「用凉鞋对着创造出梦境来作为结局这一至今为止都没出现过的全新点子的我的头部踢上这一脚算什么啊。」
「是用鞋跟踢的。而且别一脸得意扬扬地把那么有名的写作法说成是自己原创的。」
「嗯……这个。」
我抬头望天——看样子是我仰面倒在了地上。
天空一片湛蓝——也就是说，是中午。
中午？
居然是中午？
「……现在几点？」
「十二点。中午的。」
忍看着不知何时戴在她手腕上的我的手表，如此作答。故意戴在了右手上，算是讽刺我吗。
「果然，时间旅行多少还是有些误差呢。没办法正好把时间倒退24小时啊。」
「…………」
环顾四周——话说，我现在并不是能够环顾四周的状态，简直就像是遇难了一样倒在山里。好奇怪，我应该是在北白蛇神社的境内才对啊……
为什么后背会传来石阶的触感。
「这是因为，用那种速度穿越鸟居向外飞去，那必然会落在阶梯之上。咔咔咔，差点以为是不是会和汝的身体进行交换了。」
「你是什么时侯看的？这部电影？」
因为实在是太过有名的缘故，所以就算是我也知道这个场景，不过也仅此而已，并没有看过全篇。
是忍野告诉她的嘛？
不过在那种废墟里面，应该不会有蓝光播放器才对吧……
不过，算了。
因为想要穿过那黑色的壁障，所以是用相当快的速度冲过了去，照道理来说确实是会落在台阶上。
这简直就是自杀。
「吾也吓了一跳。没想到汝居然会在这种角度的阶梯上，做出三级跳的举动来……话可说在前头，吾也是受害者。一起滚落下来的。」
说着，忍卷起了连衣裙的下摆。
膝盖上有着擦伤的痕迹。
唔哇，都已经结痂了……
「这看上去都很痛呢……既然这是我的责任，不道歉可说不过去了。」
「这种程度还用不着道歉啦。」
宽宏大量的幼女。
只是连衣裙卷起来的样子有些不成体统。
「可是这种程度的伤痕，应该是瞬间就能治愈的吧？虽说失去了力量，不过你好歹也是个怪异啊。」
「有这个念头的话当然是可以治愈的，不过想到这样一来是不是可以吸引到恋物癖什么的。」
「萌点吗。」
「没错。」
「那我如果道歉了岂不是吃大亏了。」
「所以不是说了不需要道歉了吗。」
然后，忍放下了裙子的下摆。
自然而然的，膝盖被遮住了——被遮住了之后，确实觉得刚才那样子很不错了。
不不，觉得幼女的结痂很萌什么的，作为人类而言已经完全出局了吧。
回过来看看自己，我的身上也同样是满身伤痕——现在是我身体里吸血鬼性最稀薄的时侯（生物钟的缘故），这些伤痕不会立刻就治愈。
不过，这也算是很普通的事。疼是疼了点，忍一忍就好。
「这里……应该是山腰吧。」
没有供人休息的平台，如同兽道一般破破烂烂的台阶（或许说是随时都会垮塌的登山道才对），一下子很难判明准确的位置，不过应该是这样没错。
看样子我们滚落了相当长的距离。
「那，真的成功进行时间旅行了吗？因为是山里所以完全搞不清楚啊。」
山里的风景，不会因为今天和昨天而发生什么变化——应该说是完全相同才对。
「成功是板上钉钉的事啊。」
面对着我的怀疑，忍非常不快地瞥了我一眼。
「吾想出来的办法，怎么可能失败。」
「你还真是大言不惭。」
这种自信到底是哪来的。
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你才变成了今天的这个状态——话说，如果只看你现在被封印在居住在极东的岛国的极其普通的高中生的影子里的这个状态，对于传说中的吸血鬼而言就是颜面扫地的大失败了吧。
「不，绝对没有失败，这点吾可以保证。」
「当事人的保证不可靠啊。」
「如果说失败了的话，从明天开始汝就用失败忍来称呼吾好了。」
「别做这种不动脑子的约定啊。」
明明活了那么久，却还是不知道考虑事情的后果。
或许正因为活了那么久才会这样？
「不过……到底怎样啊。按照你的说法这真的是回到了昨天，以现在而言也就是前天了吗？记得前天也就是八月二十九日的确是个晴朗的好天气……不对，会不会只是因为从台阶上一路滚落下来结果昏迷了十二小时呢？」
如果是这样那就大条了。
别说是暑假作业开了天窗，连开学典礼都缺席了。
会被羽川杀了的……
不寒而栗。
「真不明白，为什么汝就如此不信任吾呢。」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
「的确吾对汝做了不少事情，可是这其中有过一次想要或者实际上令汝受害的吗？无论哪一次，吾都是出于这可能对汝有好处的考虑出发，做出种种恶行的。」
「在恶行的这个节点上就……」
「等等，汝为什么用这种语气和吾说话。明明是吾比较年长，要用敬语来说，敬语。」
「现在想起来了！？」
的确是你六百岁而我是十八岁。
但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时侯被要求表现出敬老精神……
「以现状而言，首先怀疑吾的那种想法，就已经是大不敬了。在讨论到底是成功还是失败之前，应该先表达对吾的谢意才对吧。」
「是吗……」
「『忍小姐，我十分感谢您的帮助』。来，说来听听。」
「我说你啊，自从系列开始，角色属性就一以贯之的不安定啊……」
而且我觉得这不是因为怪异非常容易受到他人或者环境影响的缘故……因为同样是怪异的八九寺，就一直都没发生过角色属性的变化。
到底是哪里不同呢。
「要说是哪里不同的话，那自然是有没有建立起和汝之间的双向链接了吧。」
「别说的好像是我的责任一样。」
「可是这的确是汝的责任啊。」
「不不，我的意思是，或者，就算这的确是我的责任好了，也别说得好像是我的责任一样。」
「哪有这样逃避责任的屈辱外交。」
忍如是道。
还真过分。
难道小时候就没人教过你有些事实是不能够说出口的吗。
「不过，你说得没错。出于好心才为我做了这些，这一块应该还是值得信任的。」
然而，实际上，在这个世界里，出于好心而做的事情是多么危险，这是为了你才做的这样一句话又是多么地强加于人，只可惜现在不是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充满孩子气的争论上的时侯。
能否接受强加于人的好意，这正是区别一个人是否成熟的标识，前一阵子战场原曾经这么说过——那个战场原变得能够说出这种话来，那正是她成长的证据吧。
作为她的男友，我是再高兴不过了。
所以我也一样需要成长。
虽然一点谢意都没有，还是向忍道谢。
「忍小姐，我十分感谢您的帮助。」
「一脸可疑的笑容……」
确实。
就算不看镜子，我也知道自己的笑容极尽谄媚。
「这有什么不好的。充满了爱意和思念的笑容，完全没有一星半点的可疑要素。」
「相同意思的词语堆砌得太多，才更加让人觉得可疑吧？爱意、思念和笑容，三个只要有一个就足够了。」
「如果三选一……那就爱。」
我抱住了忍。
热烈的拥抱。
倾尽全力。
「哈哈哈。真是可爱的家伙。好好好，那吾就原谅之前汝的那些无礼的举动吧。」
居然没被拒绝。
话说居然被原谅了。
你的胸怀也太宽广了吧。
「不不，你倒是挣扎下啊，就像八九寺那样。要是你不阻止的话我可是不会停手的哦？这里除了你自己之外可没人能够保护你的贞操了哦？」
「贞操有什么可保护的。」
「…………」
生活的时代相差太多了。
道德常识完全不同。
忍野也真是的，既然有空把关于怪异的知识教给了这家伙（某种意义上来说有时间去照看『转校生』的话），首先应该教导这方面的知识吧。
有没有搞错。
「来者不拒！吾就是这样的女人！」
「就算没有条例你也是会被规制掉的呢。」
不过，在忍还是Kissshot·Acerolaorion·Heartunderblade的年代，除我之外也只创造过仅仅一名眷属，从这点来看，她应该还是非常矜持的。
刚才的那些发言，或许只是单纯的装傻，又或者是初中生那种死要面子的表现。
「来吧！无论何时只需遵从自己的欲望尽情拥抱！」
「不不，如果这么做了，那我连自己什么时侯会被你吸血都不知道了。」
我松开了忍，然后站起身来——朝着台阶的上方，也就是鸟居的方向望去。
我不禁再一次感叹高度上的落差……
就算摔死了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很有可能被当成是登山过程中非常常见的事故来处理，不过在小镇里这种微微隆起程度的小山丘遇难，还真是对不起剩下的家人。
「我说，忍啊。」
「怎么了。」
「回去的时候，也只要从那座鸟居回去就好了吧？」
「嗯？对对。就是那样。」
「为什么回复那么没底气啊。」
「这个，说起来吾没怎么考虑过如何回去的问题呢……」
忍做出了恐怖的发言。
你给我等等。
这么说来，忍曾经说过为了打开能够进行时间旅行的次元门（虽然感觉各种不靠谱的词汇大量出现，不过现在已经顾不上了），她利用的不是自己的力量，而是北白蛇神社这样一个气旋，这个场所所拥有的力量……
「这份力量被消耗掉之后，难不成那座门就再也打不开了？」
「哈。」
忍对于我的怀疑嗤之以鼻。
虽然很令人不快，不过这种态度似乎说明还有救。
「这个。」
可是之后立刻就没了下文。
完全靠不住啊。
为什么要反射性的虚张声势啊。
「喂，忍……这样一来我们岂不是陷入了无法从昨天的世界回到原来的世界去这种困境当中了吗！」
「不，没关系没关系。吾主无须担心。」
忍的语气当中依然有着虚张声势的成分，不过还是强硬地双手交叉在胸前。
「想想看，这里可是昨天的世界啊？吾利用积聚在神社的怪异之源打开了时光隧道（Time Tunnel）这件事，以现在的时间点来看那可是明天的事情哦。所以也就是说，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灵能还没有被使用掉，次元门依然能够打开。」
「时光隧道这样一个我已经懒得吐槽的词语就留给读者们去吐槽吧。」
这叫踢皮球。
当场放弃叙述的义务。
「哎？这样难道不会产生时间悖论吗？如果今天的我们使用了这份能量，那明天的我们不就无法回到今天来了吗？」
「…………」
啊。
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这个嘛，也是。」
除了注视着她之外什么都做不到的我也一起沉默了五分钟，在时间的默默流逝之中，忍最终还是讲述起自己的见解。
「想起来了，对了对了。回到未来比起回到过去需要的能量要少一点。因为不需要逆流而上。这跟鲑鱼是一样的道理。所以，只要在我们回去的时侯不消耗太多的能量，留下能让明天的我们来到这里的那一份就好了。」
「嗯……虽然觉得是个非常勉强的说明，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在这一点上争论也没什么帮助，而且，也算是说得通。
可是——一不小心想到。
时间悖论这种颇为危险的可能性。
「泰姆怕拉都克斯（Time Paradox）？刚才你用过好几次的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先不说悖论这个部分，时间用音译来表示也太奇怪了吧。」
这样的装傻有什么意义。
刚才你自己不也用了Time Tunnel这样的词语吗。
「哦哦。不过，吾刚才一直以为这是香草的意思呢。」
「没可能这样吧。这两个词的知名度根本就是天差地别。」
「真烦人。」
忍用会让那些抖M们兴奋至发抖的表情，非常不屑地说道。
「那稍微暂停一会儿，让吾思考一下。」
「不，不用那么麻烦。」
对这种毫无趣味的装傻进行吐槽实在是太累了，我直接开始说明。
「简而言之，时间悖论就是指因为时间旅行而产生的矛盾。」
「矛盾又是什么。」
「不对，在我和你至今为止的对话当中，矛盾这样一个词语肯定出现过。」
「对于从汝口中偶尔冒出来的非常用复合词，吾一般都是无视掉的。」
「好好，我怕了你了。」
明明就记得你也曾经使用过这样一个词语，不过如果对此进行吐槽，那就真的很有可能产生悖论了，于是我非常普通的就矛盾进行说明。
「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
「很久以前是多久，某个地方是哪里。」
「…………」
你是耍小聪明的小鬼头吗！
果断无视。
再说我也不知道。
「有一个商人，将号称能够贯穿任何盾牌的利矛，和号称能够挡下任何攻击的坚盾放在了一起出售。于是乎一个路过的小孩子这样问道，『请问商人殿下，如果用这把最强的矛去刺这枚最坚固的盾，会变得怎样呢？』」
「小孩子怎么会用如此古典的名侦探口吻来说话？」
「『吶，叔叔。如果用这把矛攻击这枚盾会怎样？』」
「别模仿江户川柯南的语调！」
「你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了吧！」
吓我一跳。
原本以为她是个只看老电影的家伙，没想到不能小瞧啊。
「总而言之，那个孩子想要表达的其实是对商人的指责。『如果被最强的矛刺穿了那么那枚盾就不是最强的，如果被最强的盾挡下了那么那把矛就不是最强的。所以叔叔，你的广告在理论上就是有矛盾的！』」
「在这里出现矛盾这样一个词不是很奇怪吗。」
「嗯，所以这就是时间悖论了。」
出乎意料的精彩着地。
虽然不在计划之中。
「不过实际上，在矛盾这个词出现之前，就已经有人提出过悖论了……听说过吗？芝诺悖论。」
「芝诺？不知道。」
「嗯。不过这也没什么，这个悖论并不是那种非要了解不可的东西。」
「Xeno①倒是听说过。」
①译者注：Zeno，Xeno都是指古希腊数学家芝诺。
「…………」
真的是个很喜欢耍小聪明的小鬼……
要不是吸血鬼的话早就揍你了。
「总之，关于悖论和矛盾之间的关系吾已经明白了。可是汝啊，这又如何了呢。」
「所以说，假设，其实是很现实的假设，我不是打算接下来回到家里去把暑假作业完成掉吗。可是，如果我把暑假作业完成掉了的话，那么进行时间旅行的动机也就消失了，这么一来，我就不会经由时间旅行回到八月十九日。所以，就又变回了没有完成暑假作业的状态……你看，这样不就矛盾了吗？」
「？」
「居然没听懂！」
不要摆出一副没听懂的样子装可爱。
我就没说过什么难以理解的话吧。
完全没有。
「在这些小问题上太过纠缠不是什么好事吧？从来没出现过多啦A梦为了这种问题而烦恼的章节吧。」
「不不，我觉得应该是有的。」
「嗯，或许是吾把难懂的部分都跳掉了。」
「你果然不是什么真粉丝。」
一点都算不上。
我一边说着一边将视线移向了山脚。
「还有，这次的时间旅行，算是什么类型？」
「类型？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时间旅行大致上可以分成两种类型。也就是说本人存在的类型和本人不存在的类型。」
「什么？就好像汝在高中教室里的立场那种感觉的东西吗？」
「我一直都在！」
才不会一会儿在一会儿不在！
快别说了。
别提这种悲伤的往事。
「也就是说，我回到家里之后，发现『昨天的我』还在那里，又或者现在的我已经是『昨天的我』了。」
「嗯——」
「别睡觉！」
「ZZZZZ！」
「别睡那么香！」
「嗯，不明白。」
停止了装睡的举动之后，忍如是道，而且还一脸不耐烦。
那眼神简直是在说着，一个男人还这么斤斤计较，小心一辈子都没法结婚。
不劳您操心。
「这种事情回家去看看不就能够确认了。回到家里，跑到自己的房间去，看看那里有没有另外一个自己，不就能够判明究竟是哪一种类型了吗。」
「嗯，这倒也是……」
光是空想毫无帮助。
而且现在就连时间旅行是否成功都还没有保证。我现在只不过是和眼前这位幼女就世界上最愚蠢的妄想进行争论的可能性也还是很高的。
「啊，不过现在是十九日的中午十二点？那我应该不在家才对。」
「是这样吗？嗯，到了这种年纪琐碎的记忆是完全积聚不起来了。」
「我记得自己应该是去书店买参考书了。」
「汝记错了。汝去购买的是工口书。」
「你这不是记得清清楚楚吗。」
「不不不，吾只是深感佩服罢了……能够若无其事的在前班长的小姑娘，还有留着刘海的小姑娘经常光顾的那家书店里，购买如此重口工口书的汝的神经之强壮……话可说在前头，汝已经被目击过很多次了哦？」
「这句话你已经在我被目击的时侯就说吧！」
还有哪里重口了，那明明都是一般向。
「不过，没有秀丽笔呢。」
「住口，别提秀丽笔的事①。」
①译者注：请参照第一话垃圾和羽川对话时的场景。
我急忙打断对话。
现在可不是暴露我的性癖的时侯。
「是吗……那首先还是去书店走一次吧。」
最糟糕的情况，是发生我目击自己正在购买工口书这种冲击性的超现实情景，不过，也只能这样了。
「不抓紧时间的话就会回去了吧——那位糊涂虫。」
说完，我就开始向山下走去。
虽说我并不是很清楚现在自己到底是在山里的什么位置，不过也用不了太多时间。
忍跟在我的身后。
其实应该说是随着我的影子一起运动。
仿佛是提线木偶。
这还真是个过分的比喻。
「这个，哎？忍，为什么你会知道现在的时间呢。」
「嗯？」
「因为你戴在手上的那块手表是从未来过来的东西，没道理能够正确显示现在的时间吧？」
「不不，刚才已经调整过了，是通过太阳的位置来推测时间的。因为如果不知道确切的时间会很麻烦，所以才从汝那里把手表借了过来。」
「这样啊……」
那也就是说那块手表是靠不住了。
毕竟是被你调整过的。
「啊，对了。只要看手机的话，就能知道时间了。」
「嗯？是吗？手机的时间应该是对应的未来才对吧？」
「让我看看。」
我从口袋里取出了手机。
实际上我在不久之前才刚刚更换了手机——换成和战场原相同的机种。顺便一提还参加了情侣折扣的迷之优惠活动。老实说我对于她的闪光弹情侣独角戏颇有些受之不起，可又不敢开口。
回到正题，看了看液晶画面上显示时间的时钟，结果是『八月二十一日（周一） AM 0:15』——嗯？
也就是说这是未来的时间——说明从我穿越鸟居之后，只过了不到十分钟——那个。
抬头望天，显然现在不可能是午夜零时——
「嗯，这样一来就能够证明时间旅行已经成功了吧。」
「不，也可能是在我失去意识的半天当中，你在手机的时钟上面动了手脚。话说，这种可能性相当高啊。」
「完全不信任吾。为什么吾非要做这种障眼法一般的小把戏不可。而且，手机的时钟功能，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够动手脚的吧。」
「不，说不定你是利用世界时区的功能，将我的手机设定成巴西时间。」
「汝对吾就如此的不信任吗，这已经不是什么没有信用满口胡言缺乏可信度的程度了，单纯只是因为汝讨厌吾吧？」
忍也露出了受伤的表情。
话说，原来你也有这种表情啊。
还挺萌的呢……
「抱歉抱歉，我真的没这个意思。」
「是吗？没骗人？」
忍用湿润的眼神抬头望向我。
触动着我同情的心弦。
「真的真的，绝对不骗你。」
「那能不能把喜欢吾这几个字说出口？」
「我说你这属性彻底乱套了吧！」
什么傲慢的吸血鬼！
什么自杀志愿！
什么三无少女！
多少留点碎片在好吗！
「不不，吾觉得汝应该也不希望对吾太过冷淡吧？朋友以上恋人未满，这应该是吾在汝心中的位置吧？」
「虽然的确没有以冷淡的态度对付你的打算，不过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那对汝来说吾到底算什么？」
「别追问太多。大概再过四本这个问题就会成为主题了。」
「这可是充满时间悖论的发言哦。」
「别随随便便地使用刚刚学会的词语。不过，关于刚才的那个问题，先不管手机上面显示时间是什么，只要下山之后接上单频段①的信号就没问题了。电视节目，数字电视信号总不会有错了。」
①译者注：One Segment，全称是面向移动电话和移动终端的单频段部分收信服务，简单来说是手机电视的一种标准。
「就这么相信数字电视信号。」
忍泪眼汪汪地说道。
「地下模拟信号真可怜。」
「地下模拟信号这种听上去就非常可疑的电视信号是不存在的。」
「天上塔塔沙司，不觉得听上去就很美味吗？」
「确实如此，但这种沙司是不存在的。」
「骑乘牙科信号呢？」
「马背上的牙科医生？」
就在这段毫无营养的对话进行的过程当中，我们来到了山脚下。
就心情而言非常类似结束了山中的修行回到小镇来的修行者，不过实际上和修行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只不过是从附近小山丘的山腰一路向下——突然。
我发生了巨大的动摇。
「哦哦！？这是怎么了？我骑到这里来的女式自行车怎么就没了！？被人偷走了吗！还是说被人拖走了！这种事态绝对有关我骑车的脸面！」
「有必要做出那么夸张的反应吗。现在是昨天，所以汝坐在坐垫上，把吾装载车篮里骑到这里来的那辆女式自行车，还不在这里呢。汝是在明天的凌晨时分才把那辆自行车停到这里来的。」
「啊，是啊……是这样吗？」
「咔咔咔，这样一来就能够证明吾的时间旅行的确是成功了。现在还不赶快道歉？别害羞了，老实点嘛。吾可是一直都会原谅汝的。」
「嗯。」
不对。
还是自行车被偷或者被人拖走的可能性更高……话虽如此，如果真的被拖走或者被偷了的话，那我所拥有的几辆自行车就全都消失了，这样一来无论如何我都希望忍的时间旅行的确是成功了。
于是，我拉出手机的天线，开始接收单频段信号。
电视节目，或者天气预报、新闻之类的节目当中，如果出现了今天是『八月十九日』的报道，那就只能相信忍的确是成功了。
到那时我就下跪。
做出了这种相当卑躬屈膝没骨气的决意之后，我开始操作手机——哎？
哎哎？
没有接收到任何信号？
？
「忍。你把我的手机弄坏了吧？」
「唔哇啊啊啊啊！」
她放声大哭。
「不知道！最讨厌汝了！再也不管汝了！」
「闹别扭的样子真的跟孩子一样啊。」
「嗒。」
忍自己创作出效果向外跑去，结果却在我的影子边缘处一个踉跄狠狠地摔了一跤。看样子正在兴头上的她忘记了自己只能在我的影子范围内移动的事情。
「哎呀，抱歉抱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到会把你弄哭的。」
考虑到一头栽在沥青路面上的忍以及我的好感度，我想当具有诚意的道了歉，之后扶着幼女的腰将她抱起。
忍转过头来之后，居然真的在哭。
不像是八九寺还有月火的那种装哭——更让人同情。
「可是，确实是收不到单频段的信号啊——嗯，难道说是从台阶上摔下来的时候砸坏了？」
这可真郁闷。
明明是和战场原凑成一对的情侣机——现在的战场原，也就是战场原黑仪的重生版，应该不会由于这件事而暴跳如雷恶言相向，而是如常人一般感到伤心，一想到这点，我就更加郁闷了。
变成一个经常让女生哭泣的男人，这太痛苦了。
「其他的操作倒是没有问题……嗯？」
哎？
再一次确认屏幕之后，发现手机正处于圈外。
已经下山了，还处于圈外？
「真奇怪啊。这附近应该是三格才对啊。」
「三格这种形容还真是怀旧呢。」
「不对，肯定还有其他家伙也这么说。」
一边反驳着忍的吐槽，一边操作手机……可似乎真的处于圈外的样子，这样一来绝大部分的功能都用不上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基站被人爆破了吗。」
「真是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算了，这样不是办法……总之先朝着书店前进。就算没有自行车，也不是徒步就无法承受的距离。」
「啊，对了对了对了，肩车肩车！」
「你到底打算幼女化到什么程度啊。」
这距离感太难把握了。
之前把某个妹妹扛在肩膀上走路的时候，可是被影缝小姐狠狠地嘲笑了一番——不对，那个时候，是不是两人的关系反了反？
我总是不太记得那些不太美好的回忆呢。
可面对着刚才还在哭泣（其实根本是在闹别扭）的对象，也很难拒绝，结果我只能屈服（其实根本就没抵抗），把忍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好轻！
这家伙肚子里是空心的吗！
「你体重多少？」
「啊？吾可以随心所欲地操纵体重哦，看好。」
「好沉！」
要死了！
你是重蟹吗！
不对，能够自由操纵体重的，我记得，应该还有其他的妖怪吧？是石头还是什么来着……记得如果能够承受这份重量回到家里，就会变成金银财宝……
「嗯？是吾多心了吗，怎么吾的重量增加了之后，反倒觉得汝的脚步变得轻快起来……」
「是你想太多了。我才不是那种会因为金银财宝就充满干劲的贪婪人类。」
就在我们两人边说边走的同时，正前方出现了女中学生的团体。糟糕，我们这架势说不定会被报警的，但转念一想，这不过就是把小孩子扛在肩上左路罢了，应该不至于那样（如果是妹妹的话就没跑了）。
话虽如此，可疑依然是可疑，她们的眼神紧盯着我不放——
「怎么这么可爱！」
「就像人偶一样！」
「头发也好松软的样子！」
…………
忍好有人气啊。
面对传说中的吸血鬼，这些女中学生倒是完全没有惧色。
从她们身着的连衣裙样式校服来看，应该是我的母校的学生们……难道是千石的同级生？
「啊，不过，这样正好。」
我突然冒出了一个点子。
在去书店判明这一次的时间旅行到底是类型A（本人存在）还是类型B（本人不在）之前，首先还是向她们确认一下刚才用手机没能做到的，这一次的时间旅行到底有没有成功的情报。
「喂，有件事我想问一下，今天是八月二十一号星期一吗？」
朝着她们中的某人，我开口便是这种非常唐突的疑问。
然后，
「哎，完全不对啊。」
回到是这样。
即使不看也知道忍在我的头上那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我几乎都能听到她那喂小鬼快点道歉的心声了。
可是，我对于女中学生给予的回答中的某个部分非常在意。
不对，那没问题。
完全不对？
完全？
「……那，今天是几月几号？」
战战兢兢地提问道。
「哥哥你的这个问题好像是从未来回来的人提的哦。」
直觉非常敏锐的她一边说着这样的感想，一边回答，
「今天是五月十三日。」
非常直爽的回答。
头顶上正摆着架子的忍的姿势发生了细微的变化——真的是很细微的变化，似乎是在说「哦，日期差的挺多嘛，哎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的确不是什么大问题。
也不可能有问题。
能够完成回到过去这种历史性的伟业，管它是回到了一天之前还是三个月之前，对于忍来说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其实在她们出现在面前的时候我就已经预感到了——如果是在暑假期间，那身着制服的女中学生们一起走在放学回家路上的情景是不可能出现的。
所以我一开始就怀疑是不是回到了暑假之前的某个日子——看样子我的直觉还是很准。
可是，这份相当准确的直觉，又给了我另外一个预感。
如同警铃大作。
然后——把接收不到单频段的信号以及位于圈外的手机置之脑后——我再一次提问。
「今年，是公元哪一年？」
「这个。」
女中学生的答案。
是距今，或者说是距未来，十一年前的数字。

第08卷 倾物语 第闲话 真宵·僵尸 007
打听出女初中生的姓名和联络方式（电话号码和住所）后，我们下山走向小镇，然而无需再次确认，不用做一星半点的现场调查，不必模仿『探索我们的小镇①』，就毫无疑问地明白了她们所言毫无虚假。
①译者注：たんけんぼくのまち，是NHK电视台制作放送的面向小学三年级学生的社会科节目。
毕竟这里是我居住了十八年的小镇。
那些风景自然地，烙在了脑海中——十一年前的话，已经可以说完全是另外的小镇的感觉了。
和山里完全不同。
虽说如此但并不是某个地方不同。
当然具体来说这里也好那里也好都有变化，比如说本来存在的建筑物不见了又比如说本来不存在的建筑物出现了——总之，说得狠一点儿就是每个地方都不同了，不过不是这种问题，是更根本性的问题，气氛就不同，是这种感觉。争论究竟是怎样的不同没有意义。这当然也不是大气污染什么的，这种生态学的观点上的不同，是更加根本性的，彻底的。
明明是相同的街道。
却如同素未蒙面的小镇。
存在着。
摆出好似外人的脸——迎接我们。
像对待外人似的，迎接远客。
即便如此，明明心中早已认知到了，却依然要垂死挣扎，直到最后造访了阿良良木家的时候，确认终于转变成了确信。
原本我也没觉得自己家的房子很陈旧——不过清晰地看见那座新建的建筑物时，我再也无法否认现在是十一年前这个事实。
如同面对着铁证如山的犯人的心情。
而且，不久之前，玄关明明才刚被斧乃木妹妹的『多数例外规则（Unlimited RuleBook）』破坏掉，在这个玄关像什么事也没有似的，以重修前的古朴设计存在的节点上，就消除了忍说谎的可能性。
即使是对于拥有物质创造能力的吸血鬼的忍而言，不管怎样，也不可能制造出将一个小镇全部重制级别的质量。
然后，说到那位忍。
说到我个人的偶像小忍。
「……」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一言不发，也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是初期的性格。
性格回复了。
不，初期还，会以锐利的目光瞪着我，而现在却没有这部分，只是有气无力的害羞似的移开眼神。喂，吾都已经如此烦恼了别再跟吾说话了哟，虽然吾犯错了可也不能苛责哟，这样的气场全开。
「……哎呀。」
我开口道。
眺望着自宅的同时。
结果，书店本身就不存在（还没有开业），到现在还不能断言是类型A还是类型B，不过既然这里是十一年前，而我还保持着十八岁的样子，那大概可以推测这是类型A，即『本人存在』类型的时间旅行。
因为如果是类型B的话，我不是七岁左右的正太样子这点就很奇怪了。
嘛还有，仔细想想看从手机还显示着『未来』的时间这一点（还有我的衣服没有变回昨天的那身这一点），也可以推测出来，虽然现在才想到算是后知后觉了。
也就是说，如果太过大摇大摆，和『本人』，即这个时间系列的我，阿良良木历遭遇的危险是存在的。不过如果是昨天前天，或是数月前的话姑且不论，十八岁的我和七岁的我即使面对面相见了，也是无法互相识别的。
同时这也意味着，没必要去在意别人的目光——无论我在当前这个时间系列里做了些什么，也不会有产生『哎？有两个阿良良木历？哪一边是复制品？』这种想法的人。
所以我，相当大摇大摆地。
站在自家附近。
和忍牵着手。
顺带一提牵着手这件事，不是相亲相爱的证明，当然也不是要面向漆黑的墙壁准备尝试时间旅行，而是为了不让这个战犯幼女逃走。虽说无法从影子的范围内出去，可她要是沉进影子里的话，我也没法把她拉出来。
「哎呀，真是，对不起啊，忍。居然怀疑你。」
「……」
「我是何等愚蠢，居然不相信你说的话。你是多么厉害的家伙，我明明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才对。能做到时间旅行那才是当然的，不如说做不到才不可思议，没有你做不到的事情，这才是忍野忍啊。」
「……」
「真的，你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吸血鬼之鉴了哟。可惜不知道吸血鬼能不能在镜子中映出来呢。哎呀，真的回到过去了呢，十一年前哎。我啊，实际上很不安的。如果只回到前天，暑假作业也不知能不能做完。以三十天为基准而设定的作业量，只有两天的话，就算通宵也不知能不能完成，说是胆颤心惊也不为过哦。因为那不就白费了你的好意了吗。」
「……」
「不过不愧是忍啊。都没和我商量过就猜到了我心中的恐惧。我的不安，你全都看穿了呢。你看，有十一年的话就完全可以做完了嘛。超轻松的。我甚至可以断言就算是十一年份的暑假作业都能够完成呢。哈哈，这么说多少还是有些大言不惭了吧。Thank you忍。真是帮大忙了，真的很感谢啊。千言万语都不足以表达我对于你的感激之情，不过还是让我再说一次吧。我十分感谢您的帮助！」
我深深地低下头。
忍移开了视线。
「那、么。」
然后抬起脸。
此刻浮现在我脸上的，应该是愤怒的表情。
「你能好好把我们弄回去的吧。」
「……当、当当、当然了。」
隔了很久之后，忍终于再次开口。
语调中明显打着哆嗦。
「和计划一样。觉得汝，做点儿作业就得花十一年时间，于是吾特地为汝做了充分的准备。」
「用得着吗。我写字的速度比蜗牛还慢吗！」
我累得无力做出愤怒的表情，当场蹲了下来。
抱住脑袋说的就是这种事。
「等一下你是笨蛋吗等一下你是笨蛋吗等一下你是笨蛋吗。」
实际上，我真的抱着脑袋说道。
「如果只是回到一天之前的话，即使回不去也还有对策。可以不慌不忙地对这种疑问、危机状况专心研究。当然还得是类型B的情况。但是十一年前的话，不是连货币都不一样吗。夏目漱石是谁啊。」
「夏目漱石这个人物，就算从货币上消失了也还是应该认识的吧。而且不管怎样，反正是类型A，全都一样啊。」
「一样个头啊。十一年前的话，不就不能用手机了吗。」
虽然手机本身已经开发出来了，不过这个时期信号还没有覆盖到这种乡下地方来——还有，大概，信号系统也不同。
老实说，我手机的运营商在十一年前恐怕还不存在。
「要不是从刚才的女初中生那里要来了茶，连水都没得喝啊！」
「汝同人交往的能力，意外的高啊。」
不过仅限于女生，忍又补充道。
「当然，汝的心情吾是明白的，不过汝啊。不要说得好像这是吾的责任哟。」
「这个状况除了说是你的责任还能算是什么啊。」
「不不，吾的意思是，或者，就算这的确是吾的责任好了，也别说得好像是吾的责任一样。」
「…………」
这性格真不错。
啊，不过，我最近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呢。这算是因为受到同我之间双向链接影响的缘故吗……。
所谓性格相似的两人。
说不定，在建立双向链接之前就已经是这样了。
「听好了。不要责备吾。」
「我没说到那一步啊……」
「要哭了哦。大声的哭了哦。要是再责备吾一句，吾就大声哭喊说被这个男高中生绑架了。呼呼呼，然后会怎么样呢？汝被警察机关带走，可是身份证明一切全无。因为十一年前十八岁的汝，是不存在的哦。作为居无定所没有工作的未成年人，被永远地拘禁起来。」
「要说没有身份证明这点，你也一样。」
可疑度也是同一级别的。
而且，基于被传说中的吸血鬼拼命用『我要哭了哦』这一招数威胁的事实，应该是我比较想哭才对。
太可悲了。
「……哈啊。哎，算了。」
「哦。什么啊，原谅吾了吗。气度不错啊。那么，吾也原谅汝吧。」
「不，不是那种意思的算了，而且你要原谅我什么啊。」
「那个，对了。那，春假的事情之类的，原谅你了。」
「别和这种无聊的失误交换！」
太不讲理了吧。
春假那时候我可是用心去做了。
虽然不知怎的气氛开始变得和缓起来。
但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必须分清楚才行。
「想想看的话，这也可以说是宝贵的经验吧。时间穿梭（Time Slip），逆行一两天的话根本没有实感，回溯了这么长的距离，不也挺有趣的吗。虽然暑假作业是不得不像之前说的那样放弃了，不过能够了解十一年前的世界也不坏。」
「哦。没想到汝居然会这么说。」
「前提可是我们可以平安回去哦？」
如果一生都要在这里度过的话，与其说是愿意不愿意，不如说是不可能才对吧？
那可是mission impossible哦？
「毕竟不可能让那些女初中生一直养着我嘛。」
「从考虑这种骇人听闻的可能性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汝的人类性下限到了何种地步。」
「回到现代的话，那些孩子已经多少岁了呢。还会记得我吗。」
「运气好的话，不过这些都无所谓。」
忍如是道。
实际上，忍似乎真的因为这个失败而感到很失落（从明天开始是否可以使用失败忍这样的称呼也是相当微妙），不过看来是从这个打击中恢复过来了。
重新振作的速度相当之快。
不知道是不是虚张声势。
「嗯，接下来要和汝谈谈严肃的问题了。吾觉得回到现代这件事本身是没什么问题的哟？」
「是那样吗？」
「按照顺序来说明好了，首先，是那个北白蛇神社。吾之所以能够来到这个时代，是利用了那个场所里的灵能，而能量之所以会集中到那里使之成为了『气旋』，这点汝也是知道的，是因为吾来到了这个小镇。」
「没错，是这么回事。」
让我们来复习一下，由于身为怪异之王的她造访这个小镇所产生的影响，『负面的东西』，宛如被磁力吸引似的聚集到了那里——据忍野的说法，如果他没有发觉的话，即使发生妖怪大战争都不奇怪。
当然那是另外一件事了。
不过，忍来到这个小镇是，十一年后的事情（这个时代的忍，应该还在海外某国为寻找死去的场所而四处流浪），那样的话，这座神社就不是什么气旋或者风眼，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腐朽神社而已——
「哎。那不是不行了吗。回不去了。」
「不要那么急着下结论。的确利用灵能的方法是不行了，既然如此使用吾体内的能量不就好了。」
「体内的能量……可是你，不是几乎完全丧失了吸血鬼的力量，能量微乎其微不是吗？」
「所以，汝让吾喝掉一定程度的血不就好了。那样的话吾就能用自己的力量打开时空门，然后就能回到十一年后的未来了。」
「啊啊……」
原来如此。
还有这一手啊。
「如果是回到过去，即使是全盛期的吾也很难办到，不过回到未来这种程度，不完全状态的吾也有办法。一次飞过十一年有点棘手的话，就分成三年一次穿插着休息来跳跃就好了。来，可以褒奖吾了哦。不然给个感谢的吻也可以哦。」
忍说着就闭上眼睛，撅起嘴唇。
痴女街道直击。
「话说回来。虽说大家都理所当然地使用着，痴女或是痴汉这种词语，不过，如果从字面，或者含义这两个不同角度来看的话，不觉得包含着可怕的差别语感吗，最后会不会被规制掉呢？」
「……虽然很想吐槽说首先被规制掉的肯定是你，不过确实是一语中的的意见，说真的，是不太想深入的议题呢……」
连《痴人之爱》①，都不能保持着原本的标题出版了。
明明是名作。
①译者注：痴人之爱 ，谷崎润一郎著。
「啊！」
「怎么了，汝。」
「我突然发现了一件好事。这个时代，也就是距现代十一年前的话，那方面的限制还很宽松，所以去书店的话，就可以尽情购买现今无法入手的古典名作了！」
虽然经常光顾的那家大型书店还不存在，必须走远一些才能买到，不过这么做绝对物有所值。
「哈。什么古典名作啊。反正只是想买限制还很宽松的时代里的萝莉工口书吧。」
「不不不！」
「这个时代的少年志，就算是露点了也没问题的呢。」
「别把话题引到那边去！」
限制云云姑且不论，已经绝版，现在变得非常珍贵的漫画之类的，也可以轻松入手了不是吗。
文库本也是，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字体大得读起来都很困难！
文库本也是，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字体大得读起来都很困难！
文库本也是，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字体大得读起来都很困难！
文库本也是，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字体大得读起来都很困难！
……反复主张了四次。
总而言之，在明白可以回到过去之后梦想便开始自由翱翔了。
干脆买点股票之类的吧？
变成大富翁？
在电脑泡沫正要兴起的这个时代，买了IT企业的股票的话，可以大赚一笔吧？
啊啊不行，没有带钱。
话说，金钱方面的想法不管怎么说都太浅薄了。
要体现出精神上的追求才行。
「那，不管怎么度过，难得来一趟不如玩个一两天的，再回到原来的时代去怎么样？忍。」
「汝觉得好就好……不过暑假作业的事情，已经无所谓了吗？」
「老实说，在了解到想要回到昨天却可能回到十一年前这种巨大的风险之后，我已经死心了。暂时先放到一边，如果能平安无事地回到现代的话，到时候再说……嗯？」
「呼呣。虽然嘴上说放弃了，可感觉只是把问题束之高阁了，不过确实是这么回事……嗯？」
这时——忍突然停下了话语。
发生什么了吗，我怀着疑问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原来她正笔直地望向阿良良木家的门扉，在那里有一个幼儿。
不，撤回前言。不留痕迹的完全撤回。
可以识别。怎么可能不知道，七岁也好。十一年前也好。
自己的事情自己最清楚，人们不是经常这么说吗——站在那里的是，这个时代的阿良良木历。
「呜哦！超可爱！能不能从身后袭击他把他一把抱住！」
「你给我蹲班房去！」
果然是即使早这个时代也会轻松被限制住的，危险的幼女。
到底是受了谁的影响啊。

第08卷 倾物语 第闲话 真宵·僵尸 008
总而言之，我和忍随着只能说是莫名其妙的展开最终来到十一年前的世界，不过在暂时确保了回去的办法之后，一下子就安心了许多，无法否认我如同墙头草般生出了想要去玩乐的心情。可是当离开阿良良木家，实际感受过去的世界的时候，却意外的撞进了现实中无事可做这样的窘境。
即使在过去，现实依然是敌人。
仔细一想，和无法买股票同理，书也是买不到的。
为了看白书而跑到邻镇去，实在是太费劲了，半路上热情就消退了——即使想看过去那些比较劲爆的电视节目，也没有到有街头电视①存在的那么遥远的过去。
①译者注：五十年代，电视机的价格相当昂贵，对于普通家庭来说难以承受的时候商家为了普及电视而在街头大量放置免费供人观看。
在这个意义上，和刚才说的正相反，虽然街道确实是十一年前的，但不同的程度只是让人略略感到违和而已，并不是会触动人的心弦，令人感到怀念程度的不同。
这样说或许算是有些任性，不过反正都失误了，干脆回到战前一类的，不还有趣一点么。
「要是回到了战前的话，像汝这样的可疑人士，瞬间就会被军部逮捕，进行无视人权的拷问。」
「啊啊，是吗。真的会这样吗。」
「有自信的时候的发言是非常危险，风险很高的，吾主啊。倒不如说这个适度宽松的时代很不错哦。对了，美滋唐纳仕已经有了吗？」
「前一段庆祝创业四十周年来着，所以肯定是有的吧——而且，应该还有只能在这个时代才能吃到的限定甜甜圈。」
「哦！」
「你想吃的话那就抱歉了，没钱。」
「想吃也不能吃吗。」
「嗯。」
钱包里倒是有一万元的纸币，可因为是新币所以不能使用。
和野口英世和樋口一叶不同，虽然人物都是相同的福泽谕吉，但一样会被当成假币。
即使不会被拷问，作为持有高度造币技术的谜之高中生，已经可以预见到被军部逮捕的未来了。
纸币不行的话硬币说不定可以，不过硬币上是刻着年号的。
怀着一线希望将手里的硬币全都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结果全部是未来的年号。
什么啊这满手的假硬币。
「呼嗯。」
忍一边走在我的前头，一边说道。
硬要说的话，连沥青的裂缝好像都比现代少一点。
不过怎样都好。
「这不是意气洋洋的出发，却立刻身无分文了吗。早知如此，就算不能在汝家门前抱住正太状态的汝，明明也还有多遥望欣赏一会儿的选项的。」
「才没那种选项。不要说那种恶心的话。」
我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缓步跟在忍的后面，回答道。
「对了，这也是时间悖论的一环哟，小忍。因为我在六七岁的时候，完全没有和未来的自己啦金发的幼女啦之类的相遇的记忆，所以就算是遥望，如果被对方发现的话就糟了。和未来发生矛盾了。」
「哈啊？六七岁时候的记忆之类的，不可能还记得吧。吾的话，去年的事情都不太记得了。」
「所以说你啊，这样没问题吗？十年前二十年前的事情就算了……去年什么的。」
「说真的，在过了三十岁之后，记忆就以年为单位陆续消失了。」
「三十！什么啊，那不是和人类没什么区别吗！」
「三次里大概就会有一次不小心忘记Kissshot·Acceleration·Heartunderblade这个名字。变成忍野忍这个短名之后，说实话，确实轻松不少。」
「事先声明，就是因为取了这个名字，你的存在才被封印束缚在我的影子里的啊。」
这孩子真是越来越笨啊，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说道。
「虽然自己说出来有点那啥，不过这位当年的阿良良木少年可是相当聪明的孩子啊。搞不好可是比现在更聪明哦。先别提记不记得的问题，一不小心的话我可是会发现你的真面目的哦。」
「是那么聪明的孩子吗……？不会是美化了过去的记忆吧……？」
「不不。当年的我，可是鱼中苏眉哦。」
「那很厉害吗？从以鱼来做比喻的节点开始，就完全没有聪明的感觉了……就没哪条鱼给人聪明的印象吧。」
「如此聪明的阿良良木君，现在也完全沦为沙鳗了啊。」
「越长越不值钱啊。」
「说起来。」
我停住脚步，向后——也就是，已经远离了的阿良良木家望去。
已经看不见了。
虽然是忍走在前头，不过她被我的影子束缚着，我停下脚步的话，她也不得不跟着停下来。
实际上，也并不是忍在带路，只不过因为太阳位置的关系，不得不站在我前面而已。
「记不记得姑且不论，另外，时间穿梭（time warp）后和自己相遇了的话，两人会一起消失这种理论，我也听说过。虽然基本不记得了……比如说物质和反物质那样的，还有离魂（doppelganger）之类的，总之在过去的世界还是尽量避免和自己相遇比较好，这类的说法。」
「哈？那不过就是科幻小说中的固定桥段不是吗？可实际上几乎没有人进行过时间穿梭，所以根本不能理论化。」
「那确实……当然照搬了科幻小说上的知识这一点我不否定，不过姑且，还是小心为妙……」
不想消失在过去的世界当中。
对方消失的这种路线，也是可能的，可过去的我消失了的话，自然也意味着现在的我的消失……唔，搞不清楚。
和时间移动相关的理论，真的很绕。
全是弯弯绕绕和强词夺理。
即便可以朝着未来进行时间移动，朝着过去进行时间移动依旧不可能的这种看法，说不定就是无法消除这种繁琐悖论的科幻作家偷懒所致。
「不要归结为科幻作家的所为啊……这是哪门子的责任转嫁啊。」
「这种状况下想要转嫁责任也是很正常的吧。」
「不，汝啊。这种担心，大概，是不需要的。」
这样。
由于突然察觉到无事可做而产生的反作用力，我的内心再一次萌生出不安的情绪，毫不体谅我的这份心情——忍，说出了这种话。
「事到如今就对汝坦白了吧。至今为止，吾完全不明白汝所说的时间悖论之类的词语的意思。」
「什么？」
惊呆了。
这个告白。
「哎，但是，我已经仔细的说明过了，而且刚才这方面的话题不也头头是道的吗。」
「装作明白的样子，支支吾吾地敷衍的点头，搪塞几句就当成耳旁风而已。」
「喂！」
在动画相关的据use介绍当中，我经常被扣上故事中唯一的吐槽角色这种莫名其妙的帽子，不过这一次我是毫不犹豫的直接吐槽了。
喂。
「你啊，在以对话为主体，甚至被称为对话剧的小说当中，可不应该存在什么以敷衍搪塞的态度来进行对话的角色吧。什么叫事到如今就对汝坦白了吧，非常抱歉追诉的时效还没有过啊。」
才过了几个小时啊。
时效难道只有几秒吗。
「不不，就这几个小时也是很重要的。看，日暮将至，此乃逢魔之时。」
「别说得好像是世纪末一样。」
「也就是说，这是虽然失去了力量，但作为怪异的吾将要活性化的时间带。总算醒过来了，总算脑袋清醒了。总算是可以理解汝所说的那些复杂怪奇的言论了。」
「抱歉，真是抱歉，我可没说那么难懂的东西哦。」
「从结论来说。」
忍抱起胳膊说。
明明是仰视眼神中却充满了俯视的感觉，一如往常地抬起了她那精巧的下巴。
「没必要担心时间悖论。」
「没必要？」
「是完全没必要。」
「完全没必要。」
「就像是在担心天会不会塌下来之类的事情。要说是勇气还是杞人①忧天，那自然是杞人忧天。」
①译者注：「勇気」和「杞憂」在日语中发音是回文。
「不，要从这两个里面选一个出来的的话，当然是杞人忧天啊……」
而且根本没就发生过对这两个词进行二选一的对话
还有明明不知道矛盾这个词却知道杞人忧天，真是神奇——这两个词，不是意思不同的同类的二字熟语①吗。
①译者注：这里是指矛盾和杞憂都是从汉语中引入的词语。
「嗯。总之是完全没必要的杞人忧天。完全不需要担心。」
这不是该在马路正中间说的话哟，忍先抛出了结论之后，便吊起了我的胃口。确实，这么说来，不知何时会有车驶来，即使没车也不知何时会和谁擦肩而过，的确不该在这种车道上站着说话。
乖乖听从她的催促，我跟在忍的身后。
不过，十一年前的车道，还真危险啊……记得未来的话，这附近是有护栏的，虽然没法确定就是了。
好不容易走到有人行道的地方，调整好日照的方向，并排走着。这样就方便说话了。
虽然这种状况下我站在靠近车行道一侧原本的意义就不大了。
「呀，话虽如此，真不错啊。」
「？为什么？」
「是说能这样堂堂正正的在外面行走，真好。因为吾是字面意义上的见不得光之身啊。不过在这个时代的话，没有人认识吾或汝，可以自由的行事，实在太好了。」
「呼嗯……」
是吗。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觉得她的言行可疑，想来这是因为阴差阳错地穿越了长久的时光之后这短暂的自由时间里，忍感到了兴奋的缘故吧。
是吗，由于金发幼女这个惹人瞩目的外观，也由于被封印在了我的影子里，忍和白天的光景无缘啊——
「等等。吸血鬼是见不得光之身这不是当然的啊。」
「嗯？啊，这样啊。」
「想着八九寺要来我的房间那时候的事情脑筋没太转过来，不过你不本来就是黑暗面的居民吗。夜行者别想着要享受日光啊。太阳不是你的敌人吗。」
「唔呣。还没睡醒吗。」
忍哗啦哗啦地，挠着金发。
这个反应太俗了。
「这样的话，也许等我的脑袋恢复常态，也就是太阳完全落山再做说明比较好。」
「哎呀，真想早一点听到呢。有关时间悖论的各种各样的说明。」
「是吗。那，嗯，细节也许会弄错，不过总之先粗略的说明一下吧。命运这种东西是有大概的趋势的，那是无法被改变的。」
「什么？」
「发生过的事情是必然发生的，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会发生的事情是应该发生才发生的，不会发生的事情是不该发生才不发生的。这可不是命运是一成不变的意思哦——只是，大方向不会改变。也就是说，吾与汝不论在这个过去的世界做什么，世界对这种程度的偏差都会在误差范围内随意修正。嘛，只要别做得太过分。」
「太过分的情况是指？」
是说我和我相遇这种程度的事情，不包含在那个『太过分』中吗？
「嗯。打个比方，汝本来的目的，为了做完暑假作业而回到一天前，在不被那个时代的汝发现的同时悄悄做完作业。不过，要是想要完成这个目的，即使不特地回到过去，一鼓作气通宵的话也是能做完作业的。又或是，就算完不成的话也就是被训斥一番罢了。」
「……哎？」
这是什么？
不，命运的趋势是确定的这种观点——在什么世界律啦宇宙意志啦阿克夏记录里面啦，还有不知是哪儿的大预言啦，诸如此类各种各样的神秘主义当中都有提过——什么啊，在时间移动方面也适用吗？
嗯？
「等一下哦，这样的话，为了做作业而回到过去不就没有意义了吗？能回去的话就没有回去的必要，不能回去的话，自然是没有回去的意义了……」
「嗯。没有哦。」
老人用语崩溃，忍，小忍突然用小孩子语气说道。
是装糊涂呢，还是天然的呢。
一点都不可爱。
「吾只是，因为汝拜托吾倒转时间，想要甜甜圈才实现汝的那个愿望的。」
「原来如此！」
简单明了的目的意识。
确实啊。
这家伙根本不可能真正担心我的作业……最开始的指责也是，说起来，应该是故意刺激我的成分更多一些。
无害人之心，并不意味着她就有助人之意。
「还有，只是心血来潮，想试试看原本只作为知识的时间移动而已。一辈子怎么也要试一回。」
「不要把我卷进你的回忆制造里！」
「最先提出来的可是汝。」
「你是利用人们的无罪妄想的冒险企业吗。」
虽然是绕弯子的说法，不过这种一般被称作欺诈师。
「也就是反过来说，即使我在过去做完了作业，结果，未来的我也会因为某种别的理由回到过去，还是做了作业吗……？」
「这么说来GS美神好像就不太重视时间移动的能力。」
「怎么样也别用漫画说明啊。」
虽然依赖科幻小说的我也有点儿问题。
这种轻浮的对话是怎样。
「所以说，换一种悲观的破罐子破摔的说法就是，细节问题无须在意，就算在意了也于事无补。只能做到能做到的事，不能做到的事就是做不到，这在现代和过去都一样。」
「一样——」
用这种说法的话——也对。
也不是不明白。
在和命运这样的可怕敌人战斗时，无法取得预想中的结果，这并不局限于无法准确的以时间移动的方式回到过去这一点上。
现实——即使在过去也是敌人。
同现实间的战斗通常是——输掉的。
「我知道哟，忍。也就是说，改变历史、改变未来这种蛮不讲理的行为，早已被编织入命运内部的我们想做也是做不到的，是这回事吧。」
「基本上吧。」
嗯。
也就是说以刚才那个例子来说，如果存在现在的我和七岁的我相遇的话，其中一方，或是双方同时会消失这种规则存在的话，那从一开始现在的我和过去的我就不可能相遇。
即便我带着这个时代的货币也好，也一定会有什么东西来碍事让我买不成IT企业的股票，同样的也没法去书店买珍贵的书。
「可能引起蝴蝶效应的事情不会发生，这么想就对了吧。」
「蝴蝶效应是什么？」
「你不知道啊。」
「裹上黄油①在油里炸吗？」
「好像很好吃啊。」
①译者注：butterfly和butter。
应该会是炸奶酪的味道吧。
不，黄油果然还是会融化吧。
「初期条件有些许的差异，在后期却变成巨大的不同的理论……那个。」
我本身，也只是从羽川那里听到过而已，很难说明。一只蝴蝶在中国拍拍翅膀，巴西就会刮起龙卷风，好像是这样的吧——不过要是追问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一下子也说不清。
虽然想打电话为羽川，不过手机收不到信号，而且这个时代的羽川应该也没有手机。
再说羽川也应该是六岁左右。
……。
想见一见啊。
既然知道了不会有这次相遇改变了命运导致将来不会和羽川相遇这种事，就绝对想见萝莉羽川。
反正不能见的话也见不到。
萝莉版羽川。
多么具有魅惑力的词语啊。
「喂，汝在磨磨蹭蹭什么啊。大绢斑蝶效应到底是什么，给我好好说明白。」
「装傻得太高端了，都找不到吐槽的方向了。」
这么说着，我回答道。
「也就是说啊，变化球这种东西虽然只有到了打者手边才能看出来变化，不过实际上，在投手投出来的瞬间就已经开始变化了哟。」
「啊啊原来如此。」
「明白了？！」
刚才可是相当轻描淡写的说明啊？！
顺便一提变化球是由于球的旋转产生的空气阻力而形成的，所以软球和硬球的投法好像也多少有些不同。
「唔。所以说没有必要担心这个。纹黄蝶效应不会发生。如果是蝴蝶扇扇翅膀这种程度就会被改变的世界的话，即使蝴蝶不扇翅膀也会被改变。就是这么回事。」
「是这样吗？我还是不太明白啊……虽然初期值不同会为以后埋下大祸根这种事情，理论上是很好接受的。汽车的方向盘之类的，也是这样的吧。」
「效仿汝，举些容易理解的例子吧。」
做了这样的铺垫，忍说。
「会因为漫画或游戏影响引发事件的小孩子，即使不接受漫画或游戏的影响也会引发事件，就是这么回事。」
「……」
危险的例子！
倒的确是容易理解！
「嘛……原来如此。姑且说原来如此好了。确实，说不定是这样。是说即使影响本身存在，也不能将其和改变结果等同起来吗。」
这么说来前一阵子，战场原好像也说过相似的话。
以结果而言，解决了战场原持有的烦恼应该是我的贡献，不过真正有贡献的，说不定不是我——我只是碰巧在那里而已，即使在那里的不是我，也许也会发生同样的事情。
正因为如此战场原才说，是我出现在她面前，这真是太好了——反过来的话。
人的意志能够改变的只有自己的人生，命运或世界之类的大玩意儿就无能为力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嗯。
根据不同的观点，当然也会有人觉得这是空话，不过总觉得安心了许多——应该说是自己乘坐的交通工具的安定性被保证了的感觉。
「这样啊。这样的话就不用管了。毕竟我和你这种程度的个人的行动不会引起什么大事。」
「如若不然，深思熟虑的吾，身为慎重的践行者的吾，不过就是被你拜托外加能够吃到美滋唐纳仕的程度，绝对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进行时间旅行的。」
「这确实。不管怎么说，都没有比你更深思熟虑更慎重的家伙了。」
「嗯，说起来那个夏威夷衫小鬼倒是阻止说绝对不要做来着。」
「你给我等等！」
冲击太大，吐槽又草草了事了。
而且没办法，忍的冲击性发言已经到了自己可以满不在乎的地步。
「哎？哎？哎？你，做了被忍野阻止的事情？！这么随随便便的？！」
「嘛虽然是这样，不过有什么问题咪啊？」
「不要说咪啊。那种角色是怎样。」
这是说着相当严肃话题的场面，要适当的将对话进行下去才行。
我们应该可以进行多带一点儿危机感的对话才对。
「不不。因为被那个夏威夷衫小鬼阻止才至今都没有做，不过既然那个夏威夷衫小鬼已经不在了那做了也没事吧。」
「你这思维方式简直跟虫子似的。」
你原来不是吸血鬼是蚊子吗。
简直短路到了成为不能思考的系统也不奇怪的地步。
连黏菌都会思考。
我这么想着，无意义的环视周围。
看着过去的世界。
看着让忍野说出绝对不要来这种可怕的阻止话语的，这个世界。
「真的假的啊……那家伙说不行的事，基本就不行吧。你啊，摆出一副完全不觉得自己干了坏事的天真笑脸来。听好了，以防万一问一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不知道。」
「是！不知道，我听到了！不过我知道。我就知道。唔，没有责备。我没有责备你。」
真没办法啊，想笨蛋一样。
从春假开始经过近半年的交往，总算知道了。不真的很抱歉啊，理解这种不言自明的事情竟然用了这么长时间。
你是笨蛋啊，真的是。
自从你变成幼女之后，一直如此。
是不是我的影响啊。
「哎，但是，忍野什么都没说吗？为什么一定不能这么做的理由。」
「谁知道。或许说了但吾没记住。嘛所以说，一般推测来说，是会改变历史什么的吧。」
「……」
「不用担心哟。都说了那是杞人忧天，愚昧之人。像汝刚才说的那样，吾或汝这种程度的个人的行动，你觉得能引起什么过分的事？」
「嘛，那确实……顺便作为参考，所谓过分的事指的是什么事情？举例来说。」
「指无法挽回的事态一类的……比如说，在这个国家的中枢扔下核弹啦……不，那种程度的从世界来看是可以挽回的吧。」
「不能吧。一个国家消失了啊。」
「在这个星球上经常消失吧。」
「……你啊，偶尔这么一讽刺，对话突然就沉重起来了啊。」
「吾可是见过许多次啊，国家消失的事情。那个，对了。所以说星星不见了一类的事情的话，也许能重大的改变历史。去掉太阳啦，之类的。」
「……OK。」
好吧，接受吧。
既然只要不做那种尺度的事情就不会改变历史，那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
这里只有一个连暑假作业都做不好的高中生和喜欢Mr. Donuts的金发幼女而已。
星球规模是事情怎么可能做得到。
何况即使那样，历史说不定也不为所动——从这个银行，这个不停膨胀的宇宙全体来看不是什么大问题。
因此，我们没有了任何不安——愚昧也是。
结果——忘记了。
忍野忍是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持有可以歪曲现实之力的传说中的吸血鬼这件事——还有我是，从那个吸血鬼那里，可以说奇迹般收获胜利的独一无二的眷属这件事。
将世界。将历史。将宇宙。
将命运都能改变的可怕二人组的事情。
虽然这不该自己说，但这只能由自己来说——我自己，完全忘记了。

第08卷 倾物语 第闲话 真宵·僵尸 009
曾经有某个时代，唯一（Only one）这个词比第一（Number one）在一部分收藏家之间更加流行。这虽然是非常好听，在心灵脆弱的时候也很让人振奋的的词语，不过冷静想想的话也不是没有槽点。
成为唯一其实不比成为第一难吧这种疑问是其中之最，在很多场合，很多人都常这么说。
独一无二，和还有很多没有什么本质不同，除了有竞争之外几乎没什么个性。
不，在这个意义上，唯一比第一更好这个主张实在太过正确，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才太过不可救药，或许该这么说才对。
然后接着第二个疑问是，唯一的那种孤独，独一无二的那种寂寞，鼓励别人的残酷，逼迫自己的凄惨，人们难道不了解这些吗，这样的疑问。
唯一之中需要保持『只有一个』的这部分是，想想就让人厌恶的命令——不过，在结交朋友的过程当中，人类强度会不断下降。
然而朋友这种关系，是即使牺牲人类强度也依然值得去建立的——我最近开始产生这样的想法。
变得能够认同这种想法了。
交会我认识到这一点的，当然是羽川——不过，应该还有一位。
八九寺真宵也是我的老师。
在超过十年的时间之中，一个人茫然失措，始终是唯一的她——教给了我这一点。
所以。
「帮助八九寺吧。」
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在不经意之间。
在听说时间悖论绝对不会发生，不可能发生，之后马上。
不为任何事，没有任何机缘。
不过是在人行道的正中。
硬要说的话，是正巧在看到步行街标志的时候——想到的。
「哈？什么啊，在说什么啊？汝。」
「所以说——去帮帮八九寺吧。」
忍一脸诧异的说道，于是我把同样的台词又重复了一遍，仿佛是把这深深的决意说给自己听似的。
「不，想想看啊——为什么是十一年前。然后为什么是五月十三日，也就是五月的第二个星期六。跳到的时间坐标分毫不差，总觉得是奇怪的巧合——不是去到一天前，不是去到一小时前，不是去到一年前，退一百步说不是去到十年前，正好跳到十一年前，正确的说是十一年零三个月之前，应该有什么理由才对。当然，也有你第一次时间移动不太成功的缘故，不过，总觉得应该还有别的理由。」
「理由——为什么这么觉得。」
「虽然是直觉。」
「直觉。」
「也许说是预感比较好吧——不是偏差，而是被调整过了，有这样的预感。不是不成功才变成这样的——是成功了才变成这样的。不，因为是对过去的心情，所以比起预感也许说是后悔更正确。」
「……」
忍欲言又止——沉默了。
反正那家伙，一定是在想着说些打岔的话戏弄我吧——不过在看到我的表情之后，就打消了那种念头。我脸上的表情，一定。
严肃到了让她也认真起来的地步。
绝对不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的表情。
「虽然只是我的猜测。明天，大概是八九寺的死期。」
「……那个迷路小姑娘的，死期？」
「话说在前头，我也不太确定。八九寺只说是十多年前——没有严格的说是十一年前。也许觉得说得那么细也没有意义，也许是本人不记得了。虽然已经活了六百年的你对于记忆的看法太过极端，不过十多年前的事情，不记得了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明天是母亲节。」
母亲节。
八九寺真宵是——在母亲节死去的。
遇到了交通事故。
「也就是说，如果我的想法是正确的的话，明天，八九寺会被车轧过而殒命——在前去和自己分居两地的母亲家的路上。」
「这么一说——确实。」
「所以。」
所以，我凝视着一旁的道路标志。
说道。
「所以——帮助她吧。」
「……」
「我想了很多——好不容易来到了过去的世界，就不能做点儿什么吗。购买绝版了的书啦，买股票啦，这些虽然也不错……怎么说呢，希望能够是更有价值的，更有意义的——」
虽然表达不好，不过硬要说的话。
足以改变命运的，某事。
「——是不是能够做到这样的事情。」
「……不是说了做不到吗？就在刚才。」
不会引起时间悖论的条件，换言之，唯独这样的事情——『大事件』是不可以去做的，忍稍微有些讶异的说道。
是有点不理解我的认真似的，带有距离感的说话方式。
「唔嗯。」
我点了点头。
我并没有忘记这点。
「别急，听我按顺序说完。我首先想到的是，战场原的事情。能为战场原黑仪，我的女朋友做些什么。」
「扔闪光弹啊。」
「不不。这不算是闪光弹……不过你要说这是闪光弹我也没办法。在这个时间轴里，战场原并不住在之前的那座民仓庄里，虽然只是听说，不过应该是住在某个『豪宅』之类的地方——」
「呼嗯。好像说过那个『豪宅』，现在变成道路了。」
「唔嗯。所以想把那个『豪宅』还在的样子拍下来，作为礼物带回去。」
「这种程度应该能做到吧？虽然可能在回到现代的时候由于不可思议的力量手机内的资料消失了，不过还是有挑战的价值的。又没什么风险。」
「嗯。」
还是别展开关于不可思议的力量这种可疑词语的讨论吧。
「虽然作为电话的机能没法使用，手机当中相机功能之类的应该能用吧——当然，在拍摄的瞬间出现某种历史性的阻碍，导致没拍成的可能也是有的，不过就像你所说的，有挑战的价值……只是，这好像也没什么太大意义，我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不是会高兴吗？那个单纯的女人。」
「单纯的女人……」
感到敌意。
是错觉吧。
「不过仔细想想，以前的家的照片一类的，一般都会有的吧。又不是突然失火冲出房子什么都没拿。」
「哈哈哈。没错没错，怎么可能发生家里着火这种让人笑破肚子的事情。要真是那样，不管怎样都太不幸了。」
「再说战场原家的书架上，也摆着像是相册的书……所以这也算不上是什么礼物。」
「嘛，正因为如此所以才有能够成为礼物的可能性，不过基本上汝说的是正确的。」
「然后我就想到。如果是从十一年前的这个时点上，也许可以解决战场原抱有的烦恼。」
「嗯？说到那姑娘抱有的烦恼，是重蟹……不，不是那个。不是蟹，不过就是家庭的——」
「对，家庭的问题。」
我说。
抢先一步。
「母亲陷入了邪教啦，协议离婚啦——这一类的，都包括在内。我在想能不能在这些问题发生之前斩断祸根。」
「那做不到吧。因为那把将一个人的命运……不，将很多人的命运都改变了。」
「是啊，我也觉得。」
我没有反驳忍的否定。无法反驳。不言自明的另一点则是，孤身一人的我，也没可能引发如此重大的改变。
不可能。
「虽然可能有挑战的价值，不过也有变成更严重的事情的可能性——插手别人的家庭的危险性，我相当清楚。」
然后继续道。
「而且我也想象不到要在什么事上做出怎样的改变，才能让战场原家的事情向好的方向发展。特别是，在这个十一年前的时点。」
就我所知，这个时代的战场原家并没有发生那么严重的问题——反而可以说是蜜月时期。
父亲，母亲，和女儿。
三个人一起去天文台看星星——现在是那样的时代。
「要是两年前的话，就能把来到这个小镇的贝木那混蛋全力胖揍一顿了，不过十一年前的话，那个满口谎话的欺诈师也还只是大学生而已。就算揍了那种家伙，到了九年后，这种偏差也都被轨道修正了吧。」
「不过，即使是大学时代的贝木，汝估计也不是对手。上门去踢馆说不定反而落得个人财两空。」
可惜卷走的是假钞，忍这样辛辣的说道。
唔，嘛，没法反驳。
说实话，即使是小学时代的那个男人，我也不觉得能赢。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什么都愿意做，我是这么想的——战场原自己，虽然说过正是因为经历了不幸的时代，才得到了和阿良良木交往的幸福的现在，这种乐观的话语，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那家伙和重蟹一起度过的两年，和表象相反太过沉重了。但是，大概这便是那些『做不到的事情』吧。」
「确实呢。」
「同样的，也不觉得能对羽川家庭的状况做什么。不，单从可能性来说，羽川家的问题，可能也并不是不能出手——」
这个时代的羽川是六岁左右——这样的话，她的情况是问题早就『发生了』。虽然要解决像战场原家那样还没发生的问题难度非常高，不过已经发生的问题的话，不会完全看不到入手点。
但是。
「——但是，我觉得那绝不可能。羽川家的病灶，超过了一个高中生或一个吸血鬼能解决的级别。」
「也是。」
忍同意了这一点。
毫不犹豫。
「障碍猫或黑羽川的话还好，那个原班长连吾都被狠狠的整了一把——可以的话真不想和她扯上关系。」
「唔嗯……总觉得随便出手的话会使情况更加恶化……虽然跟刚才的贝木无关，不过我也不觉得自己能胜过六岁的羽川。不管做什么，感觉都会被耍。」
「确实。」
「虽然想见萝莉羽川，不过那样的话我不知会不会变成犯罪者。」
「连这种可能性都考虑到了啊……」
嘛，最后那句是开玩笑的。
战场原家姑且不论，羽川家这边，没法想象出『变好了的状态』的具体形象。当然那个家里应该也有比现在好的时期……不过我不觉得那是在这个十一年前的时候。
羽川一定和战场原不同，正因为经历了不幸的过去才有幸福的现在——这种价值观，她是不会有的。
根本不会有。
她一定讨厌那种价值观。
这已经到达了自我否定的领域——结果，羽川比谁都讨厌的就是，优秀的自己，幸福的自己。
那种厌恶，那种憎恨。
生出了白猫。生出了黑猫。
「虽然能做到的事情什么都会去做——不过这也一定是『做不到的事情』。」
「确实。不，我觉得这个思考方式是正确的。同样的，猴子女和刘海小姑娘的事，你也没办法。这和那个讨厌的夏威夷小鬼说的一样。」
人只能自救。
谁也救不了谁——
「嗯。但是。」
虽然忍说了总结似的话——不过到这里最多只是铺垫而已。虽然无法为战场原和羽川做些的自己相当不中用，不过。
不过。
「我想可以帮助八九寺。」
「为什么这么想。」
虽然汝格外确信，忍如是道。
「没有任何证据可以保证这点。」
「不——因为，那家伙死去时遇到的交通事故，不是偶发的吗？和家庭矛盾之类的不同。并不是，某些琐碎的事情日积月累越来越多，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回不去了之类的那一类东西。回避了那一瞬间的偶然的话，不就能避开了吗。」
「不……考虑到汝的心情，还有那个小姑娘和汝的关系，给你泼冷水真是抱歉……虽然不太想说出来，不过那大概是没用的。和傲娇女和原班长之间，就事件本身而言，没有你所说的那么大的差别。」
忍颇有些含糊的说道。
她不光是通过语言，还通过影子知晓了我的心情和紧张，所以更难说出口了吧。
「比方说明天吧？明天，汝，虽然不知道汝会用什么方法，总之是要让那个迷路姑娘免受伤害吧。让明天不再是那个小姑娘的死期了吧。确实这种程度的事情，也许做得到——但是啊。那也只是，把那个事故的发生，推到下一天，或是再下一天而已。」
「……」
「又或者可能不是交通事故。总之，以某种形式，在数日之内那个迷路姑娘就会送命。这个既定事项，大概不会改变。汝将做的事情，只是延后——只是推迟而已。」
忍的那些话，很沉重——但是，不过，那是我预想到了的事情。就算是我，这种小事也还是能考虑到的。
八九寺死了。
虽然不知道是明天还是后天——不过那是无法改变的，命运。
可是。
可是。
「就算这样也没关系。」
「？」
「也就是说，只要死期不是在明天的话——不是在母亲节的话八九寺就不会变成怪异了吧。」
那个少女是。
八九寺真宵是，在母亲节——没有和母亲见面就死了才迷路了的。
也就是说明天，什么事也没有，没有遇到交通事故，按照计划见到了妈妈的话——那孩子就。
会满足了。
即使死去，也不会迷路了。
死之后——
不会一直是死去时的样子。
「……」
忍她。
听了这些之后——陷入了沉默。
之前以为她大概会付之一笑，全力嘲笑我的肤浅——不过她似乎不打算那么做。
看样子至少没脱靶。
「有趣。」
停顿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之后，忍如是道。
「有趣。说真的，吾认为有试试看的价值。」
「你这么认为吗。」
「嗯。不，并不是保证能成功，不如说，一般都会失败吧。基本上是以白费功夫为前提。不过，以白费功夫为前提的话就有试试看的价值……而且，谁知道呢。」
虽然句尾有点儿不靠谱，不过忍言外之意是肯定了我的想法。承认了。
「就像吾这样，所谓怪异，是被命运的框架排除在外的存在——因此，时间移动这种野蛮行为也是可能的。所以，只回避成为怪异的契机这一点的话——只是怪异化这一点的话，可能可以做到。」
既然如此。
对。
八九寺真宵就不会，在超过十年的时间里，孤身一人，不能依靠任何人，甚至连跟自己搭话的人都一律拒绝——在这个小镇里比谁都孤独的，不停彷徨。
我虽不能救她一命。
但却可以助她一臂之力。
「从风险管理的角度来说，如果那个姑娘成为怪异这件事也编入了命运的话，这就无为且无意义了。如果母亲节这一天是重点的话，那就不是一天两天的偏差，也许会延后到明年也说不定。然后。」
「然后迷失成迷路之牛——吗。确实，也许这个可能性更高。但是，要是命运那样顽固的话，我和你就不会这样，这么精确的time warp到十一年前的母亲节的前一天了。」
我伴随着强烈的决意如是道。
「我们在这里的理由。来到这里的理由。那既不是为了做暑假作业，也不是为了得到绝版书，更不是为了买股票——是为了帮助八九寺哟。」
对。
命运就是这样。
拼命拼命地——我这么说着。
完全没有学习那些历史上把命运当成理由的人，最后会走向怎样悲惨的末路的教训。

第08卷 倾物语 第闲话 真宵·僵尸 010
追寻记忆。
抽丝剥茧将情报一一取出。
记得八九寺的妈妈，应该是姓纲手的——这么听到过。
然后同样记得，那位纲手太太的家，应该离羽川和战场原的家不远——应该在还不知道读法的那个公园，我和八九寺相遇的那个公园，浪白公园的旁边。
以那里为目的地——而遇到了交通事故的话，应该就在那附近。
好像说是在人行横道上遇到事故的？
在信号灯变黄的时候——嘛，这种事情不用特地回忆，一开始就知道，只不过是状况说明罢了。
只是，目的地，也就是终点，goal虽然明确，但八九寺生前居住的家的位置却不知道。
是邻镇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地方。
以小孩子的脚程，背着那么大的旅行包能走到的距离，应该不远才对……虽然这么推测，但是，这么说来，我也并没有听说过八九寺在途中没有乘电车或公交车之类的事情。
就我们两人的对话而言，给人的印象就是她一直都是徒步走来，不过她并没有确认过这一点，而且那个小学五年生虚张声势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我的记忆也可能出现差错了。
只要防止交通事故就好了什么的，说起来好像相当轻松——实际上，虽然防止明天发生的交通事故这种事情感觉上简单，可这么实际一考虑，好像意外的困难。
唔呣。
果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要怎么办啊。
「吾有个好主意。」
「哎？真的真的？有好主意可一定要说啊，小忍。」
「把这个镇上人行横道的信号灯全部破坏！」
「事故的概率会增加啊！这是怎样的恐怖分子啊！」
「嘛嘛，汝是恐萝莉分子①啊。」
「不要把这个词美化了！」
①译者注：恐怖分子（テロリスト），恐萝莉分子（テロロリスト）。
像这样在屡战屡败中陷入了僵局。
不是迷路而是走到头了。
到了死胡同。
不过，时间还有一个晚上，焦急也没有用……总之我还是先找到纲手太太家的所在吧。
即使在走路，即使在迷茫，也可以思考。
在未来的母亲节，八九寺告诉了我纲手太太的地址，我也姑且到过那里，不过我当然已经不记得了，还得从头找起。
「汝。」
「什么啊。」
「有一点。」
突然。
说是走累了，用抱着（不是公主抱，只是普通的抱）的姿势缩在我怀里的忍，半路上有了一个提案。
「作为防止交通事故的一个入手点。向住在纲手那家的，那个小姑娘的母亲直接忠告如何。」
「嗯？」
「反正都要去哪个纲手家确认一下吧。那样的话那个时候，摁下门铃告诉她就行了。」
「『离婚时被父亲带走的您的女儿明天会遇到交通事故哟。因为是母亲节所以她会秘密来拜访您。请您打电话提醒她注意。啊，对了，难得我一片好心能告诉我八九寺家的位置吗』这样？」
「呜呣。有什么问题吗？」
「确实。好好考虑一下吧。随便下结论的话可能会判断失误。那个，怎么样呢。有问题吗，还是没有呢。嗯，有啊！」
不如说只有问题。
通报了就out了。
虽然和破坏信号灯的主意比起来要现实的多——
「我想我大概，没法和纲手太太见面。」
「为什么啊。」
「也没什么为什么……嘛不过，想想看八九寺在父母离婚前应该是住在这个镇上的呢。这样的话就算不能直接向纲手太太询问，向邻居调查可能也可以……」
比如说向路上走的某人，这么想着的时候，正好我和忍注意到了从对面走来的人影——不，不太想说是正好。
甚至是可以说最不好的时机。
因为，我抱着金发的幼女。
而那个正面走来的人影也是幼女。
六岁左右的幼女——一边看书一边走着。
戴眼镜。
后面拖着一根三股辫。
看起来很认真。
「啊多么超绝可爱的幼女啊，哎这不是羽川翼嘛！」
「咿呀！」
萝莉羽川在发出悲鸣的同时和我拉开了距离。
拉开距离的同时把读着的书向我扔来。
正中忍的脑袋。
「嘎啊！」
忍落在了地上，像被喷了杀虫剂的虫子似的。
这之间，仅过了一秒。
「什、什么啊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不，即使不说一看就知道，你是变态呐！」
「……」
一下子被萝莉羽川讨厌了。打击大得都想跪下了。
不过真厉害啊，虽说只有六岁，但羽川就是羽川。
虽然觉得是自己所以才能认出七岁的阿良良木历，但是意外的即使不是这样也能认出来——不，说不定因为是羽川，因为是我日思夜想的羽川，才能认出来。
即使是十一年前，也没几个人会如此认真吧。
说起来，阿良良木历。
首次目击到了，羽川翼的便服。
因为是小学生，所以没有制服！
「yahoo！羽川的便服最高！」
「啊！」
「而且平胸羽川最高！好厉害，羽川太平啊！」
「啊！啊！啊！」
萝莉羽川逃跑了。
那个羽川害怕了！
害怕我！
「汝啊……冷静一点。虽然传递过来的心情清晰到令人心痛，不过可别忘记本来的目的。要是在这里被逮捕了，是不可能在明天之前被释放的哟……」
「唔。」
听到蹲坐在地上的忍的忠告，我将将停住了要向萝莉羽川猛扑过去的脚。
全力的在脑海中想像鞋底和地面缝在了一起的状况。
虽然真正想像的是抱着萝莉羽川的情形。
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
「多么可怕的人啊……流着带血的眼泪站立着……竟然有这种高中生存在……世界果然是全黑的……」
萝莉羽川害怕得不觉停了下来。
绝赞心灵创伤构建中。
「小、小姑娘……」
我拼命做出真挚的绅士的声音向萝莉羽川搭话，不过多半会失败就是了。
嘛努力本身还是要认可的。
「不不，名字啊，是从你戴着的姓名牌那里知道的哟。对了，想向你问路。」
「……」
怀疑的眼神。
没办法，因为萝莉羽川并没有戴姓名牌。
毫无意义的撒了谎。
呜哇，虽说是幼女，被羽川用『陌生人的眼神』看着，真是够呛。不过如果是『讨厌的人的眼神』的话，有快感就是了。
「这附近，有没有一户姓纲手的人家？」
「……」
萝莉羽川沉默着，指了指右边的方向。
呵呵。
知道啊，不愧是羽川，从幼女时候开始就不是半吊子。
「谢谢。你什么都知道呢。」
「不是什么都知道。只知道自己的知道的事情。」
萝莉羽川这么说着，咚咚咚咚的，快步跑开了。
像要从我这里逃走似的。不，实际上就是逃走吧。
「——你觉得刚才那样，改变了历史吗？」
「没改变吧。」
改变的只是汝的好感度而已，这样。
忍说着站起身来。想想看，仅限刚才的闹剧，忍什么坏事也没做就又是被书打又是从我怀里掉下去，真是狼狈。
这样却还不生气，气量之大不愧是有六百岁。
「就只有这种程度的关系啊。」
「但是，和过去的熟人见面了的话，果然还是在意往后的影响。那是羽川的话，是好是坏呢……由于刚才相遇的事情，将来羽川会不会变成我的女朋友呢？」
「不会。」
被断言了。
不知为何，是必要以上的强力的断言。
「而且，就算万一有那个可能性，那个姑娘会把不好的记忆——」
「啊？」
「不，算了。总之，不必担心。总之，这样就知道纲手家的位置了，快点走吧。」
「也是。」
然后，顺着萝莉羽川所指的路线，走向纲手家——在那途中，我想起来了。
十一年后，我也问过羽川同样的问题，然后那时候，她干脆的回答了『不知道』这件事。
十一年后不知道的事情，十一年前会知道吗——不，也许十一年后的羽川只是根据情况装做不知道而已，我这么想着，相信了萝莉羽川的话，前进着。
走着走着却没有到纲手家。
最后我们到达的是，派出所。
「被骗了……」
从幼女的时候开始就完全是羽川了。

第08卷 倾物语 第闲话 真宵·僵尸 011
不过人间万事，皆可说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虽然说实话并不太喜欢这个格言本身，不过，我在那个派出所，知道了纲手家，还有八九寺家的所在。
说起来也没什么，只是向派出所值班的巡警，
「你好，我想问个路。」
这么求助而已。
全不费功夫，正经的选择。
比起听天由命，甚至更像是根本不行，也就是带着搞笑的心情去问的，不过，
「啊，纲手太太家是吗？我想想啊。」
这样，女警一下子就告诉了我。
真的假的啊。
不过原来如此啊，也就是说这是对个人情报管理比起现在（现代）宽松到惊人地步的时代。
「纲手太太也不容易呢，真的。离婚后，一下子就老了下去。虽然装出刚强的样子，不过疲惫总是显在脸上呢。也不是没道理的呢，那个人可是相当疼爱她的独生女的。那个，叫什么来着？稍等一下马上就想起来。我在职务上记忆力可是很好的哟。对对，小真宵。虽然是可爱的孩子，不过不怎么能见面。不，在立场上我是中立的，没有责备她丈夫的意思。——」
就这么没完没了的听她唠叨。
大约一小时。
连完全不报期待的八九寺家（不过这里该说是纲手家）的内情都知道了个清楚。
虽说是对个人情报的保护宽松的时代，不过那个女警也是在太长舌了。
在现代的话说不定会被判刑呢。
「话说回来你是，纲手太太的什么人？」
在最后的最后，好想终于想起职业意识来似的，女警这样问到。
我是
「是朋友。」
这么回答的。
「小真宵的，朋友。」
……虽然努力做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来，不过年龄差许多的少女的朋友这样的介绍实在是不靠谱。女警只是稍微眯起眼睛，我就全力的逃跑了。
半吸血鬼少年的全力飞奔。
瞬间就看不见了。
「好，女警画给我了住宅地图！只要有了这个，我就无敌了。夸张一点说，就像是超级马里奥兄弟里，吃到了星星的马里奥那样！」
「需要用这么厉害的比喻吗？」
结束了全力飞奔——我和忍。
在那个公园。
浪白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打开那张手绘的住宅地图（超激动），一边看一边说说。
「话说回来超级任天堂（Super FamiCon）和超级马里奥是那个先有来着？」
「嗯？」
啊，不。
虽然一瞬间迷惑了一下，不过马上明白过来是超级马里奥在前呢。
不如说正是因为有超级马里奥，超级任天堂才叫超级任天堂的。
「嘛嘛，对把超级任天堂简称为超任（SFC）的家伙的能力，也该感叹一下……吾的旧名，也想那样省略一下的……」
「把那个？」
我发过誓再也不用那个名字称呼忍，就用了暧昧的代词。
「呼。忘记了真名的吸血鬼吗……」
「不，别说的那么好听。」
只是记忆力问题而已。
一边聊着这样的杂谈，一边再次确认住宅地图。
纲手太太的家。
还有八九寺的家。
「比想象中离得近呢……以小学生的脚程来说可能有点费劲，不过这点距离的话不骑自行车也可以吧。」
总之是从，要是乘了电车或是公交车之类的公共交通工具可怎么办啊的担心中解放出来了。
强行考虑可能性的话，那个小学生也可能像名人似的坐了出租车，不过真要那样的话，就没救了。
开什么玩笑。
虽然这么想着。
「那——这样的话，找出八九寺家和纲手家的最短路线，守住那里的人行横道的话，应该就可以了。」
「不不，不一定吧，汝。」
我以好像告一段落了，说起来就是已经渡过难关了的心情总结的时候，忍却忠言逆耳地提出了反对意见。
顺带一提在长椅上忍并不是坐在我旁边而是坐在我膝盖上。
肩胛骨靠着我的胸口。
从后面舔这家伙的脖子能不能吓她一跳呢，一边想着这种不知所谓的事情，我
「什么啊。」
这么说道。
「我的想法有什么问题吗？剩下就是要找个能睡到明天的地方。那个私塾遗迹应该可以吧。」
「那个啊。」
忍突然歪着头，仰视着我，
「就算是再怎么样的最短路线，纲手家到八九寺家之间的人行横道也应该不止一个哟。」
这么说道。
从近距离一看，再次觉得这个幼女的嘴唇真有魅力啊，想象着对那个嘴唇做些不检点的事情算是犯罪吗。我一边这样认真地烦恼着，一边
「啊啊是吗。」
注意到了。
「确实。如果连人行纵道都考虑在内的话，就是不得了的数字了。」
「哪里有人行纵道这种东西啊。」
「但是斑马线要是交叉的话，有一边就是人行纵道吧。还有斜着走的，就是人行斜道。」
「人行斜道……好帅啊。」
「不过人行枪弹之类的，也相当帅气。」
「想起了骇客帝国呢。」
「这也被看出来了吗……」
「顺带一说，汝哟。过街天桥，正确的说是人行过街天桥，也是人行横道的一种，也有在地下的人行横道存在哦。把这些全部考虑再内的话，需要盯住的地方，数目就相当庞大了。」
「不……在过街天桥上和地下通道里遭遇交通事故相当困难。而且如果自己居住的小镇上发生过那种规模的事故，我肯定会记得的……」
因为这个时代的我是神童啊。
是god child啊。
「不过忍。你为什么对道路交通知道这么多啊。」
「从那个夏威夷衫小鬼那里听来的。」
「啊啊，是吗。」
这样的话疑问就转移为了为什么忍野会这么了解道路交通……嘛忍野就算什么都知道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不是什么都知道哟，我只知道没用的东西而已的感觉。
「顺带一提关于日本的人行横道数目，在二〇〇四年调查的时候，是一百七十二万五千零十五个。只算有信号灯的的话，是九十八万七千三百二十六个。现在的话，应该已经超过一百万了。」
「嘿！这样啊！」
「嘛刚才的数字是瞎说的。」
「这种时候干嘛说谎啊！」
就让人普通地佩服一会不行啊！
连其他的部分也一下子都失去可信度了——嘛，对怪异，吸血鬼而言，本来就压根儿没有可信度就是了。
「可信度和丹普枕，挺像的呢。」
这么说着，忍把金发的后脑勺靠在我身上。
女孩子即使不擦香水也能有这么香的味道吗，一边想着这种没营养的事情，我
「唔嗯。」
一边将双手交叉在胸前。
正确的说，是在我胸前的金发幼女忍的胸前抱起了胳膊。在旁人看来，只会觉得是抱紧了幼女。
「但是，即使有许多人行横道，也必须挑出一个来决胜负才行呢。因为我的身体只有一个。」
「如果汝无论怎样都想要的话，吾把汝大卸八块也可以哦。」
「我什么时候说过那样的愿望了！」
「可以像水蛭那样再生呢。粉碎了的话，大概能增殖到一百人左右吧。」
「以前八九寺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呢……不过，好好想想的话。」
并不是因为合上了地图，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机缘，我只是注意到了另一个应该考虑的可能性。
「想想看，八九寺她从八九寺家去纲手家也不一定就走最短路线啊。不如说，考虑到后来的展开，那家伙，不是路痴吗？」
「啊。确实。」
不如说考虑到后来怪异化的情况，认为她不会走最短路线才是正确的，忍对我的意见进行了补充。
「不过到处瞎逛的走来走去的话，根本看不住啊——」
夸张地说，日本境内的人行横道都是对象。
我将目光投向公园一角的住宅地图看板。
八九寺，在那一天——十一年后的母亲节。
看着那个看板。
一个人。
孤身——一人。
「——怎么办啊。明明多亏了羽川，才好不容易找出纲手家和八九寺家的所在的。」
「这里与其说是多亏原班长萝莉版，不如堂堂正正的夸耀是汝自己的功劳。」
「是吗？」
「唔嗯。至少那个小姑娘，绝对不是出于这样的打算才指着派出所的方向的……」
忍哼的一声，得意的笑着，那笑容却不如往常那般凄惨，「汝。吾有秘策哦。」这么说道。
「秘策。」
「唔嗯。吾为秘策士。梦幻组合。」
「放在你身上，真的会有时代重合的感觉，与其说是组合，不如说是neta的大杂烩①。」
①译者注：猫白里面战场原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说是秘策也不为过。秘策士黑仪哦。超越了世界观的梦幻合作。这里是战场原在neta刀语中的咎儿，但是战场原和咎儿不是一个时代的，而小忍和咎儿可以是一个时代的。
对了，先想办法对因为你的秘策来到了十一年前这个不可动摇的现实做些什么吧。
求你了别保密了。
拜托请用开源（Open source）的方式。
不过也幸亏如此才有了帮助八九寺的可能性，嘛，也不想在这点上责备她了。
「不，所以说。根本没必要在人行横道上等着。既然知道了八九寺家的所在，那就在那个八九寺家门前守着，再跟踪着那家伙去纲手家就行了。」
「为什么不让我吐槽！」
没想到是真的秘策，我不得不进行不讲理的吐槽。因为双手正抱着她，于是只得用下巴按在忍头上的旋儿转来转去这种方式别开生面的吐槽。
「跟、跟踪着，到、到了人行横道的时候注意一下的话，就能防止那家伙出事了……」
看来忍被转得很舒服，根本没有拒绝的样子，一边瘫软着，一边继续说明。
「当然跟踪年幼的少女这种行为在旁人眼里是相当奇怪的吧……不过这里是十一年前，是对这种奇行还很宽容的时代吧。」
「呼呣……」
奇行啊。
嘛，的确是奇行——不过，是好办法。
「要想更确实的确保那个迷路姑娘的安全的话，也可以在她刚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全身心投入的袭击她，做点那什么的事，让她害怕的跑回家去，明天一天都敢不出门，这也是个好办法哦。」
「那什么的事是怎样。」
袭击。
把小学生堵在自己家里这种级别的奇行，就算是十一年前也会被逮捕吧。
会被刚才的女警逮捕吧。
「不过要是真有个万一，那也不是不行呢，忍。」
「居然还真打算这么做吗？」
「嘛，是出现万一的情况下。我已经做好了在发生紧急状况时背负犯罪者污名的觉悟。不过，基本上与其说这样做得太过，还不如说这样毫无意义。并不是单单防止交通事故就好了——我是要让八九寺活着见到住在纲手家的妈妈。」
想见妈妈。
这即是八九寺的愿望。
也是她超过十年，不停徘徊的理由。
「那个女警看来还是在这里呆了好几年几年的，不过就她说的，好像没有纲手太太的独生女在去年或前年遇到交通事故的情报——果然这个十一年前的母亲节才是八九寺死去的日子。所以说，我果然是为了这个——才到这个时代来的。八九寺明天，见到了妈妈的话，就能没有遗憾——即使那之后遇到了交通事故，也能没有遗憾，没有迷恋的迎来死期。」
反过来说，即使成功防止了交通事故本身，但却也没能和母亲见面的话——果然之后，八九寺死去之后，还会继续徘徊吧。
死亡本身无法避免。
那不可动摇的命运，从历史存在来说——只能接受。
可是。
正因为如此我想避免的是那之后的十年。
「嘛，确实只要能见到的话至少不会成为怪异了。这样的话，果然只有尾行（stalker）作战了。」
「现在马上给我改作战名。」
「那么运动鞋（Sneaker）作战。」
「运动鞋？为什么啊。」
「因为运动鞋这个词是从鬼鬼祟祟（Sneaking）来的。走路不发出声音，所以才命名为Sneaker。」
「这名字这么不正经啊……」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
当然是穿着运动鞋。
不行，已经看不到运动鞋了，只能看见犯罪者专用鞋。
多么和我不相称的鞋子啊。
「好，那今晚早点睡，明天一早就去八九寺家门口等着吧。有没有能让人藏起来的电线杆啊。」
「嘛，就算没有信号站，电信杆之类的还是有的。」
不过啊汝，突然。
忍说道——虽然没有改变语气，然而她散发出的气氛，即使不加上表逆接的连词，也能让人知道这之后会对我些泼冷水的话。
「汝，明白吗？」
「嗯？明白什么？如果是说抱紧你的安定感的话，倒是相当明白。在这一点上，非常感谢。」
「如果是这一点的话，不用感谢也可以。」
不用一一感谢，忍如是道。
「是说在这里帮助那个迷路姑娘的意义。」
「唔？意义？这种事不是讨论了很多了吗。不要老调重弹啊。说时间悖论不会发生——」
「不，不是悖论云云——」
八九寺真宵不会怪异化这件事。
不会被蜗牛迷惑这件事。
不会在街道上徘徊这件事。
「是说汝在十一年后不会见到那个小姑娘了哦？」
「……」
「在那个母亲节不会和那个小姑娘相遇，那之后快乐的聊天也好，杂谈也好，全部都会不见的哟。汝——真的明白这些吗？」
那当然。
你说的这些——我早就明白了。

第08卷 倾物语 第闲话 真宵·僵尸 012
当晚，本来是想像忍野那样在补习学校废墟露营的，不过那个计划完全失败了。
不，想想看应该是很明显的事情。
十一年前的这个时代——补习学校废墟还不是补习学校废墟，甚至那个补习学校——记得正式的名字是叡考塾——都还不存在。
走到现场一看，那里是杂树林。
杂树林！
「头疼了……在这种树林里睡觉的话，要被虫子咬多少包啊……不，不小心的话还有被野狗袭击的危险。」
「不，因为没有建筑物，在这里住的预定还是放弃吧。」
为什么偏偏这种时候非要执著于此呢，忍这样吐槽道。
Nice吐槽。
「不过，果然有点奇怪啊……那个对我来说理所当然般的，虽然说法上很奇怪不过非常熟悉亲切的废墟，要是变回新建筑也就算了，竟然还没建起来这实在是……」
也就是说，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这之后过了一段时间，盖了那个四层建筑物，然后成为小孩子们学习的地方，再然后经营困难倒闭了——这样的命运就在前方。
光看这个杂树林的话，应该是预想不到那些未来的。
「恐怕包括倒闭的事情在内都编入了命运之中吧？总觉得啊……」
「不论何物何人都有过去、都有从前。正因为如此才存在现在，才能向未来延续。难道不是个这样子的吗？汝也好，吾也好，都无法改变这一点。」
「那么，这样的话，该怎么办呢。我很敏感的，在陌生的地方或不习惯的地方可是睡不着的哟。是变了枕头就睡不着的类型。」
「枕头什么的，根本就没有吧。」
「不，目标是你的膝枕。」
「嘛汝希望的话倒是不会拒绝……」
不会拒绝。
这个幼女还真是不懂开玩笑呢。
「不过，为什么敏感的家伙会讨论在杂树林里睡觉的事情啊。」
「那倒是。」
「这样的话，简直就不是敏感（Delecate）而是删除键（Delete key）了吧。」
「说的好。」
闲话休提。
这里已经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地方了——不。
还没变成我所熟悉的那个地方。
应该这么说。
「算了。大不了也就是通宵，没什么问题。反正要说睡不睡觉的话，也没怎么觉得困。」
毕竟是吸血鬼体质。
现在我的生物钟是正常模式，或者说是简单模式才更准确，吸血鬼性非常薄弱。
所以肉体上也可以说是普通的人类，不过即便如此恢复力和治愈力的参数，依然还是维持在一定的水准上的。
所以，实际上我不怎么需要睡眠这样的『休息』——应考复习的进度，当然最重要的是受到了羽川和战场原的熏陶，不过，单纯的将睡眠时间在一定程度上转化为学习时间也是一个优势。
这么想的话总觉得是喝了兴奋剂似的——对其他考生多少有些罪恶感——不过我也承受了相应的风险。这个话题先放到一边。
「虽然本想明天一大早去的，不过今天夜里就去确认一下地点吧。」
「八九寺家吗。」
「没有别的地方了吧。」
「不，说不定汝正计划着确认美滋唐纳仕的地点吧。」
「为什么这时候会产生这种有利于自己的妄想……」
这么说来，会怎么样呢。
连补习学校都连影子都没有的这个时代里，那家美滋唐纳仕是不是好好的经营着的呢……。
「顺便一问你不睡觉吗？」
「夜晚是吾的时间。」
「确实。不过，这样的话明天白天不是会犯困吗。」
「确实。不不过，吾的睡眠里，趣味嗜好的成分比较多。努力一下还是能保持清醒的。」
「是吗……」
努力一下，这一部分就让人觉得很不靠谱了。
忍算是我的相识之中最任性的了，很可能不愿努力。
当然她如果保持清醒的话那实在是帮大忙了——
「反正吾可以在汝的影子里睡觉。所以在夜里好好睡一觉，然后明天大展身手就没问题了。」
「……」
总觉得，好像很起劲的样子。
可惜看不穿她的想法。
「怎么了，吾可没什么想法。」
忍突然笑了起来。
不过，怎么看都是不怀好意的笑容。
「只不过在和汝两人独处的状况下，不觉就会想起春假，不知为何就high起来了。」
「是吗……」
这倒也是。
自从她不得不潜伏在我的影子里之后，我已经和忍一起度过了相当长的时间，不过，两人独处这种状况——两人独处这种心情，对我来说也很怀念。
和战场原或羽川的交流自不用说，在学校也有很多学生在，而回到家里，还有妹妹们和父母。
就算我是不擅长和人交往的家伙也好——也很少出现物理意义上独自一人的状况。
所以无法两人独处。
所以。
春假。
我虽然用地狱般的春假来比喻那狼狈不堪的两周中发生的事情——但是那个地狱中，未必只有痛苦的东西吧。
对。
对我来说，要说那个假期之所以只留下非常讨厌的、满载后悔的回忆的最大的原因的话——那就是，明明是那样的地狱。
然而——却也有曾经快乐的记忆。
完好的混杂在里面。
不幸不可能反转成幸福。
但是，在不幸的身旁——幸福，存在在那里。
不是表里一体，而是相异之物。
「忍。」
「什么事。」
「来接吻吧」
「没可能这么做吧！？为什么要用这种初三女生般的引诱方式！？」
忍用金色的眼睛瞪着我。
「什么啊。刚才明明是你先引诱的。」
「那不过是开玩笑！要做了那种事露馅了的话，会被傲娇女杀了的啊？！你可能忘了，不过基本上现在吾只是个幼女啊？！」
「但是，你不是赢了黑羽川了嘛。」
「那是因为对手是怪异。」
「这样啊。」
这种力量平衡真难理解。
比人类弱却比怪异强？
好像猜拳啊。
不过人类之间也是这样的吧。
「是吗。不愿意接吻吗。」
「不要。」
要做的话也要一百年以后，忍这么说道。
真是慢性子。
真是坐享其成。
「真不明白你的基准啊……是太害羞才不行的吗？不过我刚才的请求不是色情的意思，只是美国化的意思。」
「谁知道啊。」
而且接吻里也没有色情的意思，忍意外的说出了这种纯情的话。
哎。
搞半天是假动作啊。
「那就出发吧。如果能在八九寺家附近找到睡觉的地方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确实。」
「最差的情况下，和八九寺家交涉，让我们住一晚也行。」
「连吾都知道那肯定不可能。」
然后我走向八九寺家。
靠着女警画给我的地图——毫不迟疑。
并没有像十一年后的母亲节那样，迷失于途中。
母亲节——和八九寺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
如果我的尝试成功的话，『那一天』就不会到来。
虽然不知道那会被怎样修正，最终前后逻辑会怎样吻合起来……不过我和八九寺的相遇，我和八九寺的交往，全部都会消失。
那就对了。
那是对的。
所谓怪异，本来就是『不存在的东西』——有才奇怪。
「呐，忍。确认一件事可以吗。关于刚才的话题。如果我成功帮助了八九寺的话，那之后我会瞬间忘记八九寺的事情吗？」
「这个嘛，不知道。」
「不知道……这么不负责任啊。」
「吾没有责任。」
忍斩钉截铁地说。
要多不要脸才能说出这种话啊，这个小姑娘。
「不要什么都问吾啊。吾也是第一次进行穿越啊。」
「穿越……」
又新又怪的表达。
或者该说是古老。
「不过认真考虑一下的话，连见都没见过的少女的事情，会记得才不自然吧。」
「但是，虽然你断言了时间悖论不会发生，但实际会怎样呢？我忘记了八九寺的事情的话，应该就不会想去帮助八九寺了——就是是说八九寺不会得救不是吗？」
就算理论陷入了首尾相接的无限循环当中，感觉上也的确会是这样的发展——如果这样的话，我接下去要做的事情不就全都是徒劳了吗。
「既然时间悖论无论如何都不会发生，那么也许该认为汝接下来无论怎样努力——即使那些努力不是徒劳，都无法帮助迷路小姑娘才对。」
忍如是道。
一边紧紧抱着我的脖子（忘了说了，是和平常一样的考拉抱的姿势。看来她好像很中意这个姿势的样子）。
「不想泼汝冷水才一直憋着没说，不过一旦命运的强制力开始起作用，就会变成那样吧——因为这个时代的迷路小姑娘不是怪异而是人类。即使汝想施以援手，即使带着那家伙去母亲的家，都会受到某些阻碍而无法达成。这些都是可以预见的。」
「是吗。」
「唔？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下了决心罢了——总之就是，如果无论如何都会变成那样的话。」
我如是道。
「只要引起时间悖论就好了吧。」
既然无论何人无论何物都会改变。
那就改变命运吧。

第08卷 倾物语 第闲话 真宵·僵尸 013
八九寺家是没什么值得一提的特征的独栋商品房——当然，八九寺这个姓并不常见，所以这里大概不会是同姓的别家。
好不容易到达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虽然说了大话，不过我最后还是迷路了），这个住宅区已经完全寂静了。
几乎没有哪一家还亮着灯。
只有路灯还在散发着光芒。
「可能的话还是希望在今晚就确认一下八九寺的样子，不过看来是没赶上了。」
「嗯。从没有开灯这一点来看，迷路小姑娘和她的父亲都已经睡了吧——说起来，是两个人在生活吧？」
「啊啊。应该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听说父亲再婚了……虽然可能只是没有听说，不过要是有这种事却没听说就奇怪了。」
不合逻辑。
当然另一种可能性，和祖父母三代人一起住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不过，就算是那样也不会是大错。
「我觉得应该是两个人生活的。嘛，就算万万一，爸爸再婚了，那个再婚对象带了孩子，那个孩子是女孩子而且还和八九寺差不多大——我应该也不会认错八九寺的吧。」
「如果像双胞胎那样像呢？」
「那……」
「虽然吾也觉得这样是多虑了，不过，即使是万万一也好万万万一也好，未雨绸缪总是没错的。」
因为不知道会出现怎样的阻碍——忍如是道。
忍自己应该也不怎么相信这种钻牛角尖的思考模式，不过以她的立场而言是不得不进行这些忠告的。
她现在进入的这种状态。
简直是大海捞针。
可以说是奇迹般的。
「OK。那，今晚就用来思考这个问题吧——专注于击溃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忍，现在几点了？」
「那个。」
忍看向右手腕上带着的手表。男款的表和忍的纤细手腕完全不搭，比起手表更像是手镯。
「十一点。PM」
「嗯。」
「也不知道这个时代的7-11关门了没有。」
「还没那么久远。」
「顺带一提。一般来说，就像吾刚才所说的那样，7-11被认为是最开始时早上七点开门，晚上11点关门，才被命名为『7-11』的。不过实际上那是后来才加上的，你知道吗？」
「哎？」
「实际上，是取自创始者门当年组织的足球队的队名的。所以，最开始的五年里seven的拼写方法是不同的。」
「嘿，这样啊！」
都不知道！
原来如此，是足球队啊！
那那那那，拼写不同的seven是什么意思的呢？！
「嘛是骗人的。」
「为什么要说这种谎话！」
「没觉得能骗过去。」
「就为了这种试一下的理由骗我！」
总之现在已经十一点了。
为什么只是确认个时间也要花上一页啊。这样的话，羽川要威胁到我的第一视角的位置了。
要无恙地进行下去才行。
「话说回来无恙这个词，用汉字写出来完全传达不出语义呢。看起来就跟无心的意思似的。」
「所以说别有事没事把每个单词都追究一下了。不然用多少页都不够。那个，那，也不能一直傻站在这儿。」
有电线杆。
而且是正合适的电线杆。
几乎要让人产生是不是神仙这种错觉的，漂亮的电线杆（从计量神仙的量词是一柱、两柱引申出来的单位笑话。试着说了一下，可是既难又不好小，而且还有些不敬）。
不过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在这里露宿一宿。
以周围的环境而言，待上一晚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过这种漆黑又僻静的住宅区实在不适合埋伏——这是从肌肤传来的感触。
如果再多点杂乱感的话。
没错。
好像要出现妖怪似的——杂乱感存在的话。
「那，按照之前的预定寻找睡觉的地方吧。」
我以防万一再次确认了八九寺家——走到名牌附近，然后离开了那个地方。
抱着忍。
不过，一直不间断的这样抱在怀里，果然还是觉得有点沉啊？
「不过硌在胸口的那种肋骨的感触，让我感觉不到沉重……」
「汝，不小心说出了人类不该有的真心话哦。」
「说到幼女就是锁骨和肋骨了啊。哎呀，危险危险。这在现代可是不能说出口的台词呢。」
「即使在江户时代也是不能说出口的台词。」
「那个时代对萝莉很宽容吧？普遍都是小小年纪就结婚了，说起来对正太也应该很宽容吧。不是有侍童这么个说法。」
「差不多吧。」
忍点头。
老老实实的。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常识。」
「如果有像浪白公园那样的比较大的公园就好了——能不给别人添麻烦，不如说能在不给别人造成不快的情况下过一晚的话那最好不过。」
「嗯。说起来，卡在道路旁的排水沟里睡觉也有点吸血鬼棺材的感觉，本想这么劝汝的，不过，要是被送报纸的小哥之类看见了的话，那就太对不起他了，让他一大早心情就很糟糕，基于这样的理由还是算了吧？」
「……话是不错，」
你终于表现出对于人类社会人情世故的理解这点，让我是很高兴，不过在道路的排水沟里睡觉这种主意，人类是绝对不可能想出来的……。
简直和字面意思一模一样，自掘坟墓的想法。
遗憾的是，八九寺家附近没有那种公园。或许也有，可人生地不熟的我也发现不了（要是预见到这种事，当初问问女警就好了），总算找到符合我们条件的公园的时候，已经过了深夜十二点了。
也就是说，问题之日。
母亲节到了。
「小忍的杂学角。其实父亲节比母亲节出现得更早的，你知道吗？」
「怀疑。」
「切，被发现了。」
其实大概只是因为一直进行着这种对话的缘故（『小忍的谎话杂学角』），才花费了必要以上的时间。实际上，可能离八九寺家也没那么远。
如果能使用手机的GPS功能的话，就能确认现在地点了……想当初我们轻率的，说着过去真好啊这种话，可当真正回到十一年前之后，果然这里那里都有各种不便。
过去不便到了苦涩的地步。这也是自然的。
话虽如此，但也不全是不好的事情。
这个公园（和浪白公园不同，名字非常易读的公园）里有很多游戏设施——有不少是最近在日本已经被撤走了，令人怀念的游戏设施。
哇，是旋转系的。
原来如此，回过头来再看确实是危险的形式。
「不好。感觉上来了。忍，咱们比比看谁能用秋千把鞋扔得更远。」
「就是因为有你这种家伙在，这些设施才从日本撤走的不是吗？」
因为公园的游戏设施而跃跃欲试的高中三年生，被看上去是八岁的幼女训斥了。
不过，要针是半夜在公园里玩的话，那确实是会被通报的，就算忍有这个兴致，还是别节外生枝的好。
「啊，不过，好想试试看翻身上杠一类的呢。小学之后就没做过了呢。因为是铁棒，不知道舔起来会不会有点血的味道呢。」
「血的味道？」
忍的眼中放出光来。
触到了吸血鬼的心弦的样子。
弄不明白什么会引起她的兴趣。
「是吗，因为血有铁的成分呢……那，吾饿了的时候，应该也还有把铁嚼一嚼吃了这一手。」
「这场面太可怕了……」
喝水的话，才跟喝血更接近一点吧。
虽然是我猜的。
当然，我们还没有愚蠢到忘我地在公园里玩耍的地步——不过，游戏设施很多的公园这一点，在这时候果然是救了我们一命。
可以在模仿陶管的游戏设施中过夜，也就是说能在有屋顶和墙壁的状态下度过一晚。
「不过真窄啊。贴的真近。这样一来完全搞不清到底吾是汝的被子，还是汝是吾的被子了。」
「两边都不是。觉得窄的话，你回到我影子里不就好了吗。」
「不要说得这么无情。吾也想感受汝的肋骨。」
「……」
怎么说呢。
不过，在六百岁的忍看来，十八岁的我可能属于正太的领域。
我的锁骨和肋骨大危机。
我被盯上了！
之类的。
设置了手机的闹钟功能（手机上的时间就保持在现代的时间，通过计算之后设定闹钟），我们为明天做好了准备，相拥而睡。
虽然让身为吸血鬼的忍昼夜颠倒令我感到过意不去，不过还是希望她明天也能和我说话。

第08卷 倾物语 第闲话 真宵·僵尸 014
「谁睡得着啊！」
伴随着这样的喊叫声我睁开了眼睛。
比手机闹钟设定的时间早了三十分钟。
忍也联动的，不应该说是被惊醒了。
「什、什么啊，汝……怎么了？」
「啊，抱歉抱歉……」
后背很疼，于是想也没想就变成吐槽性的起床了。
这个时代游乐设施还没有被拆除太好了什么的，这是哪儿来的多愁善感。在补习学校遗迹的废墟和千石神原挤在一起睡的时候，也没有这么浑身疼痛。
春假的时候，因为是真正的吸血鬼，完全没有注意到……不，那忍野呢。还是说，也许流浪生活长了之后，谁都能习惯这种程度的硬板床。
总之，睡觉的地方选择了陶管是个大失败。硬当然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底下是弯的。
对陶管中的憧憬，基本上都是因为多啦A梦而产生的，这样一来，应该说问题的源头还是在多啦A梦身上。
可恶的多啦A梦。
「小梦（のぶちゃん），你没事吧？」
「小梦（のぶちゃん）虽然是忍啦A梦（のぶえもん）的变种，不过听起来就像是普通的日本孩子似的。而且真要说起来，更像是大雄的名字（のびちゃん）。」
「那，没事吧？」
「嗯，吾没事。」
面对着我的提问，忍给出这样了回答。
嗯，毕竟曾经是吸血鬼，就算现在失去了吸血鬼性，这种程度的严酷环境，大概还是可以从容应对的。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是说吾从一开始，就一点儿都没睡。」
「哎？为什么？不能昼夜逆转吗？」
「不，不是那样。因为汝一直睡不着似的紧紧抱着吾，没法入睡。」
「……」
真的把她当抱枕了吗。还是当被子了吗。
「一边演奏着锯琴①似的敲打着吾的肋骨，一边呢喃着『羽川——、羽川——、萝莉羽川——』，说着这样梦话。」
①译者注：锯琴是拉丁美洲的一种打击乐器，成圆筒形，外表有着一道道非常类似肋骨的刻痕。
「这绝对是在骗人！」
说什么锯琴！
「嘛，来到过去多少还是会心里没底吧，真是没办法，这么想着，就让你撒撒娇了。」
「绝对是骗人的！」
如果是真的是这样，那就太对不起你和羽川还有战场原了！
是最差劲的角色，明天死了才好！
「……呼。不过今天必须活着。因为我必须在今天，这个母亲节，帮助八九寺啊。」
「汝是打算装出一副帅气的样子，最后以搞笑来结尾吗。别开玩笑了，吾的肋骨上还清清楚楚地印着汝的手印呢。喂，看这里。」
「真可惜呢，因为是小说所以没法确认！」
「加入插画就行了。」
「什么？幼女一下子掀起连衣裙，将裙底露出来的插图？」
「是iPad版，爱丽丝梦游仙境的画风。」
「意思是触摸屏？」
「可以用手指掀起吾的连衣裙。」
「太情色了啊……那，转换下心情，去八九寺家吧。不吃早饭也没事吧。你也忍一忍，回到现代就请你吃甜甜圈。」
「不，所以说不要擅自转换啊。以这样的形式提起甜甜圈，总觉得有些误导性。请吃甜甜圈是时间穿梭的代价，这不是一开始就说好了吗。」
「啊。」
「如果想让这个手印的事情不被暴露的话，必须要请吾去Andonand①才行。」
「为什么会知道那种美滋唐纳仕升级版的情报……」
①译者注：Cafe Andonand。
谁告诉你的。
不论过去现在，那种东西都不曾出现过在这座小镇上，以后也不会有啊。
「这种马上就会消失的手印根本成不了证据。」
「那就用汝的手机照下来，就能成为证据了哟。」
「要是把那种照片放进手机里的话，在成为证据之前，不仅会切断和羽川的缘分，和战场原也要说再见了。」
「然后被那个女警逮捕。」
「那个人，在现代也还是警官吗……」
要是这样的话，在那边的世界说不定也曾经相见过呢。
毕竟缘分这种东西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不过，随随便便的使用着照相这种词语的吸血鬼，也就你一个吧。」
「那是谁在这个吸血鬼的肋骨上……」
「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这都是我的错，别再提那个话题了。」
虽然完全没有记忆，但考虑到这个陶管确实让人无法安睡，会做那种噩梦确实也有可能。结果我没法相信自己，只能老老实实地谢罪。
「不过，对于已经答应了每天都请客大量甜甜圈的汝，吾可没有打算记仇哦。」
忍喜形于色。
看到这个表情就觉得自己是被巧妙的设计了。
手印什么的自己也能印上去呢。
「嘛算了……既然还留着以忍的肋骨大饱眼福的可能性，反而觉得还是挺幸福的。」
「真是乐观的家伙……」
我们从陶管里爬出来。
和昨天一样的，晴天。
这里所说的昨天是十一年前的昨天。
如果下雨的话跟踪的难度会下降（雨会遮挡声音和身影。而且打着伞的话一般也不会确认后方的情况），因此多少也报了一些期待，不过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对了，八九寺也没说过那天下雨。
我和忍为了活动僵硬的身体在公园的广场稍微跑了几圈（虽然不知道忍需不需要这样的热身运动，不过她还是陪着我一起做了），然后前往八九寺家。
时间是上午八点。
好时间吧。
那么，虽然不是在睡觉时想到的，不过躲在电线杆旁，执行监视八九寺家这个任务中，首先需要考虑的问题果然还是可疑度太高。
虽说是宽松的时代，但如果埋伏的时间太长了的话，被附近善良的人士大声搭讪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考虑到星期天这个条件，大概会在上午出发吧，不过不管怎么说对手是八九寺，没那么容易被看穿。
也许会出人意料的早上五点就出发。
好像也说过登山包里是露营套装什么的，要是那样的话，晚上去早上回这种住宿计划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呆太久了会给人添麻烦，这种莫名其妙的客气想法，对那个小姑娘来说怕是也没什么特殊的。
「真是的，麻烦的家伙。死了才好。」
「所以说，原本不就是马上要死了吗。」
在进行着日常对话的同时，我已经想好了对策。
就算埋伏时间达到十小时，也能让邻居不来搭讪的对策——那就是给予忍鲜血。
吸我的血。
要说为什么这之后并没有准备要进入战斗的打算，为什么还要做这种具有特定意义的事情呢。那是因为通过让她吸血，我能让忍的吸血鬼性上升。而其结果，则是她的外观会改变。
实际上忍心中是藏着不去变化的打算的——不过正因为如此她才能改变幼女的形态。
现在是八岁的小学生的话。
至少要变成十三岁左右的初中生。
其实一口气变成成人的话和这回的目的更合适，不过那么接近『本来的样子』的话，我也好忍也好，就都无法承受太阳光了。
身体会着火。
即使不那样也会被严重烧伤。
必须要留下人类的部分。
依靠太阳生存的人类性。
「？那，成为初中生有什么意义吗？事先声明，汝，在世人看来对初中生出手的话也毫无疑问可以算在萝莉控的范围之内哦。」
「不，不是那样。」
当然，和初一生交往的高三生的话几乎肯定是会被鄙视的吧，从这点来看忍的说辞是十分正确的。不过才不是这样，本来我就不是那种目的啊。
我才不是想要享受各种年龄版本的你呢。
「你还记得昨天的女初中生们么。」
「忘了。」
「给我想起来！」
「啊啊，那些家伙们吗。原来如此，我明白汝的企图了。」
「呵呵。相当聪明嘛，忍。」
我一边想着她绝对没明白，一边催促她说明。
我和忍都是揣着糊涂装明白的一把好手。
「也就是说在和那些女初中生们聊天过后，发觉了女初中生的魅力。」
「都说不是了吧！」
「回到现代之后，首先是到那个刘海女家里去吗……不，即使不那样做，汝的家里就有两件初中生的妹妹角色。」
「不要用件来数妹妹。」
话说千石姑且不论，把妹属性角色作为对象从一开始就很糟糕吧。
「千石姑且不论，是吗。」
「嗯？啊，你看，那家伙已经初二了吧。而且，最近常常很微妙地透露出成人的感觉。」
「……真意外，那家伙的行为竟然开花结果了吗……」
「那家伙是谁啊？那种像是最终boss的称呼……难道说是贝木？」
「不，没什么。不要深究。那，这样的话，把吾变成初中生到底有什么意义。还有让吾想起女初中生团体的意义。」
「所以说，要是带着幼女版的你的话，太容易成为被别人询问的理由了。不过，你是无论如何都想要和我一起埋伏的对吧。于是这位聪明伶俐的历君就想到了。如果让你成长到初中生左右的程度的话，那你的外表就不仅仅是可爱而是更接近于美丽了，流露出让人想要接近的高贵气质，散发着让人想要搭讪却诚惶诚恐的气氛，成为能夺走任何人之心的妖艳美女了。」
「……」
哎？
明明只是说了些理所当然的话，为什么初中生忍的脸就红了？
为什么，身体不舒服吗。
果然回复吸血鬼性之后，太阳就成为敌人了吗。
我还觉得长大五年左右应该是没问题的……。
「没事吧？」
「嗯？嗯嗯？啊，啊啊，没事。那、那继续吧。再多夸奖我一点，再再多一点。」
「？我没在夸奖你啊……那个，所以说，虽然和幼女版的你在一起很容易被人询问，但如果是和初中生版的你一起的话就应该会人觉得只可远观。可疑这一点没有改变，不过应该很少会有人前来搭讪了。」
「很难被搭讪？为什么为什么？」
「这个，因为你太漂亮了……」
「唔，具体是哪里漂亮。」
「？嘛要说是哪里，应该是全部吧。轻飘飘的金发啦，光滑细腻的皮肤啦，眼睛的形状啦嘴唇啦，留有未成熟却已经成型的风采自不用说，手脚的长度也可以说是有着完美的平衡。列奥纳多·达·芬奇如果活在现代，画的绝对不会是蒙娜丽莎而是你。」
「呀！」
被踢了。
被吸血鬼的力量踢了。
由于这边也吸血鬼化了，平衡下来也没那么疼——应该是那样，但我却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你是真的用尽全力踢我啊。
搞什么，生气了吗。
「哎？我说错了什么？」
「没有没有。汝所说的一点错也~没~有哦。嘛嘛嘛嘛，既然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就不吝协助一下吧。强力协助吧。」
站起身来的时候，初中生忍的服装从平时的标准模式发生了变化——力量回复到这种程度之后，衣服之类的现实忍就能随心所欲玩弄了。
那，这次的换装是。
竟然是昨天见到的，女初中生们的制服。
连身的，和千石一样的，也就是说是我上的初中的制服。
呜哇，这个超稀有卡片是怎样。
忍的制服装……。
「这样一来，比较不容易被搭讪吧。而且在这个国家里，制服这种服装也是身份的保证呢。」
「……啊，啊啊。确实。」
这个方案并不是没有想到。
只不过我不觉得在外表上拥有不输给班长的执着的忍，会穿上学校制服这种很多别人也穿的衣服，所以在提出之前就驳回了。
不过忍却自己展示出协助到这种地步的姿态……明明没有特别用甜甜圈来引诱，到底是什么东西让她如此高兴呢。
不明白。
是个谜。不可思议。
要是能搞明白这个，在今后和忍的关系上，会非常有利……。
「要不要干脆也准备一下汝的制服？」
「啊，那，拜托你了。」
利用一下她的好意。
光是穿上制服可疑度就会下降，这个十一年来一成不变的国家系统，还真令人有些不安。
我让忍做出直江津高中的制服（男生版），然后重新钻进陶管里换上——这样一来不管怎么看都不可疑的，就读于升学高中的男高中生和留学中的女初中生的组合就完成了。
顺便一提，忍在我换衣服的时候进一步变装成了左右两根麻花辫和眼镜的打扮，不知为何是以以前的羽川为模板。可能是想模仿认真学习的学生。
不过高中生和初中生，到底是出于怎样的理由走在一起，仔细想想也有些问题。万一，还是有人来询问的话，就说是寄宿在我家的。一边串通着这种牵强附会的供词，我们再次到达了八九寺家门前。
虽然没有人注意到我们，可还是不自觉地到了电线杆旁边，埋伏开始了。
忍正津津有味地读着昨天萝莉羽川扔过来然后就那样抛弃掉的书（成为了奇怪的文学少女）。
我则是摆弄着手机（虽然这个时代没有这种形式的手机，不过正因为如此。大概会被认为是在玩游戏机的高中生吧）。
等待着离开家门的八九寺。
等着背着巨大的登山包——为了拜访母亲的家，心中一定是充满着不安和期待的八九寺真宵。
按照我的预测，应该是上午出发的——应该不会很久。
恐怕都用不到三十分钟。
我就会和她相遇了。
和生前的八九寺真宵相遇了。

第08卷 倾物语 第闲话 真宵·僵尸 015
「怎么还不出来！」
时间已经到了上午11点，我不禁大叫道。
险些把手机扔到地上撒气——明明刚换过机种。
「到底是怎么想的啊，那家伙！」
「你不适合埋伏呢——这才过了几个小时。」
「话虽如此……确实，我也做好了万一有情况就埋伏十小时左右的打算，话虽如此，总觉得应该是上午才对……从八九寺的话里来推测的话。」
和预想中一样，没有人前来同制服打扮的我和初中生忍这个组合搭话——因为金发美少女的忍是在是太过惹人瞩目，路上的人们纷纷侧目，不过没有到停下脚步来注视的程度。
也许麻花辫打扮也起到了出乎意料的效果。
金发的麻花辫，越看就越觉得不寻常呢。
虽然我个人是以为，会有意外出现的。
不过，为了让忍变装（变身？），我和忍的吸血鬼度都上升了不少，果然还是觉得太阳很热。实际上现在是五月，明明不会那样的，但总有被关在桑拿屋里的感觉。
忍表面上一脸泰然，但应该也觉得很难熬才对。
总觉得有点可怜，应该说是我的想法太天真了，或许不该让忍变装的，也不是没有这种后悔。不过这种后悔事到如今也没用了。
与其为了不曾尝试而后悔，不如做了之后再后悔，先人们也经常这么说。虽然仔细想想，总觉得是相当不负责任的话。本来就不该做那些会让人后悔的事情啊，这样才对吧。
事已至此，只能比毅力了。
和八九寺真宵比毅力。
干脆到明天为止，都扎根在这里等好了——
「喂你们。」
突然。
就在重新做出决意之后，我们立刻被人搭讪了。时机也太差了。
完全是出其不意，本来已经觉得今天一整天都不会有人来搭讪，这一下的吃惊可不一般。
「哎，啊，是。」
我将将掩饰着回答。
全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忍就像事先商量好的那样，装成不太会说日语的留学生，继续读书。
事后想来，那时她读的那本书是日语书（虽然是『On the Banks of Plum Creek』这样一本书的日译本），这个掩护本身就自相矛盾。
「喂喂，怎么了？找一点都不可疑的我们，有什么事吗？」
我飒爽回答道。
毫无必要的干脆发音。
我是舞台演员吗。
「是想问让我们解释一下我们可疑之处吗？我明白了，就说明一下吧。我们当然不是吸血鬼之类的。只是比较容易出汗罢了。」
「不……那种事情怎样都好。」
眼前的壮年男性，很焦急似的——失去了镇定。
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和忍的可疑之处。
「你看见我家女儿了吗？」
这么问道。
「是小学五年级的女孩子，梳着两个辫子，我想应该是背着大大的登山包……」
「……！」
我一瞬间把视线切回八九寺家的方向——这时，玄关的门大开着。
就像是有谁冲了出来似的。
不，现在不是用这种暧昧的表达方式，考虑到全部可能性的贤人的架子的场合，冲出来的，明显是这位大叔。
这位大叔是——八九寺家的人。
然后，他在找的小学五年级的女孩子，是八九寺真宵吧。
「哎……不，没见过。」
要说动摇度的话我其实和眼前这位大叔没什么区别，不过即使这样至少也要掩饰一下，尽最大努力冷静地对应。
而且，虽说是掩饰。
但没看见这句话——不是说谎。
明明一直在这里看着的。
「那个女孩子怎么了吗？」
「是，是我的女儿……」
大叔一边回头看自己家一边说。
「大概是离家出走了……觉得这么晚了还没有起来就去房间里看了一下，结果发现留了张纸条，从上面写的来看，看来是早上五点左右，从家里出来的。」
「八九寺！」
我想也没想就喊出了那家伙的名字。
大叔——八九寺氏大概觉得是在叫了自己的名字，吓了一跳。不过我根本顾不上他的反应。
「搞什么啊，那家伙！」
早上五点出发。
要去打渔吗那家伙！
会给对方添麻烦什么的，根本没考虑过！
完全是长期居住的打算！
八九寺真宵。
从生前开始，她就是充满意外性的女孩。

第08卷 倾物语 第闲话 真宵·僵尸 016
总之先冷静下来，我对八九寺氏说道。不，劝告道。这样的事，也许轮不到我这个素未谋面的高中生来说，但是，对于这个慌乱到不扶住我这个素未谋面的高中生就连站都站不稳的父亲，我实在无法置他于不顾。明明不可能知道从早上不到九点我们就在他家门前蹲点，他却径直向我们询问女儿的去向，只能说明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寸，弄个不好甚至说不准会引发什么事件。
总之先跟女儿的朋友们打电话询问一下如何？我如此忠告。
虽然，是脱靶的忠告。
但是，也总不能直接跟他说，一定是去了女儿的妈妈，他的前妻那边，不如跟那边联系一下如何吧。
不可以被怀疑。
不过既然是母亲节，是不是去见母亲了呢这样的想法，仔细想想就算我不说也很容易得到这样的结论就是了……
「说，说的是呢……那么。」
这么说着，八九寺氏急忙回到了屋里。
不单是玄关，连大门也忘了合上。
目送他离开之后——我跑了起来。
将忍夹在腋下，全力跑了起来。
「畜生！不管会显得如何可疑，都应该在一整晚藏在电线杆后面的！」
「不如说，这没准也是所谓的命运的强制力呢。吾虽然说这说那唠叨个不停，其实也觉得将小姑娘的忌日改到明天这种程度的事情是办得到的，但是可能命中注定，那个女孩无论如何，也逃不过今天被车子轧死的命运。」
被抱着的忍，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幼女的形态——是考虑到这样抱起来更容易吧。于是，我也从夹在腋下的方式，换到了背在背上，标准的背人体位。
然后前倾身体。
这样的风的阻力会更小。
而且已然处于吸血鬼化模式的我，身体能力也已经有了全面性的飞跃提升——虽然原本并没有如此使用的打算，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现在的我的话百米跑应该用不了5秒吧。
但是……
但是，即便如此，也追不上六个小时以前就已经离开家的八九寺，我的大脑是明白的——从八九寺的家到纲手家，徒步过去花不了连一个小时。
就算把小孩子脚程慢这一因素也考虑进来。
——来不及了。
只要时间不能倒流——
「什么命运啊！这种命运，谁会接受啊！」
「汝啊，吾先说在前头。就算说是失败了，再回转一次时间重新来过之类的游戏式的思维方式还是赶快打消为好。如果汝一定要坚持的话也可以，但是时间移动要是再失败的话，最糟的情况下，就算不会回到5亿年前，穿越到恐龙时代再也回不来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我明白……」
我还没有恬不知耻到，会以为这样的机会能有很多次。
这是仅有一次的奇迹。
不是什么bonus game，仅仅是一个bug。
没有再现的可能。
「可恶！」
因此，就算明白已经赶不上了，脚步也未曾停下，只是全力的疾奔着。
在路上想到的，是八九寺父亲的事情。
父亲。
离婚以后，为了不让八九寺与母亲相见，甚至无视法律，在家中完全不提关于母亲的任何话题——想要让八九寺忘记母亲的，父亲。
怎么说呢，从以前所听到的描述，我脑中所浮现出的，完全是哪儿见过的恶鬼罗刹一样的父亲形象——然而，对于女儿的「离家出走」，竟会还会慌乱成那样的他，与这样的印象没有丝毫的交集。
只是。
他——只是一位平凡的父亲。
是吗。
那就是父亲吗。
父亲——是那样的不管外界目光，一心只为女儿着想的吗。
怎么说呢，不可思议。
要说的话，我对于作为母亲的纲手太太注入了更多的感情，而对于八九寺氏，一直认为他是想要将八九寺与母亲分开的恶人，但是——现在。
现在，为了那个人，我也……
想要拯救八九寺的性命。
就算是一天也好两天也好——即使是数分钟也好，希望他和女儿在一起的时间，能够更长一些。
「汝！」
如果不是忍发出大喊，并且勒紧了我的脖子的话，我一定已经错过了吧。
转弯的时候适当调节角度的话，背上忍的肋骨就会轻轻的摩擦，好像老头乐在挠痒似的舒服极了，就在我刚刚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
要说的更清楚一点的话——那个公园。
浪白公园。
在我从八九寺家奔向纲手家，目不斜视地打算通过浪白公园的时候。
忍从后面勒住我的脖子，向右拧转，将我的视线强行转向——
让我发现了那个，在浪白公园内设置的住宅地图的看板前，一脸想不通死盯着看板的，那个少女。
那个少女。
双马尾，背着大大的背包——让人会联想到蜗牛的形态。
不知为何充满了难过与悲伤的。
可爱的女孩子。
「…………！」
试图刹住车却失败了。
于是自然的摔了出去。
以人类所不可能达到的速度在飞奔，于是相应的，也以遇到交通事故似的方式摔倒。
运动神经处于上升状态的忍，在我跌倒之前轻轻跳开，如同体操中的空中两周转体似的在空中咕噜咕噜转了几圈之后无惊无险的落地（不，好险好险），喂，这也太冷淡了吧，你除了勒脖子之外绝对还有其他让我停下来的方法的吧，之类的想法当然不曾在我脑中浮现。
因为我也已经处于吸血鬼化的状态，这样因为摔倒而造成的擦伤，不消一会儿就能痊愈。
「……忍，这边。」
我放低声音——明明这样的距离对方是没可能听到的,我还是小心翼翼，牵起忍的手。然而身边并没有什么可以藏身的地方，于是这次只好藏到了树阴之中。
一会儿躲在电线杆后面一会儿躲在树阴里，今天的我还真是忙。
「忍，再贴紧一点，会被发现的哦。」
「了解了，肋骨肋骨」
一边念着类似于Abracadabra①的咒文，忍跟我贴在了一起。
①译者注：肋骨的aburaabura和这个咒文发音相似。
然后，
「是那个……没错吧？虽然反射性的让汝停了下来，但是说实话，对于人类之间的分别吾不大看得出来。」
忍如是道。
「只能根据背着巨大的背包这一点来判断了。」
「这个嘛——那个背包的尺寸的确不像是女孩子会背的就是了。」
的确很具有特征性。
我从树阴之中，一边想象着忍者的形象，一边再度确认那位少女——虽然我们之间有相当的距离，但这完全不构成任何问题。
当然，这与我对于八九寺的思念之深也毫无关系，而是物理上的——不，非物理性的，我现在的视力，藉由吸血鬼化，上升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
现在的我，就连一公里外的幼女的汗衫上的花纹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有必要一定是幼女的吗？」
「这不过是浅显易懂的比喻罢了。」
「的确是浅显易懂啊，汝的人性——不，应该是怪异性才对。」
一边将不正的评价当作耳边风，我确认了八九寺的确是八九寺。
「…………」
该怎么说呢，虽然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和我在十一年后，所遇到的八九寺简直一模一样。
哪里都没有不同。
但是——尽管如此，还活着的八九寺，同死去的八九寺相比，虽然没有任何不同，却还是给人感觉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那是——这是，生与死的区别吗？
「说不定，那是已经被车撞过以后，怪异化了的八九寺。虽然也这么想过——」
看着紧紧盯着住宅地图，有些夸张的摇着头的八九寺，我对忍说道。
「——但是应该没那回事吧？该怎么说呢，虽然有些难以用语言表达，不知道是不是该说太有生气了。」
「嗯，嘛，吾也同意啦。」
忍答道。
身为能够将怪异转换为能量的怪异杀手的她这么说的话，应该是不会有错的了。
「影子也好人也好，都不是蜗牛的形状。」
「那只是动画版的夸张化表现罢了。」
「但是也有无法解释的地方。为什么早上五点就已经出门的小姑娘，会现在还在公园闲逛啊。」
「也不是在闲逛啦……」
「出发是在六小时前……不，比那更早吧？」
忍一边从手表确认时间一边说道。
似乎真的觉得无法理解似的，脸上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有些险恶。
「要说早上五点的话，不是汝醉心于用吾的肋骨弹奏的时候吗？而且是高潮部分的独奏章节。」
「应该还有更恰当的比喻吧。」
「要说六个小时的话，嘛大概就是，在汝醒来之前，用吾的肋骨一直在弹奏的时间吧。」
「这如果是事实的话，你的肋骨，真的没事么？」
那可就不只是手印的问题了。
就像吉他的弦会断掉一样，骨折掉也不奇怪。
「咔咔咔，还真是不得了的期票①呢。」
「一点都不好笑。」
①译者注：期票与手印在日语里面都是「手形」。
这么说着，我回答起忍的疑问。
「虽然只是我的猜想，大概……」
「嗯？」
「是迷路了吧。记得她说过，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吧……」
八九寺会迷路的可能性，已经预先考虑过了，但是迷路竟能迷到这种层次，就在我们的考量之外了。
但是，这——应该认为是一种幸运吧。
得救了。
虽然想要救八九寺的人是我。
然而我却觉得是自己得救了。
「…………」
一边看着应该写着纲手家住址的便条，一边反复确认住宅地图的八九寺的身姿，让我不由得产生了既视感。
那张便条——曾经让我看过。
不由得想起，
那个母亲节的日子。
那个与八九寺相遇的日子——虽然，对于现在来说，那并非什么既视感，而是十一年后确确实实会发生的现实。
而现在，我必须要做的，正是要将其变为真正的既视感。
「真是怀念呢……看到困扰着的八九寺，我温柔的上去搭话，然后把她带到了纲手家……」
「重要的记忆飞走了哦。」
「为什么你会知道啊。」
那个时候的你，应该还在私塾遗迹抱着膝盖才对。
难道连我的记忆都通过影子传达过去了吗？
这样的话，岂不是连一毫米的隐私都没有了。
「放心吧，就算是我，不，正因为是我，才不会在这么严肃的时候重蹈覆辙呢。」
「嗯嗯。」
「不会出现什么暴力行为的。」
这么说着，考虑起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来。
慎重行事吧。
慢慢的考虑。
最初的预定，是打算若无其事的跟在前往纲手家的八九寺后面，一边若无其事的并排走在人行横道上，如同字面意义的缠住她不放——也就是说充当业余保镖的角色。但是身为护卫对象的八九寺本人竟然迷路到这种程度，就必须要改变既定方针了。
因为搞个不好，就算花上今天一整天，八九寺也到不了纲手家的可能性，现在看起来也是存在的。
「……嗯。该怎么办呢。忍，能让我摸摸腰骨吗。没准能灵光闪现想出好主意呢。」
「汝啊，正在变成世间少有的，恋骨癖高中生啊。」
「啊，闪出来了。」
不管有没有摸到，我已经确定了之后的方针。实际上嘛，在开始烦恼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这个方针了。
只是是否下定决心的问题罢了。
我离开树阴，向着住宅地图的看板——也就是八九寺的方向，走了过去。
「打算怎么做？」
「没什么怎么不怎么的。我打算把她带到纲手太太的家去罢了。」
「什么啊，打算直接接触吗。」
「没办法的吧。因为要是还在那儿晃来晃去，继续迷路的话，遭遇事故的几率也会显著上升啊。有什么问题吗？」
「我觉得没有。在没有谏言的同时，也没有忠告。不过，一定要说的话，保险起见，还是不要自报家门的好。因为这个时代也有一个阿良良木历存在。」
「好。那么姑且，我就叫做肌肉绪方好了。」
「身为一个恋骨癖，居然对肌肉有强烈的憧憬，汝的兴趣，已经达到了常人无法理解的领域了。」
岂止是达到，简直是有超越的可能。
好可怕。
嘛，虽然与还不认识我的八九寺见面是十分的紧张，但是，既然是已经经历过一次的事情，所以应该会更为顺利才是。
不能施加暴力行为是显然的事情。
应该好好的给她带路。
大家请对已经成长的我拭目以待吧。
于是我消除了足音（？），蹑着脚步（！？），一边注意不要让对方发现（！！），悄悄接近了八九寺的背后。
幸运的是，一心一意，无数次无数次在看板和手中的便条之间比对，尽管如此还是难以理解以至于快要混乱到极点的八九寺并没有发现这样的我——于是。
我从背后，尽全力，将八九寺的裙子掀了起来。
裙子连着包裹，将她的上半身整个盖了起来。
「呀——！」
自然而然的，八九寺发出了悲鸣。
让人感觉好怀念的悲鸣声——然而，八九寺没有回头，就那样全力冲了出去。
儿童冲刺。
话虽如此，她的脚力倒是如我所料那班远远超过小学五年级的全国平均水平。
「啊！糟了！」
「这不是糟了的问题吧。」
「混蛋！这什么事啊！要是我是漫画里的主人公的话，就是寒羽良么！」
「汝还真是把自己往好的说啊。」
一定要说的话也应该是诸星当吧，忍吐槽道。
看来忍对小学馆有偏好啊。
「但是，虽然并不希望汝用批判性的意义来理解，寒羽良这个名字，还真是不一般的中二命名啊。」
「这要怎么样，才能以批判性以外的意义来理解啊——畜生！这就是所谓的历史的强制力吗？只要想要救八九寺，就必然会遇到阻碍！」
「刚才那个绝对是自作自受吧……」
无视忍正确无比的吐槽，我一边坚决的诅咒无情的命运，一边朝着八九寺追了过去。
不管八九寺的跑的如何的快，也不可能超过吸血鬼的脚力——转眼之间，就看见了她的背影。
就在刚出公园的地方，看起来追上没什么问题——总之先追上去，从说服她我不是什么可疑人物开始吧。
好高难度的说服作业。
不，稍等一下。掀裙子的时候，八九寺完全没有往身后看就如脱兔一样跑了出去，所以应该并没有看见我才对——那么，先想办法绕到前面，装作不相关的人物登场的话，先前的失误也许就能弥补。
我一边这么算计着，稍微放慢步伐的时候，
「啊！……」
完全超出预想的事情——发生了。
冲出公园的八九寺——就以那样的速度，冲到了马路当中。
脚下，是人行横道。
但是——信号灯，却是红色。
红色。
代表停止的颜色。
而旁边——一台卡车，正毫无减速的迎面驶来。

第08卷 倾物语 第闲话 真宵·僵尸 017
这是在漫画之类的作品当中，相当常见的情景。
为了保护即将被车子撞到的小孩子，或者是猫猫狗狗？飞奔冲上马路单手将其撞开，然后取而代之自己被撞什么的——
虽然在我年纪稍小一些的时候，我也会为这一类，体现了某种自我牺牲精神，蕴含了英雄要素的，献身性的桥段所感动，然而变为高中生以后，但对于这一类的行为，我就会考虑「说到底，这在物理性上不是不可能的吗？」这样的问题了。
实际上，就算是一瞬间也好，能够跑的比汽车还快的人类是不可能存在的，等到回过神来才开始冲出去根本就不可能来得及。
另外，动物的身体，不管是小孩也好，猫狗也好，就身体构造而言都是非常匀称的，就算去撞，也不见得就能简单的撞飞。换句话说，就是不要小看地球的重力。
这种情况下，不管是救人还是被救的一方都会被被撞到，这才真是莫名其妙不知所谓了。
虽然也有不是撞飞，而是将其紧紧抱住用身体作为盾牌的选项，然而这样也有这样的问题。被车子撞到的冲击，并不是一个人的身体就能缓冲得掉的。小看这冲击的人，一定会被交通事故时所产生的剧烈爆音所吓到吧。
而且搞个不好，被抱着的人会成为缓冲垫也说不一定。
说到底，会成为障碍的，是汽车所拥有的，超过预想的马力以及出乎意料的尺寸——但是。
但是，现在不同。
我是拥有比机动车更强马力，比机动车更快速度的吸血鬼。
虽然是为了顺利的进行监视，也即是说为了让忍能够初中生化，我才将自己的吸血鬼程度提高了——这在现在真是帮了大忙。
对准在人行横道的正中，连卡车正在迫近都没有觉察到的八九寺的背中——我撞了上去。
「啊呀。」
于是，八九寺在物理性上毫无抵抗余地的，被我的吸血鬼力量撞到了人行横道的对岸——而我也没有因为反作用力留在原地，利用满溢全身的吸血鬼的冲刺之力，我也在八九寺落地后的一瞬间，到达了对岸。
虽然是脸着地的。
而卡车就从我的鞋底边掠过——
丝毫没有减速地，开了过去。
带着迟来的刺耳的汽笛声。
不过，对于对方来说，自己不过是在绿灯的时候以法定速度在行驶，这时小学生和高中生横着冲上了马路而已，大概也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情吧。
不过应该不会是算计好这些才冲过来的，而且作为吸血鬼的我，就算被卡车撞到应该也没关系吧——能够承受影缝的超常暴力的这个身体，没可能被区区卡车给破坏掉——但是，只是脸部着地就已经如此的疼了，说不定我在不经意间做了冒了相当大的风险。
说不定只是被卡车撞到，我就会因为剧痛造成的冲击而死掉。
交通事故，
真是可怕。
「没事吧，汝？」
地面之中传来这样的声音。
正确的说，是从我的影子里面。
看来是忍为了不妨碍我的杂技表演，在瞬间做出判断之后沉到了影子里面——这种节奏的配合，大概也算是经过与影缝的战斗，所得到的为数不多的成果之一吧。
「啊……没事……」
「希望汝还是不要这么乱来。吸血鬼只不过是再生能力比较高而已，可并不意味着对于疼痛的耐性很强哦？」
「我知道……现在，正在亲身体验中……但是也不能在现在这个时候晕过去……」
不能在这里失去意识。
这样的话就什么意义也没有了。
「忍……说点什么能让我打起精神来。」
「H的吗，还是不H的？」
「H的。」
「要是能在这里不晕过去的话，就用幼女状态的脚踝给你做足底按摩。」
「噢噢噢！」
我用尽全力保住了意识。
咬紧牙关，不，连内嘴唇和舌头也一并咬紧，终于靠着产生的剧痛保住了自我。
说好了哦！
绝对绝对的说好了哦！
「那个——没事吧？」
再一次被人问道——但是，那并不是忍的声音，也不是从地面传来的。我吃了一惊。
然后抬起头来。
「啊……没事。」
如同回答忍的时候一样——我答道。
满脸担心的蹲在趴倒在地的我的身边的，是八九寺真宵。
向着背着大大包裹的双马尾，
迷路的少女，
我答道。
「……你才是，没有受伤吧？」
「是……是，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在红灯的时候冲上了马路……」
「…………」
至少看起来的话。
尽管经过了非常粗暴，不计后果的突撞，八九寺的身体看起来连一点擦伤都没有——多半是运气很好，背上的背包起了缓冲吧。
我是脸先着地，八九寺则是背包做了缓冲吗……
「这就是平日所做作为的报应。」
地面传来这样的声音。
无言以对。
顺带一提，这时的忍的声音只有我一个人能听到。
「不过，不是很好吗。这样就顺利的避免了事故的发生。」
真的是这样的吗。
刚才的是本来历史上就会发生的事情吗，还是由于我的行为（掀裙子）而造成的，偶发的，本来历史上不会发生的事情呢？不明白。
而且还是红灯。
八九寺遇到事故的时候据说应该是绿灯——而且，也没有听说撞到她的车是卡车。
不明白。
这是时间悖论之前的问题。
如果是后者的话，要是我的飞撞营救失败的话，就会变成我刚进行了时间移动八九寺就被车给撞了——即便那样，历史还是会咕噜咕噜的循环。
好烦人。
不想继续考虑下去。
我想要救八九寺的心情，却反而导致八九寺遭遇事故——不是在包庇自己的行为，这可不是一句平时的所作所为的报应啊，自作自受之类的话就能够敷衍过去的。
该说，好可怕。
我现在——正与命运为敌。
因为要是没有吸血鬼化的话，刚刚绝对救不了八九寺。
「对不起。不知为什么被奇怪的变态追赶，结果一下子慌了神。完全没有看信号灯的余裕……」
八九寺，显得真的十分过意不去。
听到这样的话，感到过意不去的却是我。
那个奇怪的变态就是我。
追人的也是我。
另一方面，也松了一口气。
果然刚刚没有被看到脸。
「是吗……变态吗，真是不可原谅。不过嘛，这个世上，奇怪的家伙到处都有，不小心不行呢。」
全力装傻的我。
感觉从影子中传来了刺人的视线，全力无视掉。
不愧是吸血鬼的回复力，疼痛已经基本上消除了，于是站起身来。
「还好有像我这种如同画中人物一样的男人，刚巧路过打酱油。」
「是，是这样呢……」
八九寺普通的点着头。
哦呀。
还以为会被吐槽，居然没有。
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在反省。
啊是啊——这也是当然的。
因为这个八九寺。
这个时代的八九寺，还不认识我啊。
虽然八九寺如今能够看上去很自然的跟我唠嗑，但是原本，这家伙的性格是相当怕生的。
更何况。
是在被蜗牛迷住之前。
「那个，我现在，稍微有些迷路——实际上现在正在去母亲家的路上，结果却在这一带完全搞迷糊了。」
都给忘记了。
八九寺——小声呢喃道。
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
如同要将其捏碎似的，紧紧攥着手中写着母亲住所的便条。
看到这样的她。
我也收起了嬉皮笑脸。
「那么。」
说道。
认真的说道。
「那张便条，稍微借我看一下」
那与我第一次见到八九寺时所说的台词，简直一模一样。

第08卷 倾物语 第闲话 真宵·僵尸 018
结果到最后，我与这个时代的八九寺真宵，也就是生前的八九寺真宵，几乎没有可以称得上是对话的对话——在我将她带到纲手家的这段时间，她一直，保持着沉默。
有些不安的。
有些胆怯的。
像是揣摩着我的心意似的，抬眼偷看着我。
当然，我也没有浅薄到，以为会仅仅因为，在即将被卡车撞到的时候救了她这种程度的理由——又不是实际死掉了——就能够获得她的信任。但是，很遗憾的，去往纲手家的路途，并没有长到让我能向这个「怕生模式」的八九寺说明一切的程度。
「非常感谢您。」
只是在到达纲手家之后，被如此礼仪性的感谢了。
很难说得上是发自真心的语气，但是想想看对于一个小学五年级的学生，也不能要求太高。
所以我，
「啊，那么再见。」
这么说着，轻轻挥挥手，努力装成乐于助人的阳光好青年——离开了八九寺。
不过，对于八九寺自身来说，接下来的可能才是难题。从我离去开始，说的更具体一些的话，是从我装作离去然后躲在隔离墙之后开始观察她开始，到她按下门铃的时间，又花了整整一个小时——然后，
「来了。」
从话筒中传来了这样的回复——
之后。
之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因为纲手太太既然有了回应，也就到了我该离去的时候了。
「什么啊，汝，不见证一下感动的母女重逢吗？」
忍有些不可思议的，向我问道。
「什么啊，你想看吗?」
「吾倒是没什么兴趣。只是觉得汝应该会想看才对。」
「要说没有兴趣绝对是在撒谎。」
我答道。
虽然其实很想回头看看纲手家现在的情形，还是忍了下来，反而加快了脚步离去。
「这个嘛，本来就是别人的隐私——应该说，本来，我就不能知道。从与八九寺相见，并且跟她交谈的时间点开始，就已经是做的过火了。」
而且，也不见得就会是感动的母女重逢。
当然我也希望会是让人感动的一幕，然而世上的事，往往难遂人愿。
因为谁知道，那位母亲，现在到底对八九寺抱有怎样的感情呢。
离婚的原因到底在谁我并不知道，除开这个不提，对于别人家庭内部的事情也果然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只能祈愿。
母亲也能够如父亲一样，珍视着八九寺——
「那么，该做的事也做完了。忍，我们回去现代吧」
「嗯？已经可以了吗？」
「是啊。也没有什么其他要做的事了。」
「去书店啊，确认萝莉傲娇娘啊，拍个照片发出去啊之类的，不做也没关系吗？」
「这个嘛，也不是完全无所牵挂啦。」
我可不记得有说过要去确认萝莉傲娇娘就是了……我耍了一个花枪，对于忍的问题如此回答道。
「说实话我累了，对于过去的世界。」
「是么。」
「很多时候都要小心翼翼，神经也一直崩的老紧。真的感觉非常疲劳。又觉得好像做了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感觉就算我不这么努力做这些事情，八九寺没准也能很自然的到达纲手家」
「没有那回事吧？汝——确实地改变了历史，吾是这么认为。」
就算那是，数天后就会被修正的历史——忍说道。
看起来并不是在安慰。
那么她就是真的这么想的吧。
当然，我也没有真的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无意义的——只不过，那是表面上的说法，果然累了才是实话。
好累。
真的。
「不过嘛，我觉得人类这种东西，只要活着就会改变历史。对了，现在是几点？」
「以前是我，现在是汝。」
「虽然很工整，但是一点也不有趣！」
「明日即我之身。」
「啊，好像变得有点味道了」
但是，即便如此也没有任何意义。
我想知道的是时间。
「下午四点钟。」
「也就是说马上就是逢魔之刻了吗？那么，等到那个时候，回到北白蛇神社，将你最大限度的变回吸血鬼——然后制造出时间隧道，回现代去吧。」
「好。虽然对吾来说，想尝尝这个时代的甜甜圈的心情是十分十分的强烈——但是没有货币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哦，很懂事嘛。我本来还担心，你会不会想去袭击美仕唐呢。」
「美仕唐是圣地，吾才不会去袭击呢。」
「…………」
这家伙，对于美仕唐纳滋的思念是不是太过执着了……
印象真好啊。
「骗人杂学角。美仕唐纳滋，是肯德基炸鸡的创始者哈莱德·桑德斯在退休之后，突发奇想想要制作甜点而创立起来的企业。」
「汝啊，最开始先说了是骗人杂学角了哦。」
「糟了！」
与其说是糟了，不如说是无聊的杂学。
也可以说是单纯的废话。
「那么，果然还是回去吧……这次可不要把时间搞错了哦。本来想去十一年后，结果却到了二十二年后之类的事情还是饶了我吧。就算能够对付过去，未来的事情我可是对付不过来的哦。手机，果然还是没法用吧。」
「放心吧。吾自出生开始，就从没有失败过。」
「还在说啊……」
嘴还真是硬。
但是在这个时候，去打压忍的气势不会有任何好处，于是我，
「是啊！你是我最棒的拍档呢！」
如此说道。
而忍，
「啊，唔嗯……」
竟然普通的害臊起来。
真是读不透呢，这家伙。
不过，其实并不需要特地去打发时间，只是普通的向山里移动，爬上通往北白蛇神社的阶梯时太阳就已经下山了。
虽然昨天由于混乱而没有注意到，这里的山路，感觉比十一年后更为险峻。
当然也可能单纯只是我的心理作用。
一般来想的话，由于植物长得更加茂盛，十一年以后的路应该更加难走才对……不过现实中似乎常常是以预想中相反的方式去发展就对了。
植物也有枯萎枯死的时候。
相比之下，更让我吃惊的是——北白蛇神社的那副惨象。
本以为在十一年前的话，就算不是新得跟刚修建一样，至少应该比现在的样子更接近于原型一些，然而从鸟居到神殿，一切的一切——都破烂不堪。
和现代一模一样。
不，虽然知道是不可能的，虽然明知这才是由于偏见而产生的误会，但是我还是要说——比起十一年后。
比起十一年后的北白蛇神社，看上去更加荒芜惨淡。
「诶，这是怎么回事……喂喂，饶了我吧。不会是本以为是到了过去，结果却搞错了到了未来这种下场吧？这种设计，都足够写一本很有趣的悬疑小说了哦。」
「已经在这里说明了的话，就写不了了呢。」
没这回事啦，忍说道。
充满确信的断言。
「萝莉前班长，以及叫八九寺的，熟人小时候的样子，汝不是已经见到了吗。还见到了汝本人。八九寺以及正太版的历姑且不论，认错萝莉前班长这种事情，对汝而言是不可能的吧。」
「那倒也是。」
虽然对于角色的称呼有些在意，这里就无视了——认错羽川这种事是不可能的。
关于八九寺，存在着生前死后，before怪异，或者after怪异的区别，所以搞错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但是对于羽川，我可以确信。
那是十一年前的。
六岁的羽川——不会有错。
「那么，是怎么回事呢？现在在我们面前的这不合常理的现象，到底有什么含义？」
「解释只有一个。在这以后的十一年间，这里得到了一定程度的修缮，却又因为某种原因，荒芜败落了吧。」
「修缮……」
哦。
假设存在这样的过程的话，也不是不能接受吗……合乎常理的推想。只是，总觉得合理过头，反而涂上了一层不协调的色彩。
「不过……这种事情不去考虑它也没有关系啦。反正已经要回去了——忍，可以了，再吸一点我的血，把力量提升到临界的程度吧。」
「不，汝啊。关于这个，看上去并没有那个必要。」
「嗯？」
「这个地方——在这个时代，也同样满溢着灵能。」
忍环视了神社一周，说道。
「虽然的确在十一年后由于吾的到来这里成为了怪异的聚居地，但看来在那之前，这里就是容易聚集怪异的场所。」
「嘿——」
对于这一类的事情，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就是了。
这似乎不是依靠吸血鬼的直觉就能明白的事情，而是阅历的问题。
「有和吾类似的什么东西来过了——有这样的可能。」
「…………」
「嘛，用光就没什么问题了。留下的话，也不会有什么好的影响——如果是那个夏威夷小鬼的话大概会有妥善的对策吧，但是吾不行。而且，将吾提升到吸血鬼的临界这一行为，果然还是伴随着一定的风险。」
「风险……是指什么？」
「吾会背叛汝的风险。」
直截了当地，忍说道。
「在失去了力量的现在，吾才和汝搞好了关系，但是随着力量的恢复，吾也会不断的在取回作为怪异的本分——这与汝有多么的相信吾，完全是两回事。」
「…………」
被这么一说的话，还真是无言以对。
忍她。
一定比任何人，都更加地不相信自己。
因为怎么说也是——曾经差一点杀死自己。
「那么，要制作隧道的话，果然还是使用鸟居吧。」
趁着我陷入沉默的时候，忍开始有条不紊的做起了回归的准备。因为已经是第二次，所以也熟练了许多——不到一会儿，在鸟居的内侧，就产生了那个黑色的墙壁。
「喂。咒文的咏唱呢？」
「啊，忘记了。」
「喂。」
「不是。并不是忘记了咒文的内容，只是忘记了咏唱而已。」
「那不是一样吗。」
看起来那只是那个时候的一时兴起而已。
开什么玩笑啊。
虽然一直在说好怀念什么的，实际上，那个咏唱也令我感到相当的兴奋。
「汝啊。」
「啊。」
听到呼唤，我立于忍的身旁——然后像来到这个时代的时候一样，牵起了忍的手。
十指交缠。
「总之我还是先确认一下。这前面，跳进去以后，是会变成阶梯的吧。」
「嗯。十一年后的阶梯」
「是吗……」
这样的话，必须要做好受身的准备才行……尽量的缓住势头……不，或者干脆就背着跳进去好了。
「不，这个可是不大推荐。因为脑中想着要去的时代是很重要的。背着跳进去的话，没准会在时空的狭缝里面永远的徘徊也说不一定。」
「这岂止是不大推荐的程度，给我全力阻止啊！」
「不不不，只要身为吸血鬼，就不是什么事关生死的问题。」
「心襟过于豁达了吧！」
为了救迷路的少女而永远迷失在异空间里，这结局也太杯具了吧！因为是吸血鬼而死不掉，岂不是更残酷的刑罚吗！
「明白了啦，正面朝前跳进去……不过，被影缝海扁还能活下来的这个身体，只是从阶梯上摔下去应该是死不了的吧。」
结果，我和忍，还是和来的时候一样，普通的对着黑色的墙壁跳了进去——回到了令人怀念的现代。
完全不知道在那前方，所等待我们的是什么。
或者应该说——我连想都没有想过，由于我救了八九寺，而使得未来的世界发生了怎样的改变。
嘛，先从结论说起吧，我和忍经过时间旅行回到十一年后的世界之后——
世界毁灭了。

第08卷 倾物语 第闲话 真宵·僵尸 019
听到毁灭的世界，人们一般会想象出什么样的世界呢。
寸草不生的荒芜大地吗。
还是被冰河环绕的冻结的大海呢。
抑或是熊熊燃烧的灼热天空？
虽然不管哪一个，都属于各自的毁灭方式所固有的印象，但是对于我，阿良良木历来说，听到这个词语所首先想到的，并不是世界本身的形态。
反过来说，不管世界变成什么样子都没有关系。
不会因为荒原就认为毁灭了。
不会因为冰河就认为毁灭了。
不会因为灼空就认为毁灭了。
说的更极端一点，就算地球爆炸而在宇宙中消失，视情况大概也不会认为就是世界的终焉。
不管是变成怎样的世界。
不管是变成怎样的世界。
只要在那里——还有人在的话。
我就觉得世界还没有毁灭。
是的，所以我所想到的毁灭了的世界，就是一个人也不剩的世界——而现在。
经过时间穿梭回到了十一年后的世界，也就是原本应该是我所熟知的现代世界，就正是这样一个世界。
照例再次从阶梯上滚落之后——嘛，这次不知是因为撞到的地方比较好，还是因为吸血鬼性有所提高，幸运的是并没有晕过去——等待我们的，正是所谓的无人的幽灵城。
幽灵城。
现在的情景，真是贴切的不能再贴切的，幽灵城。不，既然整个世界都已经毁灭了，所以叫做幽灵世界大概更加贴切一些。
当然了，我们意识到这个事实，还是花了不少时间。
岂止如此，最开始，还为是不是顺利回到了十一年后的现代而怀疑了好一阵子——因为，虽然后来想起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拿出手机试图验证的时候，果然还是处于无法使用的状态。
和十一年前一样，接收不到单波段的状态。
接着又试着拨了一下，战场原和羽川的号码都无法接通。
「喂你看，这不是又搞错了吗。又失败了啊，失败忍酱。」
「那不光彩的称呼是什么啊。不立刻取消掉的话就算是宽容如吾也要生气了哦。」
「已经忘记了吗……」
「不可能会错的。这次吾确信已经成功了。」
「好可疑，有证据吗」
「需要证据这一点，就说明了汝和吾在智慧等级上的差距。」
「什么啊，那种理直气壮的说法……智慧等级又是什么啊。普通的说等级不就好了吗。哼，算了。下山到镇里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样的一番舌战以后——后来想起来，还真是田园诗一般美好的舌战之后，我和忍向着小镇迈进。
十一年前穿过鸟居的时候还是半夜，滚落下阶梯之后已经瞬间变成了白天，看起来至少我们进行了时间旅行这一点还是没错的，但是，问题是，今天到底是公历哪一年的几月几日。
无法使用手机这个事实应该怎么解释呢——单纯只是电话故障的可能性也不是那么低（既然被带回了过去，引发了什么故障的可能性）不能轻易的得出结论。
到底今天是，几月几日呢。
带着实际上完全偏离正解的问题向小镇进发的我们，仅仅是在走着，还什么都没有注意到，什么都不明白。
虽然自己所造成的后果，已经清晰的摆在了面前——
「诶？好像没有人啊。」
「是呢。」
「怎么回事。大家都一起搬家了吗?」
「不是大家一起发起了躲避汝的计划吗？」
「为什么我会遭受这种以镇为单位的群体恶作剧啊……」
还只有这种程度的认识。
当然，本来我也不认为会有人为了迎接从十一年前的世界归来的我，举办盛大的游行活动什么的，但是——
「果然还是因为是暑假的最后一天，所以大家都在赶作业吧？」
「工作的人才没有暑假作业呢……说起来，连暑假也没有吧。」
「没有吗。」
「为了方便起见，好像都说成是盂兰盆节假期来糊弄过去。说起来，诶？时间旅行是在暑假最后一天的半夜，所以今天应该不是暑假的最后一天吧」
「啊是吗。搞错了一天呢。如果时间旅行成功了的话，今天应该是新学期第一天才对」
「你那还真是，有成功了的自信啊……」
「吾的自信，是超越现实的！」
「那就只是单纯的搞错了吧……不，等等等等，如果是那样的话就糟了，真正的糟了。用海贼的话讲就是玩儿完了。结果我不但没有完成暑假作业，还连新学期第一天都跷课了吗？」
糟糕了。
只是没有做作业的话还算好，生活态度的问题可是会影响内推书①的——给人的不良印象超过了限度。
①译者注：学校给学生开具的推荐证明。
之类的。
还在担心着那种事情。
完全脱靶的担心。
这里明明是，完全不需要担心这种事情的世界。
这里明明是，不论暑假的最后一天还是新学期伊始，这种琐碎的区别也变得完全无关紧要的世界。
让这不协调感——本应早就感受到的不协调感——终于变得无法无视的契机，是当我们注意到不但路上没有行人，而且连一辆汽车也没有的时候。
这里本来就是乡下，人口不多，但是正因为如此，作为移动手段的机动车才是不可缺少的，明明应该是这样——但是。
一辆也没有。
可以断言，就算冲到马路上——无视红色信号灯，也绝对不会发生交通事故——空旷到甚至可以用来作为飞机跑道的马路，就在我，我们的面前延伸。
……不。
连信号灯都没有在工作。
所有的信号灯都在故障中——连故障中的显示也没有。
「忍。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不要跟吾讲话。」
「这个，就算我不跟你讲话……」
「现在正在竭尽全力思考中，所以，不要跟吾讲话。」
「哦……」
从口气来看，并不像是在说笑。
「那么我也考虑一下。」
我说道。
这以后，两人便陷入了沉默。
虽然春假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忍都没有说过话，但是基本来讲她是一个喜欢聊天的家伙，现在我和忍之间陷入沉默的时候反而相当的稀奇——当然，目前的这种情况，眼前所呈现的景色更加稀奇就是了。
另外，虽然说要想想看，但是越考虑就越有深陷泥潭的感觉——随着自家的临近，怀疑逐渐变成了不安。
应该说，实际上是一目了然的。
然而应该如何将之用语言表达出来，就很困难了——无法表达。
嘛，如果从易于理解的地方开始罗列的话，路边的树以及邻家的院子都一片杂乱，完全看不出有人打理过的样子——而且，虽然由于所有的建筑都是这个样子，稍微有些不易觉察，并排的房屋们看起来，
都像是受过创伤似的——又像是很老旧似的。
搞不明白。
也许只是错觉。
因为，我就在刚刚，才见过这个城镇十一年前的样貌——与之相比的话，历经风吹日晒，眼前的景色看起来会有些老旧，应该说也是当然的事情。
但是。
应该怎么说呢——我是知道的。
我知道这样的城镇。
正确的说，我知道这样的建筑。
可以说是——熟知吧。
「呐，忍……」
「…………」
最后，还是忍不住萦绕在心头的不安，我再次向忍搭话的时候，这一次，连「不要跟我说话」的回答都没有。
她只是沉默着。
这么说起来的话，八九寺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请不要跟我讲话」呢——之类的完全脱靶的现实逃避也难以奏效的情况下，我们继续前进。
不，实际上，只是无意义的努力而已
既是努力，也是垂死挣扎。
我也好忍也好，其实都早早的，早早的，得出了结论——可以说，毫无曲折的得出了结论。
但是却都在避免将这个结论，作为结论公布出来似的——在决定性的证据出现之前，都还心存侥幸。
垂死挣扎着。
实际上，所谓决定性的证据，早就已经摆在眼前了——不过，这样的垂死挣扎，令人不耐烦的隔靴搔痒，也只能坚持到抵达阿良良木家而已。
自己伤痕累累的家——岂止是决定性的，简直就是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的，不可动摇的证据。
伤痕。
而且那并不是被粗暴对待所产生的那种——伤痕。
也不是很零乱的——伤痕。
如同数个月无人居住似的——那样的伤痕。
积满了尘埃，宛如废墟似的。
应该说——看到了自家的状况，终于不得不承认了这个现实。而整个城镇，
整个世界都是这样的状况。
是的。
我非常的熟悉。
熟悉这样的建筑。
熟悉那个——私塾遗迹的废墟。
无人居住，被放置于风吹雨打之中，最后所达成的形态——简单的说就是我们的城镇，
整个变成了废墟。
也就是说幽灵城化了。
「八月二十一日，星期日——上午九点十七分。嗯，时间旅行本身，看起来是成功了没错。」
查看了阿良良木家客厅中，放在电视前面的，带日历功能的电波时钟，说道。
虽说如此，这个时钟，是否能够正常的接受信号还很难说——我并不认为，广播正确时间的天线，能在这个世界正常工作。
不过，由于表示的时间与我手机上的一致，所以可以确信时间旅行本身——回到现代本身，如忍所说的，是成功了吧。
但是实际上，听到这个消息，带给我的并不是知晓了当前时间的喜悦，而是知晓了即便人类不在了，只要时钟的电池还没有用尽，就会继续运行下去的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时的感伤。
至少。
至少说明，存在过给它更换电池的人——虽然，阿良良木家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一座废墟的，还是不清楚就是了。
作为实验，拿起遥控器试图打开电视。然而电视却没有反应。
比起遥控器的电池用尽了这个理由，应该是家里没有电力供应吧。为了确认这一点，虽然是在大白天并不昏暗，我还是试着按下了电灯的开关。
没有反应。
电灯的灯丝断了——没有这种事。
「信号机也没有在工作……嗯，感觉基本上把握住状况了……虽然还有些无法理解的地方就是了。嗯，虽然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看起来荒废的时间并没有那个私塾遗迹那么久。大概是几个月，最多也就是半年……的样子？」
我把所想到的都一一说出口。
充满了疑问的，也不试图进行归纳的。
「去我的房间，确认一下参考书的状况的话，大概就能明白这个家——这个小镇到底无人化已经多久了……呐，忍？」
就算说出口的话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但姑且也算是我在跟忍搭话，然而忍却完全没有反应。
与来阿良良木家的路上，那种「在考虑」时的无反应不同——似乎，完全没有听到我说话的样子。
与其说是在考虑事情而无视我——应该说，现在根本不是顾及我的时候。
「喂，忍」
「…………」
「喂，忍！」
「咿呀！」
走上前去，从背后摸上忍的锁骨（为了保险，没有摸肋骨）呼唤之后，忍终于对我有了反应，转了过来。
「哦，哦哦——吾还以为是谁，是汝啊。」
火怜也好月火也好。
父亲也好母亲也好，一个人都没有。
像过眼云烟似的——不留痕迹的消失了。
「这种所有人都消失了的感觉……是叫玛丽·塞雷斯特号吗？那艘船上所有船员都一齐忽然消失的船……不过，似乎没有准备还冒着热气的咖啡呢。」
「……汝啊。姑且，也调查一下别家的状况如何？是只有阿良良木家是这样，还是整个小镇都变成这样了。」
「我觉得不用确认都可以啦。」
「但是不确认不行。」
我们有这个责任，忍说道。
这个嘛，说的也没错。
有责任，感到责任感。
之后，不仅是邻家，我们将这个小镇整个确认了一遍——用了，近五个小时的时间。
那是为了寻求救赎的行为，还是让自己陷入更加绝望境地的行为呢，从结果上来看只能说是后者这也没办法——不，一定要说的话，果然还是应该说搞不明白吗。
该怎么说呢，一方面从中途开始产生了惰性，另一方面，对于这种太过偏离常理的状况，不管跟现实的结合多么紧密，要将其全盘接受，都是当下的一大难题。
下午快到三点的时候回到阿良良木家，本来想喝一杯咖啡小憩一下，然而与电力一样，自来水也好瓦斯也好都同样没有供应。
我和忍，在饮食无着的状况下，靠坐在沙发上（关于食物，虽然勉强在厨房里面找到了些还没有过期的零食，然而由于都是一些干货，在没有饮料的情况下实在是难以下咽，所以暂时搁置了）。
顺带一提的是，虽说是坐着，但并不是面对面，而是抱在膝盖上的形式——当然了，是忍骑在我的上面。
「那么。」
我说道。
只不过，不管是由谁说出来都是显而易见的事情，所以我也不觉得有什么说出来的必要，姑且作为一个表示作为一个开始，我，如此说道。
「世界毁灭了。」
「嗯。」
「回答很可爱呢。」
「嗯。」
「也就是说由于你不慎的时间穿梭而改变了历史没错吧」
「只能认为是你为了救那个迷路的女孩而改变了历史吧。」
装作若无其事相互推卸责任，责任感完全为零的两个丑陋的人就在这里。换个角度看的话，也正说明两人所感受到的责任是如何的重大——但是。
但是。
「不行了……世界——这个规模太大了，反而一点现实感都没有……冲击过于强烈，想陷入混乱都不行了。」
如果说春假是地狱，而黄金周是梦魇的话——这次的真的好像是，让人笑不出来的玩笑。
甚至显得很滑稽。
「火怜和月火都行踪不明，战场原和羽川，还有神原和千石他们也不见踪影，明明如此，却连哀叹悲伤也做不到的自己，说实话实在是很打击……但是就是哭不出来喊不出来啊，怎么说这也……」
认识跟不上。
感情跟不上。
实际上，岂止应该是是打击啊。
但是——当规模扩大到世界范围。
这个事件，就已经不是一介高中生能够把握的规模了。
「应该说，这绝对是时空悖论发生了呀。历史的强制力啊，命运的修正论啊，都给我跑哪儿去了。到底要怎么样，那以后到底要发生什么样的事实，才会因为救了一个迷路的小女孩，就导致人类毁灭啊。」
「嗯唔。这就是所谓的，蝴蝶效应吗。」
忍像是想明白似的说道。
对于新的词汇有了切身的体会和理解——给人这种感觉。太好了呢，又多了一个能说会道的资本。
「但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就是说，八九寺在那之后，在被延长的那段寿命里，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造成了世界毁灭的原因……吗？」
「不，我并不觉得那个女孩有那样的本事。」
「嗯……而且，看起来也不像是发生了核战争的样子。」
小镇，以及家居，虽然都伤痕累累，但是感觉并非由并兵器的破坏造成，而仅仅是由于无人居住才化为了废墟之城——
「感觉像是居民全都被诱拐似的……难道有像拉奥①那样的家伙在征兵吗？」
①译者注：from北斗神拳。
「感觉也没有毁灭到那种程度吧……不明白呢。」
呜。
发出像是呻吟的声音，忍将全部体重压到我身上。
之所以会给人泄气的感觉，应该不是因为在日照强烈的白天，绕城镇一圈的原因吧——她是在精神上泄了气。
实际上，就算是活了五百年，啊是差不多六百年，不，或者应该说，大概正是因为活了六百年，忍在精神层面十分的脆弱——怎么说在过去，都曾经想要自杀过。
这种状况，这个现实。
对忍来说——比起我来，也许更加沉重。
虽然她目睹过历代国家毁灭，政治体制消亡——但也绝不会因此对毁灭产生什么耐性。
何止如此。
实际上大概是反过来吧——我想。
那样的经验，不是只会成为心灵的创伤而已吗。
「蝴蝶效应吗……这样的话，之前相互提高了吸血鬼度真是太好了呢，忍。一段时间就算不吃不喝也应该没有问题。」
「嘛，要寻求一点安慰的话，也就只能是这个了。」
忍说道。
「总之，把甜甜圈吃个饱的计划，只能放弃了呢。」
嗯。
除此之外，我们不得不放弃的东西，还有很多的样子。

第08卷 倾物语 第闲话 真宵·僵尸 020
在这种情况下，虽然总之先将目前的状况加以整理是我一贯的作法，然而仅就这次来说，老实说并没有什么能够整理的状况。
因为应该整理的世界已经毁灭了。
整理也是没有意义的。
虽然不是借用忍的话，假设现在，从这种状况下——虽然状况什么的几乎等同于没有——能够找出什么值得安慰的东西的话，那就是我的记忆，看起来并没有随着「历史」而改变——特别是对于「没有毁灭的那个世界」的暑假，记得十分清楚。
我的，我所知道的暑假——没有毁灭的历史的暑假。
那个现在已经消失的暑假，像是妄想似的，记得一清二楚。
与贝木的交锋。
战场原的重生。
与影缝的战斗——这些恐怕在这个现代，这个历史下都不曾发生过的点点滴滴，都历历在目。
相应的，对于被改变的历史，记忆完全没有被补完——而且，是的，不仅仅是暑假，就连三个月前的那个母亲节。
与名为八九寺真宵的迷路的少女相遇的记忆，以及那以后一起快乐的聊天的记忆，也完全没有消失。
我在过去的确从交通事故中救下了八九寺，然后好好的将她送到了纲手家，那么应该她的怪异化已经确实的被阻止了。所以那个母亲节的相遇也应该不复存在才对——对于这些部分的记忆，似乎都没有被修正。
虽然解开了一个悬念。
但是，一想到在我眼前漫山遍野的悬念，这点事情实在说不上是什么救赎。
「哎呀哎呀……感觉就像是一不小心忘记了跟世界一起灭亡似的。」
「为什么会在这种状况下装酷。而且还很好莱坞式。」
「喜欢小学馆的忍酱，你知道在哆啦A梦第一期里面登场的某个，叫做独裁开关的道具吗？」
「不知道。」
「你这算哪门子的真藤子粉丝啊……」
「哆啦A梦只看过第二季啦。」
「那不是该说是新兴的藤子粉丝吗？」
「那么，那个堵塞开关到底是什么？」
「是独裁开关。只要按下那个开关，讨厌的人就会从世界上消失的道具。并不是杀掉，而是从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不过那个道具，是连带周围人的记忆也一并抹除就是了。」
「哦，很便利的道具也是有的嘛。」
「很可惜没有。嘛，是在那个作品风气中科幻要素很强的时代出现的道具啦……大雄又是那种类型的角色，结果最后通过那个道具，让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消失掉了。」
「还真是不得了的独裁者呢。」
「虽然独裁者的资格中也有进行大屠杀的定义……不，我不是想要深究这个，只是觉得，现在这个世界的样子还真像是独裁开关启动了的状况啊。」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某处大雄真的存在吗！」
「不是。为什么会得到这个结论啊……而且喜欢大雄那种类型的人，很奇怪吧。大雄好萌什么的，完全没有来由嘛。啊，不说这个，人类一个不留全部消失的这种状况，果然一般来讲是无法想像的吧。就算发生过大屠杀，或者集团诱拐，只要不存在某种科幻要素，也是不可能的。从长期的角度来说。」
「嗯……」
本想能够简单易懂的说明才举了漫画作品的例子，结果似乎不大成功，但想要表达的意思还是传达到了。
在那以后，在去确认我房间的练习册之前，我们首先将屋里保存的报纸们加以了收集。
阿良良木家的双亲（也就是我的爸妈啦），做事相当的一丝不苟，因此报纸啊或者广告的关联啊，都整理的井井有条并加以保存。
喜欢整理也是会遗传的——如果世界是阶段性的，也就是说按照某种步骤「正儿八经」地毁灭了的话，那么那个经过，至少是前兆之类的，应该会在新闻报道中留下痕迹，——这就是我们的想法。
要是手机能够接续上网络的话就可以更快的检索出答案，然而这种时候所留下来的最后的媒体果然还是纸张。
嘛，这张纸，在数百数千年后也会风化掉就是了——而且，这个行为从结果上来说，可以说完全偏离了正确的方向。
不，就世界究竟是经过怎样的过程毁灭的这一点来说的确是偏离了方向，但也并非毫无收获。
阿良良木家保存的报纸，是截止到在六月十四日的晚报为止。
那以后的报纸一张也没有。
之后我去自己的房间调查了练习册，发现纸面停留在了同样的日期。
「当然在这一点上，这个历史的我在这一天放弃了练习册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要是有记日记什么的就好了。」
「去找找你妹妹们的日记如何？」
「不，我想那两个家伙应该也没有在记日记……就算是有，做兄长的也不能随便去偷看妹妹的日记吧。」
嘛。
不过既然各种迹象都相互吻合，那么相信这就是事实也没问题吧。另外顺带也确认了这个世界的我也有在认真准备考试这个事实，也让人倍感欣慰，但是——
「那么。」
回到客厅，再次打开六月十四日的晚报，我说道。
「这也就是说，看起来在六月十四日的半夜时分——晚报配送完毕，并且在早报印好之前——发生了什么，发生了某种情况，使得世界，不是阶段性的，而是一气呵成的，崩坏掉了，这么判断应该没问题吧。」
就像是独裁开关的某种东西。
充满科幻氛围的某种东西。
「虽然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战争兵器到底发展到了什么样的程度，但是要开发出能只把人类，并且是把所有人类都化为烟土的东西，应该是不可能的吧。」
「那么，是怎么一回事呢？」
「是否应该考虑一下，这是某种类型的怪异现象呢？能够不被命运的修正论之类的东西的束缚的，只有怪异吧？所以你才能够进行时间移动，我也因此才能够救到八九寺——阻止了八九寺的怪异化。」
「原来如此，听上去蛮可能的。」
「嗯……」
虽然婉然进行了看似有模有样的分析。
而且大概这个推理，应该接近于真相——但是，那又怎样呢？
不管是不是怪异现象。
结果都还是一样。
那么分析还有什么意义吗？
该怎么说呢。
我，阿良良木历，自以为也算经历过相当多次的修罗场了。经历了包括常提到的春假时的地狱，以及黄金周的梦魇在内，数度的苦难，我也自以为在每一次的磨练中，自己在精神上都有所成长。
但是——这次真的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
至今为止，不管怎么说，终究只是个人级别的规模。能够将妖怪大战争防患于未然——即使是黑羽川暴走的那次，作为出现被害者最多的一次，终究也没有造成一般民众的死亡。
但是这次，别说是死人了。
活着的人全都消失不见，这太过异质了。
「唔，假设是在六月十四日，或者是六月十五日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话，那么现在这个毁灭的世界，也就是毁灭后大约两个月的世界了……也就是说，毁灭比想象中要来的近啊。」
这么说着——这么说着的忍，双手按着太阳穴，陷入了沉默。
还真是个精神不稳定的家伙，在调查报纸直面现实的过程中，情绪又暗淡下去了吗——虽然这么想过，然而这次却似乎不是这个样子。
只是。
看上去只是在烦恼。
「……怎么了吗？忍。」
「不……虽然好像想到了点什么……但是到底是什么却又想不起来。吾的记忆力真是不中用啊。」
「？什么啊。是有什么头绪吗？世界会变成这样的理由——如果世界会变成这样真的是因为怪异的话，对于这样的怪异有什么头绪吗？」
「唔……」
虽然忍歪着头，但是从可能性来说，却并非是不可能。忍在那个私塾的废墟——虽然现在到处都变成废墟了——的时候，接受过忍野的关于怪异的某种程度上讲座。
对于在那之前不管是什么种类，只要是怪异就吃掉的忍来说，就是记下食物的名字——那么。
「哦呀。但是，仔细想想的话，现在的情况下，在这个被改变了的历史中的忍，是否也同样从忍野那里接受过讲座，就很难说了……」
「就算这个世界的吾没有接受过讲座，在这里的吾也受过，跟那没关系。」
「啊，是吗。」
好混乱。
我的脑子里倒是出悖论了。
「稍等一下。虽然在这里吐槽的话，似乎情况会变得更加混乱……我和忍，在这个历史中到底处于一个怎样的立场？」
「所谓立场？」
「回到十一年前的过去的时候，我不是遇到了自己吗？当然正确的说不是不是遇到，只是偷看到而已。」
「是啊，好可爱啊。」
「可爱不可爱且放在一边。」
「不是那么说吧。吾可是在夸汝，表现的高兴一点啦。」
「现在这种状况下，被称赞七岁的时候可爱也高兴不起来啦……问题是，那可爱的孩子在十一年后，变成什么样了呢」
「要说变成什么样……不是变成扭曲的高中生了吗？」
「不是那个意思啦。我是说，阿良良木君，在高三的这个六月半，在X日这天，到底怎么样了。」
「…………」
「你在那个时候，应该还在私塾遗迹和忍野同居……但是，在这一点上历史也改变了吗？还有就是不管怎样，我也好你也好，是和其他人一起，消失了吗？」
死掉了——对于这样的表现还是有些抵抗。
虽然不是借斧乃木妹妹的话，但是要提及死亡，真的很困难。
最重要的是没有尸体。
「神隐系的怪异，应该有很多吧？人类全员都受其所害，感觉相对来说还是比较现实的推理就是了……也就是说，我也没能抵抗住这个怪异吗？」
忍且不论——连忍野和羽川都消失了的话，我不认为我能够存活下来。
「汝啊。现在就把这个现象认定为怪异现象是不是还早了一点。」
「诶？为什么啊。刚刚你不还在表示同意么。」
「我只是说蛮有可能的。没有说一定就是那样——根据就是汝刚刚的发言。如果敌人是怪异的话，身为世间所有怪异的天敌的吾不会被轻易干掉，那个试图维持平衡的平衡者的夏威夷小鬼也不会放着想要毁灭世界的怪异不管吧。如果另有隐情的话姑且不论。」
「忍野啊……那个家伙的话，就算在什么地方活着也不奇怪就是了。」
嗯？
等一等。
六月半左右的时候，在本来的历史——当然事到如今这边才是本来的历史就是了——之中，不就是忍野离开这个城镇的时候吗？
虽然记不大清，但是感觉就是在那一段时间……这个一致性，是巧合吗？
会有什么意义吗？
「不过感觉这种想法还是太乐观了。」
忍说道。
「不管是吾还是汝，在这个世界都已经死了，这样考虑可能是最合理的吧。」
「是啊……这样的话还真的是导致了历史剧变啊。」
虽然不知道在改变了的历史中的阿良良木历，到底是怎样的家伙——但是对于自己已经不存在的这个世界，果然还是充满了巨大的异样感。
忘记了与世界一起毁灭的心情，虽然说的很漂亮，然而实际上阿良良木君也有好好的记得，跟世界一起毁灭掉了。
真是死板的家伙。
不愧是我。
「尽管如此，现在我却存在于这里，这果然还是很奇妙。」
「不过，总之还是有所收获的。至少判明了世界毁灭的日期」
「是啊。但是，问题是，那一天，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要是搞不清这个，就完全无法对应。」
「对应？汝啊，对于这个状况，你打算要做些什么来对应吗？」
「如果是神隐之类的状况的话，要是解决了那个怪异的问题，大家就能回到这个世界了吧？就算无法填补这两个月的空白，但是要将世界修正回原来的样子，一定是做得到的。」
虽然不太确定。
但是，还有那样的希望。
与火怜和月火，战场原和羽川她们，再度相见的希望，在这种意义上的确是存在的。
「所以，我才想知道世界毁灭的原因。」
「是吗。」
忍点了点头。
「这种死不放弃的精神，就是汝之所以是汝的原因吧——那么，我们去调查原因吧。」
「嗯？去调查？去哪儿？是说增大搜索的范围吗？扩大到城镇以外，甚至是东京附近的意思吗？」
「不不不。」
摆了摆手，摆出一副都事到如今了还不明白的样子，忍说道。
「再一次回到过去，回到六月十四日的晚上的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就一目了然了吧。」

第08卷 倾物语 第闲话 真宵·僵尸 021
「你啊，那个要是能做到的话，别说是找出原因了，就连消除那个原因也是做得到的吧！」
之类的下场并没有在等着您，所以请放心。再有五页事件就得以解决，剩下的全是我在抚摸忍的肋骨的细节描写，之类的事情也不会发生——那样的发展，只是所谓传说而已。
其理由，是因为即使回到过去也无法改变历史和命运——才怪。那种理由，到了现在不过是纸上谈兵的空论而已，因为由于我们的时间旅行，世界已经名副其实地毁灭掉了。
「不过，因为救了八九寺而导致世界毁灭，仔细想想这结论还是下得为时过早了。因为除那以外，我们在过去的世界，还进行了种种其他的活动。路过的女中学生，萝莉羽川，女警小姐，以及八九寺的父亲——或者是险些撞到我的那个卡车司机，我们和各式各样的人发生了关系。比如说，那个用书扔我们，而失去了那本书的羽川，以此为契机魔王化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也是，那个女孩的话……」
虽然原本只是随口说说，却奇妙的得到了忍的肯定，让人印象深刻。
虽说如此，如果要说蝴蝶效应的话，到底我们的行为中是哪一点导致了世界毁灭，完全搞不明白，不可能会明白。
只是，并没有必要再度回溯到十一年前去寻找那个原因——只要回到2个月之前就可以了。
世界毁灭的，人类毁灭的，直接的原因。
在六月十四日的晚上探寻就可以了。
「那么——能回到那个时候吗？」
「只能回去吧。虽然之前也说了，失败了话回到恐龙时代也是可能的——但是，就算真的如此，和这个已经毁灭的世界也不会有太大差别就是了。」
「大的差别啊……」
大的差别我想还是有的。
大概20：0的大差别。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比赛就是了。
但是，的确，这个连一只动物都找不见的世界，与数亿年前的世界相比，虽然的确存在很大差别，大致上也可以认为是差不多的东西，至少到了两者可以相提并论的程度。
「不过，稍微等下。即使是取回了吸血鬼的力量的你，就算能向未来移动也不可能向过去移动不是吗？要是取回比现在更多的力量的话——」
很糟糕吧？
本人也不愿意吧？
要是本人这么说的话，我也只能接受了，但是在现在这个状况下——
「没错。」
忍说道。
「而且就算是力量恢复到全盛期的程度，要向过去进行时间移动也不是一件易事。」
「呜……那么，要怎么办？」
「不不，汝想想看。如果说吾和汝在六月的时候就已经消失不见，然后世界毁灭，学校制度也成为浮云的话，当然的，你也不会留下暑假作业，吾在那个神社向十一年前jump的必要，以及可能性也当然消失了——在这个历史上，那个神社的灵能也就不会被耗费，应该还残留在那里。」
「啊。」
是啊。
是这个道理。
想想看的话这也是显然的——那么，利用那个能量，再次跳回到过去——然后阻止世界崩坏的原因，再从那个时间点开始重新来过的话，就算不能完全和原来一样，至少能够把历史修正到，比现在要好的形式吧。
「等等，仔细想想的话，也许连专门去阻止原因的必要都没有。就算回到恐龙时代是开玩笑的，忍，这次的时间旅行还是可能失败吧？」
「虽然吾不会失败，但是汝犯错的可能性却无法否定。」
「只是在你进行时间旅行的时候搭便车的我到底会犯下怎样的失败啊……」
「我说过了吧。基本来说，对于坐标进行修正的人是汝。因为吾欠缺关于时间的观念——旅行的终点，在某种程度上由你决定。之前向十一年前跳跃的那次，与其说是吾的失败或者是神的算计，不如说是你在跳跃的时候，妄想钻到那个迷路小姑娘的裙子里去了吧，现在想想这可能性才是最大的。」
「啊。」
这倒是有可能。
虽然我绝对没有想过裙子里面。
但是的确有相当认真的，考虑过八九寺的事情。
「也就是说，只要我好好干的话，时间旅行就绝对不会失败吗？」
「不，这一点无法保证。我只是说，我负责蹬脚踏板，而你把车龙头，事故的原因到底在谁，追究也是没有意义的——所以要是我蹬得太猛，或者是你车龙头转不好，回到恐龙时代也是十分可能的。如果害怕这个风险的话，那就还是不要进行时间旅行比较好。」
就和夏威夷小鬼说的一样。
事到如今忍还说出这样的话。
真是过于事到如今了吧。
不过，就算是忍野，就算是那个好像看透一切是让人不快的中年大叔，也不可能预见到当下这个情况吧。
这要是哪门子的长脖子妖怪啊。
「不，忍。我想说的是，就算如此我们还是应该进行时间旅行。」
「？什么啊，突然对冒险感兴趣了吗？」
「那倒不是，要是失败了，没能回到六月十四日的话，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就算是回到七月七日，比如说战场原的生日附近，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有什么恶化。」
「没错。」
「而且，就算是回到了六月十四日之前，那也没什么问题——因为，只要从到达的那天开始，一边生活一边等待就可以了，总有一天六月十四日会到来的。」
「……不不，汝的脑髓像酱油①一样发酵了吗？」
①译者注：日文里面的脑髓是「脳味噌」，后面部分与味噌汤相同。
「虽然不想对装腔作势的台词吐槽，但是既然味噌里面也加了酱油，那么味噌也是发酵食品哦。」
「诶？那么好吃的东西居然也已经腐烂了吗！？」
「你啊，还真是，除了发色以外外国要素为零呢。另外，要说的话酱油也很美味吧。」
「虽然并不难吃，但是那个，作为饮料来说太咸了。」
「酱油才不是饮料！」
「对瓶喝的。」
「会死的！」
「那么，你的脑髓是味噌汤吗？还是酱油？」
「味噌汤。」
「那么就小心些。误差在一两周，或者是一两个月的话可能还好，但是实际是多少可是不知道的哦？这可是只想回溯一天，却穿越到了十一年前的我们哦？虽然不能这么单纯的计算，但是以同样的倍率考虑的话可是会跳到六百八十年前的。那时候连吾都还没有出生。要是抱着失败也没关系的轻浮心情的话可真的会发生了哦。也不能每次都在未来和过去之间往复运动。历史变化太大的话，就不可收拾了。」
「所以啊忍，就算是六百八十年前也好，五亿年也好，不都没关系吗——因为，因为我和你都是不死身啊。」
「唔。」
「也就是说，可以一直守护历史——是否只在六月十四日的夜里才加以影响就好也不清楚。我说的，并非抱着轻浮的心情，而是抱着历经漫长的时间管理和监督历史的觉悟，回到过去。」
「这对话的级别一口气变大了啊……」
对于我的话，忍相当的无语的样子。不过我的确说了这样规模的话所以也没有办法。
不能使用纸币，不能使用货币，沦落到只能睡排水管的地步……这一切的一切只经历一宿就已经受不了了才是实话中的实话——但是，现在的状况早就不是解决这种问题就可以了的。
就算刚好能够回到X日，那之后也还有两个月——而如果失败的话，在那之后的数年之中就必须一直承担修正历史的使命。
如果历史不会自行进行修复的话——就只能由我们来负责了。
「并不是什么自我牺牲之类的高尚情操，只是，想再一次与战场原以及羽川她们——与妹妹们以及双亲相见，就算经历稍微长一些的时间，也要努力一把而已。要说的话，这就是我的暑假作业。」
与那个决意一起。
与那看上去试图装酷结果却失败了似的台词一起，我和忍，再度，向着北白蛇神社所在的那座小山前进。
这么说起来，回到这个时代的时候，山脚下并没有自行车（那个时候还在说这次终于被偷了么，然而这个历史中的我并没有为了时间旅行在八月二十日的晚上来到神社，所以没有停在那里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那辆女式车也没有在家里。
嗯……
这个历史里的我是不骑车的吗——历史，会发生那么土鳖的变化吗？
不过，虽然对我来说是重要的爱车，但是在世界已经毁灭的现在，少了一台自行车什么的也不算什么问题，一边这么想着，走向了神社。
由于已经接近晚上，忍也并不会因为步行就感到疲劳，但是由于某种惰性，我还是将忍考拉抱背在背上。
会因此追究的女中学生或是警官，在这个城镇里都不存在。
虽然很老掉牙，不过在没有人居住的世界里，傍晚的时候就已经相当的灰暗——而天空，也像被抽空似的一片蔚蓝。
大概到了晚上的话。
能够见到漫天的繁星吧。
和战场原一起，去进行天体观测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
…………
嗯。
那件事怎么样了呢？
在这个历史中有发生吗？
还是说没有赶上呢？
虽然具体的日期记不大清，那的确是六月的——
「嘛，因为吸血鬼性上升，就算小镇充满了灯光，大气污染也没有得到净化，星空还是可以想看就能看个够的。爬山也是拿手好菜。」
「是拿脚好菜吧。」
能够产生出讲这种笑话的余裕，是因为情绪上来了，还是因为大意了呢。
虽然描写的好像是经过非常冷静的，逻辑性的思考才得出的结论，但是实际上，在得到今后要做什么的好点子的时候，我和忍互相称赞，甚至数度一边高呼YEAH！！YEAH！！地击掌庆祝（那过于兴奋的样子，真是羞于让各位看到），但是。
在真的，在已经完全习惯了的登山结束之后，来到北白蛇神社的时候。
「…………」
忍的脸上一下子布满了阴云。
可以说乌云滚滚透不下一丝阳光。
虽然看到那个表情，连专门去确认的必要也没有——不去问的话可能才是温柔吧，但是，怀抱着一丝希望，
「怎么了？」
我还是开了口。
「……呜」
忍从我的身上跳了下来。
「能量几乎一点都没剩下。」
「是吗。」
已经在数秒之前失望并且绝望过，因此回答也变得不带什么感情，但是——
但是并不代表就可以接受。
如果依照我和忍讨论过多次的理论而言，在没有发生过时间旅行的这个历史中，这里明明应该还留着满满的能量才对。
「原因，是啊。」
是这个吧。忍立刻就发现了——指向那边的方向。
虽然对于到底指的是什么搞不大清楚，但是忍已经啪嗒啪嗒快步向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所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我也只得跟了上去。
这样子不是都不知道到底是谁被谁的影子所束缚了吗，一边这么想着——不过严密的说起来，将吸血鬼性发展到近乎极限的现在的忍的话，在一段时间内离开我的影子也没什么问题（我是充电器，而忍是子机一样的形式）。
而随着沿着参道前进，逐渐接近本殿，我也终于理解了忍想说的是什么。
那个破破烂烂的本殿。
不——贴在哪里的一枚的咒符。
「咦……？这是……」
我看着这张咒符——初见的时候虽然还不大明白，但是仔细看看的话，不禁歪了歪头。
当然，是知道的。
那是被忍野所拜托，我，正确的说是我和神原一起来贴的咒符，没道理会不知道——那是将妖怪大战争防患于未然的，对于我来说有些过于沉重的一项任务。
所以记忆犹新。
包括那之后的千石的事，也记忆犹新。
但是——
「……这是另一张符呢。」
当然，对于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完全解读不能的字体的符咒们之间的区别，我是搞不大明白……
但是，连颜色都不一样。
我所贴在这个本殿上的符咒，是用赤色墨水所书写的——而现在贴在这里的这张，却是用黑色墨水所写。
「虽然不知道赤色的墨水，还能不能叫做墨水……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吾也没有从夏威夷小鬼那里得到全部真传……不过，与其说是种类，不如说是效果不同吧。」
在改变前的历史，和改变后的历史中，汝从夏威夷小鬼哪里拿到的符咒不同——忍如此说道。
「也就是说不仅是世界存亡，连这些很鸡毛蒜皮的细节，历史也都改变了吧。」
「这样啊……」
「虽然对吾们来说不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是了。汝所贴的符咒，是让灵能无法汇聚自行散去的药。而现在吾们面前的这张，却是吸收灵能的符咒。」
「吸……吸收」
「这比你所贴的那张，效能要过激数倍的咒符。不过对于预防妖怪大战争而言，结果倒是相同的就是了……」
「是啊。」
然而对于我们来说却全然不同。
本来准备用于时间旅行的灵能被那么吸收掉了的话，就回不到过去了。
我们的绝赞好主意，以及我们的干劲觉悟，都被区区一张符咒掀了一个底朝天。
Bug——果然还是bug。不具有再现性。
「虽然知道说出这样的话是不负责任的，不过反正也没人听到就让我任性地说出来吧。给我想想办法啊忍野！」
「还真是任性啊……对于夏威夷小鬼来说，不管用的是哪张符，都是一样的呢……」
所以不需要特别的去考虑，习惯也好，顺手也罢，摸到哪张都没啥问题呢，忍说道。
这个嘛……的确如此。
就算是忍野，也不可能会想到我和忍之后可能会进行时间旅行，所以为了保险还是把集合起来的灵能保存下来的。
不……
就算想到了……那家伙也是个平衡者。
不可能会为我们那么费心。
「要播放2盘装的DVD的时候，是从DISK1开始放还是从DISK2开始放，和那是差不多的呢。」
「不，这差别还是蛮大的……」
要是先放了特典disk要怎么办啊。
不要随便举例子。
「但是我觉得，他不是一个会随便到因为习惯或者顺手来决定这么重要的事情的男人，一定是在这个历史中，有什么必然要这么做的理由……，不过要去追究这个，已经是没有意义的事情了。」
「是啊。」
「哈……变成这样，只能朝钱箱里面投点钱，向神祈祷了吧。」
之前明明还说过这么破烂的神社根本就没有神在这样挨雷劈的话，事到如今了才想起求神还真是没节操——然而除此之外，我们也没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做。
「啊，等等。要是我们剥下这张符，然后一直耐心的等的话，这里的叫灵能的东西不是会再度聚集起来吗？反正这里是灵异地点是不会错的。虽然有妖怪大战争的再发生的风险，但现在也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汝！」
突兀间将手伸向符咒，忍虽然想要阻止——但是，已经晚了。
我碰到了符咒——然后。
被弹飞了出去。
不是被静电打到那种程度的东西，整个身体都被向后吹飞。平沙落雁式之后坐起身来，
「…………！」
指尖，被轻微的烧焦了。
不——应该说是碳化了。
是连神经都在一瞬间被烧断了吗，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当然，既然是已经吸血鬼化的我，这种程度的损伤应该瞬时就能回复——然而，让人吃惊的是，回复却进行的非常缓慢。
「吾说过了吧。符咒的种类不同——这张符，是汝……以及吾这样的，身属怪异的东西所无法接触的种类。别说是剥下来了，连碰都不能碰。就和十字架一样。会被吸收——被吞噬掉。」
「……但是，将它贴在这里的，不是别人正是我啊？」
「把人家的话听完。所以说，虽然当时汝有同行，但是实际上拿着咒符的却是猴子的小姑娘对吧——那个小姑娘的话，只要不用左手拿的话就没有问题。」
「…………」
是吗。
那件工作让神原同行的必然性——在这边的历史中更加的高吗。或者，在这边的历史中，千石的事情，也以不同的形式在发生也说不一定。
但是……
但是这样的话。
「在这个世界里，别说是神原了，一个人都没有。一个人也没有，除了你我以外一个人都没有，也就是说，没人能够剥下这张咒符了吗……」
「是这样子吧。」
「那么，刚刚的主意就无法实现了吗……」
不直接碰触咒符，把本殿本身整个搞掉怎么样呢？虽然这么想，但是这样就能够成功的话也太单纯过头了，多半，本殿整个都收到了符咒的影响吧，不能随便行动。
考虑到碳化掉的手指的话。
「而且就算能剥掉，也没有意义。这里所聚集的灵能，是因为全盛期的吾来到这个小镇才聚集起来的。要想再聚集起那么大的能量是不可能的。」
「是吗……那就绝望了啊。」
「绝望了呢。」
事已至此，让人真感觉是忍野故意的，为了让进行了时间旅行的我们为难而专门用了这张咒符似的——虽然我们并不认为他是那种因为没有听他的话，作为惩罚就故意妨碍试图让世界避免灭亡命运的我们的男人。
但是真的要强调公平的话，这么做也许才是正确的？
就算是为了拯救世界。
也不应该进行时间旅行。他会如此说吗？
作为一个平衡者。
「除了这里以外，日本还有其他的灵异地点吗？虽然灵异地点，按照流行的说法应该是能量地点才对。」
「虽然没有头绪，但是也只能去找了吧——」
就像这样。
在即便是已经只能绝望的状况下，我们仍然试图做最后的抵抗——寻求存在足以进行时间旅行的灵能的地点，就算不是忍野也不是羽川，就算无法远渡海外，也要在这个国家中浪迹试试看——具体来说，首先先去青森的恐山附近，或是静冈的富士山附近看看吧。虽然订立了这样的旅行计划——然而。
然而，事态却远远超过了我们的想象。
人类毁灭的世界。
人类消失不见的世界。
但是，到底消失的人类——消失的大家，都去了哪里呢？这个答案，在这之后。
我立刻明白了。
是的，哪里都没有去这件事，
我明白了。
他们一直——都在这里。
不，正确的说。
他们的尸体，一直都在这里。

第08卷 倾物语 第闲话 真宵·僵尸 022
「！！」
吃了一惊。
除此以外，找不到更好的表达方式。
本以为并没有经过太长时间，注意到的时候周围却已经漆黑一片。与心情的阴暗所混同，所以才发现的晚了吗——不，以现在我的视力来说，不如说在晚上更加敏锐，就算变得昏暗也不会看不清楚，所以可能只是发现的太晚而已。
不管理由是什么其实都一样。
我们已经失了先机。
注意到的时候——我们已经被包围了。
被包围了？
被什么？
要问的话，当然是尸体们了——只能如此回答。
而且，怎么说呢——腐烂的尸体。
粘粘糊糊溶化了似的，粘粘糊糊溃烂了似的，身体的肉和穿着的破破烂烂的衣服半交融在一起的那种，尸体。
啪唧，一声。
尸体的——一只手臂，掉落在了地上。
不，不是一只。
我们的周围，四面八方的丧尸的手臂，简直就像是水一样，滴落到地上，和地面融合在一起。
不，不仅仅是手臂。
有的是足，有的是身体，有的是头。
都像脆弱的粘土活儿似的，分崩离析。
但是他们却并不因此有丝毫的停滞。
就像把粘土活儿重新做一遍似的。
手臂呼啦的再生出来。
脚啪唧的再生出来。
身体呱啦的再生出来。
头咕噜的再生出来。
恢复原状，再继续崩坏。
不断的重复这个循环。
如同永远的不断死去的尸体一样，周而复始。
飘散着异臭，根本就不应该还能动的尸体，直立着扭动着，将我和忍包围起来。
就连去数都显得很白痴的数量，拥挤在绝对算不上宽阔的神社之内，然而由于实在没有其他事情可做，稍微数数看的话，有五十人以上。
不，用人数去计算尸体的话是不是有些奇怪？
应该说，有五十只以上吗？
还是说总算还是保有了人的身体的形态，所以终究还是应该作为人来对待呢？
这么做比较符合伦理吗？比较道德吗？
但是……将这种看似充满常识的一切都连根拔起的，是眼前这种压倒性的状况——在被腐烂的尸体，被缓慢移动的尸体们包围的，眼下这个压倒性的状况面前。
有的只是单纯的恐怖。
「这……这是什么东西啊。」
不仅仅是我。
连忍的脸色也青了起来。
虽然对于忍来说，感到的大概既不是惊讶也不是恐怖，而仅仅是有些混乱而已。
「这是怎么回事——这些家伙，是镇里的居民吗？是居民的尸体吗？嗅着吾们的气息，追到山上来了吗……？」
「居民……」
忍的话，也许并不是自言自语而是向我提出的质问也说不一定，但是，就算是问我，我也不可能明白。
将我们包围的尸体的堆群，表面都粘粘糊糊溶解掉了，个人的区别完全没有被保留——从身形的大小上，勉强可以分清是大人还是小孩，是否能够分清楚性别都很难说。从骨骼来判断就是极限了——但是，事到如今就算分清了男女，也没有任何意义。
是的。
对于这样的东西应该怎么称呼——我是知道的。
不仅仅是我，谁都知道。
「丧尸……」
「汝不要动哦……」
忍拉住虽然并不是想要做什么，却仍想迈出一步的我的衣襟。
脸色仍然铁青。
「总而言之待在这边的话，这些家伙看起来并不会再靠近。」
「诶……啊。」
说起来。
虽然丧尸们围成圆形，将我们团团包围，然而却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并不靠近——虽然因为行动缓慢这一点很难发现就是了。
根据目测的距离，大概是三米。
在大概这个距离之外停下脚步，只是在那儿左右摇摆。
然而人数却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
看起来都陆续爬上山来了。
「为什么……？但是为什么这些家伙，不再靠近呢……？」
「因为这张咒符的原因吧。」
忍答道。
指着身后本殿上贴着的咒符。
「这张咒符的效果汝已经亲身体验过了吧。汝的身体多少还残留着一些人类的成分所以才能够碰触到——而这些已经明显已经完全怪异化的家伙，连靠近也做不到吧。它们明白，再靠近就危险了」
「明白……？」
是吗？
的确，这帮家伙不再靠近，应该是这张咒符的原因——的确是托了这张咒符的福，但是。
但是这些家伙——真的是那么有意志性的东西吗？
不管哪一只都双目无神——不应该说，眼眶里埋着连是否还有视觉功能都可疑的腐烂眼球，感觉那只是一个坑吧……
「虽然不大明白……就是这些家伙毁灭了世界吗？记得丧尸什么的，的确是吃人肉的吧……？然后被咬了的人也会被传染，什么的。」
「谁知道呢。只能说关于这个有很多不同的说法——总之，在这个灵验的要死的符咒还有效果的期间，赶快离开这里比较好。」
「诶？离开？只要在这里的话，不就是安全的吗？」
「正如汝所见，人数正在逐渐增多……说实话难以把握目前的状况。就算本人没有要靠过来的意思，由于混杂的原因被从后面推上来的展开也是蛮有可能的——而且，什么嘛。只要还身为怪异，就不是吾……以及汝的对手。」
的确。
虽然的确有些让人毛骨悚然，并且带着不知道其在考虑什么的恐怖以及恶心——然而和那什么时候的吸血鬼猎人啊，猴子什么的比起来，感觉不到那种战斗力。
也就是数量很多而已。
虽然这数量才是问题所在——但是。
但是——然而。
「然而，一想到这些可能原本都是这个城镇的居民，可能是由这个城镇的居民的尸体做成的丧尸，也不能随便就把它们踢飞。」
「是啊——」
对于说出令人意料正经的话的忍，反而是我只能颔首同意。说实在话，我原本还觉得就算踢飞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反省反省。
但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搞不明白。
世界。
人类不是毁灭了吗？
还是说——难道。
难道。
「所以说总之要逃走咯，汝啊。」
「要说逃——但是，逃去哪儿？」
前后左右，被以一个正圆形围在当中——而且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丧尸的数量也还在继续上升。
能够逃走的地方，在哪里？
「既然前后左右都不行的话，那么就只能朝上面啰。」
这么说着的小忍，抱住我的腰间——然后，跳了起来。
并不是时间跳跃的那种意义上的，
而是实际跳了起来。
「呜哇……」
实际上，就连想像这样因为吃惊而大叫的时间可以说都没有——就是如此突然的，瞬间跳到了了不得的高度。
连膝盖都没有弯一下。
虽然那些丧尸们是否存在视力还是一个疑问，但是即便是有，也只会觉得我们突然从面前消失了吧。
在力量已经恢复到相当程度的现在才做得到的神技——但即便如此与全盛时期相比还是相距甚远这点，想想更加可怕。
说不定，在全盛时期，能不需要助跑一下子冲到宇宙呢。
什么时候把太阳打倒，这样听上去怪乱来的宣言，说不定并不是什么玩笑，而是切切实实，努力一把就能达到的目标也说不一定。
连星星可能都能毁灭。
自然能改变历史了。
「总之这样就算脱出成功了。」
「是啊……不过那帮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不，与其说是丧尸不如说——」
忍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台词却在中途停了下来。
应该说，既然向上跳就总有着地的时候，笔直向上跳再笔直落下来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任何意义，因此忍灵巧的在空中转动身体（带着我一起），屈伸着两腿利用大气的阻力，在空中蛇行，寻找着着陆的地点——也就是说寻找尽量远离那座山上的丧尸们的安全场所。但是。
从高空中俯视我们的城镇。
世界上。
安全的地方——已经不存在了。
「…………！」
「…………！」
我和忍，在空中一同失去了言语。
以吸血鬼的视力，俯视夜晚的街道，失去了言语。
并非山上——北白蛇神社中聚集了大量的丧尸。
五十只啊。
六十只啊。
最后大概是八十只左右吗？
有如此数量的丧尸把我们围在当中——然而，相比起来，那不过是少数派罢了。
「小镇中……丧尸正满溢出来」
寻找着陆点已经没有意义了。
真个城镇中，所有的地方——丧尸们都一副我的地盘我做主的架势，阔步前行着。
这岂止是失去了去数的意义，这数量，简直就和这个小镇的人口数基本相当。
不，不仅仅是这个小镇。
凝神看去的话可以勉强看到，在邻镇以及更远一些的区域——也发生着同样的现象。之前到底都藏在哪里啊，是埋在地下吗？出现的大量丧尸们，正摇摇晃晃的——在进行晚上的散步。
也就是说。
「人类全都，变成了丧尸……？」
人类毁灭了。
但是并不是消失了——大家，所有的人，都变成了尸体。
然后变为了怪异。
斧乃木妹妹所说的——持续死去的种类的怪异。
「怎么会这样……」
作为防止了八九寺怪异化的结果。
我好像——搞得全人类都怪异化了。
「这还真是……连借口都找不到的，弥天大错啊……只因为我进行时间穿梭试图改变过去，结果居然将全人类都变成了丧尸……」
「不，汝啊。这不是汝应该愧疚的事情。」
就这样抱着我，忍说道。
本以为是要给我一些安慰的话语——但并非如此。
忍她。
脸色铁青的吸血鬼，并不是想要安慰我，
「错的，是吾。」
而是，在忏悔。
「所有的一切都是吾的错。」
「……？这是怎么回事，在相互推卸责任之后，又相互包庇吗？虽然我是很高兴啦，但是啊忍，你看，我呢——」
「不，并不是在包庇。只是事实而已。严酷的事实。」
「忍。」
「好啦给吾听好。首先啊汝，那不是丧尸而是吸血鬼的末路。」
「吸——血鬼？」
那也就是说。
和我们，一样？
那种溶化得粘粘糊糊，只能说是会动的尸体一样的怪异的群体？
「应该说，只和汝一个人一样吧——要说为什么的话，那些家伙，都和汝一样，是被吾吸血鬼化了的前人类。」
「诶……你？」
「是的。」
忍答道。
用相当无力，而奇妙的表情。
「也就是说——在这个历史上，将这个世界毁灭的人，是吾。」

第08卷 倾物语 第闲话 真宵·僵尸 023
终于，历代未闻，成为毁灭世界的最大嫌疑人的主人公二人组，空前绝后的双刃剑。如果在此心生反感而读不下去我想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此在这里缄口不言可能才是作为罪人最起码的礼貌，虽然知道这有些不知廉耻，但是作为义务，请还是让我将这以后的展开记述下来吧。
布满在城镇中的丧尸的群落。
不管着陆在什么地方都没有安全可言。
虽然不清楚它们有没有明确的意识，但是想想刚刚在北白蛇神社的事态，可以想见在落地的瞬间就会被它们袭击。
虽然不知道会对我们做些什么。
考虑到在那粘粘糊糊快要融掉的肉体中，唯一显眼的利器就是牙齿——是的，像吸血鬼一样的牙齿，和吸血鬼同样的牙齿，大概也能想象出来了。
当然我和忍，可以说是身经百战。
特别是现在，相互提高了吸血鬼度，就算丧尸的数量是无限的，也会像游戏中心里面的射击游戏一样，能够将它们「踢飞」。
但是，它们原本是人类——而且还是原来的居民的话，正如忍所说，也不能就这么干掉。
但是即便如此，再度回到北白蛇神社跟它们僵持也不见得就安全。而且如忍所说，在那个背后就是符咒的地方，跟大量的丧尸挤来挤去也不是良策。
要说我们之后怎么办了的话——要说在不管在哪儿落地都是丧尸们的乐园的情况下，不加考虑的飞上天的我们之后怎么办了的话，答案实在是过于无趣没什么新意实在很抱歉，结果是，我们就不落地了。
对于质问你们到底可以在空中说多久废话啊的读者，请回想一下。
忍野忍是可以飞的。
背上长出像蝙蝠一样的翅膀的话。
顺便一提只是要长出翅膀的话（装饰用？），即使力量没有回复的easy mode的时候也可以做到，不过那是后话了。
这是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神技。
虽然要真的能够飞行的话，对应的也得进入吸血鬼模式才行——幼女的姿态听说也飞不了——那也是当然的，既然说了是像蝙蝠一样，那就既不是乘着风也不是依靠浮力，而是真正的，依靠力量呆在空中的飞行方式。
张开巨大的翅膀，感觉好像蜜蜂似的。
不过被称为虫类似乎心情不佳，是像蜂鸟的样子，本人如此主张道。
总而言之。
就这样保持在高度三百米左右，我们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真是很逊的主人公二人组（提要都变成骗人了，什么物语史上最强的二人组啊），不过，考虑到在高度三百米漂浮了将近十个小时，所需要的体力和精神力的话，仅就这一点来说还是可以挽回一点颜面。
虽说如此只是浮在天上也毫无意思（忍也许有但是我没有），在这近十小时的时间里，我们在空中飞来飞去，观察下界的情况。
市镇村，不管是哪里都是一样。
在差不多要跨越县边境的时候，彻悟了这次巡逻只会得出跟白天的探索一样的绝望结果，我们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有点像超人小天使①的巡逻呢。本来想对藤子粉丝的忍这么说，然而忍的情绪从刚才开始就持续低落，还是算了吧。
①译者注：藤子不二雄在哆啦A梦之后的一部漫画。
虽然正因为情绪低落可能才应该说也说不一定——至少，在搞清楚她那将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的那句话的真意之前，还是不要说太戏谑的话比较好。
这个判断大概是正确的吧。
我也偶尔能做出正确的判断啊——于是到了黎明。
太阳从东方的天空升起的时间点，地上的丧尸群都消失的干干净净。这种场合，消失这种说法正如它字面上的意思……明明不记得目光有从地面上离开过，它们却在不知不觉中不见了。
简直就像是设定了与黎明一起消失的计数器似的。是钻到地里去了吗，还是躲在日阴中了呢——但是，也不会因为黎明的到来，行动就能突然变得机敏吧。
不过不管怎样，与黎明的到来一起，忍（和我）的力量也同样被削弱。我们突然无法保证高度，结果一直线的急剧落下，以如果是普通人铁定会死掉的着地方式摔到了地上。因此，它们的消灭对我们来说还真是可喜可贺。
虽然说是消灭。
其实也不是真的化为乌有了吧。
也不会就真的不存在了吧。
就在这里——哪儿都有。
然后我们回到了阿良良木家——穿过直到刚刚为止还是丧尸们散步场，现在却找不见一丝痕迹的废墟小镇，回到阿良良木家，在起居室里跟忍谈了起来。
正确的说是听忍述说。
到头来在天上的时候，始终没有谈及过此事。
「那么——说一切都是你的错是什么意思，忍。告诉我。」
在依旧连饮料都无法准备的状况下，我单刀直入地向忍问道。怎么说在这种情况下，也不能把忍抱在怀里。
面对面的讲话。
「并不仅仅是因为自己进行了时间穿梭吧？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也是共犯——而且提出来的人是我，所以我的罪还要更重一些。但是，按照你的口气，简直就像是你自己的单独犯罪一样——这是怎么回事？」
「吾的错。」
忍她。
忍她用疲惫之际的口吻说道。
疲惫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在空中飞了一整夜吧。
「正确的说，是在这个历史中的，吾的错。」
「……？所谓这个历史的话。」
也就是说。
在这个被改变的历史——被我们改变的历史中的，忍野忍的意思吗？
「是的。这个世界的吾，非吾之吾在两个月前，将全人类都吸血鬼化了——就是这么回事。」
「就是这点不明白啦，忍。那哪里像吸血鬼了？不过的确，广义的吸血鬼可能也包括会动的尸体——啊，是吗。也叫做夜行者（night walker）吧？的确那帮家伙是在夜里徘徊——好像没什么目的的，到处晃悠，好像真的实在散步似的。是这个意思吗？」
「唉。看来汝和吾都同样的很混乱，吾还是从头说起吧。这种情况下——啊，果然还是相当难以说明。」
「不，与其说同样，我想我要混乱的多吧。白天的幽灵城，晚上的丧尸围城。人类全都变成了丧尸，而你却主张，那都是你的错。此时此刻，我有信心是世界上最最混乱的人哦——虽然这么说，世界上也只剩下你我而已。」
「…………」
「喂，都说别阴着脸啦。」
「当然要阴。要是吾把吾做过的事告诉汝的话，汝可能会真的生气——当然就算生气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是——」
「别这么说。」
对于有些尴尬的别开目光，有些犹豫不定的忍——对于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的忍，我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说明。
「没什么好吞吞吐吐的。那个啊，忍。要说从头开始的话，我也按照顺序，先说在前头。不管是这个历史的你也好，现在在我面前的你也好。」
我伸出双手，抓住忍的双肩。
从沙发上直起身，再弯下腰，配合她脸的高度。
直直的凝视着她金色的双瞳。
「我和你是一心同体的。」
说道。
「我做的事就是你做的事，你做的事就是我做的事。如果你做错了什么事，我可能的确会生气，但是我绝对不会因此离弃你。我最喜欢的人是战场原，比任何人都尊敬羽川，和八九寺一起闲聊的时候最开心，但是，如果要选一个共赴黄泉的伴侣的话，我会选择你。」
「……汝」
「如果真的要背负什么的话，不要独自承担。那是应该由我和你共同背负的重荷。一定要说的话，你对我有什么隐瞒反而更让我受伤。」
不知是不是握住幼女的双肩的力量太强了一些——忍有些疼似的扭过了身子。看到她的反应，我慌忙放开手——忍已经，不再别开眼神。
然后。
「吾也。」
说道。
「吾也想，在死的时候，能跟汝在一起。」
「……是啊。那是如此的理所当然，甚至不用说出口。」
忍若是明天死去的话，我的性命也到明天为止。
这个誓言，从未有过动摇。
刻在我的心底。
深深的，深深的。
无可再深。
化为血肉——铭刻在骨头上。
「嗯……那么果然，还是按照顺序来说吧。应该说，从最开始就并非全无头绪——不是什么也没有想到。而看到报纸的时候，也并非没有在意的地方。」
「是啊……这么说起来的确说过类似的话。什么来着，记忆不大清晰，什么的。」
「六月十四日。」
「嗯。」
「那一天是什么日子，刚刚吾终于想起来了——虽然说已经错过了时机……不，大概没这回事吧。不管怎样，都已经晚了。」
「那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汝应该也记得才对。应该是印象深刻的一天才对。还是想不起来吗？」
「那天，是世界毁灭的那天吧？印象深刻也是当然的。六月十四日的晚上，或者是六月十五日——」
「不不，不是指那个，吾是指，在本来的——原来的历史中的，六月十四日的晚上。」
「就算你这么说啊——那张报纸上好像没有登什么能成为头绪的报导。」
「不，跟报导什么的都没关系。现在重要的只是，这个日期本身。」
「六月十四日啊……十四日，十四日……那个，是星期三——那么十五日就是星期四——」
让手机表示出那个月的日历，果然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看来想不起来呢。」
忍有些遗憾地说道。
我的理解能力过差，的确是一件遗憾的事情——不
从接下来的话来看，忍感到遗憾的不仅仅是我的理解能力吧——该怎么说呢。
对我身为一个人的，遗憾程度。
感到遗憾吧。
「如果说六月十五日是文化祭的前一天的话，汝就明白了吧。」
「……啊！」
是吗。
被提示到这个份上——我终于注意到了。
注意到了自己的迟钝。
六月十四日——文化祭的前一天的，前一天。
被告知那一天其实是有这样的意义的一天的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实际上连回想都用不着。
应该说，根本不可能忘记。
那一天，是我和战场原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约会——去天体观测的第二天，那也是，羽川翼第二次黑羽川化的那天——而且。
也是在废墟中与忍野咩咩住在一起的忍离家出走的那天——我为了寻找忍，找遍了小镇的东西南北的那天。
最后那也是，忍野咩咩，从这个小镇离开的那天。
「好像注意到了呢。」
「啊，是啊……」
「真是最糟的男人呢。和恋人的初次约会的日子，平时那样恩人恩人挂在嘴边的原班长的身上发生了重大事件的日子，吾的离家出走，以及夏威夷小鬼离开的日子，居然全都忘光光了。」
「…………」
无言以对。
是啊。读者们也一定早就发现笑而不语了吧。
嘛嘛，大家已经，因为过于无语而扔书了吧。
嗯，真相大白的这个场面没有人在读真是太好了。
「但是啊，虽然我一直被人说娘娘腔，但也不会想女生一样把纪念日都留在记忆了啦。又没有在写日记什么的。」
「就算如此也应该记得吧。那么重要的事情，接二连三发生的日子。」
「第二天的文化祭玩的太开心结果忘记了。」
虽然姑且如此解释，但对于这点还是乖乖的有在反省。
但是。
「但是，要说因此就怎样了的话，我还是完全不明白。虽然的确发生了很多事，但是就算如此，世界还是不会就毁灭了啊。」
不管是和战场原的约会，还是黑羽川，抑或是忍和忍野——这些行动，应该都不会和世界毁灭扯上关系。
就算历史多少有些改变——
「一定要说的话，黑羽川的乱来，是和怪异现象有些联系……但是就算如此，那个时候的黑羽川，与黄金周的时候相比也乖了很多……啊但是，那个时候，我好像差点被杀掉来着。」
「不，黑羽川虽然并非和现象毫无关系，但是重要的是吾的离家出走。」
「你的——离家出走？但是，那才真是什么问题都没发生就解决了不是吗——」
不。
不对。
什么问题都没发生就解决了的，充其量只是我们所知道的，我们所经历的那个历史——也就是说，在这个历史中。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是说没有能够解决吗。
「结果，关于那次离家出走的详细情形，吾什么都没有对汝说过，汝也没有再问过吾。吾对这份体贴表示感激，所以在这里也不准备详细说明，但是有一点事实，再也无法隐瞒，吾就明说了吧。」
「喔，煞有介事呢。」
「那一天，如果汝没有能找到吾的话，吾是准备毁灭世界的。」
「那居然是如此大的事件啊！」
不！
虽然感觉是相当具有悲壮感的一次离家出走——没想到居然能到这种程度！
世界啊！
「你的规模也太大了吧！」
「嘛，姑且，也是遍游过世界的吸血鬼……」
「这遍游的也过头了吧。为，为什么……？」
「自暴自弃——应该说，是迁怒吧。」
一定要说的话。
忍说着这样没头没脑的话。
「不，虽然这么说，失去了力量的吾，不可能能做到这种事情。虽然说了，但也就是想想而已……恐怕，在这个世界就不同了。」
「…………」
说起来，以前也说过呢。
在活着的五百年（实际上是六百年）的时光中，曾经有数度想把人类毁灭掉……其中的一次，就是那一天吗。
连想都没有想过。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啊，虽然很麻烦啦，这个历史的阿良良木历，在那个六月十四日，并没有找到你吗？」
「应该是这么回事——吧。因为，汝想想，最先注意到吾离家出走的，不就是那个迷路的小姑娘吗？」
「这么说起来的话……」
还是老样子，对于细节的记忆太过暧昧，真是抱歉。不过这么一说的话。
「八九寺，在美仕唐纳滋前面见到你，也在那天的吗……」
虽然记得不大清楚，不过和战场原一起去天文台约会的事情，第二天早上，有跟在上学途中遇到的八九寺炫耀过的样子。
那个时候——听说了。
忍正离家出走的事情。
「所以，要是我没有从八九寺那里听来这件事的话，自然也就找不到你了——」
不。
不，但是，大概，也不会因此就找不到忍的。
那之后在寻找忍的时候，虽然也拜托了八九寺帮忙——但是，虽然叫了人帮忙还这么说在某种意义上来讲很过分，但是从结果来说，能够找到忍，八九寺的贡献并不那么大。
关于忍离家出走的事情，就算没有八九寺告诉我，用不了多久也会发现……
所以我的推测是这样的。
并不仅仅是那一天的事情。
八九寺——作为怪异的八九寺不在的话，别说是六月十四日了，那个母亲节我就不会遇到八九寺——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阿良良木历，是没有遇到过八九寺的阿良良木历。
这或多或少，对于他（这里请允许我用三人称称呼）的行动，人格完全不产生影响的可能——想想看的话，应该是不可能存在的。
并不仅仅是母亲节那天。
从五月十五日到六月十四日为止。
差不多刚好一个月的时间，没有与八九寺相遇的这个时代的我——就是那样的我，才没有能够，找到忍野忍。
一定是在那一个瞬间。
成为故事关键的那个瞬间。
我没有能够向忍求助。
「……是吗。这样的话，我在那个时候——大概，被黑羽川杀掉了吧。」
这个历史。
大概就是这样的历史吧。
「忍，下面这个也是，如果不想回答可以不用回答的提问，抱着轻松的心情来听就好……应该说，说实话，这也是我连考虑都不想考虑的问题。但是，会怎么样呢？我和你，从春假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处于这样相互束缚的状况。在这种状况下，我或者是你，如果有一方因为意外的事故丢了性命的话，那么另外一方会怎么样呢？」
既然束缚在一起，那么会搭车上路共赴黄泉吗？
还是说——
「是汝所想的『还是说』的情况。」
忍立刻答道。
虽然立刻就给出了回答，但这并不说明她很乐意回答这个问题——从她的神情来看，不如说恰好相反。
然而立刻回答了。
「那个豆渣脑袋的猫娘是绝不会明白这一点的吧……不过，那个夏威夷小鬼应该明白吧。他应该对汝也说过吧。任何时候都可以舍弃吾，回到人类的身份——」
「……也就是说，换个想法的话，我要是死了……我被杀了的话，你就能取回原来的力量，成为传说中最强的吸血鬼——回归为成为铁血热血以及冷血的吸血鬼咯。」
也就是说，在这个历史中。
忍野忍——漂亮地，可喜可贺地，回归为了Kissshot·Acerolaorion·Heartunder·Blade。
大概可以说是狂气回归。
「难怪女式车会不见了……哈哈……」
对于这个事实——以及这个现实。
我不禁，失声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要死的话也要和你一起这个誓言，从这个视点来看也没有错啊。」
能和我进同一口棺材吗——什么的。
还真是了不得的求婚。
「是的。而在这个世界，汝的那个誓言，很遗憾的未能实现——所以吾就。」
真的把世界毁灭了。
忍如此说道。
带着可以说是悲痛的神情。
「按这个说法，最开始袭击的对象就是黑羽川——也就是那个前班长了吧。」
这，
大概是忍最难对我说明的部分吧，声音小到几不可闻。
但是——当然了。
我并没有对此有任何责备。
因为，我明明有可能能够阻止的——稍微再努力那么一点点，就能够轻易的阻止的。
「也可以这么说。这个世界，是一个bad end的世界。」
1．求助
2．不求助
选择了1的是现在的我，而选择了2的——不，没有来得及选择就用尽时间的是，这个历史的我。
Bad end的。
Dead end的阿良良木历。
「本来的话，与吾相遇的时候就是bad end呢。立刻袭击了杀死汝的前班长，之后吾，——取回了全盛时期力量的吾，将世界毁灭了。具体来说。」
将这个小镇的人。
将全日本的人。
将全世界的人。
都吸血鬼化了。
——与刚刚相反，忍加重了语气说道。
「将人类都——吸血鬼化。」
「嘛，现实中直接被吾吸血的，只有最开始的几个人吧。但是就如同汝所知道的——应该说，汝知道的最为清楚，制造眷属就是制造奴隶，制造仆人。吸取汝的血液的时候，吾正处在生死关头，所以给了汝一定的自由度，但是本来是应该跟吾的分身一样的东西。」
「分身……？」
「也就是说直接被吸血的数人，会变成与吾一样想要毁灭世界的吸血鬼，不断的吸噬周围人类的血液。就像丧尸会传染一样——吸血鬼也会传染。这样产生的吸血鬼，回溯起来仍是吾的眷属。也同样是，想要毁灭世界的吸血鬼。这样，就和老鼠一样，成等比数列的增殖——不用多久，就把世界，不，应该说把人类这个种族给消滅掉了吧。」
「…………」
「嘛，因为发源地在这个小镇，所以这个小镇，以及周边的都市附近还比较整洁，但临近的都道府县，恐怕都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吧。这里是幽灵城的话，东京或者大阪之类的大都市，被一把火化为了荒原也不奇怪。」
「嘛……」
这种规模的混乱的话，自卫队无疑会行动吧——再扩展到海外的话。
发展到核战争级别的事态也不奇怪。
但是。
「但是，这种东西，根本就不是你的——以及你的眷属的对手吧……，Guillotinecutter啊Dramasword什么的属于某某教会的家伙大概也会出动吧，不过……」
不管这些专家怎么拼命——也阻挡不了成集团的Kissshot·Acerolaorion·Heartunder·Blade吧。
那个传说中的吸血鬼，要说为什么还能勉强被别人压制住的话，那就是她——绝对不制造眷属。
不增殖类型的吸血鬼。
因为个体数量极少，才能抑制她的威胁。
这一生之中，实际上除了我，以及另外一个人是例外之外，从未制造过其他眷属的吸血鬼，认真地制造起同伴——不，关系网来。
连想象都觉得可怕的事情发生——不。
是发生过了。
在这个历史中。
「征服这个地方只需一晚，而制压日本需要一日。而制压全世界，也就是十天左右的功夫吗——」
「嗯……」
是这样吗。
果然，不是在仅仅一个晚上就将世界毁灭的啊——即便如此，这个速度也相当惊人。
嘛，因为跟老鼠一样，真的是以不得了的速度在增殖……起始是数人，假设是五人的话，这五人会变成二十五人，二十五人又会变成一百二十五人，一百二十五人变成六百二十五人，六百二十五人变成三千一百二十五人，三千一百二十五人变成——再往后我已经没法心算了。
不用多久便达到了六十五亿人。
「而且，最开始的一个人是羽川的话——那就不是黑羽川而是血腥羽川了吗。」
好想看，好想亲眼看到！
呃，太过于不谨慎了。
「那家伙的话，一定会勤勉地将人类变为吸血鬼吧——我甚至觉得她会成为总指挥。」
「那样的话可能世界五天就毁灭了呢。」
忍说道。
然后陷入了沉默。
啊，你在这个时候陷入沉默我也很为难啦——话还没有说完呢。
这样的话，的确世界毁灭的原因是明白了——那在夜间的百鬼夜行，以及人类全都怪异化的理由我也明白了，但是——
「那些怪异看上去不像吸血鬼，却像丧尸又是为什么呢？虽然和我一样变成了眷属，变成吸血鬼的形式，却好像完全不一样啊。我可没有像那样，粘粘糊糊要化了的样子。另外，那如果是你完全形态的眷属的话，跟你一样能在天上飞行也不奇怪……而且，根据这个推理，虽然我死了，但是你并没有死吧？在这个历史的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呢？那个毁灭了世界之后的你。啊，你是在这里——」
「这两个疑问，可以用同一个理由同时加以解释。」
对于我近乎素朴的疑问，忍就像早就预见到了似的，抛出了准备好的答案。
「恐怕，这个历史的吾已经死了。」
「——死了？」
诶？
稍微等一下，稍微等一下。
这样前提不就循环了吗。
因为你毁灭了世界才会有这样的现状，要是你已经死了的话——
「不，所以说——是在毁灭世界以后，死掉了。」
「……？不是因为人类的抵抗，被化学兵器什么的杀掉了吧？那么你倒是说说到底是谁能杀了你？」
「自不用说，能够杀掉全盛时期的吾的只有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吾本人。」
忍指着自己说道。
「也就是说是自杀。」
「…………」
怎么可能——我说不出口。
原本，忍——Kissshot·Acerolaorion·Heartunder·Blade就是为了自杀，才来到日本的这个小镇的。
自杀志愿的吸血鬼。
因为在春假的时候与我相遇——因为我救了她，她才没有自杀成功。
所以。
正因为如此。
在我死后——并且在迁怒之后，她也就失去了再活下去的理由。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作为吸血鬼。
没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而由于我的死，眷属的吸血鬼全部都丧尸化了。」
「诶……？是这样的吗？按照你刚刚的说法，你死之后，眷属应该变回原来的人类才对……」
「那是与吾相互束缚的吾和汝的情况。吾和汝的情况，是互为主从关系的结合。一方既是对方的主人，又是对方的奴隶——但是眷属不一样 。完全的眷属不一样。没有主人就无法活下去，尽管如此却又无法死去，仅仅只是奴隶。」
「六十五亿人的奴隶吗……」
好可怕的规模。
绝对王权也有个限度吧。
但是那个王，却大事不妙自杀掉了——全国上下，全世界上下一片混乱也是必然的。
发生暴动。
应该说——吸血鬼的血液，暴走了吗。
「为了从吸血鬼回到人类的话，虽然有亲手杀死你的方法……不过既然你都已经死了，那么也就没办法复原了。明明吸血鬼的血在暴走，却也只能放任不管吗。」
那个结果——就是丧尸吗。
意志的消失。
回复机能的暴走。
还残留着只有目的——只有毁灭人类的目的而已。
所以才会把我和忍都包围起来。
我也好忍也好，虽然有一半是吸血鬼，另一半也是人类一样的东西——是要将那一半的血液，吸尽吗。
为了将我们变为吸血鬼。
「这样的话，不是很蠢的一件事吗？我姑且不论，你可是那帮家伙的主人啊。」
「全盛期的吾，与现在的吾，在存在上就是不同的——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它们是Kissshot·Acerolaorion·HeartunderBlade的仆人，并不是忍野忍的仆人。」
「是吗——那么就算它们吸了你的血，也不会复原啰。」
「要是可以的话真想给它们呢。」
我本来只是随口说说，忍却好像当真了的样子——用低沉的声音如此说道。
对于这个事实，我无法相信。
对于忍来说，人类——只是别的种族，明明只是跟饮料一样的东西而已。
尽管如此。
「对不起。」
她却，
说出了不像她作风，不适合她到可怕的，台词。
对我。
「吾没有打算做这样的事情的——吾只是，想被汝找到而已。明明如此，却因为小孩子闹别扭一样的理由，把汝所珍视的世界给毁灭掉了——」
「停下。不要道歉。」
这样的忍，让人实在看不下去，我再度，打断了她。
「不要责备自己。的确在这个历史的你可能毁灭了这个历史的世界，但是那是和你不同的你。」
「虽，虽然是这样没错——但毫无疑问还是吾。」
垂头丧气的忍。
该怎么说呢……还真是精神层面太过脆弱啊。
在这个历史中自杀掉的忍的心，也正好印证了这一点。
不，就算是不同构成的历史，知道是自己不是夸张的说法，而是字面上的意思毁灭了世界的话，能够保持冷静可能才比较奇怪。
连我也被震惊。
不是因为忍毁灭了世界，而是为让忍毁灭了世界的我这一存在，震惊了。
那一天。
六月十四日，对于进入了没能找到忍的分支的阿良良木历存在这一事实，相当的难以接受。
这似乎是比——在这个时间系中，这个历史中我被杀死，而且是被黑羽川，说白了就是羽川翼所杀，死掉了的事实，还要使人揪心。
所以这果然还是——彼此彼此。
应该两个人一起背负的罪过。
「你能够像那样为我考虑，我十分的高兴，忍。」
「但是就算汝这么说，不至少让吾贡献出一根肋骨的话，吾难以心安。」
「太可怕了啦。」
我还没有嗜好到这种程度。
充其量只不过是觉得人体中的，也就是说被皮肉包裹的骨头很赞……不。
这个还是下回再讨论吧。
现在不是搞这种事情的时候。
「……不，其实也无所谓『现在不是搞这种事情的时候』吧。从今以后，在这个已经毁灭的世界，只有时间是要多少都有。」
我这才注意到。
是啊。
需要着急的事情，一件都没有。
真的——一件都没有。
「总之，忍。已经不需要再道歉了。你没有做错任何事，至少在我面前的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从今以后，我们要孤身二人，在这个已经毁灭的世界，这个一个人都没有的可怕世界，以及大量的丧尸阔步游荡的令人胆寒的世界，生活下去。让我们比以前更加紧密的，互助前进吧。」
「汝啊——」
「忍没有做错任何事。」
是的。
如果一定要说错的是谁的话——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未能完成暑假作业，处在已经消失的那个历史中的，现在就在这里的阿良良木历，也就是——我了。

第08卷 倾物语 第闲话 真宵·僵尸 024
关于此后更上一层的绝望，我就用画蛇添足的方式来记个几笔吧。
首先是昨夜，在北白蛇神社说过的主意——寻找日本其他有名的灵地，利用那里的灵能回到过去的主意，在夜晚到来后立刻就付诸实施了——当然，移动的方法是忍抱着我在空中飞行。在地上移动的时候是我抱着忍，在空中移动时是忍抱着我的方程式成立了——但是，虽然仅限于恐山啊富士山这种有名到让人都快感到害羞地步的地方，我们还是花了一整个晚上，把能想到的地方都试了一遍（时速九十公里，也许再快一点），却全部以徒劳而告终。
当然，在这些地方之中每一处拥有北白蛇神社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的庞大灵能。
「不行啊。不管哪里，都完美地被封印了。」
就是如此。
忍鉴定道。
「仔细一想也是当然的——那个夏威夷衫小鬼，是因为那个神社成为了怪异的风眼，而把贴符印的事交给了汝。其他地方自然——更何况是那些名胜之地，就算不是那个夏威夷小鬼亲自出马，其他研究妖怪变化的专家，当然也会将其一一封印起来。」
「是吗……也是啊……只是灵地还不行。既得是灵地，又得没被专家们注意到，亦即如果不是专家们还不知道的一个新灵地的话，就不能成为时间旅行的动力……」
「封印的方法也相当完美了。就算还残留着灵能，也被动了各种手脚无法使用了。」
要是之前能想到就好了。
完全白跑了一次——话虽如此，但是，也不全是。
因为在夜间移动，所以当然的，我们是一边俯视着地上一边飞行的——丧尸再次，不知何时，真的是不知何时就会在地上出现，一副跳梁跋扈的样子——而且真的只是夜间散步，既没有进行破坏活动，也没有进行其他任何奇怪的行动——在仔细观察，而且是以上空的视点观察之后，发现以我们的城镇为中心，破坏应该正在向外扩展的忍的观点，得到了证实。
离城镇越远。
该叫做恐慌的痕迹吗……展示发生过惨状的痕迹也就越明显。
惨不忍睹。
却不得不看的痕迹。
「怎么说呢，忍。」
「嗯？」
回去的路上——其实是回去的飞行中。
我和忍有了了以下对话。
「以前的故事常常会使用这样的主题——最近在少年小说中也是风靡一时的主题，将世界和平和一个女孩子的性命，放在天平上时，主人公选择了女孩这种故事，你知道吗？」
「嘛，这种电影挺多的。」
「这种主人公，很动人很帅气吧。没有你的世界没有活着的意义之类，我才不要杀了你去救这个世界之类——但是啊。其实，若是直面选择世界还是一个女孩子的问题，这种时候应该，认真地选择世界才对。」
「……」
「总觉得，那只是逃避严酷决断的做法。既然是针对伦理提出的问题，一个人的性命和一百个人的性命，任何人都会选择去拯救一百个人吧。」
「但是——这个，和汝的主义是相反的吧？你不是一直——」
「没错，就是这么做的。但是那个女孩，不是会给她添麻烦吗。她可是用世界为交换而得救的，就好像，生日那天突然有人送了辆凯迪拉克，会不知所措吧……被这么大规模的爱着，老实说，会很恐怖吧。」
「汝……是在后悔救了那个迷路女孩吗？」
「是不是呢，我也不知道。但是，如果帮助八九寺会关系到世界灭亡这件事被八九寺知道了，那家伙是不会原谅我的吧。十几年间一直在迷路，却是那么不情愿连累别人，她就是这么个人啊——」
我。
在这种意义上，虽然没有看到过那家伙真正生气的样子——知道我为了她而毁灭了世界的话，就不只是生气了。
不。
即使如此她也不会生气——也不会责备我。
只是，会悲伤。
也许只是会哭。
「——嘛，反正那家伙在几天之后，就会因为交通事故还是什么的结果还是会死，既不会哭也不会生气了。」
「……这种说法吾无法赞同啊。」
吾，忍说着。
忍保持着飞行速度——说道。
「在春假時，汝救了濒死的吾时，吾可是很高兴的啊。毫不犹豫地就救了吾的那个时候，明明不是与世界进行交换，汝还是用自己的生命救了吾，吾非常喜悦。」
「……」
「虽然汝，最后对此感到后悔——没有意识到帮助了吾之后会引发那种事态的汝，在后悔之后打算再次杀了吾——也许汝现在还在后悔，即使如此，最初那喜悦也不会消失。」
忍的心情。
我是——第一次听到。
世界毁灭之后，第一次听忍说了她的真心话。
「话虽如此，吾若是那迷路女孩，绝不希望汝像这样后悔。」
「会不会后悔我还不知道啦。只是单纯的……」
单纯的——
觉得失落。
因为我的肤浅。
被历史，被命运给予了过于沉重的反击。
「既然如此，那这样如何。若是春假没有帮助吾，世界也不会灭亡——这样比较好吗？」
「这……是啊。的确，也不能说不是这样吧。」
但这两者不是一回事。
正如斧乃木所言。
虽然有不幸。
但还有幸福。
所以——后悔是没有意义的。
「说这种话，也许汝会比较轻松，所以才说了这种非常常见的话来安慰吾。汝为了这种事情而困扰，不觉得全身不自在吗？」
「不自在……？什么意思？」
「这次，汝借助吾的力量进行了时间穿梭这种，人类的伦理还无法覆盖的行为，汝也许会觉得这是严重地犯规行为——但是在人类的常识中，看到马上就要发生车祸的小孩，上去救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
「有人溺水就去救他。有人有困难就去帮他。这不就是人类，用了数千年培养起来的良知这玩意吗？汝——不正是遵照这良知，救了吾吗？」
「这……是啊。虽然如此。」
「是吧。但是，在车祸中救出来的孩子，谁也不能否定他将来会成为杀人犯的可能吧？救起来的溺水的小孩，也许将来的死法更残酷。」
救了的吸血鬼——也可能会毁灭世界。
「——这种时候，你真的能说你决定救人的判断是正确的？」
「……」
「也有相反的例子吧。你中意的班长，她正是因为被自己所有的父母虐待，所以才能得到人类几乎不可能拥有的高超能力。那么她就应该感谢双亲吗？谢谢你们不爱我，谢谢你们虐待我？」
「这个——」
当然不可能。
这就和，让战场原对贝木说谢谢一样——善意就是善意，恶意就是恶意。
不可能因为结果就将其反过来理解。
不可能。
「相反的，被父母宠爱过头——被溺爱着结果变得什么都不会做的例子也存在吧——忍野说过，人是不可能救得了别人的，人只能自救，这句话的真意，我虽然还没有完全接受——意外的，确实就是这样呢。对他人施以援手否真的起到了正面的作用，这只有让时间去证明。」
忍野。
那家伙说不定，看到现在的我——会给我什么谏言吧。
不、不会给我谏言吧。
即使是这种状况、那家伙——也不会帮我的吧。
「……说起来、灵地被封印是在你毁灭世界很久之前的事了，也就是说代代都被妥善保管着，那么封印方面的专家，例如忍野或者影缝小姐啦斧乃木妹妹之类的，还有某位我不太愿意想起的人物，而且那家伙和之前的那几位还有些不同，就是贝木啦……他们那样的人，在世界毁灭之时，到底在做什么呢？」
「那些人全灭了吧。」
「全灭……啊。但是忍野可是挖出了全盛期的你的心脏哦，而影缝小姐也是专门对付不死妖怪的专家——」
「嘛，就算他们是专家，吾也真的会陷入苦战，但是，那是在只有吾一个人的情况下。要是做出大量的，真的是大量的眷属之后，他们就完全不是对手了。」
毕竟只是人类罢了，忍说道。
她的语气没有丝毫夸耀，但是似乎是立刻察觉了自己的不谨慎，忍呼地叹口气。
嘛，以我的角度来看，忍有着相当程度的自我评价过高的倾向，可不能完全相信她就像自己说的那么从容——但是，至少我所知道的那三个专家之中，忍野是不可能放任这种情况不管，他应该有什么应对方法的——然而，既然我们的世界迎来了这样的结局。
无论是怎样的过程。
就算是惨败就算是苦战。
忍野应该是输了吧。
他——他们，败北了。
在大量的吸血鬼面前。
「但是……吾真是不愿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那么轻率地创造眷属。简直就像是因为被喜欢的男人给甩了受到打击，于是随便谁都无所谓自暴自弃的女人一样。」
「？你那是举例子吧？」
「嗯，啊，不是不是，对了，当然是举例子啊。」
不知何故忍突然慌张起来，高度也下降了一点。这时天已经开始亮起来了，就算坠落在地上，其实也没什么问题。
「无论如何，那些专家们，在吸血鬼化后的结果就是丧尸化吧。」
「忍野是丧尸啊……」
嗯。
本来就是个像丧尸一样的家伙。
「这点想一下就觉得心情低落呢……忍野自不用说，第一个被你的牙所感染的羽川自不用说，战场原神原千石火怜月火，大家都变成了吸血鬼，不管是谁都变成丧尸了……」
难道，在北白蛇神社包围我们的丧尸之中，我的朋友熟人也许都在里面。
不管是脸还是身体，当然腰的形状也是，都融化地粘糊糊的，根本无法分辨——这种可能性，至少比寻求到救赎要高吧。
「这个真的别去想比较好哦。就是想了，也没用，」
「是啊——若是在这里寻求救赎，那就是在此之前已经死了的八九寺，至少她没有变成丧尸吧，」
对我来说，这是个难以接受的事实。
八九寺不变成怪异的代价，是全人类变成怪异。
无论别人如何鼓励我，在这个事实的面前，我依然抬不起头来。当然，若我在这里真的泄气的话——忍也会灰心，所以无论我明白自己的罪有多深。
也不能就那样失落。
……也许，又会变成比起世界却选择一个女孩的发展——或许，这只是单纯地，不想去进行严酷的决断，而逃避的姿态。
「顺道告诉你狗啊猫啊的已经找不到了，你觉得动物方面也一点不留的灭亡了吗？」
「那个啊，动物和人类之间的区别，吸血鬼先不说了，丧尸真的可以分辨吗……」
「嗯……虫子和植物之类倒还活着」
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人类就算灭亡了，世界也还没有灭亡，可以说地球依然是充满活力吧。
只不过说出这种陈腐的台词之后便有种人类的负面之处全都暴露了的感觉，所以不是很想这么说，但或许，人类的灭亡对地球来说是好事。
在进行这些话的时候我们回到了镇上——回到了我们的幽灵小镇。
社会制度已经完全崩坏的现在，虽然还叫做小镇但是作为小镇的机能已经完全丧失了，以这个角度而言回到这里的必要性和意义已经没有了，即使如此，话虽如此，我还是爱着长年居住的小镇。
先不管我们最终会变得如何，暂时我们是打算以这里为据点的。
……话说回来，离这个小镇越远，人类的都市就越荒凉，现在，这个小镇应该是世界第一适合居住的地方。
我们生活的平凡乡下小镇，居然有一天会有如此光辉的荣誉，真是做梦也没想到……。
然后，降落至地面之后，这次换我抱起忍，向着超市走去。
我的肚子饿得也快到极限了，于是盘算着去买些食物之类目前需要的物资——不，买东西这件事，现在已经做不到了吧。
我当然有这个时代的货币，但是却没有应当将货款交给她的售货员。到了晚上，说不定会变成丧尸跑出来，但是即使如此他们也不会收现金吧。
再也没有什么职业意识，只是来吸我的血。
「但是，变成了这样就随便拿走商品还是有些罪恶感啊……」
「胆小鬼。」
「我就是那种在游戏厅里，怕被人怀疑是业务用兑换，所以不把千元纸钞换的百元硬币用光是不会出店的男人。」
「你胆小过头了。」
「干脆把钱存在柜台好了。」
「别说胆小了，汝那根本是没胆。」
当然，我也不可能一直干这种事，只有第一次。
大半的食物都坏掉了，所以店内飘荡着一股恶臭，罐装和零食类，还有饮料类这种在保质期内的还没事，就主要拿这些。
之后在店里物色一些合适的东西。
衣服的话，嘛，目前还不需要。
等到了冬天再来就好了——不不，没必要买冬装吧。
「嘛，说到底，衣服什么的用吾的物质创造能力做出来不就行了」
「啊……但是，唯独粮食是没办法的啊。你吸我的血就能得到营养，但是我可不能这样啊。要是和你互相吸血，能量总会用尽的。」
不妙啊。
自给自足这件事，意外地很困难啊。
用瓦斯炉的话也许能做点料理，但是瓦斯罐，总有一天就会尽——而且不是存量是否足够支撑我们一辈子的问题，其实我们根本就没有。
还有罐装食品，也没有那么多。
怎么办。
吸血鬼的寿命，还真是漫长得毫无意义啊。
说来忍不知何时说过——吸血鬼的死因，一大半都是自杀。
不只限于这个历史里的忍。
「大概，现在我们所感受到的，某种意义上不谨慎的高亢的感觉，就好像被流放到无人岛上一样心跳加速蠢蠢欲动的感觉，最多也就持续一周的时间……在这兴奋感高涨的一周里，能将准备进行到什么地步，决定着今后我们的漂流生活的方向。」
「回去的路上会路过书店，是不是该去找找荒野求生的书？大概吾等不得不放弃文明的世界了。」
「算了，我们两个努力一段时间的话，总会有新生命诞生的，他们会进化成人类，然后，会再次构筑起文明吧。」
「就算是吸血鬼，不死之身也没到这种地步啊。」
「不是永远地活着不老不死吗。」
「那是修辞上的意思。亦即，和死了的幽灵还有丧尸不同。吾等不能忘记，吾等依然还活着。」
「是吗……那么，我已经，再也玩不到PS3的游戏了吧。」
「期待着新人类的理由是PS3的开发吗，汝还真有意思……可无论怎样，新人类一旦诞生，立刻就会被变成丧尸的同伙灭绝了啊。」
「是吗……」
这下可头大了啊。
人类不止灭亡了，而且还不会再次出现在地上了。
「羽川造就了现在的我，之前我就想了——当然这个想法没错，但是，也不止如此吧。八九寺，你——还有战场原，神原，千石，忍野，因为你们，才有了今天的我，当然没有我的父母我也不可能生出来，火怜酱和月火酱也必须存在，和贝木的过招也是很好的教训，和影缝小姐战斗改变了我的价值观——就是这么回事。这或许是很常见的说法了，是的……我轻视了，那叫做命运的家伙。」
「轻——视。」
「命运是大家一起创造的，我一个人就想改变实在是太过傲慢了——就是这么回事。」
「……吾觉得汝想太多也没用。虽然说让汝不要想又太过为难人了。汝已经对吾道过歉了。那么，汝也就无需反省无需后悔了。汝的后悔和反省，不是今后生存需要的——已经必须得两个人一起活下去了，要是一直活在互相指责或者自责中也太愚蠢了。」
「嘛，这也是，就像飞起来的山椒鱼一样。」
或许，是因为我很冷漠。
这种情况。
应该更多地责备忍，或者更多地责怪自己。
但是，总觉得。
是的，总觉得。
果然还是因为冲击太大，所以精神上跟不上——正如字面上的意思，不管是白天空无一人的小镇，还是夜晚充斥着大量丧尸的小镇，总觉得有些滑稽，毫不夸张的说，我还觉得，这就像是个玩笑一样。
有种玩笑的感觉。
历史啊，命运啊，世界啊。
这种度量，我根本就是没有的吧。
不管是变成吸血鬼还是穿越时空。
我只是一个高中生。
命运。
根本不需要命运出手，就连现实——面对现实的器量都没有。
输了。
「忍。」
「怎么了。」
「万一，我之后，也不知道是一年后还是十年后，精神崩溃了，因为世界灭亡的事，我也许会责怪你，但那是因为那个时候的我精神不正常。你不要在意，听过就算了吧。好好安抚歇斯底里的我啊。」
「……我知道了。」
忍严肃地点点头。
「嗯。但是，如果不买衣服的话，就没有太多必需品了啊。没想到，人类啊，是两手空空也能活下去的啊。屋大不过占地一叠啊。嘛，我和你，虽然一半是吸血鬼啦。书店就先不管了，姑且，回去的时候绕路去趟高中，借点各种教材吧。」
就这么做吧。
别说高中了，我志愿的大学也一样，还不知道有没有建筑物留下来呢——这都是受到了羽川和战场原的影响。
虽然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只是无意义地打发时间，只不过是逃避现实，但我还是想要继续学习一阵子。
对我而言。
这便是暑假的作业。
「……嗯。」
突然。
我，停下来脚步。
在超市的三层，某个展示架之前——商品并没有放进商品架里，只是被堆放在那里，但是在某个成列架的面前——让人想起夏天的这个超市里，我停下了脚步。
停下，然后——
「？怎么了，汝？」
「不……那个。」
我，还没有整理好自己的思绪，但是手已经伸向展示架——拿起了那个。说起来今年夏天还一次都——不，更甚者，已经有很久，我都没做过这种事了。
既然如此。
「我想试试一件事。」

第08卷 倾物语 第闲话 真宵·僵尸 025
我手伸向的目标，是烟花套装。
不是那种拿在手上的仙女棒，而是发射型的烟花。本来我希望是能找到更大规模的东西，认真找的话（比如用电话簿找烟花工场，好好物色一番的话）也会找到吧，总之先用这些来试试看吧，这也算是理所当然的吧。
若要说我在企图什么，那自然是，发射型的烟花除了射出去之外没有别的用途。我可没有想要利用烟花的能量回到过去。
但是——这个可以成为信号吧。
SOS信号。
话虽如此，还是有点不同——告知，告知我这个人类在这里，亦即是代替信号弹的作用。
也许又变成会变成漫画的例子，记得是达伊的大冒险①里，在已经灭亡的巴普尼卡，主人公们就做过这种事。嘛，虽然在现实中是信号弹，但我可没有为此就去军队仓库翻箱倒柜的热情，还是用烟花代替吧。
①译者注：DRAGON QUEST达伊的大冒险，勇者斗都恶龙的漫画番外，漫画37卷，动画46话。
「把这种东西射出去又怎样？不过，作为宣告日本夏天结束的装饰倒是很不错的趣味——」
「哎呀，和你两个人一起享受烟花，也是一种风雅啦。」
虽然还不至于到惊讶的地步，但是我这种某种意义上看起来相当悠闲的举动，还是让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所以我得好好对她讲明白。
「尽管这个世界看起来好像灭亡了，但是说不定还有谁，虽然只是万一，还有活下来的人吧？怎么说呢……害怕夜晚出现的大量丧尸，而躲起来的人。」
「嗯……」
原来如此，忍如是道。
「嘛，虽然可能性很低……，但还是有，吧？六月十四日的夜晚开始的吸血鬼增殖现象，只要能够熬过最初的那几天……从之后的丧尸群里存活下来，也不是不可能。那些家伙只是数量多，动作却很慢。而且视觉和嗅觉，都在人类之下——没错，总有几个人……不，从全世界来看，各自行动的话，就算有几万人活下来，也并非不可思议。」
「不，其实没有才对吧。」
我不想抱着无意义的期待，事实上也是无人存活的可能性比较大，我故意假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说道。
「全人类都变成了吸血鬼，之后又变成丧尸活跃于夜晚，我不认为有人能活下来。对那些丧尸而言，他们的目的只有毁灭人类这一个，即使变成了那样也还记得吧？所以，不可能容许有人活下来吧——另外有个问题，被吸血鬼咬到会变成吸血鬼，那被丧尸咬到会怎样？」
「不会变成吸血鬼而会变成丧尸。已经不属于吾的眷属——会在夜里活动吧。」
「是吗——那更不用说了。不过嘛，还是试一下吧。」
「试一试，吗。不过啊。」
忍看向我手里的烟花。
「不过啊，这种个人都能买到的烟花，不管声音还是光，都传不了多远吧？」
「不过，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所以，你还是就当这只是一场烟花大会吧。」
「哼。」
忍，是认为有放手一搏的价值呢，还是觉得这只是浪费时间呢，她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总之她没有反对。
这就行了。
想想我们之后必须对付那多到不行的闲暇时间，实在是没必要去像这样的余兴活动。
说不定她心理其实很期待烟花大会。
关于地点，我打算选择浪白公园——在那里，也有开阔的空地。
游乐设施倒是没多少。
说起来那个公园，在十一年前的世界里就没有什么游乐设施啊——这么说来，莫非这座公园不是因为安全性的问题而把游乐设施拆除的吗。
至于说补习学校的废墟，倒也不是因为怀念，充满了回忆什么的，那里草木很多，一个不小心也许会引起火灾。
虽然那是一座摇摇欲坠，何时倒塌都不显奇怪的废墟，但那里毕竟是凝结了大家诸多回忆的地方，可不能烧在我手里。
那是绝对不可以的。
比起烟花，火光也许更显眼，但是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像纵火魔一样的行为来，又不是八百屋阿七。
所以作为候补我也只能想到学校的操场或者浪白公园了。选择后者只是因为距离问题。
不，说不定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不过汝啊，那吾就必须给你一个忠告了。」
「嗯？什么忠告？」
「SOS信号是没问题。」
突然。
忍稍微停了一下说道。
「吾想，汝是不是打算到夜晚放烟火啊。」
「是啊。」
「在到处都是丧尸的镇里，汝是打算怎么沉浸于烟花大会中呢。」
「……」
办不到啊。
真是异想天开。
为什么我们要自己放烟花，特意把那些家伙引来呢。
简直就是自杀行为。
「那么，烟花大会中止吧。嗯，不过虽然说了SOS信号什么的，但果然还是因为很期待这种欢乐的活动吧……」
说起来，这样的话，夜晚要怎么过才算正确呢。就算在家里也不一定安全——如果是真正的吸血鬼，那还有不经许可就不能进入别人家这一招，但是我们的对手是丧尸。
这点也许会非常干脆地给无视掉——话说回来，就算这条法则适用，要是有火怜或者月火的丧尸存在，还是能进去阿良良木家。
火怜变成了丧尸也还是很厉害吧。
月火变成了丧尸也还是很……嗯？
那家伙变成了丧尸会怎样？
因为那家伙……。
呃。
「哎呀呀，汝啊。汝并不需要中止烟花大会本身。若是夜间不行的话，那白天来不就好了。」
「……」
呃，这个……说的也是。
吸血鬼怕太阳，丧尸也是，所以只有夜间能活动——就是这么回事。
「这个总觉得，和印象中的活动不大一样呢……」
但是从安全角度来考虑，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嘛，就算有活下来的人在这附近，在一群昂首阔步的丧尸中，我们冒着风险发射了烟花，他们也不会找过来吧——
果然白天放烟花才是正确的。
「那么，至少。」
说着，我仰望天空。
今天也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
太阳真是很灿烂——灿烂到能将我们灼伤的地步。
「至少，哪怕就只有一点，为了让更远处的人也能看到烟花，我们等到阴天的时候再放吧……」
我一边产生了这种和普通条件下完全相反的念头，一边说道。
想放个烟花，却必须选择白天，而且还得期待天气变坏……这到底是何等扭曲啊。
「不过，第一目的是寻找生存者，这也没办法。」
不管说得再怎么遗憾，对于事到如今好不容易才决定要举行的烟花大会，还是充满了期待。
就算是在这种已经毁灭的世界里。
然后，实际举行这令人期待的烟花大会，是在那一日之后的第三天——在已经毁灭的世界里日期也许没什么意义，不过就日历而言是八月二十六日，星期六。
绝妙的阴天。
妙到再等一天也许就会下雨一般的阴天——云层的颜色，不是灰色而已经是黑色了，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这是最适合放烟花的日子。
这三天，白天一直和忍在阿良良木家睡觉，而晚上则一直和忍在空中扯淡。若要说恢复了不少体力，一整晚都飞在空中对忍也是不小的负担，应该要抓紧时间想出一个近期的对策才行——嘛，这里报告一下吧，和忍的夜间飞行，是相当美妙的体验。
三天三夜。
我和忍的扯淡内容，保密。
然后三天后。
烟花大会当天。
说起来，我一直都是把这种事交给火怜和月火，所以这还是我第一次亲自给烟花点火。按照说明书，用合适的石头固定起来，用打火机点着，然后迅速离开那里。
因为是在店存放了一段时间的烟花，说不定会受潮或者时间太长老化什么的，所以我还抱着可能会失败的担心，幸好——不过，仔细想想这是只要有父母陪伴小学生也能玩的烟花，要失败说不定更有难度——光轮完美地散开了。
嘛，又是白天。
又是阴天的，要说完美，这烟花也不显眼了。
「玉~屋。」
「键~屋。」
「顺道问汝，玉屋是什么。」
「玉屋和键屋，都是江户时代的烟花铺的名字。」
「啊对对！有的有的，那种店。吾在国外听过。」
「你干嘛做出一副知道的样子……」
「不过就是说，就算不是玉屋和键屋的烟花，也要叫玉屋和键屋吗？」
「嗯。就和以前的人把所以听音乐的东西都叫做随身听（Walkman）一样。」
「随身听。最近停产了的那个啊——好像风靡了一代人啊。不过其他的烟花店受得了吗？」
「那就是关键了啊。」
「真是巧合。」
译者注：玉屋的日语是たまや，忍说的日语是たまる，巧合的日语是たまたま，再加上键屋和关键，就是这样的文字游戏……
总觉得，我们的对话真是悠闲。
我们将烟花一个接一个地发射出去。
将超市货架上陈列着的烟花，全都用掉了。本来也有分成几天用完的想法来着，但本来就认为这是无意义的行为，也就不想重复了。
要做就做的华丽点。
就算是不显眼的烟花，也要尽可能做的华丽。
「玉屋~」
「键屋~」
就算说是全部的烟花，但这也只是乡下小镇的超市，那数量可想而知，结果，连一个小时都不到，烟花大会就结束了。
不给力啊。
也许有点多余，不过我还是说说视觉效果吧，那时，我和忍身上穿的是和服。烟花大会果然还是应该穿浴衣，遵循着这种传统，确切来说其实是怀着恶作剧的心态穿上了礼服一样的外套，没想到，忍那金发浴衣幼女的形象让我眼前一亮。
「……幼女是多余的。」
「所以就说别要读我的心。」
「汝穿的浴衣样子真是少见。汝不是总穿着校服要不就是夹克么。」
「才没有那种总是。」
「大家是不是都很受欢迎呢？」
「别模仿那种人见人爱的班长的举动。」
「在新番宣传里也有很多哦。」
「嘛……」
没法完全回避这一点呢。
顺便一提，忍的浴衣虽然是她用物质创造能力创造出来的，但是我的却是家里本来就有的。
忘了是何时，和服控的妹妹月火挑给我的。
鞋子是学校鞋这点真可爱。
「不过，偶尔这样也不错。」
「正好用来补偿因为考试复习而没能去参加的夏日祭。」
「没有庙会也没有跳舞盆舞的，这个夏日祭还真是寂寞——那么，我们就先等待天黑吧。」
「嗯。」
「不过，还是不要报奇怪的期望比较好。本来，小镇变成这个样子我也不认为还有人还活着，另外，就算，真的是万一，还有逃过一劫悄悄活下来，我也不觉得他会被烟花钓出来。人类因为吸血鬼而灭亡了，所以小心谨慎是理所当然的。认为是陷阱也不奇怪吧，而且——」
「喂。」
脚被忍踩了。
还转着圈碾。
忍穿着相当结实的木屐，所以杀伤力相当大。
「咕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没有痛到要发出这么大声音来惨叫吧……」
忍吃了一惊，松开了脚。
「虽然抱着过度的期待是不好，但是就因此变得过度悲观也无济于事吧。与其在一直期盼着的同时想着没用没用，还不如想想该怎么和那个被你引出来的还活着的人沟通。对方可不一定就是女中学生哦。」
「是啊。」
也对，这样才比较积极。
「要是来了一个非常没品的穿着马甲的大叔怎么办。」
「尽全力逃跑。」
「汝这家伙真老实……」
「用吸血鬼的全力。」
「讨厌到这种地步啊……」
「只要不是女中学生都逃。」
「……」
就算这里没别人汝也是老实过头了，忍说着又踩了我一脚。
而且还是转着圈碾。
所以说真的很痛啊。
但是我们在这之后——事实上，并没有逃跑。
无须逃跑便结束了。
在随时下雨都不显得奇怪的天空下，我将忍抱在自己的大腿上，坐在浪白公园的长椅上闲聊，时而迷迷糊糊地睡会——然后。
无须逃跑便结束了。
谁也没来——并非是这样的含义。
有谁来了。
然后，并不是非常没品的穿着马甲的大叔。
但也不是女中学生。
那是。

第08卷 倾物语 第闲话 真宵·僵尸 026
「……！」
这一次也——和之前那次一样，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包围了，不，正确来说，应该是对于我们被包围了这件事，差点完全没有发觉才对。
没有气息。
没有声音。
然后当然的，也没有逃走的时间——坐在浪白公园长椅上的我和忍，被大量出现的丧尸包围了。
溶解地黏糊糊的人类的尸体。
溶解地黏糊糊的吸血鬼的下场。
已经死去。
正因为已经死了所以才无法死去。
这个小镇的居民——虽然完全无法分辨个体，另一种意思就是，这些丧尸之中，也许有我认识的人。
从人数来看，这个概率绝对不会低。
完全无法和在北白蛇神社被包围时相比。
怎么看都超过了一百人。
比二百人还要多得多。
三百人？
五百人？
难道有一千人？不不，怎么也不会到这种地步。
但也是接近此的——人数。
公园已经是密密麻麻全是丧尸，丧尸挤着丧尸。丧尸之间互相接触到皮肤的话，会不会个体之间互相融化了呢，明明是这种场合我却对这点在意地不得了。
不——实际上。
这种场合说不定才正合适。
因为我们，说不定也会加入他们的行列——他们。
丧尸们——本是人类，本是忍的眷属的丧尸们。
用甚至连空洞都算不上的眼睛，看着——我们。
步步逼近。
其实应该说是迟钝地——缓慢地靠近我们。
「诶……？为什么，这些家伙——」
我慌忙抬起头看向天空。
不知不觉中——难道是在我抱着忍亲亲我我的时候，已经过了逢魔时刻，进入了夜晚了吗。
到了他们的时间——妖怪的时间。
是这样吗。
「这可真是大意——我只是摸肋骨摸地太高兴了而已！」
「因为这种理由死了就不只是大意了。」
忍沉默着把手表给我看。
手表上显示的时间还不到四点——离夜晚还早，连逢魔时刻也算不上。
那么为什么。
他们会在这里。
「……放的烟花看来是把这些家伙给招来了——」
忍说道。
就算是她，对这个状况也感到焦躁——不是没道理的。
和前几天不同。
前后左右都被包围了，而且这次，还无法逃到空中去。
忍只有在夜间才能飞。
而且吸血鬼性，在这期间也会下降——就算能变出翅膀来，那也只是一种装饰。
「——哼，真是了不起的SOS信号啊。」
「为什么啊……这些家伙，就算是丧尸，原本还是吸血鬼吧？在有太阳的时候应该不能活动啊——」
应该不能的啊。
不是吗。
「……不，是不行。汝看，他们的行动比之前要缓慢，皮肤的融化程度，也更严重。」
「诶……」
这么一说再看——不，就算是说了再看，丧尸的丧尸程度，我也不可能仔细地分出等级来——但是，个体之间是不是会融合的这个印象，从另一个侧面证明了这点。
因为行动太过缓慢，互相之间违法避开——然后皮肤。
肌肉，说是黏糊糊的不如说是耷拉下来的。
「根据白天出动这点，可以看出他们是勉强行动的——恐怕。」
忍说着，抬头看向天空。
「是因为阴天吧。那么厚的云彩，遮蔽的太阳光——那些家伙勉强，能行动了吧。」
「……！」
完全是反效果啊。
为了烟花大会而等来的天气——完全是反效果。
的确，日照的强度，对和吸血鬼差不多的我，也有着影响——也有着影响！
这么说来我在吸血鬼时代，曾有一次在太阳的照射下——虽然身体燃烧起来了，但是在回复力的作用下燃烧的部分不断重生，也没有瞬间就灰飞烟灭——而我们眼前的丧尸们，粘哒哒融化的部分，似乎也恢复了。
它们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痛苦。
但是——
「但是，其实能感觉到一些吧？动作的幅度不是让人觉得每一步都很艰辛吗。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它们还要白天行动呢——」
「因为吾等把烟花发射上天了吧——这些家伙的脑子里，不，不是脑子呢，本能之中，印刻着要毁灭人类的命令。所以——只要能活动，就算是再勉强也要来毁灭人类。」
最初的命令，好像顽固的电脑程序一样——明明发送命令的吸血鬼主人已经不在了。
或者说。
明明现在想要毁灭的两个人之一，才是他们的吸血鬼主人。
「那么我来整理一下，因为我把烟花射上了天，所以才把我们的存在明确地告诉它们，偶然听到，说偶然听到可以吗？丧尸们，明明是在白天也勉强自己集中起来……这么说可以吗？」
「就是这么回事」
「哎嗨……」
哎嗨，你个头啊。
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抱着试一试心态放出的SOS信号，招来了不得了的后果啊——已经不是自作自受了，这简直就是自我毁灭。
感觉就像一个接一个引来了反效果。
感觉这才是阿良良木的真实形态。
「汝……要怎么办。」
「怎么做……我觉得总之得先从这里逃出去……」
面对着从正面而来的威胁，想要向后退去，但是我的背后有椅子，再后面，果然还是步步逼近的威胁。
无法采取行动。
这下完全是被将死了。
就好像四面八方的信号灯都是红的。
「……你，现在马上吸我的血直到极限的话，能飞起来吗？」
「吾一个人可以。抱着人的飞行就不行了。」
「是吗。那么。」
「就是说不能飞。」
没有吾一人逃开这种选项，忍如是道——清楚地断言道。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她的这份坚持让我很高兴，但是已经没有时间感动了——不管动作再怎么迟缓，一点一点，真的是一点一点，但又确实地井然地，丧尸们缩短着和我们之间的距离。
这甚至不能算是均衡状态。
要说的话——死刑前的倒计时。
「……那么，就只能战斗了啊。」
「是啊。再怎么，也不能乖乖等着被吸血啊——但是，这可不简单哦。在白天力量被压抑的，不止是对方，吾等也同样。」
最重要的是，忍说道。
明知道是无用功，还是向着周围包围而来的丧尸怒目而视。
「它们是吾的眷属。」
「……」
「虽然从吸血鬼变为了丧尸，但本来的，根本的力量没有失去——而且这个数量，别想着赢了。只能找个缺口冲出去了。」
「哪里来的缺口啊。」
「是啊。」
「那么我抱着你，虽然不能飞到空中但可以跳着，踩着那些家伙的头跑。」
把丧尸们看作波涛，然后冲浪——之后一口气跑到丧尸群的边缘。
把可能是熟人的丧尸们踢飞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内疚的（而且他们变成丧尸还是我们的错），不过这种举动能不能实现（就算丧尸再怎么迟缓，在逃出去之前，也许就被某只拉下来了）还是个问题——
但是，眼下也没有其他可以让我们逃脱这个危机的手段。
「好，决定了的话，就快点实行吧。那么，我喊一，二，三就走了哦。」
「好吧。」
「一，二——」
三！
说着——那一瞬间，忍扑向我的腰，我从她背后弯起手臂，与此同时，踏出脚——
但是。
这个时机，还有好像特攻精神一样的决意，全都落空了。
就在我踏出脚步的瞬间，雨落了下来。
有雨滴落在我头上。
阴天转为雨天了，那么，太阳的光被遮蔽得就更多了，丧尸们的力量也许会更强了——而且在丧尸头上行走，也许会脚滑——于是，我的危机感越来越重了。
但是。
但是，落下的却不是雨。
落在我们头上的是——
「……米？」
米。
是——白米。
不是雨，而是大量的白米，从我们的头上降下——与此同时，
「—————————————————————————————————————————！」
丧尸们发出悲鸣。
发出了不成悲鸣的悲鸣——只有被赋予的命令，没有意志没有痛苦没有疼痛感的丧尸，就连白天这时间也能置之度外登场的妖怪，发出了悲鸣。
好像被太阳直射的吸血鬼——
「—————————————————————————————————————————！」
然后，之后的事全都发生在一瞬间。
包围着我们的包围网，那就连蚂蚁都爬不出一只的铜墙铁壁——在一瞬间崩坏了，我们还什么都没做，丧尸们就三三五五地散去了。
就像黎明到来了一样——也不知是去向哪里，是隐藏还是消失——总之，那么多的丧尸，让人觉得最终也许有将近千人的集中过来的丧尸群，不见了。
一只不剩。
不，还剩了一个。
有一个——留了下来。
但是并不是丧尸。
她是。
在那里的她。
她左右两边各一袋抱着空空的，一端破掉的米袋——不是丧尸，也不是吸血鬼。
当然也不是幽灵——
一个，活生生的人。
「虽然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但是它们好像很怕米哦，那些人，像那样来一顿大米浴，至少还是能赶走它们。」
这样有点浪费了所以等会帮我收集起来吧——。
她如是道。
我——无法做出回答。
一个个子很高的女生。
为了便于行动，将一直延伸到腰部的黑色长发，绑在了肩部。水润的眼睛和长长的睫毛，纹理细腻的肌肤和丰盈的双唇，显得十分健康。完全不像化过妆的样子。
宽腿裤，似乎是在强调胸部一样的紧身无袖T恤，上面披着素色的看起来很结实的军装夹克。鞋，是一双由女性穿着会有些违和的简便的运动鞋，但是果然看着很结实，而且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便于行动这点，这是一身以运动性最优先的打扮吧。
后背的帆布包也像去登山一样，在腰上用绳子固定着，是不贴身的那种类型。十公斤级的两个米袋，也是那样背在身后的吧。
「那么。」
她说道。
仔细一看，她右手还准备着一把军刀。仿佛这并不是为了警戒，而是理所当然的礼仪。
尽管刀刃并没有向着我们，而是向下的——
「刚才在这里放烟花的就是你们吧？」
「是——是的。」
我语无伦次地回答着。
并不是因为对方拿着军刀我才语无伦次的。而且，在根本不知道有没有幸存者的情况下，换言之就是随便试试放上去的烟花，真的有效，还真有人活下来，而且还来找我们，不仅如此更用一场大米浴救了我们，我完全没有预想过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再加上好不容易才从丧尸的包围中逃出一命，所以我紧张得不行——并非如此。
不对。
这种事，并不是我变得结结巴巴的原因。
「哦，是吗。那果然来对了。很危险的哦，你们那样做——那些家伙就算在白天，只要拿出毅力还是能动的。那是什么？你们打算发SOS信号？不行的哦，那样的谁也不会来啦。别人只会觉得是什么陷阱，要不然也是个危险的信号。」
她继续说着。
从双方接触下来的感觉，她大概判断我们『没有危险』吧，将军刀收进了腰间的鞘中，然后对着我们露齿一笑。
嘛的确。
以她的角度来看——我们就是小孩子吧。
不需要这么特别防范。
想要照顾我们。
想要为我们发射烟花这种大失败的举动来善后——这些都是当然的。
没错。
就像过去的我，对她那样做的——
「我……我的名字是，阿良良木历。」
颤抖的声音——完全无法隐藏我的动摇，我如是道。
就这样，问她。
这也是过去。
曾经问过的问题。
「可以请教你的名字吗。」
「八九寺真宵小姐。」
她如此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嗯。
虽然是问了——但其实完全不需要她报上名号。
我从开始就知道。
哈哈。
我真的知道。
明明已经经过了十一年——而且是十一年后的样子。
外表，声音，语言习惯，都完全不一样了。
也不会咬舌头了。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吗……还活着啊。」
你。
活着啊。
没有死。
也没有变成妖怪。
还活着。
我松开手将原本抱在腋下的忍放下——其实，本来是想就这么趁势抱住八九寺的，但对方是成年女性我不能就这么一时冲动地做出这种举动。
不不，就算不是如此。
我也无法用八九寺来直呼其名了。
我的年纪——比她小。
「还活着——从那时起一直。」
命运没有被修正。
十一年前的母亲节，见过纲手女士之后——翌日还有之后的翌日，那幼小的生命都没有陨落——非但如此。
还从忍野忍发起的人类灭亡计划之中，活了下来。一直到到今天，都活着。
好好地——活了下来。
「突然之间难以置信啊……不但有人活下来，而且这个活下来的，还是汝的熟人……」
忍一副意外的样子，小声嘀咕着——我都已经放开手了，但她还是拉着我，看来是真的很意外。
大概她也觉得这是不可能的偶然。
可是，这样她的说法就稍微有点问题——因为。
在这个历史中，阿良良木历和八九寺真宵，完全是陌生人——阿良良木历，并没有在母亲节那天和八九寺真宵相遇，就死了。
十一年前，那一次，虽然曾因为交通事故中救过她一次——那种只能叫做一瞬间的相遇，谁也不可能记得。
实际上八九寺小姐，看到我和忍那惊讶的样子，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怎么了？」
她问道。
很担心的样子——这是我所认识的，还是少女的八九寺真宵，绝对不会露出的表情。
「你好像快哭了。有那么害怕吗？」
我慌忙地，
「不，那个……是吓了一跳。」
糊弄过去。
「我还以为，大家肯定都已经死了——还能碰到活人，呃，我很高兴。」
「嗯？没有那回事啦。还有很多人哦？活下来的。虽然这周边只有我一个人了……嗯，你们至今为止都没碰到别人吗？那么，倒是干的不错啊——你们。」
八九寺小姐好像十分佩服似的用有些惊讶的语气说道。
「然后就大意地，放烟花吗——」
「……」
看来，人类也不是那么轻易就会放弃的——并没有沉默着被消灭。
嗯，确实很容易理解。
的确，在这已经灭亡的世界，八九寺真宵成为唯一的幸存者，这种发展怎么看都太过利己主义了。
怎么看都。
太过于命运了。
以世界为单位来看还有几万人存活着——这种，忍的看法，意外的，也许非常准确。
「不过，那些活着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地被丧尸袭击了——大家陆续地，都无法取得联系了。我也有好几次差点死了。」
为什么。
八九寺小姐，能完全没有悲壮感地，说着这些。
她好坚强。
但是我并不意外。
我所认识的那个少女——长大成人的话，一定也像这样，坚强，可靠。
「——说起来，我再问一遍行吗？」
八九寺小姐，对现在还没有从动摇中恢复————不知道改用喜悦还是怎样的心情来接受这种重逢的我，说道。
「阿良良木历？」
「……是。那个……阿谀奉承的阿，无印良品的良连在一起，木是呆若木鸡的木……名字是日历的历」
我以为她是不明白汉字怎么写，忙补充道。
「是吗。你就是阿良良木啊。」
那么我来得真是太好了，地说着。
奇妙地——接受了。
她点了点头。
「……？」
怎么了？
她这反应，好像早就知道我的名字一样——不，这应该不可能。
住的地方不一样，而且年龄也不一样。
只要八九寺没有在十一年前的母亲节，在没有见到母亲纲手女士之前就死了，并且也没有变成妖怪——我和八九寺之间就不会产生连接点——在这个历史之中的我。
没有和八九寺的相遇。
没有和八九寺的遭遇。
被杀——死了。
本该如此的。
「没想到真的遇到你了——吓我一跳。不过，倒也不算意外。应该说是意料之中。」
说着，八九寺小姐将背上的登山包放下来，在里面找着什么。
「是吗是吗，原来真实存在的啊，阿良良木历君。他还说过你会和一个金发的女孩子在一起呢。」
「他、还说过？」
「说是会和一个金发的女孩子非常亲密的黏在一起呢。」
「这么具体的事，谁说的！？」
不。
等等——我应该知道的。
会说这种事的家伙，我知道一个——而且是深深地印刻在我的记忆之中。
会说这种事。
说这种仿佛看透一切的话的——
那个穿着轻薄的夏威夷衫的家伙。
「你要问是谁说的，是一个告诉我那些丧尸怕大米浴的名叫忍野的人——这个人把想要交给你的信，交给我保管哦。」
八九寺小姐说着。
非常郑重地把一封还没有变旧的信封，交给了我。

第08卷 倾物语 第闲话 真宵·僵尸 027
『哟，阿良良木老弟。
我都等得不耐烦了。
你想让我等多久呢。
我们好久不见了啊——本来最了解你的我和现在这个我是不一样的人，我所认识的阿良良木和你，也是完全不同的人。比起另一个人也许说陌生人更好。即使如此也还是本人。
我觉得这样应该是最好的，所以将信交给了八九寺。我祈祷着这封信能交到你手上——在你毁灭的这个世界里，只要你还没有放弃和别人相遇，就一定能收到信吧。
人和人之间是有联系的。
因为命运是个圆。
轻浮的我要是按照平时的调调侃侃而谈的话，便笺瞬间就会没有了吧——纸在现在也是贵重物品啊。
长话短说。
长话短问。
你做了什么，有过了怎样的经历，然后变成现在这样的情况，而你又在想些什么，老实说，我不明白——虽然你经常说我是个看透一切的男人，但是我也并非知晓一切的人。只是在年轻人面前充胖子而已，不如说我不明白的事还多的很。
比如，我不知道其他命运的事。
不知道其他世界的事。
不，该说是别的路线比较好吧。
游戏时代，游戏脑内化。
所以在我将告诉给你的情报中，可能会有些许错误，也有不少失误的情况我先告诉你一声。这部分你就自己修正吧。
因为——你是已经成功的阿良良木历。
在我的路线上，就是这个路线上的阿良良木老弟，很遗憾他失败了——他在和小忍构筑关系时失败了，悲惨地丢掉了性命。
不是BAD END而是DEAD END。
这是件非常悲伤的事。
我觉得眼睁睁地看着朋友死去是一件非常过意不去的事情。话虽如此，这也并非代表这个路线的阿良良木老弟不曾努力。
请不要失望。
他已经尽最大努力了。
无论何时都是拼命去做的。
和你一样呢。
我现在说的话，是以你这个阿良良木老弟，会来为前提的——老实说，这也是在赌博。
我想赌一把和忍搞好关系的阿良良木这一可能性，我体内的赌徒之血在骚动着。
我不是赌徒。
你读下去的话肯定会这么吐槽吧？
不过，这不是没有胜算的赌博。
反而，是有八成胜算的，铁板赌局，我是这么想的。我可以押上全部财产，还有我的性命也可以押上。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完全没有成功的路线。
我想让你看看站在你对面的八九寺小姐——她在小时候，似乎被迷之高中生救过。
她在某个母亲节，在去因为家庭原因而生别（这么说好像有点夸张）的母亲的家的路上——在红灯处差点遭遇交通事故时，被推开了。
好像还是被变态追着掀裙子时的事——八九寺小姐，本不该被救，之后，那个高中生，应该是将迷路的自己带到了母亲家，她对这件事似乎还有印象。
见过那个人的她，那时，没有对那个高中生说过一句谢谢，她对此非常后悔。
嘛我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是一个好像在和自己的影子对话，有些奇怪的高中生。
这件事，发生在我在你和小班长之间发生这样那样（在你路线上应该也有这样那样吧）的黄金周之前，就已经听说了。是我在城中巡回，收集各种怪异谈时的事。
不止是八九寺小姐，很多人都记得关于这个高中生的事。
和八九寺小姐相遇时他好像是一个人——大部分的证言是，他是和一个金发的女孩（有说是幼女的，也有说是归国子女一样的女中学生的）的两人组合。
真的是有很多人。
都，记得那个谜之高中生。
当时还是女中学生的公司职员，最近退休的，当时还是交通执勤的女交警，还有，主张碾到他的卡车司机。
不过就算不是这些直接接触过的人，像抱树袋熊一样抱着金发幼女四处徘徊的高中生，也不会不给人留下印象。
那时，镇子似乎还引起了点恐慌。
这也难怪。
难怪会这样。
你太过成谜，太过可疑了。
还有潜入电线杆的阴影里，监视着某处居民家的的传言——不过这部分，应该是没影儿的谎话吧。
都市传说。
道听途说。
街谈巷说。
我一眼就识破了。
因为那时的我已经在春假结束，认识了阿良良木，以及幼女化的忍了——本来，小忍是一步也没有踏出我所爱的那栋废墟大楼的。
也而没有潜入你的影子里。
没错。
无需多言这是你们的事。
你们也许是想按照你们的做法去尽力做到最好，如同科幻小说中经常出现的那样，尽可能不和其他人，不和历史以及命运产生关联的情况下去努力，可是人类想要完全不在其他人的记忆当中留下痕迹地去行动是不可能的。
人对历史的影响——就算只有一个人，就算只是一次，恐怕也是非常大的。
的确，只是在路上擦肩而过的人，也许是记不住的。
或许会将你认作路边的风景，认作吹过的轻风。
就好像到了中学就会忘记小学的同学——就好像成了高中生就会忘记中学时的同学——但是，和他们曾在一个班的这个现实，就算不成记忆，也会变成回忆，留在心中。
就算没有留在脑中，也会留在心里。
这就是人生。就是历史。
而且不可能不对世界产生影响。
你们的痕迹，会保留在世界上。
虽然会变得有些破碎。
而我就是收集这些的。
作为怪谈。
作为怪异谈。
当然一些细节我并不了解，但我还是发现阿良良木老弟——不是这个路线的，我所知道的阿良良木老弟，而是读这封信的你这个阿良良木——会，为了帮助八九寺小姐，穿越时空吧？为了帮助八九寺小姐而借助了忍的力量到了过去吧？大概在你的路线之中，八九寺小姐因为交通事故死去了，而在她死后你和八九寺小姐相识了，因为同情她，你才想改变过去吧。
不用隐藏。
不用羞愧。
我不想责备你穿越时空这点。
不，我本来就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
如果你觉得自己是因为救了八九寺小姐，而让世界毁灭的话，那这可误会大了。
或许该说这是非常严重的误解。
当然要说这主要原因并无不可，但是也可以认为这是间接原因。因为你们好好地避开了这个路线的阿良良木老弟，我还有羽川。
你对历史造成的影响的确是很大。
但这份庞大的影响，拥有同样影响力的我们肯定能抵消掉它。
而且，就算劝小忍不要进行时空转移，我也不觉得全部路线的小忍都会遵守。
特别是。
和你关系良好的小忍——
一定会在发生什么事的时候，使出这一手吧。
不过，总不会像大雄一样，因为暑假作业没写完这种开玩笑一样的理由，而使用这种能力吧。
没问题吧？
能理解吗？
你要是觉得读得有点累，那就来开个老熟人忍野式的玩笑吧？
OK。那么我们继续。
你舍身的努力是有价值的，正如你所见，八九寺小姐一直活到了现在——但是有一点，希望你能认识到，这个八九寺小姐，和你认识的八九寺是不同的人。
不只是活着，和死了的区别。
她是别的路线的八九寺。
成为都市传说的你的行动我分析了一下，大概是你们对时间旅行有着重大的误解。
我虽然对小忍仔细说明过，看来她，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这边的路线也是。
嘛没办法。
唯独这一点，不论是那条路线的她，大概都会将其当耳旁风吧。
首先我想在引言的部分就大声的说出结论，想通过时间旅行来改变命运是绝对不可能的，这一不可动摇的现实。
命运可能改变。
会因人而改变。
但是通过时间转移这种方法却无法改变。
话虽如此，回到过去的时间移动，至少是小忍所用的这种类型的回到过去的时间转移，不是时间空间转移而是异空间转移而已。
不是从未来转移向过去，而是从一个世界转移到另一个世界。
是从一个路线移动到另一个路线。
我用更可能会引起误解的说法来说，这个历史，这毁灭的世界，对你们来说是平行世界。
是不同的世界。
所以你放心，成功了的阿良良木老弟。
还有成功了的小忍。
你们的世界，依然平安无事地在继续着。
你们成功了的世界怎么可能被毁灭呢，真是笨蛋。
为了考试不得不用功读书的阿良良木老弟的现实，还在那里等着你们呢。
真好。
嘛，不过这样只说结论的话，阿良良木老弟也许还不能理解，我按顺序来说明吧。
哎呀，也不是什么复杂的话啦。
首先，你先想想世界其实有无数个。
大量存在的，平行世界。
平行的空间。
平行的路线。
你也可以想想成名古屋附近的道路。
如果你和小忍关系良好的的世界是路线A，那么这个毁灭的世界，就是路线B——不，这样会让你觉得世界的数量是有限的，你就认为这个世界，是路线X，稍微拉开点距离来想象吧。
你打算是跳到路线A的过去——十一年前的过去而穿越的。虽然十一年前只是我的猜测，但是都市传说中的你是穿着校服的，所以我猜你是在高中的时候穿越的。
不过你要是留级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但是你们穿越的终点，不是路线A的十一年前，而是路线X的十一年前。其实在跨越路线的时候，说实话时间的概念就已经没有意义了。
空间不同的话时间就没有意义了。
就是说你们在混沌的交差点，就好像过渡斜面的东西一样——在完成目的之后，从路线X的十一年前，到了路线X的十一年后——亦即纵向到达了，这个现代。
关于未来移动，相同路线内的时间移动是有可能的——这些话，小忍告诉你了吗？比起向未来移动，向过去移动更消耗能量也更加困难……。
要问为什么你们会来到这个路线X——在无数的路线中，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这个『被毁灭的世界』，大概，是因为这个世界是无数的世界中，唯一，『八九寺真宵会活着的世界』吧。
我大概能想到小忍在哪里做的时光隧道——大概是，北白蛇神社吧。说中了吧？阿良良木老弟让小千石穿着学校泳装示众的，那个神社。
应该是用了那里的鸟居吧。
如果不利用那里的能量，幼女化的小忍是无法进行异空间跳跃的。
在我的路线里，为了不让你们做这种事，我在那里放置了吸收灵能力的装置，在你和小忍的关系良好的线路里，我们不会做到那种地步吧。
反而从综合角度来考虑，身为平衡主义的我，对你，对你们是否利用那个地方的灵力，应该留有选择的余地。
而在潜入鸟居时，反正阿良良木老弟你就把小忍的话，随便听了听吧？
所以你才会胡思乱想这么多。
例如——
八九寺小姐活着的世界，这种命运，是不可能的吧，之类。
这种事，和小忍连接着的你如果考虑这种事的话，你的这种想法正是成了导航系统，你们会来到这个路线X的理由也就简单明了了。
小忍是脚踏板的话——阿良良木老弟就是车把。
这个推理如何？
说中了吗？
还是没中？
嘛，如果没说中，那该怎么解释就交给你了。想个好理由吧。
反过来说，也不是不能说正因为阿良良木老弟期望着八九寺小姐的存活，所以这个路线才会作为这个路线而存在——穿越时空而来的你们如果没有在十一年前救了八九寺小姐的话，果然这时，她就已经死了。
关于此，就算是我，也不能说八九寺小姐是自救的。
并不是你的举动毁灭了世界。
正确的是，只有你的行为，是无法毁灭世界的。
但是，能救八九寺小姐的，却只有你——自豪吧。
哈哈哈，好奇怪的气氛啊，总觉得，一想到你是其他路线的阿良良木老弟，就觉得能够坦率地表扬你。并不是因为你是成功了的阿良良木老弟。
于是，阿良良木老弟。
如果你读到了这封信——这么说，总觉得，我现在好像已经死了，嘛是否还活着，身处在这种时代也难说啊，这点怎样都好——小忍错以为向过去移动和向未来移动是一样的，是相似的，所以你们才来到了这路线X。
或者该说，没有错，所以你们才能收到这封信。
瞄准了目标，扭转方向盘，果然是因为阿良良木老弟，期望着想看到『八九寺小姐没有和自己相遇的世界』。
而这个和小忍的理解错误重叠在一起，就会有很高几率的，你会在这里，看着这封信。
对这场赌局的胜利。
我相当有自信。
所以拜托你们了，阿良良木老弟——还有小忍。
能不能请你们拯救这个世界呢。
Kissshot·Acerolaorion·Heartunderblade应该已经察觉到这个世界毁灭了，但是她还活着，你知道现在威胁着勉强活下来的人类的是什么吗？
她自杀失败了。
还活着。
哈哈，你以为她自杀了，已经死了吗？这也不是没道理。
但是她失败了。
而且她失败的地方不只是自杀——她制作眷属也失败了。她计算着将全世界的人类都变成吸血鬼，而通过此让世界毁灭，但是那么匆忙的方法是无法制作眷属的。
吸血鬼化。
大多数没有成型而暴走了。
就算是那样的她——就算是全盛时期的她，也有做得到和做不到的事。不如说，本来，在那么漫长的人生中只制作了包括你在内的两个眷属的她，通过这种老鼠繁衍一样的理想论，是不可能做出眷属的。
对吸血鬼来说，眷属就像分身一样，所以就好像持续无性繁殖的话细胞就会劣化——而失败。
失败了的吸血鬼。
那些你们应该已经见过了吧，看到了，被吓到了吧，被那些丧尸。
如果你们误会是因为小忍自杀失败，而引起她的眷属的吸血鬼暴走那就错了，他们不是成功的产物而是失败的产物。
不是最后才暴走的，而是最初就暴走了。
所以——这个世界上，还有我和八九寺小姐一样的人活下来。
以吸血鬼为对手人类是不可能活着的。
正因为是丧尸，我们才勉强活了下来——现在也只能这样说了。
顺便告诉你们，Heartunderblade，在自杀未遂之后，就下落不明，我也在找她。
你也知道，她是——铁血的热血的冷血的吸血鬼，别名怪异杀手的她，是最强的吸血鬼，就算是拼上性命，谁也无法阻止她。
不像春假时，有可趁之机。
我所能做的事几乎已经没有了。想和认识的暴力阴阳师啊诈欺师的组个队，来个最后的特攻，大概也只会是以失败告终吧。
全人类都丧尸化了，但并非是Heartunderblade的完全眷属，而是不完全眷属。
失败了的吸血鬼，换个说法就是，半成品的吸血鬼。
因为是半成品——所以能复原。
能恢复成人类。
如果我们的队伍成功地打败她的话——丧尸化的全人类，怪异化的全人类，都会变回人，灭亡的世界也会复兴。
这可以说是希望吧？
但是这个计划，其实很理想化。
认真起来的Heartunderblade。
变得疯狂的Heartunderblade。
谁都无法阻止——没错，除了你们。
除了身为当事人的，你们。
话虽如此，你们，失去了吸血鬼性的你们是无法战胜全盛时期的吸血鬼的，不管怎么想。
嘛要是这样就算了吧。
我不能强求。
对你们来说，这个世界的毁灭也是别的路线的事。
但是，阿良良木老弟。
请你看看把这封信交给你的她。
你救了的八九寺小姐。
她，如果继续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话，总有一天也会被丧尸抓到而死去吧——她很聪明，也是个很坚强的女性，为了让她可以活到和你相遇的那个时候，我教给了她最低限度的活下去的方法，但她也是个普通人。
曾经救过一次的性命，第二次却撒手不顾，对阿良良木老弟来说不是会后悔的吗？
请求你拯救世界是我自私的愿望，你完全没有必要放在心上。
但是，阿良良木老弟。
你应该救救眼前的女孩。
你亲爱的友人
忍野咩咩
又
说起来，这个路线X的阿良良木老弟颇为出乎意料地和战场原交往了，在你的世界里又是和谁交往了呢？』

第08卷 倾物语 第闲话 真宵·僵尸 028
「我被嘱托，如果名叫阿良良木历的男子，带着一个金发幼女的话就把这封信交给他——就是那个，叫忍野的人。我还说怎么可能有我们小镇上流传的都市传说一样的二人组存在呢……真是被吓了一跳。」
虽然好像没穿着校服和连衣裙，八九寺说道。
说着西装外套什么的。
换上浴衣可以算是换对了——总之似乎是没想起来，我和忍就是就是横跨步行道把她撞开的都市传说的本人。
不过，都已经是十一年前的事了，记忆也模糊了吧。
而且十一年前的高中生，也不会想到现在还是高中生吧。
那得留级多少年啊。
「忍野就是世界毁灭之前在镇子里到处转悠的人，我就是那时认识他的——我说他怎么对这个都市传说这么感兴趣呢，原来如此。是有相似的熟人啊。」
「……是这样吧，大概。」
我随便回应着。
只是回应她的话就已经耗去全部精神了，和她的眼神相对我根本就做不到——原来如此。
忍野。
忍野——在这个时代也是。
那种人——这种人啊。
不管是那条路线都被他看透了——就连其他路线的事，也被他看透了。
就是这样的男人啊。
「谢谢你，帮大忙了。」
「？写了什么？」
「嘛……汇合的地点啦，遗言啦，之类的东西。」
「哦……」
八九寺小姐，好像还是有点不能接受，不过大概是觉得对私人信件的内容太感兴趣不好，所以也没再追问。
「呐，阿良良木君。」
她说道。
「如果你没有去处的话，阿良良木君，要不要一起来？两个小孩的话，还是有照顾价值的。我，现在住的地方，在这附近——以前，是我母亲的家。虽然没有什么储备能分给你们，但是忍野交给我的，生存手段，还是可以教给你们哦。」
「……」
「怎么怎么——来啊。我一个人也挺寂寞的。」
「……是吗」
长成了一个好人啊，我想着。
比我年长的八九寺真宵，从前辈的角度来看，虽然觉得有点怪——但是，嘛，这家伙就是这样吧。
没错。
就算这里不是我的世界——这样的世界，也有可能存在的。
太好了。
救了她的是我，虽然就连忍野也这样说了——可是。
怎么看。
都应该说是我，被救了。
「真是个亲切的人啊——八九寺小姐。」
「嗯，没有啦。不过啊，我在小的时候，有不认识的人对我很好哦。所以，我决定，尽可能地也要对不认识的人亲切一点。」
「这样——啊。」
「那么，要怎么办？茶的话，我还得拿得出来的哦。」
「不——难得你邀请我们，但是，我们还得去别的地方。」
「？是吗？」
「诶。得快点出发，对不起了。那烟花，也不是用来联络的信号，而是随便玩玩。」
「这样啊……那你可真是个怪人。」
「嗯嗯。我是个怪人哦。」
没问题。
一定很快就不会寂寞了。
说着，我向忍招招手。
虽然忍好像想对我说什么，但是我和八九寺小姐看着对方，这个多话的幼女难得的——没说话。
她也会看气氛吧。
还是说读懂了——前后文。
「对不起，让你白跑一趟，」
「不，能把被托付的信交出去就好——呐，」
叫住了想急忙离开公园的我们，八九寺小姐说道。
「呐，阿良良木君。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谁知道呢。嘛，也许在哪里擦肩而过吧？道路，全国到处都有啊，」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有哦。我只是路过这里的，」
我说道。
大概是，是笑着的。
「但是，谢谢你还活着，」
然后就那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浪白公园。
成年的她，应该知道这个公园的名字该怎么读吧——我一如既往的，想着这些琐事。
「这样好吗，汝不是。」
走了一会之后，忍终于开口了。
一边如同醉汉一般在裂开的柏油路上跌跌撞撞地走着。
「汝不是有话要对她说吗？」
「没有啦。在这个世界，她并不认识我。虽然忍野从中牵线，见到了她——」
虽然不明白这样做有多大的几率，对忍野来说，这其实并不能算赌博。
八九寺小姐，和从别的路线而来的我的相遇——是必然的。
「——因为这个路线的我和，这个路线的八九寺小姐，最终并没有见面。」
「路线啊。原来如此，还有这种理由啊。向过去的时间移动的问题有多难，这样就清楚了——写出来就明白多了。要是画个图，就更浅显易懂了。」
「要是用交叉点来比喻的话也只能接受了。不过，关于这个，这么重要的事却没让你理解了也是忍野不好。」
结果我们为此绕了好大一圈。
说起来，本来也就没办法。
可这么一来暑假作业之类的，就算回到了过去也没有意义。
帮别的路线的自己写了些无意义作业。
「忍，你看过龙珠吗。」
「嗯。」
「在那个漫画里，特兰克斯不是从未来来到过去了吗。为了打倒在未来的世界里胡作非为的人造人。但是，因为是平行世界，就算在过去的世界里打倒了人造人，未来也没有改变。关于这点，可以说成是『他希望人造人被打倒的世界存在』——在小孩子的时候，还不能完全理解这点。」
我说道。
心中感慨万千。
「现在明白了。特兰克斯的心情。」
「汝似乎是个很容易自我意识膨胀的家伙啊……装特兰克斯吗。」
忍一脸呆相。
看来我俩合不上节拍，就和平时一样——这样能否叫做成功建立良好关系的阿良良木历，还稍微有点微妙啊。
「那么，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汝看了那个夏威夷小鬼的信，心情虽然改变了，但是现实还是没变。在北白蛇神社的能量消失的现在，就跟回不去过去那个路线A是一样的。吾和汝，在这个历史——或者说，这个世界里，不得不继续生活下去。那么，就算不那么耍帅地离开，老老实实拜托那个女孩，把生存之道交给汝不也是个办法吗？」
「……」
「或者，拜托她告诉吾等关于其他幸存者的事情也好吧。」
比如说那个傲娇小妞啦前班长啦汝的妹妹啦，这些人的事，她说不定也知道哦——忍说道。
嗯。
虽然我从来不没想过，但这的确是个不错的可能性。
真好。
「但是不行啊，忍。」
「不行……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是有目的地吗。八九寺不是说没有目的地的话就去她那里吗——所以，不行。」
「目的地啊。」
忍无奈地耸耸肩。
「就是说，你要去救这个世界吗？」
「不是哦，是去救女孩子的。」
一开始，不就是这样吗？
所以要做到最后啊。
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所以这次也是——要继续这么做。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没想到，又一次要和你战斗了。」
「哼——你不是活下来了吗。自杀志愿的吸血鬼，转职成了和自杀未遂的吸血鬼……那可必须得替他超度才行呢。」
「其他路线的你，吗。并不是类型A类型B之间的区别，而是路线X呢。如何，你要和自己说话吗？」
「尝过了美滋唐纳仕还要毁灭世界的家伙，吾才不承认那是吾呢。」
「也有可能不知道啊。在黄金周的时候，你还没吃过甜甜圈呢吧。」
「也许吧。」
「如果能打倒路线X的你，丧尸化的人类就会全部复原。」
「真是方便的设定啊。自杀失败，在此之前制作眷属也失败，这个路线的吾那呆笨的样子，吾都不忍心看了。」
「多亏这样它才能出来啊。那个叫希望的家伙。」
「是啊。」
「本来在我影子里的你，不也总是失败吗。说起来在把我变成吸血鬼的时候，你不也很容易被名为暴走的家伙看上。」
「吾一次都没失败过。」
「你还能这么说啊……真是厉害。」
「没错，吾超厉害的。……对了，如果丧尸全部变回人类的话，汝就可以代替已经死去的阿良良木历，在这个路线里活下去了。这个路线的傲娇小妞啦这个路线的前班长啦，这个路线的妹妹们啦，也还能继续欢乐地——」
「那不可能啦。虽然看起来也许一样，但是性格不同——和他们构筑人际关系的，是这个路线的阿良良木君。不可能从中插入的。」
「……」
「嘛，在拯救了世界之后，我就和你两个人，到哪里去放浪吧。就我们两个。」
「哈哈。汝的提议真好。」
「你能帮助我吗？」
「没办法。」
忍笑了——凄惨地笑了。
不。
是会心一笑，开心地笑。
「汝是说，要死也一起死吗。」
「……你果然觉得会死吗。」
「不可能会赢吧。以全盛期的吸血鬼为对手，就一个半吊子吸血鬼的吾和一个半吊子人类的汝的组合。说起来吾等就像是二人三脚去挑战。」
「也许吧。」
忍野的信里也是这么写的。
所以就是这么回事吧。
一定是这样。
「但是，我们的战斗，不一直都是如此的吗。绝对赢不了这种小事，就能让我退缩吗？」
「……哼。」
「并非是因为忍野的托付。我怎么能够允许拥有八九寺活着可能性的路线，转变成世界毁灭的路线呢。我明明期待着那家伙活着的路线是一条好路线的不是吗。」
「的确，要是只是活着就能让世界毁灭，那得是多么倾国倾城的美女才行啊。」
「倾国的美女啊。」
「虽然仅凭一个人就想改变世界是很难的，但是要倾覆世界，也不是不能做到啊。」
「如果不是世界，而是故事的话，谁都能倾覆的。」
「倾物语吗？」
「只不过在这个世界里，是由我们来倾覆。」
「耍帅。」
「别否定啊。」
「咔咔咔。汝，如果要倾覆的话，要怎么倾覆？」
「是啊。总之，先为了眼前的女孩先试着去倾覆世界吧。」
「刚才不还说将世界和女孩放在天枰上，结果选择了女孩的家伙不行么。」
「已经过时了。」
「咔咔咔。」
「既要拯救世界，也要拯救女孩。这种强欲才是当今英雄的形象。」
「那么。」
说完了，忍说道，然后牵起我的手。
手指和手指相扣。
「嘛，如果能死在一起的话——活着的时候，就更要一起了。」
「这个不错。」
我也，会心一笑。
原来如此。
这么看来的确是建立起了良好的关系呢——直到现在，然后今后，也一定会继续下去。
那么。
现在开始创造吧。
创造未来。

第08卷 倾物语 第闲话 真宵·僵尸 029
「僵尸①。」
①译者注：所有的丧尸对应Zombie，僵尸则对应日本漫画中常出现的那种头上帖符的中国僵尸形象。
太阳业已西下——夜晚。
我们登上这几日不知造访过几次的山道，来到了北白蛇神社的境内。我们互相提升着对方的吸血鬼度直到极限，而且还将妖刀『心渡』复制出了四把，做出每人拿着两把的最大武器装备。
忍没有将肉体变为战斗用的，维持着幼女的样子，把和自己体型不相称的大长刀一样的妖刀抗在肩膀上摆出姿势。
将吸血鬼度提高到极限——亦即将将人类度减低到极限，所以丧尸们没来。
如果是在市中心活动的话也许会被发现，但因为这里是本来就没有什么人气的神社——而且也有大殿上贴的符的效果吧，神社内非常安静。
以防万一在周围撒上了（从商店运到山上的）大米，或许这才是最有效的部分。
当然。
如果真的是想要寻求万全的话，也不是没有，下定决心，让忍完全吸血鬼化这个办法——这样，忍就能取回全盛时期的力量——或者说，她将从忍野忍，变回Kissshot·Acerolaorion·Heartunderblade。
这样就应该会变成势均力敌的战斗——不，仅仅是产生了我这个完全的眷属这点，就能占有优势。但是，这个方案，大概我和忍，虽然都想到了，但是都不会开口说出。
不是信任的问题。
取回力量，是不是就等同于背叛了我，这件事并不是忍不安的源头——这种不安，已经消失了。
看了忍野的信。
我们觉得可以渡过这次危机。
但是，在此基础上——我们，不想改变现在的关系。
我们是彼此的主人，也是彼此的奴隶，就是如此奇妙的关系。
在某种意义上，我们比起生命更注重彼此的羁绊。
就是如此。
这也许是无聊的坚持，但是我们，对越是无聊的东西就愈加重视。
当然，我并不打算把它放在比世界更重要的位置上——我们会认真地拯救世界的。
「原来，大陆的怪异——变成这种事了啊。不像吸血鬼，一开始就被剥夺了死亡的权利，该叫它们『活着的尸体』才对。」
「中国的僵尸啊。以前，好像有流行过。」
是我父母那辈的事了，所以我并不清楚。
「我和斧乃木妹妹谈起过这些呢。不过，如果害怕米的话，就是这样吧。」
「绝对不能出席婚礼吧。」
「这么说来吸血鬼，也是怕十字架的吧……什么来着，还有，听说女孩子很可爱。」
「不是只有小点点很可爱吗？」
「为什么你会知道小点点①。」
①译者注：小点点是电影《幽幻道士》系列和电视剧《未来！丧尸》之中的一个台湾少女，这个女孩在当时的日本引起了很大的轰动。
只是，在我所知道的范围内，比起『复活的死者』，施术者的奴隶这一印象更加深刻——用符来制御的地方，有和斧乃木妹妹一样的式神的感觉。而小点点，则是幽幻道士在使役着僵尸。
虽然按忍的说法和丧尸不同，嘛，和柔软的丧尸不同，僵尸给人坚硬的感觉。
「吾觉得是死后僵硬的感觉吧。这个嘛，大部分——将死者复活都需要支付一定的代价。」
「代价，啊。」
我暂时，将二刀流的妖刀『心渡』夹在腋下，认真地开始伸展运动。或许吸血鬼的身体不用这么做，而且也没必要非得这么做，就当成是心理的准备活动吧。
「虽然不是还魂之术，但是帮助八九寺的代价，就是世界毁灭的话，嘛，会不会有这种事呢。」
「但是感觉这交易不等价啊。」
「是啊。因为八九寺或者所以世界毁灭了这种理由，我绝对不承认。就算这是命运也好。」
那样。
不就简直像在说那家伙是世界不需要的一样吗——这不可能。
不管是生是死。
不管是少女还是成人。
「正因为有那家伙这才叫世界啊。」
是啊，忍说道。
二刀流的姿势准备就绪，
「那么。」
说着。
「那么，时间也差不多，该把我们那可恨的敌人叫出来了。」
并非有什么特殊的契机。
仿佛用尽全力，仿佛抛开一切——忍，大大地吸了口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仿佛扩音器一样，向天喊叫着。
声音虽然非常大，但是我并没有带上耳塞——这这声音向外发散的瞬间，战斗就已经开始了。
和在公园里向天上发射烟花一样，与其说是求救信号，不如说是告诉对方我们在这里的记号。
就像蝙蝠可以发出超声波来确认互相的位置一样——吸血鬼之间，也有宣称自己地盘的暗号，就是这种信号吧。
在这个世界里，如果像忍野说的，她还活着的话——她不可能不来到这个和自己发出完全一样信号的地方。
也有可能会唤来丧尸——但是比起行动迟缓的他们，身为真正的吸血鬼的她应该会先到。
「……这样就不能逃也不能躲藏了。」
信号发送完成，忍有些气喘地回到我身边，说道。
「我既没打算逃也没打算藏起来。」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嘛，这个我也没计划。」
「呵呵。」
真像你的作风啊，忍说道。
确实很像我的作风。
只是我没有抱着玉碎的觉悟，也不打算去做白白送死的特攻。
其实我是打算赢了。
「这把妖刀，对全盛时期的你也能造出伤害吧？」
「应该可以。本来，全盛期的吾是无视任何现存常识的。意料外地强盛。本来。」
忍似乎在将自己的两把刀，和我的两把刀做比较——因为是她自己做的复制品，就算比较也应该发现不了什么不同吧。
「变成妖刀系列了，在全盛期的吾拿的『心渡』面前，这就和钝刀没什么两样。」
「那么，只能寻找她的破绽下手了。」
强大的家伙就会大意，我提出了这样一个算不上提案的提案。
「有破绽就好了。那样的吾，发现和自己一样的信号，也会全身心地戒备吧。」
「嗯。不会大意的你是最强的啊……那么，该怎么做呢。不死之身这点我们也是一样……」
就算同样是不死之身，全盛期的忍和我们，事实上还是有些不同的。
「要是有胜算，就是这个世界的吾，跨过了某条界限而暴走这一点。」
「这会成为胜利的契机？」
「是的。本来，应该是成为败因的——但是，暴走了的吾，大概已经相当自暴自弃了。」
在经历了自杀未遂后到现在应该也还有这自杀的愿望，忍说道。
呼。
自杀志愿的自暴自弃吗。
果然这点，还是很可怕的啊。
「但是，和影缝或者贝木组队进行特攻的忍野，那之后，怎样了呢？将那封信托付给八九寺小姐时的忍野。如果那家伙最后的战斗胜利了的话，感觉我们的举动就非常愚蠢了耶。」
「看看现在丧尸横行的状况，就知道他们至少没赢吧。」
「啊，是吗。」
「仅靠大米浴就能杀出重围的手段，在六十五亿的丧尸群里也起不了作用。虽然信里写了，但是最后的特攻也没有成功吧——只能祈祷他们是还在搜寻这个世界的吾了。」
「不是这样的话，就会变成丧尸？」
「也可能就是被杀了。」
「这可真是讨厌的可能性啊。就算是贝木，死了我也会于心不忍的。」
那家伙的诈欺师本性，反正死了也不会改的。
结果，看起来像是在制定最后的作战计划，但其实我和忍直到最后时刻在做的，都只有杂谈而已。
这其实，也是——很像我的风格。
很像我们的风格。
「呵呵呵。」
「哈哈哈。」
「哼哼。」
「诶嘿嘿。」
最后，不知为何互相看着笑了起来。
然后——那一刻来临。
她来了。
Kissshot·Acerolaorion·Heartunderblade来了。
「……呜。」
毕竟是超越了人类智慧的存在。
会采用什么样的登场方法，我们也不知道——从空中以陨石降落的速度下来，会让人觉得还真是标准的模式。
长着翅膀以月亮为背景浮在空中，也有可能吧。可以将身体变化成雾的吸血鬼，会比那些丧尸更加自然，等注意到时也许已经在眼前了。
就是从地面飞出去，某种意义上也不会吃惊吧。
意外地，是咬破我和忍的身体而登场的，这种变态的登场方法，我也想到了。
不过，不管是哪种登场方式，就我所知，以她的性格是绝对不会做出卑鄙的偷袭这种行为来的，在这种意义上，我们也许可以松口气。
所以我们警戒着四周，却也多少有些不谨慎的期待。
全盛期的Kissshot·Acerolaorion·Heartunderblade，会采用何种的登场方式呢。
但是——她的登场。
体无完肤的背叛了我们所有的预测，所有的期待。
而且。
是负面意义上的背叛。
她——怪异杀手的吸血鬼，毁灭了这个世界的传说中的吸血鬼，极其普通的，就和我们做的一样，登上山道，在这里就和文字缩写的一样，登场了。
就意外性来说还在丧尸之下。
穿过在鸟居——来到了了境内。
对这样的她，已经够让我们哑口无言了。
「唔……」
「——嗯。」
在只能发出呻吟的我的身边，忍控制着嘴角的运动，一边仿佛接受了地，点头。
全身都烧烂了。
散发着一股腐败的异臭，拖着一只断脚出现了，看着这个路线的自己，那可以说是可以凄惨的样子——点了点头。
比丧尸还像丧尸。
比死者还死。
看着这样的自己，点了点头。
「果然吾——是选择烧死来自杀啊。」
和那个男人一样。
一样。
忍说着。
那个男人——之前我也听说过，是忍最初制造的眷属。
短短几年就对变成了吸血鬼的自己感到绝望而自杀的那个眷属。
是的。
他是——把自己曝晒在太阳之下。
自焚而自杀的。
他，自杀成功了。
我眼前的忍——不，是Kissshot·Acerolaorion·Heartunderblade，也做了同样的事吧。
是追随着他而去的吧。
在目睹人类灭亡的时候——同样的，将自己曝晒于太阳之下。
然后失败了。
全身都被烧烂，完全看不出本来的样子。
快死的样子。
然后。
「……真是凄惨啊。」
忍在我旁边，说道。
痛苦地说道。
「做到这种地步，却依然无法死去，吾还真是愚蠢到无聊的不死身——不，这该说是理所当然的报应吧。与汝相知——与汝相识之后，还落到如此境地。」
只能称为失败。
我觉得她是在对我说，但是看着她的表情，恐怕是自言自语吧。
悲伤的。
痛苦的。
无法和我共有的，自言自语。
「为何会想死呢——这个吾。」
「哈。」
Kissshot，发出了声音。
那个声音是什么，一开始我并不知道。
喉咙有超过一半的部分被烧伤，所以声音不好发出来吧——我这么想着，但是那含混不清的声音之后也在继续——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那是她的笑声。
她的。
哄然大笑的声音。
「哈「哈「哈」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半个身子都被烧烂——快死的样子。
自杀志愿也好自杀未遂也好。
失败也好，
虽然如此依旧高声地。
凄惨地笑着。
铁血的热血的冷血的吸血鬼——Kissshot·Acerolaorion·Heartunderblade。
无法可施的不死之身。
无论到哪里都是怪物般的——究极的美丽。
我，还有忍，都无法打断她的大笑，就连转动身体也不行。
是的。
这个情况下——因为殉情未遂，自杀未遂，而陷入半身不遂的情况下，Kissshot依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存在。
那种状态下——一点也没有变弱。
就算是全身都被烧伤濒临死亡的状态，我和忍，忍野和影缝，还有所有的『人类』依然都不是她的敌手的，妖怪。
妖怪变化。
既是妖怪杀手，也是全员杀手。
想要压倒那高亢的笑声当然也有方法——但就算能抵消掉笑声，我们还是动不了。
用意气来做些什么吧。
用气势来填补差距吧。
这种少年漫画式的想法，真的是连一厘米也用不到，我们用自己的肌肤真切的感受到了，在这种距离之下——拿着『心渡』的双手是多么无力。
紧紧地握住刀柄，手心都渗出血来，可如果不做到这一步，就连刀都拿不住——轻轻松松的，这张最后的王牌就是去了效力。
令人怀念。
而且我领悟了。
是吗——现在才明白。
春假时，和我互相厮杀时，这家伙对我留了多少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是吗」
她。
说道。
她，发出了，像语言一样的声音。
「是吗……有的啊。这样的未来。这样的世界。这样的路线——吾和尔，也有这样，靠在一起的可能啊」
这样说着的她，一边笑着——一边哭了出来。
就像春假时那样。
血泪滴滴落下——哭着。
「呵呵呵——这可真是杰作啊。而吾还无聊地嫉妒着自己——全部都没用了啊。因为吾离家而失去了汝，虽然那是将一边翅膀，将半身撕下的那种感觉，可是……也没有如此痛苦。将这种可能性，摆在吾的面前，居然是如此痛苦。」
「……」
「原来如此——那个夏威夷小鬼所说的，结果是正确的啊。真的是，看透一切的男人呢——真是滑稽。呐，不这么觉得吗？」
尔等。
说着，用盈满血泪的眼睛，用溶化混浊的眼球，她第一次，向我们开口说道。
她连小手指都不用就能杀了我们——但是，却没有这样做。
保持着僵硬的笑容。
她问我们提问道。
「是啊。」
回答的人，是忍。
由本人问，由本人答。
「不错的丑角呢，尔。搞笑到这种程度也是不容易了。怎么了，那幅样子——变成那样也死不了吗。不死也要有个限度——死也死得不利落就是说尔。尔这个老不死的。先说好，尔和吾之间，并无太大差别。只是周围的人际关系有些不同——」
只是八九寺活着。
只是八九寺死了。
「——条件并没有什么不同。而这个，是吾可以修正的不同，吾，稍微妥协了一下而已。然后再少许，对这个男人敞开心扉——相信吾，只要尔那么做了，就能成为和吾一样的人。历史应该也能被修正。说真的，吾完全不明白尔为何会失败——啊。」
「……哈哈。被说道这个份上也太难堪了。吾才是，完全不明白尔为何会成功啊。」
都想要本攻略了，她说道。
说着Kissshot，坐了下来——不，说是坐了下来，不如说在这北白蛇神社的境内，力量都消失了再也站不住了的感觉。
虽然，依然没有透露出无力的感觉。
但是血泪——已经停止了。
「另一个世界的吾。还有——另一个世界的，吾之仆从。」
然后凝视着我们，
「尔等，回到自己的世界去吧。」
她，如是道。
「……诶？」
那一瞬间，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我们。
不，本来，为何Kissshot立刻就知道我们是别的路线来的旅行者呢——的确我和忍，是她所熟悉的样子，但是一瞬间，也不可能将真相明白地如此透彻。
很抱歉这么说，但她并没有这么厉害的推理能力。
可她却——在疑问涌上心头的瞬间，我也察觉到了答案。
是忍野。
是忍野咩咩。
忍野，在收集怪异奇谈时，将十一年前的我和忍作为都市传说收集了起来——亦即，他在四，五月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别的路线的我们可能会来这里。
那么关于此，就能解释了。
如果——在那个废弃的私塾里一起生活的时候，将这些都告诉她的话。
路线论。
平行世界的存在，如果那是已经告诉她的话。
当然，就算告诉她了，她也不会听进去的——如果她有那么认真，世界也不会陷入这副惨境。
但是实际遇到了我们。
看到了互相亲近。
互相协作的，忍野忍和阿良良木历——她，Kissshot就回忆起来了。
然后。
立刻就明白了。
因为这副景象——和谁在一起的自己这副光景，她一直，经历了数百年时间，一直在追寻着——
「回到原来的世界……什么意思？」
忍毫不隐藏自己的惊讶，注视着自己。
某种意义上，真是可怕的不会看气氛。
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内心——虽然都是自己，但世界不同的话，果然还是会像别人，或者像陌生人一样。
过去的世界啊，未来的世界，本该都是遇不到自己的——所以十一年前我注意着不去遇见自己——现在。
她们，看到了什么，在想着什么。
不相容到了——什么地步。
所谓不同的自己。
「怎么了，尔等对这毁灭了的——被吾毁灭了的世界，并不想常住吧？若能回去，也是想回去的吧？」
回到原本的世界，她说着——Kissshot似乎在试探我们。
「这是当然——但是，回去的能量不足。」
对于忍的这个回答，「那么只要能量足够就行了吧？」Kissshot如此回答道。
「假如——比如说，将在小镇里跳梁跋扈的，未能成为吾的眷属的失败作——将吾的眷属的失败作吃了的话，就能得到那能量了吧。」
「……还以为尔要说什么，真是愚蠢。就是因为那种事，尔才失败了啊。那些丧尸，本来是这城市的居民吧。是人类吧。吾怎么可能将他们变为能量。」
「人类不能作为能量吗。」
「当然不能。」
「不像——吾的作为啊。」
「在现在吾的看来，这才是吾的作为。」
「那么就将吾变为能量吧。」
Kissshot又回道。
将手压在自己的胸前。
「虽说要死了，但是将全盛时期的Kissshot·Acerolaorion·Heartunderblade变成灵能的话，移动到别的路线的单行道，还是能够创造出来的吧。」
何止是可能——如果那样。
如果那样，显然还能收到找零。
我，这次——扔掉了二刀流的妖刀。
是的。
虽然忍野在信中，将拯救世界这么伟大的事情托付给了我——但是绝对，没有一行，没有一个字，说想要我打倒Kissshot。
这种妄想一般的事，他从来没有希望我来做。
像这样面对着她。
能让她看到我们就好。
只是这样的事——就能拯救她。
就能拯救世界。
眼前的女孩——是六百岁的Kissshot。
……其实，如果忍野在这里，看到大费周章架着四把大太刀的我和忍的样子，看到我们这么暴力的样子，一定会这么说。
精神真不错啊，发生什么好事了吗——至少。
对她而言，是好事。
所以。
对我们，也是。
「将尔变成灵能——亦即吸尔的血。」
「就是如此。」
「尔会死。」
「吾已经死了。」
「是吗。」
只是如此而已。
忍野忍和Kissshot·Acerolaorion·Heartunderblade所进行的对话，仅此而已——大概，她们也没有互相理解吧。
到头来，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是别人，是陌生人。
既没有互相理解也没有心灵互通。
可是，正因为如此。
她们不需要多余的语言。
忍走近Kissshot，我也跟上前——而在我走近她们的时候，
「呐，别的路线的吾之仆从。」
她叫了我。
Kissshot。
「也不能算是交易，也不是交换条件，只是吾的心愿——能摸摸吾的头吗？」
「——乐意之至。」
我立刻回答道，然后将手放在她的头上。
轻轻地。
将全身都像泥一样溶化但却依然柔软，手感非常舒适的头发弄乱之后——我这样做了之后，她那一直冷峻的表情，终于感到了幸福似的缓和了下来。
就算，是被忍咬着脖子，她的表情也没有改变。
就这样，我们的夏日冒险结束了。
这比暑假作业让我学到的更多。

第08卷 倾物语 第闲话 真宵·僵尸 030
后日谈，本次的结局。
翌日，就算已经是专家老手的两个妹妹，也没把倒着躺在北白蛇神社和地上连接的台阶上的我叫醒，我在那天，正常地悠闲地，在太阳光中醒了过来。
「起来了啊，汝。」
「……哦。等很久了吗。」
「吾也是刚起来。」
我和忍说着好像约好见面时的话。
不过，就是像约好见面一样。
忍给我做了个膝枕。
我念念不忘的膝枕。
幼女的大腿基本没什么肉，不能说是什么性能极佳的枕头，当然，这可不能说出来。
是心情的问题。
用手机查了一下日期，已经是八月二十一日的星期一了，就是说是第二学期开始的，开学典礼的当天。
「回来了吗？不……」
我直起身，看着楼梯上面。
「说不定，也许只是个梦呢。那天夜里，在你的劝诱下去了鸟居，结果从台阶上掉了下来，一直昏迷到了早晨，说不定只是如此呢。」
「又想从头开始那个争论了吗？」
「啊！什么啊，只是梦啊！」
「手冢治虫老师会生气的。」
「哎呀，但是，手塚老师其实真的有说不行吗。我觉得这结局不错啊，梦结局。说不定，可以用诺克斯十诫①来解释呢？老师也是。」
①译者注：诺克斯十诫，由资深编辑暨作家隆纳德·诺克斯在1928年立下的著名的「推理十诫（Ten Commandments of Detection）」。
「不要小看手塚老师的才能！」
「诶？不是大家做了相同的梦吗？」
「不要说这种老掉牙的台词！」
「怎么回事，虽然不记得是怎样的梦，但是好想哭……」
「不要说这种老得牙都掉两次的台词！」
「什么？这个首饰。我好想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汝的角色已经女性化了……」
不过，我和忍就算做了同样的梦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虽然不能再确认一次……那个梦里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呢。大家都平安地，变回来的话……说来，要是能变回人类就好了。」
「不可能全员都变回来吧。在妖怪化之前，就被卷入暴动而死的人怎么也会有的——至少，在吾暴走之前就死了的汝是不会生还了。」
「嘛，这也没办法。」
「嗯？」
「我已经决定要和你死在一起了。虽然到头来还是间隔了两个月，但是说要和你一起死，应该也是那个路线的阿良良木君的，愿望。」
「当然——吾也一样。」
忍说道。
虽然是很别扭的说法，但这才是她坦率的表达。
「话说，战场原啦羽川啦，还有妹妹们，如果能平安无事地变回人类，会为我的死感到悲伤吧——这点我才最担心。」
「说不定，被还魂之术复活了呢。」
「那边也是，非常严峻的故事展开呢……」
物语。
那本来是，我不该干涉的。
那个路线有着那个路线的战斗。
我能做的，最多就是，注意着不要在自己路线上也引发这样的事。
站了起来，我弹了弹身上沾着的土。
在那个路线，穿越鸟居的时候，我将浴衣换回了一开始穿的衣服，结果比开始，脏了很多。
回到家，先洗衣服。
然后洗个澡。
「……嗯？回到家的话？等等，我只注意日期了……忍，现在几点了！」
「嗯？是用十二小时制说好呢，还是用二十四小时制说好？」
「随便哪个啦。」
「没有随便这个选项哦，经过这会汝该学到了吧。每一个选择，都会造成不同的未来啊。」
「不要一副居高临下的语气教训我！你！现在立刻马上告诉我几点了！」
「嘛，等等，吾现在来造个表。」
「把你手腕上带的我的表还给我！」
「哎呀，不行啊，这块手表还没有调整回现在的时间，现在不准。」
「那你就早说！」
所以为什么我问个时间这么花时间啊！
这样下去就没完没了了，所以我再次拿出手机。
仔细一看电池也快没电了。
电池挤出最后一份电力，告诉了我现在的时刻——
「……不妙了。果然，开学典礼已经开始了。」
怎么办。
先回家一次，然后就算全力冲刺，到了那里开学典礼也已经结束，说不定连班会也结束了。
结果还是迟到啊。
羽川和战场原会生气的。
会被杀的。
会变成死人的。
「为了不变成这样，还真是煞费苦心啊，汝也明白的吧——汝若死了，吾一定会将这世界毁灭的。」
努力想想之后该怎么战斗吧——说着仿佛在确认我刚才所下决心的话，忍潜进我的影子里。
看来，那如同在约定地方等待着一般的，刚刚起来的说法是个谎言——现在开始要好好地补上一觉吧。
「真是的……完全就是盛夏之夜的梦的感觉。」
不过我还没有读过呢。
哪来的自信啊。
说着随便的话，我一阶一阶地走下台阶——如果这下面的世界还是毁灭的世界该怎么办，脑子里想着这种事。
就算没有毁灭，但却是完全不同的时间轴……又一次失败了，又来到了完全不同的路线……嗯。
有可能。
只是移动到别的路线的灵能已经用完了，如果发生那种事，这次可就真的变成要永远住在别的路线了……不过，明明是充满危机的时间旅行，偏偏只有回去的路上是一路顺风的，作为展开感觉有些顺利过头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该说我已经习惯了出现一两个意外的发展，总觉得太顺利了些……。
嗯。
至少按照剩下的页数来计算的话应该是没问题，但也有可能是上下卷。我只是想避开那种有名的科幻电影般的超现实主义结局。
但是，话虽如此，我已经受够了跑错路线这种展开了——
「阿良良木啊喂————————————嗯！」
突然。
来到山下，想先打开还放在那里的自行车的锁时，我的背，受到了一个仿佛从山上冲下来的卡车一样的小小的肉块的冲击。
小小的肉块，其实是个少女。
双马尾的少女。
「我找你好久了哦阿良良木先生！虽然从一大早就以阿良良木先生的家为中心开始在镇上找你了，但是到处都找不到，所以我担心你是不是跑到哪个异次元空间去了！哎呀你没事就太好了！请再抱抱我吧，请再摸我吧，请再舔我吧！」
「路线不对啊！」
我将背后的少女，就是伪八九寺真宵甩开。
呜啊！
不合理的结局！
我已经回不到本来的世界了！
「哈？路线不对？伪八九寺？你在说什么啊阿良良木先生。因为炎热的天气你的脑子终于被熔化了吗？」
「我的脑子又不是哈根达斯。别把我和巧克力软夹心混为一谈。」
「那就拿你和南瓜口味的来比好了。」
「为什么你会提到限定商品？」
「那么就从粘糊糊的样子来联想，比喻为丧尸吧。」
「这个更不能拿来比了吧。」
「心血来潮想要按照之前说起过的那样给阿良良木先生来个大杀必死的，反应真冷淡啊。」
被甩飞出去，摔了个屁股着地的八九寺说着完全不知所谓的话语，然后站了起来。我正觉得她的动作怎么比以前灵敏了，就发现，这个八九寺，没有背着登山包。
总觉得这样是在大家来找茬一样，但这件事，果然说明这个少女，是假的。
「不不，是这样的啦阿良良木先生。我，昨天，把背包忘在你的房间里了。我想在你看到里面的东西之前取回来，所以才大清早地就这么来来往往。」
「你对我的信任连一厘米都没有吗。」
我根本就没看过。
嗯……。
不过，昨天，啊。
至少就时间轴的问题来说，我的确是回到了之前的时间——但问题是，这个世界，是我所知道的，我养成的，我所进行的那个路线吗。
因为八九寺那难以置信的登场方式，变得微妙起来了。
「哎呀，反正都要被抱的话，不如由我自己掌控时间来抱你比较好，至少没有让裙子里风光暴露的危险，这样你明白了吗？」
八九寺一边说着别人的坏话，独自一人做出一副已经理解了的样子。
真是的，让人困扰啊。
真伪判别，这样一看还真是难呢。
结果，这个八九寺，是八九寺真宵呢，还是八九寺伪宵。
「喂，八九寺。你，是不是，爱着我呢？」
「哈？不，这怎么可能。如果说我是喜欢你还是讨厌你，那就是讨厌了。」
「果然别的路线啊！平行世界啊！」
「哈？平行的是阿良良木先生的脑内吧？」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就是rallerallelellelpalpara①脑哦。」
①译者注：大概是parallel->pa|ra|lle|l，然后按照类似本少爷是魔法少女的那句咒文一样来逆转+反复，嗯，我猜的……
「虽然意思还是不明白，但是我却懂了！你居然，只将恶意的部分传达地这么清楚！」
「说起来平行木先生。」
「你不要顺着现在的话题就这么咬到舌头了！我可不是假的！不要趁着咬舌头偷懒，我的名字是阿良良木！」
「失礼了。我咬到舌头了。」
「不对，你是故意的……」
「咬到整根了。」
「你不是故意的！？」
「要吗。」
「省略了！？咬到舌头了吗的省略！？我完全没有感到你对自己失误的诚意！你绝对成不了声优啊!」
「流行不起来啊。要吗。」
「绝对不会再叫你来试第二次镜的。」
我结束了唇枪舌战。
我确信了，这里是原来的世界——是路线A。
嗯，绝对不会有错。
我不觉得在其他的世界当中有哪个八九寺也具有如此娴熟的技巧。
这位八九寺。
是在过去的那几个月中，在和我的闲聊扯淡中，产生出的八九寺真宵。
我——能够毫不犹豫的这样断言。
就好像现在的我不能没有八九寺一样——这位八九寺也不能没有我。
「干吗笑嘻嘻的，好恶心的感觉。」
「没什么……不过，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背包对吧。我也正想着要交给你呢。好吧，那就一起回我家去拿吧。自行车的后座会坐吗？」
「我可不想和阿良良木先生坐同一辆自行车。」
「等等八九寺，现在你可别拿出这种讨厌我的态度来。不然我就搞不清楚这到底是哪条路线了。」
「用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来阻止别人的发言是怎样……」
「因为我刚刚经历过壮大的冒险，可能的话你还是坐上来吧。」
「大冒险……怎么能抛下我一个人去做这种有趣的事情呢，阿良良木先生。」
「不不，你也在哦。」
「哈？你在说什么呢？标题上大大地冠上了我的名字，可是至今为止的发展让人觉得我是不是被座敷童子化了哦。我刚才还对羽川小姐撒了谎。」
「啊啊，对了。八九寺，趁着我还没忘记，说一件事。」
「什么问题。」
「我至今为止一直都说你现在的那种外表才是巅峰的，不过没想到就算是过了二十岁也完全没问题呢。」
「这种可疑的发言是怎样啊！」
「你，有没有想过要活过来？」
「没有哦。因为死了所以才能活得长。」
「哦。也许吧。」
「就是如此。」
「假如有个人，比如灵能者之类的人出现了，可以将你复活成僵尸一样的东西，你怎么办？」
「我讨厌僵尸一样的复活。不愿意。」
「那就不像僵尸一样好了。」
「果然还是不愿意。」
「为什么。」
「不知为何呢。阿良良木先生，就算能变回人类，也不要吧？」
「这个，是啊。我是这么想的。所以我和你是一样的。」
「是一样的。」
「那么。你，作为幽灵，幸福吗？」
「变成幽灵是不幸的。但是，碰到阿良良木先生却是幸福的。」
「……」
「所以啊，总体来说我是幸福的。虽然在活着的时候没能见到母亲，然后怀着悔恨死去，但因此我和阿良良木先生相遇了。」
「是啊。我们，相遇了。」
结果因为要遵守法令，我和八九寺并没有两人同骑自行车，而是推着，配合着八九寺的步伐，走了起来。一如往常地进行着毫无营养的杂谈，偶尔回头看看，偶尔犯点错，偶尔迷下路，但是一步一步的，向前，走着。
在这个路线里。

第08卷 倾物语 第闲话 真宵·僵尸 后记
只要是人类，任何人都会有「这种经历」要是再来一次还不如吊死算了，这种程度的心灵创伤，但是不管有多少心灵创伤，非常不可思议的是，这本令人厌恶的创伤却恰恰造就了这个人。亦即，回顾过去若是没有这个创伤人生也不能说就会变得更好，更有甚者，没有创伤的人生其实异常乏味，而且这种情况下更多的会遇到不是过去式而是现在进行时的创伤。就结果而言，这又成为了心灵创伤，或许也是算是符合因果了，但是总觉得心灵创伤这种东西还是在小孩子的时候就背负了比较好。说是心灵创伤也许有点过，不过在健全的成长过程中，一定程度的压力是不可或缺的。话虽如此谁都希望没有痛苦地度过一生，可是，就算拼尽全力去避免心灵创伤拼尽全力不去背负压力，世界也不会简单的如你所愿，怕什么来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呢。若是用「过去的集合体是现在，现在联系着未来」这种说法，就会立刻觉得不管过去还是未来都很有价值了，但是过去基本上都不轻松，面向未来活下去也充满了困难，那现在怎么样呢，它就是夹在过去与未来之间两头受气，被过去束缚着还要讨好未来，心情经常有如中间管理阶层，这就是现在的形象。正因如此，凭借「现在觉得痛苦的回忆，会造就未来的自己」这种错觉才能勉强地努力下去，这就是所谓人生吧，不不，我完全不懂在说什么。
本书能成为物语系列第二季的第二话吗？我完全不知道。说起来，内容好像和以前在哪里预告过的完全不同了，对不起。其实我真的想把副标题改成『真宵（丧尸）Zombie』的，但是完结的时候还是没赶上。我在这里披露，为了不让这本书变成只有阿良良木和幼女出场的小说，我进行了无数次的修正改正后终于有了本作。哎呀，日程表真是差点爆了。这种心灵创伤，也能造就将来的我就好了，可要是依靠乱来通关一次之后这种乱来就成为惯例的话我可就头大了。面向未来的心灵创伤？就是这种感觉，本书是用百分之修罗写成的小说，『倾物语』第闲话，真宵僵尸。
封面的真宵是她第一次以彩色形象出现呢。VOFAN老师，多谢你了。还有各位读者，感谢你们的阅读。顺便一提，本话的结尾没有休息，直接接着下次的花物语。不管是作者还是登场人物。
西尾維新

第09卷 花物语 第变话 骏河·恶魔 001
接下来我打算说一说有关神原骏河是个笨蛋的故事，可是也不知道在座的各位是否愿意听。怎么说呢，毕竟那只是一件无关重要的事情，在这里说出来也实在有点对不起各位，当然不能勉强大家听我说下去。但我还是希望大家能听一听，这就是我的率直想法了。
不过我想就算听了也是没有意义的。
完全没有。
虽然「她」应该会加以否定，不过我并不同意诸如「说出来会让心里舒服一点」、「说给别人听了之后会好受一点」之类的说法，就算感觉上真的是好受一点，那也一定只是自己的错觉罢了。
人们正是渴望着能获得这样的错觉，而且是打从心底里渴望着呢——「她」也许还会这样说吧。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尽管内心的某处对这种说法抱有同感，但还是有一种难以接受的感觉。
不对。
恐怕只是因为「这是她说的话」，我才会觉得难以接受吧——决定我能否接受的关键因素，并不在于这个意见本身的内容如何，而是提出这个意见的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还真是过分。
「问题不在于说了些什么，而是说出这些话的人是谁」这样的思想，完全可以说是一种歧视性的想法——然而如果把这种想法看成是我这个人的特点之一的话，也不能彻底否定我现在的这种心情。
如果人能在不讨厌任何人的前提下活下去该多好啊。如果人能在不憎恨任何人的前提下活下去该有多幸福啊。
这种心情我也很理解。
而且理解得非常透彻，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来提醒。
但如果真的能做到那种事的话，世间早就天下太平了。
我至今为止讨厌过各种各样的人，也憎恨过各种各样的人——老实说。能问心无愧地拍着胸口说出「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讨厌过任何人」这种话的人，真的存在吗？
至少我——神原骏河，就认识许多令我讨厌的人。
向且——
我也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好人。
自己的黑暗面，我早就看到过无数次了。
甚至几乎到了要杀人的地步。
……因为我并不善于思考，说白了就是一个笨蛋，所以在这方面并不怎么明白，大家究竟是如何从中找到一个适当的妥协点的呢？
我想大家都应该不会认为生活在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是非常喜欢自己的、拥有最优秀人格的存在吧——无论是对性格、人生还是其他方面，人总是会对自己的某方面感到不满，也会对自己的某方面感到厌恶，甚至陷入自我厌恶的状态。
同时也会一次又一次地对自己感到讨厌。
但是尽管如此，自己还是要继续活下去的吧？
在那时候，大家是如何找到自己的妥协点、并且对其赋予什么样的意义呢——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大家告诉我。
我实在无法做到。
正因为我无法做到，才会求助于恶魔。
就像截然不同的存在似的，把自己的黑暗面切离出去——然而到头来，那样做也只不过是把自己改造成恶魔而已。
那个时候，我找到了自己内心中的恶魔，并且还对其加以培育——只是这么一回事罢了。然而正因为只是这么一回事，人们都会或多或少地做过类似的事情吧。
尽管我的罪孽绝对不会因此而得到分毫的减轻——而且我也完全没有考虑过要逃避罪责。
但是我还是会这么想——
大家究竟是怎么处理这方面的问题的呢？
……为了知道这一点，我接下来打算谈一谈自己到底是个蠢到了什么地步的笨蛋。因为我觉得要向别人请教事情的话，首先就应该把自己的事情说出来，这是最基本的礼节。
不对。
我其实并没有想过这样的事。
把这些礼仪教会我的人——果然还是「她」。
所以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同时也是有关「她」的事情——也就是关于我和「她」的事情了。
我很希望大家听一下。
然后如果可以的话，也请在听完之后也把你的事情告诉我吧，那样我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就像个笨蛋似的过着自己的生活。
而你又是以什么样的方式过着自己的生活呢？

第09卷 花物语 第变话 骏河·恶魔 002
「当不成良药的话就变成毒物吧。否则的话你就只是无色无味的水而已。」
母亲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我想她大概不能算是一个好母亲——至少是一个跟寻常世间的「母亲」形象有着很大差别的人。
当我在电视和书本上看到「母亲」的时候，当我作为知识了解到「母亲」这个存在的时候，我甚至对她产生了某种远远超越违和感的诡异感觉——她就是这样一个截然不同的人。
当然，像「当母亲就一定要像圣母一样」这种主张也只不过是把旧时代的守旧观念强加给他人而已，况且所谓的母性本能也纯粹只是后天教育的成果，这个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但即使这样，我还是觉得她相当异常。
她真的是一个有异于常人的母亲。
「骏河，你的人生一定会过得比别人麻烦。又累又烦，同时也很无奈。但那并不是因为你比别人优秀，而是因为你比别人弱小。你一辈子都只能怀抱着这种弱小活下去——但愿那种『麻烦』会成为你生存的意义吧。」
她总是喜欢说着这些让人似懂非懂的话来唬弄别人——虽然那同时也是她没有把我当小孩子看、而是将我看作一个成年人的证明，但是不把孩子当孩子看的母亲，也的确是个相当奇怪的存在。
对父母来说，孩子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依然是孩子——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
然而对她来说，我似乎只是一个「在身边的小家伙」而已。
即使向朋友打听有关父母的事情，最后也只是让我再次确认到「她果然是有异于常人」这个结论。
不过她毕竟是我的母亲，对我来说那已经是理所当然的状况了。
理所当然。
然而，尽管内心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我确实是在这种理所当然的状况下生存和成长至今的。
我一直都对父亲究竟喜欢她的哪个地方感到奇怪——不过我那时还很天真地深信着「因为互相喜欢对方才会结为夫妇」这样的观点，所以这也许只能算是一个可爱的小插曲罢了。
如果要追问的话，本来就不该问父亲为什么会喜欢上那样的人，而是应该问她为什么宁愿选择私奔也要跟父亲结婚这件事吧。
不管怎么说，我都不相信她是一个那么有热情的人。
她说自己吃过不少苦头。
因为要跟神原家的长子在一起，她经历了各种各样的艰难困苦，无缘无故地受到别人的歧视，在遇到多次挫折之后，最终选择了私奔这条路——
过着有如逃亡一般的生活。
即使用最含蓄的方式来描述，那也不能算是一次幸福的恋爱吧。
至少也是一场没有得到他人祝福的恋爱。
简直就是跟幸福背道而驰的恋爱——如果光注目于这一点的话，也许会得出「她果然是我的母亲」这样的结论。然而，我却认为自己和她之间存在着某种难以接受的巨大差异。
当然，也许这只是我单方面的愿望而已。
——希望存在着这样的差异。
或许真的只是这么一回事吧——不过，也许实际上不希望跟我混为一谈的人反而是母亲。她多半是不想跟我这种稍微懂得识时务的人混为一谈吧。
总而言之——
在两人一起遭遇交通事故而加入了鬼籍的那对夫妇之间，恐怕根本就没有其他人——哪怕是身为他们女儿的我——能够介入的余地吧。
我是这么想的。
我从以前开始就这么想了，到了最近，这种想法更是变得越发强烈起来。
父亲和她死了之后，我就被父方的祖父祖母收养了——至于母方的外公外婆是否存在，我根本就不得而知。虽然这么说好像很奇怪，但我总觉得她是「哪个人的孩子」的可能性非常之低——顺便一提，对祖父祖母来说，她就是一个把重要的儿子抢走然后跟他同归于尽的女人，所以一直都对她恨之入骨，虽然并没有在年幼的我面前说什么坏话和怨言，但是他们对母亲所怀抱的恶劣感情也是不可能完全掩盖住的。
所以我就想他们干脆直接跟我说就好了。
那样的话，说不定我们还能谈得很投契呢。
我是这么想的。
「从当上我的女儿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被诅咒了。当然那并不是仅限于你的情况，在『从人类体内诞生』的那一刻开始，所有的婴儿都是被诅咒的。而且，从人类的身体中生出人类这种事，难道你不觉得恶心吗？虽然当今世界都把生命行为看成是美丽神圣的存在，但你难道不觉得这只是神赋予我们的一种类似诅咒的束缚吗？难道这只是我的错觉？不对不对。『我觉得你很可爱』这种想法，并不是我自身的意志，我想一定就是神的意志吧。」
因为她曾经说过这样的话（虽然不太确定），所以反过来说也可以认为，她应该也曾经以她的方式对我怀抱过「可爱」这个想法。
说起来，父亲还说过「那姑娘是代替神活在世上的啊」这样的话。把自己的太太称呼为「那姑娘」这一点，现在想起来虽然是一件令人露出会心微笑的往事，但我却无法接受这个意见。
我决不能盲目听信这句话。
怎么说好呢，对了，如果让我来描述的话——
她简直就像是恶魔一样的人。
「神和恶魔都是一样的——就算搬出各种冠冕堂皇的说法，人类说到底也只是他们手中的玩具。你就别整天都想着这些早成定论的事情——」
她是这么说的。
我的母亲。
神原远江——旧姓卧烟远江，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赶快醒过来吧，笨女儿。从今天开始就是令人心动的新学期了啊！」
「！」
在她的大声喝斥下，我猛然醒了过来——当然那只不过是梦里的声音，可是那带有强烈的真实感回响在头脑中的斥责声，却令我在一瞬间内就清醒了过来。
如今明明还是四月初的寒冷早晨，然而我的全身却霎时间被汗水湿透了。
「……呜哇啊、呜哇啊、呜哇啊。」
这样子醒过来真是太糟糕了。
简直是神原史上最糟糕的睡醒方式。
我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死掉了——阿良良木学长每天早上都被两个可爱的妹妹叫醒，还常常为了这件事发牢骚，不过我想无论是被什么样的方法叫醒，总不至于在睡着的时候被人用凶器袭击吧。不管怎么说，也不会出现我这种伴随着强烈的恐惧感醒过来的情况。
啊啊，太可怕了。
……当然，今天也是因为我做恶梦的缘故。而且我已经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体验过「心情愉快地醒过来」的感觉了。
我一边看着自己的左臂一边这么想道。
看着被胶布紧紧地捆绑在房间的柱子上的——自己的左臂。
「……呼～」
我用右手徒手扯断了那些胶布，在这一如往常的习惯性动作中，又逐渐恢复了平静。
心跳声也开始安定下来了。
因为左臂被紧紧固定在一动不动的柱子上，所以我睡觉时也没有办法转身，从这个意义上说我是很难进入熟睡状态的。但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我在睡觉的期间也不知道会闯出什么大祸来。
就算用手铐或是其他的东西加以固定，我也很可能会在无意识中把锁解开，所以我才会用上胶布。这样一来，就算我在深夜里像梦游似的穿上雨衣到外面游荡，在外出的时候我也不得不以无法修复的方式使劲扯断胶布，就算没有办法阻止自己的梦游病发作，至少也能知道自己曾经外出过的事实。
可以知道自己的罪行。
由此可以避免犯下无知的罪过。
虽然这样我完全无法熟睡——但跟无知相比的话，这样自然是要好得多了。
自从那个五月以来——
自从那一次在睡眠中的恍惚状态下袭击了阿良良木学长以来——自从被恶魔附身以来，我就一直持续采用着这种愚蠢的束缚措施。
至今为止，也不知道白白浪费了多少胶布。
不，也不能说是浪费吧。
因为每天早上起来，当我看到在卷着重重绷带的的手臂上面，还紧紧地缠卷着一层层胶布的时侯，我就可以松一口气拍拍胸脯安下心来——太好了，看来我昨晚也没有对任何人做出暴力行为。
所以，这也不能算是白白浪费。
「哈哈——知道自己在无意识中的破坏冲动还真是痛苦呢，骏河。无知明明不是罪过，而是救赎嘛。人类的本性就跟猴子和其他野兽没什么两样——这个事实，本来大部分人直到死的那天也不会知道。你还真是不走运啊。不，或者说是注定受折磨吧？当然，我当初也并不是为了这样才把『猿猴之手』留给你的。不过你可别问我『那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个问题哦，因为提问就意味着你认输了。」
感觉从某个地方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但是我并没有理会那个声音，只是开始进行出门的准备。
在这个季节光着身子睡觉，还是会感到有点寒冷。
尽管我起来的时候浑身是汗，但身体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打颤。
总之先把被胶布弄得粘乎乎的绷带换掉再说吧——我的早晨就是这样开始的。这种算不上裸体围裙的裸体胶布装扮，我想还是挺有味道的嘛。
难道这么想的人就只有我一个？

第09卷 花物语 第变话 骏河·恶魔 003
「早上好。」
我来到大厅，发现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我对家务事一窍不通，无论是料理还是打扫卫生都完全不行，甚至连一根草也种不活——但是这一切在很大程度上都是由于作为我监护人的爷爷和奶奶有着极其认真的性格、对我的照料已经达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所造成的。
从各种意义上说，我并没有从父母那里得到过什么好处，但是从爷爷和奶奶那里得到的好处却是多得数不清。
不过，他们只是为我准备了早餐而已，奶奶已经去了洗衣服，而爷爷就在庭院里照料花草。对普通家庭来说，早餐应该是全家聚在一起吃才是最理想的，不过这方面却总是没能凑准时间。
这并不是因为老人早上起得太早。
反而早起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因为我每天早上都会习惯性地跑上十公里×2的晨跑。
今天也一样，刚才我已经到外面跑了两趟回来。
在我心情爽快地跑着步的期间，爷爷和奶奶就已经吃完早餐了。为了能跟爷爷和奶奶一起吃早餐，我每天早上都在努力提高强度来赶上他们的时间，可是——嗯，要是不把时速提高一倍的话，就根本无法做到。
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啊。
「不过要是说『不在一起吃饭就不算是家族』的话，那也太粗暴了吧——对了，你反过来看看那个叫羽川的孩子的家，每天虽然都在一起吃早餐，但根本就没有在一起的感觉吧？那与其说是聚在一起，倒不如说是堆在一起吧。对了对了，我以前基本上也是跟你一起吃饭的，怎么样？你有没有感觉过我是你的家人呢？虽然我是你的母亲，不过，究竟能不能算是你的家人呢？」
倾听着从头脑的某处传来的这样一番话，我吃完了早餐。跑步时消耗的卡路里得到了充分的补充，我总算吃饱了。
不过今天的幻听现象真是太严重了。
难道是什么麻烦事即将发生的前兆吗？
还是说有什么还没有解决的问题？
……也许只是因为今天要开始新的生活，导致我的精神平衡出现了一点紊乱吧。
真是的。
我一个人真的是不行啊。
我一个人简直是完全不行。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拿起爷爷和奶奶已经读过的、看起来有点皱巴巴的当天报纸，在餐桌上摊了开来。
然后我就瞪大眼睛，对报纸上的每个角落进行了仔细的检查——也就是搜索着昨天世界上发生的各种各样的事情。因为是地方报纸的关系，对这个城市附近的事情记载得比较详细——而那些事情正是我重点关注的对象。
刺杀事件，以及暴力事件。
发生的时间，发生的地点。
对于这些情报，我都进行了逐一的确认。
然后把这些信息整理成时间表，跟我昨天一整天的时间安排相对照，回想一下自己是否有不在场的证明。
「……呼～」
读完报纸后，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没问题。
我昨天看来是没有干过什么犯罪的事情。

第09卷 花物语 第变话 骏河·恶魔 004
回到自己房间后，我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长得有点长了。虽然也不是说不注意的话就会有什么严重后果，但是这种事一旦发现的话就会感到非常在意。
「指甲刀……」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环视着周围。
我想应该是在这里的。指甲刀应该就在这个房间的某个地方，而且还不止一个，至少是两个或者三个。
骏河，指甲刀用完就要放回到原处哦——因为奶奶经常这么跟我说（或者应该说是这么斥责我），所以这个判断绝对不会有错。但问题就在于要找到那个指甲刀的话，却需要进行一番极其认真的发掘作业才行。我的房间「稍微有点」凌乱，要找到想找的东西实在不太容易——阿良良木学长曾经用「地盘下沉」这个词来形容我房间的凌乱状态，我想了想倒也觉得十分贴切，而且非常绝妙。他在用词的艺术性方面确实有着值得我学习的地方。
唔——
如果现在才开始找指甲刀的话，上学就绝对会迟到。
顺便告诉各位，阿良良木学长把在我的房间里找东西比喻成「寻宝」，这个说法也同样非常绝妙。的确，在这座「发生了地盘塌陷的大山」里面，我实在没有信心能找出像指甲刀那么小的东西来。
简直就跟在沙漠里找一支针没什么两样。
如果告诉奶奶的话，我想她应该还是会把别的指甲刀借给我的吧，不过到时候肯定又会被她狠狠教育一番，我就不由自主地在心底里打退堂鼓了……
我可不想惹她发怒。
唉……
为什么指甲会长起来呢。
「对指甲的生长感到恶心的人并不适合生存。因为这就意味着那个人讨厌成长。」
我的母亲曾经在为年幼的我剪着脚趾甲的时候说过这样的一句话——虽然那好像并不是对我说的话，而是她的自言自语，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又觉得也许那真的是对我说的话。
虽然她的视线没有朝向我这边，但那也不意味着她的内心没有朝向我这边——反过来说也是一样。但是——
眼睛注视着我的人——
并不意味着那个人的内心也在关注着我。
于是，就在我想着要不就怀着被责骂的觉悟去奶奶的房间，要不就在上学途中到便利店买个新的指甲刀的时候，第三个选择却突然间出现在我的面前。
这里所说的突然，正确来讲应该是——我刚把昨天洗好送回来后用衣架挂在墙上的校服拿下来，却发现标牌还留在衣服上，于是就用剪刀把它剪下来的那个时候。
唔。
只要将就一下的话，指甲也是可以用剪刀来剪的吧。
我忽然间察觉到了这个事实。
简直是完美的临机应变，人类恐怕也是通过不断积累这种微细的小发现来实现新的进化的吧。对，就像牛奶瓶的盖子那样。
不过最近的牛奶瓶好像已经没有盖子了吧。
总之，我在用某样东西代替别的东西这方面，的确是有着出人意料的天赋。
也不知道这究竟应该说是擅长利用身边的事物，还是应该说思维善于转弯。
以前也曾经有过这样的体会。
那一次我买了一台电器产品，可是被店家捆包送来的那个东西，却由于方便运输的原因而被牢固地捆上了一圈圈的封口胶带。
那时候我身边正好没有剪刀。
在没有剪刀的情况下是很难把封口胶带切断的。
那么，神原骏河在那时候灵机一动想出来的主意究竟是什么呢？
「用手表来切吧。」
——就是这样一个想法。
只要借助杠杆原理，利用手表扣子侧面的锐利边缘来切割的话，像封口胶带这种东西还是可以轻松解决掉的吧——简直是一个英明的决断。
不，既然用到了锋利的边缘，就不应该称为英明的决断，而是称为锐利的决断才对吧。
你要问我结果怎么样？
嗯。
创新性的想法没有获得预期的结果，这种事也是经常会有的。结果，封口胶带还是安然无恙，而手表带上的扣子却被我弄坏了。
没想到封口胶带还真厉害的啊。
这一次我算是见识到了封口胶带的团结力量的强大之处！喂喂，这么说一点也不好笑吧！（自问自答）
咦？
我明明是想说自己思维善于转弯的……没想到却错把自己的失败经历说了出来。
等一下，我得想想看还有没有别的例子……
……嗯。
看来用剪刀代替指甲刀来剪指甲这个主意，还是暂时放弃算了吧……？
可是今天毕竟是新学期的第一天，我还是希望自己能怀着全新的清爽心情去上学，所以还是决定要好好称赞一下想出这个主意的自己。
然而这样的心情，却只维持到了我用缠着绷带的左手剪完右手指甲的那一瞬间为止。
我是个左撇子，所以我拿的是设计成便于左手使用的剪刀，所以要是用右手拿的话就会变得很难用。
因此，我没有办法剪左手的指甲。
剪不了那解开绷带后露出来的、猴子左手的指甲。
「……真失败。」
这种思维的转弯真是太糟糕了。
与其说是擅长，倒不如说是特异（一点也不顺口）。
不过也算了。
反正左手到最后还是要缠上绷带的。
现在已经把长出来的指甲剪掉了一半，心情也确实是舒畅了一点（虽然也不能说是舒畅了一半）。接着，我就顺手拿起被别的东西埋在里面的镜子，把跑完二十公里后洗过澡再用吹风机吹干也还是没有变得服贴的头发的翘起部分剪掉。
喀嚓的一声。
看来连头发也长了不少。
虽然我也想过不用这种一点点剪的麻烦方式，干脆一口气把头发全都剪光算了。但还是没有勇气下这个决心。
大概我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吧。
虽然这可能会有违大家对我的印象，不过这才是真正的我。
优柔寡断。
总是把做决定的时间往后推延的——优柔寡断。
不，既不优秀也不温柔的我，大概也配不上这个四个成语吧——所以还是应该用贪得无厌来形容。
是贪婪大人。
想得到一切，却失去了一切。
最喜欢战场原学姐的——贪婪大人。
最初得到了一切，可是到最后却什么都没有。
那就是我——神原骏河的人生了。
实际上，我也把指甲刀弄丢了——当然，要是把房间的凌乱状况跟那种宿命般的人生观混为一谈的话，可能也会被战场原学姐和阿良良木学长责备吧。
我不想被人责备。
真的不想。
然而，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却突然醒悟过来。
那两位值得敬爱的前辈已经不会再责备我了——因为，他们已经不在了。
因为他们已经不存在了。
虽然现在也感觉到他们就在身边，但那只不过是错觉而已。
在对自己的恋恋不舍感到无奈的同时，我换上了校服，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朝着阿良良木历和战场原黑仪已经不在的私立直江津高中走去。

第09卷 花物语 第变话 骏河·恶魔 005
我这么说的话听起来就像那两人已经死了似的，实际上根本没有那回事，他们只不过是高中毕业了而已。
他们都毕业了，我已经升上高中三年级。
仅此而已。
只不过是这么一回事。
虽然以阿良良木学长的成绩很有可能会留级，但最后还是得到了老师们的恩赦，在出席日数方面稍微帮了他一把。
虽然严格来说这是违反正规程序的违法行为，但是看到他在教师办公室里下跪的样子，即使是那位铁面无私的羽川学姐也无话可说了。
不过说起火炎姐妹也是这样，他们家这几兄妹还真是喜欢下跪呢。听说老师们看到阿良良木学长的优美下跪姿势都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但这只是从羽川学姐口中听说的情报，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虽然我也隐约觉得自己有那方面的倾向，但是羽川学姐也不遑多让，在转述的时候总是习惯把阿良良木学长的言行举止朝着帅气的方向添油加醋地渲染一番，所以她说的话只能信一半，不然就会受骗了。
不过大概羽川学姐也觉得我没资格说这种话吧……当然，因为羽川学姐和战场原学姐都平安无事地毕业了（上个月我还为她们开了一个小小的送别会），结果现在就只有我一个人被留在私立直江津高中里。
不，虽然我在同学年和低学年中也交上了不少朋友，但是在「怪异」相关问题上跟我有着共通点——或者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共犯」了——的对象，却一下子减少了三个人。对于这件事，我不禁产生了某种不同于悲伤的困惑情绪。
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不尽兴的感觉……也许吧。
就这样结束了吗？这种比想像中还要平淡的感觉——既没有戏剧性也没有冲击性，只是一次「平平淡淡」的别离。左手的事情，是必须由我继续承担下去的秘密。但是所谓的秘密，要是由一个人永远承担下去的话，也实在是过于沉重了。
阿良良木学长、战场原学姐和羽川学姐都知道我左手的秘密，也知道我做过的事情，并且在这个前提下留在我的身边——这个事实一直都让我感到无比的安心。不过尽管如此……
即使我是那么想——
「有成长就会有变化。世界上并不存在『永远不变的日常』哦，骏河。如果说有的话，那就不是日常，而是地狱了。」
这也是那个母亲说过的话。
虽然这无论如何也不是该对一个正值成长期的孩子说的话，但是她从来都没有把我当成孩子看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说起来，作为回忆之地的补习学校废墟被烧毁已经很久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烧毁后景色的熟悉程度已经超过了它还是废墟那时的景色。
脑海中浮现出的是那彻底被火烧光的情景。
大概那也是一种变化，同时也是一种日常吧。
不管怎样。今天——
四月九日。
我——神原骏河已经成为三年级生了。
这就跟初中的时候一样——不，那时候的我还有着「一定追随先我一步毕业的战场原学姐考进直江津高中」这个坚定不移的目标，然而现在的我却没有那样的目标。
既没有目标，也没有目的。
所以我已经没有继续注视着位于遥远未来的战场原学姐——
而是孤身一人——上学去。
「啊，骏河学姐，早哦～」
……正当我一边沉浸在自我陶醉般的感慨之中、一边奔跑在上学的路上的时候。一辆自行车忽然靠近了我的身边。
是吗——
虽然我刚才说了只剩下我一个人——但是说起来，还有这孩子在呢。
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都没有记起他的存在。
简直就是完全忘记了。
不知道为什么。
「早上好，扇君。」
我没有放慢跑步的速度，向身旁的一年级生——不，从今天开始就是二年级生了——总之就是骑自行车上学的少年问候道。
不愧是自行车，他看来可以轻而易举地跟上我的速度跟我并肩而行——当然，如果我全力飞奔的话，还是可以轻松把那些女装自行车甩在后头的。
不过我现在已经是三年级生了，身为最高年级的学姐，也差不多是时候当个安分守己的学生了，所以我是不会做出全力飞奔跑回学校这种事的。
而且我本来也不打算拒绝这样一个愿意亲近自己的后辈。
「真快呢，骏河学姐。」
「也不早了①，大概能勉强赶上预备铃响的时间吧。」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我是说你跑得快啦。」
①注：日语中「快」和「早」的读音是完全一样的。
「啊啊。」
我点了点头，转眼看向身旁的少年。
他就是在去年年末的时候……虽然我记不清是哪个月份了……转学到直江津高中的学生，他的名字就叫做忍野扇。
忍野。
据说好像是相当于那个忍野先生的亲戚，不过是真是假我就不得而知了——比如像阿良良木学长那样的人就对此深信不疑，而羽川学姐则表现出明显的怀疑态度。
那两人的见解竟然会出现这么大的差异实在是少见——不过想到扇君的那种难以言喻的不确定存在感的话，那也是可以理解的结果。
……扇君？
君？
「咦？扇……君。我记得……你好像应该是女生才对吧？」
「嗯？你在说什么呢，骏河学姐。我从以前开始就是男生啊。自从呱呱坠地的那一瞬间开始，我都没有发生过变化，一直都是男孩子呀？」
「好像……是这样吧？」
「嗯，而且也不是现今世间流行的所谓『伪娘』的存在。」
「不，那个也没有你说的那么流行吧？」
我觉得那只是在一部分人之间流行的东西。
不过把自己所认识的范围看成是整个世界这种习惯，也是人类的通病了。虽然网络环境会令人产生「世界变得更加广阔」的错觉，但如果不记住那只是变得更深而不是变得更广阔的话，就一定会吃苦头的。
……我也吃过很大的苦头。
或者说我已经变成一个有毛病的人了。
怎么说好呢。
一想到我这辈子也许都要这样一边反省一边活下去，我就觉得非常郁闷。
「唔……不过扇君的确是个男孩子啦。抱歉抱歉，我好像有点误会了。」
「啊哈哈，那也没关系啦，偶尔误会一下也没什么。如果说连一次过错也不能犯的话，人生也真是太痛苦了。」
「过错……吗。」
过错。
大幅度挥动起手臂、以大步幅的跑法向前奔跑的我，一边看着左手上前后甩动的绷带。一边不知不觉地重复着扇君的那句话。
「不过人生本来就是由无数的过错构成的吧。」
「哎哟，这明明是新学期的第一天，骏河学姐却发表了这种完全不像本人风格的消极性言论吗。」
扇君在自行车上歪起了脑袋。
这样也太危险了。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扇君突然加快踩脚踏的速度冲到了我的前面，接着又像打转似的来了一个U字形转弯，从正面迎向我的视线。
虽然从位置上来说就像挡住了我的去路，但是因为他朝反方向踩着脚踏的关系，自行车也随之向后逆行了，所以并没有对我的前进形成障碍。
……不，等一下。
虽然我平时不骑自行车也不怎么清楚，可是自行车应该不是倒着踩脚踏就会向后逆行的交通工具吧？
这可不是赛格威车①啊。
①注：赛格威（Segway）车是一种电力驱动、具有自我平衡能力的个人用运输载具，是一种都市用的交通工具。
即使是对自行车情有独钟的阿良良木学长（把他的爱车弄坏的人就是我），也好像没有采用过这种奇怪的骑车方式啊……
「直江津高中的明星、将弱小的篮球部带到全国赛区的功劳者——神原骏河学姐的作风，应该不是这样子的吧。你反而应该说『人生就是由无数的成功构成的』才对哦。」
「我怎么能说出那种傲慢的话。那家伙是谁？你快给我把他叫来。我要好好训他一顿。」
「你还说叫他来，那可不是别人，就是你自己啊。」
「不是。」
「明明是事实嘛。」
「那只是过去的事实罢了。」
都什么时候的事了嘛——我说道。
去年——不，前年的光荣事迹什么的，我看早就没有人记得了吧。因为受伤而引退的选手，只不过是命中注定被人遗忘的对象而已。
而且同学年的成员们在早些时候也宣布正式引退了。
随着世代的交替，老的东西就会被人们遗忘。
「过去呀，你是说过去吗。这么说的话会让人感到某种寂寥的味道呢。特别是对于像我这样的因为对身为明星的骏河学姐满怀憧憬而考进直江津高中的学生来说。」
「少骗人了，你还真能随口说出让人大吃一惊的谎话呢。你明明是放学回家部的吧？」
「嗯，不过我可是回家部的王牌队员哦。」
「你凭什么当王牌啊？」
「我每三天都会早退一次的。」
「那的确是王牌。」
光是跟他说话就觉得很累。
或者应该说总是会被他打乱自己的步调……我刚想到这里，就马上想起阿良良木学长以前也经常对我作出这样的评价。
那么说来，我还真是给他添了不少麻烦啊——事到如今我才为此做出了自我反省。只有站在同一立场上，我才终于理解了学长当时的心情。
待会儿我还是给他发个邮件道歉吧。
发邮件的方法我已经学会很久了。
即使是我也是懂得学习的。
要是以为我是笨蛋就不懂得学习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不过话说回来，我和扇君也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吧。
而且对于自己为什么会跟这个学年不一样、也没有加入运动部的少年变得这么亲密这一点，我也记得不怎么清楚——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孩子就像理所当然似的出现在我的身边。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置身于阿良良木学长、战场原学姐和羽川学姐这个小圈子里面了。
而且感觉相当自然。
也正因为这样。我才觉得有点不自然。
不过……是这样吗……因为阿良良木学长、战场原学姐和羽川学姐都不在了，现在就只剩下我和这孩子了吗。
这还真的有点难受呢。
比只剩下我一个人还要难受。
「嗯？你怎么了呢？骏河学姐。」
「不。没什么……」
总不能当面对他说出「跟你一起过学生生活还真是受不了」这种话吧。
「说起来，过错这个词用的就是『过去』的『过』吧。那也就是说，过去的东西必须是过错，是这么回事吗？」
「…………」
我本来打算告诉他必须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但转念一想还是放弃了。我可不想被他看成是那种抓住后辈的把柄就自以为了不起的学姐。
不过在询问词语含义的对话中就已经包含了误用词语的这种状况，还真是相当滑稽的自我矛盾呢。
「仔细一想，『未来』这个词也包含着否定的接头字『未』，意思就是『还没有来』。人生这种东西，难道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都充满了消极的意味吗？」
扇君一边这么说，一边向后倒踩着脚踏——继续架着自行车向后逆行。跟摩托车不一样，自行车并没有倒后镜之类的东西，所以真得非常危险。
光是看着就让人担心。
虽然不合道理，但是我忽然间产生了一种「要是我继续跑下去的话他也会一直保持逆向骑车状态」的不安感，所以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噢，怎么了吗？骏河学姐。难道你跑得太激烈，连肚子也发疼了？」
正如我预料的那样，扇君也刹车了——并不是紧握手把，而是用鞋底摩擦着地面的方式。
他的每一个行动，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危险。
总是让人为他提心吊胆。
「才跑了那么几公里，我的内脏可不是那么容易出问题的。」
我否定了扇君的说法，然后就这样大步大步地走了起来。看来（虽然其中的机制原理还是不太明白）他的自行车无法做到慢速逆行，他也只得不情不愿地倒转车头，以普通的骑车方式跟我并行前进。
看起来性格似乎有点扭曲，其实却是个率直的孩子。
看起来虽然弯弯曲曲，实际上却是一条直线。
作为这个时代的后辈来说，他也应该算是容易受教的那一类吧——凭我曾经在初中和高中带领过运动部活动的经验来判断的话。
「像这样慢慢走的话不会迟到吗？」
「到最后上坡的时候我会加速飞奔的，没问题。」
「呜啊～饶了我吧，那样的话就变成只有我一个人迟到了啊。我最不擅长的就是爬坡了。」
「那么你可以先走一步啊。」
「我可不干，就凭那区区的迟到，怎么能让我放弃跟深受全校学生憧憬的骏河学姐一起上学的荣誉嘛！」
「我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你憧憬的……我可不是什么明星。」
「你就是明星呀。不，或者应该说是师傅才正确呢。」
「什么师傅……就算真是那样，也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虽然的确如你所说，现在你的领袖魅力也许比不上某段时期那么强烈……但是即使如此，一部分狂热粉丝也一直在为骏河学姐你鼓劲的呀。」
「如果是真的话，那的确是值得庆幸的事情……不过我现在已经不打篮球了，那究竟还有什么可鼓劲的呢？」
而且我本来就很害怕狂热这个词。
我回想起对自己感到恐惧的那个时候的情景。
在头脑发热发狂的那个时候的情景。
「明星光是活着就已经是明星了啊，其存在本身就是最重要的。关键就在于存在和发光。」
「所以我说我早就没有发光了嘛，已经开始发暗了。」
「这简直就是在来回兜圈子嘛——虽然现在的确是没有全国性的知名度，但骏河学姐已经是个颇有名气的本地明星了。」
「我可不记得自己曾经跟地区扯上过什么关系……我说扇君，你应该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的吧？否则的话，你应该是不会向我搭话的。」
「哎哟。」
扇君马上眨了几下眼睛。
这孩子果然是有点表演过度的倾向。
不管做什么都有种造作的感觉。
说得明白一点，就是有一种演绎「角色」的倾向——这就是让我内心感到不舒服的根本原因。
那种心情，就好像被人一点点地把自己的缺点展现在自己面前似的难熏。
一点点。
同时也极其明确地——展现在自己眼前。
「你说得可真冷漠呀，骏河学姐。我几乎快要被你的话冻伤了。难道没有理由的话我就不能跟你说话吗？」
「嗯——如果要我选的话，还是有理由的情况比较讨厌吧。」
「哈哈哈，这句话就温暖多了呢。」
扇君笑了笑，然后转入正题。
先是装模作样地说了半天。在转入正题的时侯却快得让人措手不及——这就是扇君的独特对话技巧，同时也的确很容易让人联想起那个穿着夏威夷衬衫的人。
「骏河学姐。你听说过有关『恶魔大人』的传闻吗？」
恶魔大人？

第09卷 花物语 第变话 骏河·恶魔 006
我可不想在新学期的第一天就迟到——虽然我在出席日数方面并没有什么值得担忧的因素，但是在目睹了阿良良木学长最后的那种远远超越了悲惨、甚至可以说是凄惨的状况后。我也不禁为之深受触动——不管扇君怎么说，我还是在最后的坡道上全力飞奔，在预备铃响起的同时冲进了校内。
扇君刚才说自己不擅长爬坡看来是真的，结果我就只能把他扔在后面了。不过先别说什么擅长不擅长的吧，本来那种女装自行车就很重，根本不适合用来爬坡。
就像刚才能向后逆行那样，我本以为他在爬坡能力上也进行过什么强化改造，但是现在看来，即便是这位工程师也似乎没有把车子改造到那种程度。
虽然一边听着背后那快哭出来的声音一边跑也难免让我内心感到不好受。但是我本来就没有跟他提出过「我们一起跑吧！」这样的约定。
而且如果是他的话，我总觉得他最后还是不会迟到的。就算真的迟到，他也应该可以很轻松地凭刚才那种说话技巧把老师说服吧。
所以我就马上换了另一种想法。
我的优点就是做什么都不会拖泥带水。
也许我的确是一个笨蛋吧。
在走进校舍之前，我首先到体育馆那里确认了一下分班的情况，看看今年自己和谁被分到同一班，还有跟谁被分到不同的班。嗯嗯，如果从这个观点来看的话，这次分班的情况我还是比较满意的。
说起来，虽然我以前也没怎么想过，这种事情是不是老师们经过互相商量后决定的呢？比如说不能把谁和谁分到同一班，或者这一伙人还是分到同一个班更好之类的。
就好像矢切之渡①一样。
不过我想这种分班的工作也挺有趣的。
①注：矢切之渡是江户时代初期德川幕府所设的利根河川的渡口之一。作为在东京与干叶边界的江户川上连接葛饰区柴又和松户的渡口非常有名。
我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到时候要跟新班里交上的朋友们玩一下「由我设计的最佳分班方案」的游戏，一边朝着新的教室迈出步子。
三年级生的教室。
凑巧的是一虽然这么说的话，就好像在故意夸大其词、硬是要把事情说得充满戏剧性似的——那个教室正是去年阿良良木学长、战场原学姐和羽川学姐用过的教室。
而我对此也不是没有什么想法。
就是说有一点想法啦。
教室里面还是一片冷清的状况。看来大家都还在体育馆里面为分班的事情亦喜亦忧。也许大家还没能把思维完全切换到新的班集体和新的同班同学上来吧。
究竟哪一张才是学长用过的桌子呢，不过那也没有办法分辨出来吧——正当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在教室里来回踱步的时候，却发现了一张散发出强烈个性的桌子。
或者说——
那是一张在桌面上用雕刻刀深深地刻上了「阿良良木历」几个字的桌子——喂喂。
阿良良木学长原来是一个自我主张这么强烈的人吗——我刚开始也不由得对此感到无奈，但是仔细一想，他本来就不是那种会把雕刻刀带回学校的人啊。
也就是说，这应该是战场原学姐的桌子才对。
战场原学姐在上课时专门找时间在桌子上刻上恋人名字的姿态，一下子就在我的脑海中浮现了出来，我不禁露出了半笑的表情。
半笑——毕竟这总不能说是「令人发出会心微笑」的情景吧。
阿良良木学长在看到这个雕刻时是什么样的反应，实在无法想像呢——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在那张桌子前坐了下来。
这毕竟是新的教室和新的班集体，本来或许应该按照学号顺序来坐才对，不过这种事情一般来说都会按照最初定下的规则来进行。
在这种情况下，第一个坐下的我所定的规则就是「找自己喜欢的座位来坐」。
选择过去自己憧憬的对象一边思念恋人一边坐着的座位来坐，感觉就像会给自己接下来的新生活带来光明一样，但同时也会给我带来某种恋恋不舍的感觉。
「骏河，早哦～到了三年级终于跟你同班啦！」
正当我沉浸在难以言喻的感慨中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教室的日伞已经坐到了我前面的座位上。
她就是我在篮球部里的同期伙伴。
去年担任副队长，在我引退之后就挑起了队长一职——虽然她一直都坚称自己只是代理队长。结果我一直都没有归队，而她也在前段时间引退了。
所有人都认为她是体育型的豪爽派女生，而现在她终于光荣地跟周围同学们一样成为了我们这所升学学校的应考生大军中的一分子。
我？
我当然也是一名应考生。
如果左手没事的话，凭我在篮球部的成绩，也应该能轻松拿到体育大学的特等生名额吧。可是我已经公开宣布自己左手有问题，就算有人来邀请我。我也只能选择拒绝。尽管这也是自己种下的祸根，但一想到以后的学习生活，我就不由得感到郁闷。
我根本就不擅长学习。
我是个笨蛋啊。
而且我本来之所以能考进这所升学学校，也都是因为有「一定要跟着战场原学姐走」这个强大的动力。
「嗯，的确是呢。」
我向日伞回答道。
因为我跟日伞是篮球部的同期伙伴，所以在精神上也存在着较强的联系，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跟她当上同班同学。
在两人都退出篮球部之后才当上同班同学，这种迟来的感觉还真是有点讽刺的味道。
不，也不能算是讽刺吧？
应该算是常有的事？
而且即使在同一学年里，到毕业为止都没跟自己成为同班同学的学生也占了大多数，所以也没有必要硬是给这些事情添上看起来很帅气的装饰。
「从小学生的时候开始，每到换班的时期我都会患上忧郁症，不过这次跟骏河你同班，我真的是松了一口气呢。」
「患上忧郁症？为什么？」
「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是很怕生的嘛。」
「是吗～」
「我最害怕的就是『请跟你喜欢的人组成二人组』这句话。」
「为什么？能跟喜欢的人组成二人组，难道不是值得高兴的事吗？」
我本来也不觉得身为豪爽派女生的日伞会比我更怕生，但是自我认识却往往会跟现实有所不同。
我心目中的自己，大概也跟周围人心目中的我不一样吧——在这么想的同时，我也认为这两者之间也不存在哪个正确哪个错误的问题。
正确这个概念，会由于视点的不同而发生偏移。
去年我已经深深体会到了这一点。
「不过我真正感到忧郁的应该是换班的一个月后。」
「嗯？为什么？」
「因为我被迫看着以前班里跟我关系很好的朋友在别的班里交上新的好朋友啊。」
「被迫……」
「看到朋友交上新的朋友，不知为什么总有一种不爽的感觉呀。朋友的朋友，就是敌人！」
日伞一边说，一边无奈地垂下了肩膀。
能轻易说出这种即使内心这么想也很难说出口的话，证明她的确是一个豪爽派的女生，根本不是什么怕生的人，不过这句话也应该是发自她内心的真心话吧。
刚开始的时候——
当我目睹了阿良良木学长和战场原学姐的关系的时候——大概也有这样的感觉吧。现在听到日伞用语言表述出来，就更是深有同感了。
……这也是一种任性的感情啦。
虽说如此，所谓的感情基本上都是任性的。
「日伞你也会交上新的朋友嘛。」
「那当然是会的。」
不过——她接着说道：
「想到以后的人生也要不断重复类似这些换班和换座位之类的事情，明明没有闹什么矛盾，就要无可奈何地跟各种各样的人、关系好的人、喜欢的人、非常喜欢的人逐渐变得疏远，我就觉得特别郁闷。或者说那已经不是忧郁，而是几乎想死的地步了。」
「嗯，这也的确没错。」
听了日伞的话，我不由得点了点头。
这的确是可以让我接受的说法。
「所谓的人生，实际上就是一直在换班和换座位呢。」
阿良良木学长和战场原学姐之间的关系，看起来似乎蕴含着某种仿佛会永远延续下去的快乐，但是那非但无法永远延续，仅仅在毕业之后。就已经不可能维持原来的状况了。
他们必须在新的地方建立新的人际关系——而且跟依然停留在高中这个地方的我相比，他们所面对的变化还要大得多。
……比任何人都难以适应这种变化的人，恐怕就是阿良良木学长吧。
不过他现在也会极其频繁地向我发来邮件。
而且其中有大半部分都是庸俗的话题。
虽然根本上的原因应该是我自己造成的，不过那个人似乎对我抱有某种大胆的误会。
在那之后，新的同班同学也三三五五地集中到了教室，最后走进教室的是班主任老师，然后就滔滔不绝地向我们说着一些有关应考生必须具备的临战心态之类的大道理。
你们就怀着浪费掉一年人生的觉悟去学习吧。
大概是想博同学们一笑吧，老师半开玩笑地说了这么一句话。而我自然就由此想起了我的母亲。
「一起回家吧，骏河～！」
目伞带着她新交上的一群女生朋友（这家伙绝对不是怕生的人）邀我一起回家，但我还是很有礼貌地拒绝了。
这是因为我接下来必须去一个地方，可是我也不能直接说出来，所以只有随便编造了一个「我待会儿要去买些参考书呢」这样的借口。
我说谎可是连眼都不眨一下的。
也没有什么罪恶感。
「什么？我说骏河呀，难道你把刚才老师说的话都听进去了？那些话，你只要随便当作耳边风就好了嘛。」
「也不是因为那个原因啦。不过的确也是，要是我不加把劲补回落后部分的话，凭我的成绩可考不上大学啊。」
「啊，因为骏河你是笨蛋呀～」
这家伙竟然说得这么直白。
而且她为什么会知道？
这明明是我的秘密啊！
顺便一提，别看日伞这样子，她在学习方面却很懂得把握要领，成绩也马马虎虎过得去。以前她就说过她要考上一所马马虎虎的大学。
人生马马虎虎就行了。
这就是她的标语。
从她没有把升学路线定为体育大学和实业团那一类来看，篮球这项运动对她来说恐怕也只能成为「告中时代的宝贵回忆」了。
不。
这也并不是仅限于她的情况。
对几乎所有人来说，整个高中时代都是一段制造回忆的时间——说白了，其实浪费的不只是一年，那简直就跟「把三年的人生全部浪费掉」没什么两样。
不在这三年里创造回忆、而是把时间用来寻找自我的人，恐怕只属于极少数派吧——我本来也自认是这个极少数派的一分子，但现在看来并没有那回事，明明什么回忆都还没有创造，我高中三年的生活就要被拉下帷幕了。
不，说真的，在这两年来——
我到底都在做些什么呢？
然后在剩下的这一年里——我又该如何度过呢。
「那么，明天见啦。」
「嗯——啊，对了，日伞。」
我决定向她提出一个问题。
为了慎重起见，我特意换上了满不在乎的口吻。
「你听说过『恶魔大人』吗？」
「嗯唔？」
从她这样的反应来看，果然是不知道吧——我刚在想自己是不是提了一个多余问题，可是接着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为什么像骏河你这么积极向上的女孩子会知道那个传闻呀？」
却是这样的一句话。

第09卷 花物语 第变话 骏河·恶魔 007
恶魔大人这个词的语感，本身就很奇怪。
为什么非要给作为被诅咒存在的恶魔添上「大人」这个敬称呢——当然，如果单纯把恶魔看成是跟「神」相对立的存在的话，那么就像给神添上敬称那样把恶魔称呼为「恶魔大人」，也还是说得过去的。
虽说是恶魔，毕竟也是有着比人类更高地位的存在，如果直呼其名的话确实有点失礼。如果这样解释的话，也的确没有错。
不过在进行过一番调查之后，我认为这个「大人」的称呼并不是为了表达敬意，而是被灌注了某种诙谐的意味。
这是常有的事。
但是，我却知道这种没什么特别含义的「玩笑」，最终很可能会招来极其恶劣的后果。
据说那是在直江津高中的学生们之间流行的、类似咒语之类的东西——因为有干石的前例在先，我对咒语这个词相当敏感，不过从扇君的口吻来判断的话，那或许只是一种过敏的反应而已。
那只是一个没有任何罪过的传闻。
只要向「恶魔大人」倾吐自己的困难和苦恼，就绝对可以得到圆满的解决——其中所包含的「绝对」这个词，反而让这个传闻听起来充满了虚假的味道。
但是不管听起来多么虚假，即使这是贝木泥舟的诈骗行为，一旦听到「恶魔」和「解决困难和烦恼」这两个关键词的话，就算不知道干石的事情，我也是非采取行动不可的。
因为——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所谓的「恶魔大人」，很有可能就是我自己啊。
「当然，虽说是『绝对』，但好像也是有几个附带条件的呢——对于一些过于离谱的咨询问题，『恶魔大人』是不会接受的哦。」
扇君是这么跟我说明的。
他说话的语调就像平时一样轻松欢快，就好像在说一些无关重要的闲话似的——不，实际上这种事也只能称之为无关重要的闲话吧。
对他来说是这样。
即使扇君知道我左手的事情，还有我曾经做过的事情——
对他来说，根本就不存在闲话以外的事情。
在他的面前，所有事情都是闲话。
「关于刚才说的『过于离谱』的基准，据说就是指那些『拜托警察去办会更好』的事情呢。」
那是什么啊？
这听起来也太具体了，有种活生生的感觉。
至少这并不像是恶魔针对「实现愿望」所提出的交换条件——虽说是自作自受，但我明明是被夺走了身体的一部分和灵魂的一部分作为代价的啊。
「那当然了，这里所说的『恶魔大人』，好像就是一个具体而且活生生的人类嘛。」
「人类……？」
「听说是一个高中生年纪的女孩子哦。」
「……？也就是说，有一个女高中生冒充『恶魔』，并且经常接受直江津高中的学生的烦恼咨询吗？」
女高中生。
那么说——这就越来越像是我了啊。
「的确是这样——不过，至于是不是冒充的话，就很难说了。」
说不定，那可能是真的恶魔哦——扇君别有深意地说道。
「……？那不是具体而活生生的人类——吗？」
「即使是具体而活生生的人类，也不一定就不是恶魔吧？因为——她是号称『绝对』能解决困难和烦恼的嘛。不管怎么说，那也不像是普通的热心人啊。」
「…………」
如果可以的话，我是很想从扇君那里了解更多的详细情况的，可是我却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出对这件事「紧咬不放」的态度，所以只是装出没兴趣的样子随便说了句「是这样么～」就算了。
如果这只是我作为学姐的面子问题的话，那就是说我的器量太狭窄了。可是我总觉得扇君有一种很难向他追问下去的感觉。
仿佛向他追问的话就会显得很不识趣的感觉。
如果是阿良良木学长的话，一定会对这种气氛毫不在乎而拼命追问下去吧——想到这里，我又重新认识到自己果然不能像学长那样做到同样的事情，不由得感到万分失落。
虽说如此，不管日伞她知道还是不知道，我都准备私底下为此采取行动了。不过既然连她也知道的话，也就是说这并不是扇君为了捉弄我而胡编捏造的事情（虽然这么说的话可能会有人指责我疑心过重，不过他实际上的确有过胡编捏造的前科）。
可是从日伞的口风来判断，这传闻似乎并不像扇君所说的那么富有积极意义——反而给人一种消极性传闻的印象。
按照日伞的说法，积极向上的人是不应该知道这个传闻的——这么说来，那就应该是只有消极的人才会知道的传闻了。
没错。
就像过去的我那样的——消极的人。
……然而，世界上没有人只存在积极性的一面，同时也没有人只存在消极性的一面。不管是谁，都会时而抬头向前看，时而回头向后看，当然也会确认上下左右的状况，这样子活下去。
没错，自己的风格和个性什么的，都只是一种幻想。
如果不理解这一点的话，到头来就一定会吃亏——就好像我以前把单方面的幻想、单方面的理想强加在战场原学姐身上，后来甚至为此恼羞成怒而自讨苦吃那样。
最关键的一点——就是那时候也跟「恶魔」扯上了关系。当然，那只不过是一个爱哭鼻子的恶魔，是一个低级的恶魔，根本不是那种有资格被赋予「大人」这个敬称的怪异。
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日伞并不是太愿意提起这件事——虽然她不同于扇君，和我之间是毫无顾忌的亲密关系，也就是说我完全可以向她深入追问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但是，不管做什么事也总是要区分时间、场合和地点的。要求人家在新的班级和新的朋友们面前，把有关恶魔的所有情报都说出来的话，也实在有点不近人情，所以我就随便说句「啊，没什么啦，只是刚才阿良良木学长发来了这样一个邮件」勉强敷衍了过去。
「阿良良木学长！？」「咦，神原刚才说的是阿良良木学长吗！？」「阿良良木学长，就是那个阿良良木学长吗！？」「那个传说中的！？」「传说中的阿良良木学长！？」「传说中的阿良良木学长发来了传说中的邮件！？」「咦，怎么啦怎么啦，神原你跟那个阿良良木学长是笔友吗！？」「真的啊！？」「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呀！？」
结果就连远处的另一群女生也凑了过来，闹得不亦乐乎。这根本不是随便敷衍过去，而是大张旗鼓地敷衍过去了……
嗯——
阿良良木学长的名字，不管走到哪里都那么通用呢。
我觉得那个人才是真正的明星，而且还是超级明星吧。
就这样，向日伞打听详细情况这件事就暂且推迟到以后再说，今天我还是决定利用放学后的时间对「恶魔大人」进行调查。
虽然从新学期的第一天开始我不像一个应考生的样子，但是后辈总是看着前辈的背影成长的。
即使无法做到一模一样。

第09卷 花物语 第变话 骏河·恶魔 008
「『恶魔大人』的传闻我也知道哦。Yeah！因为我想月火可能差不多开始行动了。所以我的心也悄悄进入了空闲待机状态呢。毕竟熊熊燃烧的正义对地球来说也不太环保嘛！」
这是通过手机进行的对话。
火怜以充满朝气的语调这么说道——话说回来，我还真的从来没见过火怜没有朝气时是什么样子的。
不过，也对啦。
这果然不是仅限于直江津高中的学生之间的传闻吗。
「那么，骏河姐姐，那个『恶魔大人』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什么——对了，火怜，我想问你一件事。你知道要怎样才能见到那个『恶魔大人』吗？」
「这个嘛——」
我本来以为问得这么直接的话，她可能会有所警惕而不肯告诉我，没想到她就像一个完全不懂得怀疑别人的纯真小孩子似的，滔滔不绝地把她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全部说了出来。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嘴巴不严实」的程度。
她明明向我提供了所有必要的情报，甚至连我没有问到的事情都全部告诉了我，我这样说的话也确实有点不厚道，但我当时确实是觉得——嗯，我绝对不能向这孩子透露什么秘密。
「那么，这件事有什么问题吗？啊，骏河姐姐，难道你有什么事情想找『恶魔大人』商量？」
「不不。没有啦。」
尽管我是这么回答，但是我过去确实曾经请求「恶魔」实现过愿望，所以这个回答或许有点不老实。
不，并不是有点。
而是彻头彻尾的不老实。
这样感觉就好像利用了尊敬自己的低年级女生似的，内心不由得积聚起一团阴郁的罪恶感。
「嗯～那就好。」
……她一下子就相信了。
她这种仿佛完全放弃了怀疑般的态度，也在很大程度上减轻了我的罪恶感。这种直爽的性格，恐怕就是这孩子在初中时代成为全镇闻名的受欢迎人物的原因之一吧。
阿良良木家的DNA实在是太优秀了。
「嗯，谢谢你。对了，火怜。火炎姐妹方面打算什么时候采取行动呢？」
「嗯？不不，骏河姐姐，火炎姐妹已经不会采取行动了啊。」
考虑到万一在现场碰头就会很麻烦、或者说会很尴尬，我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而火怜却做出了否定的回答：
「因为火炎姐妹已经在不久之前解散了嘛。」
「……啊啊，是这样吗。」
的确是这样。
本来由阿良良木火怜和阿良良木月火这对姐妹所组成的火炎姐妹，其正式名称应该是「栂之木二中的火炎姐妹」，然而到了这一年度，姐姐火怜已经从原来的私立栂之木第二中学直升到私立栂之木高中了，所以包含在她们的这个名字中的前提条件也变得无法成立了。
听说上个月末还特别举行了解散宴会什么的——这时候，我又想起阿良良木学长为了收拾残局而四处奔波的样子。
虽然他嘴里抱怨着「到了最后的最后也要给我添麻烦」，但是在我看来，他却像是对这「最后的最后」产生了某种寂寞感似的——不过，这或许只是我自己的感伤吧。
「嗯，所以现在栂之木二中就由月火一个人自称『Moon Fire』来展开活动啦。」
「什么Moon Fire嘛……」
这语感也实在太土了吧。
就好像什么糟糕战队节目似的。
不过要是这个糟糕战队是真实存在的话就麻烦了，所以我还是没有说出口。
「虽说其实也没有发生什么变化，我们还是像以前那样两人一起活动——不过一想到我们已经不是火炎姐妹，即使在目前这种空闲时间里待机，我也会像忽然间清醒过来似的大吃一惊呢。」
火怜说道。
语气还是像平时那么直爽，但是说出来的话却令人深思。
「这大概就是长了年纪的感觉吧。」
「我觉得这正是生存的本质啊。」
我回想着跟日伞之间的对话，说了一句有前辈风范的台词。
所谓的人生，一直都是在换班和换座位。
而接下来——就是毕业了。
「嗯，的确也是啊，人总不能永远停留在同样的状态呢。昨天我量了一下，发现自己的身高也长高了。」
「…………」
你还在继续长高吗，火怜。
我记得原来好像也超过一百七十五公分了吧……
从篮球的角度来看，这样的身高还真令人羡慕。
「不过等月火升上高中之后，不就可以重新组成『栂之木高中的火炎姐妹』了吗？」
尽管我是这么说，但也很明白这只不过是一种临时的安慰。
事实上，当年我在清风中学读书的时候也跟战场原学姐一起被合称为「圣殿组合」，可是等到后来进入直江津高中再跟战场原学姐重逢的时候，会用那个名字称呼我们的人也就只有阿良良木学长了。
总而言之——
在人际关系中，总是存在着跟当时所处的时期相适应的称呼——即使这些称呼之间有着紧密的联系，也是绝对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的。
比如说水流虽然看起来像是单一的整体，但实际上却是由无数细小水滴集合而成的，它们都是各自独立的存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或许也不是可以勉强用同一个名字来加以封存的东西吧。
「总之，刚才好像有点偏离了话题——」
火怜接着说道。
「这次毕竟跟去年暑假的时候不一样——也没听说有什么实质性的受害者，所以月火似乎也很难决定该不该采取行动呢。」
「是吗……」
「当然，自称恶魔来接受别人的咨询什么的，光从这个想法就可以看出那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那个『恶魔大人』，有没有可能是真正的恶魔呢？」
「咦？什么？啊哈哈。」
听了我的话。火怜仿佛还没反应过来似的发出了吃惊的声音，随后就大声笑了起来。
「讨厌啦，你在说什么嘛，骏河姐姐。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恶魔啊。我现在已经是高中生了，不会再信什么鬼鬼怪怪啦。」
「………」
唔，是这样的吗。
如果是火怜的话，或许真的可以一直在跟怪异无缘的环境下生活下去吧——但是与此同时，我也知道现实中根本没有人能够保证这一点。
日伞她也说过。
我并不是那种会跟「恶魔大人」扯上关系的人——大概身边的所有人都会这么说吧。即使是知道我的左手问题的阿良良木学长也不例外。
阿良良木学长，还有战场原学姐，都认为我去年只是因为「一时糊涂」才向恶魔许愿的。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那时候的我，确实是——没有任何的踌躇。
当时我是毫不犹豫地向恶魔许愿的。
对恶魔百般依赖、谄媚、服从——甚至侍奉。
「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什么鬼怪啊。如果说有的话。那就是我家的老哥了。你听我说啊，骏河姐姐。我的老哥真的不像话。上次一边说什么『反正闲着没事就一起玩吧』一边光着半个身子闯进我的房间，还突然用指甲刀在我的肌肤上——」
「……这些事被我知道了也没问题吗？」
这难道不是兄妹之间的秘密吗？
叫我听这些事也不太合适吧。
光着半个身子？
指甲刀？
为什么这些单词会连在一起？即使是我也有点接受不了啊。
指甲刀……
光是想出用剪刀来代替指甲刀的主意就得意忘形的我，在听了这些话之后，却觉得自己的那些主意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说起来还真的很不可思议啊。那个整天嚷叫着『妹妹什么的烦死了，我绝对不会出席妹妹的葬礼』这种话的哥哥，在我初中毕业之后，就开始变得经常来陪我玩了。这会不会也是长了年纪的关系呢。」
「…………」
但愿这不是因为「火怜从女初中生转职成了女高中生」之类的理由吧。下次有机会得再找月火来了解一下阿良良木学长的动向才行——不过话虽如此，我跟现在还是初中三年级生的月火也没有太多的接触。
真是的——
虽然阿良良木学长总是在警惕着我是否会对他的妹妹下手，但是他不管是长了年纪还是毕了业，不管是有变化还是没有变化，到头来也还是阿良良木学长呢——我这样的感想，似乎跟火怜正好相反。
「好了。火怜。那么你下次有空就到我家来玩吧，到时候我们再好好谈一下那些话题。」
「哇，骏河姐姐竟然主动邀请我去你家呀，真是太高兴了！」
「那么，在新的环境里，你也要多交朋友哦。」
在说完一句本来根本不用我说的话之后，我就挂断了电话。
学会了发邮件，也掌握了手机的使用方法——因为是阿良良木学长的妹妹，刚开始跟火怜说话时还是有点紧张，但现在也已经可以毫无隔阂地进行交谈了——嗯。
在以后的生活中，我大概也会以这种方式把各种各样的新刺激转化成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世界上不存在不变的日常。
日常就是这样子被创造出来的。
总而言之——
用阿良良木学长的话来说，就是「闲话休提」。
根据从火怜那里打听到的情报，跟「恶魔大人」见面的方法有三个。这三条特意准备的路线，并不是并列性的路线，而是阶段性的路线。
或者应该说是按照难度顺序排列的路线吧。
如果从玩游戏的观点来看的话，就相当于分成容易、普通、困难三个级别——其中难度最低的就是「写信」。
把自己想咨询的具体内容写在纸上，再用信封装好，放置到指定的地点——有时是公园里的长椅上，有时是车站里的橱柜，好像每次都会有所不同。
那样就完成了。
如果那封信在不知不觉间消失的话，那就是说「恶魔大人」愿意接受你的咨询——反过来说，如果那封信一直都没有消失的话，那么很遗憾，「恶魔大人」看来是不打算受理你的咨询了。
作为烦恼咨询来说，这种方法似乎也太过草率了，但是这毕竟是简单模式，所以也没有办法。
低投入就只能得到低回报，这是最基本的经济原则。
而且这种方式对于咨询问题的人来说，在不需要直接接触「恶魔大人」就能解决问题这个意义上，还是会让人觉得更容易接受一点吧。
那么，说到普通模式要怎样做的话，那就是打电话了。这是比写信更进一步的交流手段。
在这种情况下，虽说是跟「恶魔大人」通过电话线联系在一起，但毕竟不是直接面对面说话，心情上的难度似乎是有所增加——但是相应的，在倾诉自己心声的时候并不需要什么文采。
就算说出来的话吞吞吐吐——不，这反而更能体现出想要解决烦恼的恳切感吧。
而且据说就算用号码非通知的方式来打电话也没有问题，只要能把烦恼的问题转达给对方的话，与其选择简单模式，倒不如选择普通模式更合适——至于这个电话号码，好像也是会随时发生变化的。虽然不管怎么变来变去，结果也还是手机号码。
至于对方的声音，则根本听不出是男是女，是一种仿佛在话筒里塞了一块布似的混浊声音，而且也不怎么说话。从这个意义上说，也可以认为是彼此之间的对话并不成立。对方最多也只是稍作回应或者表示赞同而已，至少不会像心理咨询专家那样主动向你提起话题。
也就是说，这只是单方面地把烦恼转告给对方，就跟留言电话没什么两样吧——我是这么想的。
最后，对方将会对是否接受这次咨询作出回答。虽然这样讲了老半天却落得被拒绝下场时的委托人的痛苦心情是可想而知的，不过在这种方式下对方至少会明确用声音表示拒绝，总的来说还是比连愿不愿意受理也有点不清不楚的简单模式要亲切多了。
在听完这种普通模式的操作方式后，我的判断就是——这果然正如火怜所说的那样，应该是一个冒充「恶魔」之名的人干出来的事吧。
电话——而且还是手机这种道具，怎么说呢，总之就是太富有现实色彩了。感觉也好像跟怪异没什么关系。
人类不一定就不是恶魔——尽管话是这么说。
不过，现在既然无法对这个结论抱有百分之百的确信，那么我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半途而废。
然后，关于最后的困难模式，既然听到这里的话，我想各位也应该可以料到了——那就是直接跟「恶魔大人」见面。而我既然打算跟「恶魔大人」发生接触，自然就只能选择这个最后的选项了。
「那么，如果是今天的话，要到什么地方才能见到那个『恶魔大人』呢？」
「这个嘛——其实也是经常变动的，但是能不能见到就要看运气了。」
如果见不到的话，那就是代表「不受理」了——火怜以此为前提，把那个地点告诉了我。
「现在的话就是——」
可是当我听说了那个地点之后，我简直可以说是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或者说我已经失去了选择权。这究竟能不能称之为偶然呢？
那个地点，现在就是——
补习学校废墟——的旧址。
也就是那个有着深厚回忆的、已经被火彻底烧光的瓦砾废墟。

第09卷 花物语 第变话 骏河·恶魔 009
妖怪变化的权威专家——忍野咩咩过去用作大本营的那个补习学校废墟，对我来说是一个有着深厚回忆的地方。不过那并不是因为我和阿良良木学长在其中的一室内进行过认真的战斗，也不是因为后来曾经好几次因为怪异的问题在那个房间里过夜——同时也不是因为亲眼目睹了那座建筑物被烧成灰烬的整个过程。
不，当然这些因素还是包括在内的，或者即将使说正因为如此——也不算太过分。但是，我还有另一个除此以外的最根本原因。
虽然我一直没有对阿良良木学长说过。
应该说，是说不出口。
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告诉他。
过去——在那所补习学校变成废墟之前，在补习学校还发挥着作为补习学校功用的时候，我曾经在那个教室里上过课。
具体来讲，就是从初中二年级到三年级的某一段时期——也就是在知道战场原学姐将要升学到直江津高中的时候，我当时觉得凭自己的成绩很难考上那所高中，所以就请求祖父母让我上补习学校。那时候上的补习学校，正好就是这所叡考塾。
不过，这所补习学校在我就读的期间就陷入了经营困难的状况，最终还是倒闭了。因为当时本来也有不少中小学生就读，所以看起来完全没有那样的迹象，不过根据后来听到的传闻，好像是为了跟车站前的大型升学补习学校搞对抗而雇用了许多高级讲师，结果却因为支付的工资太昂贵而搞得入不敷出什么的——将我的成绩提高到足以考进直江津高中的恩师们，却成了对补习学校的经营造成压迫的元凶，甚至将学校逼进了倒闭的境地……面对这样的现实，我的心中总是觉得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妥协点。
总之，忍野先生、阿良良木学长、还有小忍拿来当睡床的桌子，很有可能就是我初中时用过的东西。
当然，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尽管那是一种回忆，但也算不上是什么留恋——我之所以没有向阿良良木学长他们说出来，也纯粹是因为没有合适的时机，或者当时根本不是说这种话的场合罢了。
那座被烧得破破烂烂、却还勉强残存了下来的补习学校的痕迹，就算真的从这个世界上完全消失——我也不会有什么悲伤或者哀切的感受。
怎么说好呢——嗯，虽然我这么讲好像很冷漠，但是从升上高中的那一刻开始，它作为我心中的回忆恐怕已经「断绝」了吧。
而且就算是在那里上课的期间，我也在调整篮球部练习的时间安排上伤透了脑筋，甚至对补习学校产生了厌恶的情绪——不过这明明是我自己提出的要求，这样想的话也实在很对不起为我支付补习班费用的爷爷奶奶。
所以——
就是这样。
在那座补习学校因为经营困难而倒闭的时候——我一直都在为「那可能都是因为我老是怀抱着那样的愿望」这个想法而烦恼，这件事也不用多提了。
……所以我才会说不出口吧。
不过现在想起来，我也许还是有过那样的心情吧——总而言之，在这个意义上，我跟那个地方实在是相当有缘。
比以它作为大本营的忍野先生更有缘。也比把它当作睡床的阿良良木学长更有缘——因为在它被彻底烧成灰烬之后，在它变成对任何人来说都已经没有用处的地方之后，我也还是要再次朝着那个地方走去。
「你要把自己现在走的路妄想成通往未来梦想之路的话。那当然是你的自由——不过大多数的现实都并非如此，那只不过是通往过去的一条直路，而人只不过是沿着这条路逆行而已。而且那条路，要是你不小心回头看的话，搞不好还会被带走魂魄，是一条极端严格的单行道。」
虽然我的母亲曾经这么说过，但是要完全不回头径直向前走的话，那也是不太现实的吧。
所以，在结束了跟火怜的通话后，我就直接以B键快跑（那是什么啊）朝着旧补习学校被烧成灰烬的废墟跑去——然后，在那里……
在那里——
跟「恶魔大人」见面了。
虽然说是被烧光的废墟，但自从那座建筑物被烧掉之后已经过了半年的时间，自治机构当然也不至于坐视不理，而是用压路机进行了整平处理。所以正确来说应该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地——在那片荒地的中心位置——
正站着一个手持松叶杖的女孩子。
是一个跟我同世代的女孩子。
高中生年纪的女孩子——扇君是这么跟我说的，看来事实的确如此。感觉那就像是理所当然似的，但同时还是觉得有点不爽。
她穿着一身运动服——说起运动服，很容易让人联想起一年到头都穿着运动服过日的火怜（特别是刚刚才跟她说过话），但是如果说火怜的运动服姿态是一种健康形象的话，那么眼前这个女生的运动服姿态则给人以「不修边幅」的印象。
那是一身松垮垮的宽身运动服。
那种宽松的模样就跟睡衣差不多——没有丝毫的讲究。
还有那头充满蓬松感的、好像完全没有经过梳理似的茶色头发，也更进一步强化了那样的印象——话说回来，茶色头发的实物，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虽然对当今时代来说，茶色头发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东西，但这里毕竟是乡下小镇，最多也只是偶尔见到某些游泳部的女生因为在含氯的泳池里泡得太久而导致头发掉色而已（还有就是小忍的金发了）。很自然的，我就对那种发色感到有点畏缩了。
在某种意义上，茶色头发对我来说比恶魔还要可怕。
正因为如此——正因为如此，我反而变得镇定了下来。
不。
让我变得镇定的理由并不只是这个。
还有另一个原因。
「……虽然我是列出了三个选项，但是大部分的人都是用第一个选项来解决的哦。」
这时候——
正当我犹豫着该如何向那个女生开口的时候，对方却首先主动说了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在注视着我这边了。
茶色头发的恶魔正在注视着我。
「如果有十个人的话，有七个人都会选择用写信来向『恶魔大人』咨询问题——在剩下的三人之中，大概有两人会用打电话的方法吧。」
「……而最后的一个人就是像我这样直接前来见你……对吗？」
「不，最后的一个人会选择『放弃』。面对这三个选择，愿意直接面对『恶魔大人』咨询问题的人，是十个人之中的第十一个人啊。」
那女生的语调，听起来比我还更有男孩子气。
声音很低沉、也相当平稳——而且说话的速度慢得出奇。那并不是慢条斯理的可爱感觉，而是纯粹的缓慢——这种说法好像带有骂人的意思，我本来是不太想用的，但是「呆笨」这个形容真的是恰到好处。
光是等她说出下一个字就会让人等得很不耐烦。
就是这样的速度。
就好像将听惯了的录音带进行慢速播放那样的感觉。
「不过那样的人大多都有着相当严重的困扰，所以我都会直接介绍他们去警察局、律师事务所或者儿童咨询所之类的地方。至今为止选择来见『恶魔大人』的第十一人就只有两人，而那两人我都采取了那样的应对措施——不过。」
那个女生说道。
与此同时，眼睛也缓缓地向我盯来。
「——看来你并不属于那样的情况呢，神原骏河同学。」
突然被人叫出了名字，我的心顿时猛然跳动了一下。
不过这并不是因为「被不认识的人突然叫出了自己名字而大吃一惊」——当然，也不是因为对方是真正的「恶魔大人」、用什么不可思议的力量知道了我还没有报出的姓名。
「的确没错，沼地蜡花同学。」
我说道。
我也说出了那个女孩子的名字。
于是，那个女生——沼地——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真是太高兴了。」
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没错。
因为她染了头发的关系，我第一眼并没有认出她来，但是这个「恶魔大人」，却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女生。
尽管如此，我并没有很清楚地记住她的容貌——而是从她握在左腋下的松叶杖想了起来。
沼地蜡花。
在初中时代，她是在这一带地区跟我交锋过的其他学校的篮球部选手。我们之间已经交锋过无数次，与其说是竞争对手，倒不如说是宿敌更恰当。
虽然我没有明确的输给她的记忆，但同时也不记得有没有赢过她。
如果说我是擅长速攻的攻击型选手的话，那么沼地就是慢悠悠的擅长防御的篮球选手。传说她还有过完全封住敌方队员得分的经历……
回想起她当时的打球风格的话，刚才那种「呆笨」的说话方式，也可以理解为她的个人特色了。
不过说到底她也只是敌方队伍的成员，虽然初中时代互相认识，但也没有像现在这样说过话……
「呵呵，神原——你的左手。」
这时候。
沼地用没有拿着松叶杖的右手指了指我左手上的绷带。
「关于你左手出问题的传闻果然是真的吗。也就是跟我一样了。著名选手总是免不了受伤呢，真是的。啊，把过去的自己说成是著名选手的话，听起来也太傲慢了是不是？不，你应该不会有那样的想法吧。神原选手——」
「…………」
我没有回答，只是注视着沼地的左腿。
因为她穿着尺寸偏大的宽松运动服，所以乍看起来很难察觉到，不过仔细一看就可以发现，她左右两条腿的粗细程度是不一样的。当然，那只是「因为我知道」才能勉强看出的差异——她的左脚。
在她的左脚上——正包扎着石膏绷带。
坚固地。
坚牢地。
保护着她的脚免受冲击。
保护着她的脚免受世人的攻击。
因此，她的左脚并没有穿鞋——而是光着脚踩在地面上。
左脚的——受伤。
没错。
正因为这样，她才会握着松叶杖。
在初中最后的一场校际大赛里——在跟我的学校碰头之前，沼地就因为比赛中的一次落地事故而弄坏了左腿。她也因此而被迫从篮球部引退，而且现在看来，她的脚似乎还没有完全康复——如果在那之后过了三年也还没有治好的话，那也许是必须陪伴她一辈子的伤痛了。
不过这种事也很难问出口，也不是在这种时候该问的事情。
「你的左手，也是在比赛的接触事故中弄伤的吗？」
……这种很难问出口、也不是在这种时候该问的事情，却被对方抢先说了出口。
说不定她是对同样因为受伤而引退的我产生了同情吧，但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就只能向她低头道歉了。
我的左手，根本没有像她那么光彩的受伤经历一那只是我过去所犯的过错。光是把这两者相提并论就已经是一种玷污了。
「嗯，算是吧。」
然而，我还是无法说出真相，所以只有暖昧地点了点头。
「看你的校服应该是直江津高中吧？那么，你就是在那所升学学校里闯进了全国吗……真厉害。而且，原来你的头脑还很聪明吗。」
「其实，也不是啦……」
我一边说，一边看着沼地的运动服打扮。
那是一套以红色为基调的华丽运动服。
虽然胸口的位置上绣着品牌名称，但因为彼此相隔太远而无法辨认清楚——如果是著名品牌的话，就算相隔很远也应该可以认出来，所以那应该是一个不太有名的品牌吧。
即使不是这样，那至少也不可能是学校制定的体操服。
「嗯？我吗？我可没有上高中啊。因为康复运动的关系，我连考试也没有参加。现在的话，就是让当今世人为之心动的所谓自由职业者啦。」
不过我的脚变成这样子，当然很难找到愿意雇用我的单位，而且也没有打散工，所以虽然说是自由职业者，实际上也只是个无业游民罢了——沼地一边这么说，一边把右手插进了运动服的口袋里。
她原来没有上高中吗。
那么扇君说她是「女高中生」的那句话，在这种意义上就算不上正确了。在这时候感觉到内心舒了口气的我，性格果然不像别人心目中所想的那么率直坦荡呢。
「所以我才会成为『恶魔大人』。」
「…………」
「因为闲着没事干。」
她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取出了手机——在操作了几下之后，又放回到口袋里。
看来她是在确认来电记录。
难道在什么地方——有什么人向「恶魔大人」打电话来了？不，如果是那样的话，她应该会接听电话才对。也许她只是故意拿出手机来摆弄一下，在我面前做做样子而已吧。
初中时代，她在球场上也是这样——是一个善于扰乱对方选手精神状态的选手。
「……因为脚受伤了很难找到愿意雇用的单位——你就选择了当『恶魔大人』来代替打工吗？」
「咦？」
沼地露出了相当惊讶的表情。
那看起来并不是在演戏，而是确实对我的推测感到惊讶——不过也很难说，搞不好这还是一种演技，实际上只不过是在对我演戏罢了。
我在重申一遍。我跟她之间的关系还没有亲密到可以读懂表情的地步。
「不，不是的不是的——神原选手，那完全是误会啊。虽然我不知道你从谁的口中听说了什么，但你一定是误会了。」
「我究竟误会了些什么啊。」
如果问我是从谁的口中听说了什么的话，那么我的答案——就是从扇君的口中听说了「恶魔大人」的事情了。
「我的确是在干着『恶魔大人』这种事，但是我可没有凭这个来收钱啊。」
这是一个免费咨询所——沼地说道。
听了这句话，我不由得大感意外——但是现在想起来，无论是扇君、日伞还是火怜，也都确实没有提到过「恶魔大人」在解决烦恼之后会向人索取报酬之类的事情。
反而根据他们的语气来判断，委托人完全是没有任何风险的——
「…………」
如果那是真的话，我的判断恐怕是有点先入为主了——不知为什么，我的想像力总是会受到向阿良良木学长索取五百万日元作为报酬的忍野先生、以及从女初中生手里骗走零花钱的贝木泥舟的影响，把「恶魔大人」的活动也看成是跟金钱打交道的事情了。
免费咨询所，免费咨询员。
那简直就像是——
「……那简直就像是阿良良木学长啊。」
「嗯？你说什么呢，神原选手？」
「不，我什么都没有说，沼地——」
我摇了摇头——
「我的确是误会你了。实在抱歉。」
向她道歉道。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是为了世界、为了帮助有困难的人而免费接受人们咨询的『大好人』对吧？」
「呵呵，被你这样面对面说出来的话，我倒有点不好意思了呀——」
「那么你为什么要自称『恶魔大人』呢？」
我明明没有称赞她的意思。她却难为情起来了——这种感觉真的很恶心。所以我没有听沼地说到最后，就用提问打断了她的话。
「如果你选择这个称呼的话，在某种程度上被别人以偏见的眼光来看待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因为现在可是讲究冲击力的时代嘛。最重要的是冲击力，还有就是话题性。如果首先不让顾客吃惊的话，就没有办法吸引眼球。无论是娱乐、文化还是政治，现在都必须把意外性放在第一位来考虑。而且就算我是什么粗线条的无神论者，也还没有厚脸皮到自称『天神』或者『天使大人』的地步啦。」
「…………」
「更重要的是，抱有烦恼的人基本上都会被劣等感所支配。在那样的精神状态下，比起作为高位存在的『神』和『天使』，反而是最低劣的恶魔会更容易让人依靠呢。」
「……嗯，好像有点明白，又好像不怎么明白。」
「嗯？真令人意外——像你这样子走在阳光下的人，也能理解这样的话吗？不，会不会是你的手受伤让你的人性稍微发生了扭曲呢？」
「也不是那个问题……啦。」
虽然这只左手确实可以说是我的人性扭曲的象征。但这只左手并不是作为原因、而是作为结果而存在的——可是她这种瞬间看穿本质的眼力，也还是跟现役时代一模一样呢。
不，在停止打篮球后，她的眼力可能还得到了更进一步的磨练吧——她之所以开设这种免费咨询所，会不会是基于这样的眼力而选择的活动呢？
……不对。
我在初中时代虽然的确只是在球场上跟沼地打过比赛，基本上没有说过什么话——但是根据彼此之间作为篮球选手对抗的经验，我认为自己对她的「人性」也有了某种程度的了解。
沼地蜡花这位选手——
并不是乐意帮助别人解决烦恼的那种人。
她并不是一个会用她的眼力来帮助他人的女生。
那么，难道是她在这三年里发生了变化吗？
变化——成长。
可是……
「我还为该选用『恶魔大人』还是『堕天使大人』这个问题烦恼了很久呢——『堕天使大人』虽然也很不错，但我还是觉得听起来太帅气了，也许无法吸引男生过来。现在我就觉得只有『恶魔大人』是最合适的。」
「为什么？」
因为无论怎么想也不会有结果，所以我就决定直接向本人提问了。
「如果不是为了钱的话，你究竟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我非说明不可吗？」
被她这样反问了一句，我才想起她根本就没有向我解释的义务，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是——
「非说明不可。」
我却作出了这样的断定。
而且还尽可能说得斩钉截铁。
看到我强迫她作出说明的态度，她也不禁稍微惊讶得瞪大了眼睛，但马上就开玩笑似的耸了耸肩膀——因为她所有的动作都非常缓慢，所以无论如何都会给人一种演戏的感觉——露出笑容说道：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恶魔大人』从被你这种凑热闹的人找到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不能再继续用了。」
不过这一次的命名，我还是特别喜欢的呢——沼地仿佛很惋惜似的说道。
「这一次？也就是说，你之前也做过这样的事吗？」
「嗯，没错——在初中从篮球部引退后的这三年里，我都在不停地更换手法、更换方式、甚至更换名字——倾听了各种各样的人们的烦恼问题呢。」
原来是这样吗。
这大概也是因为受了贝木泥舟的影响吧，本来我还以为她的活动期间就算再怎么长，最多也只是从去年开始的——看来还真是根深蒂固呢。
「看到快要被人发现我就立刻撤退，然后重新再来。那就是我悟出来的诀窍了。」
「那是什么诀窍啊。」
「大概是长生吧？」
沼地歪着脑袋这么回答道。
然后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慢慢地——
「从被你这种凑热闹的人找到的那一刻开始，我就马上清盘，选择接关重来，这才是长生不老的诀窍啊。不过与其说是接关重来，倒不如说是反复尝试更恰当。虽然现在已经少了很多，但是在三十年前可是有很多那样子的游戏呢——」
「我可不是为了凑热闹才来到这里的……」
「明明没有什么事情要咨询却特意来到咨询所，这样被人说是来凑热闹也很正常吧。我本来还想把你说成是来幸灾乐祸的呢。」
「…………」
沼地在看到我无法反驳的样子后似乎感到很满意，于是接着说道：
「那么，你是问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对不对？如果不是为钱的话，到底是为了什么——是这样吗？」
「啊啊，没错，我是这么问的。」
「是为了世界上的人们——当然不可能是这样了。『我不可能会做那样的慈善事业』这个充满偏见的想法，就是你提出这个问题的根据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告诉你这是完全正确的。虽然你对我的眼力似乎有着相当高的评价，不过在我看来，你也相当了不起啊。」
「……那么，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自己啊。那都是为了我自己——沼地蜡花的健全利益而做的。或者说为了我这条左腿也不为过。」
沼地说道。
丝毫不觉得自愧——同时也没有表现出得意的神态，要勉强形容的话，那就是一种冷眼旁观的态度。
「听到怀抱忧愁和烦恼的人们所说的话，我就可以怀着『太好了，世界上还有很多人跟我一样不幸，甚至有的人比我更不幸呢』这样的想法而感到安心——我之所以当『恶魔大人』，都只是为了实现这个目的。」
「…………」
「哎哟哟，你马上就对我充满了鄙视呢。还真是认真啊。虽然你这种率直的性格是你打球风格的突出特色，但是对包括我在内的与你敌对的比赛对手来说，那只不过是我们必须攻击的弱点罢了。」
沼地看到我听完她的话皱起眉头的样子，马上就露出了明确的得意表情，微笑着说道。
「……你该不会是说认真的吧。」
「嗯？什么？大家都看准了你的弱点来攻击，这是真的啊。难道你完全没有发现？还是说你要批评这种做法太卑鄙？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事到如今才搬出这种事来主张自己的正当性，我觉得这样反而是违反运动员精神的吧？」
这种充满挑拨味道的口吻。看起来似乎是想要激发我内心的感情似的——当然，这只不过是从好意的角度来解释的说法，反而用「她纯粹只是通过戏弄我来享受乐趣」来解释会更有真相的感觉。
不过感觉像是真相的东西也不一定就是真相。
我以对方难以察觉的动作轻轻地深呼吸了一下——
「不是说这个。我是问你刚才说把他人的不幸当作食粮这件事，应该不是说认真的吧？」
我说道。
「把他人的不幸当成食粮——这种说法也有点不对啦。我可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我纯粹只是以他人的不幸为基准，力求得出『自己还算是比较好的一类』这个结论罢了。『虽然我一辈子都无法再跑步——但是世界上除了我之外还有许多面临着种种困扰的人』。我就是通过这样的想法，来勉强维持着自己的精神平衡啊。」
「平衡——」
那是忍野先生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那个无论何时都以中立的立场自居的人——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的话，神原选手。看到你的左手后，我的心也变得安稳了。看到像你这样的顶级选手也堕落到和我一样的位置上——不，也许还是不怎么安稳呢。因为你跟我不一样，对自己左手的事情似乎并不怎么在意。」
「……没有……」
那回事——我说道。
但是，这句话有没有作为否定的回答传人沼地的耳中……我就不得而知了。
因为我的左手——在我的心中早已作为自作自受的结果接受下来了，而沼地却不是这样。
所以站在她的立场上看的话，我的态度显得有点满不在乎也是很正常的。
「呵呵。」
沼地微笑着说道：
「向我——向『恶魔大人』咨询烦恼的高中生们写来的信，还有通过录音机录下来的通话记录，就是我最宝贵的收藏品啊。『世界上存在着不幸的人』，『世界上存在着许多许多不幸的人』——这个事实在无形中给了我很大的安慰。那都是具有真实性的、由本人说出来的经历，简直比读那些专门骗取读者眼泪的煽情小说更让人着迷。从三年前开始，我都一直在不断改换着招牌来搜集他人的不幸经历。所以那并不是食粮，而是鉴赏品。」
「……这可不能算是一种好的兴趣。」
或许我应该在这时候把自己心中泛起的情感直接传达给她知道——或许这也正是沼地所期望的事情——但是，我可以说出口的话，却仅仅是这样一句经过无数过滤器的过滤、筛选、并且用保鲜膜包装得严严实实的话。
「来找你咨询的人，应该都是有着真正烦恼的人啊。」
「正因为这样才有收藏的价值——如果我这么说的话，会不会像个坏蛋呢？呵呵，你也别那么较真嘛，神原选手。看样子就好像要揍我一样啊。别那么逼近我，你的威压感真的是很可怕的哦。」
「你的抢板距离可不止这么短吧。」
「这就难说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我早就忘了。现在的我并不是篮球选手，对了——应该是心理医生才对。」
我揍了她一下。
真是太让我惊讶了，没想到自己竟然是这么轻易就做出揍人举动的人——可是在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的右手确实已经在她的脸颊上扇了一巴掌。
反而应该说，没有用上怪力左手的我，还算是相当冷静的。
至于被揍的沼地，尽管脸颊红起了一片，却还是「嘿」地笑了一笑——她的表情明显是在说这样一句话：
——揍人的话你就输了。
「我都说你别那么较真嘛，神原选手。我说啊，本来嘛——」
沼地突然换上了亲昵的口吻，就好像面对亲密的好友似的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然后，毫不客气地、轻轻松松地说道：
「你真的认为来找我咨询的都是有着真正烦恼的人吗？如果真的是怀抱着很严重的烦恼，就不会有依靠『恶魔大人』的想法了吧？那只不过是日常级别的不幸，都是一些不值一提的不幸啦。至于那些偶尔出现的有着真正烦恼的咨询者，我都会为他们介绍适合处理那些问题的机关——这个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吧？」
「…………」
「我也不会对咨询者的不幸加以插手，只不过是认真地听他们诉说而已。就像神原选手你的现役时代那样，非常认真地听他们说。那样到底会有谁受伤呢？我只不过是在心中暗暗发笑，脸上的表情可是相当认真的啊？而且我也认为这是对为我提供不幸材料的他们应有的礼节。」
「光是在心中暗暗发笑，就已经是不诚实的表现了……我这么说大概也是没用的吧。」
「没用的。」
「那么沼地，你应该还会这么说吧——除了明显无法处理的特殊案例之外，自己毕竟是为他们解决了烦恼，所以不应该受到任何人的指责——对吗？」
绝对可以解决烦恼。
那就是「恶魔大人」的宣传口号。
也就是说——沼地在这一点上是诚心诚意面对咨询者的。不管内心的表情如何，她毕竟都是在处理好那个不幸之后再「接收」到自己手上的。
先不论作为心理医生的操守如何，但至少作为收藏家是很诚实的。
她大概会作出这样的主张吧。
「不。」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她作为收藏家也同样是不诚实的。
「我其实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听他们诉说而已。」
「……咦？」
「听了他们的话之后，我什么都不会做。模式1的情况就是收了信，然后什么都不做。模式2的情况就是在电话里说一句『这件事我可以处理』就完了。至于模式3的人，就先听他们说个大概，但不会去了解具体的细节，还是什么都不会做，而是像流水线作业那样为他们介绍相应的机关。」
毕竟过于不幸的内容我也会受不了嘛。
我会受不了的。
这时候——沼地把放在我肩膀上的手慢慢向下滑动，然后抓住了我右侧的乳房。
那粗暴的动作的确是跟「抓住」这个词非常吻合，完全没有任何性感、或者爱抚之类感觉。
老实说，那真的很痛。
也许是对我刚才扇了她一巴掌的报复吧——那么说我也不太好意思推开她的手。
『恶魔大人』只是听别人诉说烦恼而已，其他的事情什么都不会做。」
「……为什么？」
「这有什么为什么的——就算一个局外人插手别人的不幸，也只会让事态变得更加复杂吧。如果真的想挽救别人的话，就必须有把那个人的不幸全都背负在身上的气概。而我当然不想做那样的事。」
「……不，我并不是从这个意义上问你『为什么』——我已经知道不管对你说什么都是没用的。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你要把『恶魔大人绝对可以为你解决烦恼』这种传闻散布出去？你明明什么都不做啊。」
「喂喂，那还用说嘛。因为所谓的烦恼，大部分都可以用时间来解决的啊。」
就好像向小学生揭开坏心眼的智力题的谜底似的，沼地以相当轻松的口吻说道。
右手还是没有放开我的胸部。
「那完全是名副其实的时间问题啦。烦恼的实体，基本上都是『对将来感到不安』。正是『恐怕以后会变得比现在更糟糕』这样的预感，把他们的精神平衡推向崩溃的边缘——所以其实他们最需要的是『我会帮你处理这个烦恼』这句话，而不是真正的解决烦恼啊。」
「……那就是百分之百解决烦恼的真相吗。」
总的来说，沼地就是对咨询者采取了「消磨时间」的手法。「我会为你解决这个烦恼，你只要等着就行了」——她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把委托人从「烦恼」的精神状况中解放出来的。
并不是解决，而是解放。
在这个期间里，那个烦恼的根本性问题就会随着时间而风化——或者对委托人来说变得不再重要，是这么回事吗？
「人家常说把烦恼说出来就会变得好受一点——我看实际上的确是这样呢。那就是真相，是答案。就算我什么都不做，大家都会在不知不觉间好起来的。」
「但是那不是一种逃避吗？那只不过是在逃避吧？只是在逃避咨询者、逃避问题而已吧？」
「逃避有什么不对？世界上大部分的问题都是通过逃避来解决的啊。在通过逃避向后推延的期间，问题就会自然变得不再是问题——就是因为想『现在立刻』解决问题，人才会吃那么多苦头嘛。」
「…………」
感觉好像被她的花言巧语骗到了似的——不，这实际上确实是花言巧语吧。
…………
不对。
被花言巧语骗到这种说法，也只是把责任推到沼地身上而已——这才是卑鄙的行为。
我其实是接受了。
非常轻易的——接受了她的说法。
没错。
如果在那时候——在我过去跟真正的恶魔交易的时候，没有认真面对那个问题，而是选择默默承受，没有为了解决问题而拼命努力的话——
我就应该不会伤害任何人了吧。
现在暂且不论她的理由为何，也不论她的说法如何，沼地蜡花作为「恶魔大人」倾听了众多高中生的烦恼，让他们的精神得到了解放——这一点看来的确是事实。
正因为这样，火炎姐妹——旧火炎姐妹也感到难以出手。
自我标榜为正义的伙伴和正义体现者的那对姐妹，在攻击对象拥有「正当性」的情况下是相当无力的。
「……放手吧。」
「嗯？」
「我叫你把抓住我胸部的手放开。」
「……嘿。」
我本以为她还会稍微抵抗一下，没想到沼地很干脆地服从了我的要求——放开抓住我胸部的手，以让我可以看见的方式在面前张合了几下。
缓慢的动作，缓慢的笑容。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神原选手？」
「回去。」
哎呀？——沼地抬起了眉毛。
看样子好像真的感到很意外似的。
「我还以为会被你再揍一下，没想到你还真讲道理呢。我先说明了，我还会再改变名字重复同样的行为哦？因为我的这种搜集癖已经跟中毒差不多了——嗯，不光是中毒，而且是中了猛毒呢。」
「很抱歉刚才揍了你，对不起。」
「还真坦率呀。」
「虽然你做的并不是什么值得赞扬的事情，而且你的思想和嗜好我也实在无法理解，但毕竟也不像是会让人陷入不幸的行为。如果光看表面的话，这反而应该属于乐于助人的那一类。」
「你能理解我真的很高兴。」
「我才不理解。」
说完，我就跟沼地拉开了距离。
而她也没有采取拉近彼此距离的行动——这大概是因为没有必要那样做吧。
「再见了，神原选手。在这种情况下久别重逢真是太遗憾了。我实在是很想跟你在球场上重逢——不过这对我们彼此来说，都已经是无法实现的愿望了。现实这种东西还真让人烦恼呢。」
「……你的这个烦恼，也应该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得到解决吧？」
「那当然了。」
面对毫不犹豫地做出回答的她，我并没有说出道别的话语，而是直接转过身去。我把她独自留在被烧毁的补习学校废墟，快步离开了现场。
本来我是想跑起来的，但不知为何还是没有那么做——虽然这么做也不是因为对脚上有伤患的她的心情有所顾虑。
总而言之，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无差别地接受高中生咨询的「恶魔大人」的真面目并不是我——能确认到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
……我大概一辈子都会不断重复这种多余的确认作业吧，也会把世界上发生的所有坏事都当成是自己干的事，陷入永远的妄想之中。
不断自我反省到令人厌烦的地步，永远怀疑着自己。
那就是我对过去所犯错误的负起责任的方式——也是极其明确的一种惩罚。
虽然这次的犯人不是我，而是令人意外的过去的一个老相识，而且她的想法我也完全无法理解——但是，我还是觉得「在那个被烧毁的补习学校废墟里等着我的人就是我自己」的可能性非常大。
早上，每当我读报纸的时候看到昨天被捕的犯人名字——都总是会把自己跟那些素不相识的人重合起来考虑。
不断重复这样的过程。
一辈子。
永远。
……难道说这些事也是可以由时间来解决的吗？难道我将来有一天也能像普通人那样轻松地阅读报纸，把各种传闻都当作耳边风吗？
晚上。
我是不是有一天——也能不用胶布把左臂绑在柱子上睡觉呢？
虽然我也觉得没有那样的可能。
从这个意义上说的话，在三年里持续进行着「恶魔大人」或者类似行为的沼地也跟我一样——虽然她说自己是因为弄伤脚、断送了选手生命而大受打击，为了缓和这种打击才做出「到处搜集他人的不幸」这种事的，但如果按照她的理论，自己的这种「烦恼」也应该可以通过时间来解决吧。
根本就没必要到处搜集不幸的故事。
还是说光是三年是不足够的呢？
对她来说，那难道是要反复一辈子的烦恼吗？
「……不过，怎么都无所谓了。」
过去的宿敌染指于某种莫名其妙的行为这个事实。虽然给我带来了某种难以言表的复杂心情，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为她做任何事情。
虽说是宿敌，但如果不是这样见面的话，恐怕在镇上擦肩而过也不会知道是对方——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稀薄。
但就算是这样——
如果是阿良良木学长的话，会不会在这时候对她所做的事深入追究呢？
还是说……
我忽然站住了脚步，打算给阿良良木学长发个邮件。要是向他说明详细经过的话，说不定他真的会插手这件事，所以我当然是隐去了所有要点，只是概括性地说了一句话：
『我被过去的一个老相识（女生）摸了胸部。』
平时的阿良良木学长并不是那种回信速度快的人，可是这一次却偏偏立即就发来了回复：
『让我也加入吧！』
「…………」
我不禁露出微笑，关掉了手机的电源。

第09卷 花物语 第变话 骏河·恶魔 010
在长篇大论地讲述完整件事的经过后说这种话似乎有点自打嘴巴，不过这种事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罕见的经历，而是经常都会发生的。
对某些传闻感到在意，因为感到不安而进行调查，最后却发现只是自己的罪孽妄想在作怪——正如前面所说的那样，这都是我从去年开始不断反复在做的事情。
反复，反复，反复，再反复，永无休止。
不，实际上这种状态只是从去年开始变得更严重，养成了主动进行调查—习惯而已。这种思维方式本身，应该是从我小学生的时候——从我第一次冁恶魔订下契约的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在不断反复了。
就好像我把补习学校倒闭看成是自己造成的那样。
而跟踪阿良良木学长的行为，说白了也是基于同样的想法，甚至可以称之为病态了。不过反过来说的话，也可以把这种行为看成是对神原骏河来说极其熟练的日常作业，虽然这么说有点极端。
应该是可以的。
只要习惯的话，异常也同样是日常，甚至可以说异常才是日常。
奇行也是重要的日常生活的一环。
所以在烧成灰烬的废墟里跟沼地蜡花的重逢，虽然的确存在着意外性的因素——对于本以为不可能再见面的旧相识突然出现在眼前，也确实感到有点震惊——但也只是吃了一惊而已，就是这么回事。
引退的选手很快就会被忘记。我在见到她之前也完全不记得她的事情，而她在见到我之前恐怕也不会记得我的事情吧。
时间的流动实在是不可思议，人缘这种东西也相当奇妙——我就只有这样的感想。如果光是这种感想的话，就跟人家看完古典小说后的感想没什么两样，根本没有必要以实际体验的形式加以细述。
那种程度的惊讶，在日常生活中也是很普通的。
当然，即使被人说我冷漠我也没有办法反驳，但那毕竟是我毫无掩饰的真心话——而且我只懂得从笔直的方向观察事物，这一点也正如沼地所说的那样。要是像阿良良木学长和战场原学姐那样对身边的所有事都倾注自己的感情的话，身体根本就受不了——不，应该说是精神受不了才对。
从阿良良木学长的角度看来，我大概是一个莽撞型的热血汉子吧。不过在其他人的眼中，我可能还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呢。
至于在我自己眼中的自己——不，这些话还是别说了。
这些话要是传出去就会很危险。
总之对我来说，跟沼地蜡花的重逢，就只是这种程度的小事，就算我平时有利用Twitter这个传闻中的当今流行平台来发言，我恐怕也不会在上面提到这件事吧。
我什么都不会说。
本来是这样的。
既然我说「本来是这样」，那也就意味着实际上并不是那样了。没错，实际上，沼地蜡花这个初中时代的宿敌名字，在这之后将会成为我难以忘记的存在。
难以忘记？
从我无意识中用上了这个词就可以看出，我的内心某处也许存在着很想忘记她这个存在的念头——总之，那是第二天发生的事。
成为高中三年级生后的第二天。
新学期新生活的第二天早晨——我跟往常一样在相同的时刻醒了过来。
「摆出一脸严肃的烦恼表情的话，看起来就会让人觉得很聪明——不过那完全是一种误解。并不是说只要思考就会显得聪明，反而是什么都不想而过着悠然自得生活的人更容易得天下呢。烦恼什么的简直就是浪费时间。有时间去想倒不如行动起来。烦恼的话全部忘掉就好了，要是对自己没有益处的话就没必要后悔。」
今天的母亲，在梦中向我说了这样的话——虽然母亲的确是经常会在我的梦中出现，但是连续两天出现的情况还真是好久没有过了——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坐起身子。
然而我刚打算坐起身子，却被用胶布绑在柱子上的左臂扯住了。
「……嗯～」
我抬起睡得糊糊涂涂的脑袋，开始用手撕开那些胶布——在撕开胶布的过程中，头脑也逐渐变得清醒了。这种开封作业对我来说就跟做晨操吧，我心想。
总之就是跟往常一样的早晨。
就像往常一样——我是这么以为的。
这时候，在我逐渐变得清晰的视野中，我找到了指甲刀——也就是昨天找了老半天也没找到的那个指甲刀。
不，现在想起来，好像也没有找多长时间吧——不过想找的时候不管找多久也找不到，在放弃的时候却会在不经意间找出来，这就是找东西的惯例。
我把胶布全部撕掉，然后就直接开始解开左手的绷带。要是不在找到指甲刀的时候把指甲剪掉的话，到时候又会找不到了。昨天也因为被扇君妨碍，害得我到便利店买指甲刀的计划也泡汤了。
不过现在已经找到了指甲刀，我反而觉得赚到了呢。干脆下次就把省下的钱请扇君喝瓶果汁吧？不，对这种嚣张的后辈可不能随便娇纵——我一边想着这些无关重要的事，一边剪着指甲。
拇指，食指，中指。
这时候——当我剪指甲到了只剩下无名指和小指的指甲还没剪的时候，我才迟钝地发现了一件事。
不，迟钝到这种地步也实在太糟糕了吧。
不过也没有办法。
因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事，那正是本来应有的姿态啊——反而是昨天为止的模样，无论再怎么熟悉也还是觉得很不自然，在一段较长的时间后才记起来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没错。
在我解开绷带后暴露在空气中的左手——并不是猿猴的手。
并不是恶魔的手。
而是已经恢复成了原本应有的人手的外形。

第09卷 花物语 第变话 骏河·恶魔 011
我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以为自己正在做一个「从梦中醒来」的梦，但那是不可能的事。
而且「难道我是在做梦？」这种想法本来就是漫画才有的东西。我也不是那种会在这时候捏自己的脸看看会不会觉得痛的天真少女——只是，对自己那滑溜溜的纤细左手——
对那只并非有着野兽外形、而是呈现为正常人手形状的手——
不得不再次——倒吸了一口凉气，怀着难以置信的心情加以注视。
怀疑自己的眼睛看到的是错觉，恐怕就是指这种状况吧。
我不由得脱光了衣服，站在房间角落的落地大镜子前面观察其自己的姿态——然而即使通过镜子来看，无论我摆什么样的姿势，那只手臂也依然——
在镜子里映照出来的「左手」，完全就是一只人手。
真令人怀念——那是我几乎已经忘记的人手形状。
……仔细一想，我根本就没有脱光衣服的必要，但这正好反映出我刚才的头脑混乱程度。
这也是很正常的。
从去年的五月开始到现在都一直保持着「野兽手臂」外观的这只手——让我被迫放弃从中学开始的篮球运动而选择引退的这只手，竟然如此突兀地、出乎意料地忽然恢复成原来的形状，我一时间实在是无法相信这样的事实。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
我当然也觉得很高兴。
自己的手臂这样子恢复成原有的形状，是我每天都在热切盼望的事情——尽管总是用「自作自受」、「这是应得的因果报应」之类的理由来说服自己的心，嘴里也总是说着仿佛早就接受现实的话，但是在每次换衣服和洗澡的时候，在每次看到裸露的野兽手臂的时候，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莫名的悲伤。
用绷带来把这只手藏起来，虽然名义上是为了避免被别人看到——但是更重要的理由，其实是想避免让自己的眼睛看到。
所以即使是一个人独自呆在房间里的时候，还有晚上睡觉的时候，我都尽量不解开包着这只手的绷带——所以。
所以我当然不可能不觉得高兴。
但是，我所怀抱的疑惑情绪的比率，却远远高于我的喜悦感情。
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左臂——会被解放了？
在今天这个日子，突然间？出其不意的？
说起来，忍野先生曾经说过，那的确就是由时间来解决的问题——到了二十岁的时候，这只手臂就会从恶魔那里解放出来了——那位专家是那么告诉我的。
难道只是获得解放的时期出现了一点偏差吗？
只不过是提前了两年而已吗？
这可以说是在误差范围之内吗？
「…………」
不过，世界上真的有那么便宜的事吗？——我明明闯下了那样的大祸，现在却受到如此的幸运恩惠，这样真的好吗？
……不，还存在着另一个可能性。
那是一个我不愿去想的极其悲惨的可能性。
本来这条手臂变成了「猿猴之手」，都是因为我向恶魔许下了愿望——「阿良良木学长什么的最好马上消失！」……是因为我打从心底里憎恨着他的缘故。
而这种憎恨意识的最明确体现，就是那只「恶魔之手」——所以，因为这个愿望并没有实现，而是以一种模棱两可的结果告终，所以我的手臂才会一直保持着恶魔之手的形状，整个来龙去脉就是这样了。
而现在手臂却这样子恢复了原状，那就是说——难道是阿良良木学长他出了什么事？
去年的那一天。
那个时候。
由我许下的那个消极性愿望——那个不被允许的愿望，难道在什么地方得到了实现？
脑海中掠过了这样一个连想都不敢想的可能性，我顿时猛然回过神来，立即把手伸向还连接着充电器的手机。
因为我昨天关掉电源后就没有再理它了，所以我慌忙打开电源——因为我习惯每天早上都要跑二十公里，所以起床的时间比一般高中生要早很多。而且现在的时间与其说是早晨，倒不如说是凌晨更恰当。不过现在根本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必须马上跟阿良良木学长取得联络——
正当我打开联络人名单寻找着阿良良木学长的名字时，手机却收到了新的邮件。
新邮件。
那正是阿良良木学长发来的邮件。
我刚在想时间还真凑巧，但实际上并不是那么回事，似乎只是我的手机刚从服务器接收了在关掉电源的期间发到邮箱的邮件而已。
「刚才的邮件是开玩笑的。为什么不回信呢？难道你生气了？你应该没生气吧？不，总之真的对不起啦，我其实没有那个意思的，请你给我赎罪的机会吧。」
………………。
真软弱！
要是这样道歉的话，你本来就不应该发那种厚脸皮的邮件嘛。
嗯，从这封邮件看来，阿良良木学长的人身安全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虽然阿良良木学长在写完这封邮件后突然遭遇意外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不过看样子应该是不用急着打电话给他了。
或者说我不想打电话给他。
如果说我生气的话，那就是现在了。
真是的……
不过，如果不是阿良良木学长出了什么意外的话，这只手为什么会恢复原状呢？
真是不可思议——跟高兴的心情相比，还是困惑占的比例更大。
老实说，我甚至对此感到有点诡异。
平时总是在明里暗里拘束着我的有如锁链般的束缚，现在却突然间被解开了——这实在让我感到有点诡异。
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发生这种事呢——？
怪异总是有它形成的适当理由——这应该是忍野先生的口头禅吧？
可以由时间来解决的问题。
真的只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吗？
那样真的好吗？
我是不是没有必要烦恼、也没必要想多余的事——只要像常人一样感到高兴、为此欢欣雀跃就好了呢？
但是我心中浮现出来的——
我回忆起来的……是伫立在被烧光的废墟中的少女。
我过去的宿敌——沼地蜡花。

第09卷 花物语 第变话 骏河·恶魔 012
不过话虽如此，我也不至于神经过敏地产生「她作为『恶魔大人』，就像天神显灵似的为我完全解决了烦恼」这样的想法。
实际上也不可能会有那样的事。
本来她就单纯是倾听别人的烦恼，并不会为别人解决烦恼。而且就我的情况来说，我只不过是去那里见她而已，根本就不是去找她咨询问题。更没有把烦恼说出口。
哪里会有什么天神显灵。
沼地应该只是认为我的左手是在训练时的意外事故中受伤的。
既然连我的烦恼是什么也不知道，就更不可能为我解决这个烦恼了吧——连说都没说就变轻松了，哪里会有这样的好事。
对我左手的事情有明确了解的人，就只有阿良良木学长、战场原学姐和忍野先生。
最多也就再加上羽川学姐……还有扇君？——就这么多了。
就连我篮球部的队友日伞也不知道。
沼地当然也不可能会知道。
不过就算她真的知道，也还是不会做任何事吧。那个不幸收藏家听了我这种「炫耀不幸」的话，也许真的会感到很高兴——作为同样的篮球选手，恐怕还会因为我的谎言而感到不愉快——但最终来说，她也应该不会为我解决这个烦恼的。
这个道理我也非常明白。
但是即使如此，在这样的前提下——我回想起来的人……我看着恢复原状回想起来的人，却依然是她。
一头茶色的头发、身上穿着运动服、而且动作缓慢的——那个女人。
「总之，该怎么办好呢……」
突然发现自己到现在都一直光着身子，我慌忙穿上了衣服。以前曾经被奶奶目击了我在房间里光着身子的情景，那件事直到今天也还是我心底里的一个阴影。
即使在这样的时候，我也不打算打破平时的习惯。为了外出晨跑，我首先穿上了跑步用的健美服。
也就是明显呈现出身体曲线的那种服装了。
穿上之后，我就会觉得充满干劲。
在获得解放感的同时，也振奋起精神。
把已经长得很长的头发束成马尾辫子，最后重新在左手上包上绷带。本来的话，既然恢复了人手的外形，我也没有必要再继续用绷带藏起来了，不过我现在已经以「左手受伤」的名义用绷带包扎了近一年的时间，所以也不能突然间把这些绷带撤掉。
虽然轮廓会发生变化，但那也是没有办法掩饰的部分——在卷上绷带后，我才想起刚才解开绷带的原因……也就是剪指甲这项作业还没有完成，但是这已经为时已晚了。
现在的我，就好像使用忌咒带法的飞影一样。
明明是在这种时候，自己却还莫名其妙地想一些多余的事，我果然是个笨蛋吧——而且事实上，我的确是个笨蛋。
沼地说过认真的打球风格就是我的弱点，那么说来，我就是一个认真的笨蛋了。
是无药可救的小丑。
阿良良木学长也患有「无论任何时候都忍不住要说一些有趣的话」的病，在这个意义上我们非常相似，可以说是势均力敌了。
我穿上了跑步运动鞋，来到依然寒意萧萧的昏暗街道，开始跑起步来——同时也逐渐提高速度。
「呜哇……」
平衡感很糟糕。
不，本来我现在恢复成左右对称的状态，平衡感也应该恢复了正常才对，但是因为身体的左侧突然间变轻了，所以我越是提高速度身体就越倾斜，几乎快要倒下了。
或者说，我已经摔倒了。
在拐角的位置拐弯失败，「扑通」的一声——不，用这种可爱的拟声词是无法准确形容的——应该是「啪哒」的一声，我的左半身猛地摔倒在柏油路面上。
好痛。超级痛。真的痛死了。
本来想要维持身体平衡，结果失败了。
其实只要用左手在地面上支撑一下就可以缓和损伤，但我却对大小发生了微妙变化（或者说恢复原状）的手臂不太适应，结果空有一身反射神经也派不上用场。
「好痛痛痛……痛死了。」
仔细一看，因为跟地面发生了剧烈摩擦的缘故，左手的绷带已经擦破，好不容易恢复原状的左手也被擦得流血了。本来在跑步途中摔倒已经是很久没有过的事了，而这样子擦伤外皮也同样是非常新鲜的体验。
虽然这种感觉就像是刚买回一台新款手机却在当天掉到地上摔坏了似的——但同时也让我产生了「这确实是自己的手臂」的实感。
这条手臂，的确是自己的。
连通着血脉，连通着神经，连通着意识。
我的左手。
一直以来在篮球场上运球的左手——支持着我的左手。
「好痛痛……哈哈，好痛、好痛——啊哈哈哈哈。」
我一直倒在地上站不起来，一边抱着左手、抱着自己的全身。一边大声笑了起来——这样的反应，并不仅仅是因为我有着M的倾向。
因为我同时也一直在哭。
抱着恢复原状的左手——我莫名其妙地哗啦哗啦流下了眼泪。
「啊哈哈哈、哈哈……好痛、好痛……哈哈，好痛——好痛、好痛……」
好开心——
我这么跟自己说。
啊啊，真糟糕。
说什么困惑的比例更甚于喜悦，说什么与其说高兴倒不如说是感到诡异，那些修辞性的描写，都只不过是在装模作样罢了。
理由什么的根本就无关重要。
我觉得很高兴。
这就是我现在的唯一感受。

第09卷 花物语 第变话 骏河·恶魔 013
被报警了。
毕竟我刚才是在道路的正中央大笑大哭，被通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向赶来的警察官说明事情的原委——但毕竟也不能把真实情况说出来，所以我就辩解说「在晨跑途中摔倒又哭又笑是因为我有受虐倾向」，结果对方就好像看着怪物似的盯着我：
「最近的高中生还真是奇怪啊……有一种隔世的感觉呢。我还以为那样的高中生就只有阿良良木历君一个——真令人怀念啊，那孩子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得到了这样的评语。
唔——
阿良良木学长也真是太有名了吧。
当然，我也没有做什么坏事，而且左手的擦伤也不是什么重伤，所以我并没有被带到派出所，反而是被警车送回家去了。
我还是第一次坐上警车。
这种车是不是该叫做迷你警车呢？
因为没有完成晨跑的任务，就好像有种消化不良的感觉，但毕竟也不能甩开赶来的警官继续晨跑，所以今早的运动就只有到此为止了。
向送我回家的警官道谢后，我回到了房间。在庭院里浇水的爷爷看到停在家门前的警车不禁大吃一惊，不过那些事就待会儿再跟他说明好了——我回到房间，首先把急救箱挖出来，对擦伤的部位小心进行了消毒处理，贴上了止血贴。
贴上了最新的号称能跟伤口同化（科学还真是永无止境啊）的止血贴后，再用新的绷带重新把手包好——不知为什么，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对微不足道的伤口施加了保护过度的处理似的。
然后我就像往常一样吃了早饭。
然后也像往常一样逐一检阅报纸和电视上的新闻。针对原本就没有被任何人控诉的罪状证明自己的清白。
因为我没有出汗，所以就省去了沐浴的步骤，还是像往常一样上学去了。
不管手臂变成什么样子——这方面也还是不会有所改变，至少现在是这样。
「哎呀呀，骏河学姐，难道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吗？」
路上。
在上学途中，扇君一边说着完全不对头的话，一边像昨天那样把自行车靠到我的旁边。这孩子难道是在路上伏击我吗？
难道他是去年年末被阿良良木学长强行解散（摧垮）了的神秘组织——神原骏河非官方粉丝俱乐部「神原Soeur」的残党？
那么——
如果是那样的话，也实在太没有教养了吧。
竟然问我是不是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
明明自称是忍野先生的侄子，说的话却完全相反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咦，因为神原学姐走路上学的样子，我可是第一次见到耶？怎么了吗？难道是脚受伤了？」
「不，没有那回事。」
「那么难道是因为生理？」
「……你与其说是没有教养，倒不如说是不严肃吧。」
「啊。糟糕了。我现在是男生啊。」
「嗯？」
「没有没有。是我的自言自语啦。」
扇君先是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刚才是在双重的意义上失言了」，然后就像昨天一样在我面前使出了那招U字形转弯，又开始施展起他的倒后骑车特技了。
因为有点在意，我昨天就向日伞确认了一下——原来有一种名叫BTM的杂技用的自行车，就跟单轮车一样，只要倒踩脚踏就可以让车子向后方前进。虽然扇君骑的车不管怎么看也只是一辆普通女装车，但构造上大概是跟那个一样的吧。
但无论如何，这也是相当危险的行为，那不安定的状态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到不安。
「那么，为什么你要走路呢？你明明是被誉为韦驮天转世的骏河学姐呀。」
韦驮天转世？
如果真的有人这么说的话，那个人就只可能是阿良良木学长了。
那个人总是喜欢给身边的人创造一些宣传标语。
因为左手恢复原状、身体丧失了左右的平衡——不，应该是恢复成原有的平衡。所以在习惯之前跑步的话会摔倒……对于是否应该把这些内情告诉扇君，我一时间不禁有所犹豫。
虽然也有一种高兴得想要马上冲口而出的冲动——尽管是间接性，扇君毕竟也知道我左手的事情，就算说出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
——选择扇君作为第一个传达这个消息的对象，似乎也不太合适吧。
我心里这么想道。
我希望第一个告诉的对象是阿良良木学长或者战场原学姐——最理想的情况是同时告诉他们两人。
所以我没有说实话：
「我觉得有点发烧啊，在这个季节裸睡似乎是太早了点呢。」
「……骏河学姐，我可是男孩子啊。」
「是吗？不过扇君你看起来也好像对我的裸体没什么兴趣嘛。」
「不不，没有那回事啦。裸体的话无论是什么女生我都喜欢的，裸体的女生绝对没有坏人。」
「我说你可要当心结婚诈骗啊。」
我无奈地说道。
不过，看来我是巧妙地掩饰过去了。看似性格扭曲、实际上出乎意料的老实的扇君，好像马上就相信了我的谎话：
「但是，要是你一直维持着这个速度慢慢走的话，可是要迟到的啊。」
他说道。
「说的也是。」
的确没错。
虽然我已经尽量快步走了，但如果再提高速度的话就一定会摔倒。
因为第一节课是进行课程说明的班会。赶不上的话就只有迟到了——我就是怀着这样的想法上学去的……
「要不就坐到我车子后面吧，我们就用『二屁股①』来上学。」
①注：「二屁股」是日语中对自行车载人的通俗说法。
「那么色的事情我可做不到。」
「『二屁股』很色吗？你这观点究竟是怎么来的啊……？」
「…………」
是阿良良木学长。
还是他。
「不，我是讨厌屁股这个词啦。那实在太下流了嘛，屁股什么的。二屁股二屁股，『把两个屁股重合起来』的含义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你到底打算重合多少个屁股啊……或者由骏河学姐你来踩脚踏也没问题呀。」
「你的意思是叫一个身体不舒服的女生踩脚踏吗？你还真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呢。」
行啦行啦，你就别管我自己先走吧——我一边说着少年漫画般的台词，一边向前方挥了挥手。
就好像要把扇君赶跑似的。
可是他却丝毫没有在意——
「说起来！」
继续把话说了下去。
看到扇君的样子，我的脑海不禁产生了「不懂得观察气氛反而更有利」的强烈想法——不，虽然我的性格也差不了多少啦。
以后的气氛最好是全部用注解标注出来吧。
「关于昨天跟你说过的『恶魔大人』的事，骏河学姐，你还记得吗？」
「嗯？不。我忘记了。你是说什么来着？」
「真过分，人家说的话你要认真听才行嘛。就是那个号称绝对能解决别人烦恼的『恶魔大人』啊——」
扇君撅起嘴巴很不满似的这么说完，又继续说道：
「——那个，听说好像已经消失了耶。」
「消失了？」
「嗯。『恶魔大人』大概是回到地狱去了——咦？恶魔去地狱没有问题吧？地狱好像是鬼去的地方？这方面也许是因为翻译用语的关系而搞得乱七八糟吧？总而言之，从昨晚开始，有关接受烦恼咨询的活动已经结束的通知已经传播开来了。竟然还特意发出关店的广告，也不知道该说是守礼节还是怎样了——所谓的恶魔，是不是全都是这样的呢？」
「…………」
沼地真的决定要「结束」吗。
就因为被既不是委托人也不是咨询者的第三者——单纯「凑热闹」的我发现了。
……当然，她并不是打算结束一切活动，这一次「清盘」，就相当于下一次开始的伏线吧——她之所以规规矩矩地发出「关店」的广告，应该也是沼地为了不跟以后展开的「不幸搜集活动」发生冲突而采取的措施。
本来我就没有向她发什么牢骚，就算她把我的话当成是发牢骚，她也不是那种光是被人说几句就放弃自己想法的人。
唔。
可是还真麻烦啊。
这下子真的令人头疼。
沼地这样潜伏起来的话，想跟她取得联络就变得更加困难了——尽管动作看起来慢条斯理，但是那女人撤退的速度可是相当迅速的。我原本还打算放学后再向火怜打听困难模式的见面地点，再去见沼地一面……
这只手臂恢复原状——
说不定会跟我和沼地的接触有什么关系……这就是目前基于我的独断和偏见推测出来的结论——
但高兴毕竟是高兴。
这一点是无法掩饰的。
在这一点上我不会说谎。
虽说是自作自受的惩罚，但是从这种惩罚中被解放出来，也还是值得高兴的事——虽然我也许是不应该高兴的，但我却不能否认这种心情。
不过即使如此。我还是想知道理由。
我为什么从神那里——从恶魔那里得到了恩赦呢？我无论如何也想要知道。
作为一个切入点，我认为自己必须再去跟沼地见面——当然，虽然她已经不当「恶魔大人」了，但也不意味着完全没有办法见到她吧。
也许我昨天是应该跟她交换邮件地址的，但当时也不是做那种事的气氛。而且我也以为今后也不会再跟她见面了，所以没有交换邮件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我至少知道她的原名和就读初中的学校名称，想找到她的家也应该不会太难吧。
「究竟为什么不干了呢……我想那个『恶魔大人』也应该挽救过不少人了吧。」
「人是不能挽救人的。」
「这简直就像是叔父说的台词呢——但是，那不是人，是恶魔吧？」
「恶魔什么的——」
根本就不存在——我说道。
我一边说，一边自上而下地抚摸着自己左臂上的绷带。
「在身为人类的同时也是恶魔，这种事是不可能做到的。要说有的话，也只是像恶魔一样的人而已。」
像恶魔一样的人。
或者说——像人一样的恶魔……吗。
不过我这句话并不是针对沼地说的——同时也不是针对我的母亲说的。
说白了，所谓「像恶魔一样的人」，我想一定不是指那些性格恶劣的人或者罪孽深重的人，而是指向恶魔许愿的那些人吧。
也就是说，指的就是像我这样的人。

第09卷 花物语 第变话 骏河·恶魔 014
不过，接下来的情节发展，就像沼地蜡花的言行举止那样，是一个非常非常缓慢的过程。
只要向跟我和沼地一样在初中时代就成了著名篮球选手的日伞打听一下，说不定一下子就能找到沼地的住处——我本来还带着这样的期待……或者说是天真想法，可是当我回到学校（最后总算是惊险地避免了上学迟到的窘况）向她一问——
「不，我不知道。」
日伞摇了摇头。
「你说的就是那个沼地吧？是那个以恶作剧级别的泥沼式防守出名的、被冠以『毒之沼地』这个异名的沼地蜡花对不对？」
「还有这样的外号吗……」
「顺便告诉你，你当时是被称呼为『神速天使』神原的哦。」
「…………」
我反而觉得自己想的「加油小骏河」要好一点啊。
那个称呼不管怎么说也太羞人了吧。
「再顺便告诉你，当时的我就被称为『Sun Shine Umbrella』。」
「为什么只有你一个是英文嘛！」
「当然，我跟你们不一样，只是一支弱小队伍的队长，在种类上自然是不一样的啦。不。与其说是种类，倒不如说是种族吧。」
「弱小？你这算是谦虚还是挖苦嘛。那应该称为黑马才对啊。」
「总而言之，我不知道啦——因为那个女孩在引退之后好像马上就从那所强豪中学转到其他学校了。」
「是这样的吗？」
「嗯，因为印象很深，我记得相当清楚。听说她本来是作为运动系优待生而免除学费的——但是由于受了伤，所以就没有了那个优待，不能继续就读了。」
「……不仅仅是被迫引退，还被迫强制转学了吗。」
怎么说好呢——那真是一件充满绝望感的事。
我想起了她手里拿着的那根松叶杖。
这样的话，即使说那一次受伤夺走了她当时拥有的一切也毫不过分。
「不过，其实听说像她那样的状况也不是完全没有救济措施的，毕竟也是一所名门学校啊。所以如果善加处理的话，她完全可以选择不转学而继续在那里上学。但是也许是自尊心不允许她那样做吧。」
「自尊心吗……她看起来也不像是那一类的人啊。」
「世界上可不存在没有自尊心的人哦。」
日伞以异常肯定的口吻说道。
这的确是很符合她性格的台词——不，或者应该说，这本来就是我的失言（我可不是在学扇君说话）。
那真的是——
一句毫无自尊心的发言。
「听说她是在转学的时候跟家人一起搬到了别的地方。嗯，所以我想……她现在应该已经不在这一带居住了吧。」
「不在这一带——」
那么说就错了。
因为我昨天才刚刚跟她见过面——虽然她搬家的事应该是真的，反而应该说，沼地她是从以前居住的小镇搬家到了这个小镇吧。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不，要是像普通人一样擦肩而过的话，我恐怕还是没有办法认出沼地的吧。
茶色的头发，看起来完全不像是穿在运动员身上的运动服。
如果变化那么大的话——恐怕就算是跟我说起沼地的事情的日伞，也无法把她现在的外观跟她本人联系起来吧。
而我当然也没有资格说什么自以为了不起的话。
如果当时不是她首先唤出我的名字——我根本就无法确信她就是那个沼地——那个拥有异名「毒之沼地」的宿敌。
这么一想，我们之间的关系还真是不可思议。
尽管在那么狭窄的球场上互相交锋，互相竞争，展开着在某种意义上可说是你死我活的战斗——但是我们对彼此的事情却几乎是一无所知。
日伞也一样，如果不是在高中里加入同一个队伍的话，我也不可能知道她喜欢的少女漫画名字，也不可能知道她把自己看成是怕生的那一类人，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大概会完全把她的存在彻底忘掉吧。
「人缘……吗。」
「嗯？」
「没什么——也就是说，现在沼地是处于所在地不明的状态吧。」
「嗯，不过所在地不明这个说法好像也有点夸张啦。如果说一定要查的话，也可以从她过去的人际关系入手，或者去问沼地以前的队友也行……不过因为那是一所初中高中兼备的运动型升学学校，那些受伤引退的选手在某种意义上可能也是一种禁忌话题呢。也不知道肯不肯说出来……」
「不，谢谢了。也没必要做到那个地步啦。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昨天读小说的时候看到一个姓氏相同的人物，才忽然想起她而已。」
「咦？是攻的？还是受？」
「我说你别认定那是BL小说来提问好不好。」
总之没什么啦——听我这么一说，日伞也似乎不怎么在意了——这对她来说本来就是一次闲聊罢了。
不过对我来说却并非如此。
毕竟是怪异有关的问题，我为了避免把朋友牵扯进来而中止了谈话，不过这样一来就比较难办了。
该怎么办好呢——不，要说该怎么办的话，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在这时候选择放弃吧。
虽然我努力想要再跟沼地见一面，但最终还是没能实现，没有办法。
没关系，我已经干得很好了。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就算我无法跟她见面，也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而且我左手恢复原状的事情，和她之间是不是存在因果关系也是一个未知数。这纯粹是在碰运气。就像脱掉的鞋子底面朝上并不代表第二天一定会下雨那样——或许我只是碰巧在手臂恢复原状的前一天碰上了令人怀念的宿敌而已吧。
根本不是「或许」，那个可能性应该非常高才对。
那种程度的偶然，也是相当普遍的。
所以——我现在只要放弃就行了。
说什么「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了结这个故事就行了。
至于内心那仿佛被悬在半空的疑惑感情——也应该可以由时间来解决的吧。
「……呼～」
但是，我还是无法做到。
虽说已经引退了那么久，但是把人生寄托在篮球上的我，早就把「一旦放弃比赛就结束了」这句话铭刻在骨子里头了。
所以我实在无法放弃。
不允许自己放弃。
我必须去见沼地蜡花。
就这样，一个星期过去了。

第09卷 花物语 第变话 骏河·恶魔 015
一周后——正确来说应该是在了解到沼地目前所在地不明的星期二的五天后的星期天，我乘着电车到自己居住的小镇外面去了一趟。
这完全是为了出席本地大学举办的校园招生宣传活动——虽说如此，这并不是我的志愿学校，我只是陪日伞来的。而且这同样也不是日伞的志愿学校，也就是所谓的「为了将来参加真正的志愿大学的招生活动而做的预备演习」这样一个不知什么时候才算是实演的、同时也非常符合日伞的做事风格的活动。
尽管我连自己的将来方向也还没有定下来，但最终来说我想还是会上大学的，所以虽说是陪别人参加，但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兴趣，反而是充分领略到了普通大学这个异空间里的乐趣。
另外，虽然这并不是我的志愿学校，但是通过自己去亲眼目睹和亲身感受，重新确认到自己是应考生的现实，或许也算是一个不错的收获吧。
一年后的今天。
我究竟会在干些什么呢？
……直到不久之前为止，我都无法对那样的未来作出任何想像——但是在左手已经恢复原状的现在，在未来的四年里度过作为篮球选手的青春时光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重新回到我手中的，是富有现实感的现实。
虽然右手恢复成人手的外形可能只是暂时性的现象，到了第二天或者第三天也许就会变回猿猴的手，但自那以后已经过了五天，却完全没有那样的迹象。
既然是毫无前兆地变回了人手，那么毫无前兆地恢复成猴子手也是很有可能的事，因此也不能有所大意——实际上也没什么可大意，也没什么可警惕的——但是总的来说，我认为自己的手真正恢复成「人」的状态也应该没有问题了吧。
所以——
在我的面前——存在着选项。
存在着选择权。
虽然不知道这条路是简单、是普通、还是困难——或者是更高难度的荆棘之路，但是在我原本以为已经无法再向前走的地方，总算出现了一条路。
这条本来只有后面部分的路——
出现了转机。
所以接下来就看我是不是选择它了。
尽管我并没有太多的时间来做决定——但是在作出这个决定之前，我还是有一件事必须先做个了断。
沼地蜡花。
我必须对跟她之间的事情分个黑白——假如最后能搞清楚事情跟她无关的话，那也是一件好事。
在事情还没解决之前，我实在没有办法向阿良良木学长和战场原学姐报告这件事。
然而在隐瞒着这件事的前提下，继续跟阿良良木学长交换谈论色情话题的邮件也是有个限度的。
在谈论有限的色情话题时也存在着限度。
从各种意义上说。
感觉就好像在故意瞒着恩人似的，令我产生一种罪恶感。
但是——在这五天里。
虽然我已经用尽了所有的方法，但还是没有掌握到有关沼地所在的线索。
这本来是不可能的。
先不说她的那身运动服吧，一个头发那么引入注目的女孩子，绝对不可能没有留下任何相关的情报。
那是一头有点掉色的、不自然的茶色头发。
从某种意义上说，那甚至应该比寻找有着天然金发的小忍更容易办到——然而事实上，却完全找不到她。
就好像在放下「恶魔大人」的招牌后，连人也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似的。
这简直就像捕风捉影一样——不，说不定捕风捉影还要更容易一些呢。
从实感上来说，那同时也带有一种仿佛用手去抓蜘蛛似的恶心感，所以我其实应该就此收手才对——可是我却死不放弃，还是继续查探着她的行踪。
虽然也可以向火怜打听情报，但我觉得这应该是最后的手段。虽然火怜应该不会向阿良良木学长提起我向她打听过这些事情，但是叮嘱她不要说反而会更引起她的注意，而且为了对没有做「坏事」的沼地进行调查而请求身为正义伙伴的她提供协助，也总会让我觉得有点愧疚。
嗯——那么想的话，「正义」这东西也真是太复杂了。毕竟在大多数情况下，人所面对的敌人都不是邪恶。
但是这样下去的话，我恐怕也只有依靠那最后的手段了……
「给别人添麻烦就是你的工作。如果世界上有什么人是『不给别人添麻烦』的话，我反而会觉得恶心呢。」
恰好在这时候想起的母亲的话，听起来似乎有点内涵，但好像也没什么实际用处。
那简直就是一种扭曲的自我肯定。
本来把「猿猴之手」——「恶魔之手」托付给我的人就是那位母亲，可是她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不要问——我记得她（好像是）这么说过。
那难道是因为不想给自己孩子的人生带来阴影而采取的做法吗？难道她不觉得这样会扭曲自己孩子的人生吗？不过，我当然也不打算把左手的责任归咎于母亲——直到现在，我也认为那是向恶魔许愿的我犯下的过错。
但是我不明白。
我实在是不明白。
她究竟是怀着什么想法，才把那只「手」托付给我的呢——为什么要给我留下这种毫无用处的遗产呢？
而现在那只手又到哪儿去了呢——过去小学时代使用那只「手」的时候，在愿望实现后的第二天，「手」就回到了箱子里面。
可是这一次在我好不容易才挖出来的那个箱子里面——却是空空如也。
那么恶魔究竟是到了哪里——
「终于见到你了，卧烟的遗孤。」
在校园开放活动结束、在快餐店里互相交换了今天的感想、进行了一番商量、然后在车站跟日伞道别之后——日伞乘坐电车，而我就跑步回去小镇——就在这个时候。
一个看起来充满了不祥气息的男人向我这么搭话道。
这里所谓的不祥，怎么说呢，就是从外表看起来的一个印象。虽然没有任何具体的描述，但是我却有自信能凭这一句话来充分表述出那个男人的一切。
像丧服一样的黑西装。
长满脸面的胡子、大背头的发型，银框眼镜里的眼神看起来相当黯淡。
就像黑暗代言者似的风貌。
我只在阿良良木学长的话中听说过这个人，实际上并没有见过——而且从阿良良木学长口中听说的也仅仅是故事的内容，并没有听说过他的外表——但是即使如此，我也可以一眼看出来。
这个男人——
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这个中年男子，是忍野先生的同期，是怪异的专家，更重要的是……他是身为欺诈师的——
「贝木……泥舟。」
「噢噢？」
被我叫出名字，贝木先生仿佛吃了一惊似的抬起了眉毛——不，如果说这是吃惊表情的话，程度也实在太低了点。
实际上，那就跟眨眼差不了多少。
「你认识我么——对了，你大概是从阿良良木和战场原的口中听说过吧。那样也好，我也可以省下自我介绍的工夫了。真走运。从这件事我得到的教训是，人缘这种东西是根本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派上用场的啊。」
「…………」
我倒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背对着他，走了起来。
「喂喂，等一下啊。卧烟的遗孤。我一直都在等你——」
「……！」
我感觉到他在说话的同时还想伸手按住我的肩膀，于是马上奔了出去。理所当然的是，我脚上正穿着跑步运动鞋。那是从第一步开始就达到全速的、简直能把地面踩出小洞的火箭式起跑。
手臂恢复后，已经过了五天。
大约一个星期。
我也总算是习惯了左右两侧的平衡感觉。
我没有怎么多想，没有保留任何余力，也没有回头去看，一口气就把贝木泥舟甩在后头——
「别突然跑起来嘛，很危险的啊。」
「………………！？」
没有能甩掉他。
或者应该说是我被他赶超了。
一个穿着西装和皮鞋的男人，带着激烈的脚步声，以超高的速度从我的左侧赶超了过去，绕到我前面摊开双手，摆出了不让我通过的姿势。
「呜……」
我以几乎要把跟腱扭伤的猛烈势头倒转方向，怀着这次绝对要甩掉贝木的决心猛跑起来。
这一次应该绝对可以甩掉他了。
先前我一定是在无意识间手下留情了，因为双脚的速度是我的绝对性象征，甚至是我的存在理由，可以说是我唯一的个性特征了。明明如此，却在速度上输给那个明显跟运动无缘的不祥男人，这样的可能性根本就——
「我都叫你别在这种不是运动场的地方突然跑起来了嘛。还真是个好动的小鬼——那真的是会摔倒的，要小心啊。」
——看来还是存在的。
只见贝木低着身子，一下子就赶超了我的位置，然后又像刚才那样挡在我的面前。
「…………」
这时候，我已经没有力气继续转身逃跑了。
刚才的硬性全速起跑已经让我大腿周围产生剧痛，而且就算不是那样，我也不得不停下脚步。
骗人的……
完全是骗人的吧……
我从小学生开始一直锻炼至今的脚力……竟然输给了这样的文科书生。
彻底输掉了。
而且这完全无法用「因为是长跑」之类的理由来辩解。既然是在短短的几秒钟内赶超了我，那就应该被视为短跑了。
在短跑赛中的败北。
这个事实给我造成的打击实在太大，我顿时整个人当场瘫倒在地上——这并不是比喻。
「喂喂，你还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小鬼啊。只不过是被男人追着逃不掉，也用不着下跪吧。我看起来真的像是那么坏的人吗？不，应该很像吧。」
「…………」
面对语调并不像是在取笑我、反而显得相当认真的贝木，我已经没有力气反驳了。
而且这真的没问题吗？
我最初向「猿猴之手」许下的愿望是「希望双脚能跑得快」这件事，而现在却出现一个比我跑得更快的人，那么这个现实就意味着……不，应该没有问题吧。
因为我的左手已经不是猿猴的左手了——然而这尽管让我心里感觉好受一点，却丝毫没有减轻我心头上的压倒性败北感。
输掉了……
而且是输给这样的欺诈师……
把战场原学姐一家害得妻离子散，煽动怪异袭击阿良良木学长的妹妹，其恶意甚至波及到小扇的身上——面对这样的一个欺诈师，我却在唯一的特技上，以毫无辩解余地的形式彻底败北了……
我不由得为自己的不成熟感到极度痛心。
太丢人了，很想去死。
要是世界就这样终结该多好啊……
「真是拿你没办法。难道你这样也算是卧烟的遗孤吗？」
也许是看不过眼吧，贝木一把抓住我的后衣领，就好像抓起一只猫似的、或者说好像是揪起船锚似的，把脸朝地面不知所措的我拉了起来。
而这一幕也好像是被敌人手下留情似的，我真想就这样马上消失不见。
好想哭。
但是，如果在这时候尽情哭出来的话，那么五天前的号啕大哭就等于是白哭一场了，所以我拼命挤出最后的毅力，强忍着快要掉下来的眼泪。
「什么啊，你这张脸也太夸张了吧。」
贝木本人似乎完全没有对我手下留情的自觉。同时也完全没有温柔对待我的自觉，于是他一边说着这些粗暴的话，一边松开了握着我衣领的手——
「你别逃啊。我刚才也说了，我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啊。」
这么说道。
「毕竟我已经被战场原和阿良良木禁止进入那个小镇了啊——所以，从去年夏天到现在，我都一直在等着你从小镇里出来。」
「一直在等着……我？」
「没错。不，那也是骗人的。」
欺诈师一边说着跟他欺诈师的身份相符的话，然后就这样走了起来。他既没有抓着我的手，视线也完全没有看着我。尽管如此，我也不会乐观到抱有「如果要逃的话这次一定能逃掉」的想法。
反而这是因为贝木有着「就算我现在跑出去也绝对能追上我并且拦住去路」的自信，才完全不对我采取任何拘束手段，同时也没有用视线盯着我。
我和那个男人之间——就是存在着这种程度的实力差距。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的确是事实。
「怎么了？跟我来啊。」
「阿良良木学长他们曾经叮嘱过，一看到你就绝对不能跟你说话，马上转身逃跑的。」
「啊啊，所以你刚才就跑了起来吗——看来你的前辈还对你挺关照的嘛。可是他们没有为你考虑到无法逃脱的情况，这一点可以说是不亲切。你可以从这件事得到的教训，就是有些事情并不是光靠逃避就能解决的。」
「………」
有些事情——并不是光靠逃避就能解决的。
当然，也有无法用时间来解决的问题。
「不用担心。我并不打算骗你，也不打算利用你。当然也不会对你这个女高中生做出什么不检点的行为。我只是有话要跟你说而已，卧烟的遗孤。毕竟那些话也不方便在这人山人海的车站前站着说，所以我就打算邀你到附近的茶餐厅谈一下——本来的话，这种事就算天变地异也是不可能发生的，不过仅限于今天以你为对象，我要例外对待。请你喝杯茶我还是能做到的。」
请我喝茶。
本人的话中没有半句虚言——对这个男人来说那是极端罕见、本来是绝不可能有的让步。这一点，只要对照前辈们跟我说过的话，就可以很明确地理解到了。
「……知道了。我去，我去就行了吧。」
我很不情愿地点头答应了。
虽然这是非常屈辱的行动，但也没有别的办法。
要是不跟他去的话，我就等于是全输给他了——我可不想全盘皆输。
尽管双脚的速度敌不过他——但是如果不在其他方面向这个欺诈师报上一箭之仇的话，我实在没有脸回去小镇。
同时也没有脸回去见阿良良木学长和战场原学姐——而且这家伙提起过「卧烟」。
还把我称呼为「卧烟的遗孤」。
卧烟是我母亲的旧姓。
也就是说，这个男人——认识我的母亲。

第09卷 花物语 第变话 骏河·恶魔 016
当然，这是因为我的性格非常单纯的缘故，我向来有一种倾向，就是会很自然地对跑得快的人抱有尊敬的感情。
那大概是因为我把很大程度的价值摆在跑步的快慢之上的缘故，而且我在头脑中也非常清楚——跑步的快慢，跟人的性格是完全没有关系的。但是非常自然的是，仅仅是「跑得快」，我就会觉得那个人并不是坏人。
我再重复一遍，我头脑中完全明白，这种事根本不能成为信赖一个人的理由。毕竟我也不是笨蛋，不——虽然我是笨蛋，也还是懂得这一点的——但这就是所谓的「本性难移」的现象了。
所以对于连续两次赶超了我的贝木，我虽然也有不甘心和想报仇的心情——但是与此同时也产生了「听听他到底要说些什么也无所谓」的妥协心理，这也是我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样就好像背叛了阿良良木学长和战场原学姐似的，感到稍微——不，是感到非常过意不去……
我被带到的地方，是一家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茶餐厅的烧肉店。不过这家店的门面充满了高级店的气息，用烧肉店这种笼统的称呼也似乎太不合适了。所以它应该还有着其他合适的称呼，而且还隐含在茶餐厅这个称呼中。然而我并不知道其他的称呼，所以也就只能用烧肉店来描述了。
「我是预订了座位的贝木。」
在穿过竹帘的时候，贝木这么说道。
他还预订了座位吗？
到底是什么时候？
看到他准备得这么周到，我不禁感到有点诡异。
我被恭恭敬敬地领到了预先准备好的单间（单间！？），而且还被安排在上座的位置上。等一下，神原骏河什么时候变成大小姐了？——我不禁感到万分困惑。
虽然我经常被阿良良木学长说成是有钱人，但我只不过是可以随便买到自己想要的所有东西，有钱的只是爷爷和奶奶而已，在金钱感觉上就跟普通的高中生没什么区别。
所以，在这家气氛不习惯的店子里，我不禁有一种浑身不自在的感觉。
可恶，明明说是喝茶却把我带来这里吃肉，而且还被带到这种围裙不是纸围裙的高级烧肉店。这个男人果然是传闻中的欺诈师——我企图用这样的想法来振奋自己的精神，但是我自己也很明白，这种说法也实在太牵强了。
「来，吃肉吧，吃肉。在烧肉店没必要点蔬菜，想吃蔬菜的话就去烧蔬菜店好了。包在我身上，我来帮你烧吧。」
说时迟那时快，贝木非常利索地用夹子夹起服务员送上来的肉，依次排放在烧烤炉上。这与其说是烧，倒不如说只是稍微烤炙了一下表面，也就是瞬间性地进行高温加热而已。
难道他是喜欢偏生的烤法吗？
不过这种店提供的肉，就算是生的也能直接吃下肚子吧……
贝木完全遵从了他刚才说的没有必要点蔬菜那句话，既没有点生菜也没有点泡菜，除了肉之外，他就只点了白饭。
这给人一种自作主张、唯肉至上的印象，老实说感觉真的不太好。但是与此同时，也并不会让人感到不愉快。
毕竟也没有对人造成什么损害。
反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是一种亲切的行为，就好像一个成年人正在细心关照着不习惯这种店子的未成年人似的。
本来的话，作为烧肉的搭配，贝木再点些啤酒来喝也是很正常的事，但是他却要了乌龙茶，这样做大概是为了迎合我的口味吧——我甚至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可恶。
这样的家伙，为什么看起来会像个好人啊。
「年轻人总之就要多吃肉。吃了肉的话，人就会感到幸福啊，卧烟的遗孤。当然无论是年轻人还是老人，在人生中都有着无数的烦恼，不过只要吃着美味的肉，那些烦恼都可以全部迎刃而解啦。」
「…………」
别说了。
别对我这样亲切啊。
你明明是我敬爱的前辈们的宿敌——别跟我说这些令我没办法恨你的话好不好。
不过，我说这样的话其实也是不合道理的。他的话虽然听起来像是在说教，但实际上也只是在劝我吃肉而已。而且贝木说的话，感觉也好像在柔和地轻抚着我目前所面临问题的表面。
这应该是值得感谢的事，并不能成为我咒骂他的理由。
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向身为恩人仇敌的贝木道谢，所以——
「请不要用『卧烟的遗孤』这种奇怪的称呼好不好。」
我最多也只能像鸡蛋里挑骨头似的发一发牢骚而已。
「唔。原来如此，你说的也对。不过如果用『神原』来称呼你的话我也觉得不爽，因为这个姓氏不是卧烟家啊——所以我就只能叫你骏河了，这样没问题吗？」
「……总比卧烟的遗孤要好。」
「是吗，最近的女高中生还真是开放呢。竟然允许初次见面的男人用下面的名字称呼自己。那么骏河，你快点吃肉吧。肉可是要趁热吃才能定胜负啊。」
「为什么吃肉会跟胜负扯上关系？」的念头，和「这下还真是顺势允许了他用下面的名字来称呼我，真是太不检点了」这个想法互相纠缠在一起，让我的内心状况变得更加复杂奇怪了。
可是，我也不能默默地看着贝木放到我碟子上的肉就这样慢慢变凉。
肉是没有罪的。
憎恨罪恶，但不能憎恨肉。
我只说了一句「我开动了」，就用右手拿起筷子，开始吃了起来。同时在头脑的角落里也想着「必须找时间给奶奶发邮件告诉她不用为我准备晚饭才行」。
「噢噢？骏河你是右撇子吗？我记得卧烟是左撇子——不，你是因为左手受伤了，所以才用右手的吧？」
「…………」
我没有回答，也没有回答的义务。
不过他说的完全正确。
不，正确来说应该是只说对了一半——我是因为左手变成「猿猴」的形状，为了掩饰这个事实才在上面卷上绷带，装成是受伤的样子而已——我用右手来拿筷子，也只是这件事的其中一环罢了。
筷子我很快就适应了，不过在写字方面却花了相当长的时间。直到最近，我的右手才终于能跟左手一样流畅地写出字来。
不过本来我写的字就很糟糕，就算说「一样流畅」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过现在左手已经恢复原状，我也没有继续使用右手的理由……但至少在包着绷带的期间，我都只能继续使用右手了。搞不好现在反而是不懂得用左手来拿筷子和写字呢。
「怎么样，好吃么？应该很好吃吧。」
「…………」
「喂喂，你还真是不懂得礼仪啊。别板着一张脸来吃肉嘛。」
「……我没有必要对你讲究礼仪。」
「这不是对我的礼仪，而是对肉的礼仪。肉也就意味着生命啊。你可别忘记自己现在吃的东西是生命。」
「……很好吃。」
被他搬出牛来当挡箭牌的话，我也只能这么说了。
这家伙果然是个卑鄙的人——我在这么想的同时，却又觉得如果根据前辈们对他的评价来推断的话，这个男人本来是应该这么说的：
「买那些肉的钱可是从我的钱包里掏出来的啊。我的钱，也就是我的命。因为你现在吃的是我的命，所以你就不应该对我板着一张脸。」
大概是这样吧？
可是在我眼前面无表情地吃着肉的现实中的贝木，却完全没有提及有关钱的事，反而——
「你还想吃其他的肉吗？」
还向我提出这样的问题。
虽然他还是不打算让我吃除肉以外的食物，但如果不计较这一点的话，他给我的感觉就像是「虽然态度冷淡，但其实是对我很亲切的亲戚大叔」。
拜托你饶了我吧。
你最好多做一点让我感到讨厌的事。
比如说否定BL小说什么的。
或者说一些类似「我赞成都条例！」之类的话。
否则的话，我的内心可没有办法找到妥协点。
在擅长的项目上被堂堂正正地击败、接着又被请吃了美味的东西、还受到如此亲切的对待——我的性格，还没有扭曲到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继续讨厌对方的地步。
我是很单纯的。
人家对我好的话，我就会对人好的。
「高中三年级吗——是应考生啊。是为了参加校园开放活动才来到小镇外面的吗。真令人怀念，我以前也是应考生。不过也没有为应考复习功课啦。因为我以前偏偏就是懂得掌握要领啊……不过正因为这样，我可没有什么应考生的心得可以提供给你。」
因为你似乎不太擅长掌握要领嘛。
不过你就好好吃，好好学吧。
对于说话越来越像亲戚大叔的贝木，我——
「有什么事。」
终于忍不住主动催促他转入正题了。
据说把一知半解的人引入欺诈陷阱的窍门就是「让对方提问」，所以我这么问很有可能是完全陷入了对方的圈套，但是如果继续由得这个男人对我说一大堆亲切的话，我实在是没办法承受下去。
「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啊……嗯，的确没错。嗯，说起来真的是啊。」
贝木就好像在被我指出之前都完全忘记了这件事似的。耸了耸肩膀回答道。
「不过我找你的目的，在这时候也可以说是已经实现了。」
「唔？」
「我想你也应该发现了吧，骏河。我认识你的母亲。」
「…………」
「嗯，话说你去年八月份有没有见过你的阿姨？就是那个卧烟伊豆湖——」
「……不。」
我摇摇头，否定了贝木的话。我不禁对自己能否定贝木的话感到有点高兴，但又觉得这样想的自己也太扭曲了，所以同时也产生了自我厌恶的感觉。
「那个人，在我面前是以另一个名字自称的。在她离开小镇之后，我才知道那个人的姓氏是卧烟。」
「是吗——还真像那女人的风格。」
「我本来还以为那只不过碰巧是同姓而已……」
是吗。
原来是这样吗。
那个人果然——是我母亲的妹妹吗。
虽然长相并不太相似，也没有让我感觉到那样的气氛——但我在心中也还是有过这样的疑惑。
「不过卧烟一族里面也有很多奇怪的女人啦。在那些人之中，尤其是卧烟远江和卧烟伊豆湖这两人最为突出——同时也是鲜明的对照呢。我跟伊豆湖不是太合得来……不过你的母亲却曾经多次关照过我啊。」
「…………」
「在我比你还小的年代，因为某些原因认识了她——后来就一直打交道到达学生时代。不过那就跟家庭教师差不多吧？那家伙还曾经努力想要矫正我的精明呢。」
也就是说，贝木曾经和我的母亲住在九州的同一个城镇里吗？
那么在小时候……
我可能也跟贝木见过面——这时候，我第一次凝视着贝木的脸。
然而还是没有印象。
这是第一次见到的脸——我只能这样认为。
「在那时候，卧烟曾经拜托过我一件事，『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就替我关照一下女儿吧』，她是这么跟我说的。」
「……母亲，曾经跟你说过这些话？」
骗人的。
我的直觉这么告诉自己。
我的母亲是跟父亲一起在交通事故中死去的——也就是说是在突发性事故中死去的。所以她根本不可能会说出这种仿佛预见了自己会死的话。
而且，为什么她会拜托贝木来关照我呢——不，就算那时候贝木不是欺诈师，也不可能把这种事情托付给一个大学生啊——
不对。
那个人并不是会计较对方是欺诈师或者大学生的人……就连身为亲生女儿的我，她也是作为一个完全独立的成年人来看待。
不管是什么人，她都不会理会对方的职业、头衔和立场，只是作为一种「性格」来加以评价——这也许真的是一种很好的观点，但是在人类社会中生活的话，这就显得有点病态了。
实际上，被她养育成人的我，也像是被施加了诅咒似的——而眼前的这个欺诈师也一样。
因为他一直都惦记着大学生时被托付的这件事——在多年后的今天还特意来这里找我。
要说是被诅咒的话，也的确没错。
「我因为跟朋友一起在大学中途辍学而离开了当地，所以在那之后的事情我就不太清楚了——因为伊豆湖前辈是那样的性格，尽管在大学里跟我同属一个社团，也还是没有把她的家庭背景告诉我。直到最近我才听说了卧烟的死讯，还有作为她遗孤的独生女现在已经被父方的祖父母收养的消息——刚听说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明明是一个好像怎样也死不了的女人啊……不，也许正因为这样，才那么容易死吧。」
「……所以，你去年就来到了那个小镇？」
这个男人是为了我而来到小镇——为了确认我的情况而来到小镇——然后他为了顺便赚些零花钱，就向那些初中女生们行骗了吗——
「那是正好相反吧。我其实是顺便来看你的——毕竟卧烟也没有给我钱，我自然也没有理由做到那个地步。只不过是顺路想来看看你罢了。」
「…………」
我想这句话应该是真的吧。
但是，即使这句话是真的，我的心情也不会变得轻松。
而且，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今天为什么会在车站那里等着我，还要这样请我吃饭呢？
要说顺便的话，这也有点说不过去吧——
「……你，难道是喜欢我的母亲吗？」
「嗯？哼，小鬼真是小鬼。什么事都喜欢往恋爱的方向扯。」
听了我的直白提问，贝木这么回答说。看来他也似乎没有因此而觉得不愉快。
「真是单纯得让人无奈。这样的思维是很容易被欺诈师骗到的啊。」
「……不过，你一直用卧烟来称呼她。按照你说的话，在跟你见面的时候，她的姓氏应该已经是『神原』了吧。」
我竭力虚张声势地说道。
怀着报回一箭之仇的想法。
「那不是因为不想承认她的婚姻吗？因为『神原』对你来说就是情敌的名字——」
「太无聊了。」
不过嘛，这种洞察力也是值得称赞的——他说道。
「不过这种程度的洞察力，总是会自己去想一些多余的事，反而更容易受骗——呢。」
「…………」
「不，其实基本上是对的。没错，在大学生时代，我的确是对你的母亲怀抱过憧憬。」
他非常干脆、非常爽快地承认了。
可是因为太过干脆的缘故，我完全没有报了一箭之仇的实感。
反而好像是射偏了靶子一样。
「她的确是个好女人——跟妹妹不一样。不过当时我也已经有自己的恋人了，所以也没有跟她有过关系，这个你大可放心。我可不是为了『其实我是你的亲生父亲』之类的理由来见你的，纯粹只是对过去的一种怀念罢了。」
是回忆啦，回忆——他说道。
是一些分文不值的回忆。
……现在这句话一定是骗人的。
他并不认为这是分文不值的回忆——但是，他说自己为了「回忆」而来应该是真的吧。
是这样吗。
理所当然的——那是极其理所当然的事……对这个男人来说。跟我母亲的关系已经早就变成了回忆。
怎么样呢？
对我来说，我的母亲——是不是已经变成回忆了？
「……我，跟母亲长得像吗？」
「谁知道。毕竟我认识卧烟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要说像不像的话。毕竟也是亲生母女，我想应该还是像的吧。不过跟你相比，反而是我对卧烟的印象更模糊呢。」
「你是说忘记了自己曾经憧憬过的人的长相？」
「所以说，我是个很冷漠的人啊——而且你应该也是这样吧。」
大概是在我的话中感觉到了某种责备的意味，贝木如此反驳道。
「刚才你一直都把卧烟称呼为『她』或者『那个人』……难道那也算是对母亲的称呼吗？关于十几年前就已经死去的母亲的事情，我想你也忘记得差不多了吧？」
「…………」
没有那回事。
反而应该说——母亲的事情在我心中留下了令我无法忘记的深刻印象，已经到了根深蒂固、无法再分离开来的程度。
甚至经常做梦，或者出现幻听。
深深地刻印在我心中。
不过——
我从幼儿时期开始——甚至可以说是从婴儿时期开始，就一直把卧烟远江称呼为「那个人」。
……不过，正如我起初觉得无法分离的「猿猴之手」这么轻易就分离开了那样——那个人的事情，是不是也会有一天从我的心中被切离开来呢？
至于贝木在高中生的时候，究竟跟母亲是什么样的关系，其中的真相究竟如何，现在应该也没有办法知道了——然而，他却似乎在对这一点进行着深深的咀嚼——
「至少，你的母亲并不是像你这样喜欢思前想后的人啦。虽然我刚才说你很单纯，不过卧烟搞不好还比那些小鬼单纯得多呢。因为单纯得过了头，所以周围的人都会自己滑倒。说起来，那女人还说过这样的话——『你越想就会越吃亏，在人生之中，根本就没有哪怕只是一秒钟的思考时间』——关于这方面的思想，她和我应该算是无法相容的存在了。」
「…………」
根据这句话——根据他说出这句明显是她很有可能会说的话的神态，我相信贝木直到今天也从来没有对那个人抱有过恨意。他请我吃烧肉的好意。很明显也是从那里派生出来的。他并不是把我看成「作为她女儿的我」，而是看成「我是她的女儿」——同时，这也让我确信了这份好意已经在他心中得到了完结。
他并不是打算欺骗我。
他说是顺路来看看我的情况——也同样是可以按照字面意思来理解的。
就像对待普通人一样。
只不过是翻过一页相册罢了。
……我是不是将来有一天也会这样呢？
喜欢的人，没有开花结果的思念，是不是也会有一天变成令人怀念的回忆呢？
失意和失恋。
是不是也会迎来能笑着谈论这些事的一天呢？
「一定会的。就算是小时候喜欢的玩具布偶，也总有一天会感到厌倦吧？不，厌倦这种说法好像有点不好受。也许应该称之为毕业更妥当吧。」
「毕业……」
「但是不管怎么说，看到身为卧烟遗孤的你这么有精神实在太好了。你的左手，实际上也没有受伤吧？」
……因为他说出这句话时的语气实在太平常了，我花了好几秒钟，才察觉到那是揭穿我隐瞒了将近一年之久的那个秘密的台词。可是在这几秒钟的期间，在我还没有对此作出反应之前，贝木就从西装的上衣掏出了名片盒，从里面取出一张名片递到了我的面前。
我刚想要接过来——
「噢。」
贝木却先抽了回去，用插在胸前的钢笔在那张名片上划了几下，然后又再次向我递了出来。
就好像在烧烤炉上烤着一样。
我仔细一看，只见在「幽灵猎人」的名衔上被划了一条斜线。
『幽灵猎人　贝木泥舟』
接着是两个电话号码（手机），还有两个电子邮件地址（GMail和手机邮件）。
「这个是……？」
「虽然我想也应该没什么机会，不过你如果有什么困难的话就跟我联络吧。毕竟是跟那个女人的约定，我还是会关照一下你的。」
「……你是打算骗我吗？」
尽管反射性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实际上我根本没有那样的想法。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冲口而出了。
「——就像战场原学姐那样。」
「不，我不会骗你的。」
他很明确地说道。
虽然那也是欺诈师的最常用的口头禅——我的心中也有一种排斥感，可是他既然这么说的话，我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了。
「骏河，你看来是很尊敬你的前辈吧。如果不这样子持续性地在心中提醒自己要讨厌我、维持着针对我的否定情绪的话，你就会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些对喜欢的前辈们不忠实的事情。」
「…………」
贝木说的话，就好像完全看透了我的内心活动似的。
「但那是不可能的。我既不会骗你，也不打算对你施加任何危害。所以你没有办法讨厌我。」
「…………」
「这就跟你喜欢的人并不一定会喜欢你一样——你讨厌的人也不一定愿意讨厌你啊。甚至还不一定愿意被你讨厌呢。」
「是……这样的吗。」
「就是这样。你如果以为我会老老实实地当个惹人讨厌的家伙，那就大错特错了。也可以这么说——假设你有一个非常尊敬的人，那么同时也一定存在着对那个人恨之入骨、甚至想把他杀掉的人。虽然阿良良木和战场原对你来说是英雄人物，但那也不意味着不会有人毫无道理地讨厌他们啊。」
「…………」
「这可不是漫画里的角色。世界上不存在只有讨厌一面的人，也不存在只有坏的一面的人。既不存在性格从所有方面看都完全一样的人，也不存在性格在任何时刻都完全一样的人。虽然你好像很擅长跑步，但也不会一天到晚都在跑吧？你既会有走路的时候，也会有睡觉的时候。这都是一样的。我虽然很喜欢钱，但同时也会用钱。」
就算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我有时候也会亲切对待别人啊。
贝木一边说一边歪起了嘴角——虽然这也可以看成是一种自虐的表情，但我却搞不清楚他的真正用意。
不过说到底，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吧。
正如我会无条件地把跑得快的人视为英雄那样，人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会认为能力高的人同时会拥有优秀的人格。
但是实际上，事情却不是那么单纯的。
有的人被誉为伟人，实际上却是在虐待自己的孩子，或者在外面建立起不道德的男女关系。这都是很常见的事情——而且，还存在着与之相反的情况。
在社会上受尽人们憎恶和唾弃的坏人，在家庭内也有可能是个好父亲，或者是个听话的女儿——甚至还存在着把通过暴虐手段赚来的大部分财富用于当地慈善事业的守财奴。
坏事从另一方面来看也可能会有救人性命的效果，恶意有时也会给人带来好处——不，不对。我根本没有必要展开这种人性论的大道理来扩大问题的范围。
只要这样说就行了——
我讨厌的人，也会有他们自己的朋友。
我讨厌的人，也会有喜欢着他们的人。
在没有认识到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之前，人大概是无法走出社会的吧。
没错。
这个男人虽然伤害了我最喜欢的学姐、以及我尊敬的学长的妹妹——但却决不会伤害我。
不管我如何忠于前辈们、如何尝试去讨厌这个男人——这个男人也会一直亲切对待我。
贝木一直都会遵守当初跟我母亲的约定。
前辈们的仇敌，
对我来说却是一个亲切的大叔。
「如果有什么困难的话，就跟你联络……吗。」
「嗯，大多数的人我都会骗他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还真不想联络呢。」
如果有什么困难的话。
这句话，不由得令我联想起「恶魔大人」——沼地。现在所在地不明，行踪不明的女人——沼地蜡花。对困难和烦恼——不幸进行搜集的女人。
「不过，你的好意我还是接受下来吧。」
我一边说，以便从他的手里抢过名片，故意以粗暴的动作塞进了口袋里。这已经是我唯一能做到的抵抗了。
也许我本来是不应该收下的吧。我应该把对前辈们的忠诚放在优先的位置。我应该把这张名片直接扔到烧烤炉的铁网上，一下子将它烧掉。
但是，贝木递出来的并不是对我的好意，而是对我母亲的好意——所以我就只能收下来了。
无论是在好意方面，还是亲切方面，或是其他的任何方面——我都只是一个中介人而已。
「怎么啦，吃肉的手为什么停下来了？吃肉、吃肉，快吃肉吧。你应该按照牛、牛、猪、鸡、牛、牛、内脏、内脏的顺序来吃，你看起来有点偏瘦啊，得多吃些肉长胖一点。」
「……我的体质，是很难长出肌肉和赘肉的。本来我就不擅长运动，是一个瘦弱的少女啊。我本来是一个跑得很慢的孩子——」
我一边回想着刚才在脚力上输给贝木的情景，一边说道。
没错。
所以我才向「恶魔之手」许愿——结果只有靠自己本身来实现那遥不可及的愿望。
所以这双脚就是我的财产。
同时也是罪过的证明。
这也许应该说是从失败中诞生的优点……吧。
「嘿，看来你对自己在脚力上输给我的事感到很不甘心啊。因为我在初中和高中的时候都是田径部的嘛。」
「田径部……」
看起来完全不像啊。
不过人不可貌相，人的过去就更加不可貌相了。
「对了，要不我把自己悟出来的独门步法教给你怎么样？我是称它为贝木跨步的。」
「……那个还是免了。」
就算这是出于关照的一句话，对我来说也实在太屈辱了。而且，我总也不能使用这个名字的招数吧。
「况且我加入的不是田径部，而是篮球部。虽然已经引退了。」
「是吗？田径部的应该是战场原呢。」
「…………」
「当然，虽说是田径部，我的专长也只是铅球。」
贝木先用一句既不像开玩笑也不像说正经的话来岔开话题（照这样看的话，他说自己是田径部似乎也不怎么可信），然后又接着说了「但是，如果你不求助于我也能解决问题的话，那当然是最好不过了，这是肯定的」这榉一句话。
「但是比起求助于『猿猴之手』，你还是求助于我好一点啊。」
「咦……」
「你的『母亲』应该托付给你了吧，那『猿猴之手』的木乃伊。」
他以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
「为了慎重起见，我先提醒你一下。你可绝对不要用它啊。最近应该会有回收专家出现在你的面前，你就交给那家伙吧。」
「回收专家……？」
「嗯，也就是所谓的收集者——收藏家了。」
贝木说道。
收藏家——
「有一个家伙正在收集全身各处的恶魔部件。那家伙应该会来夺取你的『猿猴之手』——我这么说都是为你好，要是那家伙出现了，你就马上交出来吧。」
「……嗯。」
我一边点头答应，一边把视线转向左手——也就是不久之前还呈现为「恶魔之手」形状的部分。
而那个——
现在——已经被夺走了。
「知道了，如果收藏家出现的话，我只要把母亲托付给我的『手』交给对方就行了吧。」
「还挺老实的嘛。难道你已经扔掉了？如果是那样的话当然也很好——那么，看着我这张阴郁的脸，你似乎也吃得不太畅快呢。」
贝木仿佛很有自觉似的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就脱下围裙站了起来，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纸币放在桌面上。
「我已经差不多该走了——你就慢慢吃吧。还可以再多点两三碟哦。肉，你要吃肉啊，吃肉。」
再见了——贝木似乎没有任何留恋似的，头也不回就朝着单间的门外走去。看到他这样的态度——
「等一下……」
我不由得开口叫住了他。
嗯？——贝木向我回过头来。
可是，我尽管在无意识间把他叫住，却也不是有什么事情要问他，当然也不是想继续跟他一起吃饭来徒增内心的罪恶感。
但是，在不知不觉间——
我却把他叫住了。
「……那个，嗯……」
「怎么啦。什么，难道喜欢上我了？」
「…………」
「开玩笑的。你还真是认真啊。」
「……大家都这样说我是个认真的人。」
我听了贝木的话，就好像发牢骚似的暗自嘀咕起来：
「真是让我感到厌烦。」
「噢？认真这个形容词，基本上都是用来称赞人的吧？」
「过高的评价会让我感到不自在。我是个笨蛋，是个蠢钝的人。而且是个小丑。认真这种形容词，我根本就配不上。」
「是——这样的吗。」
「没错，而且我是个卑鄙的人。」
我是个爱说谎的卑鄙之人。
仔细一想，我也没有资格在这里指责贝木——我以受伤为理由。欺骗了我所信赖的队友，就这样引退了。
不管怎么辩解，那都应该是罪过吧。
「对我来说，认真和卑鄙也不是无法两立的存在。不过不管你是不是认真的人，都是无关重要的。那么，有什么事？为什么要把我叫住？」
「嗯——对了。」
在头脑里搜索了一会儿，我终于找到了，必须向他问清楚的问题，这下总算是可以圆满收场了。
「为什么你知道我今天会出现在那个车站？你在那里等我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我听说了啊，是你的朋友告诉我的。」
话说这虽然只是为了圆满收场而提出的问题，但是转念一想，这本来是应该在第一时间提出的问题——因为「必须憎恨贝木」的心情占了优势。结果连这个疑虑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但是对贝木来说，那只不过是一个「被问到就回答」的、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朋友……？也就是说，是日伞？」
「日伞？」
把我带来参加开放校园活动的是日伞，所以贝木的情报源如果是我的朋友，那就只可能是日伞了。不过，我也不认为自称怕生的她会跟贝木扯上关系，而且从贝木刚才的反应来判断，他似乎也是第一次听说日伞这个名字。
「不是叫那个名字啊——那个小鬼。」
「……那么，是叫什么名字？」
「沼地。」
贝木说道。
「沼地蜡花。对了，好像就是这个名字。」

第09卷 花物语 第变话 骏河·恶魔 017
看来即使是在高级烧肉店，全身都被粘上味道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所以我一回到家就马上去洗澡了。
我仔细地把头发和身体冲洗干净，然后让全身泡在放满温水的浴缸里，浸到肩膀的位置——不，应该是脖子的位置。
在泡进浴缸之前，我已经把比打篮球的时候长了不少的头发解开了，所以在泡进去之后，长长的头发就好像海藻似的飘在水面上。
沼地为什么会跟贝木有联系呢——我不知道，也没有办法问人。虽然贝木可能会知道沼地的所在地，但是如果我提出这个问题的话，就不得不提及有关「恶魔大人」和「左手」的事。
向那个男人公开这些情报，我觉得还是太危险了。
尽管对我来说他是一个「亲切的大叔」，但是对贝木泥舟寄予全面信赖还是相当危险的行为。就算我自己没事，也无法保证一定不会连累周围的人。
「但是……让我感到在意的并不是贝木，而是向贝木转告了那些情报的沼地……」
为什么她要那样做？
到底有什么目的？
难道她也察觉到了我在打探她的下落？
不管怎样——我现在也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不能再继续装架子了。
继续坚持去找她，如果最后还是找不到，那也无所谓——也许至今为止我都是这么想的，不过现在看来，我似乎很有必要从这种运动精神中脱离出来。
事已至此，我所需要的并不是公平竞争。
而是无论如何也要跟她做个了断的顽强气概——虽然这种冲动也许还包含着在短跑决斗中输给贝木后发泄闷气的意图，但即使是那样也无所谓。
就是因为她向贝木提供了我的外出情报，我才会遭遇了这场屈辱性的败北——这也是无容置疑的事实。
在持续了三十分钟左右的全身沐浴后，我就走出了浴缸，然后像绑头巾一样把毛巾缠在头上，在轻轻擦干的裸身上卷上浴巾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随后，我就向火怜打了个电话。
「我有一个请求，你愿意帮个忙吗？火怜。」
听我这么说，火怜先是沉默了一瞬间——
「嗯，好的。」
然后马上就答应了。
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利用她的这种信赖似的。我不禁感到有点愧疚——毕竟这是跟「正义」毫无关系的个人问题。
「我想这个小镇里应该住着一个叫沼地蜡花的女孩子，你可以帮我找到她吗？」
「可以呀～」
看来在一旦决定之后，她就不会再有所犹豫了——于是她一口答应了下来。
嗯，这样的性格还真让人担心。
哥哥，你要好好保护她啊。
可是对她的安全造成最大威胁的人，说不定正好就是那个哥哥呢。
「她以前就读的中学校名是——」
我向火怜提供了自己所知道的所有资料，包括本来知道的情报，以及在这一周里打听到的情报。
「明白了，既然有这么多线索的话，只要拜托月火就可以很快弄清楚的。嗯……这样吧，我明天再跟你联络。」
「明天？不，其实也不用赶得那么急啦……」
「不赶急这种事，对月火来说恐怕是很难做到的呢——那家伙最近无论做什么事都很性急。究竟是为什么呢？以前明明总是一副悠哉游哉的样子。几乎让人怀疑她是不死身的啊。」
「是吗……？」
我可不太了解。
对于月火的事情，我是不怎么清楚的。
而且也没怎么见过面。
「知道了。总之就多多拜托啦。我一定会好好谢你的。」
「没什么，只要你再来和我玩就行啦！」
火怜以开朗的口吻回答道。
那实在是一个无比可靠和让人高兴的回答。
我几乎要爱上她了。
「谢谢你。」
我率直地向她道谢道。
不过——对旧火炎姐妹的这个委托，结果也只是以徒劳而告终。
不，从最终结果来看，这也不是徒劳的。
她确实为我调查到了有关沼地的情报。
在这一点上，她的确不愧是有着阿良良木家优良血统的人——不过如果从短期的角度来看的话，这个委托本身，其实对这个故事来说是不必要的。
因为，我在次日的星期一……
竟然出乎意料地在学校的教室里——跟沼地蜡花见面了。

第09卷 花物语 第变话 骏河·恶魔 018
「在学校读书的时候，我曾经觉得那些直呼班主任老师名字的人很没有教养。明明是小孩却摆出大人的架子，自以为跟成年人的老师站在对等的立场，真是一群丢人的家伙。我总是认为面对老师就应该叫老师，无论对方是怎样糟糕的老师，我都一直坚持用老师来称呼。我觉得随便称呼对方的名字是一种失礼的举动。也觉得自己是一个懂礼貌的好孩子。」
次日早晨。
当我走进那已经逐渐开始习惯的新教室的时候，却发现教室里只有沼地一个人——而且还很惹人讨厌地翘着二郎腿，若无其事地坐在我的座位上。
如果用忍野先生的话来说，那就是久候不至的姿态。
我回学校的时间并不算早——反而因为早上要干的事情很多，所以很多时候上学都会比普通学生要晚，而今天当然也不例外。
明明如此，教室里除了沼地之外就没有别人了。
是沼地把人赶出去了吗——不，要是被一个沼地这种风貌的、明显是局外人的女生占领了教室中央的话，对基本上都属于乖巧草食系室内派的直江津高中的学生来说，就好像是被布下了一个结界似的，根本无法踏进教室一步。
即使是我也同样如此。要不是认识她的话——要不是经历了前几天的那件事的话，我看到这一幕说不定也会转身就走。
那头与其说是染发、倒不如说是自虐性地摧残着自己的茶色头发，确实是有着这样的力量。
常言道。君子不近危。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我要引用的格言也许应该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吧。
「但是现在想起来，我却觉得那些以名字来称呼对方的学生，也许反而是正确的呢。先不说礼仪上的问题，我觉得那是正确的——也就是说，那并不是承认对方的立场，而是承认对方的个性。我充其量只不过是懂礼貌而已，并不具备正确性。因为现在的我，已经完全忘记了当时被自己尊称为老师的那些人。连他们原来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国语数学理科社会——技术家庭科音乐体育。任何一个老师，我都单纯地认识为老师，并没有理解他们都是各自有着自己生活的人。」
「…………」
「虽然有着初中和高中的区别，但这都是我重新回到久违的学校所怀抱的感想啊，神原同学。」
沼地一边说，一边缓慢地耸了耸肩膀，拿起了靠在桌子旁的松叶杖，同样以缓慢的动作站了起来。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不，先不说这个……」
头脑一片混乱的我向沼地这么问道。对，是一片混乱。因为直到昨天为止无论我怎么找也见不到的「恶魔大人」，现在竟然近在眼前——而且还是在作为自己地盘的学校教室里。
我真的是感觉自己碰上恶魔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
「如果说我只是偶然路过——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事吧？还真是很难办到呢，像这样掩人耳目地溜进学校的潜入任务。嗯，我当然是来见你的。因为我想你应该是很想见我的吧。」
「……这个……」
无论如何，我的回答总是会显得暖昧而含糊。
脑海中虽然一瞬间闪过了「难道昨天向火怜委托的事已经立竿见影了？」的念头，但那也是不可能的吧。
不管怎么说那也太快了。
这样的话，也就正如她刚才所说——我在上一周所采取的行动……已经以某种未知的形式传进了沼地的耳中——
所以她就主动前来见我了。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可是为什么呢？
她特意来见我？
为什么？
我的头脑就只有一片混乱。
「怎么了？神原选手。」
沼地说道。
「你不是有事情要问我吗？所以我才这么热心地特意来这里找你的哦。」
沼地边说便故意地抬起了脚——那只被包着石膏绷带的脚。
造作的姿态，
惹人生厌的举动。
「……我想问你的事，现在已经不用问了。」
「嗯？」
「在这样直接跟你见面——看到你那只左手之后。」
我伸手指了一下。
指向沼地蜡花那同样包扎着石膏绷带的左手——从宽松的运动服衣袖里透出来的前端部分。
那是前几天并没有包扎上去的绷带。
难道从那天到现在的这段时间里。她遭遇了什么事故吗？
不，作出这样的假设才是装模作样、令人生厌的行为。
如果说要列举一下没有必要列举的证据，那就是她正在用那只缠着石膏绷带的左手来握着松叶杖。
如果真的是骨折的话，她是不可能做到那种事的。就算真的能做到，她也应该不会那么做。
所以——答案就只有一个，独一无二的。
「你——」
我说道。
「把我的左手——夺走了是吧。」
「我是替你回收了啊。不——是收集吧。」
沼地说完，就好像觉得这些对话根本无关重要似的，从运动服的口袋里取出了口香糖。
那并不是片装的口香糖，而是瓶装的口香糖。她似乎是把整个瓶子都塞进了口袋里。这也是尺寸大的运动服所独有的功能。
只见她打开瓶盖，从面倒出六粒到手掌上，然后直接塞进嘴里咀嚼了起来。
还真豪气啊。
「要么？」
「不要……」
「是吗。」
被我拒绝之后，沼地似乎觉得有点遗憾，但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犹豫，只是把瓶子放回到原来的口袋里。
她的一切动作都是用左手完成的。
虽说被包扎着石膏绷带，但是突出来的手指部分包的却是普通的绷带——因此可以正常使用。
「什么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夺走的？」
「就在你被我摸着胸部感觉很爽的时候啦。当然，那时也只是植入了机关而已。」
效果应该是第二天早上才出现的吧——沼地说道。
这个预料的确没有错——不过就算被下手的本人说中，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那听起来就好像是真犯人在炫耀自己的犯罪行为一样，反而让人觉得相当滑稽。
「喂喂，为什么这样盯着我啊。神原选手，你反而是应该向我道谢才对吧？我可是帮你解决了作为你烦恼根源的左手的问题啊。」
「我——对左手的事情——」
「难道你敢说完全没有烦恼过吗？在看到我的脚后——你明明是露出了那种难以形容的表情啊。」
「…………」
我到底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啊？
看到因为受伤而引退的宿敌——那条已经坏掉的脚——不对？
「……喂，你的左脚，究竟、怎么回事？难道那只左脚也是——」
我一边说出自己想到的某个可能性，但还是得出了「不，那是不可能的事」这个结论。因为跟我（撒的谎）不一样，沼地的受伤应该是在比赛中发生的事。
也就是说，那是在众人环视之下发生的事故，根本没有撒谎的余地。
受伤，那是真正的受伤。
但是——尽管话是这么说，既然她实际上能这样把我的手臂……虽然不是我的手臂，而是恶魔之手……夺走的话，那么认为这个女人就是贝木所说的「收藏家」，也应该是合情合理的推断吧。
虽然存在着违和感，但这毕竟是已经有答案的违和感。
「……贝木——」
我直接提问了——尽管明知道这种事绝对不是在面对沼地的时候正面提出的问题。
「他似乎并不知道你是『收藏家』啊。」
即使如此，我还是选择了以话套话的方式来提问。这也许可以算是我最低限度的倔强表现了。这是以沼地就是贝木所说的「回收专家」为前提的提问。
不过仔细一想，既然沼地她已经从我手里夺走了「猿猴之手」的话，那也根本没有什么套话不套话的说法了。
她先是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是吗，昨天总算是成功见面了呀。那就好，那就好」这种轻描淡写的感想。
「不，对于我的真面目，那个欺诈师应该是有着正确理解的。我跟那家伙也算是有着很深的交情，跟他打交道的时间也相当长了。那的确是个奇怪的男人——我并不是说他精通诈骗技巧什么的，而是无论在什么时候，无论对象是谁，他也始终坚持着『最多只向对方提供自己所掌握的一半情报』。」
沼地说道。
「关于这个原则。虽然我也不是了解得很清楚——不过那家伙应该是想把自己永远固定在『善意的第三者』这个立场上吧。或者说是对任何情报都采取一种『暂作保留』的做法。他似乎是不想成为影响故事发展方向的决定性因素。或者说是始终贯彻着比配角的影响力更低的后台人员的立场吧。他知道我的真面目，甚至他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你的手被我夺走的事实。但是他就是不说出口，我也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也许这与其说是一种原则，倒不如说是一种忌讳更合适呢。」
「…………」
只说出自己掌握的一半情报。
老实说，我实在不知道这到底是以什么为根据来制定的原则——可是这种令人恐惧的系统性机制，也不是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我之所以这么说，都是因为从阿良良木学长和战场原学姐那里听说到的贝木形象，跟这种原则有着相当吻合的部分——他们两人都异口同声地跟我说，他是一个舍不得提供情报的奇怪家伙。
是这样吗。
那么昨天——那家伙对我也是只提供了一半的情报吗。
当然，要是单凭这个就断定他在欺骗我的话也实在有点牵强，但是我却不可思议地对「那个男人果然是个天生的欺诈师」这个事实感到某种莫名其妙的安心。
不过，原来是这样吗。
那么沼地她果然就是「收藏家」吗——如果是这样的话。
「……你把我昨天到外面参加校园开放活动的事告诉贝木，究竟是为了什么？虽然幸好没有发生什么事——但是也很有可能会发生问题的啊。」
「没有什么啊，什么都没发生对吧？」
「这只是结果论。」
「你这么说的话，就好像有什么比结果还重要的东西呢——没有啦，因为我从贝木那里也听说了许多有关你的事情，也知道他很想见你，却因为某种理由而没有办法见你。看到别人有困难的话，我当然就不能坐视不理了嘛。」
「亏你说得出口。」
「开玩笑的。」
「不过你有什么意图我都无所谓了——只是，关于你为什么会知道我要到镇外参加校园开放活动这一点，如果你不告诉我的话，我还是会觉得有点不自在呢。」
「因为我擅长收集传闻嘛。」
「…………」
这家伙总是在故意岔开话题。
根本没法对话。
既然这样，那就只有转入正题了。
「沼地……你不是说只是收集不幸的吗？难道你不光是在收集不幸，还在收集恶魔吗？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做那样的事——」
「就是为了向你说明这些事，我今天才会特意来到这个聚集了无数聪明孩子的学校啊。我说，神原选手。放学后，你有没有时间？」
「……有。」
我回答道。
就算是没有，我恐怕也会回答「有」的吧。
「那么放学后，我就在体育馆等你。现在也差不多要响预备铃了，我就暂时先撤退，到时再到那里跟你详谈吧。」
我完全搞不懂她把地点指定为学校体育馆这种公众地方的用意何在。在放学后将要被运动部用作活动场地的体育馆，本来应该是绝不可能被选择的地点——可是她已经干脆利落地把事情定了卞来，我也完全找不到反驳的余地。
不过她毕竟是大摇大摆地闯进别人教室的女人。
大概她也是打算在那里干些什么的吧——作为一个现实性的推测，她也许是打算先到体育馆集合，然后再移动到别的地方吧。
为了重新进行详谈。
「那好……就让我听听你要说什么话吧。」
「嗯，我会告诉你的。而且我也想听听你的话，比如关于这只左手的事情——」
她一边说一边向我靠近，然后把左手递到了我的面前。
直到最近为止还是我的左手的——那只左手。
递到我的面前。
就像要把手甩出来似的。
「……？那是怎么回事？关于我左手的事情，你为什么想要知道——」
「那还用问嘛。」
沼地缓慢地展露出笑容——
以带有某种偏执倾向的神态说道：
「因为每个重要的收藏品，都必须跟它的来历相配套的啊。」

第09卷 花物语 第变话 骏河·恶魔 019
沼地才刚离开教室，同学们仿佛已经在走廊上等候了很久似的，一口气涌了进来。
我甚至怀疑这根本不是「仿佛」，而是实际上确实如此。但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们明明看到我在跟一个明显是危险人物的家伙谈话，却也只是远远地在走廊上观望，这种态度不管怎么说也太冷漠无情了吧。不过后来一问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他们都说今天只是碰巧晚了出门，所以到了将近迟到的时间才赶回学校。
这件事的确很奇怪——也非常奇妙。
就像是预先被安排好的偶然事件。
曾经听说过一个比较流行的小故事，某个教会正好在举行弥撒的时刻被雷劈中而酿成了大火灾，然而平时总是严守时间的信徒们，却全都在那一天偶然因为各自不同的理由而迟到，结果没有任何人遇难——现在的情况，就让我联想起这个故事。
当然，要是把她跟教会相提并论的话，是绝对会遭天谴的。
因为如果说是什么人制造了这些偶然的话，那恐怕就是既非神明也非天使的「恶魔大人」了。
那已经不单纯只是一个用来招揽客人的招牌了——至少她的左臂已经变成了恶魔的手臂。
而且搞不好连她的左脚也是……
「怎么啦，骏河～怎么一脸阴沉沉的呀？」
「日伞……」
面对以一如往常的姿态出现在面前的好友，我当然不可能告诉她过去在球场上交锋过的那个对手刚刚来过这个教室的事实了。
更何况那个对手已经发生了那么巨大的变化——无论是外观还是内在都完全变了样，简直已经到了不能称之为人类的程度。
「……没什么啦。说起来，昨天的校园开放活动还真开心呢。虽然我的目标也不是那所大学，但是我也开始向往大学这个地方了。嗯，接下来的应考，我得加倍努力才行——」
看我这样子岔开了话题，日伞大概也应该对我这种强行改变话题的做法感到了疑惑，但还是在友情的驱使下装作没有察觉的样子。
今天的课程，我只觉得在转眼之间就结束了——时间是放学后。
我来到了体育馆。
只见在那空无一人的、有如空洞一般的体育馆里，沼地蜡花正独自等待着我的到来。
原本用来支撑伤脚的松叶杖被放到了地上——然而她却非常自然地用那条腿支撑着身体，而且还用原来握着松叶杖的包扎着石膏绷带的左手，以轻快的节奏在那里拍打着篮球。
她正在等我。
沼地蜡花，正在等待着神原骏河。
「要跟我打一场『1 on 1』吗？」
沼地连招呼也没打，就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原来如此。
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沼地才特意把体育馆指定为放学后的见面地点吗。
因为在这里附近一带，设置有篮球架的地方就只有学校的体育馆了。
而且也跟早上一样把人全部赶到了外面，已经万事俱备了。无论是排球部还是羽毛球部，当然还包括篮球部——大家肯定都会分别以各不相同的理由而迟到的吧。
既然如此，我就只能作出回答了。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不这样回答的话，那就不是篮球运动员。
「好。」

第09卷 花物语 第变话 骏河·恶魔 020
因为曾经把这所直江津高中的女子球部带到全国赛区而被人们抬举为功劳者的我，如果说出下面这些言论的话恐怕会引起不少误会，而且很可能会让扇君等人感到失望，但是我还是在内心的某处认为——从极端的角度来说，篮球这种运动是没有胜负可言的。
不过这也许已经超越了极端论，变成粗暴言论了吧。
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讨论价值。
但是，我可不是为了显摆什么超一流选手的架子才故意发表这种标新立异的言论，这是我的真心话。
怎么说呢，我感觉越是投入其中，越是沉迷在里面，就觉得这种运动没有一个尽头。
感觉这已经不是胜负的问题了。
当然，如果进行比赛的话当然会分出胜败，但是如果问这能不能算是胜负的话，我却觉得有点不一样。
我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感觉，恐怕是因为存在着这样一个现实的缘故——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都绝对没有一个人能实现百分之百的射球精度。
人们常说在篮球比赛中最关键的就是篮板球，而这样的说法，当然就意味着在一场比赛中存在着相当大比例的没有命中篮筐的射球。
没有一个篮球选手是怀着射偏的打算来投球的。而反过来说，防守方则会竭尽全力阻止对方命中篮筐。
作为结果，射球的成功与否就无可避免地成为一种概率性的存在——即使以同样的方式来投球，也会出现有时命中有时射偏的现象。
对，这是概率性的东西。
当然，在众多球队当中固然是存在着强队和弱队的区别。但是归根到底，在超出某个水平的队伍之间进行的比赛中，其胜败在很大程度上都是由运气决定的。
运气好的球队将获胜——运气差的球队则落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有了这样的想法。
当然。我也不认为这样的意见能得到任何人的理解，即使对同样身为篮球选手——比如日伞等等——的人说出来，也很可能会惹得对方生气。但是根据至今为止的实际经历，我也战胜过技术上比己方球队更高强的球队，反之亦然。
这也就是所谓「比赛的流向」了。
不过那是稍微有点美化现实的说法，我比较倾向于称之为「混水摸鱼」，或者更进一步称之为「侥幸」。
这样的话，虽然我不知道站在观众的立场来看是怎样的，但是站在一个选手的立场上来看，胜者和败者之间并没有太大的差异。因为只要在流向上有一点点的变化，就很有可能成为全局翻盘的关键因素。
这样的情况也不仅限于篮球，我想大部分的运动都存在着这样的特点吧——为了锻炼技术而进行训练的时间才是最重要的，而打比赛则纯粹只是一种附带性质的、近乎于碰运气的活动而已吧。
像参加实际比赛一样对待训练，像做训练一样对待实际比赛——这个说法还是应该是按照字面意思来理解的。
所以我在一年级的时候，尽管在全国大赛中败退，我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甘心。
虽然有的学姐还哭了起来，但是因为我并不觉得自己队伍比对手差多少，所以也没有什么「输掉」的感觉。
如果这是在比拼运气的比赛中，在运气方面输给了对方的话，那我也应该会感到不甘心（阿良良木学长也曾经取笑过那样的我）。但是如果在比拼篮球技术的比赛中，在运气方面输给对方的话，我就认为根本没有必要感到羞愧和悔恨。
就是这样的感觉。
这种价值观的根源，应该是建立在我开始作为运动员锻炼身体的契机是「跑步」这个事实之上的。
田径竞技。
这应该怎么说才好呢，已经完全没有「流向」可以介入的余地了。
不会发生「混水摸鱼」的情况，也不会有「侥幸」的情况。
跑得快就获胜，跑得慢就落败——这完全是一种实力上的比拼，根本不可能跟偶然因素扯上关系。
当然，我其实也没有加入过田径部的精力——我之所以没有加入，是因为我觉得像自己这种死不服输的人，是绝对不应该踏入那种存在着明确的「胜负」界线的世界的。
输掉的我会做出什么事来呢？
我实在没有办法预料。
像我这样的人，本来就不适合参加比赛。
我在这里说了一大堆独门理论，其实只是想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篮球对我来说纯粹是一种享受乐趣的运动。
在这里面完全不包含任何消极性的感情，是一种可以舒心享受的运动。
如果有人指责我说「这是对篮球这项运动的侮辱」，或者批评我的态度不认真的话，那我也只有乖乖地低头认错了。
的确没错。
我就是一个不认真的人。
因为，尽管是以自己也没什么好感的沼地为对手展开「1 on 1」的较量——我还是忘记了一切。
把恶魔大人的事，还有恶魔之手的事，都统统忘掉。
只是像平常一样尽情地打着篮球。
我们甚至懒得去设置比分牌，只是极其频繁地切换着进攻和防守的立场。完全沉浸在比赛当中。
不过按照得分来说是沼地获胜，而按照内容上来说则是我获胜——这大概是我们彼此的最终共通认识吧。
尽管跟穿着运动服的沼地相比，我穿的普通校服也算是一个不利条件，但是这个不利条件实际上也等于不存在，至少是一个没有意义的条件。
沼地那被石膏绷带包着的左手和左脚，虽然动起来似乎跟常人没什么两样——但根据我的经验来推断，「恶魔」的部件在力量上是远远超越人类的，所以也许不能用「跟常人没什么两样」来描述——但即使如此，覆盖在她左手和左脚上的石膏绷带造成的妨碍也是很难克服的，由此引起打球动作出现各种瑕疵也的确是事实。
反而是我从她的左侧发起进攻的话——或者集中防御右侧的话，会比她更容易占据上风。
不过因为最关键的射球经常会被她拦下来，所以按照得分来算的话应该是沼地获胜。
沼地蜡花的泥沼防守虽然有着很长的一段空白期，但是看来至今也依然健在呢。
说起来，在现役时代，沼地所属的队伍虽然的确是很强，但是却听说她们奉行着「只要不输就是赢」这样一个扭曲的价值观。
虽然沼地表面上似乎在队伍里显得有点另类，但是她实际上也许正好是那种价值观的完全体现者呢。
而且她作为「恶魔大人」所进行的「不幸收集」的工作——那种通过时间来抹消烦恼的纵轴式的想法，也可以算是一种具体的表现吧。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她依然是她自己，即使在受伤、引退之后——在转学后、变得自暴自弃的现在，她恐怕也依然维持着自己作为篮球运动员的精神状态吧。
「你明明可以扣篮的嘛。」
在经过一小时的不顾一切的攻防战后，终于快要筋疲力尽的我面前，同样是筋疲力尽的沼地这么说道。
「要是你在一对一的时候使出那一招的话，现在的我就没有办法阻挡了。」
「……扣篮，我其实是不太喜欢的。」
「嗯？是这样的吗？」
「在我心目中，那是犯规的。」
说是犯规也许是有点过了。
如果说是秘密绝招、杀手锏之类的话，那倒是比较妥当——不过，因为在日本的女高中生里面能做到扣篮的人恐怕就只有我一个了，那样的话就更进一步加强了犯规的印象，所以在比赛中我是很少会使用的。
如果从概率或者流向之类的角度来讲的话，那毕竟是直接把球塞进篮筐里，成功率自然是100％了。
我之所以尽可能不使用这一招，大概也是因为我在回避所谓的胜负吧。
「不过，那应该算是街头篮球吧，与其说是为了比赛，倒不如说是为了让观众得到满足而干的事。」
「嗯——从像我这样的小不点看来，那却是一种很让人羡慕的正规技巧呢。」
「我长得也不是很高啊。」
「是吗？看起来好像比初中的时候长高了不少啊——至于我的话，早在初一的时候就停止成长了耶。」
听她这么说我才发现，沼地的身高的确是跟初中的时候毫无区别。
由于她头发颜色的变化过于明显。很容易会给人造成一种「完全变了样」的错觉——但如果把头发恢复成黑色，再穿上当时的制服的话，说不定就会马上变回现役时代的她了。
……不过也没那么简单吧。
她在这三年里走上的岔路跟原来的差距实在太大了，已经不可能再回到那个时代。就算她本人没有变化，她的生存方式也已经发生了极大的改变。
虽然我自己也没有资格说别人——不过我至少没有在收集「恶魔」的部件。
也没有染指于那名副其实的恶趣味的收集癖好。
左腿。
左手。
被石膏绷带所覆盖的部分，恐怕并不仅仅是表面吧。
「如果可以像恶魔许愿的话——」
沼地说道。
她一边说，一边以小小的身体，耍弄着对她来说显得有点大的篮球。
「我可能会许下『让我长高一点』这个愿望呢。」
「…………」
「不，如果那样做的话，我恐怕会把周围的身高比我高的人都全部杀掉吧——然后，大概就会把这个结果当成是自己相对性地长高了吧，那爱哭的恶魔——」
她这么说。
沼地以别有深意的口吻向我说道：
「那么你是许了什么愿望呢？神原选手。」
「……我可不是太想说啊。」
「喂喂，神原选手。刚才我们不是已经谈了那么久嘛，用这东西。」
沼地沿着地板将篮球滚到了我这边。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虽然话是这么说——那么沼地，你就发誓把所有事情都毫无保留地告诉我吧。」
「好啊，不过你要我说些什么？」
「就说这三年里，你都干了些什么事。」
「那个上次已经跟你说过了吧。」
「包括你上次没有说出来的部分。」
我把球滚了回去。
「也包括你左脚的事——以及左手的事。」
「可以呀。」
沼地一口就答应了。
简直爽快得令人出乎意料。
「不过你必须先说。」
「…………」
「根据你说的话——从你那里回收的这只左手的来历的有趣程度，我再把自己的事告诉你……我说神原啊，你喜欢的男人类型，是什么？」
「我没有怎么想过。」
「啊啊……说起来你好像有百合的倾向呢。我也听说过类似的传闻。」
「我也不会说那是毫无根据的传闻。不过男人我也喜欢的啊，我喜欢的是小个子的温柔男人。」
「是吗？我也有喜欢的男人类型呢，毕竟也到这个年纪了。」
明明是我的同龄人，沼地却先说了一句老人家似的开场白——
「外表和性格的话不管怎样我也无所谓。最重要的是那个人过着什么样的人生，他的履历和来历才是我作出好恶判断的关键因素——希望这只左手的来历会让我觉得有趣吧。」
「……你最好不要期待我说的有趣。」
尽管对说话老是兜圈子的沼地感到有点厌烦，我还是接着说道：
「虽然常常会被人误会——但我其实是一个非常没趣的人。」
没错。
我有的并不是有趣的事情——而是表里的差异。

第09卷 花物语 第变话 骏河·恶魔 021
实际上，那也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
而且我自己也算不上是完全准确掌握了有关那只左手的各种情报——不管是「猿猴之手」也好，是「恶魔之手」也好，正如贝木所说，我只不过是从母亲那里继承了下来而已。
母亲。
对我来说，能称得上是卧烟远江的遗物的东西，唯一就只有那只像木乃伊一样破旧无比的、保管在桐木盒子里的左手了。
母亲给我留下来的——就只有那个东西。
这样一想，我就觉得很悲哀。
与其这样的话，她倒不如什么都不留给我还干脆一点。
虽然向身为欺诈师的贝木传授了怪异相关知识的人也许就是我的母亲，但是她却什么都没有教过我。
当然也没有告诉我那猴子手的使用方法。
如果我知道是那种东西的话，我恐怕就不会使用它了吧——啊啊，不对，这只是我的借口。
就算我知道，也还是会使用的吧。
我就是那样的人，是一个懦弱的人啊。
而且我说母亲什么都没有教我，也应该是一种强加于人的责任转嫁行为。
虽然她的确是只给我留下了那只古怪的手，但是除此之外，她也给我留下了许多遗言。
告诉了我应该如何生存下去。
「当不成良药的话就变成毒物吧。否则的话你就只是无色无味的水而已。」
她确实告诉了我——只不过是我自己不懂得对她的教诲加以活用罢了。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
在不知不觉间忘记了而已。
「唔～『希望双脚能跑得快』和『希望跟喜欢的学姐变回像以前一样的关系』吗——作为愿望来说，这的确是相当纯朴呢。虽然纯朴得过了头，几乎可以说是平凡了。」
沼地听完我说的话，发表了这样的感想。明明是自己叫我说的，结果却给出这种尖酸刻薄的感想——不过一旦把阿良良木学长是吸血鬼的事实隐瞒起来的话，我那只左手的经历给人带来的刺激感出现大幅度的减弱，恐怕也是在所难免的事吧。
但是如果因为这样就把阿良良木学长和小忍的关系说出来的话，恐怕就算说到明天天亮也没说完，而且他们两人的关系，也不应该由我这个局外人来转述。
有资格讲述这些事的人，就只有阿良良木学长。
对以他人的不幸为主食的沼地来说，阿良良木学长也许会是一个很好的食物……但是……怎么说呢。
如果是阿良良木学长的话——
面对这样一个难以言喻的茶色头发的女生，他到底会怎样应对呢？
「战场原小姐的事我也听说过了。因为关于清风中学的战场原小姐和羽川小姐的传闻，即使在其他学校也相当有名啊。」
沼地这么说完——
「是吗，战场原小姐患病了吗，那还真够呛的呀。我也想听一听战场原小姐的故事呢。不过现在已经恢复健康的话，那就最好不过了。」
又接着这么说道。
……对啊，在这里我也稍微作了掩饰。
我当然不能把战场原学姐惹上了螃蟹怪异的那件事告诉沼地，但是看到她尽管嘴里说着说那、还发表着尖酸刻薄的感想，但还是露出「很美味」的表情听着我所说的「炫耀不幸」的话，我的内心就情不自禁地产生了一种就好像我正在为某些自私的理由而向她撒谎似的罪恶感。
虽然我对说谎并没有太大的抗拒感，但是这样做感觉就像在行骗一样，让我感到浑身不自在。
昨天见到的贝木泥舟——是不是一直都怀抱着这样的感想呢。
如果因为一个人在骗人方面很拿手，就认为他乐意去做骗人的勾当的话，这也是一种相当粗暴的武断观点。
同样的——
就算看到一个少女正在搜集他人的不幸，而且还显得非常开心、非常积极——
也不一定意味着她对做这种事完全没有抗拒感。
内心想的事情没有人会知道。
而且搜集的不仅仅是「不幸」，还包括「恶魔」的部件的话——究竟这里面有着什么样的理由呢？
「那么，也就是说战场原小姐的病，也是在放着不管的情况下由时间来解决的吗？不过这与其说是解决，倒不如说是康复更恰当了。」
「……不是的。你没有听我说吗？为我喜欢的那个学姐解决了问题的人，是现在成了那个学姐男朋友的一位学长——而且为我解决了烦恼问题的。也同样是那个人啊。」
「是么——原来如此。听你这么说，那个人似乎有着相当优秀的人格呢。不过对我来说，世界上还存在着这种正经人的事实，才是最让我感到惊讶的啦。」
「…………」
要问他是不是正经人和有着优秀人格的话，我也许是应该用「那是错的，完全没有这回事」来回答的吧。
随着时间的经过，那个人在人格方面的暴走迹象越来越明显，已经进化到了即使是被誉为「甘言褒舌」的我也没有办法为他辩护的地步。对前辈的尊敬程度出现时间差的事态，实在是一种可悲的现象。
不过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阿良良木学长直到最后也还是阿良良木学长——当然，现在也一定是没有改变的吧。
……没错，不管他跟妹妹的关系变得多么不正经……
「呵呵，但是——你果然是喜欢女生更甚于男生呢，神原选手。」
「为什么要说『果然』啊。」
「没有啦，其实从以前开始，我就觉得你观察队友和比赛对手的眼神有点可疑了。」
「在进行健全的篮球比赛的期间，我可不会用邪恶的眼光去看周围的人。」
应该不会吧。
我想。
但是，越是细想我就变得越没有自信……
而且还存在着过去记忆被头脑进行了美化处理的可能性——毕竟在高中打篮球的时候。也给日伞添了很大的麻烦。
这方面的话题最好还是不要触及比较好吧。
「喂，我们来接吻吧。」
「噗！」
听到沼地突然间提出这样的要求，我差点就喷口水了——因为那同时也是我很可能说出口的台词。
「呵呵呵，比起那些粗野的男生，我也是更喜欢女生呢。」
沼地一边说，一边四肢着地，用爬的姿势慢慢向我靠近。因为她的动作非常缓慢，我如果要逃的话是随时都可以逃掉的，然而我却好像一只被蛇盯上的青蛙似的。腰身就好像被缝死在地板上一样完全无法动弹。
难道是绑身术？
为什么？
沼地就像在鉴赏我的反应似的，在进一步降低速度的同时继续向我靠近，然后终于来到跟我的身体重合的位置，就这样把我压在体育馆的地板上。
虽说是把我压住，但她的身材毕竟很娇小。
而且身体也受到石膏绷带的限制，没有办法灵活驱动左脚和左手的关节。
因为如果是单纯的臂力和体力的话，我要比她强得多，所以只要我想的话，还是可以使劲甩开她的。
就算她把全身的体重压过来，我也应该可以轻易推开吧——而且现在的沼地虽然是从上方压向我的身体，但还是很体贴地迁就着我，并没有把我按在地上。
尽管被缠住了身体，状况也没有发生任何改变，要逃的话我还是随时都可以逃掉。
明明可以做到，我却动弹不得。
「也就是说你不想逃吧？」
压在我上面的沼地说道。
「那样的人真的有很多。明明大多数事情都可以通过逃避来解决，可是那些认为逃避就等于认输的人——真的很多。虽然贝木那家伙也许会否定这个说法，但是那样的人在我看来，简直就是在主动把不幸揽到自己的身上啊。」
「主动——」
「在篮球选手中也有那样的人吧？那种就像主动朝着落败的方向前进的家伙——真搞不懂那是怎么回事。简直就像是朝着不幸飞奔。」
「……那不是飞奔，而是败走吧。」
被沼地压在下面的我说道。
「对以前身为一个缺乏积极性的篮球选手的你来说，那也是很难理解的事情——对现在以收集他人不幸为乐趣的你来说，恐怕就更加难以理解了。你说的那些人，应该是为了谋求比胜败更重要的东西才站在球场上的啊。」
「比胜败更重要？」
「或者说——是为了谋求比幸福和不幸更重要的东西……吧……」
那么我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究竟是为了得到什么才开始打篮球的呢——正如刚才我向沼地说的那样，最初的动机是作为向「恶魔之手」许愿的善后。
然后不知不觉就迷上了。
不过——我应该并不是因为渴望取胜才打篮球的。
我的这种风格。从沼地看来果然就像是「朝着不幸飞奔」一样吗？
就好像败走一样。
「可是现在并不是说逃掉就等于认输，也不会因为逃掉就变得不幸啊。如果逃不掉的话，那也可以彻底死心了吧。难道神原选手你是打从心底里渴望着我的亲吻吗？」
「…………」
「虽然你和我都有点男孩子气，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用攻受来区分的话，你却是属于受的一方呢。被后辈的女生们当成王子殿下来崇拜的你，却比任何人都更有少女的气质，这种情况也的确很有趣。也就是说，他人所持有的认识，跟自己所持有的认识总是存在着某种程度的偏差——当然，在这一点上也不存在谁对谁错的问题啦。」
沼地一边说，一边浮现出妖艳的微笑，慢慢把她的嘴唇向我的脸凑近过来。
「等、等一下——」
明明只要翻个身就可以脱离沼地的束缚，但是我的身体——却还是完全没有要逃的迹象。
「可、可、可能会有人来的。」
「不会有人来。」
「…………！」
不，我都说叫你等一下了啊。
虽然我总是对阿良良木学长说着各种各样的豪言壮语，而且在理论方面也具备了相当程度的知识，不过在实际操作上却是完全一窍不通——
「啾。」
这时候——
沼地只是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脸颊，然后非常干脆地离开了我的身体——那种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跟刚才接近我的动作相比简直是完全不一样。
「你失望了吗？」
「…………」
面对一边说一边露出淘气表情的沼地，我什么都没有回答，只是确认似的抚摸着被她摸过的脸颊，坐起了上半身。
可恶。
被她耍了一回。
「还是应该玩得健全一点啦。我们毕竟是有着美好未来的年轻人，这种玩火的行为还是要适可而止啊。」
沼地捡起身边的篮球，一边用右手运球，一边仿佛要把我抛在后头似的朝着篮筐的方向前进——然后，她又以包着石膏绷带的左脚向前蹬起。
起初我还以为她只是来个三步跨篮，谁知道她竟然打算挑战扣篮。
在全日本的高中女生中，本来只有我才能做到的扣篮——她却极其完美地、而且非常轻松地做到了。
她直接用手把球塞进了篮筐。
「……街头篮球呀，这名字起得真妙。不过的确没错，这种东西也许只能算是杂技表演吧——跟我心目中理解的篮球本质相差太远了。」
球在地板上骨碌碌地滚着，而沼地却依然悬挂在篮筐上。
「不过有一点不能忘记的是，只要精通的话，即使是杂技也可以发展成一门艺术呢。神原选手，你之所以讨厌扣篮，恐怕是因为觉得那样做很卑鄙吧？因为自己能做到周围人不能做到的事，这个事实也很可能会造成逆向的劣等感啊。」
过于优秀的才能也是一种沉重负担呢——沼地说道。
她所说的沉重负担，我想应该就是指压力，同时也应该包含着不幸的含义。
也许对沼地来说，无论是什么样的事情都可以作为不幸的理由，或者演变为不幸的原因吧——当然，那样的理解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初中时代的你，是绝对不可能做到扣篮的吧。在日伞告诉我之前，我并不知道你还有『毒之沼地』这样一个名副其实的外号，不过如果是『不跳的沼地』的话，我倒是听说过。」
因为对方球员在面对她的泥沼防守时将会被剥夺「跳跃」这个选择，她曾经被人起过「不让跳的沼地」这样一个外号，而「不跳的沼地」则是将那个外号变化成更容易读的形式，并不是说她的打球风格就是「从来都不跳」——不过即使是那样，她也不可能做到扣篮。
毕竟不是漫画啊。
「哈哈哈。不管怎样，我还是被人当成泥沼来看待呢。不过如果那样的话，倒不如干脆把我说成是无底沼泽更好吧。」
「而且——你还用那样的脚——」
「没错，是这样的脚。」
说完，她才终于放开篮筐的边缘，落到了地上——令我出乎意料的是（或者应该说是故意的吧），她就像是要做给我看似的，先以包着石膏绷带的左脚落在体育馆的地板上。
「总之，你的不幸我就完全接收过来了。已经全部由我这个『恶魔大人』接管了。以后你就不必再有所顾虑，趁早忘记『恶魔』左手的事情，笑嘻嘻地过着你的幸福生活吧。」
「……那怎么行。」
虽然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是充满了好意，但我还是无法轻易地接受这样的说法。
「那只手是我所背负的罪孽的证明。怎么能在这么莫名其妙的情况下地被人夺走、被人接管——」
阿良良木学长，在他的身体里留下了吸血鬼的因子。对他来说，那就是一种罪孽的证明——既代表对小忍的歉疚，同时也是一种诚意。只要阿良良木学长有那个意图的话，他应该随时都可以恢复成完全的人类。忍野先生是那么说的。
但是他并不会那样做。
绝对不会。
所以，我当然也不应该主动放弃那只手——
「那只手是我的手。」
「不是啦，是恶魔的手吧。」
「如果偏要这么说的话，你也应该已经不再是『恶魔大人』了吧。」
「那么我就自称『恶魔大人大人』好了。根据那个充满不祥气息的大人所说，这本来应该是你母亲的东西，这只手根本没有一瞬间是属于你的。」
说完——
沼地就把那宽身的运动服的衣袖高高挽起，让里面的石膏绷带暴露在我的面前——然后开始向那只左手注入力量。
瞬间——石膏绷带就裂开了。
也许应该说是「碎掉了」更贴切吧。
从里面呈现出来的，果然（或者应该说当然吧，毕竟也没有任何值得我惊讶的事情）正是那只熟悉的——长满了兽毛的、属于野兽的左手。
「嗯……？」
不，虽然我并没有吃惊——对于沼地的手臂变成了恶魔之手这一点我的确没有感到吃惊，但是却产生了一种违和感。
因为那只手，跟我所熟悉的那只手相比，似乎——显得有点短。
记得在跟我的手一体化的时候，那恶魔之手应该是侵蚀到手肘位置的——可是跟沼地一体化的那只手，却仅仅是延伸到手腕的位置。
变短了。
「为什么……？」
「那是当然的吧？神原选手。因为你已经实现了第一个愿望。在那个时候，这个『恶魔之手』应该获得了成长。刚才你应该这么说过吧。」
「啊啊，说起来的确——但是……」
「那时候你被恶魔吞噬掉的那部分灵魂，还残留在你的身上。所以这只手就恢复成原来的大小啦。」
「……是第一次的——代价吗？」
怎么会，那也太乱来了吧。
那毕竟是跟恶魔之间订立的无可动摇的契约，要是我这样子就取回了当时被夺走的自身存在，那也太荒唐了吧。
按照战场原学姐喜欢的那部漫画的方式来或，这就等于是无视了等价交换的原则——难道我是用了贤者之石吗？
不。
话说那什么「收集者」、什么「收藏家」、什么「回收专家」的，说起来好像很简单似的，但是收集「恶魔」的部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看也差不多了吧，沼地。篮球部的成员们的迟到，应该也是有个限度的。我已经按照约定，把那只手臂的来历说了出来。接下来就轮到你了。」
我下定决心说道。
老实说，我实在很想现在马上就撤退。干脆不听沼地说的话，现在马上回家开始为应考复习功课吧——想要这样做的心情的确相当强烈。但是，我已经豁出去了。
我决定了。
要奉陪这个女人到最后一刻。
否则的话，这只左手的事情我根本没有办法放下。
「你也该告诉我了吧。你在这三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的人生出了什么问题？这三年来——你都做了些什么？」
「……认为约定一定会得到遵守，这就是你的认真之处了。你要知道，所谓的约定既不需要遵守、也不需要违背，只要逃避就行了啊。」
「那跟违背有什么不一样？」
「这跟违背是不同的。只不过是往后拖延而已——在这个过程中，约定本身就会变得无效。你知道吗？人其实是可以逃脱命运的……我接下来说的，就是那样的事情。」
说完，沼地就用左手按住了左脚的石膏绷带。然后，那石膏绷带就像是普通绷带似的——不，就算是普通的绷带也不可能发生那样的破裂现象，如果要勉强说的话，那就是像卫生巾一样——自上而下地沿着纵向裂开了。
「我先说明了，这并不是什么故事，而是在一个篮球运动员丧失了选手生命、被打上了终止符之后的、相当于那些烦人的后记之类的东西。」
在她左脚的石膏绷带里面——当然，正如我的推测那样——
同样是长满了兽毛的……恶魔之脚。
「手的形态就先不说了，看到这种形态的脚的话，与其说是猿猴，倒不如说是更接近恶魔吧？」
「…………」
「但是神原选手，我的肉体所怀抱的恶魔，可不仅仅是这个啊——」

第09卷 花物语 第变话 骏河·恶魔 022
「那么，该从什么地方开始说好呢。如果单纯从我在三年前的地区大赛中失去了左脚的时候开始回想的话，应该会比较容易理解，说起来也会很轻松，但是要理解我的人生观的话，那样说明也似乎有点粗而快的感觉。因为我完全不赞同『兵贵神速』这种说法——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样，『容易理解』对我来说根本就是最无所谓的东西。尽可能充分利用时间这种对任何人来说都平等的概念，就是我的打球风格——神原选手，这一点你应该是非常清楚的吧。」
「而且，你把所有的原因都归结于那一次受伤，实在让我感到相当意外——当然，那次事故的确是断送了我的选手生命，也可以说是完全改变了我的人生。但是实际上从以前开始，我就已经对『他人的不幸』这种东西很感兴趣了。」
「不过，那是基于一种跟现在相反的想法。」
「可以说是完全相反吧。」
「虽然现在的我是为了寻找『比自己更不幸的人』而不遗余力地展开着『恶魔大人』或者其他的活动，但是当时的我却是对『幸福的自己』和『不幸的人』进行比较，想着一些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呢。」
「我当时想的是，『为什么我会有这么优秀的才能，而其他的人却没有这样的才能呢』——啊啊，这里所说的才能，指的就是运动神经啦。」
「或者也可以说是控球的才能吧。」
「不——嗯，从根本上来说，或许应该是『步法的巧妙』吧。」
「神原选手，你也许一直都认为我是一个从一开始就专攻篮球的运动员——当然即使那么说也基本上是正确的，不过严格来说的话，其实也并非如此。当然，那也只是因为我当时就读的小学并没有设立篮球部啦。」
「就像你本来并非隶属于田径部、却出身于短跑运动那样，我也是出身于另一种运动——在小学生的时候，我可是一个足球选手啊。」
「当时我混在男生里面，一边踢球一边玩耍。还整天想着『球就是朋友，一点也不可怕』什么的——不过老实说，我最后还是被这个朋友背叛了。」
「朋友这东西真是可怕呢。」
「不，那单纯只是因为我干得太离谱啦——当然，如果是现在的话我也许会有不同的遭遇，毕竟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要是一个女生混在男生里踢足球，而且水平还超越了他们所有人的话，那当然是会被讨厌了。」
「也就是所谓的『Goal to Goal』了。如果用篮球来说的话大概就是『Coast to Coast』吧。」
「我当时被全校的男生讨厌，而被男生讨厌也就意味着被女生讨厌。也就是说，那时候的我实际上是以整个学校为敌。」
「你听起来觉得很夸张吗？但是对还是小学生的孩子来说，难道还有比『没有同伴的学校』更可怕的存在吗？按照你刚才说的话，我想你也应该经历过了吧。」
「不过在那样的环境下，我是这样想的，『如果大家都有才能的话，我就不会被人讨厌了，为什么世界上会存在着有才能的人和没有才能的人呢，—一当然，在那之后我就带着这种想法，开始转向隐藏才能的方向了。我没有再做出那种『Goal to Goal』的引人注目的举动，而是专注于防守方面。可以说，那就是作为我现在的所谓泥沼防御的雏形了。」
「感觉到才能是一种负担？嗯，那的确也有吧，不管怎么逞强那也是无法否定的。我想你也应该一样吧，神原选手。虽然你把自己看成是努力型的人物。不过那完全是一种误解。你单纯只是把沉睡中的才能唤醒了而已——所谓的努力，其实只是用在那些不幸的人们身上的安慰之词。比如说『看吧，因为我们努力，所以就得到了这样的成果。我们跟你们是完全一样的啊，只不过是稍微比你们努力一点罢了』这样的说法——意图说明『我们并不是依靠与生俱来的运气而获得利益』这个观点，换句话说就是『所以请你们不要排斥我们』这个意思吧。」
「拥有才能的人最感到恐惧的是『枪打出头鸟』这个人类社会的传统制度。因为世界上大多数都是不具备才能的不幸的平凡人。而拥有才能的小部分幸福的、比如像小学生时代的我那样的家伙，则不管拥有多么厉害的才能，也会在小数服从多数的原则下败北。」
「好可怕好可怕。」
「有才能本来应该是幸福的象征，但是在这个意义上说的话，也许那才是不幸的根源呢——我之所以能这样子回首那时候发生的事，果然还是因为我置身于『现在』的缘故吧。」
「当时的我，只是一味地对神的这种不讲道理的安排感到不解。不，也许我从那时候就已经开始感觉到恶魔而不是神了吧。在这个意义上说，我也许是感觉到恶魔的不讲道理了。」
「可是恶魔不讲道理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就算不把这一点算在内，人在出生的瞬间就被决定了胜负的现实，同样的努力并不会带来同等结果的现实，压倒性的现实。实在是令人慨叹啊。」
「队友中的男孩子，说起了自己的梦想。嗯，好像不是J-League吧。说是很想在那个叫什么世界杯的大赛里作为正选球员出场……大概是这样吧？嗯，的确是很美好的梦想。不过在旁边听着的我已经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如果是我的话也许还有机会，而你就完全没有那个可能性了。」
「因为我当时不仅仅是想，而是真的说了出口，所以就被人讨厌了。到了升上高学年的时候，我才开始懂得收敛起来，也不再说出口了。」
「与其说球是朋友，倒不如说是球懂得选择朋友更合适呢。这并不仅限于足球，我想篮球也应该是一样的吧。」
「你问我从足球转向篮球的理由？不，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啦。只不过是在小学毕业的时候，连足球也一并毕业了而已。」
「而且我也想玩玩别的运动。这么宝贵的人生，要是把精力全部倾注在一项运动里的话，那也太浪费了吧。」
「在体育学校拿着推荐名额找上我的时候，我就跟对方说『如果不是足球而是篮球的话我就去』。刚开始那个联络员还很生气地责备我说『你这小鬼到底在说些什么啊』之类的话，但是在我花了三个小时把自己的才能展现给他看之后，他就马上改变了意见。」
「当时想到因为自己抢了篮球的名额，就一定会害得别处的其他学生拿不到名额，还感到有点良心过意不去呢。才能这种东西真是太不讲道理了。」
「我之所以在众多运动中选择了篮球……也不记得是为了什么。可能是因为足球是用脚来玩的运动，所以就想换一个用手来玩的运动吧。如果当时的初中有手球这个项目的话，说不定我就会加入到那边了。」
「你看我刚才不是说过擅长步法吗？所以我就打算提高一点难度啦。」
「从简单难度进化成普通难度。」
「对，普通难度。篮球对我来说只算是普通难度啦……别露出这样的表情嘛。神原选手。如果你讨厌被人说自己认真的话，这点程度的玩笑你就应该随便当作耳边风。而且就是因为我怀着这种动机来参加，结果才遭到了天谴，最后还失去了左脚啊。所谓的天网恢恢就是这么回事。」
「虽然我没有做过反省，但还是接受了现实。」
「那场比赛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也是骗人的吧。毕竟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印象也变得很淡薄——也许是时间为我解决了吧。」
「什么？你说我明明宣称所有的烦恼都可以由时间来解决，却花了三年的时间搜集别人的不幸，以此来安慰自己，这完全是自相矛盾？哈哈哈，也许是吧——但是这也不是值得你一脸得意地指出来的事情。我不会因为这样的反驳而受伤，也不会有所退缩。」
「我也不认为自己是绝对正确的，当然也不觉得自己有错。就算真的有错。我也不会改变做法。因为人就是在矛盾中生存的嘛。」
「不过或者应该说在矛盾中走向死亡才恰当呢。即使到了死后，矛盾也会一直持续下去的。」
「所谓的矛盾，说白了就是小孩子的不识时务的揭短行为。」
「总之你也应该很快会明白的，即使你是认真的神原选手也会明白。」
「而且我想这世上也没有比你更加矛盾的人了吧——不，没有什么啦。」
「失言失言。」
「关于三年前的比赛，你想不想先听听在那之前我在队伍里是处在什么样的立场呢？」
「你能想像到？是吗。我想也是啦。毕竟我是把那名门队伍变成了我的单人队伍嘛——嗯，那可不是一个好的立场。因为不管怎么看我都是队伍中的头号选手，背后的数字却写着15啊。哎呀呀，体育会系的欺负方式可真是阴湿呢。所以我一直都很讨厌那句『健全的灵魂总是凝缩在健全的肉体中』的标语。」
「到了球场上，我就看到你和日伞选手都跟队里的人相处得很融洽。不，在这方面你就让我由衷地称赞你一下吧。明明那么有才能，却跟凡人相处得那么好，这是很难做到的哦。到底要怎样向他们谄媚才能做到那种事呢？」
「我看多半是说些市井话题，扮演一个让人恨不起来的小丑角色吧——因为大众总是讨厌那些健全的英雄人物的嘛。」
「你别这么瞪着我好不好。是你叫我说出来，我才这样坦白率直地对你说出自己内心的感受啊。或者你要我说谎也可以哦？不过你想听的应该不是骗人的话吧。还是说你以为能从我这个到处搜集不幸、甚至让恶魔依附到自己身体上的沼地蜡花口中，听到一些所谓的『感人事迹』？」
「如果你想听的是动人故事的话，你就去读漫画或者小说嘛。书店里摆着一大堆呢。」
「怎么？我可以继续说了吗？真的？那我就继续啰。」
「那是我弄坏这条腿时发生的事。」
「比赛对手是哪里的队伍来着？这个我真的忘记了。记得那也算不上是什么强队，只是一个普通的队伍。不过她们毕竟打倒了我，是名副其实地打倒了我，要是她们上不了位的话我可是会很困扰的。」
「咦？你说那个队伍因为对把我弄伤的事而感到自责，在下一场比赛中弃权了？哟……下一场碰头的就是你们的队伍吗？这样的话，就应该是相当准确的情报了，不过那算什么嘛，她们难道都是傻瓜？那算是哪门子的弃权思想啊。」
「把我的脚弄伤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医生最后给出的诊断结果，就是疲劳骨折啊。」
「但是骨折的部位却相当致命——至于原因，与其说是劳损过度，倒不如说是疏忽了善后保养吧。」
「对于一直依赖于自己才能的人来说，这也是很常见的结局。」
「所以，只不过是偶然在比赛中达到了极限罢了，这个时机既有可能出现在在训练的期间，也有可能出现在在家里盖着暖炉被享受的时候。」
「嗯？不，我家里一整年都不会把暖炉被收起来的啊。那样不行吗？话说我还真希望能买到暖炉被型的冷气机呢。因为现在已经有风扇型的暖气机了嘛。我真想把这个创意兜售给企业，也不知道会给我开个什么价钱。真令人期待呀。」
「啊，抱歉，我跑题了。不，大概也没怎么跑题吧。毕竟我明明是身居队伍末席的王牌，却老是在家里无所事事——因为我总是粗率地运用着神、还有恶魔赋予我的才能，所以他们终于忍不住了，于是就把我的才能收了回去。就这么简单。」
「你不需要才能吧？那我就收回了——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因为我从小学生开始就一直滥用才能干了许多乱来的事啊。我后来反而觉得才能是一种负担，就开始对才能采取故意折磨的做法。咦？你说就像我的茶色头发一样？哈哈，你还说得挺妙的嘛。俗话说头发就是女人的性命，是比什么都更重要的宝物啊。嗯，对于特别的才能，就应该像对待宝物那样珍惜。」
「不过，是弃权吗——」
「唔——当然，看到对方选手在比赛中倒下的话，我也理解她们为此感到自责的心情——不过，她们只要对此佯作不知逃避这个责任就行了嘛。」
「越是软弱的人就活得越认真。」
「不，那样的家伙也不能算是认真吧。如果真的感到自己有责任的话，她们就应该会来医院向住院中的我道歉了。在中途位置停住了脚步——这多半是最正确的描述了。」
「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说讨厌软弱的人，反而很喜欢她们。正因为这样，我才希望她们逃避这个责任啊。我希望她们把这件事看成是『只是那个笨蛋自己摔倒了』，甚至还希望她们取笑我呢。」
「比如跟她们说一句『这才是笑点哦』什么的。」
「神原选手，你真正误解的就是这一点了。你多半是从我说的『逃避』这个词语中感觉到了某种消极退后的印象，但事实并不是那样。」
「决定逃跑也是需要勇气的啊。而且说不定还比正面迎接战斗所需的勇气更大呢。」
「……你别被这种文字游戏骗到啊，逃避肯定是一种卑鄙的行为嘛。那怎么可能是需要勇气的行动。但是即使如此，这种卑鄙还是应该得到包容的。」
「因为我们大家都是活着的啊。」
「如果是漫画角色的话，那当然是可以尽情装威风装帅气了。只要彻底摒弃卑鄙和胆小的行为就可以了。」
「但是，毕竟大家都是生存在现实当中。」
「那么说，也许我是应该对那个队伍说一声对不起的吧。就因为我对才能的滥用，害得她们在关键的初中时代形成了一个相当严重的心理阴影。」
「不过，她们如果自己挖开伤口的话可不关我的事。」
「我才不管那么多呢。」
「虽然我说得这么干脆，但如果她们来向我倾诉烦恼的话，我也会好好为她们挑起这份不幸的——对了，神原选手，因为你左手的伤是骗人的，所以你可能并没有体会过……在我因为疲劳骨折而住院的那段时期，真的是整个人都像空壳一样啊。」
「不不，我之所以能这样轻松自在地说出这番话，也都是搜集不幸的结果啦。毕竟我也是人——」
「既有失落的时候，也有灰心丧气的时候。」
「有受伤的时候，也有感到悔恨的时候。」
「原本只是为提高游戏难度而选择的篮球，已经成了我最喜欢的运动——在失去之后，我才察觉到这一点。」
「以前被我随便滥用的那个才能，原来是一件无可替代的宝物。感觉是一种负担的那个才能，原来是自己一直都非常珍爱的东西。」
「没错。」
「就算被全学校的人讨厌，在队伍中显得多么不合群，我也是置身于幸福当中。」
「然后我就陷入了不幸。」
「变成了一个不幸而可怜的家伙。」
「最可笑的是，之前一直都跟我处于对立状态的队友们，以及一直都视我为眼中钉的老师们，都很亲切地跑来医院探望我呢。」
「还说什么『之前真的很对不起，我们太勉强你了』之类的话。」
「不，我当时还感动得痛哭流泪呀。我跟她们手握手，互相拼命向对方道歉。」
「但是在她们离开医院之后，我就觉得有点搞不懂了。我到底在做些什么啊？虽然我的确是很感动，但是感动又怎么样呢？」
「不管我是感动还是不感动，『我的左脚不能再承受运动的冲击』这个现实也不会有任何变化吧。」
「所以我才选择了退学。而且也不想留在学校的附近，所以就请求父母搬家到了别的地方——不过话说回来，当初其实也是父亲为了我能在那所中学就读，才特意想方设法搬到学校附近的那个家的。」
「可以说是一种非常宝贵的父爱……吧。」
「不过母亲好像觉得很不爽——没错，母亲恐怕是唯一没有对我说过半句温柔话语的人了。」
「『你到底在干什么嘛，我不是早说过叫你好好照顾自己身体的吗？这下子就全都白白浪费了耶——』嗯，她当时好像是这么说的。」
「哈哈哈，母亲真的很坚强呢。」
「我可不是在讽刺啊。因为当时我根本就不希望别人跟我说温柔的话，反而是希望有人能狠狠地责备我。」
「因为母亲这样责备了我，所以我才没有莫名其妙地鼓起勇气。而是选择了逃避这条路。」
「不过那是在我搬家之前、也就是选择逃避之前发生的事。那件事，就是我的兴趣——我的恶趣味『不幸搜集』开始活动的契机。」
「为我指出未来应走之路的人，是前来探望我的一个队友。我真的要好好感谢她才行。」
「她当然不是跟我关系亲密的女生，完全不是。反而是在那之前几乎没有怎么跟我说过话的女生。」
「名字？我不记得了。就跟老师一样，我平时都是用号码来称呼队友的啊。」
「我记得好像是个很普通很平凡的名字，又觉得好像不是——这样的情报，我看还是不说更好吧。我不打算用伪名，因为很容易会乱套。」
「被前来探望的人同情，虽然在后来回过神的时候会觉得一片茫然，但是在对方向我说出温柔话语的期间，这种感觉还是不错的。所以有一天，当那个女生一个人来到我病房探望我的时候，我也觉得很高兴。不过让我出乎意料的是，她并不是来同情我的。」
「她是来找我倾诉烦恼的。」
「在敷衍性地说了一些探望的问候语之后，她就以『有件事我想请你帮我出出主意』为开头切入了正题。」
「谈话的内容是非常典型的初中女生的烦恼问题。比如说班上的女生怎样怎样，喜欢的男生又怎样怎样，就是那些东西了。跟名字不一样，那些内容我反而是记得很清楚——那毕竟是我的第0号收藏品嘛——因为存在着个人隐私的问题，详细的内容我就简单略过吧。」
「那是典型的初中女生的烦恼问题。」
「我可以说的就是，她向我倾诉的烦恼内容，跟初中生时代的神原选手在听到烦恼这个词的时候所联想到的内容不会相差太远。」
「我反而很想神原选手你想像一下我那个时候的心境呢。虽说是自作自受，但是我毕竟是弄坏了自己的左脚，而且年仅十五岁就把以后的人生全盘推翻了。在那样的我面前，这女生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到底她有什么企图啊？——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后来我又想她说的话会不会跟我的今后有关系，但是结果也没有这回事。喂喂，那么你究竟是想让我怎么样啊？我一直以来都只是把精力放在运动上，就算你叫我给你出出主意，我也不可能懂得那些情情爱爱的东西吧。」
「而且对于弄坏了一边腿的我来说，根本就不可能解决这种典型的初中女生的烦恼。作为咨询对象来说，我难道不是最糟糕的人选吗？——我当时这样想。」
「但是实际上却没有那回事。」
「我作为倾听对方烦恼的一方，也为了尽量显示自己的诚意而作出很大的努力，可是结果也只是吞吞吐吐地回答了几句，在面会时间结束后，她就离开了。刚才我什么都没能回答她，真是有点对不起她啊，恐怕她也不会再到这个病房来看我了吧……那天晚上我是这么想的，同时也感到有点失落——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她第二天竟然又来探望我了。」
「不是探望，是找我倾诉烦恼。」
「然后，她又絮絮叨叨重复说起了前一天的话题——虽然昨晚我的确对她怀抱着很大的歉意，但是这样连续两天听她说一些跟自己无关的事情的话，我还是觉得有点厌烦。」
「虽然她的确是有她的困难之处，但是为什么我非要为她的难处忧心呢？我光是考虑自己的将来问题就已经很头疼了啊——我内心不由得这样想。」
「正当我那么想的时候，所有的谜团都立即迎刃而解了。」
「她并没有找错咨询的对象。我也不是什么最糟糕的人选，而且对她来说反而是最棒的人选呢。」
「也就是说，她是想找一个明显比自己不幸得多的、明显比自己不走运的人来谈心啊。没错，比如说像我这样的、已经几乎断送了自己人生的存在——想要找这样的人来倾诉烦恼。」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认真的神原选手。」
「不，这不是什么解谜啦。作为证据，我就马上告诉你答案吧。」
「也就是说她虽然很烦恼很困惑，但是却不想被别人同情啊。那就跟弄坏了脚的我对大家的亲切和关心感到厌烦一样的道理。」
「她不希望别人以高高在上的态度向陷入苦恼的自己提意见——所以，她就选择了明显不如自己的、怀抱着普通的初中女生不可能会有的严重烦恼的我，来作为她的倾诉对象。」
「这种心理也是可以理解的。」
「其实这就跟你扮演小丑角色来赢取队友们的支持差不多。比如说那些明星和英雄什么的，要不是存在着某方面的缺陷、从而让大众产生一点优越感的话，就无法被大众所接受。这个在道理上是一样的。通过寻找伟人的不足之处来让自己沉浸在满足感当中——这也是十几岁的年轻人的必经之路。」
「虽然我可以理解，但也不是说我完全没有生气。不过与其说是对她感到愤怒，倒不如说是对自己感到愤怒吧。哎呀呀，想不到我沼地蜡花也会沦落到这种地步。竟然被一个连名字都不记得的队友看不起，甚至还被选为根本就不适合的烦恼倾诉对象呢。」
「咦？你问我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对她发怒？」
「那个嘛，是因为她犯了一个相当大的错误。弄伤了脚、断送了选手生命、已经无法再回到球场上、并且已经决定要退学、简直已经掉入了人生最底层的我，是绝对不会瞧不起自己或者同情自己的——她单方面地作出了这样的判断。」
「那是一种误解。」
「因为我在听完她的话之后，还好好地安慰了她一番。」
「俗话说，他人的不幸甜如蜜。这种蜜的味道，即使对弄坏了脚的人来说，也不会有任何的变化。『虽然我面临着很严重的烦恼，但是也有其他面临着烦恼的人』这个想法，治愈了我心中的创伤。我感觉到自己的心逐渐得到了满足啊。」
「我先说明了，在察觉到她的心理之前，我都没有发现自己的这种心理啊——我本来也是打算认真地听听她的烦恼，然后给她一点适当意见的。」
「哎呀呀，人类还真是丑恶呢。」
「互相舔舐伤口，互相比较不幸。不过呢，在察觉到这一点之后，对我来说就是一段快乐的时间了。我从各种角度考虑着如何才能最有效地问出她的痛苦之处，并且付诸实行。总之就算是『恶魔大人』的积累时期吧。」
「在觉得自己这样做很差劲的同时，我也把那个女生的烦恼吃透了——然后就有一种得到了救赎的感觉。」
」虽说如此，我也不能光是听她说下去。所以那一天，我在送她离开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的烦恼我已经全部知道了』。这并不是在说谎。然后我接着这样说道——『那些烦恼就由我来替你解决，所以你不用再担心些什么了』。」
「这句话是骗人的，我完全是在说谎。明明还在住院、连自己以后会怎样也不知道的我，怎么可能会为她解决在我早已决定退学的那所学校里发生的烦恼啊。」
「这绝对不是什么为了她好而故意说的温柔谎言。因为我已经听够了她的烦恼，要是她明天再来一次，让我第三次听她说同样的事情的话，我可真的受不了。所以这只是一个出于私心的谎言。是一个自私的谎言。」
「你责备我也没用啊。考虑到她对我所做的事情，即使是被我大骂一顿再赶走也是合情合理的，那是一种相当卑劣的行为，这一点你可不要忘记。所以尽管不是温柔的谎言，也还是可以作为礼仪上的关怀之言来理解的吧。」
「她露出了很不可思议的表情，但尽管觉得有点不明所以，她还是说了一句『谢谢』就回去了。也不知道她在谢我什么。当然，对我来说虽然是稍微感到了一点安慰，但还是觉得这样做也太恶趣味了，还决定以后不再做这样的事。现在想起来，那天晚上的反省还真是没有意义啊。」
「让我感到吃惊的是不久之后发生的一件事——记得那好像是我即将出院的时候。她曾经三次来访了我的病房。」
「就好像脱胎换骨似的，她换上了一脸清爽的表情向我道谢说『谢谢你！』，同时还露出了满面的笑容。」
「虽然我一时间对她心情激动地说出来的话不怎么理解，但是她所怀抱的烦恼终于得到了圆满解决这一点我还是领悟过来了。」
「『这都是多亏了你，真的很感谢你！』——她不断反复地说着这句话，不过我当然是什么都没有做了。我啥都不干，每天从早到晚都只是躺在病房里睡觉。」
「所以这就是我所说的『时间会为我们解决问题』的典型例子了。她尽管没有完全相信我说的话，但至少还是半信半疑地放在自己心上了——也就是说，在她把烦恼托付于我而不再为那个问题烦恼的期间，问题就自然而然地得到了解决。」
「关于班上的女生怎样怎样，喜欢的男生又怎样怎样的问题——她的心情也随着时间的经过而在某种程度上恢复了清醒，这也可能是其中的原因之一吧。」
「总而言之，她已经脱离了被附身的状态。」
「恶魔已经离开了——或许还可以用这样的说法吧。于是，她的烦恼就只残留在了我的心中。」
「我说了一句『没什么，你不用道谢的，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然后就请她离开了。虽然她也许会把我的这种态度看成是我谦虚性格的体现，不过实际上我只是觉得没有了烦恼的她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价值罢了。」
「然后我就想了起来。」
「你也试着整理一下吧，神原选手。」
「我很高兴地倾听了她的烦恼，然后获得了治愈。而她则毫无戒心地向地位比她更低的我倾诉烦恼，然后通过把烦恼托付给我而从烦恼中解放出来。而且那个烦恼也由时间——从她的角度来看则是我——来解决了。」
「嗯，这样一来大家都没有坏处吧。」
「或者说，大家都能得到救赎。」
「也不知道该叫做帕累托最优①还是纳什均衡点②——总而言之。」
①注：帕累托最优是经济学中的重要概念，指的是资源分配的一种理想状态。②纳什均衡点是博弈论的一个重要概念，指的是无一参与者可以独自行动增加收益的情况。
「既可以帮助别人，也可以治愈我的心灵创伤，一石二鸟——而且还具有极其优异的性价比。」
「所以我马上就下定决心了。我并没有因此而烦恼一整晚——或者说我根本不具备会为此而烦恼的良心和道德观念。虽然以前可能具备过，但是那些东西早就随着我的左脚一起坏掉了。」
「我决定以后就把这个当成自己的生存意义。不，恐怕没有生存意义这么积极向上的心情吧。反而应该说，那是我作为一名运动员终于找到适合自己的死亡归宿地的心情。所以，我就打算以此作为自己的墓碑。」
「于是，不幸的收集者——」
「名为沼地蜡花的不幸收藏家，就这样诞生了。」

第09卷 花物语 第变话 骏河·恶魔 023
……越是听沼地说下去，我的心情就变得越发沉重起来。虽然她说自己通过倾听别人的不幸来治愈自己的内心，但是我从刚才一直听她说到现在，也还是感受不到丝毫类似的感觉。
不知为什么，我产生了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被什么沉重包袱压在下面似的心情。
不管她怎么辩解，我还是觉得通过听别人倾诉不幸来获得乐趣是一种恶趣味，是一种不正常的嗜好。
当然她说的也没错，如果把炫耀不幸和不幸嗜好结合起来的话，的确可以构成一石二鸟——或者说是一举两得的共生关系。但是在现实当中恐怕也不会那么顺利。
不，也许会很顺利吧？
正因为事情很顺利——她的搜集活动才能一直持续至今吧。
有时侯，事情的发展也是会顺利得出乎意料的。
难道正因为她的想法正确……
她才会连我的左手——也收集了起来吗？
的确，因为左手从野兽的形状恢复成人手外形——我还高兴得喜极而泣。但总觉得这个和那个完全不是同一回事。
但是那也许只是我希望它们不一样，其实两者都是完全一样的吧……？
实际上，那个所谓的「她」因为沼地而获得了救赎，这一点也的确是事实。虽然沼地说自己什么都没做，不过即使光是倾听对方说话，让对方心情变得轻松——就已经算是在很大程度上挽救对方了。
但是，我无论如何也还是无法接受。
虽然我不能说她这样做是错的，但如果要我承认她的做法是正确的话，我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
而且——
「虽然你说了一段很长的自述……但是应该还没有说完吧？沼地选手。」
「嗯？」
虽然对她故意装糊涂似的歪着脑袋的动作感到不耐烦，但我还是强忍了下来，继续说了下去：
「你开始搜集不幸的契机我算是理解了，包括你的动机。同时兼顾兴趣和实益，还能帮助别人，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动机。我几乎听得出了神呢。」
「说出这种挖苦的话，还真不像是你的风格啊。」
「不过你才只说了一半吧。」
我完全无视了沼地的嘲讽，接着说道：
「你不光是在搜集不幸，而且还开始搜集『恶魔的部件』。关于这方面的起因，你还没有跟我说啊。」
「当然，我是打算接下来跟你说啦。但是我还是觉得在那之前来个中场休息，先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比较好呢。」
「选择？」
她的口气和说话方式实在让我觉得非常不爽。
但同时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我会对沼地感到这么恼火呢？
而且在感到恼火的同时，我为什么还要继续跟她打交道呢？
她对我来说——究竟算是什么样的一个存在？再怎么说。我也不可能是想从她手里重新取回母亲留给我的那只猿猴之手吧。
根本不需要贝木特意提醒我，既然回收专家出现在我面前的话，我直接交出来不就好了吗？
光是因为不理解突然从天而降的幸福这样的理由——就肆意闯入沼地的内心世界，这样的行为真的是正确的吗？
「……你说的选择，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又是简单、普通、困难的选择吗？还是说要我选择讲述的方式？」
「不对不对，这并不是什么打趣的话题，我只是单纯地想让你从要听下去还是不要听下去这两者之间作出选择罢了。」
沼地完全没有理会我内心的焦躁，仍旧以自己的步调来说话。
还是那么慢悠悠的。
可是，听着她的这种语调——我总觉得自己的忍耐力好像正在接受什么考验似的。
不，与其说是忍耐力，倒不如说是单纯的体力吧。
光是跟她说话就觉得很累。
我感到自己的体力正在不断消耗——不过，她所提出的要听下去还是不要听下去的二选一问题，当然并不是从这个意义上说的。
实际上，沼地自己也解释道：
「接下来真的就是有关恶魔的话题。我想如果不需要知道的话，还是不知道比较好啊。而且你也更容易回到平常的生活中去。怎么说呢，我觉得你只要交交朋友，谈谈恋爱，读读书或者玩玩手机就好了。」
「……你给我适可而止吧，沼地。并不是由我来选择，而是由你来选择啊。要不就把一切都告诉我，要不就把那恶魔之手还给我，要二选一的人是你才对。」
「噢噢，好可怕好可怕。」
听了我以威胁口吻说出的台词，沼地则装出了浑身颤抖的惊恐样子。
真没想到她还是个表情丰富的女人。
「那么我就继续说啦。我和恶魔发生关系的开端——我先说明了，这个不幸的故事，就算听了也不会得到任何安慰的啊。」
听沼地这么说，我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事到如今还用你说吗」。

第09卷 花物语 第变话 骏河·恶魔 024
「你还真是个好事的家伙呢。当然，你也许会觉得我没资格说这种话吧——不过嘛，你在这么说的同时也希望知道一切的心情，我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过仔细一想，把这种话告诉别人对我来说也是第一次，也不知道能不能好好说清楚。不，即使是刚才的——关于我开始搜集不幸的契机的事情，我也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啦。」
「并不是我不想说，而是因为恶魔的事根本就没有人愿意听啊。」
「总之，多亏了在住院期间来找我咨询烦恼的她，自那以后我就开始了『搜集不幸』的活动。关于体制方面，其实从一开始就跟『恶魔大人』完全一样——当然，最初的时候还是没有现在这么精练啦。」
「对啊，刚开始的时候我是从身边的人开始着手的。在退学之前，我首先就拿同班同学和后辈来当实验品——啊啊，实验品这个说法听起来好像会给人带来很不好的印象呢。这么说也许是过于『伪恶』了。因为我做的事同时也是『倾听烦恼』的过程，所以也不应该用那种欺诈师般的说法。」
「也许应该说是幸运吧，为此而必须的土壤，已经由最初来找我咨询的『她』为我铺设好了。原来她早就把我三头六臂的本领在学校里传开了。嗯，那简直就是三头六臂。无论任何烦恼都绝对能够解决——那样的一句宣传口号、完全可以说是夸张过度的广告标语，说不定她才是真正的原作者呢。」
「这么想的话，我就越来越觉得连她的名字也忘记了的自己真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真是惭愧啊。」
「不过当时我也没有向她表示感谢的余力啦。所谓的余力，指的是心情上的余力。虽然我现在能这样若无其事地把这些事说出来，但是那时候的我还是相当自暴自弃的。」
「不，我把头发弄成这样的颜色，是在更晚一些的时候。不过神原选手，你怀着这种茶色头发就等于堕落的价值观，到底是怎么在全国赛区里打比赛的啊？全国大赛里明明有很多奇怪的家伙啊。」
「不过我当时的心情就是那样，而且转学的学校也定下来了，所以我就把这时的收集活动当成是顺手牵羊，结果采用了稍微有点粗暴的方式——这就是我的自我诊断了。」
「那真是让我感到有点羞愧的做事手法——本来我是应该更细致小心地收集大家的不幸的。不管怎么说，她们也是跟我有缘而就读于同一所学校的孩子啊。」
「但是经过那阵子的『滥捕』行动之后，我的做事方式大概也完全确立起来了吧。」
「而且大家都很亲切地找我商量问题呀——果然。要说果然的话，大家在面对明显比自己不幸的人的时候，果然什么事都会变得很容易开口呢。」
「她们都纷纷向我说出了很多的秘密。」
「毕竟还不太习惯，对于一些过于沉重的不幸，我也硬是背负了起来。不过那就算是我的可爱之处吧。」
「虽然我对她们后来的情况不怎么了解，但是当我用『你的烦恼就交给我吧，我会为你解决的，你不用担心』这句话来收尾的时候，大家都会在那一瞬间露出舒畅的表情。就好像在那一刻已经得到了解决似的。看来最初的女生真的是为我散布了相当有说服力的传闻啊。简直把我的这句话说得像魔法一样神奇。」
「真的很好笑呀。对我来说，那句话的意思完全就跟吃完饭时说的『我吃饱了』没什么两样嘛。」
「也许我在那个时候，曾经产生过『那可能只是我的错觉』这样的想法。那时候的我因为是在住院期间，心也变得相当懦弱，所以才会产生『他人的不幸甜如蜜』的感觉。如果等出院后稍微安定下来，再接受别人的咨询的话，大概心情就会稍微变得平静一点了。」
「我并不是那种看到别人不幸就感到高兴的卑劣之人——当时的我可能还隐约抱有这样的想法吧。现在想起来那实在是非常天真。」
「不过那种天真的想法也很快就消失无踪了。」
「什么曾经受过伤的人就会更温柔地对待别人，什么体会过痛苦的人就一定会理解他人的痛苦，那些话全都是骗人的。找我咨询烦恼的她们，可能会把我的这种变化解释成『在学校不合群的我因为脚的受伤而洗心革面，开始做一些乐于助人的事情』吧。但是实际上我非但没有洗心革面，反而可以说是堕落到了更黑暗的境地。」
「正因为我体会过痛苦，才变得更想知道别人的痛苦——当然，知道这一点的就只有我自己。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我接受她们咨询的情景，看起来就只能理解成那样的状况吧。」
「世界上的很多东西都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的。比如说扎着绷带并不意味着受了伤，之类的。至于由此能得出的教训——这么说的话就好像那个欺诈师的口吻吧。」
「啊啊，嗯。关于贝木和我的关系，我也会好好告诉你的。你放心吧，我并不打算隐瞒任何事情。我既不打算隐瞒，也不打算骗你。既然已经说到这份上，我就打算全部说出来了。因为我已经把这当成是从你那里得到恶魔之手的回报。但是如果你在中途觉得不想再听下去的话，也可以随时告诉我。总之我就这样一直说下去了。」
「我跟贝木认识是在更晚一点的时候，总之现在就先继续说我在转学前刚成为收集者时的事吧。那时候，我发现最好不要随便向对方提一些多余的建议。毕竟我也是人，在听完对方的烦恼后产生『明明这样做就能解决了嘛』的想法时，有时也会直接坦白地说出自己的真心话。可是当我那样做的时候。她们却反而会露出讶异的表情。」
「或者说那是心里觉得不爽的表情吧。」
「虽说是找人倾诉了苦恼，但是如果实际上被一个地位更低的不幸伤者向自己提建议的话，恐怕谁都会觉得很不爽吧——随后对方就马上变得不怎么想开口，接下来的善后可真是相当棘手。」
「总之那种情况与其说是『把烦恼说出来会好受一点』，倒不如说是更简单的『只是想说出来』更准确吧。顺便告诉你，我后来也稍微学习了一些知识，了解到还有这样一种解决烦恼的方法。那就是可以像写日记一样，把自己的烦恼内容记录在纸上。」
「就因为老是让一些没有结果和没有答案的问题在头脑中转来转去，才会让心情也变得沉重。据说如果通过某种形式宣泄到外界，然后从客观的角度来进行观察的话，就很可能会起到出乎意料的减压作用呢。」
「因为『思考』这种行为，实际上只不过是在『回忆』而已啦。即使是看似无法解决的烦恼，只要不停思考的话，就一定能想到解决的方法——这个说法完全就是一种幻想。人类的脑部所发生的是电的反应，什么点子、灵感之类的东西，都只不过是一瞬间的火花，也就是所谓的灵光一闪啦。」
「正在烦恼、正在思考什么的，实际上就跟在休息差不多。虽然人家常说『笨人思考等于休息』，但其实不管是什么样的思考，都是等同于休息的啊。」
「放弃思考。不再去想。思维停止。那就是针对烦恼的解决方法——经过这段时间的实验，我得到了确信。」
「刚才我也说过，她们后来的情况怎么样我并不清楚，应该说是完全不知道。因为我已经明白到笨拙的建议和帮助只会带来反效果，反而会使我丧失神通力，所以之后的效果我也没有进行确认。」
「但是至少我可以断言说，没有任何人因为跟我倾诉过烦恼而导致事态发生恶化。而对于那些真正难以处理的烦恼，就直接向咨询者介绍适当的咨询对象，这也是我从那时候就开始坚持至今的一贯方针啦。」
「总而言之，我的实验成功了。」
「完全成功。」
「于是，我就高高兴兴地离开了那所陪伴我将近三年时间的中学——不过，在我真正作为收集者开始活动之前，还必须再多等待一段时间。」
「我这么说似乎显得很夸张，不过实际上只是很简单的事情啦。嗯，就是因为我必须先努力去做腿部的康复运动。」
「受了伤的话就一辈子都要做康复运动。根本不会有漫画里出现的『哇啊！已经好了！』之类的情况——哦，说起来，战场原小姐就是那样的情况吗？那当然是最好啦。」
「可是我却没有那么走运，在搬家之后也一直要到那边的专科医院做康复运动。真的很难受啊，康复运动。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甚至觉得死了会更好呢。」
「本来还想借助别人的不幸来安慰我的痛苦，可是那个地方毕竟是医院啊。我也还没有疯狂到要在那种地方搜集他人不幸的地步。之前我也说过吧？过度的不幸反而会让我受不了啊。」
「说到判断基准的话，这个嘛，大概就是不想听那些明显比我还要不幸的人说话了。不过这里的基准有点模糊，是一个比较粗略的基准啦。」
「可悲的是，虽然我已经引退了，但是不制定出具体规则就无法采取行动这一点，可能是我作为运动员的宿命吧。」
「我没日没夜地努力做着康复运动，结果直到最后我都几乎没有上过转进的那所公立中学，就这样迎来了初中毕业。」
「我并没有应考。」
「因为我从小学开始就已经把精力全部倾注在运动方面了，根本就没有怎么碰过学习嘛。所以我本来就没有可以报考的高中，同时我也觉得上高中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所以正确来说，我是凭自己的意志决定不去参加升学考试的。」
「虽说如此。我也没有去找工作。」
「我的左脚还没有恢复到可以上班工作的程度——或者说，我恐怕一辈子都不能复原了。在听到医生说我一辈子都必须跟左脚的石膏绷带和松叶杖为伴的时候——我真的是感到非常沮丧，嗯。」
「我把头发染成茶色大概也就在那个时候吧。当时我只是想自己已经不是运动员了，可以打扮得漂亮一些，于是才去染了头发。不过在周围人的眼里看来，这果然只能算是自甘堕落的证明呢。」
「嗯，我的确是堕落了，变得自暴自弃了。」
「不过，当时医生还是给我提出了『尽可能不要把自己关在家里，要积极外出活动』的建议，这真是帮了我的大忙呢。在展开『搜集活动』的时候，这句话就成了我应付父母的最佳借口。」
「也就是说我终于迎来作为『恶魔大人』扬帆启航的时刻了——虽然当时的名字并不是『恶魔大人』，不过事到如今就算用别的名字来称呼，神原选手你也应该适应不过来吧。因为那毫无疑问就是『恶魔大人』的前身嘛。」
「我首先离开了本地。这里所说的本地，指的是我搬家后的所在地——总之，我就是决定在自己的地盘之外进行收藏家的活动。」
「其实这也是在实验阶段得到的教训，我还是觉得『身份不明』会比较方便。如果咨询对象是毫无关系的第三者的话，咨询者就会更轻松、更安心地说—怕己的烦恼——因为就算明知道对方比自己地位低，也没有人可以保证我不会泄漏口风。虽然『远亲不如近邻』这个先人的经验并没有错，但如果考虑到万一的意外情况的话，就应该选择远离自己的他人了——就是这么回事。」
「嗯？你以为我是搬家到了这附近的小镇？喂喂，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吧。要是一直以这种乡下小镇为据点的话，就算我再怎么把名字改来改去，我的身份也会马上被特定的啊。」
「因为『恶魔大人』的身份还是保持神秘比较好嘛——那样才会增加我的神通力。虽然正确来说应该是恶魔力才对啦。不过读起来好像不怎么好听。」
「而且光看你的反应就知道了，在这种小镇里把头发染成茶色的话，可真是引人注目到极点了啊。」
「所以我就经常改变自己的活动地点——你问我搬到什么地方去了？这个还是拜托你饶了我吧，如果你是想着有空给我寄个贺年卡的话，我看还是免了。」
「顺便告诉你，我已经把手机号码换掉了哦。我先说明了，神原选手。无论是跟你见面还是跟你谈话，这都是最后一次了。所以你有什么话要说的话，就要趁今天这个机会全部说出来。」
「我说神原选手，从『离开本地活动』这句话中，你能想像到多大的范围呢？我看最多也是想像到都道府县内的范围吧？那就错了。我的活动范围遍及日本全国。」
「北至北海道，南至冲绳。」
「这三年里我已经去遍了所有的都道府县。哎呀呀，周围的人们大概都以为这是一次延期执行的寻找自我之旅吧。」
「或者说是伤心旅行什么的。」
「不过跟你初中时代的学姐羽川小姐相比的话，这只是一次规模小得让我惭愧的、微不足道的伤心旅行啦。当然我跟她不一样，在怀有明确目的这一点上就是我赢了。」
「哈哈，羽川小姐的传闻我当然有听说了。就跟你左手的传闻一样——非常有名啊。在以这个小镇为据点的时候，还听到了好几个熟悉的名字。我虽然是一个会把队友的名字和班主任老师的名字全部忘掉的人，但还是会记得你和羽川小姐还有战场原小姐的事情。」
「还有——」
「阿良良木历的名字也是。」
「老实告诉你吧，其实我是知道的，虽然我刚才是在装糊涂啦。」
「不过，阿良良木历的名字并不是在我以这个小镇为据点的时候知道的，那是转学之后的事情了。在我专注于运动的时候，并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所以我想就是那种程度的男人啦。」
「你别胡乱猜测哦，这是毫无关系的事。」
「转回正题吧。我所说的明确目的，当然就是搜集不幸了。既然要收集的话，我就想收集多种多样的类型，以日本全国为对象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是很想像羽川小姐那样以全世界为对象了，不过可惜的是我对日语以外的其他语言都一窍不通。在这方面，我当然是比不上那些脑子聪明的人了。」
「咦？你说区区一个女高中生，根本不可能做到一边环游日本一边收集不幸这种事？」
「我都跟你说我不是女高中生了嘛。」
「当然有好几次我也差点被警察拉去辅导啦——我说啊，人只要有钱和时间的话，就可以做到大多数的事情了。」
「只要不上高中的话，就会有大量的时间。人之所以不离开自己居住的地方，只不过是因为学校、工作单位、还有所爱的亲人都在自己的身边而已啦——本来的话，人是可以自由自在地去往任何地方的。那些整天说讨厌被拘束的家伙，却偏偏是最渴望获得定居场所的人。」
「钱？啊啊。不，我并没有做什么工作啦。虽然现在我已经没有了那种痛觉，但是刚开始旅行的时候，我一直都感觉到剧烈的痛楚呢。不过也只能强忍下来啦。」
「你问我为什么现在不痛了？——这个你应该也能想像得到，待会儿再跟你说明吧。不过简单来说就是现在这只左脚已经变成了恶魔的脚，在这个意义上，也可以说是伤已经洽好了。」
「不过与其说是治好，倒不如说是已经发生了变化吧。」
「你问我父母是不是有钱人？没有啦，虽然我很感谢他们对我放任不管，但很可惜的是他们只是中流阶级。我跟你不一样啊，神原选手。」
「嗯？你家有钱是早就出了名的呀。你不是住在豪宅里吗？不过因为你的花钱方式太荒唐了，所以也没有人在这方面妒忌你呢。」
「这是一个对笨蛋和小丑非常亲切的世界啊。跟一个无视规矩的笨蛋犯的罪相比，反而是伟大的人犯的罪会被判成重罪。要求一个伟大的人同时拥有健全的人格，那简直已经超越了所谓的贵族义务（noblesse oblige）的范围了啊。」
「健全的灵魂不一定会寄宿在健全的肉体中，而伟大的头脑中当然也不一定寄宿着伟大的灵魂吧。」
「我就告诉你谜底吧，其实是保险啦。」
「我的脚是买了保险的，也就是所谓的伤害保险。」
「虽然我不知道你初中时就读的中学是怎样的。不过我们的学校就有着这样的制度。」
「这种保险金是相当昂贵的。虽然学费可以免除，不过这些保险金就必须自己交。母亲所说的『白白浪费』，或许也包含了这些投资在内吧。不过现在这些投资却变成巨额资金收回来了。」
「因为买保险的钱是父母给的。所以这也可以说是父母的钱吧。不过他们并没有阻止我放荡地随意挥霍这笔巨额资金。或许是没有办法阻止吧。」
「不过，这些钱也总有一天会被花光，所以我也不得不想办法确立一个筹钱的手段了——也就是说，『恶魔大人』的资金源并非别的东西，正是我的这只脚啦。」
「虽然刚开始并不怎么顺利，不过后来我就逐渐学会了在陌生城市里散布传闻的方法，以及接受咨询的方法。」
「也许我是有这方面的才能吧？按照我『什么事情都存在着相应的才能』这个主张的话。回答就是肯定的。不过唯独是这一点可能不是那样。一头受伤的野兽为了生存下来而拼命挣扎的话，有时也会对结果造成影响吧。」
「是进化论。」
「失败，逃跑，被发现，被抓住，被揭穿，道歉，欺骗，抵赖——通过不断反复不断重复地做着这样的事，我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做法。
「那就是正如你所知道的做法了。」
「说到这里的话，关于我是如何认识贝木泥舟这个问题，我想聪明的神原选手一定是已经猜到了吧？没错。就是在某个小镇撞上的。」
「因为他进行的诈骗活动，跟我进行的搜集活动，也存在着相当类似的部分嘛——虽然我的活动并不是以营利为目的。但是从方法上来说非常相近，甚至可以说是生意伙伴了。」
「我先说明，我可不是在肯定他的诈骗活动哦——滥用咒语之类的知识，从无辜的人们手里骗走金钱什么的，这样的人也真是太坏了。」
「不过也不能忘记，有的人也因此而得到了救赎。」
「跟我的手法不一样。他的这种行为一定会出现受害人，这一点是我不能接受的。不过咒语什么的，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无效的啦。」
「你的身边好像是出现了实际的受害者对吧？那样的话我也理解你感到恼火的心情，不过即使如此，你还是应该理解一个事实。」
「世界上并不存在面向全方位的邪恶。」
「无论是什么样的邪恶，都会对某方面带来好处。」
「不管是什么样的邪恶，不管是什么样的恶魔。」
「反过来说的话，无论是怎样的正义，也会对某些东西造成伤害——在『世事无绝对』这句话中，同时也包含着『世界上不存在绝对正义和绝对邪恶』这个意思啊。」
「战争催生了伟大的发明，大灾害带来了经济效果。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的啊。实际上，我觉得『善恶』这个词是应该被替换成『得失』才合理呢。」
「不过即使如此，我和贝木也并不是说彼此意气相投。我们只不过是发生了一点小纠纷，然后缔结了『以后必须各不侵犯对方的领域』这样的协定而已。」
「虽说是生意伙伴，但是我的做法对他的做法来说并不合适，而他的做法对我的做法来说也同样不合适。」
「别看他那样，其实他也是个明事理的男人呢。」
「愿意为金钱而行动的话，就意味着他是可以交易的对象啦。」
「那么，除了贝木这个存在之外，我在这里还认识了另一样东西。你猜是什么？对，那就是咒语——是怪异。」
「贝木泥舟以专家的身份告诉了我，世界上存在着名为怪异的东西。不，因为他自己并不相信鬼怪，所以正确来说应该是他告诉我——有一种说法认为世界上有那样的存在。而那个——」
「那将会成为后来的伏线。」
「也就是我多方面扩大范围、包括开始收集『恶魔』部件的伏线啦。」
「也不记得那是我开始收集活动后过了多久的事情了。虽然一直就读于高中的神原选手可能不会明白，如果不隶属于那一类组织的话，日历就会变得没有意义了。不管是星期一、星期天还是星期五，不管是一月份、二月份还是十二月份，都完全没有区别。大概就只有通过麦当劳的转动展览柜台来感觉时节的变迁了。要说风流快活的话也的确没错。算是现代性质的风流吧。所以正确来说我也不知道经过了多长时间，也没有办法想起来，但至少也应该过了一年吧。」
「因为我并没有对收藏品编号，所以我完全不知道那个女生是第几个收藏品。我想应该已经超过一百人了，说得再具体一点，就是还没超过二百人的程度吧。」
「抱歉啦，我说得这么暖昧。明明发了誓要说真话，却说得这么不清不楚。」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个女生——也就是花鸟楼花同学，是我的『恶魔收藏品』的第01号啦。她是就读于当地学校的女高中生，虽然我没有问，但应该是我比她更年长一些吧。」
「嗯，这次我连名字也记住了。」
「她的名字给我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以至于我一时间也忘记了保护个人隐私而不小心把名字说了出来——虽然也有一个原因是下面名字的读法跟我的一样，但并不只是因为这个。」
「不过，楼之花和蜡之花比起来的话还是有很大的差异——大得几乎让我产生妒忌心的程度。」
「不过她所怀抱的烦恼，是足以把那些毫无意义的妒忌和羡慕彻底吹飞的东西。」
「因为这是必要的内容，所以我会告诉你，但是你可千万不能说出去啊。还有关于花鸟同学的事也请你不要多加追问，因为这是跟我的职业伦理相抵触的啊。毕竟这不是工作，所以不管什么被泄漏了出去我都可以装作不知道，不过我毕竟还是有尊严的。」
「在某个小镇，先这么假设吧。当时我正以某个小镇为据点展开『恶魔大人』的活动——花鸟同学就是在那时候出现在我面前的。」
「当时我已经开始在用简单、普通、困难的三阶段过滤模式——而她就选择了困难。她直接来见我。你知道那时候我是怎么想的吗？」
「没错……就是『啊啊，这样的话我在这个小镇的活动恐怕就要到此为止了』。选择困难的客人最好还是少一点的好啊。如果问题过于严重的话，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都难免会留下祸根。就算是说谎，有一些烦恼也是无法用『包在我身上』来解决的。而且那时候的花鸟同学，还是以一张仿佛连续五次掉进了地狱似的表情出现在我面前的啊。」
「她看到了我的左脚，也没有作出任何反应。为了让向我咨询烦恼的人更容易开口说话，我一直都故意把石膏绷带和松叶杖这种『弱点』摆出来给他们看的呢。」
「『请救救我吧……』她一开口就满怀迫切地这么跟我说。那时候，我的头脑就已经在推测这是警察类还是儿童咨询所类的案件，开始斟酌应该把这件事转投给哪个对象机构——这个就不必多说了吧。」
「可是那样的打算，却在一瞬间内被全盘推翻了。」
「她在校服的裙子下面穿着一条运动裤，是一条松垮垮的裤子——正好跟我现在穿的这条差不多。」
「因为冬天也经常会见到打扮成这样的女孩子，所以我觉得她也是那一类女生吧。根据这个来判断，那时候应该就是冬天吧？或者说是冬末。不管如何，总之她并不是为了防寒才在裙子下面穿上运动裤的。当时，她就在我的面前脱下了那条运动裤。」
「你也猜到了吧。」
「她的脚——已经变成了恶魔的脚。」
「没错，就是这只脚。是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兽毛、非常粗糙、搭配在女孩子的身上显得极度不协调的——这只脚。」
「不过，花鸟同学并不是因为自己的脚变成了这种外观才来向我求助的。」
「『这只脚——』她说道。」
「『这只脚总是自己动起来，想要杀死我的母亲』——她是这么说的。」
「我现在就把从她那里听来的经历告诉你，你随便听一听就马上忘掉吧，拜托啦。她有一个私定终身的大学生男朋友——如果光是这样的话也是相当常见的情况，但是她却怀了那个男人的孩子。即使到这里为止，也还是比较常见的情况吧？而在那之后，她当然就遭到了母亲的强烈反对，还被要求马上把孩子打掉——这样也还能勉强说是常见的情况吧。」
「这是完全可以被用作手机小说主题的常见故事——但是也决不能因为这是常见的故事，就认为它不是悲剧啊。」
「我？当然是吓了一跳啊，那还用问吗。我当时就想『怎么会有这种事』。在那之前虽然也遇到过问题比较严重的咨询，但这一次绝对是最厉害的，没有之一。」
「可以介绍给她的地方，我想应该就是医院了。不过这一点根本不需要我提醒，她恐怕早就去过了吧……同时，这种情况应该是属于我提出的『在大多数的情况下，烦恼都可以由时间来解决』这个原则的保证范围之外的案例。」
「怀孕并不是可以由时间来解决的问题。」
「反而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断恶化。」
「老实说，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我当时就想，为什么她要向我倾诉这种重量级的烦恼啊。我觉得这并不是向都市传说式的烦恼咨询所倾诉的内容……可是正如我刚才所说的那样。在她向我吐露的整件事中，先前的那些『常见的情况』，也只不过是一个开场白而已。」
「当然，她也并不是一开始就打算依靠这种都市传说的——但是她也确实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她不想杀死一个新生命，但是也不是当母亲的年龄，而且还要遭受自己母亲的责备，而那个男朋友却根本靠不住——」
「于是她就依靠恶魔了。」
「正如你过去向左手的木乃伊许愿那样——她也是向左脚的木乃伊许愿了啊。」
「至于她为什么会拥有那样的东西，我当时也没有打听清楚。因为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出现这样的疏忽也是没办法的事。正因为如此，我这次才想着千万不能忘记向你打听来历的事情——不过，我记得她好像说过那是父亲的遗物什么的。是一母一女的家庭环境……呵呵。不过至少母亲还活着，这方面也许是比你幸运一点吧。不过我也没听她说父亲已经去世之类的话。不过正因为是那样的家庭环境，母亲才会更担心女儿的事情，所以就对她严加斥责了一番吧。」
「现在这个世界，真的不知道怎样算好怎样算坏。」
「就像你的母亲是某一类人那样，她的父亲也许同样是某一类人吧，虽然只是一种可能性。不过无论如何——正因为有那样的素养，她才会向恶魔许愿。」
「结果就变成了恶魔。」
「我想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个恶魔的真面目，是一种以消极的方式来实现持有者愿望的妖怪变化。的确，如果把母亲杀掉的话，花鸟同学所怀抱的烦恼就可以获得临时的解决。虽然把男朋友和肚里的孩子杀掉也可以解决——或者是所谓的恋父情结①吧？因为儿子通常会诅咒父亲，而女儿就会憎恨母亲——或者还有一个原因是身处最容易踢到对方的位置呢。」
①注：恋父情结（Electra Complex）也称厄勒克特拉情结，是指女儿亲父反母的复合情结。
「反正就是有各种各样的解释，根本不知道哪个才是正确的。总而言之，她向恶魔许愿后，恶魔就企图通过『杀死母亲』这个方式来履行——于是依附到了花鸟同学的脚上。」
「这个企图本身算是失败了。晚上陷入无意识行动状态的花鸟同学，虽然一次又一次地踢向睡在同一屋檐下的母亲，但是结果并没有把她踢死。」
「不过跟神原同学你的手臂情况不同。毕竟她被强化的部位是脚呢。就算用那只脚来踢，由于没有前踏的力量作为支撑，所以也没有造成太严重的伤势。」
「从这个意义上考虑的话，阿良良木先生能得救还真是神奇呢。难道那个人是不死身还是什么的？」
「她马上就知道把母亲害得要住院的犯人就是自己。毕竟本来那就是自己的愿望，而且看到脚变成了野兽外形的话，不管是谁都能推测出来吧——然后，她就这样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局面。」
「要是不实现愿望的话，自己的脚就会永远保持这个样子。可是要实现愿望的话，自己就必须杀死母亲。虽然或许可以干脆一点选择自杀来了事，但那又意味着杀死肚子里的婴儿。当然，这种事也无法跟男朋友商量——她不想让男朋友看到自己的脚变成那样子。」
「最后她找上了我——就是这么回事。」
「与其说那是『溺水者攀稻草求生』的心情，不如说是自暴自弃更合适吧。或者也可能是把希望寄托于稻草人偶的心情。」
「不过她向都市传说式的传闻——『恶魔大人』这种都市传说寻求帮助的理由，我好像也有点明白了。怀孕这种现实性问题就先不说吧，作为有关恶魔这种怪异问题的咨询对象，我大概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虽然我当时并非以『恶魔大人』自称，但作为烘托气氛上的需要，我还是必须随时带有那种诡异的感觉啊。她大概就是被我这种阴暗的氛围吸引而来的，就像扑向火光的飞蛾一样。」
「那么，我就再向你问一次刚才问过的问题吧。你猜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在听她讲完自己烦恼的问题之后，身为『不幸收藏家』的我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错了，而且连方向也错了。你明明是统领队伍的人物，没想到却这么不懂得参透人心呀。」
「我当时想的是『很想帮助她』啊。」
「我不是说谎，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打从心底里想要帮助别人。」
「我也很理解你怀疑我的心情，我的确是很差劲。我把别人的不幸打听搜集回来，自己却什么都不做，只是放着不管。我是一个拿别人的不幸来慰籍自己伤痛的人。但是你又怎么能一口咬定我希望帮助别人的心意是骗人的呢？」
「我也不是要把刚才的话拿出来讲，不过大众总是喜欢听伟人的丑闻呢。但只要是稍有良知的人都非常清楚，即使在他的光辉经历中存在着一个羞耻的污点，也不应该对其他的所有经历进行全盘否定。就算晚年误入歧途，也不意味着年轻时的荣誉要被一笔勾销。」
「那么同样的道理，我们决不能否定为流浪狗撑起雨伞的不良分子的心意。平时无恶不作的家伙稍微做一点好事，就会得到远远超过那件好事本身的高度评价——这种理论虽然的确没错，但即使如此，我们也不应该完全否定不良分子不忍看到流浪狗被雨淋的那份心意吧。」
「不存在只具有善良一面的人。」
「不存在只具有邪恶一面的人。」
「就算帅气英雄的兴趣是收集黄色书刊，就算任何人都为之向往的大和抚子不会做九九运算，也决不应该全盘否定他们的一切吧。」
「人总是喜欢把人的某个侧面单独拿出来讨论，但是现实并不是那么单纯的东西。把孩子当成孩子看待的就只有父母，把父母当成父母看待的也只有孩子。只要头衔一改变，性格也会发生变化。对象不一样的话，性格也会发生变化。」
「然后时间不同的话，性格也会发生变化。」
「即使仅仅是短暂的一瞬间——恶魔也有可能怀有天使般的心灵。」
「虽然我是最差劲的人，但也不只是差劲那么简单吧。我当时的确是很想帮花鸟同学设法解决问题。」
「我甚至觉得如果可以代替她的话，我宁愿由自己来代替她。」
「这难道是因为名字读音相同而产生的同情心吗？」
「是因为我犯下了种种失败，所以才希望她能重新站起来吗？」
「不是的，那样做的话我根本就不合算。我有的就只是『希望能帮助她』这样一个纯粹的侠义心而已。」
「纯粹的侠义心。对我心中存在着这样的东西感到极度惊讶的并非别人，正是我自己——这一点我也不会否定。」
「不过嘛，就算是这样，你觉得我能做些什么？」
「我只是一个拥有比其他人更长的延期履行权的宝物猎人。虽然通过活动对他人的不幸有了更详细的了解，但我知道的就只是不幸的多种形式变化，而不是它的解决方法。更何况她所怀抱的烦恼是怀孕和恶魔之脚，那是我持有的所有收藏品都无法与之比拟的难解之物。」
「即使动员起我所有的知识，也没有办法去处理这种问题。我只不过是一个在放任主义和溺爱的螺旋中被养育长大、在与男人无缘的运动世界里获得成长的人——即使名字相同，她和我走过的人生路也实在相差得太远了。」
「我所持有的任何话语，对她都是无法通用的吧，也不可能传达到她的心中。所以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什么都没有说。」
「所以我就拥抱着她。」
「沼地蜡花就这样拥抱着花鸟楼花。」
「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拥抱着对方。」
「温柔的？不对，是用力地，使劲地，紧紧地抱着她。」
「我想哭出来的一方应该是我。虽说只是怀孕初期，但是那样子紧紧抱住母体的行为，本来应该是不可以做的，但我当时并没有想得那么周全。」
「然后我跟她说——」
「什么都说不出的我在这时候能说的话，也就只有至今为止不知说过多少遍的那番话了。」
「『没事的』。」
「『你的烦恼都全部交给我吧』。」
「『我绝对会为你解决的』。」
「『所以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在她的耳边，我轻声地说出了这几句不负责任的话。」
「不仅仅是一次，而是不断反复，不断重复，一次又一次的——我大概是在哭吧。虽然很丢脸，不过我一定是在哭呢。」
「老实说，我真的不知道她对那样的我有什么想法。一般都会觉得很恶心吧？也有可能是觉得我在同情她，心里觉得很不舒服呢。不管怎样，她过了一阵子就自己回去了。」
「她还说晚上睡觉的话就有可能会袭击母亲，所以今晚也要通宵不眠什么的——对，她说的是今晚『也』要通宵。」
「人根本就不可能连续几个晚上都不睡觉。而且倒不是说白天睡觉就不会出现恶魔的啊——总而言之，我也只能默默地目送着转身离开的她。」
「即使在她离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的心情也无法平静下来。很想设法为她做些什么，一直在想着该怎样帮助她，那个念头强烈得几乎要烧着自己身体的地步。」
「当然我也没有办法为她做些什么。」
「但是，我想总之就先去见一见贝木泥舟好了。虽说他是个欺诈师，但是既然他自称幽灵猎人的话，应该还是可以帮忙做些什么的吧——所以我马上就用手机跟他联络了。」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我的价钱可是很贵的』。」
「我就这样回答『无所谓，钱的话无论多少我也愿意给』。」
「真威风呀。」
「不过实际上，我还是没有给贝木付钱。第二天早上，为了乘电车去见贝木，我很早就起来了。然而在那时候我就察觉到——」
「在石膏绷带的内侧——自己的左脚，已经变成了恶魔之脚的外形了。」

第09卷 花物语 第变话 骏河·恶魔 025
「脚吗……？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一时间无法把握她所说的那句话的意思，于是插嘴道。她似乎早就预料到我会提出这个问题，然而尽管是意料中的问题，却并没有为此准备好答案——
「谁知道。我的理解就是我对她的强烈情念引发了奇迹，在拥抱的时候将恶魔之脚移植到了我的身上啦。」
不知为什么，沼地好像说得相当随便。
甚至让我觉得她好像是为了激怒我才故意用那种语气来说话的——如果根据这种口吻来判断的话，我还是觉得她说的话不是那么值得相信。
「所谓的怪异——应该不是那么随便马虎的东西吧。」
「不对，所谓的怪异就是随便马虎的东西。」
就像现在的我一样——沼地说道。
「你可别盲目相信『怪异总是有它形成的适当理由』那种专家笨蛋说的话。因为总的来说那就是一种民间信仰，所以应该是门外汉的感觉更准确吧。」
「…………」
身体的一部分变成了恶魔的沼地，也许的确是有资格这么说。
所以听她这么说的话，我就完全没有办法反驳她了——可是即使如此，我作为听完她这个故事的人，还是有责任对她说一些话的。
责任？
不，应该不是吧。
不是那样的。
我只是说出自己想说的话罢了。
「……那个女生——花鸟楼花同学在那之后，到底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我只跟她见过一次面。」
「只见过一次？等一下——你说只见过一次，意思该不会是说在恶魔的左脚『移植』到你身上之后，你并不知道她的情况如何吧？」
我探出身子向沼地问道。
「就算不是直接去跟她谈话——也应该有去观察过她的样子吧？」
「也许我本来是应该那么做的，但不巧的是我不知道她的住址——因为她是以困难模式跟我接触的，所以我连她的电话号码也不知道。当然，就算我知道她的电话号码，在那种情况下却不得不跟她说话，所以我恐怕还是不会主动跟她联络的啦。」
「为什么，那样子也太——」
太不负责任了。
我是不是打算这么说的呢？
如果是的话，那么说出来也应该没问题吧。
但是，所谓的责任究竟是什么？
正如我刚才作出否定那样，责任这种词语，听起来就让人觉得有点假。
对于从一个抱有烦恼的少女身上——从怀抱着像我一样的烦恼的陌生少女身上接收了恶魔部件的沼地，难道我还能再要求她做些什么吗？
我完全可以断言。
那样的事，不管是阿良良木学长还是羽川学姐，也是无法做到的。
说不上是自我牺牲。说是自我满足的话也有点不恰当——这可是连父母对孩子都难以做到的无私行为。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像沼地那样的人——会做出这样的行为？
「总之，基本上也就像不幸搜集那样，希望尽可能避免深入插手问题也是原因之一……不过，如果要加上另外的理由的话，那就是如果真的跟她见面、让她知道其实是我接收了她的『恶魔』的话，这个事实也许就会给她造成一种负担了。」
「负担？那不是恩情才对吗？」
「这两者都是一样的吧。」
「…………」
「既然脚已经移植到我的身上，她的脚也就应该恢复成原来自己的脚了——那样的话，接下来就已经没有我能为她做的事了。神原选手，虽然你可能会因此而对我刮目相看，不过那也只不过是从单一的角度观察到的我而已。说不定我只是做了一些多余的事啊。关于她的怀孕、和母亲的关系、顺便再加上和那个让女高中生怀孕的轻浮男朋友的关系——在这些方面，我都没有任何能为她做的事。」
既然那样的话，说不定让恶魔把母亲杀死反而会更好——我还可以从这个角度来说呢。
——沼地又说了这么一句让人不知道该如何理解才好的话。
听了她这样的说法。我不禁从中感觉到类似忍野先生在任何方面都尽可能保持中立的行事风格，但是沼地和忍野先生之间却存在着一个决定性的差异。
专家和门外汉的感觉差异。
与其说是差异，倒不如说是违和感。
虽然我无法明确分辨出其中的实体是什么……不过那恐怕是一种类似积极性的东西吧。
那种主动跟事物发生关联、自己主动介入的积极性，是忍野先生所不具备的东西……
「顺便说一句，我的行为并不是无私的。我也有得到的东西，一点也没有吃亏。因为我可以把获得的恶魔左脚用作自己原来受伤的左脚的替代品啊。虽然得到了脚这种说法也有点奇怪啦。」
「……那么你的石膏绷带和松叶杖，就是一种伪装了？」
「嗯，算是吧——虽说可以像平常一样毫无痛楚地行走，但也不可能由得这样的脚暴露在外吧。跟神原选手你不一样，我的受伤可是在报纸上刊登过的大事件啊。所以我也不能说『已经治好啦！』这样的话。所以我必须一直装成受伤的样子——正如你现在所做的那样。」
「……你怎么说的每句话都带刺啊，刺痛刺痛的真让人难受。难道沼地你很讨厌我吗？」
「事到如今这还用说吗。难道你以为我会喜欢你？还是说你以为自己是Scarlet？」
「我不知道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都没有啦。啊啊，我用石膏绷带藏起这只脚还有另一个意义呢——为了『搜集不幸』的活动，这的确是很方便。咨询者在面对伤者的时候会更容易开口说话这个特点，从统计学上的角度来看的确是真的。所以事到如今我当然不会放弃这种便利性了。」
「……也就是说——」
我说道。
「也就是说——你在那之后也依然在继续进行着『不幸搜集』的活动吗。」
「我一直持续到了现在，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难道你以为我改过自新了？不可能的。只不过是在展开活动的同时，我又多了一个兴趣爱好而已啦。那就是——『恶魔部件』的收集的爱好。」
「…………」
「虽然我到最后也没有委托贝木办事，但还是持续跟他进行情报交换，所以在那之后也向那个男人打听到了这个恶魔是怎样的存在——我则把这个恶魔看成是『自己的敌人』。」
「敌人？」
「嗯，是商业敌人哦。」
沼地第一次露出了充满憎恶的、蕴含着感情色彩的眼神——依次看向自己的左脚和左手。不，那既是自己的东西，同时也不是自己的东西——
「那是会把人的烦恼无效化、将不幸转化为无法挽回的局面的商业敌人。贝木是生意伙伴，但是恶魔却是商业敌人。所以我打算把它驱逐出去——每次听到类似的传闻，我都会访问那个城市，为惩治恶魔而努力。不……应该是恶魔收集吧。」
「收集……意思就是——」
「没错。我一开始也说了，不仅仅是左手和左脚，我的身体里面有许多处地方都变成了恶魔啊。如果用动画片《风之谷》的风格来说的话，就是类似『成为我丈夫的人将会目睹到更可怕的东西』的感觉啦。你应该也不会以为我是为了赶时髦才穿上这种松垮跨的不修边幅的运动服吧？」
「这个……」
也就是说，这跟花鸟楼花在裙子下穿上运动裤的理由——完全一样。
是这么回事吗？
「哈哈，骗你的骗你的，我是在赶时髦啦。当然，这的确也很适合用来隐藏身体线条呢。」
不过我是当不了封面女郎的——沼地一边说，一边把运动服的袖子拉出来，把恶魔的手和脚都掩藏起来——看来她刚才是为了增强演出效果而弄坏了石膏绷带，可是却没有考虑到事后——也就是回去时的情况。
在这种时候也能应对自如的运动服，也许真的是一种优秀的衣料。
「我的话就说到这里了，神原选手。这样你也应该明白了吧？我之所以接收你的左手，完全是基于我个人的原因，只是一种极其个人化的兴趣爱好而已。说得好听一点的话，那就是我过去曾经有一瞬间为别人变得温柔时的一道遗痕——无论如何也绝对不是为了你。」
所以你也没有必要感谢我。
——沼地这么说道。
听了这句话，我顿时觉得自己的想法仿佛全都被她看透了似的——同时感觉她还向自己透露了一件事。
啊啊，是这样吗。
原来。我——
是想要向沼地——道谢吗？
是打算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接受下来吗？
可是这条路，已经被她刚才的一句指摘封印起来了。
这女人跟我还真是合不来啊。
「……从整体的比例来说，你现在已经收集到多少恶魔部件了？」
「现在连三分之一也还没有收集到啊。」
「如果全部收集到的话——那时候，你恐怕就会变成彻头彻尾的恶魔了吧？」
「也许是吧，不过我反而是打算把恶魔吸纳到自己这边哦。」
真的能做到那种事吗？
不，这不是能做到还是不能做到的问题。而是沼地打算这样做，而且实际上也已经在做了。
牺牲自己的身体——抛弃自己的身体。
但是，就算真的能做到那种事，她又为什么非要那样做不可呢？
那只不过是被自己的一个心血来潮的想法牵着鼻子走吧？
就跟不幸的搜集活动一模一样。
尽管从结果上来说是帮助了别人，她的目的也不是想要帮助别人。就算让恶魔变成完全体，她也并不打算向恶魔许什么愿望。
沼地的人生——
究竟有什么意义啊。
……是什么意义都没有……吗。
「神原选手，根据贝木所说，你的左手好像是处于第二个愿望的途中遭到停止的状态吧——如果就这样放着不管的话，恶魔应该就会因为契约不履行而自行离去，不过所谓的停止，也存在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因为什么契机而再次启动的危险啊。那不是死火山，而是休火山。所以关于我替你把它接收过来的这件事，嗯，只要你把它看成是一种幸运我就心满意足了。」
「……你以为我真的可以那么想吗？」
「你那样想当然是好，就算不那么想我也无所谓。你的心情我才管不了那么多呢。对我来说你的心情根本就是无关重要的。还是说——你想尝试重新夺回这只左手？」
「…………」
「那样的事——你是不可能做的吧。」
再见吧——她说完了自己要说的话，轻轻松松地从我的面前——从这个体育馆向外走去。
不，「说完了自己要说的话」这个说法也有点奇怪——因为她已经把我想知道的事情都逐一告诉我了。
我还能对她有什么更高的要求呢？
不过，我感觉她想离开的并不是这座体育馆——而是我们一直在谈话的这个篮球场。
她也许是为了履行自己的说明责任而来的，但也可能只是如她本人所说的那样，单纯是作为收藏活动的一环而特意来这里向我打听那只左手的来历。
但是我却这么认为——
那个姑娘大概只是为了跟我打篮球这个目的——才在今天特意来这所学校找我的吧。
上一次她不就是说过那样的话吗？她说希望跟我在球场里重逢——至少她现在已经实现了那个愿望。
愿望——
已经实现了。
就算因为左脚的伤得到了无效化，她却变成了那样的左脚。不光如此，她身体的各个部分都变成了恶魔——能在这种情况下以同等的水平跟她打篮球、而且是在知道内情的前提下跟她打篮球的人，除了我之外，恐怕也很难找得到第二个了。
因为她觉得就只有我了。
……但是我有没有充分地对她的这份心情作出回应呢？
我究竟为沼地做了些什么？
通过听她讲述往事——是不是让她感到稍微好受一点了？
「再见了，神原选手。我想已经不会再跟你见面了，那么，你就好好过自己的生活吧。怎么说呢……比如努力应考，多交朋友，找个男朋友，还有就职、结婚、生孩子，偶尔母子吵吵架什么的，多做一些有人情味的事情吧。」
——因为那是我无法做到的事。
看到我想要说些什么的样子，沼地拉花就先发制人地说了这番话，然后轻轻挥了挥运动服包着的左手，以右手拿着松叶杖，不慌不忙地以她一如既往的缓慢动作——逐渐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就在那之后的瞬间，使用体育馆的运动部成员们都同时迟到登场了。

第09卷 花物语 第变话 骏河·恶魔 026
小时候喜欢读的漫画，在长大之后可能会变得讨厌起来。反过来说，以前读了也不知道在说什么的小说，到了现在则可能会读得津津有味。
讨厌曾经喜欢的人，喜欢上曾经讨厌的人，不再关心过去有价值的东西，为之前扔掉的东西感到惋惜——假如不断反复这样的过程就是人生、就是生存的话，要说觉得不空虚，那也是骗人的。
正因为如此，才要珍惜每一瞬间好好生存下去——这样的句子是如此的冠冕堂皇，同时也是如此的空虚。
原本视为回忆的东西，却在不知不觉间忘掉；原本当废物扔掉的东西，后来才发现是必需品——如果开始这样想的话，那么人生恐怕就只剩下后悔了吧。
我到底应该对沼地说些什么才好呢——果然是应该对她说「把我的左手还给我」吗？我是不是应该装成一个主动把损失揽到自己身上、一根筋撑到底的家伙呢？
但是我却没能说出口。
连道谢的话语也说不出。
到最后，我也只是甘于被动，甘于随波逐流，当然也没能为她做任何事。明明好不容易才跟自己找寻多日的她见上面，而且是她主动来找自己见面，自己却什么都没有做到。
只不过是听了她的一番话。
然后感到无比失落——让心情变得一片灰暗而已。
我本来以为自己度过的是一场相当严酷的人生——但是跟沼地相比的话，那是多么肤浅的想法啊。当然，那样的东西也不是可以用来互相比较的。
不过在回到家之后，我也没心情干任何事，只是慵懒地趴伏在自己零乱房间里铺着的被子上面。
就连脱掉校服也觉得麻烦。
但是，决不能把校服弄得起皱的常识以及类似例行公事般的条件反射，似乎在无意识中起了作用。我保持着趴在床铺上的姿势，磨磨蹭蹭地扭动起来解开了校服的扣子。
虽然身体在中途几乎纠成一团——
但是只要用双手的话。在这种姿势下也还是可以脱衣服的——只要用双手的话。
「是吗……是这样吗。我已经什么都能做到了啊。这只左手……可以用来脱衣服，也可以打篮球——」
在自言自语的同时——我本来是打算就这样睡下去的。如果睡觉后醒来可以忘掉一切的话，可以把一切都当作是做梦的话该多好啊——我心想。
但是就连这样的愿望也没有实现。
在失去了恶魔之后，我也许已经不能再实现愿望了。正当我头脑开始昏昏沉沉的时候，从脱掉的裙子口袋里，却响起了手机的来电铃声。
「…………」
我伸手拿出手机一看，发现液晶画面上显示出来的并非别人、正是火怜的手机号码。
「啊，骏河姐姐？那个，对不起，你是在睡觉吗？」
「不，没事……只不过是稍微休息一下罢了。」
「对不起。那么我就说得简洁一点。」
火怜以恭谨的声音说道。
「关于昨天骏河姐姐你拜托我调查的、那个名叫沼地蜡花的人，因为相关的资料已经找到，所以才打电话联络你的呀。」
「啊啊……原来是这样。」
我在对自己声音所蕴含的难以消除的倦怠气息感到万分歉意的同时，向火怜说道：
「但是，对不起。麻烦你帮忙调查真的很抱歉，不过我今天已经跟那个女生见面了。」
「见面了？」
「嗯。」
我本来以为火怜是对我语调中渗透出「可以的话我宁愿不见」这个隐含意思的回答中察觉到什么不对劲——不过。看来并不是那么回事。
「那太奇怪了，根本没有那样的可能啊。」
「咦？没有那样的可能……？但是今天我真的见到她了，直到刚才还——」
「那是绝对没有可能见面的呀。」
火怜说道。
她的语气相当恭谨，就好像在顾虑我的感受似的。
「因为沼地蜡花小姐，已经在三年前自杀了。」

第09卷 花物语 第变话 骏河·恶魔 027
「念初中的时候，在一场篮球比赛里把脚扭伤了——据说就这样断送了作为职业选手的前途。后来还因为这样连学校也不来了……听说转了学之后。在初中毕业前割脉自杀了。」
只见她用右手拿起美工刀，往左手的手腕上一划。
左手的手腕。
左手。
演示着这个动作的火怜，那哆哆嗦嗦的语调，一直在耳朵里回响。
这可是第一次听她说这种话……这孩子竟然这么不适合阴暗的话题，这点让我觉得有点意外。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坏消息，总是有了开头，就会源源不断的到来。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跟火怜聊完之后，马上日伞那边就打电话过来了——貌似在听说我告诉她的话之后，她就自顾自的去调查了有关沼地蜡花的事，而这次不辞劳苦打电话来，就是为了把调查的结果告诉我。
不辞劳苦么。
我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讽刺的语气说话了？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变成会对好心帮自己的朋友说出这种话的人？
不对。
大概每个人，都会有变成那种人的那么一瞬间吧——比如说，这一瞬间可以出现在突然发现自己刚才还见过面的人，原来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的事实之后。
这种时候，会变得不像自己也是情有可原的。
「好像不止是因为脚的问题……听说家庭方面也出现了很大的问题。告诉我这件事的那个孩子说，『她简直就是被她的母亲杀死的』……」
听见有关初中的时候的对手那迟来的讣告，日伞当然也跟自己一样倍感震惊。她的声音暗淡而低沉。
「她一向是那种少根筋的人，所以我完全想不到她会干出这种事来……看来她经历了很多痛苦。既然是搬到那么远的地方后才自杀的，在我们这个镇上，自然是不会有人谈论了……」
可是没想到会自杀啊。日伞自顾自的说道。
我还以为这个世界上最不会跑去自杀的人就是她了呢——她虽然没说出口，但心里一定是这么想的。的确，单看她在球场上那种死缠烂打的打法，自杀这种词语，的确是格格不入。
但是这却是无法推翻的事实。
火怜把月火在图书馆复印下来的报纸报道用彩信发了过来。虽然只是遥远他乡的本地报纸的一篇小报道，也许比她伤到了腿的时候的报道还要小的一篇，但却是真真正正的死亡报道。
被不同方向的信息和明显的证据如此四面夹攻，我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了。
沼地蜡花已经死了。
而且是三年前就死了。
死于自杀。
……那么到刚才为止我还在跟她见面的那个茶色头发的女孩又是谁？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么？还是冒名顶替沼地的长得相像的人？
不可能。
对于她的长相，自己只是依稀记得，而且头发的颜色改变之后，气质也跟以往截然不同——可是，打篮球的那种风格，却是模仿不来的。
曾经甚至被称作「毒药沼地」的她，沼地蜡花的烂泥式防守，只有她才能做得到。
她绝对是沼地蜡花本人。
是我所熟悉的。我曾经的宿敌——沼地蜡花。
「……这样啊。那么我所见到的那个沼地，是幽灵吗。」
我躺倒在被子上，把脸埋到枕头里低声嘀咕道。
这个答案，我已经能够毫不惊讶地漠然接受了。
并不是因为既然有恶魔那幽灵的存在也是理所当然的这种简单的逻辑，而是因为只要这样想，有好几件事情就能够解释的通了。
首先是她的茶色头发。
她自己也说了，要是带着那么显眼的发色留在这个城市的话，不用一会就会谣言满天飞了。但是我找了她五天，却得不到任何有关她的信息，仔细一想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然后在教室和体育馆的时候之所以把旁人都拒之门外，果然也不是光用偶然就能搪塞过去的——如果是她采取的行动，那么就很容易理解了。就算不去管有没有恶魔的部分之类，首先她自己就已经是一种超越常理的存在了。
沼地那有关脚伤的「烦恼」，并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有所好转。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她的时间，已经在三年前就停滞不前了。
与三年前的她相比，虽然发色有所改变，但身高和身材都完全看不到成长的迹象——一点也没有。
而就恶魔部分的移植这件事来说，如果她自己本身就是怪异的话，那当然也会顺利很多。光是一个拥抱，光是身体上的接触，恶魔就像传染似的移到她的身体里——这也是因为沼地本身就是怪异的缘故。
他们之间，本来就具备了亲和性。
而且，虽然现在才来在这一点上做出马后炮似的解释似乎太迟，但不管她有没有上高中，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子能在三年间踏遍日本全国，过着浪迹天涯的生活，实在怎么想都让人觉得不现实。
毕竟这个国家麻烦的人并不少。
就算是离开日本，踏上了世界之旅的羽川小姐，听说在这点上也吃了不少苦头，而且，她好歹是等到高中毕业后才去的。一般来说起码得是忍野那样子的中年男性，才能得以自保吧。
因为腿受伤而拿到了保险这件事，说不定是真的，但是区区的保险金额不可能足以保障她在外游荡三年。毕竟不是火灾保险也不是人寿保险嘛——可是。
如果她是幽灵的话，交通费用住宿费用什么的，都可以忽略不计了。
……虽然她拿着的电话是现在流行的款式这一点蒙蔽了自己，但是仔细一想的话，从普及率方面考虑，就算是会出现在怪谈里也不奇怪啊……
因为就连我也能使用。
如果说是不靠谱的传闻的话，我也从前辈那里听到了一些——凭依在这个城市里，这个城市的这条街道上的，幽灵的故事。
如果说，她的活动领域是日本全国的话，那么从规模上来说实在相差太远了……但是如果单从某一种情形来看的话，还是差不多的。
幽灵。
如果迷牛是让人迷路的怪异的话，那么沼地应该就是收集人的不幸的怪异了吧。
收集不幸的怪异——替换他人的不幸的怪异，我也是能够想起几个来的。
不幸的搜集者。
收藏家。
就算是用比较保守的说法来形容也能够称之为病态的她的那种性癖，如果原因是出在她是怪异这一点上的话——那么有关「恶魔大人」的莫名其妙的都市传说，也就能够解释得过去了。
都市传说。
道听途说。
街知巷闻。
作为——故事的话。
那为什么我能够看见她呢？——如果是按照经验来看的话，能够看见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沼地的身影的，应该只有身怀不幸的人才对。
应该是那样的——不。
那一天，向着补习班的废墟被烧毁的遗址走去的我，并不能说没有不幸——因为对于我来说，不幸是跟恶魔的左手画上等号的。
对于她来说，就像鸭子自己背着葱过来一样，该要的材料都自己送上门了吧——不对吧。因为本来她就是为了得到我身上的「恶魔的部分」。才会在现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城市的。
在这里扎根。
沼地其实是在这里结网，然后等待着我这只鸭子落网的猎人。
现在我有种被骗的心情，同时也觉得能够帮到她是好事，虽然实际上等于乖乖地落入了她所设置的陷阱，但是另一方面来说，这又如何呢？
去年，我已经历经了无数的地狱。
现在不过是遇到一个幽灵，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只不过是以前认识的人，在某个我所不知道的地方死掉了——而依照我们的交情，就算当初我知道了她的死讯，恐怕也不会刻意跑去出席丧礼吧。
我们不是朋友，也很少说话。
后来实际跟可以用阴魂不散来形容的她说话后，也没有什么好印象。
说话的过程中偶尔还会觉得有些不愉快——说得极端点，经过这个月的两次接触，我是明显变得讨厌她了。
所以我不会觉得悲伤。
不可能悲伤的。
可是——那么，现在的这种心情，又作何解？
坐立不安，连睡觉也不安稳的这种心情，到底是什么？
「……」
我慢慢坐起身来，开始寻找被我扔开的手机，然后按下了某个号码。那是贝木给的名片上写着的电话号码。
既是诈骗者又是怪异的专家，而且，还是沼地的旧识的他，也许会知道一些详细的情况吧。这样想的我决定联络他——但是，电话却没有打通。
看来他今天也是在为了解决日本的经济衰退问题，为了让沉睡在各个家庭的钱袋里的货币动起来而四处出没去了。
也许是对在自己刚说完「要是有什么头疼的事情就给我电话」的第二天，就马上不客气地打电话过来的女高中生感到厌烦吧。
不过没打通也是件好事。
我发现自己反而松了一口气。
就算贝木他知道详细情况，他也一定会按照自己的原则，只告诉我一半吧。而且实际上，我也不觉得自己想要知道那些具体的细节。
没错。
这应该是可以原谅的。
就算我在这里忘记那一切，本来就算不上是罪过。
把跟沼地所发生的事，就当做是见鬼了，忘了就好——就算现在有点难度，只要时间流逝，肯定也能忘得一干二净的。
只要集中精神去复习功课——因为已经不会再有盯着左手，强迫自己回想过去的事情这种事发生了。
人的记忆本来就是模糊的东西。
就算是终生难忘的阴影，也总有一天成为过去——在高中生活接近尾声的某个春天，看见了一个幽灵，这种小事肯定马上就会淡去了。
「好！」
我下了决心。
站起身来，开始在伸展运动。
脱下身上剩下的内衣，慢慢的让全身的肌肉尽情放松。
然后把头发绑成马尾，换上薄薄一件跑步服。
「跑吧！」

第09卷 花物语 第变话 骏河·恶魔 028
脑筋的灵活度不足以思考，神经的灵敏度不足以感知的我，唯一能够做的，就是跑步。
只要跑起来，我就能把一切事情都抛诸脑后。
听说腿是人的第二大脑。应该是因为很多人都会在散步的时候灵光一闪，所以才会得出这种说法吧。但是那只会出现在人慢慢行走的时候，至于跑起来的人，是根本不会思考的。
就算一个人，他不能在走的时候不回头一也一定能在跑步的时侯不回望。
心情和烦恼，都将被留在起跑线上。
即使如此，平时早上开始慢跑的时候，我都会清楚地制定好路线的，但是今晚的我，却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了。
看见转弯的地方，就会毫不犹豫地转过去。
虽然是自己土生土长的城市，但是有些大路小巷至今为止我从没有跑过，在这些新的地方跑会有一点新鲜的兴奋感，但就连这种感觉，我都抛开了。
好爽。
全力奔跑是一件很爽的事。
仔细一想的话，人类能够出尽全力的机会，恐怕也就只有跑着的时侯了吧——很多的时候，人都是会给自己画一条底线，或者说得极端一点，总会留一点余地。
因为力度一旦失控，某些部分就会崩溃。
崩溃的，或者是自己，又或者是周围的环境。
所以我们会看着手表，仔细衡量自己剩下的机会，不管是学习还是偷懒，都会量力而行，避免失衡。
我们会避免尽力。
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就算是跑步的时候，人也还是有一条底线的吧——没有人能够用跑百米冲刺的速度去跑马拉松。什么时候该冲刺什么时候该省力，在任何方面都显得极其重要。
但是今晚的我，已经把这种平衡的调整也抛诸脑后了。——我只想全力奔跑。到了极限，身体自然会跟不上，但是即使跟不上，我还是会尽全力。
我会直到身体不支为止。
直到双腿再也不能动为止。
也许动作会变得很难看，已经没有所谓的规范可言。也许步调和呼吸都会变得不规则。
能够恰当地形容我的这种状态的成语，也许比起「风驰电制」，「晕头转向」会更合适——或许「支离破碎」也不错。
我就这样跑了一晚。中途没有任何休息，连续跑了十小时，直到天亮。——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围着这个城市跑了多少圈，虽然不知道具体的距离，但是一百公里是肯定有的了。
身体的痛楚已经不能用肌肉酸痛来形容了。
搞不好大腿那里肌肉都剥离了，或者说不定那里还出现了疲劳性骨折。
因为在膝盖自然地折断般收缩，整个人倒在沥青路面上之前，我都在跑。这可不是夸张。
但是这种临时的中断感觉并不像是弃权，反而是冲刺完一个看不见的终点之后的那种感觉。
总之。我做到了。
心中满是这种痛快。
并没有人叫我去跑，而沼地的事也不会因此而得到解决，但是我却变得异常轻松。
「腿……好痛……」
不仅是腿，全身都在痛。
连眨眼都觉得痛。
但是沼地的痛楚，一定远远大于此——日伞在说起沼地的时候，说她虽然表面上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但是其实除了脚伤之外，还肩负了很多，但是我却觉得，如果说她选择自杀有什么理由的话，那就除了脚伤的痛苦之外，别无其他了。
苦痛之外，还有什么能把她逼上死亡之路？——早在转校之前就打下了基础的不幸收藏行为，应该能够在某种程度上治愈心里的创伤的。
但是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像。
就算是她说过的话，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哪些是真哪些是假，都已经分不清了。
因为按照常识考虑的话，她果然还是会觉得只不过是因为在多愁善感的时期，前辈的消失，环境的改变，让我看到了幻觉——没错，包括恶魔的手臂，对她而言，也只是幻觉。
「……看来我至少还是应该注意一下跑步的姿势的……」
我好不容易挤出一点力气把脖子抬高那么一点点，发现我刚买的锐步的新袜子貌似已经磨得不见踪影，不禁低声嘀咕道。
「但是如果注意姿势什么的话，也许就跑不完了啊……」
不过说完这句话，我才发觉其实这次的跑步并没有所谓的终点，自然也就不存在所谓跑步跑得完的问题了。我向着天空，露出了苦笑。
「这么说来……战场原前辈的姿势……实在太美了……嗯……真的美极了……」
也许说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的话会让人觉得未免太夸张，但是现在的我，一旦闭上眼睛，之后要再睁开其实已经不是那么容易了。
这个时候闪过脑海的，也不知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引起的联想，竟然是初中的时候看到的公立清风中学田径队的战场原黑仪在跑道上飞奔的身影。
战场原前辈是个名人。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是按照沼地的说法，羽川前辈似乎也是毫不逊色的名人——不过貌似大家都觉得羽川前辈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认识了她之后我才发现，这也许是因为羽川前辈太过完美了——说到这一点的话，战场原前辈身上则有很多缺点，反而受到后辈的喜爱。
也许战场原前辈会说这一切都只是演技，但是人跟人接触，谁又没有在演戏呢？
这个世界是不带着面具就活不下去的——所以沼地在我面前说是在演戏这一点，其实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根据的。
在这一点上，我并不责怪扇君。
战场原前辈的「角色」在这方面上来说可以说是完善的——不完美，却很完善。但是一旦跑起来，就连这种扮演的「角色」也一并抛开。
她是如此的美丽。
在看见她跑步的身影之前，我从没有觉得人类跑步的身姿有什么美可言——人类在拼死挣扎着往前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全力冲刺的样子，我从没觉得跟美会有什么关联。
但是同时，我想到的是「不想跟她一起跑」。因为我不想被人拿来跟她比较——以自己心中的软弱向恶魔祈愿，使自己能在速度上更上一层楼的我，总觉得是绝对不能跟战场原前辈跑在同一条跑道上的。
这是不被允许的。
所以这两年来不管战场原前辈如何要求我跟她在短跑中一决高下，我还是一直坚持拒绝。就算是有恶魔在身，只要我赢了就行了——但是我恐怕是根本不想赢战场原前辈吧。
她的跑，不在于速度，而在于美。
根本不可能存在所谓的输赢。
「去年说是要减肥，又开始跑了……果然还是很美啊。要是我也能跑成那样子，那该有多好啊。」
一旦停下脚步，就开始沉浸在这种伤感中的我，意识突然被一阵汽车喇叭声拉回现实。
毕竟现在的我是双腿大大地岔开坐在道路的正中间，就算是被人就这样碾过去也不奇怪。
虽然说天已经大亮，但是还属于清晨的范畴，所以我也一时大意，差点小命不保。
抬起眼睛一看，只见在距离我几米远的地方，停着一辆让人眼前一亮的明黄色的新甲壳虫。
「对不起，我现在就起来……」
虽然我这样回答了，但是声音小得跟蚊子一样，车内开车的人肯定不可能听到。
而且我的动作也很迟钝。
浑身的疲倦让我无法站起来。
心里想着就算是用滚的也好，至少把车道让出来，但在那之前，开车的人已经打开车门下车了。
是以为我是睡在路上的醉汉，还是以为自己已经撞到我了？只见对方甚为担心地问道：
「喂，你没事吧？」
那人走近我，蹲在还来不及起身的我的面前，端详着我的脸。
「……神原？」
「啊……」
我发出了呆呆的声音。
眼前是我认识的人。
「阿良良木前辈。」

第09卷 花物语 第变话 骏河·恶魔 029
「太让我失望了。太让我失望了。太让我失望了……阿良良木前辈竟然在开车……」
「吵死了。开个车有什么不妥？你以为我花了多大力气才取得驾照的啊。」
「你不是说单车就是你的生命么……不是说你很想做道路赛车手么……因为不小心弄坏了阿良良木前辈的山地车，而到现在仍在暗自歉疚的我，真是笨蛋啊……」
「这个你可以继续歉疚下去。」
「你不是说毕业后会专供单车的吗？不是说会去考大型两轮单车的车牌吗？」
「两轮我现在有在学啊。只不过是在那之前先拿了四轮的驾照而已。并不代表我说谎了。」
「而且为什么是新甲壳虫？这算是男人开的车么？」
「你这家伙，可不要小看新甲壳虫啊！小看我也就算了，新甲壳虫可是你小看不起的！这不是世界最帅气的汽车么！」
「你不是说过男人应该开超级跑车吗？」
「我说过这种话吗……但是超级跑车这个词，听别人说起还真是让人觉得冒火啊……」
「我不想看见这样的阿良良木前辈……真希望你能够一辈子念高三啊……」
「没事。下一卷我就会若无其事地回到高三时代的。」
「还真是自由呢。……不过，你不是才刚毕业吗，怎么会买得起这种外国车？是贷款买的么？」
「不，是父母买给我庆祝毕业的。」
「真让人失望！」
阿良良木前辈把我横着像行李似的塞进了后排座椅，然后开车把我送回家中。
之前是被警车送回家，这次则是阿良良木前辈，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就连喜欢天马行空地想像的我，也没想到自己一直憧憬的被阿良良木前辈拦腰抱起的梦想，竟会在这种情况下得以实现。
被他抱起，塞进车里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我的身体的多处地方，让我觉得一阵脸红心跳，但是累得已经气若游丝的我根本连开玩笑的力气也没有了。
不对，累是没错。
那也是原因之一，但阿良良木前辈和汽车这种组合实在太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让我一下子丧失了说话的精力了。
「啊——……我觉得自己好像被绑架了。」
「别说得那么可怕好不好。」
「如果现在我大声喊的话，阿良良木前辈的人生就会完蛋了吧……」
「我只不过开了个车子而已，这罪过难道重得足以让高中时代的后辈刻意破坏我的人生了么？」
「呵呵……」
我躺在后排座椅上，无力地笑着。
高中时代么？
虽然这也是理所当然的——3月份从直江津高中毕业的阿良良木前辈。已经进入了下一个时代了啊……
「话虽这么说，不过阿良良木前辈，你在给我的邮件中对买了车子这件事只字不提，对此难道你一点也不后悔？」
「嗯？算是吧。其实我现在因为被刚拿到的驾照和车子冲昏头脑，而一大早开着车闲逛的行为被高中时代的后辈抓个正着，正窘地想找个洞钻进去呢。」
你还真是会挑时候啊。阿良良木前辈在红灯前小心翼翼的踩下刹车，小声说道。
他开车的方式让人觉得的确不太熟练。
「会挑时候吗……是吗。从阿良良木前辈的角度看来的话，的确是这样没错啊。」
我说道。
看着正在开车的阿良良木前辈的后脑勺，我不禁想——
唔……这个人的头发好长啊。
之前听说他被吸血鬼咬了脖子之后，为了遮住咬过的痕迹故意把头发留长，但是现在的长度已经到了只有音乐家或者搞美术的人才会有的长度了。——呃，这两种人貌似可以用「艺术家」这个词来统称哦。
艺术家阿良良木。
听起来真不错。
但其实剪短就好了啊。
「在我看来，阿良良木前辈也很会挑时候呢。」
「嗯？」
阿良良木前辈似乎没有听懂我的话中之意，但是也并没有再往下追问的意思，只是侧着头表示不解。
「不过仔细一想，其实也不算挑了个很坏的时机啊。因为除了忍之外，坐过这辆车的除了我的两个妹妹，你可是第一个。」
「战场原前辈呢？」
「她说我开车不太靠得住。」
「她的确会说这样的话。」
「她说，『与其坐阿良良木君开的车，还不如直接坐在四腿着地的阿良良木君身上来得稳妥』。我说这不是稳妥不稳妥的问题吧。貌似后面这个遭殃的可是我啊。」
「哈哈，一高中毕业，战场原前辈的毒舌就带上十八禁的味道了呢。」
「她还说，『条例？啊？那是什么东西？』」
「看来以前的坏习惯还没有戒掉嘛……」
「『我！已经是！大学女生了！很快就变成十九岁了！不管是攻还是受，都跟条例什么的无关了！』」
「像得太厉害了……可是，那个跟年龄的确是无关的吧？」
「没错。乐观点来想的话，也就等于行政上承认了不管喜欢幼女还是熟女都一样这个观点了。某种程度上来说，等于认同了恋童癖的人权了啊。」
「这样太乐观过头了吧，好恐怖。」
「但是像战场原这种的，用『攻』这种说法好像也太奇怪了吧……而且那家伙还说过，『我觉得出版社应该拿出点勇气来让人看看，反过来利用这个情况发点财。具体来说的话就是比官方行政更早的成立独立的民间审查机构，在进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审查的同时，从国家或者PTA那里大笔大笔的刮钱就对了』。」
「她的经商头脑有点强大过头了吧……」
「『而且这个审查委员会还能从创作者那里收受贿赂呢』。」
「差劲透了！」
「嗯。我也不想让这种人坐在我的助手席上。」
「羽川前辈的话应该会坐吧？」
「在那种参加了纷争地区的NGO组织①，开着军用车在埋满地雷的烂泥地面上横冲直撞的人面前，我的驾驶技术不就等于班门弄斧么？」
「…………」
①可以理解为独立运作的志愿者组织，具体请查阅百科。——祈注
原来那个人还在做这种事啊。
寻找自我之旅也未免太劲爆了吧。
「发生什么事了么？」
阿良良木前辈突然毫无先兆地单刀直入道。
要说有什么前兆的话，那就是交通灯转成红灯了，但这个肯定没什么关系——即使从骑单车变成了开轿车，即使头发留长了指甲长长了，这个人依然是阿良良木历啊。
不管他变还是不变，不管他成长了还是停滞不前，他依然是阿良良木前辈。
「……这个说起来还真是一匹布那么长呢。」
我说道。虽然我觉得面对久别重逢的前辈，突然开始抱怨而感到有点难为情。
「什么事都不顺心，现在的我情绪非常的不稳定。」
「你的情绪不稳定可不是最近才开始的吧。」
「嗯。……也许是因为阿良良木前辈和战场原前辈毕业后，我成了孤零零一个人，有点寂寞了。」
「不是有小扇么？」
「小？」
对这种称呼我感到十分不可思议（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会用「小」来称呼男人的人啊……？），摇了摇头。
如果要这么说的话，我还有日伞。
我觉得自己是属于朋友比较多的人，跟篮球部的后辈聊天也让我觉得很快乐。
但是。
值得依靠的前辈不在了的这件事，还是让我的心中空洞了一片。
「阿良良木前辈呢？」
「当然寂寞了。很寂寞啊。要知道对我说话中提到的事情的背景马上反应过来的，除了你就没有别人了啊。」
「……是吗。」
这句话让我很高兴。
就算是客套话也好——不，他不是会说客套话的人吧。
所以。
所以，我才会——
「什么事情不顺？一直跑到倒下来这种事，不像是你的风格啊。」
「不像我的风格……像我的风格这种东西，我早就已经找不到了。」
「找不到？」
「是的。阿良良木前辈呢？你觉得你的风格，具体是指什么呢？」
「这个嘛——不好说啊。我为了要扮演值得你尊敬的前辈，已经筋疲力尽了。从这种意义上来说，我的风格，也许应该由你决定吧。」
「……由我来决定？」
「也许其实每一个人，都会扮演想要他喜欢自己的那个人所喜欢的角色吧。——不过，也许不只是这样。在扮演的过程中，有些东西还是会丧失的。」
「丧失……是啊。我觉得自己已经丧失了很多了。」
我注意到压在身下的左手。由于包着绷带，所以阿良良木前辈应该没有发觉绷带之下掩藏着什么。
这个星期，我已经痛切地感觉到了。
这只左手，已经足够被称作「我的风格」的一部分了。——而且，即使如此，这上面有些东西，是必须从我自己本身剥离出去的。
如果那只手，是对于曾经犯过的罪的一种惩罚的话，那么我必须完成这个赎罪的过程。
每天早上确认报纸和电视的报道，或者绑着左手睡觉等，将会伴随我一辈子，我以为这就是我所要做的赎罪，但看来我误会了。
所谓的赎罪，是比那些要艰难很多很多很多的。
「阿良良木前辈也……终有一天会完成么？」
「嗯？完成什么？」
「不，没什么……」
我保持着横躺的姿势，叹了一口气。
阿良良木前辈所背负的东西跟我相差太远，根本无法比较吧。而且，这种事也不是可以随便开口问的。
取而代之，我问了另外一件事。
「阿良良木前辈，你为什么能够为了大家，不惜采取各种行动，甚至牺牲自己的人生呢？」
「我哪有。会做那种事情的，不是羽川么？」
「那个人她……我觉得是另一回事。她牺牲的，不是自己的人生——可是，阿良良木前辈你却一直压抑着自己，一直牺牲自己直到现在，不是吗？为什么能够做到这个地步呢？」
我问道。
也许比起疑问，我的语气更像是责备了。
实际上，我的确是想要责备他。
看着那样的阿良良木前辈——对于一直沉默地旁边看着的战场原前辈来说，那是多么难受的事情，这一点我再清楚不过了。
因为。
我也很难过——也觉得无法忍受啊。
尤其是——第二学期开始的时候，充满回忆的补习班废墟被烧毁的那场事件和毕业前夕的那个事件……
我甚至希望自己能够代替他去死。
「那不是因为你拥有不死之身之类吧。不，我甚至觉得，阿良良木前辈那不死之身，更像是阿良良木前辈扼杀了自己之后所竖的一块墓碑。」
「…………」
「告诉我吧。究竟是什么让阿良良木前辈你……做到这个地步呢？」
这个，一定跟沼地的收集活动有所关联。
不惜扼杀自己。
不惜让自己死。
他们想要做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就算你这么说……我是真的没有想过。虽然也许会让你觉得遗憾……嗯，对啊……」
阿良良木前辈露出了烦恼的表情。
看他的这种反应，看来是真的没有思考过吧——对于阿良良木前辈来说，这是根本不用去思考的事情吧。
但是我还是想听。
他这么做的理由。
不，是想听——他的目的。
希望他能够思考，自己的行动基础究竟是什么。
「……在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
「嗯？」
「上课的时候我经常一边听课，一边想，要是有外星人突然闯进这间教室，然后对班上的同学做出很残酷的事情的话，我究竟应该怎么做呢？」
「…………」
「想像中的我，总是会毫不犹豫地收拾那个外星人——用那个什么魔鬼筋肉人之类的什么必杀技，把它们打得落花流水。」
我是英雄。
阿良良木前辈说道。
跟嘴上说的内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
——对于正在倾听的我来说，现在他所说的这些话究竟是真的还是只是在开玩笑这一点，实在是无从判断。
「……其实类似这样的幻想，男孩子的话或多或少都曾经有过，神原，作为女生的你又如何？小学的时候，上课你都在想什么？」
「想什么……？这个嘛——」
唔——
虽然我想我并没有过那种幻想……或者说，希望自己没有过，但实际上现在回头一想，我最初向恶魔祈愿的，就是小学的时候……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刚才阿良良木前辈所说的这番话，我完全没有笑的资格了。
因为听起来就像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唔，说是完全没有，那是骗人的。」
结果，我给出的，只是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是吗。」
阿良良木前辈嘀咕道。
「说得也是——我在小学毕业后，才知道原来『大家都有在想这种事』，不禁为自己的平庸感到难为情。但是另一方面，也觉得放心了——最强烈感受到的，应该是安心吧。」
「安心？」
「没错。」
阿良良木前辈点点头，继续说道。
「在那个教室里，想要保护同学的人，还有很多——当知道这一点的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是很安全的。既然有这么多的人想要成为英雄——那世界一定会和平的。」
「…………」
「虽然这是肤浅的判断，而且这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在那之后已经被打击得所剩无几了——但是，如果说使我变成现在这种人的要素，除了羽川之外还有其他的话，那也许就是那个时候感受到的那种心情了。」
说着，阿良良木前辈自顾自笑了起来。
我果然还是分不清他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准确来说，结果我还是怀疑他所说的全部都是明显的笑话。
然而。
阿良良木前辈他——对于我的疑问，这一定是他所能提供的最真挚的回答了。
……没错。
所谓为了别人，为了大家什么的，也许听上去像夸夸其谈——但是，应该不是完全的谎言吧。
自我牺牲也是。
扼杀自己的行为也是。
其实我并不是不能理解——可是，我却不想理解。
而且我还有种很强的感觉，我去理解这一切是不合理的。
因为不惜抛弃生命也想做的事情，我身上根本不可能有。
为了做某件事，不惜选择死亡的女孩。
就连死了之后，也继续往那方面努力的女孩。
收集不幸。以及恶魔的女孩。
「阿良良木前辈，你有个幽灵的朋友对吧？」
「用朋友来称呼她的话实在有点太弱了，我觉得我跟那家伙前世说不定是同一个人呢。」
「啊，那听起来可真恶心。」
「那，你问起那家伙干什么？」
「会变成幽灵的人，和不会变成幽灵的人，你觉得有什么不同？不是所有的人类都会变成幽灵的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大街上早就满街都是幽灵了——那么，他们的区别是什么？」
是不是有没有执念之类？
例如有未竟的心愿，或者恨意之类？这些就是根本上的不同点么？——但是如果从这点上来说的话，面对死亡，没有人会不留有执念的。
不管是谁，临死的时候都会有没做完的事情，没爱够的人。
「这个嘛，我倒是没有想过……不过到底是怎样呢？说不定其实所有人都变作幽灵了。整条街上其实满是幽灵在游荡，只是人们看不到罢了。」
「也就是说，譬如有某个幽灵存在，但是却有人看得到，有人看不到，是这个意思吗？——那么，不是有人会变成幽灵，有人不会，而是相对于某个人，有些幽灵能够看到，有些看不到？」
「但是，如果所有人都能在死后变成幽灵的话，那其实大家都没有必要拼命活着啊。」
「那也是。无论怎么想，都是死了之后比较轻松嘛。」
「幽灵啦死后的世界啦什么的，我觉得只是某些人接受不了身边的人的『死』才想出来的一种解释……我是不觉得自己死后能够变成幽灵的。」
「那么，你觉得幽灵应该成佛么？」
「也许应该是那样没错，但如果那家伙真的升天成佛的话，我也许会觉得悲伤的。不，应该不是悲伤，而是没法接受——」
所以那家伙也许永远不会升天，会一直留在这个城市里。
阿良良木前辈说着，把车子拐了个弯。
那个朋友，会不会坐上这辆车的助手席呢？我这样想道。
不过那个画面一定让人觉得很像是犯罪吧。
「我希望能够改善现在的状况。」
透过车窗看到的天空的景色，让我感觉到自己的家快到了。
「可是，我也明白就这样放着不管是最好的。」
「放着不管最好？为什么？」
阿良良木前辈一针见血的问道。因为我什么都没跟他说过。他会这样问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谁也没有因此而苦恼啊。」
「……」
「不管处于什么样不幸的状况，如果本人没有发觉的话，那么不就没必要出手了吗？故意跑去跟对方说『其实你很不幸』这种话。有什么意义？如果那家伙乐在其中的话，周围的人不管做什么都是没有意义的。而且维持现状的话，有很多人受益。我想要改变的这个现状，其实有很多人因为它而得益——根本没有人为此而烦恼，那么我怎么能够因为自己的任意妄为，而去插手破坏它呢。」
就算我这么说。阿良良木前辈恐怕也听不明白吧。——在我没有任何说明的情况下，被这样子抱怨一番，是不可能提出什么建议的。
我不认为火怜有对阿良良木前辈说过什么，而实际上，阿良良木前辈也用了一句「我搞不太懂」来表达他的感想。
即使如此，能够倾诉，对我而言还是轻松了很多。
我觉得是这样。
那么，是不是说沼地所做的，就是正确的呢？——那么我的这种心情，是不是迟早会被时间冲淡？
嗯，应该会的。
自己的不甘和心酸，也总有一天会成为回忆。
然后，总会忘记吧。
那么——
「可是，神原——」
然而阿良良木前辈在听了我这一番支离破碎的倾诉之后——在他表示迷惑不解的感想之后，说出了让我惊讶的这番话：
「没有人为此而烦恼，这只是谎言。」
「咦？」
「至少有一个——你就是在为此烦恼。」
阿良良木前辈说道。
「而这个，就足以成为让你采取行动的理由了。你觉得烦恼，这就是对于你来说最重要的事。」
继续说下去的话就是，只要你在烦恼，就代表我也会烦恼，战场原也会的。——阿良良木前辈像是打趣般说道。
这句话满怀温暖，却又显得那么的理所当然，就像久未接触到人的体温时突然触碰到温暖的肌肤一般，让人格外感受到暖意。
不过，这很像他。
他就是这种人。
他就是会毫不在意地说出这种话的人。
「虽然这不是忍野说的话——但能够帮到正在烦恼的你的，就只有你自己了。」
「……可是，阿良良木前辈，我的这种心情总有一天会消失不见的。心里感受到的这种烦恼，总有一天时间会解决一切的。」
「那算什么？这句话真不像是你会说的啊。是不是有人对你说过这种话？让你不要钻牛角尖，或者要你想清楚之类？」
「嗯。很多人跟我说过很多话。」
沼地也是。
贝木也是。
还有妈妈——大家都毫不在意的跟我说这些话。
「别去在意它。」
阿良良木前辈斩钉截铁地把「那些任性的话」一手挥开了。
「那些人又不是你。一会考虑这个一会考虑那个，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就像我一直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一样——你也只要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就行了。
阿良良木前辈眼睛看着前方说道。
当然，说这话的同时他还在继续开车。
不过要是他转头看着我说这些话的话，我也会觉得困扰的。
「就像我想要回应你的期待一样，如果你是真心想要听从他人的意见的话，你也可以那么做，但如果你并不这么觉得，那就应该奋起反抗。不管是我和战场原、羽川、还是忍野，还有对我一直怀抱期待的你，都是一直这样子抗争过来的。」
「……这样啊……」
对啊——我应该想得再简单些。
因为身边的人这样或那样的批判而让自己畏首畏尾——这的确不是我的性格。
一点都不像我。
只不过是阿良良木前辈的一席话，只不过是短短十几分钟的车程，疲倦不可能就这样褪去的，但我还是在后排座椅上慢慢坐起身来。
「我被阿良良木前辈的意见说服了。」
我说道。
「所以我想要抗争。」
「嗯，加油吧。……有没有我能够帮上忙的事？」
「没有。」
阿良良木前辈一定看不见沼地的存在。
但并不是主要原因——往后的事情，是只有我才能做到的。
没错。
我也得迎接毕业了。
该从阿良良木前辈和战场原前辈那里毕业了——我必须变得足以孤军作战才行。
本来，我应该在今天把那样的我呈现给阿良良木前辈看的。
在这种意义上来说，我并没有真正孤立。
现在开始，我才算是踏上了孤独之旅。
我不得不孤独。
「是吗。」
阿良良木前辈明明被我拒绝了，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却十分高兴地说道：
「那就太好了。」
「嗯。如果硬要说有什么能帮的话，那就来帮我收拾房间吧。」
「你就先从这个开始毕业吧。」

第09卷 花物语 第变话 骏河·恶魔 030
阿良良木前辈把我送到门前，本打算车也不下就这样开着新甲壳虫回去，但是我根本还没有恢复到可以自己走回去的地步——其实这是我装出来的。于是顺利让阿良良木前辈把我送到了家里面。
这么鸡毛蒜皮的小事，我很乐观地预计战场原前辈肯定不会跟我计较的。所以希望能够再享受一次阿良良木前辈的公主抱，但是他结果还是没有做到那个地步，只是把肩膀借给我靠着而已。
不过，这样也算是肌肤相亲嘛，也算不错啦。
可是对于阿良良木前辈来说，可以说是运气不好的是，我们撞上了正在打扫玄关的奶奶——阿良良木前辈和奶奶曾经见过几次面，而且奶奶非常喜欢阿良良木前辈，于是很顺理成章地，奶奶非常热情地把他带到了饭桌旁。
我由于刚跑了一个晚上，所以其实没有什么食欲，于是告诉他们今天请假一天不去学校了，留在家睡觉，就径直走回自己的卧室。
但这个时候，我却被爷爷叫住了。
然后听他说，今天早上很早，就有一个包裹寄来给我了。
「包裹？」
没错，是包裹。爷爷点点头。
据说爷爷已经把那个放在门口的包裹给我拿到房间里去了。
「…………」
那算什么啊，太奇怪了吧。
就放在门口？
会不会其实是炸弹什么的啊？
说得直白一点的话，爷爷奶奶其实都很欠缺当今的常识，所以对什么事都没警戒心。这么想着的我有点头皮发麻，独自一人向着卧室走去——或者说，是爬过去比较准确。放在房间里的是用雪白的纸包装着的箱子，因为爷爷说是包裹，我还以为至少会有根丝带来着，但是一摸之下发现并不是这样，包装纸下面是一个木箱子。
我剥开包装纸，发现里面是一个桐木箱。
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又好像没见过——不，这个比起我见过的那个桐木箱要稍微大一点。
箱子的上部还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字。
『这是卧烟交给我保管的一件东西。所以钱就不用给了，想用就用，不想用了就扔掉吧。』
字迹非常刚劲飘逸，漂亮得让人反感，没有署名。
但是从不顾对方反应就直接提到钱的事，以及用卧烟来称呼我的母亲这一点来看，我已经大概猜到把这件东西放在门前的那个人的身份了。
昨天我打的电话所得到的答复——就是眼前这个桐木箱了。
我咕嘟地吞了一口唾沫，打开了箱子的盖子。
发现装在箱子里的竟然是——恶魔的头的木乃伊。

第09卷 花物语 第变话 骏河·恶魔 031
那天，结果我还是请假没去上学。
第二天，再第二天，也还是请假了。
除了请假，我也想不出其他办法。
跑了整整一晚的后果，就是肌肉酸痛得让我一动不能动——好像全身被蹂躏了一遍似的。
我不禁开始反省，人类只要干出不顾后果的事，就一定会遭到这样的报应啊——但是，毕竟，正因为我这次不顾后果乱来，才能碰见阿良良木前辈，所以也算是好事吧。
结果行就是行这句话，可谓含义深远。
即使如此，其实也许没必要连休三天的，但我还是觉得上学的时侯应该精神抖擞的，所以为了调理好身体，慎重起见，还是多休了一天。当然。我还是可以考虑不这么做的。
如果按照「恶魔大人」的说法的话，我有三个选项：简单，一般，困难——所谓的简单选项，就是把某人送过来的这个谜样的木乃伊，一边喊着这算什么啊好恶心之类一边把它扔了。然后第二天我就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继续过我的安稳生活。
这是最简单的。
如果这是一篇小说，内容是描述我的成长历程的话，这样的结局其实并不坏。最后只要加一句很有名著意境的，「就这样，少女完成了她的蜕变，成为了大人」之类的句子，就能完满结局了。
至于一般选项，对了——就是把这个谜样的木乃伊交给想要这种东西的行内人。这时侯可以扮演一下友情的戏码，说一堆经典台词然后挥手告别，这样也不错。对不起哦，谢谢你，再见了。作为故事来说，越是平常越是随处可见的越有艺术性，也越耐人寻味。
但是我还是理所当然的选了最困难的选项。
其实我也没有其他选择。
世界就是这样。
打电视游戏的时候不也一样么。我都是一开始就选择最高难度开始攻关的。
所以——
我选择了以恶魔为饵引出恶魔，然后再把前来赴约的恶魔消灭掉的这种莫名其妙的情节，作为这个故事的结尾。
把谜样木乃伊送给我的某人，我觉得他本来就是希望我这样做——那家伙，那个诈骗者，一定不会希望我选择简单选项吧。
但是，我并不想自己成为他所期待的人。
或者，母亲是因为对我抱着某种期望，所以才会把左手的木乃伊留下来——通过这种方法，让她的母亲的夙愿无法实现。
我是运动员。
我很清楚地知道回应周围的期待有着什么样的意义——但是，在了解这一点的基础上，一旦找到背叛这种期待的意义所在的话，也就一定会努力贯彻下去。
如果说高中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制造回忆——那么，就应该创造出让自己满意的回忆，不是吗？
就算那些回忆总有一天会被遗忘。
「……我还以为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你了呢，神原选手。」
星期五，放学后。
明明今天不是考试周，放学后应该在进行社团活动的学生，却在体育馆里也没看到任何身影——跟星期一的放学后一样，整个体育馆空无一人，只有我一个。
「就像早已经忘记的事情，突然在入睡前的一瞬间偶然想起似的。」
……拿着松叶拐杖，穿着运动服的少女站在球场上，四肢中的两肢被纱布裹着，不过，我不能只把她当做「一个人」。
因为，她已经不是人了。
「我一直都以为你还在呢，沼地……我想你一定从贝木那里听说了吧？」
我这么一说，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的神情，这对于她来说可是非常少见的。
「那个诈骗者么。」
她说道。
「果然在他手上啊，而且还是头部这种极为重要的部分——我才不会相信他。不管他如何信奉说话只能说一半的原则，其实一开始就打算骗人的吧。该不会是打算最后从我这里把恶魔的部分全部抢走吧……还是说，他原本是打算高价卖给我的？」
「如果要说哪个可能性比较大的话，应该是后者吧。在最大限度提升价值的同时——不，如果是前者的话，把集齐的部分卖给学者，应该收入会更为可观啊。」
他的想法应该不会跟这相差太远吧。
不管是哪一种结果，他都似乎是把沼地当做是生意上的伙伴，跟沼地继续交往的意义明明不大，为什么他却这么多年来一直保持着关系呢？这种行为可以简单地用莫名其妙来形容——但是如果从上面所提到的意义来说的话，那么就解释得通了。
但是面对幽灵却还想骗钱，这贪欲也未免过头了吧。
这样的男人却对我特别关心，果然很让人浑身不舒服——没错。
为了我的话，他会欺骗大部分人——他是这么说的吧。
所以这次，就让我利用一下他的这份心意吧。
可以利用的东西就不要放过。
……之类的典型台词我是绝对用不了的。因为如果我真的这么想的话。拜托阿良良木前辈一定是最快的捷径。
「神原选手。能不能拜托你把那个木乃伊——那个恶魔的头部交给我？」
沼地说道。对于她来说，这也算是一种妥协，起码她还给了我犹豫的余地——毕竟，她始终是个和平主义者。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希望能够选择不伤害任何人的方法。
虽然我不知道这对于她来说，是属于简单的选项还是一般选项，但也算是一种解决方式吧。不管如何都要避免冲突，拖延问题，把解决留到将来，这种方式，其实也是可行的。
只是我的想法跟她不一样。
她是正确的。
应该是正确的。
可是，我也是正确的。
也应该是正确的。
我们之中其实并没有人做错——但是当出现两个正确的做法产生冲突而时，就必须有一方来让另一方屈服。
「不要。」
我说道。
「虽然我不想用冷漠的态度来对待特意来见我的旧时宿敌——但是这个我是不会交给你的。」
「……为什么？」
「为什么呢？」
面对沼地的疑问，我的确感到困惑。
「如果硬是要拿出理由来的话，那就是当你收集完这几个恶魔的部分时，我怕你会变成真正的恶魔。」
「跟恶魔一起玩就会变成恶魔，是吗？我可不是你们，有这么脆弱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这个可是头啊——里面可是有脑髓的。……我还是不要，我想我不会那么做的。你很强。你是不会向恶魔祈愿什么的吧。如果有什么愿望，你一定会用自己的双手去实现的吧。所以如果真要举一个理由的话——」
我说着，小心翼翼地选着用词，却难以决定一个具体的说法。
「——因为对于你，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看不下去……？那么，别看就好了啊。」
她十分惊讶地说道。我摇了摇头。
她说的没错。
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啊。
因为我——可以看见你啊。
是因为我们都拥有恶魔的部分？还是因为我们都有着想要找「恶魔大人」倾诉的不幸？又或者是因为我们是旧时的宿敌？理由我并不清楚。
但是我能清楚地看见你。
正因为看得见，所以——看不下去。
「我觉得这个世上的事情，其实追究起来大都是这么回事。我觉得很多人的动机都是因为看不下去，不能丢下不管。所谓的正义和邪恶，其实也只不过是『看不下去』的一种表现而已。——本来不想看的东西，却看到了，然后就看不下去了。」
「…………」
「我们来一决高下吧，沼地。」
我从书包中拿出桐木箱，向着沼地晃了晃，说道：
「我们来看看胜负如何。在这个体育馆的赛场上，一对一。要是你赢了的话，那么我就把这个文物交给你。但是，相反，如果你输了的话，就要放弃今后所有的『不幸收藏』和『恶魔收藏』行为。」
「……这算什么。真愚蠢。」
沼地露出一副真的觉得很愚蠢，懒得理会的样子。似乎她根本不屑于去干这种事。
「我接受你挑战，似乎没什么好处嘛。」
「有的。因为如果你肯接受挑战的话，至少我不会用锤子敲碎这个木乃伊啊。」
「……锤子？……你在开玩笑吧？」
「怎么会开这种玩笑？如果我开出这种条件的话，作为收藏家的你肯定会接受我的挑战——或者说，既然你是篮球选手，就肯定不可能拒绝挑战，不是吗？」
「……我可把话说在前头——」
沼地微微眯起了眼睛，像是在警告我似的盯着我。
「如果是拿那个木乃伊做赌注的话，真正的一决胜负可就不是像你这种随便玩玩的人能够应付的。」
「是吗？之前我觉得自己还是满认真的啊。」
「所谓的认真，就是认真使用恶魔的肢体——神原选手，你觉得作为人类的你，有机会赢么？」
「这个嘛……如果我觉得没有胜算的话，当然不会提出这个方案了。」
虽然我的回答不算很有自信，不过也算是拿出了所有虚荣心在撑着。
阿良良木前辈的话，在这种情况下一定会清楚地弄一个更大的幌子出来吧。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接受挑战。当然是这样的吧。——可是，在那之前我有事情想问你。对于我来说，这个比赛确实有一定的意义，但是对于你来说，有什么好处？神原选手，对于你来说，这场比赛，究竟有什么好处？」
「不是说了么。要是我赢了的话，你就要放弃今后所有的『不幸收藏』和『恶魔收藏』行为。不幸的收集也就算了。但有关之前你收集到的所有恶魔的部分，我要亲自处理。」
「所以嘛——这件事对我来说的确是坏事，但不见得对你来说是好事啊？」
「话不能这么说。」
我说道，把桐木箱放到了地上。
「你有损失，对于我来说就算是好处了。」
「啊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沼地似乎恍然大悟的露出了微笑。
「你原来这么讨厌我啊。」
「没错。」
我点了点头。我应该也是在笑吧。
「还是说。你觉得自己的那种性格，可以不遭人讨厌？」
「……我可是把话都说清楚了，神原选手。我其实是可以不去管比赛的结果，用恶魔的手脚抢走那个桐木箱——也就是恶魔的头部的哦？可以把你狠狠揍一顿，然后拿走它。——你不害怕么？」
「不害怕。」
我在回答这句话的时候倒没有硬着头皮，而是老实回答的。
「沼地。你是那种就算可以去偷，也不会去抢的人。」
「…………」
「其实也许只是我自己想这么认为而已。」
我觉得那样才像你。
说着，我开始当场换起衣服来。
连去更衣室都觉得浪费了，就在这里换就好。——反正除了沼地，谁也没有在看。
我从书包里拿出来的，不是体操服，而是高一参加全国大赛时穿过的纪念制服。
这不是在炫耀什么。
只是这样的穿着最能发挥出神原骏河作为运动员的实力，就跟使用自己习惯的球能够提高胜算一样，是从极为现实的推测出发，把房间翻了个遍之后才好不容易找出来的。
鞋子也是那时候的运动鞋。
如果说到认真——我也是认真的。
这是我最大限度的认真了。
「……你还真相信我啊，箱子就这样放在地上，还在我面前脱得一丝不挂。」
「我多少是有点露体狂的癖好的。」
「那么……一直隐藏着恶魔之手的这一年来，对于你来说一定很难熬吧。」
「没错。」
我老实地点点头。
我不是擅长隐瞒的人。
「那么，我们快点开始吧。只要拿到那个头部的话，其他的部分应该就能很快收集到了。因为你刚才也说过，那可是真正的首脑啊——」
说完，沼地像之前做过的那样，解开了绷带，把里面包裹着的恶魔之手亮了出来。然后脱下了运动服外套，身上仅穿着一件短装恤衫。
原来如此。
只见薄薄的恤衫之下——真的是地狱一般的形态。
怎么看都是恶魔。
看起来就像是恶心的——或者说是恶搞的蜡像雕塑。
看她这样子，皮肤之下的内脏，肯定也有一部分变成恶魔了吧。
虽然她说过自己收集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部分，但是现在看来，说不定她的一半以上，已经变成恶魔了。
变成了这样还要继续收集恶魔的部分，这与其说是收藏家的执着，不如说是有着强迫症的偏执狂的所作所为了。
也许其实一开始，收集恶魔的部分根本就不是她自己的意思——现在的沼地，根本就是对恶魔言听计从，按照恶魔的意愿在收集恶魔而已吧。
所谓恶魔的左右手这种说法，最适合她了。
跟恶魔待久了，就会变成恶魔。
虽然沼地说她自己没有那么脆弱——但是这个世界，根本就不存在不脆弱的人。
如果有人跟你说，你可以实现愿望，怎么可能会有人去拒绝实现？
如果真有这种人，那么他或她肯定已经不是人了——一定是另一种层次的概念。
是神，或者是恶魔。
「我们不要像之前那次比赛那样只是随便过过招了。持久战对于我来说太有利了——这样可就没有『赢了』的感觉了。」
「怎么了？太有利你不喜欢？」
「并不是我不喜欢有利条件，只是怕过一会被你缠着说这说那罢了。」
「是吗……那就达么办吧。我们就用你我都擅长的一记定胜负好了。」
「一记定胜负？」
「我进攻，你防守，一对一，一局决胜。要是我一下子进球了，那就是我赢，要是你能够完美的防守，让我进不了球的话，那就是你赢——如果从作为我的原点的短跑的角度来说的话，这相当于五十米短跑，如果用作为你的原点的足球来说的话，这就是射十二码。」
「……这个……」
沼地露出了一副小心计算的样子，但是想完之后，却冒出一句：
「这对我来说不是太有利了么？」
果然不愧是「毒药沼地」。
看来她对自己十分有把握。
但是，我也一样有把握。
「话不能这么说，如果我觉得这个条件对我不利的话，是不会提出来的。」
「是吗……如果大家都觉得对自己有利，那就没有问题了。那么我们早点开始早点结束吧。我也不忍心过多的阻碍现在的正选球员们进来练习。」
「我说啊，沼地。」
「什么？」
「你就没想过要升天么？」
我向着已经移动到赛场内发球线内的沼地问道。
在开始胜负之前，这是我不得不提出的问题——可是。
可是沼地却回应了一声——
「咦？」
「那是什么意思？是因为我的身体出现了恶魔化所以才这么比喻的吗？如果是这样的话还真说不上高明啊。如果是恶魔的话，不是应该用召唤来形容么？什么升天之类的，把我说得跟幽灵似的。对了，别说这个了，神原选手，能不能借我鞋子？不用篮球鞋，普通的体育馆用的鞋子就好了。仔细一想，赤裸着脚的话要赢你还是很有难度啊。」
「……明白了。我想更衣室里应该有别人的备品的，你去借来先用着吧。」
我这样回应她的同时——脸上露出的，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
由于我立刻就背过脸去了，所以脸上不管是什么表情，她都不可能看到——但是，我的后背，我的肩膀，我的全身都在颤抖这件事，也许还是被她看出来了。
「明白了。更衣室是在这边吧？」
说着，沼地离开了刚才站着的发球线，走向更衣室——在她的身影消失的一瞬间，我整个人无力地蹲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
实在太出乎我意料了。
沼地蜡花——她竟然没发现自己已经死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幽灵。
也不晓得自己是收集不幸的怪异。
她已经忘记了自己自杀的事了。
「这种事……有可能发生么？」
不，有可能的吧。
仔细一想的话，没有发觉自己已经死掉的幽灵什么的，在以前听到的故事里不是经常出现么？
我只不过是因为去年经历了太多，感觉变得迟钝了而已——不知何时，我竟然很理所当然地接受了怪异的存在。
不是这样的。
大半的人，并不是这样的。
所以——就算有很多人没法接受自己其实已经属于死后的世界这种脱离实际的想法，也并不奇怪。
这种事也无法去做什么统计数据，但或许，无法接受的人还占大多数。
不管是谁。
都不会愿意接受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更为重要的事，他们也不愿意去相信吧。
虽然沼地是个看上去什么都无所谓，喜欢说一些看破红尘的话，心理素质似乎很不错——但也不能因此就断定她是那种能够接受自己死亡的人。
她并没有说谎。
她是真的相信自己是用发下来的保险金周游全国，收集不幸——通过用这种想法，来解释所有的事实。
所以，根本不必提升不升天的问题。
她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收集着不幸，收集着恶魔的部分的。
「……原来是这样啊——我正在要做的事情，原来是这样的啊。」
已经不是高难度选项的问题了，眼前的情况比那更严重。
我现在开始要做的事情，是要告诉我以前的宿敌，其实你已经死了——如果是在电影里面的话，这种台词也许听起来很帅气，但是放在现实中的话，就只是显得残酷而已吧。
可是，我还是要做。
这残酷的事，还是要做的。
现在这种情况，我也不能撒手不管——因为我已经决定要做了。
作为结果，我能够让彷徨在尘世中的幽灵，沉迷于没有建设性的行为中的幽灵，有着两个可以用病态来形容的兴趣的幽灵——在这个世界得到解脱。这样的行为，也许有点类似做好事。
但是也不能就这样让自己抱着轻松的心情。
绝对不可以。
就像沼地通过收集不幸，从结果上来说帮到不少人一样——好的结果，根本就无法充当免罪符。
善意和正义只是一种意志，不可能是其他——我并不是想要救她。
只是。
有一天也许我会变得跟她一样——没错。
因为我看不下去。
我只是想要让她消失。
「作为曾经的宿敌，我想要亲手引导她回到属于她的地方。」
就算我不做，总有人会这么做的吧。
就像找沼地倾诉的高中生们的烦恼，也总有一天会被时间解决一样——就算我放着沼地不管，总有一天，也许会是忍野，也许会是贝木，也许会是其他的某个人，总会有人来解决这个问题的。
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能自己亲手来做。
我想要做。
我不会说这是非做不可的事，这跟义务感什么的无关——没错，如果硬要追根究底的话，说不定其实是更为单纯的理由。
我只是想让沼地——
让这个女人——败在我的手上。
我只是想确认那家伙她——
她不是我。
我想确信这一点。
「久等了。那我们开始吧。」
从更衣室回来的沼地，左右穿着不同的球鞋——其中一边貌似是男生穿的球鞋。既然配合恶魔的脚来找鞋子的话，也只能这样了。
让人感到不平衡的不单只是借来的这双球鞋。
眼前的少女身上充满了不对称的感觉。
不自然。
不安定。
所以。我觉得不能放着她不管的理由，我还能找到好几个，只要想一想一定还可以找到很多很多——但是这个时候，我决定只要其中一个就可以了。
没错。
我想要跟这家伙一决高下。
一向不善于争斗的我，却有了这种想法。
只是因为这样而已。
我想跟她来一个对决。
不管用什么语言，都不足以解释我要亲手让沼地升天的的必要性——我没有什么要对这家伙说的。
只能够通过这次比赛来让她了解。
沼地再次站到了发球线上，我在她面前，一边轻轻拍着球，一边故意慢慢地走过去。
我所走的每一步，都仿佛牵动着某些不可挽回的东西，但是此刻的我已经不能后退。
我站到沼地的正面，弯下腰，把球抱在胸前。
「真是不可思议啊。初中的时候所有人都把我们当作是一对宿敌。但是仔细想起来，神原选手，这还是我第一次真正跟你对阵呢。」
「？是吗？我觉得我们应该是打过很多次对手赛的吧？」
「虽然是打过练习赛和友谊赛之类，但是正式比赛我们一次也没有打过吧？跟日伞都是有交过锋——而且还有过好几次……所谓的缘分还真是不可思议啊。不过，淘汰赛的话，有这种情形也不奇怪。」
「真是意外……我总觉得初中时代都是在跟你的交锋中度过的呢。……也许我们之间的差异不只是截然相反的打法，应该在其他很多事情上，也感觉到不少的差异了吧。」
「不过，一毕业就已经把我忘了吧？因为你的脑袋里，就只有战场原前辈吧。」
「的确，像你这种人，我早就忘记了。」
我很直接地说道。
语气尽量显得辛辣。
我想通过这种不留情面的字句，来抹消自己心中那小小的迷惘和明显的不自在。
「可是我想起来了。」
「…………」
「今天的事情也是，我应该也会很快忘掉，然后总有一天又会想起吧。——我说啊，沼地，『与其因什么都不做而后悔，不如做了之后再来后悔』这句话，你是怎么看的？」
「我觉得这是丧家之犬的吠叫而已。」
沼地断言道。
「当然是后悔什么都不做会比较好。」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会说做了之后再来后悔比较好的人，是根本不知道『做了之后才后悔』是什么滋味、没有责任感的局外人才会说的话。」
但是，我继续说道。
同时定定地看着沼地的眼睛。
「可是——最好的是，做了也不后悔。」
砰。
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我开始进攻了。
正确来说，是正要开始进攻。
但是那一瞬间，沼地紧紧挡着我的去路，制止了我的动作——结果我的行动只停留连预备动作也称不上的痉挛一般的水平上，这一来一去一个回合，正式宣告比赛开始了。
只能说果然不愧是沼地。
同时，我也终于体会到，五天前的一对一，只不过是耍着玩而已——最多只能算是练习赛或者友谊赛性质的比赛。
但这次是来正式的了。
不，比正式比赛更动真格。
恶魔的力量也会充分发挥出来——这就是沼地蜡花的烂泥防守术的真正实力。
恶魔般的防守。
「唔……」
当然，我本来也没有轻视她的实力，但是现在我能做的反应，就只有呻吟，别无其他了。
没错。
沼地让我无从下手。
这让我感觉到她那「封跳墙沼地」的绰号其实只不过反映了她的一半实力而已——她不但让我无法跃起，甚至让我连呻吟都做不到。
带球、射球，都不行。
她紧贴着我，这种阻拦方式已经不能单纯地称之为防守了，我的脑海里浮现出的描述是「胶布」。
就像有粘性的胶布紧紧贴在皮肤上似的——如果硬要把它剥下来，越是挣扎，就会越无法挽回。
沼地不发一言。
这也是当然的。比赛中能说什么？——她也是认真看待这场比赛的。那执念深得足以让她死后还化作幽灵留在这里。
而倾注全力的防守，更是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我不同，她这次下的赌注可是致命的——不对！
我也是有不能失去的东西的。
要是没能在这里赢她的话，我一定会失去——真正地失去自我。
对于像任由你这种家伙摆布的人生，我是敬谢不敏的。
在我刚才的一声呻吟过后，我们之间就再没声音交流，但却让我觉得，我们正在进行深层次的对话。
不管怎么说，我和沼地，都是彻彻底底的体育派么——果然我还是喜欢篮球。
不管对手是谁。
就算是跟我讨厌的人，就算是跟无法互相理解的人，就算是跟已经死了的人——我也能通过篮球，跟她进行交流。
「呼……」
我把体内的氧气一呼而出，我往与球篮相反的方向移了两步——虽说是不能动，但是那仅限于往球篮方向的行动，毕竟一个人是不可能作出360度全方位防守的，所以沼地并没能够阻止我的行动。也许与其说是没能阻止，不如说是她懒得理会吧——她只是没紧跟着贴上来而已。
离开这么远的距离，我是不可能直接射篮的。虽然我不会说自己完全没有射三分球的水平，但是能够得分的可能性可是直线下跌。
而且，光是靠侥幸来赢，也没什么意义。
我不能夸耀说自己是靠仅有50%的成功率的进攻来赢得这场比赛的。
我可是在跟人一决高下。
而我的对手，是我曾经的宿敌——不对！
是现在的宿敌！
——你打算怎么做？
只见那个宿敌正用视线向我发问——已经持球走了两步的我，不可能再有什么动作了。这是开始学习打篮球的人最初就必须记住的规矩，三步犯规。
就算对方是浪迹全日本的怪异，因为三步犯规而赢了这场比赛的话，恐怕也会觉得不爽吧。
所以如果我真的那么执着于与沼地来场真正比赛的话，我就必须用合符原则的进攻来突破她的防御。
但是个中的难度，我已经很彻底地领教到了。老实说，要带球突破沼地的防守，人类是不可能做到的——但是，我并没有向神祈求的打算，也没有向恶魔许愿的意思。
就算不拜托那些家伙，我也有可以委托的同伴嘛。
沼地。
你很强。
高一的时候，就算是看完全国区的选手之后，我也觉得没有人能够做出这么严密的防御。
虽然也有部分原因是她借用了恶魔的力量——但是就算减去这一部分影响。你的实力也是在日本数一数二的。
所以，当你的腿受伤的时候，一定觉得很绝望吧？你对于自己所失去的东西的重要性，会感到多么的不可承受啊。可是，那时你真正感到绝望的，我觉得应该不是腿伤这一点。
如果我直接问出口的话，你一定会否定吧。
不管如何，要突破烂泥式防守是很困难的——但是，这是仅限于只有我一个人的力量的时候。
不要忘了。
只有一个人，是不可能玩篮球的。
「呼……」
虽然没有人来计时，但是我在快到五秒时限的时候猛然把球扔了出去。
是纯粹碰运气的射球么？
不对。只有这个，我是不会干的。
我是在传球。
将军。
要想带球穿过毒药沼地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有人帮我运球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可是，谁会来帮我？谁会接这个球？
明明是一对一的胜负，我究竟在向谁传球？——这其实很显而易见。这是一场一对一的胜负，所以能够帮我传球的人，场上只有一个。
没错。
就是沼地蜡花。
「——！？」
如果发觉一个高速飞过来的篮球正在接近自己的话，不管是人类也好恶魔也好。肯定双手都会第一时间反射性地作出反应。
那就是接住球。
我在确认她接球之前，已经开始了疾跑——因为我相信她一定会给我接住这个球。
宿敌有时候比朋友更可信。
比朋友更像同伴。
所以我们才会把这样的人称之为宿敌。
讨厌这个人。
憎恨这个人。
可是，也认同这个人。
我全力飞速跑过沼地的身边——当然，这瞬间便一手拍下她手上接着的篮球。
抢球。
这次跟刚才相反，由于沼地拿着篮球，所以动作稍微变得迟钝了——我就像事先排练过的舞蹈一般，迅速穿过她的身边。
然后用我最习惯的那只脚准备起跳。
我用双手紧紧抓着前一瞬间抢回来的篮球——然后向着球篮一跃而起。
我不会依靠侥幸取胜。
我要堂堂正正的赢。
所以——我要用这双手，亲自把球投入球篮。
不是依靠侥幸——而是凭我的实力！
「——！？」
但是这一瞬间，我却不禁发出一声惊叫——因为超乎我所有预料方案的事情发生了。
在我和球篮之间，忽然闪出来一只手。
那是沼地的手。
被我突破之后，她十分敏捷地做出了正确的反应——立刻调整姿势，再次进入防守状态。
她迅速地做出了挡篮板的动作。
但是，不可能——「封跳墙沼地」，是不可能挡得住我的！
虽然说她缓慢的动作是卖点听上去似乎很神秘，但是欠缺敏捷性这一点可是致命的缺点。作为防守如此优秀的沼地，作为进攻方的时候却只是个平庸的选手，原因就在这里——也就是说，她欠缺的是果断的判断力。
擅于拖延时间以使对方的攻击超时的耐性，也不能不说是因为她的个性问题——我之所以在一对一的对阵中把球传给作为敌方的她，也是因为认为她反应的时间会比一般人稍长。
而我的估计也没有错，应该没有错，但是没想到她却竟然能够在这么短的一瞬间回过神来调整动作——
是因为身体中有了恶魔的部分么？
本来不可能做到的反应，恶魔的手脚使之成为了可能么？
应该是这样吧。
但是也许有点出入。
因为，沼地伸出来阻拦我投篮的，不是左手，而是右手——
「我不想输——」
其实她应该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吧。她也不可能还有多余精力说话。
所以其实我不是靠耳朵听到这句话的。
是这句话自然而然地传进我心中的。
「——不想输！」
「我也是！」
策略和技术什么的到了这个时候已经不适用了。
我用尽全身的力量把球绕过沼地的右手，往球篮里面直扔过去。
穿过球篮的篮球落地，跟以复杂的姿势撞在一起的我跟沼地倒地，几乎是同一瞬间的事。
差点我就整个人倒在沼地身上了，不过临时用两手撑起作缓冲，才避免了这一点。
不过这样一来，看上去就像是我把沼地推倒在地上一样了——就像是之前沼地伸手阻挡我的那个动作，我们互换身份重现了一样，不同的只是之前是站着的，而这次是倒在了地上。
脸的位置的话，嗯，比那个时候要近一点。
我和沼地听着篮球在体育馆中不断弹跳的声音，紧隔着数厘米的距离互相凝视着对方。
互相凝视。
「……唔！」
「呵呵。」
「哈哈——哈哈哈——」
「呵呵——喂喂——」
沼地像是看了什么搞笑的东西似的笑个不停——而我也在笑——
我们都没有动。
「在我拿到篮球的一刹那，就应该算是我赢了吧？」
「既然你没能一直拿着球，那就不算了。」
「我有拿着啊。」
「是吗？那么就用不着追过来了啊。虽然你竟然追过来让我感到很吃惊。」
「你不是说扣篮是不符合规则的么？」
「但是这场比赛我一定要赢嘛。」
「……就连队友，都很少传球给我的，没想到作为敌方的你，竟然把球传给我了。」
「…………」
「真是不错啊。是啊，我都忘了。不，应该说是从来不知道。篮球，原来是一项团队活动啊——」
还没来得及知道这一点，我就已经退出这项运动了——
沼地说着，闭上了眼睛。
我还以为她在等我吻上去，不过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但是一直保持这样的姿势说不定会让我们产生奇怪的念头，所以我双手用力撑起身子，站了起来。
轻轻跳了几下，确认倒下的时候没有受伤，由于扣篮时的姿势相当的勉强，所以一些轻微的撞伤是难免的了。
「哈——」
沼地依然睡在地上，张开双臂把身体摆成大字型，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她的表情好像是终于完成了某件大事一样。
虽然由我来说的话有点奇怪——而且用在这个时候也让我有点难为情，但却是一个很恰当的比喻——
就像是附在身上的鬼终于走了，终于恢复了自我一般。
是吗。
这家伙——原来是个这么可爱的女生啊。
我不禁有一点点后悔，早知道刚才就直接吻上去了。
「这就是战败的感觉么。我总觉得，自己终于第一次正式尝到了败下阵的滋味了。」
「正式？」
「因为以前在我的人生中，我一直不知道自己输在什么手上啊，真是莫名其妙——真是的。别因为考试就埋头复习功课啦，快点回到赛场上吧，神原选手。除了社团活动之外，不是还有很多地方能够发挥你的实力么？你还在原地踏步干什么？不对，以你的情况来说——是应该说收起双手比较贴切吧。人生可是没有后悔药卖的哦。」
「……这个还真不想被你说呢。」
我说着，抬头看着体育馆的天花板。
其实我并不是要看什么，只是单纯的在做头部运动，以确认脖子痛不痛而已。
「但是，一想到这是『恶魔大人』给我的宝贵建议，我就没法生气了。」
然后我把视线移回沼地的脸上。
「要不要我也赠你一句？我说啊，沼地——」
但是我的视线的另一端，却空无一人。
但是却不是空无一物。
只见刚才沼地躺着的地方，有几个像是干燥了的猴子木乃伊似的部分，仿佛是摆在解剖室里展示的标本似的，并排放在那里。
非常准确地摆成了人形。
「……切，明明平时做事不紧不慢的，撤退起来还真是有够快的啊。」
我不觉得悲伤，也不觉得惊讶。
只是恍然大悟地明白了。
结果，那家伙还是在没发现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的情况下，消失了么。
真是莫名其妙的人生。
这是一句充满了真实感情的话。
我一直不知道自己输在什么手上啊，真是莫名其妙——可是，在最后的最后，她却终于尝到了被人打败的滋味。
我终于让她战败沙场了。
「不过……其实我自己也没想过真的能赢这场比赛呢。」
既然沼地消失了，那就代表过一会有大批的运动社团的学生会过来了。
我迅速地把球场上摆着的木乃伊放进原来带来的袋子里。虽然我这粗鲁的动作要是被作为收藏家的沼地看到的话，她一定会抱怨，但是现在不是去想那啰嗦的收藏迷会怎么说的时候。
「也许你很憧憬团队作战……但是在擅于团队合作的我看来，一个人能够抵挡五个进攻的敌人的你那种打法，也很令我憧憬啊……」
从不在意别人的意见，也也不忌讳别人的目光，总是表现得自由自在的你，是我一直憧憬的对象。
人总是憧憬跟自己不同的存在。
总是希望变成自己以外的人，总是想要自己没有的部分。
不同的外表，不同的性格，不同的环境。
善人总是憧憬恶人，而恶人总是想成为善人。
只要是别人身上的东西，哪怕那只是不幸，也会希望得到，这就是人。——没错。
沼地消失了，在拿到她所收集的所有收藏品时，我也终于发现了。
没错。
我并不是讨厌沼地。
「我是——羡慕她。」
认识到这一点，我终于觉得自己可以毕业了。
从某种事物中毕业了。

第09卷 花物语 第变话 骏河·恶魔 032
这该说是尾声呢，还是这次的结局？
不。或者说是结尾会比较恰当吧。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所谓正义的动机，往往只是对恶的妒忌。而恶的动机，很多都是由于对善的反感。老人对年轻人恶言批判，是因为对年轻的嫉妒，而小孩子忤逆大人。第一的原因还是由于对惊讶的妒忌。在生产线上的下属希望有一天能够把上司踩在脚下，而在桌前埋头苦干的上司则怀念自己作为下属、没有沉重责任压在身上的时代。穷人做梦也想成为有钱人，但是有钱入却追求穷人的自由。单身的人想要结婚，一旦有了家庭，却肯定会后悔放弃单身贵族的权利。所以总的来说，骏河，对你来说，也跟以上的情形差不多吧？」
母亲那从上压下的口吻，最近我已经习惯了，但是这晚的梦如果说跟平时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对于这样的母亲，我竟然出言顶撞了。
「不是的，妈妈。」
我说道。
啊，对了，我在母亲面前，还从来没有这么大胆的表达过自己的意见呢。我终于想起了这一点。
其实这并不是因为我们之间有距离。
但是，我却想用那样的态度来对她——其中应该有敬意，也有害怕吧。
不管如何，都不是应该对母亲用的口吻。
但是我却一直坚持。
现在要改变已经太迟了。
「这次，其实只是很单纯的跟很久没见的人见了面，然后玩得很开心而已。」
母亲失笑般地看着我，看我没有再往下说，也许就认为我只是在逞强吧。
不过，随便她了。
虽然跟厌母情结无关，但女儿和母亲的对立。对决都是理所当然的——只要想到这样的机会总会到来的话，不管是梦里也好幻听也好，我都没必要去顺从她。
虽然贝木喜欢我的母亲，但是我没必要跟他有同样的意见——那家伙也说过，不管是谁喜欢某个人，我也没理由附和着去喜欢。
而且，要我感谢把那种吓人的东西留给我的母亲，也有点难度吧——不过，这样不是一句半句能够解释得通的事情。
总有一天，我会打从心底里感谢母亲。
总有一天，会理解她的心情。
但那不可能是现在，也不可能是不久的将来会做的——必须是我已经超越了母亲，或者至少跟她平起平坐的时候，我才能理解她。
「做不了解药，那就做毒药吧。否则你就只是一般的水而已——不过那孩子，就算说是既不是解药也不是毒药的水，也起码算是泥水啊。那么你呢，骏河？」
「不知道……说是浑水的话如何？」
「真是个冷笑话。」
我也有同感。
所以我——只是个无趣的人。
「那么，妈妈，再见了。」
「嗯，再见。」
然后，我醒了。
或者说，是被人吵醒了。
而且，吵醒我的人不是爷爷或者奶奶，竟然是阿良良木前辈。
「咦？咦？为什么阿良良木前辈会在我的枕头边！？该、该不会！」
「肯定不是你想的那种。」
好像是他过来的时候，奶奶叫他「直接进房间，帮我把骏河叫醒」，结果他就通行无阻的来了。
这算是什么防范意识啊。
「几乎裸睡的你还学人谈什么防范意识？……该怎么说呢，我对看到裸体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我可以凭这个抓你进法庭了……」
「看到我妹妹的还能兴奋点。」
「这算二重审判了？」
「我有两个妹妹嘛。算是三重吧？」
「什么时候会让你有机会看到妹妹的裸体啊？」
「例如我给她们脱衣服的时候。」
「我看连审判都可以免了，直接行刑得了。」
「哦呀。好了，快点收拾吧。」
我就这样被他拉了起来。
今天是星期六，本来应该是要上学的，但是我却睡到了中午——所以即使被他吵醒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但是跟沼地的比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是比连续跑上一晚还要辛苦，所以只不过这样子睡个觉就能起来，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肌肉酸痛……也有一些，但是最重要的是心灵上的疲倦，所以说是身心俱损也不奇怪。
既然这样，让我再休息一会也是情有可原的啊——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是难得阿良良木前辈来帮我收拾房间，我总不能把他赶回去。
这个周六的打扫活动，是之前约定好的——老实说，如果到了这个周末我还没能搞定沼地的事情的话，本来是打算找阿良良木前辈商量的。
算是买了个保险吧。
虽然这是我软弱的表现，但是这个保险实际上又能让我坚强多少？
「不过，不见一阵子，你又把房间弄得这么乱了。」
「嗯，我就是这样子的嘛。」
「干嘛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这样子的话像之前那样一个月打扫两次根本不顶用啊。」
「不不，我打算这次是最后一次受阿良良木前辈你照顾的呢。」
「是吗？」
我换过衣服，然后开始跟他一起打扫房间。——以前阿良良木前辈来帮我打扫的时候，为了不妨碍他，我都是站在走廊上等他来做的，但是今天我却主动帮他做了。
不过也不能说是帮他做。毕竟这是我的房间，参与打扫是理所当然的。
在打扫的时候，我把新学期开始之后发生的很多事都跟阿良良木前辈说了——到了这个时候，我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一切都已经结束之后这样子说出来，会发觉其实当初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大不了——但是我还是希望说给阿良良木前辈听。
「是吗。看来你很努力啊。而且——很痛苦吧。」
这是阿良良木前辈的感想。
「不……其实也不是那么痛苦啦。」
「肯定是的。你向来对自己都要求得太严格了，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要是我的话，做到一半就会扔开不管了。」
「我可是照着阿良良木前辈你的做法做而已哦？」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你把我美化太多了。——比起我，你可是要厉害得多。」
阿良良木前辈看上去似乎说的不是客套话，而是打从心里这么觉得。
但是我还是觉得，如果是阿良良木前辈的话，一定能够更加完满地解决这件事。
「……对了，阿良良木前辈。其实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嗯？」
「我从沼地那里拿回来的恶魔的木乃伊，不知道怎么处理才好，能不能请阿良良木前辈收下它？」
「这个倒是没问题，不过我该怎么做？」
「我想可以给忍当零食。」
「啊……这样啊。这种处理可是绝无后患啊。但是那个不是很有文化价值的东西么？」
「谁叫它落到我的手上呢，算它倒霉。」
算它倒霉。
虽然也可以卖给贝木，但是那样做的话不知道会被他用到什么地方去。
那么，拿来当小女孩的营养剂，算是最好的处理方法了吧。
作为恶魔的下场，也算是合适了。
「别人的不幸总是甜的么。我倒不是很理解这句话。竟然把他人的不幸拿来炫耀，光是听到已经浑身不自在了。」
「嗯，阿良良木前辈的话应该会这么想吧。因为没什么人，会比阿良良木前辈更不幸了。」
「笨蛋，我不是说了，我比任何人都幸福吗？」
「说了说了。不过阿良良木前辈的话，会怎么做？例如某个东西能够实现你所有愿望的话，你会许什么愿？」
「这个嘛，怎么说呢。我觉得我的愿望太多了，都不知道怎么决定。」
「嗯……一般人都是这样的。」
所谓的愿望，就是这样的。
因为太多，所以无从选择。
而且也不应选择。
在选择的同时——那就不是愿望，而是变成强烈的意志了。
这样一来就会伤到自己。
会伤到别人。
强烈的意志就是一把刀，这个一定要清楚认识才行。
这不是能够简单地、或者说是幼稚地——像是把愿望挂在许愿树上，又或者跟圣诞老人要礼物一样，随便选择就可以的。
三个愿望，已经算是多了。
应该选择的，肯定不是整整齐齐排列着的愿望——应该是别的。没错。
例如生存方式。
例如人生。
例如道路——应该是这种东西。
「勉强要说的话，那就是要是火怜不是我妹妹就好了……」
「别选这个啦！」
「不对，要是不是我妹妹的话，就没有了那种味道了啊。或者说，虽然是妹妹，但是不是亲生的……可是不是亲生的妹妹的话，总觉得有种钻法律空子的感觉，罪恶感挥之不去啊。那我还是希望她是我堂堂正正的妹妹好了。嗯，那么不如干脆点，没错，让法律改变一下吧……」
「火怜她……没事吧？」
听见我这么问，阿良良木前辈开始很认真地思考起来，这不由得让我更加担心了。
「你在担心什么？火怜当然没事啊。我会照顾她一辈子的。」
我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个人的人生今后到底会变成怎么样？
比起担心，更多的是不安。
不过——只是愿望的话。那是他的自由啦。
别说三个，再多也行。
「话说——」
阿良良木前辈说道。虽然他的态度看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开玩笑，但是肯定不是那样。不管怎样。他转换了话题。
「愿望什么的，能不能实现其实无所谓啦。愿望应该是靠自己去实现的，所以即使无法成真，拥有愿望这件事本身，也许就已经有它自己的价值了。」
「拥有愿望——本身就有价值？」
「没错。能不能得到是另外一回事，但是知道自己是个想要什么的人，也是很重要的。想要什么，想变成怎样，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些不知道的话，就会很容易迷失方向。」
「……那个人就是为了这样，才把『猴子的手』留给我的么？」
「那个人？啊，是说你的母亲么？嗯……不，这个就不好说了。父母想的事情，一般孩子是理解不了的啦。」
阿良良木前辈很感慨地说道。
也许是想起了父母给自己买的车子了吧——之前我也听说过，其实阿良良木前辈跟父母的关系并不是太好。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关于这件事我也打算问。
唔……
原来是这样。
我一直觉得那个人从来没把我当孩子来看待过——但是没想到，那个人一直都当我是女儿，一直都疼爱着我。
……不过这个是我的愿望而已吧。
从把不需要的东西从我的房间里清理出去这种打扫开始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今天的计划终于算是完成了一半了。在跟祖父母一起喝完茶之后。我在收拾好的房间中央铺上了报纸，在脖子上缠上了毛巾，然后阿良良木前辈站在我身后，开始帮我剪头发。
「真的没问题么？」
「嗯，帮我剪得清爽点。」
后半段的计划，是昨天晚上才决定的，之前并没有跟阿良良木前辈说过……阿良良木前辈一边卡擦卡擦地挥动着剪刀，一边自言自语地说道：
「我觉得现在的发型比较适合你啦。」
「嗯，我也满喜欢的，但是不太适合运动呢。」
「哎呀呀，帮女孩子剪头发，你已经是第三个了。」
「你过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生啊？」
「所以呢，我剪得还是满熟练的，但是你难道就没有常去的发廊之类的吗？」
「有啊。」
我说道。
「但是我希望阿良良木前辈帮我剪。」
「为什么？」
「也算是一次决断吧。」
哦。阿良良木前辈点了点头。
虽然也许他其实并没有明白，但是完全不寻根问底的做法让我好过很多。
「对了，阿良良木前辈，下次能不能用车子载我一程？」
「这个没问题，你要去哪里？」
「我想去扫扫沼地的墓。」
「啊……那么，我先让月火去查查具体在什么地方。」
「嗯。……虽然我也有想过继承沼地的遗志，把剩下的恶魔的部分收集起来，但我想这种想法应该不会付诸实现了。」
「这就行了，你没必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的。土台、恶魔什么的，四分五裂到找不着，是最安全的……那么，我开始剪了哦。」
阿良良木前辈宣言到——然后开始挽起我的头发。
「…………」
沼地蜡花。
她把自己的人生比作花絮而不是故事本身——她也许觉得自己所做的事更像是完成职责后登场的演员制作特辑。那么也许对于她来说，收集恶魔的部分这种行为就像是隐居后的一种兴趣吧。
我没觉得我有帮到她。
更不能说救了她。
虽然也未必不能说是把她从不好的嗜好之中解救了出来，但是这种没犯谁没惹谁的兴趣，谁又能否定呢。
我不是她父母，别人有什么兴趣什么的，我也没资格否定。
所以我意识到的，只有我阻碍了她的兴致这一点——而且从她帮我把左手恢复原状这一点来看，我真是个不知感恩的人。
但是我只能这么做。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我也只能为她祈祷了。
我只能祈祷我跟沼地的一决胜负——跟我的初次对决，能够给她带来一丝乐趣。
只能向神祈祷，向恶魔许愿了。
虽然作为人类的时候，最后的日子过得并不怎么样，但至少作为怪异，在最后她过得很快乐——我只能这样祈愿。
我希望她之所以阴魂不散，是因为跟神原骏河我一决高下的夙愿至死未能实现的缘故。
她不是为了想跟恶魔玩才留下的。
而是为了想跟我玩。
她留在这里三年，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如果说今后我会努力打篮球，连她的份一起努力，那么这个故事就能有个很美丽的结局了，但是这种厚脸皮的说话，我实在是说不出来。
我不是那样的人。
但是我想学习她的韧性，因为我身上并没有她那种死后仍然追求兴趣的强韧和粘性。
这么说来，今天还没有确认报纸上的新闻。不过算了，一天，两天，或者三天，不确认也不会有什么关系了。
也可以从此熟睡了吧。
责备自己并不等于反省。
也不是内疚或者自罚。
内疚或者自罚，都不属于惩罚。
因为，就算是染上坏习惯，然后一边回顾自己的行为，一边自省的同时——人，还是总有一天要向前看的。
相遇与离别。
换座位，或者换班级。
不断的学习，不断的毕业，然后，我就会变成大人。
得到，失去，经历之后，又再忘却——未来的我，将会由此形成。
我一定会忘记现在的心情的。
所以我不会着眼于过去或者未来，我只会努力生存于现在。
不对。
我希望生存于现在。
阿良良木前辈手上拿着的剪刀，终于开始接触我的头发了。
卡擦一声。
我感觉到像是一阵身体被割到似的痛楚，但是这种痛楚，并不是我想要的。
也不是我想要的经历。
「神原，如果知道了你这次所做的事，很多人会横加指点吧。有人会觉得你这次做得对，也有人会觉得你这次做错了。但是，事实不是那么回事。不管谁说什么，你都没有必要在意。因为你做的事没有对错可言。」
阿良良木前辈一边小心地帮我把头发对齐，一点点地剪一边说道。他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跟我说话，仔细一想也许还是第一次。
「你只不过是经历了青春而已。」

第09卷 花物语 第变话 骏河·恶魔 后记
自己眼中看到的自己，跟别人眼中看到的自己相一致的人，应该是不存在的。这种事情应该怎么解释呢。如果要比喻的话，也许跟很多人听见自己录音后的声音，都会觉得「这不是我的声音」这种现象相类似。不过这种情形下说「这不是我的声音」的心情，也许不是真的觉得不同，而只是单纯地想要否定。据说听见自己录音后的声音，没人会觉得「咦～原来我是这种声音啊，好好听哦～」然后，在这一点上，这个比喻也是一矢中的。我觉得基本上不会有人听到别人口中对自己的形容后会觉得「咦～原来人家是这么想我的，比我想像中还棒哦～」。有不好的传言的时候就不用说了，就算是得到不错的评价，也会觉得「才不是呢，我其实不是那样子的」……虽然人们常说，没有人不喜欢自己受人称赞，但我觉得，其实也不尽如此吧？实际上被人称赞，觉得不高兴的情况也是很多的，尤其是在被提及的不是自己想被人称赞的地方的时候。不过，就算自己眼中的自己和别人眼中的自己有所不同，我觉得也不能说哪边更正确。就算是误会，只要坚持下去不被人推翻，最后也会被认作是真相；就算是误解，只要坚持下去不被人推翻，最后也会被认作是现实。有人说真相只有一个，也有人说有多少个人就有多少个真相，说法不一，但我觉得其实所谓的真相根本不存在，只不过是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误解罢了。如果继续追究下去的话就会发现，自己根本就不存在，而所谓的自我风格也不存在，这样一来，是不是会觉得我说得太过分了？如果我让你们误解了的话，那真是万分抱歉。
顺便说一句，西尾维新是很喜欢「有话就说，别怕误会」这句话的，不单是在写作的时候，平时的日常生活中也会经常用到。从这种意义上来说的话，本书可以说是不怕误解的一本小说。不对，不能这么说。也许应该说是害怕误解的一本小说才对。从一开始神原骏河用第一人称讲述故事的时候开始，已经产生了很多误会，老实说我其实是满害怕的。这个世上不存在真相，有多少人，就有多少误解。即使这句话用在这里恰当好处，但不害怕误解的人，我觉得是不可能存在的，本书是用恶趣味写出来的小说，名字叫做《花物语 骏河·恶魔》，其中恶趣味可能占去了666%左右吧，虽然我不是太明确。
神原同学这次是第一次登上封面，VOFAN桑把她画得十分精彩。虽然也有考虑过用沼地同学的画面，但是她太可怕了。而且貌似不喜欢出现在人前。不过有机会还是想写一下的，例如《蜡花大神》之类。据说就是因为我会说这种话，所以才容易引起大规模的误会。我可不是想让大家误会的啊！我是这么想的。
西尾維新

第10卷 囮物语 第乱话 抚子·美杜莎 001
千石抚子，十四岁。
六月三日出，双子座，B型。
身高一百五十三公分（成长中），体重三十八公斤上下。
右撇子。
视力左右眼同为2.0。
父母健在。
零花钱每月一千二百日元。
公立七百一中学二年二班所属，学号二十八号。
第一学期的成绩通知单：国语3、数学2、社会4、理科2、英语3、保健体育2、音乐2、美术4、技术·家庭5。
擅长科目，无。不擅长科目，数学。
放学回家部。
一年级的某段时期曾经加入垒球社，但还没有持续到一个月就主动申请退社。理由是「因为很累」。
没有自行车。
没有手机，没有电脑。
读书每月大约2册。
订购杂志同样是每月2册。
朋友较少。
没有密友，也没有男朋友。
比起裙子更喜欢裤子。
极少穿便服。
对制服已经死心。
喜欢光脚丫，光着脚穿凉鞋。
在房间里面的话，即使是冬天也是光着脚丫。
实际上是不习惯穿袜子。
穿上的话就会觉得难受。
虽然对发型没有讲究，但留有长长的前发。
从小学生时代一直留到现在。
以前是父母帮忙理发，现在是自己来。
兴趣，收集帽子。
现在拥有的帽子数量，十二个。虽然拥有各种各样的帽子（从防暑帽到泳帽应有尽有），但最喜欢的还是有帽檐的帽子。
用那样的帽子挡住视线。
为了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眼睛。
也为了不必看到别人的眼睛。
不习惯跟别人目光相接。
不适应人多的地方。
性格内向，阴暗，怕生。
词汇量少，不善言谈。
无法看着对方的脸来说话。
无法忍受别人的视线，不想被人看到。
既不想看别人，也不想被别人看。
平时总是低着头，面向地面，说话的时候，总是嘀嘀咕咕地说出断断续续的话语。
大多数情况下都保持沉默。
紧紧地抿着嘴唇。
不说话，也无话可说。
喜欢的食物，汉堡包，炒面。
喜欢的漫画，八〇年代。
喜欢的小说，青年小说。
喜欢的电影，幻想类。
喜欢的运动，花样滑冰（观看）。
喜欢的游戏，怀旧类。
喜欢的音乐，民谣。
喜欢的颜色，紫色。
喜欢的哥哥，历哥哥。
喜欢的人。
阿良良木历。

第10卷 囮物语 第乱话 抚子·美杜莎 002
我觉得喜欢上别人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
光是这样就会获得努力生存下去的动力，光是这样就会变得精神抖擞，而且浑身都充满了温暖的感觉。
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困难，有许多不如人意和令人讨厌的事情，烦恼的源头永远无法根绝。原本以为是日常的事物也会轻而易举地土崩瓦解，身心很容易感到疲倦、变得疲惫不堪，不由自主地想当场瘫倒在地上休息……但是即使如此，只要有喜欢一个人的感情就会有努力的动力。如果那个人愿意留在自己的身边的话，自己说不定就可以一直站在那里，并且能鼓起勇气向前迈进。
在想哭的时候——
也依然可以笑出来。
…………
………………
……………………
……但是。
但是，为什么——
但是为什么——抚子却……
抚子现在却为什么要蹲在地上呢？
为什么会这样蹲在地上？
为什么要低头抱着膝盖，
在这里默默地哭泣呢？
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究竟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不知道。
而且，我也不想知道——
「这有什么为什么不为什么的嘛——嗯嗯？」
这时候。
缠卷在抚子右手上的白色手镯说出了这样一句话——不，正确来说那并不是手镯。
看起来像是手镯的那个东西，是一条白蛇。
是一条倒竖起鳞片的白蛇。
按照本人（或者应该说本蛇？）的说法，他不是蛇而是朽绳①——他似乎很喜欢意为「腐朽之绳」的这个名字。
还说跟自己非常相配。
①注：日语中对蛇的别称。
当然，蛇和朽绳在含义上本来就没有什么区别，所以把这个白色手镯描写成蛇也应该没什么问题才对。
问题——
并不在于这方面。
而是存在于另一方面。
手镯——朽绳先生这么说道。
以灌注着强烈恶意的口吻这么说道。
没有什么为什么不为什么的——根本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一切都是你目己的错吧——抚子。」
「……不是的。」
抚子反驳道。
但是这样的反驳，实际上只不过是一种条件反射，话语本身并不存在任何说服力，这一点抚子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抚子纯粹是反射性地对朽绳先生说的话作出否定而已。
这是一种反应，一种反射。
绝对不是反驳。
「才不是抚子的错。」
即使这样重复说一遍，也只能令人感到空洞无物。
既空洞无物，又令人感到空虚。
实际上就等于在说「全是抚子的错」。
不过，朽绳先生其实也仅仅是出于坏心限才说出这种话的，朽绳先生本身恐怕也并非真的认为那是抚子的错吧——因为对朽绳先生来说，善和恶之类的伦理观概念根本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这条蛇没有善恶观念，有的只是黑和白。
不是黑就是白，不是白就是黑。
就这么简单。
并不存在灰色这种东西。
也不存在所谓的判断。
因为他的意见是——
「嘻嘻嘻——的确是这样啊，抚子。哎哟，我本来以为你只是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靠不住的小鬼头，没想到你还能看穿本大爷的本质嘛。还是说你到这时候才终于看穿呢？因为现在想起来，你已经没救了吧——嗯嗯？」
朽绳先生是这么说的。
他那大大张开的嘴巴，就像要把我整个吞进去一样——即使不是这样，那闪着寒光向外突出的锐利獠牙，也足以让抚子感到畏怯了。
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不，这是骗人的。
我已经不再害怕这样的獠牙了。
我已经对此毫不在意。
虽然第一次「看到」朽绳先生的那个时候，我的确是火吃一惊，也感到很害怕……但是事到如今，我反而很怀念当时对这点程度的锐利獠牙感到害怕——或者说还能对此形成恐惧感的自己。
抚子现在已经变得什么都不怕了。
已经没有了可以害怕的东西。
在对这样的獠牙感到害怕的那个时候。
在抚了还是一个普通初中生的那个时候，
……在抚子还是受害者的那个时候。
从那时候开始，到底已经过了多长的时间呢——尽管我说着这种听起来好像很怀念的台词，但实际上也没有经过足以令人感到怀念的漫长时间。
只不过是前一阵子发生的事。
我依然可以轻而易举地回想起来。
但是与此同时，那所谓的前一阵子发生的事，如今却已经是无法回首的过去了——已经是遥远过去发生的事情。
虽然我也有过希望回到那个时候的想法，不过那也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哎哟，实际上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喔——抚子。所谓的回到过去，其实并不像你们哺乳类所想的那么困难啊。」
朽绳先生这么说道。
不，严格来说朽绳先生并不是在开口说话——而是直接把声音传递到抚子的心中。
他是这样说的。
所谓的声音只不过是一种印象——他当时这么跟我说。
不，我刚才也说过他并没有开口说啦。
并不是向我发出声音说话。
那是幻听。
是幻觉。
就是这么一回事。
那就是所谓的怪异了。
是奇怪和异常的存在。
当然，如果我对这一点有更深刻的理解的话——恐怕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也不会发生别的事。
「所以呢，抚子。如果你希望回到过去的话，我也可以实现你这个愿望啊——毕竟我朽绳大爷可是你们口中所说的神嘛。」
「神……」
怎么回事呢？
就像空无一物的样子。
那确实是一个极其「空虚」的称呼。
原本应该非常值得信赖的这个称呼，对现在的抚子来说却显得相当虚无缥缈。就像读数学教科书一样完全记不进脑袋里。
神。
神……
任何人的心中都会存在着自身的神。信仰就只存在于那里——说出这句话的人是谁呢？
「……回到过去的话，会改变什么吗？」
「不，不会变的不会变的。只不过是重复同样的过程罢了。可以说是类似回声，或者说是重唱什么的——不对不对，或者应该用更有深意的衔尾蛇①来形容吧。就那样转来转去，永远都只是在重复着同样的过程——所以抚子你每次都会同样在这里抱着膝盖一边哭一边蹲着身子，嘴里说着想要回到那个时候。然后身为神的我就一次又一次地为你实现那个愿望。就像真正的神那样。」
①注：衔尾蛇是一个自古代流传至今的符号，大致形象为一条蛇吞食自身的尾巴而形成一个圆环，象征着无限大和循环等意义。
「……那还真是『悲惨』呢。」
的确是「悲惨」。
即使我说「死了更好」——在这种情况下也不算过分吧。
也可以说是「活着更好」——大概。
永远重复着跟现在完全一样的过程这种事，即使说跟「地狱」同义也没有错——但是在另一方面，抚子也会有这样的想法。
卷在抚子右手腕上的、已经紧紧缠着无法分开的白蛇·朽绳先生——我觉得他才是永无休止地反复经历着那样的「地狱」吧。
活了一千多年的蛇。
死了一千多年的蛇。
不断反复着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的过程。
变成了神的蛇。
没错，不管怎么说，朽绳先生毕竟是一个神——是一个抚子没有怀抱信仰的神。
是因为抚子而「复活」的神。
「既然如此，我就不想回到过去了……抚子宁愿自己一直像现在这样。」
「是吗是吗。可是，我说抚子啊。虽然你说希望永远都像现在这样，不过抚子你恐怕连自己现在在哪里做些什么都不知道吧？」
「……这点事我还是知道的啦。」
这种程度的事。
虽然现在的抚子有很多很多不知道的事情，但也不至于迷失自我，连自己在哪里做什么都不知道的地步。
我的头脑还是很清醒的。不，这是骗人的。
虽然迷失了自我，虽然失去了自我……
但是我还是知道的。
关于现在——抚子正在什么地方这一点。
抚子现在正置身于神社的地板下面。
在过去已经被毁灭的神社——北白蛇神社的地板下面，抱着膝盖蹲下身子。
「……如果不认识的人看到现在的抚子会怎么想呢？在神社的地板下面偷偷摸摸的，会不会被人家当成窃贼看待呢。」
「谁知道——不过，只要是人类的话，都或多或少做过类似窃贼的事情吧。一个个都只想着如何侵占别人的权利。」
「是这样的吗……」
「当然了。而且抚子你不是在这几天里比任何人——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深刻了解到这一点吗？嗯嗯？」
「……但是，我想应该也有很多人不是这样的吧。」
「正确来说的话，应该是『也有很多时候不是这样』才对啦——说白了就是『那个人在某个时刻是什么样的人』罢了。就算是好人也很容易会变成坏人，坏人也同样很容易变成好人。至今为止你遇到过的那些家伙全是这样的吧。难道你都忘记了？嗯嗯？」
「…………」
虽然有一种被花言巧语蒙骗了的感觉，但是抚子并不是因为这样才保持沉默的。
抚子在感到困惑的时候经常会陷入沉默，不过这时候却并非如此。
我的沉默是另有原因的。
「唰啦」的一声。
因为听到这样一个声音，我才陷入了沉默。
仿佛要把近乎于幻听的朽绳先生的声音和几乎连自言自语也算不上的自己的声音全部清除似的——或者说是「删除」的声音。
那是一个脚步声。
如果作为声音来看的话——不，如果作为声音来听的话，那只不过是非常轻微的脚步声。
但是对抚子来说，那却是很大的声音。
是巨大的庞大的声音。
是「怪兽」即将「来袭」的声音——对抚子来说。
是足以破坏一切和推翻一切的、无法抗拒的脚步声——
「…………！」
就在那一瞬间，什么东西被掀飞了。
是什么被掀飞了？要问是什么的话，那就是神社了。
也就是抚子藏身于地板之下的这座神社。
神社被掀飞了——那个，各位应该听说过三只小猪的童话故事吧？因为我只是小时候读过一遍，所以细节部分也不是记得太清楚。但我记得其中应该有一座屋子是被狼吹飞的。
那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肺活量，狼的肺还真够大的呀——我当时是这么想的。然而在现在这瞬间，那一幕却在现实之中得到了重演。
说不定那个故事也不是凭空创作出来的。
可是这一次被吹飞的却不是用稻草堆砌而成的屋子，而是木造的房屋。
当然，实际上也不是被强大的肺活量吹飞的——
「在这种非常时刻，还真亏你有心情悠哉游哉地去回忆那些童话故事啊，抚子——我本来以为你的精神一定很脆弱，没想到承受力还蛮高的嘛。或者说是掌握了把心和精神分开对待的诀窍——嘻嘻，如果是这样的话，把抚子选为搭档的我也算没有看错人了。从开始到最后，我都对这一点感到不安，不过在最后的最后的最后的最后，我总算是得到了确信。」
不。
你看错了。
而且朽绳先生你根本就没有选过抚子做你的搭档吧——无论是朽绳先生还是抚子，都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你看错了。
抚子在感受着神社碎片在头顶上飞过的同时，并没有抬起脸，只是依旧抱着膝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喂喂，我说抚子啊，你可不能这样逃避现实啊——你到底要在那里低头到什么时候？就算你闭上眼睛移开视线，或者用手挡着眼睛垂下视线，所谓的现实也是不会消失不见的啊。你也应该知道吧，你也应该明白吧——嗯嗯？」
根本不用别人提醒。
因为——抚子本来就是想让现实消失，结果还是没能做到嘛。
这一点我非常明白。
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子？
屋顶消失了——正确来说，消失的并不是屋顶，而是地板才对——不，因为整个神社都消失了，屋顶消失这种表述方式当然也是正确的——话说我现在才发现，老天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雨。
而且还是哗啦哗啦的大雨。
是骤雨。
是游击性局部暴雨。
……针对游击性局部暴雨这个命名的优秀性，我几乎又要发挥出丰富的想像力。当然——也不用等到朽绳先生向我吐槽，我也很清楚现在并不是想那种事的时候。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抚子却被淋得浑身湿透了。
或许反而这样会更好。
就算农服吸透了水重重地压着身体，对现在的抚子来说也没有什么关系，而且——这场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来的暴雨，也正好可以为抚子掩饰流出眼眶的泪水。
「不知什么时候？喂喂，你的记忆已经开始混乱了吧，抚子——嗯嗯？本来你就是为了避雨才爬进神社的地板下面的吧？虽然慌慌张张地逃进了山里，可是老天却像棒打落水狗似的下起了大雨——」
「是……这样的吗。」
我忘记了，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记忆的「混浊」。
但既然朽绳先生这么说的话，那应该就是事实了——不过先不论事情的「真假」，「混浊」这个词对现在的抚子来说也许是相当合配的。
混杂。
污浊。
抚子现在确实是处于混浊的状态。
就像浆在一起的烂泥那样。
「抚子你啊，给我的感觉就是虽然混浊却并不混乱啦——不对不对，如果让我来评价的话，嘻嘻，即使是现在你好像也相当冷静嘛。」
冷静？
是抚子吗？
是这样的吗。
「啊啊，对了——与其说是冷静，倒不如说是冷血吧。即使置身于这样的暴雨中，你也能清晰地辨别出那家伙的脚步声吧？」
「…………」
是的。
的确没错。
就算我垂下视线——就算受到倾盆大雨的噪音干扰，对抚子来说……是的。
那个人的脚步声。
这个人的脚步声。
逐渐向我接近的这个脚步声——我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那是非常自然的感觉。
因为这个人——是我最重要的人。
是抚子最喜欢的人。
「哟，千石。」
心脏噗嗵地猛跳了一下。
听到呼唤的声音——我感觉到自己的心正在发抖。
我可以感觉到那种抽搐般的颤动。
我对自己还留存着人心感到无比惊讶，同时也为做出这种反应的自己感到羞耻。
是吗。
原来我还保留着感情这种东西吗。
真是太羞耻了。
好想就这样消失掉。
「怎么啦？看过来这边嘛，千石。」
「…………」
听到这样的声音。
抚子终于抬起了脸。
本来我是打算一辈子都像岩石一样、像化石一样固定保持着这个姿势的——但是一听到这个人的声音，身体就会非常忠实地遵从他说的去做。
不对。
抚子应该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这样做的吧。
虽然我躲了起来，虽然我逃了出来。
但即使如此，我还是会——这一定是因为我内心一直盼望着这个人找到自己吧。
希望他追上自己。
希望他来解救自己。
然后。
然后让他消灭自己——
「我来杀你了，千石。」
听了这句台词。
听了这句充满诱惑力的台词，听了这句让人浑身瘫软的台词。
抚子的身体做出了如实反应——注视着进入视野的他的身影。
注视着阿良良木历的身影。
注视着历哥哥的身影。
即使在看不清离自己一寸之外的景物的暴雨中，我还是能看到历哥哥的身影。
非常清晰。
实在是清晰得不得了。
「嘻嘻——你能看到他并不是出于感情上的原因，只不过是通过蛇独有的红外线感应器官感觉到历哥哥的体温而已啦——」
朽绳先生像是泼冷水似的说道。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因为泼冷水就是朽绳先生的工作。
「——因为现在的抚子是蛇嘛——而且还是超级强力的毒蛇哦。」
「…………」
当然，朽绳先生的声音不可能传进历哥哥的耳中——而且这毕竟是纯粹的泼冷水行为吧。
因为抚子确实是看得非常清楚。
不管他怎么说一
我还是看得一清二楚啊。
并不是什么红外线感应器官——我确实非常清楚地用眼睛看到了历哥哥的身影。
「所以我不是说过吗？都叫你别再逃避现实了——你是不可以那么做的。」
说的也是呢。
当然了。
因为——那正是我六年来一直在追寻的身影。
尽管经常会躲避视线，最终我也没有放弃正视着他的身影，
残破不堪的学生服，凌乱的长发。
暴露在外的肌肤，几乎没有一处是毫无伤痕的——而且各个伤口也在不停地流血。
另外，历哥哥的左臂也被凄惨地扯断了。不，严密来说应该是还连着一层皮——然而，那却是只要历哥哥稍微挪动一下身体就会掉到地上的脆弱相连状态。
历哥哥说自己是吸血鬼。
也就是Vampire。
虽然以前不是，但现在已经成了吸血鬼。
我在跟他重逢的时候也听他说过，实际上他也向我展示了他的能力——但是那吸血鬼特有的恢复能力，从现在这种状况看来，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得到发挥。
「喂喂，你这样说也太过分了吧，抚子。害这位吸血鬼哥哥吃上这种苦头的人，明明就是你自己啊。」
朽绳先生毫不犹豫地说道。
他绝对不会放弃吐槽的机会。
「因为毒对吸血鬼也是有效的嘛，你伸出来的尖牙，现在也依然刺在他身体上没有拔出来哦。」
「……是吗。是这样的吗。」
是啊。
的确是这样。
是抚子——是抚子的错。
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没有任何酌情考虑的余地。
这完全是抚子的错。
「那么……我就要好好战斗了。」
说完——
抚子缓缓地站了起来。
右手是朽绳先生，左手握着大牙。
在内心怀着猛毒——站起身来。
随着这个动作，吸透水的前发甩动了起来——不，跟自己的意志毫无关系，抚子的肉体早就已经进入临战状态了。
如果用黑和白来描述的话，那就是面对着黑色的——面对着拥有压倒性黑色的吸血鬼历哥哥——
抚子的头发倒竖了起来。
然后其中的每一根头发——都是蛇。
蛇群。
互相绞缠在一起的——蛇。
没错。
不仅仅是朽绳先生。
现在的抚子——正跟十万条蛇连在一起。
在数量如此庞大的蛇群面前，抚子的意志根本就没有干涉的余地——因为掌握主动权的都是这些蛇。
不。
不对吧。
这样说也只不过是自我辩护而已——十万条。
酿成这种状况的开端也是抚子，原因也在于抚子。
所以错的也依然是名为千石抚子的个人。
也就是「我」了。
是被蛇神附身的「我」。
「哼，看来身和心都已经堕落到怪异的状态了——不，或者干脆说是升天成怪异更准确吧。」
这时候——
刚才我一直都没有发现——那个似乎一直都站在历哥哥身边的金发幼女，正在以一种占老风格的口吻说道。
「我终于明白那夏威夷衬衫的小鬼为什么对这个前发姑娘那么在意了。不，现在与其说是前发姑娘，倒不如说是蛇发姑娘吧。不——应该说蛇神姑娘才对。」
「…………」
「喂喂，我说你啊。」
金发幼女向历哥哥说道。
以轻松的、亲密的口吻说道。
摆出一副搭档的模样。
「你可别犹豫啊。现在的这个姑娘既不是你妹妹的朋友，也不是你的可爱学妹——只是一个邪恶和凶恶的无可救药的怪异。」
只不过——
是一条蛇而已。
金发幼女——忍野忍小姐说道。
「这一点我当然明白。」
历哥哥也点头同意道。
仿佛在主张意志的沟通万无一失似的。
然后他还接着说道：
「这家伙是我的敌人——也是你的粮食。」
「…………」
「你可以吃掉她啊，忍。」
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
历哥哥和忍小姐——丝毫没有在乎下个不停的大雨，也没有交换视线和信号，甚至连眼色也没有打就同时朝着抚子这边走来。
真令人羡慕。
我是这么想的。
羡慕谁？当然是忍小姐了。
本来抚子是很想站在她的那个位置的。
很想站在历哥哥的身边。
很想成为他的搭档。
就算不能跟他成为恋人，也希望能跟他站在一起。
明明如此，为什么抚子——却像现在这样站到了历哥哥的对立面呢？
不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抚子一
为什么「我」——
会跟历哥哥形成这种敌对的关系呢——
「我最讨厌历哥哥了——！」
抚子挥起左手握着的大牙——将大牙径直刺向历哥哥的心脏。
这招的威力是早就获得公认的。
获得了神的公认。
人家常说用把白木桩打进吸血鬼的心脏就会一命呜呼——如果打进去的白蛇的牙的话，又会怎样呢？
抚子最喜欢的——
抚子最喜欢的那个人的心脏——啊啊。
四处飞散，落在抚子的身上。
就像雨水一般。
就像暴雨一般。
「呀哈——！喂喂，终于干掉了啊，抚子！」
朽绳先生发出了呐喊声。
十万条蛇也随着发出了胜利的嚎叫。
不。
也许那同样是抚子自身的声音吧——因为——
千石抚子在那个时候，也露出了笑容。
明明内心是那么想哭。
而且也确实在哭——但还是露出了笑容。
「啊哈。」
发笑。
发笑，发笑，发笑，发笑，发笑。
因为觉得太有趣而无法抑制——
「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哎呀呀，真是的。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为什么。
为什么。

第10卷 囮物语 第乱话 抚子·美杜莎 003
这件事的起因要追溯到一千年前。
……倒退得太多了？
也对啦，呵呵呵。
实际上，抚子对一千年前的事情也不怎么了解——而且这些事都只是朽绳先生的一面之词，并没有太高的信凭性①。
①注：此为日语词，意思等于「可信性」。
信凭性这个词中间是一个「凭」字，就好像蕴含着「凭依」（附身）的含义似的，看起来似乎跟怪异有关。不过这实际上是两回事。
朽绳先生的话是不可以盲目相信的——不过既然是蛇的话，或许用「囫囵吞枣」来形容会更贴切吧。
一千年前什么的，我也没什么兴趣知道。
那个——
所以要倒退的话，就倒退到抚子可以根据自己的亲身体验作出说明的范围——也就是倒退到跟朽绳先生相遇的那一天好了。
那样的话也更有可信性。
至少对抚子来说是这样。
虽然或许会出现记错的情况——不，应该说一定会有吧——但是世界上毕竟有许多想忘记也无法忘记的事情，有许多就算说谎也无法掩饰过去的事情。而跟朽绳先生的相遇，对抚子来说正好就属于那一类的经历。
因为——
那是把过去的蛇一直拖到现在造成的——是把过去缠着抚子的蛇一直拖到现在造成的。
拖着拖着……拖着拖着。
就像把小学生时代的感情一直拖到现在的抚子一样——拖到现在。
话说那一天的日期是十月三十一号，也就是星期二发生的事——记得那天正好是万圣节，不过老实说我对这个节日并不怎么熟悉。
也不清楚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日子。
以前在这个小镇里住过的妖怪变化权威专家〔Authority〕（话说Authority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是类似万能〔Allmighty〕的东西？）忍野咩咩先生——
「我觉得万圣节和感恩节在日本应该有更高的知名度才对啊，毕竟现在圣诞节已经成了大众的主流节日嘛。」
曾经说过这样的一番话，但是抚子确实也不懂得感恩节是什么样的节日。
不过我觉得感恩是很重要的。
我非常感谢忍野先生。
同时也很感谢神原姐姐和历哥哥。
感谢大家。
因为如果没有他们的话，抚子现在就不可能过上这种平安无事的生活——平安无事？
不对。
在六月份的时候，他们曾经告诉过抚子，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平安无事这种东西。
平稳。
那样的东西只会存在于电视剧里面。
HEION！①
①注：「平稳」的日语读音。
说起来好像有一部四格漫画的标题是这样的。
内容非常有趣。
虽然我也很盼望自己能过上那样的生活，但同时我也知道，那在抚子的现实中是不可能实现的。
在抚子的学校里也是不可能实现的。
实际上，在那个十月三十一号的早晨我也产生了「忧郁」感——不，我的这种「忧郁」感，其实也并非仅限于那一天的特殊状况。
每逢早上我都会产生「忧郁」感。
具体来说，应该是在上学的路上我总是会产生「忧郁」感——不管是三十一号、三十号还是一号，都没有分别。
不管是十月还是九月还是十一月，都一样。
没有哪一天的上学路上是感觉不到「忧郁」的。
自从那天以来。
自从那个六月份以来。
比如四月份的话就不是这样。
五月份也应该不是这样的吧。
那个名叫贝木泥舟的有名欺诈师，记得当初是以追踪忍野忍小姐的吸血鬼传闻来到这个小镇的。所以他布下的机关也许从四月或者五月就已经开始运作了——总而言之，包括抚子的事情在内，发挥出具体效果的时间应该是六月以后——
「噢，危险——！」
就在这时候。
当时抚子正怀着「忧郁」的心情，为了避免迟到而预留了相当充裕的时间走在前往学校的路上。在刚走到拐弯处的时候，一辆自行车却向我撞了过来。
那是一辆自行车，是一辆轻量的自行车。
那并不是历哥哥骑的那种普通女装单车（从那辆自行车看来，历哥哥恐怕是对自行车没什么讲究的吧），而是一辆相当纤巧帅气的BMX自行车。
抚子一时间根本无法动弹，脑海中顿时冒出「啊啊，抚子就要这样被车撞上了，大概会因为骨折什么的住院吧，会不会很痛呢？不过这样我就有一段时间可以不回学校了，历哥哥会不会来医院看望我呢？我要准备一些好看点的睡衣呀～」这一连串对自己未来的走马灯式的念头。然而，那辆自行车的骑手——
「危险——————————才怪呢！」
却立即扭动车把，让车子驶出一条相当高难度的轨道。
前轮和车身几乎构成一个丅字形。
虽说单靠刹车的话应该是来不及的，不过那样做的话，简直就跟让自行车撞上一堵墙没什么区别。
老实说，我觉得只要轻轻扭动一下车把，就足以避开抚子的小小身体了——不过骑车者恐怕也很慌张吧。
前轮虽然停住了，但后轮还带着驱动力。
飞跃——
最后，自行车就以从抚子头顶上飞过……不，轻轻擦过的形式，避免了跟抚子的冲撞。
如果用四格漫画来表述的话，我想标题就是「飞跃！」了。
在那之后，自行车和骑手就像旋转式鞭炮似的在柏油路面上滑行起来——总而言之，抚子非但没有骨折，根本就是没有受到半点伤害。
虽然被吓得满脸苍白。
……尽管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却让我感到无比的恐怖——可以说是一次恐怖体验了。虽然妖怪变化和鬼怪之类的东西确实很可怕，但是这种富有具体性和现实性的「交通事故」的恐怖感，却会在一瞬间内超过那些感情性质的恐惧心理。
作为一个暂时性的现象，此时的我竟然忘记了上学路上的「忧郁」感。
「你……你没事吧！？」
抚子猛然回过神来，向横躺在车道上的自行车跑了过去——当然，我并不足担心自行车的车身有没有受到损伤什么的，而是跑到，被自行车压在下而躺倒在地的那个女孩子身边。
对，是女孩子。
虽然按照道路交通法规来说，这个责任应该是由没有确认左右情况就猛踩脚踏的自行车驾驶者来承担的，但是抚子当时在发呆也的确是事实——不，即使不考虑这些问题，我也还是会感到担心的。
看到有人倒在路上的活，当然会感到担心了。虽然也可以理解成只是因为自行车失控才倒下的，但即使是这样的小事故，万一撞到脑袋的话也是会引起大问题的。
也许应该叫救护车比较好吧。
但是抚子并没有手机。
最近小镇里的公众电话亭也越来越少了，如果要请求救援的话，就只有去找附近的民居——啊啊，但是跟不认识的人说话这种事，抚子是根本做不到的。
那不如先回家一趟——
「——没事！」
「呀啊啊！」
我忍不住发出了悲鸣。
我刚跑过去，那女孩子就突然像弹簧装置似的坐起了上半身。不，因为势头很猛的关系，抚子才借用了「弹簧装置」来表达。不过在抚子的印象中，那种感觉简直就像僵尸一样——不管怎么看，她直到刚才为止都是像死了一样毫无动静的。
没错。
正好——就像历哥哥经常死的那样。
不过「经常死的那样」这种形容方式，倒也真够绝妙的呢。
「你没受伤吧，千石？」
女孩子向我这么说道。
那是一张非常爽朗的笑容，给人的好感度也相当高。
然而，抚子却对她的笑容感到无比恐惧——因为——
「嗯？怎么啦，千石？我觉得应该是很完美地躲开了呀。难道我不小心擦到了你的一根头发？如果是那样的话就真的对不起了，千石——」
「为……为什么……」
我无法顺利说出口。不，抚子本来的性格就是内向怕生，不管面对谁都会陷入这样的状态……但是在今天面对这个入的时候，这种说话不流利的感觉却变得更加明显了。
我产生了非同一般的恐惧心。
「为、为什么、你会知道……」
「嗯？」
「为什么你会知道……抚子的名字……呢？」
「嗯嗯？」
那个女孩子马上瞪大了眼睛。
虽然还保持着给人以高好感度的笑容，但是——却表露出明显的僵硬感。
怎么说呢，就是那种「这下可坏大事了」的感觉。
「啊啊，对了！」
那女孩子一边说一边抬头望天。
「糟糕了，我现在还没有跟千石认识耶！」
「啊……？」
「啊啊，真是的……我竟然搞错顺序了……这都怪我找来找去也找不到八九寺啊……那孩子实在太反常了嘛。真是给我添了老大的麻烦。啊啊，怎么办好呢～」
女孩子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同时也扶起了倒在地上的自行车。
然后，她重新端正姿态——
「初次见面，可爱的小姑娘！」
向我说出这样的一句话。
事到如今才说这种话也太迟了吧。
虽然我对她的胆量非常「佩服」。
「我的名字叫忍野扇哦！」
忍野？忍野……嗯？
忍野咩咩——忍野忍。
不，不对。
她说的是忍野扇。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的名字——难道只是普通的同姓吗？
「那个，该怎么掩饰好呢？总之只要向她摆出阿良良木学长的名字就行了吧。那么，嗯——千石，我已经从阿良良木学长口中听说过你的事情了。你看，看到这身校服你就应该明白了吧？我是阿良良木学长的后辈啦。同时也是神原学姐的后辈。记住是后辈而不是副驾驶的那个Co-Pilot①哦？我是直江津高中的一年级生啦。」
①注：Co-Pilot和后辈的日语读音相近。
「…………」
她说的话完全不对头。
或者说是支离破碎也毫不过分。
面对这样的一个人，恐怕就算不是抚子也会说不出话来吧。
不过，她是历哥哥的后辈？
而不是副驾驶的Co-Pilot。
也是神原姐姐的后辈——听她这么说我才发现，她身上穿的校服，的确是历哥哥和神原姐姐就读的直江津高中的校服。
虽然我也知道自己的这个想法很愚蠢。
光是因为这一点，抚子就感到稍微有点放心了。这个举止古怪的A级可疑人物，光是多了一项「跟历哥哥就读同一所学校的学生」这样的身份，我就马上觉得她是一个在某种程度上值得信赖的人。看来我还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笨蛋啊。
当然，即使我内心有这样的想法，抚子的表面态度也没有任何变化。
我还是保持着战战兢兢地低垂着视线的姿态。
什么话都不说。
在我保持沉默的期间，对方一般都会感到无可奈何，最后只丢下一句「算了吧」就从我眼前消失——这就是平日「沿袭」下来的一般模式。
本来是这样的。
「啊啊，还是不行吗～」
女孩子——扇姐姐又一次抬头望天。
她既没有说「算了吧」，也没有从我眼前消失。
而是继续「发牢骚」似的说道：
「一开头就犯下大失误了呀。不过也无所谓，千石的事件基本上来说也只是番外篇。应该不会出现像羽川翼学姐那样的情况吧——唔唔。」
这时候——
扇姐姐向抚子伸出了右手。
「我呀，其实是忍野咩咩的侄女喔。」
「…………」
「有关你的事情我也从叔叔那里听说了——他说你是受害者的女孩子呢。当然其中也存在着跟贝木先生扯上关系的原因。哎呀呀，跟怪异相关的纯粹受害者还真是相当罕见呢。」
但是——扇姐姐接着说道。
「人是不可能永远维持受害者立场的哦——千石。也就是说有的时候是受害者，有的时候是加害者啦。那么，你现在还认为自己是站在受害者的立场上吗？」
「…………」
「没有反应……吗。」
扇姐姐耸了耸肩膀，看样子似乎很开心。
「像你这样垂下视线、保持沉默、什么话都不说的活，也许的确可以维持你受害者的立场——不过这一次你真的能顺利做到吗？」
「…………」
「这一次是例外——也有这样的可能喔。」
「…………」
「受害者的确是很轻松呀。能够得到大家的同情，赢得大家的关怀。虽然也存在着『受害者轻视』的说法，不过那也只是在主张『加害者也是受害者』罢了——我想叔叔应该是很讨厌这种思想的。嗯，说不定这个世界上就只存在着受害者吧。这么说的话，再进一步反过来想，千石你从最初开始也不一定是纯粹的受害者啦——而在这一次的故事中，也许就会揭露出这样的一个事实了。」
「……故、故事？」
「没错。」
扇姐姐说道：
「不管怎么说，千石你也应该不会以为自己一直生活在一种毫无故事性的日常当中吧？」
再见——
扇姐姐骑上自行车——看样子似乎没有在倒下来的时候出现什么机械故障——喀哒喀哒地踩动着脚踏，以某种类似杂技的驾驶动作扬长而去了。
就像往常一样。
我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抚子不善言辞，令对方感到无奈而离开——就像往常一样。
虽然她并没有说「算了吧」这句话，但从结果上来说还是跟往常一样。
「沿袭」着同一个模式。
根本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应该没有吧。
只不过——
「……咦？」
虽然我并没有吃惊——但还是残留着某种程度的违和感。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我明明没有跟她谈上几句话，可是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一看手表，却发现已经花掉了不少时间。
怎么说呢。
感觉就好像时间被谁偷走了似的。
我并不觉得跟扇姐姐的对话会开心到令我忘记时间川的流失——但是，不知为什么。
代总觉得将来有一天要跟她好好谈上一次——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不。
如果把结论说在前头的话，在那之后我根本就没有遇到那样的机会——因为抚子在跟她重逢之前——
就陷入了跟历哥哥展开互相厮杀的状况。

第10卷 囮物语 第乱话 抚子·美杜莎 004
对了，刚才抚子完全无视了扇姐姐递出来的右手——虽说是无视，但也不意味着我完全没看见。
当时抚子并没有看着扇姐姐的脸，只顾着低头垂下视线，所以她伸出的右手我还是看得很清楚的——因为我一直低着头，可能反过来说「我只看到她的那只手」会更恰当吧。如果抚子的直觉没错的话，那一定是扇姐姐向抚子请求握手的举动吧。
虽然扇姐姐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笑着把手抽了回去，但是一般来说，在这种情况下感到不愉快也是很正常的事。
不，恐怕扇姐姐也应该觉得有些不愉快吧。
她之所以跟我说什么受害者、加害者、日常和故事等等一连串莫名其妙的活，在某种意义上也可能是对抚子的无礼态度作出的报复吧。
说一些能促使别人深入思考的话来煽动不安情绪的手法，作为说话技巧也是相当常见的，而且还相当有效。
不过——
抚子是不行的。
就算知道对方会觉得不愉快，也还是做不到。
无法忍受被别人触碰的感觉。
也不愿意主动去触碰别人。
握手什么的自然是不用多说了，就算是轻度的身体接触，比如被人轻拍脸面和手臂等等也是受不了的——会浑身发抖。
会变成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的样子。
虽然我的名字是「抚子」，但却不愿意被人抚摸脑袋。
是个不想被人抚摸的孩子。
说得极端一点，我甚至觉得被揍反而更好受呢。
因为那样的话就只是一瞬间的事——没有任何「混合」的余地。
要问「混合」指的什么的话，那就是温度或者体温了。
没错。
抚子对人的体温抱有抗拒感——每当感觉到别人肌肤的温度，我就会受不了。最难受的就是自己的体温和别人的体温混合在一起的感觉。
比如说在握手时感觉到那个人的手的温暖——或者是相反的冰凉感——那种感觉真的是非常难受，
甚至会因此而冒出冷汗。
所以，如果说得细致一点的话——对于隔着衣服的接触行为，我反而会觉得没什么。
「过度厌恶与他人的接触，应该是拥有强烈自我意识的体现啦。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千石你看起来虽然很文静，但也许是有着不依赖于他人的强大意志呢。」
——以前我跟羽川姐姐商量这件事的时候，她是这样回答我的。我觉得这应该是她为了顾虑我的感受而说的话吧。
还特意挑选了一些不会伤害到我的字句。
实际上，我只是胆小而已。
抚子只不过是一个因为过度畏怯而无法依存于他人的胆小鬼。
不过站在抚子的角度来说的话，我反而觉得其他人更不可思议。为什么大家——
都那么轻易地向别人敞开心扉呢？
为什么都那么轻易地让别人触碰自己呢？
抚子既不想让别人触碰自己，也无法向别人敞开心扉。
总而言之，我已经回到学校——到达目的地了。
跟扇姐姐发生的交通事故（结果只是扇姐姐的自损事故），并没有导致抚子上学迟到——虽然好像跟她谈了相当长的时间，但是抚子为了预防上学途中遇到麻烦，平时总是会提前一大段时间出门。
我对意外的麻烦事变得如此警惕，也都是从六月份开始的。
与其说是行动变得谨慎小心，倒不如说我本来就是生性胆小吧。
……话说回来。
那个我好像并不觉得怎么讨厌呢。
就是在那时候，我被蛇直接缠在肌肤，那种感觉——啊啊，对了。
我在理科课上学过，因为蛇是变温动物——所以跟体温什么的都没有关系呢。
今天是十月三十一号。虽然还没到初雪的季节，但是从气温来说已经非常接近冬天了——感觉相当寒冷。而属于爬虫类的蛇，恐怕也已经进入冬眠季节了吧。
我走进校舍内，准备换鞋。
从室外用拖鞋换成室内用拖鞋。
初二二班的鞋箱、从上面竖起的第二格，凭抚子的身高必须踮起脚跟才够得着——每次上学和放学，也就是使用这个鞋箱的时候，我都会产生「真希望能再长高一点」的想法。
我先脱下鞋，然后站在铺地木板上伸出手来。
用手指在鞋箱里面摸索——
「呀……呜哇啊啊！」
我又发出了悲鸣声。今天已经是第二次了。
即使是平时说话声音很小的抚子，在发出悲鸣的时候也还是很大声的。
虽然在差点被扇姐姐撞到的时候我一动不动，这一次我却是一屁股摔到了地上。
从姿势上来说还是有点不体面。
如果有人在旁边看到的话，说不定会以为我是在踮高脚跟的时候失去平衡，穿着袜子的脚在铺底木板上打滑，而一不小心摔倒了。真是笨拙得可以。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不是这样的。
抚子连站也站不起来，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右手——也就是刚才伸进鞋箱里摸索的右手。
「…………」
看到右手并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我又转眼向鞋箱看去——但是，我能看到的也仅仅是一个普通的鞋箱而已。
抚子的拖鞋稍微向外突了出来。
所以，我没有看见。
我没看见那里面——有什么白蛇的影子。
「…………」
但是我却有那样的感觉。
也许对抚子来说那是一种熟悉的感觉吧——就是被蛇直接缠上肌肤的那种感觉。
那是一种柔软和坚硬兼而有之的感觉。
尽管滑溜溜的，却能感觉到上面的鳞片。
虽然感觉不到体温，却能感觉到生命——那种「缠卷依附」的感觉。
「………………」
抚子战战兢兢地站起来，然后踮高脚跟观察了一下鞋箱里而的状况——但是，我的身高还是不太够。
如果有什么垫脚台的话就最好了，但是这附近却没有那么方便的东西。
无计可施的我，只好提心吊胆地用手指从鞋箱里拉出拖鞋——然后确认了一下鞋子的内部。
空洞洞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里面没有袜子，没有人的脚踝，当然——也没有白蛇。
既不存在，也看不见。
「…………」
当然，抚子的确是一个朋友特别少的人，性格内向寡言，不擅长跟人接触，甚至是一个令人感到恶心的孩子，不过并没有遭到别人的欺负——所以，应该也不会有人故意把蛇放进我的鞋箱。
话说回来，那恐怕已经超出欺负人的范畴了吧。比起欺负行为，我反而对做出那种事的人感到可怕。
那个，总之我想说的就是——抚子根本不是一个值得人家费工夫把活蛇放进鞋箱来加以欺负的人。
毕竟被人讨厌也是一种才能，一种明显的个性啦。
在六月份的时候也一样——那都是在跟抚子没有关系的地方发生的各种事情。
忍野先生和今早的扇姐姐都把抚子称为「受害者」——但是从那种意义上说，抚子甚至连受害者也算不上。
我反而觉得「殃及池鱼」这个说法更加恰当。
现在——
只要看到现在的二年二班的惨况——我就不得不产生这样的想法。
没错。
跟抚子的性格和为人什么的毫无关系——现在的二年二班，根本是不可能出现欺凌行为的。
「……难道是我的错觉吗。」
即使这样，我还是为了慎重起见而蹦蹦跳起来，以垂直跳跃来窥视鞋箱内部（只能隐约看到），但还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但是，真的很不可思议。
如果是错觉的话，那当然是最好不过了——那确实是值得庆贺值得高兴的事。但是，为什么呢？
就算被蛇缠绕依附的感觉是一种错觉——为什么抚子会感觉到那连看也没看见的蛇是一条「白」蛇呢——
「怎么了，千石同学。没事吧？」
看到在鞋箱前面做出奇怪行为（从旁人角度看来就只能这样认为了吧）的抚子，一位同学年的女生向我搭话道。
抚子小声回答道：
「我没事。」
同时低下了头。
「我没事。」
虽然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到我的声音，但是在我回答之后，那位女生也像是理解了似的先一步向教室走去——因为她是跟抚子不同班的女生，当然是走进不同的教室了。
因为这个鞋箱是二年二班的鞋箱，所以附近也并不是没有同班的学生在——但是那些学生，是绝对不会向做出奇怪行动的抚子搭话的。
大家都不会把视线转移到我身上，彼此也不会交换对话，只是默默地走向教室。
嗯。
的确是这样。
那就是现在的二年二班的状况了。
说白了，这就是我「忧郁」的学校生活。

第10卷 囮物语 第乱话 抚子·美杜莎 005
要问是谁的错，这实际上也不能说是哪个人的错……但如果要通过无记名投票的方式来选出一个造成这种结果的最根源人物的话，我想所有人都会满场一致地选中那位欺诈师——贝木泥舟先生吧。
确实是这样。
不，虽然我说得好像互相认识似的，但抚子其实并没有见过那个人。
但是关系却远远超出了「认识」这个级别。
从彼此相关的意义上说，他恐怕是可以称为超重要人物——也就是所谓的VIP了。
除了家人、历哥哥和月火之外，他是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人——因为，抚子的生活都因为他而大大脱离了常轨。
脱离了常轨，而且彻底崩溃了。
啊啊，我这样说是不是也属于一种受害者的口吻呢？
不行不行，我要订正一下。
脱离了常轨的，应该是抚子周围的环境。
无论是脱离常轨，还是发生崩溃，指的都是我的周围环境，而不是抚子本身。
因为，抚子现在还是跟贝木先生来到这个小镇之前一样——依然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
不过——
抚子周围的同班同学们——只是正好跟抚子「在一起」而已，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所以如果要勉强一点说的话，受害者应该是抚子的同班同学们。
虽然可能有点脱离主线，不过我想这是必须交代清楚的事情，所以就在这里稍微提一下过去发生的事情。
简略来说，那是六月发生的事。
或者应该说，那是贝木先生的欺诈事件簿上的一页吧——因为抚子对这方面的事情并不是了解得太详细，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是从月火她们「栂之木二中的火炎姐妹」那里听来的传闻。
贝木泥舟先生是有着「幽灵猎人」这个名号的灵能力者。
如果说他是忍野先生的同业者的话可能会更容易理解，但他们在性质上似乎有所不同。贝木先生则是将这种灵能力完全应用在赚钱的方面。
说他是招摇撞骗的灵媒师似乎有点「露骨」。
但是在这里我想说的「露骨」一点比较好吧。
据说他从今年开始就以抚子现在居住的这个小镇作为展开活动的大本营——贝木先生把这个小镇的中学生当成了自己的目标。
如果这里也说得「露骨」一点的话，那并不是什么大本营，而是窝点。
他针对不特定多数的初中学生展开了贩卖假咒术的欺诈活动——从金钱的数目上来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金额。
最多也只能算是零花钱的级别。
贝木之流薄利多销的商贩而已。
当然，其中也存在着玩得太过火的同学，还因为闹出问题而导致火炎姐妹采取行动——但是在经过一段时间之后，真正造成问题的反而是只能算是零花钱级别的、根本不值得作为问题考虑的大半部分的欺诈行为。
是的。
如果进一步发展成事件的话反而更好——比如说像抚子这样的。
所以，抚子在事件之前和事件之后——也没有出现性格上的变化，依然以同样的态度（同样阴暗的态度）过着自己的生活。
发展成「事件」后再加以「解决」，这个过程也可以看成是一个「仪式」——所以。
所以没有发展成事件而无法完成这个「仪式」的同班同学们——在不清不楚的状况下被草草了事的同班同学们，就只能怀抱着那种闷闷不乐的心情过着现在的学校生活。
如果我继续以这种「暧昧」的方式说下去的话，恐怕再怎么说也无法让大家理解那种无可奈何的「郁闷」感，所以我还是在某种程度上采用更加浅显的说法——总的来说，在我们班内——
「谁喜欢谁。」
「谁讨厌谁。」
「谁对谁有什么样的想法。」
「谁想对谁做些什么。」
像这些超出了个人情报范畴的、类似于「对大家的想法」的东西，都被尽数「揭露」出来了。
因为贝木先生让他们做的所谓「咒术」是以初中生为对象的、跟基本人际关系有直接关联的东西——嗯。
本来贝木先生贩卖的假「咒术」完全是装神弄鬼的东西，而且「几乎」没有任何效果——所以事情并没有什么具体的结果，剩下的就只有原因。
本来以为跟自己关系很好的人，实际上对自己有什么样的看法：一直对自己很温柔的人，实际上对自己有什么企图——在知道了这些情报之后，当然就无法继续维持原来的关系，也不可能维持一如既往的待人态度了。
……所以，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大家都应该能估计到了吧。
当然，贝木先生的目的并不是破坏我们的人际关系——贝木先生纯粹只是为了赚初中生们的钱而已。
也就是做生意。
而且贝木先生也并不是把目标锁定为抚子所在的班级——因为他的目标是整个小镇的初中生。
但是，也许是命运的安排吧。不，其实也不是那么大不了的事，只不过是一种偶然而已——贝木先生所贩卖的「咒术」，不知为什么在抚子的班里大为流行。
如果说那是流感的话，那传播的速度简直到了足以导致班级隔离的地步。
结果就造成了现在的这种「忧郁」的学校生活——总是弥漫着一片死气沉沉的郁闷气氛、任何人都不愿意说真心话、表面上显得相当和平的班级。
不管说什么话，都会让入觉得是谎言和掩饰，总觉得对方说的并不是真心话——
不会发生事件。
什么都不会发生的班级。
大家都在假装睡觉的班级。
所有人都不想做任何事情的班级。
大概每个人都在热切期待着下一年度重新分班的日子吧——因为状况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变得比现在更糟糕，所以抚子也在某种程度上对此怀抱着期待。
虽然我也想过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打开这个局面。
但最后还是觉得那是不可能做到的。
这样的现状已经没有办法改变了。
「…………」
早上好——
我本来是想这么说的，结果还是说不出口。于是，抚子像往常一样无言地走进了教室——对于走进教室的抚子，有的同学马上回头看过来，有的则完全没有理会。虽然大家的反应各不相同，但我已经不会对这种事感到在意了。
已经习惯了。
对于这种仿佛从车站月台走进电车似的气氛，我早就习以为常了。
抚子尽量以不引入注目的姿势蜷缩着身体，向自己的座位走去。
因为早上的班会时间要进行小测验，我必须做好准备。
「………………」
……这一次我并没有发出悲鸣。
毕竟已经是第三次了嘛。
而且是在这样的教室里面——如果在电车里有人发出悲鸣的话，大家都会觉得那个人很奇怪吧？
尽管如此，从「几乎要发出悲鸣」的意义上说，这确实已经是第三次了。不过从「蛇」的意义上说，这还只是第二次。
在抚子的书桌中——这一回非常明显地出现了一条白蛇。
那条蛇慢慢地从里面探出身子，还露出锐利的獠牙。
但是它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抚子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在椅子上坐下，开始为接下来的小测验做准备——嗯，即使这是第一次见到蛇，抚子大概也不会发出悲鸣的吧。
因为这个班级早就被类似蛇的东西紧紧束缚住了。
如果光是被缠住身体的活，我是不会发出悲鸣声的——除非真的被蛇咬到吧。

第10卷 囮物语 第乱话 抚子·美杜莎 006
……不过，这种游刃有余的态度也没有能维持多久。
习惯什么的，根本就不是那个问题。
要是书包里、笔盒里、体操服的袋子里、清扫工县的橱柜里、走廊的角落里、甚至连教科书和笔记本的缝隙里也持续发生「白蛇」突然冒出来缠住自己的现象的话，我的心也肯定会承受不住的。也会变得浑身无力。
我已经不会再感到吃惊了，但是却感觉很累。
我已经筋疲力尽了，也觉得非常厌烦。
就像眼前排着一大堆吓人箱等着我逐个打开那样的感觉。
不停地打开那些早就知道里面有什么的箱子，在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一种「拷问」吧。
幻觉。
我想应该是这样的。
尽管自以为没事，但是在过着这种「忧郁」的学校生活的过程中，因为内心承受的压力过大，抚子的视野中开始经常出现白蛇的幻影。举一个比较有名的例子吧，听说疲惫不堪的漫画家也经常会看到白鳄鱼的幻觉呢。
但是——如果实际上并不是幻觉的话。
如果那个实际上是「那一类东西」的话。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正如身为专家的忍野咩咩先生所说，「遇到怪异就会被怪异拉着走」——曾经一度遭遇怪异的人，在之后的人生中也会比常人更容易遇上怪异。
虽然除了六月以外，抚子并没有遇到过那一类的事情——不过说不定现在正好是遇上第一次了。
第一次，实际上也就是第二次了。
我当然觉得很害怕，但是与此同时——
我已经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
我以前也料到早晚会有这样的一天——相对来说，我反而觉得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日子更可怕。
因为比起「也许会发生什么事」，我还是觉得「已经发生了什么事」更好受一点。
待机状态就只会让人感受到更大的压力。
这个道理，抚子早就通过自己班所处的状况领悟出来了。
即使如此，抚子也无法对这种现象采取什么有效的应对手段。
或者应该说，抚子以前曾经试图以自学的一知半解（实际上连一知半解也说不上，只是在书店里随便翻了几下书的程度）的知识来应对这种状况，结果却导致了事态的进一步恶化。
明明只要放着不管就好了。
我却总是放不下来——结果造成了严重后果。
吃了很大的苦头。
所以抚子一直等到放学后，利用设置在学校内的公共电话拨通了历哥哥的手机，把详细情况告诉了他。
以前他曾经跟我说过。
他说以后如果遇到什么跟怪异相关的问题，就马上给他打电话。
所以我就打电话了。
「蛇……？是蛇吗～」
但是历哥哥的反应并不是太明显。
大概是因为在某种程度上习惯了这种惊吓，所以抚子在叙述的时候显得有点危机感不足吧——早知道这样，我就应该在鞋箱看到（感觉到）白蛇的时候给他打电话。
因为对抚子来说可以算得上是「吃惊」的，也就只有那一次了。
「是上次的蛇吗？」
「不……不是的，不是那样子。」
我不清不楚地说着。
请大家别小看我，就算对方是历哥哥，抚子也不会突然变得说话流畅起来。
不管面对谁都会陷入「慌乱」状态，跟父母说话的时候也一样。
「之前的蛇……怎么说呢……总之就是看不见的吧？但是这次的蛇是可以看见的……那个，我第一次是看不见的，但还是看见了……」
「嗯……」
虽然连抚子也觉得自己说的话支离破碎，但历哥哥还是很耐心地听我说着。
历哥哥是个很有耐性的男人。
「现在还是处于无害的状态吗？会不会像以前那样束缚着你的身体什么的——」
「呃，嗯。没有啦。」
抚子慌忙打断了他的话表示肯定。
这样一来就弄得抚子变成蛇一样了，失笑。
本来我是想着不能让他为自己担心这么说的，但是总觉得这样反而让他更加担心了。历哥哥虽然眼神有点凶，但却是一个很容易把感情表露在脸上的人，所以跟他面对面说话会很容易明白他的想法。但是在看不见表情的电话里，我却不知道他在想些很么。
要是不知道他的想法，我就很难流畅地说出话来。
脑子的运转也很不顺畅。
关于抚子现在所置身的状况，究竟要怎样才能准确告诉他呢？
……所置身的状况？
难道抚子现在是被放置在这里的吗？
「从一些缝隙间、或者密闭的空间之类的地方……突然冒出来。」
「嗯……总的来说，就是从『之前一直看不见的地方』突然有蛇冒出来吗？不过蛇的确是有着『潜伏』的件质啊。也就是讨厌有光亮的地方——」
历哥哥似乎正在分析着抚子说的话，同时作出了回应。
「——难道是『惊吓系』的怪异吗？就是毫无意义的只为了吓人而存在的那种……」
「咦？有那样的东西吗？只为了吓人而存在的怪异什么的……」
难道就是像野篦坊①那样的东西？不，我记得野篦坊好像是有一个很悲情的起源呢。我以前在查找相关信息的时候似乎曾经读过。
①注：野篦坊就是我们俗称的无脸妖怪，它的身形和人类一模一样，但是却没有五官，脸上滑溜溜的。
「不，所谓的妖怪变化，基本上都存在着可以说明那些无法解释的现象的类似缘由的东西……而要问人类为什么会吃惊的话，那就是因为遇到了无法解释的现象。那就像是有人躲在暗处突然『哇！』地大叫一声来吓人一样。怪异和惊吓可是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喔。」
历哥哥是这么说的。
感觉他说的话就好像专家一样。
真是太帅气了，好厉害呀。
当然，抚子也知道历哥哥说的这些话应该都是从忍野先生和羽川姐姐、或者是那位金发吸血鬼幼女那里照搬过来的，但是即使去掉这部分，我还是觉得历哥哥很帅气。
……虽然我也不知道去掉这部分之后还剩下什么。
「但是……除了鞋箱的那一次之外，抚子都没有感到吃惊呢。」
「其实我从以前开始就有这种感觉了……千石，你的精神承受力还真是出乎意料的强啊。」
「嗯？是这样的吗？」
我觉得是很弱的呀。
「不，如果我看到有蛇从缝隙里钻出来的话，我绝对有自信每次都吓一大跳啊。而且我一定每次都会做出令人深感佩服的强烈反应。」
「真不愧是历哥哥！」
「……不，这可不是值得自豪的事……算了，这个就先不说吧……」
历哥哥稍微沉默了一会儿。
「话说……就算是蛇也不一定全都是毒蛇，大概也存在着无害的蛇吧。嗯……」
毕竟上次在蛇切绳的时候也失败了阿——历哥哥说道。
嗯？失败？有出现过什么失败吗？
我记得历哥哥在那时候已经把抚子完全解救出来了啊……
「你对其中的原因有什么头绪吗？」
「原因？」
「就是那种白蛇的幻觉在你周围多次出现的契机、或者是其他的……比如做过些什么事之类的。」
「做过些什么事……」
我想了一会儿。
但是，什么也没有想到。
于是我就照直说道：
「……没有……耶。」
「嗯……一般来说『怪异的存在总是有他的理由』，不过对你来说却有点不一样啊——毕竟上次也是这样嘛。」
「…………」
「总而言之，如果这不是太急切的问题的话，那就等到晚上再处理吧。」
「晚上？」
「也就是要等到忍起来的时候啦——那家伙最近的生活非常有规律。其实也不是最近，这两个月来都是这样子。」
「哦～……为什么呢？」
「嗯，因为那家伙上次犯了一个大失误……把事情弄得非常糟糕啦。本来我是应该负上大半部分责任的，不过忍那家伙把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也为这件事感到很失落。有一段时间她甚至还用敬语跟我说话呢。」
「…………」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总的来说，似乎是过度的失落使得那个孩子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呢。不过她毕竟是吸血鬼，她所谓正常的规则性生活对人类来说反而是颠倒昼夜的生活，这恐怕也是一种讽刺吧。
「在蛇切绳的时候，忍虽然没有帮我们的忙——不过现在还是要借助她的力量才行啊。」
「…………」
其实也不能说是没有帮我们的忙。因为当叫忍野忍小姐和历哥哥的关系并不像现在这么良好，所以实际上也没有向她提出协助的请求。
虽然抚子对那孩子并不是太了解，但是听到历哥哥似乎已经跟她达成了和解协议的消息，我还是觉得非常高兴。
真不愧是历哥哥。
「那个……忍……忍小姐是会吃掉怪异的吧？」
记得她就是那样的吸血鬼。
好像是叫做什么怪异杀手的。
「那么，抚子看到的那条白蛇……她也会吃掉吗？」
「这个就要看具体情况了——不过也不是说什么都吃下去就能解决问题的啦。我们需要的应该是她拥有的知识，也就是从忍野那里学到来的专门知识。没事的，要是那家伙还是嚷着肚子饿的话，只要把Mister Donut的甜麦圈买回来给她吃就行了，用嘴来喂①她。」
「嗯，说的也是呢……」
咦？用嘴来喂？
不，他大概是把「换换口味」说错了吧？
虽然我不知道她之前吃的是什么。
①注：日语中「用嘴来喂」和「换换口味」的读音近似。
「顺便告诉你，她最近迷上了烘焙甜麦圈。就算性格上变得有所收敛，那家伙也不会放过Mister Donut的新产品啦。要说知识的活，本来应该是求助于羽川比较好的——但是，她现在又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羽川姐姐……她怎么了？」
忘记给大家介绍了，所谓的羽川姐姐就是历哥哥的同班同学，也是他的朋友。
而且他还说她是自己的恩人呢。
抚子其实也没有跟她见过多少次面，不过光是见到她，我就会有一种「啊，这个人果然不一样」的感觉。
的确是完全不一样。
在第一次跟她见面的时候，我甚至还害怕得逃了出来呢——关于那时候的逃跑举动，历哥哥以为抚子只是出于内向和怕生的性格才逃跑的，但是就算抚子再内向再怕生，也不至于在初次见面的人面前吓得拔腿就逃。
要是那样做的话，我反而更害怕以后碰面的情况，所以一般来说我都会选择低下头呆呆地站在原地吧。
逃跑其实也是一种判断，在某种意义上说也是积极性的体现呢。
抚子是不可能做到的。
明明如此，在那个时候——抚子却不顾一切地逃了出去，连头也不回地逃了出去——没错。
那都是因为对方是羽川姐姐的缘故。
我当时有一种非常明显的感觉。
怎么说呢——那是一种足以完全改变周围温度的体温。
肌肤的温暖感。
即使不接触也能通过空气传递过来的——热量。
就好像面对着火灾现场似的感觉。
……在那之后，我也知道了羽川姐姐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因此我现在也没有那么害怕了。但她毕竟是跟别人完全「不同」的人——光是听到历哥哥提起她的名字，抚子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所以，在「她怎么了？」这个疑问中。
反而是蕴含着羽川姐姐「闯了什么祸」的意思——虽然这么说真的很失礼啦。
「不，也没有怎么样，只是因为她现在去旅行了啦。」
「去旅行了？」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消息，抚子不禁感到有所不解。旅行？
「但是，现在还是上学时期吧。」
「啊啊，不过她申请了带薪假期……」
「带薪假期！？」
真是太惊人了。
高中真的会有这样的制度吗？
难道羽川姐姐上学还能拿到工资的传闻是真的吗……这实在太可怕了。
「不，不是带薪假期。她是提交了休学申请书……打算花一个月的时间出去旅行。当然，她既不打算升学也不打算找工作，实际上也没有必要考虑出席日数什么的。不过我们的羽川毕竟是个生性认真的入，手续方面还办得妥妥当当……」
「是吗……但是，她究竟要到哪里去旅行呢？」
「环游世界一周。」
「环游世界一周！？」
我再次大吃一惊。
不过，这一次的惊讶跟刚才的惊讶在性质上并不一样——因为不升学也不就职的羽川姐姐，她在毕业后的打算应该就是「观察世界」。
据说她是对忍野先生的生存方式产生了共鸣，但我并不知道她的真正意图——不过……？
环游世界一周？
「也、也就是说……她提早了计划实行的时间吗？」
「不是的不是的。为了在毕业后执行她的观察世界计划，她说首先要趁自己还拥有在校高中生这个身份的时候预先探探路呢。」
「预先探路……」
她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为了实行观察世界的计划，她竟然打算预先探路……这么说来，抚子的预想也似乎没有落空呢。
「听她说这同时也是一次预行演习呢……不过她当然也带了手机，所以要跟她联络也还是可以的，不过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让身在外国的羽川为这种事情担心啦。」
「…………」
我觉得历哥哥对羽川姐姐的顾虑好像跟普通的「客气」有点不同——如果是平常的话，历哥哥不管有事没事都喜欢打电话给羽川姐姐。
难道到了有事的时候，却反而变得不想打电话了吗？
这种距离感真是有点奇怪。
「那么……是晚上吗？」
「嗯，你回家好好等着吧——我会打电话给你的。唔唔……忍起床的时间应该是晚上十点左右……你就在那个时候做好准备吧。」
「……嗯……我知道了。」
听了历哥哥的提议，抚子马上点头答应。
今天晚上十点钟，我当然没有别的事情要做了。
虽然有一个想看的电视节目，不过我已经设置了自动录像，所以没有问题。
「如果在那之前还发生了什么问题，你就随时打电话给我吧——虽然我也不觉得自己能做些什么，但至少是可以在身边陪陪你的。」
在身边。
那也就是说在我的旁边吗？
「嗯……谢谢你。不过，我想应该没事的。」
只要有历哥哥帮我，蛇什么的我一点都不害怕。
而且我只要注意警惕缝隙和阴暗处就行了，就算发生什么事，最多也只是「受到惊吓」而已。
「那么，晚上十点。我期待着喔。」
「啊？」
这时候——
历哥哥压低了声音。
啊——抚子也醒悟过来了。
虽然含义和发音都完全不一样。
糟糕了，我说错话了。
「喂，千石——你真的没问题吧？还说什么期待不期待的……究竟在说什么啊？你现在不是正面临危机吗？」
「……那个。」
我不禁陷入了沉默。
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不知道——该如何辩解才好。
「我看我还是马上过去吧？我看你好像有点混乱了——刚才那句发言真的很有问题啊。竟然对跟怪异有关事情说什么期待的……」
「不、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历哥哥对抚子的担心，我隔着听筒也能感受得到——所以，抚子实在感到非常歉疚。
「……对不起。」
但是，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所以就只能向他道歉了。
在无话可说的时候道歉，是抚子一直以来的坏习惯——要不就沉默，要不就道歉。
每当陷入窘况的时候，抚子就只懂得采取这两种行动。
因为我一直都是这样活过来的。
「遇到困难就用道歉来了事，是一个非常不好的习惯喔——『如果道歉有用还要警察干什么』这句常见的俗语，实际上包含着比人们想像中还要深刻的道理呢。」
这正是羽川姐姐以前赠给我的一句话。
这确实是一句发人深省的话。
但是我完全没能应用在实际生活中。
就算因为这句话说得好而感动，人生恐怕也是不会就此发生改变的吧。
「对不起……历哥哥。」
「不，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道歉的事啦。」
「不要紧。我不要紧的……总之就到晚上再说。那、那个……十点钟，对吧。」
「喂喂，千石——」
「我、我的电话卡快没钱了。呜哇，电话开始响了，很大的声音，哔哔哔的——」
喀嚓。
抚子就这样放下了听筒。
还剩下一半点数的电话卡（这是以前在ANIMATE店领到的特典电话卡，当时历哥哥还向我吐槽说「你真的要用它啊！」）从卡槽里退了出来。
真是太糟糕了。
总算是逃脱了窘境……不，本来抚子的这句失言就算遭到责骂也是很正常的事，可是历哥哥却还这样为我担心，脱离窘境这个说法也未免对他太过失礼了。而儿从脱离窘境的方式来说，这也是最差劲的一种。
「…………」
不过我还真是失言了。
简直是令人失去语言的失言。
竟然说什么「我期待着」——虽然是一句不小心从嘴里漏出来的真心话，但却是绝对不该说出口的一句话。
历哥哥。
对于自己能再次跟历哥哥一起——展开有关怪异的「冒险」活动，抚子在内心的某处感到非常高兴。
对于自己能再次得到历哥哥的帮助——
抚子在心中感到非常兴奋。
在看到白蛇的时候——我之所以在第一次之后不再感到吃惊，说不定就是因为我内心的喜悦感情早就凌驾在吃惊和害怕的感情之上的缘故吧。
——这样就可以找历哥哥商量了。
我一直都在想这件事。恐怕我一直都在等待着那样的机会吧。
……虽然很害羞，但那却是我发自内心的感情。
千石抚子希望得到历哥哥的帮助——就像那时候一样。
「…………」
我实在对自己这种利用历哥哥的温柔来获得满足的做法感到羞耻——同时也因为担心自己的这种感情会不会被历哥哥知道而满怀不安。
抚子向电话卡伸出手。
这时候，一条白蛇又突然从那张电话卡的底面钻了出来——当然，现在我已经不会吃惊了，但也确实被攻了个措手不及而反射性地把手抽了回来。
这时候，我的手恰好碰到公共电话的本体，结果听筒就从挂钩上掉了下去——连接听筒的电缆很有弹性地蹦了起来，宛如蛇身一样不断伸来缩去。
就在我的注意力转移到这边的瞬间，那条白蛇已经消失了。
「啊啊……说起来，关于扇姐姐的事，我还忘记了向历哥哥打听呢……」
抚子一边毫无来由地想着这些事，一边把掉下去的听筒拿了起来。
「但是……这种现象，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实在很不可思议。
怪异的存在总是有他的理由——但是这一次，抚子也同样是没有想到任何与此有所关联的头绪——
「喂喂，你那样说就不对了吧，抚子——嗯嗯？」
这时候。
从脱离了挂钩的电话听筒中——传出了这样一个声音。
不，那是不可能的。
我明明已经把电话卡拔出来了耶。即使不是这样，电话机上的挂钩刚才也确实被听筒压了下去，也就是已经挂断了电话——而且我听到的这个声音，和历哥哥的声音根本没有半点相似性可言。
怎么说呢。
那是一个令人完全感觉不到任何亲切感和温情的——极其粗暴的、暴力的声音。
「你竟然说自己完全没有自觉——那也太过分了吧。像你这种毫无自觉的小鬼就是最难应付的啊，真是的——竟然连自己一直践踏着什么生存到现在也一无所知。」
「……是、是谁……？」
抚子把脸凑近听筒，主动向对方发问道。
由于情绪过于动荡的关系，抚子的声音也变得有点颤抖，但是我实在不得不这样问。
听到对方那种仿佛在责备抚子的语调——
我实在无法保持沉默。
「你、你究竟、是什么——」
但是，我却没有得到回答。
代替回答返回来的——代替回答出现在我眼前的，是白蛇。
而且是大量的白蛇。
从听筒和话筒的无数小孔中，大量的白蛇就像琼脂一样汹涌而出——
「哇、哇呀啊啊啊啊啊啊！」
我实在忍不住发出了悲鸣。
这不仅仅是蛇那么简单，从视觉上来说也是一幅充满怪诞恐怖味道的画面——要是拍成动画片的话，这一幕影像是绝对要被砍掉的。
不过那当然也只是我的幻觉。
在抚子和公共电话拉开一了段距离的时候——蛇全部消失不见了。
「到北白蛇神社来吧，抚子。」
从白蛇已经消失的听筒中，传出了这样的声音。
明明相隔这么远，我应该是不可能听见的——但我确实听到了那样的声音。
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仅仅是幻觉，还出现了幻听。
抚子究竟怎么了呢？
丝毫没有理会抚子内心的混乱，幻听依然在继续。
「我会在那里告诉你的——告诉你至今为止都是践踏着什么才活到今天。」
「…………」
「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受害者，有的就只是加害者而已——你们一个个都是想歪了脑筋的混账小子啊。」

第10卷 囮物语 第乱话 抚子·美杜莎 007
最近我在报纸上看到过，世界上还有一些人经常向警察报案，或者把救护车叫来把自己送去医院什么的。
那些人似乎是对「得到别人的帮助」怀抱着热切的渴望。也就是说，他们是希望自己总是处在「接受别人帮助的立场」上——评论家是这么说的。
「希望自己得到别人的关怀，受到别人的担心，接受别人的帮助」——这就是他们的意图所在。
得到别人的帮助，也就等同于得到别人的爱，同时也意味着有人需要自己——从心理状态的角度来说，那也是一种「先故意给别人添麻烦，然后请求别人的原谅，以此来确认自己被爱和被需要的事实」的具体手法。
也就是说，这全都是在无意识的状况下采取的行动。
绝对不是经过得失考虑而做出来的行为。
但是，无论那是不是经过得失考虑再做出来的行为，对于像抚子这样的人来说也是非常容易理解的——对于无法找到自身存在意义的人来说，对于无法找到自身存在价值的入来说，「得到别人的关怀」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在这种能向历哥哥求助的状况下——
要说我没有感到丝毫兴奋的话，那就是骗人的。
要说我没有为此感到心动、感到欢欣雀跃的话，那也是骗人的。
……是的。
就像那时候一样。
「…………」
所以，抚子也许的确是想歪了脑筋——但我毕竟是女生，所以也不能称为「小子」吧。
这个吐槽点是不是有点微不足道呢？
我已经不能等到晚上了。
抚子现在应该采取的正确行动，就是从学校回到家后不再出门，静静地等待着历哥哥的电话。
这一点我当然很明白。
就算听到了幻听，也不意味着当前的状况发生了什么变化——就目前来说，「没有实害」这一点还是可以肯定的。
幻觉毕竟还是幻觉。
幻听也毕竟还是幻听。
但是——通过幻听传人我内心的那番话，却有着令人无法忽视的重量感。
「受害者」。
蒙受损害的人。
……抚子并没有把自己看成是那样的存在——虽然抚子确实有着强烈的被害妄想症，但我从来没有把自己明确定位在受害者的立场上。
因为就算受到了损害，也不一定会变成受害者——不一定。
……所以，在听到那个不包含任何亲切感和温情的、粗暴和暴力性的幻听声音后——抚子实在不能再继续无动于衷下去了。
我既无法抑制内心的动摇。
也无法压制自己想要采取行动的意志。
从学校回到家后，我就马上脱下校服换上了便服。
连衫工作服加上夹克外套。
连衫工作服是从妈妈那里借来的，夹克外套是从爸爸那里借来的。由于抚子身材矮小的关系，衣服穿起来显得松垮垮的。不过因为是乔装打扮，这样反而会更方便。
必须尽量避免引人注目——我是这样想的。
最后，抚子在外出的时候并没有戴上平时用的附帽檐的帽子，而是把去滑雪旅行时买来的红色毛线帽子深深地套在自己的头上。
也就是所谓的几乎盖过眼睛的戴帽方式。
将外出用的腰包系在腰间，然后往里面放进各种各样的东西，鞋子也换成了不同于平时外出用的平底便鞋——抚子就这样出门了。
然后，我就朝着山的方向走去。
就是山顶上建有北白蛇神社——作为我跟历哥哥重逢之地的那座山。
因为抚子没有自行和，所以只是徒步走过去——我一直走了三十分钟才到达目的地。从这里到山顶的话，恐怕还要再花上三十分钟的时间吧。
对没有体力的抚子来说，走这么远的路实在相当痛苦。
找并没有登山的爱好。
不过，虽说是登山，其实只要沿着那条长长的阶梯（虽然已经很古老）一直往上登就可以了——只要愿意花时间，就算在中途多休息几次，最终也还是能走到头的。
走到山顶，走到那个地方。
……是的，就像人在生存的过程中会自然而然地找到真相一样。
到达那个地方。
就是这样的感觉——实际上，当抚子好不容易才到达了山顶的北白蛇神社的时候，确实是有这样的感觉。
在六月份曾经好几次登上山顶的那个时候，抚子的身体还紧紧地缠着那条「蛇」——所以跟那时候相比的话，现在这段路程还算是比较轻松的。
但是当我到达山顶的时候。
抚子——却一下子变得浑身脱力了。
我并没有对自己的「运动空白期」怀抱任何感慨，甚至完全没有产生类似「好久没来过」这种感想的余力。
「………………」
不，也许并不是「浑身脱力」。
应该是无话可说吧。
面对眼前的光景——抚子实在是无话可说了。
穿过腐朽到极点的破烂岛居后，映入抚子眼帘的——是密密麻麻地挤满整个神社境内的无数条蛇。
或许应该用「挤得水泄不通」来形容吧。
那并不是白蛇——而是有着一般颜色的、非常普通的蛇。那些蛇的蛇身被切割成一段一段——并且分别用雕刻刀剌插在地面上、树上和神祠上。
蛇——是活着的。
明明已经被切割成一段一段，却还在不断抽搐挣扎——不光是头部，就连蛇身的部分，也像鲜活刺身拼盘一样摆在那里。
即使在这种惨烈的状态下，蛇还是没有绝命。
虽然人家常说蛇如果不捣碎蛇头的话就不会死——但是如此旺盛的生命力，恐怕根本无法用这样简单的字句来形容吧。
不过虽说如此，在这样的状态下应该还是无法继续活下去的吧——我想这些蛇早晚是会死掉的。
这实在是一幕极具冲击性的映像。
虽然我不知道动物保护团体有没有把爬虫类也纳入保护对象的范围，但是不管谁看到这一幕光景，恐怕也无法保持沉默吧。
但是——抚子却保持着沉默。
千石抚子沉默了。
一旦遇到困境——首先就保持沉默。
「……不过你还真是不会吃惊啊。就好像早就料到会这样，早就洞悉了一切似的，连一声悲鸣也不会喊出来——」
忽然间，幻听毫无前兆地传进了我的耳中——这一次并役有借助听筒之类的近代式工具，而是好像直接在我耳边细语的感觉。
就像有什么东西——
就像有什么恶心的东西环绕在抚子周围——缠卷在抚子身上似的。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在这个境内，比任何东西都更恶心的存在——应该是抚子才对。
因为——
「没错。因为——创造出这幅有如地狱绘画般的恶梦的人，并非别人，正是你自己本人啊，抚子——」
「…………」
我无法否定。
但是抚子却在无意识间摇了摇头。
「抚、抚子……没有……」
然后朝着幻听——死不认输地开口说道。
「抚子……并没有做到……这个地步……耶。」
「是的，这仅仅是幻觉而已——」
刚听到这样的一声幻听，眼前的光景就发生了变化——大量的、恐怕足有一千条的蛇群，以及刺在蛇身上的雕刻刀，都像「海市蜃楼」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不，并不是全都消失了。
还剩下好几条。
因为被切成了一段一段，所以我并不知道确切的数目——但是即使如此，光是把我能看到的蛇头数出来，也应该有二十条左右。
二十条……
「嗯，大概就是这么多吧？被抚子你杀掉的蛇的数量——」
被杀掉。
被切断。
并且被处以磔刑的——蛇的数量。
幻听的声音——以责备抚子的口吻说道：
「这种程度的事——你应该是做过的吧。」
「…………」
我紧紧咬住了下唇。
瞬间，我反射性地向帽子伸出手来，然后把帽子深深地往下套——那已经不是挡住视线、而是完全把双眼盖住的地步。
我已经什么都不想看了。
但还是不行。
刚才的映像已经完全烙印在脑海中了。
无论是刚才的光景——还是六月见到的光景——
「像你这样垂下视线、保持沉默、什么话都不说的话，也许的确可以维持你受害者的立场——不过这一次你真的能顺利做到吗？」
这是谁说的话来着？
对了——是扇姐姐说过的台词……
忍野扇姐姐——说起来，她好像还说了许多其他的话……
说过什么呢。
这样垂下视线、保持沉默、什么话都不说的话——
「是……是蛇。」
「其实，你是可以做出选择的哦，抚子。」
即使我把眼睛藏起来，也还是可以听到声音。
那粗暴的、暴力的——丝毫不对抚子留有情面的幻听，又再次传进了耳中。
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这样的毫无顾忌的说话方式，我反而觉得是在这种状况下最令我感到欢慰的救赎。
因为——
「第一个选择，就是现在直接回家去——只要把一切都忘掉就可以了。我可以让抚子你看到幻觉，也可以像现在这样跟你说话——但是，也只是那样而已。正如那所谓的历哥哥跟你说的那样，并没有实害。既然没有实害，那就不会有损害了。所以就算你现在直接回家去，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
「啊啊，没关系的。就算你选中这第一个选项也没有问题啊？我并不打算要强制抚子你做些什么事——我不会强迫你，也无法那样做。因为在我的立场上就只能这样了。非但如此，我甚至要向抚子你推荐第一个选项呢——」
「…………」
「你别老是不说话啊。」
面对抚子的沉默，幻听似乎很不耐烦地说道。
即使如此，抚子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耳边传来一个咂苦的声音。
嗯——
蛇的舌头——从构造上来说，究竟能不能做到咂舌这个动作呢——
「第二个选项——就是赎罪这条路了。」
「…………」
「如果抚子你要选择第一个选项的话，那就直接穿过鸟居，沿着阶梯走下去吧——然后你只要别再踏足这个境内就行了，绝对不要再来。你只要背对着我的那些被你杀掉的同胞们，不要回头就行了——但是。」
那个幻听的声音——
不知为什么，我感觉对方好像轻笑了一声：
「如果你希望为这件事赎罪的话，我也可以给你那样的机会——你就摘掉那挡着眼睛的眼罩，向这边看过来吧。」
这边……？
老实说——
抚子并不是怀着「想赎罪」这种诚实的想法而脱下毛线帽子的——只是因为听到那句话，我才反射性地……不，应该是机械式地做出了反应。
抚子并不是什么好孩子。
心里想的都只是自己的事情。
但是——正因为我只想着自己的事情，在这个时候我只能选择看过去。
看着前面，看着正前方。
看着发出那个声音的——身姿。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发出了至今为止最刺耳响亮的悲鸣声。
人生中最大的悲鸣。
几乎整个人翻倒过来。
不光是一屁股摔在地上，甚至还要继续往后翻滚的地步。
在体育课上连一次也没有做到的后滚翻，这时候我却几乎要做出来了。
但是，跟规模足以填满整个神社的、在我眼前盘卷着身体的那条巨大白蛇相比的话——抚子的这声悲鸣，简直就跟一粒灰尘没什么两样。
那完全不像是幻觉的巨大存在感。
我并没有产生类似恐怖的感觉。
怎么说好呢，因为那实在是太巨大了。
不过——对了，我所怀抱的是「很厉害」这样的感叹。
那也就是说——抚子只不过是一个只会从小孩子的角度看问题的小孩子。
「你看过来了吧，看到我朽绳大爷的姿态了吧。」
即使以大蛇来形容也还不足以描述其全貌的那条蛇——朽绳先生这么说道：
「也就是说，你已经成为本大爷的同胞了——换句话说就是搭档。那么你就好好赎罪吧，抚子。」

第10卷 囮物语 第乱话 抚子·美杜莎 008
朽绳先生所说的「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受害者」那句话的含义，抚子好像是完全理解错了——不，或许应该说是擅自以有利于自己的方式来加以解释吧。
比如受害者说不定在某个事件里会变成承担主要原因的加害者，或者这次只是偶然成为受害的一方，只要稍有差错就会变成加害者什么的——我本来以为那句话是这个意思。以这种常见的说法来擅自加以诠释。
以有利于自己的方式来加以解释。
实际上却不是这样。
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
那句话，应该有着更单纯、更简单、更明确、更浅显的含义。
也就是相当于字面上的含义了。
千石抚子——是「大量杀戮」的犯人。
是名副其实的加害者。
根本就没有必要对话中含义做任何拐鸯抹角的推测。
在四个月前的六月份——也就是在贝木泥舟先生掀起的「咒术」热，正在向众多初中生伸出魔爪的那个时期发生的事。
是热潮最盛行的时期发生的事。
抚子被某个男孩子表白了。
所谓的表白，并不是抚子接下来要做的那种带有忏悔意味的行为，而是指「喜欢」和「我爱你」之类的表白。
对方是棒球社的入。
名字我没有记住，已经忘记了。
或者说，我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有听对方说过——我记得那个男孩子并没有对抚子说出自己的名字。
也许他以为我理所当然地知道他是谁吧——虽然听起来有点难以置信，但是在运动社团的受欢迎人物当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是这样的人。
也就是对「自己是名人」这一点深信不疑的那类人。
但是抚子对运动什么的完全没有兴趣，更重要的是对「交往」和「恋人」之类的东西很讨厌——于是就拒绝了对方。
毕竟也不能跟不认识的人交往。
而且——抚子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但是，这个行动却惹来了麻烦——抚子把那个男生「甩掉」的事实，招来了别人的嫉恨。
我很想说一句「我明白你的心情！」来表示赞同。
因为她们由此产生的「为什么要对抚子这样的人表白嘛」这样的心情，我确实非常明白——不，我想那个男孩子大概是误会了些什么吧。一定是认错人了。
但是察觉到这个「真相」的似乎就只有身为当事人的抚子——让我感到难受的是，跟抚子关系最好的一个朋友在这件事上对我很不理解。
最后我就被对方宣告绝交了，真的很可悲。
不过我早就觉得这样好的女生早晚是会跟我绝交的，也一直带着这样的想法跟她做朋友，所以也没有感到太惊讶，这才是我的真心话。
真心话？
也可以说是逞强吧。
不过就请让我在这时候逞强一下吧。
根据后来其他同班同学的说法（或许正确来说应该是被贝木先生的「咒术」广泛「揭露」出来的感情吧），也存在着「她跟抚子做朋友的目的其实是为了跟棒球社的那个男生交往」这种飞跃性思维的揭秘传闻，不过事到如今这一切都已经变成谜团了。
真相永远被埋没在黑暗之中——不，应该是在传闻之中。
至于什么才是真相，如今已经没有任何人知道了。
那是过去的事情。
是恋爱的博弈。
这么说的话，大家的做法好像也太笨拙了点——不过，毕竟这种事越说就越莫名其妙，所以就暂且跳过不说吧。
那个朋友在跟我绝交的时候，还跟我说了这样一句话——「我已经对你下了诅咒」。
所谓的诅咒，在这种情况下指的是在贝木泥舟先生的煽动下流行起来的「咒术」，而那位女生对抚子下的诅咒就是蛇咒了。
据说这个诅咒有着多种多样的变化。
比如不用蛇而用蜜蜂、青蛙等等，据说更偏门一点的还有用虾来下咒的例子——虾的诅咒，那究竟是怎样的呢？
难道要折断背骨吗？
总而言之，抚子当时就完全相信了这句充满恶意的话语——本来恶意这种东西，不管怎么说也仅仅是恶意而已啊。
既不会变成恶人，更不会变成恶魔。
于是，抚子就开始泡在书店里，调查我被施加的「咒术」的解除方法——本来的话，我当时是应该去拜托还留在小镇某处的贝木先生，向他付钱来解决这个问题的。这才是我应该采取的「正确」行动。但是遗憾的是，抚子对传闻一向都很迟钝（直到暑假的时候，抚子才具体地知道了贝木先生的存在。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咒术原来是在「人为的」煽动下流行起来的），不过就算我知道这件事，向不认识的人求助这种事情，对抚子的难度也未免太高了点吧。
所以抚子就打算通过自学来解除自己身上的诅咒——没想到这正好造成了反效果，本来应该不会发动的、虚有其表的诅咒，在我的一知半解的捣弄之下反而正式发动了（所以这次我就吸取教训，从一开始就向历哥哥求助了），不过，这个现在就暂且不提吧。
那时候抚子采取的解咒方法就是——把野生的蛇切断成五等分，按照一系列步骤将每截身体扎到树干上。
用雕刻刀刺上去。
当时——抚子就把蛇切成了一段一段。
然后以雕刻刀代替五寸钉，把蛇的胴体逐一刺到树干上。
这种「大量杀戮」的行为总共持续了一个星期。
这就是遵照正确步骤执行的解咒方法。
但是我越是这样做，诅咒却反而变得越强，那看不见的蛇逐渐以越来越大的力量束缚着抚子的身体——要是历哥哥当时没有找到抚子的话，现在恐怕就……
「现在究竟会变成怎样呢——嗯嗯？抚子你恐怕会杀掉更多更多的蛇吧？」
「…………」
听了巨大的白蛇——朽绳先生说的这句话，抚子完全无法反驳。
没错。
抚子在那时候根本不是受害者。
因为如果抚子什么都不做的话——抚子也应该不会受到任何损害，就算不是那样……
对被抚子杀死的那许多条蛇来说。
抚子是为了让自己得救，而牺牲了它们的生命——
对那十几条的生命来说。
千石抚子纯粹是一个加害者。
「哎呀呀，不知为什么，我反而对你感到佩服啊——因为你明明亲手杀掉了那么多的蛇作为祭品，而且还是白白杀死的，却能摆出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嘴里不停地叫着历哥哥历哥哥，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那简直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如果你确实是忘记了的话，我可以让你重新想起来——抚子你是怎样杀死我的同胞的。找出潜伏在草丛里的蛇，极其勇敢地一手抓起蛇头，同时用雕刻刀往蛇身上狠切下去的邢种感觉——」
「不……不要说了。」
抚子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
脑海中还回想起当时颤抖着双手的感觉。
那种跟「勇敢」完全沾不上边的感觉。
「我、我记得……我记得很清楚啦……」
「哟，你原来还记得吗。」
「可、可是……那是因为没办法——」
「没办法？啊啊，给抚子你下咒的那个朋友也一定会说出同一句话吧——她一定会说，对抚子你下咒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朽绳先生一边说一边发出了哼笑声。
因为他是蛇的缘故——同时也因为他的身体非常巨大——我根本无法看出他的表情，不过仅从他的声音中，我就只能感觉出一种恶意。
非常普通的——
恶意。
是一种随处可见的恶意。
「『因为那是没有办法的事嘛』——大家都拿这个当借口，把伦理观都抛到九霄云外了。非常幼稚，非常孩子气，一个个的想法都武断得不得了。」
「……抚子是……」
「人总是不知道自己是践踏着什么才活过来的——所有的人都以为自己踩着的只是地面而已。实际上当然不是了。人们踩在脚下的根本不是什么地面，而是蚂蚁、毛虫，或者是蛇之类的生物啊——」
「！！」
听了这句话，抚子不禁一下子向后退了一步。
因为在不知不觉间——抚子正踩着一条白蛇。不，不是的，那只是幻觉，我的脚下根本什么都没有。
不过，这次只不过碰巧是幻觉而已。
人类在任何时候——抚子在任何时候——
都正在践踏着某些东西。
「不对不对不对，抚子，我希望你不要误会。本大爷可不是在责备你啊——跟本大爷不一样，『生物』这种东西为了生存下去，就不得不牺牲其它生命了。这可以称之为原罪、恶业，或者是本性——」
「…………」
「但是抚子你把蛇切成一段一段的行为，跟每天吃饭的那个相比，就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啦。抚子你杀掉的蛇——被杀死之后还要被当成羞辱对象的那些蛇，到头来对抚子来说还是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犬死①——虽然用犬死来形容蛇在语感上也有点怪怪的。不过那可是比白白死掉还要糟糕啊。因为它们的死，反而把抚子逼进了更加困窘的境地对吧——嗯嗯？」
①注：日语词，意思是毫无价值地白白死掉。
「…………」
「不，不过该怎么说呢？因为多亏了这样，抚子你才能跟历哥哥久别重逢。果然那些家伙——我的那些被你杀掉的同胞们，对你来说还是起到了好的作用是吗——」
「不、不要再说了。」
抚子说道。
同时用双手捂着耳朵——不过就算这样做，也无法阻挡幻听传入耳中。
没错。
就算自己闭上眼睛——恐怕也还是可以看到的吧。
看到在眼前盘成一团的巨大蛇身。
「什么……嘛。你究竟知道历哥哥的什么嘛……那、那个人、那个人，对抚子来说——」
「不——如果是那个历哥哥的话，本大爷倒是知道不少有关他的事情喔——不过，那也是无关重要的事啦。因为现在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抚子你犯下的祸事——」
抚子「犯下」的祸事。
我犯下的——失败。
已经忘得一千二净的，甚至连想也没想起来过的——原罪。
「怎、怎么……只、只要道歉就行了吗？你是想让我道歉吗？把、把抚子叫到这种地方来……还、还让我看到幻觉、把我逼进绝路……赎、赎罪是什么？抚子究竟……」
我拼命地从喉咙里挤出话语。
因为我只要一说完的话，朽绳先生一定会不停地向抚子说一些责备的话——所以我不管那么多，只是拼命地把话说下去。
「抚子……究竟要做什么才好？」
「要做什么才好……吗。」
朽绳先生「嘿嘿」的笑了起来。
露出了尖尖的牙齿。
「一般来说，人在这种时候都应该会请求对方的宽恕啊——你却连半句『请原谅我』也没说，还真是了不起。」
「…………」
「尽管认为自己失败了，但也并不觉得自己做了坏事吗？就因为『那是没办法的事』？不过那是当然的啦，对人类来说，蛇什么的说到底也只是一种爬虫类动物——」
「……抚、抚子才没有……」
「什么？」
正当抚子想要辩解的时候，朽绳先生却打断了我的话。
「或许我不应该用赎罪这种委婉的说法吧——因为已经好久没有跟人类说话了，实在不懂得控制分寸。抱歉抱歉——是我不好啦。嗯嗯？」
反而是朽绳先生首先向抚子道歉了——虽然在他的语调中完全听不出任何诚意。
相反，他似乎只是打从心底里把懦弱的抚子当成了傻瓜——如果把抚子当成傻瓜这个说法太过分的话，那就是「在逗弄抚子」的感觉吧。
「没什么——只是有事求你而已啦。是本大爷有事求抚子去办。如果抚子你对杀死了我的十几个同胞抱有哪怕是一点点内疚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能听一下我的请求。」
「请求……」
「啊啊，或许抚子你是希望我用这样的说法吧？」
朽绳先生。
白色的大蛇——那本来应该没有任何表情的头部，如今正大大张开嘴巴——就好像很开心似的向我眨了个单眼。
无论如何也无法让我产生可爱的感觉。
「你就帮帮我吧，抚子。」
「…………」
我本来觉得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然而要拒绝的话就更不可能了。
「知——知道了。」
抚子回答道。
一边捂着耳朵，一边低垂着视线。
抚子回答说：
「只……只是帮一点点而已哦。」
不过现在想起来，故事的结局恐怕在这一瞬间就已经被注定了吧——就算抚子在这时候知道朽绳先生想要我做的是什么事，知道朽绳先生打算怎样对待抚子——知道所有这一切的真相，抚子恐怕还是会同样点头答应的，因此最终的命运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那样的故事就只是一个故事而已。
跟历哥哥互相厮杀的未来，
正在一分一秒地向我逐步逼近。

第10卷 囮物语 第乱话 抚子·美杜莎 009
「噢——那么现在已经看不见了吗？那个，你之前说的白蛇。」
「啊，嗯……已经没事了。现、现在想起来，从鞋箱里钻出来的白蛇，还有从桌子里钻出来的白蛇什么的，可能都只是我的错觉呢。」
「木精①？那果然还是怪异吧。」
①注：「错觉」和「木精」的日语读音相同。
「不，不是。是错觉啦。」
「嗯……那样的话当然是最好了……」
「啊，嗯。所以现在已经没事了，这是最好的啦。」
晚上。
在抚子回到家之后，历哥哥非常准时地在十点正给我打来了电话——就像当初约定的那样。
就连一秒钟的误差也没有。
跟经常迟到的评价完全相反，没想到历哥哥竟然是一个「严守时刻」的人。
「对、对不起。这次真是打扰你了……我一定是心理太脆弱了。这、这样很不好呢——如果把什么事情都归罪于怪异的话……」
「……唔，虽然话是这么说啦——嗯～你等我一下，忍就在我旁边……」
说完，历哥哥好像就把手机从耳边移开了。但是，因为历哥哥的手机灵敏度很高，所以还是能隐约听到那边的声音。
『千石那家伙说只是错觉啊——忍，你怎么认为？』
『所谓的错觉，在那一瞬间就已经是类似怪异的东西了吧——唔。如果是那样的话当然最好不过了。就由得她吧。』
『是吗？我反而觉得因为发生过上次的事，就更应该进一步加强警惕了啊。为了慎重起见，我看还是直接跟她面对面了解一下情况比较好吧。你不这么认为吗？』
『不会啊，我完全不这么认为。一点儿也不。既然本人已经说『没事了』的话，我们就不应该深入追究。况且这次从一开始就已经说过危险度很低吧？』
『虽然的确是这样……但是。』
他们似乎正在商量。
虽然很无奈，但是这次我必须喊加油的对象并不是历哥哥，而是忍小姐。
加油——加油——
「那好吧，千石。」
过了一会儿，历哥哥回来了。
「既然这样的话，就暂时先放下不管吧。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不过，要是你发现这个错觉本身才是错觉，实际上果然是什么怪异在作祟的话，你一定要跟我联络啊。」
「啊，嗯，知道了……谢、谢谢你，历哥哥。」
说完，抚子就挂掉了电话。
本来的话，毕竟历哥哥难得打一次电话过来，我很想跟他多谈一会儿的。但是我也很清楚现在并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
在放下听筒歇了一口气后——
「嘻嘻嘻，」
从抚子的右手传出了一个声音。
正确来说应该是右手腕。
一条白蛇正像手镯一样缠卷在抚子的右手腕上——不，如果根据它的厚度来打比方的话，应该是类似橡皮手环的模样。
当然了，这既不是手镯也不是橡皮手环。
实际上——白蛇就是名副其实的白蛇。
是朽绳先生。
因为鳞片倒竖起来的缘故，所以看起来才显得有点胀鼓鼓的。
「这样一来你就对敬爱的历哥哥说谎了喔——真的好吗？这样简直就像为了掩饰坏事而多做了一件坏事啊——要是你老是重复做这种事的活，恐怕会给你的人生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啊，嗯嗯？」
「……你、你不要说得这么大声嘛。」
抚子捂着自己的手腕，为了避免让客厅里的爸爸和妈妈听到，我踩着小心翼翼的脚步登上了楼梯。
一走进自己的房间，我就马上把房门反锁起来。
这样总算是可以暂时放心了。
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也没有必要那么偷偷摸摸吧——能听到本大爷声音的就只有抚子你而已啊。」
「…………」
那个我当然知道了。
但是，就算我知道这一点，自己和朽绳先生的对话也不能让别人听到的——就算听不到朽绳先生的声音，抚子所做出的反应也会让周围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而且——
变成手镯大小缠在手腕上的朽绳先生的姿态——也同样是任何人都能看见的。
「……如果可以变得这么小的话，为什么刚开始你要以那种几乎要吞没那整个神社的巨大姿态登场呢……？」
听了我提出的这个非常合理的疑问，朽绳先生「嘻嘻嘻」地笑着说道：
「是演出效果啦，演出效果——是登场情景的演出效果。怪异这种东西，如果不让人类吃惊的话，就会丧失存在意义了啊。」
他是这么说的。
让人为之吃惊的——怪异。
这也是历哥哥说过的话了。
「……实际上，你究竟是有多大的呢？」
「本大爷根本就没有什么大小可言——因为本大爷只是一个概念嘛。」
「概念……」
听他这么说，我不由得想起一年级时学过的数学知识。
所谓的直线并不是一种存在，而是一个概念。
既没有长短，也没有粗细。
一旦规定了长短和粗细的话，那就不是直线，而是线段了——所谓的直线，单纯是指通过某两点的笔直延伸的线——长度可以说是无限大，而粗细则可以认为是等于零。
我实在不太明白。
那个老师究竟在说些什么呀。
他究竟有没有好好理解自己说的话？
至于射线什么的我就更是觉得莫名其妙了——不过，如果把那时候听说的有关直线的描述和刚才朽绳先生所说的话相对照的话，抚子还是觉得两者之间存在着某些相一致的部分。
总的来说，就是为了让问题得到说明而创造出来的、只存在于人的头脑中的东西——
「现在这样子缠卷在抚子手腕上的我，是任何人都可以看到的。不过那其实只是因为抚子你对本大爷抱有『谁都可以看到』的意识啊——说得具体一点的话，这其实是我凭依在抚子你身上的状态啦。」
「凭依……」
他竟然说是凭依。
那不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吗？
话说神原姐姐的左手，好像是不同于凭依的另一种状态吧。
「算了，你不在在意的，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反正也只是暂时性的东西啦。在完成工作之前你就忍耐一下吧——嘻嘻嘻！」
他说得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是因为得到了物理性的肉体而感到欢喜——不过怪异是不是也会有欢喜这种感情？
啊啊，忍小姐在看到甜麦圈的时候也会兴奋得跳起来呢。
还是不明白。
抚子叹了一口气，在房间中央的软垫上坐了下来。虽然姿势有点不文雅，不过我真的感觉很疲惫。
我并不是为向历哥哥说谎这件事感到疲惫——毕竟抚子也不是什么老实人，就算说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像大家都在说谎那样。
而且我也不是第一次向历哥哥说谎了……但是，我的这种疲倦感，也并不是因为今天的登山造成的。
肉体上的疲劳几乎完全感觉不到。
我现在的疲惫，是对未来产生的疲惫感。
一旦想到将来的事情，抚子实在无法从这种「倦怠感」中解放出来……
「嗯！」
但是我也不能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状态——因为如果不推动事态往前发展的话，抚子就要一直把这个恶心的手镯戴在身上了。
「你用恶心来形容我也太过分了吧——嗯嗯？」
「……难道你会读心术吗？刚才……我应该是没有说出口的耶。」
「不，我只是根据表情来推测罢了——被你满脸厌恶地那样盯着看的话，不管是谁都会这样想吧。不过当然了，因为现在抚子和我在精神上是彼此相连的，所以这样的推测也会变得比较准啦——」
「…………」
想到他或许能读懂我的心思的时候，心里虽然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但是一旦知道他做不到，我又反过来感到有点失望。
如果朽绳先生懂得使用读心术的话，我就不用开口跟他说话，那就轻松多了呀——只是因为这样的理由而已……
「那、那么——朽绳先生。」
「朽绳先生吗——本来我是希望你叫我朽绳大人的，指望你这样一个啥都不懂的年幼少女有什么信仰心果然是白白浪费感情么。什么事啊，抚子？」
「……抚、抚子究竟要做什么呢？」
赎罪。
或者是——请求。
其中的内容——抚子还没有被告知。
在那座神社里，朽绳先生刚听到抚子答应了要求，他那巨大的身体就马上缩小——最后缠卷在抚子右手的手腕上。
接着，他说了一句「详细内容到晚上再说吧，我已经用光力气了啊」，然后就那样睡着了。
看来为了让抚子看到幻觉和听到幻听，朽绳先生似乎也消费了相当大的能量——于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抚子，最后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回到家里。
在我回到家之后，朽绳先生没过多久就醒了过来，但是在跟他说话之前，历哥哥就打来了电话。
「要、要、要、要……」
虽然很难说出口——我还是挤出勇气继续说着。
因为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抚子，要、要做什么色色的事情……才行吗？」
「为什么啊！」
被怪异吐槽了。
面对那暴露出尖牙的吐槽，坐在软垫上的抚子不禁整个人后仰起来。
作为吐槽来说，这也太可怕了吧。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啊，抚子——这样下去的话，真不知道你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不、不是吗？但、但是，说起蛇的话，在心理学上经常被作为性的主题——」
「你可别把那种庸俗的概念跟本大爷混为一谈啊，抚子——真是的，我说你受那历哥哥或是神原姐姐的影响也太大了吧，嗯嗯？」
「…………」
我真是无言以对。
实在太丢人了，简直是无地自容。
「那、那么抚子……就不用脱衣服了是吗？也不用穿上学校泳装或者体操服之类的东西是吗？」
「啊啊，不用做那种事。」
「原来是这样……」
我抚了抚胸口放下心来——谁叫我是抚子呢。
虽然也好像听到了神原姐姐的失望声音。
「……？但、但是，为什么朽绳先生你会知道神原姐姐的事？」
「我就是说嘛，我都知道。无论是神原姐姐的事，还是历哥哥的事——嗯嗯？」
「果、果然你是读懂了抚子的心……」
「我都说不是了！」
「那、那么，你就读一下抚子的Coro-coro①呢？」
①注：Coro-coro是小学馆发行的漫画杂志，是一本面小学生的漫画月刊。这里取的是心〔kokoro〕和Coro-coro的谐音。
「为什么你一个初二学生要读那样的东西啊！」
那有什么关系呢？
很有趣的耶。
「我都说不是了嘛！本大爷只是在旁边看着罢了——就是那一天，我看到你们在那座神社举行的仪式啦。」
「……那么，你——朽绳先生，就是住在那座神社里的吗？」
是这么一回事吗。
所以他才会知道历哥哥和神原姐姐的事——也知道抚子在那座神社展开的「大量杀戮」行为吗。
不过，如果是那样的话……
咦？那不就是说……
「你、你难道……是那座什么的『什么东西』吗？」
「事到如今，你就别像发现新大陆似的说出这种话好不好，抚子——这个光看神社的名字就可以猜到了吧。」
「神社的名字……我记得是北白蛇神社呀……那又怎样呢？」
「你还说那又怎样……你看到本大爷这条白蛇，至少也该发挥一下联想吧。抚子你可真够迟钝的啊，嗯嗯？」
「…………」
因为抚子确实很迟钝，所以根本无法反驳。
咦？但是，所以，那就是说……
那么，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位朽绳先生的身份，难道比抚子想像中的还要「了不起」得多吗……？
「朽绳先生……你难道是在那座神社『被供奉』的人……蛇吗？」
「的确如此——也不能这么说吧，那座神社已经失去信仰很久了。到了现在，那个地方已经变成一个『不净之物』的聚集地——不，应该说是垃圾场才对吧。」
「……说起来，好像也有谁说过这样的话……」
虽然作为场所还是有着原来的功能，但从神社的意义上说已经没救了。就是类似这样的说法——不过因为那是很难理解的话，所以我几乎都忘记。准确来说，应该是那些话太难理解，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认真听下去啦。
「那、那么——但是，你果然很了不起吗。不，不对，您果然很了不起呀，是尊贵的朽绳大人呀。」
「你到现在才改口也有点那个吧——而且我现在已经没什么了不起啦，你用平辈的口吻说话也没问题。我和抚子还是以平等的搭档关系来打交道吧。」
「搭档……」
在刚开始的时候，他也说过这个词呢。
那是表达彼此关系的一个词。
「总不能说是朋友吧，无论对你还是对我来说。」
「…………」
这的确也没错。
不过他说不要用敬语跟他说话，我还是觉得有点难度——因为他既然住在那座神社，也就意味着这位朽绳先生的身份应该是神啊（虽然从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
神——那可是神耶。
……咦？
但是怪异这个概念，其实全都可以称之为神——曾几何时，忍野先生好像说过类似这个意思的话。
不，说得极端一点的话，除了人类以外的东西，无论是存在还是概念都可以全部称为神——也就是所谓的八百万神的说法了。
随处可见——
他是那么告诉我的。
但就算是那样——就算是随处可见，对明显是神的对象完全不表露敬意也好像有点奇怪……不过抚子无论面对什么人，都没有办法做到「不会造成失礼的说话方式」，所以无论改变态度还是不改变态度，也没什么不一样了。
至少他本人（本蛇）表示对此完全不介意，那就直接用「平辈口吻」说话好了。
所以，抚子以「那个……」作为开头说道：
「那么，朽绳先生……既然你说不用做色色的事情的话，那抚子要做什么才好呢？除此之外，抚子也不懂得做其他的事呀。」
「……看来你正值兴致勃勃的年纪啊，抚子。」
而且还很自虐——他这么说道。
朽绳仿佛很无奈似的在抚子的手腕上抬起头（当然，不管朽绳先生是高兴还是悲伤，也做不出除了抬起头以外的反应了），然后伸出了舌头。
看起来就像在做鬼脸一样。
「不过我还是要拜托你做其他的事啦——老实说，现在我除了依靠抚子你之外就别无选择了。我首先跟你说清楚了，我现在可是在利用抚子你的弱点、利用你的自卑感、利用你的歉疚感，来请求你帮我做事——也就是说，我宁愿做到这一步，也想拜托你帮忙做这件事。」
「…………」
「你真是毫无反应啊——嘿，就是说你早就理解了这一点对吧。原来如此——你其实也不是像表面上看来那么迟钝的女生吗。」
「……抚、抚子是……」
我含含糊糊地说着。
「是、是很迟钝……的啦。是个笨头笨脑……的人。」
「我看不会吧。算了——那么，我就说出我的愿望啰。嘻嘻嘻，神竟然要请求人办事，时代果然是变了啊。」
「…………」
「我想请求抚子帮我办的事——」
是找东西。
唯独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暴力和粗暴的语感，朽绳先生以奇怪的简洁语调说道。
奇怪的？不对。
或许应该说是「正经的」才对吧。
「抚子，我想拜托你帮忙找到我的尸体。」

第10卷 囮物语 第乱话 抚子·美杜莎 010
第二天，抚子还是像往常一样回校上学。
嗯，就算看到什么幻觉，就算被神依附在身体上，学校也还是要去的——那就是中学生的宿命。
早上起来后，我换上校服，走在上学的路上。
极其典型的初中生生活。
唯一跟平时不一样的，就是缠在右手腕上的手镯——要坚称这个东西是凭抚子的审美观挑选的首饰，实在是一件相当痛苦的事。
「那、那个，朽绳先生……你缠在抚子的手腕上我也不介意啦……这个我已经死心了，但是你能不能变成不让抚子以外的人看到呢？」
「那当然也不是办不到的事，但是我真的不想再花费多余的力量了啊——毕竟现在我借助了抚子的肉体才总算过得轻松一点嘛。」
「轻松一点……」
「你放心吧，我的声音别人是听不见的——在学校我会老老实实地装成一个普通的首饰。我并不打算侵害抚子你的日常生活啦。」
「…………」
也许会被老师没收——抚子本来是想告诉他这一点的，但是因为中途丧失了把这件事说明清楚的自信，所以对话就在这里中断了。
不过，那也只是抚子受责备的问题。
要是真的被没收的话，就到时候再想办法吧。
我什么都不管了——我就是怀着这种随遇而安的心情。
于是，我回到了学校。在鞋箱的前面，我换上室内拖鞋——当然，那里已经没有白蛇爬出来了。
因为那个幻觉是朽绳先生向抚子传递的一条信息——也就是信使了。既然现在已经能以直接的方式进行交流，朽绳先生当然也没有必要做那样的事了。
……朽绳先生说他是「挤出最后的力气」向抚子发出了那样的信息——
「喂喂，我说啊，抚子——你为什么要换鞋啊？有什么必要做这样的事？」
「……不知道耶，是为什么呢。虽然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不过应该是为了避免弄脏校舍内部环境吧。……那个，你不要说话好吗？」
「啊啊，我当然知道——你没必要这样叮嘱我的。本大爷原本就是沉默寡言的性格啊，跟抚子你一样。」
「…………」
真是难以置信。朽绳先生他真的会为我装成一个普通的首饰吗……
面对走进教室的抚子，同学们的反应也还是跟平时一模一样——抚子也一如往常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学校么——我说啊，那座神社以前也曾经进行过类似的教育活动呢——」
「…………」
果然不出所料。
即使在众目睽睽的状况下，朽绳先生也还是没有闭嘴。
虽然在「缠卷在右手腕上一动不动」这个意义上，他确实是贯彻了「装成普通首饰」的原则，但如果光是这样就主张自己遵守了约定的话，我还是有点无法接受。
「建立起这种不自然的秩序——真是太恶心了。不，这种气氛，恐怕只是这个班特有的东西吧？感觉好像在互相牵制，彼此水火不容的样子——这个该怎么说好呢——」
「…………」
抚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然后走出了自己班的教室，就这样穿过走廊，登上楼梯，一直来到最高层禁止出入的天台门扉前面。
「我说，朽绳先生。」
「什么啊。」
「闭嘴。」
我非常认真地向他请求道。像这样明确地向别人提出请求，是我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虽然请求的对象是蛇而不是人，而且对方还是神呢。
不过就算是在新年祈愿或者是人生中的任何一个元旦，我都没有如此认真地向别人提出过请求吧。
「嘻嘻——抱歉喔。本大爷所谓的沉默寡言的性格，看来都是骗人的啦。」
「你改口也改得太快了耶……」
虽然我也没有相信。
但是就算我没有相信，也不能对他这种自打嘴巴的行为视若无睹……他的这种率直口吻，反而让我感到一阵「愤慨」。
「你听着哦？朽绳先生。」
「什么啊？」
「我想你也应该知道，抚子我，是一个很乖巧的孩子。」
「很乖巧的孩子？」
「是一个既乖巧，又内向，同时也很文静的孩子。」
「那可真是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家伙啊。」
「没错，毫无存在感的孩子，那就是抚子了。」
抚子向自己的手腕悄悄说道。
……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这样的构图就是问题了——因为现在是在没有人的楼梯上，所以做什么都没有关系，但是——
这样的构图实在是非常有问题。
「这样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孩子，突然跟自己的手腕说起话来——要是被看到这一幕的话，你觉得同学们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呢？」
「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啊？」
「他们会觉得我是个『可怜的孩子』呀。」
从乖巧的孩子马上升级为可怜的孩子——不，是不是应该老实点用「降级」来表述比较好呢？
「是吗？我觉得也没什么大的区别吧——就算你的站位出现了一点点变化，那也不会改变什么啊？」
「…………」
要问是有什么改变的话，那当然是抚子的站位了……
「本来你就不会跟任何人说话，那么就算人家怎么想也都没有分别啊——不管那些从不跟你说话的人怎么看待自己，对你来说也都是一样的吧？难道不是吗？」
「…………」
嗯嗯？噢，真的是这样吗？
虽然听他这么一说倒像是可以接受，但我总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虽然我觉得神应该是不会骗人的，但正因为他是神，自然也就可以擅自篡改人的想法了——
而且他好像也会说谎。
还会利用人家的弱点——乘虚而入。
「总、总而言之，朽绳先生。」
「嗯？喂喂，抚子。你难道至今为止都是用『总而言之』、『暂且不提』之类的转折语来处世的吗？连普通的对话也没有？明明对本大爷说的话有异议，你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说，想也不想就把它搁置一边——这就是抚子你的处世之术吗？」
「……总而言之。」
抚子的处世之术。
那就是——低下头，保持沉默。
一直等待——直到对方从自己眼前消失为止。
「白天可以让抚子自由生活……我们是这样约定的耶。你明明说过，白天可以让抚子像平时一样生活……至于寻找朽绳先生的『尸体』，只要在晚上进行就可以了……」
「虽然也算不上是什么约定，不过的确是这样啦——听你这么说起。」
「…………」
「不，果然还是约定吧——啊啊，我知道我知道，没错啦。既然抚子你愿意利用晚上的时间为我办事的话，我当然不会约束你的行动啦。虽然我是缠在你的手腕上，但也不是说要用手铐把你扣起来啊——」
「………………」
昨天晚上。
我和朽绳先生之间说好的「约定」，内容就是下面所叙述的那样。
不，也许那的确不是可以称之为「约定」的东西——而且也算不上是交易，因为到头来，抚子只是完全遵从朽绳先生的意思去做事而已。
我想拜托抚子你帮忙找到我的尸体——听到这样一句话，我不禁顿时浑身发抖。
我是被「尸体」这个「可怕」的字眼吓到了。
寻找尸体？
「……是、是怎么回事？朽、朽绳先生……的尸体、吗……」
「喂喂，你别把尸体说得好像什么肮脏东西一样啊，抚子——你现在的表情，就好像被老师罚去洗厕所的小学生一样喔。」
「为、为什么要比喻得这么具体……？」
一点儿也不像神。
嘻嘻嘻——朽绳新生笑了起来：
「没什么——因为现在的我已经跟抚子你同化了嘛，就算读不出你的想法和记忆，也可以把属于知识的部分提取出来的啊。」
「……想法、记忆和知识是不同的吗……？」
我真的搞不明白。
难道就是类似历哥哥和忍小姐的关系，或者是白羽川姐姐和黑羽川姐姐的关系吗……不，但是抚子和朽绳先生的关系，跟上面这两个组合相比起来，似乎还有着压倒性的上下关系啊。
「不过，小孩子那种不愿意去洗厕所的心情，从以前开始也没有发生过变化啦——可是抚子啊，本大爷想要拜托你的并不是洗厕所，而是捡垃圾。」
「捡垃圾？」
「恐怕也不能说是寻宝吧——就算是本大爷，也不能把自己的尸体称为宝物啊。不过人类却会把那个尸体当作神来膜拜呢。」
「………………？」
「也就是所谓的『神体』啦。是过去被供奉在在那座神社里的本大爷的尸体……不过现在已经流失了。」
流失的东西——恐怕并不仅仅是神体那么简单吧。
那座神社——北白蛇神社已经流失了所有的东西——无论是神体、信仰——还是力量，全部都流失一空了。
那个地方——
如今就是一个普通的地方而已。
不——甚至连普通的地方也算不上吧——或许应该说是一个普通的垃圾场。
「啊啊，本大爷还能以这种形态存在于世上——也可算是一个奇迹了。不，或许应该说是多亏了那个吸血鬼——忍野忍，旧名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的功劳呢。」
由于身为怪异之王的忍小姐来到了这个小镇，不仅引来了像贝木泥舟先生这种欺诈师，还吸引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也就是所谓的「不净之物」了。
其中最强力的聚集地，就是那个几乎可以称为废墟的垃圾场——或许应该称之为「气穴」的那个神社了。
据说就是那些「不净之物」，把抚子身上原本不会起作用的「咒术」以及「它的解法」都激活了——
然后——
连本来早已作为神走向灭亡的朽绳先生，也因此而复活了过来。
「也就是说，原因还是忍小姐吗……」
抚子垂下了肩膀。
这种事可不能告诉历哥哥。
抚子刚才拒绝接受他协助的判断，至少从这个角度来说是正确的吧。
「拥有强大的力量，光是这个事实就会对周围造成影响或是不良影响了。这里面根本不存在任何责任——所谓的责任嘛……我说，虽然抚子你说得好像全是别人的错，但作为现在这种状况的原因，抚子你的大量杀戮行为不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吗？」
「…………」
听了他的话，我马上无话可说了。
当然，无论他说什么，我本来就已经无话可说了。
「但是本大爷的这种令人感动的奇迹般的复活，说到底也只是暂时性的东西——也就是暂时性的奇迹啦，就跟错觉差不多。本大爷不用过多久就会消失。」
是第二次消失了——朽绳先生说道。
「现在的我，其实就是类似于幽灵的存在。」
「……神、神的……幽灵？」
不，是怪异的幽灵？真够复杂的。
也就是说——是类似幻觉的存在吗？
「详细情况——就略去不提吧，总之就是有人把那个垃圾场里积存起来的『不净之物』用掉了——本来那些『不净之物』是构成本大爷现在形态的能量源泉，可是那些灵能量却被大量耗费在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上了。」
而本大爷就只能在神社里默默地守望着——朽绳先生接着说道。
从这句话中，可以感受到对朽绳先生来说很罕见的、类似于「悔恨」的感情色彩。
虽然我不是太明白，但是竟然有人擅自把朽绳先生的能量源泉用光，那个人真是太过分了。
「是、是谁……究竟是谁、做了那样的事？」
「嗯，这个嘛，就是小忍啦。」
原来是小忍，原来是忍小姐。
看来原因和结果都是她。
大概这也就是所谓的「自编自导自演」吧。
「毕竟那些『不净之物』都是由那个吸血鬼靠自身的力量吸引而来的，所以她想怎么用都是她的自由——不过本大爷这个概念因此而变成了随时会熄灭的风中之烛，这也的确是事实。」
「……也就是说，为了不让灯火熄灭……就需要用到你的尸体吗……？」
作为新的能量源泉。
为了生存下来——不，不管怎么说，那也不能称之为「活着」吧。
只是——为了「继续存在下去」。
为了维持「平常」的状态。
「嗯，就是这么回事啦。也就是我独有的『用餐』方式——为了自己而吃掉别的东西这种行为，看来无论是神还是人类都是一样的啊。」
「用餐……」
「为了活下去而吃东西。当然，就我这种情况来说，体现出来的并不是『为了生存而杀死其他生物』这种形式啦。」
「…………」
「嗯嗯？你好像想说些什么啊——你想说『因为抚子杀蛇也是〔为了生存〕，而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做的事，所以不应该受到责备』是吗？」
「不、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而且，抚子当时也失败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嘛？」
「……没有什么了。」
「哼！」
看到抚子把话缩了回去，朽绳先生似乎很不耐烦——面对这种模棱两可的暖昧态度，就算不是朽绳先生也应该会觉得很不耐烦吧。
「你有话想说就尽管说出来嘛——否则我们可无法建立起信赖关系啊。」
「信赖关系……」
「你是说根本不想建立起那样的关系是吗？但是我可要告诉你——本大爷跟抚了你至今为止打过交道的任何人都不一样，不会去任何地方。因为我只能一直缠在抚子你的右手上，无法离开啊。」
「……那个……是因为现在的朽绳先生，正以抚子作为能量源泉——对吗？就好像应急用的电池一样……」
「其实也只能应付一时之急啦。要是这样下去的话，本大爷还是只能迎来消失的命运——所以无论如何也要让抚子你帮忙找到我的尸体。」
「如果自己去找的话……还是做不到的吧。」
如果能做到的话，他根本就没必要向抚子寻求协助。
「啊啊——我基本上都无法离开那座神社。」
「是吗……」
到了后来我才想起——
朽绳先生的这句台词，应该是一句失言——对于朽绳先生说的「无法离开那座神社」这句话，抚子并没有多加考虑就接受下来了……
其实我是应该好好思考的。
我应该思考一下，为什么朽绳先生会「无法离开那座神社」，思考其中的理由。
「所以我就只有拜托抚子你帮忙了，也就是帮我寻找尸体。」
「你、你可不可以别总是说尸体尸体的呢……朽绳先生。那、那样太可怕了，而且……也会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都叫你别用什么毛骨悚然什么肮脏的来形容尸体了嘛，就算不是我的尸体也不该那样说啊。」
「我、我可没有说肮脏耶……」
提出洗厕所那个比喻的人可是朽绳先生你耶。
而且，虽然我并不会积极去做，但是抚子不管要负责打扫什么地方，也从来不会偷懒不干。
毕竟我也不想被老师责骂。
「如果你用神体来代替的话……抚子或许会更好接受一点呢。」
「把自己的尸体说成神体什么的，那也太难为情了吧——尸体和神体吗。哼，明明读音就差那么一点点，给人的印象可是大为不同啊……总之，我要拜托抚子你做的就是这件事了。」
「…………」
为了继续存在而寻找「尸体」。
为了维持「平常」状态的寻尸行动。
作为费尽心思用上各种各样的手段把抚子叫来的目的——这个请求或许可算是相当简单明了的一件事了。
但是——
这对朽绳先生来说应该是一个非常切实的问题吧——有一句俗话叫做「海千山千」。
这句话的意思是——在海里住上一千年，又在山里住上一千年的蛇，就会变成龙……从他话语的字里行间来推测，朽绳先生本来也应该是一条普通的蛇吧。
然后在那条蛇死后，就被人作为神体供奉在那座神社里——在那个时候和神社丧失信仰的时候，朽绳先生至今已经先后经历了两次的死亡。
至于第三次——
实在不想再体验了——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那个，朽绳先生。」
「什么啊。」
「为什么你会选择抚子当你的协助者呢？」
我很想问清楚这一点。
抚子已经知道，自己除了协助朽绳先生之外就别无选择了——正因为如此，我才想问清楚其中的理由。
「不，我并没有选择啊。」
可是朽绳先生的回答却显得毫无感情。
那几乎已经超越了冷淡的程度——
感觉就像蛇一样冷血。
虽然我不知道蛇是不是真的冷血。
「只不过是因为除了抚子之外就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了。」
「…………」
光听这句话，就好像抚子和朽绳先生之间有什么强韧的羁绊似的。但是实际上并非如此——朽绳先生的这句话，是以一种完全不带修饰的平白语调说出来的。
「就因为拥有『通道』的人就只有抚子一个嘛——嗯嗯？」
「『通道』……」
「这是我为了迎合抚子的意识而用现代方式来描述的说法，对我来说用『缘』会更容易理解。丧失了信仰的那座神社，已经不再跟任何人存在联系了——除了在那座神社里兴冲冲地拼命杀蛇的抚子之外。」
「……也就是说你不是主动要选我，而是只有我可以选吗……但是，历哥哥和小忍不是也可以……」
「历哥哥和小忍的确也在那座神社里耍弄了好一段时间——但是在『和我之间的缘』这个意义上却显得有点弱。通道根本连接不起来。而抚子你因为是直接把我的同胞——把我的眷属杀死的关系，所以在『缘』这一点上比较强。但是即使如此，为了跟你连上通道，我也花了近两个月的时间啊。感觉就是把一根根细小的缘像面条一样捆扎在一起的感觉喔。」
「…………」
原来是这样吗。
说到底——还是针对罪孽的惩罚。
并不是被选中。
仅仅是纯粹的赎罪——就是这么回事吧。
不管朽绳先生再怎么说——再怎么用婉转的说法为我掩饰，对抚子来说，这也还是那次事件的善后工作的一环呢。
虽然用面条做比喻也有点奇怪。
是不是正因为是蛇，缘也会显得又细又长呢？
「……吃饭。」
「嗯？」
「人的话，总是要吃饭的呢。」
「啊啊——我在『活着』的时候也会吃啦——正如我刚才所说，现在我为了『继续存在』需要获得能量，同时也正在向抚子索求着这种能量。」
「朽、朽绳先生，你之前说过抚子做的事跟每天吃饭的行为不一样……但是，我想应该是一样的吧。」
「嗯？你说什么？要为自己辩解吗？」
「不、不是的……」
我还是说不清楚，没有办法将自己的话准确表达出来。
但是这一点——
就是刚才想对朽绳先生说——却在中途退缩没有说下去的那件事。
考虑到今后跟他的关系，我应该说出来的。
就算是用笨拙的话语也无所渭。
「抚子想说的是……『吃饭的报应』这种东西，应该是存在的吧……如果针对『罪孽』的惩罚是绝对存在的话。」
「…………」
「抚子觉得那应该就是食物链了……『吃了什么东西的生物，也会被别的东西吃掉』。但是……如果站到了食物链顶点的话，那就是不会被别的东西吃掉了吧。」
抚子一边想一边说道。
「人类——不会被任何东西吃掉。光是吃别的东西，杀死别的生物……并不存在针对罪孽的惩罚。」
「…………」
「在吃饭时说『我开动了』的时候，究竟又有多少人会怀着『自己正在接受其他生命的恩赐』的心情来说呢。」
「……食物链可不是那么单纯的东西吧。用金字塔的形式画出来只是为了让人便于理解，本来应该是画成圆环状的。就好像衔尾蛇那样——即使是人类，在变成尸体的时候也会成为微生物的食粮吧。」
「…………」
听了这个「正确」的回答，抚子也只能闭嘴不说了——不，我想说的其实也不是这个意思啦。
无论是话语还是想法，都没有传达到他那里。
「怎么了，抚子？」
「不……我知道了。总而言之。」
我又说了一次「总而言之」。
「总而言之，抚子接下来只要把朽绳先生的神体找回来就行了吧——在找到那个神体之后，你就会把抚子解放出来对吧。」
「什么解放……本大爷可没有要强迫抚子你做什么的打算啊，找只不过是利用了抚子的罪恶感而已。」
「…………」
虽然我觉得这好像就是一种强迫，不过朽绳先生的确没有强制抚子为他找东西。
他也给了我选择的余地。
他让我看到白蛇的幻觉（应该是通过「通道」实现的），也并不是想要威胁抚子的日常生活。那只是一条信息，只是单纯的「呼唤」行为——
「……总、总而言之……」
我又重复了一遍。
「……我明白了。抚子会帮朽绳先生寻找神体，一定会找回来的。」
「那就帮了我大忙啦，不过我不会道谢的。」
「…………」
为什么他不会道谢呢？
难道就因为他是神？
「那么朽绳先生，你的尸体究竟在哪里呢？」
「不知道。」
「在那座山的某一处吗？」
「不知道。」
「在这个小镇里吗？」
「不知道。」
「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不知道。」
「大概有多大呢？」
「不知道。」
「是不是像最初见面时那么巨大呢？」
「不知道。」
「还是像现在这么小呢？」
「不知道。」
「有多重呢？」
「不知道。」
「是类似骨头的东西？还是像木乃伊那样子？」
「不知道。」
「已经有多长时间了？」
「不知道。」
「嗯！」
抚子满面笑容地一拍大腿：
「掌握了这么多的情报，简直就跟已经找到没什么两样啦……喂，这算什么嘛！」
我吐槽道。
这正是所渭的「先装糊涂后吐槽」，就算是历哥哥也很少会这样做。
至于那句关西腔的话，听起来甚至让人觉得无地自容。
「那、那怎么可能找得到嘛……这不就是说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吗？」
「嗯，也可以这么说吧，」
不，应该是只能这么说好不好。
日语的表达方式还没有丰富到那个程度。
说不定去找一根掉在沙漠里的针还比这个来得容易些——因为在那种情况下，至少可以明确知道那根针是掉进了沙漠里面啊。
……虽然对于非要在沙漠里找一根针的状况，我觉得没什么必然性可言啦……
「不可能的啦……那样的东西，就算花一辈子也不可能找得到。就算下辈子转生为公主殿下也不可能找到的。」
「为什么你的前提是转生为公主殿下啊？行啦行啦，你不用担心的。本大爷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跟抚子你同化在一起的嘛——要说『通道』的话，我的尸体——神体跟我之间存在着非常强烈的联系。对已经跟我同化的抚子来说，一定是可以很快找到的啦。」
「很快……」
「只要努力的话，就很快了。」
「我可不想努力耶……」
「不，你还是努力一下吧。」
「…………」
也就是说，缠在我手腕上的这个手镯，可以为我起到探测仪的作用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的确是比在沙漠里找针要容易一点。
不过，就算是这样——
「……那个神体有没有可能早就被弄坏或者被烧掉，现在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呢？」
「也有这样的可能……不过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就只有乖乖放弃了吧。」
朽绳先生说得非常干脆利落。
要是你真的那么干脆的话，我看你从一开始就不会拜托抚子帮你的忙吧
如果是抚子的话，在能依靠的人物只有抚子一个人的状况下，我绝对会马上选择放弃的。
「……关于时间限制的问题，大约有多少时间可以用？抚子究竟要在多长时间内找到朽绳先生的神体……才行呢？」
「谁知道——现在就像风中残烛一样的我，是随时都有可能消失的。现在我只是依靠抚子的能量来『维持存在』——不过到底也只是应急用的电池。非常遗憾的是，在规格上也跟我不相符……」
「规格？」
「就好像把外国的插座硬是带回国内用一样啦——你放心吧，我并不打算就这样抢走抚子你的身体，这种同化状态也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如果抚子你不愿意的话，只要你像这样稍微忍耐一段时间，我就会自然而然地消失不见了。」
「…………」
「你要不就努力，要不就忍耐，就是这样的二选一问题啦。」
「…………」
看来朽绳先生总是会给抚子选择的权利——但是，站在抚子的立场上来看，实际上根本就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我可不想老是戴着这样一个恶趣味的手镯，而且忍耐和努力这两样东西，在抚子心目中是完全一样的。
「找神体的事，我是会帮忙的啦……不过，朽绳先生。」
抚子说道。
「我应该可以去学校吧？」
「嗯嗯？」
「也就是说……我是不是可以过自己的日常生活呢……那、那个，抚子……不、不想被怀疑。」
「被怀疑？被谁怀疑啊？」
「……历哥哥。」
抚子坦白地回答了朽绳先生的提问。
「因为我跟他说过『已经没事了』……还说过『都是我的错觉』。」
「……？抚子，如果你要说这个的话，就不应该用『不想被怀疑』，而应该用『不想让他担心』才对吧？你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向历哥哥说谎的吗？」
「那……那个。」
我失败了，我失言了。
「你明明是在向他求助，后来又跟他说了那样的谎话，我想你是因为不想让他担心才那样做的——难道不是吗？」
「没、没错啦……嗯，就是这样。我是不想让他担心，就是这样……」
朽绳先生尽管对拼命掩饰那些错话的抚子表露出讶异的反应，但似乎还是将其判断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于是说了一句「那就算了」。
「那么就这么办吧——毕竟我也不能要求抚子你不分昼夜地把所有时间花在我的事情上，那样也太厚脸皮了。而且，在寻找我的尸体——神体这个意义上，也确实在夜间进行比较合适。」
「…………」
「好，那么就这么定了。白天就是抚子的自由时间，晚上就是本大爷的时间。我对抚子的献身精神表示感谢，同时也在此发誓决不侵占抚子的私人时间——」
这就是昨晚发生的事情。
因为太长的关系，各位也许会感到有点混乱，总之到这里为止都是回忆的场面。而现在，我就站在通往校舍屋顶的楼梯平台上，正在跟朽绳先生进行着争论。啊啊，不对不对——现在的话。
现在我应该正在跟历哥哥互相厮杀。
这些叙述就是当时在脑海中浮现的「走马灯」式的过去情景。
是不断在头脑中萦绕的后悔之念。
如何才能从这看起来像是一条直路的命运中逃脱出来呢？——千石抚子如今正在思考这个问题的途中。
那么——
接下来先回到正在旋转的「走马灯」之中吧。
骨碌骨碌骨碌。
「——你这个骗子，明明是神耶。」
「哎呀呀……虽然我说自己沉默寡言是骗人的，而且也发过誓不侵占你的私人时间，但我可没承诺过我不说话哦。下界对神来说可是非常新鲜的嘛——不，也不能说是新鲜吧，应该是一成不变才对。」
「…………」
「虽然人们常说『天不语，以人为语』——但我可是一个爱说话的神喔。当然，我也不想给抚子你添麻烦。也不打算把抚子你变成『可怜的孩子』啦……毕竟也没有那样做的必要和意义。知道啦知道啦，我闭嘴就是了。」
「…………」
「知道啦，我不光是闭嘴，我睡觉好了。那样就没问题了吧？」
反正我也不是会说梦话的那种人嘛——朽绳先生说道。
「——况且现在也是冬眠的季节呢。」
「……嗯。不过你可不要真的冬眠喔。要是晚上你不起来的话，凭抚子一个人根本就什么都做不了——」
于是——
就在抚子以叮嘱的口吻向朽绳先生再三提醒的时候——
「喂，千石。你在那种地方做什么啊？」
一个声音从背后向我搭话了。
正确来说，应该是从楼梯下面传来的——抬头望着抚子向我搭话的人，是我们的班主任笹薮①老师。
笹薮老师——他的昵称是熊猫老师，这并不是因为他长得像熊猫（反而是瘦瘦的身形），完全是根据名字取的昵称——不，现在的二年二班已经没有那种用昵称来称呼老师的氛围了。
①注：笹是细竹的意思。
「没、没……」
抚子转过身来，向笹薮老师作出回应。
由于彼此之间存在着楼梯高低差的角度问题，我一边小心注意着裙子的长度一边说道：
「什么都有。」
糟糕了。
我一不小心把「没什么」和「什么事都没有」混在一起，结果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极其开放的女孩子。
「？」
笹薮老师也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没什么。」
我重新正确地说了一遍。
抚子可没有能把这种失败转变为笑料的随机应变能力……所以只是感到无比的羞愧。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我恐怕都会因为这件事而丧气吧。
「只、只是想转换一下心情，所以准备出去屋顶，但是、那个，因为门、被锁住了……结果就、就——」
我本来是想说「就站在这里发呆」的，但是对于这种听起来毫无真实感的借口，我不禁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
然后，抚子就这样一直保持着沉默。
我实在不习惯说谎。
不，也不是习惯不习惯的问题，只是不擅长而已……
刚才我也是反射性地说了谎，可结果还是无法「成形」，所以只好低着头不说话了。
「……喂喂，千石。屋顶禁止出入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老师明明一直都有提醒你们的啊。」
「…………」
面对笹薮老师字字在理的发言，抚子没有作出回应。
一旦陷入不利状况就保持沉默。
那就是抚子流的做法，请多多关照。
抚子的确知道屋顶禁止出入，而且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故意找这个没有人来的地方作为跟朽绳先生「密谈」的地点……
笹薮老师之所以会路过这里，大概是因为他刚在社团活动的「晨练」中当完监督回来的缘故吧——笹薮老师是以音乐室为活动据点的吹奏乐社的顾问。
「……对不起。」
即使如此，对班主任老师继续保持沉默还是有点困难，所以我开口道歉了。
在只有沉默和道歉两项的命令选择中，我选择了道歉。
我没有必要低头。
毕竟我从一开始就向他低着头，姿势已经是跟低头道歉没什么两样了——刚才我也说过，因为抚子在楼梯上站的位置比笹薮老师要高，所以看起来可能会不太像。
「……马上就要打预备铃了啊。」
笹薮老师说道。
看来他已经把抚子的可疑态度搁置一边了，而且还表露出大人经常对抚子投来的那种眼神——虽然还没达到「可怜的孩子」那个地步，但那至少是面对「令人头疼的孩子」时露出的眼神。
如果用语言来表述的话，那就是「虽然好像有点问题，但跟她扯上关系也很麻烦」这样的眼神。
我真想让他们知道，遭到这种眼神注视的孩子会有多么的受伤……但是，我却没有说出口的勇气。
毕竟大家都怕惹上麻烦。
于是，抚子只回答了一句「我知道了」。
「我马上就去，是小测验是吗？」
「啊啊……你就帮我分发打印资料……嗯？」
才刚说了一半，笹薮老师就没有再说下去了。我觉得有点奇怪，于是看了看笹薮老师的表情，发现他似乎正在说「那东西是什么？」。
啊，不好了——在道歉的时候，我一不小心就把双手并拢在大腿的前面。也就是说，我的手腕已经被笹薮老师看到了。
也就是被看到了右手手腕上的朽绳先生。
咕嘟——抚子不禁倒吞了一口口水。
朽绳先生也保持着沉默——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缠在抚子的右手手腕上，一动不动。
这样一来，感觉就真的是一个恶趣味的手镯似的——不过这里面的恶趣味，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否定的。
总之，朽绳先生一直都保持着沉默。
按照约定。他似乎正在假装成一个普通的首饰。
他能这样做我当然很高兴，可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就算他装成普通的首饰也还是……
「……嗯，也无所谓了，只是那种程度的话。」
这时候，我听到了笹薮老师的嘀咕声。
他似乎并没有打算说给我听，只是在那里自言自语。
原来他并不是对朽绳先生感到讶异，只是单纯看到了抚子违反校规的行为。
过度的首饰将会被没收的规定……
可是，笹薮老师好像是打算当作没看到的样子。
我并不会因此而觉得需要感恩。
因为那同样也是「跟这孩子扯上关系会很麻烦」这种心理的具体表现。
而且我也猜到了这样的结果。
……当然，受到这种对待的抚子自身也觉得这样反而更「轻松」，这的确是事实……班主任老师不会对自己深入追究——作为学生的话，当然觉得这样更轻松了。
然而，正当我拍着胸口松了口气，想着明天是不是该穿一件长袖衬衣回来的时候——
「对了，千石。老师之前拜托你的事，现在怎么样了？」
一听到笹薮老师的提问，刚放下的心就像重新涌了上来似的——
当然，这种比喻是不存在的。
「怎、怎么样……吗……」
「差不多可以解决了吗？」
「……这个。」
笹薮老师的话，令抚子陷入了轻度的——不，是重度的——恐慌状态，我甚至感觉到自己的手指也在发抖。
明明没有做过全力飞奔的运动，我的膝盖却开始发软。
我并不是因为不明白笹薮老师说的话才陷入恐慌状态的——反而是因为很清楚他指的是什么事，同时也想竭力避开这个话题，我才陷入了重度的恐慌状态。
对于抚子这种说不上是反应的反应，笹薮老师说了一句「喂喂，真的拜托你了啊」，同时还露出明显的失望表情。
「必须尽快把这个问题解决掉，这一点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
「现在就只能靠你了啊——千石班长。」
说完，笹薮老师就扬起一只手，转身离开了那个地方。
好的好的，果然像平时一样。
就在抚子支支吾吾的期间，对方已经先一步离开了。
连班主任老师也不例外。
在某种意义上说，这一招也可算是对人用的必杀技了吧。
挨了这招也不会离开的人，在抚子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是的，也就只有一个人——
「抚子，原来你是班长吗？」
笹薮老师才刚离开，朽绳先生就这么说道。
那并不是带有讽刺意味的口吻，而是纯粹感到惊讶的口吻——以吓人为主业的怪异竟然会因为我而大吃一惊，抚子实在感到非常自豪。
骗人的，我根本没有那样的想法。
只不过是有一种「糟糕，被发现了！」的感觉。
就是因为觉得可能会被取笑，我才打算隐瞒不说的……
「嗯，抚子是班长啦。」
「骗人的吧！班长就是那个吧？什么学级委员之类的……就是掌管班级的事务，在班里面最了不起的学生对吧——那个人竟然是抚子？嗯嗯？」
朽绳先生似乎很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客观来说，这其实也是非常失礼的说法，不过我也很明白他的心情。
「没有……班长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啦……」
因为朽绳先生的知识是从抚子的知识中提取出来的，所以朽绳先生向抚子提问、或者抚子否定朽绳先生的说法——这样的交流也可以说是「白费力气」……不过，知识和感觉，以及对那个知识采取肯定态度还是否定态度，我想应该是另一回事吧。
既然朽绳先生直到现在才知道这个事实，那就是说抚子是班长这件事并不是存在于知识中，而是存在于记忆中了。
「要是像羽川姐姐那样，作为班长中的班长被推选出来的话当然很好……不过抚子是不一样的耶。」
「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
「就是抽中了倒霉签啦。」
抚子说道。虽然这样的说法有点「自虐」，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是根本无法避免的。
「朽绳先生你也知道，我们班的气氛很奇怪吧？那是从今年的第一学期开始，到暑假为止的事情……所以在第二学期伊始推选班长的时候，根本没有人推荐或者自荐候选人……于是，经过一番争议——」
不对。
止确来说，应该是直到最后也没有发生过争议。
有的就只是沉闷的空气而已。
「——抚子就被选中了。」
「究竟要经历什么样的过程才会演变为这种结果啊！」
听了我的说明，朽绳先生好像还是无法理解的样子——不过，这也许是很正常的事。
只是，要把当时班里的沉重气氛说明出来的话，实在是相当困难的一件事——气氛，在小说里就意味着字里行间的感觉，那根本是无法用文字表达出来的。
而且我的国语成绩也不好。
说明就更不擅长了。
「不过……如果要勉强找原因的话……那就是因为我们班里没有碰过『咒术』的女生，只有抚子一个……就是这样了。」
「噢噢，也就是用排除法么。」
我早料到是这样啦——朽绳先生说道。
被人以排除法的思路选中的这个说法，似乎得到了朽绳先生的理解——可是在这种情况下被理解的话，我却反而会产生一种莫名的悲哀感。
但是，抚子根本不是当什么班长的料子这一点，抚子自己是最清楚不过了。而且这也是我近两个月来深切认识到的现实，因此我完全无法反驳。
我甚至觉得跟他意气相投呢。
要是手里有酒杯的话，我现在一定在跟他干杯吧。
「总的来说，他们就是把那件谁也不想做、也不想让别人做的工作，全都硬推给抚子你吗——真是一帮不像话的家伙啊，嗯嗯？」
「其实……他们，也不是硬推给我啦……」
不过，虽然不是硬推给我，但我确实是无法完全拒绝。
就是类似盛情难却……那样的感觉。
「唔，如果不是强迫一个怯弱的女孩子做一些不合道理的事情的话，那还算好吧——嘻嘻嘻。」
「……而且，要说把工作硬推给抚子的话，朽绳先生你不也一样嘛。」
「噢噢？嗯，那倒也是啦——看来我也是个不像话的家伙啊。」
说完，他还毫不愧疚地「呵呵大笑」起来。
就好像在说「败给你了」似的。
真是的，简直是厚颜无耻。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命数吧。像抚子这样乖巧的孩子，总是会抽中倒霉签的，不管是在什么时候。」
「…………」
「不过，这个就先不说吧——刚才那个老师说的话是怎么回事？之前拜托你做的事，是什么啊？」
「……这……」
对于朽绳先生提出的这个我早已料到的问题，抚子马上把预先准备的台词照本宣科地读了出来：
「这件事……跟朽绳先生你没有关系吧。」
「没有关系吗？我一直都觉得我和抚子是一心同体的搭档啊。」
「你……你别那么觉得好不好……」
我的语气开始变得懦弱起来。
「坚决拒绝」这种事，对我来说实在太难做到了。
而朽绳先生则继续向抚子乘胜追击道：
「而且也不一定没有关系哦——毕竟我现在还要依靠抚子替我办事，要是被人家从旁阻碍的话，我可真是受不了啊。」
「……如果说哪一个在先的话，其实是老师先拜托我的……」
抚子不情不愿地说了起来。
本来我希望尽可能说得模糊一点的，但是以暧昧的方式说明情况，接着要拒绝随之而来的疑问，对抚子这样的女生来说实在是太难办到了——所以，抚子只有从一开始就跟他明说了：
「『你给我想办法改变一下班里的那种气氛吧』——他很久以前曾经这么跟我说过。」
「……啊啊？」
朽绳先生愣愣地张开了嘴巴。
我仿佛听到了「嘎嘎嘎……」的效果音。
「喂喂，那算什么嘛？这种事根本不是班长该做的，那应该是班主任老师的工作吧？」
「……嗯，虽然的确是这样啦。」
听到怪异说出这种合情合理的话，我不由得感到有点害怕。
不过虽说是怪异，朽绳先生毕竟是一个神，那么他说出合理的话大概也是很正常的事吧。
「这就是所谓的……『丢包袱』对吧。」
「嘻嘻嘻——那不是比我还过分吗？光是在旁边看一眼就知道，那根本不是可以由一个孩子从内部解决的问题嘛，嗯嗯？」
「……其实，也无所谓的。」
抚子说道。
我不知道朽绳先生听了这件事后，是对抚子产生了同情心，还是觉得有趣而拿我来开玩笑（因为我无法读懂他的表情），但不管怎样都好，我还是不想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因为这个话题……
在抚子的心目中——已经是早就完结的事情了。
已经是彻底完结的事情了。
就算再说下去，也只相当于对一部已经迎来结局的漫画说三道四一样。
根本毫无意义。
「什么啊，你还说无所谓——那怎么可能无所谓啊。」
「我的意思是说，笹薮老师拜托我的事情，是不会『阻碍』到朽绳先生要我做的事情的……所以我才说无所谓啦。」
「喂喂，本大爷可不是说只要能解决掉自己的事情，不管抚子的人生变成怎样都无所谓的啊——怎么样，如果抚子你愿意的话，可以尽管找本大爷商量哦。」
「商量……」
找神商量事情，听起来好像怪怪的。
那是不是跟在教堂里的忏悔差不多呢……不，抚子也不是想得到别人的安慰，朽绳先生这番话完全是找错了重点。
「不是这样的……因为抚子也没有什么困扰，所以不要紧啦……」
「没有什么困扰？被人把工作硬推到自己头上也不要紧么？不光同学是这样，连老师也这样啊。」
「我都说没什么可困扰的啦。因为……」
抚子说道。
「抚子根本什么都没有做嘛。」
「……什么也没做？」
「无论是班长的工作，还是老师拜托我做的工作。」
什么都没有做——抚子一边说，一边沿着楼梯往下走。
正如笹薮老师说的那样，已经快到打响预备铃的时间了——虽然笹薮老师说过许多错话，但是时间方面还是很准确的。
所以我马上前往教室。
至于朽绳先生——则「………………………………」地保持着沉默。
他是不是理解了这种气氛才不说话的呢？
在那之后，直到放学为止，朽绳先生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第10卷 囮物语 第乱话 抚子·美杜莎 011
当天晚上。
抚子遵照跟朽绳先生的约定，马上外出为朽绳先生寻找尸体——我是悄悄溜出家门的。
感受着这样一种不良少女的心情，我不禁感到心跳加速……这个就先不说吧。
「嘻嘻——我总算放心啦。」
刚来到外面，朽绳先生终于久违地开口说话了。是不是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在睡觉呢？——嗯，就是为了节约能量。
「就因为白天你说了那样的话……抚子，我还以为我拜托你的事，你也只是口头上答应，实际上什么都不打算为我做，所以一直很不安啊。」
「……我不会那样做的。」
比起这个，你现在先别说话——抚子说道。
在我离家足够远之前，我还是希望他保持着沉默。
不然我就要变成「可怜的孩子」了。
朽绳先生罕见地听从了抚子的话——然后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句「我一直很不安啊」。
看他这样反复说着这句话，应该并不是在装模作样，而是真的感到很不安吧。
同时也真的是放下心来了吧。
「毕竟我也不是通过面试对抚子的为人进行考察，然后再选定为搭档的嘛——要是抚子是一个做事马虎、经常说谎的人的话，我就只有抱头痛哭了啊。不过虽然说是抱头，我这没手没脚的也抱不了啦……」
真是一个不怎么有趣的蛇笑话。
虽然抚子被人评价为「很会笑」，但是碰到没趣的笑话也是笑不出来的。
「做不到的事就不做……不做的事就是做不到的事，做不到的事我就不做，只是这样而已。」
抚子一边走一边说道。
「做事马虎……随便说谎……也许抚子真的是这样呢。是的……至少我不敢说自己不是这样。但是……寻找朽绳先生的神体，嗯……那个，因为听起来像是我能做到的事……」
「这就难说了，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能凭着这种热情把它找出来呢。」
「…………」
即使在这种时候，朽绳先生仍对我说出这种「找碴」的话。我对此也不由得感到厌烦，干劲也被削弱了不少。不过看到抚子对班长职务的态度和面对班主任时的态度，把抚子当成是不正经的孩子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实际上，抚子也不是一个正经的孩子……当然，我也不喜欢听到别人说自己不正经啦……
「朽绳先生，你愿意听我说吗？」
「唔唔？说什么啊。」
「怎么说好呢……就是类似『发牢骚』的东西，你愿意听吗？」
「…………？那我就听一下吧，你尽管说。」
「像抚子这种性格乖巧、内向、不擅长说话……沉默寡言的孩子……这种不善于交朋友、很容易就哭出来的软弱孩子，不知为什么会被别人认为是『善良』的人。」
「『善良？』」
——朽绳先生问道。
抚子点了点头。
「实际上，大家应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推举抚子当班长的，笹薮老师也因此而拜托我做那种不可能做到的事。……但是，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既不『善良』，也不『纯洁』……而且，抚子也不是什么『好孩子』。……像这样莫名其妙地受到期待，然后又莫名其妙地令别人失望……这样真的很难受呢。」
我一边回想起笹薮老师的失望表情一边说道。
这完全是在「发牢骚」。
本来我是不应该说这些话的。
但是，跟自己的期待落至一样，令别人的期待落空也是很痛苦的事情。即使那是来自别人的单方面的期待也是如此。
「在这种意义上，我还是趁早跟你说了吧，朽绳先生……抚子确实将朽绳先生的『同胞』们切成一段一段杀死了，所以为了赎罪，我非常乐意为你做一些我能做到的事。但是即使如此，我也无法保证绝对能找回朽绳先生的神体……所以万一真的找不到的话，拜托你了。」
请你不要失望——
抚子这么说完，又继续往前迈出步子。
我没有去看右手腕上的朽绳先生。
为了说出这番话，我已经消耗了相当大的勇气。勇气这种东西的性价比是非常糟糕的。考虑到接下来要进行的劳动，我总觉得自己在分配上搞错了些什么——
「……嘻嘻嘻。我也没有打算强迫抚子你保证一定要找到啦。我只是说，如果你不认真帮我找的话我就会很困扰而已——毕竟我现在可以依靠的就只有抚子你一个啊。」
「骏河？」①
「是依靠。」
「依靠吗……嗯……」
①注：依靠〔SUGARU〕和骏河〔SURUGA〕的日语读音很相近。
那么——抚子重新端正态度说道。
我并没有使用话题对自己不利时用的「总而言之」和「暂且不提」之类的转折语，而是以即将进入正题的口吻开口说道：
「抚子晚上也还是要睡觉的，所以也不可能通宵去帮你找神体……朽绳先生。抚子要怎样去找朽绳先生的神体好呢？」
之前说的「把手镯当成探测仪来用」只是抚子的推测，并不是具体的寻找方法。
要找到朽绳先生那不知道在哪里、也不知道是长什么样的神体，首先就必须向朽绳先生问清楚寻找的方法。不然的话，以后的行动方针也完全无法定下来……
「嘻嘻嘻。总之就先在这附近转几圈吧——之前我虽然那么说，不过我想基本上应该在离神社不远的地方啦，唔唔。」
「……为什么呢？」
「你问我为什么我也很难回答你啊，不过在原地附近找东西应该是最正常的手段吧——而且那也不是什么被人偷走的东西。」
「…………」
原来不是被偷走的吗。
但是，就算——真的不是被偷走，抚子一直都以为是「有谁把它搬走了」。
因为既然神体本身不会自己走动的话，除了被什么人搬走之外，是不可能突然消失不见的。不管怎么说，神体也应该不会自己走动吧。
……不过，那毕竟是怪异耶。
而且那还是被当作神体供奉的「尸体」，说不定还真的会自己走动啊。「尸体不会自己动」这个说法也仅仅是根据常识而言的。吸血鬼也可以看成是不死身的尸体，所以也有可能会出现「夜行」的情况。
「神体说白了就是我的肉体。那既是我的肉体，也是我的本体，只要在其附近经过的话，我就一定会如实产生反应——就好像手机的震动功能一样，我也会震动起来的。然后就在那附近进行搜索，让抚子你来进一步缩小范围就可以了。」
「……也就是说，抚子只要就这样不停地走来走去就可以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还真是让我有点出乎意料呢。
今天我戴的帽子并不是毛线帽，而是带帽檐的棒球帽。因为有一种期待落空的感觉，抚子就伸手把帽檐使劲向下拉了一下。
虽然也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啦，这是一种习惯性的行为。
「最初是这样。」
听朽绳先生的诱调，似乎正在暗示着未来的不安稳，但抚子还是假装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反正就算向他追问到底，得出的答案对抚子来说也不会是什幺好的事情。
不想知道的事情就装作不知道。
不想去理解的事情，也同样是装作不明白。
「……神体会不会被埋在土地里，或者是埋在墙壁里呢？也就是说，会不会被藏到什么地方呢？」
「这个就难说了——我不知道，就连尸体现在处于什么状况也不知道。其实抚子你也稍微提到过，搞不好那尸体还被切成一段一段，被分散放在多处地方。不仅没有被藏起来，反而是被刀子刺在哪棵树上面呢。嘻嘻嘻。」
「…………」
这完全是对我的挖苦。
真是太让人讨厌了。不过既然是挖苦的话，感到讨厌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世界上恐怕也不存在让人感觉良好的挖苦之言吧。
「那么，朽绳先生……我现在整理一下，抚子以后每天晚上……在找到朽绳先生的神体之前，只要在黑夜的小镇上……到处散步就可以了吧。」
「唔，总的来说，就是这么回事。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别用这种牧歌式的表述方式。」
「那就是说不用跟奇怪的敌人战斗，也不用围绕着要找的东西跟竞争对手周旋什么的啰？」
「嗯……喂，搞什么啊。难道抚子你还期待着展开那样的大冒险吗？」
「其实也不是说期待啦……」
虽然我之前确实是做过这样的推测——但那并不是期待，而是不安。
所以。
我的感觉是——出乎意料。这种白忙活的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顺便问一句，如果找到神体的话会怎么样呢？」
「也没有怎么样啦，就是我从抚子的身上转移到那边而已……不过那本来就是自己的身体，与其说是转移，倒不如说是『回归』吧。」
「……那么，到那个时候，我就要跟朽绳先生分别了吗。」
「对啊。嗯嗯？什么啊，你好像觉得很遗憾嘛，抚子。难道你对我有感情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才跟他相识了一天，也还没到产生感情的地步。而且老实说，我很不擅长和朽绳先生这种粗暴型的人打交道。
这并不是因为他是蛇、是怪异之类的原因，而是单纯的性格问题。
「……只是，我对道别很不适应。」
「嗯嗯？」
「有一个人……不管是谁都一样……如果他消失不见的话……那不是会感觉很累吗？」
「感觉很累？你的形容还真够奇怪的啊——那么说的话，就好像抚子你是——」
朽绳先生似乎很讶异地说了半句话——声音中充满了「疑惑」和「诧异」的感觉——但是对抚子来说幸运的是，他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到最后。
因为正好就在这一瞬间——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抚子右手腕上的朽绳先生的白色身体，开始小幅度地震动了起来——朽绳先生刚才是用手机来打比方的，不过因为抚子没有手机，所以也无法确定他打的比方是否准确。
所以作为一个近似的比喻，我把这种振动理解成像爸爸用的便携型按摩器那样的震动感——老实说，那种震动比我想像中还要剧烈。
我甚至觉得有点痛。如果用非牧歌式的可怕字句来形容的话，就是「仿佛连手腕都要被扯断似的感觉」。
「怎……怎么？」
「嘻嘻嘻——喂喂，这么快就有反应了啊。抚子，你朝着五点钟方向走吧！」
「五、五点钟方向？」
那究竟是哪一边呢，
你突然用这种电影一样的表达方式我也没有办法理解。
「你在心里画一个时钟吧。假设抚子你现在面朝的方向是零时，那么五点钟方向——就是在你后面的斜右方了嘛！」
「后、后面的斜右方……」
尽管他说得这么具体，我还是有点糊糊涂涂。不过抚子最终照他的吩咐向那个方向走了起来。
简直就是「唯命是从的抚子」。
但是，我现在并不是走在沙漠和丛林里，而是在小镇里有路的地方行走，当然不可能朝着后面的斜右方笔直地前进了。
我绕过各处的居屋，然后遵照朽绳先生的方向修正指示（老实说什么几点钟方向、几点钟方向的，真是麻烦得要死。我真的很想告诉他，『斜向』这个表达方式是完全没有意义的），最后抚子来到的地方，是一个公园。
因为抚子是自己和别人都认同的室内派，所以从小时候开始就很少到公园玩耍。但即使如此，我还是知道这个公园的位置——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公园。攀登架、跷跷板、单杠等等，各种各样的游乐器具映入了我的眼帘——听说近年来公园里的游乐器具都开始逐步被撤走，不过这个小镇的「地方自治」似乎将那方面的事情推迟了。
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就在这附近了。」
「这附近……这里可是沙池耶。」
朽绳先生的探测仪——或者说是导航仪——最终停下来的地方……是的，是从这个意义上说勉强可算是公园里的安全地点的沙池——不，即使是这样的沙池，也会隐藏着「里面可能埋有玻璃」、「卫生棉」、或者是「吞下去会有危险」等等「威胁存亡的危机」吧。
「吞下去会有危险」这个说法是不成立的吧。
要说「吞下去也很安全」的东西，就算是食物也说不准吧。
「怎……怎么？这个沙池里，难道会埋着朽绳先生的尸体吗？」
一不小心，连我也说成「尸体」了。
不注意表达方式的话是很危险的——但是，要把埋在公园的沙池里的东西称呼为神体的话，我还是稍微有点抗拒感。
「啊啊，绝对没错——嘻嘻嘻！怎么？难道抚子你在怀疑本大爷的探测仪的精确度吗？嗯嗯？」
「这根本不是怀疑不怀疑的问题……」
是的。
当然，要说怀疑的话，我确实是有点怀疑，但我其实是不想把这个问题拿出来议论。
埋在沙池里什么的，那简直就是小孩子藏东西的手法……不，应该是猫和狗藏东西的手法啊。
「……不过，好吧，既然朽绳先生你这么说的话……我就找找看好了。」
「什么啊，你这毫无干劲的样子。」
「我可是干劲十足耶。」
抚子一边说，一边从旅行背包中取出了预先准备好的园艺小铲子。
因为是找东西，所以我就准备了这种相应的道具（我还带了许多其它东西，比如绳子，雕刻刀之类的）……可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好啦，快点挖吧。下面肯定是埋着本大爷的神体，绝对没错！」
「…………」
「嘻嘻嘻——这感觉就像是一下子就抽到了中奖彩票啊，嗯嗯？这不是很幸运吗？抚子。光是三十分钟的散步，就已经可以从我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了哦——」
看他的欢喜样子，恐怕是已经把抚子刚才说的话全都忘掉了吧。因为我至今为止对朽绳先生的印象是「总是喜欢站在一旁说讽刺话的人」，所以对他这种兴高采烈的状态实在感到有点意外。
当然——毕竟是找到了自己的身体，情绪变得激动可能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而且，还这么快就找到了。
虽然我不知道中奖彩票这个比喻是合适还是过于夸张，或者是有所不足……不过概率一定是非常之低。
那当然会感到高兴了。
「…………」
噌！——抚子把园艺小铲子插进了沙池。
不管怎样，看来我这么快就要跟朽绳先生告别了——想起这件事，抚子果然是产生了「很累」的感觉。
不过，抚子的这种心情如何根本就不重要——只是挖沙子的话，说白了根本就不需要什么精神动力，而且那样的状况只有或早或区别的迟……不，只有或早或迟的区别，总有一天我还是要跟他告别的。
只不过那个时间变成了现在而已。
虽然跟他相识的时间很短，但我也没有打算跟他长期打交道——正因为是蛇……这个就不说了。
跟朽绳先生的别离。
只要在这里找到神体的话——

第10卷 囮物语 第乱话 抚子·美杜莎 012
没有找到。
挖来挖去都只是普通的沙子，不知不觉就已经挖到底了。
我第一次知道沙池原来是有底的。
虽然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过按照小时候的经验来说的话，沙池应该全都是沙子——好像无底深潭似的——这就是我心目中的印象。
总之我已经看到底部了，是混凝土铺成的。
看来埋在地面里的就只是一片泳池状的混凝土而已……这是多么没意思啊，我真的不想知道。
根据我的目测，深度大约有五十公分左右。
对小孩子来说，这样的深度就已经等于无限大了呢。
「……朽绳先生。」
「…………」
「我说，朽绳先生。」
「…………」
朽绳先生沉默了。
就好像角色交替——不，这简直就像是角色逆转的状况。
「喂喂。」
喂～！喂～！喂～！
抚子非常执拗地发出追问。
毕竟对方一直都卷在自己的手腕上，就算看到对方默不作声也不可能做出「无奈地转身离开」这样的举动。
虽然可能会被他觉得我「很烦人」，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很想马上转身离开，但是我同时也累得连动也不想动了。
「根本没有耶……神体。」
「…………」
「没有神体耶……」
我反复说了好几遍，朽绳先生才终于发出了「哼哼」的声音作为回应。
完全是一副傲然的态度，也可以说是硬摆出来的架子。
「看来是出现误反应了。」
「误、误反应……」
为什么你可以用那么傲然的态度说出这种话呢……刚才你明明满怀自信地说什么绝对没错的啊。
而且那么剧烈地……就像台风一样震动着别人的手腕——现在却说是误反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也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么，这回真是学到东西了。对吧，抚子？」
「误……误反应的话，你就应该早点告诉我嘛……你绝对是在很早的时候就知道的吧……」
抚子这样向别人抱怨是很罕见的事，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想不说也不行吧。
沙池上被挖出的洞并非只有一个，而是到处都被我挖得坑坑洼洼的。怎么说呢，简直可以在这里玩真人版的打鼹鼠游戏了。
然后，接下来还有「重新把一个个小坑小洼填回去」和「整平沙子」的工作等着我去做。
不但毫无意义，而且白费力气。
「什么啊，那些东西放着别管就行了吧。嗯嗯？」
「那是不行的啦……会造成『社会问题』的。要是小孩子掉进洞里面受伤的话。」
「那也担心过头了吧……」
也许的确是这样。不过就算无法做到跟原来一模一样，还是应该尽量恢复原状比较好吧。
这样一来，今晚的探索活动看来就只有到此为止了。虽然这么说好像有点那个，总之我光是在沙池里玩了几下就结束了第一天的活动。
这是多么幼稚啊。
「不过，原来还会出现误反应吗……」
「嗯，也会有那样的情况啦。神也不是万能的。」
「难道不是因为万能才被叫做神吗？人们也常说什么『全知全能的神』嘛。」
「全能和万能还是有点不同的吧——详细的解释你就去查国语辞典好了。」
「呜呜……我家里可没有国语辞典耶。那么，这个非万能的探测仪，以后也经常会出现误反应吗？如果是那样的话，就会白白浪费大量的气力，无论是时间上还是体力上都吃不消耶……」
「没什么，现在我已经知道了误反应是怎样的感觉了，以后不会再有这种情况。」
朽绳先生满怀自信地说道。
就是因为这样才信不过。
这种性格一定就是所谓的「轻诺寡信」吧——而这种「轻诺寡信」的结果，到头来吃苦头的还是抚子，那可真是受不了啊。
而且因为朽绳先生卷在我的右手腕上，挥动小铲子的右手疲劳度就更甚于平常状态了，虽然也不至于弄成「腱鞘炎」，但是明天恐怕就会肌肉酸痛了。
「而且为什么会发生误反应嘛？难道就像多啦A梦的『寻物拐杖』那样的准确率只有70%吗？」
「不——不是那样啦。」
因为知识在某种程度上是共通的，所以就算用这种偏门的比喻，对方也会马上理解过来，总觉得有点美中不足。总而言之，朽绳先生还是否定了抚子的疑问。
「也就是说我的灵能量分布非常分散啦——就这么简单。」
「分散？」
「或者应该说被弄散才对吧——」
能量被弄散了——嗯……
这个我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说过——嗯，究竟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听说过呢？
聚集地。
那里的「不净之物」——好像就是这样。
就因为这样，我记得历哥哥好像是——
「——总的来说，与其说是探测仪，反而应该是更接近于金属探知机吧。然后，如果是地面含铁量高的底层的话，要找到埋在下面的地雷好像是很困难的呢……」
「竟然把本大爷的身体当成地雷，你倒是挺敢说的嘛，抚子——嗯嗯？」
朽绳先生以找茬般的口吻说道。但是从他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这一点看起来，我的理解似乎也并没有相差太远。
抚子叹了一口气。
如果我刚才的理解没错的话，究竟抚子以后还要做多少徒劳的努力，要经历多少次毫无意义的失败呢——而且要是在这段期间迎来了时间极限的话……
迎来了时间极限的话……当然，就算在那种情况下，觉得困扰的人也不是抚子，而是朽绳先生啦……
但是就跟讨厌努力一样，抚子也同样很讨厌徒劳无功的努力。
但是，不管怎么说——
关于寻物地点的特定工作，就只能完全依靠朽绳先生了——所以抚子就等于是一把会走路的园艺小铲子，不管是困扰还是不困扰，抚子都只有相信和服从朽绳先生了。
相信，服从——就好像侍奉神的什么人一样。
「那么……总而言之，我们明天再继续吧。」
「喂喂，抚子。你还真懂得适时而退啊，究竟是哪里的天才赌徒？别那么快放弃，再多找一个地方不好么？」
「不行，我好累。」
真的很累。抚子小姐已经很累了耶。
抚子没有理会朽绳先生的反驳，接着开始了整平沙池的作业——不，如果把这看成是作业的话就会感觉很辛苦，所以我就怀着在沙池里耕田的心情捣鼓了起来。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想法坏了大事。
我怀着玩耍的心情来做事，动作的效率也稍微有所降低，比正常做法还要多花一点时间——具体坦白来说，我当时趁着玩乐的兴致，在把刚才挖出来的几个洞填平之后，还用沙子造起了小山和城堡，真得像小孩子一样玩了起来——结果就坏了大事了。
也可以说是运数已尽。
早知道这样的话，我就应该答应朽绳先生的要求，再继续找一下朽绳先生的神体，转移到别的地方去就好了。
虽然现在再说也已经是后祭①了，但是不管是前还是后，祭典这种活动应该都是很开心才对啊……
①注：后祭是日语词，意思是为时已晚。
「啊，找到你了，千石。」
在制作名古屋城（因为可能会有著作权的问题，所以这里就先称之为类似名古屋城的物体吧）的途中，正当我苦恼着如何处理鱼虎兽的角度的时候，抚子的头上就传来了这样一个声音。
我抬起脸一看——
因为帽子戴的不是太深，我一不小心就跟对方四目相接了。
「历……历哥哥。」
历哥哥正站在距离沙池一步远的位置上。
历哥哥。
原名·阿良良木历。
正一脸严肃地站在那里——现在明明是深夜耶。
难道他是出来散步吗？

第10卷 囮物语 第乱话 抚子·美杜莎 013
「你听好了，千石。刚才你做的事啊，要是碰到的人不是我的话，你是铁定会被狠骂一顿的。」
场景转换，这里是历哥哥的家。
是历哥哥的房间。
这就是我自六月以来曾经多次来玩过的、充分体现出历哥哥性格的干净整洁的房间。可是唯独在今天——在这个深夜时分，我完全感觉不到之前来这里时所怀抱的那种欢欣雀跃的心情。
要勉强形容的话，我现在感觉到的是像第一次来时的那种强烈的紧张感。
……跟那时候不一样，因为抚子被迫摆出正座姿势，所以也可以说要比那时候更紧张吧。
两者的差距，简直就等于是游乐场和牢房之间的差距。
「你听好了，千石。」
历哥哥重复道。
刚才他明明说自己没有生气，但是看他的样子明显是处于激怒的状态。
激怒版的历哥哥，说不定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历哥哥原来是会为这种事生气成这样子的呀。
真是太帅了。
「在深夜里溜出家门，悠悠荡荡地在外面玩耍什么的……要是你那样做的话，就会变成像我和火怜还有月火这样了啊。」
「…………」
咦——
这种说法究竟该怎么怎么理解才好呢。
顺便一提，要问历哥哥为什么对抚子生气的话，那就是对抚子在晚上游荡的事情生气了——虽说是在晚上游玩，在瞒着父母外出这一点上也确实是必须批评的，但是游玩的内容只不过是在沙池里用沙子制作类似名古屋城的物体，我想这也不是非得把我拉到房间里罚我正座严加教育的行为吧。
不过，对有一个和我同龄的妹妹的历哥哥来说，在看到抚子「行为不检」的时候总是难免会感到极大的不安……
帽子也被摘掉了。
从心情的角度来说，这就像被脱光光一样难受。
「虽然我也不想说太多烦人的话，但是千石，夜晚是应该用来睡觉的啊，只要不是吸血鬼的话。」
「…………」
我实在无法把「我正在找东西」这个事实说出口。
不过要这么说的话，历哥哥也同样在找抚子呢。嗯，总的来说，就是爸爸和妈妈在察觉到抚子「离家出走」的时候，立刻给月火——也就是历哥哥的妹妹——打来了电话。
因为月火在监护人协会也是非常有名的。
于是，月火就马上回答说「没事的，就一晚嘛」，然后还即时替我编造出「她在我们家过夜呢」这样的谎话。但是偶然路过妹妹房间（路过妹妹的房间？）的历哥哥却恰好听到了——
「你是傻瓜吗！要是千石绝灭了的话怎么办！」
结果他就马上奔出家门，在小镇里四处寻找我的踪影。
虽然抚子没有找到想找的东西，可是历哥哥却光凭直觉就找到了抚子。就算说他骑自行车比较有利，那也是非常厉害的探测能力——跟朽绳先生的那个真是大不相同。
至于那朽绳先生，从刚才开始也一直保持着沉默——在别人面前不说话这个约定，看来他还是有好好的「墨守」着。不过仔细一想，朽绳先生是认识历哥哥的。
他曾经那么说过。在六月的那一天——
他在那个神祠里，看到了抚子、历哥哥和神原姐姐在北白蛇神社举行「仪式」的整个过程——而现在。
现在，朽绳先生究竟怀着什么样的想法来「看」历哥哥呢。
「月……」
因为想到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抚子先是战战兢兢地向历哥哥开口说道。
我必须努力岔开话题。
虽然我不想努力啦。
「月火她……在做什么呢。」
「嗯？月火吗？那家伙是很冷血的，已经在隔壁房间睡觉了啊。要不我去把她弄醒吧？」
我一听马上拼命摇头。
我并没有那样的意图……而且，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因为那是自己的妹妹，所以历哥哥对这方面的问题并不是太理解，不过月火基本上来说是很可怕的。
甚至可以说是恐怖。
她被称为火炎姐妹可不是浪得虚名的……其实她还有许多让人笑不出口的事迹呢。
虽然她是个好孩子啦。我并不是为她打圆场，她是一个真正的、确确实实的好孩子。
不过，她的绝对能量值跟抚子是没法比的。
或者说有着几何级数的差距也不为过。
真是的，好孩子也不一定是善良的啊。
「嗯？你也没必要那么见外啊？千石。反正那家伙不管是睡着和醒着，那垂眼角也没多大区别啦。」
「我想垂眼角应该是没关系的吧……不用了，毕竟我已经给月火添了麻烦……还害她为我说谎。」
在这一点上，我们必须尽快对好供词才行。但是在那之前，我还要先向月火道谢。
「也对啦。不过比起这个，千石。你首先还是应该向你的父母道歉啊。虽然我一直以来都对整天把『对不起』挂在嘴边的你说不要轻易跟人道歉，但是这一次你还是必须好好道歉的。」
「……啊、嗯……我知道了……」
「真是的，要是我没有找到你的话，现在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历哥哥仿佛觉得很无奈似的，以夸张的动作耸了耸肩膀。
不，要说不知道会怎么样的话……我想其实也不会怎么样啦。
大概……在弄好沙池之后，我就会把自己堆出来的名古屋城收拾干净，然后回家……嗯，被爸爸妈妈训一顿，接着就睡觉，到第二天起床上学——应该只是这样吧。
跟东京之类的大城市不一样，这个小镇的治安是很好的。
也很少会发生什么问题。
从他对月火和火怜的态度也可以看出来，历哥哥基本上对年纪比自己小的女孩子都有点担心过度的倾向。
或者称之为过保护更加合适吧……看到他这么关心自己，我当然是很高兴。但是他对两个妹妹的态度，我还是觉得有点过火了。
已经超出过保护的程度，变成了过度干涉。
我实在搞不明白他究竟在警惕些什么。
「真是的，你也太缺乏警惕心了吧。你也是，火怜和月火也是……怎么说呢，简直完全不明白自己还是个小孩子。」
「我、我还是明白……的啦。」
虽然我不知道月火和火怜她们是怎么想的——但是抚子，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是个小孩子。
足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
我知道的就只有沙池的底部而已。
「不对不对，你真正不明白的并不是『自己是小孩子』这个事实。我是说你根本不明白世间正在以怎样的猥亵目光来看待小孩子这个存在啊。」
「……………………」
这个意见实在太强大了。
我顿时无话可说。
历哥哥实际上可能是在跟自己战斗吧——我不由得在心里这么想道。
不过，毕竟向他提出这样的主张也有点那个，所以抚子——
「对不起。」
选择了道歉。
这是我的口头禅。或许也可以称为条件反射——总而言之，这句话就是可以结束对话的魔法咒语。
要说咒语的话，那就好像「咒术」一样呢。
虽然我不知道效果怎样。
「嗯，不过，既然你已经有所反省的话，我就不多说什么了……嗯嗯？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三更半夜的，为什么像你这样的好孩子会跑到外面游荡？」
虽然这种场合并不是主张「我不是好孩子」的时候，但即使如此，老实回答也同样是不行的。
要问为什么的话，因为我实际上是在寻找朽绳先生的神体……但是我也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历哥哥。如果要在这里告诉他的话，我从一开始就会找他商量了——也没必要在电话里向他说谎。
这一次的事情——是必须对历哥哥保密的。
因为——跟六月的时候不一样。
抚子并不是受害者。
而是杀死了朽绳先生的大量同胞的——加害者。
「嗯？千石，你难道是——」
历哥哥一脸疑惑地看着沉默不语的抚子说道。
「难道你——昨天晚上打电话跟我说的话都是骗我的，实际上是被卷入了什么麻烦事之中……？」
「…………」
抚子把嘴唇抿成「一」字形，还是没有说话。
不愧是历哥哥，直觉真是太敏锐了。
虽然我觉得好像有点敏锐过头——难道这就是历哥哥跟怪异打交道的成果，也就是至今为止身经百战的结果吗？
不过，正确来说我并不是被「卷入」，而是被「缠上」了才对。
抚子看着自己的右手腕这么想道。
然后，我说了一句「不、不是……的」。
这无论如何也不能算是理直气壮的明确回答——不管是谁听了，应该都会觉得是临时编造的借口，或者是反射性的否定回答吧。
「啊啊，是吗。原来不是啊，那真是太好了。」
历哥哥仿佛松了口气似的说道。
……他好像相信了我的话。
虽然由身为说谎者的抚子说出这句话好像有点不妥，但是——历哥哥他真是太好人了。
真是个好孩子。
「本来我还以为是千石你瞒着我，受了哪个怪异的花言巧语的欺骗，被叫去帮忙找东西或者做什么事情，所以才会在那个沙池里挖东西呢。」
完全正确。
如果问有什么地方没说中的话，就只有抚子被对方抓住了弱点、或者说是被利用了罪恶感这一点了——关于抚子杀死了许多蛇、并且将蛇身切成一段一段的这件事，历哥哥其实也是知道的。不过他恐怕万万也没有想到，蛇竟然会为了这件事而向我找麻烦吧。
他真的——
把抚子看成是善良的人呢。
「没有……没有那回事啦。只、只是……那个，现在班里有些麻烦事……而抚子又是班长……」
我想了一下可以用的借口，但还是想不出一个完整的谎言，所以抚子就根据目前的现实情况直接说了出来。
虽然就算这样说也依然是在说谎啦。
「所、所以……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很累……突然间就想离家出走了。」
「啊啊，原来如此。确实也会有这样的时候呢。」
历哥哥似乎接受了我的说法。
因为在学校遇到了不顺心的事而在深夜离家出走，这样的说法其实并没有太强的逻辑性，可是对于自从上高中后就变得跟父母有点不和、而且平时也不习惯呆在家里的历哥哥来说，似乎也算是一个相当有说服力的借口。
不过可能正因为如此，历哥哥今天才会这样责备抚子吧。
「不过，我虽然明白你的心情，千石。可是就算你这样逃避，事情也得不到解决的啊。」
「就算逃避……也得不到解决。」
「要不你也可以找我商量一下啊。就是教室里的那个麻烦事……怎么？难道是跟贝木的咒术有关系的事吗？」
「…………」
他的直觉真的很准呀。
虽然这也是因为之前我跟他稍微提到过——但是对历哥哥来说，这明明是已经圆满解决的问题了啊。
不，不只是对历哥哥来说，而是对任何人来说——无论是对抚子还是班上的所有同学来说，在贝木泥舟离开这个小镇的瞬间，问题就已经得到解决了。
但是也存在着正因为解决了才会出现的问题——正因为结束了，才会出现新的问题。
比起抚子，大概历哥哥会更熟悉这方面的事情吧。
「……不是啦。」
我勉强否定道。
但是，历哥哥这回果然没有盲目相信我的否定，而是露出了无法接受的表情。
然后——
「千石。」
他说道。
「毕竟你也是初中生了，有什么烦恼和困扰也在所难免——但是你没有必要一个人全部扛起来啊？像我这样的，虽然也不是说擅长开解别人什么的，但是至少也可以听你诉诉苦哦。」
「…………」
他一脸认真地跟我说道。
历哥哥一旦变得认真起来的话，就会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同时也有点可怕。
毕竟他平常是一个总是喜欢开玩笑的人。
「你知道吗？千石。『人』这个字，是通过彼此互相支持才得以成立的啊。」
他开始像校长演讲似的说了起来。
对于这种过于「经典」的说法，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气——差点就要笑喷了。
到了这个年代，竟然还有人会直白地说出这种话……！
「……如果我这么说的话，一定会有人说『到了这个年代，竟然还有人会直白地说出这种话……！』之类话而觉得不以为然！」
历哥哥把刚才的论调推翻了。
真是出乎意料的展开。所谓的回归原点恐怕就是这么回事了。
「其中有些家伙甚至还会说出『不对不对，人这个字看起来好像是在互相支持的样子，但其中一边明显是在偷懒啊』这样的话！」
「…………」
面对历哥哥越说越激动的语调，抚子实在无话可说了。
如果是跟历哥哥很要好的那个名叫八九寺的小学生的话，恐怕一定不会对如此兴奋的历哥哥袖手旁观吧。可是抚子就只有在旁边看着他了。
就连一句话也插不上。
「这可以说是一个可悲的解释。会说出那种话的，绝对是一些没有读过小说的家伙。如果是印刷体的话，『人』这个字应该是左右对称的啊。」
「…………」
严密来说，应该是左边稍微细一点啦。
「或者可以换种说法。当有人要倒下来的时候毅然放弃平等和公平、挺身而出来支持对方的才叫做人吧！」
「…………」
这几个月里，历哥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在不久之前，就算是开玩笑，他也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啊。
人——
也就是说，是抚子让历哥哥担心到这个地步了吧。
我感到非常羞愧。
深深反省。
下次绝对要做到不让父母知道。
总之，下次最好还是等到父母完全睡着之后再外出吧。
「也、也对呢。」
抚子在头脑中想着那样的事，同时也对历哥哥的话点头表示同意。
「历哥哥说的没错。从今以后，如果遇到什么困难的话，我不会窝在自己心里，一定会跟历哥哥商量的。」
「啊啊，这样就好。总之今天你应该也很累了，就早点休息吧。」
「休息……？」
「你等我一下。」
说完，历哥哥就走出了自己的房间——结果变成了抚子一个人留在历哥哥的房间里。
他到底去哪里了呢？
「那、那个，朽绳先生……不要紧吗？应该没有被识破吧。」
抚子小声向朽绳先生说道。
「朽绳先生……？」
咦，没有反应。
就好像真的是一个普通的手镯——恶趣味的手镯似的，朽绳先生依旧缠在抚子的右手腕上，纹丝不动……不管我怎么用力甩动、反复拍打、随便乱碰乱撞、用小铲子轻戳，他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为什么……？
的确，在别人面前还是装成首饰的样子比较好，在这个历哥哥不知什么时候会回来房间的状况下，他一直保持不动状态也许是「小心谨慎」的体现吧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久等啦。」
历哥哥回来了。
一只手上还捧着一套轻薄的衣服——看来那似乎是一套女装浴衣。
「好，这个给你。」
「？」
「是寝卷①。我从月火那里借回来的。」
①注：寝卷是日语词，意思是睡衣。
「咦……」
我一下子说不出活了。
他说寝卷，应该就是指睡衣吧？
应该不会是把叶卷①错说成寝卷了吧？
不过就算他把叶卷拿过来，我也不知该如何处理啦。咦……那么说，历哥哥他是在暗示抚子在这里过一夜再走吗！？
①注：叶卷是日语词，指雪茄。
「今晚你就过一夜再走吧，毕竟已经这么晚了。」
根本不是暗示，他直接跟我说了。
是直接。
「况且也必须配合月火圆一下那个谎嘛。」
「从、从从、从月火……那里借回来，这么说——」
抚子满脑子混乱地张嘴说道：
「结、结果，历哥哥、你还是把月火叫醒了……吗？」
「嗯？没有没有，我擅自溜进她们的房间，擅自在衣柜里找出衣服，然后又擅自在近处观察一下火怜和月火的睡相，于是就擅自把衣服借回来了。不过月火她也一定不会不愿意的啦。」
「………………」
我总觉得中途好像插入了明显不必要的步骤，难道是我的错觉吗？抚子实在搞不明白。
可是真没想到要在这里过夜——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急剧变化，我实在无法掩饰内心的困惑。
从历哥哥手里接过那套睡衣（睡衣竟然是浴衣，就好像旅馆一样）的我，不禁陷入了恐慌状态。
「我、我要在哪个房间里睡呢？」
「咦？不，没有哪个房间啦，毕竟我家也没有多少房间，所以就只能让你在这里睡了。」
「在、在历哥哥的房间里……在历哥哥的床上吗！」
我的恐慌症状进一步加深了。
不过其实历哥哥也没说过让我睡他的床啦。
真是有点得意忘形了。
「嗯？这个，也对啦。你应该也很累了，那就睡床上吧。」
看来我的超前意识还是挺管用的。
今天抚子的脑筋非常灵光。
「那、那怎么行……床、床还是历哥哥你睡吧。抚、抚抚抚子什么的，睡床底下就可以了！」
「你这是什么思维啊……？」
太可怕了——历哥哥说道。
不过就算不是历哥哥，在一张明知道底下睡着人的床上睡觉的话，也是不可能睡得着的吧。
「你就好好在床上睡吧。让一个初中女生睡在床底下什么的，被人知道的话肯定会发展成大问题的。到时候就要遭受火炎姐妹的恐怖制裁了。」
「但、但是，把历哥哥抛开一边，抚子自己一个人在床上睡什么的，那怎么行呀……」
「啊啊，没有没有，没问题啦。」
面对摆出推辞态度的抚子，历哥哥就好像觉得完全没问题似的露出笑容说道：
「因为那张床的话，应该还是可以睡两个人的。」

第10卷 囮物语 第乱话 抚子·美杜莎 014
就在那一瞬间。
从历哥哥被灯光照射到地毯上形成的影子中，突然飞出来一个金发的幼女。
「吸血鬼铁拳！」
随着这样的一声吆喝，幼女的拳头直接击中了历哥哥的下巴。
非常完美的上钩拳。
「咕啊啊！」
历哥哥的身体顿时向后仰，就那样仰面朝天地倒了下来。
太弱了！
简直就像格斗漫画里最初登场的那些小喽啰角色一样的倒地方式。这种脆弱程度简直可以用薄纸来形容。
「哼！」
幼女就这样在空中转了一圈，无声无息地落到了天花板上。
虽然她身上穿着装饰有许多花边的连衣裙，但是她非常灵巧地用双腿夹住裙子的布料，防止裙子掀翻起来。
不过头发则是倒竖着的。
……过去我遇见她的时候，这个幼女的头上还戴着安全帽——不过现在看来，安全帽流行期似乎已经过去了。
没错。
从历哥哥的影子中飞出来的，就是身为吸血鬼——不，是原为吸血鬼的忍野忍小姐。
把外表为八岁的幼女称呼为「小姐」，抚子也确实感到有点不协调，但是因为听说这位忍小姐的实际年龄是五百岁，本来的话也许应该称她为「大人」而不该用「小姐」作为称呼呢。
……确实没错。
在这个意义上，恐怕也跟朽绳先生差不多吧——而抚子现在也领悟到朽绳先生从刚才开始一直保持沉默的原因。
在历哥哥的面前当然是原因之一，另外还因为忍小姐就在附近——朽绳先生才一直保持沉静的状态。
从年纪上来说我觉得朽绳先生要更高一点，而且相对于身为吸血鬼的忍小姐，朽绳先生虽说是丧失了信仰，但终究也是一个神，所以我想他也没必要做得那么偷偷摸摸的——但是，忍小姐毕竟是「怪异之王」。
No-life King。
也就是说，所有的怪异都是忍小姐的食物。
要说君临于食物链顶点的话，忍小姐才真正是符合这个头衔的存在——朽绳先生什么的（尤其是变成现在这样的大小后）一口就会被吞下去了。
一口把蛇吞下肚子这种事，还真不是开玩笑的。
也笑不出来。
「呼……真是太危险了。」
忍小姐保持着紧贴天花板的姿势，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道。
那态度就像一个干完活的工人似的。
「险些就要发生违反都条例的事件了……真是没办法。吾主人的这种大胆奔放的性格，简直连吸血鬼也吓得满脸发青。几乎要引发贫血症状呢。」
「…………」
她说的话充满了世俗的味道。
虽然完全不符合吸血鬼的形象，但现在的忍小姐已经在相当程度上受到了历哥哥的感化，所以要求她具备跟外表相称的高贵感也许是一种错误的观念吧。
「那么——」
这时候，忍小姐从天花板上落了下来。
她以非常灵巧的、有如艺术体操般的动作，避开历哥哥落到了地面上。
然后，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也就是跟刚才她自己的拳头击中历哥哥下巴的相同位置。
「因为感觉是互相连接的，吾的主人受到的痛楚就会直接变成吾的痛楚……嘿嘿，看来只要以连产生痛觉的时间也没有的超高速手法将他击昏的话，就没有问题了。」
「…………」
不知为什么，她正在说一些非常可怕的话。
历哥哥……倒在地上一动不动。难道这就是「打下巴会造成脑震荡……」那种拳击比赛中经常会听到的状况吗？
但是——脑震荡什么的，应该是很严重的事态吧？
那可是脑耶。
「你没事吧？前发姑娘。」
忍小姐看着抚子说道。
那是看起来对抚子毫无兴趣似的眼神——不。
那好像也跟「没有兴趣」有点不一样吧？但是如果要我说出具体是什么的话，我也无法明确表达出来。
我就连人的心思也无法读懂。
当然更不可能读懂吸血鬼的心思了。
「好险好险，幸好还是勉强赶上了。否则的话，汝就要以这样的年纪生下小孩了啊。」
「有、有那么严重吗……？」
「唔。」
这时候，忍小姐向抚子走近了一步——我的身体不由得猛然颤动了一下。
「这样看起来，的确也是可以理解的嘛——吾的主人对汝如此迷恋的原因。确实是长得相当端正的容貌造形。」
「…………」
被这样近距离地仔细打量，真的好可怕。
毕竟对方是吸血鬼。
虽说现在已经失去了吸血能力……从嘴角露出来的尖牙也是藏不住的，而且她也没有藏起来的打算。
尖牙。
跟蛇不一样的——尖牙。
「唔。」
忍小姐又从全身僵直不动的抚子身上挪开了视线。
然后说道：
「可爱程度就仅次于吾！」
「…………」
这样的评价，也不知道是在称赞我还是在贬低我。
不过刚才她在近距离打量着我，也就意味着我也在近距离打量着她，因此我也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忍小姐的容貌「造形」……的确，忍小姐实在可爱得令人着迷。
比抚子可爱多了。
「那、那个……忍、忍、忍……小姐。」
「别随便叫吾的名字。」
虽然本来也不是打算说什么，但抚子还是忍不住——或者说是不由自主地向忍小姐打了个招呼。可是，忍小姐却不由分说地一口拒绝了。
怎么说呢。
感觉就是没有丝毫接近的余地。
「因为汝越是叫吾的名字，吾就会越受到这个名字的束缚了——当然，事到如今吾也不打算取回过去的名字啦。」
忍小姐一边说，一边把倒在地上的历哥哥拉了起来。被拉起来的历哥哥依然昏迷不醒和浑身瘫软的状态，完全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不过就算是这样，吾也不希望被一个还没活够十年的小丫头随便称呼。」
「…………」
其实我已经活够十年有余了，因为我是初中二年级生。
不过，因为刚才感受到她的强烈拒绝感，抚子当然是没有胆量向忍小姐主张自己的年龄了。完全没有。
就算要指出对方的错误，也还是需要相应资格的。
即使如此，我内心还是产生了「这个人好像变得很爱说话了呢」这样的感想——在六月第一次跟她见面的时候（虽然不知道那样子是否能称之为「见面」），她连一句话也没说过，是一个比抚子还要沉默寡言的人。
虽然她不是人，而是鬼。
不，现在好像有一半以上是人吗？
我并没有听说过详细的情况……不过就算听了详细情况，抚子恐怕也理解不过来吧。
总而言之，看到本来以为是沉默寡言的同道中人的忍小姐变得如此爱说话，我确实是感到了一丝寂寥。
当然我也只是说说而已，实际上也没有那么强烈的同类意识……而且六月的时候我还曾被她狠瞪了好一会儿，真的好可怕。
而且，那时候「因为生气而沉默」的忍小姐，和「因为恐惧和困惑而沉默」的抚子相比，根本就没有任何相同之处……
「不过前发姑娘啊，吾的主人也说过，今晚汝就在那张床上睡觉吧。吾就带着吾的主人到一楼去，让他躺在沙发上睡。汝可以尽管放心。」
「……谢……」
如果我在这时候说谢谢的话，好像也有点奇怪。
对忍小姐来说，与其说是帮了抚子，倒不如说是帮了历哥哥……所以抚子把说到一半的话吞了回去——
「……对不起。」
换成了道歉。
究竟为什么要在这个场面道歉，就连抚子也不太明白。如果要勉强说的话，那就是「都怪抚子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真对不起」这个意思了。
「哼……还真是经常道歉的丫头嘛。」
「…………」
「不过，这该怎么说呢。汝究竟是觉得自己不好而道歉，还是觉得『在这个场面还是应该道歉』，所以就像照本宣科似的向吾道歉呢？」
「…………」
「是类似早上说『早上好』，晚上说『晚安』，吃饭前说『我开动了』那样的道歉么？」
「…………」
「不说话吗。嗯，关于这一点，吾恐怕也没什么资格说别人——毕竟吾以前也有好一段时间是这样闭嘴不说话的嘛。」
「…………」
「——呵呵。」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忍小姐——对低垂着视线、就只等着忍小姐抱着历哥哥离开房间的抚子——笑了起来。
虽然那是类似于「失笑」的感觉啦。
不过含义最相近的描述方式，也许应该是嘲笑吧。
我感觉——自己遭到了蔑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那个。」
抚子忍不住问道。
不小心就问了出来，本来是不应该出声的啊。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彼此相连系的缘故，被忍小姐这样取笑的话——感觉就好像同时也在被历哥哥取笑一样。
明明根本就没有那回事啊——不过，正因为如此。
我才会忍不住要问她。
而且——我还担心着一件事。抚子右手腕上的朽绳先生，现在虽然还在假装成普通的手镯，但是就算他拟态得再厉害，也不一定能瞒得过忍小姐的眼睛。
虽然现在跟历哥哥保持着良好关系的忍小姐，应该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把朽绳先生吃掉……但是看到手腕上卷着怪异的抚子，忍小姐产生怀疑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吧。
说不定正因为建立了良好关系，在历哥哥恢复意识之后，她还会把这件事说出来……
「有、有什么……好笑的事吗？」
「好笑？哼，哪里有什么好笑的事。吾单纯是因为理解了才笑起来的。汝不记得吾刚才说过吗？吾明白了吾的主人对汝迷恋不舍的理由——」
「…………」
她所说的「吾的主人」，应该不用确认就可以知道指的是历哥哥了……但是为什么呢？
从忍小姐的话中感觉到的历哥哥，就好像是一个离抚子很远很远的人似的。
「就是说吾对这一点又加深了理解啊。只要像汝那样以战战兢兢的懦弱姿态低下头，一边以全身表现出『看吧，我就是一个很可怜的人』的形象一边垂下视线的话，不仅仅是吾的主人，就连像吾这样的凶恶存住，也会被汝的姿态唤起内心的保护欲的——」
「…………」
可怜。可怜的——孩子。
「说起凶恶的话——前发姑娘啊，要不吾就跟汝讲一讲『可爱』其实是一种极度凶恶的武器这样的故事吧？」
忍小姐以坏心眼的口吻继续说道。
没错。
跟刚才的嘲笑不一样，她的笑容恐怕就是历哥哥口中所说的「凄美的笑容」吧——虽然忍小姐在六月的时候连笑也不会笑一下，但是现在一旦露出笑容，她给人的恐怖感好像反而进一步增强了。
「动物的幼体、或者是人类的小孩子都是这样，通过外表和动作来唤起他人的保护欲，这就是弱者生存下去的兵器了。不，也不一定限于弱者吧？吾也是靠着这个可爱的外表，导致对手自然而然地放松了警惕——哼，上次的那个斧乃木姑娘也是这一类人。」
「…………」
「拟态——或者可以这么说吧。跟警戒色正好相反。」
这时候——
忍小姐看了看抚子的右手腕，仿佛隐约露出了诡异的笑容——不知道，可能只是我的错觉吧。
因为怀抱着负疚的事情，所以也许只是自己变得自我意识过剩而已……
即使如此，我的身体还是自然而然地颤抖了起来。
舌头也好像在抽筋似的，简直没有办法说话了。
「『可爱』是足以匹敌于『强大』的武器——而两者兼备的吾就是最强的存在。当然，吾并不是想说这一点。这种事根本是不用说出口的。吾说的是，光是站着不停发抖就会让人丧失杀害欲望的汝真的很占便宜——就是这一点。」
「…………」
那个——不。
这真的是……很占便宜吗？
性格乖巧、沉默寡言、不擅长与人打交道的抚子——自然而然地被人看成是「态度认真」的「好孩子」——被人推为班长，被拜托去做一些划不来的事情——
全是吃亏的事情。总是要辜负别人的期待。
让人感到失望这种事——真的很痛苦。
「占、占便宜什么的……才没有呢。」
「真的是那样吗？嗯嗯？光是闭嘴不说话，大家不都会变得亲切待汝吗？光是闭嘴不说话，不是会被别人认为是头脑聪明的人吗？光是闭嘴不说话，不就会被看成是深谋远虑的人吗？就算做不到什么事，人家不也会笑着原谅汝吗？光是保持沉默，不就可以让讨厌的事情过去吗？光是做着跟别人一样的事情，不是会得到比别人更高的评价吗？就算说同一句话，不也会比别人更有说服力吗？就算失败了，不也没有人对汝发怒吗？就算说谎，不也是很轻易就能得到原谅吗？」
「……就、就是——」
抚子摇了摇头。
「就是因为那样——我才觉得讨厌。那样根本不是什么占便宜……那只不过是一种歧视，抚、抚子其实——」
「遇到困难的时候——」
抚子好不容易才把反驳的话语挤出了喉咙。
但是忍小姐却不愿意听我说——她完全无视了抚子的话，就好像当抚子根本不存在似的，继续说了下去：
「不都会有入主动来帮忙吗——发生纠纷的时候，也会自然而然地被当成是受害者吧。」
「………………」
「哼。吾本来还以为汝是故意装成那样的，不过看来似乎并不是那么回事。也就是纯天然的、没有做出任何特别的努力，就实现了这样的可爱度，还有这样的举止吗。对拼命磨练自己的吾来说，这真是令人羡慕不已喔。」
忍小姐以一点都不羡慕的表情说道。
那种蔑视抚子的氛围，也一点儿没有减退。
反而是在不断增强。
「顺便说一句，汝知道像汝这种『天然可爱型』的存在，在曰语中是被怎么称呼的吗？」
「…………」
「喂喂，吾是在提问——汝可以回答啊。」
这个——
就算你说我可以回答也……
「我……我不知道。凶……『凶恶』？」
「是魔性耶。」
忍小姐以唾弃般的口吻断言道。
魔性。魔性？
「也就是说，汝简直是比怪异还要接近妖怪啦——哈哈哈。」
忍小姐又笑了起来。
「不。汝不用在意的。抱歉抱歉，吾说得太过分了。吾竟然对一个区区人类说这种话，真是太没风度了。汝继续保持这个样子，就这样生存下去吧，反正吾是管不着的。然后汝就这样死去吧。只要这样一辈子都让汝的历哥哥为汝担心就好了。」
然后，这一次忍小姐才终于以看起来好像很重的、几乎是拖着走的姿势把历哥哥抱起来，从房间走了出去。
然后，忍小姐又在走廊上向我回过头来，以仿佛打从心底里鄙视着抚子似的眼神说道：
「很好嘛，碰巧长得这么可爱。」

第10卷 囮物语 第乱话 抚子·美杜莎 015
次日清晨，我一觉醒来，发现月火正睡在我的身旁。
「………………」
虽说没有大喊出来，但并不代表我完全不吃惊。
相反，我是吃惊得发不出声音。
真的是大吃一惊。
或者也可以说，我发出的是超音波的悲鸣。
我的喉咙和肺部在强烈的冲击下几乎都要废掉了。
看来阿良良木兄妹都很喜欢跟抚子睡在一起……月火好像还睡得很香，同时还把抚子当成抱枕似的紧紧抱住。
身体根本无法动弹。
因为这里可能需要解释一下，我就啰嗦一点重新说说吧。月火真的很可怕。她的凶暴特性在初中生界是早就出了名的。
足以跟核武器相提并论的多峰性。
一觉醒来后发现自己被核武器紧紧抱住的恐怖感，究竟有谁会体会到呢……不过被核武器抱住这种构图或许真的有点「超现实」啦。
虽然抚子很讨厌被人触碰（不管对方是谁、即使父母也不例外）、只要被触碰就会感到恶心，但是被这样紧紧扣住身体、而且对方还是月火的话，我根本是无能为力的。
就只有变得一脸苍白的份。
「……嗯……」
就在这时候——也就是我什么都没做的时候——紧抱着抚子的月火醒了过来。
「……啊，呜哇！是抚子！」
「…………」
「吓了我一跳耶！」
月火顿时整个人跳了起来。
她马上放开抚子，就这样从床上滚到了地板上——我说这反应也太大了吧……不过这样看来，她的确是跟抚子完全不一样呢。
她真的是跟抚子同龄的女孩子吗？
「为、为什么抚子会睡在哥哥的床上！？我刚才明明是应该抱着哥哥的耶！」
「…………」
这样的发言实在令人望而却步。
看来月火是在黎明时分睡糊涂了，结果就钻到了哥哥的床上——以前我也听说历哥哥一直都是被月火和火怜姐姐叫起床……原来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吗。
难道还有更进一步的行动吗？
总之，我先确认了一下房间内部。
唔，火怜姐姐好像并不在这里……
「……早上好，月火。」
抚子说道。
毕竟现在是早上。
「啊，嗯……早上好，抚子。」
顺便一提，我和月火在小学生的时候是互相称呼为「小千」和「小良良」的，但是因为感觉有点太幼稚了，所以最近都会用下面的名字来称呼。
不，不对。
现在可不是对这种事做解说的时候。
月火一边整理着滚下床时被弄乱的浴衣，一边站了起来。因为那套浴衣跟抚子身上的一模一样，所以我不禁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当然，这对月火来说也是一样的。不，从月火的角度看来，这就等于是抚子擅自穿上了她的浴衣（从时间上来推断，历哥哥应该还没有跟她说明具体情况）——
「？」
她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看起来也不知道她是还没睡酲还是正在做梦。
历哥哥也说过，月火有着很明显的垂眼角，明明实际上不是那样，但看起来却像很困的样子。
现在我最害怕的，就是月火对我产生「抚子擅自把月火的浴伏借去穿，还擅自睡在哥哥的床上」这样的误会。
要是让有着极度恋兄情结（失礼）的月火产生这种误会的话，搞不好还会变成本地所有初中生的公敌。
那简直比被怪异附身还要可怕。
「那、那个……月火，抚子是被历哥哥……」
「抚子！你难道是乔装打扮成我的模样袭击了哥哥吗！？」
「………………」
误会的程度竟然远远超出了抚子预料的「范畴」。
我再次认识到，月火真是个可怕的妹妹……
不，应该是可怕的兄妹。
有那样的兄长，就有这样的妹妹。
「真厉害，好大胆喔！」
月火不知为什么竖起拇指，还好像很高兴的样子——看来虽然是产生了一些误会，但她还是欣然接受了。
真是一个难以捉摸的孩子……
我实在无法估计什么东西会让她的心情变好或者变坏。
「火……火怜姐姐呢？」
抚子战战兢兢地问道。
因为火炎姐妹向来标榜以共同行动为基本原则，所以就算现在不在场，我也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虽然我也知道只要得到担当头脑角色的月火的许可，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但即使这样也还是必须小心行事。
搞不好连解释的余地都没有就被狠狠踹上几脚了。
「嗯～不知道耶……应该是去晨跑了吧……大概。」
咦？
这个回答实在相当暖昧——难道火炎姐妹并不是抚子听说的那么团结一致吗？
还是说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有什么事会导致火炎姐妹的关系发生变化呢？——应该不是吵架或者关系出现裂缝之类的。
「总而言之，抚子，好久不见啦～」
月火向我打了个迟来的招呼——嗯，虽然是有点迟，但是礼仪毕竟还是要遵守的。
虽然同床睡过觉，但人们也常说「即使关系亲密也得讲礼节」。抚子和月火过去虽然是同学，但现在彼此学校相隔很远，关系也说不上太亲密，那么问候当然还是必要的吧。
「好、好久不见了。」
抚子说道。
我摆出了深深低下头的姿势——在这个姿势中，其实还蕴含着「被看到刚起床的脸会有点难为情」的想法。
「嗯。」
月火露出了微笑。
话说回来，跟我久违的月火连发型也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月火更换发型根本就像换衣服一样平常，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这个描述也是多此一举了。
因为抚子对打扮方面不怎么熟悉，所以也不知道那发型叫什么名字，总之就是到处都像尖刺似的伸出来的发型。
就像是介乎于时髦和前卫的正中间那样的发型……像这种极度引入注日的发型，抚子实在是不敢模仿。
话说抚子其实只是在留长前发而已，其他的部分都是自己随便剪的。
美容院什么的，我从来没有去过。而且我也不想被人碰我的头发和头皮……就算这个因素可以忽略，在剪发期间我恐怕也无法忍受跟美容师进行社交性对话的过程。
当然，因为我从来没有去过，所以什么社交性对话也都只是我的想像而已。
「啊啊，我明白啦。脑子终于开始正常运作了。是哥哥找到了抚子，然后把你带回家来对吧。也就是说，哥哥把床让给了抚子睡，然后自己就到一楼的客厅睡了。还蛮有绅士风度的嘛～」
哦哦，真不愧是火炎姐妹的头脑。
基本符合事实。
除了历哥哥有绅士风度这一点之外，恐怕都可以算是基本正确吧。
「对、对不起，月火……我给你添麻烦了。还让你替我说谎。打扰到你了吧？听说我爸爸和妈妈在深夜给你打来电话……」
「啊哈哈，也算不上是深夜啦～我当时还在听收音机呢。而且替朋友捏造不在场证据什么的我早就习惯了，你不用在意的！」
「…………」
虽然是一句相当不妥的发言，但她的这种不妥行为确实帮了我大忙，所以也没有资格说些什么。
当然，这对抚子的父母来说反而是「帮倒忙」啦。
「我都说过抚子也不是小孩子了，就算放着不管也没有问题嘛。怎么啦？哥哥最后还是去找你了吗——虽然我觉得他总是担心过度和保护过度，但哥哥最厉害的地方就是确实能把人找回来呢。」
「啊，嗯……历哥哥真的很厉害。」
我点头同意道。
但是，月火的话却让我感到有点在意——不，并不是她的话本身让我感到在意，而是因为她的话让我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情……
「担心过度」和「保护过度」。
过分干涉。
历哥哥。
但是，历哥哥这样为抚子着想的话……
「嗯嗯？怎么啦，抚子？难道不舒服吗？这样子低下头的话，长得那么可爱的脸就看不见了喔？」
「……可、可爱的脸什么的……」
不要这么说——抚子把头垂得更低了。
昨晚我没能够说出这样的反驳。
「不要这么说啦……我才不可爱呢。」
「嗯嗯？」
月火变得更加不解了。
「抚、抚子……一点也不可爱。」
「咦～你在说什么呀，不是很可爱吗？抚子很可爱耶。非常可爱耶，超级可爱耶，就算说是地球上最可爱的生物也不为过嘛。写成人见人爱，读音是可爱哦！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哦！在升上小学二年级的四月份、跟你分到同一班的时候，我就马上在心里想『呜哇！真可爱』呢！」
仿佛要把抚子小声嘀咕的声音彻底抹消似的，月火发起了怒涛般的「可爱」攻击。与其说是胆怯，我简直是想马上用被子盖住全身躲起来不见人了。
这真的是太难为情了。
「可爱度仅次于我呢！」
「…………」
她说的话跟吸血鬼一样耶。
虽然看起来好像漫不经心的样子，但是自尊心和自豪感却是高得吓人。
难道月火也是怪异吗？
搞不好还真的有这个可能。毕竟她在许多方面都有着妖怪般的表现。
「我在看到你的那一瞬间就这么想了——啊，我一定要跟这孩子做朋友！要是不跟这孩子做朋友的话，对我的人生就是一大损失了！就是这样。」
「……那、那么——」
抚子说道。
说了一句不该说的多余话。
「如、如果抚子不可爱的话……月火你在那时候就不跟抚子做朋友……了吗？」
「嗯？」
面对垂下视线提出这个问题的我，月火很明显露出了讶异的表情——这一点就算不用看我也感觉得到。
「讶异」这种形容，听起来好像没什么特别。
话语本身也是充满女孩子气的「嗯？」这样一句话，不过实际上的发音——
「嗯嗯？」
却是像朽绳先生经常发出的「你这个笨蛋究竟在说什么啊？」这种口吻。
这就是可怕时的月火了。
不良学生什么的根本就不是对手。
「那算什么，是什么意思？」
「对、对不起……没、没有什么了。」
「不是对不起，也不是没有什么。我现在是问你那是什么意思耶。你可以回答我吗？抚子。」
「…………」
好可怕。为什么我一大早就要遭到这样的对待。
「什么？没听到？你没有听人家说话吗？还是说你不能回答我的问题，或者是不想回答我的问题呢？」
「对……对不起。」
「我都说了，我不是要你说对不起嘛。怎么？是我的问法不够好？是我的错吗？还是因为你有什么歉疚的事情才向我道歉的？也就是说抚子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吗？还是想了些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
「……不、不是……」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这根本不是女初中生的找茬口吻耶。
不，因为月火她还紧握着拳头耶。
垂下视线不敢去看月火表情的抚子，视线的角度正好看到月火的大腿附近。在大腿上，她正紧紧地、紧紧地握着拳头耶。
而且那并不是因为生气而紧握的拳头，而是把拇指朝外的那一种、类似所谓的功夫握拳法，从中可以感觉到来自月火的「根据回答内容来判断是否要揍你」这样的强烈主张。
还有就是「不回答我也一样要揍你」的意志……
太可怕了。
在感到可怕的同时，我又产生了「她真厉害呢」的想法——明明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我却还是这样想着。
真厉害呢。的确，非常厉害。
明明是这样的性格，却能成为大受欢迎的人物呢。
大概月火还有许多许多足以弥补这种性格的「优点」吧——找这么想道。
是的。
所以，没错——除了可爱之外，她还有许多优点。
「好，我就揍你吧，揍腹部。」
「等一下！我说了我说了！」
月火的愤怒似乎一下子超过了临界点，于是带着下定决心的表情，以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站起身来。面对那样的月火，抚子马上把双手高举向天花板表示投降，然后以平时几乎不可能做到的流畅语调和大音量说道：
「那、那个！其实是有人对我说了一句话啦。『碰巧长得这么可爱，很好嘛』——那个人这么跟我说。」
正确来说，那并不是人而是吸血鬼。不过我当然不能那么直接说出来了——明明是老实说出来的话，却好像变成了说谎似的。
要被揍了。还要被揍腹部。从不是揍脸这一点看来，就可以隐约感觉到她的意志。
「『碰巧长得这么可爱，很好嘛』？」
「啊，嗯……就、就是这样。你、你的模仿真的很像，简直完全一样呢。」
「不，我也不是故意在模仿啦……」
月火尽管这么说，但是对于自己被称赞还是有点高兴似的露出了一丝羞涩，刚才站起来的身子又重新坐回到床上。
看来她一旦受到称赞就会软化态度，真的很简单。
不过实际上，因为我对那句话的口吻进行了一点修饰，所以其实也没什么像不像的。
正确来说应该是「很好嘛，碰巧长得这么可爱」。
忍小姐当时在脸上露出浅笑——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但、但是……那个，那并不是我第一次听到这种话……其实在很久以前，就有人这么说了。比如说，你、你就只是长得可爱而已……什么的，或者是你就只有外表……之类的。」
你这家伙不就只是长得可爱嘛。
说出这句话的人——就是我的朋友。
我本来以为是朋友的女生。
本来以为是最要好的朋友的女生——
对抚子使用了「咒术」的女生。
「还说『你明明什么都没做，真狡猾！』什么的——」
「是吗……不过那说白了不就是一般的嫉妒吗？」
月火说道。
「只要换一个说法，你就知道那个人说的话有多奇怪了。比如『碰巧懂得学习，很好嘛』，『碰巧双脚跑得快，很好嘛』，『碰巧家里那么有钱，很好嘛』之类的——要是那样说的话，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不是碰巧的东西了吧？」
「……嗯，虽然这么说也对啦。」
「而且，我也『碰巧是哥哥的妹妹』嘛。」
「…………」
对月火来说，在考虑自己最大的优点时首先想到的是「自己是历哥哥的妹妹」这一点吗……
太可怕了。那是什么样的自我评价啊。
「你也没必要在意吧？我本来认为抚子你这次的夜间散步并不是离家出走之类的东西，怎么？难道真的是离家出走？难道就是因为有人跟你说了这种话吗？」
「不、不是的……」
那样顺序就倒过来了。
不过，忍小姐说的那句话对我造成的打击，确实也强烈得能让我产生离家出走的念头——并不是那句话本身的内容，而是灌注在那句话中的敌意。
那是想要伤害抚子的敌意。
我真的是大受打击。
「抚子，我觉得『如果不可爱的话是不是会做朋友』这种问题跟实际情况相反，根本就没有意义。而且光是提出这种问题就已经很不对劲了，所以我不会回答的。」
「…………」
「如果你还是非要我回答不可的话，那我就只能用『不会做朋友』来回答了。怎么？你希望我这么说？我那么说你就会接受下来，感到很高兴吗？你想让我说这种话吗？只要让我说出这种话，抚子你就赢了吗？」
「不、不是的……」
「不是吗。那么，也就是说，抚子你是讨厌可爱的自己了？」
「也、也不是那个意思……但是，被人说得好像只有这个优点的话……」
很不甘心——我说道。
因为声音很小的关系，月火她也许没有听到。
所以，我就继续往下说了。就好像硬凑上去似的。
「我、我希望……在一些眼睛看不到的地方，也有抚子存在的价值。」
「价值？」
「比、比如学习成绩好，或者擅长运动……性格开朗什么的，不管是碰巧还是怎样都无所谓，就是那一类……具有某种价值的、什么东西……对了，嗯……就是像才能之类的……」
仿佛超越了愤怒的极限而变成无奈似的，月火在我面前耸了耸肩膀。
「就算是拥有才能的人也可能会有同样的感受吧。那些人在听到别人说自己『一点也不可爱』的时候也会受伤，而且即使如此，否定自己的个性也是没有意义的吧？」
「但、但是抚子……也不是因为自己想才长得可爱的嘛。」
所以——
被别人用「因为可爱而占了便宜，真狡猾，真卑鄙」这种说法来批评的话——我觉得很讨厌。
不，不是讨厌。
而是很累。
那样真是太累了，无论是肉体上还是精神上。
「……光是因为可爱，就受到别人偏袒的话……」
「会感到负疚。」
月火抢先说出了抚子的台词。
说得真准——不过只是这种程度的话，恐怕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不管是谁都可以回答出来，除了抚子之外。
「所以抚子你就故意留长前发，用来遮挡自己的脸吗？」
「…………」
「我本来以为这是因为你性格内向、不喜欢跟别人对上视线才这样做的……但是，抚子。就算你把脸藏起来，你的举止也是藏不住的喔？声音也一样是藏不住的喔？毕竟抚子你传达到外界的一切，全部都是那么的可爱耶。」
「………………」
「当然，任何人都总会想拥有自己不具备的东西啦——火怜对自己过高的身高也很在意，我有时候也会产生『如果我不是哥哥的妹妹该多好呀』这样的想法呢。」
优点和缺点都完全一样，而且两者都是历哥哥——还真是让人不敢接近啊。
请你不要说得这么赤裸裸的好不好。
要是月火不是历哥哥的妹妹的话，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是吗。原来抚子你是为了这个理由才留长前发的吗。」
月火仿佛在重新确认似的说道。
「于是，你平时也完全不作打扮，总是穿着那种土气的服装吗。」
「………………」
不。
衣服其实也不是……
「所以你才戴着那恶趣味的手镯吗。」
「…………」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嗯，那么，包括这方面的问题在内，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
「建、建议？」
「是的，你好好听着哦。唔——」
月火点点头说道。
同时还露出满面的笑容。
「我明白抚子你想表达的意思，但即使是这样，光是可爱的抚子也没有错嘛，笨蛋。」
「………………！」
简直是一刀两断。
听了这样的粗暴言论，我甚至连感受冲击的余力也没有。
明明根本就没有那个可能，可是我却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话说回来，我觉得月火真的很厉害。面对从刚才开始就处于半失落状态的抚子，她甚至连一句亲切的话或者安慰的话也没有说过。
不，她真的是真的是很厉害。
同时我反过来一想，虽然我嘴里说这说那的，可是抚子到头来还是在渴望别人对自己说一些亲切的话和安慰的话——想到这里，我就顿时为自己感到无比羞愧。
「如果你不愿意光因为『可爱』就受到别人偏袒的话，你完全可以发展『可爱』以外的方面嘛。只要不断努力，不断加油干。可是你为什么反而想把『可爱』这部分也抹消掉呢？这完全是相反的耶，真的是莫名其妙。」
「……努力、加油干……？」
「嗯，大家都是这样做的哦？」
「…………」
听她说得这么干脆，我实在无言以对。
不，虽然这也是正确的主张啦……
而且是非常非常正确的主张。
「但、但是，月火。」
「什么？」
「不断努力，不断加油干的话……那个……难道不会很累吗？」
月火沉默了一会儿——
「还真是有抚子的风格呢。」
然后说出这样一句话。
「抚子的这种怕麻烦……或者说是怠惰的特点，我可是很喜欢的喔。」
「…………」
「但是，这究竟怎么说好呢？虽然我不是太清楚，但是如果被人这样肯定自己的缺点，究竟会有什么感觉？」
「咦？」
听了月火的话，我一下子愣住了。
肯定缺点？
「比如『我就喜欢他整天懒洋洋的样子～』、『虽然嘴巴不干净，但我就喜欢他这样』、『我喜欢那种带有阴暗一面的感觉呀～』、『就喜欢那笨拙的样子！』什么的，如果别人对你说这种话，究竟会有什么感觉呢？是讨厌吗？还是会觉得很轻松？」
「…………」
「而且那些话是谁对你说的嘛？」
「谁、谁说……」
月火还没等抚子回答，就直接转移到了下一个问题。
「要说是谁的话，那个，我也很难回答耶……」
「难道——是哥哥吗？」
「怎、怎么会……历哥哥，他是不会说那种话的啦……」
眼看历哥哥就要被冠上不义之名，我马上作出了强烈的否定。不过，毕竟那句话是和历哥哥有着精神连接的吸血鬼忍野忍小姐说出来的，所以我的语调可能并没有自己内心所想的那么强烈。
虽然也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抚子还是补充了一句：
「因、因为历哥哥，他是很温柔的……」
「嗯，我知道哥哥很温柔，这个我比你更清楚。」
但是正因为如此，他有时候经常会说一些多余的话啦——月火这么说道。
「也就是把那些本来不该说的话也说了——呢。不，应该是就算不说也明白的话——吧。」
「…………」
「话说回来，抚子你应该是喜欢哥哥的吧？」
她突然抛出了隐藏球。
而且还是直线投球。
给我的感觉，就好像本来应该是在打棒球的，可是突然间却变成了打躲避球一样。
不，并不是躲避球。她扔到我身上的纯粹是硬球，所以这根本就是……嗯，是被掷中出局了。
「你、你在说什么啦……」
因为情绪过于动摇的关系，我的语尾也开始变得不正常了。
就好像古典小说里的犯人一样。
不过可能也跟现在的情况相当吻合呢……
「难、难道你有什么证据么……」
「不，你没有必要隐瞒啦，那太明显了，谁看了都知道。不知道的人大概就只有哥哥他自己吧。」
「…………」
「所以抚子，你昨晚在哥哥的床上睡觉应该会很高兴吧——我是这么想的。」
月火说道。
不。
抚子可不是那种不知羞耻的女孩子，不会做那些爬到床上的一瞬间就脱掉浴衣之类的事情——我本来是想这么说的，但是舌头却不听使唤。
虽然还没到陷入恐慌的地步，但已经很接近了。
不过，其实我也料到可能会被别人从许多事情的细节中看出来，至少月火是应该知道的……
「——我还以为就是哥哥对你说『长得那么可爱，很好嘛』这样的话，你才会那么在意呢。」
「……不是的啦。」
虽说如此，但是忍小姐对我说出这样的话，令抚子的心形成了一道阴影也的确是事实。
但是——
「但是我也在想，历哥哥那样担心抚子，还三更半夜的到外面四处寻找抚子……这是不是单纯是因为抚子『可爱』呢……」
「如果没有其他优点的话，恐怕是吧。」
非常直截了当。
月火她说话真是不会留任何情面。
这孩子究竟哪里像是历哥哥的妹妹呢……不，虽然脸形是非常相像啦。
「毕竟哥哥总是对可爱的女孩子没有抵抗力……说笑的。不过嘛，应该不是那样的啦。因为哥哥他不管是谁都会去帮的。在哥哥的面前，抚子的可爱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呢。」
「…………」
「那样你又觉得不满意？真是任性耶。」
「不，不是这个意思啦……」
我只是在围绕「忍小姐说的话和月火说的话，究竟哪一方才是对的」这个问题进行思考而已——不过，我也觉得这并不是通过认定哪一方正确哪一方错误就能说明清楚的问题。
跟历哥哥相连接的忍小姐。
身为妹妹的月火——她们只不过是因为各自立场的不同而怀有不同的观点和解释罢了，正因为如此，抚子也应该有抚子自身的观点和解释才对——
可是，抚子却什么都没有。什么解释都没有。
抚子把自己考虑和自己思索的权利，都统统放弃了。
「不过抚子呀，如果这么说的话——反过来说，抚子你是不是因为我是『历哥哥』的妹妹才跟我交朋友的呢？」
「咦？那、那个……」
我马上慌了手脚。
然后，我想起来了——因为想接近自己喜欢的男孩子而跟抚子交朋友的、那个女生的传闻。
一想起来，我就变得更加慌张了。
「不是那样啦……因为那顺序是相反的……小、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是先跟月火你成为朋友，再到这个家来玩，接着才认识历哥哥的……」
「是吗。不过从今年第一学期开始，你跟我恢复来往，也是因为哥哥的关系吧？那不就是说，你是因为我是哥哥的妹妹才跟我打交道的吗？」
「………………」
「…………随便说的。」
看到抚子陷入了沉默，月火忽然把严肃的声音切换成轻松的声音。
「如果别人这么对你说的话，你也会觉得很不舒服吧？这跟实际上是怎样的情形没有关系——刚才抚子你就是对我说了这样的话耶？丝毫没有考虑到对方的感受。」
「……对不起。」
不对。
月火她并不是希望我对她说什么道歉的话——
「但、但是，抚子并不是因为月火是历哥哥的妹妹才跟你打交道的……虽然月火你很可怕……」
「咦？」
「不、没有，我说错了，应该是虽然月火你很和巴。」
「和巴是什么……？」
还是没有完全掩饰过去。
不过仔细一想，这里面也许真的存在着「的确正如月火所说」的侧面——虽然顺序的确是相反，但是跟现在一样不擅长跟人打交道的抚子，当时不止一次地在月火的邀请下来她家里玩——除了是因为月火硬要拉我来之外，另一个原因毫无疑问就是历哥哥了。
在这个意义上说——
抚子根本没有资格向别人抱怨和「发牢骚」。
没错，即使是对那个朋友也一样。
「我本来就是对这个抱有疑问，所以一直都想着有机会向你问清楚的——抚子，你为什么会喜欢上哥哥呢？」
「为、为什么……」
「啊啊，不，为什么就算了。应该总有一点吧？比如喜欢哪个地方什么的。以前小学生的时候。哥哥他很帅，哥哥他也很温柔，哥哥他也很棒，哥哥以前也很聪明呀。」
「………………」
对亲生哥哥的称赞真是不遗余力呢。
我不禁有点害怕了——不，已经不是有点那种程度了。
「喜欢上一个人不需要任何理由……反过来说，要喜欢一个人的话，不管是什么理由都可以。不管是因为『可爱』还是因为是『某个人的妹妹』，什么理由都可以。不过——抚子，在那之后的六年里，你都一直喜欢着哥哥的理由，是什么呢？」
「咦……」
「抚子你跟哥哥的接触，就只是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吧？哥哥自从升上初中后就摆起架子，不怎么愿意跟年纪小的女孩子一起玩……所以在那之后的六年里，抚子你和哥哥几乎没有见过一面吧。明明是这样，你为什么还能一直喜欢着哥哥呢？」
「………………」
「该怎么说呢，从我的角度看来，那简直是早就超出用情专一的程度了啊……」
实际上——
当时跟已经阔别六年的抚子见面的时候——历哥哥已经完全把我忘记了。
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也不可能责怪历哥哥为人冷漠、记忆力差什么的吧——至少那并不是什么值得责怪的事情。
只不过是抚子单方面记住了对方而已。
只是异常地记在了脑海中。
「那、那个……但是——」
抚子说道。
抚子开始进行解释。
「但是，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我也听说了历哥哥的传闻……你、你也知道，历哥哥他最积极展开活动的时期，就是初中生的时候吧。」
就像月火和火怜作为「火炎姐妹」的活动也是从初中生的时候开始那样——抚子接着说道。
看到突然变得能言善辩起来的抚子，月火虽然毫不客气地投来了怀疑的眼光——
「嗯。」
但还是点头表示了同意。
历哥哥在初中时代的活跃程度——或者也可以说成是淘气程度——对身为妹妹的月火来说应该是最清楚不过了。所以——
作为借口的话，
也应该具有相当程度的说服力吧。
「在升上高中之后也是……嗯，哥哥毕竟在各方面都是个有名人物嘛。但是不知为什么，他自己却以为自己是个普通的平凡高中生。」
「因为『普通的平凡高中生』这个观念，对历哥哥来说好像是完全不一样的啦……」
「的确是呢……也许人都习惯把自己的基准当成普通人的标准吧。比如不管自己多么可爱，也还是坚持说自己不可爱之类的。」
「…………」
当然，那的确是抚子的失言，进一步说那或许是一种拿月火来发泄闷气的行为。不过月火，你这样说也未免有点执拗过头了吧。
跟爽快利落的火怜姐姐相反，月火是相当记恨的。
也差不多该放我一马了吧。
「啊，嗯……所以，也没什么奇怪的吧。只不过是六年而已，一直喜欢着一个人，也很正常啦。」
「只不过是六年……对初中二年级生来说，那几乎是人生的一半耶……」
是这样吗——月火说道。
然后。
「总之，虽然可能没这个必要，不过我还是向你确认一下吧。」
她一边说一边向抚子凑近过来。
用双手双脚趴在床上的姿势爬到抚子跟前的月火，以自下而上的角度仰望着垂下视线的抚子——被她摆出这种姿势的话，我就无法再隐藏表情了。
「抚子你所说的喜欢哥哥，应该就是那个吧？应该不是『把他看作一个温柔的哥哥』、或者『从朋友的角度』之类的喜欢吧？」
「…………」
「是从性的意义上喜欢他吧？」
「性、性的……」
「说错了。应该是把他视为异性的那种喜欢对吧？」
「啊……嗯。」
「你并不是羡慕我和火怜的立场，而是希望跟哥哥交往，和他成为恋人，是在那个意义上的『喜欢』对吧？」
「啊，嗯……是啊。」
「很想跟他亲热亲热吧？」
「是、是的……很想。」
「想跟他做这样的和那样的事——」
「很想……」
抚子已经被她这种类似逼问的态度彻底压倒，所以也只好这样回答了。
右手腕上的朽绳先生——
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就好像根本不存在似的。
听到抚子和月火的这种初中二年级生之间的对话，他究竟有什么感想呢？
「抚、抚子……喜欢着历哥哥。是作为异性的……那种喜欢。」
「是吗。」
月火点了点头，然后在下面仔细观察着抚子的表情，继续说道。
怎么说呢，在这样的气氛中，她本来是应该接着跟我说「那么我会为你鼓劲的！就由我来替你们牵线吧！」之类的话才对。然而令人出乎意料的是，月火说出来的却是完全相反的一句话。
没办法，谁叫她是月火呢。
「但是，哥哥他有女朋友喔？」

第10卷 囮物语 第乱话 抚子·美杜莎 016
我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瞳孔正在放大。
还有脸部肌肉也绷得紧紧的。
也感觉到嘴角正在抽搐——就算我想停下来也无法做到，因为那是一种生理反应。
喉咙发出声音——以及喉咙的举动。
全部被月火观祭到了。
虽然感觉好像经过了一段近乎于永恒的漫长时光，但实际上恐怕只是连一瞬间也算不上的一刹那吧——月火先是眨了一下眼，然后眯起眼睛——
「哦～～」
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是吗，你果然知道吗。」
「…………」
「就是这种反应啦。与其说是『大吃一惊』，倒不如说是『被看穿了』的表情——不过哥哥毕竟是个经常被人散布传闻的人嘛，只要生活在这个小镇上，是不可能不知道的啦。而且抚子你跟我和火怜不一样，他也没有刻意隐瞒你的打算。」
说完，月火就从抚子下面向旁边错开位置，然后站起了身子。
我以为她还打算要揍我，于是反射性地摆起招架的姿势，但事实并非如此。只见月火打开了房间的门扉——
我还以为她对抚子感到无奈而打算离开房间，结果原来不是，她似乎只是在确认走廓里有没有人。
在门外面东张西望地看了一会儿之后——大概是为了确认历哥哥和火怜在不在附近吧——她就关上门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不，并不是原来的位置。
而是在床上面——月火爬到跟抚子的视线同等高度的位置，在那里坐了下来。
因为床垫的弹性很好，所以我有一种地面在晃动的感觉——不，从我的心情上来说，不光是地面、简直就像所有的一切都在剧烈摇晃似的。
好近。
而且也很可怕。
虽然大家可能从刚才开始就有「你对朋友也怕得太厉害了吧」这样的想法，不过既然你那么说，就请你来替抚子坐在这里吧。
「那么，抚子。」
月火直直地注视着抚子说道。
「我们都是女生，就敞开胸怀说真心话吧。」
「…………」
这个场面难道还要继续下去吗。
我看也该差不多切换章节，让抚子去为朽绳先生寻找神体了吧？
我总感觉对月火的好感度好像开始骤然下降……不。
月火大概对自己的好感度完全不在乎吧——是的，她跟抚子不一样。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也、也没有什么时候啦……嗯，那个，传闻什么的……也、也当然有听说过……但、但是，先不说传闻，历哥哥跟女人走在一起的情景，我也、经常会见到……」
你怎么能经常被人看到啊，哥哥。
——月火自言自语道。
我可以从中感受到妹妹对粗心大意的哥哥所怀抱的强烈愤懑。
「因为每次都是不同的女人，所以我也想那大概不是女朋友什么的……」
「我的哥哥真是太大意了耶……」
「说起来，我有好几次还看到他一边走一边让火怜姐姐骑在他脖子上呢……」
「还好几次！」
「所、所以我就想那可能全都是像妹妹一样的人……」
「要是一个男人有那么多像妹妹一样的女孩子，我觉得比有很多女朋友的男人还要差劲耶……」
「但是——」
但是。
其中只有个人——是明显「不一样」的。
就有一个人不一样。
并不是妹妹，当然也不是姐姐——
「还有—个看起来就感觉是恋人的、跟他很般配的人——」
「……很般配的人……吗。」
月火对这句话表示了同意。
「的确——真的很般配呢，那个人。简直就是『哥哥就非那个人莫属』的感觉。虽然大家可能会觉得那个人非哥哥莫属，不过实际上是正好相反呢。」
「记得那好像是上个月的事……啊、不对，现在已经是十一月……那就应该是前月啦。」
「嗯～那就是刚进入第二学期的叫候吗……那还真是是比想象中要晚耶。」
「…………」
「真的吗？你没有骗我？」
月火转动眼珠向抚子盯了过来。
那垂眼角的双眼大大睁开，看起来真的很可怕。
非常有压迫感。
「你说谎我可是要揍你的喔？」
「我、我没有说谎……」
「揍你的小腹。」
「为什么目标变得更具体了……」
「嗯，不过话说回来，就算在这一点上说谎也没什么要紧的啦——因为我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为什么抚子你明明知道哥哥有女朋友，却还是继续喜欢着哥哥？』这件事嘛。」
「这、这也被视为问题吗……」
抚子稍微向后退了一点。
因为距离太近的话就好像随时会被揍一样。
但是就算我再怎么向后退，我的脊背也快贴到墙壁了，根本就是无路可逃……
「什么嘛，难道你觉得不是问题？」
「可、可是……抚子、也不是……」
就像回答错了就马上要挨拳头似的……实在是一场充满紧迫感的对话……事情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呢？
被爸爸和妈妈发现我溜出家门的事也是这样，我总觉得主要原因就是朽绳先生的探测仪出现了误反应……
朽绳先生依然缠卷在抚子的右手上一动不动。这已经不是朽绳先生了，我真想把他称呼为手镯先生。
「抚子的目的也不是『横刀夺爱』什么的……而且也不可能抢得过来……那个，我当然也不会盼望历哥哥和她的女朋友分手什么的……那个，想跟历哥哥……交往的意愿，虽然的确是有的……虽然有，但是既然他有女朋友的话、那么我也不打算给他添麻烦……只要能在他的身边，能喜欢着他我就满足了……」
「我就是说这个想法很有问题耶！」
被揍了——不，没有被揍。
不过她发出这么大的声音，我感觉就好像脑袋被狠揍了一下似的——全身都蜷缩了起来。
如果是蛇的话，现在绝对会卷着尾巴溜掉吧。
「明明喜欢到谁都看得出来的地步，却说什么不是想交往……也不是想成为恋人什么的。要是这样的话，人家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嘛。」
「…………」
「什么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就行了，什么喜欢着他就满足了，这种话听起来似乎很动听，有淑女般的气质，又显得谦虚有礼，给人的感觉好像很不错。但是，你难道不觉得这些话完全是莫名其妙的吗？」
月火丝毫不顾自己的语气变得粗暴，看起来好像真的对抚子发怒了——但是。
抚子实在是很不明白。
她究竟在为什么事生气呢？
而且——还是为了抚子这样的人。
「也就是说，哥哥对抚子你来说，就跟显像管荧屏中的偶像、或者漫画里的英雄没什么两样，仅仅是一个憧憬的存在吗？」
「…………」
显像管这种东西，从时期上来说已经快要寿终正寝了……
「你说在性的……不，在异性的意义上喜欢他，难道就是那种程度的感情吗？」
「就、就算真的是那样……」
抚子吞吞吐吐地向月火说道。
尽管依然低垂着视线，抚子还是竭力反驳道：
「对待偶像、或者英雄的感情，也不一定是用『那种程度』来形容的『浅薄』感情嘛……历、历哥哥对抚子来说，就是那样……」
「不是说这个！」
月火一下子就打断了抚子的话。
「我是说你的感情有种含糊不清的感觉啊——明明从小学二年级生的时候开始一直喜欢到现在，却莫名其妙地说着一些好像很明事理的话。后来他邀你到家里，你又穿上薄衣服来加以挑逗，又在床上睡觉，又展开积极攻势，对有女朋友的事实也视而不见——即使这样也不是说要放弃，让哥哥担心还觉得很高兴的样子。」
「很、很高兴什么的……」
是的，我真的很高兴。
「如果让我率直地说出自己内心感想的话，就是——」
月火说道。
她用的是「如果让我说」这样的前提，不过她这样说的话，我倒是希望她最好不要说出来。当然，月火看样子也不可能会考虑抚子提出的意见啦。
她就这样直接说道。
「抚子你呀——就是心安理得地进行着一场不可能有结果的恋爱。」
「…………」
「因为只要喜欢着某个人，就可以不用喜欢上其他人了对吧。」
过高的理想也有可能会让人变得颓废……记得羽川姐姐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呢——月火仿佛事不关己似的小声说道。
不，实际上这件事的确是跟她无关，毕竟这是抚子的问题。
「显像管荧屏中的偶像和漫画中的英雄，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也算是很好理解的比喻吧？我可不是在说一些挖苦或者讽刺的话——因为，只要把那些遥远得无法触及的人或者虚构角色当成恋爱对象的话，就不用担心会受伤了嘛。」
就是所渭的「萌二次元」吧？——月火这么说道。
「跟一个绝对不会被甩的对象恋爱，那还真是轻松呢。」
「……虽、虽然或许是不会被甩……但是偶像也会结婚，英雄也会跟女主角走到一起……的耶。」
「的确是这样。」
对于抚子牵强的反驳，月火却很干脆地点头同意了。就好像觉得这方面被驳倒也无关痛痒似的。
不，实际上也确实是这样吧。
刚才抚子所说的话，就好像「灰姑娘的玻璃鞋为什么在魔法解开后也没有消失？」这种不解风情的吐槽一样毫无意义。
因为，没错——
那实际上——也只会令人联想到历哥哥找到恋人的情形而已。
「月、月火……那、那个，抚子并不是要那样做，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是吗？但是，你觉得怎样？多亏了喜欢上哥哥，抚子至今为止都应该过得很轻松吧？」
「这、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呀，在被别的男孩子表白的时候，你就很容易拒绝对方了是不是？光说一句『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就完事了嘛。」
「………………」
要了结这次苦行般的对话，就只要在这时候说一句「没有那回事」——只要说谎就可以了。但是，我还是无法做到。
实际上，抚子在第一学期就是以这样的理由拒绝了棒球社的那个男生的表白——而且，我也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同时，作为一个不允许对方反驳的对象，历哥哥确实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因为历哥哥作为鼎鼎大名的火怜和月火的「可靠的兄长」，也享有相当高的名气。
「不，你没必要在意的。我以前在小学被男生表白的时候，也是用『因为我喜欢哥哥』来拒绝的嘛。」
「……那、那个，对方恐怕是在另一种意义上无话可说了吧……」
顺便一提，月火现在应该有一个交往中的对象——好像是一个年长的男孩子……
不知道是叫瑞鸟君还是蜡烛泽君的人……
究竟哪个是哪个呢？
我真的搞不清楚。
关于那个男朋友——月火是不是喜欢他更甚于历哥哥呢？
「虽然的确是没必要在意……」
这时候，月火完全无视了抚子的吐槽（好寂寞耶）——
「不过那样的做法，怎么说呢。我想就算被人说你装可爱也是没办法的事啦。」
她这么说道。
「……装、装可爱……」
「也不对啦，因为抚子你的那种反应是天然的行为，所以也不能说是装呢。不对，抚子本身——就已经很可爱了耶。」
「…………」
「但是，对于一个自己称呼为『哥哥』的人，就算你说自己在异性的意义上喜欢他，实际上也是完全没有说服力的哦。」
这句话，是蜡烛泽君对我说的——月火这么补充道。
原来是蜡烛泽君，
「——所以，我才决定跟他交往的。」
「就、就是这样的理由吗？」
「就是这样的理由啊。对我来说这个理由已经足够了——但是，在抚子你喜欢哥哥这件事上，我看还没有充分的理由吧？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这种说法，虽然是一时间会令人觉得可以接受的动听句子，不过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吧。刚才我也说过，不管是什么理由都可以，理由还是必须的。就算是后来才补上去的也可以。就算那是只有自己才能理解、其他人都无法接受的理由也可以。」
「……现、现在……」
现在几点钟了？
透过窗帘看到外面的风景，我觉得阳光已经很灿烂了——但我并不知道准确的时间。
现在回到自己家、洗澡、吃早饭、然后回学校——究竟能不能赶上时间不迟到呢？
我在脑海里一直在想着这些事情。
「抚、抚、抚子是……」
「这个。」
「咦？」
「抚子你呀，为什么要称呼自己做抚子？你又不是什么小孩子，更不是什么漫画的角色耶——」
听了这个出乎意料的指摘，抚子顿时被攻了个措手不及。
第、第一人称？现在讨论的是第一人称的问题吗？
「——那会不会也是抚子你的『可爱之处』呢？」
「那、那个……抚、抚子并没有那个意思……」
「还是说，抚子的精神依然停止在小学二年级生时的状态呢——不用思考那么复杂的问题，就只想当一个单纯的为恋爱而恋爱的女孩子，是这么回事吗？」
「那……那样的想法，虽然确实是有一点……但、但是月火，抚子单纯是不想给历哥哥添麻烦而已……」
「添麻烦？」
「啊，嗯……刚、刚才我也说过……无论如何也不能给他添麻烦……」
抚子点头继续说道。
总之，如果光是沉默不语的话，月火是绝对不肯释放抚子的——搞不好还会一辈子把我关在历哥哥的房间里。
虽然那样我觉得也可以考虑一下。
「的确，在知道历哥哥有女朋友的时候，我也真的很受打击……还哭了整整一夜……但是，我也不可能像拨开关似的轻易把感情切换过来耶。」
而且会一直拖下去。
永远无法忘记。
「从月火你看来，抚子做的可能只是恋爱过家家的游戏……或者说是看起来有点过于专一的恋爱……但是对抚子来说，这就是普通的状态啊。根本没有什么值得愧疚的事情——」
「…………」
「但是抚子……还是不想给历哥哥添麻烦。难、难道这样也不行？难道光是单方面地喜欢着对方，也是不被允许的吗？」
我不想给他添麻烦。
但是与此同时——我也不想失恋。
抚子不想失去这份恋爱。
「……当然，我也知道自己就算想添麻烦也是不可能的事……因为——抚子根本不可能赢得过那个人。」
「如果是男孩子的话——不，女孩子也是——」
月火说完就从床上走可下来。
看到她的动作，我以为她终于理解了我的话——我不禁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但是并不是这么回事。
月火朝着历哥哥的书桌走去——同时向桌子上的文具座伸出手来。
「听到抚子这样的主张，一定会觉得『很可爱』吧。既引人爱怜，也值得赞许，非常可爱。」
「…………」
「当然，我也会这么想。」
不过我毕竟是哥哥的妹妹嘛——月火从文具座中取出了某个文具。
不，那个东西，在文具中也是相当有代表性的常见物品，其实也没什么必要煞有介事地进行描述。
「而且——把历哥哥介绍给抚子你认识的人也是我。想到我在这件事上或多或少有一点责任……所以我不能置之不理啦。虽然说心里话，我也有过想放下不管的念头……并不是说想静静地旁观，而是想放下不管的念头……」
「…………」
「不是经常有人买彩票吗？那样的东西，就这样买的话根本是不可能中的耶。如果问『明明是这样为什么要买？』的话，得到的回答就是『我是在买梦想』……每次听到这句话，我都会这样想——『去买现实吧』。」
「…………」
不经意间，我想起了朽绳先生把探测仪比喻成彩票的那句话。
「『追求梦想吧』这句话，应该就是『追求现实吧』的意思了——我是这么认为的。如果抚子真的打算向哥哥表白的话——打算跟那个人较劲的话，我也很乐意为你鼓劲，而且也很想给你鼓劲，至少也希望能在旁边默默守望着你的恋爱。至今为止我都是这么想的……但是，已经够了。」
我已经厌倦了。
就让我来给你打上终止符吧。
——月火转过身来向我这么说道。
在她的右手上闪着亮光的文具——
实际上——只是一把普通的剪刀。
「喀嚓！」
这个声音——就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进抚子一的耳中似的。
可是实际上一点儿也不远。
反而是近得不能再近了。
如果月火的目测稍微有一丝误差的话，抚子的双眼恐怕就会丧失视力了——是如此可怕的近距离。
「咦……？」
沙啦沙啦沙啦——
以毫厘之差总算是完好无损的抚子的双眼——看到了在眼前不断落下的什么东西。
也不该称呼为「什么东西」吧。
因为那是绝对不可能看错成其他任何东西的——就算想用绕圈子的手法来形容也无法做到——抚子的前发。
「喀嚓」的一声。
月火拿起剪刀——给抚子的前发来了个一刀两断。
「………………」
是的。
就算站在这里茫然自失也是于事无补的吧。
那么，接下来抚子就要发出悲鸣了。
大家请凝神静听。
预～备～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10卷 囮物语 第乱话 抚子·美杜莎 017
发出像是被传说中的剑插进心脏的大魔王临死前的惨叫一样的悲鸣，已经是一小时前的事情了。
那之后的事情抚子已经不记得了。
非常模糊。脑子一片晕乎乎。
为什么现在抚子会摇摇晃晃地走在上学的路上？真是一个无法解开的谜。一会左一会右，一会右一会左，那步伐看起来也不知道究竟是醒着的还是睡过去了。在迷迷糊糊的扭曲着的视野之下，自己竟然向着学校走去，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为什么现在还活着？
难以置信。
沿着模糊的记忆摸索，当作逃避现实的手段开始翻寻那些片段，首先在脑海里闪过的是历哥哥听到抚子的惨叫后迅速飞奔进房问，把月火一脚踢飞出去的画面。
抚子不禁「呜哇！」的惊呼起来。
竟然接近零距离地看到女孩子破打飞的场面……那冲击性的情景令抚子瞬间失去了责怪月火对自己施暴的打算。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历哥哥的审判是比包青天还要公正严明的。
「千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振作点！放心，只不过是前发没了而已！」
历哥哥抓着抚子的肩膀，用力摇晃起来。
只是前发没了而已？
不对不对。
这不等于全部了么？
抚子要是没有了前发，那还剩什么啊？
「虽然非常奇怪，但你大可不必在意！」
非常奇怪……？
这算哪门子的安慰……抚子觉得历哥哥只是在传达事实而已啊……
「火怜！过来一下！把千石带去安全的地方！我现在跟这个小妹有话要说！不对，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但我要跟这家伙独处一会！」
「呼、呼呼呼——」
被历哥哥骑在身上的月火阴森森地笑了起来。
口吐鲜血却还笑得恐怖。
简直没吸取丝毫教训嘛。
「哥、哥哥，你说要两个人独处？这太大胆了吧……」
「哦哦，当然大胆了！从现在开始，我要对你的身体做儿童不宜、也不能公开给东京都居民看的事了！你就给我觉悟吧！」
「请、请你手下留情……」
「呵，那就要看对谁留情了！！」
一场恐怖的兄妹大战正在酝酿。
不，其实抚子后来被历哥哥一叫便像召唤兽一般来到房间的火怜姐姐硬是从房间里拽了出来，那之后的兄妹打架是否恐怖，或者是超出了恐怖的范畴而得用其他形容词来描述，这些抚子都无从知道了……
「月、月火究竟干了什么……貌似是连我也无法包庇她的事啊……」
只见火怜姐姐一边一反往常地擦着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汗珠（不是那种清爽的汗水），一边颤抖着说道，把抚子带到一楼的浴室。
然后——
「唔……这好像是月火平时用的那把吧……」
说着，她从柜子里拿出剪刀。
不是月火用的那种平时用来剪纸的剪刀，而是有齿的专门用来剪头发的那种。
「反正现在也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得修剪一下，让它看起来自然点。……没问题吧？」
火怜姐姐似乎很担心地问道。
本来应该是「豪爽」而且「粗枝大叶」的火怜姐姐竟然……
「抚子现在究竟变成怎样了……？」
说着抚子把恍惚的视线投向镜子。
镜里的人——是谁？
这句话差点禁不住冲口而出——里而是一个没有前发，眉毛和额头都一览无遗的女孩子。
当然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一边嘀咕着，抚子一边摇摇晃晃地向着学校走去——一边走，一边用左手加右手地掩着脸。
可以的话其实想用帽子深深的挡着脸……最好是那种大高帽，但是戴上那种帽子的话，在学校里一样会被当作怪人看待……
可以的话，真想请假不去上学算了。
不想带着这样的发型去上学……
不过，多亏了出乎意料地有造型师潜质的火怜姐姐的手艺，现在这发型总算「见得人」……即使如此，前发和左右的头发以及发尾的不平衡感，还是无法掩盖。
不剪成齐耳短发的话，恐怕这种不平衡感都是无法消除的吧。
就算这样掩着脸走，也是掩盖不了什么的——以抚子的小手，就算遮得了脸，也遮不住额头。
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笑抚子。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你这样子逃避现实也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啊——对吧，抚子？」
一把声音从没有被前发挡着的抚子的脸上传来——不对，脸上是不可能发出声音的，正确来说，应该是脸部的附近传来的。
从掩着右半边脸的右手的手臂上传来——这么说的话应该更容易明白吧。
是的。
也就是说，这是久违了的朽绳先生的声音。
「…………」
「唔？怎么了？干嘛没反应？抚子？」
「吵、吵死了……」
抚子说道。
这对于抚子而言是很少出现的粗鲁语气。
即使对方不是神明，也不应该用这样的语气说话的，但是现在的抚子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
「朽绳先生……好过分……」
「过分？什么啊？」
「竟、竟然不来救抚子……」
「喂喂，别这样说啊——那种场面，本大爷能干什么？而且本大爷不是按照跟抚子说好的那样，努力地乖乖呆着以免引人注意么？你应该表扬，而不是责怪吧？对不对？」
「…………」
道理上来说，理应如此。
但是现在不是讲道理的时候。
现在我们说的是感情上的问题。
「就算撇开那个，我也没有非救抚子不可的理由啊。竟然不救你什么的，根本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吧？啊啊？」
「……你说的对…………呜呜呜……」
说着，抚子放下了右手。
朽绳先生这样子开口说话，并不是保持橡皮筋的样子，而是以怪异的姿态活动，靠得太近的话（用「浪漫」一点的说法，就是一种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唇齿相碰的程度了），有点难以启齿的感觉。
但这样一来，本来就很小的抚子的手，自然不可能单手遮住脸，所以只好放弃了，把左手也放了下来。
不过，反正也不可能一直保持这种像是在玩捉迷藏的动作吧……
怎么藏，结果人还不是在这里。
没有前发的女孩子，还不是一样存在。
「…………」
啊啊，实在不能原谅。真想迈开大步走。不管是低着头还是垂下眼、怎么做都不可能把脸隐藏起来的了。这种背德的解脱感觉，是怎么回事……？
神原姐姐，也一直是这种感觉的么？
如果是这样，就实在很不一般了。
不对，其实神原姐姐也不是总是这样子大步大步地走路的。
「没有啦，其实那样才是正常的。而且你那背德的解脱感是什么意思？」
朽绳先生像是读出了抚子的心思，说道。
抚子已经不打算反驳了。
「好过分……朽绳先生太过分了……」
这样子自言自语似的，但是又说得字字清晰、控诉一般地不停说着的方式，应该就是抚子最大的抵抗了吧。
其实意识上并没有抵抗的意思，最接近的说法，或者应该说是近乎梦话。
「朽绳先生心眼太坏了……」
「心眼坏……干嘛要责怪本大爷。别乱拿别人来发泄情绪啊，啊啊？剪掉抚子那像蛇一样的长长前发的人又不是本大爷，不是那个叫做月火的家伙么？」
「呜呜呜呜呜呜……」
说的没镨。
但是老实说，抚子很难把怒火发泄在月火身上……就算除去她被惩罚得那么悲惨这件事，也无法责怪她。
「为、为什么……可是，月火为什么要对抚子干这种事呢……」
「本大爷觉得这应该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吧。」
朽绳先生心情愉快地说道。
明明跟抚子同化了的，可是感情上却没有任何连接。感觉上跟忍小姐或者黑羽川小姐很不一样。
但是，这种情况有什么好高兴的呢？
「也就是说，抚子只不过是惹毛了那个女孩而已吧？」
「热、热猫……？这、这是什么？最近流行的萌系角色？」
「不是啦不是啦，不是外来语也不是某种昵称。这样啊，原来抚子不知道惹毛了是什么意思么。对于本大爷来说，这倒是很好理解——就像这样子，浑身鳞片倒竖的感觉。反正，就是抚子你让月火生气了。」
「…………」
抚子倒没有看出来——至少那不是一冒火就会歇斯底里的月火生气的样子——不过，月火她真的生气了么？
难道就是因为对抚子生气了，所以那个时候才会拿起剪刀么？
不过，按理说不管怎么生气，都应该不至于去剪女孩子的头发吧。
「果然很可怕啊……月火……」
「是啊。虽然对本大爷来说，抚子比她可怕多了。」
「？为什么呢……」
「听见你说的那段话，一般人都会那么想吧——沙沙。比起抚子的心情，倒是月火的心情比较容易理解。」
而且，存在方式也比较接近啊——朽绳先生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抚子听不懂的话。
「……不过，那家伙比我更狂妄就是了。」
「你……你在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啦。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有。如果说本大爷说的话你听不明白，那就证明那是抚子你无需明白的事。别说这个了，抚子，你该不会是忘记了吧？你必须在今晚再尝试帮本大爷找出神体的所在呢。」
「…………」
「哦哦？难道你真的是忘记了么？」
「没有忘记啦……不过，真不想带着这种发型在街上走啊。……上学是没有办法……」
而且在抚子遇到困难的时候，朽绳先生不也没有出手相助么？虽然抚子嘀咕了这么一句，但是貌似朽绳先生没有听见。
声音实在太小了。最重要的是，没有强烈的主张，也许真的是不行的。
「那个，朽绳先生，抚子有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对、对于我们两个都是『有利』的建议，你要不要听一下？」
「听是当然听了。因为本大爷跟抚子是互相信赖的合作伙伴啊。」
还真亏他说得出来。
多一条舌头果然是不一样。毕竟，那是蛇的舌头嘛。
抚子开口了。这是对双方都有利的建议。
「在抚子的头发长长之前，找寻神体的行动就暂时中止吧，怎么样？」
「……你这个建议，究竟哪里对本大爷有利了！？」
「呜哇！」
被朽绳先生大声一吼，抚子不禁吓得缩起了身子——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说、说不定你会觉得自己成全了抚子的愿望，会很有满足感啊……」
「你以为自己是谁？」
神明吐槽道。
不出意料，果然被立即回绝了。
抚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么……晚上戴上帽子应该就没问题了吧……然后再戴个墨镜，戴上口罩……」
「你是想扮成贼么？」
朽绳先生没好气地说道。
「真拿起没办法啊，抚子——发型什么的，怎么样都没关系吧。」
「对……对于女孩子来说，这可是大问题啊。」
「没问题！你很可爱啦。」
「！」
抚子不知道朽绳先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的——也许只是在安慰抚子，也许连安慰也说不上，只是一时顺口罢了。
但是，那句话对现在的抚子来说却是针剌一般。
像是刺进皮肤里的毒牙一样。
「可……」
「可？」
「可爱什么的，才不是这样！」
抚子大叫起来。
就在上学的路上——回过神来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学校附近，周围说不定还有自己的同学、学长、学弟，甚至老师。在这种地方，抚子却失控似的大叫了。
虽然马上闭上了嘴，用左手捂着嘴巴，飞快地逃离了现场。——飞奔跑进校门，然后一直线地向着教室跑去。
「喂喂，怎么了，抚子？——竟然还跑起来了，采取这么可疑的行动，反倒会引人注意哦？这种犯了错后才会有的掩饰尴尬的行动，还是尽量少做啦。」
「呜、呜呜呜——」
虽然并不是听了朽绳先生的话才会这样，不过当到达鞋柜所在的地方时，抚子终于停下了脚步。
想不到没有了前发，会让自己这么心虚。
这不是可爱不可爱的问题……
只是心无法容许自己变成这样。
突然，眼角看到了挂在鞋柜对面的镜子——其实在刚才的上学路上偶尔碰到的镜子或者容易照出入影的玻璃等里面，也曾经看到过相同的情景。
里面站着的，是一个陌生的女孩子。一个新的角色。让人觉得这简直是动画版里出场的原创角色。又或者是游戏版里的。
不过，本作是没有游戏的啦。
「……果然，这女孩一点也不可爱……」
「沙沙。不过，这样不也是抚子你所希望的么？你不是讨厌自己因为长得可爱就被人另眼相看么？」
「也不是……讨厌……」
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有什么关系？头发你放着不管它也会自己长长的。」
「不会长的……抚子肯定一辈子都会是这样子了。」
「怎么可能……为什么？你这种想法连消极都算不上，只是顽固罢了。别在这里说这种话，只要好好保养，努力让它快点长长就好了吧？」
「说、说得也是呢……那么抚子就努力变得色一点！」
「你这话太让人汗颜了吧。」
「我要把黄书看个遍！」
因为神原姐姐说过，变得「色」后头发才会长得快……
不过，其实抚子也超级觉得，事实并不像她说的那样。
本来就不是想说这种话——但是，究竟要用什么样的说法，才能让朽绳先生明白抚子的心情？
说起来现在抚子已经在教学楼里面了——不能再跟朽绳先生聊下去了。
接下来的话，就等到晚上再说吧。
虽然刚才抚子说了那样的话，但是神体是不可能不找的吧……要是等到抚子的头发长长了再去找的话，说不定到时朽绳先生的能量早就用尽了。
「如果——」
「咦？」
「如果你真的那么在意前发的话——本大爷也可以帮帮你。怎么样？」
「…………」
听见朽绳先生突然冒出的提议，抚子不禁目瞪口呆。
咦？
「你、你能做这种事吗？」
抚子压低声音问道。
动作还停留在换鞋的姿势上，以免被人怀疑——但是，要说从鞋柜里拿出拖鞋的手指没有颤抖的话，那是骗人的。
「本大爷可是神啊——原本本职工作就是听取人类的愿望。虽然本大爷本来没有打算作这样的条件交换，但如果抚子你能够帮本大爷取回神体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帮你把前发变回来。」
「…………」
「你别两眼放光好不好。抚子，你别太期待了——严谨一点来说，只是『加快头发的生长速度』而已。并不是让它一下子就变回原来的样子。」
并不是变回原来的样子——朽绳先生把这句话说得别有深意。
但是那个深意是什么，对于抚子来说已经无所谓了。重要的是抚子的头发可以长长，这就够了。
「这、这个……现在马上做好不？」
「你能不能听人说话啊！就算是蛇的话也要听的啊！本大爷不是说，拿回了神体才可以么！？——现在的本大爷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力量，想都知道吧！」
「……什么嘛……」
真有点失望。
也就是说，抚子要是想拿回前发的话，就只能够顶着这张不知道是谁的脸孔，晚上在街上溜达，寻找神体的所在了。
不过，即使如此，有点希望总是好的——但是，结果会怎么样呢？
也许他只是骗抚子，想让抚子冷静下来而已。
就算不是这样，就算可以大胆地去盲目相信。现在神体到底在哪里还是个谜，而一直觉得靠得住的朽绳先生的探测能力，现在已经知道会有失误的时候，未来的情况让人很不安。
抚子觉得事情根本就没有进展。
说不定神体还没有找到，抚子的前发已经很正常地长出来了……
其实，朽绳先生的时限，到底是多少？
「不对不对，抚子——这可没有你想像中那么复杂哦。」
「嗯？」
没有那么复杂？应该很难不是吗？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不定早的话，我的神体——今晚就可以找到了。所谓祸尽则福至，或者叫做福祸相随吧……虽然从作为蛇神的本大爷嘴里说出来有点难以置信，不过昨天的探测失误，也算是有所收获吧。」
朽绳先生说道——而且还面带笑容。不对，其实并不是真的脸上出现了笑容，只是一种形容手法罢了。
「虽然对于抚子你来说是一场灾难，但对于本大爷而言，可以说是运之所至。抚子你的前发，绝对不会白白牺牲的。」
「…………」
请不要把抚子的头发牺牲掉啊。
这根本不算是安慰嘛。
「但是，你所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沙沙沙。虽然对于抚子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一远远说不上是塞翁失马吧。」
「…………」
这些成语的细微差别，抚子完全听不懂的说。
不是都是一样的意思么？
「也就是说，由于历哥哥跟你说了那么多话，本大爷才终于知道自己的神体在哪里——虽然不是很确切啦。」
「……是、是吗？那么……」
也就说，寻找神体的活动最早在今天就可以结束了——如果是真的话，那对抚子来说，昨天发生的事还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牺牲前发也总算值了……这种事，抚子根本没有想过，但是，总算是有点收获。
不过，相似的感觉昨天也有过一次，所以也无法放心去高兴……
「那、那么，朽绳先生，它究竟在哪里呢……？」
「等晚上我才告诉你吧——反正不到晚上你也去不了。而且对于抚子来说，那个地方可能有点出乎意料。让你变得无心上课就不好了……」
「…………」
如果那个神体的所在地真的已经明确知道了的话，抚子是不介意缺一天课的……这是自己亲口答应的事情，所以也不能随便反悔。
虽然其中也有点缘于抚子实在不想带着这个发型上课……拜这种想法所赐，现在真的有种做贼心虚的心理，仿佛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一般。
「对抚子而言出乎意料的地方……？也就是说，是抚子知道的地方？」
「没错。」
「……昨天历哥哥……忍小姐、月火他们跟抚子的对话里，出现什么提示性的信息了么？——所以朽绳先生才会突然想到？」
应该是这样了。
不过朽绳先生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嗯，算是这样吧——也不能完全否定。」
他的回答非常的模棱两可。
这种说法很让抚子觉得不安。
「……那个，朽绳先生……要是你真的把抚子当作合作伙伴的话，就别吞吞吐吐的，能不能直接说出来呢……因为实际上要找那个地方的人是抚子啊……」
「你别担心，并不是本大爷要逗你玩——也不是存心隐瞒图谋不轨，本大爷只是选择了最妥当的方法而已啦，抚子。」
「……但是……」
「先不要说这个了，抚子你不是还有其他要考虑、要解决的事情么？对吧？」
「…………」
话是这样没错啦。
为什么月火要突然剪掉抚子的头发？——按照朽绳先生的说法，是抚子惹毛了月火……
因为别人而生气的月火。
那也许是继承了会主动帮助别人的哥哥的性格……但是，为什么「怒火」会导致这样的结果？这是抚子怎么样都想不明白的。
虽然抚子觉得，也许只能去问本人了……
但是另一方面，却觉得问本人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而且一想到那之后历哥哥不知道对月火进行了什么样的惩罚，就感觉实在不能随便靠近阿良良木家。
电话也不想打。
「……说的也是。是得想想……按照常理判断的话，剪断抚子的头发，也许是想让抚子强制性『失恋』，但这毕竟是暂时性的，没什么用啊。」
「本大爷倒是觉得，这就是正确答案了吧？抚子不是也很清楚么？该说你是一语中的吗？——但是如果说这种手段只是暂时的话，那么抚子你是时候想想长期性的有效方法是什么了。不单要考虑被剪断头发的理由是什么，还应该想想，为什么你一直都用自己的名字来作第一人称——」
朽绳先生的话令抚子目瞪口呆。
听见他这么说，抚子很困惑。
长期的——是指「一直」的意思么？
一直？
「怎么可能……一直去想呢……那么累人的事情……」
冲口而出的一句话。但是却被朽绳先生的一句「啊，本大爷不说话了」打断了。
还没等抚子问为什么，同一时间，身后就传来一声叫唤：
「千石。」
然后一只手放到了抚子的肩膀上。
因为还隔着一层衣服，所以也没引起什么反感，但还是吓了一跳。
惊讶地回过身去，只见站在身后的，是班主任笹薮老师。
刚才说话说得太入神，竟然完全忘记了，自己已经到了教学楼里面——于是神经迅速绷紧了。
朽绳先生事先发觉到老师的存在，于是没有说话，所以刚才两人所说的事，应该是没有被笹薮老师听到的——
这样想着，抚子不禁打量了一下笹薮老师的神色。
「唔？唔唔？」
笹薮老师立刻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一瞬间以为也许他看出了什么端倪，不过，抚子错了——笹薮老师惊讶的，不是跟朽绳先生的事情，而是抚子的发型。
从后面看看不出来，但抚子已经跟昨天之前的抚子不一样，没有前发了——笹薮老师当然会吓一跳。
「看、看来我认错人了……不好意思。」
「啊、不、是千石没错。」
看到笹薮老师正要转身离去，抚子不禁慌忙拉住他——冷静一想的话其实完全没有必要挽留的，但是反射性地做了。
「是千石抚子没错。」
「……千石，那就是你真正的样子么……？」
笹薮老师的话完全没有委婉的成分。
但是如果被认为这就是本来面目，也会让抚子觉得困扰……抚子根本没打算把留着只有前发特别短的奇怪发型的样子当成自己的本来面目……
笹薮老师咳咳地故意咳了一声，说道：
「……是被欺负了么？」
……看起来像是被欺负了吗？
这种独创性的发型，从第三者的角度看来，像是被同龄人迫害后的结果么——不对，极端点的话，说不定也可以这么说。
虽然地点不是在学校，但月火跟抚子的年龄倒是差不多的。
「…………」
抚子沉默着摇了摇头。
如果开口反驳说「才没有被人欺负」的话，反倒有种越描越黑的感觉，造成反效果。
这个选择看来是做对了。
「这样啊。」
笹薮老师表示理解。
但是笹薮老师放下心头大石似的表情里，还透着一股失望的成分——这种心情，抚子也能理解。
如果发生了欺负弱小这种露骨的重大问题的话，作为老师就有对应的办法了——至少，以现在班上的状态看来，要处理并不难。
老师毕竟是专业的，有问题当然能对应。但是——
就算可以命令学生「不要打架」，也不能强制性要求学生「做好朋友」啊。
所以，如果情况更为恶化——这样说不定反而会更容易处理。他的这种想法，道理上抚子还是明白的。
……但是如果因为这个原因就说「千石要是被欺负就好了」之类的话，抚子也只会觉得困扰。
放过抚子吧。
「对了，千石，之前拜托你做的事，怎么样了？之后有没有什么进展？」
笹薮老师换了个话题。
他自己可能觉得已经换了话题了，但是对于听到这句话的抚子而言，却觉得换不换都差不多——算了，不说了。
看来这件事就是他刚才跟抚子打招呼的理由——跟朽绳先生的对话，似乎并没有被听到，这令抚子不禁放了心。
虽然说精神已经疲倦到极点，已经超越了疲劳到达临死状态，但抚子还是要反省自己的松懈，而同时也对班主任没那么好气了。
对大人，或者说对班主任老师抱有这种态度是很不好的，但却无法自已。
因为，那件事不是昨天才拜托自己的么。
进入第二学期后就一直持续的状态，没有找到半点解决的方法，基本上都定型了的问题——或者说，是不存在问题才是问题——怎么可能昨天一说，今天就解决了呢？
如果故意去恶意猜测的话，抚子甚至觉得这对于笹薮老师而言，就跟日常事务差不多——也就是说，「只要看见千石抚子，就不论时间和地点，一定要确认这件事」。
通过这么做，以证明自己是有充分发挥作为班主任的作用。或者说，这可以作为自己有在努力的借口……
这种恶意猜测其实很不好。
但是抚子本身就不是性格很好的女孩，所以会这么想也不奇怪。
要再说具体一点的话——
先不管笹薮老师是怎么想的——如果是抚子的话，就一定会觉得对方会替自己做。
「…………」
不过，虽然抚子的头脑中想了很多很多，但是绝对不可能把那些话就这样说出口。
不可能说的。抚子只是一如往常地垂下眼帘，保持沉默而已——就这样等待着笹薮老师自觉没趣，自己离开。
不管笹薮老师的意图是什么，也不管今天跟之前他说这件事的时候只相隔一天，总之抚子的确是什么也没做，也没有任何进展。
就这样进入待机模式好了。
「………………？」
但是，这种经常用的老方法，今天却似乎不起作用——笹薮老师似乎十分执着，仍然等待着抚子的回答。
为什么呢？
昨天跟今天，情况能有什么改变？——抚子觉得很不可思议，但是突然想到了个中缘由。
昨天跟今天，有什么改变。
很简单，抚子的发型变了。
不管自己有没有垂下眼，笹薮老师都可以把抚子的脸看得一清二楚——只要看见此刻脸上的表情，就一定能看出现在的抚子「并没有困惑到要说出来的地步」的这种神情。
这实在太难以接受了。
完全超出了抚子的意料之外。
随着前发的变短，抚子的阴暗感觉一下子就降低了许多……
没办法。
现在总不能用双手掩着脸吧……只能找个合适的借口，先敷衍过这一次再说。
说什么好呢。
对不起，现在已经在努力研究了，已经整理好课题，写了一个方案，从各方面人手，连夜来一场头脑风暴，一切正在顺利推进中——之类？
不，不是这种。
只要找个一般的借口就行了吧？
首先是要保持跟以往一样的态度。
不管有没有前发都好，一如既往地说一句「对不起」，然后再随机应变——
「……吵死了！」
咦？
谁在说话？
「能有什么进展！？把你的工作塞给本大爷就以为了事么！——啊啊！？」

第10卷 囮物语 第乱话 抚子·美杜莎 018
那不是抚子发出的声音，而是来自一个不知何时出现在抚子身后的潇洒男生——之类，这是抚子一开始猜想的情节，但是现实却并非如此。那把声音，的的确确是属于抚子的。
从抚子的肺部冲出来的空气。
经过抚子的声带。
从抚子的口腔里发出来的声音。
只是——声音中，却没有抚子自己的意志。
「一看到本大爷的脸，就问之前那件事怎么了之前那件事怎么了的——鬼知道它怎么了！还能怎么了啊！一大早就让人忧郁得不行！看到学生的脸，你就不能先来一句『早上好』么，班主任！」
「…………」
笹薮老师不禁哑然。
而周围的人——站在远处，也不禁看着抚子，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其实可以的话，抚子也想摆出跟大家一样的表情——然后远远看着这位千石同学的。但是倒映在笹薮老师身后的镜子中的抚子的脸，却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只见她咬牙切齿，双眉倒竖，瞪着血红的双眼——瞪视着周围的所有人。
现在不是说发型怎么怎么样的时候。
而是一张从未见过的女孩的脸——但是。
尽管如此，那也的的确确是千石抚子的脸。
的的确确——是「抚子」的脸。
「本大爷不张口你就以为好欺负是不是——自顾自失望个什么劲啊！你自己应该最清楚拜托本大爷做的事有多么难吧！对小孩子提出过分要求难道就是你的工作！？大人都解决不了的事，区区一个小孩子能解决个屁啊，啊啊！？」
「干……千石？你、你到底怎么了？」
笹薮老师不禁困惑起来。抚子噔的一声狠狠地跺了一下脚。
那声音大得走廊都快裂开了。
不单只是嘴巴，也不单只是表情，抚子的整个身体——都在违反抚子的意志，自顾自地动了起来。
违反抚子的意志？
话真的可以这么说么？
「怎么了个屁啊！被你这么胡说八道，谁都会生气的吧！这是理所当然的！这才叫正常吧——对不对啊！？」
抚子大叫道。
语气粗鲁地扯着嗓门大喊。
她的怒吼与其说是针对笹薮老师，不如说——是针对周围的所有人。
饱含着怨恨和憎恶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对方，大声喊道：
「别开玩笑了，公务员！别以为你工作的意义就是打击人啊，照顾小鬼你也不懂么！别老是指望别人。你说这是重视学生的自主性！？人有什么自主性可言啊！你给本大爷好好看着好好照顾才对啊！！」
「干、千石……」
抚子究竟在说什么？
说的话完全没有逻辑。不，老实说，真想干脆站在笹薮老师身边，跟他一起目瞪口呆算了。
真希望能跟老师采取同样的反应。
这不是抚子，应该是火子才对——其实也不对。
果然，这个人是抚子——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很明显就是抚子。
一眼看过去，就是抚子的样子。
这就是——「我」。
这就是「我的本色」。
「怎、怎么了，千石……」
笹薮老师充满困惑地向抚子问道——仿佛要安慰抚子一般，伸手抓住了抚子的双肩——
「别随随便便碰本大爷！」
抚子甩掉了他的手。
这当然不是抚子的意志——但是甩开他的手的，却是抚子的身体，是抚子的手。
「你把人当什么了——是人偶什么的吗！？哼……反正本大爷就是长得可爱而已，人家说什么就做什么！可是，这并不代表本大爷就什么也感觉不到啊！不要以为乖乖听话的人就真的只会乖乖听话！就算是不爱说话的人，肚子里也是有很多想法的！不开口并不是代表就没有意见了！连这种事也不明白的人，凭什么去教人啊！」
「千、千石……」
这话说得也太过火了。
虽然说也不是绝对不能出口的话，但起码，是不应该向班主任说的——或者说，不管是班主任还是普通老师，这根本就是不应该对大人说的话。
「喂、喂、你到底怎么了，千石同学？」
从距离较远的另一边，传来了一把声音……那是其他班的一个男生，去年曾经跟千石同一个班。
虽然已经不记得名字了，但有点印象，他是个热心的人——他貌似是偶然经过，然后刚好碰到这一幕，看上去也很明显地搞不清状况。
「你、你先冷静一下。先冷静下来吧。你肯定是太累了。」
一看周围，原来已经有这么多围观者了——从感觉上来说，就像有十万观众站在眼前似的。
但实际上只有二十人左右。
面对这么多的视线，而且是惊讶而奇怪的视线——抚子的心不禁都快要挤破了。
那些仿佛在说「这孩子真可怜」的目光。
也许可以这么形容吧一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也许个中意义更加伤人。
没错。
那是看着「不正常的孩子」的日光。
但是，抚子却无法逃离这些讶异的视线——现在已经没有了保护抚子的前发，而且更重要的是，抚子自己正面朝前方——
没有低下头，也没有垂下眼。
只是直直地紧盯着他们。
「冷静？以前本火爷一直很冷静，还不是换来了这种结果！？——本大爷累了？看不就知道了！一看就知道本大爷是累了啊！明摆着的事实说出来有什么意义！？还摆着一副自以为深思熟虑的样子！！」
抚子向着那个只是正常地、真的只是很正常地为自己担心的男生大吼道——所谓的不分青红皂白，就是这么回事。
不，可是——
这绝对不是在找人出气——所有的一切，都不是。
现在，这所学校里的所有人——都成了千石抚子的怒火的对象。
抚子是在发怒。
抚子是在爆发自己的怒火，
「不管是哪个家伙、真的、不管是哪个都一样——对不对！？个个都是见风使舵！你们是风向鸡吗！？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的，转个不停！」
「千、千石……老师并不是为了什么目的才把工作交给你的……」
笹薮老师用像是在触摸随时会破掉的脓包似的……不对，应该说是触摸随时会碎掉的易碎物件似的语气，安抚着抚子——或者说，语气已经接近战战兢兢的状态了。
这是在应对那些平时很乖巧，但内心其实很阴暗的学生「突然爆发」时的固有程序……只是——
回想起来的话，或许其实平时，抚子就没少受过这种对待。
像是对待易碎物件一般。就像是打扫碎掉的玻璃一样的小心翼翼。
说话的感觉总是远远的——从来不会接近超过一定距离。
不管说什么——都是那么的遥远。
无法传达到抚子的心，也无法让她听见。
「只是，老师相信你的责任感——」
「责任感什么的，你觉得本大爷会有吗！？你看人就这么没眼光！？千石抚子是个多么没用的人，你就不能看清楚点！？别给外表骗到了啊！振作点啊！没错，本大爷就是长得可爱点而已！！」
别相信这种家伙啊！
抚子大叫道。
自己把自己——全盘否定了。
「……千、千石……」
「啊啊，那样也好。本大爷明白了——不管本大爷跟你、跟你们说什么，都是白费心机！就算本大爷在这里大吵大闹，把本大爷的真心扯出来让你们看，你们也只会觉得本大爷是『暂时性失常了而已』对吧！——别开玩笑了！本大爷早就已经不正常了！！」
知道了不！？
大喊了这么一轮之后——抚子迈开了双脚。
向着笹薮老师——不对。
虽然笹薮老师以为她要攻击自己，连忙摆出了防卫姿势，但是只见抚子推开笹薮老师的身体，径直向前走去——
「你、你要去哪里……千石？」
「什么？」
面对笹薮老师充满疑惑的质问，抚子头也没回地答道。
「这还用问吗！无可奈何之下本大爷只能去给你履行作为班长的职责啊——这不是你让本大爷去做的么！给本大爷高兴吧，混蛋！」
等、等一下。
抚子你究竟打算干什么？
比起笹薮老师或者是其他任何人，其实最困惑的要算抚子自己了。
但是走过镜子的时候，看到镜中的自己，却是充满了烦躁和怒气，没有任何迷惘的神情——只见她迈开大步，径直走向自己的教室。
二年级二班的教室。
已失去了班级意识，不存在问题的教室。
抚子的意志虽然一直在努力想让身体停下来，但是却无能为力——就像是成了扯线木偶似的感觉。
扯线木偶。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现在控制抚子的究竟是谁？被操纵的究竟是身体，还是心灵？
踏上楼梯，到达教室前面的时候，抚子第一件做的事情，就是透过门上的小窗，无声无息地观察教室内的情况。
相对于刚才那粗鲁的言行，这样的行动可以说是极其谨慎。——几乎所有人都已经集中在教室之中了。
是为了确认这个么？
但是抚子在下一瞬间采取的行动，却令抚子自己大吃一惊……虽然这么一一描述会让人觉得啰嗦，但是请大家体谅一下。很抱歉，现在的抚子已经不是那种能够冷静说明事态的心理状态了。当然，肉体状态也不行——只见抚子对着门举脚便踢。
一脚便踢飞了。一脚便踢飞了？
「！！」
要说这是什么踢法的话，就像是火怜姐姐平时经常做的那样，大腿关节高高抬起的那种大胆而吓人的旋风飞踢——把全身体重压了上去的这一踢，让横拉的门一下子便飞到了教室之中。
没想到平时运动神经几乎为零的抚子的身体之中，竟然藏着一股这么惊人的力量——被踢飞的门径直掉落在讲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教室里的学生们的视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首先是讲台和坏掉的门，然后是正威风凛凛地杀入教室的千石抚子。
虽然抚子心里已经惊慌得脸色煞白，但脸上的表情却是燃烧着熊熊怒火，这种完全不搭调的举止，让抚子更加困惑了。
不过，正因为这样，抚子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在进入教室之前——正确来说是踢飞教室的门之前，为什么抚子要悄悄地窥视教室内的情况？
那是在事先确认有没有学生在门的附近——也就是说，抚子是担心把门踢飞的时候，附近的人有可能会因为门飞射而出的碎片而受伤。
这个事实总算让抚子稍微放心了一点。
因为这表明现在的抚子虽然表面上看上去已经怒火攻心，但是行动之前还是会冷静地察看周围的情况计划下一步行动，那么按理来说，往后的行动应该也不会太过离谱吧。
太好了。
虽然刚才对班主任以及以前的同班同学口吐狂言，但是至少对现在班上的同学，还是有所顾忌的。
而刚才那充满戏剧性的登场方式，虽然也不能不说是做得有点过分，但至少按照现在的状态来说，在这班同学面前，说出来的话应该不会太过分吧。
抚子大步走到讲台中央。
然后面向全班同学大声喊道：
「喂，你们这班乌合之众！」
结果期待就这样破灭了。
已经不是可以用口吐狂言来形容的范畴了。这种一开口就得罪人的称呼，该怎么描述呢？
班上的所有人都不禁瞪大了眼睛。
他们的眼中，首先浮现出的是「这家伙究竟是谁？」的困惑……但是当然，很快便认出眼前的人是抚子了。老实说，其实只是剪掉了前发而已……仔细一看还是能马上认出来的。
而且声音还是抚子的声音嘛。
不管这声音——有多粗鲁。
「给本大爷一点反应啊，乌合之众！」
拜托你住手吧……
住手……放过抚子吧……
如果现在双手能够随心所欲地动的话，抚子一定会掩着脸，不，应该会第一时间抱着头才对——但是实际上，抚子的手却是砰的一声砸在了讲台上。
那力度让人不禁担心讲台会不会被砸坏——当然，坏是没有坏的，但恐怕使用寿命就要因此缩短好多年了。
而当然，大家也没有出声回应。
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张大嘴巴说不出话。
「听好了！你们给本大爷看清楚现实！」
抚子并没有在意气氛——一如既往地怒吼道。
怒吼这个词应该没有比用在这里更适合的了吧？正是「怒气」在「大吼」——已经不受控制了。
「对于已经过去的事老是耿耿于怀，完全糟蹋了这宝贵的大好青春——你们知道这样做有多浪费吗！？周围的人不值得相信这是理所当然的吧，这种小事值得去黯然神伤吗！？你们也太纤细了吧！？」
抚子已经完全处于失控状态了——三番四次地不断拍打着讲台。
仿佛讲台是自己的杀父仇人一般。
也防佛它就是在场所有人的象征似的。
拍打着这讲台的同时，也等于拍打着这个教室。
「难道你们就只能跟可爱美丽的家伙为伴么！？难道就只能喜欢对自己有好感的人么！？如果说只能跟圣人呆在一起的话，那你们就等着孤独终老吧！本来是朋友的人对自己表示嫉妒，就不再是朋友了么！？只要说了谎，就等于完了！？只要对方做了一些不可原谅的事，就要说再见了么！？人类会考虑各种各样的事情，这是理所当然的，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是什么也不会想的没心没肺的笨蛋！？如果不学会妥协的话，这种情况不管到什么时候都还是会继续下去的啊！难得的初中二年级，难道变成这样也无所谓吗！？也许你们都在想，只要忍耐到四月，到时就会换班了，但是这种难受的记忆将会伴随你们一生的啊！！就算你们成了高中生，成了大学生，过了二十岁，开始走出社会，也还是会想起这一段的啊！！这个互不信任的二年级二班，你们谁也忘不掉！！说不定会成为最准消除的记忆啊！！那么现在这种现状，不改变怎么行！！你们要把这段回忆变成『虽然有段时间因为奇怪的咒术，大家互不信任，但是结果还是和好了』的结局才行啊！！」
全场鸭雀无声——但是所有人都在一点点地后退。
抚子的失控情绪让大家都说不出话来，就连意识上也无法反应，但是身体还是反射性地拉开了距离。
这个也难怪。
就算是抚子自己，也会这么做。
班上一个平时基本上不会说话，跟自己也不太熟的女生，唐突地一到学校就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莫名其妙？
唐突？……是这样吗？
其实——抚子一直以来，自从当上班长以后一直都——在想着现在说出口的这番话。
其实用不着笹薮老师来说。
……只是，没有采取任何实际行动罢了。
就算被人说了，也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不肯行动而已。
只是——因为——
因为，太麻烦了。
还有，太累人了——
「虽然本大爷很想说，你们都去死吧，但是其实用不着本大爷来说，你们这样子跟死了有什么分别！？你们明白不明白啊！？真是难以置信——看着本大爷乖巧听话，就把班长这顶帽子套到本大爷头上来！你们这不是在自找苦吃么！？这种时候，就应该有人站出来主持大局啊！！本大爷能干个屁啊！？」
这话说得完全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或者可以说是简直不顾形象了吧。
但是话说得并没有错。
让抚子坐上班长的位置，只会让事态更为恶化而已——像抚子这种学生。
什么也不会做的学生。
只想继续当好受害者这个角色的学生。
「啊啊，你们真的是最差劲的家伙！是表里不一的伪善者！会嫉妒自己要好的朋友，喜欢的人转眼间就会嗤之以鼻，对于讨厌的人坏话不断，但是表面上却只顾着拍马屁献媚，为了圆场不惜虚情假意，一旦人家相信了又会马上翻脸的垃圾！你们就是地球上最低等的生物！但是——」
但是，你们身上还是有真挚的部分的吧！？
就算是说谎，也有可能是真的啊！
——抚子继续怒吼道。
不对，也许只有这一段话，算不上是怒吼。
不是怒吼，也不存在怒气。
也许，只是一种呐喊。
是发自心底的一声——呐喊。
也许，是一声祈祷。
「已经够了吧，可以原谅了吧？虽然大家受了很多伤害，但是这只是精神上的问题啊！并没有谁因此丧命不是吗！只要现在在这里原谅对方，就能潇洒继续走下去了啊！！」
说着，抚子像是忍耐到极限后终于爆发似的——一脚把讲台也踢飞了。
这应该也是在看到大家都已经退到了教室后排——才选择做出的行为吧。
「谎言！背叛！欺瞒！伪善！你们就不能大度一点，留一些心胸来容纳这些吗！？什么时候你们变得这么伟大，可以随便选择身边交往的人了！？别随便根据个人好恶来决定人际关系啊！」
最后，抚子说道——
或者说是大叫道：
「本大爷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帮人了！！但是本大爷跟你们却是同学啊！！可恶！！」

第10卷 囮物语 第乱话 抚子·美杜莎 019
最后，抚子早退了。
当然得早退了。
也许说早退，时间上有点晚了，但是总而言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抚子，只好尽早飞奔出学校。
虽然脚上只穿着拖鞋，但现在也不顾得这么多了。
连掩着脸的力气也没有了。
只精神恍惚地在街上徘徊。
精神比起上学的时候更差了。
不，现在想起来，上学的时候那一路还算是比较欢快的。
那么快乐的时光，以前还真的没有过。
没错，简直就像通往天国的阶梯一样。
那个时候的抚子，究竟是对什么不满呢？
「喂喂，抚子。」
右手手腕上传来一把声音。
是朽绳先生。
令人怀念的朽绳先生。原来你在啊。
「没事吧？本大爷看你都已经魂不附体的样子了，现在你走着的那条道，貌似不是人行道而是车道嘛？」
「……咦？你在跟抚子说话？」
抚子呆然地回答道。
虽然头晕乎乎的分不清方向了，但是回答一两句还是能够做到的。
因为抚子其实是个很坚强的孩子呀。
「对人生已经走到尽头的抚子，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没有没有……你这不是还没完嘛……别这样啦，你那眼神很恐怖啊，太过空虚了吧。都可以用空洞来形容了。本大爷甚至以为你那双眼就是一对黑洞呢。如果是蛇的话，恐怕都想钻进里面去窝着了。」
「呜呜……」
抚子沮丧地垂下了肩膀。
不对，已经不只是肩膀了，感觉上是一切都跌到谷底了。要说得更具体的话就是，抚子本身已经跌到了不能再低的地方。
至今为止抚子辛辛苦苦树立的个人形象已经灰飞烟灭……一切都已经烟消云散了。
「那又不是你主动想要树立的形象……在本大爷看来，完全不知道抚子你在为什么而沮丧啊。」
「呵呵呵呵……」
「好恐怖！你在笑什么啊！？」
「…………」
抚子想笑也不奇怪吧。
其实本来是想哭的，但是原来人真正觉得难过的时候，是流不出眼洞的啊。
「抚子、抚子肯定……嫁不出去了……」
「这是哪里来的结论！？」
「反正……也不能去上学了……」
虽然心情依旧低落，但是抚子还是听从朽绳先生的意见，把不知什么时候踏进了车道的脚收了回来，回到人行道上来。
现在要是自己被车子撞到的话，说不定会被认为是自杀吧。
但是同时，抚子不禁惊讶，既使到了现在这种情况，自己仍然有想要生存下去的「贪欲」。
「抚子、抚子要拒绝上学了……从明天开始抚子就是家里蹲了……」
「有什么关系，这样子骂出来不是很爽么？不管是那个讨人厌的老师，还是那些同学，不都哑口无言了么？」
「那……那个是因为……大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而已……」
被他这么一提，抚子不禁回想起当时的情形，回想起大家的表情，头晕过后，迎来的是一阵更为猛烈的头痛。
「看着想要说些一鸣惊人的话却最终失败的抚子，大家只是觉得应该退避三舍罢了……」
「想要说些一鸣惊人的话却最终失败？」
「没有比这种失败更凄惨的了……最后抚子连『可怜的孩子』也算不上，变成『不正常的孩子』了……」
而且还是超级奇怪。超级奇怪。
简直就是怪人一个。
「没关系，还没到那个程度啦。」
「到了啦……你看都没有人跟着追出来，这就是证据……」
「原来你想别人追出来啊？」
「倒不是这样……」
「那究竟是怎样？」
脚步不稳。心也不安。一切都显得如此不实在。
自己究竟走向何方，抚子也不清楚——这么说来，抚子现在究竟是要去哪里？
身体是已经会按照抚子的意志行动了……可是，现在轮到抚子的意志变得恍惚不定了。
「对了，本大爷得跟你确认一件按理不用说也清楚的事，抚子。」
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是一看就知道已经对抚子的行为感到没好气的朽绳先生说道。
「其实刚才本大爷并没有操纵你的身体，无中生有地让你说出那些话的哦——这一点希望你不要误解。」
「…………」
「或者说只不过是跟本大爷同化的影响表现出来了而已——只是平时抚子你给自己加上的枷锁解开了罢了。那并没有什么不正常，只是抚子平时在想在思考的想法，极其平常地发泄出来了而已——」
平时的想法。极其平常地发泄。
「……抚子知道啊。吵死了！」
抚子说道。
……吵死了——抚子竟然说出了这句话。
只说前面那句「抚子知道啊」就好了啊。
但是，抚子实在无法不把这股怨气发泄出来。
「那是抚子……并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千石抚子，是抚子自己啦……只不过是把抚子想说的话说出来了而已，这个抚子知道。并不是朽绳先生的问题……」
「嗯，没错——你明白就好。」
「可是，抚子还是觉得这是朽绳先生的错。」
「…………」
朽绳先生缠在右手腕上，跟抚子同化——从抚子身上吸取能量，不可能对抚子的肉体和精神没有影响。
也就是说，刚才的行为，是那种影响导致的结果——当然，被月火剪去了前发，让抚子的意识有所分散，也不能说跟这件事完全无关……
但是其实，只不过是说了一直以来自己想要说的话而已。
说这些话的人，不是朽绳先生，而是抚子自己。
只是把一直以来藏在肚子里——直到升级、毕业，都不会透露一句半句的那些话，说出来了而已。
只不过是听从冲动的驱使，发泄出来了而已。
可怕的是——那个「奇怪的」，「不正常的」——而且「可怜的」孩子，不是别人，正是抚子本人。
那种粗鲁。那种支离破碎的感觉。
所有这一切，都是属于千石抚子的。
可是。
「不管怎样……就抚子的人生和学校生活算是已经『完蛋』了……」
抚子不经意地开始转换话题。
虽然其实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抛诸脑后，但是因为剪短了前发的关系么，就算不甘心，前路也还是会出现在眼前。
就算只是嘴上说说，也要显示出向前看的决心。
「所以呢，我们干脆顺便把一切都结束了吧，朽绳先生。」
「啊？」
「朽绳先生已经大概知道你的神体的所在地了吧？既然这样，我们就不要等晚上了，干脆现在就去寻找吧。对于朽绳先生来说，这事也是越早越好吧？」
「啊啊，这个当然……就算是本大爷，也不是非要睡觉不可的啦。」
「嗯，那我们马上就动身吧。要赶快了。快点找到朽绳先生的神体，这样你就能取回本来的力量了，然后——」
抚子用平静的语调说道。
「我们来说再见吧。」
「…………」
「这样，一切就会结束了——这样可以吗？」
那之后的事情……抚子已经不想考虑了。
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只是，在很多事情都已经结束的现在，抚子想把那些还未完结的事项，按顺序来一个个完结。
「……啊啊，好啊。」
朽绳先生点了点头。
他这种不置可否的神情——确实是久违了。
「这正是本大爷所希望的——本大爷没有意见，也没有留恋——本大爷要是能取回身体的话，那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了。本大爷对抚子你的人生并没有兴趣，全于抚子你今后会变成怎样，也跟本大爷无关。」
「……说的也是呢。」
连驳回去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觉得一切都很滑稽。
说起来其实也是彼此彼此——抚子，也对朽绳先生今后的生活并没有兴趣。
抚子并不是为了朽绳先生才会去找朽绳先生的神体的——说到底，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罢了。
是为了帮自己忏悔，为了帮自己赎罪。
只是自己想变得轻松点而已。
只是为了这个日的。
「那么……你告诉抚子吧，朽绳先生。抚子究竟要去哪里找？」
面对为了结束一切而提出的抚子的疑问，朽绳先生马上便给予了回答。
也就是说，朽绳先生也已经下定决心了——为了结束这一切的决心。
「是历哥哥的家。」
朽绳先生下定了决心，这一点究竟意味着什么——抚子要了解这点，还需要一些时间。
朽绳先生轻声说出的答案，其实，并没有出乎抚子的意料之外。
「这一切的结局，都在那个地方。」

第10卷 囮物语 第乱话 抚子·美杜莎 020
历哥哥家里，父母都有在工作。
以前，抚子曾经问过他们的工作是干什么，但是不管是历哥哥还是月火，都只是暖昧地回答「是公务员啦公务员」敷衍过去。
所谓的异口同声，指的就是这么回事。
总觉得很可疑。
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抚子心底里一直都怀疑他们究竟是不是在干些不见得光的行当。
不过，不管是见不见得光的工作，至少他们不是在家里工作的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白天他们会出去工作——而且不用说，白天的话，历哥哥和月火、火怜姐姐当然是在学校了。
不过，这三兄妹貌似都是经常会跷课的人，所以也不能保证他们今天就一定会乖乖地呆在学校，但是就算他们逃课了，也会往外跑去救人啦之类，所以应该还是不会呆在家里。
也就是说，阿良良木家，白天应该是没人在的。
完全空无一人。
所以，如果真的要潜入的话，白天比晚上更为适合。
「对对对——这么说来，家里没人的情况，比起晚上，白天的几率比较大啊。啊啊，说得更准确点，有些人会出乎意料地不上锁就出门，或者说干脆不关窗户，据说这样会更防小偷。比起善意的警告，这种反其道而行之的做法，反而会让人觉得家中有人而不敢贸然闯入。」
「…………」
听到朽绳先生这样说，抚子已经不打算回答了——听见别人说这种从自己的头脑中得来的知识，也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但是之后朽绳先生说出的，就不再是知识，而是他目己的意见了。
「说不定抚子你也是一样呢——装出一副毫无防备、完全无害的样子，在周围的人的保护下生存。不过，抚子你的情况有点不一样——里面是真的有人住着呢。」
「……没有意义的废话就到此为止吧，朽绳先生。」
「啊啊？」
「这样的对话根本不会有什么结果。之后我们就直接去历哥哥家翻个遍，找到朽绳先生的尸体就行了吧……？那种事，就算不说话也能做到。」
抚子注意到自己把神体说或了尸体，但是却没有订正的打算，抬头看着眼前——空无一人的阿良良木家。
那么，从哪里潜入会比较好？
「话说回来……真的没弄错吗，朽绳先生？」
「啊？什么？」
「历哥哥家里，真的有朽绳先生的尸……神体么？会不会又是误反应啊？」
抚子的语气里满是怀疑，但是考虑到昨天从朽绳先生的误反应开始的一连串事情，就算不是抚子也会这么说吧。
并不是为了以防万一才这么问。
「没有啦没有啦，那个误反应，也不是白费力气的……不如说，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正因为有那一次失误，才有机会被历哥哥发现，才得以进入那个家里，然后发现本大爷的神体的所在。」
「但是……在历哥哥的房间的时候，你不是什么反应也没有吗？」
「本大爷可是拼命压抑着呢。在别人面前，可不能随便发动那种振动功能啊——所以本大爷在那房间里的时候，不是都很安静么。」
「…………」
看来不只是因为在别人面前的关系——那时候历哥哥被忍小姐带了出去，房间里就只剩朽绳先生一个了，但他也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那应该是能量消耗得差不多的缘故吧。
「原来是这样……所以月火按着抚子剪前发的时候，你也无法出来救抚子是吧……」
「不，那个就算是在平时，也是做不到的吧。」
「可是……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呢。为什么朽绳先生的神体，会出现在历哥哥家里？」
太不可思议了。
抚子记得历哥哥好像没有收集古董的兴趣的……
「难道是历哥哥，又或者是历哥哥的家人，把朽绳先生的神体，从那座神社里带出来了么……？」
「不，应该不是那样——拿时间顺序来说，那应该不太可能吧。大概是有人先本大爷一步找出了那被偷走的神体……然后把它托付给了历哥哥吧。」
的确，历哥哥貌似连那家神社在哪里都不知道——抚子也是中了「咒术」之后，为了寻找解除的方法，才知道神社的所在的。
「可是，受人托付……究竟是受谁的托付？」
「这个嘛……本大爷觉得反正应该是那个穿着夏威夷衬衫的专家吧？」
「…………」
这种没有半点正经的调侃语调，反而更让抚子觉得，朽绳先生对这个推断已经是深信不疑了。
可是，这个所谓穿着夏威夷衬衫的专家……
这样的人，全日本也只有一个吧？
「不管怎么样，这也是难以保证一定准确的。说不定又是一次误反应。还足快点进去里面调查一下吧，抚子。」
「请你不要说得这么轻松……」
抚子的心情不禁沮丧起来。
想不到竟然是在屋内……什么入室行劫、小偷之类，虽然刚才这些词语也不是没有闪现过，但是现在开始抚子要做的事情，正是这个。
仔细一想的话，其实大可以跟历哥哥或者是月火商量，得到他们的许可之后再进去找就行了……但是历哥哥总是和忍小姐黏在一块，至于月火，就算没有发生过那种事，月火也是个可怕的存在……不管是哪边，都难以开口，而理由，也难以说清楚。
所以，现在就只有做一回小偷才会做的事了。
不对，实际上也的确是打算从屋里擅自带走东西，可以说是货真价实的小偷了。
「……好吧！抚子要加油！」
老是在人家门口打转早晚会引人怀疑（而且还穿着制服，恐怕很容易就会被人抓去说教），于是下定决心的抚子推开了阿良良木家的大门，迈步走进了围墙内。
那光明正大的进入方式，仿佛自己就是这个家的成员一般。
……一直以来都活得小心翼翼的抚子，竟然会有这么大胆的举动……这难道也是月火给剪掉了前发的关系么？
已经搞不清楚了。抚子已经搞不清楚这些事情了。
「…………」
但是很快，抚子的气焰便受到了挫折，玄关的大门果然是锁着的。
而且还是一门两锁。
昨天因为光线太暗没有发觉，看来这门还挺新的——难道是最近才装上的么？
「怎么办好呢，朽绳先生……」
「哼……管他是新装的还是新买的，这种事情对于本人爷来说都是无意义的——就是请一尊神佛在这里放着也没用！」
「哦……」
他要怎么做？难道要像在学校里抚子一记飞踢把门踢开的时候那样，使出怪力来撞破这道门么？可以的话，抚子是不希望采用这种会留下祸根的方法的……
这么说来，吸血鬼啊幽灵之类，如果没有家里的人的许可的话，貌似是无法进去这种陌生的密闭空间的——朽绳先生难道不受这种规则的约束么？
啊。
可是要说是密闭空间的话——
『咔嚓！咔嚓！』
抚子正在发呆的时候，只听见从玄关内侧传来一阵声响——不用确认也知道，那是锁被打开的声音。
抚子战战兢兢地试着拉了一下玄关的门——只见里面竟然爬出来两条白蛇——抚子连忙举脚避让，但是那一瞬间两条蛇已经消失了身影。
没错。
就像在抚子的鞋柜以及桌子里出现的幻象一般——消失了。
「密闭空间这种规则，对本大爷是不适用的啦——本大爷的特别技能，就是让一切结界无效化嘛。」
「…………」
这实在太让人放心了。尤其在这种准备入室行劫的场合。
看来那不只是幻象。那些蛇——说来，不止能看见，以前还曾经触摸感觉到过。
抚子敏捷地走进玄关脱鞋的地方，关上门，把打开的锁再次锁上。
这种敏捷的动作，简直已经不像是抚子所为了。
只是，仔细一想的话，这个时候抚子应该不要锁门，或者说干脆连玄关的门也不要打开，马上离开这个家的——不，就算把道德上的问题放在一边，也应该这么做。
结界无法适用的怪异。能够潜入密闭空间里的怪异。
如果，能够对个中含义再斟酌一下的话……
但是，在抚子的右手臂上开始高速转动的朽绳先生产生了剧烈的振动，不、应该说是震动才对——动作的幅度之大让抚子实在没有多余精力去想别的了。
如、如果这是探寻手段的话——
那么就不是昨天晚上在沙池的时候的情况可以相提并论的了。
「唔……果然是这里没错——」
朽绳先生说着，开始停下了震动——这种行为并不轻松，光是在旁边看着也能理解了。
如果硬是要比喻的话，应该就跟把因为寒冷而产生的颤抖，硬是依靠意志强压下来一般——一眼就能看出个中痛苦了。
「我……我们怏点吧，朽绳先生。」
看到眼前的伙伴这么痛苦，抚子当然不可能不在意。
抚子脱下鞋子（脱鞋），放入途中准备好的塑料袋中，踏上了走廊。
「怎、怎么样？果然……是历哥哥的房间比较可疑吗？」
「说得也是啊……现在本大爷就像是进入了磁极之中的罗盘，所以也不是很确定——但是历哥哥的房间果然比较可疑吧。」
朽绳先生说道。
他说话的声音中已经没有了一贯的霸气。
「毕竟历哥哥基本上是半个专家了——而且，那家伙还把传说中的吸血鬼也收服了啊。」
「…………」
是收服么。
以抚子的角度来看，他们之间的关系跟所谓的收服有着截然不同的区别——当然，也并不是指历哥哥就对忍小姐言听计从。
那种关系，应该怎么说呢……
那种关系……
「……得快点了。」
踏上楼梯。
由于昨天才刚来过，所以脚步倒是没有任何迷惘——但是还是非常小心翼翼地轻手轻脚地走上了二楼。
一边想着万一要是有人在的时候，要怎么对答——「对不起，昨天过来的时候有东西忘在这里了，所以擅自进来了。玄关的门是开着的……」一一一边把手伸向历哥哥的房门的把手。
罪恶感油然而生。
但是，自己的人生早就已经完蛋了的自暴自弃的想法，给了抚子不少勇气——该怎样就怎样，还怕什么！——的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了。
然后实际上，的确之后是怎么样都无所谓了——之后的事情根本谁也无法预测，自然也不可能知道该怎么应付，抚子只是把后果抛诸脑后，溜进了历哥哥的房间。
至于说不定被历哥哥教训了一顿的月火，正在旁边的房间里严阵以待的可能性，抚子是在走进了房间后才开始想到的——不过以当时的情况来看，要住院的可能性比较高，而且既然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什么动静，那基本上就是安全的了吧。
……不过抚子还是祈祷，她不是住院，而是上学去了……虽然自己被欺负得很惨，但毕竟还是朋友嘛。
「……即使那样也还是朋友……吗？说得也是啊……如果能这样想，那真是最好不过了。」
「啊啊？」
「那个时候的事情……那个给抚子施下咒术的人……从那时开始抚子已经无法再把她当作朋友了……但是，其实还是有别的路可以走的……」
那些对班上的同学所说的粗鲁的话。
大概，是抚子希望对自己说的话吧——一定是这样没错。
「……但是不可能发生的啦，那种事。又不是圣人。就像那孩子不是圣人一样，抚子也不是圣人啊。被做了讨厌的事情的话，当然会讨厌那个人。如果别人对自己好的话，自然会喜欢对方。」
「这算是心声道白么？你是怎么了，抚子？」
「没什么……」
抚子先是把历哥哥的房间的门关上，然后首先检查了床下——虽然明知道不可能藏在那里。
如果真的是那个穿着夏威夷衬衫的专家——也就是忍野先生把「那个东西」托付给历哥哥的话，抚子认为历哥哥不会随便把它放在某个地方当装饰，而是会小心的藏在某处的。
「但是现在回想起来，果然是那样啊……抚子喜欢的，都是对抚子很好的人。而讨厌的，都是对抚子不怀好意的人……」
「…………」
「喜欢上对抚子没有好感的人，甚至是讨厌抚子的人之类……是不可能的。抚子觉得人跟人交往，对方的感情，是非常重要的。」
「……可是，如果对对方而言，抚子你的感情也很重要——那么可以的话，本大爷不想跟拥有和抚子你一样的感情的人做朋友。」
「…………」
「这么说来，抚子，你对跟自己告白的男生的名字或者长相，完全没有印象吧？先不管那之前是不是完全不认识，但就连喜欢自己的人的名字也记不住——这是不是人格上有问题？你说呢？」
「…………」
「也正因为要隐藏这种人格，抚子你才会隐藏自己的心声，总是低着头沉默不语的吧——沙沙。」
「……说的也是呢。」
哦——朽绳先生的反应有点奇怪。
也许是没想到抚子会这么坦率地点头承认吧——
因为抚子是个不坦率的孩子呀。
一直讨厌说出真话。
也讨厌主动去做什么。
这一定是因为——自己并不善良。
一定也不——平易近人的关系。
「也许是这样。」
抚子一边审视着历哥哥的房间，一边跟朽绳先生说道——不对，虽说形式上是在跟朽绳先生说话，但是实际上也许更接近自言自语。
至少，抚子是没有期待朽绳先生给予回应的。
「月火所说的话，都是对的。」
「啊？」
「抚子喜欢历哥哥，是因为这样做的话，不会受伤……这是她说的。因为，恋爱这回事，非常耗费精力不是吗？」
跟朽绳先生一样啦。抚子说道。
「喜欢别人，或者被人喜欢……都会很累。那么干脆陷入一段绝对不可能实现的恋情，会更轻松……也不用担心会移情别恋，不用迷惘，就像月火所说的一样。」
「…………」
「否则就解释不通了啊。虽然今天早上抚子找了很多借口……但是像抚子这种从来不懂坚持为何物的人，竟然会一心一意地用六年时间来喜欢一个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的哥哥……实在太难理解了吧。」
其实并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也许发生过许多事，但是像故事里往往会出现的情节，却什么也没发生。
月火虽然那样解释，接受了这个结果，但是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例如在快要被车撞倒的时候突然被推开，或者受人欺负的时候得到了帮助之类，都没有发生——只是在月火的房间里一起打过游戏，仅此而已。
如果硬要找出理由的话——
只能说因为他是月火的哥哥——他是阿良良木历。
也就是说，虽然这不是应该对男人随便使用的词语——但也只能说，他是长在高不可攀的悬崖上的花，能让抚子放心去喜欢。
「抚子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光靠这份感情就能活下去，光是拥有这份感情就能精神百倍，会整个人变得温暖而柔软。」
「…………」
「世上有很多各种各样的困难，有很多事难以随心所欲，以为一直会保持不变的生活有可能一瞬间灰飞烟灭，可以依靠的事物有时候会突然变得不可靠，身心都容易疲倦，一旦累到极点，就很容易就这样倒下去再也爬不起来，可是即使这样，只要心中有着喜欢某个人的感情，就能继续努力下去。」
「…………」
「就算是想哭的时候，也能面露笑容——所以……」
抚子停顿了一下。
就像是要说给某个人听一般。
「所以，也许是因为这样，抚子才会喜欢上历哥哥——只是为了喜欢上某个人，好让自己的精神安定下来。」
「为了让——精神安定下来？」
「因为，按正常人的思维来想的话，不是会觉得很恶心么？只会让人觉得恶心吧？月火想说的，应该也是这个吧。六年来，一直喜欢一个见不上面的人……如果是故事情节的话，也许会觉得很美好，也许会觉得很浪漫……可是老实说，这不是偏执狂么。感情到了这个地步，只会让入觉得沉重而已。」
抚子说着，仿佛在做梦一般。
「其实抚子有想过的……月火所说的那些话的真意。虽然一想就觉得累，但是也没有其他的事情可做——所以抚子一直都在想。」
「…………」
「所谓太过高的理想会让入迷失——这确切来说其实是羽川姐姐说的话……意思也就是说，反正都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梦想，所以更能够放心地去追不是吗？」
绝对不可能实现的梦。绝对不可能追得上的理想。
绝对不可能找得到的失物。
这些的东西——即使无法实现，即使找寻不到，即使追赶不上，自己都能保证不受挫折。
不会有任何事物因此而改变，不必采取任何行动。
「如果一个触手可及的梦想最终未能实现，人一定会感受到打击吧……提出一个远大的理想，一定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手段。因为当结果真的无法实现时，只说一句『果然不出所料』就能掩盖过去了。」
别只顾看着梦想，要看着眼前的现实。
月火到现在为止，究竟受了多少挫折？——在能够面对抚子说出那种仿佛再清楚不过的话之前，她究竟要了解多少事情？
如果换抚子来经历那一切的话，说不定只要那么一次，就会摔得站不起来——人生就会终结——而月火的经验以及知识，是经历过类似的挫折才得到的。
没错。
对于月火而言，那样子顶撞老师，或者与班上的同学为敌这种小事——根本不值一提吧。
如果是月火的话，那之后也不会早退——她会以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继续听她的课。
那样的月火，让抚子觉得——
「……说不定，抚子最初喜欢的人，其实是月火呢。说不定是想通过喜欢历哥哥……跟月火成为姐妹……」
「…………」
「因为有时候抚子会发觉，自己在很努力的找寻『历哥哥的优点』啊。」
「…………」
「唔……」
一边说，手其实也一直没停，但是却依然没有找到类似朽绳先生的神体的物件。
难道不是在这间房间里？
但是要搜这栋房子，最多能被允许的，只有搜历哥哥的房间而已吧……嗯。
但是这么一看，发觉历哥哥的房间，还真是缺乏个性。
该怎么说呢。就是感觉不到任何有历哥哥特色的东西——平时使用这个房间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实在看不太出来。
能够反应爱好或者兴趣的东西，基本上都没有放置。书架上放着的书，也都是些名著，历哥哥喜欢的恶趣味之类，都感受不到。
一眼看上去就像是酒店的房间。
直放着最低限度的东西……就像是随时准备离开这个房间一般——仿佛早就为离开做足了准备。
如果家人的房间是这个样子的话，一定会很不安吧——抚子不禁这样想。
「……啊。」
就在这么想的时候，突然发现了一件很能够反应兴趣或者爱好的东西。
是黄色书刊。
好几本叠着放在桌子最下面的抽屉里。
「呜哇。呜哇。呜哇——」
「……喂，抚子？」
「看、看到这个的话，家人一定会觉得不安吧……」
抚子伸手取出了最上面的一本。
封面就已经够震撼了。
描述得具体一点的话，就是……该怎么说呢，没错……是一个傲娇的女孩子……不对！
抚子不会再对这个点评半点了。
「好、好厉害。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变态的……果然不愧为历哥哥……真不是盖的……不、不对，可是。这个也……」
「喂，抚子！」
「别说话。说不定就在这种书的某页跟某页中间，就夹着朽绳先生你的神体啊！」
「不……不管怎么样，都不可能被压得那么扁啦……」
「唔……」
抚子很认真地开始检查。
一页一页地，生怕有半点遗漏。
毕竟，要是漏掉了朽绳先生的神体就不好了。
「抚子——」
「嗯？」
「抚子为什么称呼自己的时候不用『我』或者『人家』，关于这个的理由……你知道吗？」
「本大爷怎么可能知道！你自己想啦！」
「是那个。」
「啊？」
「应该就是那个了——抚子并没有所谓的『自我』。」
看完第一本，抚子伸手拿另一本的同时，开口说道。
第二本风格骤变，充满外国特色。
这……这也太荒唐了吧。
这个接受不了。太接受不了了。
「抚子没有……自己。」
这也是想过很多遍的事情。
虽然不想去思考。
「自己？是没有自信的误用吧？」
「不是。是自己。自己。」
「你在说什么呢，抚子——现在在这里的你，不就是你自己么。」
这只手。这只脚。这个身体。
就连一条头发——也都是你自己啊。
朽绳先生说道。
「——那么你的自己，不就有了么。」
「唔……当然，名为千石抚子的『某个人』，是存在的。被大家称作『千石』或者『抚子』的某个人，或者被朽绳先生你称作『抚子』的某个人，是确实存在的——就在这里。正在念初中二年级，现在正在历哥哥的房间里找东西的女孩，的确存在。」
但是，那不是「我」。
无法认同那就是「我」。
「对于『我』来说，抚子的事都是与己无关的——所以，抚子不会把抚子称作『我』。」
「…………」
「大家所认识的千石抚子不是『我』——如果说千石抚子很可爱的话，那她就不是『我』。」
总觉得自己是在活在别人的人生里。
觉得里而没有自己。
对别人言听计从的人生。
只对别人的指示产生反应。
自己从不主动做些什么——这是理所当然的。
自己连空洞都算不上——抚子的表面，以及内里，存在着的都是来历不明的人——
「真无聊。也就是说是个小鬼对吧。」
「…………」
「结果，这跟不懂事的小鬼用名字称呼自己是一样的道理吧。他们这样子称呼自己，就等于是那样『理解』自己——也就是说无法形成自我。啊啊，对了，那个老师，第一人称的时候老是把自己称之为『老师我——』之类，也是一样的道理。用这样的名字来称呼自己，『老师』才会觉得自己是『老师』——」
「……也就是说，抚子是没有自己的……是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的……」
「并不是说那样就不好——如果只是这个本身的话。因为活得像自己，其实也并不是什么有价值的事情。」
「可是……如果没有自我的话，如果没有自己的话……不就没有了存在的价值了吗？」
「抚子你根本承受不起那种意义的重量吧？」
「…………」
说的没错。
抚子并不是希望能够拥有「我」。
如果硬要说有什么是想要的话——
「第三本……」
喂喂。
高中生拿着这种东西真的没关系么——要是让人知道会藏着这种东西的话，人生说不定会变得一团糟的。
「我们是不是把这个当作朽绳先生的神体，拿回去比较好……」
「你究竟把本大爷的神体当什么了……？」
「啊。」
有什么薄薄的东西从第三本书中飘落下来了——是书签么？
但是这种黄色写真书里也放书签，历哥哥也未免太过认真了吧……也就是说，夹着书签的这一页，是历哥哥特别中意的了么？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就要重点看一下了。
看看是什么东西。
「其实，抚子——就像之前朽绳先生说过的，并没有觉得这样有多不好。」
「啊？」
「朽绳先生的同胞？兄弟？部下……眷属？也就是……杀了蛇的那个时候……杀了很多蛇的那个时候……而且，还是用很残酷的方法杀掉。」
并没有后悔。也没有反省。
什么也——没做。
「只是觉得没有别的方法……因为那时候觉得如果不那么做的话，抚子就会死的。说不定抚子其实有在反省，但是『我』是没有在反省的。」
「……但是，那种屠杀是没有意义的，而且对于抚子你来说，也只有产生负面作用啊？」
「就算是这样，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因为抚子什么也不知道啊。」
「…………」
「没有办法的。嗯。对于抚子来说，这一句足以解释一切。因为……自己的事情，都是别人的事啊。」
就算是像这样子非法进入历哥哥的家里也是——抚子认为那是「没有办法的事」。如果被人骂的话——应该会道歉吧。
因为，对方生气了啊。
应该会道歉的吧。
就像不关自己事一样。
「因为朽绳先生你生气了——所以抚子才会以这样子的方式赎罪。」
「不，其实本大爷也并没有在生气——」
「就算杀了人，抚子也大概只会说『没有办法』吧——」
「抚子！」
朽绳先生突然大声喊道——抚子不禁吃了一惊，翻着书页的手也停了下来。
「怎、怎么了……是这一页的女生有什么特别吗？」
「不是啦……本大爷是指那张夹在书里的书签。」
「书签？」
是掉在地上的那种书签吗？
难道这张书签是初回特典，另一面还印着女生的写真？——抚子于是按照朽绳先生所说的，把背面朝上掉在地上的书签捡了起来。
「啊……」
只见书签的正面画着的是——一条蛇的画。
自己吞噬着自己的尾巴的蛇。
衔尾蛇的——画。
「这么说来……这个不是书签……是符……？」
想起来了。
六月的时候，在那座北白蛇神社里，历哥哥所贴的符——据说是忍野先生交托绐历哥哥的符。
跟那个很像。非常相似。
貌似那时候曾听说过光是贴上那道符的任务，价值就超过五百万日元——只是，那张符上面写着的是字，而这一张上面画着的是画，要说相似的话，也许有些欠妥。
只是。
画画的——以及写字所用的红笔，感觉上是一样的——那笔触非常神似——
「……原来是这样。」
朽绳先生开口了。
「原来是用这张形式保存了啊——没想到本大爷的神体竟然不是用物质的形式，而是以画的形式来保存了……这还真是超乎想像。沙沙。」
「画……」
不是尸体啊。
也不是骨头，或者木乃伊……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带走也好，保存也好，隐藏也好，都简单多了——自动探测能力超强的朽绳先生没能发现它，也可以理解了……
画？
「这、这种东西能够成为信仰的对象么……？你看，就这么薄薄一张啊——」
「原来如此。」
就算是——薄薄一张。
面对抚子的疑问，蛇神马上解答了。
而且回答得非常简单。
「你们人类，不是会理所当然的把『画』当作信仰对象么？」
「是、是那样没错啦，虽然会觉得萌会觉得有爱，但那是最近才兴起的文化呀……」
「不不不，本大爷不是说那个。」
「还、还是说不是照片，画也可以之类？」
「……本大爷只是说正常的像伦勃朗或者达芬奇之类啦。」
「啊……」
这样啊。
被他这么一说，那的确是信仰——没错。
「其实也不一定是画，有时候可以是音乐，可以是文学——那些也是可以成为信仰的。当然，那也有可能是尸体、岩石、树木等的时候——」
「…………」
听他这么一说，抚子再次确认了那张符——唔……
但是看起来就是一张普通的画而已。
抚子觉得那跟能够成为信仰对象的画不太一样。
如果不说这是符的画，看起来就是一张书签而已……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要藏起来的话，这里也许是最适合的对方。
因为应该没有人会想到，神社的神体竟然会被藏在一本色情书刊里面啊——这么说来，历哥哥，你就不怕得罪神灵么？
抚子开始觉得，最近历哥哥的霉运、或者说是灾难的原因，说不定就来自这上面……
「制作成『画』，然后将其存在、其概念『永久保存』起来——这也算是一种智慧吧。但是没想到本大爷，蛇神大爷我，本体竟然就是这么薄薄的一片——沙沙。抚子你说的没错，说不定最不了解自己的，就是自己啊。」
「……那么，这件事就算是，解决了吧？」
抚子一边把符翻来覆去的看——一边跟朽绳先生确认。
然后最后确认——
「这样一来朽绳先生你——就可以取回本来的力量……以后也不用担心能量会用完，能够一直存在下去了吧——」
「也不是可以永远存在啦——纸只不过是一份拷贝，失去的信仰也不可能找回来。但是，应该还可以存在个三五百年吧——应该比电子书籍的寿命要长一点。好了，抚子，快点让本大爷吃掉那张符吧。」
「……吃掉……？」
「放心，答应你的事本大爷一定会守信的——抚子的前发，一定会恢复。不对，光是这样的话，还不足以表达本大爷的谢意啊。要是你还有其他愿望，本大爷也可以帮你实现。」
朽绳先生从未有过这么心情大好的时候——或者说已经是过度兴奋了。
这也难怪。
一直以来的夙愿终于实现，自己的神体——能量、能量之源终于找到了。
「…………」
「嗯？没有其他愿望了么？抚子，说出你的愿望——什么样高不可攀的愿望都可以哦。例如『把今天学校里发生的事一笔勾销』之类——剩下的能量，也足够做这个了。」
「……高不可攀的愿望……」
长在悬崖上的——花。
愿望。
就像是去参拜神社的时候一样——那样的话，抚子会许下什么样的愿望？
为了千石抚子这个人。
「我」会许什么样的愿望？
「一笔勾销那个就算了。」
「啊？真的没关系吗？抚子——你不是说自己的人生因此而完蛋了么？虽然实际上是通过『消除大家的记忆』之类的手段实现啦——但是完蛋了也没关系么？」
「反正都是一样的……抚子是个很怕集体行动的人。」
「啊，这个看得出来。」
「但是害怕集体行动这种说法所透露出来的傲慢，有时也会让抚子深思——其实，那不就是等于说，无法把周围的人当作是同伴来看待么？害怕别人说『你可以自由地跟自己喜欢的人组队』——其实是因为抚子没有喜欢的人。」
「…………」
「所以，结果是一样的——从一开始对于抚子而言，抚子就已经完蛋了。从很久以前开始，抚子就完蛋了。只是『我』没有正视这个现实罢了。其实早就完蛋了。不管是不是今天，不管有没有被人施下咒术。」
早就完蛋了。
「……那么，真的没有其他愿望了么？」
朽绳先生问道。
语气中很明显透着一股兴奋和高兴——虽然听上去极其认真。
「抚子要对神祈祷的愿望……」
「要祈祷的愿望……」
「或者说想要实现的事情也可以。」
抚子想一想。
面对这个问题，好好想一想。
虽然觉得很累——但还是会想一想。
「……最喜欢的——」
抚子开口道。
累人的话。
「希望可以跟最喜欢的历哥哥相亲相爱之类……这种愿望也可以实现吗？」
「这个可就难度高了。千石。」
站在抚子身后说出这句话的——不是朽绳先生。
就算不回过身去看，也知道是谁。
现在，他就在抚子身后。
历哥哥。
阿良良木历，就在这里。

第10卷 囮物语 第乱话 抚子·美杜莎 021
为了给大家一个参考，抚子先解释一下，现在的状况——也就是一般故事中会称为高潮的这个状况，究竟有多么的残酷，有多么的荒唐，多么的严重。
虽然觉得语言难以描述，但是，还是应该尽一尽最大努力的。
努力是很重要的。
虽然讨厌努力，但反正，这恐怕也是抚子的人生中的最后一次努力了——
唔——
首先，抚子现在正身在历哥哥的家中，历哥哥的房间里。顺便说一句，还是非法入侵。擅自打开已经上锁的玄关门，还故意采用把鞋下脱了放在塑料袋里提进来这种隐藏痕迹的手法，进行了入侵他人住宅的这种犯罪行为。
而且，还大肆搜查了历哥哥的房间。
这可是连家人也不可以做的事。
历哥哥对抚子恩重如山——夸张点说的话就是救命恩人了，抚子怎么能够这样恩将仇报呢？
这是比非法闯入他人住宅更为严重的侵犯隐私的行为。
虽然这时候不应该说这样的活，但是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也就算了，现在的抚子还把历哥哥藏在桌子抽屉里的黄色书刊拿了出来，而且已经看完了两本，正把第三本放到膝盖上翻看着。
在这样的状态下。
被他看到这样的状态下，还说了——
希望能够跟最喜欢的历哥哥。
相亲相爱。
还真说出口了——
「………………………………………………………………！「
抚子的脸现在一定一会儿红一会儿青，色彩丰富得像地图了。
动弹不了。也无法站起身来。
无法转过身去——连眨眼都不行。
梦。
这肯定是梦。
抚子一定是在做梦，抚子——不行了。
抚子真的太差劲了。
月火不是也说过么。
要看清楚现实才行啊——
「听好了，千石。千石抚子。」
像是要防止抚子逃避现实似的，背后继续传来历哥哥的声音——没有感情，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
根本不让抚子有逃避的机会。
也没法当作是做梦。
「我不会对你做任何事……所以你冷静点。听到了吗？」
「…………」
冷静点？这么难的事情，怎么做才好？
历哥哥对抚子的要求未免太高了。
冷静点？
是叫抚子去死吗？
「给我慢慢地——把东西放到地上。」
历哥哥究竟在说什么？抚子听不懂。
平时最喜欢听的历哥哥的声音，此刻却完全听不进去。
为什么历哥哥会在这里？
不去学校了吗？不去救人了吗？
究竟怎么了？——不，他有没有在救人，抚子也不是很清楚啦。
可是，那么他究竟在干什么呢？
「听到了吗？千石。把那个——放到地板上。就那样就可以了。没事的。这样一切就可以解决了。」
「…………」
那个？
是指放在抚子膝盖上的写真集么——是的，这个是应该快点放开的。对教育不太好嘛。
但是，请听我说，历哥哥，事情不是你所想的那样。抚子绝对不是为了找这本书才潜入历哥哥的房间的。
并不是为了这种目的才做这种犯法的事的。
只是，现在的状况，也没有解释的余地了——不管是谁，只要看到眼前的情景，一定会觉得现在的抚子是早熟而且不知廉耻，对这种东西兴味盎然。
「朽、朽、朽、朽、朽、朽、朽……」
颤抖的声音，颤抖的舌头，颤抖的嘴唇。
发音从未像现在这样不受控制——视野也从未像现在这样旋转得让人晕眩。
但是，即使这样，抚子还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起来。
向着右手臂上的朽绳先生——求助。
「不、不要紧了，朽绳先生……就、就算全部穿帮了也没关系……」
就算被知道了也没关系。
抚子不是受害者等等的一切，就算被历哥哥知道了也没关系。——全部说清楚吧。
已经不要紧了。一切都——不要紧了。
「朽、朽绳先生——」
但是朽绳先生却没有反应。
他缠在抚子的右手臂上，一动不动——自从历哥哥出现以后，他就一直没有动静，就像是普通的饰物一般。
「——为、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也不说呢？
在人前不可以说话、不可以动的承诺，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啊——
「朽、朽绳先生……」
「千石，你听到我的话了吗？」
历哥哥的低沉声音仍然继续传来。
就像根本没听见抚子向朽绳先生求助的声音似的——
「听好了，把那个放下。」
历哥哥说道。
「把那个符——放到地板上。」
清清楚楚地说道。
「……………………………………」
……………………………………。
符？
是指符吗？
是指夹在这本写真集里的——书签？
是指衔尾蛇的画？
是指朽绳先生的……神体么？
「啊——」
咦？
有什么——不对劲。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等一下——也就是说，历哥哥知道抚子在历哥哥的房间里是为了找什么……他知道？
用不着朽绳先生来说明——为什么呢？
可是，历哥哥应该什么也不知道才对啊——
「啊——」
抚子以膝盖上依旧放着写真集的姿势——勉强转过头去。
「历哥哥……为、为什么？」
抚子问道。
「为什么——历哥哥……会什么都……知道？」
「也不是什么也知道啦。只是知道我所知道的事罢了。」
回头看才发现，站在那里的人不止历哥哥一个——穿着学生制服的历哥哥的旁边，还有一个穿着连衣裙的金发幼女，忍野忍。
仿佛她的存在是理所当然一般地——
站在历哥哥身边。
幼女正凄楚地笑着——看着抚子。
只见她露出牙齿，仰着下巴，俯视着——满带着轻蔑的神情。
本来属于夜行性的她，在白天的现在，出现在抚子眼前，看着抚子。
「…………」
「千石——」
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历哥哥正一脸认真地正视着抚子。
所谓的像针一样笔直的视线，应该就是用来形容这个的了。
虽然看上去也像在生气，但是更加令抚子在意的是——历哥哥似乎很为难。
为难？
不对——是抚子让他为难的。
抚子竟然让最喜欢的历哥哥——感到为难了。
「——那东西——」
历哥哥伸手指着符说道。
他把抚子左手上拿着的「那东西」——称之为「那东西」。
「那东西，比你想像中危险得多——现在的话还能回头。虽然你做错了一些事——不过没关系。谁都会犯错的——只不过是这次，轮到你做错了而已。」
「…………」
做错？回头？
这个、这道符不是抚子所想的那样——那是什么意思？
如果说不是抚子所想的那个东西的话……那么抚子原先所想的又是什么？
历哥哥究竟了解到什么程度了？
又有什么是他所不知道的？
「……才、才没有错……」
抚子说道。在这种情况下，正面向着历哥哥说出了自己的主张——虽然还是有点战战兢兢，但是如果不这么做，总觉得自己之中的某个重要的东西会因此而崩溃。
太愚蠢了。
抚子之中的某个重要的东西——早在很久以前，就应该已经崩溃了。
「抚……抚子只是在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明明很累的……但是没有办法……所以才会去做……其实根本不想做……但是，却不得不做……」
但是，那一股气势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就算是一开始的时候，从旁人眼中看来，可能也算不上什么气势——很快便渐渐萎靡下去了。
说话变得语无伦次。
无法抵抗历哥哥投来的视线……回过头去的抚子，把脸又转了回来。
如果还有前发的话，这时候只要低下头就能搪塞过去了。
现在的抚子背对着历哥哥——
仿佛在反抗一般。
仿佛在敌对一般。
「没……没办法啊。没办法啊。没办法……」
「啊啊。我知道。没事的，千石——」
历哥哥的声音温柔得不行。
没有一丝攻击性，温柔地拥抱着抚子——让抚子不禁想就这样，把一切交托给他算了。
「——但是，那是非常危险的东西。可以说是最危险的东西。它会为祸世界，虽然答应了人家要保管好，答应了人家要处理好，可是却不知道怎么处理才妥当，找不到合适的方法，所以才把它藏到那里，想把它忘记。它的危险非比寻常——就连忍也不能吃下它。这不是你可以处理的东西。所以——」
「…………」
他说得对。
因为这个，可是神体啊。
是放在神社里被当作神来拜祭的东西——根本不是应该出现在一介初中生的抚子手中的东西。
可是——
「可、可是，历哥哥。抚、……抚子一定要『处理』这个东西的……因为，对于抚子来说，这是一种赎罪。」
「赎罪？」
历哥哥似乎对这个词很在意。
而且，还是相当惊讶的反应。
该怎么形容呢。就像听到了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言辞一般——就像在手术台上看到了缝纫机似的反应。
「嗯……嗯。是赎罪……」
但是抚子没有理会，继续说道。
仿佛只要努力去说明，现在的状况就能有所改善——仿佛这个已成定案的结果就能修正过来似的。
「不……不是受害者……抚子不是受害者……或者说虽然也是受害者，但同时也是加害者……」
所以。
必须赎罪才行——咦？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是这样吗。我明白了，你也担负了很多东西。对不起，我之前都没有发现。」
学校里发生的事情我也听说了。历哥哥说道——学、学校里发生的事情？
是指抚子发飙的事情吗？
为什么历哥哥会知道那件事——不，也许其实没有不可思议到要去认真思考的地步。我们的学校里也有很多月火或者火怜姐姐的朋友，发生了什么大事的话，信息自然会马上集中到她们那里，而我引发的「那件事」，也足已称之为大事了。
既然火炎姐妹已经知道那件事的话，那么历哥哥会知道也就不足为奇了——而且今天早上，还刚发生过那种事。
难度历哥哥就是因为这个才回家的么？
是因为收到抚子早退的消息？不对——虽然也有这种可能，但是应该不止是这个原因。因为如果只是这一点的话，历哥哥不可能知道抚子在他家里的。
那么，一定发生了什么别的事情。
而那件事，抚子毫不知情，历哥哥却已然了解。
……即使是这样，那又如何？
那种事，已经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历哥哥知道了什么，而抚子又不知道什么——这种事已经无关要紧了。
因为——既然历哥哥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最不想让他知道的抚子的心情，也已经瞒不过他了。
所以对于抚子而言，其他的事情怎么样都无所谓了——一切已经到此为止了。
既然一切都要结束的话——那就让它结束吧。
「我没及时发现，对不起。」
历哥哥说道——他究竟是针对什么说出这句话的，抚子并不清楚。
虽然他说——没及时发现，对不起。
抚子其实根本不想让他发现。
只希望他放着不管就好了——根本不想被他发现。抚子是这样一个令人讨厌的孩子，这件事，根本不想被历哥哥知道。
只希望抚子在他心目中，一直是一个只有可爱可取的孩子就好了。
「我会好好道歉的——所以，千石，现在先把那道符给我再说。」
「…………」
「你——」
历哥哥说道——
语气中略带悲伤。
「你总是这样——跟我说话的时候，总是一副很不自在的样子。」
「…………」
咦？
等一下。
不是的。
不是那样的。
抚子并不是因为那种理由，才会在跟历哥哥说话的时候低下头的——抚子只是——
「是不是谁跟你说话都这样子的？是不是觉得所有接近你的人都是个麻烦？难道大家看起来就那么像是你的敌人么？就算是这样，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你真的那么讨厌我的话，我也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
请不要说这样的话。
刚才我不是说了吗？你不是已经听到了吗？
还是说，你根本没有在听？
抚子，对历哥哥你——
「但是千石，只有那张符——」
「这么拐弯抹角的话，别说了行不行啊！？这个混帐——」
这时候，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忍小姐打断了历哥哥的话，插嘴了。那充满了讽刺的语气完全没有颓及别人感受的意思，跟历哥哥截然相反——而对抚子而言，也未免太有攻击性了。
「对这种道理说不通只会撒娇的小鬼，根本没必要跟她客气！揍她一顿抢过来不就行了？什么道理啦解释什么的，之后再跟她慢慢说就好了！不对——之后也没必要跟她说了。这种什么也不知道的小姑娘，随便扔在旁边就好了。可怜又可爱，让她继续当她的受害者也是一种仁慈啦！」
「小忍……」
听见她这么说，想要回应的历哥哥开口道。
「像这种到了这个地步还是只会想着自己的小姑娘，你干嘛要去体谅她？反正你这家伙，不管是什么人，你都恨不得帮上一把——既然你这么好心，那么何不干脆回应这个小姑娘对你的感情？反正你也做不到。」
忍小姐的话句句带刺。
小知道她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冷漠——这些话冷得犹如寒冰，让人不寒而栗。
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
抚子以前觉得这是最能形容忍小姐的词语了——但是现在的忍小姐，有的只是冷血。
仿佛蛇一般的冷血。
「只有可爱可取的小鬼——只会为自己着想的小鬼，扔着不管就好了！博爱主义也有个限度吧——犯了错就要受罚。这家伙也是时候该清楚这个游戏规则了——就跟吾一样！」
「……你、你说话也太过分了！」
抚子禁不住反驳道。
竟然说抚子只有可爱可取。
竟然说抚子只会为自己着想——被她说到这个地步，抚子实在无法再保持沉默了。
实在沉默不下去了。
「才、才不是这样……也、也许是这样没错……的确是为了自己才无可奈何地做这种事……虽然只是为了赎罪，只是为了敷衍，可是、可是——」
朽绳先生。
抚子是为了挽救失去能量，生命犹如风中之烛的朽绳先生而已。
就算只有一丁点，哪怕只是那么一丁点，这种心情也是不能否定的——
「你……你说句话啊，朽绳先生！」
抚子向着右手臂上的怪异——神明说道。
「不要一声不响……求求你——帮帮抚子啊。保护……抚子吧！」
你——
不是神明吗？
「给我适可而止吧，前发姑娘！」
忍小姐不胜厌烦地说道。
虽然她对抚子的称呼已经不再适合，但是忍小姐当然不会在意这些细节。
对于身为怪异的忍小姐来说，人类的这么一点差别根本不值一提。因为，她可是个吞食怪异的专家啊——
「别老是依赖蛇神这种根本没有复活的神了——快点把那道符交出来。把吾的主人受卧烟伊豆湖所托进行保管的那道符——」
咦？
被她这么一说，抚子不禁审视着画着蛇样图案的符，以及自己的右手臂。
附在手臂上——不对，应该说缠绕在手臂上的，只不过是——
只不过是一条白色的橡皮筋——似乎很适合用来绑头发的橡皮筋。

第10卷 囮物语 第乱话 抚子·美杜莎 022
「小忍，不要再说些刺激她的话了——千石！」
耳边传来历哥哥的怒吼，抚子把左手拿着的符——放进了嘴巴里。
吞了下去。
画着蛇的符已经融在口中。
然后抚子像蛇一样嘴巴一张一合——便吞了下去。
「住手，千石！现在还来得及——」
「来得及个屁啊！」
似乎感觉到忍小姐大声打断历哥哥的话，向着抚子飞扑过来——的确是靠感觉得知的。
现在的抚子，除了视力以外，还能通过别的手段来看这个世界。
靠热量来感知。
人的体温。
人的皮肤的温度——都能看得到。
因为——抚子本身已经变成蛇了。
「只能吃了她了！这个女人已经——无药可救了！」
「无、无药可救——这、这种事……」
抚子转过身去——这次是整个身体一起转过去。
不对，正确来说，在转身过去之前——事情已经发生了。
变化已经产生了。
已经无法挽回。已经无药可救。
「『我』自己最清楚不过了啊啊啊！」
蛇。
是蛇。——抚子的头发，全部变成了蛇——而且，还是白色的蛇。
这不是幻觉。
真实存在的——十万条蛇缠绕在抚子的发间。不，应该说是合为一体更贴切吧——因为那十万条蛇，足足十万条蛇，全部都是抚子——全部都是「我」。
像抚子一样的蛇。
像蛇一样的抚子。
「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蛇——伸长了身体。
仿佛它们是会成长的生物一般，本来就是头发的一部分一般——而且还是以非同寻常的速度伸长，把快要咬上抚子喉咙的忍小姐紧紧缠住。
缠住，然后，咬住。
「呜……这……臭爬虫类……！」
被不断往后推的忍小姐骂道。
现在的她，虽然从外表看去搞不清楚到底拥有多少力量——据说有时候她的年龄会随力量的变化而变化，有时候则不会——但是，仅靠数量众多的蛇所集合的力量，已经足以逼得她连连后退了。
伸展的蛇。
伸展的头发。
前发也一气伸长了——朽绳先生曾经说过，等他取回了力量，就会恢复抚子的前发，看来他并没有说谎。
只是。
朽绳先生的存在却是一个天大的谎言。
所谓的八百万神——只是八百万个谎言。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十万匹的蛇，把忍小姐紧紧按在地板上，再扑咬上去——在那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一个个齿印。
「呜……啊……」
就连倔强的忍小姐，也不禁发出了痛苦的悲鸣。
这么说来，六月的时候曾经有人说过——对于不死身的吸血鬼来说，毒药却是有效的。
那么难道抚子的头发有毒？
还是说——抚子本身就是毒？
「忍……！」
历哥哥正在拼命救出忍小姐——他拨开蛇群，把被埋在下面的忍小姐拉了出来。
下一个动作，便是把浑身是牙洞，被咬得惨不忍睹的忍小姐一下子拉入了自己的影子之中。应该是打算让小忍在影子这个堡垒里紧急避难吧。
一旦进入那个领域，蛇——抚子就无法再对忍小姐出手了。
头发根本攻击不到。
也咬不到了。
「为什么……」
这时候——抚子终于完全转过身去了。
由于单膝跪在地上的原因，原本放在膝盖上的写真集，已经掉到了地板上。
那道符——已经进入了五脏六腑。
「为什么要救忍小姐呢——历哥哥？」
「千石……」
「你刚才都没出手救抚子不是吗？」
伸手扯下一条头发。
一条蛇。拿在右手上——一瞬间，那白色的蛇开始变粗，然后变薄，变硬，变直，变成一条棒子的形状。
仿佛它本身就是獠牙似的，尖锐而坚硬，饱含着毒液。
「历哥哥——历哥哥、历哥哥——历哥哥——历哥哥、历哥哥——历哥哥——历哥哥、历哥哥——」
像出鞘的刀一般，把獠牙举在手中，从上挥下的同时——抚子大叫起来。
仿佛是在说梦话一般。
仿佛是来自怨恨的咒术一般——大叫道：
「——抚子也——！」
獠牙向着历哥哥的腹部直剌过去。
瞬间的冲击，传来一阵不祥的触感。
「抚子也——抚子也——」
但是抚子并没有因此而停下，而是继续挥舞着獠牙——但是历哥哥却完全没有要躲避的意思。
为什么？
是在保护忍小姐吗？
为什么？
为了什么？
「抚子也——很喜欢历哥哥啊！」
挥舞的獠牙的前端——
直插进历哥哥的皮肤。
抚子的毒液，剧毒的毒液——
开始注入最喜欢的历哥哥的身体里。

第10卷 囮物语 第乱话 抚子·美杜莎 023
——然后，故事回到开始的地方。
你回来了？
好玩吗？
那就好。
在北白蛇神社的境内——现在神社的建筑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鸟居能够勉强看出神社的影子。荒芜的山路上，视野最远不过一寸的滂沱大雨之中，抚子独自一人，静静地站着。
就一个人。
怎么看都只有一个人。
站着的，真的就只有抚子一个。
其他的两个人都已经倒下了——历哥哥，以及忍小姐，已经全身被剧毒侵蚀，全身的皮肤变成黑色——至于历哥哥，那破碎的心脏还没有再生的动静。
但是毕竟，他们都是拥有不死身的吸血鬼。
的确厉害。
他们两个貌似都还活着，并未因此而丧命——明明是不死之身，却说活着不活着的话，还真是奇怪得让人想发笑呢。
而且，还要看他们那种像通了电的青蛙的下半身一样，一抽一抽地痉挛着，仿佛是因为被水滴拍打而产生的生理反应——是否能够称之为「活着」。
「不追来不就好了么。」
抚子低声说道。
同时，把手里握着的獠牙唰唰地旋转着。
「既然抚子都逃走了，你们放着不管就好了呀——反正都是不会救抚子的了。就算不这样做，至少，历哥哥，你要是能驱除我的话那该多好——杀了我就好了。」
太弱了。
抚子用冰冷的眼神俯视着历哥哥，言语中的冷漠，让自己都不禁打了个冷战——虽然也许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打在身上的雨水太冰冷，但是应该不止于此吧。
抚子已经——
变得完全冷血了。
比忍小姐更加冷血了——
身心以及血，都是冷的吧。
在一招击中了历哥哥，让他吓了一跳之后，抚子就从历哥哥的房间里逃了出来——
四处乱奔一气之后，回到了这个一切开始的地方——北白蛇神社。而历哥哥理所当然地对抚子穷追不舍，终于在地板下面找到了抚子。
虽然多少有点踪迹可寻，但也不可能毫无根据就能找到的。
那么历哥哥难道在那之后，一直都在寻找抚子的踪影？
就像那天晚上一样——是这样吗？
肯定就是这样吧。
历哥哥——抚子所喜欢的历哥哥，就是那样的人。
是那样的人。
只能是那样的人。
「虽然说过会杀了抚子……虽然说过会让忍小姐吃掉抚子……可是，他肯定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打算杀掉或者吃掉抚子的吧。在摧毁神社的时候，他一定是在找寻驱除的方法吧。历哥哥总是这样——就知道嘴上说说而已。」
如果是凭依在身上的妖怪，说不定还真能驱除掉。
抚子说道。
冰冷的口吻，越来越不带感情。
「总是这样……历哥哥总是这样。别再胜算在握了，你根本就没打算赢，总是相信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赤手空拳上阵……」
虽说是不死之身，但是现在的历哥哥——还有忍小姐，其实都并不强大。而且他们的不死身也并不是完全刀枪不入，尤其是遇到蛇毒这种正对弱点的对手的时候——
没错。
就像你们所看到的。简直就是「一败涂地」。
「……结果……」
抚子的视线没有离开过他们两人。
紧盯着——然后，抚子开口了。
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再去看右手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算是什么故事呢？朽绳先生——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的呢？」
「所以本大爷不是说了么，抚子，这全都是你的错——对吧？」
朽绳先生回答道，一如既往的粗鲁口吻，仿佛在挑衅。
不对，说什么一如既往——这个成语用在这里实在太奇怪了。
朽绳先生——这个叫作「朽绳先生」的怪异，是几个小时前，抚子吞下符的时候才刚复活的神。
那样的怪异至今为止根本不存在。
只存在于抚子的心里而已。
「本来其实那样就已经足够了——所谓的怪异，或者神明，本来就是只存在于个人的心里。不是存在于外面，而是存在于里面。你现在分派给本大爷的这个形象，也已经足够称之为信仰了。」
「信仰……也就是说，是抚子自顾自在心中按照这个形象把『朽绳先生』创造出来的么？」
「而且你还把很久以前就灭绝了的信仰，仅靠一个人的力量复兴了。虽然也因为这样，导致形象上借用了某个奇怪的角色……不过，这妄想也未免太厉害了。」
妄想。这个字眼尤其刺耳。
「妄想……也就是说抚子一直以为是同伴的朽绳先生其实只是幻觉和幻听么？」
「没错。看见不存在的东西，听到不存在的声音，然后自以为是地认为那是信号，觉得自己是被选中的人——这种情形，叫什么来着？抚子知道吗？」
嗯？
朽绳先生说道。
抚子说不出话来。
可怜的孩子。
不正常的孩子。
这就是千石抚子。
「竟然妄想以为自己听到了神明的声音……以为自己是圣女贞德么？」
从角度上来说，面对看不见的鞋柜中的神秘感触一下子就知道那是蛇，而且，还知道它是白色的这种事，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因为，这都是自己的妄想啊。
怎么可能不知道。
而白色的蛇只从密闭空间里出来的理由，以及从神社中出不来的理由，其实也极其简单——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妄想就变得不合逻辑了。
密闭空间——正因为是那种无法看到的缝隙以及空间，才能想像出「怪异」。
才能吓自己一跳。
这事实听上去实在太滑稽了。
不对，这不是事实，而是故事——
「不过，单凭这样就让神明，也就是本大爷实际上复活了，你也实在太了不起了——沙沙。抚子，也就是说，你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捏造了整个故事呢。」
「捏造了——故事？」
「要说事实到底如何，其实一开始就没有所渭的事实。」
「……」
「说到底，其实是抚子你创造了原本不存在的故事，然后在自己的妄想里来了一趟大冒险。真正的抚子其实一直生活在无风无浪的日常生活中。这是一直都擅长逃避现实的抚子最大规模的一次逃避现实。」
「可是……」
朽绳先生所说的话句句都是真的，这一点抚子也很清楚，但是即使如此抚子还是禁不住要垂死挣扎。
「如果说现在为止的朽绳先生都是抚子的妄想的话……但是有些抚子不知道的事，朽绳先生不是也知道么？」
能够从抚子的脑海里找寻知识——或者读取抚子的心里的想法——这些都是因为朽绳先生根本就是抚子的妄想，这一句话也就足以解释了。很容易理解的超乎寻常地具体的比喻，也是其中一环。可是，朽绳先生也知道一些抚子所不知道的事情——有关怪异的专业性知识，抚子当然不可能知道——
「沙沙。这个当然不可能啦，那可是抚子你的妄想，当时的本大爷怎么可能掌握抚子也不知道的知识呢——」
「那、那到底为什么——」
「只是抚子你忘记了而已——六月的时候，抚子你为了解开自己身上被施下的咒术，经常在书店里站着看那方面的书，已经掌握了一定程度的专业知识了。当然，那是你临时抱佛脚学习的知识，很容易就会忘个一干二净。但是不管你忘记得多干净——知识始终都会残留在脑里的。就像犯下的罪，永远不会忘记一般。」
「……是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说不定就跟反复看录下来的运动比赛还觉得有趣一般滑稽了。跟把已经读过的书反复再读，还觉得精彩是一样的性质。
「可是，为什么你会知道历哥哥的事情？例如在这个神社里跟忍小姐一起使用灵能量等等，这些抚子所不知道的、跟历哥哥有关的事情，为什么你会知道呢——」
「这些都是抚子你已经知道的事。」
朽绳先生断言道。
被这么斩钉截铁地断言的话，就无法再继续追问下去了——可是，究竟是怎么回事？
抚子怎么可能——会知道那种事？
从谁那里听来的？从谁……
「……抚子已经很混乱了……能不能请你告诉我…？朽绳先生，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事到如今，抚子也不是想要回到过去。
做了就是做了，只是这样而已。
但是过程还是想搞清楚——只是抚子的责任。
作为要为此负贵的人，作为赎罪的根据。
起码，作为一个加害者，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不能再逃避现实了。
而且，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再逃避了。
「要说发生了什么事，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抚子你的记忆因为妄想，已经变得很混乱，甚至有些地方已经歪曲事实了，只是这样而已——就像一条蜿蜒的大蛇一样。」
「不要再用比喻什么的了……抚子的认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扭曲的？请告诉我。朽绳先生的话，应该知道吧？」
现在的朽绳先生的话。
不再是抚子的妄想——而是真正复活了的朽绳先生的话。
可是，也正因为如此，这样的对话更显得愚蠢无比——因为现在的朽绳先生，就等于抚子本身啊。
现在两人的关系，已经超越妄想，超越凭依，变成同化了。
被封印在那道符里面的朽绳先生——已经以吞下符的抚子为依托复活了。
朽绳先生，就是抚子。
所以今后两人的对话，也只是自言自语而已——一如既往。
「是不是从在鞋柜那里看见白色的蛇的时候起，妄想就已经开始了？」
「没错，但是如果把那里作为起点，还是有点不对——如果要说最初是什么时候的话，对于抚子来说的最初，应该要追溯到上上个月的月初。」
「上上个月……是九月的月初么。」
九月的月初发生过什么？
「是知道历哥哥有恋人的时候——就是抚子你看到历哥哥跟恋人甜甜蜜蜜地一起走路的时候。对于抚子来说，那应该就是所谓的『开始』了。」
不，也许应该说是结束吧——朽绳先生说道。
结束。
「虽然你对那个妹妹说了一些很成熟的话——但是实际上，抚子那个时候已经开始失常了。」
「失常……？」
「不，也许不应该用失常这个词来形容。因为那其实也是正常反应。是谁都会有的感情。就像抚子的朋友对抚子所做的那样，只不过是嫉妒罢了——你嫉妒那个作为历哥哥的恋人的女孩。」
「…………」
嫉妒。妒忌。
伴随爱情产生而出现的情感——凭依于爱情之上的情感。
是这样么？
那个时候抚子已经——被盯上了是吧。
被蛇，被蛇毒盯上了。
被咬住了——被神依附了。
「那么……那么，抚子到底怎么了？」
「那是你自己的事啊，还问什么怎么了？只不过是抱着跟你那个朋友一样的想法而已，你明白吧？所以人们常说，物以类聚嘛，对吧？」
「一样的想法……」
听到这里，就算不再追问下去，就算记忆再怎么混乱——就算再怎么捏造故事，再怎么想要理解，但有些事情还是不能不确认。
要听到朽绳先生亲口说出来才行。
我无法忍住不问——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抚子就是为了这个，才选择依靠朽绳先生——才会让已经失去信仰、灭绝、被封印、陷入安稳的沉眠的朽绳先生复活。
才会捏造出他。
「既然我们拥有同样的想法……那么我也使用了『咒术』，打算让那个人——让历哥哥的女朋友消失？」
「不不不，生活在那样的一个班级里，抚子你比任何人都知道『咒术』的不靠谱嘛——所以你没有这么做。不过，让她消失这个倒是猜对了。好厉害，真是标准答案啊。」
「……毕竟，那是发生在抚子身上的事嘛。」
「当然，抚子你并没有要去代替那个女孩，只是那个女孩的存在，对你而言是一大障碍——会妨碍你一心一意地喜欢历哥哥。」
「还真是任性呢。」
当然，那是自己的所作所为。
但是，说起来却像是与己无关的事一样。
「因为喜欢一个人需要耗费大量精力，所以只是单方面地沉浸在一段不可能实现的恋爱之中……毫无顾忌地依赖着对方，可是一旦发现对方有了恋人，就马上变得嫉妒……」
「所谓的嫉妒，也许是另外一种不同的感情——这也是没办法的吧。对予已经有恋人的人，是不可能一直喜欢下去的。但是抚子你有没有真正发动攻击的打算。」
「……没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也是没办法——的吧。
一直以来，抚子都是用这句话来让自己接受现实的吧。
「可是……如果说抚子没有依靠『咒术』的话，那么究竟干了什么？」
「就是采取了更加确切的方法呗。」
朽绳先生说着，把真相告诉了我。
「也就是，向神明许愿了。」
「……神明？」
也就是说——是向朽绳先生？是吗？
「自从知道历哥哥有了恋人这件事之后，抚子你只要一有时间，就会到这个神社来参拜。难道你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也就是说，是进行百次参拜吗？」
「也没一百次那么多啦。」
「……更加确切的方法，可是，这个……」
算是确切么？毕竟——
「说的也是啊。向神祈祷之类——其实算不上是确切的方法。一般人都会这么想。但是抚子你不一样吧？因为抚子你六月的时候，就在这座神社里，驱除了被朋友施下的『咒术』不是么？」
「…………」
一旦遇到怪异，就会被怪异所吸引。
这个——可以这样理解么？
也就是说，一旦知道怪异的存在，就会变得相信怪异——
「这样啊。拜神是有效的这一点，抚子从那个时候就知道了啊。」
所以才会来个——百次参拜啊。
不对，实际上只参拜了15次左右。
因为以抚子的生活周期来看，至多是这个数目了。
「不过，怎么可能忘记这么多事呢……难道是从对自己不利的记忆开始逐个删除的吗？」
「又不是某人，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做到。」
某人？某人是谁？
现在抚子的知识跟朽绳先生的知识是不一样的，所以究竟指的是谁，抚子也不是很清楚。
「抚子只是装作忘记了而已。光是那样已经足够了。」
「…………」
装作忘记的样子……也就是，谎言。
是说抚子对自己说谎了么？
说谎的人——是抚子。
不过，只不过是一个谎言——说了也是正常的吧。
对历哥哥说谎的同时，对自己也说谎了。
「……不过，就算拜神是有效的……就算那是真的，就算是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义吧？」
因为这个神社——是灭绝了的神社。
是失去了信仰的神社，根本就没有什么神明存在。
「没错。那天早上，一个叫做忍野扇的女孩，已经对抚子你指出过这一点了。」
就是差点被自行车撞倒的——那天早上。
十月三十一日，星期二的早上。
（这么说来，抚子，好像经常看见你来这座神社呢，虽然我不知道你在祈祷什么——但是没用的。）
（你不知道吗？那座神社里是没有神明的啊。）
（虽然作为一个场所，还是具备一定功能的，但是作为神明居住之地的生命已经终结了。）
（不管你怎么祈祷，都是白费力气而已。）
（不过——如果御神体能够回来的话就另当别论。）
（顺便说一句，这里的御神体，是在阿良良木学长手里呢——卧烟伊豆湖小姐给他保管的。就在几个月前。我想应该是在阿良良木学长家的某个地方藏着吧。按照那个人的习惯，反正应该是随便保存在某个地方吧。）
（这算是我给你的谢礼好了。）
（可以说神明就被封印在那一片纸中——顺便告诉你，一千年前把神明封印进那道符里的阴阳师，跟以前抚子你被阿良良木学长救起的时候所使用的符咒的制作人是同一个。光这么说，抚子你也明白那道符的价值以及威力有多大了吧？）
（而那个神明的伟大，也就可见一斑了。）
（只要那个神复活——只要封印被解开，抚子你所许下的愿望，就一定会不费吹灰之力地能实现——真的真的。）
（封印的解除方法？这种事情我不知道啦。）
（既然是蛇神的话，应该随便抓一条蛇，让它吞下那道符就行了吧——）
「而那个设计土气的橡皮筋，也是那天早上那个女生作为『亲密交往的证据』，送给你的。」
既然已经说了这么多话——
当然会觉得时间过得快了。
「……然后，以此为契机，抚子就开始捏造故事了……」
开始看见白色的蛇，没错，就是在跟扇小姐见过面之后。
「杀了蛇要赎罪之类……就连那种事，也不过是对于抚子而言最容易接受的借口而已。那是抚子为了到历哥哥的房间找寻那道符——也就是朽绳先生的神体而捏造的故事……」
就为了那种事，竟然还利用了自己的罪恶感。
妄想。捏造。谎言。
为了实现自己那任性的愿望，竟然打算让神明复活。
而为了让神明复活——还伪造了神明的声音。
既然所见的都是幻觉——自然，自己是根本没有正视过现实。
把自己捏造的故事当作幌子——
在背后，却策划着神明复活的计划。
「……可是，我是如何从里面打开历哥哥家的玄关大门的呢？那可不是幻觉或者幻听就能解释的奇怪现象啊？」
「只不过是使用了实际的钥匙罢了。」
答案如此简单利索。没有梦或者希望残存的余地。
「前一天，你故意在离开家的时候让父母发现，好让消息传到月火和历哥哥耳中，这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爬入阿良良木家里，把钥匙借出来么？——然后打算趁白天没人在家的时候溜进去，慢慢搜寻阿良良木家。当然，那天晚上顺便找一下，就结果而言也是可以的，但是那东西不见得就一定在历哥哥的房间里，而且那天晚上，那个妹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爬进房间来。」
「……而且实际上，月火还真爬进来了……」
虽然计算到这个地步再闯入，或者说是入室行劫，但结果还是被历哥哥和忍小姐发现了。
抚子也许天生没有当小偷的才能吧。
也许什么才能也没有。
因为抚子只会低头看着地面。
「不不不。抚子你不是成功让本大爷复活了么？可见还是很有这方面的才能的啦。」
「有……哪方面的才能？」
「神明。」
「…………」
「本大爷不是说笑的，现在抚子不是已经是神了么——是你把神体被封印在那道符里面的本大爷复活过来的，以你的神体作为依托。」
「……抚子根本……」
抚子根本没打算让自己成为神……
明明扇小姐说找条蛇来让它吞下去就好，但是一时冲动的抚子却把符吞了，要说是抚子的责任，也实在无法推卸。
抚子真的没有好好听人说话呢。
「……或者说，这就是诠释自己的愿望只能自己来实现的寓言么。教训就是，光指望神明是不行的。」
不过，说起这些，也还是完全没有现实感。
还是觉得难以置信。抚子依然被困在自己所捏造的故事里。
继续装作忘记了的样子。
「原来抚子会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决定听不听人说话，要不要歪曲事实，要不要欺骗自己的啊。」
「这谁都一样啦。」
「……可是，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这也是没办法的吧。没办法的啊。
「因为——没有其他办法了啊。」
「…………」
「谁都会疼爱自己的……抚子也一样，只是这样而已……」
「……又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么。」
「咯咯。」
从倒在地上的忍小姐的方向传来一阵微弱的笑声。
「所谓的受害者和加害者，互换位置其实一点不难——立场和状况，起决定性作用的，不就是这两个么。所谓的重视加害者，或者重视受害者……其实都是一样的——」
「…………」
抚子一声不响地挥下了左手握着的獠牙。
四周恢复平静。
不过，忍小姐说得没错。
但是不管是对也好错也好，现在她因为中了蛇毒而倒伏在地上的这种状态，也是现实。
不过，这样一来，在忍小姐面前朽绳先生从不说话的理由也可以解释了——在对食物极其热衷的她的面前，这一切只是妄想这一点，马上就会穿帮的。
「唔……现在，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呢？」
以那种喜欢把还没做完的事，一件接一件地按顺序推进的认真性格——反过来说，就是流水线作业一般僵硬的做法，抚子开始寻找问题点。
「啊，对了。为什么历哥哥会在抚子正在历哥哥房间里找东西的时候准时回来呢？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的话——」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事情又能变成怎么样？如果没有发生那一幕的话——
「——从他的语气来看，历哥哥似乎对抚子在做的事，抚子即将要做的事，抚子所捏造的故事，全部都一清二楚。」
「这个本大爷就不知道了。那完全是本大爷、或者说是抚子之外的事了。」
「抚子在学校所说的夸张的话，所做的过分的事，以及早退这些信息，假设是经由月火得到的话——」
现在想起来，抚子那无法正视的发飙行为，以及黑化抚子的出现——其实也只是单纯地因为抚子发飙了而已。
并不是因为朽绳先生，也不是怪异在作怪。
只不过是妄想失控的结果。
「——抚子要去历哥哥家里搜查这件事，应该不可能被人知道的啊——」
「说不定只是偶然的巧合吧？例如他为了去找抚子，先折回家里换衣服之类，刚好那时候撞上了……」
「唔……」
这样说的话，算是可以勉强接受吧……只是偶然的巧合这种解释，总觉得很有说服力。
偶然的巧合，这个词现在听在耳中显得非常的动听。
「还……还真是懂得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啊。小姑娘也就这点本事吧……只是这样的话，根本解释不了夜行性的吾会在白天出来活动——」
忍小姐说道。看来这家伙不是一般的难缠。
「咯咯咯——真是自我中心的想法……不过，吾终于也能听到那条橡皮筋的声音了，没想到，一切都是那家伙的阴谋啊……」
「…………」
砰。
抚子一挥獠牙，让她再次沉默了。
不对，为了以防万一，还十分认真地狠狠戳了很多下。
嗯？
咦，好奇怪，竟然还在动。
得让她停下来才行。
看。看。看。看。看。看。
停了。
不动了。
「……不过算了。其实也无所谓。」
「没关系么？」
「也不是没关系啦……只是就算知道真相，发生了的事情也不会改变。只是明白了历哥哥也有历哥哥的故事而已不是么。只是他的故事跟抚子不一样，不是捏造出来的罢了……只不过是这样而已。但是，抚子对故事本身的内容并没有兴趣。」
「这叫自暴自弃吧。」
「是自暴自弃没错。虽然抚子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但是，抚子其实也不想知道这个。心里只觉得，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说完，抚子把身体转了个方向。
把本来朝着忍小姐的身子，稍微转向历哥哥。
「那么，要不我把历哥哥杀掉吧。」
虽然由于吸血鬼的力量，现在的他还活着，但是只要重复数百次注入毒液的话，身体应该就会撑不下去了。
「啊啊？没关系吗？这不是等于本末倒置么？」
「从一开始就是本末倒置了啊——就跟咬着自己尾巴的蛇一样吧。或者可以说是龙头蛇尾……」
「…………」
「……唔，但是你不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么？要是继续让他活着的话，历哥哥一定还会有女朋友啦恋人啦什么的，如果每一次我都要面对失恋的感觉的话，也实在太累了。」
「…………」
我就让他成为英雄或者偶像之上的——不管是谁，都绝对无法触及的存在吧。
「当然，那个女朋友我还是会按照原计划让她消失的……如果要成就一段绝对无法实现的恋爱的话，让历哥哥就这样死去不是显得更『浪漫』么。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已经不想再给他添麻烦了。」
「……本大爷看你是已经疯了。」
朽绳先生静静地说道。
「已经无药可救了。本大爷的眼睛没看准，而抚子你的头脑也已经失常了。没错……已经没有谁能救得了你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
抚子举起了獠牙。长长的前发，遮住了抚子的视野——但是这根本不会构成障碍。
现在的抚子本身已经构成了障，构成了碍。
是蛇，也是神。
是怪，也是异。
「因为抚子本身就是怪异啊——不过——」
高举起獠牙——打算先一击把心脏击碎的同时，抚子说道。
「我」说道。
「不过那是『抚子』，不是『我』——」
嗡——
就像抚子要挥下獠牙的瞬间，一阵电子仪器特有的蜂鸣声响彻神社之内。不对，这是在滂沱大雨之中，普通的电子仪器的蜂鸣声根本不可能听得见。
但是，抚子感觉到一阵按摩器似的振动声——正沿着小路的石阶传来。
就像在地上爬行的蛇一样，震动的感觉传遍身体。
「震动探测……？」
不对，应该跟那个无关。
朽绳先生是没有震动探测能力的——那个也只是抚子的错觉而已。误反应什么的，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真是奇怪的幻想震动症候群。
自己明明是没有带手机的。
「…………」
抚子在历哥哥的身边蹲了下来，虽然只是一点点，但是历哥哥的确在再生。伸手从他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一直震动着的手机。
虽然觉得现在的手机一般都有防水功能，但是为了不让雨水打湿，还是小心地用手遮着，确认电话屏幕上的内容。
本来打算关掉就算的，但是当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来电者的名字后，便打消了那个念头。
不但打消了，心情还变得相当微妙。
抚子用食指按下了通话键，拨开蛇发，把电话放到耳边。
「你好。我是千石抚子。」
「你好，我是战场原黑仪。」
那声音是如此的冷静，如此的沉稳。
语调平缓，没有抑扬顿挫。
不对——应该说是语气平淡吧。
静静的，仿佛什么也感觉不到似的，没有丝毫惊讶——但是，这是不可能的。
因为，现在是抚子擅自接听了历哥哥的电话啊——打了别人的手机，却发现接听的是另外一个人，这时候没有人会不惊讶的。
但是，这个人却还是如此冷静。
「你好，千石。」
她说道。
「我的男人还活着么？」
「……现在，算是勉强还有一口气吧。」
虽然并不是说给她的气场压倒了，但是抚子还是乖乖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战场原黑仪。
这个名字，抚子是知道的。
当然不可能不知道。
那是——
那就是历哥哥的恋人的名字——同时，也是抚子希望用「咒术」除去的人的名字。
这两个月来，说不定默念这个名字的次数，比历哥哥的名字的次数还多。
这个名字，自己不可能不知道，也不可能忘记得了。
「是吗。太好了。看来我总算是赶上了。」
语气中却并未见得放心了多少。
但是这种反应却更令人觉得不正常——抚子记得这个女孩，在跟历哥哥说话的时候——在抚子看到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应该是个更为正常的人。
这是她的愤怒的表现么？
「……总算赶上了？你凭什么这么说？」
抚子问道——这是个很正常的疑问。
「抚子觉得，如果战场原小姐你不是身在一秒之内就能赶到抚子身边的地方的话，还是不要说这句话比较好……」
抚子低头看了看历哥哥和忍小姐，说道。
「你已经到了这里了吗？」
「怎么可能。」
战场原小姐很利索地回答。
「现在我还在家里悠哉游哉地吃着薯片呢。」
「……你是在耍抚子吗？」
「我一边吃着薯片一边看着电视，偶然发现收录和奴隶这两个词看起来还蛮像的，于是就想打个电话给阿良良木君，告诉他而已。」
「…………」
她绝对是在耍人。
难道是在隐藏她的藏身之地？
还是说，她根本不把现在的状况放在眼内？
因为抚子觉得，现在这种状况，绝对不是她可以心不在焉地应对的……
真是不可思议的人。
「不过，应该还可以说是赶上了的吧。」
战场原小姐突然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她那熟练的对话技巧实在让抚子佩服。
「因为如果是在千石你已经收拾了我的男人之后的话，我就必须犯杀人罪了啊。」
所以获救的是我的未来啦。
战场原小姐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道。
「谢谢你，千石，你挽救了我的未来呢。」
「…………」
「不过，正确来说，罪名应该会是暴力伤害恐吓监禁致死罪吧——那么，我单刀直入地说了。千石，跟我做一次交易吧。」
「交易？」
「你可以杀了我，但是能不能麻烦你放过阿良良木君？」
战场原小姐说道，那说话的语调透着一股无所谓的态度，仿佛说的是给你一百二十日元，能不能帮我买瓶果汁回来之类的内容。
「你给我挽救回来的将来的人生，我可以全部给你。你就救一下阿良良木君吧——对了，如果那小女孩还活着的话，顺便把她也救了吧。」
「……你在说什么呢？」
「不是啦，对我来说本来是吸血鬼的萝莉少女变成怎么样都无所谓，但是那孩子是阿良良木君的宝物啊。如果那孩子死了的话，阿良良木君活着也没什么意义了……」
「别在这里……说这种话了！」
抚子说着，开始思考战场原小姐现在究竟在想什么。
但是很快就放弃了。
那种事根本无所谓。
「不行。」
「…………」
「抚子会杀了历哥哥，也会杀了你。忍小姐也会杀掉的。从一开始我就是这么打算的，所以交易根本不成立。」
「……是吗。这样真是太遗憾了。」
那就没办法了。战场原小姐很干脆地放弃了。
虽然她的不上心让我惊讶，但是下一秒，她就接着说道：
「那么，现在开始，作为人生的前辈，我给你一些建议吧。你听好了。」
「要杀我们三个人的话，你应该好好考虑一下杀的顺序的。」
「咦？」
「绝对不能在杀小忍之前先杀了阿良良木君——这样的话小忍和阿良良木君之间的联系就会被切断，她的力量就会恢复，会变回本来的传说中的吸血鬼，像你这种小角色，一下子就会被吞掉了。」
「……是吗。」
这真是个不错的建议——如果没有她的提点的话，我肯定会先杀了历哥哥的。
「这样啊，明白了——」
「还有，其实最重要的是，要先杀了我才行。」
否则我会——
不单只是你，会把所有人都杀了的。
战场原小姐很平静地说道。
「……所、所有人是指？」
「所有人就是所有人啦，这个不用解释了吧。」
「…………」
这话说得也太恐怖了。
明明不是怪异——只不过是历哥哥的女朋友罢了。
「你可不要少看了我的脾气哦。」
「……明白了。那么，我就先杀了你吧——然后是忍小姐，接下来最后是历哥哥，这样就行了吧？」
谢谢你。抚子道谢道。
既然人家对抚子那么好，道谢是必要的。
对抚子温柔的都是好人。
「不用谢了。不过，作为交换，千石，你能不能帮我实现一个愿望？」
「啊？」
咦？这个人在于什么？算是强制性推销么？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啦——你现在可是受到信仰的神明，是那家神社的主人，偶尔听一下像我这种草民的请求，也无妨吧？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给你投个币。」
「……听听倒无妨。」
抚子其实很感兴趣。
在这种状况下，战场原小姐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能够称为历哥哥的恋人的她，究竟会向抚子请求什么——向神祈求什么？
「千石你可以按照刚才说的顺序把我们杀了，但是在那之前，能不能留一点时间给我？」
「时间？」
「已经变成怪异的你，今后只要信仰延续下去，就可以永远存在吧？那么，稍微等一下，有什么关系呢——例如等一天，两天，一周，一个月……半年之类。」
听到半年这个词的时候，抚子第一次感觉到了。
第一次从战场原小姐的话里感觉到——一股强烈的语气。
「如果你的杀意是真的话，应该不会介意吧。如果不只是一时冲动，而是真正的杀意的话——如果这种心情不是来源于冲动，而是源自真心的话，应该是可以等的。」
「……半年……半年后，会有什么事发生吗？」
抚子反问道。
「毕业典礼。」
战场原小姐完全没有要隐瞒的意思。
「为了能够跟阿良良木君一起毕业，最近我都很努力呢……如果这份努力就这样白费了的话，我也没脸见羽川了。」
「……毕业典礼……」
想不到会在这个时候听到这个词。这种情况下竟然——会出现这种平凡生活中才会有的字眼。
这么日常化的词。
毕业典礼……
抚子已经不可能去学校了。现在已经不是人，头发也全部变成了蛇，现在还正打算动手去杀一直以来憧憬的人——竟然在这个时候跟抚子提毕业典礼？
「呜……」
抚子——
不，「我」向着战场原小姐——
「呜……呼呼、呼呼，啊哈哈哈……呜呼呼！」
——地大笑起来——实在忍不住了，不笑都不行。
这种笑声，就算变成了怪异，也还是保留着原来的特色——啊，真的是多余的设定。
真的是多余的。
「明白了……好吧，就给你等半年吧。」
「是吗。谢谢你。」
战场原小姐再次道谢。
但是，话中还是感觉不到任何感情。
就像是跟语音软件在对话似的——不过，那正是真正的战场原小姐的声音。
是面对抚子的时候的，战场原小姐的声音。
「半年……正确来说，是等到毕业典礼的那一天。毕业典礼一结束，就麻烦你立刻移步过来北白蛇神社吧。抚子会在这里等你的。」
「咦？庆祝会也不能去吗？」
「不行。」
这个人究竟在想什么啊。
不对——我们是彼此彼此吧。
「更重要的是，这半年只是『缓期执行』……所以在这段时间里，战场原小姐绝对不能跟历哥哥手牵手哦。」
「这样啊。」
电话的另一端，似乎能感觉到战场原小姐的微笑。
「那还真是一种煎熬呢。」
「…………」
这个可不好笑。
完全笑不出来……
但是同时，抚子觉得她并不令人讨厌——如果能够好好跟这个人商量的话——
好好谈一下的话——说不定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抚子是真的这么想。
如果没有光是因为她是历哥哥的女朋友，就去嫉妒、去怨恨、去憎恶的话——没有一心想着要杀她的话。
如果没有许下那个愿——要是知道她是这么一个人，
要是早点认识她的话。
说不定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子了。
现在想起来，抚子根本没有主动去了解过任何人。
是吗。
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啊。
「如果……」
抚子开口了。
向着战场原小姐说道：
「如果我们能够以另一种方式相遇的话——说不定抚子和战场原小姐你，就能成为好朋友了。」
「不可能。」
斩钉截铁的回答。
连稍微靠近一点的余地都没有。
「不好意思，对于像你这种可爱的小鬼，我是极其讨厌的，更甚于以前的自己呢，千石抚子小姐。」
电话就这样挂了，连道别的招呼也没有。
抚子在依旧丝毫没有停下的苗头的滂沱大雨之中，折起电话，心中也涌出了跟她同样的想法。

第10卷 囮物语 第乱话 抚子·美杜莎 024
现在可不是后日谈哦。
也没有结局。结局，不是早就有了么。
千石抚子成了神。就这样。
本来，故事到那里已经可以落幕了——没错，所以抚子也不知道，那之后学校里抚子的那个班，初二二班后来怎么样了。
如果因为抚子的「一时发飙」的影响，产生了化学反应，恢复到像以前那种愉快的气氛的话，那听起来的确很有故事的感觉。但是抚子不认为事情会那么顺利，而且也无法去确认。
如果以个人意见去推测的话，应该是什么都不会发生吧——或者说，反而会更加恶化。
不过，抚子是真的希望，如果事态能够以此为契机向好的方向发展，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这个就让我们看看笹薮老师的手段如何吧。
请加油。抚子会打从心里支持你的。
爸爸妈妈的情况也很让抚子在意，但是那并不是抚子可以处理的问题。不过多愁善感的思春期少女离家出走后再没踏进家门这种事，社会上时有发生，希望他们不要太在意就好。
虽然抚子是神，但也禁不住祈祷。
不过，毕竟这故事不像以前杀的那些蛇，一刀两断就完了，就这么收尾也让人觉得不踏实，所以，在这里抚子就来交代一个预告编，代替结局吧。
预告编。
半年后的三月某日——私立直江津高中的毕业典礼举行的那天，具体是哪天抚子其实不清楚，下次查一下吧——抚子在北白蛇神社的境内，在阶梯上倚着赛钱箱坐着。
而朽绳先生之前凭依的那根橡皮筋，不再戴在手上，而是发挥了它本来的作用，把十万条蛇束成了一条马尾——毕竟离现在已经有半年了，形象上还是稍作改变比较好。
顺便说一句，神社将会被重建了。现在是这么计划的。
这个不是抚子个人的希望，而是街道建设计划里就有这么一项，到三月的时候，施工都基本结束了吧。——之前破破烂烂的时候谁也懒得管，「因为一场暴雨倒塌了」之后，反而不知哪里来的干劲，把重建提上了日程。大人的世界还真是难以捉摸。
那样的话说不定信仰也会多少有复活的迹象吧，所以抚子到了三月的时候，应该更有力量了。
由于绑马尾的时候把前发也一并束到脑后了，所以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抚子的脸——也就说，抚子也能够毫不躲闪地正视前方了。
完全没有掩饰的打算。
当然，有了其他感觉器官的抚子，根本没有必要正视前方——但是今天，只有这一天，抚子不得不这样做。
因为对于千石抚子而言，这一天，是与人类诀别的一天。
用眼睛来看世间万物——也是最后一天了。
……没错，至少希望到了那时，抚子已经有那么强的意志摆开阵势——等待他们的到来。
现在，他们正沿着阶梯走上来。
抚子希望他们能够以最佳状态，穿过鸟居。
阿良良木历。
忍野忍。
战场原黑仪——小姐。抚子只从很远的地方见过她，所以在预告篇里也不能很精准地描述她的长相，不过她应该会紧贴在历哥哥的身边出现的吧。
虽然跟说好的有所出入，不过这个时候，抚子还是希望他们能够手牵手地出现的——否则，这画面就不唯美了。
忍野忍小姐这个时候，已经不是幼女的姿态了——虽然不至于恢复到原来的姿态，但也许会变成跟历哥哥差不多大小的年龄。
而且上次她已经吃了亏。
当然，历哥哥应该也会大幅度提高自己的吸血鬼化程度——但是这种变化在抚子的蛇毒面前，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不过，准备的用心程度上的差异，还是能够看出来。
应该是这样。
还有，虽然跟说好的也有出入，但是如果这时候他们三人的身后，还跟着神原小姐和羽川小姐的话，那就最好不过了。
这样就等于全阵容登场了啊。
简直就是在打终极BOSS的时候才会出现的情景。
就算是所有人一起上——抚子也觉得自己不会输。
抚子慢慢站起身来。
同时，隐藏在境内的无数的蛇也露出了毒牙。它们是跟抚子拥有相同意志的、抚子的眷属。
然后，随着抚子的一句话，战斗打响。这样就真是完美了——
「欢迎你们。历哥哥，抚子会好好疼爱你的。」
接下来是爱情喜剧的时间。
从所有意义上而言，这都是最终决战。
只有神才能应付的决战，即将来临。

第10卷 囮物语 第乱话 抚子·美杜莎 后记
在这附录一般的地方写下怎样的文字自然是因不同作者的性格而异，不过这个问题先放到一边，在阅读小说或者是漫画的时候，尽管并没有直接听闻作者的话语，可在阅读了作品之后，就能够感受到人们常说的「作者的主张」了。以主张这样的词语来形容似乎有些大题小做的嫌疑，换言之就是这个世界上存在阅读之后便能明白作者认为「什么是正确的」这种类型的作品。作者自己并没有出现在作品之中向大家诉说「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什么是好的」「什么才是坏的」，可在阅读的过程之中，却还是能感受到这些……不过这些都是读者的主观见解，至于这种见解是否正确，如果不向作者本人亲自求证（或者说就算是求证了？），是不可能获知的。不过我觉得，就算这种现象同样存在于漫画和小说之外，至少也是比较容易发生在漫画和小说之中的。即，作者是非常明确的「个人」。所以思想不会混杂，至少不容易混杂。若是电影和电视剧，甚至音乐大概也算进来，也就是说制作的规模扩大了之后，作者的人数变成复数了之后，会以各自的立场加入各自的思想，各人的主张恰到好处地相互中和，形成独立于单独人性的「作品」，不过类似小说和漫画这样小规模的创作，似乎很难以这样的方式进行。这样一来，自然有着能够享受「个人」的优点，我也很喜欢书籍的这一特点，可是目前的时代正确实地朝着轻视个人价值的方向前进，所以出版界的危机相当严重。这是我的个人观点。
说了这么多，其实本书并没有包含作者本人的主张或者是思想，只是单纯强调抚子妹妹有多么可爱而已。硬要说起来的话，或许可以算作是探寻可爱究竟为何物的小说。不过自本作开始，物语系列的第二季也已经开始朝着结局狂奔了。下一回的「鬼物语」时间线上又有了一定的调整，讲述的是补习学校废墟的烧毁时间，然后最终作的「恋物语」则将会讲述他们毕业时的故事。虽说我也想过干脆把第三季也写出来算了，但是物语进行至此，篇幅已经不短，是该划上终止符了，真是让人感慨万千。说是意气轩昂也未尝不可吧。一切尽在掌握！总而言之，本书便是以百分之顺利写就的小说，「囮物语 第乱话 抚子·美杜莎」是也。
还是第一次看见彩色的抚子呢，非常漂亮。多谢VOFAN老师。
最后的两作，也请多关照了。
西 尾 維 新

第11卷 鬼物语 第忍话 忍·时间 001
忍野忍这个名字在我们之间已经非常熟悉，听了也不会觉得很高兴什么的。然而与此同时，我对这个名字也没有半点违和感，反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cler Blade这个原名，即使对她来说也已经变成过去的遗物了吧。
过去。
往昔。
已经结束的事情。
或者是——已经不存在的事情。
就连有没有发生过也无法确定的事情。
那已经变成了伴随着过去的记忆被讲述的存在，说白了，跟现在的她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
毫无关系。
当然，所谓的「过去的自己」，简直就是比一般的「他人」还要遥远的「他人」，是令人产生跟自我厌恶完全不同类型的厌恶感的对象——如果以我为例子的话，春假期间的我、黄金周期间的我、登上楼梯的我、母亲节的我、乘自行车的我、上课时的我……他们全部都是别人。
那是他人，是别人，是不认识的人。
我这么说并不是想逃避责任。
当然也不是想要否定那个时候的自己——那时候的我，其实做得也相当不错了。当时的我已经全力以赴做了自己可以做到的所有事情——我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在那个时候的全力，跟现在我心目中的全力并不是同一回事——如果是现在的我的话，在每个不同的时刻，都应该会分别遵从各自的信念采取不同的行动吧。
刚使是那样，我最终还是会救下吸血鬼。
即使是那样，我最终还是会被猫袭击。
即使是那样，我最终还是会接受战场原——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在各个不同的时刻，我应该还是会遵照自己的想法，做出上面所说的这些行为。
不管是错误的事情还是正确的事情，通往这些决断的路线是无限的——至于自己会从无限的路线中挑选出哪一条，老实说就只能看当时的心情好坏了。
忍，就是现在的忍。
并不是别的忍，而是现在的忍。
那位传说中的吸血鬼——既是铁血、也是热血、更是冷血的吸血鬼，舍弃了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的名字和外表，变成了现在的忍——这个对我来说可算是最大安慰的事实，也应该是她当时心血来潮的产物吧。
这是多么令人高兴的心血来潮啊。
她从表面上来看虽然是个幼女，但却比十八岁的我还要年长得多，已经走过了五个世纪以上的漫长人生。说不定在那方面的顾虑还是想得比较周全的——不，那并不是什么顾虑，完全只是一种心血来潮罢了。
这一回，我们就来说一说她的这种心血来潮在四百年前曾经发挥了什么效用吧。四百年前，她在这个困家遭遇了了什么事情，然后又采取了什么样的行动——就是这样的故事。
忍野忍。
沿着她的时间轴回溯到四百年前的故事。
把忍的时钟倒退回去。
当然，事情并不仅仅是这样而已，那个过去跟现代也存在着某种联系——虽然还是像以前一样，我去救人又反被别人救，想做些什么事结果还是什么都做不到……不过这些事情，就等各位读完之后内，做判断好了。
我——阿良良木历，也在这里一边想着那家伙的事一边慢慢叙述吧。

第11卷 鬼物语 第忍话 忍·时间 002
上一回的内容梗概。
我——阿良良木历，跟搭档的吸血鬼忍野忍一起经历了没什么特别的时间跳跃，在尝试改变历史的行动中以失败收场，最后只有垂头丧气地回到现代……完了。
总之，详细内容就请各位参照前前前作的《倾物语》吧——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就算各位不参照也无所旧。尽管我嘴里说「很想这么说」，但是实际上我根本就不想那么说。说实在的，我真的不想被人看到那样的失败经历。那究竟是什么自虐倾向嘛。
不过在那次时间跳跃中，我毕竟也怀着某个令人感动的理由。那是为了让十一年前死去变成幽灵后在这个小镇上四处彷徨的朋友——八九寺真宵重新活过来，以免她年仅十岁的幼小生命在交通事故中丧失而采取的行动。为了我的名誉，我还是想在这里（小心眼地）公开表明一下——不过到头来，在我垂头丧气地回到现代后直接向她本人说起的时候：
「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活过来嘛，你做的事全都是多余的啦，自以为是的阿良良木先生。呀哈！」
她却这么跟我说（虽然实际上并没有说得这么过分），所以我做的事情——花费了我高中生活中最后的宝贵暑假的最后一天（正确来说应该是第二学期开学典礼当天）进行的盛夏大冒险，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行为。「你干嘛为那种事花了整整一大本单行本的篇幅来写那个啊笨蛋快去死吧！啊啊不过你是半吸血鬼的不死身所以死不了吗真是拿你没办法！」——就算被人这样大骂一顿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所以大家可千万别去读倾物语喔！
一定要记住！
我可不是在说笑的啊！
……总而言之，我现在就是跟这个幽灵少女——说白了就是问题儿童吧——八九寺真宵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在以时间跳跃改变历史的行动失败而回到现代的时候，开学典礼已经开始了（顺便一提，现在的准确时间是八月二十一日星期一的下午一点多）。哎呀呀，没想到从新学期的第一天开始就要逃学了，说起来暑假的作业结果还是没碰过啊，这下多半要被战场原和羽川杀掉了，真是让人心跳加速呢——所以我的内心其实是相当兴奋的（太棒了），不过这个就先不说吧，首先我还是要把那个大背囊还给八九寺才行。
不过关于这件事的详细缘由也没有必要在这里说，对经历了时间跳跃、正如过去和未来的八九寺所评价的「毫无意义」地浪费了时间（当然她没有这样说过）的我来说，感觉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然而从时间轴来说就是在昨天——八月二十日，幽灵少女八九寺来我房间玩之后把背囊忘在这里了。
详细情况应该让各位参照什么好呢……？嗯——记得好像是《化物语动画版完全导引》是吧？
在那本书的超短篇里好像记载了当时发生的事……不，等一下，那应该是属于动画版的篇章，对我们来说是不是该算是平行世界里发生的事呢？
平行世界。
真是令人讨厌的词语……
不过无论如何，那本书现在已经没有在世间上流通了……哎呀，动画界还真是一个艰难的业界呢。
我还以为掀起了很厉害的热潮，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淘汰掉了。
尽管这样的运转速度对业界来说也是一种健康的标志……总而言之——
就在我为了改变过去而竭尽全力的时候，八九寺则为了从我家里拿回她的背囊而在小镇上四处徘徊。
实际上她根本就没有必要为了找我而浪费大半天时间在镇上转圈，只要老实等我回家就行了。然而当我向她问起这件事的时候——
「要是被阿良良木先生打开背囊看到里面东西的话我可受不了！如果只是看到里面的东西还好，万一被你在背囊的布料上面做出这样和那样的事，那简直就恶心死了！你不会做那种事？没错，你也许不会做吧。不过光是有足以被你做那种事的时间，我就已经无法容忍了耶！」
她却是这么回答的。
看来我在她心目中已经没有任何信用可言了。
或者说已经被讨厌到极点。
当然，被一个年幼少女讨厌到这种地步的罕见经历，说不定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所以我心甘情愿地接受了下来。不过不管怎么说，那个背囊我还是要还给她的。
所以，我就从时间跳跃的现场——北白蛇神社闻到自己家，一边推着自行车一边跟八九寺肩并肩地走在路上。
「……可是八九寺，果然还是那个啊——如果没有背囊的话，你这个角色看起来也变得有点印象淡薄了。」
「你在说什么失礼的话嘛，阿良良木先生。要体现我的角色的话，光是这双马尾的发型就足够了吧。」
「双马尾么……但是只有这个的话，作为角色定位还是有点单薄啊……一个优秀的角色，就必须设计成光看外形轮廓就能判断出是谁才行。」
「我想你这个论调早就过时了……光看轮廓就能判断出角色、故事必须包括起承转合的要素什么的，这些古板的理论已经不能适用于现在的时代了。」
「你果然是一个喜欢对现存的价值观提出疑问的女孩子啊……」
「所谓角色设计的优秀与否，指的并不是外形轮廓怎样怎样，而是由不太懂画画的人模仿着画也能看得出是哪个角色的设计哦。比如悟空、比卡丘之类的，就算是小孩了画的也很容易看出来吧？」
「原来如此。」
「不过你说的也没错，要是没有了背囊的话，我就不再是蜗牛，而是变成一条鼻涕虫了。」
「……怎么说呢，那好像是忍野忍说过的话，又好像是羽川告诉我的，我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说起来蜗牛和鼻涕虫好像是同一样东西呢。据说蜗牛的壳退化后形成的生物种就是鼻涕虫……」
「可是贝壳类生物的外壳在退化掉之后还能存活下来，这也是一种很不可思议的感觉呢——就好像鸟类不能飞一样。用人来作比喻的话难道就是『虽然没有了骨头，但还是活得很好，很有精神哦！』这样的感觉吗？」
「唔——把贝壳当作骨骼来看的话的确是这样，不过从作用上来说，我想应该是皮肤更接近吧？虽然我不知道人没有了皮肤还能不能活下去……」
「唔，的确是不知道呢。不过没有骨头能不能生存这个问题，已经由阿良良木先生做过证明了……」
「对啊对啊，那个已经被我这个没骨头的胆小鬼证明……才没有那回事！」
「怎么说呢，因为寄居蟹的印象太深，所以蜗牛的壳也会给人一种仿佛能脱下来的感觉呀。虽然如果真的脱下来的话就会死掉啦。因为里面还装着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嘛。」
「就跟你的背囊一样吗。」
「不，我的背囊里也没有装什么太重要的东西……只不过是对把自己的东西寄放在阿良良木先生家里这个现状抱有某种生理性的厌恶感而已，其实没有背囊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
「最多只是从八九寺真宵变成鼻涕虫真宵罢了……咦？这个话题之前好像已经用过了耶？」
「毕竟当时我不在场，所以也不怎么清楚，好像是往动画版的副音轨里面说过吧？」
「说过了。一不小心就重复利用了……」
「不过媒体不同的话重复利用也没有什么问题……反正是平行世界嘛。可是那个话题本身——该怎么说呢，搞不好会把你的形象跟鼻涕虫画上等号，我想还是尽量避免比较好吧……」
「不过我本来就是蜗牛，这也没什么差别啦。羽川姐姐的形象是猫，真是让人羡慕呢。」
「嗯。」
「阿良良木先生的鬼也一样啦。」
「……嗯。」
「怎么了吗？」
「哦，没有……我想还是有点那个吧。蜗牛在小孩子之间不是很受欢迎吗？可是鼻涕虫的话就成了被讨厌的对象……有壳和没有壳真是大不相同啊。」
「最近好像也不是这么回事耶。因为蜗牛也有很多寄生虫呢。」
「寄生虫？」
「如果用我做例子的话就是阿良良木先生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用你来举例的话就是我吗……喂喂，谁是你的寄生虫啊！」
「今天的阿良良木先生好像很喜欢先装糊涂后吐槽呢。就我个人来说，用印刷文字来表达的话还是有点难为情呢。」
「啊啊，不过我也有听说过。那叫什么来着，蜗牛的寄生虫……名叫Leucochloridium（巨孔彩蚴吸虫）的、好像会夺取脑部中枢的可怕东西……」
「名字的正中间包含有萝莉lori，这简直就跟阿良良木先生一样呢。」
「糟糕，这下我就等于是自掘坟墓了啊。」
「真厉害呢，阿良良木先生。如果再努力一点的话，Leucoch这部分的读音也很容易跟冷酷相混淆，那么合起来就是冷酷萝莉dium。」
「那不是糟透了吗。而且你别为了这种事付出努力好不好。」
「关于有什么办法把dium这部分变得更加有趣这个问题，我还想跟阿良良木先生你商量一下呢。」
「为什么我非要跟你一起去思考这种用来贬低自己的称呼啊……不过巨孔彩蚴吸虫实际上真的是一种可怕的寄生虫吧？属于光是听说它的性质也会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那一类。被这种虫所寄生的蜗牛，会自己主动走到容易被鸟类捕食的地方，还会把触角变形为引人注目的形态来宣扬自己的存在……虽然我对你来说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但我还是不想被人拿来跟那种东西相提并论啊。」
「开玩笑的嘛。」
「这个我虽然也明白啦。」
在路上跟八九寺这么闲聊着的期间，我们已经回到了阿良良木家——也就是我的家了。虽然我一旦跟八九寺闲聊起来就没完没了，不过对话的内容向来都是毫无意义的一然而，就这一次来说却可能是罕见的例外情况。
不过这也是后来回忆的时候得出的结论，
关于蜗牛和鼻涕虫的进化退化的话题，还有关于名叫Leucochloridium的寄生虫的话题，对这次的故事来说，说不定还是一种令人产生讽刺感的暗示——不过这所谓的暗示也都只是巴纳姆效应①，在事后想怎么自圆其说也都是说得通的。
①注：人们往往会把某些具有模糊性和普遍性的描述当作是特意为自己度身订造的人格描述，这种现象就称为巴纳姆效应。
在事后回忆起来——
考虑到这句方便而动听的话语总是把人类耍得团团转的事实，我这种想法恐怕也是一种妄想吧——要回忆起来的话当然是要到事情发生之后了，就算不是这样，人也只需要考虑未来的事情就够了。
经历了那次时间跳跃——
我也应该对这一点了解得很深刻才对。
「那么你就进来坐会再走吧，八九寺。」
「啊？」
我只是随口邀她进家里坐一坐，可是她却露出了仿佛在说「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啊？」似的表情。
「我进入阿良良木先生的家，就只限于在灵前守夜的时候耶？」
「尽管对你这种说法感到有点受伤，但我的内心某处还是对八九寺你愿意在守夜的时候到我灵前来拜祭这件事感到高兴……」
「……阿良良木先生，一段时间没见你，没想到你的思维会变得这么积极向上呢。」
「嗯，毕竟我积累了不少普通人不可能有的人生经验啊……」
「总之我不会进你家的。在阿良良木先生的有生之年，我已经不会再跨过阿良良木家的门槛了……昨天就是最后一次。或者说，昨天本来也只是被你以半绑架的方式拉进去的吧？」
「绑架？你别说得这么难听好不好。」
「我说的不都是真话吗？就算原书现在已经不能买到，你也不能信口开河嘛。」
「我并没有否定那件事的真实性，只是叫你不要说得那么难听而已啊。」
「你也太任性了耶……真是的。」
八九寺以充满警戒心的眼神说道。
那是完全不存在信赖感和信赖关系的讶异眼神。
被这种眼神盯着看还真是让我热血沸腾。
「我可没有丧失作为女生的最低限度的警戒心，还不至于蠢到主动走进父母和妹妹都不在的阿良良木先生的家里哦。」
「你这个十岁的小女孩在说什么啊。」
「如果活着的话我就是二十一岁了耶～」
「别说这种让人丧气的话嘛。」
「你别因为听说了我的实际年龄就丧气好不好。」
「至今为止我都一直小心注意着避免破坏读者在这方向的梦想，你为什么突然说出这种让人失望的话啊？」
「不，没有啦。现在因为都条例的实施，在各方面的限制不是越来越严格了吗？考虑到以后的情节发展，我要是不先说明自己是十八岁以上的合法角色的话，说不定名声就会遭到什么损害了嘛。」
「什么合法角色啊……不过那所谓的内部条例，我记得好像是跟实际年龄没有关系的吧？」
「好像是啦。因为我是小孩子，所以不是太懂。」
「我真的搞不懂你是什么立场啊。究竟是小孩子还是大人？」
「法律上是大人，但肉体上还是小孩子。」
「我说你根本就没有肉体好不好……」
「老实说，都条例什么的，我觉得根本就是有没有都一样的东西耶。在那个条例获准实施之前，漫画业界和动画业界早就刮起了自我规制的风暴了。经常有人说因为这个原因而没有办法展开自由的创作活动，事实上这个自由早就丧失了嘛。对付钱给自己的商业搭档就言听计从，但却不愿意听政府说的话，这种想法还真是让人心寒呢——」
「你别突然间说出这种认真的话题好不好……」
「在这样的情况下，至少我们也应该享有一点自由呢！八九寺真宵，今年十岁啰～！现在让大家看内裤～！」
「这也太开放了吧！」
「啊，不过内裤的话好像是不成问题的吧？我听说多啦A梦里的静也没有被认为是违反了都条例。」
「不管怎么说，也不可能对多啦A梦执行那种限制吧……」
不过她竟然把小静的名字直接称呼为静？你究竟是什么人，站在什么立场上说话啊！
「说的也是呢，毕竟多啦A梦是一部国民性的漫画嘛……处理不好的话还会站到国际舆论的对立面上呢。不过阿良良木先生，我这么说也许有点那个，可是多啦A梦真的很色情耶。」
「拜托你别用奇怪的视点来看待那一部划时代的历史性名作好不好！」
当然，在这个意义上说，多啦A梦的秘密道具也确实非常忠实于人类的欲望，都是一些很容易被人滥用的东西……
「近八成的小学男生都是从多啦A梦中获得性启蒙的……文部利学省究竟要对这个现实视而不见到什么时候呢。」
「顺便问一句，剩下的两成小学男生是通过什么来实现性启蒙的？」
「大概是《海螺小姐》里的矶野海藻吧～」
「…………」
关于国民性人气漫画的功罪问题，这番对话的确有着令人深思的部分，但是那剩下的两成男生也太偏门了吧。
而且这根本就是假的数据。
别随便信口开河啊。
「那么……你就在这里等一下吧。我马上把你的背囊拿下来。」
「十秒钟，快跑！」
「这么傲慢！？」
不知为什么，我被十岁的少女当成跑腿了。
不，应该说是二十一岁的女性吗？
不管怎样，我总有一种心情激动的感觉。
不过十一年来的幽灵生活对八九寺来说是「不会积累起来」的东西，所以她也没有办法成长为二十一岁……
这一点——
电同样是我在时间跳跃中痛切地感受到的事实。
历史性的事实。
我让八九寺在重新修好的门扉前面等我，然后马上走进家门登上楼梯，回自己房闾拿背囊去了。
我的脑海一时间还闪过了「是不是该把她背囊里的东西换成几块石头？」这种恶作剧的念头，但我的房间里当然不可能有什么石头，所以也只好放弃了。
我先在这里向天地神明发誓，自从昨天八九寺把背囊放在我家忘记带走之后，我都一直没有碰过背囊里面的东西。
虽然我刚才还被她称呼为「冷酷萝莉dium」，但也不至于做出随便乱翻少女所持物的犯罪行为。
我是一个绅士。
是Gentleman。
毕竟也不能让八九寺等太久，我既没有在房间里坐下，也没有顺便喝杯咖啡，马上就背起背囊走回到屋外。
「啊！喂喂，你不要碰人家的东西嘛！」
「你别说这种强人所难的话好不好……」
「啊啊～这下又要拿去店里清洗了。」
「我说……你都讨厌我到什么地步了啊？」
「那样的背囊，我已经不想要了，请你拿去扔掉吧。」
「不，要是没有这个的话，你就会变成鼻涕虫真宵了啊？」
「为什么你非要把那样的东西硬塞到我手上？你该不会是在上面装上了窃听器吧？呜哇，阿良良木先生真是太差劲了～！」
「你对我的怀疑也太严重了吧……真是麻烦死了，干脆你去读一遍倾物语吧。那样的话就可以证明我是清白无辜的啦。」
「价格贵得坑人的书，我才不买呢。」
「拜托你别说什么坑人行不行……」
「一千三百日元！？呜哇～有那么多钱的话也不知道能买到多少本六百日元的文库本了！」
「就那么两本而已啊。还说什么贵不贵的，至少也应该说是厚书才对吧。从份量上来说，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差别啦。」
开什么玩笑。
别在这里为副标题里带有自己名字的书做负面宣传啊。
「关于书的定价问题，以后说不定也会继续发生变化呢。再贩制度好像也快跟不上时代发展了，电子书籍的时代也正在逐步走近，也不知道该算是黑船还是救助船，或者是私掠船什么的。」
「电子书籍么……不过那个在阅读漫画这方面却是出乎意料的合适呢，因为黑色的安定感实在太棒了。」
「啊啊，那么说也的确没错。如果是漫画杂志的活就会因为墨水的浓淡而显得发虚了。越是漂亮的作画，就越想以电子数据的形式来阅读呢。」
「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那就是在电子书籍上没有办法使用两页对开的方式作画。在用手机阅读的时候，会变成逐个画格移动的形式，不过漫画最突出的优势就在于可以自由控制画面大小这一点上……虽然说白了可能只是习惯上的问题啦。」
「毕竟儿十年前的画格切分方式是非常简单的呀。比如由四个扁长方形构成一页之类的。当然了，那时候的画面构成也相对简单一些。总而言之，可能各方面都逐渐开始进入文艺复兴时代了吧。」
「如果用文艺复兴来形容的话，那么意思就会变成温故知新了啊……」
就画格切分的问题来说，这样的形容也许是相当合理的……不过我虽然提出了这个话题，但毕竟自己在这方面的造诣不是太深，也不知道像少女漫画那样的复杂画格划分方式在手机上是怎么处理的。
那恐怕比两页对开什么的还要难对付吧……
「最近漫画的网络连载也越来越多了嘛。」
「就是所谓的在线杂志吗。如果从那个观点来看的话，通向漫画界新人的门户也变得相当开阔了。新的杂志也像雨后春笋一样不断冒出来。」
另一方面，现存的杂志却相继陷入废刊——不，应该是休刊的窘况。不过这个事实就先搁置一边吧。
「考虑到以后的发展，漫画家说不定还是一种相当稳定的职业呢。最近长期连载也越来越多，而且要转职的话也比较容易。」
「这么想或许也有点过于乐观了吧……不过，刚才提到漫画的优势就在于可以自由调整画格的大小，但是在保持足够的人气和体力的前提下，可以无休止地将一个故事画下去也应该算是漫画的有利因素吧。」
「嗯，这方面从文化的角度来说跟小说有点不一样啦……」
我觉得只是发表形式不同而已啊。
漫画通常以杂志连载为主，而小说则是以单行本为主，所以从性质上来说，小说其实就相当于漫画中的一话完结的短篇。
在单行本中，故事无论如何也必须告一段落。
「不过……一次又一次地装出系列完结的假象，到头来还是却像丧尸一样不断复活，一直拖得没完没了——这样的连续小说也是存在的呢！」
「别说了，拜托你别说这种自虐的话好吗。」
「总之，我想电子书籍只要解决了价格问题，就会马上得到普及的。只要能把价格设定在能让大家混饭吃的水准上的话——」
「混饭吃么……在现在不景气的状况下，我看能做到那…点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吧。」
「毕竟是花了大力气把书制作成电子数据，我觉得就算把价格设定得比实体书还要高也没有问题啦。」
「为什么非要让别人为这种事感恩戴德啊？」
这做生意的态度也太妄自尊大了吧。
「我想只要增加一些附加价值就行了。比如添上搜索功能，在伏线的部分设置快捷链接，让读者可以轻松往返，增加随时可以参照登场人物介绍的功能，还有让声优读出书里面的台词什么的。」
「无论是哪一项，都跟我们现在心目中的『书』这个概念相差很远啊……」
我感觉到自己已经逐渐落后于时代了。
明明还是高中生的年纪啊。
但是这种东西，如果不是从懂事之前就开始接受英才教育的话，也不是那么容易接受下来的吧。即使是手机，我也是在上高中之后才买的，所以也还不是太习惯啊。
邮件什么的，我直到现在也不是太熟悉。
「那有什么关系，能怀着自觉亲眼见证新文化的诞生过程，这可是很幸运的事耶。」
「是吗？我反而觉得在普及之后再慢慢享受会更好呢。」
而且见证什么的，从身为幽灵的你嘴里说出来也有点不妥吧——当然，身为半吸血鬼的我也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见证手机的诞生期的人还真让人羡慕呢～他们可是自己编写来电铃声乐曲的呀～」
「那个——是让人羡慕的事吗……？」
「毕竟现在的来电音乐只要随便点个下载就完事了嘛……不过无论如何，这也是个很好的机会哦？我想出版业界也需要来一次革命吧。」
「革命么……希望到头来不会只落得…个自爆的下场。」
跟少女一起为出版界的未来担忧了一会儿，我的肚子也开始有点饿了。
这个时间正好。
因为我是吸血鬼的缘故，在食生活方面也不用太遵守常规。不过习惯这种东西还是很难改变的，更何况现在是跟八九寺在一起。
稍微享受一下午餐的乐趣也不是什么坏事。
「八九寺，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虽然我的确有很多想吃的东西，但如果你问的是想跟阿良良木先生一起吃的东西，那就没有了。」
「……哎呀呀？」
真奇怪。
我真的被八九寺讨厌到这个地步吗？
因为空白期间实在太长了，我对此完全没有任何头绪……
说起来，像现在这样跟八九寺开怀畅谈的机会，好像在《伪物语》之后就没有了吧？
这么说的话，还真是好久没见过她了。
「毕竟你被羽川小姐、神原小姐和干石小姐发动了政变，连说书人的身份也被剥夺了嘛。」
「不，等一下。按照时间顺序来说的话，我们知道神原和千石的事情也太奇怪了吧。」
「真是太可怕了，没想到千石小姐会发生那样的事……」
「别说了，如果现在的我知道那件事的话，那绝对是会引起时间悖论的。千石对我来说，只是一个长得可爱的后辈而已啊。」
「我记得问题好像就在这一点上……」
「对了，你不打算当说书人吗？」
「完全属于怪异的存在是不能当说书人的，这是规则。」
「原来还有这样的规则啊……」
我俯视着自己的影子。
是吗。
所以这一次也……
「开玩笑就到此为止了，你真的没有什么想吃的吗？我请客哦。」
「啊……但是我毕竟是一个幽灵，阿良良木先生，如果跟我一起吃午餐的话，阿良良木先生就会被人当成是为死去的女儿点饭菜的父亲来看待了耶。」
「那个我是无所谓啦。」
嗯。
那个就先不说，不过八九寺在吃饭的时候，那些被吃掉的饭菜究竟是怎样作为「现实」被处理掉的呢？
虽然一般人看不见八九寺的存在，但却可以看到被八九寺吃掉的料理……难道可以看见食物漂浮在内脏里的情景吗？
不，应该不对啊。
本来八九寺就算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别人眼中也不会变成物体漂浮在空中的情景……这一类现象也许会由目击者的脑部进行相应的处理吧。
虽然实际上被做了「相应处理」的也许应该是「认识」到十一年前死去的八九寺这个人的我——准确来说是我的脑内情报。
不管怎样，这都是纯属推测的怪异谈。
「虽说是请客，但我毕竟是没多少零花钱的应考生，也只能请你吃fastfood了。」
「fastfood……」
「难道有什么不满吗？」
「不，只要把它当成是最高档（first class）的food来看的话，我当然没有任何不满。」
「别混为一谈啊。」
两者的拼写可不一样。
我毕竟是应考生，这一点还是知道的。
「那么你就坐上自行车吧，可以两人一起坐的。」
「我才不干呢，坐在阿良良木先生后面什么的……」
就在这个似乎正在八九寺心中上演的「讨厌阿良良木先生剧场」的话语脱口而出的时候。
这个我已经几乎快上瘾的、心焦如焚地期待着的回答，我却没有能听到最后——
因为——我们就在这时候目击了「那个」。

第11卷 鬼物语 第忍话 忍·时间 003
要问「那个」是什么的话，那就是一个谜。
一个谜。
我就只能这么回答了。
然而，这并不是因为我和八九寺缺乏怪异相关知识的缘故。不，当然也有这方而的因素……但并不仅仅是这样。
因为就连「那个」是不是一种怪异——我们也无法做出判断。
我们没有办法确定「那个」究竟是什么东西。
毕竟我们根本就看不见「那个」。
虽然「目击了看不见的东西」这个表达方式也好像有点矛盾的感觉，但是就这个场合来说，这样的形容却是最恰当的。
因为我这里说的看不见，指的并不是物体完全透明的意思——比如说，正如前面所说的那样，身为幽灵少女的八九寺真宵对一般来人说是无法视认的存在（这可不是针对「死人」和「视认」的谐音而故意说的无聊笑话，那样既没有意思，也太不尊重别人了），但如果凭这个事实说八九寺「看不见」的话，却并不恰当——因为所谓的无法视认，就意味着连「看不见」这个「认识」也没有得到别人的确认。
连「看不见」这个事实也没有察觉到。
换句话说，那就相当于「不存在」。
无法认识的东西就等于不存在。至少在人类的脑海中，这个理论是成立的。
那么，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却能认识到「那个」看不见的东西。也就是认识到「看不见」这个事实——
因为那里存在着一团「漆黑」。
漆黑——或者也可以说是黑暗吧。
甚至可以用「纯粹的黑」来形容。
我先说明了，现在的时间是大白天——而且还是盛夏季节的大白天，灿烂阳光正普照着大地。
在这种就算呆着不动也会不断冒汗的炎热天气下——也就是在只能以视程良好来形容的环境中，「那个」突然出现了。
出现了一团「漆黑」。
「…………」
如果……要勉强对那种现象加以解释的话。
视野实际上就相当光的反射和光的波长，反过来说，如果光没有发生反射的话，那就会被「显示」成一片漆黑——比如说石炭的吸光率很高，所以看起来就呈现为乌黑色。不，或许用黑洞来比喻会更容易理解吧。因为在黑洞里连光也会被完全扭曲吸收，所以根本无法通过视觉手段来观测——看起来就只是一团「漆黑」的东西。
不过，这里并不是宇宙空间。
根本不可能出现什么黑洞。
而且要是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出现黑洞的话，我也不可能平安无事——不对。
不对啊。
就算「那个」——那团「漆黑」并不是黑洞，就算那只是一大块石炭，我——或者说是我们——都不一定能平安无事。
我感觉到那团「漆黑」动了起来。
虽然幅度非常轻微。
「…………………………！」
这是第六感。
这是我的直觉。
是一种不祥的预感。
换句话说也就是我的经验规律。
我立即跨上了自行车——从行动的迅速性来说，八九寺也不落后于我。刚才明明还很坚决地拒绝乘上我的自行车，现在她却在一瞬间内跳上了自行车的后架。
「请马上出发吧！」
「我知道！」
不知为什么，在八九寺的一声令下，我开始瞪起了脚踏——而且从第一下开始就使出了全力，让车子以最高速度向前猛冲。
虽然我很想在这时候发挥出吸血鬼的脚力，然而令人遗憾的是现在是大白天，再怎么发挥也是相当有限的。
另外普通的女装自行车根本不可能承受住吸血鬼的强大脚力（恐怕车链也会被踩断吧），所以用人类的最大脚力来踩也许是最妥当的选择了。
自从登山自行车被神原弄坏之后，这辆女装自行车也好像遭到了我相当粗暴的滥用——嗯，该找个机会好好保养一下才行。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不过那也是以未来有为它做保养的机会为前提的。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拼命地蹬着脚踏。
按照道路交通法规来说，自行车据说也存在着超速违规的概念，不过现在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比起法律，我还有更值得保护的东西。对，比如说我的性命。
因为以这种速度行驶在人行道上的活很容易撞到人，所以我马上就转入机动车道，继续提高速度。
「八九寺！」
「是的！」
「后方确认！刚才的家伙有没有跟着来！」
「那个——！」
停顿了一瞬间后——
「不知为什么跟着来了！」
她这么大叫道。
现在想起来，我跟八九寺打交道也有很长时问了，但大多数情况下都只是跟她在路边闲聊而已，像这样慌乱的样子一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陷入慌乱状态的八九寺，最多就只会在被我袭击的时候见到。
「那就是说每次遇到我的时候你都见到了呢～！」
即使在这种时候，八九寺也还是没有忘记吐槽。
真是个好人。
大概可以跟我做一辈子的朋友吧。
「你说不知为什么跟着来……是怎么个跟法！？」
「那个……不，在不知不觉间就出现在眼前……虽然不在近处，但感觉也离得不远——」
「………………？」
对八九寺来说，这样的描述也实在太含糊了。
不过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因为那团「漆黑」是看不见的东西——既然看不见，那就意味着无法正确估算距离。
不，并不仅仅是距离。
在大小……也就是规模方面，我们也同样无法做出判断。
那家伙就在那里……或者说那「物体」就在那里——我们就只有这样的认识。因此，我们只能通过周围的风景来判断。但是用这种方法的话，只要改变角度就会马上出现偏差了。
更何况现在正踩着自行车进行高速移动。
在描述上存在含糊感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无论如何，光是知道那东西「好像」正跟着来这一点就足够了。
「好，我明白了，你不用再确认！」
我放弃了站起来骑车的姿势，重新坐回到车座上。
如果单从速度来考虑的话，站起来骑车当然会更快一点，但是身后载着一个少女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八九寺！快抱紧我的腰！」
「我不干！」
「别拒绝啊，笨蛋！现在的平衡性很糟糕！」
「可恶！」
在吐出一句跟少女不相配的怨言后，八九寺才不情不愿地用手抱住了我的腰身。
这样一来，两人的重心马上融为一体，最终就进一步提高了速度——话说回来，要是继续像刚才那样站着骑车的话，说不定还会把八九寺甩下车去。
「背囊是不是扔掉比较好呢！」
「不……」
说老实话，如果她那样做的话，我确实是会变得轻松一些。关于幽灵少女八九寺是否有「重量」这一点，其实我也不怎么清楚，或者只是我自己感觉到有重量而已。但不管是存在还是不存在，重的东西就是重啊。
也就是说，跟八九寺一样，她的背囊也有着与其外观相称的重量，如果扔掉的话应该是可以实现进一步加速的——但是，事情却并非这么简单。
「不用扔掉！」
「但是……只要待会儿再回来捡的话——！」
「都说不用了啊！」
毕竟是本人提出的要求，而且待会儿再回来捡也确实没有问题，八九寺的这个提议其实也是合乎道理的。但是我总觉得无法同意她的主张。
如果那样做的话，搞不好反而会降低速度。
我有这样的感觉。
说白了其实就是一种心理错觉，但我一直以来都是遵从这种错觉活到今天的。
「比起那个，八九寺，你再抱紧我一点，怀着要跟我融为一体的心情！」
「是的！」
「再把胸部紧贴到我身上！」
「是、是这样吗！」
大概是因为而临紧急事态吧，八九寺把心一横，很顺从地遵照我说的去做了。
作为小学五年级生来说已经算是发育良好的八九寺的身体，如今正毫不留情地紧贴在我的身上——以这份喜悦感作为力量，我以更猛烈的劲头踩动起脚踏。
「八九寺！再把身子转过来一点！」
「是、是的！」
陷入了某种程度的混乱状态的八九寺，已经变得对我言听计从了。
人生真是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既会像这样通过脊背感受到八九寺的身体触感，也会被莫名其妙的「漆黑」东西穷追不舍。
在这里，我也许有必要解释一下。
对突然出现的其名其妙的「漆黑」物体产生畏惧的感情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就算是这样，我们真的有必要采取如此彻底的逃走行动吗？
我想应该会有人产生这样的疑问吧。
虽说是来历不明的东西，但毕竟不知道那是不是危险的存在，我们真的有必要这样拼命地逃跑吗？
让我来回答吧。
有必要！
我们采取彻底的逃跑行动是绝对有必要的！
如果谁要说我没志气的话就尽管说吧，但是在我至今为止的人生中，在这种应该逃跑的时候没有逃而惹上大麻烦的经历已经不计其数了！
可谓身经百战！
自从春假以来，对目击了各种各样的「怪异」、并且跟「怪异」战斗过无数次的我来说，完全可以断定我现在所采取的行动有着百分之百的正确性！
现在就是必须逃跑的时候！
无论如何也不能产生要跟那团「漆黑」对抗的想法！
如果只是自己一个人的话还好说，现在我毕竟还要保护八九寺真宵这个小小的、重要的朋友啊！
……嗯？
关于我趁着混乱尽情享受着那位小朋友身体的触感这件事的解释？
不，那也没什么问题吧。
这里面根本不存在任何值得羞耻的因素。
「阿良良木先生！」
「怎么了，双马尾胸部！」
「追来了！」
「！」
我明明说过不要再回头看了，八九寺似乎还是回头进行了确认——因为从背后传来的感觉没有什么变化，所以她应该是以相当勉强的姿势来确认的吧。
也就是把脖子向后扭转一百八十度的姿势。
光是想像就觉得超级恐怖。
「感觉好像越来越接近的样子……！」
「什么！不是说没有办法把握距离感的吗！？」
「不、没有……虽然的确是那样，虽然的确是没有距离感，但还是有一种压迫感……」
「………………！」
八九寺的发言越来越变得莫名其妙了——在这种情况下，或许由我亲自转过头来确认那团「漆黑」会更好一点……不，最好还是不要那样做吧……
认识。
如果那团「漆黑」是属于怪异的话，对它加以认识固然是很重要，然而对怪异的认识，却存在着相应的风险。
而且是相当大的风险。
世上还存在着光是目击就会被诅咒的怪异——由于「被看见」而「产生」的怪异。也就是说，那团「漆黑」也有可能是以「被目击」作为发动条件的怪异。
当然，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刚才已经看到了「那个」，现在再怎么逃避也多半是没有意义的。
事到如今再做这种类似对见越人道①说「我看得更远」的行为也是于事无补的。
①注：见越人道是日本传说中的一种妖怪，外表是有一双巨大交叉眼的乞丐，通常出现在山间小道或者夜路上。你越是向上看他，他就会变得越高，看得太远你就会死去，但如果你说「我还可以看得更远」他就会消失。
「八九寺！行了，不要再看！」
「但、但是！」
「你就好好地亲吻着我的后背吧！」
「是、是的！」
就连这种不知该算是浪漫还是屈辱的莫名其妙的要求，八九寺也老实照办了。
不管怎么说，这种行为也只会让衬衣沾满唾液，让人感到恶心而已。
「噗啾～噗啾～噗啾～！舔舔、舔舔……啃咬、啃咬！」
「……………………」
我说这也太可怕了吧。
别吃掉我的脊背啊。
说起来，我曾经听说过蜗牛有一万多颗牙齿……我的脊背真的没问题吗？
我的精神也不怎么强韧，所以可能也没资格说别人，不过八九寺真宵的精神看来是相当脆弱的。
逆境承受力脆弱到这种程度的家伙也实在少见。
而且作为故事里的角色来说也很少见吧，「逆境承受力脆弱」的人……那不是连故事也无法成立了吗。
你也该说些随机应变的台词啊。
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态度都跑哪儿去了。
「！」
这时候——
一不小心，我也在这里看到了。
看到了那团「漆黑」——我并没有回头去看它。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小镇中的许多地方都存在着镜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方便假面骑士龙骑的变身而故意设置的。
在那面镜子中——
我一不小心就看到了那团「漆黑」。
在看到的那一瞬间，我仿佛觉得那团「漆黑」变大了似的——也许只是我的错觉吧。
错觉？
那样的话——就已经足够了。
「呜！」
为了尽快逃离那团「漆黑」和映射出那团「漆黑」的镜子，我立刻猛地一摆车头。
本来车子已经处于快要滑倒的状态，但我还是勉强维持住了平衡——刚才的车子已经倾斜到脸颊险些擦过柏油路而的角度。
从体感上来说已经接近170度的倾斜度了。
还真亏我能让车子恢复原来的角度。
「八九寺！你没事吧！？」
「触角断了一条！」
「那不是很糟糕吗！？」
话说人类还有触角这种器官吗？
如果要勉强说的话，皮肤也可以算是触角，但是皮肤也不能被折断吧？
「说错了！是双马尾的其中一条散开了！」
「是吗……」
别吓唬我啊。
「还有罩衫的肩膀部分稍微弄破了一点！」
「你不要紧吧！？」
「是的，只是衣服而已……不过头发散开了一边，衣服也弄破了，从视觉上看来，我就好像遭到了阿良良木先生的暴力对待，现在正处于被绑架的途中一样！」
「那真的很有问题啊！」
我以后的人生会有很大的问题。
究竟会变成怎样呢？
「……呜。」
但是，我还面临着另一个更加重大的危机。
或者应该说，是我主动朝着那个危机冲过去。
在我强行拐弯后的正前方，竟然有交通灯。
也就是有红绿黄灯的那个东西。
不。
不是什么红绿黄灯——而是红灯。
「………………！」
我现在有两个选择。
虽然想这个根本就是多此一举，但还是有两个选择。
要不就直接冲过去，要不就不冲过去。
在高速移动中，我环视了一下周围——附近既没有步行的行人，也看不到在车道上行驶的汽车。就算我无视信号灯的指示，就这样直接冲过去，也应该不会引起任何事故。
本来是这样的。
「……可恶！」
我再一次——扭转了车头。
红灯。
在背后感受到八九寺存在的状态下——我实在无法无视这个交通灯。就算不会造成事故，我也必须这样做——毕竟现在贴在我背后的是十一年前死于交通事故的八九寺。
不过，我在这时候却犯下了失误。
不，其中的一个也不能说是失误——因为要在这种情况下拐弯的话，无论如何我也必须先刹车减速才行。
不过问题就在于另一个失误。
对，我实在太大意了。
因为我是在车道上行驶——交通信号灯的含义就会跟平常有所不同。如果前面的交通灯是亮红灯的话，无论是右拐还是左拐，都跟正面前进一样是被禁止的。
红灯就代表停车。
没有遵守这个规则的我——在背负着八九寺的时候没有遵守规则的我，结果遭到了毫不留情的天谴。

第11卷 鬼物语 第忍话 忍·时间 004
在拐弯后的正前方——出现了。
正是那团「漆黑」。
就像一个陷阱——就像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埋伏着等我上钩的陷阱似的。
「……………………！」
没有距离感。
或者应该说，根本不存在距离的概念。
从一开始，这种现象就是这样的感觉。
难道不管是在远处还是在近处都没有关系，它一直都近在眼前吗——不好了！
事到如今我也无法改变方向，因为这是我将车头扭到极限的瞬间发生的事。本来找还以为自己在拼命逃跑，没想到最终却以自己冲进那团「漆黑」的方式给这场捉迷藏游戏画上终止符。
自灭，自爆。
完全是白费力气的逃避行动。
莫名其妙地想要逃离莫名其妙的东西的追踪，结果在莫名其妙的状况下被追上，最后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咕——呜！」
但是……
但是至少也要让八九寺——
「啃咬、啃咬、啃咬！」
八九寺依然在啃咬着我的脊背。
虽然这是我自己提出的要求，可是明明到了这个时候，这家伙究竟在干什么啊。
严肃场面的气氛也被她彻底毁掉了。
不过我还是必须设法把名副其实地咬住我不放的八九寺拉开，让她逃跑——必须让她逃出去！
无论如何也必须让这孩子——
「——『多数例外规则』。」
这时候。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这样的平静而冷淡的声音，与此同时——被击飞了。
并不是在前面守候着我的那团「漆黑」被击飞了。
而是我。
是我们被击飞了。
感觉就像被一个巨大锤子击飞了似的——实际上发生的现象也应该差不了多远吧。
那是比「漆黑」更明显的、带有物理性质的怪异现象。
不知什么时候，我和八九寺已经被击飞到反方向的车道上。看来好像是因为什么人引发了什么现象，我和八九寺都得救了。
不过唯独是自行车来不及拉回来，那辆女装自行车就这样被吞没到「漆黑」之中——彻底消失了。
「…………！」
终于……
这辆曾经跟我共同跨越过多次危机的女装自行车，终于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我真是大受打击。
几乎痛苦得快要死掉了。
从明天开始，我究竟要乘什么去上学才好啊。
「鬼哥哥——这边。」
忽然间出现在我眼前的人——原来是斧乃木。
斧乃木余接。
面无表情的女童——尽管身上穿着特别可爱的镶满花边皱褶的、在视觉上相当华丽的服装，然而那毫无表情的容貌却让她显得相当不协调。
感觉就好像一个人偶在勉强模仿人类的举止一样。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虽然斧乃木并不是人偶，但同时也不是人类。
她自己本身也是一个怪异。
也就是名为斧乃木余接的怪异了。
也是某位暴力阴阳师的式神——
「咦……？怎么了，斧乃木……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你在说什么嘛，我们明明昨天才见过面。」
是这样的吗？
的确没错。
因为时间跳跃的影响，我在这方面的记忆跟现实情况出现了偏差——这算不算是还没有适应时差的现象呢？
跟「漆黑」突然出现一样，斧乃木也是突然间出现在我面前的——不过从目前状况来判断，我和八九寺应该是被这孩子救了性命吧。
「谢、谢谢——」
「要道谢还早着呢……」
斧乃木小声沉吟道。
她说的也没错。
给我们造成威胁的「漆黑」就在路上——并没有消灭，依然明确地存在于眼前。
虽然看不见的「漆黑」存在于眼前这种说法也相当奇怪——不过当前的现象就是这样，我也没有办法。
「鬼哥哥……那是什么？」
「咦？」
听了斧乃木的提问，我反而感到困惑了。
「怎么了，斧乃木。你这次的职责难道不是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救了我一命，然后把所有事情都向我说明清楚吗？」
「就算你要我一个人把所有问题都解决掉，我也会很困扰的……」
斧乃木虽然面无表情，但还是以困惑的语气说道。
不过她感到困惑也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是忍野的话，一定会说出那句「人只能自己救自己」的口头禅吧。
「八九寺……」
身为幽灵少女的八九寺真宵，正用手搂着我的腰身，依然把身体紧紧贴住我的后背，而且还稳稳地咬住了我背后的肉，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你的精神也太脆弱了吧。
我真是对你太失望了。
「…………」
我只好强行把她从我身上扯开。
不管我们接下来要采取什么样的行动，这个姿势也根本无法适应除两人骑自行车以外的情况。把她的手拉开还算容易，要弄开她咬着后背的嘴巴还真是花了很大的工夫。
这家伙该不会真的有一万颗牙齿吧？
「……真没办法。」
斧乃木说道。
因为声音毫无抑扬起伏的关系，我完全无法把握她的感情——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这孩子好像跟以前的战场原有点相似。
也许正因为这样，我才会对她抱有某种亲近感。
「虽然我不小心救了你，但早知道这样的话，我也许放着不管会更好呢……看来我也被卷进莫名其妙的麻烦事当中了。真是不走运呢。」
说起来这孩子的口吻有点男孩子气呢——对于绝对时间上是昨天才刚见过面、内心却觉得已经好久没见的斧乃木，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早知道这样就放着不管什么的，你可别这么说嘛……生命可是很宝贵的哦。」
「不死身的吸血鬼也会说这种话么。」
斧乃木说道。
「那个女孩子就是昨天提到的幽灵吧？而且还背着背囊……已经还给她了吗，那就好。」
「昨天……」
我有提到过吗？
因为感觉上相隔太久了，我已经不太记得。
话说斧乃木本身就是怿异，虽说只是式神，但毕竟会经常跟专家在一起行动，她能看见……也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
斧乃木能够看见八九寺的存在。
——当然也能看到那团「漆黑」的存在。
「鬼哥哥。」
「怎么了？」
「你想怎么办？」
「我想怎么办……？」
「那东西。」
斧乃木边说边指了一下。
她用食指指了一下路上的那团「漆黑」。
就好像在观察我们的动向似的，那团「漆黑」依然一动不动。
用手指指着对方。
这对斧乃木来说已经是属于攻击性的动作了。
「多数例外规则」。
只要伸出手指，就已经满足了它的发动条件。
至于其威力——我早就已经亲身体验过了。
正确来说应该是半身吧。
「要战斗？还是要逃跑？」
「逃跑。」
我马上回答道。
「战斗什么的，『那个』根本就不是那一类东西吧。」
「也对呢，我也这么认为。」
我还以为会被她取笑我胆小，可是斧乃木却毫不犹豫地放下了手指，就好像从一开始就打算这样做似的——我还是无法猜透这孩子的想法。
就像过去的战场原一样，难以捉摸。
「那么就逃跑吧，鬼哥哥。快抱起那孩子。」
「知道了。」
「要尽可能安静点，不要发出声音。如果突然动起来的话，那家伙说不定会作出反应而发起袭击。」
「…………」
怎么说得好像动物一样啊——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不过原始性的怪异也许就跟动物差不多吧。毕竟怪异大多是以动物为原型的。
不过看起来一团「漆黑」的动物什么的，应该也不存在于世上吧……
总而言之，我就照着斧乃木的吩咐缓缓抱起了八九寺的身体。以尽可能不发出声音的动作，把手伸到她脖子下面，确认一下裙子里面的情况，然后用另一只手捧起双脚，就这样把她抱在怀里。
「……我总觉得其中好像混入了多余的动作呢。」
「你在说什么啊？要是裙子里面有怪异的话怎么办？」
「我才懒得理你，笨蛋。」
她用粗暴的语气骂了我一句。
虽然我想这应该是受到了使役她的那位阴阳师的影响，不过这孩子的角色定位也实在有点过于随便了吧。
「那么——」
就在我以所谓的公主抱姿势抱着八九寺站起身来的瞬间——斧乃木立刻抓住了我的衣领。
「『多数例外规则』——脱离版。」

第11卷 鬼物语 第忍话 忍·时间 005
老实说，关于斧乃木所使用的那个——是不是该称为必杀技呢？因为她用得相当频繁，所以应该也不属于隐藏绝技什么的……总而言之，关于那个叫做「多数例外规则」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样的技能、以及建立在什么原理之上等问题，我都不是太了解。
我听说过斧乃木的真正身份是凭丧神，而且还是「尸体」的凭丧神（好像也被称为凭藻神），这个我也同样不怎么了解。
不过攻击力我却知道得很清楚。
毕竟阿良良木家的玄关就是因为这个理由才被迫重建的，她的攻击力和破坏力早就得到了证明。正因为如此，我一直都认为她是属于特化攻击型的式神。但是——
从我们成功逃脱的事实来判断的话，我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想法很可能是错误的，我完全想错了。
现在想来，使役她的阴阳师——也就是影缝小姐——是一个相当强大的攻击型战士。既然这样，要是把身为搭档的斧乃木也变成攻击型的话，那样根本就没有任何平衡性可言了吧。
或者应该说，「多数例外规则」反而是为了逃跑而存在的技能——我那么拼命瞪着自行车也没有能逃过那团「漆黑」的追踪，而她却在抱着我们这两个累赘的情况下成功地逃了出来。
虽然实际上她做的事，看起来就好像只是用双脚使劲在地上跳了一下而已……
「不，你那么说也没错啦，鬼哥哥。虽然我用了『脱离版』这个听起来很神气的说法，不过那只是单纯的逃跑而已。」
「单纯……」
「不过是以立体的方式进行逃跑啦。因为鬼哥哥你已经证明了用平面的逃跑方法是行不通的……所以我就想它说不定没有办法对应上下型的运动……结果被我完全猜中了。」
「…………」
虽然感觉好像被她掩饰过去了似的，但最后我们还是逃了出来，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然后——要问我们逃到什么地方的话，那就是我以前跟斧乃木以及她的主人影缝小姐上演了一场生死激战的、对我来说是自春假以来有着最深厚回忆的秘密基地般的地点——也就是那座补习学校的废墟了。
在那座废墟的四楼。
我们在三个教室中的其中一间里面安顿了下来。虽然在废墟里安顿下来这个说法有点奇怪……但我们毕竟是从那团「漆黑」面前逃到了这里，在这里涌现出安心的感觉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八九寺依然保持着失去意识的状态。
如果让她睡地上的话也太过分了，所以我就像忍野以前做的那样，把附近的桌子拼合起来做成临时的床位，然后让她躺在上面。
尽管八九寺作为小学五年级生已经算是相对成熟的类型，但是小学生终究还是小学生，光是拼起三张桌子就已经足够了。
我先把自己的衬衣当作被单给她盖上，然后再把自己的牛仔裤揉成一团，当作枕头垫在她的脑袋下。就因为这样，我现在就只穿着一条裤衩。
唔唔——
这本来是为了关照八九寺的身体而采取的行动，但我总觉得这就像在宣扬我自己的变态程度似的……
老实说，我可不想给自己再增加一个暴露狂的属性……
「鬼哥哥，你身上的肌肉还挺结实的呢。」
在歇了一口气后，斧乃木这么说道。
「的确是很棒的肌肉，嗯。」
「………………」
「肌肉真棒呢，你一定经常锻炼吧，肌肉实在太棒了。虽然隔着衣服很难看出来，不过真的是很棒的肌肉。」
「………………」
被她称赞肌肉了……不过这并不是因为锻炼而形成的，单纯只是春假的吸血鬼化造成的影响之一啊……
「我看你就一直保持这种打扮就好了。鬼哥哥你应该更多展现一下自己的肌肉才对，我想你已经算是一个很棒的瘦削型肌肉男啦。」
「肌肉的话题还是到此为止吧……」
「哎呀呀，别那么说，再来摆几个姿势看看嘛，鬼哥哥。就作为对我救命之恩的回报。」
「这女童开始以恩人自居了啊。」
「如果你摆出展示腹肌和腿肌的姿势给我看，我就把我的『多数例外规则』的秘密告诉你吧。」
「那不是很重要的秘密吗？」
这孩子还真是喜欢乱来啊。
虽然这一点也跟战场原很相似。
……不过那人却没有对我的肌肉做出任何反应。虽然被人这样子抓住不放也很麻烦，可是完全没有反应的话，那倒也是相当可悲的一件事。
「嗯，虽然关于『多数例外规则』的事情我也有点兴趣……」
而且考虑到影缝小姐的专长，搞不好我总有一天会跟她战起来……虽说现在她好像没有来到这个小镇。
「不过我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有关那团『漆黑』物体的事情啊。斧乃木，你真的没有什么头绪吗？」
「我都说不知道了嘛……」
斧乃木一边说一边用手摸着我的腹肌。由于她的动作显得非常自然，乍看起来很难注意到，不过她的行为是非常明显的色狼行为。
「除了鬼哥哥的肌肉之外，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究竟知道我肌肉的什么啊？」
「什么？……我全都知道。」
看到而无表情的她如此斩钉截铁的断言，感觉还真有点说服力。
说不定她真的知道了。
搞不好……不，这究竟有什么可以知道的啊。
我的肌肉根本就没有什么秘密吧。
「话说回来，难道鬼哥哥你没有任何头绪吗？……真的没有任何头绪吗？」
「就算你这么莫名其妙地重复说一遍，不管作为笑话还是文字游戏都没有什么意思吧，斧乃木……头绪么……」
头绪自然是有的。
而且非常多。
几乎可以说是充满了我的整个人生。
尽管如此……要说具体是指什么的话，我却没有办法指出来。
怪异总会有它存在的理由——这么说的确没错，但是那种不合道理的来历不明的「漆黑」物体，我真的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怪异。
不合理，来历不明。
而且——原因不明。
「不知道。我毕竟也不是怪异的专家啊……我只不过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半吸血鬼高中生罢了。」
「我想这应该不是随处可见的吧……」
「话说回来，跟至今为止遇到过的怪异相比较——」
吸血鬼。
猫。
螃蟹。
蜗牛。
猿猴。
蛇。
蜜蜂——还有鸟。
再加上——尸体。
「——总觉得有点不样呢。那么抽象的一团『漆黑』的怪异，我从来都没有见过。那究竟是什么怪异现象啊？」
本来在光天化日下发生怪异现象就已经很奇怪了。不，如果说怪异只会出现在晚上——丑三时的逢魔时刻，只是一个先入为主的观念的话，我也实在无法反驳。但是那么明确地出现在眼前……
不，也不应该用「明确」来形容吧……因为根本就看不见。
「『漆黑』吗。」
斧乃木沉吟道。
沉吟……就像在自言自语一样。
「唔，『那个』虽然确实是一团『漆黑』……」
「嗯？怎么了？」
「不……怎么说呢……如果我们面对的对手真的是『漆黑』的话还好，如果是『漆黑』的话……」
斧乃木依然是面无表情。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感觉，好像只是对目前的状况感到没趣的样子。
「那是什么意思？不管怎么看那也是一团『漆黑』吧？」
「我说那根本就『看不见』对吧？那团漆黑的东西，很有可能只是某种普通怪异的伴随现象哦。」
「啊啊，是这个意思吗……」
「当然，如果这么说的话，我们甚至连它是不是针对我们的『对手』也还没搞清楚。那并不一定是以鬼哥哥为目标而出现的现象……就好像台风和暴风雨等气象现象并非以人类为目标『样。」
「不，可是那东西很明显是追着我和八九寺来的啊。」
「虽然的确是这样……」
斧乃木的态度显得有点模棱两可。
关于这一点，她本人似乎也有所自觉：
「不行。」
她说道。
「因为看着鬼哥哥的肌肉看得入迷了，我实在无法整理出一个妥当的结论。」
「整理不出妥当的结论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但你至少该找个别的理由呢。」
「如果是姐姐的话也许会知道些什么……不过现在我却没有办法跟姐姐取得联络。」
在这种情况卜，斧乃木口中所说的姐姐当然就是指影缝余弦——那个暴力阴阳师了。
当然，她既是怪异专家，同时也是忍野的老相识，说不定也会懂得一些关于那个物体（也不知道是不是物体）的知识。
不过就算她知道……在听到斧乃木说目前无法跟她取得联络的时候，我却反而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虽然我也知道这是不大可能的事，但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在今后的人生中一辈子也不用跟她打交道。
「顺便问一句，影缝小姐现在在哪里啊？她那边大概也在做什么工作吧？」
「那当然是去工作了，但是详细内容必须保密。你到底想刺探些什么嘛，真是厚脸皮。」
「我觉得这么问也不是什么厚脸皮的行为吧……」
我本来只想着这是一种社交辞令，没想到阴阳师业界的保密义务会严谨到这个地步。
「如果你无论如何也想知道的话，就把你的肌肉提供给我吧。」
「提供肌肉……那究竟是什么状况啊？」
「把肌肉挖出来给我吃。」
「真够残忍的。」
这番对话表面上似乎很对头，实际上却牛头不对马嘴。
「……不过就算联络不上影缝小姐也没有问题啦。反正到了晚上就什么都知道了。」
「嗯？为什么？难道到了晚上的话，鬼哥哥就会突然间变得头脑灵活吗？」
「我可没有那么方便的功能……只是因为忍会在晚上起来而已。」
一听到「忍」这个名字，斧乃木就很明显地皱起了眉头。因为她平时总是面无表情的关系，这样皱起眉头的话，渗透出来的厌恶感就显得更加浓厚了。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因为斧乃木以前曾经在这座补习学校废墟里险些被忍杀掉——不，险些被杀掉这种说法电有点语病。
那时候，忍明显只是在玩耍。
她当时只是在随心所欲地折磨着斧乃木——那当然会招来怨恨，同时也会被讨厌，这是很自然的事。
总而言之，我暂且装作没有发现斧乃木的反应，继续说了下去：
「忍毕竟是怪异之王啊——她对怪异的事情应该很熟悉，而且还接受过跟影缝小姐同为专家的忍野咩咩长达几个月的英才教育，可以称之为专家中的专家了。我想她对那团『漆黑』的东西也应该会具备某种程度的知识吧。所以只要忍一睡醒，就应该能判明那团『漆黑』的真面目了。」
「……哼。」
斧乃木非常露骨地咒骂了一声。
作为人的气量还是有点狭隘——不过她实际上是怪异，这也是很正常的。而且斧乃木她以前是人类，所以也许应该说她进化成了「怪异的气量」更准确。
「真是信不过呢，那种后期高龄者的只是什么的。」
「拜托你别把忍说成是后期高龄者好不好。」
「你说等她醒来……也就是那个性格恶劣的女人现在在睡觉吗？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在自己主人面临死亡危机的时候，她竟然还睡得那么安稳。」
「其实我也不是忍的主人啦……」
不过这里面的关系要说明起来还是很困难的。毕竟在我眼前的是跟影缝小姐构成了完美清晰的主仆关系的斧乃木，要通过说明来让她理解的话真的是难上加难……我甚至觉得从一开始就放弃这个念头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嗯？怎么了，鬼哥哥难道不是那个吸血鬼的主人吗？」
「不，主人的确是主人。不过因为主人过头，反而变成不是主人了。那家伙一直都侍候着我呢。」
「………………」
她就像看待危险人物一样盯着我。
那也是很正常的。
「关于她睡觉的问题，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啦……因为最近发生了一些让她疲倦的事情。现在她应该还在熟睡中吧。」
「噢，那样的吸血鬼也会有疲倦的时候吗……真让人意外呢。」
当然了，一次又一次地反复进行时间跳跃的话，就算是忍也会感到疲倦吧。不过如果是全盛期的忍的话，可能就另当别论了……
「虽然单靠半天的睡眠也应该无法消除所有的疲劳……但即使是那样，只要忍一睡醒的话就万事解决了，不管那团『漆黑』是什么东西。」
「我觉得过度信任也不好吧。不管那个吸血鬼接受过什么样的英才教育，因为对世上所有怪异都了解透彻的人，根本是不存在的。」
包括姐姐和忍野咩咩在内——斧乃木这么说道。虽然我感觉这可能是因为讨厌忍而说的挖苦之言，但也算是有点道理。
如果说怪异是由人的认识产生的存在，那就意味着它会无穷无尽地诞生于世上。
「的确，忍可能也不一定知道那团『漆黑』是什么东西……可是斧乃木，那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嗯？为什么？」
「因为忍可以吃掉怪异嘛——不管那团来历不明的东西是什么，她也可以一口吞下去。总之我们先用这种紧急避难的方式脱离危机，以后再慢慢向羽川请教好了。」
「羽川？那是谁呢？」
「一个什么都知道的人。」
虽然我还可以选择现在马上打电话给羽川，但是对于连开学典礼也没去参加的我来说，要作出这个决定实在有点艰难。
「我可以告诉你，也可以让你随便摸胸部，不过你以后就不要再跟我说话了。」
我几乎可以想像出羽川的这种回答。
「那样也很不妥吧。」
斧乃木说道。
我还以为她说的是我妄想的内容，结果原来不是。
「像这种完全依赖于某个人的想法。」
「……我也没有打算完全依赖别人啊。」
「难道你想说你们是在互相扶持吗？虽然人家也常说『人』这个字就意味着互相扶持——不过你可不是人吧，鬼哥哥。」
「…………」
「当然那个吸血鬼也一样……我先给你一个忠告，到头来可以依靠的就只有自己哦。」
虽然顺便救了鬼哥哥的我这么说也有点那个啦——斧乃木说道。
的确，今天的我要是没有斧乃木相救的话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了，就算她这么说我也只会有一种前后矛盾的感觉。
「本来我斧乃木余接也没有时间在这里做这种多余的事情啊。」
斧乃木突然换成了说明的语气，同时站起身来。
「我是为了工作才来到这个小镇的，昨天我也跟你说过吧？」
「有这么说过吗？」
我都说我不记得了嘛。
在那之后我可吃了不少苦头啊……这里并没何半点夸张，真的是很辛苦。没错，跟那段经历相比的话，现在这种状况其实也算不了什么……
不过一想到才刚解决掉那件事就立刻陷入了现在的这种状况，这一波接一波的灾难也来得太频繁了吧。
我究竟做了什么才招来这种报应啊。
虽然我的确做了许多事。
而且在时间跳跃那方面，我完全是自己主动送上门的。
「不过斧乃木你也真的很忙呢。」
「那当然了，跟每天回学校玩耍轻松度日的鬼哥哥不一样，我可不是那种游手好闲的人，必须靠工作来维持生计嘛。」
「我也不是整天回学校玩耍轻松度日的人啊……」
「你今天连学校也没有去对吧？」
「嗯……因为各种原因。」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情，你不要说得好像只有自己才是受害者似的。」
「……是的。」
我竟然被女童教训了一顿。
而且还是让人无言以对的、不容反驳的正论。
顺便说句，以单穿一条裤衩坐在地上的姿势接受女童责骂的这种状况，对我来说也相当不错。
快骂我吧，快骂我吧。
「……你这感觉真恶心。」
斧乃木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想法，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迈出了步子。
在从我身边走过的瞬间，她很明显地对我的影子使劲踩了下去。当然，这是她明知道忍正在那影子里睡觉的前提下采取的行动。
这份怨恨还真是根深蒂固呢……
「那么，就这样了。」
「就这样……什么啊，你要回去了吗？」
「也不是回去……只是去工作啦。」
「你难道不是要一辈子陪着我，在身边保护我吗？」
「那是什么想法啊……」
「开玩笑的。即使只是一次，我也很感激你救了我的命。说起来我还没有向你道谢呢，谢谢啦。这份恩情我一定会设法报答你的。」
「用肌肉吗？」
「不，用除肌肉以外的方式……」
虽然如果她非要不可的话，我也可以把挖出一小袋的肌肉送给她……毕竟我具有吸血鬼的体质，很快就可以恢复过来了……不过这样的行为，我总觉得已经完全脱离了伦理和人道的范畴。
恐怕一旦踩出去就没办法再回头了。
而且一旦恢复的话，送给她的肌肉好像也会自行消灭吧。
「这份恩情我一定会设法报答，这个人情我一定会还给你……凡是会说这种话的人，都不会真的做出报答对方的行动……本来从我这种不知什么时候会从世上消失的存在看来，恩情和人情都应该是马上报答的耶。」
「马上报答……那么现在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事吗？」
我对她感恩这一点的确是事实。
现在想起来，面对那样救了自己的斧乃木，我竟然还以自豪的口吻说起了忍的事情，这或许是一种相当失礼的行为吧。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弄得她不高兴，她才突然说要回去什么的……就算不是这样，就算她真的因为要工作而回去（至于工作的内容，就算我开口问她也应该不会说的吧），我也希望尽可能为她做些什么事。
「现在鬼哥哥可以为我做的事吗……嗯，这个嘛——」
「虽然我能做的事情相当有限，不过你可以尽管说啊，光说出来也行。」
「唔。」
不知为什么，斧乃木转身向我这边走回了一步。
回来踩住了我的影子。
……你也没必要故意踩住影子吧……
「鬼哥哥。」
「？」
「把脸转过来，啾！」
被强吻了一下。
突然间。
那并不是被「接吻」的可爱感觉，而是真的被「夺走了嘴唇」那样的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不知不觉间抢走了钱包」那样的突然袭击——我只觉得好像目睹了什么精彩的魔术表演似的。
不，我是受害者！
是受害者啊！
「你、你干么什……！」
我本来是想说「你干什么」的，可是一不小心舌头打结了。
没有咬到舌头就已经很不错了，说不定她还打算把我舌头也夺走啊！
「没干什么。」
斧乃木装糊涂似的说道。
完全没有半点愧疚，也没有害羞的样子。
「啊～啊～！见异思迁了耶，鬼哥哥真是个没用的男人呀。」
「…………！？……！？」
这孩子究竟在说什么啊！？
虽然我不是太明白，但总觉得她在说一些很可怕的事情！
「……信赖关系什么的，那些东西都是很容易坏掉的，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一点。这与其说是报恩，倒不如说是让你再多欠一份恩情呢……这下可越欠越多了喔，鬼哥哥。不过我总算是感觉舒服了一点啦。」
斧乃木说完就转身背对着我，就好像对待一个已经丧失了兴趣的玩具似的，还没有收拾好就随便扔到一边了。
她刚才说的「见异思迁」似乎并不是针对我和战场原的关系，而是针对我和忍的关系说的。
说白了就是针对忍的讥讽吗……
女童真是太可怕了！
「那么，你就好好努力活下来吧——在这个不知道规则的游戏里。」
「……这可不是什么游戏啊。」
「那又是什么呢？」
斧乃木余接这么说完，就毫无顾虑地离开了补习学校的废墟，回去做自己的工作了。

第11卷 鬼物语 第忍话 忍·时间 006
我不会专门对跟女童的接吻行为进行说明。
总之那都是我一时大意造成的啦。
斧乃木提到的「见异思迁」什么的，无论对战场原还是对忍来说都基本上是故意找碴的行动，但是该不该向她们报告这个问题我实在是难以决定。
虽然我也认为向她们报告应该是作为恋人和搭档的诚意体现，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说出来也许只是为了让自已感到舒服一点而已……与其向对方坦白罪状（？）而给对方增添「原谅」的负担，倒不如一直隐藏在我心底里会更好吧。
毕竟没有证据啊！而且我还是受害人！
……虽然这么说的话，听起来就好像我在强词夺理似的……可恶，为什么我非要在这种状况下怀抱着新问题的火种啊。
啊啊，好想死。
真想被「漆黑」吞没而死。
虽然这都是开玩笑的——
「……嗯？」
这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正处于一种新的状况。
对于斧乃木离开这个地方而产生的进一步的状况——我不禁感到一阵战栗！
我现在可是跟八九寺两人独处啊！
而且还是在废墟中的这样一个的昏暗房间里！
同时八九寺也处于丧失意识的状态！
「…………」
糟糕，我的热情开始燃烧起来了！
我尽量压低呼吸声，转眼向还在桌子拼成的床上昏睡不醒的、不擅长应付逆境的少女——八九寺真宵望去。
「……既然八九寺睡着了，那就是说我做什么都没问题吧……」
我一边说着危险的台词，一边向八九寺走近。
我究竟该以什么借口来碰八九寺呢？
救命行为吗？没错，就是这个！
长时间失去意识的状态也许是非常危险的，为了让八九寺醒过来，我必须想办法做些什么！
虽然这种状况明显是「该醒过来的人应该是你才对！」的状况，但是在没有人可以阻止我的密室里，我的行动自然没有停下来的理由——
「该醒过来的应该是汝才对，蠢材！」
被阻止了。
或者应该说是被揍了。
被从影子里飞出来的金发幼女狠狠地揍了一拳。
「吸血鬼铁拳！」
因为她正好在我毫无警惕的瞬间击出了拳头，我马上整个人像钻子似的旋转着飞了出去，直接撞到了墙壁上。
「哼！」
在撞上墙的瞬问，她还使出了一记下段踢。
那是以幼女的光脚丫使出的下段踢。
在感到爽快的同时，我几乎以为自己要死掉了。
「你……你要干什么啊，忍！」
「这句话应该由吾来说吧，蠢材！为什么吾要扮演这种像是汝的良心的角色！真是想好好睡一觉也不行！而且汝说『在感到爽快的同时』是什么意思嘛！」
她说出了完全符合常识的话。
生活在远远偏离人类伦理道德的领域里的吸血鬼，竟然对我展开了常识性的说教……
「对不起，我只是一时心血来潮……」
我马上道歉了，真是没出息。
「不过，我还什么都没有做啊！」
「那当然了，要是做了的话，吾的下段踢就会变成金属性的打击。」
忍一边说着可怕的台词，一边环视着周围。在确认了补习学校的教室里就只有我和八九寺的危险状况后——
「唉——」
她叹了一口气。
「这恐怕就是所谓的千钧一发的危机吧，看来吾醒来的时间还真的很巧呢。」
「时间很巧吗……」
我看了看窗外的景色——呈现在开裂的玻璃窗外的景色还远远没到傍晚的时分，太阳依然在明亮地照耀着大地……
「……我说，你实际上只睡了两个小时左右吧？」
「总是睡不沉，根本无法进入熟睡状态。疲倦感也几乎完全没有消除。」
忍咯啦咯啦地扭着脖子，一脸不高兴地说道。也不知道是因为睡得不沉而觉得不爽，还是对我的愚蠢行为感到不高兴……不，大概是两者兼有吧。
「发生了什么事？」
「咦？」
「吾不是说过吗——汝和吾之间存在着精神上的对链，所以汝的精神动摇也会传递到吾这边来。不管是潜伏在影子中的状态下，还是在睡觉的时候，这一点都不会改变。因为汝发生了什么事而导致吾睡不沉——现在就只能这么认为了……」
「啊啊……那个——」
那团「漆黑」。
就是被那团东西追赶的缘故——绝对没错。
尽管在感觉上是共通的（虽说是共通，实际上也只是从我向忍的单方向传递），但也并不意味着记忆共通，所以具体的情况她也无法了解到。
嗯？
不，怎么回事？
从这种情况看来，忍应该是没有目击到那团「漆黑」的——但是，在那之后发生的事又怎样呢？
或者具体来说，刚才我跟斧乃木之间的行为又怎样呢？在那个时刻，忍是不是还在睡觉？还是说已经醒来了……究竟是哪一种情况？
正如斧乃木讨厌忍一样，忍同样也对斧乃木没有什么好感，如果那时候她已经醒了的话，应该也会采取某种妨碍手段的吧……不过也有可能是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
「对了，汝啊。」
「咦……什么事？」
「难道汝没有什么话要跟吾说吗？」
咦，这无形的压力是怎么回事。
是我的错觉吗？
会不会只是因为内心的罪恶感而自然产生了莫名其妙的压力呢？
她问我有没有什么话要说，说不定只是要求我向她说出「谢谢你阻止了我的暴走」之类的道谢话语吧？
「唔，汝怎么了？」
「那个……」
可是我还是搞不明白。
跟斧乃木的面无表情完全相反，现在的忍正露出凄美的笑容……然而要从她的笑容中读出感情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唔唔。
看来还是想办法探一下她的口风吧。
我必须用巧妙的提问来刺探出忍醒来的时间——话虽如此，要是用普通的刺探手法的话，忍恐怕也不会那么容易上当吧。
我还是绕着圈子问她好了。
「我说忍啊，你头发的长度好像是可以自由调整长度的对吧？」
「汝和式神女童接吻的场面吾已经看到了哦。」
「这洞察力也太准了吧！」
本来打算绕圈子走过去，没想到被她以直线的捷径追上，感觉好像被人一把捏住了脖子似的。
我向忍看了一眼。
她正露出满面的微笑。
在展现着尖锐獠牙的同时，露出满面的微笑。
「……那个，忍小姐。」
「噢，是谢罪吗？是谢罪吗？真让人期待呀。关于撇下吾这个生涯伴侣，跟外来者的式神女童做出那种行为的事实，这男人究竟会怎样谢罪呢……」
「…………」
听这家伙这么说，我反而觉得有点恼火了。
她明显是在捉弄我……虽然现在外表是一个八岁的幼女，可是她实际上是五百岁——不，最近才发现她已经近六百岁了——简直可以称之为「熟女中的熟女」的吸血鬼。
以前我听说过吸血鬼的平均年龄是二百岁左右，即使以这个标准来衡量，她的人生经验（虽然她不是人类）也可算是超级丰富了。
面对那样的「见异思迁」的行为，她也只是付之一笑，甚至反而把它当成捉弄我的材料——这样看来，她恐怕也有着相当宽大的气量吧。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怎么偏偏要阻止我和八九寺的行为呢。
不过既然忍这么大量，我当然也要以大人的方式来应对了。
与其以「我是受害者」、「根本没有证据」为理由拒不承认而导致我以后和忍的关系陷入僵局，倒不如尽快道歉算了。然后再让她明白到「只有你才是我的搭档」的事实。
「那个，忍。对不起，是我不——」
「不过那种事根本就无所谓拉。」
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在非常绝妙的瞬间被打断了。
我明明已经想好帅气的台词了啊。
「反正汝根周围的女人搞三搞四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
「忍，你一定会后悔一辈子的……你已经错过了目睹我的世界第一美妙的跪地姿势的机会。」
「吾的主人单穿着一条裤衩的跪地姿势什么的，就算再怎么美妙吾也不想看……如果汝要问吾是什么时候醒来的话，那就是在汝和那个凭丧神女童接吻的瞬间了。因为汝的心脏就像全力飞奔似的扑嗵扑嗵跳得厉害，吾才被吓得醒过来了啊。」
这就是由感觉共通形成的心脏管道功能了——忍笑着说道。
不，等一下。
你这样说的话，就好像我跟女童接吻的时候产生了足以把你弄醒的强烈动摇和兴奋感似的，这可不行。
那样别人还以为我是一个超缺乏经验的人啊。
「所以吾对现状几乎完全不了解。这种情况究竟是怎么回事？从表面上来说——汝原本是把少女和女童绑架后监禁在这里，结果却冷不防被女童吻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对方逃脱了——这就是吾的推断。」
「为什么在你眼中看来会变成这样？你的心也太肮脏了吧，忍。」
「肮脏的应该是汝的手才对……」
「总之你先听我说吧。」
关于斧乃木的事情，虽然要更深入说明的话在精神上有点难受，但我却更恕知道那团「漆黑」的真面目。
尽管我刚才跟斧乃木说起的时候用上了「就算忍不知道……」这样的假设，但那也只是一个无法绝对否定的可能性，我想忍还是应该知道的。
既然如此，我当然想尽快知道，想让她告诉我。
「漆黑」。
突兀地出现在眼前，就像是在追赶我们似的从后而跟上来——然后突然绕到我们面前，把我的爱车吞没了的那团「漆黑」。
如果斧乃木没有把我和八九寺从自行车上撞下来的话，那时候的我和八九寺定会连车子一起被吞没到里而去吧，这是完全可以想像到的结果——不，根本就没有想像的余地，或者应该说无法想像。
因为我的女装自行车是不是真的被那团「漆黑」吞没、以及是否由于这个原因而彻底消灭，直到现在也还没有办法得出定论——我并没有亲眼「目击」到那瞬间。
那团「漆黑」出现在自行车的前进方向上，然后自行车就消失不见了——只是武断地把这个现象归结为上面的结论罢了。
从印象上来说，那团「漆黑」总是会令人联想到黑洞，所以看起来就像是自行车被吸了进去似的……但是严格来说，就连这一点也无法确定。
所有的一切都是谜。
在春假的时候、黄金周的时候、还有战场原、八九寺、神原和以后遇到的所有怪异情况，其现象本身都是非常明确的——比如处于濒死状态的吸血鬼、在镇上四处捣乱的妖猫等等。
然而这一次却连现象本身也搞不清楚。
虽然「怪异从根本上来说就是莫名奇妙之物的象征」这个说法的确可以成立……而且我也是那么认为的，但是反过来说，所谓的怪异也可以看成是「莫名其妙之物」以「容易理解的状态」存在于世上的东西吧？
既然这样，那团「漆黑」——
从一开始就跟怪异的身份相矛盾了吧。
看似象征，实质却是异端。
看起来就只是一团黑色什么的——
「……不管怎么说也不会是煤黑子①吧。」
①注：煤黑子是《龙猫》中的角色，外表形如小黑球。
「唔？什么？」
「不，没什么……我没有在说吉卜力工作室的电影。」
「少撒谎了。刚才汝说的就是《龙猫》的话题吧，吾先说明了，吾对《龙猫》可是非常讲究的哦。」
「求求你了，别在这里岔开话题好不好……」
没想到我竟然会主动向她提出这样的请求。
「什么嘛，吾刚准备模仿所有的角色，把所有的台词都演绎一遍啊。」
「那不是要花一个半小时吗？」
「真想看看在动画化的时候会做什么样的处理呢，著作权方面应该会搞得一塌糊涂吧。」
「你就不用瞎操心了，那样的场面是不可能被动画化的……绝对不会。动画和小说不一样，一定会按照原定计划，制作到伪物语就完结啦。」
「什么？面对吾这样的剧场版电影女主角，汝竟然说这种失礼的话！」
「…………」
这位剧场版电影女主角大人明显是得意忘形了。
在动画的第一季里明明连一句台词也没说过啊……
「真让人期待呀，吾为了寻找自己记忆而把手伸进头里的那个场面，究竟会以什么方式映像化呢，真是太期待了。」
「那毫无疑问会被剪掉的场面你就别提了，这算什么预告嘛。总之你就先听我说好不好。」
「哼，汝想得倒美，蠢货。平时明明老是跟女孩子东扯西扯一个劲地闲聊，偏偏在自己要说正经话的时候就想撇开废话直接推进话题——这种自我中心的行为，就算老天答应吾也是不会答应的。接下来吾将以一百五十页左右的篇幅进行动画版伤物语的宣传行动，这次的故事就用要点项目列举的方式收场算了，汝就等着——唔咕！？」
我用接吻堵住了她的嘴。
同时还把手绕到背后，让她的身体向我凑近过来。
这明显是我的主动行为，在画面上根本没有办法加以掩饰。
「汝、汝干什么啊……难、难道是意大利男人么……」
「总之你先听我说嘛。现在遇到的可是大问题啊——不，虽然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大问题，反正你就先听我说好了，我需要借用你的智慧啊。」
「啊，嗯，如果汝说非这样不可的话……」
忍一边无所适从地抚弄着金色的前发，一边脸红红地做出害羞的反应——她在这种时候还是相当可爱的。
看到这种纯真的反应，实在令人难以相信她有六百岁——刚才的宽大气量究竟到哪里去了？
「想让吾听一听汝说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快说吧。」
「我和你从时间跳跃回来之后，才刚走下那座山就遇到了八九寺。」
我已经以尽可能快的速度推进话题了，但是开场白也还是长了一点。我向还在昏睡中的八九寺（我说这家伙该不会是在装睡吧？）瞥了一眼，然后就开始向忍说了起来。
这样说出来的话，自己的想法也应该会得到适当的整理吧。
当然——前提是这个故事里存在着可以整理的东西。
「噢，要说偶然的话，这也太巧合了吧。」
「不，你这句台词说得也太早了……因为八九寺昨天把背囊忘在我房间里了，所以她就为了拿回背囊而到处找我……所以，为了把那个背囊还给她，我们两人就一起回到了我的家——是很友好、很友好、非常友好地回到了我的家。」
「汝啊，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强调『友好』这一点……？」
「…………」
因为今天八九寺的发言有着很强烈的讨厌我的倾向——这个我当然是不会说出口的。就算把自己心灵脆弱的一面（更清楚地）暴露在搭档面前，对我来说也没有一分钱的好处。
「那么，到这个阶段还算是风半浪静，我有好好地把背囊还给她了……我的确好好的把绝对没有碰过里面而东西的背囊还给了在家门外面等着我的八九寺。」
「汝说的话怎么老是让人感觉有一种负疚感呢？就好像在跟一个轻度犯罪者说话一样。」
「别把自己的搭档说成轻度犯罪者啊……那个，我刚才说到哪里了？」
「刚说到汝正在策划该如何把八九寺拉进自己家里。」
「没错没错，正当我准备绞尽脑汁想办法的时候……不是啊！我根本就没说过这样的话好不好。我只是以年长者对待年幼者的模范态度，为她的健全成长着想而亲切地邀她去吃午饭而已。」
「她是幽灵，怎么可能成长嘛。而且汝吃的只是快餐罢了。」
为什么连我吃的是快餐她也会知道？她对我究竟了解到什么地步了啊，这推断力也准得太离谱了吧。
「然后就在那个时候——『那个』突然间出现了。」
我压低声音说道。
即使是我，也无法在这个时候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下去——突然间出现在我们身边的「漆黑」。
瞬间的逃走，追踪。
然后被偶然路过的斧乃木救了出来，最后借助「多数例外规则」的脱离版才逃离了现场——我一口气地把这连串的经过全部告诉了她。
刚才打算在说明的过程中整理思绪的意图，结果还是完全落空了，小过这也可以说足意料中事。我越说下去，头脑就变得越混乱。
仔细一想，我也搞不明白这究竟是不是值得我和八九寺一起吓得落荒而逃的事情……我现在该做的事，也许不是在这里向还没睡够的忍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而是马上给战场原和羽川打电话道歉吧？——我甚至有这样的想法。
「……就是这么回事，你觉得怎样？当然，如果确实没有头绪的活，那也没什么问题啦……」
所以最后我就很自然地向忍摆出了低姿态的谦恭态度。怎么说呢，我甚至还觉得有点羞愧。
「…………」
但是——而对我这种卑躬屈膝的态度，忍却反而露出了认真的表情，脸上也没有浮现出往常的凄美笑容。
不，在我对那团「漆黑」进行说明的过程中，忍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凝重了。
刚开始她还是摆出一副看热闹的态度来听我说的……但是到了最后，她却露出了好像在对我发怒的表情。
少说这种无聊话了，小鬼头。这与其说是怪异谈倒不如说是怪谈吧——会不会是这样的感想呢……？
当然了，要是我在睡觉的时候被人吵醒，对方却跟我说一些毫无实害的奇怪幻觉的话题，那么我大概也是会生气的吧——
「少说这种无聊话了，小鬼头。」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忍果然说出了意料之中的台词——但是这句话中的隐含意思，却跟我想像中有点不一样。
或者说完全不一样。
「——害得我想起了一些令人讨厌的事。」
「咦……？」
「不……这只是乱发脾气而已。汝并没有任何责任……反而应该说，这是吾结下的孽缘。或者应该说是罪孽才对吧……这样一来，对方的目标反而是……」
忍嘀嘀咕咕地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同时摆出沉思的姿态……不，应该是在拼命回忆着什么的姿态。
如果现在的忍能做到的话，说不定她还会像以前用记忆术那样把手伸进头里翻查记忆了。
「怎么了啊，忍……也就是说你有什么头绪是吗？」
「唔？头绪吗……嗯，的确是有的……不，也不知道那能不能算是头绪……」
这说法还真够含糊的——对于平时说话总是明确简洁的忍来说，这实在非常罕见。
不过虽说如此，最近……在时间跳跃的期间，忍也曾经有过说话含糊的时候，不过那时候和现在的情况却完全不同。
因为忍这一次只是在影子里睡觉而已。
「怎么了嘛，忍。我们不是说好了不再隐瞒任何事情的吗？如果你知道什么就告诉我啊。既然你摆出这样的态度，也就意味着你有什么头绪吧？你应该知道我刚才说的那团『漆黑』是什么东西吧？」
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怪异……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我顺势以逼问的口吻向忍问道。但是，而对我的追问，忍既没有感到吃惊，也没有表现出焦急的神色——
「唔……」
依然保持着刚才的暖昧态度。
「不，要说知不知道的话，吾确实是知道的——」
然而在忍的态度中，我还是感觉到某种愤怒和激愤。刚开始我还以为她对我动怒了，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她应该是对某种更加漠然的不确定的存在怀抱着焦躁的情绪。
「哼……事情越来越麻烦了。一想到以后的事态发展，吾就感到无比郁闷……为什么在名副其实地挽救了世界之后还会遇上这样的麻烦事……可是这难道也是命数吗……」
「……不，我说忍啊……」
「不知道。」
就像要把自己心中复杂地纠缠在一起的各种感情丝线全部切断似的，忍忽然以坚决的表情向我这么说道。
而且说的是跟刚才完全相反的话。
「咦，但是……刚才你不是说过自己确实是知道的吗？」
「汝啊，吾的意思是说吾并不认识那样的怪异。」
「咦？」
「正如汝所推测的那样，那团『漆黑』并不是怪异——恐怕那个夏威夷衬衫的小鬼也会这么说吧。那并不是怪异——跟怪异什么的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
不……忍的这个回答，其实也没什么值得惊讶的。毕竟就连我自己也在怀疑那团「漆黑」是不是怪异……我也想过那应该是某种不同类型的现象。
所以这完全不值得惊讶。
明明如此——
「什么啊，原来是这样吗。这样我就放心了，问题解决！」
我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这样的话。
而且忍的说法本身就很奇怪——从身为怪异之王的忍口中，竟然会吐出跟怪异「什么的」有着本质区别这样的话。
「哎呀呀……真是太糟糕了，或者说真让人无奈。那种荒唐的现象——竟然到现在还没有结束么。」
「没有结束……？没有结束是什么——」
「那种现象并没有名字。」
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也不知道是终于恢复了常态，还是单纯只是头脑清醒过来——忍非常坚定地断言道。
「被汝称为『漆黑』的『那个』，吾以前也曾经见过——刚才吾想起来的就是这件事。」
「想起来……你刚才说想起了令人讨厌的事……是什么啊？你说的以前，究竟是以前到什么时候？」
「大概是四百多年前吧。」
「四百年？那好像是——」
「没错。」
忍说道。
她一本正经地以严肃的口吻说道——断定的语调就先不说，她这种表情本身也是非常罕见的。
「就是吾以前来访这个国家的时候。」
「………………」
「也就是说——那是吾创造第一个眷属的那个时候。」
就在那时候，吾被那团「漆黑」卷了进去——忍这么说道。
「不——应该说是被吞没了吧。」
「被吞——没了……」
「实在是一件丢脸的事情。」
那时候我还很年轻——她以幼女的姿态说道。
「哼，那也没什么好怀念的——如果可以的话吾也不想提起那件事，不过事已至此，就算吾不想说也不行了。既然『那个』已经出现，要是放着不管的话，搞不好一这个城镇的一切都会被消灭的。」
「城——城镇……？」
然后就开始了。
忍野忍——不。
既是铁血、也是热血、更是冷血的吸血鬼。
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的昔日往事，时隔四百年再度露出水面。

第11卷 鬼物语 第忍话 忍·时间 007
「那么，吾已经好久没有想起过那时候的事了。毕竟到了吾这样的年纪，记忆已经几乎不会再积累了啊——如果说那是生活在瞬间的快乐中的话的确是很好听，总之就是瞬间享乐的状态了。」
「只记住快乐的事情，逐渐忘记不愉快的事情。」
「所以吾也无法否定这种不愉快的心情——毕竟是突然想起了已经完全忘记的往事，而且还是很不愿意想起的事情嘛。」
「不过即使这样，吾也没有要责怪汝的意思，这个汝可以尽管放心——怎么说好呢，这一次汝完全是被牵连进来的，这也是非常罕见的情况。」
「也就是说，这并不是汝主动惹上的事情。」
「当然，如果听完吾接下来说的话，汝大概也会像往常一样主动送上门吧——虽然吾也会陪着汝去。」
「这事情说起来会有点长啊。」
「至少要消耗掉吾原本打算用作剧场版广告的篇幅的大半部分——什么，汝完全不介意？说得还真冷淡嘛。经历了这么长的时间，吾才终于迎来这个一展身手的机会啊。」
「当然，那次春假的事情，要说是回忆的话也确实有点那个。但是由于那令人不愉快的夏威夷衬衫小鬼的出现，那次回忆尽管是悲剧收场，也还算是有个像样的结尾啦。」
「嘿嘿嘿——如果是那时候的吾，大概不会输给那样的夏威夷衬衫小鬼吧。毕竟——」
「毕竟那时候的吾正处于全盛时期。」
「并不是现在的幼女状态。」
「也不是汝喜欢的萝莉打扮。」
「也不是平胸的飞机场，而是处于非常丰满的状态——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
「既是铁血、也是热血、更是冷血的吸血鬼。」
「传说中的吸血鬼——怪异之王。」
「不受任何人的束缚，也不会被限制在谁的影子里，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
「自杀志愿者？」
「不，吾变成倾向于自杀的吸血鬼，是在那之后的事了——真亏汝还记得那样的初期设定呢。就是因为这样，吾在说起往事的时候才会觉得难为情。」
「话说回来，严格来说吾也不是第一次对汝说起那时候的事情了。关于我创造第一个眷属的事情，以前也应该说过一遍。」
「虽然只是很简略地提到过而已。」
「还记得吗？就是在春假期间，在这座建筑物的屋顶。」
「那时候并没有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也就是说，吾曾经多次借给汝的那把妖刀『心渡』，也是在那个时候拿到手的。」
「总之，在进入正题之前，吾就稍微说几句开场白，或者说是注意事项吧……汝啊，吾接下来说的是有关第一个眷属的事情，也就是在创造第一个眷属时发生的事情……汝可不要吃醋喔。」
「不，这不是在开玩笑。」
「而且也不是什么笑话——至少对吾来说是这样。」
「不过具有吾这种贞操观念的吸血鬼也算是比较少见的——因为创造眷属这个概念，一般来说指的都是种族繁荣……也就是建立家庭的意思。」
「虽说那并不是像吾和汝这样的复杂关系，但吾毕竟是和一个跟汝无关的人物建立了暂时性的主仆关系，这对汝来说应该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吧。」
「不过，这也许从是吾很希望汝这样想而已。」
「跟刚才那个凭丧神的女童和汝接吻的『外遇』状况相比，这件事在性质上还有一点不同——因为当时的吾是抱着一种认真的态度……对，就像把汝变成眷属的叫候那么认真。」
「吾原本就怀抱着要让汝恢复成人类的想法将汝变成眷属的。也就是说，那时候的吾说不定比把汝变成眷属的时候还要认真。」
「至少吾完全没有任何轻浮的想法。」
「所以汝啊……」
「一定要好好吃醋喔。」
「如果用通俗易懂的方式来说的话，从现在的汝看来，那对吾来说就等于是前任男友的人物——虽然这样否定了吾的处女性质，吾也觉得很抱歉。」
「不，这么说也只是开玩笑的啦。」
「事到如今再怎么说以前的事，再怎么把过去的旧账重新翻出来，吾和汝之间的信赖关系也不会出现任何动摇，这个吾当然也很明白。」
「所以真正的注意事项，就只是提醒汝要好好用心听下去这一点了——因为这并不是单纯的旧事重提，而是跟现在相连通的、持续到今天的故事。」
「已经四百年了吗……」
「尽管这是占据了吾的人生的大半部分的时间……但感觉上还是眨眼间的事情呢。」
「就像一瞬间那么短暂。」
「记忆也很模糊……因为直到刚才为止，吾都完全忘记了那件事的存在。」
「那么，要从什么开始说起呢。」
「不，吾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起。」
「对了，首先就是事情的前因后果吧——吾来到这个日本的前因后果。不过当时这个国家也不是叫做日本啦。」
「日本这个国名，记得好像是在几十年前才成立的吧？在那之前是大日本帝国……再之前的话，是什么来着？汝是应考生的话应该也知道答案吧。」
「啊啊，日本这个称呼从以前开始就有了吗？嗯……吾可不怎么清楚，日之本国？是这样的由来吗……」
「不过当时的吾比现在还要无知得多。无论是在好的意义上还是坏的意义上，吾都非常无知。对于人类的文化没有任何的了解。」
「而且不光是国名，吾当时就连世界上有这样一个列岛的事实也不知道。吾只是为了享受海水浴而跳进海里，结果却发现有陆地，当时还大吃了一惊。」
「没错，是海水浴。」
「不，就算汝说什么吸血鬼不能渡海、不能越过流水之类的常识性理论，吾也会很困扰的。」
「对于『持有』吾的能力跟吾『战斗过』的汝来说，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吧——吾已经完全脱离了那种规则，是特别种的、贵重种的吸血鬼。」
「而且，当时的吾正值全盛期，同时也处于再生期。」
「或者说是最盛期和再生期。」
「当然，吸血鬼毕竟是吸血鬼——无法抵受太阳光的照射、还有对大蒜和十字架的承受力很弱等等，这些弱点也作为一种『设定』体现在吾的身上。不过当时的吾却有着远远超出这些弱点的再生能力。」
「在阳光下化成灰烬的同时——不，在化成灰烬之前，吾的身体就已经恢复过来了——如果以生物学的方式来对那时候的我进行分类的话，恐怕就可以称为异常再生型吸血鬼了吧。」
「即使是曾经令汝吃过不少苦头的『毒』，对当时的吾来说也是不管用的。因为在毒发挥效用的瞬间，或者在那之前，吾的机能就开始恢复原状了。」
「在来日本之前，吾是住在南极的。」
「嗯，就是南极。」
「因为吾当时很想看看极光……啊啊，所以当时的吾并不是自杀志愿者，而是一个纯粹的旅行者。」
「吾当时正在游览世界各地的名胜。」
「同时也遭受着世界上的所有吸血鬼猎人的狙击——不是不是，当时的那些猎人，跟德拉马茨基（Dramaturgy）、艾彼索德（Episode）、吉洛齐卡特（Guillotinecutter）之流的家伙可不一样啊。」
「实在令人望而生畏……毕竟当时是完全无视人权的时代嘛。」
「在短短的四百年里，人类世界的变化真的很大……在那时候，只要具有不死身的特征，就算不是吸血鬼也会成为被狩猎的目标。」
「当然，吾根本就不在乎那些事情——反而是以此为乐呢。吾对这种战斗感到厌倦和厌烦，是在那之后的事情了。」
「吾是后来才变成自杀志愿者的。」
「那时候，吾真的只是纯粹地、天真地享受着旅行的乐趣——极光的确很漂亮。」
「极光真的很厉害喔。」
「那种东西在有生之年还是看一次比较好哦——不过因为地球温暖化的关系，最近世间也比较流行。反正地球早晚都会迎来冰河期，那时候恐怕在日本也能看得到吧，汝可别忘了喔。」
「当然，等汝真的活到那个时候再说吧。毕竟就算是不死身，汝也是那类很容易早死的人啊。」
「但是从结果上来说，吾是失败了。」
「不管是怎么自由奔放的旅行者，不管再怎么想看极光，吾也是不应该去南极的——正确来说，连北极也不应该去。」
「不，吾并不是受不了寒冷什么的。因为吾是吸血鬼，在抵御寒冷方面反而很擅长呢。」
「所谓的不死身，也就等于是没有体温了……不过要解释这个问题的话，就必须把丧尸和幽灵之类的事情也解释一遍，实在是有点复杂。」
「问题就在于南极并没有人啊。说白了就是一个无人岛。北极的话，正确来说好像没有土地，就只漂浮着一些冰块……不过这些事汝也应该知道吧。」
「虽然怪异无法跟人类相容……」
「但怪异同时也是没有人就无法成立的存在。」
「如果没有目击证言、体验谈的话，怪异谈就无法成立——毕竟就算在企鹅和白熊面前再怎么展现吾的不死性质和怪物性质，它们也不会拿这个当作话题宣传吧。」
「都市传说。」
「坊间传闻。」
「道听途说。」
「无论是哪一样，都是必须有人的存在才能成立的。」
「虽然不会冻死，不过怎么说呢，感觉自己的存在力正在不断减弱——所以吾当时就想这样很不妙，正面临着重大危机，可不是在这里悠哉游哉地看极光的时候。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搞不好连吾也会变成极光的。」
「不，这也没什么别的意思。」
「并不存在吸血鬼死后会变成极光之类的浪漫传说——虽然有传说认为极光就是死者们的灵魂，不过在南极的话就连那样的传说也没有。」
「话说回来，现在南极好像有人是吧？南极观测队……噢，那么吾就算是他们的先锋队啦。虽然吾没有发现任何东西，也没有做过任何观测。总而言之——」
「要是这样下去的话，吾这个伟大存在就会被抹消，那对地球来说也是一个重大损失。吾在打倒太阳之前可不能死掉——怀着这样想的想法，吾慌忙逃离了南极。」
「于是吾马上用蓄力的大跳跃逃脱了南极。」
「即使是我，也不得不弯下膝盖来跳出去。嗯？凭丧神女童的跳跃？啊啊，说起来刚才汝也提到过呢。」
「『多数例外规则』脱离版。」
「哼，那东西怎么能跟吾跳跃相提并论。老实说，吾的跳跃造成的反作用力几乎可以让南极大地崩塌掉啊。」
「当然那时吾也为了避免发生这种事而减轻了力度。」
「虽然不能长期逗留，但毕竟感觉很舒适，吾就打算把那里当成别墅，在不想见到人的时候躲到那里去就最好不过了。不过，吾当时并没有考虑过落地点的问题。」
「因为吾当时想着随便乱跳的话多半都会落到海里去，所以就打算直接在海里游泳来放松一下。」
「因为地球表面的七成面积都是海洋，按照概率来说一般都会掉到海里去吧。虽说是随便乱跳，但吾还是把方向对准了太平洋那边的——但是……」
「但是我这么一跳过去，就刚好落到了这个国家。」
「嗯？汝这表情算什么？」
「不，不必担心。吾并没有把这个国家踩平。如果直接落到地上的话，或许还有那样的可能，不过吾的运气很好——」
「落到了一个湖里面。」
「虽然当时那个湖马上就消灭了。」
「汝说这规模太大了？吾刚才不是说过这是全盛期发生的事嘛——说起来，汝几乎没有见过吾处于全盛期的姿态呢。尤其是第一印象很不好。实际上吾的力量规模一向都很大。」
「不过，那个湖……」
「吾就在那个湖里落水——不，最后我的双脚已经站到了湖底，所以还是应该说过落地吧——故事就是从那个湖消灭之后开始的。」
「那是一个很不像话的——鬼的故事。」

第11卷 鬼物语 第忍话 忍·时间 008
「不，因为吾已经知道故事的结局，也就是说吾早知道自己会迎来残酷的结局，所以叙述的语调可能会有点低调，但是尽管吾一直说这是个糟糕的故事，但决不意味着全都是令人厌恶的回忆，也不意味着所有的一切都是不愿意回忆起来的片断。」
「因为吾的性格就是这样随性。」
「不知道该说是马虎还是随便，或者说是得过且过的类型，从来不会深入思考什么事情，只是随心所欲地活着。」
「吾作为吸血鬼之所以特别长寿，恐怕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毕竟吾不喜欢深入思考，总是自由自在地过着享乐的日子。」
「正因为这样，吾也有着相当快乐的回忆——比如说在那条村子的经历。」
「虽然村子的名字吾已经记不起来了。」
「不，这与其说是记不起来，倒不如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记住吧——汝也应该知道，身为吸血鬼的吾对人类社会的文化几乎是毫无兴趣的——所有的东西在吾看来都没什么不同，也没有产生过要将那些东西区分对待的想法。」
「甚至连人种的区别也没有搞清楚。」
「尽管吾也觉得这个困家的人们好像全都长得很矮小——现在虽然也有小少长得高大的男性，但是四百年前的人，几乎都跟现在的你有着同等的身高。」
「唔。」
「话说回来，现在反而是吾变得更小了，世事还真难预料呢——总之，接下来我说的话可能会有点难理解，因为村的名字和人的名字之类的固有名词都不怎么准确。」
「或者说是随便起的。」
「只是凭感觉说的。」
「就连乱碰乱撞也说不上——即使用胡说八道来形容也不算过分。毕竟吾本来就只是以『村子』、『男人』、『女人』、『孩子』这样的标准进行区分的。」
「说不定就连这样的划分方式也搞混了。」
「乱得一塌糊涂。」
「因为吾而彻底消灭的那个湖，大概也是有什么名字的吧，不过吾并没有记住……那可是一个相当大的湖。」
「话说回来，那令人不愉快的夏威夷衬衫小鬼曾经说过，传说那个名叫琵琶湖的湖是某种非人存在残留下来的足迹，不过吾的情况就正好向反——因为那湖是因为吾的足迹才彻底消灭的。」
「虽说如此，实际上那也是暗藏玄机的。」
「与其说是暗藏玄机，倒不如说是吾在做那种具有大规模影响力的行为时的有利条件——据说当时那个湖的水量已经变得很少了。」
「因为日照的关系。」
「那毕竟是一个还没有水坝的时代，地球温暖化……不，日照干旱所造成的损害非常严重。」
「那真的严重到生死攸关的地步。」
「这对生活在富裕时代的汝来说可能很难理解……当时可是连基础设施这个概念也没有的时代——唔，虽然吾现在这么说就像在对当时的人表示同情，不过当时的吾根本就没有那种概念。」
「没有人类的话，怪异就无法存在，只有被人类目击，怪异才能维持着怪异的本质——话虽如此，那也只是理论上的说法。再说得明白一点，那只是纸上谈兵而已。」
「吾当然不会因为这种事而对人类感恩戴德——反而是一边嘻哈大笑，一边说出类似『竟然因为太阳光而衰弱致死什么的，简直就像吸血鬼一样嘛』这样的话。」
「虽然这只是黑色幽默啦。」
「但是——在意外的状况下，吾却挽救了那些脆弱的人类。是怎样救的？那个吾已经说明了吧……」
「吾刚才不是说整个湖都被吾消灭了吗？」
「但是吾并不是什么炸弹。」
「而且吾也说过没有体温的事了——对吾来说，由于再生机能太强的关系，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体温，不过这就先不说了。」
「也就是说，尽管那个湖已经将近干涸，但无论吾以何等猛烈的速度落入水中，湖里的水也不可能立刻消失掉。」
「不会出现类似蒸发的现象。」
「当然，吾在高速移动的状态下也确实带有相当程度的高温，但是那样的高温也会被我『再生』成常温的状态——在落水（落地）的时候，吾的体温已经恢复成常识范围内的温度。虽然从南极跳到这里落水这件事本身就不符合常识。」
「那个就暂时撇开不说吧——那么，汝认为在那之后会有什么结果？作为现象来说，那就跟从正上方向湖面扔下一块石头差不多——不，没有必要想得太复杂，只要用平常的心态去想就行了。」
「没错，『水都飞溅起来了』。」
「几乎是湖里全部的水。」
「吾尽管能抑制热量，但也无法抑制自身所带的运动能量——那么，要问飞溅起来的水会怎样的话，这同样也是很正常的结果，首先是高高飞溅到空中，然后就随着重力回落到地面上。」
「以类似『雨水』的形式。」
「不，那已经可以算是下雨了吧——从空中落下大量的水滴，那就已经是雨了。况且吾也不可能把那些气象原理在这里说清楚嘛。就算活的时间长，也不意味着什么都知道。别以为吾会有老奶奶那么丰富的常识。吾早就说过自己一直都生存在每个瞬间中了。」
「总之，吾当时就是给他们『唤来了雨水』。」
「最可笑的是——在那个时代，这几乎是相当于最高级别的『高尚行为』啊。」
「汝可能会说光是下个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说那是高尚的行为汝大概也无法理解，所以吾就用两个浅显易懂的文字来说明。对，就是『奇迹』。」
「那大概是一个舍命求雨的时代吧——日照造成的旱情非常严重，吾明明没有直接落地，地面也已经被晒得开裂了。」
「跟那时候相比的话，吾甚至觉得太阳好像越来越温和了——虽然这也是因地区而异的。总之汝就先把握一下那时候的时代背景吧。」
「吾在那样的时代背景和土地状况下——『唤来了雨水』。」
「作为结果——吾一下子就挽救了众多的性命，甚至还挽救了湖周边的广大范围内的集落。」
「当然吾也不会为此感到自豪，也没有要炫耀自己功绩的打算。毕竟吾根本就没有那样的想法，也不认为挽救人类是什么伟大的举动——而且搞不好的话还很可能闹出大规模的惨案。」
「万一吾是在湖以外的位置落地——比如说是在集落的正中央落地的话，飞溅起来的就不是湖里的水，而是被日光晒得开裂的地面了。就算不会波及到整个列岛，至少也会把两三条村子灭掉吧——简直是大惨案。」
「吾也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才朝着海的方向跳的……虽然吾对人类的文化和生活基本上没有任何兴趣，但也不会因此而喜欢上毫无意义的杀生行为，可以避免的话我当然是会尽量避免的。」
「当然，如果无法避免的话，那也只好放弃了。」
「毕竟吾是怪异，是吸血鬼嘛。」
「这可是一种流行自杀和杀害同族者的颓废性种族哦——比较当时和现在的情况，人类的伦理观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大概吾自身的伦理观也会有所不同吧。毕竟要维持跟四百年前那样的状态，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尤其是对吾来说，因为现在受到汝的强烈影响才在某种程度上加深了对人类的理解，不过当时就不同了。」
「对身为现代人并且偏向于人类的汝来说，这么说可能有点难受，不过事实就是这样。总而言之，吾并不是为了成为附近村落的救世主才把湖水溅出来的。」
「这一点吾必须好好澄清一下。」
「就算在这里讲述吸血鬼当救世主的传说也没有任何意义吧。而且吾明明说过能避免的话就尽量避免，实际上做的时候却失败了。」
「湖座落在那个位置也只是一种偶然罢了。」
「而且不巧的是，这种偶然的情景却正好被人目击到了——不，是不是应该说巧合呢？」
「因为吾就是为了寻求『目击者』才从南极以蓄力大跳跃到达那里的嘛。」
「反而应该说这样一下子就得到人们的『目击』是圆满成功的标志，吾应该为被『目击』这件事大喊万岁吧——毕竟被目击到的偏偏就是『奇迹』的瞬间啊。」
「不，考虑到后来发生的事，还是应该用时机不巧来形容吧……甚至可以说是糟糕透顶了。」
「对了，汝啊。」
「汝知道人类们习惯对创造出『奇迹』的存在冠以什么样的称呼吗？」
「不管是怪异还是人类，只要是创造了『奇迹』的存在，都会被那样称呼——汝应该也大致上猜到了吧。」
「没错。」
「创造奇迹的存在，就会被人们称呼为『神』。」
「正确来说——创造了奇迹的存在，不管是怪异还是人类，都会被推上『神』的宝座。」

第11卷 鬼物语 第忍话 忍·时间 009
「被推上『神』的宝座……？」
我听了忍的这句话，不由得做出了讶异的反应——因为我总觉得忍说的话听起来有点夸张，而且我们现在所面临的关于那团「漆黑」的事情，好像跟忍刚才说的话没什么关系。
「汝是不是觉得吾这番话听起来很荒唐？」
「啊，不……那个。」
被她一句道破了内心所想，我马上慌了起来。
最说像斧乃木那样面无表情是有点极端，不过我也许还是应该学一下隐藏自己的感情比较好。
太容易被人看穿了。
就算不是忍野也可以看出来。
「唔，的确是这样啦……啊，不过话说回来，你上次也说过以前曾经有人劝说要你当神什么的吧。」
记得好像在春假期间刚认识的时候她就这么说过。
也就是在她刚把我变成「吸血鬼」之后的事情。
在听我提出想从吸血鬼变回人类的意愿后，忍就说过可以「理解」我的心情。
因为自己过去也曾经被人劝说过当神，最后还是拒绝了——所以她很明白我的心情。
所以她会把我变回人类。
「就是在那个时候提到的事情吗？」
「嗯，就是这么回事……不过现在想起来，那与其说是劝说，倒不如说是被强行推上了神坛吧……根本就没有任何对话的余地。」
「没有对话的余地……你毕竟是在他们面前上演了一幕呼风唤雨的场面嘛……俗话也说百闻不如一见……」
嗯？
不，她刚才说对话？
「在继续推进话题之前，我有一件事想先跟你确认一下。忍，你在那时候懂得说日语吗？也就是说，你跟当地的人们——那些被你挽救的、目击了你的『奇迹』的那些日本人，能不能进行正常的对话……或者说是意志沟通呢？」
「不，不能。」
「果然是这样吗。」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吧。
那本来就没有任何对话的余地——因为忍根本不知道日本的存在，她不懂日语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么说的话，你就是在那时候学会日语的吗？」
说起来，她好像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
「嗯，结结巴巴地慢慢学会了——不过全盛期的吾非常聪明，而且还被众多的人们当作『神』来『膜拜供奉』。所以吾并没有花多长时间就学会了他们的语言。」
「是这样的吗……」
「然后吾现在又跟你学会了许多现代的日语。比如『萌』、『傲娇』和『麻花辫子的巨乳班长』之类的。」
「『麻花辫子的巨乳班长』这个词你就忘掉算了吧。」
我可从来没有教过你这样的词啊。
无论如何你也不要在羽川面前使用……而且她现在已经不是麻花辫了。
虽然不管是什么发型我都那么喜欢！
「不过，被半强制性地推上了『神』的位置，这个也不太像你的风格啊。就算彼此语言不通，你只要随便来个蓄力大跳跃就可以逃掉了嘛。」
「逃跑？谁啊？是吾吗？」
嘿嘿——忍傲然地笑了起来。
为什么她可以对自己的搭档露出那么讨厌的表情呢，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吾是绝对不会背对着任何人逃跑的。吾作为吸血鬼生存到今天，也从来没有逃跑过一次。」
这怎么说呢，我记得好像已经逃过不少次了啊……
而且你虽然说自己是天生的吸血鬼，但实际上原本也是人类吧？难道连这个也「不记得」了吗……你这记忆力还真够方便的啊。
活得久的家伙就是这样。
「不过就算被强行推上神台，吾也没有强行拒绝的理由啦——偶尔尝试一下被人当作神来对待也不错……大概是这样吧，要是对吾当时的心情进行想像的话。」
「嗯……被当作神来对待吗……」
忍刚才也说过，因为不知道时代背景和当时所处的环境，我总觉得这件事很难理解。
难道是我的脑袋太单纯了吗？
「对于『唤来雨水』是那个时代最高级别的奇迹这一点，我也还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应该还有其他的怪异能做到那种事的吧？那个，比如雨虎什么的……」
「雨虎可不是什么怪异啊……当然，在发生降雨过多的洪灾的时候恐怕也会被当作怪异看待了。说白了就是视情况而定。」
「情况吗……啊啊，说起来我还听说过，现代的技术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操纵天候的变化……比如用飞机来移动雨云的位置，强行让天空放晴或者变成阴天，还有下雨什么的……虽然还比不上操作基因的高度，但那些技术毫无疑问已经在某方面超出了人类的领域。这大概就是『奇迹』这个含义的实体吧。」
「没错。如果有人能通过操作遗传基因来治好任何疾病的话，那个人毫无疑问就是现代的『神』了——也一定会受到万民的膜拜。虽然吾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是一件好事。」
「嗯？」
「也就是说，在信仰观念薄弱的现代，弑神这种行为也是完全有可能的——过于突出的能力，很容易成为别人的目标，无论是能力本身还是性命。不，弑神这种行为从几千年前开始就已在世界各地展开了吧。幸好吾并没有遭到那样的对待。」
「你没有遇到过吗？」
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因为她说过结局很残酷，我还以为在后面等着的就是那样的结果——不，要是这样的话，那团「漆黑」就没有办法插进忍的故事里了。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实在无法猜到那团「漆黑」将会在哪个阶段跟这件事发生牵连。
「怎么了，汝对吾在那时候没有遇到弑神感到很遗憾是吗？真是一个怀抱着残酷期待的听众呢。」
「不，也不是这个意思……」
「不用担心，这件事是跟那个有着直接联系的。吾可没想过要设法巧妙地掩饰过去，然后找机会进行剧场版的宣传什么的。」
「你这不就是在想了吗！？」
「哎呀，真没想到呢。吾原本只是听说要拍剧场版，没想到还要弄成3D的形式，真是太出人意料了。」
「别在这里乱放假消息好不好……」
是2D的啦，是2D。
用撒谎的手段来招揽客人有什么用。
「没想到班长的胸部会那么立体地蹦出来！」
「没有蹦出来，没有蹦出来。」
「不，先不说有没有蹦出来，因为电影的限制比电视要宽松很多，所以无论是胸部还是血沫都可以大肆加以描写吧？」
「………………」
在这个幼女的心目中，胸部和血沫原来是可以相提并论的。真是太可怕了。
「喂，都叫你别装成不在意的样子宣传剧场版了，快接着说下去吧。你过去的故事……也就是第一个眷属的故事啦。」
关于那团「漆黑」的事情固然重要，但是老实说，我对那第一个眷属的事情也有点兴趣。
虽然被人捌这种心情说成是吃醋、嫉妒什么的，就好像被看透了心思似的让我觉得非常不爽，但是我身为忍——不，身为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的「第二名眷属」，还是对这一点感到十分在意。
「汝不提醒吾也会继续说下去。不过吾也只能一边说一边回忆，毕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记忆也有点模糊不清，某些细节部分也记得不太清楚——」
「………………」
真是靠不住啊。
拜托你啦，忍小姐。
「首先吾就对当时的背景做一下补充说明吧——不过这与其说是时代背景，倒不如说是土地状况更恰当了。」
「土地状况？咦，你不是说过那附近一带正遭受旱灾的袭击吗？这个我已经知道——」
「不，不是这个，是关于被吾彻底消灭的那个湖的事情。那个湖虽然比不上琵琶湖那么有名，但似乎也成为了某种信仰的对象。附近的居民都把那个湖尊称为『神之湖』，还整天对着它膜拜祈祷。也就是说在向它求雨了。当然，那确实是很愚蠢的行为——就算这个国家是被誉为拥有八百万神明的国家，这种连湖也当神来拜和向湖求雨的行动也真是过于荒唐了。有时间去做这种事，倒不如一点点把水运回自己田地里去更好吧。」
「………………」
我说啊——
你这样把人家视为信仰对象的湖消灭掉，那不就意味着你变成弑神者了吗？
虽然我不会开口反驳你啦……
「目击了吾的人们，就是在那里求雨的附近居民——从他们的角度看来，吾大概就像是在湖中突然诞生出来的存在吧。就像湖水实体化后构成了吾的肉体似的。」
「……而且——虽然这么说有点那个，但对当时的日本人来说，要是突然见到金发金眼和身材高挑的你，大概也会产生一种强烈的神圣感吧……」
实际上她根本一点都不神圣，反而是令人忌讳的存在。
不过这两种形容给人带来的印象，或许也没有什么根本性的差异——即使是我，在第一次「目击」到忍的时候，也同样是被她的美丽外表深深吸引住了。
甚至不惜为此抛出自己的性命。
在这个意义上，怪异和神之间恐怕真的没有什么差别吧——因为依附在战场原身上的那只螃蟹，据说好像也是神的一种形态呢。
至于与此相对的恶魔……嗯……
神原的猿猴好像就是那个吧？
但即使是那只恶魔——也是一只可以为自己实现愿望的、换句话说就是能够创造「奇迹」的猿猴。
神和恶魔只是代表着同一本质的两面性——记得还有这样一个说法
「哼，就算汝这么称赞，吾也不会给奖赏的。」
忍似乎把我的话当成是对她的赞扬，于是这么说道。看来她对我的称赞也有点动心了。
「没有，我其实也不是在说什么阿谀奉承的话，尤其是对当时的日本人来说，外国人本来就很少见啊。」
「明明说了就算汝再怎么称赞吾也不会给奖赏的嘛，真是奇怪的家伙。不管汝怎么称赞，吾最多也只会现场表演一下钢管舞啦。」
「那不已经是出血大优惠了吗？」
这已经不是有点动心，简直是喜出望外了。
对称赞之词没有承受力的神……还真是信不过啊。
不过如果在眼前引发了奇迹，还以神的姿态现身，并且最终还挽救了众多人类性命的话——
把忍推上神坛的那些周边居民的心情，我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
但是……
「但是，那个……绝对是无法长期持续下去的吧。」
「嗯？为什么？」
「不，从你的性格来考虑的话——你根本就不是会甘于持续性地接受众人膜拜那种状况的类型吧……」
虽然她是一个自高自大、傲慢而且强横、以自我为中心、几乎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的家伙——但是这个吸血鬼不管怎么说也不是长期以安坐神台为乐的存在——我是这么想的。
如果只是一瞬间的话……
她或许也会为了寻乐而主动站到那样的立场上——但是我并不认为她会对支配和君临天下之类的事情产生兴趣。
从性格来说是这样。
当然，我所知道的、对我来说非常熟悉的忍的性格，实际上也是在受到我的强烈影响后形成的结果，所以我自然而然地产生这样的想法。对于当时的忍是什么样的性格，我是完全一无所知的——但如果忍是那种愿意被人当神膜拜的性格的话，她在这六百年里创造的眷属就应该不止两名，而是应该更多才对。
同时也应该会形成吸血鬼的阶级社会。
这家伙基本上很喜欢高高在上的孤高感觉。
而且在精神上甚至还把自己放在比神更高的位置上——正因为她有着这样的自豪感，我才认为她不可能长期安居于神的地位。
她是鬼。
她是一直以来都只执着于这一点的吸血鬼。
「嗯？啊啊，对吧对吧。吾就是那种高傲的人啦。完全不希罕别人的称赞，是跟虚荣心绝缘的存在。哎呀呀，看来汝也知道得很清楚嘛。」
「………………」
考虑到她对称赞之言的承受力这么弱，我可能还是收回刚才那句话比较好吧。
「嗯，的确是这样。」
在高兴了好一会儿之后，忍终于重新说了起来。
「正如汝所说的那样，这种神的生活的确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大概就是一年左右吧。先不论吾的性格如何，吾不适合当神这一点也是事实——」
忍这么说完，又转眼向窗外看去——窗外是一片蔚蓝的天空。完全没有任何奇怪的、怪异的气息。
而八九寺真宵——
依然还在我们身边昏睡不醒。

第11卷 鬼物语 第忍话 忍·时间 010
「在那些蠢货把吾推举为神的时候，吾之所以趁机坐上神台，其中有一个原因是吾打算休息一下。」
「毕竟在南极的生活很艰苦嘛。」
「零度以下的极寒暴雪——而且没有被人当作怪异看待的时期也相当长，虽说当时是全盛期，但吾还是觉得有点累了。」
「只是一点点哦？真的只是一点点而已。」
「所以吾就打算在有大量能『认识』到吾的人类的地方安心休养一段时间，说白了就是一种心血来潮了。这也是是很符合吾的性格的想法——被人当神看待的话，无论是睡觉的地点还是食物的问题都可以轻易得到解决。」
「感觉就像是短期度假一样。」
「毕竟是岛国，感觉大概就像今天的夏威夷那样吧——不过我虽然早已环游过世界各地，却还是没有去过夏威夷。」
「岛国可不是能随便用一招大跳跃就能到达的，如果不是面积广大的大陆的话，就很难对准目标的位置。」
「嗯？没有没有，虽然吾刚才说可以轻易解决食物的问题，但也不是说要吸当地人的血啊。别露出那样的表情，吾的确是吸血鬼，是以人类的血为能源的怪异，但是绝对不会对跟自己有着友好关系的人类做出吸收能量的行为。」
「当然，如果是紧急情况的话就难说了。」
「就算是汝，如果面前站着一头跟自己很要好的牛和一头陌生的牛，汝也会选择吃后者的肉吧？就是这样的道理。」
「不过当时这个国家还存在着活祭品的制度，所以如果吾真的想吸血的话也完全可以随便吸啦——顺便说一句，以人为祭品的制度，据说直到最近也还残存在这个国家里呢。」
「谁说的？当然就是那个夏威夷衬衫的小鬼了。」
「当然吾可没有对那小鬼说起这些话——因为吾在这个废墟里抱着双膝不说话的期间，那种气氛根本就不适合倾诉这些过去的往事。」
「当然，那家伙似乎也是在对吾进仃了详尽调查之后才来到这个小镇的，所以就算吾不说出口，他恐怕也已经了如指掌了吧。」
「不过也不知道那附近的集落有没有留下这方面的文献——毕竟我作为吸血鬼的根源主要是在欧洲采取的行动，而且也没有残存着能把那时候的事情传承下来的人。」
「嗯，这个故事的结果就是这样了。」
「汝必须做好心理准备，因为所有的出场人物最后都会死掉。」
「就算能躲过日照的旱灾，他们结果还是全都死了，看来命运这种东西果然不是那么轻易改变的呢——虽然吾也不愿意这么想。」
「不过当时的吾并没有这样的价值观——汝可别误会啊。吾可不是之单纯在这个极东的岛国享受着度假的乐趣。」
「同时也有好好履行过『神』的职责。」
「毕竟雨并不是光下一次就够的——所以吾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帮他们下一场雨。」
「汝问吾难道不是已经把湖给消灭了？嗯，所以吾就把附近的雨云集中过来啦。就是用汝刚才提到的那种手法……当然吾没有使用什么飞机，而是自己亲手把雨云集中起来的。喂喂，难道汝忘记了吾还可以长出翅膀吗？」
「当然，那样做的话也会导致其他的地区遭遇旱灾——吾当时也尽量选择位于海的上空的雨云，但也很难做得绝对完美吧。」
「所谓的神，在这种意义上也是相当随性的啦——嘴上说的是『信者得救』，实际上却是『只有信者得救』呢。」
「当然，我当时把这些道理告诉了那些人，他们似乎完全不在意……虽然看似虔诚的信徒，实际上也只是一群光考虑自己利益的家伙啦。虽然吾并不讨厌这种利己主义的人类，但是对汝来说的话——」
「对于这种体现出人类的罪孽、或者说是生物的罪孽的话题，汝是不是感到有点难以承受？——如果变成彻彻底底的怪异的话，说不定反而会觉得轻松一点呢。」
「或者是变成神的话……」
「但是不管是吾还是汝，从结论来说也还是无法做出那样的决断——嗯，这样吧，稍微跳过一段好了。」
「这样可以稍微加快点速度。」
「要是将他们把我推上神台的经过什么的都逐一说出来的活，搞不好人家还以为我在炫耀自己的辉煌历史呢。关于自己这样被人称赞过、还被人那样尊敬过之类的话题，就算听了也没什么意思吧？这个故事并没有任何有趣的要素，如果说有的话，最多也只是吾的年轻气盛显得相当滑稽这个事实而已。想笑的话汝就尽管笑吧。」
「很快汝就会变得笑不出来了。」
「……虽然吾刚才说过不用为睡觉的地方烦恼，不过正确来说是造出来的。就建造在已经干涸了的那个湖的湖底——也就是说，吾已经把那个湖认定为自己的土地了，把它当成所谓的神域。」
「吾在那里建造了神祠。」
「那可是非常豪华的建筑物。」
「毕竟吾也不能安顿到某个村子里跟人类一起生活嘛——因为那根本不能保持神的威严。」
「嗯？汝说让那么穷困的村子为吾建造神祠，真是一个过分的神？——别误会，吾可没有叫他们帮忙建造神祠。」
「吾是自己建造的。」
「汝忘记了吗？吾的物质实体化能力——而且当时吾还是处于全盛期，要造出建筑物和附属摆设也是一件易如反掌的事。只花了短短的一瞬间，吾就把它造出来了，而且完全不会因此而感到疲累。
「话说回来，汝这种单穿一条裤衩的打扮看着可真是难受。吾现在给汝造一套衣服，汝就快点穿上吧。这种让肌肉爱好狂的凭丧神女童一饱眼福的服务，汝究竟打算持续到什么时候嘛。」
「嗯，感觉不错，很合身哦。」
「干脆在剧场版动画里也穿成这样子吧……什么？时间顺序会出现矛盾？吾才不管那么多。在吾的面前，时间什么的根本就毫无意义。汝最近不是才刚体会过这一点吗？」
「如果只是展现一下汝那令人遗憾的便服打扮的话，就算无视时间顺序也没有关系吧。」
「总而言之，吾当时就在湖底建起了舒适的住宅，结果这也被人们当成『奇迹』，吾的神格也进一步升高了，简直是直线上升呢。」
「不过吾还是由得他们喜欢怎样就怎样了。」
「吾并没有对发生的现象进行解释，要对付那些整天喊着『奇迹呀！奇迹呀！』的家伙，最好的方法就是放着不管了。」
「也没有必要特意去教化他们吧。」
「在这个意义上说，汝做得还是相当不错的。毕竟汝还会这样想方设法去探寻那团『漆黑』的真面目——接受了那个夏威夷衬衫小鬼的教化果然是不一样。当然，那与其说是教化，倒不如说是强化更合适。」
「虽然这样也不一定能理解其中的道理。」
「因为就连这样为汝作出说明的吾，也还没有搞清楚那团『漆黑』的真面——吾现在可是在为汝说明一件连自己出不明白的事情，这么想的活还真是有点空虚呢。」
「在这个意义上说，吾刚才说的都是一堆废话，实际上就跟汝和那小丫头的闲聊没什么区别，要不干脆就不说了吧？只是单把结论说出来——开玩笑的。即使对吾来说，要是说到这里才中途放弃的话也会觉得很不自在。」
「那么吾就继续说下去吧。」
「继续把这个可能完全没有意义的话题说下去。」
「再虽然说过随他们喜欢怎样就怎样，不过吾却禁止了他们做一件事。他们……也就是吾的信徒们了。」
「那就是为吾起『名字』这个行为。」
「也就是用名字来称呼吾的行为。」
「吾禁止的就是这一件事。」
「之前吾也说过，吾没有记住任何固有名词，也不会用名字来称呼人，因此就连村子的名字也不知道——这是因为吾并没有在他们的身上发现任何价值的缘故。」
「他们只不过是被笼统视为『人类』的存在。」
「也就是『一群普通人类』这样的概念。」
「不过吾禁止他们称呼吾的名字，却有着另一层意义——毕竟吾是『神』，他们反而很想知道吾的名字。」
「但吾还是没有让他们称呼吾的名字——无论是Kissshot这个名，还是Acerolaorion这个字，或是Heartunder Blade这个系，吾都不允许他们称呼。」
「或者说，吾根本就没有向他们自报姓名。」
「那个夏威夷衬衫的小鬼之所以给吾起名为『忍野忍』，都是为了用这个名字来束缚吾的存在。而且还是五花大绑的状态——在当时，我必须尽可能避免这样的情况。」
「因为要是被起名的话，就会被束缚在那片土地上——对吾来说，神这个称号只是暂时性的东西，吾之所以逗留在那片土地，也只是为了度假而已。」
「吾可不想被人束缚在那里。」
「虽然装成了神的样子，但吾可从来没想过要当神。」
「啊啊，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吾之所以没有记住他们的名字和村子的名字，恐怕也是基于类似的原因呢。因为如果用名字称呼的话，就会在不知不觉间产生感情。」
「说不定还会变得无法离开这片土地——不过这只是根据现在回忆所作的推断，当时吾可没有明确意识到这样的理由。」
「仔细一想，吾现在也没怎么记住固有名词呢——能明确记住全名的，好像就只有汝和汝的妹妹而已啊。」
「如果要求吾用汉字写出来的话，就连汝的全名也未必能写对。因为『曆』和『歷』这两个字很难区分嘛。」
「别生气别生气——不，也没有必要垂头丧气的嘛。」
「反正汝也写不出吾的旧名的准确英文拼写吧——总而言之，除了用名字称呼吾这一点之外，吾都随他们喜欢怎样就怎样了。」
「不过虽说如此，吾也只是放着他们不管罢了。」
「自由自在地消磨时间，自由自在地吃饭睡觉，自由自在地为他们下雨，偶尔还为他们庆祝一下结婚什么的。」
「要说舒适的话也的确是很舒适的。」
「不过当时这个国家并没有Mister Donut，现在想起来就只对这个感到不满，除此之外也算是一个相当舒适的度假胜地了。」
「消闲……或者说是充分享受了闲暇的乐趣。自己想怎样就怎样，非常尽兴。本来吾是打算在这里老老实实地等自己从南极之旅的轻微疲惫状态中恢复过来的……不过结果还是白费工夫了。」
「因为吾的再生能力，严格来说是跟恢复能力不一样的——尽管如此，吾当时还想着只要持续被那些人类『目击』的话，存在力也早晚会得到恢复。然而很遗憾的是，事情并不像我想像中那么顺利。」
「因为他们在『目击』到吾的时候并没有把吾视为『吸血鬼』这种怪异——所以当然是不可能恢复的。」
「吾过了好一段时间才察觉到这个事实。」
「好像恢复得很慢呢……吾当时就是一边这么想一边悠哉游战地过着日子。不过，吾也没有因为这样而碰到什么麻烦和困扰啦。」
「就算吾以后再没有被任何人『目击』到——当时虽然为了慎重起见而移动到别处，不过就算继续在南极生活下去，也至少能活上一百年那么久。」
「不——现在想起来，吾原本也许是应该那样做的吧。但是吾当时却有点反应过敏，总是焦急地想着必须尽快离开南极什么的。」
「不过毕竟也因此而过上了舒适的神的生活，只要结果好就一切都好啦……吾本来是这么想的，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吾完全想错了。」
「如果不是作为吸血鬼被『目击』的话，那样其实也无所谓——反正也不是什么迫切的问题。」
「问题就在于作为『神』被持续性『目击』这一点——后来回忆起来，当时光是不允许他们称呼名字似乎还不足够。」
「跟恶魔玩耍的话就会变成恶魔——那么……」
「被称呼为神的话就会变成神。」
「没有祭觉到这一点的吾——不，就连这个道理也不明白的吾，真的是太大意了。」
「那个就暂用不提。」
「从汝学习用的历史教科书来判断，当时应该是处于幕藩体制的政治形态的统治下，不过吾也对那些事情不怎么了解。」
「因为那些人当时也有向什么地方缴纳年贡，所以也应该受着某个势力的支配吧——毕竟他们还伺候着除神以外的存在，仔细一想的话，单单是这件事就已经算是不忠不实了。」
「当然，不管国家的高层首脑是谁，都跟生活在最底层的人们没有任何关系，这一点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都没有任何改变吧。」
「虽然是一个痛苦的时代，但是大家都获得很随意很快乐，同时也很幸福——人类无论在什么严酷的环境下都可以获得幸福，反过来说，不管在何等富裕的状况下也可能会变得不幸。」
「这方面就跟有着明确的角色设定的怪异完全不一样了。」
「不——换句话说，就是那个角色设定在这个时候发生了偏移……」
「现在想起来，在了解到当地没有吸血鬼传说这个事实之后，吾其实早就应该拒绝接受神的待遇，马上离开那个地方才对。」
「就因为吾一直装成神的样子，结果就惹来了天罚——也可以单纯地做出这个结论吧。」
「那家伙——」
「没错——就是第一个眷属了。」
「也就是妖刀『心渡』的持有者。」
「以前吾也曾经提到过有关那个人的事情——那时候吾说过什么来着？战士……武士，对，就是这个。」
「可是如果说起时代背景的话，那时候的这个国家，据说是采用着世界上最为和平的政治体制呢——不过这并不是从汝的教科书里得到的知识，而是从夏威夷衬衫的小鬼口中听说到的。」
「总之，那是一个对『战斗者』来说最没有用武之地的时代。在这个意义上，那家伙和吾也同样是闲人啦。」
「武士这种存在，据说只是代表一种立场、一个名誉职位什么的……当然，这些细节问题也是无关重要的事啦。」
「最关键的问题是，即使在那样的时代背景下，那个男人也还是『武士』。」
「也就是说，他是一名『战士』。」
「那个男人正在战斗——在那个和平的……从某种意义上说甚至比现在还要和平的时代里，他正在战斗。」
「跟谁战斗？如果不是跟人战斗的话，那么战斗的对象当然就非常有限了。」
「没错——他是在跟怪异战斗。」

第11卷 鬼物语 第忍话 忍·时间 011
「跟怪异战斗……咦？那就是说，他是怪异专家了？」
忍野咩咩，贝木泥舟，影缝余弦。
对付妖怪变化的专家。
不，不对吧。
他们几个并没有给人留下跟怪异「战斗」的印象——影缝小姐虽然给人一种偏向暴力的印象，但他们也单纯只是「专家」而已。
是为双方之间搭建桥梁的——交涉者。
他们的立场应该是这样才对。
那并不能称之为「战斗」。
这么说的话，那个人反而是——
「吸血鬼猎人——」
德拉马茨基。
艾彼索德，还有吉洛齐卡特。
是那一类家伙吗。
「嗯，大概就是那样吧——当然，在那个时代也存在着类似夏威夷衬衫小鬼那样的交涉者，不过他跟那一类人完全不一样，是以惩治妖怪为生的、历史悠久的一族人的后裔——当时他好像是这么说的……」
「为什么偏偏在关键的问题上说得这么模糊啊。」
「没有办法，记忆是会随着时间逐渐磨损的。」
「磨损……」
不。
从她刚才说话的口吻来推测，我总觉得这家伙的记忆已经发生了某种程度的美化。
春假的地狱和黄金周的恶梦对我来说都是不堪回首的回忆，但是一旦回想起来的话，也会自然而然地发生某种程度的美化……
与其说是记忆发生了变化，倒不如说是忘记了某些东西吧。
那种语调，就好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一周之前的晚饭内容似的……如果要打比方的话，那就像是为了确认食物中毒的原因而逐一回忆着至为止吃过的每种东西一样……
这毕竟不是一周之前，而是四百年前发生的事，记忆与现实的差异恐怕已经无法用美化来形容了……不过就算是那样——
「这不是你跟第一个眷属的重要回忆吗？就算因为时间太长而发生了磨损，也不可能模糊到这个程度吧？磨损的部分你就用自己的主观想法来填补好了，你刚才还说要我吃醋，可是现在根本就没有可以吃醋的要素啊。」
「是这样吗？嗯，说起来，他跟汝也是类型完全不同的男人，而且所处状况也不一样，要对号入座的话大概也很困难啦……另外，吾可不是为了顾虑汝的感受才这么说的——现在想起来，吾对他的印象反而还不如汝的印象深刻呢。」
「嗯？是这样的吗？但是，那可是第一个眷属啊？」
「就算是第一个眷属，也不一定会比第二个眷属的印象更深吧……虽然汝现在是在跟那个傲娇女交往，而且还说得好像初恋一样动听，不过真正严格来说的话，汝在幼儿园的时候大概也喜欢上了当时的幼儿园老师吧？只不过是汝已经『忘记』了而已——」
「………………」
当然，这个道理我也明白。
但是要问我上幼儿园时的事情和忍两百岁时的事情是否能相提并论的话，那也很难说吧。
不，难道她所说的真的不是记忆，而是单纯的印象问题吗？
如果用一个奇怪的比喻来说明的话……没错——不管是不是初恋，人都总会倾向于认为眼前的恋爱是最美妙的恋爱——那是一种强烈的主观愿望……
现在忍所表白的事情，对忍来说也的确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但是，我总觉得有一种违和感。
真的是那么无关重要的东西吗？
对忍来说的第一个眷属。
「你不是说过那是完全值得你信赖的男人吗？」
「虽然说过，但是在那之后的事情汝也应该知道吧。现在想起来，吾还是觉得那家伙并不足以寄予完全的信赖。」
唔——
她说得还真够直白的。
可是忍现在还是很珍惜地把那柄妖刀藏在肚子里随身携带啊——
「说起来，你那个『怪异杀手』的外号，本来应该是第一个眷属所持的那把刀的外号吧？」
「没错。那个……是惩治妖怪的一族代代相传的宝刀。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不断杀死怪异的刀——那恐怕是一把被当作神来崇拜的刀吧。虽说是妖刀，但吾反而觉得称之为神刀更符合现实情况呢。」
「神刀……」
「毕竟使用那把刀的人，也是像神一样的存在——也就是说，那家伙说不定也是一个现人神①吧。」
①注：以人类的身份现身的神。
「……我总觉得就像隔着一块薄纱来对话似的。你从刚才开始就老是说那家伙那家伙的……我看也差不多该把那第一个眷属的名字说出来了吧？否则我真的无法把握那个人的形象啊。」
「不知道。」
「噢～竟然叫做不知道，真是个奇怪的名字。不过毕竟是那个时代的事情，或许也不是什么罕见的名字……嗯……咦？」
「没什么好奇怪的。吾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反复强调，吾对人间界的固有名词只会保留一个大概的印象，而且也不会以名字来称呼任何人。汝难道没有听清楚吗？」
「………………」
不……我当然有听到。
而且你的确也那么说过。
但就算是那样也应该会存在例外的情况，或者说……应该存在某个限度吧？
不管怎么说，你也应该不会连这种重要人物、主要角色的名字都没有记住吧……你过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糊涂人生啊。
「而且吾一直把那家伙称呼为『怪异杀手』——正如吾现在的外号一样。因为他拿着刀，所以也很容易把他和其他人类区分开来，同时他还有一种专家所特有的氛围。」
「……由于他是有着强烈特征的特异性存在而变得容易区分，所以反而没有必要用名字来称呼……是这么回事吗……？」
虽然道理上是可以理解……
不过这也实在太牵强了吧。
就好像在找借口似的，不管怎么想这种态度也太冷漠——太冷血了吧？
那所谓的铁血和热血都跑哪儿去了？
「喂喂，吾不是提醒过汝不要误会的吗？汝的存在是例外中的例外，因为对吾来说——汝在吾的五百多年人生中是唯一的救命恩人啊。」
「…………」
「相比起来，作为第一个眷属的那个男人也只不过是个路人罢了——现在想起来是这样。因此，吾本来还以为这会令汝产生醋意，现在看来也似乎没有这回事——对于一个连容貌和名字都不知道的对象，就算想吃醋也是不可能的吗。」
「……我说，你活得可比我想像中还要随便得多啊……」
而且——
还真亏你能活到现在呢。
不过，这也许正反过来证明了她是一个强大无比的怪异……
「……那么为了方便起见，我们就把他称为『初代怪异杀手』吧……如果叫『第一个的眷属』的活也太长了点。」
「这个从字数上来说好像没什么区别吧？」
「没有关系。」
虽然要说没什么区别也确实没错，但是用「第一个的眷属」来称呼的话，那也太没有个性了。
如果「怪异杀手」本来是刀的名字的话，那或许也不能算是那个人的个性（用我来打比方的话，就相当于用「学生服」来称呼我一样），但是我作为后辈希望能为他做点事。
非但没有吃醋，我反而对他产生了同情心……
我说这也太那个了吧。
「然后呢，怎么样了？那个初代怪异杀手的出现，给你的家里蹲生活带来了什么变化没有？」
「嗯，也算是有一点啦。」
「惩治妖怪的专家……那么说，他当然是前来收拾你的啰？因为他不知从什么地方听说了你的传闻，所以就专门来收拾你——」
「不，错了错了——虽然曾经发生过一次战斗，但是那家伙并不是为了收拾吾而来的。其实稍微细想一下也知道，吾在传闻中可是作为神被人们崇拜的，自然不可能是被惩治的对象了。」
「是……这样的吗？」
就算没有吸血鬼传说，当时的日本也应该存在着会吸人血的怪异吧——从专家的角度来看，忍不是神而是吸血鬼这件事也应该会露馅吧。
「啊啊，不——既然变成了眷属，那就是说最后还是被发现了吗？」
「就是这么回事——那么，吾就把那些事情挑出来说吧。」

第11卷 鬼物语 第忍话 忍·时间 012
「嗯，总之那家伙并不是为了惩治吾而来，而是来看情况的。一个湖被彻底消灭，接着在那里出现了一个神……听说了这种传闻的话，作为拥有『悠久历史』一族的后裔当然是不能袖手旁观了。」
「虽然他来得好像也有点迟……不过当时并不是像现在这样的情报高速传递的时代，移动手段也非常有限。」
「说起移动手段，那家伙记得好像是乘着人力轿出现在吾面前的。」
「后面还跟着一人群随从——看起来就好像哪个大官出巡似的。当然，我也没有实际上看到过大官出巡是什么样子啦。」
「但是那些随从的数量真的很夸张。」
「大概他是一个大官级别的重要人物吧。」
「毕竟那些人也可以算是他的眷属了——搞不好那个男人还认识支配着那一带村落的高层首脑呢。」
「或者根本就是他本人也说不定。」
「而且村民们也总是对他点头哈腰的——反正那也是人类之间的交流方式，上下关系什么的吾根本就搞不清楚。」
「可以确定的是，或者说更重要的是——那家伙来到了吾的临时住所。不管有多少人集中出现在吾的面前，对吾来说也算不上是什么威胁。不过偏偏在那时候却不一样。」
「那家伙也没有对我造成威胁。」
「虽然汝可能觉得他是专家……是猎人，吾应该也会产生一定的威胁感，但是吾平时都经常要面对那样的家伙啊。」
「吾根本就分不清谁是普通人谁是猎人。」
「虽然汝可能会说这种生存方式太随意，但是那就是吾的生存方式。而且对吾来说，也完全没有把猎人和普通人区分看待的必要嘛——反正都差不多。」
「不过，在衰弱时遇到的夏威夷衬衫的小鬼，还有在幼女化后遇到的贝木和影缝都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情况就是这样了，汝也不必放在心上。」
「尽管如此，吾还是醒过来了。由于那家伙的来访，吾醒过来了——不过吾也不是一直都在神祠里睡觉哦。」
「只是感觉自己的意识久违地变得清醒起来。」
「也就是说，就在吾作为神过着悠闲生活的时候，突然出现了恰到好处的刺激。不，吾这么说并不意味着他——或者说是他的集团——给吾带来了新的刺激。」
「是刀。」
「那家伙带来的——挂在腰间的那把刀。或者应该说是『佩带』着的刀吧？虽然吾也不知道具体有什么区别——」
「总而言之。」
「从轿子上走下来的那个男人身上带着的两把大小不一的刀——吸引了吾的注意力。」
「虽然『意识被吸引到了男人的腰间』这个说法有点下流，但是喜欢异性的腰身这一点，也正好跟汝的倾向相近，嗯，从这个意义上说，吾和汝说不定从远古时代开始就联系在一起了。」
「开玩笑的啦。」
「嗯？是的。」
「是两把啊，两把——长的那把就是妖刀「心渡」。
「就是汝曾经使用过复制品的那把刀——真品可比那个还要危险一点呢。」
「但是复制品也在某种程度上被做过一定程度的调整。」
「因为那实在太危险了。」
「当然，对吾来说，那也不是什么有效的武器……但至少也能让吾的意识变得清醒。」
「形成某种刺激。」
「嗯？汝是问小的那把刀——小太刀吗？」
「两把刀之中的——第二把？」
「啊啊，吾难道没有说过吗？这件事吾记得以前已经提过一次了……难道是记错了？」
「那应该算是备用品……或者是对过于危险的第一把刀『心渡』起牵制作用的东西啦。」
「就算说是刀鞘也可以……当然，原始的『心渡』和那把小太刀都分别有自己的刀鞘，所以这种比喻恐怕只会招来混乱吧。」
「也就是说，过于危险的武器必须有相应的辅助品和备用武器——不过，因为吾所持有的复制品终究也只是复制品，所以并不需要那把小太刀。」
「第二把妖刀——小太刀的名字叫做『梦渡』。」
「一直用到今天的『心渡』自不用说，关于吾至今还记得那把小太刀的名字这一点，汝应该会觉得很意外吧？当然，这也不是什么例外情况。」
「这都说明了正宗的『心渡』和那把小太刀是成套配对的。不管是什么样的利刃，也不可能把它们的联系切断。」
「如果说『心渡』是怪异杀手的话——」
「那么『梦渡』就是怪异救护者。」
「因为拥有代代继承至今的神格的刀，其本身就已经是像怪异一样的存在，因此吾也产生了相当强烈的感应。」
「吾在感觉到那股气息的瞬间就从神祠走了出去——正确来说，应该是把整个神祠都轰飞了。因为自己移动太麻烦，所以吾就干脆让神祠直接消失了。」
「虽然吾刚才把对方说成是像大官出巡的样子……不过从人数上来说也就是五十人左右。除了领头的那家伙之外，剩下的四十九人也不是普通的下属，应该都是某种程度的专家吧。」
「光是把神祠轰飞的话也说不上是什么『奇迹』——不过也算是充分向他们显示了吾的实力了。当然，如果吾真的要显示实力的话，被轰飞的就不是神祠而是地球了。」
「吾不能消灭的东西就只有太阳，这是吾一直持续到今天也还没有放弃的唯一目标。」
「汝别说什么这个绝对不允许好不好，明明是吾的唯一目标嘛……总而言之，吾算是成功地吓了他们一跳。不过吾并没有打算要吓唬他们，只是因为走到外面太麻烦才这么做的……毕竟对吾来说，那只是一座随时都可以重建的建筑物。」
「但是，光这样就把他们镇住了。」
「他们也许的确是惩治妖怪的专家，但是吾的存在却远远超出了他们所知道的妖怪变化的范畴——大部分人都在这个时候吓破胆了。」
「他们当场吓得瘫倒在地，摆出一副丢人的姿态，甚至让吾也丧失了战斗的意欲。」
「看到吾睥睨着他们的姿念也还能维持着站姿的就只有几个人……嗯，记得好像是五人左右吧。」
「初代怪异杀手——吾也姑且采用这个称呼吧……只有初代、以及他的直属部下——也就是类似四天王般的家伙，还能勉强站着身了向吾看过来。」
「话虽如此，他们大概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感到吃惊吧。」
「而且他们也没有看穿吾是『吸血鬼』而不是神这个事实——好像还反而把吾当成了『真正的神』。」
「他们认为吾至少也是配得起这个称呼的、拥有足以被人们膜拜的实力的存在——嗯，其实汝刚才也说过了，无论是头发颜色和皮肤颜色，对当地人来说都显得非常新鲜，而且在太阳光的反射下更是充满了神圣感。」
「那么，汝认为吾接下来怎么做了呢？」
「针对这个持续了很长时间的误会，吾采取了什么行动？——说实话，吾那时候也稍微犹豫了一会儿。正如之前说的那样，因为刀的存在，吾也隐约猜到了他们的身份是专家和猎人。」
「如果吾在这时候揭穿自己身份的话，那毫无疑问是会演变为战斗的。」
「虽然度假很舒服，但偶尔来点刺激也未尝不可——或许把这种刺激变成更强烈的感觉也不错呢。」
「如果说吾没有这么想的话，那也足在说谎。」
「嗯？不，就结论来说，吾并没有揭穿自己的身份，也没有跟他们战斗。汝也知道吾是一个和平主义者。和平主义者——讨厌战斗，头预一个爱字的高尚人格者。」
「明明不是人类却说什么高尚人格，这个就连吾自己也觉得好笑……说完之后，吾甚至对自己的装糊涂本领感到吃惊。这样开玩笑也开得太过分了对吧，抱歉抱歉。」
「不过没有演变为战斗的原因，也只是因为他们并没有向吾动手罢了。」
「既然惩治妖怪是他们最主要的工作，吾自然是他们必须杀掉的对象，可是正如之前说的那样，当时的吾既不是妖怪也不是吸血鬼，而是神。全少单纯从力量上来说，吾看起来已经相当于神的级别，所以他们并没有采取进一步的行动。」
「虽然只是例行公事地问了一些问题。」
「『你真的是神吗？』——他们是这么问的。」
「不过尽管如此，吾也不愿意主动自称为神，所以就回答了一句『随你们喜欢吧，但是不许用名字来称呼我』……因为那时候的吾已经懂得说一些日语，这种程度的对答还是没有问题的……结果，这个答案却好像反而更有说服力了。」
「当然，他们跟附近居民不一样，并没有对吾顶礼膜拜——这也算是比较现实性的对应了，态度上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变化。」
「反而有一种事务性的感觉。」
「啊啊，你是神吗？那么就请在这里签个名，待会儿我们会传召你的——就是这样的感觉。」
「当然这只是比喻。」
「除了吾之外，他们以前大概也跟许多神打过交道吧——知道对方是神后，他们的动作就变得非常利索了。就连最初被吓得瘫倒在地的那些人，也很快就站了起来。」
「不过吾实际上也不是神啦……」
「就是这样，所谓的习惯实在是太可怕了。」
「总之他们对神并没有怀抱任何敬畏，说白了，他们甚至在某种意义上对神抱有轻视的态度。其中最大的原因是习惯所致，但吾认为还有一个原因是他们属于统治阶层的地位。也就是说，日照旱灾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实际性的问题。」
「他们不会被吾所救。」
「就算对象不是吾，他们也不会被『神』所救——他们会自己构思和创造出不需要依靠神的机制，并且付诸实行。」
「那样的人是不会崇拜神的，反而是把神当成对等的存在来看待。」
「之前提到的『信者得救』这句话，或许用『因为得救而相信』这种类似马后炮的方式来解释会更贴近真实情况吧。」
「闲话休提。」
「至于接下来的对话，由于吾的日语还没学精，所以也说得相当吃力。总之内容就是关于吾在履行作为神的职责时要遵守的事项什么的。」
「当地就有当地的规矩。」
「尽管并没有签署书面上的合约——毕竟纸张在那个时代也是贵重品嘛——总之就是提醒吾『不要做得太过火』什么的。」
「吾心想自己根本没必要接受这样的限制，所以也想过干脆把他们全部干掉算了，但最后还是没有那么做。」
「吾唯一感兴趣的就只是那把妖刀而已，而且那说到底也只是一把刀。只要挥刀者是人类，那就没什么可怕的。」
「反正到了要战斗的时候也还是要战斗的——因此吾还是决定听天由命了。」
「那时候的吾实在没有想到。」
「这个判断究竟错到了什么地步——听天由命竟然会招来那样的结果，当时的吾真的是做梦也没有想过。」
「要是吾趁着专家来访的机会离开的话，就不发生那种事了——真是的。」
「真是的，不管怎么说那也太丢脸了。」

第11卷 鬼物语 第忍话 忍·时间 013
「你说的那把小太刀——」
我忽然对这一点感到很在意，于是打断了忍的话头问道。
「——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
虽然那只是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也偏离了我刚才听说的正题轨道，但我还是觉得必须问清楚这件事。
一定要问个明白。
就好像现在不问清楚的话，以后就一定会后悔莫及似的——尽管如此，也不是说预感到接下来会有相关的严肃情节在等着我什么的，只是单纯地基于「要是现在不问的话，这家伙绝对会忘了说这件事」这个预测而产生的预感。
我曾经和忍好几次谈过有关「心渡」的话题，但是却从没听说过有那样的一把小太刀——甚至完全没有暗示过它的存在。
或者说，小忍绝对是至今为止都忘记了这件事。
还说什么「吾难道没有说过」。
别在这里装糊涂了。
「如果『心渡』是杀死怪异的刀，那么小太刀难道是杀死人类的刀吗？不，那样的话就变成普通的刀了吧……」
「嗯，所以那就是『怪异救护者』啦——小太刀『梦渡』是能让怪异重新活过来的刀。虽然怪异本来就没有生命，要说重新活过来的话也有点奇怪……总之就是为了让怪异复活而存在的刀。」
「……？我不怎么明白啊。」
「只要用那把刀砍一下，就可以让被『心渡』杀死的怪异重新活过来——也就是具有治愈属性的道具啦。，当然，它能治好的伤、还有能复活的怪异，都只限于被『心渡』杀伤的怪异，所以效果是非常有限的——」
基于这样的理由，吾所持的那把锋利度不足的复制品并不需要跟那把小太刀配对使用——忍说道。
「拿着两把刀走路也太沉重了嘛。」
「对你来说根本就没有轻重的概念吧……」
「虽然没有，但这是心理上的问题。而且吾只会杀死怪异嘛。」
「………………」
的确没错。
如果说限制妖刀「心渡」过于凌厉的威力就是小太刀「梦渡」的作用，那么忍的确是不需要那样的东西。
忍绝对不会有让被自己杀死的怪异复活的想法。
因为所有的怪异对她来说都只是食物而已——
「……搞不好你甚至会连那把刀也吃掉呢。」
「这就难说了……就算是吾，也未必能一下子消化掉那两把刀吧……」
我明明是在开玩笑，可是她却非常正经地回答了我的问题。这么说来，她也许在四百年前就曾经想过要吃掉它，但最后还是失败了吧。
如果是那样的话，她的食欲也真是太旺盛了。
「先不说吃掉还是不吃掉，如果问题换成是能不能赢的话，又怎么样呢？」
「嗯？」
「那个初代怪异杀手和你最后还是进行了一场战斗对吧？那时候究竟是谁输谁赢呢？既然你现在这样活着，所以我也觉得最后应该是你赢了。但是在听说了那把『梦渡』的不可思议特性之后，说不定……」
「蠢货！」
她一边说一边狠踢了我一脚。
我被幼女踢了。
这家伙难道是暴力和骂言同时发动的类型吗？
被幼女的光脚丫踢到的我当然是没有任何怨言（我的意思是我并不是那种心胸狭窄的人，各位可千万别误会），所以我并没有责怪她的攻击——
「什么嘛。」
我向她说道。
「说不定是被砍死后又复活过来了——我这么想也很正常吧。」
「光是这么想也不行。要是初代怪异杀手拥有足以杀死吾的强大力量的话，吾怎么可能连他的名字都没有记住嘛——实际上，跟吾正面交锋后成功夺走了吾的四肢的那三个吸血鬼猎人的名字，吾不是也好好记住了吗？」
「是这样啊……」
也就是说她总是会记住强者的名字。
那究竟是什么战斗狂啊。
……按照这个原则来推断的话，她是不是记得忍野的名字可真有点难说……那家伙虽然曾经让忍吃尽了苦头，但那并不是堂堂正正的较量。
不，那家伙也许反而会作为性格恶劣、喜欢搞恶作剧的专家被深深印在脑海里吧。
而且从现实性的角度来说，因为遇到那三人是半年前的事，所以她才记住了……我总觉得是这样。
「总之，为了维护吾的名誉先在此声明，吾绝对没有被初代怪异杀手杀掉——虽说后来发生了一场战斗，但也只是类似余兴节日的东西。」
「余兴？」
「是酒宴的余兴啦，吾只是随便陪他耍了几下而已——毕竟吾也想看看他的刀有多厉害。」
那的确是一件值得载入史册的优秀道具——忍满怀感慨地说道。毕竟她一直都保留着那把刀的复制品，给出这个评价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但是，因为本体已经消灭……连传承也一起彻底消灭了，所以非但没有载入史册，甚至没有人记得它的存在。」
「……不知为什么，听你这么说的话，就好像光是那把刀厉害，身为初代怪异杀手的那个男人根本就没什么大不了似的。」
「当然也不是这个意思。如果没听起来是这样的话，那大概是吾为了照顾汝的感受才这么说的吧。假如用伤害汝的说法来描述的话，那家伙作为专家——作为对付怪异的专家，本事可比汝还要胜上十二筹。」
「十二筹……」
那也太夸张了吧，这算什么单位啊。
不，毕竟我不是什么专家，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嗯，这种说法的确会让我产生受伤的感觉。
真是难处理呢。
看到忍把前任搭档说得那么不值一提，我就会自然而然地产生同情心和某种莫名其妙的义愤，但是如果听到忍说一些赞赏他的话，我又会觉得很不舒服。
这实在是太难办了。
刚开始的时候忍还把他比喻成前任男友，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比喻，实际上就是那样的感觉。
「严格来说，那家伙一个人能做到的事也是相当有限的。也就是说那家伙只是作为头领很优秀而已——指挥着五十名专家团队，任何怪异都将在他而前一刀两断。这就是他的战斗风格。」
所以他在一对一的情况下赢不了吾也是很正常的——忍这么说道。
「如果那五十人一起上的话——」
「就会输掉吗？」
「唔——说不定还会受一两道刀伤吧。」
「………………」
就只是那个程度吗……
毕竟是「能杀死怪异的刀」，别说是刀伤，就算是微细的擦伤也会造成极大的伤害，甚至是致命的伤害。但是对忍来说，或者对我来说也一样，就算被「心渡」砍伤——换句话说就是「被杀死」了——也会马上恢复过来，所以实际上也没什么影响。
即使从这个角度来看，「梦渡」对忍来说也同样是不必要的东西。
虽说只是复制品造成的伤害，但我毕竟是体验过那种死了又复活、死了又复活的恶梦般的滋味。
也可以说是恢复力的弊端吧。
「总之，在那些专家和猎人来访的时候，吾也很巧妙地应付过去了。」
「是吗……」
这种生活实往太过随意，简直就像是家里蹲的自我堕落生活，所以我也没有产生那样的印象……不过这家伙的确是「很巧妙」地应付着当地居民呢。
既说不上是关系融洽。
也说不上是彼此友好。
「自那以后，他们就定期性地来转一圈，跟吾说几句话又回去了，不断重复着这样的过程。频度大概是一个月一次吧——不过好像还要更频繁一些。另外吾还好几次协助过他们惩治妖怪的工作。跟他们并肩作战就是在那个时候了。对付日本固有的妖怪的确很麻烦，不过对吾来说怪异也只是一种能量源，或许当时就是单纯觉得希奇而已吧……当然，吾也不可能当着他们的面吃掉怪异，所以也没有摄取到那些能量。」
当时吾就只能默默地看着那些美味的食物被他们白白废弃掉了——忍似乎很遗憾地说道。
真的是很遗憾的样子。
明明记忆经历了长年累月的磨损，她却对那些没有吃上的怪异念念不忘，至今也能鲜明地回想起来……真是太过分了。
这家伙只凭着食欲活在世上。
……但是——
「我说忍啊，既然这样的话，你干脆当神不就好了吗？我本来还以为你不适合担当那种角色，不过听你这么说，好像还挺合配的……甚至可以说是非常适合你啊。也没有虐待民众什么的，不过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那就是你固有的吸血冲动了。」
「蠢货，光是有吸血冲动这个问题就已经很糟糕了——如果不能从关系好的人类身上吸血的话，只要出一趟远门就可以解决，不过吾毕竟是一个旅行者，度假终究也只是度假啦。」
「………………」
这家伙还真够顽固的。
但是我在绞尽脑汁想从吸血鬼变回人类的时候，看起来恐怕也会给人以这样的印象吧——然而，那样的我却完全没有恢复成人类。
现在想起来，我也被这个不死身的体质挽救了许多次性命……
就算现在的所有问题都得到了解决，突然有人跟我说可以马上恢复成普通人类，我恐怕也不能马上回答一句「现在就去恢复」吧——因为现在我正过度依赖着这种吸血鬼的体质，当时的忍难道没有产生这样的犹豫吗？
但是不管是有还是没有，现在再说也太迟了……
「话说回来——」
忍突然露出认真的表情说道。
「问题可不只是这一个。」
「唔？」
「问题不只是这一个——不单单是吾的吸血冲动的问题。到了紧急关头的话，那种问题想怎么解决都可以——虽然是以粗暴的方式来解决，但那毫无疑问也是一种解决的方法。」
「嗯……这一点我也承认啦。而且毕竟是四百年前的事情——既可以采用外出狩猎的方式，情况紧急的话还可以让人们献上活祭品。而且瞒着初代怪异杀手去啃食怪异也应该没有问题吧。」
一年。
忍刚才说过她作为神生活的时间是一年——那么说，忍在那一年之内都几乎处于绝食状态了。
因为作为贡品献上来的食物就只能满足忍的快乐欲求，根本不会转化成她的营养——其实就相当于现在的Mister Donut了。
还真亏她能一直忍下来呢。不过这也许证好说明了她当时是处于最强的壮态，同时也意味着她对「目击传说」的渴求越来越强烈。
从忍的这番模糊的叙述中，我就只能作出这样的推测了……
「无论如何——你的吸血冲动也不会演变为直接性的危险吧。那么，难道还有什么其它问题吗？」
「有啊。那个汝也应该知道的——而且知道得很清楚。」

第11卷 鬼物语 第忍话 忍·时间 014
「要是吾再继续卖关子的话，汝大概又会大失所望了，所以吾从…开始就揭开谜底吧——问题并不在于吸血冲动什么的，而是吾这个怪异、吾这个吸血鬼的存在本身存在着问题。」
「汝也应该记得吧？」
「跟那个前发姑娘一起去的那座神社——也就是昨天用于时间跳跃的那座神社，另外在许多其它事件中也成为热门地点的那座神社。」
「北白蛇神社。」
「为什么那个地方会积聚着那么强大的负能量呢——其中的原因，汝也应该记得很清楚吧？」
「毕竟汝曾经接受那个夏威夷衬衫小鬼的委托封住了那里的负能量，最终完成了那项庞大的工程嘛。」
「没错。」
「吾这个怪异——身为怪异之王的吾，正确来说应该是旧时代的吾吧，名为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的存在——会吸引怪异集中而来。」
「就好像诱蛾灯一样。」
「因为可以随意啃食接近自己的怪异，仔细一想的话，这个特性也真的非常方便。毕竟是食物自己送上门来嘛——但是严格来说这只是吾破坏了怪异的生态平衡而已，对方并没有主动送上门让吾吃掉的自觉性。」
「而且，向我接近而来的都是一些根本不能称之为怪异的负能量，也就是『不净之物』。」
「就是这样，那个夏威夷衬衫的小鬼总是用『不净之物』来形容——难道汝对这个没有什么头绪吗？」
「对了，汝还把那团『漆黑』形容为『莫名其妙的东西』——隐约感觉到那是很相近的存在对吧？」
「实际上的确很讽刺。」
「是的，吾也真是一时大意了。」
「吾竟然忘记了自己为什么无休止地过着这种旅行的放浪生活——不，关于这一点其实并不是忘记了。虽然吾的确是有所疏忽，也一时大意了，但还不至于愚蠢到忘记自己旅行理由的地步。」
「吾是不可以长期逗留在同一个地方的——因为吾会一下子就把怪异的整个生态系统破坏掉。」
「这样的性质还真是麻烦，过于强大也个—定是好事呢——不过就算稍微打破一下平衡，要是集中起来的负能量没有『成长』为怪异的话，最多也只会令现场气氛变得阴郁而已啦。」
「可是那却有很大的可能成为妖怪大战争的导火索——夏威夷衬衫的小鬼所说的话其实一点也不夸张。」
「即使这样——光是这个现象的话也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实际上吾也一直在用那个方式来处理。不管在这小镇堆积起来的『不净之物』成长到什么程度，对全盛期的吾来说也都是举手之劳。」
「那个之所以成为问题，是因为吸引那些东西过来的再丧失了力量——并且同时还处在夏威夷衬衫小鬼的监视之下的缘故。」
「自己作为诱蛾灯吸引过来的东西，吾还是能想办法自已解决的——但是如果集中起来的数量超出了某个极限的话就没有办法应付，所以必须适当地进行移动。」
「这样汝也应该明白了吧？」
「吾无法以神的身份永远居住在那个地方的理由——因为要是吾继续留在那里的话，那个地方就会变成怪异的坩埚。虽然对吾来说是天国,不过对吾以外的人来说就是地狱了。」
「吾虽然是享乐型的性格，但却没有颓废型的思想。」
「吾并不希望发生那样的事。」
「所以吾起初是这么想的——这种度假式的生活，也必须找个适当的时机做个了结。」
「那么，吾在这时候之所以会一时大意，都是因为之前在无人的南极住过一段日子的关系。」
「我的感觉就因此而出现了偏差。吾明明在这里，那些『不净之物』却完全没有集中过来——对于这个事实，吾完全没有注意到。」
「由于当地的妖怪也时不时会出现，所以吾就更难察觉到了。如果这段时间完全没有妖怪出现的话，吾大概也应该产生某种违和感吧。」
「这次集中得还真慢呢。」
「那么再继续逗留一段时间也无所谓吧。」
「饭菜也很好吃，想睡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真是太幸福啦——就是这种感觉。」
「不要说吾自甘堕落嘛。从这个意义上说，吾也并不是因为喜欢旅行才四处放浪的，偶尔想在一个地方过一会儿安稳的如子也是很正常的事——被别人当成神看待就暂且不说吧。」
「所以吾就一反常态地一拖再拖，足足在那个地方逗留了一年的时间。」
「还不要紧，还不要紧，还没有事——吾一直这么想着。」
「就在吾想着今天也平安无事的期间，吾就已经丧失了回避悲剧的机会。」
「遭遇事件的——不对，察觉到事件发生的人并不是吾，也不是专家集团，更不是初代怪异杀手，而是附近的居民。」
「说白了就是随处可见的普通人。」
「毕竟怪异现象总是通过民间的传闻扩散开来的——在普通市民之间得到普及后，还要等一段时间才会传递到『上面』来。也就是到了回天乏术的时候才知道——不过那时候的情况也不能算是怪异现象了。」
「是这样的情况。」
「有人说——人消失了。」
「有人说——人不见了。」
「有人说——人消失了踪影。」
「有人说——外出之后就没有再回来。」
「光听这些说法的话，就只是所谓的『神隐』现象。但是在这种情形下，把这些事件当作『神隐』来处理也是不可能的事。毕竟『吾』这个『神』就在现场，而且还居住在非常明显的位置，从某种意义上说可算是有着铁一般的不在场证据。」
「如果他们认为是『神隐』现象的话，大可以到我的神祠里逐个角落搜一遍——虽然实际上并没有人那么做。」
「当然，这也是因为吾平时取信于人——别笑，这时候的吾确实是很守规矩的啊。」
「因为装成神模样而摆脱了神隐的嫌疑，这还真是够讽刺的。」
「不过当吾稍做调查后发现，那种现象的确是存在的——至少那并不是普通的离家出走、失踪、绑架和杀人等等之类的原因造成的——」
「那一连串的事件都是以怪异现象的形式发生。」
「不——那也不能称之为怪异现象。」
「吾当时就心想『终于来了吗』——因为吾持续性地逗留在这个地方，所以引起了负能量的连锁反应……但是，要说是那样的话也存在着不自然的地方。」
「那就是完全没有『目击证言』这点了。」
「传达到吾这里的与其说是『现象』，倒不如说是『现象的结果』——目击了『神隐』现象，或者体验过的人，都一直没有出现。」
「只是人消失了而已。」
「就是这样。」
「一般来说，这种现象——也就是这一类的怪谈，都应该存在着『跟消失的人在一起』、『看到朋友消失的情景』这样的人才对——就算不是这样，消失的人就算丧失了记忆，也应该会自己回到原来的地方。」
「但是却没有这样的事。」
「在消失不见、被抹消之后——」
「没有回来。」
「如果有朋友在一起的话，那就连朋友也一起消失。」
「就只是这样而已——已经自我完结了。」
「完全没有任何可插手的余地——吾也跟初代怪异杀手商量过，而且也一起进行了搜查，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只是暂时没有证据，不过应该是人类的犯罪行为。」
「因为就算怪异无法实行完美的无痕迹犯罪．人类还是可以做到的。」
「这并不是吾的工作——不是『神』和『专家』的工作。我们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认为应该是警察的工作。」
「但是在那个时代并不是叫警察，好像是寺子屋①……不对，叫什么来着。同心②什么的，就是那一类人的工作吧？」
①注：日本江户时代对平民进行实务知识和技能教育的教育设施；②江户幕府的一种下级官员。
「总之应该就是其他专家负责的事情啦——吾作为神虽然可以为他们下几场雨，但是涉及到复杂的人际关系问题的话，吾可不愿意惹上身。」
「当然，从结果来说，这完全是一种逃避责任的行为。吾当时是应该想到的，为什么偏偏这一次还没有负能量集中过来呢——吾是应该考虑到这一点的。」
「在人类们消失的期间——」
「负能量也同样随着消失了。」
「吾本来是应该这样考虑的吧。」
「然而实际上，吾知道后来才察觉到这个事实。因为就算负能量没有集中过来，对吾来说也不是值得困扰的事。反而如果是像百鬼夜行那样大量涌过来的话，就算我想视而不见也根本不可能，而还会更认真地思考其中的原因。不过人——即使是吸血鬼也是这样，对于还没有逼近眼前的危机，总是无法摆出认真的态度去对待。」
「虽然吾也为此做过反省，可没想到这个反省会延续到未来。」
「总的来说，吾什么都没有做。」
「吾依然过着跟平常无异的生活。」
「在这段期间内，人还是不断消失——附近的居民都在不断失踪。」
「直到所有人都消失为止。」

第11卷 鬼物语 第忍话 忍·时间 015
一时间，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她自己说错了——我是这么想的。
直到所有人都消失为止？
所有人？
「……那算什么啊？直到所有人都消失为止……那就是说，直到那个初代怪异杀手的专家集团的五十人——全部消失为止……是这样吗？」
「怎么可能嘛，吾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汝应该好好看清楚文章的脉络。」
「你的话根本就没什么脉络可言啊……你的记忆也因为磨损过度，许多细节部分都是模糊不清的……虽然这么说有点那个，不过你说故事的本领好像比谁都要差劲耶。」
不是不擅长说话，而是不擅长讲故事。
虽然也不是赞同八九寺的说法，但是怪异不能当说书人的规矩还真是太棒了。
「哼，少说废话了。不过现在获得最高评价的故事说书人竟然是那个猴子丫头呢。汝这不是被人超过了吗？」
「不，神原的评价之所以那么高，都是因为她叙述起故事来比预料中要正常得多的缘故吧……？那也就是说，在某种意义上令人觉得有点失望吧？」
话说回来，你怎么又理所当然地谈论起未来的事情了。
怪异可以进行超越时空的发言这个规矩，我看还是趁早废除掉比较好啊……不过，事到如今也已经为时过晚了。
毕竟就只剩下一本书了啊。
「顺便说句，最后一本书的说书人好像是那个傲娇女呢。」
「咦，是真的吗？怎么不是我？」
真是大受打击。
那么我到这一卷就功成身退了？
就这么爽快？就这么干脆？
不管怎么说也不可能吧？
「哎呀呀，真让人期待呀，那个傲娇女的心里话。究竟会说些什么骂人的话呢。」
「骂人，难道是骂我吗……？不对，她不会骂我的。她已经改过自新了，已经变成心地善良的战场原黑仪了啊。」
「哎呀呀，女人的心里话可说不准喔。根据吾的推断，那个女人现在绝对是在思考着该如何切入分手的话题。」
「为什么你说得自己好像很精通人类心理的样子啊……你不就是因为搞不懂这些事才惹出了大麻烦吗？」
「毕竟现在提出分手的话很可能会影响汝的考试成绩，所以人家就因为同情汝才一直忍着没说。」
「这种事还真是经常听说啊！」
那个……
哇，听她这么一说，我还真的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来呢……
虽说在改过自新后表情也丰富了许多，但是我有时还是经常搞不明白她在想些什么。
即使是现在这个瞬间，我也想像不出那家伙究竟在做仟么事……虽然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在思考着该怎么责罚没去参加开学典礼的我。
「算了吧，下一卷的话题就到此为止。要是这样下去的话，就连下一卷能不能出来也不知道，而且搞不好的话，这一卷的篇幅恐怕会全被你的回忆给占去了啊。」
各位读者应该也觉得很不安吧。
对于你这段出乎意料的、长得有点吓人的往事回忆录。
「那不是很好吗，回忆场面可是人气漫画的基本构成要素喔。」
「不，作为一名读者，我认为这是一种很不好的风气……」
「除了回忆场面之外，为什么人气漫画的故事推进速度总是会随着人气的升高而放慢呢？」
「这个问题，难道非要在这个时候讨论吗？」
你的故事应该更重要一点吧？
而且还是最重要的。
「如果速度太慢的话，读者固然会很难受，但吾觉得写的人也同样会觉得很难受吧。这又不是什么加压训练，要是慢吞吞地往前磨的话，写着写着恐怕就连自己在做什么也搞不清楚了啊……」
「如果离开读者的视点，尝试站在爱好者的立场来看的话，实际上应该是因为响应出版社的请求才放慢进度的吧。」
「嗯，可是出版社也应该不会要求作者慢慢来吧……」
「当然了，出版社并不会要求作者慢慢来，而且还希望尽可能加快速度，不过人的才能是有限的，要长时间持续下去的话，在某种程度上改变密度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啦。」
「原来如此。虽说这种想法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即使是这样，那些被出版社请求拖长故事的大牌人气作家，真的会那么轻易听从出版社的吩咐吗？那些计划完结的故事，作家也应该也会想着尽早把它解决掉吧？」
「因为控制作家的进度也是出版社的工作之一，所以他们一定会用不让对方察觉到自己被控制的方式来善加调节的啦。」
「也就是说，创作者其实一直都被资本耍得团团转吗！」
「我实在不知道你是站在什么立场上表达愤怒啊……」
那既不是读者的立场，也不是爱好者的立场啊。
而且，对寿命超长的忍来说，不管人气漫画要拖多长也应该没有关系吧……虽然我不知道现在的忍的寿命有多长。
不过最近的确是越来越少见了呢。
人气漫画的最终回。
「那么，忍。这件事也算是得出结论了，我们是不是该回到主线上了呢？」
「唔，虽然还是有点难以接受，不过就听汝的吧。」
「要是这件事跟那团『漆黑』没有关系的话我可饶不了你啊，我绝对会把你的胸部揉得变成原来的两倍大为止。」
「但是对吾来说，被揉胸部可是奴隶的忠义证明啊。」
「是这样的吗？」
的确是有这样的设定呢。
初期设定已经变得相当暖昧了，没想到那个设定还有效。
「那么，如果你说的故事跟我看到的那团『漆黑』没有关系的话，我就把八九寺的胸部揉得变成两倍大为止。」
「没有办法了，吾已经把故事说到这份上了，再承担这点风险也算不了什么。」
在失去意识的本人旁边，无视少女人权的交易已经达成了协议。
「那么，直到所有人都消失为止——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就算说要拟看清脉络……从你的说法和语气来判断，我就只能认为是附近居民全都i学失了啊？」
「那就没错了。」
忍非常干脆地肯定了我的话。
「什么嘛，汝不是理解得很准确吗？不对，这果然是因为吾作为故事述说人的能力太优秀的缘故吗。说不定下一卷的说书人的人选会出现临时变更，换吾来上场呢。」
「那也太离谱了吧，战场原已经没有位置可站了嘛——咦，但是，所有人都消失了？然后变得一个人都没有——喂喂，这可不是阿加莎·克里斯蒂①的小说啊。」
①注：阿加莎·克里斯蒂是一位著名英国侦探小说作家，她创作的大部分小说都曾被搬上银幕。
「………………」
不管怎么说——这规模也太庞大了吧。
因为之前用的是村子消失和集落消失的婉转说法，所以脑子一时间没能理解过来，但是……
究竟是消失了多少人啊？
五十人——应该远远不止吧。
因为我而知道当时的人口密度是什么水准，所以也不能信口开河，不道至少应该在一百或者两百人以上吧……
这种规模的「神隐」现象？
「等一下……听你刚才那么说，这次跟你把湖消灭掉的时候不一样，那些人不是一下子全部消失，而是阶段性地逐步消失吧？也就是一点一点地消失不见——既然这样的话，在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之前，你也应该会发现吧，在事态发展到『什么人都没有』之前，你究竟都在干些什么啊？难道在睡觉吗？」
「要说睡觉的话，吾的确是在睡觉。」
听了我稍微带有批评语调的追问，忍却毫无愧疚地这么回答道——虽然没有任何愧疚的迹象，但还是稍微有点尴尬的神色。
「因为，吾一直郁在那里无所事事地过日——不过汝啊，那到头来也都是一样的吧？」
「嗯？」
「就算全部人是一下子同时消失的，那也是无法预防的事情——无论如何，在吾没有采取积极手段加以避免的前提下，村落的消灭就已经是既定事项了。」
「……嗯，那么说也的确没错。」
从理论上来说，不管是一下子全都消失还是一点点地消失，最终结果也还是所有人都消失不见——但是在这个问题下，我还是希望尽可能不用这种方式来讨论。
「就像汝把自己当成有钱人那样。平时一点一点地把钱用掉的话，总有一天汝也会发现自己的钱包已经空空如也了吧。就跟那个一样啦。」
「……这个比喻也有点不妥吧。不过比起一下子全部消失，还是一点点消失更难以察觉……或者说不容易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呢。毕竟在最初的调查中也忽略了这件事……」
如果突然有百人规模的村民失踪的话，就算是忍——还有初代怪异杀手，也应该会马上采取行动吧。
但如果是每天晚上消失一个人、每隔三天消失五个人这样的速度的话，无论是问题对应和事态的察觉都会出现延迟。
问题的重要性……
「那么，你最后到底是怎么发现的？那个……怎么说呢，就是那个异常事态。」
「汝在说哪件事？是吾明明逗留在这里也没何发生负能量流入的事情——还是村民接连失踪、直到最后全部人都不见了的那件事？」
「两个都是——不过要问哪一件的话，那就是后者了。」
「首先是察觉到后者，然后马上就想起了前者……大概是这样吧。不过后者的活，就算吾再怎么迟钝也是早晚会发现的吧，因为拜吾为神的信徒们一直都没有来参拜嘛。」
「啊啊，说的也是……」
「起初吾只是以为他们厌倦了我的冷漠反应才没有来的。因为吾对『神隐』事件采取了袖手旁观的态度，在认定事情跟自己和妖怪变化无关后就放弃了调查。吾起初以为他们觉得吾是—个靠不住的神，结果就舍弃了信仰——所以来参拜的人才会越来越少。不过即使是这样，减少到一个都没有的话也实在太奇怪了。因为不管『神隐』现象再怎么频繁发生，人也还是要吃饭生活的。既然这样，他们就不可能中断来向吾求雨的行动——对于没有遭到神隐损害的人来说，当然是日照旱灾的问题更迫在眉睫。他们自然不可能放弃我这个神的眷顾而重新面临饥饿危机吧……因此，我终于发现了。」
这是理论性的归结——忍说道，
不知为什么，理论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来，我就有一种很不爽的感觉……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
「然后，吾走出神祠来到村子一看——正确来说应该是从湖底走下村子一看——呈现在眼前的就是像玛丽·塞勒斯特号①一样的景象了。」
「从时间顺序来说，这个比喻好像有点不合理吧。」
①注：玛丽·赛勒斯特号是一艘双桅帆船，建造于1861年的加拿人新斯科细亚坎伯兰地区。它曾经于1872年在大西洋被人发现全速朝向直布罗陀海峡航行，不过在船上并没有发现任何人。
无人之村。
什么人都没有的集落。
忍作为神所统治的几条村子，都全部变成了幽灵村。
崇拜她的村民都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点一点地——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不见了。
「……是什么样的心情？」
「嗯？」
「不，虽然这样询问你的感想也有点残酷……不过我真的很想知道那时候的你——而且是全盛期的、还没有受到我影响的那个时代的你，在那时候究竟会产生什么样的感想。」
一直崇拜着自己的那些人，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本应是触手可及的地方彻底消失了。
陷入了这样一个无法挽回的局面。
她——Kissshot Acc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究竟会如何面对这个事实呢？
我很想知道。
「不，也没什么啦。只是觉得『呜哇，全不见啦，真是大吃一惊』这样子。」
「………………」
根本就没有面对。
真是一招非常华丽的穿越传球。
不，那只是纯粹的穿越——完全无视罢了。
「是不是大家一起外出了？还是到外地打工去了？吾当时是这么想的，后来又想他们竟然一起瞒着吾悄悄离开，真是太过分了，吾甚至气得想要把他们全部杀光呢。」
「真糟糕……」
那只是一个急性子的家伙啊……
不过也差不多是那样了……毕竟是那个年代，再怎么责备她也是没有意义的吧。反而是提出这个问题的我是个傻瓜。
那个时代的忍和现在的忍根本不一样嘛。
「现在的话，应该不同了吧？如果是现在的你，应该是不会以那种态度去面对的吧？」
「没错，如果是现在的吾，一定会放开嗓子『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全不见啦啊啊啊啊啊啊！』这么大喊出来。」
「就只是反应大了一点吗！」
顺便一提，她还摆出了吃惊的姿势。
开什么玩笑，在跟我打交道了这么长时间后，你学到的就只是这种反应过敏的多余能力吗？
你应该学习感情啊？
比如人类的心什么的。
「要从汝身上学那种东西可有点困难呢……总之，接下来吾就在附近的几个村子转了一圈。」
「噢噢。」
「吾怀着感情和人类的心转了一圈。」
「你就别乱添一些多余的形容了。只告诉我事实就可以。」
「然后，吾通过这次搜索活动了解剑，周围的村落已经连一个人都没有了——就好像划了一条境界线似的，在相隔了一定距离的村落中，并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现象。」
「境界线——那条所谓的境界线，就是以『是否信仰着你这个神』来划分的界线对吧？从地域上来说——」
「没错。说得更准确一点，应该是以『是否知道吾的存在』来划分。这跟信仰是没有关系的——在附近的村子里，也有一些虽然知道吾的存在却没有对吾怀抱信仰的人。尽管那是少数派——吾本来还以为那些人会留下来，没想到期待还是落空了。」
「唔……这么说的话……」
虽然我起了这么一个头，但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事情很离奇，实在很难捉摸……听她说了这么久，找还是没有找到关键的要点。先不论作为故事说书人的能力如何，毕竟这是由忍来叙述、由忍来当主人公的故事，在我看来，故事仍保持着它应有的主轴——否则的话，这作为怪异谈的话就太杂乱无章了。
并不是怪异谈——而是怪谈。
那个——是不净之物，那个——是莫名其妙的东西，是不明来历的东西——
这么想的话，就像是那团「漆黑」一样。
「这么说的话——」
也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我内心的混乱，忍在这时候接着我的话头说了下去——不，应该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吧。
毕竟我和她的心是连接在一起的。
「就算是吾，也知道那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到了那个时候你也还是怀抱着这样的认识吗……你的心态究竟有多悠闲啊？」
「汝就不能用『有大人物的风格』来形容吗？——嗯，总之我已经推测发生了什么事，而且原因就在我身上。」
「嗯？但是要说你是原因的话也有点不妥吧？就算知道那种现象跟你有关系，当时你也应该只能推测到那个程度——」
「不，这已经是经验问题了。每当发生了什么事，原因多半都在吾身上。」
「………………」
说的也对啊。
的确没错。
不过对我来说，因为在解决事情时候——也就是处理结果的时候也需要借助忍的力量，所以实在很堆开口抱怨她。
「然后，吾才终于恍然大悟——说起来吾已经在这里逗留了相当长的时间，但是周围却完全没有积聚起负能量。要找原因的话应该就是这个了，因为吾在这里逗留了太长的时间，所以那些能量在什么地方引发了某种现象——吾本来是这么想的，但是在四周绕了一圈之后，却没有发现任何迹象。」
「………………」
「没有发生那样的事——那就太奇怪了。」
这是异常情况。
是异常事态——忍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没有发生奇怪现象这件事是一种异常情况——明明如此，出现的异常事态也很奇怪。怎么说呢——完全对不上座。总给人一种不协调的感觉。说实话，不起附近居民全部消失这个事实。吾反而对附近一带『没有积聚着任何东西』这一点感到更加不可思议——更加恶心。」
「………………」
「因为觉得很恶心，所以吾就回家睡觉了。」
「喂喂。」
「咦？不舒服的时候最好就是躺下来睡一觉吧？」
「虽然话是这么说！」
就算遇到什么莫名其妙的事，只要回家睡一觉就完事解决了……难道她是这么想的吗？这种体质还真够方便的嘛。
「因为什么人都没有嘛，吾就想着干脆到别处去算了。这次不是用蓄力大跳跃，而是张开翅膀飞起来，享受一下多啦A梦的竹蜻蜓的爽快感。」
「我说那个时代根本就没有多啦A梦的竹蜻蜓吧。」
虽然现在也没有。
究竟是什么时候发明的呢？
「但是吾可不会出现电池没电的状况哦。汝知不知道？竹蜻蜓必须每隔四小时休息一会儿，否则就不能长时间使用了。」
「那可是放在妹妹房间里的漫画，我当然知道了……咦？你该不会就这样飞到外国去了吧？真的睡醒之后就全部忘掉了……」
「没有，怎么可能嘛——汝可不要太小看吾啊。」
「不，我一直都对你做事的规模之大致以十二分的敬意……所以才这样向你确认的。」
「睡醒之后全部忘掉这一点，的确是正如汝说的那样。」
「真厉害啊！」
我实在没有办法估计她的力量了！
「开玩笑的，吾可没有单纯到一睡醒就全部忘掉的地步。醒了之后也还是记得发生过的事，啊～糟糕了～从短期记忆换成长期记忆了吗～！——就是这种感觉。」
「嗯，也对啦……虽然你这种轻松的口吻令人很不愉快，不过人脑的构造也不少那么单纯的东西吧……」
「所以，吾就把手伸进头里面，把脑细胞破坏得一塌糊涂，强行忘记了最近发生的那件事。」
「那摆弄脑浆的手段，原来除了回忆起往事之外，还可以用来强行忘记事情吗！？」
太可怕了！
尽管可以恢复过来，但是这样子随便捣弄记忆还真是令人难以想像。就算是什么都知道的羽川，听说了这种事的话也应该会大吃一惊吧，然后大喊一声「不可能！」。
「所以，吾就把那件事完全忘掉，准备再好好睡一觉——但是却出现了一个妨碍吾安眠的人物。」
「在那样的情形下，我也很希望会出现这样的人呢。如果不出现的话，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不过如果那样的话，我就可以任意摆布八九寺的胸部了，要说无所谓的话也的确是无所谓，我反而很鼓励她这么做，但是事情果然没有那么顺利。
「出现了……是敌人出现了吗？」
「不，出现的人……」
是初代怪异杀手——忍说道。

第11卷 鬼物语 第忍话 忍·时间 016
「……快起来，神啊——！被他这样喊了一声，吾就醒了过来。不过吾睡懒觉的习惯汝也应该很清楚吧。」
「毕竟是醒了之后再睡下去的，所以也不是那么贪睡。但是那家伙好像对叫了好几次也没有回应的吾感到不耐烦，结果就大步大步地闯进了神祠里面。」
「神祠里面是神域中的神域。」
「吾当时就是用这样的设定来禁止其他人出入的——理由当然是为了维持吾的舒适生活了。」
「虽说是被人推上神台的，但毕竟也挂着神的名号。」
「要是被人看到吾在里面懒洋洋地睡觉的话，那也太不体面了……不过在这个时候也还是被看到了。」
「无礼之徒！——吾以神的态度这么喊了一声，但是因为已经被他看到自己以接近全裸的姿态趴在床上睡觉的样子，现在不管再说什么也为时已晚了——而且那家伙好像比没有对吾的样子感到惊讶。」
「从他的样子看来，他似乎已经没有余力去考虑其他事情了。」
「不——反而是吾感到吃惊。」
「因为那家伙是单身一个人来的——如果是平时的话，那个男人总是像在炫耀自己的勋章似的带领着大量手下来访。」
「那样的男人竟然在一个人单独行动，这实在让吾吃惊不少——甚至连睡意也一下子吹散了。汝可能会说吾这样也有点吃惊过头了，但是汝啊，那真的是极其气罕见的情形。」
「不过，因为总不能带着一人群人闯进吾的神祠里，所以他才让下属们在外面等，然后自己一个人走了进来——虽然这么推测也不是不合理，但吾觉得基本上不存在这个可能性。因为如果有必要这样做的活，他完全可以只派出一名下属走进神祠来完成任务。」
「他是一个讨厌孤独的男人，也可以这么形容吧——爱寂寞的人？嗯，在喜欢跟别人聚在一起这一点上，他真的跟汝是完全相反类型的男人。但是，汝应该也不是喜欢一个人独处才孤立自己的吧……」
「那样的男人正在展开单独的行动。」
「吾顿时大吃一惊，立即向他问了一句『发生了什么事』——顺便说一句，吾在这个时候已经通过搅动脑浆来抹消了记忆，所以对于附近村子发生的异变也是完全不知道。」
「接着从他口中听说了异变的情况，吾也马上吓了一跳——不过在听着听着的期间，吾也慢慢想起来了。以他说的话为契机，吾的脑细胞开始再生起来。」
「啊，为什么吾竟然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忘记了啊？——当时吾还这样自责着，进行了一番深深的反省。」
「当然那是骗人的……啊～啊～！竟然想起了这么讨厌的事情！——这才是吾的真正心情。然后又想着一觉睡醒之后能不能全部忘掉——思维开始出现循环现象了。」
「当然，吾最后还是无法在初代怪异杀手面前继续睡第三次觉——更重要的是得到了新的情报。」
「所谓的新情报，就是关于初代怪异杀手的下属们的事情——为仆么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带着自己的下属一起来呢？」
「嗯，事情正像汝所预料的那样。」
「或者说，就像吾刚才所说的那样。」
「那些家伙——也不见了。」
「不见了——消失了。」
「不知道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们全都像村民们那样消失了——具体来说，那帮专家集团其实比吾还要早发现那些村落变得空无一人的事实。」
「而且跟吾不一样，他们还谨慎地进行了调查——竟然回到家也没有睡觉，真是令人佩服的家伙。不，这可不是在开玩笑。吾的确很佩服勤劳的人，这种观念吾也是具备的。」
「就算是汝也会这么想吧，看到勤劳的蚂蚁和蜜蜂的时候，汝也会很佩服它们的勤劳精神吧。就跟那个差不多——当然，结果却是落得一个不剩地全都消失的话，吾也找不到其他可以夸奖他们的地方了。」
「他们似乎也不是五十人一下子消失，而是一个一个地相继消失的——于是，不知不觉间，就只剩下初代怪异杀手孤零零一个人了。」
「跟吾不一样，他恐怕有着相当强烈的危机感——以及更甚于危机感的恐惧感，那个喜欢集体行动的家伙孤身一人来到吾这里，恐怕也不是基于使命感，而是在恐惧感的驱使下采取的行动吧。」
「不过理由是什么根本不重要，最后他毕竟是振奋精神采取了行动，这一点还是值得赞扬的。」
「比吾要有志气多了。」
「那么，当时的吾——当时那个自诩为神的吾，在听完他的叙述后，马上就摆出严肃的表情说了一句『那就必须马上展开调查』。不过对唯一的幸存者摆出神的架子也没什么意义啦……而且初代怪异杀手本来也不是吾的信徒。」
「这恐怕可以说是一种习惯性姿态了。」
「虽然吾已经在周围的村落走过一圈把握了现状，但那时候的是已经忘记了——如果要说明的话，吾自己捣弄脑浆的事情就会露馅——所以吾就再次跟初代怪异杀手一起到村落里巡逻——足足花了两天时间。」
「这种行为就跟对已经上了锁的门锁再多上一次锁没什么两样——当然也没有发现什么变化。遭遇『神隐』的那些家伙也没有出现突然跑了回来的情况。」
「然后——周围什么人都没有。」
「当然，跟吾这种光会吃东西的怪物不一样，初代怪异杀手毕竟是专家，他并没有采用无目的搜索方法，而是从各种各样的角度进行验证——但最终也没有得出任何成果。」
「虽然汝刚才很瞧不起他似的把他说成是怕寂寞的人什么的，不过事实上他也不是一个光会带着下属耍威风的家伙——不是那种一个人什么都不会做的家伙。」
「当然，首先对他产生那种印象的不是別人，正是吾自己啦。」
「所以，吾在感到佩服的同时，也对他刮目相看了。」
「如果用汝以前的说法来形容的话——那也许就是被感动了吧。主要是被他努力寻找消失的居民和下属们的态度感动了。」
「然而非常遗憾，他的努力也是徒劳无功的。」
「既没有得到任何成果，也没有获得任何结果——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竟然什么都没有。后来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吾才觉得这个状况本身就很不对劲——在那个时代，怪异……还有『黑暗』和人之间的联系比现在还要深刻的多。」
「『什么都没有』的状况是绝对不可能的。」
「虽然法律上有一条原则叫做『罪疑唯轻①』，但如果连作为验证对象的可疑点出不存在的话，那该怎么说呢……究竟该怎么说才好呢……啊啊，对了对了。」
①注：罪疑唯轻原则，又称疑利被告原则或存疑有利于被告原则，指的是犯罪事实的存在与否在证据上存在合理怀疑的时候，应当作出作有利于被告的推定。
「感觉就像毫无痕迹的完美犯罪一样。」
「怪异不可能做到完美犯罪，而人类则有可能，所以那就是出自人类之手的完美犯罪——现在想起来，这真是相当浅薄的二阶段论法，而吾正是因为这个理由而把这次『神隐』现象判断为人类的行为，从而撒手不管——初代怪异杀手也同样因此放弃了追查——但是，这个理论却存在着某个缺陷。」
「怪异实现完美犯罪的可能性？不，我们并没有打算对这一点进行验证，因为比起钻这样的牛角尖，我们还有另一个更值得优先考虑的可能性。」
「没错——那就是既不是怪异行为，同时也不是人类行为的可能性。」
「第三个可能性。」
「吾和初代怪异杀手，事到如今才察觉到了这样的可能性——不，这与其说是察觉，倒不如说是被现状逼迫到了非这么想不可的地步吧。」
「因为吾的性格很随便，所以即使在那样的状况下也觉得很轻松自如——但是说起初代怪异杀手的丧气样子，可真是让人大吃一惊。」
「如果原因是怪异还好说——就算犯人是人类也还好说，但是超出这两种情况的对应，无论是吾还是初代怪异杀手都没有任何头绪。」
「根本不是找我们的专长。」
「吾虽然会啃食怪异，也会吸人类的血——但也只是这样的一个吸血鬼，而且那时候还扮演着神的角色，而初代怪异杀手尽管拥有专门知识，却已经失去了作为手足的四十九名下属。唯一可以依靠的妖刀『心渡』和『梦渡』虽然确实是具备了神格的高贵道具，但正如『怪异杀手』和『怪异救护者』的名字所描述的那样，它们就只能用来应付怪异。」
「顺便说一句，初代怪异杀手虽然也是有权势的人——但是他的权势也只能对人类发挥效用。」
「在以怪异为对手的时候，或者以人类为对手的时候，我们都能发挥出举世无双的强大力量——但是面对眼前的状况，我们却什么都做不到。或者说，根本无事可做。」
「根本就没有——可以做的事。」
「吾在这里重申一遍，因为当时的吾在行动上并不是太积极，所以对于『无事可做』这个状况也没有感到太大的失落——但是初代怪异杀手却非常沮丧……而且还一直振作不起来。」
「优秀的人总是承受不住挫折。」
「实际上，我们根本就没有时间在这里垂头丧气——吾就先不说吧，初代怪异杀手实在没有余力去享受自己千变万化的精神世界。」
「因为——在人类一个接一个消失、像烟雾一样逐个消散的状况下，当然不可能产生『只有自己是例外』这样的想法——不过……」
「能做到这一点的才是人类啊。」

第11卷 鬼物语 第忍话 忍·时间 017
「能做到这一点……」
「总的来说，初代怪异杀手之前虽然一直对下属在不知不觉间消失的现象感到恐惧，但是跟『下一个消失的会不会是自己？』这一类的不安感却是无缘的存在。」
「啊……不过，你虽然用责备的口吻来说他，但你自己不也一样吗？你明明就在那里，那些负的能量——也就是怪异的根源之物，却没有集中到你的身边——如果把这个现象看成是『怪异的消灭』的话，那么你也同样有消灭的可能性吧。」
「………………」
我只是把自己内心的印象坦白地说出来，也就是期待着忍能对我的意见做出理论性的回答，但是她却露出了大吃一惊的表情呆呆地看着我。
她的表情很明显地表达着这样一句活：
啊！
还有这样的可能耶。
……我说，这家伙过的人生还真够随便的啊……虽然嘴里不断蹦出危机感、恐惧感和不安感之类的词语，但如果像忍（的全盛期）那样豪放地过着随心所欲的生活的话，那些感情恐怕都会消失得干干净净吧。
虽然有一个词叫做「野性的直觉」，不过具有那种直觉的基本上都是一些柔弱的动物啊……
像忍这样的例了虽然过于极端，但是所谓的强者，说不定都是在无所事事地躺着度日的呢。
正如人类丧失了野性那样——
「唔唔，没有啦没有啦。」
忍非常明显地做出了掩饰的举动。不擅长讲故事的她，连掩饰的举动也很生硬，而且除了「没有啦」之外就什么都不会说了——这家伙大概连加以遮掩的想法也没有吧。
「毕竟像吾这样的存在，无论是任何事态都能轻松应付过来嘛。当然包就不需要担心那些事情啦。」
「所以那个初代怪异杀于也是怀着同样的想法对吧……？而你却用责备的口吻……」
「吾可没有用责备的口吻哦——说起来……」
忍开始强行改变话题了。
「如果是汝的话会怎么处理？」
「啊？」
「假如汝陷入了那样的状况——站在那样的立场上的话，汝会怎么做呢？」
「这有什么怎么做不怎么做的……我既不是像初代怪异杀手那样的专家，也不是像你这样的怪物啊。要是站在同样的立场上，我就只能怕得浑身发抖……或者拼命逃出去吧。逃到那条境界线的另一边去。」
「唔，那也算是一个聪明的选择。不过境界线这个说法也只是由结果产生的便利性称呼，实际上的区别并不是地域的差异，而是知识上的差异啊。也就是说，只要对作为『神』的吾有所了解的话就已经是出局了——考虑到这一点的话，汝会怎么办？」
「比如努力想办法忘记有关你的事情……之类的……？像你一样捣弄一下脑子……」
这句发言其实有一半是开玩笑的，但是忍在听了这句话之后——
「没错，就是应该这样做。」
却反而觉得「正合我意」似的深深地点了点头。
「只有这样做——才是唯一的解决方法。」
「…………？」
「刚才吾虽然用上了类似考虑的字眼，但是实际上根本就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怎么说呢，很不巧的是——那个突然就来了。」
那个东西——突然间。
出现在眼前。
「在最后到达的那个村里，确认了最后那座房子里已经空无一人之后———初代怪异杀手正尽情沉浸在沮丧气氛中的时候，那个就出现了啊。也就是汝所说的那团『漆黑』——毫无预警地出现在我们的眼前，明明还是大白天的说。」
「——」
终于登场了。
进入正题了。
看来我这次是没有办法随意摆布八九寺的胸部了。

第11卷 鬼物语 第忍话 忍·时间 018
「它真的是很突然出现了。」
「或者应该说『那个』突然出现了？」
「如果是怪异的话，用『它』来表也应该没有问题——但是令人羞愧的是，吾却完全搞不明白『那个』究竟是什么东西。」
「老实说，我起初还以为那是一种气象现象——虽说站在太阳底下也没有问题，但是那说到底也是吾的天敌，吾也不是太了解有关太阳的情况。所以吾当时还以为那是日光的折射引起的现象。」
「在『目击』到那团『漆黑』的时候是这样。」
「黑块——也许这是最恰当的描述吧，不过那东西看起来也不像是凝聚成『块』的状态。反而是茫然地向外散开的感觉——大小就跟汝见到的差不多，大概是跟人类等身大的程度吧。」
「不过这也很难作准。」
「因为根本无法把握距离感，所以大小就更不用了。」
「那简直就是来历不明的东西，吾当时也觉得很莫名其妙——或者说，就好像视野缺少了一部分似的。在风景中就只有一个局部是看不见的……」
「或者说是空荡荡的感觉吧。」
「汝刚才说过在看到『那个』的瞬间就产生了危险的直觉，然后立刻像脱兔一样逃了出来……很遗憾的是，吾并没有那样的直觉。」
「吾当时只是在想『这是什么东西——』。」
「或者说是在兴致勃勃地观察着第一次见到的东西——因为吾极少会碰上这种让自己耳目一新的体验。所以吾反而觉得很高兴很兴奋。」
「丧失了野性？啊啊，这个说法也许真的很适合用来形容这种状况呢——虽说被人责怪吾缺乏危机感的话，就好像被当成了傻瓜似的，不过事实也许的确是这样。」
「而初代怪异杀手也一样——这并不是因为他正沉浸在沮丧之中的缘故不管是变成瘦鬼、变成柴干还是变得失魂落魄垂头丧气，他也是有着悠久历史的专家猎人一族的后裔——只要一旦发生怪异现象，他的身体就会自动做出反应。」
「但是他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他只是惊讶地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吾的话是因为有着丰富的经验，初代怪异杀手的话则是由于具备了丰富的知识，两人都一动不动，只是呆呆地、茫然地看着那团东西。」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同时——」
「还想要理解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物体，这是一个大失败。」
「像汝这样的、就算想装成一知半解的样子也做不到的门外汉，在面对那种不明来历的物体时，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马上逃跑吧。」
「虽然这么说就好像在取笑汝似的，不过吾可是在称赞汝啊——实际上，汝的判断是正确的。」
「判断错误的应该是我们——是吾和初代怪异杀手。」
「还没来得及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我们就被吞没了。」
「汝的自行车也破吞没了吧？我们也同样被吞没了。那既不像是被黑色吸进去的感觉，也不像是被黑暗吸收的感觉——纯粹是被漆黑所吞没了。」
「汝问是谁被吞没……？是两人一起啦。」
「两人都被吞没了。」
「传说中的吸血鬼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cler Blade，以及手持两把妖刀的初代怪异杀手——两人一起。」
「啊啊，原来如此。」
「这就是神隐的真面目吗？——吾事到如今才察觉到这个事实。这也只能以为时已晚来形容了。因为那时候，我的半身已经被吞没到『漆黑』之中。不，已经不是半身了，大概有四分之三的身体都被吞没了——现在想起来，那种状况简直比夺走四肢还要凄惨。」
「不过，还剩四分之一的话也足够了——如果要逃跑的话。」
「啊，不是逃跑，不是逃跑。吾自有生以来都没有逃跑过一次——嗯，所以，要从那种状况中脱离出来的话，只剩下四分之一的身体也足够了。」
「汝今天还提到过那所谓的『多数例外规则』脱离版吧——现在就让吾在重申一遍，吾的脱离可是有着远远凌驾于那种脱离之上的威力。不管做什么事，吾也不会输给那样的凭丧神女童。在任何方面都比她优秀多了。」
「以前提到过的跳一下就绕过地球七圈半的说法，在这个意义上也不是开玩笑的。」
「所以吾就马上从那里脱离出来，与其说是从『那里』脱离——倒不如说是从那团『漆黑』中脱离吧。」
「咦？那个凭丧神女童的脱离，最多就只能移动几公里吧？那种程度也叫做脱离，她也真是太天真了——吾的脱离可是一下子飞到了南极。」
「也就是飞到本来准备建造别墅的南极去了。」
「因为被吞没的叫分之三的身体里也包含了吾的一条腿——所以吾就是用单腿跳飞过了十万公里，完全是不同级别的吧。」
「……到南极也没有十万公里那么远？最多只有—万几千公里？嗯……那只是体感的距离，汝就别挑这些细节来吐槽了好不好，真是不懂风趣。」
「总而言之，吾就使出全力避难了。」
「因为吾本来还以为那东西会追上来，所以就算到了南极，吾也并不觉得已经脱离了困境——吾只是想着为了恢复肉体而争取更多的时间。」
「这就是吾的脱离行动的目的——原本还打算接下来跳到火星上去的，只要脱离到宇宙空间的话，就算是进入安全地带了吧……但是就算冲出大气圈，也没有人能保证那里就是安全地带。」
「即使是吾，也是第一次被那样削掉身体，所以吾首先就想着尽可能跟它拉开距离。」
「不过从结果上来说，吾根本就不需要做到那个地步——吾来到南极圈，落在南极点上，同时在瞬间內再生出肉体，然后摆出迎战架势——结果那闭『漆黑』并没有追上来。」
「不管等多久也还是没有动静。」
「唔，吾的确是有等它来的想法。因为吾已经好久没遇到过强敌了——一直渴望着获得让自己发挥全力的机会。或者说白一点，吾根本就没有那样的机会。」
「所以在某种意义上，吾反而是对这种『捉迷藏』游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明明如此，它却没有来。」
「汝好像被它追赶了很长的一段路，不过吾在那时候根本不知道其中的原理——所以就想它也许不是那种会追赶和移动的存在，于是总算松了一口气。」
「按照汝的叙述，那个东西还是会移动的，而且好像还能做出类似瞬间移动的举动，所以也跟吾的说法有点出入……不过如果是自行车的速度的话，或许它还是能够追踪的吧。」
「它大概只是无法跟上吾的真正速度而已——毕竟就连凭丧神女童的『多数例外规则、包能逃脱它的追踪嘛。」
「而且也可能会存在个体上的差异——当然，前提是把『那个』当作个体来看待。」
「那甚至连固体也算不上吧。」
「那是一团既像液体又像气体的东西。」
「不管会不会追上来，反正那就是—团不明来历的东西——但是，要一直维持着临战状态也是很困难的事情。」
「无论如何也必须找时间歇一口气。」
「所以，吾就马上放松了起来。」
「汝就别责怪吾的随便性格了，那时候的吾就是那样的性格，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反正早晚都要放松的话，提早一点放松也没什么区别吧。」
「而且不管是处于放松状态还是紧张状态，要做的事也还是—样的嘛——总而言之，吾就是这样离开了日本。」
「然后一直都没有再回去。」
「吾下一次来到日本——就是半年前的事情了，接着吾就遇到了汝。」

第11卷 鬼物语 第忍话 忍·时间 019
「……嗯？等一下。」
因为忍终于讲到了那团「漆黑」出现的情景，我也不由自主地听得出神了。但是，现在我却不得不打破这种沉静的气氛。
因为，其中缺少了某个重要的情报。
「初代怪异杀手最后怎么样了？」
「唔？吾不是说了吗？他跟吾一起被那团『漆黑』吞没了——不管是『怪异杀手』还是『怪异救护者』，他都来不及拔出来。当时吾只是被吞没了四分之三，但是首先被吞没的那家伙可不只是四分之三的程度——几乎是全身都被吞没了。」
「被吞没了……你难道就这样默默地看着他被吞没了吗？」
「严格来说，吾是连看也没有看——因为在回过神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快要被完全吞没了。」
「………………」
也对啦，在那样的状况下，要顾虑初代怪异杀手的安全恐怕也是不可能的事——而且忍也没有必要为了庇护我的前代而做到那个地步。
因为在那个时候，那个男人还不是忍的眷属，也就是连我的前代也算不上，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嗯？
不对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吧，
「忍啊，这不是很奇怪吗？如果那家伙就这样被那团『漆黑』吞没了的话，那么故事就到此为止了吧？难道你说故事的时候只是在故意装糊涂，实际上却巧妙地安排了什么叙述陷阱吗？首先让我把那个专家集团的首领当成是我的前代，并且对我进行诱导，而结果却另有其人之类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可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毕竟最近已经很少推理小说会运用经典的叙述陷阱了啊——难道看似有着无限可能性的叙述陷阱，也已经被人用到山穷水尽了吗？也许是这样吧。
但是，在现在这一瞬间！
我的搭档忍野忍却在这条路上迈出了崭新的一步！
「成佛陷阱①？那是什么啊，吾可不知道。听起来好像是适用范围很窄的陷阱吧。」
①注：叙述和成佛在日语中的读音很相近。
「………………」
果然没有那回事。
「所以就是这样啦，那个女人——不，是男人，在四年前——不，在四百年前，袭击了——不，遭到了那团『漆黑』的袭击——」
「……这哪里是什么叙述陷阱啊，搞不好你只是把说错的话混进了故事里。」
「不是不是，不是那样的啦。不用担心，故事里没有那样的机关，而且吾也没有说错——刚才说的初代怪异杀手的确是汝的前代，对我来说也毫无疑问是前代的男人——汝就好好听着吧。吾刚才说的是那家伙几乎全身都被那团『漆黑』吞没了啊。」
「你是说过，所以我就马上提出疑问了嘛，那样的话——」
「几乎——也就是还残留着一部分——」
忍一边说一边做着要挽起自己右边衣袖的动作——但是因为她穿的是无袖连衣裙，所以本来就没有衣袖。
「还剩下右手腕。」
「嗯？」
手腕？
「吾刚才不是说他是先被吞没的？——然后在被吞没的时候，那家伙就像想求救似的抓住了吾的手腕——就是这样子紧紧地抓住。」
忍一边说一边用右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就好像上锁似的，稳稳抓住。
「吾刚才用了『就像想求救似的』形容，不过实际上那应该是—个反射性的动作。就是身边有稻草就抓稻草，有藤蔓就抓藤蔓的——出于本能的动作。」
「那就是所谓的溺水者心理——吗。」
「嗯，所以不应该责备他的这个行动，也不应该责备他『这时候应该拔出腰间的刀才对』什么的。就算他真的那么做，恐怕也是没有意义的吧——『怪异杀手』根本不可能把非怪异的那团『漆黑』砍断。」
「…………」
「不过就算是这样，仿佛寻求羁绊似的抓住吾的手也还是有点问题。毕竟搞不好的话，吾也可能会因此而无法逃出去嘛。」
「……嗯，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能一口气飞到南极的超强力加速器，应该也不会受到区区人类的握力影响吧——嗯，那么说的话，难道是——」
「正如汝想的那样。」
忍一边说，—边加大了抓住我手腕的那只手的力度。
「吾就带着他的手腕一起飞到了南极。」

第11卷 鬼物语 第忍话 忍·时间 020
「真搞不明白。」
「究竟是吾的跳跃力把他的手腕扯离了身体，还是手腕之外的部分在那之前已经被『漆黑』吞没而直接分离开了呢——从断面的整齐度来看，恐怕答案应该是后者吧。」
「因为他使劲抓得连指甲也陷进了吾的皮肤里，如果是前者的话，就算整个人都被吾拉到南极去也毫不奇怪……」
「不，在超高速移动、氧气浓度低下、重力变化和气压变化的多方面影响下，他恐怕还没到达南极就已经死掉了吧……不管拥有多丰富的专门知识，他的肉体也只是普通人类而已。」
「整个经过就是这样了。」
「结果吾就独自—人、和那家伙的手腕一起被留在南极——明明是以高速移动飞来这里，却说什么留存南极，这样的用词方式的确很奇怪，但是从感觉来说还是用『被留下』比较贴切。」
「那团『漆黑』也一直没有追来。」
「包括初代怪异杀手在内——吾在那时候认识却不记得名字的所有人，都全部消失了。」
「恐怕——」
「他们都是被那团『漆黑』——吞没了吧。」
「只有吾被留下来。」
「孤零零的一个人。」
「时隔百年——吾又产生了这样的感想。不，这样想过的记忆恐怕已经被我自己抹消了——不过，那些记忆又重新再生了出来。」
「吾陷入了强烈的孤独感之中。」
「孤独感，没错。就是汝平时产生的那种心情了。因为吾早就超出了那个次元，所以也不会觉得寂寞，不过漫漫人生，就算有两次那样的机会也不过分吧。」
「刚刚遭遇的『漆黑』的不明来历的现象，也当然造成了一定的影响。就算不至于产生危机感和不安感——至少也产生了一点威胁感。」
「汝刚才说吾因为太强而失去了野性——但是现在那个野性已经久违地恢复过来了——」
「所以——吾就让他复活了。」
「创造了第一个眷属——没什么特别的，就跟汝的那时候—样。吾的眷属创造，是极其利己性的、基于自我中心的动机进行的行为。」
「有一个概念叫做吊桥效应——在漫画里经常会出现的。就是说人会把站在吊桥上感到恐惧而加速的心跳声当成是恋爱感情的心跳声什么的。虽然具体说明的话这个现象也很容易理解，但是其中的『效果』也可以作别的解释。」
「也就是说，只要在吊桥或者什么地方把对方逼到产生性命危机感的状态，生物就会为了留下子孙而容易陷入恋爱……这样的一种说法。」
「就吾的情况束说，因为从来没有陷入过性命的危机，所以才一直没有要创造眷属的想法——实际上在这个时候，还有创造汝这个眷属的时候，吾也都是处于濒死的状态呢。」
「毕竟这个时候也可以说是比第一次跟汝见面的时候还要贴近死亡——所以吾才有这样的感觉。」
「什么恋爱、什么家族、什么眷属的——并不是那一类感情性的东西。那是一种冲动的、完全不值得赞扬的理由。只是因为心变得脆弱。在这一点上可以尽管对吾感到失望。」
「虽然向吾渴求符合人类特点的感情是完全找错了方向——但是由于这种错误而被迫放弃了人类身份的汝，还是有资格对吾表示失望的。」
「吾是这么想的。汝这样做反而会让吾感到好受一点——嗯？」
「汝说什么？」
「明明没有尸体，要怎样让他复活过来？初代怪异的肉体明明已经被那团『漆黑』吞没了？」
「喂喂，都叫汝好好听吾说了嘛——吾可不想老是重复同一句话。」
「初代怪异杀手并不是整个身体都被吞没到了那团『漆黑』里面去——他的右手腕不是还跟我一起到了南极吗？」
「没错，就是右手腕。」
「没有头部——但是，只要有右手腕就足够了。」
「别小看吾啊。不光是手腕，只要是肉体的一部分残留在吾的手上，吾就可以让他完全恢复过来。」
「当然，如果部件的……在这时候就是右手腕了，其中的细胞如果都完全死掉的话，那么即使是吾也回天乏术了。」
「严格来说，吾并不是让尸体复活，而是把活着的人变成不死身，也就是不会死的状态而已。」
「所以，虽然说只要手头上有一部分肉体就可以，但如果是指甲、头发和角质化的皮肤的话就无能为力了——当然，那个部件里还必须含有血液。」
「因为吾是吸血鬼嘛。」
「当然，这个理论吾只是从知识上了解过，付诸实践的话这还是第一次，所以必须要尝试过才知道行不行。」
「吾一口咬了下去。」
「吾一口咬在那只有右手腕上——吸入了其中的血液。」
「并不是为了吸收养分。」
「而是为了创造眷属——吾吸入了其中的血液。」
「因为讨厌孤单一人。」
「吾放弃了神的身份，恢复成吸血鬼了。」

第11卷 鬼物语 第忍话 忍·时间 021
「……太过壮观了，让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连嫉妒和同情的余地也——」
我说道。基本上是心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肆无忌惮地叙述目己的感想。
准确来说……不过，听见这样的话，不禁再次感叹：
「我觉得终于理解了你的『非同凡响』了。」
该说是非同凡响呢，还是不同寻常呢。一切都不—样。
太不一样了。
光凭一段手臂就能让人类重生什么的，太过天方夜谭了吧。——不过因为这件事责备忍的话，好像也有点说不过去，但老实说，我真的觉得她是在侮辱生命啊。
忍虽然把那种行为用「恢复了吸血鬼之身」来形容，但我觉得那已经是属于「神的领域」了。也许现在才来说这个有点不合时宜，不过从实力上来说，除了神，没人能像这家伙一样做这种事了吧。
这家伙在消灭了整个湖的时候，那些把她当作「神」来膜拜的人的心情，现在的我是再清楚不过了——我不禁再一次在心底感叹。
「……那么，成功了吗？」
「嗯？啊，哎呀呀，吾说说汝啊，的确，吾是跟汝解释了关于吊桥效果啦、陷于生命的危机之中时的繁衍子孙的欲求等等，但那只不过是比喻而已，汝怎么就问得那么直接呢——」
「…………？」
不知道为什么，忍竟然红着脸像要责怪我一般狠狠瞪着我——咦？也就是说失败了么？比喻？是说吸血行为是比喻的意思么……？唔唔……
「不是啦！我不是问你有没有性交！！」
「啊？不是吗？汝不是在问有关吾和初代怪异杀手之间的男女之事么？」
「你有没有那种XX的场面什么的我才不要想像呢！不是那个啦！我是问，你用手臂让那家伙重生这点，有没有成功！」
「啊！」
听着听着忍俯视着我笑了起来。
一旦站在可以俯视人的角度上，这小丫头就会觉得自己是世界第一似的，目中无人。
「吾可不知道失败的方法。刚才说『不知道会变成怎样』，不用想也明白是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成功的意思吧？吾反而想知道，怎么样做才会导致失败？如果小了解这一点，万一失败了的时候真不知道怎么对应呢。嗯，吾真的非常想知道失败的方法。真希望能出一本HOW TO失败的新书啊。例如『如何巧妙导致失败』之类的。」
「…………」
算了。
可怕的是，那种书真的有在出啊。
「那么，汝想问的是什么来着？有没有成功？希望吾回答么？好吧，吾就回答汝吧。」
「喂……算了，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知道了拉，成功了是吧？」
「失败了。」
忍的叫答给了我一个完全在意料之外的答案。
本来得意洋洋的脸上也突然蒙上了一丝阴霾——变成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眼睛看着的不是我而是地面。
「失……失败了？」
「更准确来说的话，就是暂时成功了——但是，作为结果而言是失败的吾之前小也跟汝说过么——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的第一个眷属，有着什么样的下场——」
「…………」
没错。
我已经听过了——就在春假的时候。
就在那个补习学校的屋顶上——听到了关于我的上—代迎来了什么样的结局。
他如何迎来生命的最后—刻。
听的时候我十分震惊。
谜底一早已经被揭晓。
「跟吾预见的结果一样，第一代的怪异杀手复活了——从右手臂上再生出整个身体，变成了完全的吸血鬼——并没有像这个春假里把汝变成吸血鬼的时候的那种不熟练。吾也没有变成幼女。单纯从完成度来看的话，创造眷属的行为本身是第一次比第二次更顺利。」
「这个很让人在意啊……」
「但是——也许是精神层面没有汝坚强吧。人们都说精英人士的精神总是比较软弱，但吾觉得就那男人而言，是本上的脆弱吧。」
其实有一点是吾现在想起来才发觉的。
也许是吾那时候太缺乏体谅了。
忍这么说道。——但是那时候的忍，怎么能指望她能够体谅人类呢。
所以这是无法避免的。
实际上也未能避免。
初代怪异杀手的——自杀。
「——我记得好像是他自己跑到太阳底下，变成灰消失了吧？」
「没错。自杀——占据了吸血鬼死亡原因的九成，一个非常普遍的原因。——所以，如果说是有什么不平凡的地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的话——那就是他是在成为吸血鬼之后的短短数年后自杀的这一点吧。」
「他毕竟只是你的眷属，所以耐力没有你那么强也是可以以理解的。但也不至于在太阳底下晒一晒就挂掉吧？」
烧焦，然后再生。
烧焦，然后再生。
烧焦，然后再生——在烧成灰烬之前，这个过程会不断持续。
应该会花不少时间。
应该会经历——不少的痛苦。
那应该是生不如死的体验——但是不那么做的话，吸血鬼是不会死的。尤其是忍的眷属的话，那就更是如此了——
「……那个时候，你没有救他么？就像春假的时候阻止跑到太阳下面的我一样——」
虽然问的是「没有救他么」，但其实也许应该问「没能救他么」比较合适吧。
实际上忍也回答了：
「吾没能做到。」
「当时的吾也不是很清楚那家伙这样做的意义何在啊——或者说，在那家伙选择自杀之前，虽然说了很多话，但其实那家伙跟吾的关系早已经破裂了啊，吾也不知道应该阻止他。」
「破裂——？」
「说得简单点，就是初代的怪异杀手对于吾把他变成吸血鬼这一点——相当的生气。」
「…………」
「不过，其实也没有那么复杂。对于吾而言，吾不但让他复活了，还让他当了吾的眷属，拥有了强大的力量，按理来说千恩万谢也不为过吧。这可是天大的恩赐啊。虽然目的是出于自己的不甘寂寞，所以其实不应该摆出这么不可一世的态度。但那是在这四百年间反省之后才想到的。当时的吾是真的那么想来着。甚至会觉得有『不对，这样子硬要他感谢吾的话未免太小孩子气了，吾只不过是做了应该做的事而已』这种想法的自己很谦虚。」
但是吾猜错了。
完全想错了。
从一个手臂重生出来的——作为吸血鬼重获新生的初代怪异杀手对吾说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这个怪物——竟然暗算我们！』」
「…………」
不是被当作「神」，而是被当作「鬼」。
觉察到她是——「吸血鬼」。
所谓的暗算，就是指这个么。
当然也有那方面的意思。
但是，应该还有其他方面的附加意思——
「——他冲着再怒吼『原来一切都是你的所作所为么！』与其说是怒吼，不如说感觉更像责难吧。『遭了天谴』之类的话也是那个时候被他说的。他说是因为一直扮作神的样子，才会遭到这样的天谴。」
「也就是说那家伙觉得『神隐』啦什么的，全部都是你的所作所为是吗。认为那—片『黑暗』也是你搞的鬼……不，这个——他会这么想，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规模不一样。
就算他是专业人士集团的领导者，知道真正的「神」是什么样子，也不可能跟忍——Kissshot Acc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级别的怪异对阵过，而且在被谜样的「黑暗之影」吞噬消灭了之后，借助剩下的右手臂得以重生之后——经历过这些事，他也应该不可能保持正常的心理状态了吧。
尤其是凭借右臂重生这种事，该怎么说呢，是关系到作为人的身份认定的问题——虽然说原细胞生物可以无限再生，蚯蚓如果被切成两段，就会变成两条独独立的蚯蚓……但是要问那种时候自我意识应该怎么分配的话，恐怕谁也回答不出来。
而谁也回答不出来的这个问题——
他却找到了答案。
「那么——你是怎么想的？虽然说是为了自己的目的，但毕竟救了他，却被他这么一说的话，应该也不好受吧？」
「也没有，也不至于那么在意。吾觉得要解开误解也是挺麻烦的，所以他爱说什么都随它去了。虽然眼下他很混乱，有点语无伦次，但是应该很快就会镇静下来了吧。」
就跟吾在这个废墟里闹别扭的时候一样，其实很相似——忍说道。
「…………」
但是我并没有单纯到听见她说「也不至于那么在意」就会觉得她真的不在意。
那个时候忍是怎么想的。
心里想的是什么——我要察觉并不难。
初代怪异杀手究竟有多么纤细，没有见过他的我难以判断，不过不管怎么说，神经纤细这一点，其实忍也是一样的。
就是因为她是这样的人，虽然表面上总是喜欢扮作坏人……嘴上总是喜欢把自己往坏里说，把那家伙变成眷属这件事说得像是自己的一时冲动似的，虽然这也不是谎言，但我始终觉得这种看法还是太过片面。
虽然说只是一时心血来潮，但作为「神」统治的土地上的——惟一一个生还者，她不希望他死去这种心情，不能说真的、完全没有——不可能一点也没有。
如果这家伙是那样的女人的话——
我就不会像这样活到现在了。
不可能作为半个吸血鬼——活到现在。
「但是他始终没有冷静下来。在头脑混乱、精神错乱、跟吾再三作对之后，就这样不顾一切地自杀了。在对吾说了那么多怨恨的话，吐露了那么多后悔与埋怨之后，他就在我面前跑到太阳底下——死了。」
吾没能阻止他。
也没能救他。
忍淡淡地、没有感情，也没有波动地，叙述着这个结果。
「在到达南极之后，吾明明已经把真名告诉他了啊——结果那家伙用『Kissshot』来称呼吾的，就只有自杀前的那一次。」
「…………」
但是——他还是用「Kissshot」来称呼她了啊。
不是Accrolaorion，也不是Heartunder Blade——而是Kissshot。
就像我一样。
那么——
「然后那家伙就死了——因为他是不死之身，所以与其说是死了，不如用消亡了来形容比较恰当，总之是死了。作为遗物，给吾留下了用自己的骨头所制作的、妖刀『心渡』的刀把。反正那也是为了杀吾而做的吧……在那之前，吾只是一直没有主动去创造眷属，也并非缘缘于非要保持独自一人不可的强烈意愿——但是看到冒着蓝色火焰消失的那家伙的身体之后，吾就决定不会再创造任何眷属了——发誓不会再为了摄取营养以外的任何目的去吸人的血。」
成为神。她加上了这么一句。
而这句话对于曾经以神自居的她来说——是多么的讽刺。
至少我是笑不出来。
说得好听点，也不是没有佩服的想法——因为结果，最后，她不管作为「神」还是作为「吸血电」都无法跟人类「打成一片」。
鬼所演出的独角戏。
距今四百年前的故事。
就这样以BAD END谢幕了。

第11卷 鬼物语 第忍话 忍·时间 022
「不过，四百年之后吾竟然又毫不犹豫地创造了新的眷属，真是晚节不保啊。而且这次比之前那次更失败，连吾自己的能力也失去了。神社什么的就不奢望了，但没想到会变成隐藏在人类的影子里生活这种下场啊。哈哈哈，真是可笑啊真是可笑。」
「…………」
算了，其实也可以理解。
说是不会吸取教训，也的确是没有吸取教训……但是对于忍来说，那四百年前发生的事不过是以前的往事，只是过去，只是可以参考的教训而已。
记忆和回忆都是会消耗的。
那对她而言，肯定只不过是年轻气盛——之后想起只会觉得觉得脸红耳赤的往事或者回忆。应该不至于事到如今还会心情澎湃、耿耿于怀吧。——只除了一点。
没错。按照忍所说的话——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
还有一件事，没有完结。
就是——「黑暗之影」。
「也就是说——对于你而言，是信徒以及初代眷属的仇敌的那一团『黑暗之影』的真正面目，到现在还没有弄清楚是吧？」
「是还没弄明白。」
忍一脸茫然地点了点头。
「结果，那之后也——也就是初代怪异杀手从这个世界消亡之后，『那个』就没有再追着吾，也没有再在吾身边出现过。后来叫时过境迁，吾去了欧洲——由于大跳跃始终有点心理阴影，所以选择了游过去——在那边定居下来后，也没有见过『黑暗之影』出现。反而是负能量很司空见惯地聚集了起来……于是吾就觉得，那应该已经结束了。但是吾也不是笨蛋，那之后的五年之内，还是很小心翼翼地关注『黑暗之影』的情况，但是却完全没有捕捉到相关的气息。」
后来也就渐渐忘记这件事了。
忍说道——不过我也没有问她，是对记忆动了手脚强制性让自己忘记的呢，还是自然而然忘记的，但还是不禁打从心底里佩服那家伙活得越来越没心没肺了。
真的太厉害了。
竟然会忘记——那么冲击性的东西。
「这是吾事隔四百年，第一次想起——啊啊……真的很讨厌想起这种事啊。这些都是汝这家伙的错。」
「我的错吗……被你这么责备的话，我也只能道歉了。」
「说笑罢了。并不是汝的错。倒不如说是吾的错吧——那『黑暗之影』事到如今，肯定是追着吾来的。吾自认为已经结束的躲猫猫游戏，其实还在继续——而跟吾一起搭档的汝，就是它这一次的目标。」
而且这件事还把八九寺也卷进来了，真是让人头疼啊——忍一脸歉意的说道。
对于基本上跟自己是一心同体的我也就算了，但看来她对把八九寺卷入这件事真的感到很抱歉。
为什么呢。对于忍来说，幽灵、也就是怪异的八九寺，最多只能算是粮食而已……难道也会感到同情么？
也许她们两个早已经是阿良良木历被害者同盟的成员了。
「原因不明，真正身份也不明，一切都没搞清楚——谜团会引发谜团，对于这个谜样的现象『黑暗之影』，老实说就算是全盛期的我也无能为力——倒是现在说这个也没用吧。好了，应该怎么办呢？」
「不过——但是四百年前它没有追着你是不是？那么这次也有可能我们这么一逃，就逃过一劫了啊——」
「可能如此，也有可能没这么幸运——跟那个时候不一样，光凭现在的吾的力量，已经没办法跳跃到南极了啊。要想办法对付它，如果可以的话，最好由这边先发动攻击。——否则要是等这一带的人都遭遇了『神隐』之后，就太迟了。」
「…………」
说的也是。
这不只是我或者忍的问题——我们必须充分考虑到最坏的结果来采取行动——也就是这个城市、生我育我的这个城市里的所有人，有可能就此全部失踪。
战场原黑仪，羽川翼。
神原骏河，千石抚子。
还有阿良良木火怜和阿良良木月火——一想到这两个妹妹，我就无法一个人待在安全的地方，然后等待这一切自行结束。
就算那不是怪异也好。
那种现象，绝对不能就这样置诸不理。
「虽然听了你的话之后，谜团还是没有解开，但该如何行动，起码我们还是能够找到一个立脚点的。四百年前——发生过同样的事，而你也深受其害。」
「嗯，是这样没错。」
「那么，我们就按忍野一向的做法，先来收集信息吧。你让其消失的湖泊，再没有人居住的村落，先从这些地方开始收集信息吧——啊啊，不过……」
就算一开始先去图书馆收集资料，也得先把八九寺放下才行啊。虽然我们一不小心就一起逃到这里了，但是不能再继续让她跟我们冒险了。
或者说，开始表现出不善应付逆境的另一面性格的八九寺，对于即将踏上冒险旅程的我们而言，也许只会成为包袱……因为她还背着背囊。
「说的也是啊。虽然吾很希望你在你明天去上学之前解决这个问题，——总之，等八九寺醒了之后就给她说明情况，然后跟她分开，再正式采取行动吧——」
忍开始具体地指定今后的计划的时候，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插嘴道：
「我觉得还是不要这么做比较好。」
就像书签一般突然夹进来的这个声音。
「鬼哥哥。」
转头一看，只见那里站着的是——或者说，不用看都知道那里站着的是凭丧神。
穿着可爱的服装，面无表情。
那是斧乃木余接——的声音。
只见她站在教教室的人口处，用冷漠的表情看着我们这边。
「斧乃木妹妹——」
「要是盲信那种后期高龄人士的话，做出那种冲动的行动，你会很惨的哦。鬼哥哥你可是请过我吃冰淇淋，于我有恩——我实在看不过眼你因为受那些愚蠢的怪异唆使而遇上大麻烦，所以给你忠告一下。」
「…………」
不，先不说这个。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在那里的？
看她那种理所当然地打断我们对话的感觉——那种无所不知的语气，应该不会是工作做完之后就因为在意我们而回来了吧？
斧乃木妹妹说的所谓工作，是不可能一时三刻就能结束的——至少不是—两个小时可以搞定的。
这样如此类推，该怎么说呢……
「嗯。」
斧乃木妹妹点了点头。
「你们说的话我全听到了。偶然听到的。」
「偶然……」
「偶然经过教室外面走廊的时候，把脸贴到门上听了一下。哎呀，真是有这种偶然的呢。」
「那种偶然、怎么可能会发生！」
我觉得被人算计了……
也就是说，她是装作要去工作，却其实一直站在走廊上么。
不过，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哼。」
忍用鼻子哼了一声——或者说，她是超级不爽。
心情貌似一下子跌至谷底。
不对，忍的话，说不定这时候才是心情到达顶峰的状态。
「想不到汝竟然还有胆量在吾面前直接把吾称之为后期高龄人士啊。凭丧神小丫头——汝的内心肯定已经颤抖到不行了吧。就看在汝的那份胆量的份上，今天在这里吾就不选择把汝一口吞掉了。」
「这个嘛，现在的你，有点难度吧……」
斧乃木妹妹毫不相让。
不过，也难怪——以前斧乃木妹妹的确曾经被忍打得落花流水，但那毕竟是在忍某种程度上恢复了力量的时候。
现在还是幼女状态的忍的话——至少是无法把作为影缝小姐的第一式神的斧乃木妹妹一招毙命的。
反而被打得抱头鼠窜的可能性比较大。
「如果你真的那么坚持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当你的对手啦——对吧。」
「哼。再战么——」
「喂、喂、你们别这样啦，」
找连忙阻止。
在这一触即发的气氛之中，找反射性地介入了。
「现任不是做这种事的叫候吧——别管这个了，斧乃木妹妹——」
「什么？」
「我想问，为什么你要故意做这种站在走廊上偷听的把戏呢？要是你想听我和忍的对话的话，就那样留在房间里就好啦，为什么非要撒谎说有工作不可——」
「是偶然啦。」
斧乃术妹妹继续坚持道。不过她的这个解释站不住脚这—点，恐怕她自己也很清楚吧。
「我没有说谎。」
她自顾自修正道。
「说有工作不是骗你们的。只不过是稍微推迟了一点而已——什么啊，因为那个后期高龄人士，人格上可是很小肚鸡肠的啊。要是我在这里的话，肯定不会吐露真言啦。」
「喂喂，别误解吾好不好，吾看起来像是这么没有肚量的人么？」
「…………」「…………」
像。
我和斧乃木妹妹的心中达成了一致意见。
忍的话应该知道那个怪异的真正身份——貌似斧乃木妹妹听到找这么推断，为了听她的说明而故意到走廊上去了。这大概就是事实的真相吧。
那么，之前分手的时候的那个吻，是为了弄醒正在睡觉的忍而有意为之的么……我跟忍的感觉是相通的这一点，斧乃木妹妹也知道的。
什么嘛。还以为她迷上我了，原来不是啊。
这真够打击人的。
重新振作起码需要三天。
「不过听到了意料之外的精彩对话，所以把工作押后还是有价值的——我本来就预料会这样。」
斧乃木妹妹面无表情地说道。
但是她的无表情之中，却明显有着针对忍的「我就这样你能怎么着」的感觉。——类似这就是上一次那件事的报复哦之类。
「……呜哇！」
忍的性格没有好到在明知道人家看不起她的时候还能乖乖呆着——她一向从隔在她和斧乃木妹妹之间的我的胯下钻了过去，向着目标直冲过去。
糟糕！我太大意了。
战斗马上就要开始了——我正打算转身应战的时候，只见忍钻到了斧乃木妹妹背后，锁紧了她的双手。
「就是现在了！快点干！」
「别一开始就把我当成是你的共犯啊！」
「现在这个胸就随汝摸了哦！」
「不，那种行为如果不是一对一，我可萌不起来……」
说完，我反而退后几步，拉开了跟斧乃木妹妹之间的距离。忍跟我的影子是联动的，所以我退下，她也就会像扯线木偶一般被迫跟斧乃木妹妹拉开距离了。
然后我再往后退。
退到一个安全距离。
「……不过这种状况，仔细一想的话，还真是像梦一样啊。教室之中，首先有我，然后周围有少女和幼女以及童女相伴，不是跟世外桃源一样么？」
「汝啊，脑里想的事情全部说出口了啦。」
「哎呀，好险好险。差点丢脸丢大了。」
「汝刚说的话已经够丢脸的了……」
不过，少女或者童女或者幼女，年龄上面的问题先不沦——的确是华丽丽的阵容啊。
忍野忍。
斧乃木余接。
还有仍没醒过来的八九寺真宵。
这三个人竟然会汇聚一堂，这谁想得到啊——真应该弄个系列出来的。
真是精彩的奖赏舞台。
就像所有怪兽都变成了金币似的。
「鬼哥哥笑嘻嘻的不知道在干嘛……」
「他就是那种男人。汝小心点。他可是那种亲一下就会一辈子粘着人的男人啊。」
哎呀呀，有了我这个共通的敌人，水火不容的两个人竟然开始出现和解的征兆了？
呼……
不枉我故意当了回坏人。
不过跟三个女孩子一起挤在—个狭窄的房间里，这种环境，与其说是奖赏舞台，不如说就像早期的GAL GAME了。
这我，可不讨厌。
「对了，难得的机会，汝就坦白了吧。这三个人里，汝最喜欢哪个？」
「咦！？」
呜哇！
就算是GAL GAME，这关可不容易过啊！
为什么突然冒出这种问题！？
「这个嘛，的确是要弄个清楚明白。」
连斧乃木妹妹也开始感兴趣了。
起什么哄啊。
「这、这个嘛，如果说一定要在你们三个之中挑的话，当然是跟我一心同体、作为我的拍档的忍你了——」
「吾想问的是假如我们不是一心同体、也不是搭档的情况下，汝挑哪个？」
这问题变得更刁钻了。
为什么要这样子逼我？……还是在这种场面下。
这样的很明显是在找我当出气筒，故意为难我的吧……
「哎呀呀，与其要这时候在场的三个人之中选择，不如举例吾和傲娇丫头以及猫委员长这二个人之中，如果汝只能选一个，汝会选淮？」
「～～～～～～～～～～～～～～」
不要不要不要——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那种事情，那种事情怎么能问呢！！
整个系列都会因此而变得乱七八糟的啊！！
要是以「喜欢」的种类不同为由形成三方鼎立的局而，要是一定要用一句话来形容的话……这可是超级大危机啊。
「先不说这个了，斧乃木妹妹，听了忍的话之后你怎么想？之前你说过对『黑暗之影』完全没有头绪，但是听完忍这么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联想了？」
「先不说这个？对于鬼哥哥你来说，最喜欢谁这种问题，是这么简单就能搪塞过去的么？」
斧乃木妹妹没有附和我。
忍也就算了，我可不记得有让斧乃木妹妹记恨的地方啊，更加不知道她气从何来……
看来她完全是耍着我玩而已。
「嗯呐……」
这种情况就算说不上是四面楚歌，也至少是前后被夹击的两面楚歌了。这时候，另一面却传来了一把声音对我拔刀相助。
该说是声音呢，还是梦话呢。
「——嗯呐，这里是……」
哪里啊——的声音。
八九寺真宵开口了。
她终于——醒来了。

第11卷 鬼物语 第忍话 忍·时间 023
「八九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以就跟斧乃木妹妹那脱离「多数例外规则」的火箭式起跑差不多的速度，朝着八九寺奔去。
我一把扑住了八九寺——正确来说，这刚候我的计算稍微有点误差，扑到的是用桌了拼凑起来的床——不过因为撞击而令到在上面睡着的八九寺掉了下来，落到扑在下面的我的怀里，所以就结果而言，跟预想的一样了。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八九寺发出了悲鸣。
真是久违了啊。
听在我耳中就像是舒缓的古典音乐一般舒畅。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啊！看到你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我还以为是撞到了什么重要的地方，会不会从此落下什么毛病，我可是担心得要死啊！！我一直在反省，就算是以后要逃避什么东西，也绝对不能两个人乘一辆车呢！还想着要不要把战斗的交通安全、车辆使用方法的预告片全部看一遍呢！但是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呜哇！」
「啊啊再让我摸摸你再让我舔舔你再让我吸一下吧！」
「呜哇！呜哇！呜哇！」
喀。
很久没有被八九寺这样子咬过了。
而且这次咬我的不单是八九寺，还有吸血鬼和凭丧神。
我被少女、幼女和童女分别从三个方向同时咬了。
这是多么难得的幸福啊。
「咬！咬！咬！」
「别开玩笑了！吾就在眼前，汝竟然也敢公然干这种事！！汝这混蛋！」
「我只是自然而然地——」
我被狠狠教训了一顿。
拳打脚踢，十八般武艺全用上了。
可以说是轻微的严刑拷问。不，其实说是重量级的拷打也不为过。
「等、等一下啦你们！我也明白你们此刻的心情，但是给我冷静点啊！现在是干这种事情的时候吗！？」
这句话谁说都没问题。
但是我这么说貌似没有说服力。
「呼……」
我叹了…口气。
「因为好久没有这样做过了，所以我都差点迷失自我了。就像暴龙战队的失控机器人一样，完全失控了啊。」
「别把暴龙战队的名字拿出来！」
被忍骂了。
这家伙也喜欢战队啊。
「别说名字啦喀喇。」
斧乃木妹妹也生气了。
句尾还加上了独特的语气词。
这样子听起来，真的有种在跟小孩子说话的感觉。
「说起来，八九寺，你真的没事吗？根据我刚才的看诊结果，貌似没什么大碍……」
「你以为自己是医生么？」
八九寺说着，开始整理衣服。
给我弄得乱糟糟的衣服很快就恢复了原样，但是在逃走的时候散开的头发却貌似找不到橡皮筋扎起来，所以就这样散着。
其实这样的话倒不如把另—边的辫子也解开，这样就平衡了啊……是执着于触角的设计么？
「没事了。没有问题。ALL OK。ALL GREEN。PERFECT。」
八九寺说道——然后把睡觉的时候总算是卸下了的背囊，重新背上。
「本来那种来历不明的东西，我就完全没把它当作问题来看过啦，阿良良木哥哥。」
「…………」
被迫着跑的时候明明那么慌张来着，现在却摆出—副无所谓的样子——她的胆量不小这一点，由此可见一斑。
「不过，谢谢你，阿良良木哥哥。」
「喂喂，虽然说再亲密也需要相敬如宾，但是我跟你这种关系，说这么见外的话干嘛？」
我竖起大拇指说道。
「抱紧睡醒了的你这种事，对于我来说就像是生存意义一样的啦。」
「不是，我不是说刚才的拥抱啦，这句谢谢是针对你没有扔下我，带着我一起逃走这件事而说的……那种情况下，我还以为阿良良木哥哥你一定会扔下我，只顾自己一个逃走呢。」
「呜哇，我完全不被信任啊！」
这真的人打击我了。
原来我这么不被八九寺信任么……不过仔细一想的话，在这家伙面前，我还没有显露过什么帅气的一面啊。
准确来说，好像在八九寺而前，每次我都让她看见我最差劲的样子吧……刚才那一幕也是，貌似最深受我那窝囊的样子毒害的，就是八九寺了。
「而且———」
八九寺补充道。
「你竟然没有无视交通灯，这一点我也很高兴———那是因为顾及我的感受对吧？」
「……八九寺……」
「不过就算你闯红灯了，我也不会介意的啦。我还没有神经质到那个地步。」
「我对你实在太失望了！」
怎么总是要在最后吐我的槽嘛。
不过如果那时候止因为是勉强拐弯，我们才会刚好选择了正在街上徘徊的斧乃木妹妹的方向，所以现在想来的话，遵守交通灯果然是对的——不对。
结果我们还是不得不闯了红灯吧。
然后，那就是天谴了。
「好了，各位，我已经醒了，我们就回正题吧。听好了，忍小姐，斧乃木小姐。我很尊重你们两个的性格，但是这次请你们先不要搞内讧，今天考验的可是我们的团结精神呢。」
「……是、是的。」「嗯……」
不知为什么就由八九寺主掌大局了。也不知为何，他们两个也竟然听从了。
这种关系是怎么回事？
当场而混乱的时候，什么都先别管，先找个领头羊出来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这种说法我倒是听过的，不过这种情况下八九寺也做得太干净利落了吧。
虽然我一直觉得她有点怕生，或者说就广义的沟通能力方而，八九寺是比较欠缺，但是貌似当对象是怪异的时候，却没有这种问题。
「那么代号GOLD，请你说说眼下的情况吧。」
「是！……喂。汝该差不多适可而止了吧。』
忍似乎回过神来了。
于是八九寺短暂的统治就这样结束了。
「小心吾吃了汝。」
「呼……你能吃得了我么？」
明明政权已经结束，不知道为什么八九寺却还是这么强势。
仿佛在显示自己还有很多未显示出来的实力似的。
「我可是剧毒哦，吃了说不定你也咽不下哦。」
「…………？」
忍很惊讶。
看来是无法采取行动了。
也许她是在警惕八九寺身上会不会有软体动物特有的双盘寄生虫也说不定。
……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八九寺能这样子保持她强势的态度，但是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傲慢也是一种护身符。
也许是八九寺风格的一种自我防卫吧。
「……鬼哥哥。我们先说回刚才那件事吧。」
斧乃木妹妹跟她们拉开了一段距离，拉着我的袖子说道。要是有事找我的话，用刚才那样的接吻叫我就行了啊，真是个爱害羞的孩子。
「咦？刚才那件事？」
「就是你问我有没有头绪的那件事——听到后期高龄人士的话之后，有没有想到什么的那件事啦。」
「——斧乃木妹妹，不好意思，能不能真的请你不要再把忍叫做后期高龄人士了？」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说道。
一次两次的话也就算了，但是一直这样子的话实在接受不了。
「而且，那个后期高龄人士的说法，现在的社会已经很少用了。」
「那么我该怎么称呼她？」
「例如鬼姐姐……之类？」
虽然配合了她对我的称呼，不过就从外表来判断的话，怎么看都是斧乃木的年纪比忍大啊。
忍＝八岁。
八九寺＝十岁。
斧乃木＝十二岁。
大概是这种感觉吧……所以是不是叫「鬼小丫头」什么的比较正确……？虽然我觉得把她当作老人来看待不合理，但当作比她小的人来看，好像也不太妥当啊。
先不论外表，忍有差不多六百岁，斧乃木妹妹则是刚生下来没多久——
「……那么，就叫怪异杀手好了。」
我想了又想之后说道。
其实还有一个选择是可以用以前的Kissshot Acc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来称呼，这个可能会比较容易理解，但是也实在太长了……说不定写到最后页数会翻倍哩。
「哼。」
斧乃木妹妹很露骨地哼了一声。
看求她是故意的。
「真没办法，这里我就看在鬼哥哥的脸上，姑且听之吧。」
「…………」
为什么这孩子这么喜欢把一切都跟施恩什么的联系上呢？
难道是因为凭丧神本身「不愿意浪费」的精神么？
「那么，就让说一下偶然听了那个怪异杀手的话之后所得到的结论吧——」
「啊啊，你想到什么了吗？」
虽然嘴上这么问，但是实际上我并没有抱什么期待——忍所说的事，虽然可以作为立脚点的一个参考，但是「黑暗之影」的来历依然不明朗，这点并没有得到解决。
反而是谜团之外更多了一个谜团——谜的数目翻倍了。
更为绝望的是，就连全盛期的忍（虽然本人不会承认这一点），也只能逃避，无法对抗，这是事实。
现在的状况就只有绝望不断积累而已。
虽然现在的我被花儿一般的小女孩们包围着，所以没什么危机意识，但是实际上我现在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啊——
「这种时候刚好斧乃木妹妹你察觉到那个『黑暗之影』的来历这样巧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呢……」
「有可能的。我已经知道了。」
斧乃木妹妹轻描淡写地说道。竟然真的这样说了。
「啊……？斧乃木妹妹，你说什么？」
「什么妹妹？请叫我小姐啦。」
「…………」
这孩子的性格真是飘忽不定啊……
对于我，这孩子究竟想处于什么样的位置？
「要向人家求教的时候，应该态度要好一点的吧，鬼哥哥？」
「态度什么的……难道要我低头求你么？」
「我是说，你应该趴在地上磕头来求我。」
「我踢！」
我踢了童女一下。
正踢中童女的腹部。
虽然说是强大的怪异，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攻击而凑效了，斧乃木妹妹整个人蹲了下去。
「唔……呜呜呜呜呜……」
她竟然还发出了可怕的呻吟。
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会有罪恶感。
你看我对八九寺真宵也下了不少毒手啊。
「要是发觉了什么就马上给我交代清楚！现在可没有时间拖延了！」
「知道了啦！知道了知道了——」
斧乃木妹妹说着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同时还向着我伸出手掌，表示要停战。
「我知道了啦，不要再使用暴力了！」
「…………」
她竟然跟常人一般恳求我了。
从她对暴力的忍耐程度，就可以知道这孩子平时在影缝小姐那里受到的是什么样的对待了。
「从结论上来说的话，鬼哥哥，我们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呢。」
「……不乐观这一点，我也很清楚啦……这种事谁都再清楚不过了……准确来说，正因为清楚，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子啊……」
「那不是怪异。是怪异之外的某种东西。」
斧乃木妹妹说道。
「所以怿异杀手——以及初代怪异杀手也没能对付。因为那是按照另外一种规则存在的东西，攻击不奏效也是理所当然的。」
当然鬼哥哥你也对付不了。
这样说着的斧乃木妹妹的口吻，有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感觉。
不对，这孩子本来就有这么一面，如果把这一点当作是变化来看待的话，未免有点过于敏感了。
不过——那不是怪异？
虽然很早之前我也考虑过这个可能性——而后来忍所说的话，某种程度上也是支撑这一点的佐证——但是现在这样被她一断言，这种事态究竟会招致什么结果，这我就搞不清楚了。
就跟「黑暗之影」一样。
完全摸不着头脑。
「如果不是怪异的话——那它是什么？问题是这个吧？那个『黑暗之影』——究竟是何方神圣？」
「具体的名字我不知道——但是知道的人还是知道的。我只是道听途说，所以一开始也毫无头绪——但是听了怪异杀手的话之后，各种蛛丝马迹就联系起来了。」
「……蛛丝马迹……？」
斧乃木妹妹所谓的道听途说，估计也就是听影缝小姐说的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影缝小姐又是听准说的呢？
如果间那个人，即使不一定能解决现状，至少能向前迈进一步——应该可以找到点头绪吧。
「谁会知道那个『黑暗之影』的来历？斧乃木妹妹刚才所说的蛛丝马迹——究竟会跟什么人联系上？」
「卧烟伊豆湖。」
斧乃木妹妹说出了这个名字。
「她的话——什么都知道。」

第11卷 鬼物语 第忍话 忍·时间 024
卧烟。
刚说剑这里，我们还没来得及翻开记忆，「那个」就出现了——就在我们身边。
就在我们所在的地方。
那个——「黑暗之影」，就在这里。
就在废墟的教室，我们当作避难所的这个房间的正中央。
直到刚才为止，我把桌子拼凑起来为八九寺所做的床还在那里的——应该，直都在那里的。
但是却消失了。
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出现的是一片黑暗。
看不见底的黑暗，没法估计距离——明明就在那里，但却搞不清它在什么地方。明明看得见，却什么也看不真切。
那个「黑暗之影」。
「——！」
「…………！」
「～～～～！」
「呜…………」
八九寺真宵。忍野忍。斧乃木余接。
还有我——都不禁颤栗。
没有任何征兆，就突然出现的「那个东西」，让我们当场目瞪口呆——我们都太大意了。
虽然真的很难避免。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都自以为这个补习学校的废墟是安全的——不对，我究竟是个有多自以为是的人啊。
「呜呜呜呜——」
「大家快点逃啦！」
比起明显已经陷入混乱的我，比起事隔四百年再看到「那个」的忍，比起站在离那个「黑暗之影」最近的位置的斧乃木妹妹——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八九寺。
她的反应，是最迅速的。
「哦——对！」
逃？
怎么逃？
难道要请斧乃木妹妹像刚才一样发动「多数例外规则」的脱离版吗——那的确是个好办法。
但是刚才也说过了，现在离「黑暗之影」最近的，就是斧乃木妹妹本人——我们无法接近那个位置。要是我们接近斧乃木妹妹的话，说不定「黑暗之影」就会把她吞噬了——连同我们一起。
必须要让斧乃木妹妹逃到我们这边来才行，但是她似乎对眼前的事态还没反应过来。
不对，或许她正在努力理解眼前发生的事。
正因为在集中精神理解——所以才动弹不得。
但是现在有办法带我们逃走的人就只有她了——忍已经失去了作为吸血鬼的大半力量，不能像以前那样，一下子逃到南极去。
我现在也是一般状态。
八九寺就不用说了——这种状况下，你能让她干什么？
怎么样才能逃得掉？
我们不知道眼前的究竟是不是敌人，至少不觉得它有意志，从这个「现象」来看，究竟应该怎么做——才能逃得掉？
难道我们想错了？
这时候不应该逃走，应该积极应战？
但是连战斗的理由也没有。
的确，这个「黑暗之影」吞噬了我的爱车，按理应该是憎恨的对象，但是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对这家伙持怎么样的态度。
对于连是不是敌人也不清楚的对象。
要怀有敌意——其实不是那么容易。
「呜——」
就这样，互相瞪视的状态在持续。
谁也没有动弹的这个状况，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实际上也许只是数秒，但感觉上非常的漫长。
拥有能够从这个地方逃离的办法的，就只有斧乃木妹妹——但她现在正呆若木鸡地站在当场，于是谁都不敢动。
不对。
说谁都不敢动是错的——虽然不知道能否算在「谁」的范围内，但是有个东西是动的。
也就是「黑暗之影」本身。
没错——它动了。那个东西——它动了。只是，不是往斧乃木妹妹的方向。明明只要再往前几十厘米，它就能把斧乃木妹妹吞噬掉了，但是「那个东西」却没有「那样做」。
它没有那样做——而是朝着以站立的距离来说最远的八九寺移动过去了。
慢慢地——回过神来就发现它动了。
「！八九寺——」
我大声喊道，打算赶在那个「黑暗之影」前面赶到八九寺那边去——但是那只是我的意志如此希望而已，实际上身体有没有动，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样的行动会刺激到「黑暗之影」——就像斧乃木妹妹所说的，「那东西」说不定会因为我的动作而有所反应，加快移动的速度。
如果只是加快速度的话也就算了，也许它会用惯用的瞬间移动手法，一下子把八九寺甚至是所有人都吞掉——
所以我只能这么说——
「——快到我这边来！」
不管怎么样，「黑暗之影」正向八九寺的方向移动这一点是肯定的——不管结果会发生什么，我都必须为八九寺采取某种行动。那么至少希望她能够到我身边来。
忍跟我的影子是相连的，所以没有必要这样做——要是能跟八九寺会合的话，那么就能抱紧斧乃木妹妹，让她发动「多数例外规则」脱离版了。
如果不能巧妙地从窗口那里钻出去的话，直接撞破天花板出去就好了——哪里都行，只要能用超高速度拉开距离的话，应该还有救。
至少暂时是可以得救了。
「是——是！」
这个时候八九寺对于逆境的软弱可能发挥作用了……平时对我那么反抗的少女，竟然毫无抵抗地听从了我的话。
虽然我经常扑向八九寺，但是八九寺主动扑向我这种事却是很少见的。仔细想起来，光是今天，这种事情已经发生两次了，也就更稀罕了。
只要活着，就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情——所以才会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能死——这么想着的我，抱住了八九寺。
「黑暗之影」的动作停止了——它已经经过了刚才八九寺站着的地方，更吞噬了那边的好几张桌子。
简直就像是黑洞一样。
但是我所想像的黑洞，是具有吸引力的——至少它貌似没有把东西吸进去的力量。
就算会把东西吞噬掉，也没看见过它吸入东西——那样的话应该比较容易逃掉。就算之后它会突然截断我们的退路，只要有速度的话，逃掉应该也不是难事。
我抱起八九寺（一瞬间），飞扑到斧乃木妹妹身边（一瞬间），抱紧她（一瞬间）。
「斧乃木妹妹！」
我大叫道（一瞬间）。
「就是现在了！」
「咦？等一下、这样太大胆了啦，鬼哥哥。不要啦，不要摸奇怪的地方嘛。这种时候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是你在想什么才对吧！」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戳了一下她的头。
因为我正用两手抓着八九寺，所以实在没手了——忍已经沉到我的影子里了。果然不愧是跟我感情相同的啊——我其实有些担心过后她会不会骂我「汝竟然敢丢下吾不管」，所以不用说就能感知我的心情这一点，真的让我觉得非常窝心。
「要伙点逃啦，斧乃木妹妹！就像刚才那样！」
「啊，原来是这个啊——」
斧乃木妹妹仿佛一开始就忘记了这个选择似的，我一时不禁产生了一丝怒气，但是当然，这时候也没多余的时间和精力骂她了。
「黑暗之影」已经转向这边了。
然后开始向着这边过来。
看上去是如此——虽然大概只是错觉。
「『多数例外规则』——脱离版！」

第11卷 鬼物语 第忍话 忍·时间 025
我们开始了瞬间移动——之后听斧乃木妹妹说，我们并没有撞破天花板，而是很正常地从窗户出来了。
虽然不知道从窗户出来还能不能称之为「正常」……不过也许斧乃木妹妹也顾及到我们的心情，不想破坏充满了我们的回忆的补习学校。
这里之所以采用也许、又或者之后听说之类模棱两可的字眼，是因为当时斧乃木妹妹的表情以及移动路线，我未能看清楚。
那速度实在太快了。
忍在全盛时期曾经做过的史无前例的大跳跃，据本人说，是斧乃木妹妹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的——但是从这个时候的速度来看，说不定她还是有可以匹敌的脚力的。
准确来说，我因为这次移动的冲击而失去了意识——虽然不是很夸张，但也不是我的意识能够承受的速度。
「因为跟一开始的时候不同，这次我可是不遗余力啊。——是开动全速来逃跑的。没有因为超音速冲击而让身体四分五裂，这已经是奇迹了呢，鬼哥哥。」
这是斧乃木妹妹吹的。
与其说是吹的，不如说是辩解。
这家伙完全没有道歉的意思啊……
算了。她也是判断如果不是那个速度的话恐怕逃不掉，实际上我们也终于逃出来了，所以其实不应该抱怨什么……但是我也实在提不起感谢她的意思。
人是情绪化的动物。
「那么……这里是哪里？」
从气绝的状态中醒过来之后，发觉自己在一个从没看到过的地方——看来是在山里面，但是哪里的山就不得而知了。
山中的景色哪里看起来都差不多……不过至少这里不是我熟悉的，或者说至少不是到过很多次的北白蛇神社那座山完全给人一片陌生的感觉。
唔……
不对，地点在哪里是一个问题，还有一点就是时间，也……
天空的颜色，是夜晚……或者说，是天快要亮的时候。
「我也不知道是哪里啦，鬼哥哥。因为当时也没有时间去定坐标呀。——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我们从那个补习学校出来后，大概往北边的方向走了。」
「北……咦，可是为什么是山里面？」
「因为日本国土的七成都是山嘛。随便找个地方跳跃的话，那当然是山的可能性比较大啊。」
「…………」
跟曾经说过「因为地表的七成都是海，所以跳跃的话落到海里也正常」的忍虽然规模不一样，但是说的意思其实差不多。
「算了，我觉得也不会是离开太远的地方……第一次基本上就是正上方，所以直线距离算起来的话，应该就是几公里的移动而已吧。」
「没有……追过来吗？那个『黑暗之影』……」
「看来是没有。不过貌似它对上下的变化不太敏感……四百年前怪异杀手不也是这么逃走的么。这次也是往上跳，所以貌似凑效了——不过本来我就是冲着窗户去的，所以角度很浅，飞起来就像炮弹一样。」
也许这一跳所跨越的距离有数十甚至上百功力啊——斧乃木妹妹冷淡地说道。
看来完全是不考虑后果的逃走方式。
算了，毕竟是快得连我也失去意识的速度，做梦似的一百公里跨越也许不是梦吧……毕竟时速可不是一百公里，光是没有被甩下去这一点就值得阿弥陀佛了。
「……那，八九寺怎么了？该不会被甩下去了吧？」
「没事啦，因为鬼哥哥你一直都搂着她的胸搂得很紧嘛——就像安全带一样。她现在正在那片树影下睡着呢。」
「睡着……又失去意识了么？」
「不是，到这里的时候还醒着的。到了晚上说犯困，于是就睡了。」
「…………」
不是逆境的时候，神经还真是大条啊。
她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神经啊。
「这样啊……到了晚上……就是现在的时间，没错，现在几点了？准确来说……我究竟失去意识多久了？」
「要说多久的话，那时间倒是足够我和八九寺小姐开开心心玩一顿的。」
「你们对失去意识的我干什么了！？」
而且为什么要叫八九寺小姐？
你们干嘛这么好感情啊？
「具体来说就是一晚——从傍晚开始的，所以大约有十二个小时吧。」
「十二小时……」
还真是能睡啊。
应该是因为精神上已经很疲倦了，所以肉体就借失去意识这个机会进入睡眠模式了吧——虽然我完全不觉得自己的疲倦有减轻的迹象。
「虽然说是开开心心玩了一顿，但是实际上我和八九寺小姐是给鬼哥哥看病了啦。」
「是、是这样吗……那真不好意思啊。」
「你真的觉得不好意思吗？嘴上说说的话谁都会啊……如果你真的觉得不好意思的话，那么发誓就算看见衣服下面画的涂鸦，也绝对不会生气吧！」
「我现在就生气给你看！」
踢。
虽然想来这么一记，但是我没有。
有没有帮忙看病什么的就先不说了，逃跑的时候还要扛着个失去意识的人，怎么看都只能是包袱——光是没有扔下我，她们两个一起带着我逃出来这一点，就值得感谢了。
「可是……仔细一想的话，只要采用上下移动就不会追过来这个规律，只不过是根据现时为止的经验推断出来的结论而已。只不过是『眼下是这样』。并不代表以后也会通用。」
「是的……从经验得出来的结论先不管，我完全不知道那个『黑暗之影』到底有什么规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如果它一直追过来的话，找可能还能安心—点。
因为就算是现在，我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在我的身边——虽然现在大家都松了口气的样子，但是其实眼前还不是可以放松的状况。
「八九寺呢……」
以防万一，我还是站起来打算去看看睡着的八九寺，有可能其实她受伤了，斧乃木妹妹只是顾虑我的感受而没有说而已。
不过作为幽灵的八九寺，真正意义上来说会不会受伤也是一个问题……
不管怎么样，看来这个是我多心了，在树影下睡着的八九寺，看来健康得很。
找已经摸着确认了一遍了，所以不会有错的。
真的健康得很。
「好了……怎么办呢。因为我们都不知道这是哪里啊……」
说着我拿出了手机。
唔——
很理所当然的不在服务区——也就是说至少我们是在附近不会有什么城镇的深山里了……
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该不会斧乃木妹妹出尽全力的一跳把我们带到海外了吧……实际上我们现在正身处大伽利略之类的……
……啊，大伽利略好像个是山吧……
「……虽然我也很想反击，但是那东西反击有用么？而且，那东西是不是真的冲着我们而来这一点也很可疑……如果说它是冲着忍来的话，那也只是根据经验得出来的结论而已啊……」
「关于反击的基准方面，首先我们还是问一下吧。」
「问？」
「当然是信息收集啊——你忘记那家伙突然出现之前我所说的话了吗？我不是说有个人知道那个不属于怪异的现象的来历嘛。」
「…………」
这个……
这么说来——好像的确有提过那个话题。
虽然那之后没多久我就失去了意识，记忆有点模糊了……的确是曾经提起过那么一个名字。
「卧烟……」
卧烟——伊豆湖。
只要问那个人就行了么。影缝小姐的熟人……这个应该没错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作为一个途径，得让影缝小姐帮忙联络一下才行……
「斧乃木妹妹……工作方面不要紧吗？」
「怎么可能不要紧。可是，总不能在这节骨眼上跑去工作吧——我也没有无情到这个地步啦。」
「……能帮我们联络到影缝小姐吗？昨天你说不行，但那之后已经过了这么久了，那个人应该也忙完了吧……」
「跟姐姐联络……也是呢。就算有点勉强，就算姐姐还在工作，恐怕也要打扰她了。这样的话，作为一张底牌，我倒是有好几种能够联络上姐姐的方法……但是那几种，都是不可能在这深山密林里做得到的啊。」
「你们不是凭电波沟通的么？」
「很不巧，我们的羁绊还没有强到那种程度啦。只能下山去打个电话或者发个邮件联系她了——不过我想即使这么做了也不可能马上就会有回复。因为姐姐经常都不入理会这些。」
「不太理会啊……不过的确，影缝小姐小像是那种会立刻回复别人邮件的性格啊。」
但是，不管影缝小姐的性格如何，我们能拜托的也只有她了——能够和卧烟伊豆湖这个人接触的途径，现在我们就只有这一条。
「不过即使我们没有电波交流，也希望姐姐的第六感能够起到作用啦——不过姐姐可是那种到了危机关头，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弃我的人啊……」
「…………」
「别说这个了，鬼哥哥——能不能请你快点从影子里把那个怪物猎人什么的家伙拉出来？」
斧乃木妹妹说道。
「不知道她是讨厌跟我说话呢，还是在优哉游哉地睡觉，到了这里之后她还没有出现过——我觉得她应该不至于跟鬼哥哥一样因为超高速度而晕死过去了吧。」
「……忍吗？」
咦？
这么说起来，忍不在啊——不对，这个时候她不在这里的事实，我早就已经发现了。但是我很理所当然的觉得，忍一直都在我的影子里——因为跟斧乃木妹妹或者八九寺不一样，忍应该是不可能跟我分开的。
因为我们是以影子——以心相联系的存在。
我们不会分离——也就是说，如果眼前没有看见忍的话，很理所当然的结论就是她还在我的影子里——但是。
但是这么一想的话就会觉得很奇怪。
因为现在可是——晚上啊。
由于已经临近拂晓，所以不能说是半夜三更，但好歹算是「夜晚」这一点是不会有错的——连曙光都还没有出现。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忍还——没有起来？」
「……你问为什么……鬼哥哥，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斧乃木妹妹无表情地说道，语气中半带疑惑。她应该也跟我有同样的想法吧——这样被我一问，似乎就更觉得不对劲了。
「应该说——我也很困扰吧。不过，那家伙本来就很讨厌我——」
「的确忍跟斧乃木妹妹你相处得不好，但是也不会因为那种理由就在这么重要的关头躲在影子里睡觉啊……那家伙不是这样的人。」
「……你很信任她嘛。」
斧乃木妹妹有点讽刺地说道。
但是她没有反驳我的话。
该怎么说呢。关于忍的大度，貌似斧乃木妹妹还是不得不承认的。所以才会用这种讽刺的语气吧。
「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虽然我也觉得不可能，但是该不会真的在影子里晕过去了吧……或者，是因为什么原因受重伤了吗……」
现在那家伙已经没有了跟我战斗时的那种再生能力了吧？斧乃木妹妹确认道——的确，她说得没错，但是。
「在影子里躲着也会受伤么……那里好像是忍专用的异空间，貌似是不受物理性攻击影响的啊……」
我说着，摸了摸自己的影子。
虽然是借助月光形成的淡淡的暗影，但那的确是我的影子——忍应该是躲在里面了。不在的话就太奇怪了——
「鬼哥哥，你能爬到自己的影子里面去吗？」
「很可惜不行……不过——」
就算我再怎么抚摸影子，都没有任何回应——我现在感觉到的不安和焦虑，应该会通过这个影子传达给忍的，但是就连这一点，她也没有给我任何回应。
跟四百年前相比，现在的忍应该拥有更强的与人类情绪共鸣的能力。
那也就是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斧乃木妹妹，这样看来我只能跟你接吻看看了。」
「这个结论到底是怎么得出来的！？」
「就像昨天我们做过的那样，只能通过那种行为所带来的兴奋感，来让忍感知了吧。现在的方法就只有接吻，只有那个了啦！」
「……如果你那么坚持的话，我也可以做啦……但还是觉得很讨厌啊……」
讨厌——斧乃木妹妹竟然这么说。
看来我遭她讨厌了——真是很可悲的一件事。
但是没有其他办法了。
就算明知道她会讨厌，我也只能跟她接吻了！
「那个……」
就在我正要抓住斧乃木妹妹的双肩的时候，从树影下突然露出了八九寺的脸。
「阿良良木哥哥……」
什么嘛。
刚才看的时候她还在睡觉来着，原来已经醒了啊——说不定是我跟斧乃木妹妹的聊天声音太大了。
虽然我是觉得自己已经压低了声音的……
「怎么了，八九寺？觉得嫉妒吗？」
我向着八九寺问道。
「如果是那样的话，接吻的对象换成你也是可以的哦。这种事，你早点跟我坦白就好了嘛。」
「请你去死吧，阿良良木哥哥。啊，不对，请等一下，阿良良木哥哥。」
「什么等一下？是要我负起这个角色的责任跑去自杀这件事吗？」
因为太过混乱，我知道自己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事。
我也担心这形象到底还能不能挽回——
「这个……那个——对不起，这么重要的时候，我竟然睡着了。」
八九寺说道，貌似对于这件事真的有在反省，脸上也露出了歉疚的表情。
但是那也没办法。
这也不是一直失去意识的我有资格责难的。
「算了。不就睡了个觉嘛。别说这个了，八九寺，我正打算跟斧乃木妹妹接吻呢，为什么我一定要等？」
「不是的——阿良良木哥哥。虽然有无数理由来反对，但是比起那个，我更在意的是忍小姐的事情……」
八九寺走近我们，说道。
不知道是不是一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插嘴，她的背上并没有背着背囊。
「也就是说——那位现在不在影子里，是吧……」
「……不，也不是说不在……」
是在睡觉呢，还是失去意识了……
因为现在的忍，是不可能脱离我的影子行动的——啊啊，不过，好像也有过例外的时候啊。实际上跟斧乃木妹妹大战的时候，忍曾经暂时脱离过我的影子。
不过，那个时候是忍某种程度上取回了吸血鬼的力量所以才能成立的——
「……鬼哥哥，让我来——」
听到八九寺的话，斧乃木妹妹采取了行动——就像刚才我做过的一样，把手伸进我的影子里摸了一下。
然后闭上眼睛——就像在探测什么东西似的。
「斧乃木妹妹——」
「不要说话。我现在来看看是怎么回事——正在看呢。」
制止了我之后，斧乃木妹妹双目紧闭，把注意力集中到正放在我的影子上的手掌之中——当然，这个时候的我还没有轻浮到看见她闭上眼，就以为她是在等待我的吻的地步。
我只是等待。
等待斧乃木妹妹的结论。
已经——预料得到的结论。
「……不在。」
过了一会，斧乃木妹妹说道。
很直接的一句。
「不在。」

第11卷 鬼物语 第忍话 忍·时间 026
「那个时候，被阿良良木哥哥抱着的时候，我看到了——『黑暗之影』跟阿良良木各个的影子重合了。」
八九寺说道。
她也跟我和斧乃水妹妹一样，在我的影子旁边蹲了下来。
「该不会是那时候，忍小姐被『黑暗之影』吞噬了吧……虽然我也只是猜测。」
「…………」
「黑暗之影」接触过我的影子？
我完全没有注意到——不，也许只是因为之后的冲击忘得一干二净了而已……不过，真的会发生这种事么？
不是直接接触的吧？
只是接触了影子，就能够把影子里面的东西也吞噬掉吗？太荒唐了！——但是仔细想一下好好想一下，我现在要面对的对手，不也是荒唐至极的么？
我甚至不知道它身在何处，谜样的现象——现在我面对的，就是这样的敌人啊。
那么——
「……忍她，被吞噬了……被那个『黑暗之影』吞噬了吗？——怎么会……」
「不，我觉得这个没什么可能。」
面对突然出现的残酷的可能性，我正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斧乃木妹妹插话了——而这句话中并没有夹杂感情。
反过来说，也就是她不是出于安慰或者顾及我的感受才这么说的——光凭这一点，就已经很有说服力了。
「如果怪异杀手真的被『那东西』吞噬了——鬼哥哥应该会『完全』失去吸血鬼的特性。应该会变回普通的人类——但是，你并没有。」
「……没有……不对、但是，你要怎么样才能判断我没有失去吸血鬼的特性？啊啊，斧乃木妹妹的话，是能够判断的啊——」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斧乃木妹妹就看出我是「吸血鬼」了——所以才会叫我「鬼哥哥」。
她是式神——也是怪异。
也许生来就拥有看穿这种事情的技巧——就像她现在看出忍不在影子里一样。
「不对，单纯的判别的话，鬼哥哥你应该也能做到的——因为现在鬼哥哥你不是能够看见八九寺小姐么？」
「…………啊。」
「能够清楚看见作为怪异的八九寺小姐的话，也就是说鬼哥哥没有失去怪异的特性啊——即是没有失去吸血鬼的特性啦。」
被这么一说，我再次看了看八九寺那边。
看得见。
看得见——的确看得见。
也就是说——我还是吸血鬼——可以这样认为么？进一步而言，也就是忍没有被那个「黑暗之影」吞噬——
「但是光是看见也判断不了啊。得摸摸看确认一下才行。」
「请不要开玩笑了，你去死吧，阿良良木哥哥。不对，请不要开玩笑了，阿良良木哥哥。」
「从刚才开始你们就老是让我去死，太过分了吧。」
「刚才我还在树影里睡觉的时候，你不是已经偷偷把我的全身摸了一遍了吗！」
「穿帮了么！」
这下糟糕了。
坏了，我竟然找不到借口！
「因为觉得出声骂你也很麻烦，所以我就告诉自己不要管了，就当被臭虫咬了算了……」
「我的存在价值，难道就……」
难道连当变态的资格也没有吗。
竟然输给了犯困。
被人当作臭虫么，真让人兴奋啊。
「也就是说，怪异杀手平安无事啦——不对、虽然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安然无恙，不过至少应该没有被『消灭』……也就是本人曾经叙述过的『神隐』。」
「……这样啊。」
我终于放下了心头大石。
刚才那一瞬间，我真的是心里像吊着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的——而目让我难过的是，就像斧乃木妹妹说的，现在还不知道忍是否真的安然无恙。
那家伙现在不在我的影子里，这也是事实。
「怪异杀手并没有被消灭……但是从现在这种状况看来，鬼哥哥跟怪异杀手的关联是已经断开了。」
「关联断开了……？」
「说得更准确点，说不定是关联的部分被消灭了——就在『黑暗之影』跟你的影子重合的时候。」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影子被踩得还真不轻——斧乃木妹妹说的话难得这么干净利落。
踩影子么。
「……如果当时被它踩了影子，于是联系就被切断了……如果是这样，那事情会怎么发展？也就是说，忍不会再被我的影子所束缚了对吧？——那么……」
「那么，恐怕事情就变成我们把怪异杀手扔在那里自己跑了——鬼哥哥你虽然有用力抱紧我和八九寺小姐的身体，但是对于怪异杀手，你却只是信赖你们之间的联系而已，什么也没做嘛。」
「……不要开玩笑了。你是说我把忍独自一个留在那个来历不明的『黑暗之影』的下面了么……？」
我抱住了头——什么跟什么嘛。找竟然把那家伙独自一个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
强烈的后悔涌了上来。
「请你冷静下来。阿良良木哥哥——请不要责备自己了。斧乃木小姐不是说了吗，你能够看见我，就证明忍小姐还活着啊——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
「……对啊，的确是这样没错。」
没错——虽然我们把她留在了「黑暗之影」的下面，但是忍还没有被那个「黑暗之影」吞噬。
至少，不管想得怎么悲观，没有被吞噬的可能性还是要大一些的——那么现在，我就没时间在这里唉声叹气了。
我们得快点回到城里，快点跟那家伙会合才行。
得快点跟那家伙道歉。
我希望能跟她道歉说。不应该把她留在那里。
虽然我不知道这次还能不能用甜甜圈来讨她的原谅——但是我还是想道歉。
而且更重要的是，我想见她。
一直在一起的忍，现在只不过是不在我的影子里——没想到却会让我如此的失魂落魄。
正因为如此——所以心底里涌上来的，还有一股愤怒。
对于那个来历实在不明，所以也不知道该采取什么样的态度。该采取什么样的对应的「黑暗之影」——极为具体的怒意，正不断占据我的心。
敌意也冒上来了。
现在已经能够「认为」它是敌人了。
不能原谅。
不能原谅。
因为——忍也应该有着同样的心情。
我不在她身边——她也应该会感到失魂落魄的。
就像四百年前她在南极所尝到的感觉一样——
孤独。
现在的她，肯定会再次陷于这种感觉——
竟然——
竟然让忍遇到这种事——
「……我们下山吧。」
我跟她们两个说道。
「虽然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但是只要还在日本的话，应该一天之内就能回到我们的城市了……我们得赶快跟忍会合才行。」
「虽然我也理解你的心情，鬼哥哥——不过请你不要焦急。我也赞成下山，但是在和怪异杀手会合之前，我们应该先跟姐姐联络。」
「啊啊，对啊——没错。我们得同时调查『黑暗之影』的来历才行……」
糟糕，在怒气的影响之下，脑袋已经不会转了。
对于「黑暗之影」的态度已经确定，这是好事，但如果因此而自乱阵脚，行动变得没有效率的话就不好了。
要注意顺序。
得决定最好的优先顺序。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通过斧乃木妹妹的『多数例外规则』脱离版离开这里的吧。虽然说日本的国土的七成都是山，但剩下的三成就是城市了，只要多试几次的话，总有一次会到达有公路或者火车的吔方的吧。」
「不……错了。鬼哥哥。很遗憾，『多数例外规则』脱离版已经不能用了。」
「咦？」
听见斧乃木妹妹这么说，我不禁愕然。
因为下山我就想到这么一个手段，所以她说的这句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为什么……是能量用完了吗？是不是每天只能用一定的次数？」
「不是的。虽然那个技巧的确要耗费一定的精力，但是只要休息一晚的话，基本上就没问题了。」
「那为什么——」
「有问题的是鬼哥哥你啊。」
斧乃木妹妹说道。
「跟怪异杀手的联系断开了的话，就算鬼哥哥你的吸血鬼性没有消失，应该也会变得弱很多。」
至少现在的你，不是不死之身。
「——所以刚才的『脱离』，鬼哥哥你才会无法承受昏死过去。之前我还觉得很不可思议来着，但是现在想来其实很好理解。如果是跟怪异杀手在一起的鬼哥哥的活，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像刚才那种昏迷的，更加不可能出现竟然连续十二小时没睁开眼睛这种事。」
「………………」
「鬼哥哥你现在已经变弱了很多——不单只是针对『多数例外规则』脱离版。这两三个月你所做的那些乱来的行为，都不可能做了，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第11卷 鬼物语 第忍话 忍·时间 027
变弱了了很多。
这是斧乃木妹妹说的。但是其实她的说法准确来说并不正确——我不是变弱了，而是应该说是「恢复到本来的样子了」。
吸血鬼性虽然没有消失，但是却正在变弱——作为不死之身的力量，虽然不能说完全消失，但是肯定是减弱了。
我跟忍之间的联系的断开，没想到会带来这么大的影响——不对，仔细想来的活，这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反而应该是很理所当然的结果，但是这种「理所当然」，怎么想都不觉得是好事。
为仆么呢。
事态越来越恶化。
「……但是这样是不是忍那边的吸血鬼程度就会上升呢。我们的联系断开之后，相对的——」
「不，我觉得她那边也应该是吸血鬼程度下降才对——这是连锁性的影响。你们的关系，其实就是这样的——不过，如果鬼哥哥你失去的不是『能力』，而是『生命』的话，我想那个怪异杀手是应该会恢复到全盛时期的水平的。」
没错。
我们之间的确是这样的关系。
也就是说不单只是我，连忍的情况也在恶化——虽然此刻「仍然」存在，但是什么时候会消失，这是无法推断的。
但是我要冷静点。
现在还没结束。
这个故事——还没到终点。
「如果考虑到联系已经断开这一点的话，快点回到那个吸血鬼身边这个决定是对的，下山这个选择也很正确，反正对于那个『黑暗之影』来说，这个世界并没有所谓安全的地方。」
这是斧乃木妹妹的结论。
「只是，下山就要靠自己的腿了。」
于是——事情就发展成这样了。
我们身上没有登山装备，这绝对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如果要说接下来我们要走的，不会是平坦的道路的话，也未免太多此一举了。
虽然我们从方向上来说，是往下走的，但如果我们原本所在的地方，是山脉的正中央的话，那么往下走往上走都差不多了。
斧乃木妹妹是怪异，所以上山下山什么的对于她来说当然不足以构成身体上的负担，但我可就不一样了——而八九寺也是跟我差不多的情况。
这家伙虽然说是怪异，但跟斧乃木妹妹不一样，本身没有什么战斗力。存在力方面先不论，体力上来说的话，就跟一般的十岁小孩不相上下。
就算能承受得了高空中的高速移动，却承受不了体能锻炼。这个说起来可能有点矛盾……概括性来说，就是能量指示灯亮红灯了，系数反而会成倍增长的类型吧。
「喂，八九寺，你先走吧。」
「啊？」
听到我这么说，八九寺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准确来说是露出了相当不爽的表情。
「你这下流胚子究竟在说什么？」
「什么下流胚子这种骂法在现实中很少见啊。」
「一般走这种险峻的山路，不都是男人在前面打头阵的吗？我可是看过『浪客剑心』的。」
「为什么你的知识源头会是浪客剑心啊。」
「因为我也是一个浪客啊。」
八九寺得意洋洋地说道。
的确，她是个流浪于这个世界的存在啦……
「今夜，我的逆刃刀正为人血而饥渴呢。」
「我觉得里面应该没有这句台词的吧……」
那是什么逆刃刀啊。
不过用逆刃刀砍人，也不会流血啦。
「怎么了，阿良良木哥哥，干嘛露出这种表情？难道你也是那种会冲着漫画吐槽『就算立下过不再杀人的誓言，就算刀刃真的是反过来的，光是用一条金属棍这样敲別人的头，一般都会死的吧』的人么？」
「我可没有想到那个地步。」
我耸了耸肩。
「我倒是觉得走山路的时候，应该由身体瘦小的你走在前面啊。要是步伐比较大的我先走的活，说不定到时候走着走着就把你落下了……」
我是觉得如果我走在八九寺后面的话，万一她发生了什么事，我都能立刻发现，但貌似这种选择不太讨她喜欢。
「跟女性在一起走的时候应该走在车道一侧，应该绕到前头去为她开门，然后留在原地帮她关门。帮忙提行李什么的就不用说了，坐的时候也绝对不能比女性先坐下。上楼梯的时候应该跟在女性后面，而下楼梯的时候应该走在女性前头……对吧。」
斧乃木妹妹静静地说道。
「至于下山的时候，没错，也许应该由鬼哥哥走在前面呢。」
「………………」
我竟然被式神教育LADY FIRST的精神了。
但是比起LADY FIRST之类的，这孩子平时跟自己的主人影缝小姐在一起走的时候，不都是让影缝小姐坐在自己的肩膀上的么……
嗯？
等等，刚才她说什么来着？
「上楼梯的时候，要跟在女性后面，这是受男性推崇的做法么？就算那个女的穿着的是迷你裙也一样吗？」
「………………」
「………………」
八九寺和斧乃木妹妹同时按着裙子——这动作做得未免太露骨了，我这是单纯问了个问题而已啊。
「……鬼哥哥，那种做法的目的只是为了当女性在楼梯上不小心摔下来的时候，让男人能够接住她而已啊？」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啊。实际上就在半年前我还接到过一个从楼梯上掉下来的女生呢。」
「但是听你刚才那么一说，实在很让人怀疑那种行为的前半段是不是有什么下流的企图啊……」
「嗯……说不定跟战场原小姐说清楚比较好……」
童女和少女开始对我表示各种怀疑。
唔——
这个有必要解释一下。
虽然找借口不是男子汉所为。但保持对我这个绅士的误会，对于她们来说可是一个天大的损失，所以这里我出于好意，必须跟她们说明清楚。
哎呀呀。
我真的是太好人了。
但是我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啊。
「听好了，你们两个。虽然我一看见穿着裙子的女生就会心跳加速，但是并不代表我就一定想看里面有什么啊。反而是看到裙子不断摆动、或者在风中翻动的情景，我就已经十分满足了。比起裙子本身，裙子里面的东西只不过是赠品而已。看见里面的时候反而会想移开眼睛呢。」
「请你走在前面吧。」
「请走在前面，然后被蛇咬吧！」
童女和少女从我的视野中逃开了。
这算怎么回事嘛……
我只不过是为了解开误会而跟她们说出真相而已，结果却反而让关系更加恶化了。这样一来也许原本的误会还要好一点。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的男子汉气概还是能传达给她们的……
不过据说走在山路上最容易被蛇咬的，不是走在最前头的人，而是排在第二个的人……
也有说走在最后的最危险。
不过在山中行军的话，根本没有所谓安全的地方吧。
如果说是坚持LADY FIRST的绅士的话，本来就不应该把女生带到山中来吧……
「我一开始还以为阿良良木哥哥的变态性增强是因为变成了吸血鬼的缘故，但是看到跟吸血鬼的联系断开后还是这样子来看，应该是没有什么关系。」
八九寺说道。
她现在正身在我的视野之外，走在我的后面。
「看來阿良良木哥哥只是个单纯的变态而已。」
「別老是说人家变态变态什么的啦。別那么随便用变态这种字眼好不好。说得好像我真是个变态似的。」
「唔，不过随随便便用变态、变态这种说法的活，的确用多了就好像觉得这个词其实也很普通……但是要是真有阿良良木哥哥这种人存在的话，会引发社会问题的吧。」
「别把我说得像是架空的人物好不好！」
「说起变态的话——」
斧乃木妹妹似乎要在这个话题上发挥了……意料之外的变态活题。
但是变态的意义并不一样。
「据说从毛毛虫变成蝴蝶的过程也叫变态，那究竟是什么样的现象？」
「唔？」
「也就是说。是作为生物突然『进化』成完全不一样的形态吗……没有啦，我只是随便说说的，毕竟我没有什么生物学的知识……」
「唔……」
八九寺似乎有点困惑。
「据说变态是分为完全变态和不完全变态的，阿良良木哥哥现在的情况是属于哪种？说是完全变态好像又有点过了。」
「说起过了这个问题，好像还有一种叫做过变态的呢。当变成跟原来完全不一样的另一种生物时，就可以用这个词来形容……但是那种情形下的话，作为生物的身份认证应该怎么决定呢？」
「过变态吗。这种说法刚好适合阿良良木哥哥啊。」
童女和少女的对话似乎对得上，又似乎对不上。
准确来说，八九寺说的都是我的坏话。
「……人类变成吸血鬼这种事——」
我插嘴道。
因为少女和童女的这段对话，没有我不插嘴的理由。
「可以用变态来形容么？」
「因为是从生物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啊，从生物变成了怪物……唔……这该怎么定义呢。」
「没有经由变成蛹的阶段，所以应该是不完全变态吧。原来如此，阿良良木是不完全啊。不完全这个词，还有变态这个词，都很适合阿良良木哥哥呢。」
「………………」
八九寺，你可不可以给我闭会儿嘴啊。
虽然对八九寺抱有这种想法于我来说十分罕见。
「不过，不单只是吸血鬼，所有怪异都是由『某种东西』『变化』而来的，所以说不定都能算是变态呢。」
斧乃木妹妹继续说道。
面无表情地无视了八九寺的话。
说起来基本上斧乃木妹妹都是放着八九寺的玩笑话不管的。
「都是由『某种东西变化』而来……」
「没错。」
斧乃木妹妹点了点头。
「所以才会叫做『化物』吧。」
「………………」
「『变化』而『出』的东西，所以叫做『化物』——人变成幽灵也叫做『变化』，而我是『尸体』的『化物』——『情绪』的『变化』，狐和狸也会『变化』——」
斧乃木妹妹像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似的罗列了一堆。
「——所以『人类』变成『吸血鬼』这种事情，也叫做『变化』——应该也可以叫做变态吧。也就是Memotarphose。」
「不是Metamorphose吗？」
「我说的就是Metamorphose。」
我说的是对的。斧乃木妹妹坚持道。
明明说错了却死不肯承认。
「那就当是这样吧。」
我说道。
这里是山里面，是完全可以称之为有变态习性的昆虫类的宝库的深山密林里，甚至会有变化的狐或狸出没的地方，说这种话倒反而让人觉得很滑稽。
「吸血鬼的忍变成神，这样叫做变态么。」
「唔？」
「没有啦，也就是——」
似乎她们都听不明白我说的意思，我再说得详细一点。
「『化物』变成『化物』的这种变化，也能叫做变态么？……不过，其实这种说到底，不过是文字游戏罢了。」
「……实际上，妖怪也会变化的啊。不是有个词叫做妖怪变化吗。——只是——」
斧乃木妹妹说道。
「像那个怪异杀手的那种情况，没错，应该就是变态吧……」
「啊……？」
「因为四百年前，妖怪猎人并没有『变成神』啊——虽然她被当作『神』来崇拜，但是结果真正的身份却一直是『鬼』……」
「………………」
「没错，就像『鬼』一样——一直都是『鬼』。」
怪异杀手所叙述的鬼的故事。
说到底都只是鬼的故事——并不是神的故事。
斧乃木妹妹说道。
「……唔。」
说得是没错啦。
虽然她这么一说的话我也只有赞成的份……只是，这只不过是人人都能说的理论，我却觉得她说的话非常重要。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这么说来，八九寺，蜗牛又是怎么样？蜗牛也是变态么？」
「这个，你把我当作蜗牛的专家，我也很困扰的啊……」
「………………？」
听到八九寺这么回答，我不禁有点疑惑地侧着头。
其实按理应该不是问蜗牛是不是变态，而应该问蜗牛会不会变态才对，我的这个说法是故意把八九寺说得像是变态似的好让她吐槽，但是她却完全不理会。
本来还打算跟八九寺继续这个变态的话题的。
果然山路还是比较吃力啊。
不过就算说她是栖息在路上的幽灵，山路应该不在她的想定之列吧……而且这一带，连山路也找不到。
「蜗牛的话，从卵里生出来的时候开始就已经有壳了啊……所以应该没有形状变态这回事吧……」
结果我的疑问被斧乃木妹妹用极为寻常极为认真的语气回答了。
「咦？蜗牛是从卵里生出来的吗？……啊，不过说起来也是啊，毕竟是贝壳类啊……」
「那你以为它们是怎么繁殖的啊……」
「总觉得它们好像是分裂生殖的感觉……因为是软体动物啊。」
「软体动物也是卵生的好不好……鬼哥哥没有吃过章鱼卵什么的吗？」
「那个也不是能那么频繁地吃到的东西吧……」
不过，也是啊。
的确是那样没错。
分裂生殖的应该只是草履虫之类，更为简单的生物。
这跟第一个眷属的情况自然是不一样……
「据说有人发现过怀孕的恐龙化石，生物的繁殖方式貌似真的是很多种多样啊……」
「话说——」
「唔？」
「就算是联系已经断开的现在，我的体内也还残留着吸血鬼的『后遗症』，这是事实……也就是说，仍然是『非人类的状态』对吧。那么，如果我维持这个状态，将来组建家庭生下孩子的话，那个孩子会变成什么样？」
斧乃木妹妹面对我的问题沉默了好一会儿。
「什么嘛。」
她说道。
「到了这种严肃的关键时候，鬼哥哥你竟然还在担心跟女性的性行为后果么？真是太流氓了。」
「才不是呢！那个过程我不是已经跳过了嘛！我现在说的可是跟喜欢的女孩生的孩子的名字啦之类很可爱、或者说非常认真的问题啊！」
「也就是说在假设的情况下，把组建家庭的时候的严肃问题省去过程提出来了是吧。」
八九寺说道。
一离开蜗牛的话题她就来劲了。
好厉害啊，这个少女，竟然用不同的发音来表现出一切了。
也许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她刚才说「严肃（OKATAI）」的时候其实是说成「家庭（KATE～）」的。
「刚才也说过了，人类和吸血鬼是生物和化物的区別，生态上是不一样的……这个该怎么说呢，就跟狗跟人类能不能生下混血儿的问题差不多吧。不对，不单只如此，吸血鬼并不是生物，所以应该说，是电视机跟人类能不能生下混血儿的问题。」
斧乃木妹妹很认真地为了我的问题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然后——
「那当然是不行了。」
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鬼哥哥如果真的想繁衍子孙的话，也许要把对方那个女孩子也变成吸血鬼才行……等等，吸血鬼本来就是通过吸血行为繁殖的吧……说不定就算大家都是吸血鬼，也不行啊。不过吸血鬼的亲生子啦，吸血鬼的兄弟啦等等，也不是没有类似的传说——」
「……虽然问是这么问，说起来我还真见过吸血鬼混血儿呢。」
我想起来了。
虽然那不是忍过去那种波澜壮阔的故事，但是我却一直不太愿意去回想。
「那个应该就是吸血鬼和人类的混血儿吧？是半吸血鬼，半人类吧？」
「是吗。那么可能要看男性和女性，哪一边是吸血鬼吧……如果你真的那么在意的话，迟点也可以一块问卧烟小姐啊。」
「不，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急着要问的……」
只是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而已。
至少不会比对「黑暗之影」的来历更感兴趣……就是以后会因为这个出现问题，那也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不管怎么样，光是看过去的例子也说明不了什么……而且鬼哥哥你，与其说是吸血鬼，不如说是类吸血鬼，如果让我来说一下个人见解的话，鬼哥哥你基本上还是人类，所以要制造孩子应该是没问题的啦。」
「制造孩子？」
这个说法有点……
说得好像很委婉，但是却也很单刀直入啊。
「如果对方是人类的话，那么生下来的孩子，至少会比鬼哥哥你更靠近人类一点……啊，对不起啊，鬼哥哥。」
「唔？」
斧乃木妹妹突然道歉，反而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怎么回事？刚才斧乃木妹妹说的那句话，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吗？
「现在我说的都是以你将来组建家庭的对象是人类这一点为前提的，但是也不一定是这样对吧。也有可能对方是怪异杀手，如果是这样的话——」
「別说了。跟一个幼女生孩子什么的，太过有违伦常了吧！」
「那么就用我来举个例子吧。虽然听起来可能有点恋尸癖的感觉……」
「不要了，还是拿八九寺来举例吧。」
「为什么用我就可以？」
总而言之，我们的下山之路充满了各种不安——不管我们走了多长时间，走到天出亮了，还是没有发现看到城镇和村庄的迹象，但是在休息了无数次之后，收集的信号忽然恢复了一格。这真是太让人喜出望外了。
看来即使是在服务圈外的地区，偶尔也会有信号覆盖的时候啊……山里有时候也会有这种情况，虽然未必能通话，但是多试几次，发个邮件应该还是没有问题的。
「影缝小姐的话应该可以发邮件联络的吧？」
「嗯。」
「斧乃木妹妹你有手机吗？」
「不……为了以防万一，我都没有用手机。不过地址我是记着的。」
「………………」
要是说为了以防万一所以带着手机的话我还能理解，但是为了以防万一所以不用这个，该怎么样理解……也就是说，怕手机掉了或者被抢走么？
如果是这样的话，斧乃木妹妹的生存环境的恶劣说不定远远超过了我的想像。——连联络用的工具也不敢随便带在身上。
可以的话我是想就这一点多了解一些的，但是现在没有这样的多余时间了——我一边想着自己真是个冷漠的人，一边把斧乃木妹妹所说的阿拉伯数字输入手机。
「内容应该写什么？」
「写暗号吧……还有说等她联络的暗号。具体是什么事这一点还是不要写上去比较好，否则要是让姐姐知道我们现在很危险的话说，说不定她就会懒得管了。」
「……那个人有这么无情吗……我还以为她反而是那种一听到有危险就会自己主动插手的人呢。」
「那只是在对方是不死身的怪异的时候啦……」
除了那种情况，姐姐基本上是很有常识的人啦。
斧乃木妹妹说道。
「不过，就算她插手也很麻烦就是了。要是姐姐她欢天喜地地跑过来的话，说不定有可能到时被消灭的会是鬼哥哥你啊——啊啊，不过应该还好，因为鬼哥哥你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力量了……」
「……不管怎么样，我可不想再增加敌人了啊……」
虽然说是顺便，不过我在发送邮件给影缝小姐的同时，也给战场原和羽川、火怜和月火发了邮件，告诉她们我平安无事。
虽然并非真的平安无事，不过起码告诉她们我还能发邮件，她们也应该会放心一点吧。
因为我可不想她们担心啊。
呵呵，我现在已经是一个会为別人着想的男人了。
发送这五封邮件，花去了不少时间，不过就当是休息好了。
「阿良良木哥哥。」
「怎么了，八九寺。」
「虽然你的邮件都发出去了我才说也没什么意义，不过你发给羽川小姐她们的邮件，内容上写的是『不要担心』呢。」
「你干嘛等我发出去了才说啊！」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想她们担心还是不想，不过一般来说，如果对方发过来的邮件错字连篇的话，应该还是会比较担心的吧……」
「………………」
唔——
虽然我对手机的操作的确不太熟练，但没想到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我们的对话时断时续，在发送完邮件之后，我就把手机关机了，一来多少有点是为了避开羽川她们的追问，二来也是为了尽量不浪费宝贵的电量。之后我们也休息了好几次，最后到达山脚的时候。已经是再第二天的早上了。
也就是八月二十三日。
也就是说下山整整花了我们一天时间——而且，与其说我们终于下了山，不如说只是到达了山里的某个村落而已——不管怎么样，我们已经筋疲力尽了。
双腿都已经没有感觉了，或者说，全身都没有感觉了。
树枝平时都是像我现在的腿一样硬硬的没有感觉么。真不容易啊。
而且下山的过程中我们还要时不时担心「黑暗之影」会不会突然出现，所以精神上的负担也非常大——幸好，这样的情况没有出现。但是我们这里没有出现的话，说不定忍那边出现了——一想到这里，我就很难冷静。
「不过，在那样的深山密林之中，光是没有遇到熊什么的，已经算很幸运了……鬼哥哥，手机的信号怎么样？」
「刚才开机看了看……嗯，还是很弱。不过还好不是在服务区外。」
「看来刚才是运气好呢。」
「这个就不知道了。影缝小姐仍然没有回信。」
羽川她们没有回信这一点也很让我在意……果然是在生气么？还是说已经当我死了？
「唔……那么也许还是干脆打个电话比较好呢。在那边找个民居看看，虽然手机信号很弱，但是固定电话总是可以用的吧。」
「说的也是……」
说着，我看了看背上的八九寺——由于她半路上就体力不支了，所以由我来背着她。
而斧乃木妹妹则帮忙背着背囊。
在我恢复了一般模式的现在，虽然对方只是一个十岁的女孩子，但是背着她下山还是很累的一件事……不过也正因为她只是个十岁的女孩，所以才能勉强背着下山吧。
……什么一般模式嘛。
是危险模式才对吧。
「如果影缝小姐的工作已经做完了，电话会直接山她本人来接吗？」
「有时候会，有时候不会……这个很难说。」
「什么很难说嘛……」
「因为姐姐觉得如果生活在一个固定模式里，很容易遇到危险。」
「………………」
是这样么？这样想着的我踩着没有铺柏油的路面，向着村中走去——只要再努力一下就好了。这算什么，有路可以走已经谢天谢地了。之前我们所走的地方，都是泥土和石头啊。
「不按固定模式来生活这一点，说起來忍野也是一样啊。——这是怎么回事？是以前怪异研究会的成员们的共通规矩么？」
忍野和影缝小姐是大学时期的同级生，加入了同一个社团——好像贝木也是那个社团的成员。
真是各路神仙都有啊。
虽然说是怪异研究会，但是据说基本上都是在下将棋。
「不过将棋之类，好像是最讲究脚踏实地的啊……说不定这其实只是一般人的偏见。」
「……卧烟伊豆湖也是。」
斧乃木妹妹说道。
「说起来，据说她也是那个社团的成员呢。」
「咦？是这样吗？那么忍野也认识她啊——忍野和贝木的……这缘分还真奇怪。」
「姐姐说她是学姐……是个性格很差的学姐。」
「性格很差吗？」
怎么回事。
那个社团难道都没有一个性格好点的人么？
「嗯。听说比姐姐，比那个叫做忍野的人，还有那个叫做贝木的人性格都要差。」
「那种家伙真的会存在么？是不是虚构的啊？」
老实说，听见她这么一说，我都不想向这样的人求救了……这种信息我还真不想知道啊。
「住宅地图……看这种感觉这里应该不会有了。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这台词怎么这么像良牙①说的？」
①注：高桥留美子的《乱马1／2》里的角色，经常迷路。
「为什么你会知道？」
「虽然说信号还很弱，但总之是在手机信号覆盖范围內的吧，用GPS什么的查一下现在所在地不就知道了吗？」
「我对那然功能不是很清楚啦……手机除了用来打电话之外，其他的功能基本上我都不太懂。」
「连写个邮件都可以打错字的人，可以理解啦。不要担心。」
「不要老提起这个话题好不好……」
但是现在我就希望她们担心一下了。
没想到连下山也要花那么长的时间……老实说，现在我已经很缺来自战场原和羽川、以及妹妹们的养分了。
在这种情况下，也不能跟八九寺嬉笑打闹……现在能够依靠的就只有斧乃木妹妹了。
但是斧乃木妹妹对我却是冷冰冰的。
就像尸体一样冷冰冰。
她的基本技能就是「无视」，好可怕的童女。
「要跟哪一家借电活？」
「很多人家都没有门铃啊……是选择有门铃的人家好呢，还是直接敲玄关门的人家好呢……如果从推销人员的角度出发的活，应该是后者更为理想吧。」
所以我才会觉得愧疚。
只是这种算计本身，就让我觉得像足在做坏事似的感觉。就算不算是坏事，也至少是有点耍小聪明的成分吧……
不过，老实说，现在根本不是考虑这种事的时候……不管对方是谁，我都要拿出诚意跟他解释，然后让他把电话借给我用一下才行。
为了跟我的拍档重逢。
为了我那注定一辈子不能放手的拍档。
「不过，最好是有年轻的、可以的话最好是十来岁的女孩子的家庭比较好啊……容易说服嘛。」
「听到你这句混帐话，我可以确定鬼哥哥你作为鬼的部分，还完好无损地在那里呢。善哉善哉。」
结果我们还是随便选了一家看上去比较气派的人家——本来是打算就拿最近的那一家碰碰运气的，但是那一家的宠物狗叫得很厉害，所以我们只能放弃了。
这一家没有门铃，我们只好敲了敲玄关的门。
「对不起，我们是游客，请问能不能给我一点饭菜呢……不对，那个，能不能借个电话用一用——？」
我差点暴露了自己的心声（吸血鬼特性变弱了不少，所以很容易就肚子饿了。在山里面我是靠吃树枝撑过来的），不过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恳求。
我继续敲门。
「不好意思，我是游客——」
仔细一想的话，这种打招呼的方式也很奇怪吧。这样想着，我继续敲门。
「来了来了——」
虽然我敲门的行为有点奇怪，但是屋子里还是传来了很有活力的声音。
跟这个家的年龄来比较的话，这声音相当的年轻——但是我也没有累到觉得这就一定是好机会。
「让您久等了……」
声音说着，打开了门。
门是那种横向的推门，推开的时候伴随着咯咯咯的难听的声音。
果然不出所料——出现在我眼前的人，十分的年轻。
看上去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而且穿着打扮很年轻。
头上横着戴着一顶棒球帽，穿着宽松的牛仔裤和XL、应该是XXL的T恤，身上戴着项链啦戒指之类的首饰——缺少一个太阳眼镜真是太可惜了。
跟那古色古香的房子完全对不上号的感觉。
如果允许我用失礼一点的字眼来形容的话，就是一个有点吊儿郎当的女人。
「……那个……」
「让你们久等了……或者说，等的人是我——初次见面，你好。」
跟眼前的环境格格不入的女性傻乎乎地说完，露出了微笑，然后开始了自我介绍。
「我是卧烟伊豆湖。是个无所不知的大姐姐哦。」

第11卷 鬼物语 第忍话 忍·时间 028
当然，那个房子不是卧烟小姐登记在户籍上的家——这样的巧合自然是不会有。
就像她本人所说的，卧烟小姐是在「等人」。
至于在等谁——不用说，自然是等我们了。
听见她这么说，我很理所当然地想起了忍野。
「哎呀，乡下人真的很热情啊，我说跟人约好了在这里碰面，他们就跟我说『那不如先来吃个饭』把我拉来了。什么『那不如』嘛——真是让人回归纯朴的感觉呢。就算是贝木看到这一带的人，应该也不会想要欺骗吧。」
「……这一带是什么地方？」
我们从村里回到山边的时候，我向卧烟小姐问道——不对，我想问的其实是別的事情。应该问的是——为什么她会知道我们要敲的是那一家的门。
「什么嘛，阿良良木君，你不会用IPHONE吗？你看，就是这里啦，这里。跟你住的那个城镇隔着两个县。」
「……这个……出乎意料的近啊……」
该怎么说呢。
貌似坐电车回去是没有问题了，这点总算是值得放心……飞机我还没坐过，所以有点怕，而且现在我身上也没有足够的钱可以坐飞机。
「要不要用安卓的手机来确认？」
说着，卧烟小姐从口袋里掏出第二个手机。
「啊啊，这个不在服务区么——真遗憾。」
「……你究竟有几个手机啊？」
「这个是智能手机啦。手机我另外还有，一共有五个吧。」
「………………」
听见这句话我不禁想起来忍野，但是貌似卧烟小姐跟那个机械白痴不同，对这些东西很有研究……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要说是忍野的学姐，也的确像是忍野的学姐——不过作为忍野的学姐，看上去也未免太年轻了吧……
「那么、那么，只要用那个智能手机的话，是不是就可以马上查到回去的路了呢？」
「唔……算是吧。这种事情也不是不能做到。顺利的话——顺利的话应该是没有问题——」
听到我那充满希望的疑问，卧烟小如不知为什么却回答得很模棱两可。
「那个，卧烟小姐……」
「啊啊，別啦，客套话就別说了——我们也不是完全不认识的人。」
她以很让人安心的笑容说道。不对不对，我们是初次见面的吧。
没有熟到你想的那种程度啦。
「这个可说得不对。你不认识我也就算了，我可是知道你的——我说过吧？我是无所不知的呀。——关于你我可是清楚得很。」
「………………」
「嗯，我们就在这边聊吧。」
到了山脚下，卧烟小姐在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长椅上坐了下来说道。
就像一开始就知道这里会有一张长椅似的——实际上这张长椅已经十分老旧，跟周围的景色融为一体，就连实际上刚刚走过的我们也没有发现那里有一张长椅。
「坐下来吧。然后告诉我你们的事。你们不是有问题要问我吗？」
「……是的。不过，那个——」
我坐在长椅上，想说些什么，但是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从何问起。
这长椅很长，所以把八九寺放到旁边也绰绰有余——斧乃木妹妹没有坐。
她就站在旁边，打量着四周，观察着四周的情况。虽然她外表看上去很可爱，但是从那一举一动看来，我不禁感叹，斧乃木妹妹真的不愧是个战士啊。
「喂喂，你干嘛站着啊，余接——到这边来。大家都坐着，只有你一个站着的话，气氛多尴尬啊。所以就说嘛，怪异真是不懂看气氛的家伙。」
「………………」
可惜斧乃木妹妹作为战士的表现，在卧烟小姐眼中看来却一文不值。
「……不过，卧烟小姐——」
「别废话了，快点过来。」
倔强的斧乃木妹妹还想反驳，却被卧烟小姐强硬地驳回，并一把拉了过去。
只是因为八九寺已经占据了很多位置，再坐就有点挤了，所以斧乃木妹妹就被卧烟小姐抱到了膝盖上。
就跟我和卧烟小姐是第一次见面一样，斧乃木妹妹和卧烟小姐也貌似是初次见面……但是卧烟小姐对斧乃木妹妹却比影缝小姐对她的态度还要亲切。
这该怎么形容呢。
看来她是那种有点粗鲁、强制性地要人家跟她好的那种性格——跟性格随便却会跟人保持一段距离的忍野、以及打从心底里对谁都不相信的贝木，不管看见什么人都只会想到战斗的影缝小姐的对比十分明显。
……不过，会不会是因为卧烟小姐是这种性格，所以才会导致那三个人的性格如此扭曲……？
我总觉得是这样。
「要是斧乃木妹妹觉得没地方坐的话，直接坐到我的膝盖上就好了啊。你究竟在想什么呢？」
「我才要问鬼哥哥你究竟在想什么呢。」
斧乃木妹妹吐槽道。
坐在卧烟小姐膝盖上的斧乃木妹妹竟然这样吐我的槽。
「好了——就让大姐姐跟你们说明一下你们大概也很清楚的现在的情况吧。大姐姐我可是很喜欢说明这些的。收到你们求救短信的影缝现在正在工作。很可惜，貌似进展不太顺利，得花些时间的样子。所以那家伙就没有理会那个邮件了。她可能觉得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有余接在就足够了吧。那家伙有时候会很死脑筋地对自己入深信不疑啊——哪怕身边的人因为她的信任而丢掉性命。不过我还是知道——这件事不是你们能够应付的。我知道这不是单独行动的式神或者断开了联系的半吸血鬼能够对付的问题——所以就来救你们了。带着自己将会成为主角的期待来了。」
也就是说我给你们省了不少时间了，至少省了好几天——卧烟小姐说着，叹了一口气。
由于她一下子说了一堆话，她是來帮助我们的这一点是听明白了，但是掂量她的话就会发现，很喜欢说明的卧烟小姐，其实很多事都没有说明清楚。
我们发送求救信号的对象是影缝小姐，而那个号码应该是求救专用线路上的，既然影缝小姐没有理会那个邮件，那么按理来说卧烟小姐是不可能知道那封邮件说了些什么的——而且，那个邮件里并没有写清楚具体内容，也没有提及我们现在身陷的状况……至于我跟忍的联系已经断开这一点，现在看到我的影子，只要是专业人士，应该不难看出来吧……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她说明了情况之后，谜团反而增加了——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个人跟「黑暗之影」没有什么区別啊。
我可不想把情况搞得更复杂。
「唔？怎么了，历君？是不是我的说明里有什么不充分的地方？如果有的话，多少我都可以补充的哦？」
「不是的……」
不知为什么她开始叫我历君了。
我们见面才一个小时左右，她完全已经摆出自来熟的态度了。
仿佛是那种自顾自跑上来亲近的感觉——总是一脸笑容的卧烟小姐这么做，也不至于给人不愉快的印象，但是，总多少会觉得有点疑惑。
「如果说有什么要说明的地方的话，那就是为什么你会知道我们在这里？——就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那里是哪座山呢——」
「我可是无所不知的哦，小历～」
「小历！？」
竟然给我用昵称了！
这不是跟我独处的时候的战场原才会做的么！
「也就是所谓无所不晓的千里眼啦——如果用现实点的手法来解释的话就是，我通过第三者拜托余接去做的工作，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却没有进行，这就是导火线。我就想，为什么余接没有到现场去——然后调查了一下，就发现好像跟小历你扯上关系了……至于小忍和真宵的事情，我也之前就知道了呀。」
「………………」
斧乃木妹妹所说的「推迟了的工作」，原来就是跟卧烟小姐有关的么——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那也太多巧合了吧——我觉得说不定从一开始，类似的「工作」的大半都可能跟这个人多少有点关联。
她就是所谓的幕后操纵者。
说不定卧烟小姐就是一直真人不露相的幕后总管——虽然看起来完全不像。
「还有其他问题吗？」
「……问题还有一大堆……不过，先把那些问题放到一边,请先听我们讲解一下……不对……也就是从卧烟小姐你的语气听来，你已经知道了是吗？我们现在正处于什么样的情况——对手是什么样的家伙这一点……」
「知道啊。虽然那东西是我宁愿不知道的存在，但是很遗憾，我就是知道。不愧是我啊，这真让人头疼。」
「……那么……」
「等一下。」
我正想追问，卧烟小姐却制止了我。
「虽然我也很明白你们想尽早知道那个『黑暗之影』的真正来历，但是——先不要焦急。」
「不要焦急……这个你叫我们怎么……」
「没事的——至少现在，没有什么危险。」
「咦？」
「现在是安全的，我可以保证。」
卧烟小姐断言道。
她的这句话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任何说服力，更加没有任何理论支撑——我甚至觉得她会不会只是在安慰我。
但是我却很难反驳。
因为我们这些人对于「黑暗之影」完全是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我们自己不知道哪一方面。
我们跟卧烟小姐，是单方面依赖的关系。
这就是我们身处的状况。
「你也许会觉得你们跟卧烟小姐是单方面依赖的关系，但是其实并非如此啦，小历。」
「…………」
「或者说——我希望能够稍微改善一下这个情况。我不是很喜欢这种单方面被依靠的关系——因为这样太不平衡了啊。」
她竟然用了「平衡」这个词。
卧烟小姐竟然会用这个词。
「……也就是说，希望我支付等值的代价——的意思吗？」
「唔？等值的代价？什么啊，你也会说这种咩咩喜欢说的话啊——那家伙本来就喜欢买卖交易，所以会经常这么说，但是我不一样。不要把我跟那种家伙混为一谈啦。我只是单纯地不喜欢单方面被人依靠而已——所以我希望，小历你也能让我依靠一下。」
「让你依靠，这个……」
「我是说，我们可以做朋友啦——总之，在我向小历你提供有利的情报之前，有三件事，我希望你能帮忙。」
说着，卧烟小姐举起了三只手指。
「希望你看着我们是朋友的份上，答应我。」
「…………」
「互相帮助这种精神是很重要的吧？啊哈哈哈，我跟咩咩不一样，不会有那种人总会自己救自己的冷漠想法啦。人是要互相帮助地活下去的，只有那样，才能活下去。」
「……我明白了。」
我点了点头。
「三件事是吗。我答应你。」
「哎呀，你都不问内容就直接答应了？这样不要紧么？」
「朋友的忙，自然是要帮的……进一步说的话——」
我只能耸了耸肩这么说，并不是为了耍酷。
「现在这种情况，不管你要我帮忙的是什么事，我都只能言听计从了。三件事也好，一百件事也好——」
「……对于你来说，那个旧称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的小妞对你来说，有这么重要么？」
「算是吧。」
我和忍的关系，也许第三者很难理解——而我也没有刻意去说明的打算。而且也许不需要我的说明，卧烟小姐也早就知道了。
只是——就算知道，也未必一定能够理解就是了。
「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就算你能够保证我们的安全，也未必能够保证忍的安全吧？如果你有所要求的话，请快点说吧——」
「什么呀，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啊？竟然先担心的是那个，看来小历你真的很重视小忍呢。」
「？」
这说法很奇怪。
先担心的是那个——怎么听起来好像是在说，我应该担心的，不是她？
「四百年前的话暂且不论，但是这次我觉得应该不会发生同样的事了——不过如果这次的事情再继续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这个可能。好吧，那我就赶快跟你说明—下吧。在事情变得无可挽回之前——首先，第一件事——」
卧烟小姐弯下一根手指，开口道：
「有个人我希望你能介绍给我，而且还很急——如果你不肯介绍的话，我只能商接去找她了，但是那样的话她对我。可能不会有什么好印象。我希望有人在中间缓冲一下——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合适的人选。」
「……我不觉得我有什么人可以介绍给你的啊……我是个没什么人缘的人。你指的是谁？」
「卧烟骏河——现在是叫神原骏河了对吧。」
卧烟小姐说道。
「她是我的外甥女。」
「…………啊啊。」
原来如此。我想起来了。
之前就觉得卧烟这个姓氏在哪里听过——那是神原的母亲的姓。以前，神原的左手那件事的时候，曾经听那家伙说起过。
原来足小姨和外甥女的关系么。
这么说起来，卧烟小姐的某些地方，跟神原很像——这种感觉我基本上没有。
完全不像。
「……不过，如果是亲戚关系的话，直接去见她不就行了吗。」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这种情况下我会给那孩了留下很不好的印象。卧烟家的血统，可是件很麻烦的东西。而且我觉得她未必知道我的存在呢——可以的话我也不想打扰她，但是现在有些麻烦事要找她，是关系到卧烟家的问题。」
「介绍……这个，如果你要我做的话，我是会做的。但是那之前，我要先问一下神原的意见。虽然我不知道血统什么的，但是如果那家伙拒绝的话……也就是说，如果她说不想见『小姨』的话，那么从我的立场来看，要实现这个诺言恐怕很难。」
「那就行了——如果那孩子说不想见我的话，我会考虑别的手段的。只是，我不希望你把我作为她的小姨子去介绍。因为我有别的苦衷。」
「苦衷什么的……那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这叫不是只考虑到我自己的哦，反而是为了骏河的心情着想才这么决定的——好了，我们来说第二件事吧。」
卧烟小姐很是强势地打断了我关于第一什事的讨论，进入了第二个要求。
「这个与其说是希望你帮我的忙，不如说是互助互利了——现在因为余接跟这件事扯上了关系，所以现在这孩子负责的工作出了点问题。虽然之后再收拾也没什么人碍，不过恐怕要花些力气——这就得借助别的专业人士的力量了。」
「…………」
斧乃木妹妹坐在卧烟小姐的膝盖上，装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是看来我们的事给她添了很大的麻烦了。
「所以第二件事就是，等这件事搞定了之后，你能不能到时帮忙一下那边的工作？——现在的你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不过跟以往的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建立了联系的你的话，据说也是这一业界的好手——毕竟连那个余弦也很罕见地称赞你了。」
「…………」
她是在称赞我的……那种战斗方式么。
我总觉得那个人只不过是拿来开开玩笑罢了……就算不是开玩笑，我也不会觉得高兴。
不过，既然是我妨碍了斧乃木妹妹的工作，那么帮忙挽回进度这一点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听她这个说话的顺序，这种情况下——
「这个，神原也要一起吗？我，以及我给你介绍的神原，是不是都要一起帮忙这个工作？」
「其实这不是我的工作——应该说是我们的工作。不过就像你所说的，现在我们也需要骏河的『左手』了。这是当然的。」
我正要说什么，却被卧烟小姐阻止了，她抢在我前头说道：
「但是那也要看骏河的意思。如果她真的不想帮忙的话，我会立刻放弃的。光是听她说，对我们也已经有所帮助了。——不过小历，你的帮忙却是必不可少的。」
「……我明白了。如果是这样的话……」
我也只能答应了。
但是跟神原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一定要万分谨慎才行——那家伙对我有着莫名其妙的忠诚心，只能别跟她说具体的内容，只是以希望她帮忙的形式来提出这件事了。
「哎呀我知道了！什么都别说了，你就什么都别说就行了，阿良良木学长。你都不用开口拜托我，我就已经决定要帮你做的了！」
诸如此类的感觉。
不对，按照那家伙一贯的用词可不只是这样。
究竟要怎么说才行？怎么样才能在让她知道她还有「拒绝」这个选择的情况下提出帮忙的请求？——
「那么，第三个要求是什么？」
「不，第三个你已经说出口了，我的第三个请求就是希望你能开口让骏河也帮忙做那个工作——而你都已经答应了，那我当然也可以帮你的忙了。卧烟大姐姐很放心呢。太好了，我竟然能够帮上你的忙。」
「……是吗……」
就算被她这么说，我这边可是一点不放心啊——老实说，忍的情况现在还不清楚，我没办法再这样乖乖坐在长椅上闲话家常。
「那个，对不起，卧烟小姐。如果是要说那个的话，我们能不能一边走一边聊？那种事情，应该在电车里面也。可以说吧——我想早点见到忍。或者说想尽早见到她，然后确认她的安全吧……」
「这种拍档之间的深厚情谊，真是让人感动得想哭啊。我也想跟某个人建立这样子的羁绊呢……」
卧烟小姐笑着说道，但是给我的感觉是她其实没有认真听我说话——作为证据，她根本就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打算。
而且看起来理由并不是因为斧乃木妹妹坐在她膝盖上的关系。
「那个，卧烟小姐——」
我有点不耐烦了，语气也多少带上了一点焦躁。
「小历。」
卧烟小姐有点大声地喊着我的名字。
虽然她的声音听上去有点严肃，但是因为喊的是我那个莫名其妙的昵称，所以并没让我感觉到有多认真……
「不好听的话我就不说了，你们还是别离开这里的好——至少，在听完我的话之前，不要乱走动。貌似我不说明白你们就不懂，所以我就说得直白一点吧。回到城市里去，这是最坏的选择——只有这件事，你们绝对不能做。」
「…………？」
「只有那个，不可以——否则就会破坏这个好不容易才保住的均衡状态。就算最终必须要由小历你来下决定，但眼下，你们还是继续留在这里比较好。你们利用余接的『多数例外规则』脱离版逃到这里来，是很正确的选择。」
「……可是，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会跟忍分开的。」
「你们之间的联系，很快就会恢复的。作为对你毫不犹豫地答应我所有请求的谢礼，这个我可以保证。而且如果不让你们恢复联系的话，也就无法给我的工作帮上忙了。」
而且我希望小忍帮忙的事情还有一大堆呢——卧烟小姐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但是，让忍单独行动的话，那不是很危险吗？那家伙可是被盯上的目标啊……」
「啊，看来我应该早点解开这个误会的。你们都以为被盯上的人是小忍啊——为什么你们会这么觉得呢？」
「咦？」
我不禁——愣住了。
「这个、就是、那家伙是这么说的呀……虽然……也不是深信不疑地说就一定是她……不过……难道忍她——没有被盯上吗？可是，四百年前那件事——」
「四百年前的确是如此。但是这次不一样——就算可以拿小忍的往事来做参考，但是如果说上次这样，那这次也一定是这样的话，小历，作为推理来说未免太经不起推敲了。」
「…………」
被她这么一说，我也觉得的确是那样没错……因为太急于要解开「黑暗之影」的谜团，所以一想到什么简单的答案就立马深信不疑了。
经验之谈。
那其实只不过是一个可能性而已。
而且，就算它盯上的是忍，那么理由又在哪里？
「……你说得对。那也许是随机的——也许对于那个『黑暗之影』来说，目标是谁都无所谓。四百年前那件事也是，严密一点来说的话，那究竟是不是冲着忍而来的也很难说——」
「不，四百年前那个现象是冲着忍去的，这个绝对不会有错。这个我是知道的——只是，这次跟那次不一样。」
「……什么都……」
不知道该说是被她牵着鼻子走呢，还是说在被她忽悠呢，开始有点不耐烦的我半带挑衅地向卧烟小姐说道：
「你真的什么都知道呢——卧烟小姐。」
「这是当然的。」
「那么，这次的『现象』是冲着谁来的，你自然也知道咯？」
「当然了。」
我还以为她又要忽悠一番——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干脆地承认了。但是在这里表示惊讶还是太早了，真正让我目瞪口呆的，是之后她给出的答案。
「这次的『黑暗之影』所盯上的人，是那边累得快散架、正在睡的那个丫头呢。」
「……咦？」
「也就是八九寺真宵。」
「啊？」

第11卷 鬼物语 第忍话 忍·时间 029
「是——是八九寺？」
「没错。所以小忍的话，基本来来说是安全的。——联系断开了这个只是偶发性事件。真不愧为传说中的吸血鬼，这运势还真有够强的。要是运气更好一点，小历就这样死了的话，她就能恢复到全盛期的时候的样子了呢。」
我看着八九寺。
筋疲力尽地睡过去了的八九寺——
跟我最要好的幽灵少女。
「原来如此啊。」
这么说的是斧乃木妹妹。
「我也想过——说不定是这样。」
「……是这样吗？斧乃木妹妹？」
「因为我之前听姐姐提及过一点嘛——但是，就可能性而言，两边都有可能。不对，说得彻底一点的话，鬼哥哥也不是没有可能——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有可能。但是为了避免造成混乱，我就没说多余的话了。」
可是——
我觉得可能性最高的就是八九寺小姐了。
这样说着的斧乃木妹妹，仍然是面无表情，从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她这种贯彻到底的态度，让我不禁感叹，这孩子果然是怪异啊。
跟人类有着决定性的不閜。
不是可以将心比心的——对象。
「不要用责备的目光看我啊，鬼哥哥——之前鬼哥哥昏死过去的时候，我也跟八九寺小姐聊了一会儿……不过只是可能性的讨论而已。从概率上来说，一成也没有变。」
「……究竟是怎么回事？老实说，如果说是忍被盯上的话，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因为那家伙一直以来过着的都是波澜壮阔的生活，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但是，八九寺完全不一样啊。作为人类活了10年，作为幽灵活了11年——怎么也不可能被那种『黑暗之影』盯上的吧？」
不对。
等一下。
的确，那时候那个「黑暗之影」，是向着八九寺的方向移动的——看上去是如此。
它吞噬了八九寺睡觉用的桌子，然后还向着八九寺冲过去——
我觉得是这样。
「这个问题就由我来解答吧。」
自然，看到向着斧乃木妹妹追问的我，卧烟小姐开口打断道。
「余接她其实也不是那么清楚。毕竟只是道听途说。而且就连余弦本身，也应该不是太明白——那家伙听我说话，经常就是听—半不听一半的。不对，应该说听了四分之一就已经差不多了。」
「……那么——」
我说道。
紧张感一气增加了——也许忍没有被盯上这个是一个好消息，但取而代之是八九寺被盯上，这样一来就等于没差了。
不对。
应该说情况变得更坏了——虽然失去了力量，但是本来就属于战斗性吸血鬼的忍野忍被盯上，跟平凡的幽灵少女八九寺真宵被盯上，这两者之间要说逃生可能的话，前者还高一点。
「请把所有信息都告诉我吧。——不是说一半，而是全部。关于那个『黑暗之影』的全部。」
「当然——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到这里来的。」
只是从我的人生观来看的话，这可不是什么让人心情愉快的话题——卧烟小姐说道。
这跟忍说起四百年前的事情时说在前面的话一样，听起来想定的都是不好的结局——但是我不得不听。
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退路。

第11卷 鬼物语 第忍话 忍·时间 030
「其实余接和小忍也说过了，小历本身也应该感觉到，那个『黑暗之影』并不是怪异。它是怪异之外的存在——也就是非存在。」
「准确来说，是等于怪异的天敌一样的东西。」
「或者可以说，是怪异的反面。」
「小忍的第一个眷属所拥有的刀『怪异杀手』或者『怪异救护者』也其实算是怪异的天敌一般的存在了，但是『黑暗之影』却不止这么简单——重点是，它不是存在，而是非存在这—点。」
「没有可以打败它的办法。」
「也没有能够杀死它的方法。」
「当然也不能一口吃掉——比就是说，只能『逃』……只能跟它『拉开距离』了。」
「但是这毕竟只是『暂时性』的——很难一直逃下去。这个小历你应该也已经明白了。」
「毕竟你已经遇到过它两三次了嘛。」
「唔？」
「你说小忍成功逃走过一次？嗯，也不是不能这么说。这次的目标不是小忍，看起来四百年前，小忍是的确从『黑暗之影』那里逃过一劫了——但是这只是看起来像是这样而已，事实并非如此。我很清楚，事实跟这个差距很远。」
「她并没有成功逃离。」
「忍只是成功让『黑暗之影』无效化了而已。——虽然只是出于偶然。她的运气真的不错。用常识根本说不通。」
「没错。」
「『黑暗之影』无法打败无法杀死无法吃掉也无法完全逃离，但是却能把它无效化。」
「没错。那个方法等下我就会告诉你们。——不过其实我有点难以启齿，所以希望你别介意我说得太不直白。」
「至少，现在我没有办法把结论说出来。」
「名字？」
「名字啊，说得也是。东西肯定是有名字的——每一个存在都必须有名字。但是那个并不是存在，而是非存在。」
「没有人能够为他起名字。」
「除了『黑暗之影』这个名字以外，大家都随便地用『那个』来称呼它。——看见或者听见过『那个』的人，都是这么叫的。」
「就像四百年前，有人把那个现象叫做『神隐』一样——有人把它叫做『平衡者』或者『中立者』，有人把它叫做『消除者』……也有人叫它『黑洞』。」
「它看起来就是那样子，所以很好理解。」
「跟你一样用『黑暗之影』来称呼它的人，也不是没有。这个称呼就是看到什么就用什么来比喻，反过来说就是什么本质都没有描述到，不过由于简单明了，所以我对此的评价还是很高的，绝对不会觉得没有新意。」
「只是我的活，应该就不会给那个非存在起名字了吧。起名字无非是为了让事情看起来更容易理解——但是那个东西不管怎么表述，都不可能变得容易理解的。」
「不可能容易理解，也并不简单。」
「那种东西，根本没办法去约束。」
「没有道理可言，没有规律可遵循。」
「它根本不存在——也会消灭其他存在。」
「它是消灭怪异的存在的东西，」
「唔？啊啊，说得也是呢，它也会无情地消灭人类……但是那个只不过是它消灭怪异的一个途径而已——」
「或者说是消灭『目击者』吧，如果用现代的犯罪事件的描述方式来看的话——虽然我不觉得那个本身会有这样的意识。」
「不过，它的确是等同于杀手一般的存在。」
「也许刺客的形象会更加接近。明明站得离你很近，却还是什么也看不真切。它是消灭怪异的刺客——四百年前的小忍也好，这次的八九寺也好，是被这样的家伙盯上了。」
「被盯上——这其实并不是很特别的一件事——其实这是世界上很多地方都有发生的事，只不过是人们没有发现罢了。」
「没有被人发现，是因为那个刺客工作做得人彻底了——因为一般，都没有人能够从那个非存在手上逃生的。」
「我说的是一般情况。」
「眼前突然出现那种东西，没有人能够冷静对应的——虽说小忍是成功逃过了，但是如果不是小忍的话，身体被吞了四分之三，按常理不管是不是吸血鬼，都是不可能继续生存的……正因为跟那样的小忍建立了联系，有了她的经验，小历才会选择立刻逃离这个办法的吧。」
「你说你们的记忆并没有相连？」
「光是心相连已经足够了。」
「唔？听起来我说的话都很让人绝望吗？虽然听起来也许是那样，但是，其实还是有希望的。」
「放心吧。放心就好了。」
「就算是无所不知的我，关于小历你口中的这个『黑暗之影』，能说的话也很少——并不是我信息不足。信息什么的，那个『黑暗之影』本来就没有。」
「零是不能用不足来形容的吧？」
「虽然我川怪异的天敌来称呼它，但是它就像是相对于物质的反物质一样，相对于怪异来说，它也可以说是反怪异吧。」
「所以只要一接触就会被消灭——之类、」
「这个时候被消灭的，不单只是怪异，非存在本身也会被消灭的。」
「虽然话是这么说——」
「不管怎么说，它就是那种遇到了就完蛋的、万能刺客——如果说刺客比较难以理解的话，用死神来比喻也是可以的。」
「不对，说是死神的话，就变成怪异了——但是刚才也说了，它不是怪异。」
「不管怎么描述，都很难形容。它就是这么一个难以形容的现象。」
「只能从周围的看法去猜测它。」
「然后，也只能照搬别人的说法了。」
「然后，就是特定的怪异被那个刺客盯上的理由了。这个其实并不是没付道理，也不是没有规律。我想你听了还是能够接受的。」
「就算不能接受，也应该能够理解——作为一个非存在的规律，还是比较容易明白的……比较明确。」
「要是想推理的话，还是可以推断出来的。」
「也就是说，只要找出小忍和真宵的共通点就可以了。那两个人的共通点、交集是什么？」
「你想想看。」
「……可爱的少女？」
「我对你真是失望极了。怎么会有人因为这种萝莉控似的理由去攻击怪异？也许小历你会做这种事，但那个东西可不一样。」
「她们是有被盯上的理由的。虽然我们说，它会追杀怪异——但是说得严密一点，它追杀的是偏离了怪异之道的怪异。」
「偏离了人道的人，会被社会排除对不对？同样，偏离了怪异之道的怪异，也会被世界排除——被超常的力量排除。所谓超常的力量，有人或许会把它称之为命运。命运的不可抗力。」
「你喜欢命运这个词么？」
「我是很讨厌的。与其用那个词，还不如用超常力量等这种幼稚一点的字眼比较好点。好像无所不知地描述事物的人，有我一个就够了。——咩咩有时候说起话来也会用像是看穿一切似的语气，在我看来那也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行为。」
「那个是因为跟我『不同』，所以我才不喜欢的——但是那个非存在，却会显示出命运一般的动作，这是事实。」
「这可不是感情用事可以形容的。」
「唔？偏离怪异之道的这种说法，你不是很懂？其实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啦。……那么具体来看一下，你想想四百年前的小忍做了什么事？」
「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但是那不代表小历你就可以放弃思考。」
「没错。没错。你说对了。」
「小忍在四百年前——扮演过神。」
「明明是鬼，却扮演着神的角色。」
「那是错误的。虽然本人完全没有自觉的样子，但是那其实是绝对不能做的事。」
「不，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忍不是自己把自己放到神的位置上的，是因为周围的人看到她的大跳跃，把她误解为神的对不对？小历？」
「但是，其实不只是怪异世界的问题，日常生活中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不努力去解除误解，其实就跟说谎是一样的。」
「『被谁怎么想都无所谓』。『被谁怎么想都不介意』等这种听起来很自由奔放且值得尊重的态度，其实就跟『不管是谁都可以骗』是一样的。而且尤其是那个场合，小忍不只是有意不去解开误会……而且对扮演神这个角色很乐在其中。」
「不知道是一时心血来潮还是本来就喜欢这样，反正，她也以为自己是神了。」
「如果她真的成为神的话，那就没人能够责怪她了——一种怪异变成另—种怪异，这是经常会发生的事情。」
「但是说谎却是不好的。」
「不是成为神，而是装作神的样子——这样是不好的。」
「于是她就成为了制裁的对象——成了被刺客盯上的理由。」
「而被盯上的不只是小忍而已——还有不是把小忍当作『鬼』，而是目击她作为『神』的人们——所以这个错误，被强制性地、以暴力矫正过来了。也就是说那个非存在，你口中所说的那个『黑暗之影』，是完成了它『矫正错误』的工作了——用把一切归于无的手段来实现了。」
「这样一来，为什么小忍能够『逃过』那个非存在的攻击的理由，你也应该知道了吧？很明确了。她用大跳跃『逃到了』南极后——采取了吸血鬼应该做的行动。」
「就是创造眷属。」
「不对，那之前她所做的超越肉体常识的自我恢复——超级再生、不死之身的显露也许已经足够了。」
「这样以来，作为『神』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了。」
「光是凭这一点，非存在的行动理由就消失了——虽然现在没必要去把四百年前的旧事重新拿到台面上来翻看，要是小忍在扮演『神』的时候，也会吃怪异，吸人血的话，说不定整条村落的人，以及五十个专业人士什么的就不会被『消灭』了——」
「啊啊，顺便说一下，小忍在作为神渡过的那一年里，期间没有任何『不好的东西』集结这个，跟非存在本身是没有直接关系的——理由很简单，只不过是因为小忍并不是作为吸血鬼待在那里而已。」
「因为谁也没有『目击』小忍作为吸血鬼的身份，所以也就没有被『不好的东西』发现了——就是这么回事。」
「其实如果『那些东西』来过的话反而会好一点——不管怎么样，我要说的就是这么多。」
「目击者会被消灭。」
「证人会消失。」
「凶手的谎言会被揭穿——这样事情就解决了。」
「别跟我说自称是神有什么不对，值不值得杀几百个人来纠正之类，否则我也会很闲扰。」
「这只不过是规则而已。」
「怪异是不能拿自己的身份来说谎的。」
「在小说和漫画里，经常会听到『角色自作主张地动了』这种说法，这种情形在怪异的世界里是违反规则的。」
「跟规则过不去也是没有办法的啊。我虽然知道规则，但是却没有改变规则的权限。」
「结果小忍接受了制裁。」
「考虑到那之后的她的人生的话，个人觉得她为自己的谎言所付出的代价，未免大了一点。」
「不对——在受到惩罚，受到制裁之前，她是勉强避过了，但是周围对她依恋的人却全部被杀了，这一点，应该还是算作惩罚的吧。这个惩罚重得让她放弃了贞操观念。」
「装作神的样子就会遭天谴——她用来责怪自己的这句活，其实就是真相。」
「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都已经过去了——更重要的是现在吧？」
「现在的忍被又被攻击的理由——虽然现在的她失去了吸血鬼的特性，发挥不出作为吸血鬼的力量，但是这不是在说谎，而是她的真正实力，所以不会被非存在盯上。」
「按照规则，说谎是不行，但是改变却是可以的。改变设定这个没有问题。」
「所以她是安全的。」
「所以不安全的人是谁——你明白了吧？」
「八九寺真宵。」
「就是你了——说谎精。」
「首先，别再给我装睡了！」

第11卷 鬼物语 第忍话 忍·时间 031
卧烟小姐的怒骂声突然响彻四周。
「呜！」
八九寺真宵发出一声惊叫，醒了起来。
不对——也许其实她早就醒了。
就像卧烟小姐所说的，她只是一直在——至少是从某个时候开始，就已经恢复意识了，但是却仍然装作睡着了的样子。
如果是这样。
如果她真的是在装睡的话。
就像被我摸她的身体的那个时候一样，是在装睡的话——
「啊啊，不好意思吓着你了，真宵。我没打算那么大声的；但是如果继续让你装睡的话，会有点问题。」
「…………」
八九寺真宵依旧是一副惊讶的表情，沉默着。
「啊——」
然后突然惊叫起来——
「阿良良木哥哥……」
「没事的。」
她正要说什么，却被我制止了。我抓起她的手。
不对，应该是挽起她的手。
「冷静点。虽然还不是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是。」
八九寺点了点头。我真想就像卧烟小姐对斧乃木妹妹做的那样，直接把她抱到我的膝盖上。
「喂喂，别把我说得像是敌人似的啊。别这样啦，小历，还有真宵，我也是站在你们这边的啊。」
卧烟小姐笑着说道。
跟忍野不同，她那豪爽的态度里没有可疑的感觉———但是我对待友情也没有冷漠到可以让她直接在八九寺而前说她是撒谎精而默不作声的地步。
「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家伙、八九寺她究竟说了什么谎？」
「你应该明白吧？」
「我不明白……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
曾经那么不可思议的、谜样的存在——「黑暗之影」究竟是什么东西，虽然只是暂时性的，但现在是大概能够理解了，也被告知了不少信息——但是情况却完全没有改善。
现在不明朗的地方还是太多了。
我觉得自己浪费了不少时间——要是早知道这样的话，我还宁愿不跟卧烟小姐说话，直接回到城市里去见忍算了。
我想见战场原和羽川。
也想见火怜和月火。
至少——
至少我不希望——知道这种真相。
「那么我就告诉你吧。就像不懂看气氛的名侦探一样。真宵她所撒的谎——就是，现在在这里这个谎言。」
「…………」
「本来，你应该早就成佛了不是吗？真宵，你——」
卧烟小姐越过我的头跟真宵直接说道。但是明明是在提问，却没有等真宵作答就自顾自往下说了——
「——但是，你却还留在这里。还在撒着同样的谎。还说自己是在这里。这当然会让人生气的。就算不是非存在，也会生气的。」
卧烟小姐说道。
「……谎言什么的，我并没有……」
八九寺说道。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压低声音，面对卧烟小姐，她依然是那种不卑不亢的态度——但是，她却没有看对方的眼睛。
她移开了视线。
就像故意不去正视现实一样。
「我才没有。」
「不是说了吗？被误解，就跟说谎是一样的——八九寺真宵。」
卧烟小姐而带微笑，说话却毫不留情。
「也就是说现在的你，只是幽灵的幽灵一般的存在而已——很可惜，世界是不会认同这种荒唐的存在的。这样的存在，注定要被非存在吞噬。」
「幽灵的——幽灵？」
八九寺重复着这句话，仿佛在咀嚼它的个中含义似的。
这也许是因为，对于她来说，这个字眼太贴切了——但是对于我来说，却依然是摸不着头脑。
「……卧烟小姐，请给我解释一下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倒是觉得解释得够详细的了——可以的话我已经想回去了呢。但是如果你想要更详细的解释的话，那么我也可以再多说一点。毕竟我是最喜欢说明的卧烟大姐姐啊。」
「…………」
「八九寺真宵是11年前遭遇交通事故而死去的幽灵——严格来说，她是一种叫做『迷牛』的蜗牛的怪异。」
迷牛。
让人迷路的怪异。
阻止人回家的怪异——让人永远到达不了目的地，只会不断地在原地打转的、让人迷路的——怪异。
「但、但是这个——」
「没错。但是这个问题，已经被小历和小历的女朋友，还有只是半桶水的咩咩解决了——真宵的迷路本质已经消失了。」
卧烟小姐说道。
「但是——但是那孩子还在这里。这不是谎言又是什么？」
「…………」
说来也的确是。
这件事情其实谁看起来都会觉得奇怪的。
我也觉得怎么会有这种事。
对于已经成佛了的八九寺一直还待在那个城市，那待在路上的这件事，并不是没有疑问——但是大家都没有去管这个问题。
或者说，没有把这个问题当成是问题。
没有当成问题的同时，对八九寺那种完全超出常理的说法深信不疑。
因为，并没有人因此而惹上麻烦。
甚至还算是好事——或者说，让人很快乐的事。
跟在路上遇到的八九寺说话，让我觉得很愉快。
所以——
「所以不行啦。」
卧烟小姐强调道。
「那种那么为所欲为的事情，怎么可能会得到认同呢？——那么乱七八糟的大团圆结局，甚至都可以说是伪善了。世界上的谎言有好有坏，这我是承认的。我也很清楚。但是，小历——没有谎言，是可以被原谅的。」
在真相面前。
在规则面前，更是如此——卧烟小姐说道。
「那孩子还继续存在于这里，还跟你们愉快地交谈，这个谎言一直在持续。——而这是不被原谅的事。」
「……为什么会不被原谅？」
「不是我不原谅哦。是这个世界不会原谅。——虽然这规则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改变，但是至少现在不会。」
「…………」
「怪异的角色规定，其实是很严格的——扮作其他的怪异的样子，做出让人误解的举动，是绝对不行的。」
说到底。
说到底，八九寺真宵，只是迷牛而已。
「要是像贝类褪掉贝壳那样，只要放下背囊就能成为幽灵的话，那么也不是不可以——但既然她是迷牛，就不能不去让人迷路。但是她却没这么做。被你们救了之后，她就再没有这么做了——」
我曾经跟八九寺一起去过战场原的家。
跟八九寺在一起，我却没有迷路。
反而——她还经常给我指路。
所以，我以为八九寺已经不是「迷牛」了——我是这么看待八九寺的。
是这么「目击」到她的这一面。
是这么被她——欺骗的。
「骗得还真是彻底呢——但是那种事，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弥补了。这孩子好像一开始，就对小历你说谎了吧？」
「……不是的，八九寺她……」
我握紧了八九寺的手。用力握紧。
「八九寺没有对我说谎——从来没有。——一次也没有。」
「阿良良木哥哥……」
我的背后传来了八九寺那弱弱的声音。
但是我没有回头。
现在的我面对着的是卧烟小姐。
「说的也是呢。没错。刚才是我自己误解了。」
卧烟小姐很干脆地撤回了自己所说的话——不对，她刚才所说的，不过是一个疑问。
她只是在问——我的意见而已吧。
「她说谎的对象——是她自己吧。」
「…………」
「不管怎么样，这种理由，这种内心独白，跟没有意志也没有自由意识的非存在是没有关系的。既然真宵已经偏离了作为『迷牛』的轨道，她就会遭到惩罚，遭到制裁。」
「惩罚、制裁——但是，这个……」
我还在继续抵抗。
还在努力否定卧烟小姐所说的话。
不单只是刚才的那些，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卧烟小姐的误会——我想努力证明这一点。
「你不是没有证据证明这一切吗？——凭什么能断定被盯上的就一定是八九寺呢？」
「因为这规则并不是有明文规定、判决也不是公开的啊。作为可能性，身为吸血鬼却变成了模棱两可的存在的小忍和小历当然也有可能被盯上。就像之前这孩子说过的一样。」
卧烟小姐把膝盖上坐着的斧乃木妹妹当成是布娃娃似的紧抱着说道。
斧乃木妹妹依旧是而无表情。
我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但是，虽然我说得有点罗嗦，但是这种模棱两可并不是谎言。小忍和小历没有说谎，而是『变化』了，『变成』了新型的怪异。变化了——变质了。所以，虽然像是在说谎，但是其实并不算是谎言。你们对于自己的角色，还是很忠实地在演绎的。所以在说谎的——就只有真宵了。」
「…………」
「不过——」
听到这个事实，我的脸色变得苍白。卧烟小姐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那种自然的感觉，仿佛我们是十多年的老朋友似的。
「虽然我的确没有物质上的证据，但状况证据不是有好几个么？『黑暗之影』在真宵失去意识的时候，都没有追过来了啊。」
「咦？」
突然被她指出这—点，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了。
但是。没错。的确就像她所说的。
在交通灯的转角「黑晴之影」突然出现在另一边的时候，被斧乃木妹妹用「多数例外规则」搭救的时候——倒下的时候八九寺失去了意识。
结果——那个「黑暗之影」就停止了行动了。
那之后，也没有来追以「脱离版」逃走的我们——「黑暗之影」对上下移动反应比较弱的这个推测，不知道对了多少，不过其实不管对不对也没有关系了，它只是——单纯无法追踪我们而已。
因为八九寺真宵的「意识」已经消失了。
「没错。作为证据，她恢复意识后，在那个补习学校的废墟里，『黑暗之影』不是出现了吗？」
「……那么，那之后，我们逃到了山中，是不是因为八九寺很多时间都在睡，所以它没有追来——」
不，就算睡的时间的确比较多……我也没有一直背着她啊……
我们一起走了不少光是站着也会消耗体力的山路——一起在不知道通往哪里的下山路上兜兜转转，走了不少冤枉路——
「……啊。」
「没错。」
看到我注意到某件事，卧烟小姐点了点头。
「没错。现在你们正在迷路。——虽然跟真宵的意图没有关系，但是你们都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回到向己的家……这种情况下，也可以说真宵有在执行自己作为迷牛的本分。所以——『黑暗之影』没有出现。」
「…………」
原来她说的能保证我们的安全，是这个意思。
「黑暗之影」不会出现在忍所在的地方。
也不会出现在八九寺这边。
这样啊——所以卧烟小姐刚才在拿她的智能手机炫耀的时候，虽然告诉了我们现在身在何处，却没有告诉我们要怎么回去。
如果我不继续「迷路」的话，说不定「黑暗之影」马上就会出现在这里了。
……现在想起来，就连她给我们看的现在的所在地，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所在地——因为担心我可能已经跟村里的人打听过地方，所以故意给我提供错误的信息，让我产生混乱这一点的可能性也是相当高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说谎的人，与其说是八九寺，还不如说是卧烟小姐比较恰当……
虽然我没有指责她的打算。
当然，更没有指责八九寺的打算。
什么也没有错。
谁也没有错。
但是——有没有错什么的并不重要。
在这个情形下——肯定不重要了。
「反过来说……要是小历你们能够回到自己的城市，自己的家里的话，又变成真宵没有完成自己作为怪异的本分了——也就是违反了规则，而『黑暗之影』也就会再次启动了。虽然我之前也说过小忍的运气很好，但是其实你们的运气都很好。真是值得谢天谢地了。」
「……那么……」
面对说话的语气好像终于完成了一件事，马上就要迎来大团圆结局似的卧烟小姐，我开口了。不对——是质问了。
「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做？」
「咦？」
卧烟小姐愣住了，不解地侧着头。
她的表情看上去并不是在装糊涂，而是似乎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问这种事。
「应该怎么做……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也就是——现在我已经知道了那个『黑暗之影』盯上了八九寺的可能性很高这件事了。」
「不对，我已经不是在说可能性的问题了。」
「问题是，我们要怎么处理这件事，不是吗——的确，我们运气很好，因为暂时的『迷路』而避开了那种现象——但是，这并没有根本性地解决问题对吧？我想知道的是，要怎么做才能对付那个『黑暗之影』——」
「这个我不是已经跟你说了吗——不对，也许是说得不够清楚，但是既然已经有了小忍的先例，应该是可以推断出来的啊。」
对吧，真宵。卧烟小姐说道。
八九寺报以沉默。
「你说忍的先例……但是，忍当时的情况是——」
全力逃避。
然后「停止」了再继续「装作神」。
重新做回了吸血鬼的本分——
「……也就是说，要让八九寺变回『迷牛』吗？」
那么结论只有这个了。
停止继续撒谎的行为。
主动招供——只要活得恰如其分就叮以了。
作为怪异应有的本分——
「只要像以前那样，继续让人迷路的话——」
「我不要。」
八九寺回应我的话道。
很清楚地回应了。
「那种事情，我绝对不要再做……」
「……但是，八九寺——」
「多亏了阿良良木哥哥，我可以不用再做那种事了——我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所以，我不会再做那种事了。不会再做第二次——我已经决定要撒这个谎了。」
「…………」
没错。
作为迷牛的这十一年，对于八九寺来说是什么样的生活，这我是知道的——所以我无法说让她乖乖回到过去。
她跟吸血鬼不一样。
我不能说这种不近人情的话。
可是这样的话——不就没有出路了么？
这种情况根本没办法解决。
「那么，卧烟小姐，有没有办法可以打倒那个『黑暗之影』？——」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这不是能不能打倒的问题。那个是——我刚才为止都一直故意用现象啦非存在啦等字眼来描述它，但是说得干脆点，那东西本身就是『法则』一样的东西。就跟东西会从上往下掉是一样的道理。——就像你跳起来了，的确一瞬间是会离开地面，但是总得着地的吧？不管你着地的地方——是湖还是海，又或者是山。」
着地是必然的。
卧烟小姐所说的话——找无法反驳。
明明应该反驳的，却反驳不了。
这样的事情——以前从没有发生过。
会这样束手无策的情况，我从没有遇到过——
「没事的，阿良良木哥哥。」
八九寺紧紧握了一下我的手，说道。
就像年纪比我大的姐姐一样。
就像那个时候遇到的那个人一样——
用很可靠的语气说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有办法解决。」
「……有办法解决……？但是八九寺，那种异次元的存在，要怎么解决呢……？怎么可能会有办法。刚才不是说那个是怪异本身的反物质吗？就连全盛期的忍也对付不了啊——就算我跟忍的联系恢复了，就算忍野现在在这里，应该都对付不了它——」
敌人本身就是法则。
至今为止，我不管身陷什么样的困难，遇到什么样的状况，什么样的厉害招式，我都会遵循法则来破解。
但是，这次却不能用这种方法。
而且破解法则本身，是更加不可能的——
「不，阿良良木哥哥——就用平常的做法就可以了。不要说只有这次不行之类的话，只要遵循规则去做就可以了。」
「遵循规则去做……？」
我搞不懂八九寺话里的意思，只能把她的话重复了一次，作为反问。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八九寺？你能不能说得具体点？」
「具体来说就是——」
八九寺脸上露出了笑容，开口了。
那笑容里带着满足，让人感觉不到一丝不安。
「只要我消失就好了。」

第11卷 鬼物语 第忍话 忍·时间 032
卧烟小姐很干脆地回去了。
找到时等你联络。这么说着的她把手上拿着的五部手机中的三部的号码告诉了我——她解释说不把五部的号码全部给我，是为了安全上的问题，这个我实在不是很懂。
这种事情根本无关要紧。
不，当然，我是打算遵守诺言的——我会跟神原联络，也会帮忙卧烟小姐的工作。对于这个我不会撒谎。
撒谎……
「斧乃木妹妹……你为什么没有跟她一起回去？」
斧乃木妹妹坐的位置从卧烟小姐的膝盖上转移到了长椅上，脸上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但是她却始终没有站起来离去的意思，而是一直待在这里。
要是想回去的话，跟卧烟小姐一起回去也是可以的——就工作上的立场来说，那是最好的做法。
「没什么。我可是跟你们一起『迷路』的人啊——所以我觉得如果我就这样『回去』的话，说不定『黑暗之影』就会出现了。」
「……是吗。你的心地真好。」
「这个很难说。这种情况，作为八九寺小姐的『目击者』的我，也说不定会遭到『黑暗之影』的袭击呀。我是多少有考虑到这一点，才选择不回去的，所以应该很难说是纯粹因为心地善良的关系吧。」
斧乃木妹妹说着，转过脸去了。
虽然我不知道她的这句话里有几分认真——但是这种可能性的确是存在的。不，不对，迷牛是不会让主动离开的人迷路的——所以这种担心应该是多余的吧。
或者，只是一个借口而已。
「……就是啊。阿良良木哥哥，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也会给斧乃木姐姐带来麻烦——你明白了吧？因为——」
坐在另一边的八九寺说道。
她依然握着我的手。
不对——八九寺并没有握着我的手。
是我自己主动抓住了她的手而已。
抓住，不让她离开。
不让她消失。
「因为——『目击』到我的人，可不只是阿良良木哥哥哦？有『看』到『不是迷牛』的我的人，虽然不多，但是还是有的——而那些『目击者』，也会受到那个『黑暗之影』的攻击啊。找个近点的来说，羽川姐姐就是。之前我还跟她说过话呢。」
「…………」
「就算不是直接的『目击者』，但知道我的存在的人并不少吧？神原姐姐，千石姐姐，战场原姐姐，还有火怜姐姐和月火姐姐，忍小姐和忍野先生——以及斧乃木姐姐，今天还遇到了卧烟小姐。这样下去，这些人说不定都会被『吞噬』掉哦？」
「也许不会。」
「要是事情真的发生了，就会无法挽回了——阿良良木哥哥。难道你要我遭遇跟四百年前的忍小姐同样的事情吗？」
所以。
所以，请你放开手吧。
八九寺静静地说道——就像要和我理论一样。
「……你的这种说法，太卑鄙了。」
「可是，这是事实呀——而且，本来那才是正确的存在方式。本来在五月的母亲节，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成佛了的——现在只不过是延时战斗而已。不对，不是延时战斗，应该说是加时赛才对。」
如果要用别的说法的话就是——
拖延时间。
「我本来就不觉得我能够这样一直拖下去的——总有一天会结束。虽然这结束来得出乎意料的唐突……但是，一般都是这样的吧。」
小孩子所撒的谎。
要穿帮的时候自然会穿帮的。
「在阿良良木哥哥家睡着等等，即使是谎言，也太过于自由了。而且这次，也没有什么沉重的插曲或者复杂的理由——只是单纯地觉得跟阿良良木哥哥你说话很愉快，所以我一直在拖延到那边去报道的时间而已。我一直都希望这种日子能够永远持续下去——至少希望能够持续到阿良良木哥哥高考的时候。但是，世上的事情不会总是那么随心所欲。这个暑假，过得真是太快乐了——」
「不……等一下。不要说这种总结性的话好不好。不要回望过去。不会结束的——现在我就开始想办法。肯定会有办法的吧。等一下情节就会来个大逆转——」
能够挽救所有人的方法之类。
不可能没有的。
沉重的插曲？
复杂的理由？
这种东西有必要么？
孤独地度过了十一年的少女，只不过是想再玩一下——这种事应该被惩罚，应该被制裁么？
这种心情怎么会违反法则？
所以，一定会有突破口的——如果没有，这个世界就是错误的。
「不会有的，突破口什么的——反而这个世界已经够善良了吧。一般不可能会等上几个月的呢。幽灵的幽灵什么的，这种荒唐无稽的存在……」
「怎么会……可是这种要八九寺负上全部责任来让大家得救的做法——」
「你在说什么啦，阿良良木哥哥？」
八九寺笑了，貌似很快乐。
「这种事情，不是阿良良木哥哥你一直在做的么？自己做，但是不允许别人去做，这是什么道理？」
「……为什么……」
面对一面乐观的八九寺的态度，我甚至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愤怒，于是向着她说道：
「为什么你会这么平静！？你——也许我看起来的确做了那样的事，但是我从没有过像你这种无所谓的想法。每次我都会想哭——其实就是一边哭一边战斗。为什么你会这样子，既没有不安，也没有不满呢——」
「说没有不安是骗人的……但是不满我倒是一点也没有。因为之前都过得很快乐。接下来我会在天空之上静静地守护你的。」
「我不是叫你别再说这些话了吗——」
我的意思是——
我还有很多话——没有跟你说。
跟你说的话，还不够。
还有很多很多要说的。
我想再多一点时间——永远地，一直跟你说话。
「啊啊，看来是消失这个说法不太好呢。我只是回去罢了，阿良良木哥哥。是不会再在这里——但是不等于没有出现过呀。」
「这不是一样的吗……只不过是文字游戏而已——」
八九寺的内心也应该是不希望这种事发生的。
她也应该很害怕。
一开始遇到那个「黑暗之影」的时候——她不是那么拼命地逃么？
不可能没有不满和不甘的。
她不可能对遵从这么不讲道理的法则，对受到这么没道理的法则的制裁这件事没有半点怨言。
明明不是敌人，却被打倒了。
明明没有日的，却不得不去做——这种事实在人难以接受了。
「别说这个了……四百年前忍小姐因为自以为是神所以发生了那些事，而现在是我自以为自己是浮游灵所以发生了这件事——我当然得负责任啊。」
「负责任什么的……」
「不过，也是呢——首先我得对阿良良木哥哥的自行车负责。」
「……那种东西，怎么样都——」
也不能说怎么样都没有关系。
但是那种事情，不应该推给十岁的孩子来背负。
「虽然忍小姐未必会这么说，但是这些事之所以发生，都是因为我希望能在这里再玩一会，所以我要自己解决才行——」
「如果要这么说的话，我也是同罪吧？跟你说话的人是我啊——跟你说话，我也很快乐。要说有责任的话，那我也有啊——」
没错。
或者说我才是——因为八九寺的存在而赶到快乐的人。
但是到了这个时候，我却什么也做不来——这种事情，怎么能容忍它发生呢？
为什么——我完全束手无策？
「你适可而止吧，鬼哥哥——我都不知道你们究竟哪边才是小孩子了。」
坐在旁边的斧乃木妹妹说道。一如既往的、事不关己的表情。
「你也太纠缠不清了——不对，这个时候或许直接说死也不断气会更适合吧。本人都说没问题了，那不就没问题了吗？」
「就是啊，阿良良木哥哥——我都说没问题了。」
「跟你们说真是白费唇舌！」
我的声音不禁带上了一丝怒意。
就像在冲着她们发火一般。
「不要老是说自己的事，也站在我的立场上考虑看看啊！」
不是好与坏的问题。
我是不希望你消失啊！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宁愿一辈子跟你迷路下去——」
「阿良良木哥哥……」
「啊啊，没错，还有这个办法——这样不就万事都解决了么？为什么我都没有发现这么简单的答案呢。只要今后不回到城市里就行了。在山里也好，陌生的村庄也好，只要跟你一起一直迷路就好了。这样一来，你就能够发挥本来作为迷牛的本分了，肯定不会再有问题。『黑暗之影』也不会袭击羽川她们。虽然会把忍也卷进来，但是那家伙本来就是四海为家的，说不定会比我们想像中还要喜欢这种流浪的生活呢。」
「阿良良木哥哥——」
「没错、，就这样决定了。就这么办吧。这样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了——虽然不知道作为半吸血鬼的我的寿命，还剩下多少——但至少持续十年二十年是没有问题的吧。有这么长的延时战或者加时赛，才足够补偿你过去的那十一年啊——」
「阿良良木哥哥！」
我被一声怒吼镇住了。
八九寺她——这样子对着我大吼还是第一次。
「你究竟在说什么……为了我这样子花去二十年的话，那战场原姐姐她怎么办呢？羽川姐姐呢？你还有妹妹对吧？就算忍小姐你能把她卷进来，那其他人呢？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那些事再慢慢想就好了呀。」
「慢慢想也不会解决的吧。你不可能所有选项都选上的。」
没错，不可能像意大利的绅士那样……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还能这样子开玩笑的八九寺，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八九寺。
「也不可能像……意大利绅士那样啊。」
回应她的我，是如此的不足以依靠。
就连讲一个有趣的笑话，来一段有趣的附和也做不到。
只是——如此的悲伤。
啊啊，没错，其实我心里也清楚——虽然我装作不肯放弃，装作不断思考，装作在烦恼——装作抱着头痛苦不已。
但是其实我，早就有了结论。
没错。
我很清楚。
到了最后，命运还是不会改变的——这不是在十一年前的世界里，我已经体验过的事情么？
「这有什么不好呢，阿良良木哥哥。你就当就算我们离开，但其实还是在一起，就当心中的宝贵回忆永远不会消失，就当我永远会在你的身边，就当我们之间的羁绊永远不会断开，就当某天到了阿良良木哥哥有困难的时候，我一定会回来，这不就行了吗？」
「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你叫我怎么说服自己！」
不要开玩笑了！
说着，我甩开了八九寺的手。
然后，猛地从长椅上站起来——不管怎么样，八九寺总算是成功地让我放开手了。
啊啊，算了。
我输了。
不管怎么样，按我的口才来说，我是不可能输给这个少女的——但是不管嘴上怎么说，现实还是不会改变。
所以，算了——已经没关系了。
「算了吧，阿良良木哥哥。」
八九寺说道。
我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八九寺。
「跟阿良良木哥哥愉快地交谈的这三个月，已经足以补偿我独自一人迷路的这十一年了。」
「…………」
「所以，已经不要紧了。谢谢你。」
背后传来了衣服摩擦的声音。
应该是八九寺从长椅上站起来了吧——也许是重新背上了她的背囊。
她要走了么。
没有什么留恋——也就是说她真的满足了么？
八九寺就真的这样，心满意足了么？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不觉得成佛对于幽灵来说，就是一个好的结果。
但那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
如果世界的法则不是跟我想的一样的话——或者说，最重要的是如果八九寺本身不这么觉得的话，我也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她，否则，我就跟那个「黑暗之影」一样了。
所以，这个时候我应该做的，应该是回过头去，不要逞强，而是露出笑容目送她离去吧——或者哭着送她离开也可以，应该好好来一次正式的道别的。
我应该这样子送她走。
至少不能用这种逞强又半带怒气的态度来对她……不管是对「黑暗之影」也好对卧烟小姐也好，对斧乃木妹妹也好，对八九寺也好，我都不应该报以愤怒的态度。
这有的分别日后肯定会让我后悔的。
肯定会内疚一辈子。
虽然我明明知道——但是却无法做到。
结果，就算我成了半个吸血鬼，就算经历过许许多多跟怪异扯上关系的事，我仍只是一个心胸狭窄的人类——只是一个渺小的人类。
我只是我。现在的我痛感到这一点。
就连一个小孩子，我都安慰不了。
斧乃木妹妹说的没错——这样的话就真的不知道哪一边才是小孩子了。
「啊……对了，阿良良木哥哥，最后我们来做那个吧，那个～」
「…………」
虽然我还在逞强，但是我的意志也没有顽强到可以无视八九寺的呼喊的地步。稍微沉默了—会儿之后，我做了最后的抵抗，在不转身的情况下——
「那个是什么？」
简短地回应了一声。
「从咬开始的一系列流程。」
「……什么啊。」
虽然我没能直接笑出来，但我还是无法抑制一下子涌上来的笑意。
真是的——到了这种时候，八九寺还是没有变。
她总有办法让我笑。
八九寺总是有办法，让我感到快乐。
「那个果然是你故意的么？」
「这是当然的吧。哪有人会那样子咬的啊。」
八九寺若无其事地说道。
「那个，阿良良木哥哥，这么说来这次一次也没有做呢。」
「…………」
「阿良良木哥哥，你就当是对我的怜悯，这次就让我试一次吧。」
「……明白了。」
算了，被她这样子喊了这么多次名字，我想就算被咬一下也没什么的——反正本来我也没信心可以好好送她一程。
但是如果再这样闹别扭下去，以这种方式告别的话，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我所不能做的。——那么至少，分别的时候要用属于我们的方式。
用一种没有哭哭闹闹的场面，没有人多的严肃的、单纯而幼稚的方式。
就用一场无厘头的分别，来为这个故事画上句号吧。
我，和一个迷路的小孩的故事。
啊啊。
我找到一个可以回头的好借口了。
虽然说是十岁的少女，但这家伙毕竟是比我年长的大姐姐啊。
我怎么能被她牵着鼻子走呢——不过，不管怎么说，我其实还是有点期待的。
八九寺真宵一生一世的，最后的一次啃咬。
不知道她会怎么来咬？
老实说，这难度真的越来越高了。
不好意思，只有这一次，要是她是那种很寻常的啃咬的话，我会什么也不吐槽地当听不到的。会很平常地回答「唔？什么什么？你叫我了吗」。
但如果她用的方法过于奇特，让我一时无法接受的话，我会什么也不说，瞪大眼睛看她。
虽然太过期待也不是上策，不过，这可是最后一次了。
我希望她至少做到这一步。
也希望她能让我做。
好吧！
我下定决定，做好了心理准备，更重要的是拿出勇气，一边小心翼翼地不表露半点感情，一边转过身去面对身后的八九寺。
「亲。」
本来应该在身后的八九寺，不知道为什么会紧贴着转过身去的我，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在比她的身高高很多的位置上。
她的唇贴在转过身去的我的唇上。
「……！？」
「亲……！——！？」
在品尝了因为惊讶而僵硬的我的唇好几秒之后，她往后退去。
不对，严格来说，向后移动的不是八九寺，而是让八九寺坐在肩膀上的斧乃木妹妹。
斧乃木妹妹让八九寺坐在自己的肩膀上，让她处于跟我的身高差不多的位置——原本我以为是背起背囊的那个声音，原来是八九寺爬到斧乃木妹妹肩膀上的声音。
八九寺以这个姿势，有点害羞地说道：
「失礼了。我咬了。」
她的脸蛋绯红。
但是那绝不是因为害羞的关系。她的脸上挂着大颗大颗的泪珠。她在哭。
脸蛋和眼睛以及眼角，都染得通红。
但是八九寺仍然笑着。
直到最后，她都没有停止微笑。
「我最喜欢你了。阿良良木哥哥。」

第11卷 鬼物语 第忍话 忍·时间 033
「然后呢——然后怎么样了？难道这次的结局又要变成后日谈了么？」
放学后空无一人的教室之中，我和小扇隔着桌子坐着，她正兴致勃勃地问我。
「也没怎么样啦——」
我回答道。
这种懒得回答的态度，一方向是因为说了这么多也累了，另一方面是因为回想起那个时候的事情，心情多少有点沉重。
沉重？
不对，其实也没有沉重到哪里去。
毕竟八九寺很努力地让我不要有那种感觉了。
她那么努力，只是为了让我在这样子想起她，说起她的时候，不会有这种沉重的感觉，难受的感觉。
那个厉害的制作人，为我的感觉铺好了后路。
所以，现在我之所以会这样提不起精神，只是因为说话累了，还有就是那么轻易地把那家伙的事情搬出来说的这种罪恶感而已吧。
为什么我会这样口若悬河地说起她的事？想起来也觉得不可思议——对方虽然是同一个高中的学妹，但毕竟是刚转校过来没多久的女孩子。
忍野扇。
虽然说跟某个专业人士用同样的姓氏，但是这种事情不足以成为信任的理由——甚至反而会让人有足够的理由去怀疑。
「——那之后八九寺就欢天喜地地去成佛了，而我和斧乃木妹妹则回到了这个城市，按照约定好的，给卧烟小姐帮忙打点工作。要说事件的话，那个才算是真正的大事件……没想到我忙活了这么久，原来只是一个插曲……」
「忍小姐和神原同学呢？」
「啊啊……一回到城里之后我就跟忍会合了，联系也恢复了。或者说，是让卧烟小姐帮我们恢复了——现在她也在我的影子里。貌似那家伙也很努力地四处找我来着。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那个时候，我做了对不起神原的事啊——不，其实只是按照卧烟小姐所说的给她介绍了而已，但是结果却还是把她卷入了工作……」
「啊——真是不简单呢。我明白的。」
小扇很夸张地说道，不知道为什么还拍了几下手。
不过就算她拍手了，我也不觉得自己说的故事有多么的感人——反而应该是那种滑稽的笑话而已吧。
结果我什么都没做。
什么也没做，什么都没能帮上忙。
只是按照既定的规矩，一步一步地走。
受八九寺牵制的同时——也受命运牵制。
「现在我也还会想——那时候应该还有其他办法的吧。对付那个『黑暗之影』的方法——如果说对方不是怪异的话，就像对付怪异会有专业人士一样，这个世界上的某处应该也会有专业人士可以对付它的吧。至少我会觉得，八九寺的决定是不是太早了。至少应该再想一会儿——」
「不，我想时间应该是刚刚好。忍小姐的话也可以说在刚刚好的时间做出了选择，但是她的情况，那时候周围的人都已经被卷入了。所以相对之下真宵小姐的决定真的很及时。比起被『黑暗之影』吞噬消失，自然是自己选择成佛之道比较聪明，这很值得我们学习。跟她比起来，忍小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是不死之身的吸血鬼的关系，有点太过优哉游哉了呢——啊！虽然这个只是我的推测……」
「……？啊啊。」
她急着想要补充什么呢？
小扇当时不在场，如果说还有什么能说的话，所说的话，全部都只能算是推测，只是本人的主观推断而已啊……
「不过，真可惜啊。要是八九寺小姐也像羽川学姐那样，拥有能够把谎言变成真实的力量那就好了。例如把猫变成黑羽川的这种力量——呵呵。不过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简单就是了。」
「嗯……如果说有什么还能够勉强补充的话……对于在短短几日间我竟然跟少女和童女以及幼女都接吻了这件事，我最终还是无法抵抗罪恶感，结果落得了向战场原裸体下跪的下场。」
「啊，不，我并没有想听这部分的……」
「虽然我觉得把原谅我这个困难的工作交给她来做这件事，实在难为了她，但是结果她没能原谅我，所以这担心显得多余了点……作为惩罚，我被处以『被迫看战场原和羽川的性爱场面之刑』。」
「那个，你肯定不是对你的努力的奖励么？」
不过，真是有趣的故事呢——小扇说着站了起来。
「谢谢你，阿良良木学长。」
「不，没什么好谢的。能找到人诉说，我也轻松一点。」
虽然随随便便说出去了的罪恶感现在也还残留着，不过想到自己终于能够这样回忆起那家伙的点点滴滴，我就觉得自己的心终于有点愈合的趋势了。
最先让我承认八九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的人，不是战场原也不是羽川也不是神原，而是一个跟我还不算很熟的高中女生，这也很不可思议。
「不，请让我道谢吧。我可是感动得可以的话，甚至也想跟阿良良木学长接个吻呢。」
「不，那个，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跟十五岁以上的女孩子做那种行为，就算没有跟战场原的交往，我也不会原谅自己的，所以还是算了。」
「你的价值观跟一般人正好相反呢。不过，多亏你这么说，我总算知道你失败的理由了。四百年前的事也好，四个月前的事也好，明白了这一点之后，上个月千石妹妹的事情也是，本来可以做得更为巧妙的。」
「上个月？千石——怎么了？你认识千石吗？」
「啊，不，完全不认识。那个，你想想——刚才阿良良木学长你不是有提到她么？上个月遇到了很多事的女孩子——」
我有说过么？
我会这样子随随便便地——提起千石的事？
我会跟人说那家伙现在是什么样的情况？——
「好了，这样—来这个城市里的大概情况我也了解了。——阿良良木历，羽川翼，战场原黑仪，神原骏河，千石抚子，阿良良木火怜和阿良良木月火——哎呀，还有个叫做沼地蜡花的呢。不过八九寺真宵就可以不算数了——如果那之后她真的是不见了的话。如果已经不在的话。」
「……？小扇，你说什么？」
「不不，小扇什么也没说哦。阿良良木学长——那么，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今天就先走了。」
今天就——
说得好像我们今后还有很多时间在一起似的。说完后小扇就要退出教室——仔细一想，她还是高一的学生，竟然可以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进高三的教室（虽然是空无一人），虽然身材看上去纤细，但是神经却意外的粗呢。
「我说，小扇，你说的工作是什么？」
虽然觉得挽留正要回去的小扇不太好，但是总觉得她刚才说的话跟刚转校过来的高中一年级学生的身份不太相称，于是我就开口问了。
「而且本来直江津高中就是禁止打工的啊。」
「啊，就算说是工作，也不是出去打工的意思啦——是帮忙打理自家的事情而已。那是我们的家族代代都在做的、没错，应该说传统吧。」
「……这么说的话，是跟忍野一样的工作吗？该说是专业人士呢还是——平衡者？」
「啊，不是不是，咩咩叔叔可是我们家的黑羊啦——虽然我也很喜欢咩咩叔叔，但是我可是很听父母的话的好孩子。」
「哦——」
不过，我也觉得忍野不是那种会跟父母或者家族好好打交道的人。
「那么，是什么样的工作？」
「普通的工作呀。要比喻的话，就是像占据大半宇宙的压倒性黑暗一样——是随处可见的工作。让错误的事物矫正，让应该结束的事物结束——再说得准确一点，就是让说谎者受到惩罚的工作。」
「…………？」
什么意思？
不管是她的比喻也好，所谓的准确描述也好，我都听不明白。
「你只要当我们是那种铁面无私地宣告执行惩罚的人就可以了——不过，你很快就会知道的，放心吧。说不定到时候找还要借助阿良良木学长的力量呢——那么，再见了。」
这么说着的小扇大步走出了教室——这样一来就剩我独自一人留存放学后的教室里了。
「……总觉得好像大家都把我扔下了啊。我有种被人遗弃的感觉了。」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但事实当然不可能是这样的。这种感伤，连自己也欺骗不了。
我并没有被遗弃。
我只是——没有再向前走而已。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就只会原地踏步了——虽然觉得有很多事必须要做，但是我总是喜欢去管别人的事，自己的人生却一直停滞不前。
考试的复习也完全没有进展。
我总有种自己漏掉了很重要的事情的感觉，总觉得无法冷静。尤其是——千石发生那件事之后，我就更加无法集中精神了。
总是想些想也没有用的事。
总是放弃不能放弃的东西——就连觉得这样很可悲的心情，也已经消失殆尽了。
我总有这种感觉。
总带着这种疑心。
「我觉得很多地方都做得不够——那种不管对谁做什么，都毫无保留地去做的感觉——至今为止大家一起装作看不见的部分，巧妙地敷衍的部分，以默许的态度熟视无睹的部分，就像翻开了暗箱的一角似的，现在一切都被彻底地拿出来弹劾了——」
「汝啊——」
一个声音从我的身影中传出。
差点忘了，我不是一个人。
这家伙一直都在我的影子之中。
因为现在还在学校里面，所以无法现身，但是声音却是真切地听到了。
「想必汝也知道，那个女的——应该大有来头。」
「……嗯。是啊——也许是这样。」
「什么啊。原来汝知道啊。」
可以的话，我是想什么都知道的。
说着，我站立起来。
「不管怎么样，八九寺已经消失了的事，还没有跟大家说——现在我只告诉了扇，就让我们看看接下来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吧。」
「呵。什么嘛。吾还以为汝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原来是采取这样的战略了啊。还是说只是马后炮？那么，要等到什么时候？」
「还不知道，等到有结果出来为止吧——得跟斧乃木妹妹也先打声招呼才行。虽然羽川说不定会看出端倪，但是我们就先装作八九寺还在这个城市里的假象吧。」
「……这个，只是汝还放不下而已吧？」
忍说道。
「结果，只是汝不愿意承认那个小丫头已经消失了这个事实而已个是吗？连死去的人的年龄，也会认真地一年一年地数，不就只是想装作那丫头还在身边的假象而已么？」
「…………」
我沉默不语，忍就自顾自地往下说了。
「再继续撒这种谎的话，说不定会一下子被『黑暗之影』吞噬掉哦。」
我苦笑了一下。
「怎么可能——」
好了。
我没有非得—直留在教室里的理由——得快点回家，复习功课才行。虽然现在要做的事情一大堆，但是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件了。
拿起书包，我准备回家。
踏上归家的路。
已经再也不会遇到某个人的——归家之路。
啊啊，这么说来——我忽然想道。
这么说来，四个月前的那一天，跟八九寺分别的那一天，我没有说那句话。现在才发现这件事，我也实在有够没心没肺的。
也许现在说已经太迟了，但是，太迟这个理由并不是理由。我决定要在自己心里好好来一次了断。
我叫想起那个背着背囊、扎着双马尾的少女，总是充满活力的少女的身影——现在仿佛就在眼前的朋友那瘦小的身影，我开口了。
「再见了。」
八九寺真宵。
能够跟你相遇，我很幸福。

第11卷 鬼物语 第忍话 忍·时间 后记
说起来，我也已经写过不少后记了，如果把这些后记编集起来的话是不是也能成为一册书了呢？不过这种事是不大可能的吧（这也是当然的）。虽然这么说，当我偶尔回想起所走过的、连后记的内容都已经达到如此分量的路程时，已经有很多东西变得似有似无了，当时的这些记忆其实，也不是那么确切。该说是态度太不认真了，还是记忆模糊不清的关系呢。老实说一句不怕引起误解的话，比起「似有似无」，也许「真的假的都往上放」这种形容会更加贴切……虽然也不是说我就一定只会记住对自己有利的一面，忘记对自己不利的一面，也许只是觉得如果回忆中有讨厌的东西而令人消沉的话，那样的东西其实根本就不曾存在过会比较好。只是昨天做过的梦。如果我的记忆是确切的话，这个物语系列其实是为了与宇宙来的邪恶组织战斗而写下的故事，可是这个本当是确切的记忆，其实却意外地不可靠。信念，性格，才能，能力，其实都是在不停地运动，不停地改变，不停地结束，又不停地开始。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确切的呢？这样想来，这种事物，其实是不存在的吧。只要世界是基于人们的「认识」的基础上成立的话，那么一切都不可能确切到哪里去。反过来说，如果认为「什么都是确切的」，那么世界上就只有确切的事物了，觉得这更像个骗局么？那么，只要不去认为这些都是骗局就可以了。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
说了这么多，可能读者都弄不清这回到底是物语系列的第几弹了，大概是第十一弹，亦即《鬼物语》。终于有「人」消失了呢。小说。说到小说的讲述者的话，好像女孩子作为叙述者时都很真诚、真实；而轮到阿良良木君的时候就显得很不真诚了呢，这真是个大问题。其实他是以他自己的方式来真诚地行动。话说回来，虽然还留有「上回的后记中说到要把补习学校遗址遭遇火灾的事件讲清楚」的记忆，写了后才发现其实跟那回的事件没什么关系了啊。怀着祈祷着「那个记忆大概是错乱的记忆吧」的这样一种心情，写下了《鬼物语 第忍话 忍·时间》。
忍野忍的可视化，是《伤物语》以来的第二回。金发金眼的设计果然很华丽呢。VOFAN，谢谢了。就拜托你继续以这个势头来继续最终作《恋物语》插画的工作了。
这个物语其实是想为喜爱的角色——八九寺真宵献上的，不过怎样都不会接受吧，那家伙。
西 尾 維 新

第12卷 恋物语 第恋话 黑仪·END 001
以为这本书将会以战场原黑仪的独白来揭开故事序幕的各位读者，你们都无一例外地上当受骗了。通过这件事你们应该吸取的教训是，写在书上的文章什么的全都是子虚乌有的东西。
而且这并不仅限于小说。
写在纸上的东西都全是骗人的。
就算在书腰上写着绝非虚构之类的宣传文字，被打上写实纪录、报告或是实地取材报道的招牌，也都全是骗人的。
那些东西不是骗人的话还能是什么？
别傻乎乎地把别人的营业宣传当真啊。
站在我的角度来看，对于那些书本、文章和话语之类的东西，相信的人才是脑子有问题——这里所说的我，指的就是我欺诈师贝木泥舟了。不过这也不一定是真的。
当然，愿意相信那些值得怀疑的东西，这种符合人类特点的心情对我来说也并不是完全无法理解的——因为我就是靠钻这方面的空子来混饭吃的嘛。
人总是想知道真相。
或者说，很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当作真相看待——也就是说，真相实际上是什么其实是非常次要的。在这里提个最近流行的话题，得到爱因斯坦博士的相对论保证的「拥有质量的物质不可能超越光速」这个压倒性的「真相」也被推翻了。
一种名叫中微子的、恐怕大多数善良市民都不知道的物质，可以达到比光速稍微快一点点（也不知道是十亿分之一秒还是百亿分之一秒了）的速度——这个「事实」被科学家公布了出来。面对这个惊人的「事实」，面对这个可怕的「事实」，据说有许多人都陷入了恐慌状态。
不过如果要我发表意见的话，我实在搞不懂为什么人们至今为止会对爱因斯坦博士提出的相对论深信不疑到那样的地步，这反倒是令我产生浓厚兴趣的问题——当然，对我来说，对才疏学浅的我来说，根本就无法理解相对论中哪怕只是一行字的描述。那就跟大部分善良市民对中微子的了解程度一样，根本就是对相对论一窍不通。
明明是这样，人们为什么从一开始就把「拥有质量的物质不可能超越光速」这个法则当成是「真相」来看待呢——那恐怕是因为人们懒得去怀疑的缘故吧。
因为怀疑……
会造成压力。
在对「也许会存在速度比光更快的物质」这种琐碎问题产生怀疑的状态下度过每天的生活，将会给人带来很大的压力——而人类相对于压力是非常脆弱的。
总的来说，与其说是深信不疑，倒不如说人们都「不愿意去怀疑」吧——他们都希望相信，自己生活的这个世界、还有自己的周围都是值得信任和值得放心的。
因为想得到安心。
所以才没有疑神疑鬼，而是选择相信。
与其怀疑倒不如乖乖受骗更好——让我觉得荒唐和不可思议的是，大部分人都是这样想的。
对我这种人来说，这的确是一个非常容易生存的社会。不，这不是社会的问题，也不是系统的问题，应该是人的问题吧。
说的是人的事情。
因为相信人，相信理论，还有相信妖怪变化——怪异，也都是人的本性。
不管世界和社会发生什么变化，人也还是不会变的。
人就是人。
人类就是人类。
既不会改变，也不可能会改变。
所以如果各位连想都没想就以为这本书会以战场原的第一人称叙述作为开头，那么我就要在这个问题上敦促各位做一次深刻的反省。
我在这里大言不惭地敦促各位。
如果不想蒙受损失的话，就去怀疑吧。对「有损必有所得」这句话，也同样要去怀疑。
想知道真相的话，首先就要知道假相。
就算因此而患上精神病也没什么关系吧？
当然，对于比光更快的中微子的存在也应该尽量去怀疑，关于我究竟是不是欺诈师贝木泥舟这一点也同样是值得怀疑的事情。
说不定我只是假装成贝木泥舟的战场原黑仪哦——记得在千百年前左右，也有一个男人写出了以「身为女人的我也能写出让男人自愧不如的日记」这种内容作为开头的日记文学。
不过这也许也是说谎的。
所以假如哪位读者拥有在上当受骗后也没有气得把书丢开的强大忍耐力的话，我将在此对你的毅力表示敬意，作为代替开头惯例的自我介绍，我就给你一些忠告吧。
我严肃地向你提出忠告。
你必须要有觉悟。
你必须做好心理准备。
尽管我同样是说谎者、同样是欺诈师，但也跟那个软弱阴暗的戏言跟班、以及喜欢男扮女装的阴湿初中生不一样，就连在讲故事的前提下最低限度的公平标准都不会遵守。
我在此发誓，我一定会遵从说谎者的精神，以不公平的方式讲下去。
我会在喜欢的时候尽情撒谎，也会随意编造故事，有时会毫无意义地隐藏起真相，有时也会对真相加以掩饰。
如果说他们撒谎就像呼吸一样稀松平常的话，那么我撒谎就像是皮肤呼吸那么稀松平常。
至于什么是真相，什么是假象……我建议各位在读下去的时候要随时小心注意，也就是随时都保持着怀疑的心理，把心变得像恶鬼一样狠——当然我还要补充说明一句，当你真的这么做的时候，说不定就已经掉进我的圈套中了。
那么——
我现在就以虚实交混的描写，把各种胡吹乱编的话掺入其中，为各位讲述战场原黑仪和阿良良木历的恋物语吧。
高中生的恋爱游戏什么的，我从高中的时候开始就完全没有兴趣，不过如果是把妨碍我做生意的他们陷入困扰时的事情说出来，就像在背后造谣中伤一样非常有意思。
都市传说。
街谈巷说。
道听途说。
还有诽谤中伤——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最擅长的领域。
这是我的血肉。
是我成其为我的证明。
虽然我无法保证真实性，但是却可以保证质量——我打从心底里祝愿那两人最后会遭到全体读者都认为是「活该」的下场。
如果说我有心的话：
如果说真的存在我这个人的话。
那么接下来。
就让我们开始这个可笑而有趣的、最后的故事吧——当然，我这句话可能也是在撒谎哦。

第12卷 恋物语 第恋话 黑仪·END 002
那一天，我来到了位于日本·京都府京都市的某座著名的神社——因为要是被人知道我来过的话可能会降低那里的评价，所以我就姑且隐去神社的具体名字。这里所说的「那一天」，指的就是我被卷入他们恋爱游戏中的那个值得纪念的日子。而随便度日的我之所以把这个日子记得这么清楚，却并非因为那两人对我来说是留有很深印象的人。
我之所以记得，单纯只是因为那一天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之中最容易记住的一天——说白了，那天正好是一月一日。
也就是元旦了。
我之所以来到神社，都是为了做新年祈愿的缘故。
当然，我这么说也是骗人的。我并不是一个信仰心强的人，或者说我就连是不是人也说不准，所以我认为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神佛之类的东西。更重要的是，那些像对待垃圾一样把比性命还重要的金钱随便扔出手的人，我可不想被拿来跟他们相提并论。
如果说那就是人的话，那我就宁愿不做人了。
况且我以前还曾经对某个颇具规模的宗教团体展开诈骗活动，最终把他们给搞垮了——在这个既没有神也没有佛的世界里，我就是一个没血没泪的人。
像我这样的人，当然不可能到神社里做什么新年祈愿，而且即使我真的那么做了，那所谓的神也多半不会接受我这种人的祈愿。人家肯定会坚决把我挡在门外，就连香火钱也会自动反弹回来吧。当然，就算是开玩笑我也不可能真的去做这种尝试。
那么，究竟我为什么偏偏要在元旦这个日子来到这个挤满了大量参拜客人的神社呢？当然，因为要来兼职神社主持——像这样的理由肯定是不可能的吧。虽然我也知道招募兼职巫女什么的在当今的社会情势下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是神社主持可不是兼职临时工能胜任的工作——不，即使是巫女，实际上也是不应该招募兼职的。
根据我的观点，那已经是十足十的诈骗行为了。
当然，就算说那是诈骗行为，我也没有对此加以指责的打算——反而想着如果自己也能分一杯羹的话就最好了。反正前来神社参拜的大部分客人，都只是在享受新年祈愿的乐趣而已。
像那种即使只是随便找个女大学生穿上巫女服也会毫不怀疑地相信那就是巫女的人，上当受骗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所谓的相信，其实就跟想受骗没什么两样——我是这么认为的。
而这正是我特意在元旦来到神社无所事事地观察着周围那些人的理由——也就是说，为了观察那些抱着随便玩玩的想法来到神社、把比性命还重要的金钱当作垃圾一样扔到钱箱里的人，为了研究这类人的生态，我才特意来到了神社。
善良的普通市民。
不懂得怀疑、胆小的普通市民。
决不能变成那样，变成那样就完蛋了啊——正是为了时刻警醒自己，我才会在每年元旦来到神社——即使不是在正月而是盛夏时节，当我心情不爽或者因为生意失败而沮丧不堪的时候，我都一定会去神社以重振自己的精神。
虽然没有元旦这么人多，也没有多少人把钱当成垃圾一样扔，但至少也还是会有一两个参拜客人的。
无论什么时候，总是会有愚蠢的人。
人就是这样。
我每次就是看着那些人，在心里不断警醒着自己——绝对不能变成那样，变成那样就完蛋了。
这是我对自己的训诫。
也就是自戒了。
如果我这么说的话，听起来似乎还蛮有道理的，但是实际上也许是基于完全不同的理由。实际上我可能只是去祈求在新的一年里保持健康的身体，或者是遇到良缘什么的。
因此，如果要在我身上追究「可能」的话，那简直就是一件没完没了的事情。
不过话虽然是这么说，我出现在神社的理由实际上跟以后的事情发展是完全没有关系的，所以不管真正情况是什么都是无所谓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我当时身在京都的神社这件事了。
当然，我的老家并不在京都，我去的那座神社也不是自己家附近的神社。或者说，我头脑中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老家」的地域概念。虽然各位可能会以「你至少也应该有自己的户籍吧」来反驳我，但是户籍什么的早在十几岁的时候就被我卖掉了。
当然，我说的十几岁是骗人的，说是卖掉了也有一半是骗人的，不过现在我确实是一个没有户籍的人，这点是绝对没错的——名为贝木泥舟的人，已经在几年前因为交通事故死掉了。
当时保险公司为此支付的保险金，有好几成都落到了我自己的口袋里。
这么说的话，听起来好像有点胡乱吹牛的感觉吧。
不过对于我现在是一个居无定所的流浪汉这个事实，我可以对天对神发誓绝对没有半点虚假——虽然这并不是值得在神社里说的话，但我确实可以对天对神发誓。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现在过的生活也就跟我的老朋友忍野咩咩没什么区别了——要说有区别的话，就只在于他喜欢在废墟里睡觉，而我却喜欢在豪华大酒店里住宿罢了。
这两者都同样是个人的喜好，也就是所谓的各有各喜欢，其中并不存在贵贱之分——因为正如我死也不愿意露宿街头那样，忍野那家伙恐怕也是对豪华酒店、手机和不义之财深恶痛绝吧。
当然，他的流浪生活也是跟他职业上所必需的巡逻行动相挂钩的，跟他相比起来，我的流浪生活却包含着逃亡生活的侧面。如果勉强要区分贵贱的话，果然还是他比较高贵，而我则显得比较低贱了吧。
总而言之，那时候我之所以出现在京都，并不是因为我是京都人——我既不像影缝那样懂得流畅运用那怪异莫名的京都腔调，对于这个都市的阴阳道也同样一窍不通。
答案很简单，只是因为「要新年祈愿就应该去京都」这个理由，我才会在每年的元旦特意跑到京都去——如果我这么说的话，会不会也可悲得像是在说谎呢？
不过这个地名实际上不管是哪里都无所谓——就算是东京的著名神社、或者是福冈的著名神社也都一样。
我只是因为京都说起来比较通俗易懂才说是京都的——大家完全可以这么理解，我是不会介意的。就算各位认为我其实是去夏威夷度过了一个优雅的正月，也没有任何问题。现在确切的事实，就是我绝对不在那个已经被禁止出入的、一派和平安详气氛的那个小镇里。即使是这件事，各位也同样可以随便怀疑。
说白了，实际上根本就无所谓。
这一切不管怎样都是没有关系的。
我在什么地方、怀着什么心情、采取了什么样的行动——那些琐碎的东西，在切人这个故事的开端上是完全没有意义的。
不管开始的起点在哪里，我到头来也只是个局外人。直到最后冲线的瞬间为止，我也只是一个区区的局外人。
所以这里最重要的是时间。
时间表上显示的时间是正月元旦——只有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一年之中给人最深印象、容易残留在记忆中的一天就是元旦。究其原因，自然因为它是一个特别的日子了，即使对像我这样的人来说也不例外——既然连我这个早已丧失了暑假、寒假和春假的意义的大叔也相当重视，那么高中生们就更是如此了。怎么说呢，那毕竟是能够收到压岁钱和贺年卡的重要日子。
在一个如此重要的日子，我却接到了一个电话。
接到了一个高中生打来的电话。
「喂喂，是贝木吗？是我，战场原黑仪。」
她就像快刀斩乱麻似的自己报出了姓名。
如果光听声音的话，恐怕绝对没有人猜得出她是个高中生吧。
「我想请你帮我骗一个人。」

第12卷 恋物语 第恋话 黑仪·END 003
有一句俗语叫做「日里闲游夜里磨油」，虽然我不认为自己是个懒人，反而觉得是属于勤快的那一类，但是对于在正月元旦工作这件事却没有太大的抗拒心理。本来所谓的欺诈师基本上都是一些勤劳的人——我向来都是这么认为的。
正因为这是在法治国家中毫无辩解余地的纯粹犯罪行为，其效率是明显偏低的——整天被人追被人讨厌，可以说是一份效率最差的工作了。虽然偶尔也会产生「说不定认真工作还能赚到更多的钱」这种疑念。但是如果要认真工作的话，我也不可能认真工作到那个地步吧。
站在接受组织保护的立场上，我又怎么能认真得起来呢——话虽如此，我现在还没有闲到找不到工作的地步。像这种元旦一大早就以号码非通知方式打来的电话，其实就相当于在大街上偶然碰面就突然向我委托工作，我当然是不会那么轻易就接受的。
毕竟我还没有到一旦不工作明天就要饿死的地步。
实际上，我这时候还同时展开着五六件的诈骗案件——五六件这个说法虽然有点卖弄虚荣，不过这也算不上什么谎话吧。在工作方面的数字上充点水什么的，不管是谁都应该做过吧。
所以我——
「啊？」
就这么反问了一句。
啊？
也就是说，这是把对方提出的工作委托——不，甚至是把之前的身份确认发言都当作没有听到了。
「别装蒜了，你是贝木吧。」
面对这个依然紧迫不放的高中生——
「我的名字是铃木。是装在项圈上的铃，用木头擦鼻子的那个木，合起来是铃木。非常抱歉，您是要打电话给谁呢？战场原？我完全没有印象啊。」
我继续坚持着装糊涂的态度。但是对方反而换成了无奈的口吻：
「是吗。那么铃木也无所谓了。」
这么说道。
「我也可以不是战场原，就当作是千沼原好了。」
千沼原。
那是谁啊？不，是哪里啊？
记得那好像是东北的一个地名。我以前在观光事业方面展开诈骗活动的时候，也曾经到过那里。那是一片很不错的土地。不，或许我根本就没有去过，又或许我根本就没有展开过那样的诈骗活动。
不管如何，她的这招回马枪实在让我觉得相当有意思。
我实在是太大意了，竟然听了她说的话。
不，如果我真的不想在节假日工作的话，只要把手机电源关掉，用手把它掰断，再把SIM卡弄坏后扔到人堆里面就行了——或者我干脆不接电话就没事了。所以说，我在接这个电话的时候，也许早就已经决定了要接受这个委托吧。
不管委托人是谁都一样。
顺应着内心某种类似预感的冲动——这么说的话，就好像我早就有所预感、一直都在等着她打来电话似的。
「铃木。」
她说道。
那个我不认识的、名叫千沼原的女人说道——虽然不知道她是谁。不过从年龄上来说的话，与其说是女人，倒不如说是女生更合适吧。
「我想你帮我骗一个人耶。最好是可以当面跟你谈一下，我该去什么地方找你呢？话说你现在究竟在哪里？」
「冲绳。」
我想都没想就这么回答了。
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就在冲绳那霸市的一家茶餐厅，正在餐厅里吃早餐。」
虽然刚才我说过不管各位认为我身在地球的哪个地方都无所谓，不过现在就请大家把那当作是我说谎了吧——我实际上真的就在冲绳。
这里正是日本引以为豪的观光胜地——冲绳。
……这个当然是不可能的事，至少那个元旦我并不是身在冲绳。
一不小心就说谎了。
我之前可能没有说过，我这个人说谎的频度是非常高的。
这与其说是职业病，倒不如说是职业引起的坏习惯吧。对于别人的提问，我有五成的几率会以谎言作为回答。
如果是击球手的话，这种击球率也算是相当不错了，但是作为欺诈师的话却有点过火了。
不过在这个时候，就姑且把它当成是一次策略性的谎言，而不是职业病和坏习惯造成的结果吧。
那样的话，我面对那所谓的千沼原也不会显得太窝囊。
只要我说自己在冲绳的话，电话那头的交上男朋友后应该已经改过自新的可怕女人，说不定也会就此放弃了吧。
怕麻烦的心理，是最容易折服人心的东西。
快折服吧，快折服吧。
然而很遗憾的是，我这种精于心计的意图却完全落空了，战场原……不，千沼原她毫不犹豫地说道：
「知道了，是冲绳吧。我现在马上就去，刚才已经穿好鞋子了。到了那边的机场我再打电话给你。」
听她的口气就好像是到附近公园玩耍一样轻松，看来她真的是打算来冲绳了。我几乎怀疑她是不是因为新年旅行正好身在那霸市的附近地区，但是按照她现今的生活环境，应该还没有富裕到能做这种事的地步——明明是这样。
她却在去冲绳这个决断上没有任何的犹豫，那就反过来证明了她现在所处的状况是非常迫切的——我这么认为。
当然，按照刚才的设定，我本来应该是不认识那个女生的啦。
我以前骗过的那一家人的女儿的确是没有钱。对了，我看这位千沼原大小姐一定是住在冲绳的暴发户吧。
「手机电源你可记得要打开哦。就算打不通电话的原因只是收不到信号，我也会把你杀掉的。」
在扔下这么一句充满火药味的台词后，千沼原就这样挂断了电话。
元旦的神社境内。在这个数万人挤在一起的地方，手机的信号也还是这么通畅——看来我现在也不得不对这个奇迹表示感谢了。
这个世界都是由奇迹构成的。
虽然大部分都是一些无关重要的奇迹。
不，正确来说，在这句可怕的台词之前，千沼原好像还说了些什么。
如果不是我听错的话，她当时应该是以小声补充了这么一句话：
「那就多多拜托你了。」
好像是这样的。
多多拜托你了。
多多。
拜托你了。
没想到那个女生竟然会对本来恨之入骨的我说出这样的话——我一时间实在无法置信。不，现在暂且把那女生究竟是哪个女生这个问题放开一边，她目前的状况看来确实相当迫切。
总而言之，我那天就因为自己说的一句无聊的谎话，害得自己不得不动身前往冲绳了。

第12卷 恋物语 第恋话 黑仪·END 004
尽管如此，我的旅行费用也只是一张空港巴士的车票费而已——虽说车票费也不是个小数目，不过我手里毕竟拿着全日本航空公司发售的名为贵宾通行证的会员卡。
贵宾通行证——正确来说应该叫做贵宾通行证300的这张会员卡，是只要预付三百万日元就可以在一整年内（从十月初到下年九月末的一年内）任意乘坐国内的任何航班任何座位达三百次之多的……总之如果用浅显易懂的方式来说的话，那就是相当于限定次数更夸张一点的多次机票了。
就算是从北海道飞到冲绳，从比例来说只需要花一万日元，也可算是一张相当优惠的会员卡了——当然，因为没有直接从北海道飞往冲绳的直线航班，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就只能选择中途换乘，也就是要消耗两次的乘坐次数了。
而且一年本来就只有三百六十五天，这里还存在着一个「到底要怎样才能坐满三百次飞机」的疑问。一个人有可能过着几乎每天都要乘坐飞机的生活吗？就连身为流浪汉的我，也一定无法用光这张卡上的乘坐次数吧。
所以实际上的费用应该不是计算中显示出来的每次一万日元那么单纯吧——当然，只要能乘上一百次那么多的话，就已经足够回本了。所以我也对此没有任何怨言，反而欢天喜地地主动把它买了下来。
我是一个喜欢购物的人，喜欢一些高价而有趣的东西，还有那些看起来很威风帅气、同时也不占地方的东西——所以对于这张能满足以上所有要求的这张贵宾通行证，我认为实在是买得很值。
顺便告诉各位，这张卡是限量发行三百张的。
一想到跟我有着相同兴趣的人可能还有二百九十九人那么多，我当然也未免为之心动，不过在这二百九十九人中的大半部分，应该都是那些打从心底里蔑视着我这种欺诈师的上班族精英。所以如果想得更深一点的话，这实在让我有种相当郁闷，甚至还有点愧疚的感觉。
总而言之，尽管我因为身份问题不能大摇大摆地去办张信用卡，身上也没带着多少现金（因为年末花了许多钱，而ATM机在新年期间也大多是休息的），托这张卡的福，要去冲绳也不是太困难的事情。
幸好预订机票的人好像不多。
从关西新机场出发，到那霸机场着陆。
实际上是否真的如此就先不说吧，反正就是从最近的机场出发到那霸机场着陆。
虽说是冬假期间，但是在元旦当天前往冲绳的好事者似乎并不多——问题就在于我能不能赶在战场原……不、赶在千沼原之前先到达冲绳这一点，不过在这个问题上我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虽然她吩咐过要我记得开着手机电源，但是在飞机里也不可能开着手机——这点程度的规定我还是会遵守的。
不过这个规定，最近好像被修改过了。
以前凡是手机类的能发送电波信号的机器（比如WALKMAN、手提电脑和游戏机等等）都必须一律关掉电源，而现在好像变成了在机舱关闭之前可以不用关掉电源（也就是在舱门关起之前还可以在飞机内打电话），在飞机着陆舱门打开之后，就算还没有下飞机也能在机内打电话了。
这是不是说在飞机处于静止状态的时候，就算计量仪表出现偏差也没有问题呢——虽然我不知道具体的结构原理，不过这么想的话也会觉得很合理。
而且对于手机的电波信号究竟是否真的会对飞机的计量仪表造成影响这个问题，我也有点怀疑。不过这也是无关重要的事了。
现在我想说的就是，所谓的规定经常都会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发生变化。
道路交通法经过修正后，在人行道上骑自行车也变成不算违规了，可是最近好像又要对这个问题进行重新审议什么的。我想那个喜欢骑自行车的阿良良木历，肯定是不知道这件事的吧。
也就是说，他是在不知道的情况下骑自行车。
当然，这毕竟是一个连相对论也会遭到否定的时代，法律就算出现变化也是很正常的事——不过如果要整天应付这些东西的话会很头疼。
如果说任何事情的规定都有例外的话，在众多电子机器都必须关掉电源的状况下，唯独是磁带式的WALKMAN和CD WALKMAN可以在任何时候（包括起飞和降落的期间）戴着听。
也就是说那些都不是电子机器吧。
当然，我在这个时代也不会用磁带式WALKMAN，要说无关重要的话，也的确是无关重要的事。不过去钻这种「规定中的例外」的空子也是我的工作内容之一。
所以我还是要加强意识。
注意思考。
同时也不能忘记怀疑。
遵守规定并不意味着相信规定。
必须思考，思考，再思考。
从这种意义上说，飞机的机舱内也可算是一个最适合用来思考的地方了——在被安全带束缚着身体的期间，除了思考之外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
而我现在应该思考的事情，当然不是飞机内的电子机器的问题，而是我接下来将要接受的委托工作的事情。
不，我也不一定会接受委托。
也许我会拒绝的。
现在我只是决定去听听委托的内容而已——而且，就连这样的决定我也会轻易推翻。在决定之后又改变主意：说不定我还会在那霸机场直接换乘别的航班前往其他的地方。
话虽如此，我也是个爱惜性命的人——虽然重要性次于金钱，但也不是说我完全不爱惜性命。要是我违背约定的话，那气势汹汹的战场原……不、千沼原说不定真的会把我「杀掉」，所以我当然是不会违背约定的……总之，嗯，我之所以这么说，也只是想说明「我对自己的决定也同样抱有怀疑态度？」这一点而已。
反正这只是来自千沼原的委托。
来自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的不明内容的委托。
究竟是不是真的能赚钱呢？
不管她是战场原还是千沼原，现在可以确定的就是「她是高中三年级的女生」这个事实——作为一个高三的女生，应该也不可能随便动用太大的金额吧。
虽然时代已经改变，现在甚至还存在着每年可以调动数亿资金的高中生社长，不过对方如果是那种人的话，当然不可能向我这样的怪异人物委托工作吧——更何况是诈骗的委托。
骗人什么的。
「我想请你帮我骗一个人。」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不，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意义吧。她可能只是为了引起我的兴趣，才故意说出了这样的话——不过这毫无意义的一句话才是骗人的关键，说不定等我到达冲绳的时候，在那里等着我的却是她事先安排的警官大队或者暴力团什么的。
唔。
话说回来，这么想的话，这个可能性倒是越来越高了啊？
当然，我毕竟也是个见过大场面的人，也完全不会对那样的包围网产生害怕之类的想法。这种程度的东西，对我来说连危机也算不上。在我的心目中，那最多也就是一场热身运动而已。
人的生活还是需要一点刺激的。
而且，要是那家伙真的变成了那么无聊的人，我也就不必再担心以后的人生了——也就是说，我终于可以从「那女人可能随时都会来杀我「这个妄想中解脱出来了。
所以，反而是有意义的情况——「我想请你帮我骗一个人」这句意味着那女人真的打算向我委托工作的情况，对我来说会更为棘手。
甚至可以说是感到恐惧。
至少我不可能再说出「就当作是一场热身运动」这类游刃有余的台词了。
因为我受过训练，所以从来不会让感情直接反映在表情上，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可以完全控制住自己的感情。
像普通人那样的恐惧感，我也还是有的。
既会害怕，也会惊恐。
而且，如果连这个都感觉不到的话，那作为一个人恐怕已经是无药可救了吧——虽然也有人说光是干着诈骗这种勾当就已经无药可救了，不过我就姑且当作没听到吧。
但是，在感觉到恐惧的同时，我也对这件事产生了兴趣，所以我就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继续展开思考。
继续想下去。
没有因为恐惧而停步，而是继续前进。
那家伙，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女生，竟然会有一个想骗的人吗？一个因为遭遇诈骗而吃尽苦头的人，难道真的会产生以同样的手段骗人的想法吗？
我真的很感兴趣。
我不得不以好奇的眼光去看待这件事。
因为我自己没有遇到过诈骗，所以也不是很明白。根据我的所听所闻，所谓的受害者，大多数都不会转化为加害者，而是一直维持着受害者的地位。
那一定是因为一旦遭遇了诈骗，下次也同样会被别人当作诈骗目标的缘故吧。
那样的她——虽然不知道是谁——竟然偏偏向我提出要我当诈骗的合谋人，这实在是太不自然了——在这一点上，我产生了极大的违和感。
如果要换个说法的话，那并不是什么违和感，而应该是人家常说的「不祥的预感」吧。
不祥的预感。
让人心生厌恶的预感。
那肯定不是什么好的差事。
当然也有人会说，既然是诈骗的话，那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好的差事……但是在这个前提下，我还是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这次我坐的是贵宾头等舱，所以在机内也可以免费点酒精类的饮料，但我还是克制住了。在不知道战场原……不，千沼原要找我干些什么的情况下，我还是应该尽可能保持清醒的意识。

第12卷 恋物语 第恋话 黑仪·END 005
当飞机到达那霸机场刚刚打开机舱门的时候，就像看准了这个时机……仿佛并不是依靠估计、而是真的躲在哪里监视着我似的，我的手机就在这一瞬间响了起来。
话说回来，知道我这个手机号码的人其实相当有限的——就算千沼原真的是战场原，也不可能知道我这个号码的啊。
因为那家伙知道的那个号码，已经被她自己亲手破坏掉了——当然，严格来说被破坏的应该是我的手机本身，号码也还是可以继承下来的。不过考虑到继续使用她知道的号码也太危险了，所以我就马上取消了那个电话帐号。
……当然，她如果认真起来的话，大概也能拿到我的联络方式吧。不管那女生是谁，或着干脆说不管是什么人也好，只要肯努力的话，还是可以搜集到某种程度的情报的。
虽然不可能像我熟悉的前辈那样什么都知道就是了。
只要有毅力的话就行——但是这里所谓的毅力，对大多数人来说却是出乎意料的虚弱。
人总是怠惰的。
怠惰甚至比愚蠢还要难对付。
把人杀死的并不是无聊，而是怠惰。
「贝木，我到了哦。」
「你说的贝木是谁呢？我的名字叫铃木啊，千沼原小姐。」
「这种装模作样的演技就算了吧，拜托你别一直做这种小孩子气的事好不好。我该去什么地方找你？」
千沼原对继续装糊涂的我说着不合时宜的话——就好像在说游戏已经结束似的——又接着这么问道。
「千沼原小姐。」
我说道。
继续做这种故作姿态的演技和小孩子气的行为，也只是一种谎言罢了。
说白了就是一种习惯。
是一种坏习惯。
「其实我现在已经特意来到机场迎接千沼原小姐了。」
「哎呀，是吗。」
「毕竟是客户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找我，这种程度的礼节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我们就在机场大厅里等吧。」
「哎呀呀，还真是懂得为我着想呢。你这欺诈师待客还蛮亲切的嘛，真是笑死人了。」
明明不是视像电话，我却仿佛能看见脸上毫无笑意的千沼原的表情。
果然还是没有半点改过自新的感觉。
就跟两年前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究竟怎么回事？阿良良木历他究竟在干什么啊——虽然我完全不知道阿良良木历究竟是谁，不过那个笨蛋真的都在干些什么啊。
竟然把这么危险的女人放着不管，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还是说已经改过自新的战场原又发生了变卦？——难道是因为发生了足以让她变成这样的重大问题，所以才来找我商量的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
「我还以为你也是刚从日本的某个地方飞到冲绳来，跟我一样刚刚才到机场呢。」
千沼原接着说出了仿佛亲临现场般的话——关于这件事，本来应该是「并非什么都能知道」的例外情报才对……
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访问到ANA的顾客信息什么的，对那个女人来说应该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所以她多半只是在胡猜乱说，或者只是随口说出来的话而已吧。这一点我是非常清楚的。
「你究竟在说什么呢，我完全不明白。不过我现在的确是刚刚乘着冲绳的单轨列车来到机场了。」
我若无其事地说道。
对我来说，撒谎比说真话要简单好几倍——只要我保持正常状态的话，我的嘴巴就会自然而然地为我说谎了。
从感觉上来说就像自动记录仪一样。
若用现象来比拟，那就是一种自然现象。
本来，对认识在看透人的本质上有着一流水准的忍野和卧烟学姐的我来说，不管是真的被人看到还是感觉像是被人看到，我都感觉不到丝毫的痛痒。
既然想看的话就尽管让人看个够好了。
我最后只要把被看到的一切变成假象就行了——因为所谓的真相随时都可以被谎言所掩盖，这就是我向来坚持的观点。
观点？我真的有过那样的东西吗？
那是什么时候啊。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是吗，不过怎么都无所谓啦。光说大厅的话也太笼统了，干脆就在机场的茶餐厅里等吧？」
「知道了，那么就这么办吧。」
我并不是以表面恭维实质无礼的态度，而是以极其客气的口吻说道。不过在直接跟千沼原见面之后，我恐怕会很难继续维持这种态度。
「请你随便去一家喜欢的店子，一边喝咖啡一边等吧。到时候我会主动向你打招呼的。」
「……在进去店里面之后，再打电话告诉你店子的名字吗？」
「不用不用，我怎么能麻烦客人做这种事呢。我一定会逛遍整个机场的茶餐厅，然后主动向你打招呼的，千沼原小姐只要优雅地一边喝着红茶一边等就可以了。」
「……毕竟，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
她这么说道。
虽然不知道是为了迎合我的口吻，还是因为对我感到无奈才这么说的，不过看来她重新开始了那装模作样的演技了。
「是不是应该拿着什么可以看作记号的东西比较好呢？」
「也对呢，那么就请你用右手拿着iPhone。」
「……现在满大街都是用iPhone的人，根本不可能用来特定某个人吧。」
「虽说是iPhone，不过我指的是首发的初期版iPhone啊。」
这句话纯粹是开玩笑的。真是一句无聊透顶的玩笑。不过至少不是黑心的玩笑，这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要是我再不下飞机的话，机内清扫马上就要开始了。所以我必须尽快挂断电话，根本就没有说这种玩笑的闲暇。但越是在没有闲暇的时候，我就越喜欢开玩笑。
这个坏习惯在学生时代就经常遭到忍野的责备。
是被那个忍野责备啊。
我本来觉得就算地球上的任何人这么说你也没有资格说，不过反过来一想，如果这问题严重到连他也这么说我的话，虽然很不甘心，我也不得不承认了。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算是大人了，但是现在却说着这种高中生水平的话，看来我的小孩子气还没有完全消散。
「而且我用的手机本来就不是iPhone，家里连电脑都没有，我可用不起那种东西耶。」
「哎呀呀，是这样的吗。」
「我现在戴着眼镜，你就以这个为记号找我吧。」
说完，她就挂断了电话。
戴着眼镜的人什么的，不管是哪家店子都会有很多吧……不，话说她本来有戴过眼镜吗？
难道是在之后的应考复习中弄坏了眼睛？
不过听说视力的好坏在很大程度上都取决于遗传因素，就算真的在现实中效仿「萤雪夜读」的做法，也不会那么容易降低视力——再说了，那个女生本来就不会搞什么应考复习吧。
虽然我以前也很擅长把握要领来进行应考复习，可是战场原却连这种要领也嗤之以鼻。
她当时还说过「复习会搞得自己浑身没劲，反而会把成绩拉低」这种开玩笑似的话。难道出去玩对提高成绩还有什么帮助不成？
或许她真的只是在开玩笑吧。我知道的虽然只是她高中一年级时的学习水平，但如果顺利发展的话，恐怕她就算不做应考复习也可以考上大部分的大学吧。
那么，她刚才说的眼镜什么的也可能只是在开玩笑的吧。她同样是那种越是在不允许开玩笑的认真严肃的状况下，就越喜欢开一些荒唐玩笑的人。
如果说一些自我意识过剩的话，她是受到我的影响而变成了那样的人……对于一个正值青春期的高中一年级女生来说，我的性格所蕴含的毒性也许是太强烈了一点。
总而言之，我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走下了飞机——身上没有带任何行李。这种情况并不仅限于今天，我这个人从来都是不带行李的。
身体就是自己的全财产。
我不想带任何放不进口袋里的东西。
当然，根据工作内容的不同，有时候我也不得不破例。但即使在那样的情况下，我最终还是会尽快把必须用到的器材处理干净。
忍野以前曾经说过我这样的生活方式也未免太极端了，但是他根本就没有资格说我啊。
真是的。
回想起学生时代的事情，我不禁感到一丝怀念，同时也从飞机上的人变回了地上人——我说感到怀念什么的，当然全是撒谎的啦。

第12卷 恋物语 第恋话 黑仪·END 006
然后，我就在那霸机场内四处徘徊——没有花多少时间，我就找到了我的委托人。因为我也不是第一次来冲绳了，所以也能大致上把握到那霸机场内的各家茶餐厅的位置。而且委托人实际上戴着的「眼镜」，其外观也的确是一个相当容易发现的「记号」。
在记号的意义上，恐怕没有比这个更容易认出来的东西了。
即使从店外也能清楚地看到。
我完全可以肯定——因为她的「眼镜」，是那种宴会用的带鼻子的眼镜。
也就是那种附有假胡子的东西。
一个身穿校服的女高中生戴着那种眼镜坐在茶餐厅里，简直是太引人注目了——与其说是引人注目，倒不如说是异样更合适。
因为那应该不是机场商店里出售的东西，也就是说在跟我说起见面用记号的话题之前，那个女高中生就已经准备了这样的东西……啊啊，不，这个，真的是……老实说，她该不会真的是个笨蛋吧？
但是与此同时，我也有一种被她打败了的感觉。
我不禁产生了强烈的败北感。
在这种问题上的胜负区分，是一种非常微妙非常纤细的感觉，要说明的话实在是相当困难，不过简单来讲，那就是自己认为败给对方的时候就是输了。
我不知道她是战场原还是千沼原，虽然我的确找到了她，可是却不太愿意走进店里面。
要是我就这样走进店里，然后坐在她的面前，主导权就毫无疑问落在她的手里了。自始至终都要在她的控制下推进话题——这个我是不太乐意的。
与其说是不太乐意，倒不如说是讨厌吧。
我悄悄地离开了那家店子，来到了机场内的一家礼品店。然后，我就在那里买下了冲绳的店子里绝对有售的夏威夷衬衫和墨镜。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夏威夷衬衫会在冲绳有卖……不过话说回来，作为夏威夷名物的夏威夷衬衫，归根究源也是以日本的和服为基础改造而成的东西，所以只要把这当成是出口转内销，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
接着，我就在洗手间的个人隔间内脱下上衣和衬衣，穿上了刚买回来的夏威夷衬衫，同时也戴上墨镜。在镜子上确认了一下，只见眼前正站着一个充满阳光气息的男人，就连我自己也产生了「这家伙究竟是谁啊」的疑念——虽然再加上一个夏威夷四弦琴的话就会变得更加完美，不过我想凡事都不能追求绝对完美吧。
要是不留下一点余地，在关键时候就会陷入动弹不得的困境——就像自行车的车把一样。
确认了衣服口袋里已经没剩下什么东西之后，我就把上衣、衬衫和领带都扔到了洗手间外面的垃圾桶里，然后重新朝着委托人所在的茶餐厅走去。
我毫不犹豫地摆出一副光明正大的态度，保持着毫无愧疚感的表情，以这样的打扮在委托人的面前坐了下来。
「噗哈！」
带着鼻子眼镜的女人，一下子就喷出了正在喝着的橙汁。
她既没有点咖啡也没有点红茶，偏偏点了橙汁——这恐怕是针对我推荐的内容而采取的反抗行动吧。
总而言之，既然她因为见到我而喷出了饮料，那么不管她喝的是什么，也一样是控制在我的手心里。
嘿嘿嘿。
好，我赢了。
这是头脑的胜利。
我在内心摆出了胜利的姿势——当然，我在表面上是不会暴露出丝毫内心感情的。
我反而以理所当然的表情不慌不忙地坐到椅子上，向拿着毛巾过来的餐厅服务员说道：
「给我一杯热咖啡。还有给这位女士再来一杯橙汁。」
大概身穿夏威夷衬衫和戴墨镜的男人在冲绳的机场里一点都不稀奇吧，服务员若无其事地帮我下了订单就转身走开了。当然，在那之前她还稍带疑惑地向在我面前拼命捂着肚子的女高中生瞥了一眼。
「你……你平时的……」
带着鼻子眼镜的高中女生好不容易才终于恢复到能开口说话的状态，像是上气不接下气似的说道。
「你平时的那套丧服怎么了嘛……难道一旦来到冲绳，即使是像你这样的人……像你这样的人，那个，也会变得阳光起来吗？」
「那可不是丧服，你别把所有黑色的西装都当成是丧服啊。」
正如我的预料一样，果然直接跟她面对面的时候，我的口吻就完全变样了。
本来我打算再继续坚持一下那种装模作样的演技的，但是一旦察觉到这种心情，我反而会有意识地提早结束这种行为。
因为我是一个生性扭曲、天生爱撒谎的人。
即使是自己也会成为欺骗的对象。
「我有的时候也会穿穿夏威夷衬衫啦。」
「仔细一看，你的下半身不还是穿着平时的西装吗……而且脚上穿的也是皮鞋。你这种开玩笑似的不平衡感，害得我笑了两次耶……」
唔。
她对我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方面发笑，实在让我觉得很不爽。
我开始有点急躁了，是不是有点太小心眼了呢？
「你才是，已经把那头长发剪掉了吗？真让我吃惊，蛮合适的嘛。」
有点小小心眼的我故意不提及她的鼻子眼镜，也就是故意忽略这件事，而是把话题转移到她的头发上。
当然，她剪掉头发这件事，我在夏天的时候已经通过阿良良木历拿给我看的照片知道了，所以其实我一点也没有吃惊。
而且她现在的头发长度比照片上看到的似乎还要长一点——大概吧。
「…………」
她先用自己的毛巾擦掉自己喷出来的橙汁，然后正面向我看了过来——这下总算看到符合她一向风格的铁面皮了，但是戴着鼻子眼镜的话总让人觉得有点不伦不类。
「好久不见了啊，千沼原。」
「好久不见了呢，铃木。」
这应该是时隔半年的重逢了。
就算不是也无所谓。
怎么样都无所谓。
于是，我就这样跟本以为不会再见的、而且一旦再见就会马上被杀掉的女人重逢了——跟过去被我诈骗过的那一家人的女儿重逢了。
跟战场原黑仪重逢了。

第12卷 恋物语 第恋话 黑仪·END 007
「没想到你竟然会主动联络我啊。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想请你帮我骗一个人。」
千沼原——不，现在也没必要老实强调这个名字了吧——我的客户战场原黑仪，记得好像是在直江津高中念书吧……总之这个高中三年级的女高中生，又重复了一遍在电话里说过的那句话。就好像除了这样反复念诵标准答案之外就想不到其他拜托我的方法似的。
从她的这种态度看来，之前说的「多多拜托你了」那句话也许真是我听错了，或者只是我的主观愿望而已吧。
不过这也是无所谓的东西。
话说回来，世上难道还有什么会让我觉得有所谓的东西吗？
就算那小声说的一句话只是为了把我叫出来的小把戏，我也不会觉得惊讶——既然我实际上已经被叫来这里听她的委托内容，既然这个事实已经成立，那么那些过去的对话内容自然就会随之变得毫无意义了吧。
我是从来不会在乎过去的。
所以不管眼前的女人是以前被我骗过的女人，还是路上碰到的观光游客，又或者是以前关照过我的恩师的女儿……无论对方是什么人，对我来说也是没有分别的。
反正什么都无所谓。
「我想请你帮我骗一个人啊。」
她又说了一遍。
说到第三遍的话，给人的感觉就好像不是在对我说，而是自己对自己说了。
当然，我对此就只觉得厌烦而已。
「你能帮我骗她吗？」
「你说得这么空泛我也很困扰啊。当然，这世上没有我骗不了的人——」
我故意把话说满了。因为喜欢豪言壮语的人应该是战场原最讨厌的那种人。在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我总是会先说一些对方讨厌的话，做一些对方讨厌的事。这就是我一向的行事风格。
你问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这当然是没什么特别意义的。
我只是觉得与其被对方喜欢，倒不如被对方讨厌更来得轻松——如果说得更深入一点的话，是因为我觉得被人喜欢就等于被人轻视，而被人讨厌则意味着受到别人的重视，也许就是这样吧。
当然，我也是随便说说的。
「——但是你不把话说得具体一点的话，我是没有办法答复你的。」
「……尽管你不是长辈，但毕竟是比我年长的人，所以我只是为了给你面子，才以委托工作的形式拜托你的。其实你本来就必须要做这件事了。」
「那是什么意思啊。」
听了战场原的话，我不由得耸了耸肩膀。
我根本就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完全是莫名其妙。
「你的意思是赎罪吗？因为我以前害你吃了不少苦头，所以你现在就要我补偿你吗？这个，怎么说呢……你还真是长大了啊，战场原。包括胸部以外的部分。」
最后我补充的一句类似性骚扰的台词，当然是为了让她讨厌我才说的话。不过对于这个平时总是跟那个喜欢幼女的阿良良木历在一起的女生来说，这种话也许是毫无意义的吧——而且我这种「首先就让对方讨厌我」的交流手法，早在几年前就已经被她看穿了。
她早就看穿了，就凭她的敏锐直觉——那与其说是像刀刃一般锋利，倒不如说是像尖头铅笔一样锐利吧。
不管我再怎么展开心理战术，也等于是对一个早就知道其中奥妙的人变戏法一样毫无意义——虽说被诈骗过的受害者以后也很容易遭遇诈骗，但是这个已经被我骗得吃尽苦头的女生，恐怕不会再上我的当了吧。
我是这么想的。
「我说的不是对我的补偿。」
战场原毫不在乎似的反驳了一句。
这种自以为是的态度实在让我感到很不愉快。
真的很不愉快。
「因为被你伤害的那部分，已经由阿良良木给我补回来了。」
「噢噢，那真的很好啊，还真够甜蜜的嘛。」
「所以你应该补偿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你一定非那么做不可。」
「……这样子被人限制行动的话，我可觉得不怎么自在啊。」
我说道。
我罕见地表达了自己的率直感受——对我来说，率直这个词听起来也许有点假，不过这的确是我率直的感受。
「要不是的话，我现在直接离开这里也行啊。」
「你要那么做的话我就会马上把你捅死，你可别以为我什么都没准备就来到这里。」
「…………」
骗人的吧——我的直觉这么告诉我。
虽然说是直觉，但实际上也并不完全是直觉——这是任何人都能想明白的推理。既然她是乘飞机这里的话，就算她再怎么做好事前准备，刀具之类的东西也会全部被安检没收的吧。
当然，也许她还会利用托运行李之类的复杂手段……或者就算不是那样，即使她没有准备刀具之类的东西，要是我弄错对应方式，战场原也一样会想办法杀我的吧。
因为我以前对她做的事情，确实会促使她采取那样的行动。
我的确是做了那样的事。
即使如此，我也没想过要对她做什么补偿。要是我那样做的话，也太对不起那时候我赚的钱了。
我绝对不能做一些对不起钱的事情。
这是绝对的，不可改变的信条。
但是，在对她这样限定我的行动感到不爽的同时，我也产生了某种强烈的好奇心。
如果这不是对战场原的补偿，那么我究竟要对谁作补偿呢？
我究竟要为什么事、对谁作出补偿？
难道是那个吗。
是阿良良木的妹妹吗。
的确是有那样的家伙啊……名字好像就叫做阿良良木火怜。那是一个极其勇敢的女孩子。虽然绝对不可能成为朋友，但是对于那种愚笨的小孩子我还是很有好感的。没想到我还是蛮喜欢小孩子的啊，正因为如此，我才会直到现在还记得这件事。
嗯，要说是对那个女孩子作补偿的话，我多多少少也会有点干劲吧。
当然不可能。
明知道一见面就会被揍个半死，我为什么非要为那种嚣张的小鬼头做事啊？
就算给我钱我也不干——不，如果给我钱的话，我还是会考虑考虑的。最低限度也会跟对方坐下来好好谈一谈，是否接受就看对方提出的金额多少了。
「我可不想被捅死啊。没办法，我就姑且听听究竟是什么事情吧。虽然我无法保证答应你的要求……」
这是好奇心抗击反感的胜利。
我迎合着眼前的高中女生的意向说道。
我的自尊是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有所动摇的——而且在她高中一年皈的时候，我对她的态度根本谈不上什么迎合，事到如今就算再怎么装也是没什么意义的吧。
「告诉我吧，战场原。你究竟想让我去骗谁？听你的口气，那好像是我也认识的人啊。」
「千石抚子。」
战场原说道。
虽然这个简洁的答案非常浅显易懂，但是让我出乎意料的是，这个名字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也就是说，我的期待完全落空了。

第12卷 恋物语 第恋话 黑仪·END 008
在这里，我就先把战场原黑仪和我贝木泥舟的相识的经过……或者应该说是我们两人之间的恩怨作一番说明吧——不过这纯粹是基于我自己的主观展开的叙述，实际情况也许会跟我说的有所偏差……类似这样的话我是不会说的。
我才不说呢。
像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就算我不说出来各位也知道，而且我开始的时候也说过，我的嘴巴是从来不会说真话的。
听说在罗马的教堂里有一个叫做「真实之口」的东西，要是骗子把手伸进去就会被咬到什么的，实际上根本就没有那回事，所以也可以说是一种自相矛盾的状况了……而如果沿用这种命名方式的话，我的嘴巴就可以称之为「虚实之口」了。
所以你完全没有必要考虑我的话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全部都是假的。
不管说的有多真，你都不要相信。
那是在两年前，当战场原黑仪还是刚开始到直江津高中读书的一年级新生，而我还只有十几岁的时候——不，应该是我四十几岁的时候吧？
当时，我以幽灵猎人的身份接到了战场原母亲的工作委托。那是为了她的女儿——也就是为了战场原黑仪而委托我的工作。
当时的她患上了一种自己体重消失的奇病。明明看起来一点也不瘦弱，但是体重却竟然一直减少到了五公斤。
那的确是个奇病。
如果那也不算奇病的话，还有什么算是奇病呢。
据说在她住过的那家医院里，那种病也被作为症例记录在案了——甚至当时院方还向她们支付了礼金，所以单从治疗费方面来说，至少当时并没有对她们的家计造成太大的压力。
不，应该不是吧。
就连那些礼金，也被她的母亲挪用了——她的母亲竟然愚蠢到加入了某个不良宗教团体，而且为此浪费了不少钱，连就职于外资企业收入颇丰的父亲也承受不了她的花费。
不过，这或许也不是什么值得斥责的行为吧——对我来说，这种行为就跟元旦参拜神社的那些客人的扔钱行为没什么两样。
而且，正是由于那不良宗教的关系，她才会向身为「幽灵猎人」的我委托工作，所以我只会对她百般感谢，并没有丝毫要责怪她的意思。我当然不会了。
于是，作为懂得治疗战场原奇病的灵验祈祷师被请来的我，就把战场原家的财产吸了个精光，结果把她的家庭给拆散了。
我非但没有治好她的奇病，甚至还制造了让她父母离婚的契机，让父母之间产生了无法修复的裂缝，接着还把她母亲在不良宗教里用剩的钱也一股脑的卷走了。人在家庭矛盾的问题上总是容易感情用事，从而造成了金钱方面的疏忽大意——聪明的我就是钻进了这个空子。
虽然详细手法是我的企业秘密，不过我还是有必要告诉各位，其中的关键就在于把父母俩都疼爱有加的可爱女儿笼络过来这一点。
说白了，就是从这个正值青春期的孩子、从这个患上奇病而变得心理脆弱的女高中生的纯情开始人手，利用她容易情绪化的特点来动摇父母的心情，最终把她的家庭逼进了彻底破灭的死胡同——这样回想起来的话，就算当时被她刺死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或者说我反而觉得很不可思议。
为什么我现在还活着啊。
总而言之，我就是这样把她家的钱吸光吸尽，把他们骗得昏头转向，然后就头也不回地溜之大吉了。后来当我因为某个原因回到了那个小镇——也就是今年……不，应该是去年吧，是去年年中发生的事啦。在那时候，我又跟成长后的战场原黑仪碰面了——跟我早已忘得一干二净的她重逢了。
跟我忍不住说出「这人是谁啊」这种话的她重逢了。
跟两年前不同的是，当时我正在进行的一桩大型诈骗买卖进展得不怎么顺利，而且被战场原黑仪和阿良良木历彻底破坏了——在这个意义上说，也可以认为她已经完成对我的复仇了吧。
她不但断了我的财路，还禁止我以后出入那个小镇——不过在那之后，我也从影缝那里回收了被截断的那部分钱财，所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问题。不过在日本的某处存在着自己不能去的地方——这个事实对像我和忍野这一类爱好自由的人来说确实会造成某种难以承受的压力。
不过这么一来可以不跟战场原黑仪和阿良良木历——还有那个半死不活的吸血鬼忍野忍扯上关系，这条件也算是相当宽松的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强迫我答应这个条件的战场原却主动跟我发来联络，甚至还跟我见面谈委托工作的事，而且委托的还是诈骗的工作，这简直都乱套了。
甚至可以说是不合道理，我就算发怒也很正常吧。
「阿良良木他……」
想到这里，我开口说道。
我莫名其妙地感到有点担心了。
「他知道吗？关于你元旦就跑来这里见我的事情。本来男女朋友不是应该在元旦一起去神社做新年祈愿什么的吗？还像丢垃圾一样把钱扔进钱箱里。」
「别把我当傻瓜。」
战场原虽然没有改变表情，却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然后——
「当然，他不知道这件事。」
又接着这么说道。
「如果阿良良木见到你的话，说不定会马上把你杀掉呢。因为对于那个正义的伙伴来说，你就是他的天敌嘛。」
「哼。」
我本来也没有取笑她的意思——不，也许有吧，虽然我也不太清楚。总之，她这次冲绳之旅似乎是对阿良良木保密的事情。
就算不是一起去新年祈愿，至少也应该两人一起过吧——不，这可能已经属于老一辈的观点了。
或许只要有手机的话，也没有必要总是两人在一起吧。
虽然我身为欺诈师总是会随时注意不让自己落后于时代的发展，但是那所谓的「代沟」毕竟是一种无法填满的东西。
尽管我这么说，上次被战场原她们妨碍的那桩诈骗买卖就是以女初中生为中心展开的——是不是正因为这样才会失败呢？
当然，人家也常说在认为自己已经上了年纪的时候还算是年轻的。
人一定是在感觉到自己以外的某个人的成长和衰老的时候，才会说出自己上了年纪这种话吧。
「不知道。那也就是说——」
反正就算迎合战场原的价值观也不会让我的饭变得更加好吃，所以我就随便推进话题了。要是拖得太久的话，我就没法从冲绳回去京都了。
不过就算回去京都，对于已经结束了人类观察的我来说，也没有什么可做的事情……对啊，趁着这段时间在冲绳过上几天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现在明明是元旦——也就是隆冬季节，像这种完全可以用「炎热」来形容的环境，实在是相当有意思——就算穿着夏威夷衬衫，也完全感觉不到半点寒意。
我甚至觉得身上穿着冬季水手服的战场原热得难受呢——难道她是打算在今天之内回去本地吗？还是说已经在这里订了酒店？
我不认为她是那种喜欢思前想后的人。
她老家那边现在是不是在下雪呢？
京都倒没有怎么下雪——
「也就是说，你这次是瞒着阿良良木来见我吗。」
「那又怎么样？难道这是有必要三番四次——不，就算只是一次也好，难道这是什么非确认不可的事情吗？」
「不，没什么。」
我只是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罢了。
老实说，我也曾经以对战场原保密的形式跟阿良良木历见过面——因为那时候我刚被禁止在那个小镇出入，大概是在八月份发生的事吧。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看到了战场原剪掉头发后的照片。
竟然在被禁止之后还跑到那个小镇里去，我的脸皮也真是厚得离谱——不过当然，我可以向各位保证，在那之后我一直都老老实实地遵守着约定，没有再接近那个小镇半步了。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的保证有多大程度的效力——总而言之，正因为有过这样的经历，我才会不由自主地三番四次向她确认这件事。
彼此明明是恋人关系，却在互相保持秘密的同时为对方着想，结果却做出一些相同的事情。这种情况直让我想起某个故事的内容——那是一个把手表卖掉买回一把梳子的男人，和把头发卖掉买回一条手表链的女人之间的故事。搞不好战场原剪掉的头发实际上也是拿去卖掉了，还换回了一条手表链呢。
我莫名其妙地想着这种荒唐的事情。
话说回来，正如我每年元旦都会去神社参观那样，我还养成了一个健康习惯，那就是经常阅读那一类的恋爱小说和看一些流行的「催人泪下的电视剧」。
也就是说，我要通过接触一些好书、好电影和好音乐这些手段，来重新确认自己的感情完全不为所动的事实。
以此来确认自己的无感情特性。
因为要是不清楚认识到自己不可能成为一般良好市民这个事实，就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误人歧途了。
关于这件事，大家完全可以认为我只是为自己的与众不同感到陶醉而已——在这里我想说明的事实是，对于战场原和阿良良木的这种关系，我根本就没有任何感觉。
我。
确实是——
一点感觉也没有。
我的心反而产生了「他们难道都是笨蛋吗」这样的想法——不，我早已认定他们都是笨蛋了。
「那么，怎么啦？你宁可浪费跟阿良良木的高中生活中的最后一次冬假时间，也就是宁可瞒着自己的男朋友，也要当这次诈骗活动的同谋者吗？虽然我不知道那千石抚子是什么人——难道是你的情敌什么的？」
「……本来阿良良木就是应考生，不管是冬假还是元旦，他都要拼命复习嘛。」
「是么。」
我点了点头。
也许我是因为觉得她在说谎才这样点点头，没有接着说下去的吧。我还没有亲切到要刻意迎合小孩子虚荣心的地步。
「那么你不用应考吗？」
「我是推荐的，所以没关系。」
「那还真够优秀的，很厉害嘛。」
不过这个回答也是我率直的内心感受。
回想起自己应考的时候吃过的苦头，对于优秀的高中生我还是会很自然而然地感到佩服——尽管不会感动，但还是会有佩服的想法。
战场原果然不出我的所料。
对于应考复习什么的根本不放在眼内吗。
不过，那样的女人竟然来找我商量事情，我就算说看错她了也不过分吧——我甚至还想过干脆丢下这句话就转身走人。
当然，我也只是想想而已。
就在这时候，我点的咖啡和橙汁都被送来了——虽然觉得有点迟，但也还不至于向店家提出抗议的地步。
我喝了一口咖啡，但是战场原却没有伸手去碰那杯橙汁——甚至连装吸管的袋子也没有弄开。
她这么做，也许是为了向我表达绝对不接受我请她喝的东西这个决心吧。
虽说在学校里的学习成绩很好，不过现在看来，她果然还是个笨蛋。
我当然不可能请她喝了。
正好相反，我现在还在思考着如何在最后让你来付我这杯咖啡钱的策略呢。难道她连这一点都没有发现？
「虽然我不知道阿良良木的成绩如何，不过只要你在旁边贴身指导他的话一定是没有问题的吧。然后从春天开始，你们俩就都是大学生了。」
我完全没有灌注任何感情，只是随便接着话题说了下去。但是听了我的这句话，战场原——
「不。」
却作出了否定。
大概她只是想否定我的一切，所以才否定我的这句话吧。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可是事实并非如此。
「这样下去的话，我和阿良良木就没有春天以后的日子了。」
「嗯？」
「我们根本没有未来。」
「嗯？」
我实在搞不懂她这句话的意思，忍不住发出了反问。
我竟然暴露了内心的反应——糟糕了，这样一来就会被她抓住话题的主导权。本来我已经通过第一印象占据了优势地位的啊。
然而，实际上我也对她的这句话产生了兴趣。
没有春天以后的日子。
没有未来。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和阿良良木，如果按照现在事情的发展方向，应该就会在毕业典礼那天被杀死。」
「噢……」
尽管我点了点头，但也不意味着我从她的话中理解了什么。情报量也没有增加多少。不管是在高中毕业典礼当天被杀死，还是在大学入学典礼当天被杀死，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异。在入学典礼当天被杀就不吃惊，但是在毕业典礼当天被杀的话就会吃惊——难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的被杀的方式吗？
我总觉得战场原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感觉——就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明现在的自己、或者自己和阿良良木所陷入的困境似的。
从战场原的性格来看的话——这里所说的战场原，指的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两年前的战场原——这的确是很少见的情况。
也许还有什么更深刻的理由吧。
虽然怎么都无所谓。
不管是深也好是浅也好，都跟我没有关系。
不过要是她就这样继续保持沉默一声不吭的话，就等于是在浪费我的时间，所以我就干脆开口替她解围了。
本来我还想向她收点手续费什么的，不过看在过去相识一场，我就大方一点给她卖个人情吧。
「也就是说，你和阿良良木因为招惹了人家的怨恨，结果那个叫千石抚子的家伙就说要把你们杀掉，然后你就想叫我设法去把她说服，是这么回事吗？」
我随便乱猜地说道。
虽然算不上什么推理，但也应该八九不离十了吧——我就是怀着这样的想法随便说了一句。
「大致上是吧。」
战场原回答道。
「你说的没错。」
在她的表情上，竟然出乎意料地混入了尊敬的色彩——如果说她真的因为这点程度的推理就对原本恨之入骨的我产生了敬意的话，这个女人也太好骗了吧。
干脆就再骗她一次好了——我莫名其妙地产生了这种毫无道理的感情。不过这也实在太没道理了，所以我还是马上压住了这股怒火。
按照我的性格，说不定还会对自己受小孩子尊敬感到很高兴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好骗的人就反而变成是我了。
也许是自己被她弄得有点飘飘然了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必须马上收敛起来。
「不过被杀什么的可不是开玩笑的啊。」
「嗯，当然不是开玩笑。是一件很可怕、很恐怖的事情啊……你可以听我说说详细情况吗？贝木先生。」
战场原突然换了一副正经的态度说道——如果说这也是基于某种心计而采取的行动，那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好骗的女人，而是一个可怕的坏女人了。
那个原本态度冷漠无情的高中一年级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呢——难道都是我的错吗？大概是吧。
不过无论她再怎么发挥坏女人的威力，或者摆出如何冷漠无情的态度，战场原还是一直戴着那副鼻子眼镜，所以无论她做什么都会给人一种滑稽的感觉。
「你只要听我说就可以了。如果你说不行的话，那我就只有放弃。我和阿良良木就只能老老实实被她杀掉了——如果那是无法避免的命运，那我也只能接受了。不，说不定我拼命乞求饶命的话，她说不定还会留下阿良良木的性命呢。那么我就把这当作是唯一的希望，度过之后剩下的这两个半月的余生吧。」
「…………」
真是烦死人了啊——我这么想道。
谦虚的态度要是做得太过分的话，只会令人产生厌恶的感觉——不过她恐怕真的是为了让我感到厌烦才故意这么说的吧。无论如何，她也不可能为了引起我的同情才说出这样的一番话。
但是——
「好吧，如果只是听的话当然可以。而且有的时候只要说出来就会觉得心情舒畅，问题也会迎刃而解了。」
我却这么说道。
我的嘴巴总是会违背自己的内心所想。
因为在现在这个时刻，我明明知道那根本不是说出来就可以迎刃而解的问题啊。

第12卷 恋物语 第恋话 黑仪·END 009
「虽然之前我说过想让你帮忙骗一个人，不过千石抚子其实已经不是人了。」
总而言之，战场原就以这样的一句话作为她的开场白。
「噢，真有趣。不是人的话，那究竟是什么啊？」
「是神。她已经变成蛇神了。那是在去年的十一月份发生的事。」
「…………」
我一开始还以为她在拿我开玩笑，不过这个女人应该不可能为了拿我开玩笑而千里迢迢跑来冲绳找我吧。
总之就先听她说到最后吧。
反正也不一定是赚不到钱的生意。
赚钱的提示总是会零散地隐藏在各种各样的地方。
「你说她变成了神，那就是说——」
尽管如此，要是我光是在一旁点头，战场原的话题就会转来转去拿不住要点（虽然在我的印象中她并不是一个不擅于说明事情的孩子，不过在这件事上她似乎只能凭自己的主观来描述），所以为了更好地理解她说的话，我就在适当的位置稍微插一下嘴。
对战场原来说，她一定是以为我对她说的话产生了兴趣而高兴不已吧，不过事实正好相反——我只是在努力让自己维持着兴趣而已。
看着别人误会的样子真的很有意思。
正因为这样，我才改不了说谎的习惯。
「跟你一样患上了奇病——是这么回事吗？」
「……嗯，也对呢。是奇病——呢。的确，毕竟两者都同样是神。」
我以前——是螃蟹。
而她——就是蛇。
她又接着说道：
「当然，跟依赖着神的我相比，变成神的她——嗯，虽说同样是患上了奇病，但我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跟她存在着级别的差异。感觉那就像是一种无法根治的奇病。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是跟我一样呢。」
实在是莫名其妙。她为什么要自己擅自做出这样的理解？难道她以为这样的自我诊断很威风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就一辈子都这么想好了。
大概察觉到我的冷淡反应了吧——
「对，嗯，就是一种奇病啦。」
战场原马上换了一种态度。
很明显地换了一种态度。
我明明没有把感情表露在脸上，这女人还蛮懂得观颜察色的嘛。或许这就是她以前学的本领吧。
「你以前毕竟是在那个小镇工作的，我想你可能也稍微听说过吧？山上有一座名叫北白蛇神社的神社——她现在就被供奉在那里。」
「……不，我可不知道有这样一座神社。」
我这么回答道。
因为我知道这座神社。
「但是你说被供奉在那里什么的，我实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的意思是说，千石抚子她现在是作为活神接收着人们的信仰吗？」
她说的北白蛇神社，我记得好像是一座寂寥凋零的、非常符合忍野口味的废旧神社吧——唔，我为什么会知道？难道是影缝还是谁跟我提起过吗？
「就像是活神——或者现人神什么的。」
「……其实也跟那个有点不一样，或者说是把神吞进了肚子里吧……总而言之，千石抚子已经不是人，而是属于妖怪变化的那一类东西了。」
「唔——」
要这么说的话，以前的你，还有你现在的男朋友都是跟她一样的吧？——我本想这么跟她说的，但后来还是放弃了。
尽管惹怒战场原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但实在没什么意义。谁是人谁是怪物什么的，我才懒得理会呢。
只要肯给我钱的话，就算对方是附近的流浪狗我也会把它当人看，就算是鱼我也会把它当神来拜，生物学上的分类对我来说根本就无关重要。
要说不是人的话，这世上难道还有比我更不是人的东西吗？
「……总的来说，千石抚子已经变成了一个超乎想像的存在。只要她愿意，随时都可以把那个小镇毁掉——她已经变成那样的存在了。」
战场原粗略地总结道。
大概她已经把许多细节都省去了吧——与其说是因为事情过于复杂曲折，倒不如说是有一些不能对我说的事情。
虽然把事情告诉我，但却不打算把所有情况都说出来。虽然这种做法也相当任性，但是类似「要委托我做事就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这样的要求，也同样是一种任性的要求。
所以只要她把最低限度的情况告诉我就足够了。于是，我就继续提出补充的问题：
「她究竟为什么惹上了那样的奇病？听你说话的口气，那个人好像是你的同班同学啊——」
「不是的，千石抚子是一个初中学生。」
哎呀呀。
这一回我的预料竟然落空了——是不是有点得意忘形了呢。我的级别马上就降低了。不过这样的话，也只是多了几个要问的问题而已。
「初中？是几年级的学生？」
「是二年级……我说，贝木。你该不会是故意这么问的吧？」
「唔？」
「也就是说，那个……难道你不是像平时那样开玩笑，或者是故意装糊涂什么的，而是真的没有一点印象吗？对于千石抚子这个名字。」
「…………」
听她这么说，我就思索了起来。既然她用这种口吻、用这种方式来向我提问，千石抚子难道是我认识的人吗？
不过我毕竟是堂堂的一个大人。虽然可能说不上是堂堂，甚至可能只是个半吊子，但至少也是活到几十岁的大人了。也不会有太多的机会去认识什么初中生——啊啊。
对了。
就是这么回事吗？
我知道了。
「她是在那个小镇——在你居住的那个小镇上的初中生，也就是我去年骗过的那些初中生的其中一人是吧。」
所以她才会说什么补偿之类的东西。
正因为千石抚子是我造成的受害人中的一人，所以战场原才会说出要我负起责任之类的莫名其妙的话吗。
开什么玩笑。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是——
「严格来说并不是这样。」
战场原本人却对此做出了细致的订正。
「千石抚子并不是你的直接受害人——而是受到了你造成的那些受害者们的伤害。大概可以说成是一种间接性的受害形式吧。」
「噢，就是类似诈骗引起公司连锁倒闭的现象吗。也对啊，诈骗总是会引起连锁性的受害现象而并非停留在个人的范围内，是一种社会性的恶劣行为呢。」
我开了这样一个玩笑。其实我只是想说个类似「你没资格这么说」的玩笑，但是这句话似乎正好踩中了战场原的猫尾巴。
正当我看到她随手拿过那杯一直没有碰过的橙汁觉得奇怪的时候，她就把杯子里的东西朝着我的脸泼了过来。
那是极其流畅的、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我根本就反应不过来。
如果只是橙汁的话还好，可是现在就连杯子里的冰块也一块撞到了我的脸上，我感受到的痛觉反而比冷感还要强烈得多。
感觉就好像被冰雹砸中了一样。
幸好我现在还戴着墨镜啊——我不由得这么想道。虽然刚买来的那件夏威夷衬衫已经被弄得湿漉漉了。
女服务生连忙大喊着跑了过来。
「对不起，这孩子不小心弄倒了橙汁。实在抱歉，麻烦你再拿一杯同样的橙汁来吧。」
我先发制人地率先开口说道。虽然被弄得浑身湿漉漉，但是看到我以冷静的态度这么说话，女服务生也只有老实地点点头跑了回去。
虽然战场原是激情型的人物，但却不是歇斯底里的类型，这一点倒是比较幸运的。在我向女服务生解释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平静的表情把脸扭过一边了，那样子就好像觉得这个世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跟自己无关似的。
当然，一个身穿夏威夷衬衫的阳光男人和戴着鼻子眼镜的女高中生正在吵架什么的，就算是再老练的服务员也不可能看得出来吧。
正当我用服务生新拿来的毛巾擦着脸的时候，之前一直保持着沉默的战场原——
「不要把我当小孩子。」
却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不要把我当小孩子。
尽管这是她以前也经常说的话，然而遗憾的是我和她的年龄差距无论如何也是不会缩小的，所以战场原对我来说，至少在未成年的期间永远是个小孩子。
而且我那句话可是在事后才说的，她自然不可能因为这样的理由而把橙汁泼到我的脸上。
不过就算针对这件事质问她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战场原感到恼火我也是可以理解的——我开的玩笑的确有点过分了。事到如今我才在内心深深反省。幸好一直以来都没有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但开玩笑开得太过分也是我的一个缺点。
虽然外表有点吃亏，但我的性格实际上跟忍野是差不了多少的——当然，我可不像他那样喜欢当老好人。
「……对不起。」
又过了一会儿，在服务生把新的一杯橙汁拿来之后，令人吃惊的是……让我感到惊天动地的是——战场原竟然道歉了。
「这可不是求别人做事的人应有的态度呢。」
「没关系，大人是不会对小孩子犯的错误耿耿于怀的。」
我说道。这当然是一句讽刺的话了。搞不好我还会因为这句话被泼上第二杯橙汁或者遭受冰块炸弹的袭击，而且我也做好了这样的觉悟。但是在最后关头，战场原似乎还是忍住了。
虽然我觉得她的右手好像猛地颤动了一下，不过我就姑且把这当作是自己的错觉吧——就这样算了。不管怎么说，这女人看来也培养出了相当不错的忍耐力。
不，也许那只是为了她心爱的男朋友才强忍下来的吧。
如果是那样的话真是太美妙了。
当然，就算看到美好的东西，我也不会有什么感觉。
最多也只是会产生「人们看到这样的情景一定会觉得很美吧」之类的感想而已。
「总而言之，虽说是间接性的问题，但是把千石抚子拉进怪异世界的人就是你啊——这么想的话，即使是像你这样的恶鬼罗刹，也或多或少会感觉到一点责任吧？」
「我当然感觉到了，我已经被责任感压得快要死掉了啊。我可是无论如何也要为此赎罪的啦。我一定会排除万难做到这一点。你告诉我吧，战场原，我究竟要怎么做才好？」
有一个词叫做信口开河，而现在的这种状况完全可以用这个词来形容，我随口就把当时想到的话直接说了出来——对我来说，这种行动实在很不可思议。难道我就那么希望被战场原泼上一脸橙汁吗？又不是那些获得冠军的棒球队，我可没有把饮料淋在头上的爱好啊。
「所以——」
但是战场原的耐性的确很强。同时也非常聪明。她甚至顺势乘着我的玩笑——不，乘着我的失言发起了追击：
「我想请你帮我欺骗那个变成了神的千石抚子，救一救我和阿良良木啊。」
救救我吧。
这句话我在两年前就已经听过了，那是战场原黑仪亲口对我说的。对于最终还是遭到背叛的她来说，在向同一个人说出同一句话的时候，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心情呢？
老实说，我现在就连推测也做不到。当然，我也不知道这老实的部分究竟在我心中的哪个地方。或者说我根本不知道我的心在哪里。
救人。
我竟然要去救战场原和阿良良木。
我总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就像一个恶劣的玩笑。不过我并不讨厌恶劣的玩笑，所以心情反而变得相当愉快。
光是听到这么一个恶劣的玩笑，我这次特意跑来冲绳也算是值回票价了——要是在回去的时候再买些金楚糕的话，那就几乎可以用超值来形容了吧。
那么我就干脆回去算了。
「那么，你是说要我去欺骗一个神吗？」
「这点程度的事你应该能做到吧。不管怎么说，你毕竟一直自诩是天下第一的欺诈师，要是连这种事也做不到，你以后还怎么混嘛？」
我可没有自诩过那样的名号。你可别随便乱给别人起名号啊……我只是一个吝啬的欺诈师罢了。
「什么嘛，难道没有自信吗？」
作为挑拨来说，这句话也实在太平凡了。真的没什么意思。
所以我就把战场原的这句问话当成普通的问话来理解。偶尔我也是会老实地接受对方提问的——虽然我不知道这个偶尔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当然有。或者说，光是欺骗神的话根本就不需要什么自信，这世上没有谁是我骗不了的。」
糟糕了，这不就等于在自诩我是天下第一的欺诈师吗？我究竟在说些什么啊。
「那就是说，你能够把充满杀意的那个孩子骗倒，把她说服，从而让我和阿良良木都活下来吗？」
「当然可以。」
明明已经察觉到自己的失败，我的嘴巴却不知为什么还是没有改口，甚至还说出了更加自以为是的话来。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的嘴巴是我的敌人吗？
「严格来说，应该是指我和阿良良木，还有那个身为阿良良木的萝莉奴隶的金发女孩子。」
「那只是小菜一碟。就算那萝莉奴隶再多来五个，也完全没有问题。」
我的嘴巴说到这里才总算停止了暴走。这种刹车性能也真是太糟糕了吧。
「是吗，既然这样的话——」
「不过，这只是意味着我可以做到，我会不会那样做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在战场原继续说下去之前，我马上重新端正了自己的态度。开什么玩笑，我可不会这么轻易就被这种莫名其妙的气势给压过去。
我的行动当然是由我自己来决定了。
「本来我骗人都只是为了赚钱，明明连一分钱的利益也没有，我为什么非要去骗那个千石抚子啊。就算她是神也好，这样欺骗一个初中生的话，我的良心也会过意不去的吧。」
「钱……」
战场原先是有点含糊地嘀咕了一声，然后又说道：
「……我、我会付钱的。这当然了。」
「哼。我看你也没有足以说出『当然』这个回答的支付能力吧？」
「请你不要以貌取人。我在那之后还中了彩票，现在已经是个有钱人了。」
「那真是太好了。」
因为我没有空陪她开玩笑，所以就随便把她的话当作耳边风，而头脑中却想着另一件事情。
我怀着玩一玩的心理做了一次计算。
假设我骗倒了那个神，究竟能赚到多少钱呢？在目前这种一度消亡的神社重新复兴的现状下，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巨大的资产吧。而且土地和建筑物都只是人类的所有物，对神来说根本就没有财产这个概念吧。
而且对方还是一个初中生。
从初中生手里搜刮钱财什么的，如果是像过去那样展开大规模活动还好说，要是只针对一个人的话，绝对是不可能赚到什么大钱的。
也就是说，要从作为欺骗对象的千石抚子本入那里谋取什么利益，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那么我就等于是白忙活却赚不到一分钱的利益了。
对我来说，白忙活根本算不上是劳动，只是一种游戏而已。为什么我非要跟初中生玩这样的游戏啊？
「钱的活我会付给你的。」
战场原又说了一遍——这与其说是在加以强调，倒更像是觉得只有不断反复这句话才能继续跟我对话下去似的。
如果她真的这么想的话，那就对了。
因为唯一能让我对跟高中生玩游戏产生兴趣的可能性，就只限于在两者之间存在着「金钱」关系的时候——如果对方愿意按小时给我出工资，就算要我当保姆我也不介意。
说得极端一点，只要能拿到钱的话，就算再怎么不划算也没有问题。俗话说，看不起一块钱的人总会被一块钱憋倒。
……说句题外话，关于「看不起一块钱的人会被一块钱憋倒」这句谚语，在最初出现的时候据说是「看不起一分钱的人会被一分钱憋倒」。这么说来，顺应着时代的发展，这句话早晚会因为通货膨胀演变为「十块钱」甚至「一百块钱」的吧——当然，即使真的是这样，我也还是会好好爱惜每一分钱的。
到了最后，我甚至希望自己能抱着钱笑得合不拢嘴。
「总而言之，我现在可以马上为你准备十万日元的现金……这是让忍野先生帮忙的时候支付的价钱。也就是让忍野先生治好我身上奇病的时候——」
「既然这样的话，你就支付同样的价钱叫忍野来帮你解决好了。」
我极其冷淡地说道。
虽然我说得很冷淡，但是从结果上来说，这其实也是相当为对方着，想的一个亲切忠告。她明明没有给我钱，我却给她一个亲切的忠告，这真是太可耻了。根本没资格当欺诈师。
「……我根本找不到忍野先生。虽然我一直都在找他……而且羽川同学甚至还帮我跑到外国去找了。」
「…………」
羽川？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没听说过的名字，我不由得产生了反应。也就是说，我不小心把感情表露在脸上了。
不知为什么，对于这个名字，我毫无意义地——说不定其实是有什么意义的吧——产生了某种类似反感的感情。
战场原似乎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羽川同学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同班同学。是一个胸部很大的女生喔。」
马上就以冷静的口吻说出了这种开玩笑似的话来——虽然我不知道这算是哪门子的补充说明，但至少是相当有趣的。
话说回来，就因为战场原说了这句奇怪的话，害得我根本无法把握住那个为帮朋友亲自跑到外国找人的名叫羽川的家伙的形象。难道胸部大小真的存在着如此巨大的价值吗。假如我是一个巨乳女的话，搞不好连欺诈师这个名号也会被一下子冲掉吧。
不管怎么说，战场原还是巧妙地阻止了我的魔掌伸向那个名叫羽川的女生。还真够厉害的。
「忍野他……」
我这么说道——其实这原本也是要付钱才告诉她的情报，不过既然她把羽川的事情告诉了我，我把忍野的事情告诉她也算是扯平了吧。在我的心目中，这也算是一桩勉强成立的交易。
「如果真心想藏起来的话，不管是谁都不可能找得到他——那家伙虽然跟我的行动规律很相似，不过最大的区别就是他很讨厌文明社会。讨厌文明的人是很难留下记录的，所以没有办法进行追踪。这大概也可以说是世界向情报化社会转化的一个弊端吧——」
「嗯，在这一点上，你就很容易追踪了……我说，贝木，你花钱不是太厉害了吗？现在你究竟有多少钱？搞不好比我还穷吧？」
真是多管闲事。
或者说简直就是瞎担心。
我可没有堕落到要一个高中生来担心我的钱包问题——有钱掉在地上的话我当然会捡起来，但是那跟我钱包里的东西是没有关系的。
至少我不可能比战场原还穷，应该不会吧。如果这家伙真的没有中彩票的话。
「总而言之，我可没有借债啊——只是我的工作有些时候也会遭到失败，就因为被某些高中生妨碍……在收支上可以说是基本持平，或者说收入方面要稍微高一点——总之就是有多少用多少不算穷的状态吧。」
「虽然已经知道答案，不过贝木，我还是想寄希望于奇迹般的概率向你提一个问题，可以吗？」
「什么问题？」
「为了过去因为你而惹上不少麻烦的我和阿良良木，也为了对千石抚子的补偿，你有没有无偿为我们工作一回的打算呢？」
「就算天地倒转过来，那也是不可能的事。」
「我想也是啦。」
看到我想也没想就直接说出了答案，战场原似乎也表示理解。但是她很有可能还对我抱有某种误解，也就是说到了这个时候战场原还有可能对我的良心和人性抱有一线希望，所以我就决定要把这些东西给她统统扫光。说不定我还是一个相当仁慈的人啊。
「那是不可能的事。我反而觉得不想跟你和阿良良木扯上关系。虽然我不会说连面也不想见，连声音也不想听什么的，不过那也只是不会说出口而已。我是个非常胆小的人，我不想跟你们这种莫名其妙的人种有什么牵连。而且对于那名叫千石抚子的、连面也没见过的家伙，我当然也不会做任何补偿。」
「十万日元的话——还不够是吗？」
「……嗯……………还不够吧。」
我稍微在头脑中打了一下算盘，然后这么回答道。
因为我没有听她说具体的细节，所以也不能一口咬定。但是如果说要欺骗神的话，那么要安排的机关也必须有相当大的规模。而且在失败时的风险也相对比较高。
老实说，这简直是连身为老好人的忍野也有可能一口拒绝的委托内容——既然如此，人品恶劣的我又怎么可能接受下来呢？
十万日元根本就连定金也算不上。
也就是说连谈也不用谈了。
「那么……具体来说，你究竟要我付多少钱才愿意帮我骗千石抚子呀？你提个要求好不好。十万日元就先当作是保证金，我以后一定会准备一笔让你觉得满意的金额的。」
「事关性命的话果然是很焦急嘛。还是说这就是『恋人的性命更重要』之类的感情反应？如果你所能支付的极限金额，只能救你和阿良良木其中一方的性命，你究竟会选择救谁呢？」
「我会选阿良良木，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哎呀呀。」
战场原说出了完全符合我预料的答案。
先不论她内心的实际想法如何，不这样回答的话她就不是战场原了。至少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战场原。
我不由得感到一阵安心——人嘛，就算再怎么努力要改过自新，其根本性格是很难发生改变的。
但是，战场原的下一句话，却让我打从心底里感到失望。
「你提出一个具体的金额吧，贝木。不管是多少钱，我都会付给你。到毕业典礼为止，准确来说还有七十四天。有这么多时间的话，要准备一大笔钱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要不行的话，就算要出卖我的身体也无所谓。」
对于把剩下的半杯咖啡泼到战场原脸上这个举动，我完全没有感觉到任何伦理上的踌躇。
虽然她可能只是在开玩笑，甚至也可能是一种交涉的战术——我想多半是后者吧，可是我才不管那么多。
趁着这个机会，我必须让她懂得世界上还存在着一种交涉战术无法通用的对手。在这个意义上，如果我们之间不是隔着桌子的话，也就是说如果双方距离再靠近一点的话，我说不定已经用拳头揍上去了。这么想来，她已经是非常走运了——而且那杯咖啡也已经变凉了不少。
这时候，之前那位女服务生又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我抢先一步向她问道：
「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我又一次先发制人了。然后，我就朝着她说的方向走了过去——留在那里的女服务生似乎在向战场原询问情况，不过战场原大概是什么都不会说的吧。
我走进洗手间，然后默默地走到了镜子的前面。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身穿夏威夷衬衫的阳光男人——这么想的人就只有我自己，映在镜子里的那姿态实际上充满了一种阴郁的氛围。
也许光凭服装和打扮是无法改变自己内在人性的吧。
如果是阿良良木历的话，肯定会以「不祥」来一口断定我的这个姿态吧。
我摘下墨镜，把它挂在夏威夷衬衫的胸口上。这是在电视剧里经常看到的墨镜的「放置方式」。
「那么，现在开始自问自答吧。」
我说道。
虽然作为语言的用法有点不对头，不过这对我来说是进入「领域」的一种仪式性步骤。
「我有为战场原和阿良良木无偿劳动的打算吗？不忍心看到过去的对手凄惨死去的心情，我真的有吗？」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NO。绝对没有。搞不好我还会觉得心头一阵凉快呢。」
实际上我也许只是对此没有任何的想法吧，不过我还是以过分恶劣的口吻这么回答道。虽然也许是个多余的问题，不过只要把这看成是类似BraSto的东西，那也不算是浪费精神吧。
顺便一提，这里说的BreSto是头脑风暴（Brain Storm）的略写，绝对不是蛙泳(Breast Stroke)的意思。
「那么如果是为了那个名叫千石抚子的、据说患上了奇病的女生，我能不能无偿地做些什么呢？」
对于这个问题，我也能毫不犹豫地做出回答。
「NO。那家伙是谁啊，我根本不认识。」
那么，再继续问下去。
「如果说要对过去被我骗过的纯净少女战场原做补偿的话，又怎么样？并不是作为对手，而是作为一个老相识的关系。对于战场原个人，或者说是对于战场原家，我有没有想为他们做些什么的意向？」
对于这个问题——
「NO。我才没有那样的意向，对于这件事，我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也只能得出这样的答案罢了。
「就算因为我的诈骗行为害得那一家人的女儿出去卖身，我的生存方式也不会有丝毫的改变。」
我又补充了一句。怀着这样的想法，也真亏我把咖啡泼到战场原的脸上呢——就连我也不禁对自己感到无奈。不，我并没有感到无奈。这点程度的矛盾，还是可以作为一种生存方式来理解的。
那就是我，是我啊。
「既然这样，阿良良木又如何呢？没错……我还曾经欺负过那家伙的妹妹。而且为了从影缝那里刮钱，我还出卖过她的情报。作为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也就是当作找回给她的零钱，救一救那家伙的性命又如何呢？」
镜子中的我回答道：
「NO。就算真的要把零钱找回给她，不管怎么说这也太不划算了。光是来这里的交通费，就已经足够把那东西给抵消了吧。」
尽管我可以用预付款的贵宾通行证来抵消机票的费用，但是前往机场的巴士费，还有购买夏威夷衬衫和墨镜的钱也已经作为必要经费被用掉了。
「还有就是……对了对了，就是那个叫羽川的女生。对于她为了朋友而跑到外国去找人的勇气可嘉的举动，我的心是不是应该有一点感动呢……也许那个女生是一个相当有钱的人。比如让她父母支付礼金什么的又如何呢？答案当然是NO了。」
这个根本就连想也不用想。或者说连切分问句和答句的必要也没有。
对于羽川这个名字，我的内心一直在响着警报音。那是意味着绝对不能扯上关系的、只有在遭遇天敌中的天敌才会响起的警戒警报（没错，也就是第一次遇见卧烟前辈时响起的那个警报）。这个警报竟然在光听到姓氏的情况下就响起了。在这件工作中出现羽川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就只会造成负面的影响——不过我本来就很不愿意接受这份工作，这或许可以反过来说是正面影响吧。基于这个理由，我是不是反而应该表示坚决拒绝呢。
唔，不行啊。不管再怎么想，我也找不到要接受这份工作的理由。非但得不到任何好处，接受下来的话反而会让我吃大亏。
那么我究竟该怎么办呢？
「……啊啊，对了。」
这时候，我想起来了——在思考着有关羽川的事情时，我一不小心就联想起了卧烟前辈的事。说起来，她也的确在那个小镇上。
我说的她，指的就是卧烟前辈的侄女，也就是相当于卧烟前辈的姐姐卧烟远江的遗孤的独生女，她就住在那个小镇上——好像现在已经改了姓氏，叫做神原骏河。
当然，她本人并没有身为卧烟家一员的自觉——即使如此，她是卧烟远江的独生女这个事实也是不会有所改变的。
没错，说起来，那最后还是没能跟我见面的神原骏河——也是直江津高中的学生，而且听说以前还跟战场原有着非常亲密的关系啊。
那是我在两年前听说的事情。
她在初中的时候有一个可以称之为知心好友的人物——也不知道是叫做瓦尔哈拉组合还是瓦尔基里组合，总之她们两人就是有那么一个称号……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才第一次以有实义的形式听说了神原骏河这个名字。当然，那时候神原的手还是普通的左手，所以我也没有出手的机会。只是觉得她过得好就可以了。
战场原黑仪和神原骏河。
究竟她们之间现在还有没有来往呢？
恐怕还有吧。虽然这么说有点主观，但是我这么推测也是有根据的。我跟阿良良木第一次见面，就正好是在神原家的门前。
如果说阿良良木跟神原有什么关系的话，那么当然就应该认为战场原和神原之间也存在着联系了——就算实际上并非如此，至少也可以认为神原跟阿良良木是有关系的。
虽然无法判断出他们的关系是好是坏……但是神原毕竟是卧烟前辈的侄女，也是卧烟远江的女儿，如果神原骏河在某种程度上继承了她们性格的话，她跟阿良良木应该是相当合得来的。
就姑且认为是这样吧。
「………………呼。」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先来一次深呼吸——然后，我终于要向自己提出最后的问题了。
「如果是为了神原骏河的话，我能不能做到挽救可恨的战场原和阿良良木的性命，把千石抚子骗倒这件事呢？」
对于这个问题，我回答道：
「YES。」

第12卷 恋物语 第恋话 黑仪·END 010
当我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发现战场原已经把那副鼻子眼镜摘下来了。她本来应该是为了擦掉被泼上脸的咖啡才暂时摘下的吧，但是当她摘下一看的时候，才恍然大悟似的产生了「这样可不行」的念头——也许是这样吧。
不过，她那种丝毫不让人感觉到那种气息的、甚至不让人感觉到刚才被泼过一脸咖啡的冷静态度，也确实非常了不起。
「那么我就接受吧，战场原。」
我边说边坐了下来。
尽管我有点在意自己的声音有没有变调、或者听起来是不是有点不对劲什么的，不过那种事就算再怎么在意也是毫无意义的，而且过分意识嗓音的话可能反而会变得更加奇怪，所以我就没有再想下去了。怀着怠惰的心理放弃了。
如果说我的心在动摇的话，那就继续动摇下去吧。
我是无所谓的。
反正我也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些不像自己风格的事。
「你说接受……」
战场原以充满疑惑的眼神注视着我。
我很明白你的心情，我实在是太明白了。
现在就连我也感到自己的心情正在不停地起伏。
「接受什么呀？」
「当然是你的委托了，难道还有别的东西吗？我就去骗倒那个神，大干一场好了。」
「……你没有烧坏脑吧？」
虽然战场原说的话很失礼，不过我非常理解她的心情，也没有别的话可以反驳。关于这件事，我是完全赞同战场原的想法的。
「当然没有。总之你就先把那十万日元的现金拿给我吧。」
「…………」
战场原丝毫没有掩饰内心产生的强烈违和感，但还是照我的吩咐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茶色信封放到了桌子上。
我确认了一下里面的现金。
里面的确是放着十张一万日元的钞票。并没有用什么烂报纸来充数。
……虽然在这个时代也应该没有会做那种事的人了。
「好吧，这个金额就可以了。」
「……不，那只不过是定金……是当作保证金的——」
「我说这个金额就可以了。」
我以强烈的口吻说道。
「如果我真的要向你提出跟我的工作相符的金额，你就算是去卖身也付不起。不管你怎样日夜不停地去工作也不可能付得起。这十万日元我也只是作为必要经费收下的。关于免费劳动这一点我也不想追究了，但是我可不想自己倒贴钱去接受工作。如果必要经费超过十万日元的话，我会再另外向你提出要求的。这样可以么？」
「不过……那样的话，那样的话……」
战场原之所以表现出犹豫不决的态度，并不是因为对让我当廉价劳工这件事产生了歉疚感，而是纯粹因为不想欠我一个人情——我可以轻易地推测到这一点。
不过这也是相当合理的警惕心。
然而我并不打算针对这一点进行深入讨论。要是再跟她商量下去的话，我改变主意的可能性是相当高的。搞不好我还会说出叫战场原去卖身筹钱之类的话。
我对自己人性的不信任已经达到了这样的程度。
说不定我甚至比战场原更不信任我自己呢。
为了说服战场原——或者说为了趁早了结这个话题，我本来是打算说句漂亮话来感动一下她的（比如「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你们就这样死掉」之类的？不，如果用最近流行的说法，应该是类似「我可不是为了你们才这样做的」这样的话吧？），但是这个方案不管怎么想也不可能得到预期的效果，所以我还是放弃了。
作为我个人的见解，女性应该比男性还要更讨厌说漂亮话的人。这大概是因为女性经常站在听男人说漂亮话的立场的缘故吧。
正因为如此，她们会更清楚隐藏在那些漂亮话背后的丑恶面孔。
所以我就只有强行终止了关于金钱方面的对话。对我来说，这简直是空前绝后的罕见行动。
「总而言之，关于报酬方面的话题就到此为止，已经完全解决了。我只是从你手里拿了十万日元的必要经费，仅此而已。如果经费超过这个数额的话，我会另外向你提出要求。如果最后没有用完的话，那我也不会多说什么，就老实地收下剩余的部分好了。除了这个条件之外，我是不会接受这份工作的。」
「……明白了。」
战场原好像很不情愿地露出一副无法接受的表情，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如果排除我的人性因素的话，这毫无疑问是一个极其优厚的条件。
也许正因为这样才产生了警戒心吧，而且她跟我联络的时候也一定是怀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或者原本就怀着交涉失败的觉悟来找我的——本来的话，她应该为此感到幸运才对。
至于她找来的医生是神医还是庸医，那就跟我没有关系了，毕竟我可没有保证绝对能成功。
跟刚才豪言壮语的时候相反，如果要我说句真心话，我现在的心情就是「我虽然说了我会去做，但却没有说一定能做到」这样的感觉——虽然我自从小时候骗过幼儿园的老师以后，还欺骗过各种各样的人，但是欺骗神这种事我还真的没有试过。
「那么……你可以听我说一下详细情况吗……」
「不，战场原。我还是不要从你口中了解详细情况比较好。因为我做事的方式跟忍野不一样——如果把个人情况和感情纳入考虑范围的话，就会把事情弄得过于复杂，我实在受不了。」
然后，我就——话说回来，我把墨镜挂在夏威夷衬衫胸前之后也完全忘了这回事——重新戴上墨镜，这么说道。
虽然我不会当面对她说「因为你对这件事的叙述肯定会充满主观因素」这样的话，不过只从片面的角度去看待事物的确是一个很不好的习惯，这也是我向来的观点。
这也是我和忍野的区别吧。
虽然忍野也不能说是以片面的角度去看待事物，但他一向都很重视每个人的立场和地位，有一种讨厌客观的倾向。
不过我毕竟已经好久没见过他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还是这样。
「详细的情况我就自己去调查吧。总之，光是听你刚才大致上的描述，我就能把握到这件事的要点了。」
虽然我实际上并没有把握到什么要点，甚至是毫无头绪的摸石头过河的状态，但我还是把话说满一点吹吹牛比较好吧——虽然我没有必要争取她的信赖，但是如果她不在某种程度上把事情托付给我的话，我就没有办法展开工作了。
即使不是这样，在工作的地方被小孩子指手画脚，也会让我觉得非常厌烦。
「不过，我还有几件事想要向你确认一下的——你不介意吧？」
「啊，嗯。」
点头答应的战场原，看起来似乎稍微欠缺了一点冷静——对自己来说，事情的进展实在有点顺利过头了。她一定是为此而感到不安吧。说白了，她对幸福和幸运的承受力实在低得可怜……虽然两年前的她也同样如此。
反过来对逆境承受力很强，但也只是这样而已。
这种人其实也是相当多的。当然，他们在社会中有着非常强大的生存能力，但却是不可能成为成功者的类型。
我不由得为战场原的将来感到担心。就算现在可以保住性命，她的将来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当然，这也跟我没有关系。
反正她变成怎样也无所谓吧。
「剩下的天数是七十四天，这个是绝对没错的吗？虽然俗话说谣言只会传七十五天……那应该是包括今天在内的数字吧？」
「是的——直江津高中的毕业典礼将会在三月十五号举行。在那一天的下午，也就是在毕业典礼结束后，连去参加庆祝宴会的机会也没有，我和阿良良木还有忍野忍就要遭到杀身之祸了。」
「这是绝对的吗？绝对不会错吗？比如说那个神情急之下在今天这个瞬间把你杀掉之类的情况，真的是绝对不会发生的吗？」
「我想，应该不会的。」
「为什么？说得极端一点，你现在跑来找我商量，千方百计地寻找让自己活下来的办法，而阿良良木那边恐怕也一样吧？这种行为应该会让那个神感到很不愉快。那么对方因为生气而在期限到来之前把你们收拾掉这个可能性，无论如何也应该是不能完全否定的啊？」
因为我觉得就算是神也不一定会遵守约定，所以才提出了这样的疑问。然而战场原——
「可以否定的。」
却以断定的口吻如此说道。
「当然可以否定了。因为千石抚子已经愤怒到极点了——就现在这个时刻来说。明明是这样，我和阿良良木却依然活着。这就是说，她至少是有遵守约定的想法的。因为提出这个约定的时候，应该就是她愤怒达到顶点的时候了。」
「……对了，我最想问清楚的就是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无论如何也必须从你的口中了解清楚。你——或者说你们，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惹得那个千石抚子那么恨你们？究竟做了些什么，才惹得她非要把你们杀掉不可？」
虽说是间接性的关系，但千石抚子毕竟是我的受害者，如果说这件事是跟现状有所关联的话，那么千石抚子应该杀的人不就是我吗？
不，如果说变成神这件事……如果患上这种可以称之为伟业的奇病对那个初中生来说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那么我反而是应该接受她的感谢才对吧——不过一个身为神的存在，却把目标锁定在特定人物上，还宣言要在某个时刻杀死对方……这种情况实在是令人费解。
比如说我今天去的京都神社——如果我破坏了那座神社的话，虽然很有可能会遭到惩罚，但不管怎么说也不会被杀掉吧。
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阿良良木和战场原究竟为什么要被杀死？
他们被千石抚子杀掉的原因是什么？
「那个——」
战场原说道——不，严格来说，她并没有说出来。因为……
「……我也不知道。」
她接下来是这么回答的。
「喂喂，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啊？」
「我真的是不知道啊。不，当然，怎么说呢……类似原因的事情，以及失败、误会、犯错等事例也还是有的……但是我实在不知道是否光因为那些事就会把事情搞成这样……我总觉这件事的背后一定还隐藏着跟我和阿良良木的理解完全不同的内情……不过，这个说法也是从羽川同学那里听来的。」
又是羽川吗。
我再次尝试在脑海中构筑起羽川的印象，但是也只能浮现出一个巨乳女的形象。太可怕了。
「不过作为一个线索，我就先跟你直说了吧，你可以把这件事看成是跟恋爱有关的问题。千石抚子在成为神之前，一直都喜欢着阿良良木，但是阿良良木却有女朋友——就是类似这样的。」
「……真是一件低俗的事情。」
我发表了自己的感想。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率直感受，我好像觉得它很低俗，但好像也没有这个想法。
「不过也无所谓吧，了解到这些情况就足够了。接下来就让我自己去调查——不过，我还是要确认一点……毕竟这是不问也知道的事，光是问出口也觉得很荒唐——这一次的话，是可以当作例外是么？」
「嗯？例外……是指什么？」
「我是说——我进入你们的小镇是不是没有问题？你该不会叫我呆在远离小镇的地方，就像一个坐在安乐椅上的侦探那样展开工作吧？——就算你真的要求我那样做，我根本就连安乐椅的形状也不知道啊？」
「……那当然是没有问题了，这次的案件是个例外。或者说你可以当作是特别情况，尽管在那里自由行动吧……不过，你可要小心点。那里也有不少对你怀恨在心的人。到时候可别变成一具身份不明的尸体被人发现哦。」
这女人说话还真可怕。要是她这么说的话，我就会变得不想去了啊。本来刚去完冲绳就要到下雪的地方去，我就已经有点不情愿了。
总而言之，这件夏威夷衬衫大概已经没用了……虽然忍野一整年都穿着夏威夷衬衫。在那个阳光男人的头脑中，或许一整年都是夏天吧。那与其说是夏威夷，倒不如说是巴西更贴切。
「当然了，你也要注意别让阿良良木发现你。」
「嗯……说的也是。毕竟我也不愿意见到他……如果是他的话倒还好说，那萝莉奴隶搞不好还会把我杀掉呢。」
另外还要多加注意的是阿良良木的妹妹——阿良良木火怜，那个束着马尾辫的女人。虽然现在也不一定还束着马尾辫啦。
「好，我明白了。我就从今天开始展开调查吧——话虽如此，战场原，你可以别以为能在一两天内解决问题啊。当然我不会说必须用满七十四天的时间，但至少也要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嗯，我已经做好长期战的心理准备，或者说现在已经是长期战了。不过，我会常常跟你联络的。虽然这是我主动委托你做的工作，但我还是没有办法对你完全信任。」
「那样就好了，你不要相信我，必须多点怀疑。」
说完，我就一口气喝光了咖啡。可是我却忘记了一件事——刚才因为把咖啡泼到了战场原的脸上，我的杯子早就空空如也了。
「既然这样，我逗留在冲绳的时间就到今天为止——」
我一边回想着自己逗留在冲绳的设定一边说道。头脑中还在绵密地盘算着今后的行动计划。
绵密……话说回来，棉花的密度感觉好像也很低啊。不过那也很符合我的特色。
「我打算在今天之内乘飞机进入你们的小镇……不过还是跟你分乘不同的航班回去比较好吧。要是被阿良良木知道我跟你乘坐同一架飞机的话，事情就会变得非常麻烦。」
「嗯，也对呢。话说回来，贝木。」
「什么事？」
「那个……能不能请你借点钱给我买回程机票呢……」

第12卷 恋物语 第恋话 黑仪·END 011
在这个时期同时并行展开的那五六个诈骗案件，我决定全部都放弃算了。放弃，然后就此扔开。就当作从一开始就没有那样的工作吧。或者说，也许那本来就是我随口说的一句谎话吧。
总而言之，我把买回程机票的钱拿给了战场原黑仪、让她先一步离开之后，就朝着机场内的便利店走去。
我来便利店主要是为了购买笔记本和钢笔——备忘录的话就太小了，本来我是想要一个A4大的笔记本，但很不巧的是便利店里没有那样的尺寸。如果有东急Hands或者Loft①在附近就最好了，可是这两者在冲绳都好像没有分店。
①注：东急Hands和Loft都是日本著名的大型连锁百货商店。
然后，在等待下一班机的期间，我手脚麻利地开始了准备工作——毕竟也不可能在那个小镇里过夜，所以我就在一家离那里大约有几十分钟电车车程的闹市区的酒店预订了房间。
首先是预约了一个礼拜。
因为觉得没有必要，所以我并没有使用伪名，不过贝木泥舟这个名字本来就跟伪名差不多，而且由于我没有固定居所的关系，所以在住址栏上也只能随便乱填一个假的地址充数了。
本来光是酒店的住宿费就已经超过十万日元了（严格来说，那十万日元还要减去战场原的机票费用），不过交通费和酒店住宿费对我来说也是平时必要的花费，所以这次就姑且不算在必要经费之内吧。
不过话说回来，战场原那家伙……
竟然连回程机票也没有准备就跑来这里，这究竟不顾一切到什么地步了啊——不过换句话说，我接受这份委托工作的事实，对她来说也许完全是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吧。
因为如果我拒绝的话，那十万日元就会留在她的手上——当然，也有可能单纯是因为她在金钱计算方面不擅长的缘故。虽然现在家境贫困，可是那小丫头以前可是有钱人家的独生女啊。
另外，我又向其他各个地方打了电话，做好收集情报和拉拢关系的前提准备，然后很快就到了我乘坐的航班起飞的时间——虽然我在今天之内也勉强可以赶到当地，但是到时应该已经是很晚的深夜时分了。虽然我说过要从今天开始行动，不过实质性的调查也只能从明天开始了。
在那之前我还是希望能制定好计划。
我最喜欢的就是制定诈骗计划。更何况这一回是欺骗神的大规模工作，我自然是干劲十足了。
跟平时无意识地信口开河说出来的谎话不一样，计划性诈骗甚至可以说是一门艺术——呜哇，我竟然说了这样一句假得离谱的话。
实在惭愧。
实际上我只不过是行事比较慎重而已……不过，我从学生时代开始就很喜欢制作类似「暑假计划」之类的东西，这一点确实是真的。虽然也有可能是谎言，但的确是真的。或者说这有可能是真的谎言。反正怎么都无所谓了，我只是随便吹吹牛而已。
，利用等待飞机起飞的时间和飞行中的时间，我一直不断地进行着思考——打开笔记本，在左右摊开的对页上，首先利用整片空间画出了一幅地图。
地图。
也就是那个小镇的地图。
是临时解除了出入禁令的那个小镇的地图。
虽然有的部分只能靠模糊的记忆画上去，但是因为我在半年前也曾经画过这幅地图，所以也没有必要太讲究距离和位置的准确性。这幅地图只是纯粹作为大致上的概览、或者说是用图形的方式来想像状况用的工具罢了。
想像。
说白了就是我自己的头脑地图。
所以与其说是地图，倒不如说是插画更恰当。
虽然这也是因人而异的事情，总之我就是觉得画成图形会更容易让头脑展开对事物的想像。
通过道听途说隐约记得的北白蛇神社的位置，千石抚子还是人类的时候上过的七百一中学，战场原和阿良良木就读的直江津高中的位置，神原家的位置，阿良良木家的位置——因为阿良良木历的妹妹所就读的栂之木二中离得稍微有点远，所以就算不画出来也应该没什么问题吧。不，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把它画上去吧。然后我还把其他可能有用的情报和可能没有用的情报都逐一画在那空白的纸面上。
对于战场原和阿良良木这些知道容貌的人，我就给他们添上一幅浅显易懂的Q版肖像图。尤其是这两个人，要是单用文字表示的话，看来还是会显得有点可怕。
一旦把他们变成图画，就只是两个可爱的小孩子。
当然，这也并不限于他们两人，我还在上面利索地画出了当时被我骗过的、至今还残留在我记忆中的那些初中生们。
在把当前的页面画满之后，我又打开新的对页，画上了一幅范围比刚才稍微狭窄一点的地图。如果说前一页是整体地图的话，那么现在画的就是局部地图了。虽然比例尺还是那么参差不齐，不过没关系，要是想知道准确距离的话，只要打开我的智能手机里的地图软件就一目了然了。
在飞机上做这种事的话，有时候可能会被身边的乘客投来奇异的目光，但是我根本不在乎。反正这只是我自己的印象图，就算被别人看到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来。甚至在不适合被人看到的部分，我用自己的方法进行了一定程度的加密。
而且在那些可爱插画的影响下，身旁的乘客说不定还以为我是漫画家之类的人种呢。
说起来，我以前——大概是大学生的时候吧，当我把这种印象图拿给卧烟前辈看的时候——
「感觉好像是美少女游戏的攻略图呢。」
她是这么跟我说的。
那时候我马上觉得很不高兴，所以有一段时间也停止了这方面的活动——可是要用其他方法的话我也无法习惯，结果还是马上就重新开始了。
在我不断地写写画画的期间，笔记本上的所有页面都几乎被我填满了，而正好在这时候，飞机也到达了目的地。
那里果然还是周围都堆满了积雪，呈现出一片白茫茫的雪景。看到这样的情景，我只会感觉到一阵寒意，完全不存在任何感动的成分——在确认了这一点之后，我就向战场原打了个电话。
「我到了。」
「谢谢你，多多拜托了。」
「嗯。」
就只交换了这样的对话。
仅此而已。

第12卷 恋物语 第恋话 黑仪·END 012
在酒店前台办理好人住手续后，我就先洗了个热水澡，然后稍微喝了点酒就上床睡觉。本以为到了第二天早上就会完全失去工作动力的，没想到实际上却没有出现那样的情况。因为我的引擎已经启动，不管是战场原还是其他人、甚至就连我自己的意志也无法加以控制。一旦进入这种状态的话，就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制止我了。
骗人的。
正因为我怀着随时撒手的打算，所以反而干劲十足地发起挑战——如果可以的话，我还希望能在工作途中去跟卧烟远江的遗孤见上一面，不过这回恐怕还是不行吧。
尽管也不是什么绝对无法做到的事，但还是放弃算了。
既然我必须一直保持秘密行动，那就应该尽可能避免不必要的接触——也就是尽量不制造可能接触的机会。我还是按照至今为止的方针，老实等待着神原骏河离开小镇的那一天吧。
今天是一月二日。
所以大部分的商店都没有开门——不过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在这家酒店所在的闹市区街道上，正呈现着一片迎春大减价的热闹景象。
趁着这个机会，我还打算买各种各样的东西回来备用。
要挤进购买福袋的顾客人堆里的确是很让人心烦的一件事（我并不讨厌拥挤，其实我也很喜欢人多的地方，但是我最讨厌的就是混进里面成为其中的一分子），但是为了工作也只有忍一忍了。诈骗并不是一种轻松赚钱的手段，而是用狡猾的方式来赚钱的手段。也就是说，其中最必需的要素是坚持和忍耐。
光是为了骗一个初中女生就使出浑身解数什么的，我现在干的事情的确有点荒唐，不过就当作是一种投资吧。尽管不知道这算是对什么进行的投资，但只要看作是一种投资的话，不管是什么事情我都可以忍耐下来。
在时间刚过十点的时候，我就将一个写着「请不要吵醒我」的牌匾挂在门把上，就这样走到了街上。
平时我一般都会把头发梳成大背头，但是在这一天我却没有那样做。这并不是我偷懒，而是确实有必要这么做。
我一边买东西一边思考。
虽然我基本上不管是什么工作都是一个人完成的，但是那并不意味着不借助他人的力量。虽然有人会以「那不是同一回事吗？」来反驳我，但我必须声明这是完全不一样的。也就是说，虽然我会借用他人的力量，但是我却不会帮他人的忙——我非常喜欢这样的关系。
而且这一回是特别大规模的工作（除了实际上只是要骗一个初中女生这一点之外），所以我还是觉得借助一下别人的力量会比较好。
虽然昨天我已经向情报贩子和万事通之类的人物下达了最低限度的委托内容，不过最好还是找一两个当地人来帮帮忙比较好。必须以隐藏身份的方式采取行动的我，是没有太大的自由活动空间的。
所谓「借助他人的力量」，只是身为欺诈师的一种谦虚的说法，其实说白了就是利用他人——我不会毫无意义地使用过分夸大自身恶行的表达方式。我并没有打算叫人家替我义务劳动，就算为此花上一万日元我也觉得无所谓。
当地的人……
我最初想到的人选当然是神原骏河，不过这一回我已经决定放弃去见她了，那么究竟该找谁比较好呢？
我回想起昨天画在笔记本上的Q版肖像图。
那么火炎姐妹又如何呢？……我开始思索了起来。阿良良木历的妹妹，阿良良木火怜和阿良良木月火。虽然那个月火我还没有见过……但是据说她是那个小镇上的所有初中女生都向往的偶像。上次在那个小镇里展开欺诈计划的时候，我也一直有对她多加警惕——当然，那个警戒网也不知道为什么被突破了。
对于这两个人，本来我都把她们当成跟神原一样是必须绝对小心不可以碰面的人物（尤其是姐姐火怜），但是我很快就改变了想法。
尽管我制定了计划，但也不一定会完全按照计划展开工作——我只是觉得制定计划很有意思罢了。说不定我接下来还会马上去跟神原见面呢。
话说回来，先不论我的性格如何，也姑且不考虑遭遇时的风险问题，如果能借助那两人的力量的话，确实是可以很大程度加快我目的的实现——因为上次是敌人，所以我才对她们百般恐惧，但是只要把她们拉拢到自己这边的话，从以女初中生为对手这个角度来考虑，恐怕没有比她们更可靠的同伴了。
总之就先纳入考虑范围吧。
在能保证向她们求助也不会反馈到阿良良木历那里的前提下，要付诸行动也没有问题——但是现在就只是处于妄想的阶段。
在完成准备后，我就马上要前往小镇了一一在那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更换衣服。当然，这里面并非只包含着做好御寒措施的意思。我没有梳成大背头也是因为这个理由——也就是说，要进入那个小镇的话，我必须乔装打扮一番。不过话说回来，我想反而是我平时穿的、按照战场原的说法就是「丧服」的那身打扮才更像乔装打扮吧。
当然，我也不是说穿着夏威夷衬衫的我才是真正的我，但要是别人以为那套黑乎乎的服装是我身体一部分的话，我也会很困扰的——不，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还是让别人保持那样的印象会比较有利吧。
我穿上在闹市区买来的颜色明亮的西服，然后再系上领带——总之就是打扮成普通上班族的模样，然后才乘上电车前往小镇。
前往那个如今正处在蛇神支配之下的和平小镇。

第12卷 恋物语 第恋话 黑仪·END 013
虽然我对战场原说过要她给我一个月的时间，但是从个人喜好的意义上说，我并不喜欢拖泥带水的做法。
忍耐当然也很重要，但是能迅速完成的事情我就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把它做好。我非常重视做事的效率，所以我决定首先从中心部分开始着手这项工作。
那么这项工作的中心部分是什么呢？
第一个应该是北白蛇神社吧——不过要是一开始就闯进那里的话，绝对超越了有勇无谋的程度，简直就是愚蠢了。比起天不怕地不怕，我反而觉得那样的思维更加可怕。
既然如此，就只能从另一个中心部分人手了——首先必须处理这边的问题。虽说有两三个中心部分也是相当奇怪的事情，总而言之，我认定的另一个中心部分就是千石抚子的家了。
只要从一开始就准确把握住目标人物的个人特征，以后的方针也就能自然而然地决定下来了——所以，我就这样走出了车站，徒步朝着千石家的方向径直走去。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我并不知道千石家的地址，所以我就随便朝着大致上的方向走了起来，同时向战场原打了个电话。
「怎么啦，难道有什么进展吗？」
「我刚刚做好准备。接下来就开始行动了……你那边好像很吵啊，这大新年的你到底在哪里？」
这是一个多余的问题。现在要工作的人是我，而且我也不希望战场原做什么多余的事，所以那家伙在哪里干什么本来应该跟我毫无关系才对。
「我在阿良良木的家里啦。」
战场原回答道。
你本来可以不回答的啊。
「因为被他们家请过来了。爸爸他也在这里，总之就是家族之间的礼尚往来……」
「还真让人欣慰的嘛。」
「你别那么说好不好。我当然很清楚自己正在做一件多么悠闲、多么滑稽的事情……」
战场原以沉郁的口吻说道。
对她来说，这的确是一种非常少见的语调。
原来如此，后面之所以那么吵嚷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而她现在就在小声讲电话么。我本想说要是这样的话你也可以不接电话，但是这毕竟是关系到自己和恋人性命的问题，她自然也不可能采取无视的态度了。
虽然我的确觉得战场原和阿良良木很滑稽，但也不认为他们在悠哉游哉地过日子。就算说在七十四天后……啊，现在已经是七十三天了……总之就算知道自己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死掉，他们也不可能完全撇开现在的人际关系置之不理吧。
至少在渴望获救的情况下是这样。
「我想知道千石抚子的住址。也就是说她原本居住的地方，是户口簿上写的那个地址。虽然调查一下也可以知道，不过我想现在马上知道。你发邮件到我手机里吧。」
当然，他们内心的复杂心境和周遭情况都跟我没有关系，所以我就只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千石先生……千石抚子的住处……那个，我当然是知道的。」
我明确地听到了她刚开始是以先生来称呼千石的——虽然我不知道这句说错的话包含着什么意思，不过我还是先把它记进了头脑中。至于这是有用的情报还是没用的情报，我现在还不知道。就算不知道也无所谓。
「我不知道你的邮件地址。」
「我现在就告诉你，你现在手上有笔记本吗？」
「没有，不过你说我就可以记住的。」
那还真够聪明伶俐的。
因为我觉得有点不爽，所以就故意加快语速，而且还用很不清晰的口齿说出了自己的邮件地址。要是对方听错了的话该怎么办呢？这个问题我倒没有考虑过。然而，战场原却一字不差地向我复述了一遍。
真是太聪明伶俐了啊——这次我反而感到佩服了。
不过，想到这样聪明伶俐的人却陷入了当前的困境，我就只能以「世间的事情总是毫无道理可言」这句话来解释了——不，等一下。在能力上具有优势的人遇到不幸，那也可以说是在某种程度上维持了平衡吧？
而这个理论的漏洞，就在于能力上存在缺陷的人也基本上会遇到不幸这个事实了。不过我并没有打算为这个理论自圆其说。
毕竟那只是我随便想出来的东西。
要是被人从鸡蛋里挑刺的话我自然是没办法应付了。
「那么我马上就给你发邮件……但是，你要知道这个干什么？」
「当然是给她发贺年卡了。」
在笑不出来的状况下开玩笑，并不是为了耍酷，而是一种对话上的技巧。不过没想到这个笑话还真的起作用了。
我可以感觉到电话那边的战场原已经捂着肚子蹲下来了——不过大概是因为她的家人和恋人就在隔壁的房间里吧，所以她也不能大声笑出来。
两年前她还是一个铁面皮的人。
没想到现在却变得这么爱笑了——当然，导致她的铁面皮因为奇病而进一步恶化的也并非别人，恰好就是我自己。
「当然，我是开玩笑的。」
仿佛觉得我这样故意订正很有意思似的，战场原笑了好久也没有恢复过来。没有办法，我只好继续说下去：
「我是要去千石抚子那里进行调查。既然她放弃人类身份变成了神，那么她现在应该是被视为失踪的离家出走少女吧？所以我打算向她的父母了解一下情况，然后到千石抚子的私人房间里看看有什么线索没有。那样的话，说不定就会找到什么情报吧。」
「……等、等一下。」
明明还没有笑完，战场原就开口制止了我。
「那个……贝木。当然，方法和手段我都打算交给你来决定，但是，那些过于粗暴的事情——」
「我当然不可能做什么粗暴的事情了，你也应该很清楚我的做法吧。而且如果你打算把手段和方法交给我来决定，那就全部交给我，都交给我好了。你要记住，你千万不要忘记啊，战场原。你现在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而向一个自己恨之入骨的人求助，你绝对不能忘记这个事实。」
当然，如果只是为了保住自己性命的话，你多半是不会向我求助的吧。在明知道这一点的情况下说出这样的话，还真是非常有意思。但是正当我觉得很有意思的时候，却完全搞不懂这究竟有什么意思。
「我知道，我也没有忘记。但是，至少也让我提个请求吧……清你不要做什么过于粗暴的事情。」
「我都说我不会做那种事了啊。」
我突然觉得很厌烦，于是就强行挂断了电话。打电话的好处就是可以这样做。当然，这样做也不光是因为我觉得很厌烦，要是跟战场原在电话里谈太久的话，也很有可能会引起阿良良木或者阿良良木家里的某个人的注意。
另外根据我后来的调查显示，他家的父母好像都是当警官的……我这回可真是在铤而走险呢。
而且，还有战场原的父亲。
我绝对不可以跟他碰面——那是危险度更甚于阿良良木的、绝对不能碰面的对象。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手机就响起了收到邮件的提示音。不愧是女高中生，用手机打字还真够快的。在我的手机收到邮件之前，恐怕她那边已经把发信的历史记录删除了吧。
邮件的标题是「不要做太粗暴的事」。烦死了，真的是烦透了。我不禁感到越来越窝火。窝火到这个地步的话，我反而产生了一种想听从她这个请求的冲动。
本来我的确是打算在千石家稍微做一些粗暴的事情，但是现在已经没有那种想法了。你还挺厉害的嘛，战场原。
我确认了一下地址（先不说她打字的速度有多快，既然战场原能以这种速度把邮件发过来，也就意味着她可以在不看笔记本的情况下把这个地址写出来。这不但能说明她的记忆力强，还可以反映出她和恋人怀抱着多么真挚的态度去面对这个局面。当然，这对我来说也是无关重要的），就这样边看边加快了脚步。
回到酒店后，我一定要马上把千石家的地址添上去——想到这里，我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就连千石抚子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
不过也没有必要慌张，以后只要叫战场原——干脆就在今晚吧——发个彩信邮件过来就行了。照片的话她也应该会有吧。不，如果待会儿去千石家的时候能借到一张照片的话，那样也不错。
虽然对道路显得异常空旷感到有点不妥，不过转念一想，今天也还是新年休假的期间。我总是很容易就忘记这个了。这大新年的，我究竟在做些什么啊。我只觉得自己在拼命地把这件事当成是自己的工作。

第12卷 恋物语 第恋话 黑仪·END 014
千石抚子的父母，都是非常普通的大人。我在这种时候说的「非常普通的大人」，就跟平时一样是指那些善良的普通市民，并没有其他更深层的意思。
也就是说我既没有对他们产生好感，同时也不会怀抱厌恶的感情——当然，大部分的人对我来说都是这样的。
只不过是普通的人类——仅此而已。
不过作为普通大人或者善良市民，他们家却并没有什么庆祝新年的气氛。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虽说并没有死，但是女儿已经失踪，而且这种状况还持续了好几个月的话，家里的气氛也就跟送葬差不了多远了。
我刚才说的「要给她发贺年卡」的玩笑，不仅一点都不好笑（虽然还是引得战场原笑个不停），同时也是一种很不严肃的行为。
但是就算听到不严肃这个词，我也只会对这个以「不」来抵消「严肃」的词语究竟是否真的有存在的必要产生怀疑，如果真的要发贺年卡，不管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可以发出去吧。
我甚至在想，要是我穿着平时的丧服（虽然只是别人这么说我罢了）来这里的话就最合适不过了。
总而言之，我就从正面闯进了笼罩在一片哭丧气氛中的千石家。虽然用「闯进」来形容，听起来就好像我真的干出了战场原所担心的那种「粗暴的行为」，但是我实际上采用的手段却是非常安稳平和的。
我按了一下门铃，自称是她女儿（也就是千石抚子）的同班同学的父亲，也就是假冒身份闯进了千石的家里。
「虽然可能只是单纯的离家出走，不过我家的女儿也在三天前失踪了。我记得她在消失之前好像提到过你家女儿的名字，因为感到非常在意，所以明知道这样做很不合礼节，但还是硬着头皮上门打扰了。请问可不可以让我了解一下你们女儿的情况呢？」
就是这样。
话说我的演技水平还真是相当了不起——或者说，当我开口提到他们的女儿「抚子小姐」的时候，她的父母就马上丧失了对我这个素不相识的来客的警惕心。所以就算我的演技和说谎的语气只相当于小学生演戏的水平，说不定也会得到同样的结果。
顺便说句题外话，对于被卷入了某宗事件中的人来说，最让他们头疼的、同时让他们进一步受伤的存在，就是像我这样提供虚假情报的好事者了。
我很明白他们的心情。虽然很明白，但是我却管不了那么多。
于是，我在客厅里听他们说明了情况后，就把他们两人定性为「非常普通的大人」了——同时也觉得他们是「非常普通的父母」。
我可不是在说他们的坏话啊，我先在此声明。
我只是发表一下感想而已。
我在自己的立场上，至今为止已经观察过多种多样的人。在这些人当中，也包括了许多女儿失踪的父母、或者是女儿已经死去的父母，还有虽然有互通音讯、但已经多年没见过女儿的父母。根据我对这些相类似的例子进行比照的结果，最后得出的是「嗯，非常普通」这样的结论。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对这方面抱有多余的期待才是不合常理的。
因为他们尽管都会担心自己的女儿是不是被卷入了什么事故，或者是不是已经死了，但是却绝对无法猜到自己的女儿已经变成了神吧。
因为要是单方面听他们说的话也有点过意不去，所以我首先就说了一下自己的女儿有多么可爱，有多么天真纯朴，还有跟千石抚子的关系有多么好之类的话。
正如之前说的那样，这种行为的确是给他们添了很大的麻烦，但是对于我说的这些子虚乌有的事，千石抚子的父母却好像非常感动的样子。
没想到那孩子还有那样的一面呀……她的母亲边说边哭了起来。我也几乎忍不住要跟着流泪了——如果我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话。
不过我毕竟是在没有进行详细调查和取证的情况下随便乱说的，所以如果反过来想的话，搞不好我还真有可能碰巧说出了真相。这么一想的话，我的罪恶感也随之减轻了不少。
当然，就算不这么想，我也不会有什么罪恶感。
不过，既然连我信口胡诌的谎话他们也深信不疑，也就是说身为普通父母的千石夫妻跟其他的父母一样，根本就对自己女儿的事情毫不了解。
什么很怕生人、什么是个很文静的孩子、什么以前经常都很爱笑……他们刚才好像是说过这样的话，然而我想知道的却不是这些溺爱子女的台词，而是想知道她内心所怀抱的黑暗面。不过他们似乎对这方面一无所知，而且好像也不太想了解这方面的事情。
他的父亲跟我说女儿根本没有什么叛逆期，一直都是很听父母话的乖孩子。要是自己女儿对父亲没有出现叛逆期的话，那已经是最大级别的警告音了啊，你为什么连这一点也没有察觉到？——我当时几乎想马上站起来这么反驳他了。
就连那个有着严重恋父情节的战场原，在初中时代也曾经有过故意跟父亲拉开距离的一段时期啊。
真受不了他们。
不过，那毕竟是已经过去、已经了结的事情，就算再怎么埋怨他们也于事无补。至于千石家的教育方针，虽然现在确实跟我的人生扯上了关系，但至少以后应该是完全没有关系的东西，所以我什么都没有说。
「原来是这样吗？嗯，我家的女儿也是这样的。」
只是随便迎合着他的话头一句带过罢了。在随便迎合对方话题这方面，恐怕这世上也没有几个人能比我贝木泥舟更擅长了。
但是「能不能把你们女儿的照片借给我呢？」这个要求，却因为设定上的原因很难说出口，所以我最后还是放弃了。看来这个还是只能让战场原待会儿给我发个彩信邮件来解决了。所以我——
「请问是否方便让我看看你们女儿的房间呢？」
向他们这么说道。
当然，实际上我并没有使用如此直接的言辞。我首先以「我的女儿应该是借了什么东西给抚子小姐的，那个东西应该可以成为搜索她们两人的线索，不知道两位有没有什么头绪？」这句话作为开头，然后花了三十分钟带他们游了几圈花园，才终于把话题引到了最后的终点。同时我也没有忘记在开头添上一句「虽然我知道这个要求非常无礼」作为前提。不过千石夫妻恐怕根本没有想过我提出的是一个无礼要求吧。
他们把我领到了千石抚子的房间（在二楼上面），怎么说呢，那是一个相当整洁的房间。就整理得体而言，其中的人工整洁感也显得过于强烈了。这大概是因为房间的主人失踪之后，她的父母也一直没有忘记替她打扫卫生的缘故吧。当我向父母确认的时候，他们都说一直都刻意地保持着和女儿离开之前一模一样的状态。
当然（对父母来说）千石抚子只是失踪了而已，并不是说已经死了，所以这个作为父母的想法也是完全正确的。毕竟他们不是在数死去孩子的岁数啊。
书架上摆满了许多充满孩子气的漫画，还有许多可爱的毛布玩具，总之就是一个典型的初中女生的房间。
不过，在我看来，这一切都存在着某种造作的感觉。
如果说在经过父母打扫后还是这样的话，那真是太造作了——老实说，我甚至产生了某种恶心的感觉。
我反而觉得，这个房间看起来就好像要把孩子气的可爱特征强加给房间主人似的——结合刚才千石抚子父亲说女儿并没有出现叛逆期的那句话来考虑，我也想到了不少事情。
这个当然不能说是怎么都无所谓了。
说不定这里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千石抚子——她内心的阴暗面。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开始在千石抚子的房间里搜索了起来——虽然外面还很光亮，但是因为窗帘没有拉开的关系，房间里却是一片昏暗。所以我在进入这个房间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
当然，把我领到房间里的千石夫妻并没有就这样回到一楼，所以我只能在她父母的面前展开搜索，也就是说我不可以用到处翻动家具的明显手法来搜索。
我就只能在这个四方形的房间里轻轻地扫过一圈，做一次极其表面性的搜索——这时候，我在书架最下面发现了一本看起来像是相册的东西。相册——这很好啊，完全是出乎意料的收获。于是，在征得夫妻俩的同意之后，我就打开了那本相册。
里面摆满了千石抚子的照片。原来如此，这就是千石抚子吗——我已经认住她了。我终于认识到了自己要欺骗的对象。
虽然我看的只是照片，不过我对千石抚子的第一印象，几乎就跟我对这个房间抱有的第一印象完全相同。
充满了孩子气，非常可爱，同时也很恶心。
感觉就像是人工制造出来的东西一样。仿佛是因为受到谁的强迫才维持着这种可爱的状态似的——虽然脸上露出笑容，但却显得有点生硬。似乎是因为相机的镜头对着自己才勉为其难地挤出笑容的样子。
那与其说是害羞的笑容，倒不如说是卑屈的笑容。
她把前发垂在眼前，似乎正在极力避免跟别人对上视线——说得更具体一点，她总是给人一种战战兢兢的感觉。
她究竟是在害怕些什么呢？
害怕什么？
毕竟我不可能带着这张照片回去，所以我就只能把它深深地印在自己的脑海里。要做考察的话就留到以后再进行吧。
「这都是只有她一个人的照片呢。难道就没有跟我女儿一起照的照片吗……」
我尽量以听起来不像是在找借口的声音这么嘀咕了一句，然后就把那本相册放回到书架上——本来这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行动而随口说的话，但是在说完之后，我才察觉到相册中连一张跟家人合影的照片都没有这个事实。
也就是说，里面没有一张是跟父母合影的照片，全都只是千石抚子一个人的照片。
当然，这毕竟是照片，要照相的话自然就要有人负责拿相机，所以三人一起合影的照片当然会很少了……就算是那样，至少也应该有跟父亲合影或者跟母亲合影的双人照片吧。虽然这本相册是千石抚子的个人相册，但正因为这是个人的相册，才没有必要区分得那么严格吧。
虽然我本来打算以后再进行考察的，但还是情不自禁地想了起来——竟然连一张家庭照片也没有。而把这样一本类似写真集的相册放在房间里的女孩子，她的精神状态究竟又是怎样的呢？
我回头看了看千石夫妻，但是也看不出他们对看完相册的我表现出着什么愧疚或者歉疚的神色。
非但如此，他们的态度就好像在说这本相册的内容完全没有任何值得愧疚的地方似的——在这样的非常事态中，他们甚至还为自己女儿的可爱感到自豪。
原来如此，的确是善良的普通市民。
他们总是深信着自己是一个善良的人。
大概他们一直都认为自己的人生不存在任何的错误吧——即使在女儿失踪之后——
他们也还是会为此感到自豪。
为什么你要这样凝视着我们呢——他们俩似乎也觉得有点奇怪，为了勉强掩饰过去——
「这样看起来，她的确是一个跟你们两位很相像的孩子呢。」
我编造了这样一个理由。虽然对欺诈师来说，这样的理由也实在有点过于牵强，但是效果却似乎相当明显。虽然没有明显露出高兴的表情，但是女儿的房间明明正在被人搜索，他们这对父母的态度显得过于安稳了吧。
在那之后，我继续进行着搜索，正当我开始想着「差不多也该决定我的女儿借给千石抚子的东西是什么了吧」的时候，边向放在房间角落里的衣柜伸出手来。
准确来说，应该是刚准备向那边伸出手——这本来是我留到最后搜索的家具，但是千石抚子的母亲却以至今为止最大的音量喊出了「啊啊，请你不要碰那个衣柜！」这样一句话。
那是一种让人感觉到某种强烈意志的、令人确信要推翻这个意见必定要大费一番工夫的、极其坚决的口吻。
「你说不要碰，究竟是……？」
我当然马上就提出了反问，同时也期待着其中隐藏着什么重要的理由。可是她母亲的回答却只是「我们都被叮嘱过绝对不能碰那个衣柜的」这样一句话。
被叮嘱过？被谁啊？
虽然这也许已经是没必要追问的事情了，不过我还是故意问了一句。最后果然不出我的所料，他们都说是千石抚子吩咐他们不能碰的。
我实在很难描述我现在的心情，所以我就只把事实说出来吧。
总的来说，千石抚子的父母在女儿失踪之后，也还是执着地为她维护房间的整洁和保持原来的样子。明明其中很有可能存在着重要的线索，他们却一直遵从着女儿的吩咐，就连她房间的衣柜也没有打开过。

第12卷 恋物语 第恋话 黑仪·END 015
我现在的立场毕竟是千石抚子朋友的父亲，要说服他们俩打开衣柜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是一个人还好说，现在是两个人都在看着我，也不可能瞒着他们悄悄查看里面的东西，所以这个衣柜还是留到以后再处理好了。
没什么，我已经知道了它的存在。
知道了有这样的一件东西。
光是这样，我来到千石家就已经很有意义了——我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告诉了千石夫妻，然后也请他们把号码告诉我，在说上儿句「如果找到什么线索的话我会再跟你们联络的」，「以后我们就多点联络吧」之类的话，然后就这样离开了千石家。
先不说衣柜的问题（说不定打开一看，却见到里面只是摆着一些符合初中生特色的色情书刊呢），光是简略地观察了一下那个房间，我就可以凭直觉推测到千石抚子的内心一定隐藏着某种阴暗。
不过能在那样一个草莓色的少女房间里找出阴暗部分的乖僻之人，恐怕找遍整个世界也只有我一个了吧。我是这么想的。实际上也可能只是因为我持有「既然患上奇病当上神的话，她的内心一定存在着某种阴暗面」这样的偏见吧。
我本来也没觉得跟他们谈了多久，不过在赢取他们信任的时候似乎花了相当长的时间，到我离开千石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应该差不多可以了吧——我这么想着，就给战场原打了个电话。
「我没有做什么粗暴的事。」
首先我就像要报复似的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再向战场原要求说：
「你把千石抚子的照片发给我吧。」
「什么啊？你连她的长相都不知道吗？」
听到这句仿佛带刺的回答，我察觉到她并没有故意压低声音的感觉，也就是说今天庆祝新年的那场热闹聚会已经解散了吧。
我说道：
「因为那是我见也没见过的女人啊。我的间接受害者什么的，也只有你一个人这么说罢了。仔细一想，那句话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难道你怀疑是我在骗你吗？」
战场原似乎很出乎意料地说道。她一定是觉得我没资格说这种话吧。
「我在千石抚子家里看到了她的相册，是个相当可爱的孩子嘛。同时也是你讨厌的那种……」
听到这句讽刺意味比开头的那句还要强烈的话语，战场原先是沉默了一会儿——
「的确没错。」
然后这么回答道。
还真够老实的。这样子的话，她确实是骗不了我。
「那是我最讨厌的类型，就算不是以这种形式跟她认识，也是绝对不可能成为朋友的类型。」
「关于她是撒娇的类型还是受溺爱的类型，现在还没有办法作出判断——你既然知道她的住址，也就是说你曾经拜访过千石家吧？我的意思是说，你是不是也跟她的父母谈过话？」
「当然去过了……因为阿良良木的一个妹妹跟千石抚子是很要好的朋友嘛。我就是通过这个关系去访问她家的。不过阿良良木的那个妹妹不管跟谁都很要好，所以也不是说她跟千石抚子特别亲密什么的。」
唔——
阿良良木历的妹妹……是火怜的那方吗？还是说月火那方呢？从性格特征来考虑，那恐怕应该是月火吧。
「阿良良木的妹妹——她知道吗？关于自己哥哥目前所处的状况。从庆祝新年这一点来判断，首先阿良良木夫妻应该是不知道的吧……」
「妹妹们也不知道。不管是哥哥现在的处境，还是千石抚子发生的变化，她们都一无所知。知道这件事的就只有我、阿良良木、忍野忍，还有羽川同学这几个人。我本来还想对羽川同学也保密……可是却被识破了。」
不知为什么，她用上了一种调皮的口吻。
我说那个羽川究竟什么人啊？
「当然，这只是我自己所掌握的范围，如果阿良良木对别人提起过这件事，然后又对我保密的话，那就不在这个范围内了。」
「唔。」
这的确是很有可能的事。这对几乎是现实演绎着手表链和梳子故事的情侣，说不定都互相保留着什么秘密吧。
虽然我以前还听说过他们约定在有关怪异的问题上绝对不做任何隐瞒，不过那也许是一个附带着许多例外条件的约定吧。
如果阿良良木瞒着战场原去求助的话，那么他求助的对象会是谁呢？我尝试进行着这样的思考，但却想不出答案。
我并没有完全掌握阿良良木的交友范围——要勉强说的话，那恐怕就是影缝和斧乃木之类的吧。
虽然是一件很没趣的事，不过我听说那两个不死身杀手已经跟阿良良木达成和解了——
「为什么不把事情宣扬出去呢？只要说出去的话，说不定还会想出什么出乎意料的妙计啊？」
虽然我已经隐约猜到答案了，但我还是提出了这样的话题。举一个例子，她们可以向据说左手发生了怪异化的神原求助啊——虽然就我个人来说这并不是我愿意看到的事态，不过那「猴子手」的愿望项目，据我所知应该是还有剩余的吧。
「……总而言之，千石抚子是非常凶暴的啦。」
是非常凶暴的——她这么跟我说。
在挑选了字句之后，战场原这么跟我说。
这个毒舌女（虽然只是我认识的那个时候的她）竟然会使用如此直接的表达方式，这确实是出乎我的意料。
凶暴。
这是一个很少会对人使用的词语。因为那一般都是对动物使用的字眼——或者说是对年幼小孩子使用的字眼。
这既不是用来形容初中生的词语，更不是用来形容神的词语。
本来应该不是的，然而——
「如果我们向别人求助的话，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把那个人收拾掉……本来这只是阿良良木和千石抚子之间的问题，可是她却会毫不犹豫地把我和其他的人都卷入其中。」
「…………」
喂喂，那么说的话我的性命不也一样危在旦夕了吗？你难道是觉得就算我被卷进这件事而死掉也无所谓，才把这份工作委托给我的吗？——我当然不会不知趣地提出这样的质问。
这种事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我是在明知道这一点的情况下、在了解全部隐情的情况下，才接受了这一次的工作。不管什么工作都会有风险，说得明白一点，所谓的工作就是风险和利益互相此消彼长的过程。
……但是，这份工作的利益究竟在什么地方呢？
作为必要经费的十万日元，已经因为服装费用而花掉了一半以上了。
「原来如此，那么的确是不能随便找其他人商量呢。」
所以她才说即使是羽川也想要保密吗——但是，战场原和阿良良木竭力保持着的这个秘密，而且还是性命攸关的秘密，那个羽川竟然轻而易举就看穿了。看来她果然不是寻常之辈啊。
大概这只是一种瞎猜或者牵强附会的说法吧，不过把我半年前在这个小镇撒下的诈骗种子彻底连根拔起的人，表面上似乎是火炎姐妹、阿良良木历和战场原黑仪他们几个人，但是那个羽川说不定也在这件事上插了一腿吧。
「等一下，贝木。你可不要误会，我之所以找你商量这件事——」
「我不会介意的。你别跟我说那些烦人的借口。我根本就不在乎那些事情。我可是专业的欺诈师，把性命暴露在危险中也是经常有的事。」
这句台词好像也太装模作样了吧。如果是在两年前的话还好说，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有必要向战场原耍威风了啊。
「比起那个，我现在已经对千石抚子的家庭情况了解到一点凤毛麟角……战场原。老实说，你对千石抚子有什么感想？」
「……你不是说不需要听我的感想吗？」
「只要不是最初接触到的情报就没有问题了。与其说是情报提供，你就怀着闲聊的心情告诉我吧。刚才你说她是你讨厌的类型，还说她很凶暴……怎么说呢，你再加上一点故事情节来谈谈感想如何？」
「…………」
「唔？怎么了？」
「那个……我其实并没有直接跟千石抚子见过面。」
「什么？是这样的吗？」
这的确让我感到非常意外。
难道千石抚子正在打算杀一个跟自己素未谋面的人吗？
「是的。虽然有一次在电话里跟她进行了交易……不，也可以说是对话吧，不过那已经是在她放弃人类身份之后的事了。」
「……是吗，我总算隐约理解过来了。关于你现在所处的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还真亏你能保持着正常的精神呢。」
「……也对啦。」
「不过你已经急得要向我这样的人求助了，说不定你的精神早就变得不正常了吧。」
我一边说一边把视线转向夕阳。现在是傍晚时分，换句话说就是所谓的逢魔之时了。
「贝木，所以说我并不是——」
「总之，我现在打算先去跟千石抚子见个面——只要去北白蛇神社那里就能见到她了吧？」
「……也不一定能见到。至少我在她变成神之后就没有见过她了——看来她对我真的非常讨厌。阿良良木的话，大概五次之中有一次可以见到吧……不过每次都差点被杀掉，最后只能狼狈地跑回来。」
虽然随时都可以杀掉我们，不过在约定的日子到来之前她似乎还是会留着我们的性命——战场原发表了这样一句充满血腥味的见解。
据她所说，彼此的战斗一直都在进行着。
原来如此，这的确是长期战啊。
「阿良良木木今天应该不会去吧？我可不想在神社境内给他碰个正着啊。」
「他不会去的。因为今晚他要跟我——不。」
她说了一半就没再说下去了。
什么啊，还蛮可爱的嘛。
在战斗继续进行的同时，她们的恋爱关系好像也在继续发展——难道在随时面临性命危机的状况下，恋爱关系会随之加速发展吗？因为我从来没有陷入过那样的状况，所以也不是太明白……
「见不到面的话那也无所谓。总之我只有先到现场看一下才能有个把握。」
「如果见到的话，你打算怎么办？你已经准备好欺骗她的材料了吗？」
「还没有。我只是打算先去看看她的脸色，或者说是把她的容貌跟我的印象联系起来罢了——而且说不定这件事还可以通过商量来解决呢。」
「是吗……虽然我觉得应该是不可能的事，不过你还是加油干吧。」
战场原以毫无干劲的口吻向我激励道。
我一点也不高兴，也没有任何感觉。

第12卷 恋物语 第恋话 黑仪·END 016
有一个词叫做能量源泉。我当然不相信那样的东西，但是如果沿用这个说法，北白蛇神社大概就是一个负的能量源泉吧。
负的能量，听起来就充满了可疑的味道。
听说忍野曾经把那里说成是相当于这个小镇的垃圾场一样的地方——还说那里就是气囊。这确实是是符合那家伙风格的毫无掩饰的合理表达方式，不过对我来说，那里只不过是一座小山的上面罢了。
我认为那样的地方充满湿气和阴暗难耐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之前来到这个小镇的时候也好几次想要到那里去看一看，但是却因为各种原因而没有实现。
我以前已经从传闻中听说过坐落在这个小镇里的那座神社的情况。根据我当时搜集到的情报，那座神社现在就只剩下一个几乎快要崩塌的神社废墟了——但是我现在来到现场一看（在登上这座雪山的期间，我有好几次都几乎要放弃了），却发现那里耸立着一座相当华丽的、甚至可以说是崭新的神社本殿。
不，那并不是「可以说是崭新的」，我看那实际上真是新建起来的吧。感觉在建成之后还没有过多久——难道是因为在破灭的神社中显现了新的蛇神，然后那蛇神就凭借其强大的神通力建起了这座本殿吗？
那真是太荒唐了，恐怕只是政府出资重建的吧——只不过是把之前的工程计划付诸实施罢了，应该是跟千石抚子那件事没有关系的。
但是不可思议的是，在神社境内的中央建起这样一座小巧玲珑却相当精致的本殿后，就好像山上的空气都变得紧凑了起来似的。
那种潮湿阴暗的感觉也好像完全消失了。
我沿着参道向前走去。
因为参道的正中央是神走的路，所以一般来说人都必须靠边走，但是我才不管那么多。
世界上没有我走不了的路，也没有我飞不上的天空。
我反而觉得要是神对我这种厚脸皮的态度感到气愤而现身的话是最好不过了，然而很遗憾的是，事情并没有我想像中的那么顺利。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神怎么可能会那么轻易登场呢。
我来到了钱箱的前面。
本殿里面并没有人的气息——要说理所当然的话也的确没错，里面看来真的没有人在。虽然神社本殿被新建起来了，但也不意味着这座神社里的神在信仰对象的意义上获得了完全的复活。仔细观察的话，也好像没有人来这里做新年祈愿的迹象。
下雪的地域在这种时候就最方便了，只要通过脚印、积雪形状或者冻结状态就可以判断出该地方几天之内的来访人数。
根据我的判断，来访这座神社的人，如果从今年开始算起，那么我毫无疑问就是第一个了。
也就是说，这座北白蛇神社虽然建筑物已经焕然一新，但是那也只是建筑物焕然一新而已——其他的任何东西都没有被更新过。当然，这里应该也会有类似神社主持的人来负责管理，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是得到了人们的利用。当然，以后会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
反过来说，如果这座神社在元旦的时候呈现出一派热闹景象的话，千石抚子的神通力就会获得进一步的强化，到时候就再也没人能阻止她了——所以要想解决她这个问题，就必须在那之前采取措施。当然，就算是现在这个时候也已经没人能阻止她了。而且，如果事态继续这样发展下去的话，阿良良木和战场原在明年的正月也不能来这里了吧。
算了，我就姑且做好自己能做的事吧。
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好，轻轻松松地活下去吧。
我从西服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硬币，然后又重新想了一想，再从另一边的口袋里掏出一张万元纸币，把它放到了钱箱里面。
二鞠躬、二拍掌、一鞠躬。
虽然不知道这样的礼节是否符合传统，我只管按照自己的记忆做出了参拜的动作——这样的动作，也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做过了。
作为最低限度的抵抗，我并没有把那一万日元纸币随手扔进去，而是以无比小心的动作轻轻塞进了钱箱。从我这种动作的笨拙感可以推测出，搞不好这是我贝木泥舟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新年祈愿吧。
然后，就在我刚刚拜完礼的时候——
「我是抚子呀～！」
神一下子就从本殿里面跑了出来。
这一点也不值得庆幸。
可是看到她被我的一万日元引了出来，我反而对她产生了好感——当然，她似乎并不是对我布施的金钱感到高兴。看她的兴奋表情，简直就活像一个拿到压岁钱而兴奋不已的小孩子。

第12卷 恋物语 第恋话 黑仪·END 017
「我好不容易才成了神，可是却没有人来这里参拜，我正觉得很纳闷呢。叔叔，你就陪抚子说说话嘛。」
千石抚子以异常开朗的兴奋声音说道，还高兴地用双手拿着那张从钱箱里取出来的一万日元纸币。
然而那张一万日元纸币，却是千石抚子伸出一根根细长白蛇状的头发像机械手似的从钱箱里拿出来的，所以这也不是什么温暖人心的情景。
反而是充满了恐怖。
头发竟然都变成了蛇，这的确是一个奇病。
在现代医学里是绝对无法得到解释的吧。
据说人类的头发大约有十万条，而千石抚子却似乎是头发量偏多的类型，也就是说她的头上有超过十万条的蛇在不停地蠕动。
我看即使是美杜莎，要是看到千石抚子这可怕的头发的话，搞不好也会像石头一样僵在原地吧——而且根据她刚才从钱箱里取出一万日元纸币时的流畅动作来判断，那每一条蛇的眼睛应该都是跟她的视觉直接相通的。
那么在她的眼里——
这个世界看起来究竟是怎么样的呢？
恐怕应该会有十万种以上的不同角度的情景吧。
不过反过来说，具有蛇神特点的部分也就只是她的头发而已（虽然我觉得光是这样就已经非常夸张了），在衣着上却显得相当的普通。
假如忽略现在是隆冬季节这个事实的话，那的确是很普通。
假如忽略现在是飘雪的隆冬季节的话。
一身纤薄的无袖白色连衣裙，不光是看起来就让人觉得发冷，同时也好像随时都会融人雪景之中一般——给人一种随时都可能会消失不见的缥缈感。要是她穿上蛇纹图案的服装的话就更容易辨认了吧……我在内心暗暗想道。
光着脚丫这一点也同样跟雪景不怎么相符。
这身打扮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至少看起来一点都不像神——如果要勉强说的话，那就是卷在她左手腕上的手环了。而且还是白色的。她会不会用这个东西来束起那头蛇发呢？
想到这里，我才终于察觉到蛇神和蛇发在读音上是相通的。话说妖怪变化之类的东西的确是很喜欢玩这种谐音的游戏。
虽然对于把神归人妖怪变化的类别是否合适这个问题也存在着各种不同意见，但是就我看来，既然两者都存在着骗人的一面，那就是同一种东西了。
「一万日元～！一万日元呀～！」
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那当然很高兴了。
不过既然她已经成了神的话，那根本就没有必要用钱吧——而且那明明是用来维持神社正常运作的钱，可不是放进自己口袋里的东西啊。
也许她不是因为钱的多少，而是因为「第一次拿到香火钱」而感到高兴吧。如果是那样的话，那就只能说是对金钱的侮辱行为，刚才我对她产生的好感也不得不马上取消了。
「谢谢你呀，叔叔！」
千石抚子终于把脸转向我这边，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那是跟父母描述的印象完全不同的——既不像是腼腆也不像是怕生的笑容。
虽然父母说过她是一个爱笑的孩子，但是她以前一定不会露出这样的笑容吧。
就像从枷锁中被解放了出来一样。
是一种无拘无束的笑容。
甚至是一种不被怪物所束缚的笑容。
「叔叔你是抚子的第一号信徒呢！」
「…………」
这可不是一脸天真地说出来就可以获得原谅的话语。我内心也不禁产生了想要扇她一巴掌的冲动，但我毕竟不是暴力型的人物——
「别叫我叔叔，我的名字叫贝木泥舟。」
所以只是这样责备了一句就算了，还真够温柔的。
然而，尽管我只是这么说了一句，但仔细一想的话，这个决定却是一个失败——千石抚子是我在这个小镇展开的诈骗活动的间接性受害者。
那么她很有可能已经从别的地方——比如阿良良木和火炎姐妹等人的口中——听说过我的名字了。
就算她知道也是很正常的事。
这么想的话，对几乎毫无关系的阿良良木和战场原也毫不留情地发出杀害预告的这个小女孩，应该会马上对我大发雷霆了——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是……
「贝木先生！」
千石抚子反而露出了很高兴的表情。
「贝木先生，贝木泥舟先生！真是个奇怪的名字呢！请多多指教！我刚才叫你叔叔，真的很对不起！嗯，仔细一看还真的很年轻呢！呜哇，好年轻呀！我几乎觉得比我还小呢！那么我就叫你少主吧！」
「…………」
该怎么判断才好呢。这样的话，当然应该判断为「她只是我的间接性受害者，所以不知道我的名字」比较合理吧。但是，我却不这么认为。
她以前一定早就听说过，是知道我的名字的。
但是——她现在已经不记得了。
并不是说她认为我的事情根本无关重要，也不是说她变成神之后觉得身为人类时发生的事情不值一提——而是很自然地忘记了。
这个女孩子，已经把害自己陷入现在这种状态的罪魁祸首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想应该是这样。这家伙已经把本来不可能忘记的事情都完全忘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反而把一些无关重要的事情，比如小时候朋友的哥哥对自己很亲切之类的事情牢牢记住。
也就是说，各种事情的重要顺序在这孩子的头脑中已经完全乱套了——我是这么认为的。
或许有人会说光是因为她忘了我的名字就想得这么远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但我的确是知道的。
至今为止，我已经见过好几个这样的人。
明明不想知道，但我还是知道了。
无法对重要的东西和不重要的东西加以区分、甚至会把它们颠倒过来的人，我已经遇到过不止一个了。
那些都是无法妥善把握自己人生的人——毫无例外，都是在精神上被逼进绝路的人。
或者说是脑子坏掉的人吧。
比如说战场原的母亲就是这样。
从这个意义上说，虽然我不知道千石抚子的精神究竟是从身为人类的时候开始是这样，还是变成神之后才是这样，但是在程度上却非常严重——还没等我提问，她就自己说了起来：
「抚子我呀，现在一直都在等着三月的到来呢！我说出来好吗？干脆就说出来算啦！到了那个时候，抚子就可以把喜欢的人杀掉了！」
看起来好像还很高兴。
大概是看到有人陪自己说话感到很高兴，所以作为回礼，她才把自己心目中最关心和最感兴趣的话题向我说了出来吧。
但是面对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的少女，我却有一种相当异样的感觉。既然连我也这么说的话，那一定是非常严重了。
不过能对此产生异样感觉的人，世界上恐怕也只有我一个了。
「因为人家拜托我等半年，我也觉得既然是神就应该倾听人们的祈愿……不过，嗯，我本来以为神是很长命的，所以半年应该眨眼就会过去，没想到时间还是那么慢呢。一天就是一天，半年就是半年。所以我最近越来越觉得等不及了，但还是要忍住。因为我是神，一定要遵守约定才行呢！」
「……对啊，遵守约定是很重要的事，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崇高的行为。」
我随便说了一句违心的话迎合着他的话题。毕竟要是说一些她不中听的话，搞不好还会惹得她大发雷霆。不过即使不考虑这个因素，我大概也还是会这么说吧。
因为觉得这个小姑娘太可怜了，我实在不忍心说一些否定她的话——大家可以这么认为。虽然我很讨厌被别人视为善人或是伪善者什么的，但是在这个时候也没有办法。
因为看到来客（或者说是参拜客人）而兴奋不已……
为了让对方开心而努力说一些有趣话题的、像初中生一样的神，看起来实在非常滑稽，同时也非常可怜。
就连我也不得不对她表示同情。
当然，按照我的性格，并不会因此而改变初衷——也不会推掉战场原的委托而放弃欺骗这个小女孩。同时也不会产生要为她做点什么的想法。
工作就是工作。
但是让我感到在意的却是印象上的差异——根据我至今为止打听到的情报，千石抚子应该是一个非常典型的腼腆少女，不管对方是参拜客人还是信徒，按照她的性格应该也不会采取这种「热情接待」的行动。
明明是这样，她的性格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开朗而且富有社交性呢？就像从楔子或者锁链中被解放了出来似的……
……根本不用细想。
她一定是从楔子和锁链中被解放出来了吧。
虽然战场原把我当成是造成目前这种现状的主犯，但是至少千石抚子在我的欺诈活动影响下得到了幸福。
而且是非常非常的幸福。
「不过还真不可思议，为什么没有人来这里呢？难得神社已经焕然一新了，我本来以为会有很多客人来的呀。」
「我看是宣传不够吧？」
我说道。关于生意上的问题，我向来有着自己的独到见解——当然，我说的生意指的都是不合法的生意。
「或者是服务精神不够之类的。」
「服务精神？你说的服务，就是指色情性质的服务吗？」
「…………」
面对天真无邪地向我提出这个问题的神，我第一次选择了无视。我并不是一个有着高度交流能力的人，不可能陪她谈论这种初中生水平的低级趣味话题，而且我也没有那么亲切。
也不知道把我的沉默理解成什么意思了，千石抚子——
「历哥哥他呀，看到抚子光着上半身穿上灯笼裤的样子，还高兴得不得了呢！」
接着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那个男人究竟在干什么啊。
难道想当犯罪者吗？
要不这次欺骗千石抚子的工作就单单保住战场原的性命算了——我罕见地产生了一种义愤填膺的感觉。当然，那也是不可能的事。
「还有，当抚子穿着学校泳装在这个神社里不停扭动身子的时候，他看起来也好像很高兴呢！看到历哥哥那么高兴，抚子也很高兴呀！」
「……那个，我说……你啊。」
对于变成了神的人究竟该怎么称呼呢？——我先是稍微犹豫了一瞬间，但又想到刚才已经用上了平辈的口吻，事到如今再改口也没什么意义，所以就干脆继续用「你」来称呼了。
「那个……是叫历哥哥对吧？虽然我不知道那个历是姓氏还是名字——」
我姑且装出自己根本不认识那个男人的口吻（毕竟要是被她知道我认识他的话也会有麻烦，最重要的是我不愿意被人知道我和那种会对初中女生做出无耻行为的家伙是相识）。
「你应该是很喜欢那个历哥哥的吧？」
我提问道。
明明是自己提出的问题，我却不禁感到一阵恶心。
「嗯！我很喜欢呀！所以我才要杀他！要把他杀掉哦！』
「……是吗。」
「我还要把历哥哥那不知叫什么名字的恋人、还有不知叫什么名字的幼女奴隶一起杀掉呢！」
她很开心地说道。就好像下星期就可以跟恋人约会一样，甚至比那还要高兴——她非常兴奋地说出了自己要把恋人和他的相关者杀掉的计划。
而且她还不是单纯在向我炫耀，而是作为一个讨我欢心的话题，以可嘉的服务精神提供给我享受。她的眼神，就好像深信着我听了也会跟她一样开心似的。
神竟然相信着那种荒唐无稽的事情，实在是一种讽刺。不过即使不从这个角度来看，这本身也是一种讽刺了。
一般来说，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一种讽刺。
而且，对于同样被列入杀害名单的战场原和忍野忍，千石抚子甚至连她们的名字也没有记住——总之她已经把各种各样的顺序、关系和道理都搞得乱七八糟了。
我是这么想的。或者说，我终于得出了结论。
也就是说，这个孩子是个笨蛋。
是个脑子愚钝的家伙。
简直就是重度的脑子发育不全——而且一直以来都没有人指责过她这一点。娇纵着千石抚子的不仅仅是她的父母，还包括周围的所有人，一定是这样。
阿良良木历——恐怕也同样不例外。
他们都娇纵着千石抚子。
而千石抚子也一直接受着周围人的娇纵。
我也不是想辩解造成她的这种状况不是我的过错什么的，但是她现在之所以变成了神，我觉得应该就是受娇纵的结果了。
另外，平时一直戴着帽子、总是用前发遮挡着脸面之类的奇异行径，多半也被人们当作可爱或者萌的特征而没有遭到任何指责。
所有的问题行动——都全部得到了「纵容」。
所以她才会变成今天这种状况。
想到这里，我的同情心也不禁进一步发生加速了。
然后，正因为这样，从那种环境中解放出来的千石抚子，就算面对着「可以变回人类」这个选项，我想她也绝对会选择拒绝吧。
当然，光是这么想的话也没用，所以——
「我说，神啊。如果说你可以变回人类的话，你愿意吗？」
我就这么问道。
「不。」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果然不出我的所料，或许称之为前定和谐①也不为过。
①注：前定和谐是一种唯心的哲学概念，认为上帝创造世界时已经赋予万物固有的特性，万物都各自遵循自身的规律发展变化，又自然地与其他一切事物的发展变化保持协调。
「如果变回人类之后能跟历哥哥成为恋人，你也还是不愿意吗？」
「嗯。」
她斩钉截铁地答道。这回却是出乎我的意料，应该说是前定不和谐了。就算改变条件也还是一样吗。我本来还以为她会有所犹豫，至少也会思索一会儿再回答我的。
「抚子呀，只要一直单相思下去就可以了。」
「…………」
「如果一直持续着单相思的话——那不是比两情相悦更幸福吗？贝木先生。」
「……说的也是。」
我点了点头。本来我只是打算迎合她的意思才这么说的，但是我点头的时候却不知为什么加大了力度。
单相思——毕竟我也不是从木头里蹦出来的人，而且岁数也已经不小了，当然也有过那样的经历。而且说不定那份单相思直到今天还在持续呢——因为那个女人已经因为交通事故死去了。
对方是死人的话，我就只能一直单相思下去了。不管以后再经历什么样的恋爱，这种单相思也不可能会迎来终点，直到永远。
即使恋爱，也不会失恋。
从这个意义上说，千石抚子的想法或许也没有太大的不妥之处——因为只要杀掉阿良良木历的话，她就能如愿以偿，让自己沉浸在那幸福的、永无休止的单相思之中了。
而且也不会失恋。
「那历哥哥应该也不止一次来过这座神社吧？那么，你没有把他当作参拜客……当成客人来看待吗？」
「嗯，因为历哥哥总是在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耶。因为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所以就把他赶了回去，还跟他说我杀历哥哥的时间是三月份，所以叫他到那个时候再来这里。因为他总是纠缠不休，所以我也经常假装不在这里。」
「……难道就真的没有其他人来这里吗？除了历哥哥和我之外，至今为止都没有别人来过？」
「还有那些工匠们来过。」
「工匠？」
我起初还搞不懂其中的含义，但很快就想到那应该是指重建本殿的那些宫殿木工了。在重建宫殿的时候，这孩子究竟躲在哪里呢？总之她肯定是找个地方躲起来了吧。说不定是在树丛背后充满期待地看着自己的家被建起来的样子，却没想到在那之后竟然一个人也没有来过。
那是多么寂寞的感觉啊。
就算环境已经不再寂寥——这里的气氛也还是像以前那么寂寞。
「他们很快就帮我把神社建起来了呀！那样的速度，也不知道是不是叫做突击作业呢！真的很专业！吓我一跳呢！其实刚开始的时候的确有几个人来过，但是一看到抚子走出来，他们就全都逃走了。没有逃走的、而且还在钱箱里放钱的人，贝木先生可是第一个喔！」
所以真的很谢谢你！
千石抚子以仿佛随时要向我抱过来的态度说道——因为我不想被她抱住，所以就稍微改变了自己的站位。
「大家看到你之所以逃走——」
我说道。虽然这也许是没有必要说出口的话，但是我的嘴巴却总是会说出这种并非假话和虚言的、本来可以不说的、甚至不说反而更好的多余话。
正因为这样，才叫做「虚实之口」，真话假话都全部混在其中。
「大概都是因为你的样子很诡异吧，你的头发真是太可怕了啊。」
「…………」
瞬间，千石露出了大吃一惊的表情。
看到她的脸上没有了笑容，我马上产生了「啊啊，我快要被杀掉了」这样的预感。我当然是打算拼死抵抗的，但是在这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能取胜的几率也很低吧。想到这里就是我的葬身之地，感觉也蛮不错的。因为嘴巴说错话而死掉，的确是很符合我性格的死法。不，我的性格才没有那么干脆爽快。
我想这真是太糟糕了，果然还是不该接受这样的工作，当时真不知道想歪了什么。如果说这是战场原对我的报复的话，那的确是非常成功。被算计了——我刚想到这里，就到此为止了。
不过，这里的「到此为止」并不是说我全身被蛇咬伤中毒而死的「到此为止」——转眼一看，只见千石抚子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无表情后，又忽然露出开心的笑容注视着我。
但是这并不能用重新恢复笑容来描述。
怎么说呢，刚才那种天真无邪的开朗笑容，虽然并不是刻意挤出来的造作笑容，但我觉得其中还是包含着作为神的「营业微笑」的味道，然而现在的笑容却不一样。
在我看来，那是真的非常高兴的、发自心底的欢喜笑容。
「很诡异、太可怕什么的……」
千石抚子说道。
「我还是第一次听人家这么说我呢。」
「…………」
虽然我完全搞不懂这里面究竟有什么值得她那么高兴，但是接下来——
「因为大家都只会对抚子说『好可爱、真可爱』之类的话呀。」
听了她这句话之后，我就稍微有点理解了。
或许就理解了百分之一左右吧。
虽然也有可能只是千分之一。
对这孩子来说，「可爱」已经不属于称赞的词语，就算听了也不会觉得高兴——大概她反而一直被这句话限制了各种各样的行动吧。
所以，对于侮辱或者谩骂的话语，她却反过来觉得很高兴——这也可以说是价值观乱套的一种典型表现了。
的确——
如果这样的话，她还是不要恢复成人类，而是一直维持着神的身份——维持着连美杜莎都会吓得脸色铁青的外表继续在这里当神会更加幸福吧。
这么想的话，我的心情也变得有点沉重了。但是我马上就发现——既使真的是那样，也跟我完全没有关系。本来我就不是为了挽救这个可怜的、值得同情的初中生才接受委托的。
实际上正好相反，我接受的是「请帮忙欺骗这个初中生」的委托——而我就是一个可以在毫无罪恶感的情况下执行这个委托的人。
当然，千石夫妻和千石抚子的朋友也许都期望着千石抚子（以人的身份）回到小镇去，但是那却跟我的生意没有半点关系。虽然他们拜托我的话我可能会做，但是他们也必须为我准备相应的金额。
总而言之，现在我已经把握到千石抚子的个人特性，而且已经把握得非常透彻了。既然她是神，那么个人特性这个说法也好像有点不太合适，不过用在这个充满人情味的蛇神身上，大概也不能算是用词不当吧。
「是吗～原来抚子的样子很诡异很可怕吗。那么要是用手环把这头蛇发束起来的话，我的形象会不会有所改变呢。」
对于说出这句话的千石抚子，我只是平淡地宣告了「时间已经不早，我也该回去了」这个事实。
「咦～？再多聊一会儿嘛！贝木先生，你回去的话我会很～寂～寞～的～！」
看到神忽然撒起娇来，我不禁感到一阵厌烦，同时伸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我从口袋里取出来的，是一条环状的细绳。说白了，那就是一条翻花绳用的绳。
我的爱好是翻花绳，平时我都一直把这东西放在口袋里——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这只是我上午买东西的时候不知绑着哪个商品的绳子，在来这里的途中，我为了消遣才随便把它做成了翻花绳的绳。
我把这条绳交给了千石抚子。
「如果你有空的话，就拿这个来玩吧。」
「这是什么？难道是翻花绳？」
「怎么，原来你也知道吗。」
我还以为最近的小孩子都不知道什么叫翻花绳。
本来还想着可以得意洋洋地向她说明一番，没想到如意算盘却落空了。
「嗯，野比君很喜欢这个呢，翻花绳、打瞌睡和打快枪，野比君都很擅长哦！」
太棒了。
尽管翻花绳已经日渐衰微，哆啦A梦的文化也依然延续至今。在这个富井副部长①升职为部长代理、两先生②戒掉了赌博恶习的激荡时代，哆啦A梦的永恒不变却能让人感到如此的安心。
不过她也许已经不认得大山羡代③的声音了吧。
①注：富井副部长是漫画《美味大挑战（美味しんぼ）》中的著名配角；②两先生指的是漫画《乌龙派出所（こちら葛飾区龟有公園前派出所）》中的警视厅巡长两津勘吉；③大山羡代是为哆啦A梦配音的声优。
「但是，抚子对翻花绳可不是太了解呀……」
「我可以先教你几招，在你熟练掌握之前，我会再来找你的啦。」
「真的吗？」
「真的，我从来没有说过假话。」
我坦白地说道。
然后，我又像睁眼说瞎话似的……或者说是坏心眼地补充了一句：
「毕竟我是你的第一号信徒嘛。」

第12卷 恋物语 第恋话 黑仪·END 018
我大概会下地狱吧，虽然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千石抚子挥手目送着我下了山。接着我就来到车站，乘电车移动到闹市区，回到我住宿的城市酒店的房间里，就一下子躺倒在了床上。我几乎是整个人一下子摔上去的。除了登山之外，在买东西和访问千石家的时候也花费了不少体力，我也实在很累了。
呼～好久没有遇到过积极性这么强的工作了，大概我也有点焦急过头了吧。虽然刚回到酒店就开始反省也有点那个，但我的确没有必要在一天之内就转遍千石家和北白蛇神社这两个中心部分。
难道我现在是干劲十足吗？是因为战场原委托的工作而变得精神百倍？
这个想像还真让人恶心。
因为这样的想像让我感到越来越窝火，所以我就像要发泄闷气似的给战场原打了个电话。
这简直就跟恶作剧电话没什么两样。
「什么啊，贝木……都这么晚了……」
战场原以毫不掩饰没睡醒的声音说道。她大概是在自己家里吧，既然她肆无忌惮地叫出我的名字，那就是说她的父亲并没有睡在她的旁边吧。
战场原的父亲身为精英营业员，恐怕即使在新年也早早赶去上班了吧。毕竟她家的借债也还没有还清。
「现在也不算太晚吧，电车还没有收车呢。」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那里出身的，但是住在乡下小镇的都是很早睡觉的耶。」
「是吗。」
那么说来，她傍晚时提到的跟阿良良木的幽会也已经结束了吗。
顺便一提，就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是哪里出身的。虽然在九州长大这一点是绝对没错的，不过以前的事都基本上忘得一干二净了。
而且就算忘了也无所谓。
「是工作的报告。」
「……虽然我的确说过要常常联络，但是我当时的意思是我主动跟你联络啊。」
「是这样的吗，我可完全误会了啊。所以，趁电车还没收车之前，战场原，你可以出来一下吗？」
「啊？」
「我有些话想跟你当面说，越快越好。」
「…………」
战场原稍微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很不高兴地沉默了一会儿，但是——
「知道了。」
却作出了这样的回答。
她的精神忍耐力还真够厉害的，完全不像一个女高中生。我本来还以为她会生气地挂掉电话的啊。而且就算战场原真的那么做，我也没有想过要把工作抛开不干啊。
「我就姑且对你俯首听命吧。我是你的狗，至少在这两个半月的时间里是这样。」
「哈哈，那还真不错。我目前所在的位置是……」
我说出了电车站的名字，但却没有说出酒店的名字。
虽说是健全的城市酒店，但要是一个成年人把女高中生叫来自己的单人房的话，在体面上也不太好——尤其是这样的时间。
我去车站接你吧——我这么说道。
虽说是乡下地方，但是在闹市区也还是会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家庭餐厅的——虽然我作为大人还是想去一些可以喝酒的小酒馆，但是带着高中生去也还是不太合适。
「哼。」
战场原说道。
「喂，贝木，我想请教你一件事。能随意摆布一个女高中生的话，对中年男性来说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这个嘛，至少看到一个气焰嚣张的小鬼头恭顺地低头服从的姿态，也算是一种不错的享受吧。」
「去死吧。」
她叫我去死了。
这算是哪门子的恭顺呢？
可是，在挂断电话后——
「我在干什么啊。」
我却这么自言自语起来。我不禁对自己的行动感到无奈。对自己感到彻底的无奈。
因为从客观的角度看到了卑劣的自己欺负一个暴露出弱点的小孩子，于是沮丧地瘫倒在床上——当然不是了。以前战场原也让我吃了不少苦头，这点程度的小事，我只会觉得她活该受罪。
即使不把今天是第一天考虑在内，刚才我也已经在反省今天自己的超负荷劳动了，为什么我还要在今天之内增加自己的工作呢——而且就算战场原能来到这里，她也没有办法回去啊？在报告完工作之后，肯定是不可能赶上尾班电车的时间了。
那样一来，她就只能乘坐出租车回家去……而那孩子肯定是没钱的，所以出租车费用就要由我来付，而且这部分的钱不管怎么说也不可能划人必要经费里面。
这简直是毫无道理的浪费行为——不过因为我也不讨厌浪费，这么想的话也不会觉得太沮丧。
但是我本来是很想洗个热水澡、一个人去吃饭、最后悠闲地睡个好觉的，现在却反给自己多添了一项工作……我不由得打从心底里问自己「究竟在干些什么」。
这究竟是什么程度的工作狂啊。
虽然脑海中掠过了「干脆爽约不去见她」的念头，但是也不可能在深夜里把战场原一个人扔在车站里不管。
我只好深深地叹了口气，走出了酒店外面。
来到车站一看，只见战场原正露出一脸极不情愿和极不愉快的表情，双手叉腰地站在检票口的前面。
那气势简直让我不敢跟她搭话。
比3D电影的压迫感还要强烈。
不管怎么说，表情丰富也是一件好事。
「……晚上好，贝木。你没有把头发梳起来，我一时间都认不出是你呢。穿着这种衣服的话，你看起来简直就像个正经人嘛。」
她一看见我就这么说道。她大概是打算用讽刺的口吻来跟我打招呼吧，不过如果我的这种「乔装」能对战场原通用的话，那么我应该也不用担心会遭到被我骗过的那些初中生的围殴了。
「那么，你为什么在晚上还要穿着校服出来？」
战场原的打扮是在校服外面披了一件外套，另外再加上毛线帽、围巾和手套，在御寒对策方面也万无一失。虽然身体各处都成长了不少，但是穿上羽绒外套却还是那么相配，这一点也跟两年前毫无区别。
「我是尽可能不想让你看到我的私人服装啦。我就要通过穿校服来强调我跟你之间只是因为工作上的原因才见面的。」
「是么～」
说起来昨天她穿的也是校服。我本来还想着因为她是高中生所以才穿着校服，但是仔细一想的话，明明是新年还穿着校服，那确实是一种相当反常的现象。虽然我也不会要求她穿上和服什么的……
「羽川同学也经常说不想让讨厌的人看到自己的便服打扮呢。」
战场原又补充了一句更加莫名其妙的题外话。
也许她是打算开个玩笑吧，不过那恐怕是只有她自己才懂的笑话，而且说完还自己「呵呵」地笑了起来。
当然，我根本不会在乎小孩子打扮成什么样子，所以也不打算说些什么。如果她说因为不想让我看到衣服而不穿衣服的话我倒是会很困扰，总之不管是校服还是什么衣服都好，只要她穿着衣服的话就没有问题了。
什么问题也没有。
我结束了这个互相检查对方衣着的游戏——
「这附近有没有家庭餐厅？」
向战场原这么问道。
「什么啊，你陪女士上街难道没有事先预约餐店吗？」
「虽然我是一个不识趣不懂人情世故的男人，不过在陪女士上街的时候当然是会提前预约店家的。所以我现在就没有预约啦。」
「…………」
战场原露骨地咂了咂嘴，丢下一句「在这边」就走在前头给我带路了。竟然想跟我这个欺诈师玩斗嘴游戏，你还早一百年呢。
我以小孩子为对手产生了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战场原领着我来到的地方并不是家庭餐厅，而是Mister Donut的快餐连锁店，这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店。Mister Donut原来也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店，我可是到现在才知道。
像战场原这种类型的高中生，也许对快餐店的熟悉程度比家庭餐厅还要高吧。因为家庭餐厅基本上是很少一个人去吃的。虽然她可能是为了捉弄身为成年男性的我而故意把我带到这种甜食类的店子里来，可是我却偏偏很喜欢吃甜食，如果她真的打算捉弄我的话，那就是一次大失败了。
虽然不能告诉战场原，但是我跟阿良良木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也是在Mister Donut的店子里。不过因为那间店铺是那家伙和他的萝莉奴隶经常去的店子，所以我已经不能去了。
「我喝水就可以了，贝木，你就随便点些东西吧。」
「我可以请你吃啊。」
我试着说了一句违心的话，结果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
「开什么恶劣的玩笑。就算你不是在开玩笑，我也不想吃你请的东西。」
「既然这样你就把昨天买机票的钱还给我啊。话说回来，在茶餐厅里的饮料费，到头来也还是我付的吧。」
「那个……」
她刚开口想说些什么，但马上就闭上了嘴巴。大概是想找什么借口，结果又放弃了吧。然后她清了清嗓音说道：
「请再多等一段时间。」
「……你啊，还是应该先想清楚再开口说话比较好吧？」
我无奈地说道。
对我来说，这是极其罕见的关心对方的发言。
「反正你也是这样子什么都没想好就去跟千石抚子对话了吧。」
「…………」
既然她不回答，也就是说我的推测完全正确了。两年前我对战场原黑仪这个高中生产生的印象，就是一个只懂得考虑眼前问题的家伙，是一个不懂得瞻前顾后的家伙。结果在交上男朋友之后，这个特征反而变得更加明显了。
你究竟在干什么啊，阿良良木。
这方面才是你最应该设法解决的问题啊。
我在柜台里随便点了一款甜麦圈，再加上一杯冰咖啡作为饮料。我刚想是不是也该给战场原点杯饮料，但是她既然说喝水就行，那就让她喝水算了。我可没有义务为她着想到那种地步。
话说我这一回之所以点冰咖啡而没有点热咖啡，就是因为考虑到可能会再次出现要把饮料泼到战场原脸上的情况而采取的措施。
也就是一种预备手段了。
在我下订单、让店员添上优惠积分和领取食物的期间，战场原也帮我占好了位子——当然，在这个时间段，店内的顾客并没有多到需要占位的地步。不过我还是向她到了个谢。反正只是道谢的话也不用付钱。
坐下来之后，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店内明明开着暖气，可是战场原既没有脱下外套，也没有摘下毛线帽，围巾也依然绕在脖子上。
千石抚子身边的人在这种时候大概会一边说「好可爱好可爱」一边放着她不管吧。但是我却没有那样的感性，而且对方是战场原而不是千石抚子，所以——
「你为什么不把那些热得要命的东西脱下来啊。脱掉吧，我看着就觉得闷热。」
我就用手指着她这么说道。
「……虽然我也很想脱掉，但是仔细一想，这里可不是冲绳呀。」
「嗯？这当然了，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啊。」
「不，所以……虽然这里离小镇有一段距离，但是跟相识的人碰面的可能性也不小……所以……」
啊啊，也就是把这身打扮当作是一种乔装吗。
的确，只要圈着围巾戴着帽子的话，就很难看清楚她的长相了。但是如果因为这种打扮而引起注目的话，那不是更容易暴露身份吗？
「……你干脆直接跟阿良良木说清楚不是更好吗？只要你用诚恳的态度心平气和有条有理地跟他说明清楚的话，他应该也不是死也不听的那种顽固分子吧？」
「虽然是这样……但是阿良良木对我和你的关系存在一点误会啊。」
「误会？」
「他误以为你是我的初恋对象耶，都怪你那时候说了一句多余的——不，说了一句带恶意的谎话。」
「…………」
误会，误以为……嗯，说的也是，的确是这样。
现在的恋爱永远是初恋。第一次真正喜欢上别人。如果想这么认为的话，我也不会说什么坏心眼的话。
「那真是太抱歉了，你明明只是被我骗得昏头转向，被我随意玩弄而已嘛。」
我本来是为了让战场原心里舒服点才亲切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可是战场原却反而像很受伤似的扭着嘴唇，然后就什么话都不说了。
真是莫名其妙的家伙。
她究竟想我怎样啊——不，这个她已经跟我说了。
战场原希望我做的就是「欺骗千石抚子」，只是这样而已。
除此以外我根本不需要在乎其他的事情。
「我说战场原，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什么嘛。」
「你在餐店里吃东西的时候，如果要暂时离开座位的话，会不会把书包也带上？」
「啊？你突然间说什么嘛……至少，在跟你一起吃东西的时候，我还是会带上的吧。要是就这样扔下的话，也不知道会被你做些什么。」
「别拿我来想像啊。对了，比如说你今天在阿良良木家里庆祝新年，当时你接到我电话而转移到走廊上的时候，会不会带着自己的书包走出去？」
「……那当然不会啦。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做出那么没礼貌的事吧。」
「嗯，我想也是。」
「为什么你莫名其妙地问起这种事来了？」
「不——我只是在想，千石抚子在那个时候是一定会把书包也带出去的——那就是我今天跟千石抚子见面后得出的感想了。」
「……你见到千石抚子了？就在今天？就在刚才？这么突然？」
战场原的双眼瞪得大大的，脸上的睡意都好像完全消失了。看来这对她来说是一个相当震惊的事实。
「真的那么轻易就见到她了吗……？不管怎么说那也是神啊……？那样的事情……还是说，你果然是真正的——」
「我是冒牌的，你应该知道吧。」
「…………」
战场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沉默了下来。那是无论怎么追问我也不会告诉她的、即使撕开我的嘴巴撕也不会说出口的职业秘密——她也许是这么想的吧。不过其实只要她问我的话，我也不会介意把「只要放一万日元进钱箱她就出来了」这个事实告诉她的。
但是谦虚谨慎的战场原没有在对我发起追问，所以我就继续说下去了：
「她没有相信过任何人，也无法相信任何人，在这样的状态下活过了十三或者十四年的岁月——我是这么认为的。」
「……没有那回事啦。根据我听说到的情况，她至少是对阿良良木完全信任的耶。」
「如果那是真的话，就不会出现现在这样的局面了。不过在那件事上完全是阿良良木的错，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
我只是坦白地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感受而已，然而对战场原来说，却好像觉得自己的男朋友遭到了毫无理由的侮辱。
「你好像很会替千石抚子说话嘛。」
她以稍带怒气的声音这么说道。
「难道你实际上见到她之后，就被她的『可爱』彻底笼络了吗？」
「……啊？你说我吗？」
我愣愣地反问了一句。看她一脸生气的样子，我还以为她要说些什么呢。这种小孩子的感情起伏，我实在没有办法理解。战场原也似乎马上就察觉到了自己发言的不妥之处而感到羞愧——
「也对……那是不可能的啦。」
她说道。
「真的很对不起，这完全是我的过错。」
「……要是你在这件事上那么真挚地向我道歉的话，我反而觉得很不愉快啊——总而言之，战场原。千石抚子的确是处在一个值得同情的环境里。」
「同情——」
「我自然也有点同情她啊。不过那也只是过去的事，现在她好像过得相当快活，所以也无所谓吧。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即使对她来说也是如此。就像你和我的关系已经成了被水洗刷得干干净净的往事一样。」
「你和我的关系既没有被水洗刷过，也不是什么遥远的往事——不，我弄错了吐槽点。贝木，别说什么被水洗刷不洗刷的，你跟我本来就是毫无关系吧。」
「说的也是。」
我没有反驳。毫无关系——的确没错。现在也就当作是跟你偶然坐到一起吧。我也不是想要挑拨些什么，总觉得从刚才开始说话的节奏就有点乱，看来我果然是累了。
我把几乎脱轨的话题重新拨回原位——不，干脆就从结论开始说算了。
「战场原，总之你可以放心了。」
「咦？」
「要骗倒那孩子实在非常简单。」

第12卷 恋物语 第恋话 黑仪·END 019
「非常简单……究竟是怎么回事？面对那么危险的存在——超越人类的蛇神，你却说欺骗她非常简单——」
战场原似乎以为我又在开什么恶劣的玩笑，以责备的口吻这么说道。与此同时，我也看出了她尽管摆出一副坚强的态度，实际上却一直都对千石抚子怀抱着深深的恐惧。
看来她尽管在这几个月来不断战斗，不断抵抗，但是每一次都只能感受到强烈的无力感吧。
即使这样也还是没有放弃——这的确是很有战场原的风格。但是正因为如此，她才无法轻易相信我刚才说的话。当然，即使不是这样，她也不可能轻易相信我的话吧。
那样就对了。
「——如果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我就不会特意去委托你来做这件事了嘛。」
「你的话当然是不行的，就算是阿良良木也不行。对你们来说，这简直是难于登天的事情。但如果是其他人的话，我想就算不是我也应该可以做到啊。」
我终于发现从结论开始说是一个错误，所以还是决定按照当初的想法，从头到尾把事情说清楚。
「千石抚子，那家伙是个笨蛋。」
「…………」
「我不是说她学习成绩差什么的——不，当然成绩也应该很差吧——我想她的愚蠢和幼稚拙劣都一直遭到了人们的忽略吧，其实她比实际年龄还要幼稚得多。」
「一直遭到了人们的忽略……」
战场原把我的话重复念了一遍。
「……就因为她的『可爱』？」
我感觉这句确认的问话根本就没有必要回答，所以就继续说道：
「对我来说，要欺骗那个孩子，简直就比欺骗一只瓢虫还要简单。反过来说，如果要教会那孩子算数的话，恐怕比教会瓢虫算数更难。」
「……那不管怎么说也太夸张了吧。」
没想到战场原反而替她辩护了。也就是说，即使我说了这么多，她还是不肯接受我的判断。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先不论事情的真伪，现在威胁着自己性命的存在，竟然是连一只瓢虫也不如的笨蛋——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吧。
不过这的确是真的。
至少对我来说是事实。
我无视了战场原的心理抵抗，开始向她说明今后的计划。
毕竟时间也很晚了，还是快点推进话题吧。
「虽然也不可能『马上』就解决问题……但是我接下来打算每天就去一次神社，在跟千石抚子交流的同时，慢慢跟她加深关系，获得她的信任，然后大概是下个月吧。我就把你和阿良良木因为遇遇交通事故死去的消息告诉她。那样就可以解决了。」
「解决……那么笨拙的谎话，不是很快就会被揭穿吗？而且还说什么交通事故，那算哪门子的骗术嘛，只要她一下山确认就露馅了。」
「那只是如果她下山的情况。但是，她基本上是不会下山的，如果说有什么理由下山的话，那就是来杀你们的时候了，只要她听说你们已经死了，那么这唯一的理由也会随之消失。」
「……虽然你应该是故意说得很简单，实际上是打算用很巧妙的方法来欺骗她……但是，按照常理来说，听到这样的消息，千石抚子不是应该会亲自来确认我们的生死吗？」
她应该会下山来确认吧？——战场原的这种疑问和不安，的确是非常合理的。
没错。
一般来说的确是这样。
如果是要用这个借口来欺骗其他人的话，就需要准备替身的尸体和替身用的户籍，同时还要操纵媒体报道，需要经过相当复杂的步骤——那绝对不是十万日元的经费可以解决的问题。但是，如果对象是千石抚子的话，那就没问题了。
根本就不需要那样的道具。
「不会确认的，她绝对不会确认。她一定会就这样深信不疑。当然，她应该会对无法亲手——应该是头发吧——把你们杀死这件事感到很遗憾，但是我想她应该不会特意跑下山来确认这件事吧。」
「……为什么你可以说得这么绝对？」
「只要跟她说话就知道了。你好像是没怎么跟她说过话吧——不过，只要跟她交谈一下的话，就算是你也会明白的。她因为长年以来的过分娇纵和过分受宠，基本上都不会产生别人欺骗自己或者对自己说谎的意识——在无法信任他人的同时，也没有怀疑人的必要。她就是在那种环境里长大的。」
也就是说，她只是一个不懂得世间险恶的深闺大小姐。换句话说，这就是她一直以来遭到「疼爱」这种虐待的结果。
「你说过她是我在半年前展开的欺诈活动的间接性受害者——但是我看她本人应该是没有受害的自觉吧。说不定她只是以为被人搞错了什么吧？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成为那种咒语——『诅咒』的对象。」
「……总的来说，就是对恶意的反应迟钝吧。」
战场原表达了她的理解。不愧是年仅十八岁就尝尽了人生酸甜苦辣的人，她理解得相当准确。
……应该是十八岁吧？
我记得她的生日应该是七月七日。两年前我还为她庆祝过生日。当时她虽然面无表情，但还是觉得很香似的吃下了我买来的蛋糕。
当然，那是在被我欺骗之前的时候，战场原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对周围的人疑神疑鬼，但即使如此，她还是对号称幽灵猎人的我抱有警戒心。
所以为了解除她的警惕心理，我当时也费了不少工夫——这么想来，要欺骗千石抚子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
「不过，虽然我刚才那么说，但考虑到欠败时的风险，这也不能说是一件轻松的工作。万一被她看穿的话，我恐怕也无法活命了。正因为她对恶意反应迟钝，即使是轻微的恶意和一般都不会放在心上的害意，她都无法视而不见。」
「……因为无法视而不见，所以她才打算把阿良良木和我杀死吗……」
「没错。虽然我不知道阿良良木对她做了些什么——」
要问做了些什么的话，我其实也听说了不少相关的内容——听说了不少本来不想听的内容，不过向战场原打这种小报告的话也太没有男人风度了。而且那也应该不是直接的原因。
「——千石抚子之所以对你们那么执着，反过来说也就只是出于这样的心理罢了。不过她毕竟是初中二年级生，本来就是一个小孩子……千石抚子在变成神的同时，似乎反而更加趋向幼龄化了。对了……或者也可以说是重获新生了吧。」
「…………」
「当然，我并不是一个会因为说谎和骗人而产生罪恶感的人——不过就算忽略这个因素，这次的工作我还是觉得很轻松。因为只要把你们死了的消息转告给千石抚子的话，她十有八九会获得更大的解放。说不定她会成为一个很不错的神吧？当然，要展现出神的威严的话，她还必须变得更稳重一点——」
我回想起千石抚子的样子，那天真无邪的笑容。还有满脸欢喜地说话的样子。在身为人类的时候绝对不可能展露出来的开朗态度。
因为没有参拜客来访而觉得很寂寞的那个孩子。
「……所以你就放心吧。总的来说，你们已经得救了。很好嘛，你们可以不用死了。从春天开始就可以像鲜花一样绽放的大学生了，可以尽情跟阿良良木亲热了啊。可以过着糜烂的生活了。不过问题就在于阿良良木能不能在大学入学考试中拿到合格——不过这就只能看他本人的努力了。啊啊，而且还存在着另一个问题吧。那就是该怎么向阿良良木转告这件事已经解决的事实。考虑到他心里的误会，也不能告诉他因为我骗倒了千石抚子吧——」
这时候，我才想起桌子上的甜麦圈还没动过，于是就随手从里面拿出一个芬迪铃甜麦圈。我十分喜欢这种不可思议的食感。
「…………」
这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到我开始吃起东西的缘故，战场原也伸出手来，从我面前拿起一个甜麦圈（蜜糖法兰奇），然后稍微松开围巾，张口就咬了上去。
她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这是干什么啊？你不是说不想吃我请的东西吗？」
「硬抢的话就另当别论。」
「还真是奇怪的基准。」
尽管我嘴里这么说，不过那对我来说也是很容易理解的感情，甚至觉得很正常。
「阿良良木的事情……我会想办法处理好的。没有必要劳烦你费心……」
「那我当然是求之不得了……不过真的没问题吗？要是在我骗了千石抚子之后，那家伙却大摇大摆地跑去北白蛇神社找她的话，那就全都白费工夫了啊。」
「……的确，如果放着不管的话，阿良良木很可能会去那里呢。即使是现在也一样，与其说是为了自己获救，阿良良木他反而是在为挽救千石抚子而采取行动。」
「为了挽救……」
「他就是这样的人啊。」
「…………」
但是，他究竟凭什么说挽救呢？
大概阿良良木是把千石抚子「变回人类」看作是挽救她的方式吧——但是，明明变成了半吸血鬼却完全不打算变回人类的他，真有那样做的资格吗？
关于这方面的矛盾，在阿良良木的心中究竟是怎样解释过来的呢？我确实感到有点在意——不，我一点也不在意。那根本就是无所谓的事。
对我来说最有所谓的事情，就是我的完美工作遭到他愚蠢行为的破坏这一点了。如果是半年前的话，我只要撤退就完事了，但是这次还将关系到我的性命。
我虽然认为金钱比性命更重要，但是性命和金钱不一样，一旦丧失的话是没有办法挽回的。这一点我当然也很清楚。
性命是没有办法挽回的。
那是绝对不可能做到的事。
「你究竟是不是真的能解决啊。如果只是意气用事……也就是为了不让阿良良木跟我扯上关系才硬着头皮这么说的话，你还是趁早告诉我比较好——我是这个意思。」
「的确也有这样的一面……或者说有一大半都是出于这个想法，但是，我觉得欺骗阿良良木并不是你的工作，而是应该由我来做的事。要是连那种事也要依赖你的话，我恐怕就无法再当阿良良木的恋人了。」
「……真是无聊的自我陶醉。」
我明确地说道。因为我的确觉得这是一种无聊的自我陶醉，没有别的理由。不过既然她说到这份上，我就把这件事交给她办吧。
正如战场原不愿意让阿良良木见到我一样，我同样也很不愿意跟阿良良木见面。
「我只有设法加以说服，让阿良良放弃救千石抚子的事了……虽然决不放弃才是阿良良木的本色……才是我喜欢的男人。」
哎呀呀，还在我面前说起跟恋人的恩爱情话来了。
听她这么说，我也忍不住要说一些坏心眼的话：
「我有个好办法，你就用『我和千石抚子谁更重要嘛！』这样的话来逼他作出选择。只要你变成那种让人心烦的女人，我想他应该也会放弃千石抚子了吧。」
「……失陪。」
战场原没有搭理我的玩笑话，而是默默地站了起来。我还以为她生气打算回家了——毕竟电车应该已经过了尾班车的时间，不管怎么说也不能由得她一个人回去——不过她似乎并不是打算离开，只是朝着化妆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还稳稳地把书包也带上了。
干得好啊。
还真是一个做什么都让我感到佩服的女人。
先不说我刚才的玩笑，也不管战场原究竟要用什么方法说服阿良良木——总之也没有必要对这件事感到过份的不安吧。
仔细一想，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是战场原在口舌上毕竟也可以算是我的半个徒弟了。虽然作为对恋人的诚意，她多半不会用什么露骨的欺骗手法，但也一定会很好地把阿良良木说服吧。
至于阿良良木，大概也会在某种程度理解实情的基础上被她说服吧——而且是心甘情愿地被她说服。虽然那对他来说可能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但是他也应该借此机会明白世上的事情并不是全都能按照自己意愿发展的。不然的话，阿良良木历总有一天也会变成千石抚子吧。
不过那是他们两人的关系，是恋人的关系。
所以我管不着。
那并不是我这个毫无关系的第三者可以插手的事情——就尽管让他们一直把这个恋爱游戏玩下去吧。
虽然工作还没有完成——或者说目前才刚刚完成调查阶段，接下来才是开始正式展开工作，但是我这时候已经在某种程度上产生了放下担子的感觉。
或者说已经有了工作必将获得成功的确信。
但是，我本性多疑的性格，却总是促使我拼命从中找出不安的要素。没错，我还有感到在意的事情。
比起阿良良木今后的行动，我本来更应该注意的是……没错——
「……久等了。」
战场原回来了。
我本来还打算在形式上对刚才的玩笑道个歉，但是当我抬头看向她的时候，却不禁大吃一惊。与其说是吃惊，倒不如说是顿时哑口无言了。这简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战场原的眼眶看起来是红红的样子。
只要一看她的这张脸，不管是观察力多么迟钝的人，恐怕都能轻易推测出她在化妆室里大哭了一场的事实吧。
而且那还不是小哭小啼，而是放声大哭——否则的话，她的眼眶就不可能出现那有如被暴徒揍过一样的红肿迹象。现在仔细看的话，还可以看得出她的眼睛是湿润的。
「贝木。」
战场原说道。
她的声音还有一种含泪的感觉。
「谢谢你，非常感谢你的帮助。」

第12卷 恋物语 第恋话 黑仪·END 020
战场原接到千石抚子的「死刑宣判」，据说是在距今两个月前——也就是十一月份的时候。也就是说，从那时候开始到今天为止，她都一直在跟死亡的恐惧作斗争。
虽然即使对于死过无数次的——正因为混入了不死身吸血鬼的血而经历过无数次死亡的阿良良木来说，也不是完全没有恐惧的感觉，但是战场原所体会到的恐惧一定比他强烈得多吧。
所以——
战场原黑仪直到现在才终于能放松自己紧绷的神经吧——然而即使如此，她还是没有在我面前哭出来，而是逃进了化妆室里面哭，这种不可爱的表现也真是相当有趣。
当然，如果这单纯只是自身问题的话，她一定会拼死逞强而绝对不肯哭出来吧——但是，如果连恋人的性命也得救的话，她就再也无法忍住眼泪了。
她就是这样的女人。
就是这样的笨蛋。
总而言之，因为接下来已经没有办法继续谈下去（战场原已经陷入了「无论我说什么都会毫无脉络地向我道谢」的状态，实在太烦人了），所以我就把战场原拉出了Mister Donut快餐店，把一万日元塞到她手里，然后就像推行李一样把她推上出租车，直接把她送回家去了。
虽然我没能把「本来应该在意」的事情告诉她，不过这件事完全可以不告诉战场原，只要藏在我自己的心里也没有问题。
而且这只是我觉得欺骗千石抚子太过简单才勉强找出来的不安要素，只是一种用来维持心理平衡的手段。
在目送着战场原坐的出租车驶过了十字路口之后，我就回到了自己住宿的酒店。然后开始更新笔记本的资料。
我并不是打算做工作的记录——从事我这样的职业，如果还留下那种东西的话，那简直就是愚不可及了。
而且这也不是日记，只不过是今后展开工作的计划书罢了。是未来用的笔记。首先我必须增加地图的情报，一直沿用旧的地图信息是绝对不行的。
然后我又打了几通电话。
跟那些只有在晚上才出来活动的家伙谈好条件——也就是说先完成前期工作，做好所有的事前准备。虽然欺骗千石抚子本身是很容易的事，但是也不能因为这样就随便偷工减料。
必须做好万全准备，以排除万难的态度去面对。
「不过最大的麻烦……就是经费的问题啊。」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在笔记本的地图中画上千石抚子的肖像图，还有收集香火钱的钱箱。在钱箱中间画上一个「↓」的符号，再添上福泽谕吉的肖像图。
没错。这就是我没能对战场原说出口的「真正应该在意」的问题。
「见一次就要一万日元……光靠必要经费的剩余资金的话，就只能再去五次那么多了啊。」
千石抚子。
还真是一个让人花钱的女人。
为了赢得千石抚子的信任，为了把关系加深到可以向她转告战场原和阿良良木已经死去的假消息的地步（只要能发展到转告假消息的阶段，她就一定会马上相信。问题就在于能不能让关系进展到那种程度），很遗憾的是，只去五次的话应该是不够的吧。
虽然我向战场原提出了三天去一次的计划，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还是每天都去见她——就拿「百日参拜」之类的作为理由。
我之前说过必要经费超过十万日元的话就会向战场原另行提出要求，但是实际上来说，要从她那里回收债权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吧。
就算她是个优等生，也始终是一个不良债权。
她毕竟是个拥有优秀才智的女人，就算不出卖身体，也可以通过普通的兼职——或者是通过协助父亲的工作而赚到相当程度的金额，但是跟她长时间打交道的话对我来说也会有危险。
在工作结束之后，能回收多少算多少，然后就早早溜之大吉——对我来说，这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虽然几乎是不可能的、搞不好还足第一次出现的情况，但是看来我在这份工作上，不得不做好自己掏钱的觉悟，以及做好面对赤字收入的觉悟。
怎么会这样啊。
尽管如此，想到这样就能跟战场原黑仪撇清所有关系，我的心情反而只感到无比的清爽和舒畅。
写完笔记，已经是深夜三点钟，我就这样躺在床上睡着了。

第12卷 恋物语 第恋话 黑仪·END 021
第二天早上，我等到开店的时间段，首先就来到了闹市区的书店。这并不是因为我爱读的杂志今天发售之类的原因。本来我就没有什么爱读的杂志。杂志是啥啊？是很粗杂的东西吗？
我确认了一下自动门旁边的店内指引图，发现「儿童书刊专卖区」设在七楼，于是就乘上了电梯。
目标的书籍马上就找到了。
那是一本名叫《翻花绳全集》的书——因为这是一家大型的书店，店内肯定还有一些更高级的面向大人的指南书，不过我却不认为能够理解那样的东西。
我不是说我不能理解，而是千石抚子不能理解。如果要迎合那孩子的智力水平的话，嗯，恐怕就是这一类了吧。
我本来是很讨厌给书包上书套的，但是柜台的店员却没有问我是否需要就擅自帮我套上了书套。虽说有点不爽，但也就只是有一点而已。作为大人也没有必要为这种事而大动肝火。
当然，我不会把这本书直接拿去北白蛇神社送给千石抚子作礼物。那样做的话就太浪费了。虽然就算我那样做她也可能会向我道谢，但她最终也只会对这本书感到佩服。
所以我接下来就要背熟这本书，将其中的内容作为自己的知识纳入头脑中牢牢掌握起来，然后在千石抚子面前披露出来。那样一来，我在她心中的评价自然就会水涨船高了。
……这种做法就像用姑息的手段在一个纯真的初中女生面前耍威风似的，我也不禁对自己心生厌恶，但还是以「这是工作」为理由说服了自己。不，实际上我也没有心生厌恶啦。
为了成功而不惜用尽一切手段，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我走出书店，然后直接来到了隔壁的星巴克餐厅，要了一杯大杯装的滴落式咖啡，没有加糖就直接喝了起来。
我一边随机地翻阅着那本《翻花绳全集》，一边逐一记住技名和手法步骤——然后我才发现，如果没有翻花绳用的绳子在手的话，就算用脑子记着步骤也好像没有多大的意义。
如果手头上有绳子类的东西就好了，但是事情也不可能顺利到完全如我所愿。我想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子，到柜台旁边拿了几张餐巾纸回来。
然后，我就拿着笔在上面画起图来——虽然实际上只是照着书本上的形状画图，但这就跟我在工作之前画出印象地图一样的道理，只要自己亲手画上一遍，其形象就会自然而然地记忆在我的头脑之中。不过实际上能不能做出来，就只能看我到时候的临场发挥了……
「好，记住了。」
我说道。也只是说说而已。当然，今天也没有必要把整本书的内容都记住，只要先挑几个小孩子比较感兴趣的招式就可以了。
当我感觉已经记得差不多的时候，就把那本《翻花绳全集》合了起来——合起来之后，视野自然也变得开阔起来。在视野变得开阔之后，我就发现在我桌子的正前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坐着一个人了。
现在店内也没有人多到要跟别人共用桌子的地步，就算真的很多人，我也觉得应该没多少人敢坐在我的前面。不过现在的我并没有穿着战场原所说的那套「像丧服一样的西装」，所以也许会跟平时有点不一样吧。更何况坐在我面前的是我所认识的式神斧乃木余接，我自然也马上理解过来了。
「Yeah～！哥哥，V字V字！」
斧乃木边说边用一只手拿着饮料（似乎是她自己点的甜味饮料），同时面无表情地用另一只手摆出了胜利的V字手势。
「…………」
她的性格又发生变化了。
看来她正在跟一些坏朋友打交道。

第12卷 恋物语 第恋话 黑仪·END 022
「好久不见啦，贝木哥哥，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
「别用哥哥之类的称呼来叫我。」
我一边在心中向给我包上书套的店员表达感激之情，一边以若无其事的动作把书放到一旁：
「我不是说过你叫我贝木就行了么？」
我向斧乃木责备道。与此同时，我又想起了昨天还被千石抚子称呼为「叔叔」的情景。
被人称呼为「叔叔」的话我会觉得很郁闷，但要是被称呼为「哥哥」的话又会感到很恶心。
「是吗？但是从立场上来说我是不能对你直呼姓名的呀，Yeah～！」
本来还觉得她的态度还挺谦虚的，可是不知为什么最后又摆出了一个横的V字手势。
「你跟阿良良木成好朋友了吗？」
我问道。当然，我推测出那个坏朋友就是阿良良木了。本来向斧乃木……不，向影缝说起有关阿良良木的事情的人就是我自己。
这么想的话，斧乃木之所以变成现在的模样，在某种程度上也似乎是我的责任——也许只是我的错觉吧。
「啊啊，是吗。说起上次见面的话，对了。大概就是把阿良良木的事情告诉你们的那个时候吧——影缝那家伙怎么了？难道她也来到这附近了吗？」
「不，姐姐她——哎哟哟，这可是秘密耶。」
「秘密？」
「就是对别人保密的意思。」
斧乃木说完，就咕嘟咕嘟地喝起了那杯甜饮料。原来如此，斧乃木教会了我秘密这个词的意思。不过对我来说，无论是秘密还是保密都是毫无意义的词语。
看来那个暴力阴阳师又扔下了自己的童女式神，自己却不知道在哪里做些什么——从不同于我的观点来看的话，那家伙可是比我更加危险的人物，所以我也经常会注意了解她的动向，但是在很多时候都会迷失目标。
而现在同样是处于迷失目标的期间。
「不管影缝在哪里做什么也好，只要不妨碍我做生意的话，要说无所谓的话，那的确是无所谓的事情……不过话虽如此，你明明是影缝的监视员吧。斧乃木，你究竟在这里干什么？」
「我是来你的啊。」
「呃？」
来你的？那是什么意思啊？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我是来见你的啊。」
她马上订正了自己的发言。
还以为有什么深奥的含义，原来只不过是说漏了词……怎么说呢，这难道也是跟坏朋友打交道造成的结果吗？
「是卧烟小姐派我来的。」
「卧烟……？」
突然听到这个名字，我的紧张感一下子就达到了最大值。本来光是卧烟这个名字就已经足以令我紧张不已了，而且出自斧乃木口中的卧烟毫无疑问就是卧烟前辈本人。
卧烟伊豆湖。
「是来自卧烟小姐的警告。」
「不，等一下，我不想听，别说出来。」
「她叫你收手哦。」
斧乃木丝毫没有理会我的拒绝，还是直接说了出口。在这方面，她还完全没有掌握人类的各种感情变化——阿良良木也是的，要教她的话也不是教什么V字手势，而是应该教她怎么体谅别人的心情吧。
要是被我说出这种话就没救了啊。
可是——
「收手……？」
「她说叫你收手别管这个小镇的事……嗯，她当时是怎么说来着……她原本是叫我不要改变原话直接转告给你的，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很想直接用她的原话说给你听，但是我却不怎么记得了……」
「我说，你作为传信者真的完全不行啊。」
「Yeah～！」
又是一个横V字手势。
真受不了。
「『像你这样的人——』」
这时候，看样子似乎终于想起那句话的斧乃木，开始模仿着卧烟前辈的口吻说了起来。我很勉强才能感觉到她在模仿卧烟前辈的口吻，也就是说，她模仿得根本就不像。
如果要发表感想的话，就是有一种恶心的感觉。
「『不要扰乱那个小镇——虽然超出了预想，但是那个小镇现在已经处于某种稳定的状态。贝木，如果你做了多余的事情，就会白白浪费……或者应该说情况会比原来更加严重。所以你就收手吧』。V字V字！」
「……最后的话是卧烟前辈说的吗？还是你最近的角色特征？」
「是我最近的角色特征呀。」
「是吗。你下次敢再说的话我就要把你揍飞了啊。」
我向童女威胁道。但是回头一想，这样的话就跟阿良良木没什么两样——
「你还要另外再喝点什么吗？」
于是我接着这么问道。
「贝木，你这么说就好像鬼哥哥一样呢。」
很遗憾，原来包括这个在内都属于阿良良木的特点。这真是值得羞耻的事情。
「饮料我还没喝完，所以就不用啦。不过我还想吃温热的巧克力烤饼呢。」
「你明明把我侮辱成跟阿良良木一样，还以为我会请你吃东西么。」
不过我本来就只是随口问一下，根本就没有请她喝东西的打算。
于是——
「不用找钱了。」
斧乃木站起身，从裙子里面拿出一张叠成小块的一千日元纸币。她大概是把钱叠起来藏在什么地方了。难道是不喜欢带钱包外出的类型吗？
我一言不发地接过那张纸币，转身朝着柜台方向走去。我吩咐店员要好好加热那块巧克力烤饼，在那里等待了片刻，然后就拿着东西回到了座位上。
「辛苦了。」
「哼。」
我耸了耸肩膀，坐回到斧乃木的正面，然后抱起双臂摆出一副傲然的姿态。
「卧烟前辈表面上似乎很了解我，没想到实际上却一点也不了解啊——真让人头疼。她叫我收手的话，我当然会反而变得越来越有干劲啊。」
「她还说要不她给你付钱也没问题哦。」
斧乃木一边吃着我给她拿过来的巧克力烤饼，一边看着我说道。嘴巴里的烤饼碎嚼得乱七八糟的，真是恶心死了。我又一次重新意识到，这童女看来并不怎么会吃东西。
「刚才的一千日元，其实也是卧烟小姐交给我保管的。」
「太肤浅了，别以为用钱就能收买人心。」
我说道。像这样的台词，就算我一辈子说一次也不算过分吧。顺便告诉各位，如果是平时的话我一般都会说「人的心根本就不值钱」。
「那么究竟是多少钱？」
「…………」
斧乃木稍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
「三百万日元。」
提出了这样的金额。
尽管星巴克也算是高级型的咖啡餐店，但是这个金额也不是适合在这里说出来的数字。
三百万日元。虽然的确是一大笔钱，那么具体来说是能买到什么东西的金额呢？对了，是可以再多买一张贵宾通行证的金额。每年可以乘坐六百次飞机，太美妙了。这不光是用不完的问题，我看最后绝对会剩下一张完全没用过的卡吧。
先不说这个，我思考了起来。
也就是说，这的确是值得我考虑的金额。但是我在思忖了整整三十分钟之后——
「我拒绝，可别把我看得太轻了。」
我说道。我振振有词地这么说道。这也同样是我很想说一次过过瘾的台词。不，这应该是我以前觉得一辈子也没机会说出口的台词吧。算了，反正不管是哪一样都差不了多少。
「你就给我转告她至少还差一位数吧。」
「很遗憾，现在我已经没有办法跟卧烟小姐取得联络了。也就是音信断绝的状态。你想说的话就自己跟她说吧，贝木哥哥——贝木。」
「…………」
真是个没用的家伙，没用的死神。
然而无法跟卧烟前辈取得联络这个状况，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或者说，世界上根本没有任何人能主动联络上那个女人。那女人是只有在自己有事找你的时候，或者自己有兴趣的时候才会主动接近你的家伙。
明明是这样，她却在远处也会对你做的事插嘴——还随心所欲地说上一通。
「总的来说嘛——」
斧乃木以正面向我说道。看来接下来的并不是卧烟前辈的传言，而是斧乃木的个人见解。
「卧烟小姐其实是在担心贝木你的工作失败时的情况啦。」
「担心？你说卧烟前辈担心我？那真的很好笑啊，真是太有趣了。」
「……不，我想她一定是相信你会成功的。我想她应该是打从心底里信赖着自己的优秀后辈呢。」
「…………」
这童女即使在自然状态下也让我感到很不愉快。
什么相信什么信赖的……她竟然若无其事地吐出这些言词，也不知道是受的什么教育。
「贝木你是打算去欺骗千石抚子吧？」
「这个，谁知道呢。」
我装糊涂地说道。正确来说应该是向她强调「我正在装糊涂」。尽管是毫无掩饰的谎言，但却不代表这个行动毫无意义。其中的意义，就在于以无言的方式向对方表达「我根本不打算跟你作任何讨论」这样的主张。
忍野经常会这样做，而我也一样。
「……嗯，大概那应该是会成功的吧——只要有像贝木你这种程度的才智……不，恐怕就算没有这样的才智，也应该能够非常简单地骗倒那个孩子。」
她说「非常简单」。就好像亲耳听到了昨晚我跟战场原之间的对话一样。
不过也有可能是从卧烟前辈那里听来的吧。
「不过失败时的风险还是太大了啊。现在的千石抚子，拥有可以随手灭掉一个小镇的神通力。当她发现自己受骗而大发脾气的时候……那时候的受害者就不仅仅是一两个人那么简单了。」
「什么发脾气……她又不是小孩子。」
我刚说到这里，就慌忙闭上了嘴巴。
她真的是小孩子啊。
而且现在她还变得比实际年龄还要幼小，说白了就是退化成「婴儿状态」的小孩子。
「就算说十有八九会获得成功，如果剩下的一成有可能会引起核爆炸的话，我想也不会有人去冒这样的险吧？赌博的重点并不在于获胜率是多少，而是根据风险大小来展开较量的。」
「你别跟我说赌博的道理。」
「也对呢。」
斧乃木罕见地以理解的表情点了点头。
「不过，总是一头栽进本来放着不管也无所谓的事情中，把本来已经平静下来的状态再次打乱的人，光是忍野哥哥一个就已经够受的了……我想她是这个意思吧。」
「…………」
难道她的意思是我做的事情跟忍野一样？
那简直是最大级别的侮辱。
与此同时，我又设想了一下……如果现在要做这件工作的人不是我而是忍野的话——如果战场原成功地找到了忍野，然后向他求助的话，卧烟前辈一定是不会用这种方式来加以干涉的吧。这么想的活，我不禁感到有点羞愧。
不过这也只能说是恶有恶报了。
「不过……这就是说卧烟前辈也来到了那个小镇吗？既然她以这种完全了解小镇一切的口吻来说话——」
「我就说穿了吧，实际上努力想把那个小镇变回正常状态的人就是卧烟小姐——不，这个我也只是上次听说到的，所以也不是太了解啦。」
「变回正常？」
正常什么的——现在根本就一点都不正常吧。
千石抚子变成了那副模样，战场原和阿良良木面临着性命危机的这种状况，究竟算是哪门子的正常啊——不对。
如果从那种微观的角度来看的话，那个小镇现在的确是处于巨大的混乱之中。不过只要仔细一想，有神降临到如同小镇气囊般的神社里，这样的状况，如果从「灵能」的角度来看的确是正在逐渐恢复「正常」的状态吧。
然后她认为我正在妨碍这个过程？
就因为我对千石抚子下手？
「这个……我还不是太明白。也就是说，把千石抚子打造成神的就是卧烟前辈吗？也就是说她是幕后的黑手——」
「不，那应该不是的……本来她也没有料到千石抚子这个人会成为神。按照卧烟小姐当初的计划，她应该是打算让那个后期高龄者……不，那个，怎么说来着，让那个旧名为Kissshot·Acerolaorion·Heartunderblade的吸血鬼变成神的呀。」
「…………？」
我越来越搞不懂她的意思了。卧烟前辈本来是打算把阿良良木历的萝莉奴隶打造成神——那么又会变成怎么样呢？
或者说，不会变成怎么样？
「因为那个吸血鬼曾经有一次被当成神看待，所以应该也是最合适的角色，但是因为某个失误——或者说好像是因为遭到了某个人的介入，结果担当神的角色就变成了千石抚子……」
「……是么。」
虽说我的确在一定程度上为此奠定了基础，但也不觉得中学生的恋爱游戏会跟神的诞生会有什么直接的关系——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实情。不过这与其说是实情，倒不如说是隐情吧——
「因为那个小镇之所以出现灵能上的乱象，本来就是因为那旧名为Kissshot的家伙造成的。所以我想还是应该让她本人来负起这个责任……」
「你说有某个人介入了这件事，那某个人究竟是谁啊？既然是卧烟前辈的话，这点事她应该也是知道的吧？」
「我想她应该知道吧。不，她绝对是知道的。只是她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我罢了。我觉得应该是某个秘密组织干的呢。」
「是吗，你喜欢怎么想都无所谓。」
毕竟跟式神较真也是毫无意义的事，所以我并没有深究。反正卧烟前辈也只是把最低限度的情报告诉了这个童女——不，恐怕就连最低限度的情报也没有告诉她吧。
卧烟前辈的目的，也许是打算让我为了把这些事情问出来而白白浪费力气吧——又或者像这样子揣测她的想法才是真正的白费力气。
「现在的状况，绝对不是符合卧烟前辈期望的状况——但是与此同时，这的确也不算是太恶劣的状况。咿……」
斧乃木刚想说些什么，但马上就停住了。恐怕她是刚想说「Yeah～！」然后又放弃了吧。看来她还是有着学习功能的。
「……Ye……ah。」
我刚这么想，她结果却还是没能停下来。她已经把话说到最后，只是勉强地把剪子形状的手缓缓放下。
我本想作为男人是不是应该遵守约定把这童女狠揍一顿，但后来还是凭着广阔的胸襟对她这种像打嗝一样无法忍住的行为表示了宽容和理解，决定就放过她这么一次算了。
假装胸怀宽广的感觉是很不错的。
「总的来说，就是不管是谁都无所谓，那个灵能出现乱象的小镇，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成为神的家伙吗……？」
毕竟战场原患上奇病是距今两年前的事了，我觉得要是把一切都归咎于阿良良木的萝莉奴隶的话也不太妥当吧——不过让我的「诅咒」在千石抚子的身上「爆发」这件事，却毫无疑问是那个吸血鬼的责任。
……当然也有我的责任了。
「嗯——在姐姐和我来到那个小镇之后，卧烟小姐好像是那么认为的……不过具体情况我就不清楚了。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话，你就直接向卧烟小姐或者姐姐她们俩的其中一个打听吧。」
「……哪一个我都不想去问。」
「也对啦，详细的情况我们这些当小兵的也没有必要知道。」
斧乃木这么说道——虽然她把我跟她都归类为小兵实在是一件难以容忍的事，但是从斧乃木的立场上来看，也许会有这样的感觉吧。
无论是我、还是影缝余弦、或是斧乃木余接，全部都是卧烟前辈的小兵——其实在跟卧烟伊豆湖相关的人当中，根本就不存在不是她「小兵」的人，虽然看起来很友好，但是那个女人却有着很强的支配气质。对她来说的例外人物，恐怕就只有那个忍野咩咩了。
但是那忍野咩咩现在也行踪不明。
「总而言之，她就是叫你『收手』啦。我接到的命令，就只是把这句话转告给贝木你知道。而贝木你现在从卧烟小姐那里接到的命令就是『收手』。」
「……我已经回答过了啊，我拒绝。」
我说道。
「如果你无法转告她的话，那就不要转告好了。我又不是去参加面试的求职者，也没必要特意把我拒绝的回答告诉她吧。」
「我差点忘了还有一句话没有转告你。」
在把剩下的巧克力烤饼全部吃完后，斧乃木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大概是因为糖分输送到脑部，记忆也开始恢复过来了吧。
「『如果你还是不肯收手的话，那么我跟你就不再是前辈和后辈的关系了。』」
「…………」
至今为止她也有很多次警告过我「收手」，对于她的警告，我有的时候会乖乖收手，有的时候却完全没有听她的。但是，她还是第一次以这种威胁的态度来面对我。
她原来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吗？我甚至不由得产生了一种被背叛的感觉——虽然很荒唐，同时也很丢人，但是我明明经常强调着学会怀疑一切的重要性，自己在内心的某个部分却对卧烟前辈寄予了某种信赖。
我一直以为她应该不是横蛮无理到那种地步的人，虽然嘴里说这说那的，但还是一个尊重个人自由的人——可是万万没想到……
教训。
我从这件事中应该得出什么样的教训呢？
「怎么办？贝木哥哥。」
斧乃木又对我用上了这个称呼——这与其说是不小心忘记了我的吩咐，倒不如说是她的一种关怀，或者说是一种妥协……总之就是那一类的东西吧。也可以说是为了不让性格乖僻的我在这时候做出错误的决断而向我给出提示。
你应该是我们这边的人吧。
她好像就是在向我确认这个事实。
我思索了起来。尽管刚才我也思考过一遍，但是我现在必须比刚才思考得更仔细更深入。我想起了昨晚看到的战场原哭得红肿起来的容貌，还有一句句的道谢之言——那是面向我说的道谢之言。
接着又想到我和卧烟前辈的关系，以及利害关系。
最后又想到她提出的三百万日元的金额。
「斧乃木。」
这次轮到我开口说了。
这一次我并没有花费三十分钟那么久。
「明白了，我就收手吧。」

第12卷 恋物语 第恋话 黑仪·END 023
我当然没有收手的打算。我从斧乃木那里接过三百万日元，然后就转身直接前往北白蛇神社。
总之靠着这笔金额，以后千石抚子的指名费……不，用来召唤她的香火钱就得到了保障。现在对参拜千石神社的不安也完全消失了，实在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就算一天花费一万，也可以用上三百天。就算到毕业为止每天都去参拜，最后也还剩下一大半的钱。
因为连机票和酒店费用都完全得到了保障，我实在觉得爽快无比。当然，作为代价，我跟卧烟前辈现在已经处于敌对的立场。不过仔细一想，她本来就跟敌人没什么两样，现在能这样跟她断绝关系，我反而觉得很清爽舒畅呢。而且还能额外拿到一笔分手费，简直是万万岁了。事情顺利到这种地步真的没问题吗？
我怀着爽朗的心情登上小山，向北白蛇神社进行了参拜——不过与其说是参拜，倒不如说是把一万日元投进了香火钱的钱箱里。
「抚子来啦～！」
蛇神大人以跟昨天一样的速度现身了。话说回来，跟这种现象相类似的古怪储钱罐，记得好像在东急Hands有卖呢。
「啊，贝木先生！你来了呀！」
「那当然了，我是你的第一号信徒嘛。」
看来我已经喜欢上了这句说法，继昨天之后又重新说了一遍。虽然千石抚子一听顿时露出满脸欢喜的表情（她究竟对信徒渴望到什么地步了啊），不过我觉得光是这样还不够强力——
「其实我有一个非常非常想实现的愿望。所以我打算在这座神社进行『百日参拜』。」
所以又补充了这么一句话。
「百日参拜吗～抚子以前也试过……好像有试过……也好像没有？」
千石抚子一边说着含糊不清的话，一边不解地侧起了脑袋。大概是记忆很暖昧吧，或许对她来说，那根本是无关重要的事情。那就是说她曾经想过要做，但最后却受到挫折而以失败告终……可能是这么回事了。
「那么，贝木先生你的愿望是什么呢？是抚子可以实现的事情吗？」
「……这个，用一句话是很难说清楚的啦。」
因为千石抚子实在太欠缺威严，所以我几乎忘了她就是作为我的「百日参拜」对象的神这个事实。
如果要进行百日参拜的话，我就必须向千石抚子说出那根本不存在的愿望啊。
看来我有生以来要第一次（虽然也不知道是不是）——总之在我的记忆中是第一次向神许愿了。
「用一句话很难说清楚，也就是那个？恋爱咨询之类的？是那种事吗？」
也许是联想到自己所怀抱的问题——不，联想到自己以前所怀抱的问题吧，千石抚子向我这么说道。
「恋爱咨询，如果是像贝木先生这种年纪的话，会不会是结婚祈愿之类的呢？」
「那太荒谬了。」
我感觉到自己的口吻似乎显得有点认真。在这种地方认真起来有什么用啊？尽管自己也这么认为，但我还是停不下来，又继续说道：
「你有没有玩过那个名叫《勇者斗恶龙》的游戏？」
「嗯？虽然我没有玩过，但是我听说过呀。」
「那么你应该知道吧。那游戏是一个在打倒魔王的过程中积存金币的RPG。」
「是那样的吗……？」
「但是，如果被怪物打倒而死亡的话，好不容易存起来的金币就会减少为原来的一半。」
「嗯，的确是呢，我也知道。」
「如果结婚的话，就会发生同样的事情。」
我在眼神中注入力量说道。
「也就是说，结婚跟死亡是同义的。」
「……那个。」
千石抚子露出了仿佛有点困惑的笑容。
说不定她真的感到很困惑吧。
「那、那么，跟一个比自己更有钱的人结婚不就好了吗？」
「你还不懂啊。我是讨厌自己的钱变少，而不是说只要从对方那里获得更多的钱就没有问题。」
感觉到自己的语调变得越来越激烈，我猛地回过神来——
「总而言之，我不是来做结婚祈愿的。还是没有办法用一句话说清楚啊。」
然后作出了这样的总结。
虽说是没办法用一句话说清楚，但其实根本就不存在那样的愿望，所以就算再用多少句话也不可能说得清楚。
「不过勉强用一句话来说的话，那就是生意兴隆吧。」
「生意兴隆……」
千石抚子以呆板声音一字一句地重复念着我说的话。如果其中有她不懂写的字，那应该就是「兴隆」这两个字吧。要是连「生意」也不懂写的话，那真的就很有问题了。
「那个，贝木先生的工作是什么呢？」
「那也是没有办法用一句话说清楚啦。」
其实是非常容易说清楚的，只要说出欺诈师三个字就可以了。不过一旦说出口的话，我的计划就会马上被推翻。即使她忘记了贝木泥舟这个名字，也应该还记得自己之所以遭到「咒语」的伤害，完全是因为某个欺诈师的不轨企图造成的吧。
就算她可能已经忘记，做这样的尝试也实在有点过于危险了。
「反正以后我还要来这里参拜一百次——准确来说应该是九十八次那么多。也没有必要急嘛，我会慢慢一点一点告诉你的。」
「……嗯！说的也是呢！」
尽管从我的话中感觉出了掩饰的味道，但是千石抚子却似乎对我说还要来九十八次这件事更感高兴，立刻露出了满面的笑容。
原来是会用正面感情抹消负面感情的类型吗——如此单纯的人生真让人羡慕。不，现在已经不是人生了，而且在还是人生的时候，她的态度也应该比现在要消极得多吧。
然而——到了现在。
现在的她——
「贝木先生的事情，请你一点点地告诉我吧！抚子一定会好好听的！因为我是神！」
好像很喜欢强调自己是神这一点。
是因为刚当上神很高兴——还是说对于自己已经不是人的事实感到高兴，所以总是想强调这个事实呢？
不过无论是哪一样都无所谓。反正这两者都是超出我理解能力的情况。同时我也没有必要去加以理解。
「那么，今天你就先教我翻花绳吧！按照约定！昨天你教会我的技巧，我已经基本上全部掌握了哦！」
千石抚子从本殿走下来，纵身一跃就跳过了钱箱，就这样落到了我的身旁。这运动神经也真够强大的——而且还是个好动的丫头。
当她还是人类的时候，究竟是不是也是这样呢？
看到她这样跳过钱箱——也就是装着金钱的箱子——的举动，我只觉得是一种不敬的行为。但是怎么说呢，因为千石抚子已经把我放进去的一万日元纸币取了出来，钱箱里面是空的，那么就算她从上面跳过去还是怎样，那也已经没有关系了吧。
「是翻花绳吧。」
我怀着得意洋洋的心情点了点头。预习已经万无一失了，完全可以在头脑中重现出来。至于那本书，（虽然我开始藏了起来，但最后）还是把它送给了式神童女做礼物（尽管我还没有把里面的内容全部记住，但还是送得非常干脆），现在证据已经没有留存在我手上了。我这种假装行家的行为也没有被揭穿的危险。
「好吧，你把我昨天给你的绳子拿出来。」
虽然那只是我即兴弄出来的绳子。
「啊，那个……因为我玩的时间太久，已经被我弄断了耶。」
千石抚子毫不愧疚地向我作出了才一天就把人家送的礼物弄坏的报告。不过那本来就是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绳子，要是因此而对她生气也太没有大人风度了——不过，该怎么办好呢。
我是从星巴克直接来到这里的，早知道就该到别处买一条真正的翻花绳用的绳子。当然，我也不知道真正翻花绳用的绳子跟我做的那条绳子有多大的区别。
「所以我就拿这个来代替做练习啦！」
这时候，千石抚子拿出了一条圈状的绳子。什么啊，原来她随便找些绳子做成了绳圈吗。好，那样就没有问题了——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是问题可大着呢。
千石边说边拿出来的那条绳子，大概是把自己的头发扯下来做成的一条白蛇的圆圈。
那条纤长的蛇自己咬着自己的尾巴，活像一条微型的衔尾蛇。千石抚子竟然面露微笑地把如此可怕的绳子递到我的手上。
「来！你做给我看吧，贝木先生！」
「…………」
在这个时候，我顿时觉得很有必要重新在头脑中进行一次模拟复习。在对自己没有预测到要用蛇来翻花绳感到羞愧的同时，我也觉得必须重新审视自己对千石抚子的认识了。
这丫头是个笨蛋，而且还是疯狂的。
脑筋愚钝，而且很不正常。

第12卷 恋物语 第恋话 黑仪·END 024
我被跟踪了——这个事实，是我在陪着那愚笨、疯狂、脑筋愚钝而且不正常的千石抚子嘻嘻哈哈地玩到傍晚后下了山、然后再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的。
在察觉到被跟踪的瞬间，我的双脚就无意识地朝着远离车站的方向动了起来——这也不知道该说是身经百战还是经验老到了，总之就是我身体自然掌握的危机回避意识。
虽然我经常自诩是喜欢享受惊险乐趣的破灭型人物，但是本能却会出乎意料地作出安全的选择。说到底贝木泥舟也是人类吗……这么想的话我就觉得有点失望。不，我应该很喜欢这样的自己吧。也就是有可爱的地方——虽然不知道对千石抚子来说是怎样，但「可爱」对我来说是一种称赞的话语。
「…………」
我并没有回头向后看，只是有意地在不知不觉间把步调加快，因为脚下踩着积雪的缘故，我还差点就摔倒了。
仔细一想，这种下雪地区是非常便于跟踪的地方——毕竟脚步会很清晰地残留下来，而且雪也会把脚步声吸收掉，同时只要稍微飘着雪花的话，还可以把跟踪者的身影掩盖起来。
当然，既然我已经发现了被跟踪，只要善于利用拐角和死角的话，或许也可以刺探出跟踪者的身份。如果回头以成人的最高速度飞奔的话，说不定还可以把跟踪者抓住——但是，也存在着抓不住对方的可能性。在那种情况下，就会演变为只有「我发现了跟踪者」这个事实被对方察知的结果。
那样的话，他们（？）就一定会对我采取新的措施吧——也就是采用不会被发现的手段来对付我。那样的话就麻烦了。
所以我就决定先放着不管，同时也先不去刺探对方的真正身份。虽然我不是想说什么自以为是的话，但是不努力的确是一件很简单的事，至少比付出努力要简单多了。
我随便在路上截了一辆出租车，但是却没有向司机说出酒店的名称，而是说出了车站名字。而且那并不是离我酒店最近的车站，而是下一个站的站名。
不管跟踪者的身份是谁，在现阶段也应该不会继续用出租车来进行跟踪，不过我还是必须慎重行事。
如果是像东京和大阪那样的大城市还好说，要是对方在这种乡村小镇跟我玩追车跟踪的话，我反而会觉得很高兴……果然不出我所料，没有任何车辆跟在我这辆出租车的后面。
看来对方已经放弃了，非常干脆。不，可能只是放弃了在今天继续追踪而已——或者这种小把戏已经毫无意义，我住的酒店说不定早就被人家盯上了。
究竟是谁呢？我到了这时候才开始思索起来。
有可能跟踪我的人实在太多，我招惹的怨恨也同样多得数不胜数，所以我真的没有任何头绪——而且在这片土地上就更不用说了。
「话虽如此……」
我低声沉吟道。
最大的可能性，当然是卧烟前辈——不，她已经是没必要以前辈相称的人了——手下的「小兵」了。
就算我骗得过斧乃木，也不可能骗得过卧烟前辈。她因为知道了我的背叛——不，她知道了我为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而做出了不收手这个美丽的选择，于是就派出监视者来刺探我的行踪——但是斧乃木说过她没有可以联络上卧烟前辈的途径。
那么说的话，卧烟前辈也自然不可能知道我的行动了——不过那毕竟是卧烟前辈，她也许早就看穿了我的行动，除了斧乃木之外，她很可能从一开始就准备了若干名小兵来对我展开监视。
但是，我再想了一会儿，又觉得那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当然我也无法完全否定那样的可能性，但是根据从学生时代就认识她的我所掌握的经验，我觉得卧烟前辈本人已经完全撤退而没有再插手这件事了。
如果说她已经收手的话，那就等于是说她以后也不会再继续插手——就算我在后来把她的完美工作弄得一塌糊涂，她也应该不会再亲自来访这个小镇。
也就是说，我并不是因为这个可能性很低而作出「没有问题」的判断，纯粹是觉得「只要卧烟前辈本人不来就没有问题」而已。
只要余弦和咩咩不出现，对我来说就没有别的问题了——我甚至还可以设法笼络那个「小兵」，反过来向卧烟前辈布下陷阱呢。
……不过，是否真的要那么做就先不说吧，关于卧烟前辈在几个月前究竟在这个小镇里做过些什么，看来我还是有必要具体打探一下——也许还会跟我今后的工作有什么关系。
那么，如果跟踪者并不是卧烟前辈那方面的人的话，第二个可能性又是什么呢……我又开始思索了起来。
难道是对我怀恨在心的初中生？
一般来说的话应该只有这个方向了……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对方恐怕也不会采用跟踪这种麻烦的手段吧。
他们很可能会采用像突然用匕首从背后刺过来之类的暴力手段——虽然不那么做的理由也同样有很多种情况。
「客人，请问您是旅行者吗？」
出租车司机向我搭话道。
「嗯，是的。」
我点了点头。
「与其说是旅行，倒不如说是出差吧。我是因为工作原因才来到这里的。」
「噢，是工作，果然是吗！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位客人很有城市味道，所以就猜一定是那样了。」
「那真是谢谢了。」
对于有城市味道这种说法，我也搞不清出究竟是恭维的话还是其他的什么意思，但至少也不像是骂人的话，所以我就随便向他道了个谢，
「您觉得这一带怎么样呢？」
听他这么一问——
「真的很好玩呢，有各种各样惊险刺激的东西。」
我这么回答道。

第12卷 恋物语 第恋话 黑仪·END 025
结果，我并没有在出租车把我送到的那个车站里乘坐电车，也没有回去酒店，而是直接转身朝着原来的小镇走了回去。
我这样做并不是为了提防有人跟踪，那件事我已经完全没有放在心上了。只要对方没有直接对我造成麻烦，我就姑且把它看作是无害的存在，放着不管算了。没有受害就是无害——我是可以做到这一点的人。
比起这个，还有一件更令我感到在意的事情——那就是千石抚子的疯狂状态。
不管是愚蠢式的疯狂也好，是聪明式的疯狂也好，老实说要怎么样都是她的自由，但是那孩子的不协调感，就连我看着也觉得很不安定。
虽然那也许只是我被迫用白蛇来玩翻花绳而产生了动摇的缘故——还真想让大家看一看呢，千石抚子天真无邪地按照我的提示用翻花绳做出扫帚图案时的那副笑容——幸好我并没有因为这点动摇而忘掉刚学会的翻花绳的步骤——不管如何，如果精神不稳定的话，那就必须想办法使其稳定下来。
所以，我就再次来到了千石家。
当然，这一回我并不打算按门铃从正门走进去——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向那对父母打听情报了。也就是说，他们都是那种不是为了打听情报就不想跟他们对话的人。
善良的普通市民。
当然，也不可能完全一句话也不说吧……
我躲在千石家旁边，用手机给千石家打了个电话——另外，听说千石家跟阿良良木家并没有相隔多远，所以我不得不随时警惕周围的状况。
虽然对于跟踪也不能毫无警惕，但现在更值得担心的是在这附近跟阿良良木或者火怜等人碰个正着的局面。
「我是千石。」——接电话的人是千石抚子的父亲。
我马上用自己的油嘴滑舌说了起来。我找到了失踪女儿的一点线索，当我拿着从你们家带回来的那本书对照着看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新的事实。因为这并不是可以在电话里说清楚的问题，而且也希望听一听你们两位的意见，所以想请你现在和夫人一起来到我接下来说的那个地方——我用极其绕圈子的方式，也就是非常婉转客气的口吻向他表达了这样的意思，同时也在话中混入了许多难以拒绝的部分。
毕竟时间也不早了……已经是晚上九点……千石抚子的父亲虽然有点犹豫，但最后还是答应了我的要求。当然，他担心失踪女儿的心情也是千真万确的。
我挂掉电话又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终于看到载着夫妻俩的车子从千石家的车库里驶了出去。
确认到这一点后，我就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千石家的区域内。虽然这已经构成了所谓的住宅入侵罪，不过事到如今再说这个也是多余的。
我没有理会玄关，而是绕到了房子的后面。我当然不会天真地认为玄关没有上锁。况且就算玄关真的没有锁上，我也是不会从那里进去的吧。
我的目标是二楼的窗户。
千石抚子房间的窗户——我马上就找到了。
我往后倒退了一两步，拉开助跑所必需的距离，然后向前奔了起来。要攀上民宅二楼的高度，人根本就不必用到脚架或者绳子之类的道具。
我以皮鞋蹬上垂直的墙壁，同时用手握住了二楼的窗棂，接下来我就运用攀岩的要领攀了上去。
然后，我打开窗户，就这样爬进了里面。
昨天，在进入千石抚子房间的时候，我在假装打开和拉上窗帘的时候也顺便打开了窗户的锁扣。而现在幸好就派上了用场——虽说是幸好，但这当然不是偶然的现象，而是计划性的犯罪行为。
然而，我当时也不是因为想着绝对要再来这里一次才那么做的。我之所以打开窗锁，也只是为了慎重起见而做的准备工夫之一——当然，我还做了许多别的准备工夫——我之所以再来一次，也是因为有一件感到在意的事情。
那就是上次的衣柜了。
千石夫妻说女儿吩咐过绝对不能打开、所以从来都没有打开过的那个衣柜——我就是来打开那个衣柜看看的。
正因为这样，我才把夫妻俩约出去见面，把他们赶出了自己家。这种手段就只能用一次，而且还是一种会严重影响千石夫妻对我印象的方法……不过也无所谓。反正我已经这么干了。
要是对所有事情都畏畏缩缩的话就什么都做不了。
我心想反正也来到了，就干脆把衣柜放到最后再处理，首先在那昏暗的环境中——或者说是漆黑的环境中，展开了昨天在父母监视下无法进行的细致式搜索活动。不过很遗憾的是，这种开场白般的行为结果还是以白费力气告终。
就算把抽屉里的内衣等东西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如果有什么秘密日记之类的东西就好了。
考虑到万一的可能性，我又翻了翻放在学习桌上的笔记本。即使是上课时的乱涂乱画，也应该能找到跟她有关的个人特征吧——我本来是这么推测的，但是千石抚子似乎根本没有在上课时做笔记的习惯（那么她究竟在什么时候才会做笔记呢？），她的笔记本完全是一片空白。
看来千石抚子并不怎么喜欢学习。
虽然我也不怎么喜欢，但是这孩子却显得相当极端——这一点从全是白纸的笔记本也可以看得出来。不过要说个性的话，这大概也算是一种个性吧……
「那么——」
接下来终于轮到正题了。
在打电话的时候，我首先把见面时间定得晚一些，然后预先说了一句「对不起，我可能会晚一点才能到……」这样的话，所以应该还能在这个家里进行一个小时左右的搜索。但是不管怎么说，这里毕竟是别人的家。
是自己完全不熟悉的别人的家。
我绝对是不适合在这里长时间逗留的。
于是，我用手拉了一下衣柜——同时隐约感觉到某种阻力。看来里面还上了锁。原来如此，就是因为这个柜子上了锁，她的父母才无法打开这个衣柜吗——我当然不会作出这样的理解。
因为就算是上了锁，那也只是用十日元硬币插进去一扭就能打开的锁。要称之为锁也觉得丢人。这个锁只意味着「这里是我的私人空间，所以我不想让别人看到哦」这种单纯的主张。只是向不小心打开这个柜的人发起提醒的锁。
人们常说门锁只为善人而设，现在这个锁正是那种寄希望于他人良心的小锁。对于并非善人的我，这个锁当然是形同虚设了。
我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小硬币。
在给斧乃木买巧克力烤饼的时候找回的硬币，正好就放在那个口袋里——我从中取出一个十日元硬币，就这样打开了那个衣柜。
里面放着被电锯锯成一块块的中年男性的腐烂尸体……像这样的情景当然没有出现，乍看起来，衣柜里面的光景并没有什么特别。
只是放着一些挂在衣架上的衣服。
但是，也并非只有那些东西。
或者说，衣服其实都只是一种掩饰物，在衣服的里头——
「这是什么啊……？」

第12卷 恋物语 第恋话 黑仪·END 026
走出千石家，在稍远的地方估计了一下时间后，我就给千石抚子的父亲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因为某些原因不能去跟他们见面了。
对方毕竟也是大人，也没有明显表露出不高兴的态度，不过心里毫无疑问是觉得很不高兴了。这个我也早就预料到了，以后再跟他们交流的话，应该也不会像以前那么顺利。
当然，我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发现千石抚子房间的窗锁已经被打开的事实，所以时间越是往后推移，跟他们交流的危险也会越大。所以要刺探那个衣柜里的秘密，就只有在这几天的时间内完成了。
在这个意义上说，我采取的行动也应该没有错，但是结果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样的东西。
那样的东西——根本就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只是让人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而已。心里不舒服对我来说也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了。这绝对不是什么小题大做的夸张说法，除了看到钱的时候以外，我基本上都是觉得心里不舒服的。
所以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是可以马上忘记的事。
我这次并没有乘坐出租车，而是徒步走到车站，坐上电车回到了酒店——不，严格来说，我在中途还绕了一下路。
要问我为什么那么做的话，我也没有办法说明，反而在事后才对自己莫名其妙地做出这种愚蠢的事而深深反省——我在回去的路上，竟然故意从阿良良木的家门前走了过去。
我在正面的道路上侧眼看到还亮着灯的阿良良木家，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就这样走了过去。
虽然我不经意地向二楼望了一眼，但我根本不知道哪个是阿良良木的房间，哪个是他妹妹的房间，所以就算看了也没有意义。而且搞不好他的房间在一楼呢——毕竟孩子的房间也不一定非要设在二楼吧。
我看到亮着灯的阿良良木家——
「嗯，看来还在努力复习应考呢。」
就只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这也只是我随便想到的事情，纯粹是胡碰乱猜的揣测。就算在深夜时分还有房间亮着灯，那也不一定是阿良良木的房间，而且也不一定是在复习功课吧。
就算他在里面玩着射击游戏，也同样会亮着灯。
总之，也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理所当然的情况了，我若无其事地从阿良良木家门前路过，就这样一路走到了车站。
要是被战场原发现我做了这种事的话，也不知道会遭到什么样的责骂。然而，在想着这件事必须绝对保密的同时，我的内心却又有一种想要打电话向她表明这件事的冲动。
总的来说，我的内心不光是觉得不舒服，同时还充满了焦躁感，也对自己今晚的白忙活感到气愤不已。然后，因为没有可以出气的对象，我就通过让自己暴露在危险中来发泄内心的郁闷。
这么想的话，我忽然想笑出来了。
我不禁对自己的谦虚感到可笑。
不过我之所以让自己沉浸在破灭愿望中和采取这样的破灭行动，也都是因为我怀抱着无论陷入什么样的危机也能凭自己找出活路的确信，所以我也不禁为自己的能力称赞不已。
不然的话，我就不会无视卧烟前辈的命令了。
的确没错。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回到酒店，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扉——然后就发现了。在被锁着的房门里头，在地板上——在浴室前面的地板上，放着一封信。
「…………？」
信？
那是一个白色的信封。我用后手关上门，然后慢慢地、慎重地向那封信走近，把它拿了起来。
看来那并不是信封炸弹之类的东西。在确认了这一点后……不，其实在拿起信封之后我就对保持慎重的做法感到厌烦，所以就粗暴地撕开了信封。
「收手吧。」
在那张叠成三折的纸条上，就写着这么简洁的几个字。那并不是打印出来的文字，而是手写的文字——从笔迹上完全看不出任何个性。
对方大概是有意改变了自己原有笔迹来写的吧。
所以，我完全无法推测出写下这张字条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当然，他至少是一个希望我在这件事上收手的人吧。
「…………唔。」
我仔细观察了一下信纸的背面和信封的内部。在确认了这封信里的信息就只有那几个字之后，我马上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放回到信封里，然后细心地把它撕成粉碎，再把它扔进了垃圾桶里。
不，扔进垃圾桶的话也太不小心了吧——想到这里，我又把那些碎屑一下子冲进了厕所。然后我就直接淋浴起来。由于这是浴室厕所一体型的房间，我也没有必要走出去外面。
我本来是喜欢淋热水澡的，但是在这时候我却故意用冷水来淋浴。虽然在冬天做这种事搞不好还会惹上感冒，但我还是觉得这样能更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
在感受着全身逐渐变成紫色的同时，我陷入了沉思。知道我住在这座酒店里的人究竟有多少呢？战场原她知道吗？昨天我是把她叫到车站那里的，所以可能会推断出我就住在这个闹市区的酒店里。但是，位于闹市区的酒店也不是只有这一座——要特定的话应该是不可能的吧。
而且战场原也不可能对我说「收手吧」这样的话……这本来就是她拜托我做的事情，这种支离破碎的行动，那个直性子的女人也不可能做得出来。
然后，我又想起了跟踪者的存在。
现在想起来，那也有可能是我神经过敏而产生的错觉——在那个时候，我确实是产生了「也许有人在监视我的酒店」这种不安的情绪。当然，那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如果说迟钝的我直到今天才察觉到这一点，实际上对方从很久之前就在监视我行动的话——
话说回来，就算不费时间对我进行监视和跟踪，只要借助斧乃木这一类超常存在的力量的话，要知道我现在的住所，对卧烟前辈来说也并非不可能做到的事。虽然那家伙平时总是出现得很突兀，我也逐渐变得不怎么在意了，但是斧乃木在我到星巴克里读书的时候现身，也实在太唐突了吧。
不过，即使是掌握了我的所在地，也就到此为止了——把信放进锁着门的酒店房间里，留下信息之后再离开什么的，那种事不管是谁都应该是不可能做到的啊。
没错，就算是斧乃木，如果不使用物理性破坏行为的话，那也应该是不可能做到的事——因为我也刚对千石家实行了非法入侵，所以也没有资格说什么大道理。但是这里毕竟是高楼层，要从窗户进来当然是不可能的事。这毕竟是所谓的嵌入式固定窗。
那么究竟是谁、用什么样的方法把这封信放进这个房间的呢？难道在酒店的工作人员之中有敌人的奸细——敌人？
敌人是什么啊。
我现在面对的敌人，不就是那个幼小的神吗？
「……搞不好我现在正面对着某个可怕的大组织啊。」
我随便说的。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或者也可以当作是重复了斧乃木的愚蠢发言——说起来我也差不多快被冻僵了，于是我马上调整好淋浴器的水温，开始用温水来暖和身体。在暖和到适当温度之后，我就擦干身体走出了浴室，然后随手拿起了手机。
刚开始我还担心会不会被人窃听，但随即又认为那样的警惕完全是「敏感过度」，于是就直接拨通了战场原的电话。当然，我可不是为了向她报告刚才路过阿良良木家门前的事情。
「……我说，贝木，你难道是觉得很寂寞吗？非要每晚都这样子打电话过来……」
「战场原，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什么嘛……我今天穿的内衣是蓝色的啦……」
像是还没睡醒的声音。不，她完全是睡糊涂了吧。那个女人竟然也会有睡糊涂的时候，我实在感到有点意外。我还以为她无论什么时候都总是紧绷着神经，就像贝斯的琴弦一样呢。
「快起来，战场原。」
「我起来了啦……呜唔唔……」
「别跟我说什么呜唔唔的。」
「ZZZZ……」
「那已经不是睡糊涂，而是熟睡了吧。」
「……什么嘛，又要叫我出去？好吧，不管是哪里我都会去的……去昨天的那家Mister Donut就行了吧？」
「不，今天你不用来。」
虽然提防窃听也许是敏感过度，但直接见面的话恐怕也很危险。虽然能查出我住宿地点的人，应该也不可能不知道战场原——也就是我的委托人的情况，不过还是应该尽量小心，尽可能避免直接接触会比较好。
「我不是说那个，我有事情要问你。」
「……什么嘛，是严肃的话题吗？」
「我和你之间难道还有不严肃的话题吗？」
「说的也是……」
战场原似乎终于愿意认真听我说的话，她先跟我说一句「我去洗个脸，你等我一会儿」，然后就放下了电话。不一会儿她就跑了回来——
「是怎么回事？」
向我提问道。
声音显得相当干脆利索。
真了不起。这种态度切换的速度，简直是神的级别。
「你不是已经计划好以后的工作了吗？」
「啊啊——那边是没有问题的。今天我也跟千石抚子见了面，跟她加深了交情。」
说完，我才发现刚才那句话的发音就跟「加深了信仰」一模一样，不禁产生了讽刺的感觉。无论是交情还是信仰，本来都应该是跟我无缘的词语啊。
「所以问题并不在于那边——」
关于卧烟前辈和斧乃木的事情，大概我还是先不要说出来比较好吧。要是连那些情报都向战场原公开的话，说不定还会让战场原产生更大的不安。
「——现在发生了另一个问题。所以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尽管问吧。」
她果然是胆大包天。这种切换的速度，直让我觉得刚才那些没睡醒的声音都是幻觉。
「你……或者应该说是你和阿良良木吧。接着是忍野忍，还有那个叫羽川的也是。我是想问你，当你们这些人尝试解决千石抚子问题的时候，也就是在委托我这份工作之前，有没有遭到什么人的妨碍？」
「…………」
「妨碍，或者说……有没有遇到谁向你们提出警告之类的情况，你就这么理解好了。比如说接到一封写着『收手吧』几个字的信什么的——」
「…………」
听了我的问题，战场原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以试探的口吻向我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要提出这种问题的话，首先就把你的意图说明白一点——她似乎是这个意思。当然，站在战场原的立场上，她提出这样的问题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听到这种具体性的问题，如果她毫无疑问地回答出「有」或是「没有」的话，那反而会让我大吃一惊。
作为工作的进度报告，我把今天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战场原。尽管如此，我当然不会全部都说出来。比如对千石家犯下的住宅入侵罪，就算是工作上有这个必要，我也不得不把它藏在心底。要是我连这个也报告出来的话，那就连战场原也变成合谋犯了。
凡是触犯法律的行为都当成是我自己本身的独断行为，这才符合身为欺诈师的礼节。就算要提倡用户友好性也是有个限度的。
尽管当今时代正在极力提倡问责制度，但也不是说全部都公开就没问题了。
不过，关于那些我本来觉得暂时不说比较好……或者本来打算尽可能隐瞒的情报——也就是斧乃木和卧烟前辈的事情，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说出来了。
「嗯……是卧烟小姐吗。」
「她好像在不久之前刚来过你们的小镇，你有没有见过她？」
「不，我没有见过她……不过，阿良良木和羽川同学都分别跟她有过接触。他们是各自因为不同的事情跟她接触的。而且千石抚子之所以变成神，也都是因为卧烟小姐的符咒——就是这样。关于这个情报，贝木你也知道了吗？」
「嗯。怎么了，原来你也知道啊。」
我差点就对她大声喊出「有这么重要的情报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不说啊！」这样的话了，但是又想起当初明明就是我自己主动拒绝从战场原口中打听事情细节的。
还说因为掺人个人感情不好什么的。
那么说，在知道我已经到达了那个地点之后，战场原在电话的那头或许也会松了一口气吧。
「那么说，卧烟前辈就是对阿良良木和羽川……他们说过了？就像跟我说的那样，劝他们『收手吧』什么的。」
「对阿良良木的话……应该是没有说的吧。那不就等于在对他说『你不要抵抗，要乖乖受死』一样吗？这根本是毫无道理的要求，就算是幼稚园的小孩子也知道吧。」
「那的确没错。」
虽然在卧烟前辈的心里，多半是觉得阿良良木和战场原为了维持灵能平衡而被杀死也是无所谓的，但毕竟也不会在他们本人面前说出口。
「不过，羽川同学跟她见过一次面……那时候好像说了一些让她感到厌恶的话，所以她恐怕对阿良良木也说过那样的话吧。就是让人感到讨厌的话。」
「唔……」
「但是，羽川同学好像也没有被强迫做些什么。正如她本人所说，那好像是类似忠告之类的东西——」
「我想也是。她同样也没有强迫我。」
虽然被断绝关系了。
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许还是应该跟那个据说是战场原朋友的羽川了解一下情况比较好吧。尽管我的无意识正在不断警告自己「跟她见面就绝对会后悔」……
可是，我现在就只是通过斧乃木这个密度极高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木板的过滤网听说了卧烟前辈的意图，根本就搞不清楚她的真正用意。而羽川毕竟是直接听到了卧烟前辈的忠告，所以也许她会掌握着什么情报。
什么情报……那究竟是什么啊？
究竟那「什么情报」是什么时候的，我才愿意接受呢？
「贝木，如果你说想向羽川同学打听情况的话——」
战场原说道。
怎么了，我还以为战场原一直在近乎病态地极力避免自己周围的人跟我发生牵连，难道她是打算把羽川介绍给我认识吗？
然而，实际上却不是这样。
「——那还是放弃比较好哦。如果我这么说的话，贝木，你这个性格乖僻的人一定会瞒着我去跟她见面吧，但是那也是不可能的事。因为羽川同学现在去了海外嘛。」
「海外……？是去找忍野吗。」
说起来，在元旦那天她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羽川虽然去了海外找忍野，但结果还是没有找到什么的——不过对长年跟忍野打交道的我来说，那其实是一种不太对头的行动。
那家伙是仅限于日本范围内的流浪汉。
研究主题——也就是实质的考察地点，对他来说是从来不会从国内延伸到国外的。只要他的价值观没有因为某种原因发生大幅度的变化，那个男人应该是不会到海外去的——本来那家伙也跟我一样，是领不到出国护照的人啊。
就算真的在外国发现了他，恐怕也不可能轻易把他带回来这里吧。
「那个叫羽川的家伙，还真喜欢做白费力气的事啊。」
「是的，也许真的是那样，那就只是白费力气。不过即使这样，这也是羽川同学的『尽力去做所有力所能及的事』的意志体现啊。我真的很感激她。」
「对啊，的确很值得感激。」
我随口回答道。就算她说什么羽川同学的意志体现，我根本就不知道她的意志是什么。
「不过，羽川同学她本来打算在高中毕业后就展开环游世界的旅行，所以她还笑着说就当做去勘景……但是她那样说也不能缓和我内心的苦涩感呀。本来的话，勘景什么的她早在去年就已经完成了。」
「……竟然要去环游世界……还真是个大胆的家伙。」
「虽然也有人说是因为忍野先生的影响啦。」
「那不是已经超过目标对象了吗……」
没想到会有如此可怕的女高中生。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至少也不可能马上向羽川打听情况了。虽然可以通过电话和邮件来接触，但那毕竟是没见过面的人，我也不觉得她会好好把事情告诉我。
「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耶。」
实际上她也许是知道的吧——我不禁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而且我想她们至少也会通过邮件或者电话进行联络——所以，不管羽川在什么地方，她恐怕也不打算介绍给我认识吧。
真是坚实的友情。
虽然也许是没有关系，但是如果她把羽川介绍给我认识，让我更进一步了解到卧烟前辈的意图的话，说不定就可以提高自己活命的几率了啊。
她们的关系还真够奇怪的。
「唔，那就算了。」
我终止了谈话。既然战场原不打算说出来的话，那我也不会勉强她。这就是我这次工作的原则界线。
「总而言之，卧烟前辈她是担心我会失败。虽然那是不可能的事，但她就是担心我无法完成你的委托，最终没能成功欺骗千石抚子的可能性——」
「……在那种情况下，不也只是我和阿良良木被杀死就完了吗？那对卧烟小姐来说也应该算是照原定计划进行吧？」
「不，我想她应该是在担心千石抚子对欺骗这个策略本身动怒的情况。当然，从欺骗的角度采取行动，跟阿良良木偶尔去见见她、偶尔反抗一下是完全不同的啊。」
「……嗯，这个，我也是可以理解的。」
战场原的声音虽然显得有点难以接受，但她还是表示了同意。然后，仿佛为了加深自己还不确定的理解似的——
「也就是说，表白之后如果只是单纯被拒绝的话就没关系，但如果表白之后被对方以『我已经有女朋友』这个谎言来拒绝的话就无法忍受……就是类似这样的现象吗？」
她提出了这样一个比喻。
虽然她用恋爱来打比方的话我完全搞不明白，但是——
「啊啊，没错，就是这样。」
我还是表示了同意。如果战场原能因为这个解释而接受的话，那样也是好的。
「…………」
战场原就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似的，持续了好一会儿的沉默一
「……那么，贝木，根据你刚才所说，卧烟好像是向你提出了三百万日元的大价钱吧？」
她又转回了正题。
「为什么你拒绝了？也就是说，为什么你没有就此收手呢？」
「怎么，难道你想我收手吗？」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战场原先是含糊地回了一句，然后又明确地说道：
「我搞不明白你的意图就会觉得很不安。」
这女人竟然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过分的话。虽然我也理解她的心情。
「还是说，你通过用尽各种巧妙的手段，可以从什么地方赚到比三百万日元还要多的钱？」
「…………」
我沉默了。
然后，战场原很干脆地放弃了。
「对不起，我说了很过分的话。」
她这么说道。
真是个容易骗的女人。
「不过你真的是为了什么？当然我很感谢你继续为我工作，但你也应该明白我会对这一点感到不安吧？」
「根本就没有必要去想方设法赚取比三百万日元更多的钱吧。因为我已经把那些钱拿到手了啊。」
十万加上三百万，总共就是三百一十万日元，这已经比三百万日元更多了。
「……嗯，那的确也是。」
「要是无论继续工作还是停止工作都能拿到同样金额的话，那当然是继续工作了，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如果能拿到同样金额的话，一般不是都会停止工作吗？」
「那只是小孩子的理论。大人是不会那么轻易放弃工作的。」
尽管我说得好像很伟大，不过很遗憾的是，关于欺诈行为是否能称为工作这个问题，在人们之间却存在着意见上的分歧。
战场原很不高兴地回了一句：
「别把我当小孩子。」

第12卷 恋物语 第恋话 黑仪·END 027
「话虽如此，卧烟前辈的事情已经无所谓了。事情已经过去，就算我从她手里拿了三百万日元也还是没有收手，她也不是那种会对我采取强硬手段的类型。虽然也有可能会派出监视员啦——」
我一边回想起那个跟踪者一边说道。
「她应该不会用强硬手段来妨碍我的欺诈和欺骗行为吧。」
「真的？那大概只是因为你相信自己的前辈是一个器量宽宏心胸广阔的人吧？她可是残酷到看着我和阿良良木还有萝莉奴隶被杀也无动于衷的冷血人啊。」
「你不说我也知道，卧烟前辈根本不是我想像中那么器量宽宏和心胸广阔的人。毕竟光是因为一个小镇可能会消灭这点小事，她就要跟自己的可爱后辈断绝关系了啊。」
「不过……」
战场原似乎想说点什么。她大概原本是想说「像你这样的后辈，就算没有任何原因也很想尽快断绝关系吧？」之类的台词，然后又觉得这样说「太过分」，结果就放弃了吧。
不，这也许只是我的受害妄想吧。
也就是说，我贝木泥舟对于卧烟前辈断绝关系的宣言感到出乎意料的受伤——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意味着我又发现了自己新的一面，反而觉得有点高兴。
「不过，我也不认识那个叫卧烟的人，只不过是听别人说起过她的事，所以就暂且把你说的话当真吧。也就是说卧烟前辈不会用强硬手段来加以妨碍……」
「嗯，同时——」
我说道。
我突然对手机电池的电量感到在意。在进入今年以来我还没有充过一次电，搞不好也许会在这次通话中断电。
充电器，我到底放哪里了……上次我好像又扔掉了吧？
「她也不是会向别人提出两次同样忠告的人。」
「…………」
「所以我才觉得不可思议啊。那在我离开酒店的期间入侵我的房间，留下一封写着同样信息的信就马上离开的猫眼神偷，究竟是谁呢。」
「……虽然我不知道是谁，但如果要在你离开酒店的期间留下一封信的话，就算不是猫眼神偷也应该可以做到吧。」
「嗯？」
我一时间理解不了战场原的这句话，于是愣愣地反问了一句。
「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你是说我现在居住的这家酒店的安全措施存在漏洞吗？」
不，战场原应该连我住的酒店名字也不知道。应该是不知道的……我应该没有告诉过她，对吧……？
「酒店的安全措施什么的，本来就没有多高吧？因为凡是在酒店里住宿的客人都可以自由出入耶……」
那的确也是。
如果是高级酒店的话，在使用电梯和进入各个楼层的时候还需要电子钥匙卡，不过那其实也跟公寓的防盗门差不多，只要跟在别人后面的话，就可以轻易走进去了。
「但是，就算进入酒店很容易，要闯进房间里面也应该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吧。而且也没有复制钥匙的可能啊。因为这座酒店采用的是非接触式电子钥匙卡嘛。所以如果想进入房间里面的话，要不就是在酒店的工作人员中有内应，要不就是某个可以从外部访问电脑系统的人——」
「也没有必要想得那么夸张吧。根本不需要什么猫眼神偷，也不需要背后的什么组织的支持，就算是我也能做到那样的事啦。」
「你说什么？」
「信封什么的，只要从门下面的缝子里塞进去就行了吧？」
「…………」
我仔细咀嚼了一下战场原在不经意间说出的这句话，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验证，最后才终于理解到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
现在想起来，在浴室前的地板上放着这样一封信也确实很奇怪。如果说有谁入侵了我的房间，那么一般来说都应该会把信放到玻璃茶几上吧？那么既然信封落在地上，就证明了战场原的推理是正确的。
「原来如此，的确是一个值得检验的推理。」
虽然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战场原的推理完全正确，但我还是慎重地说道。不，也许我只是在逞强吧。不对不对，根本不是也许，我确实只是在逞强。在小孩子面前落不下面子的、没出息的大人。
嗯，我的确是没有人情味。
是的，我是个无情的人。
不过，现在只是因为战场原说得太简单的缘故，所以对比起来就好像是我把事情想得太夸张的样子。可是如果在回到酒店的时候看到地上有一封信的话，大多数人都应该会联想成被谁入侵了房间吧？
要是那封信很接近门口的话还情有可原，但如果那封信被人用猛力滑进去房间里头的话，一般人都很少会把门缝和落在房间里的那封信联想到一起吧。
至少在恐吓的意义上是相当强烈的。
「要特定你居住的酒店位置，对任何人来说也不是太困难的事吧？」
战场原没有理会我的逞强，继续把话题往前推进。
真是个正经的家伙。
「至少对想阻止你现在做的工作的人来说，那并不是无法做到的事。而且你说的跟踪者的事我也觉得有点在意……」
「当然，也有可能是和跟踪者那边完全没有关系的人干的。」
「也对呢，尤其是你，在这个小镇也做过各种各样的事……如果是没有关系的话，反而是那方面更让人在意吧。」
「那也是经常有的事，根本不需要在意。」
我说道。当然，我被人跟踪的次数也还没到可以用「经常」来形容的地步，不过只要我这么说的话，战场原也多少会感到安心一点吧。
本来向我这样的人委托工作就已经很不安了，要是还进一步增加她的不安要素的话，我还是有点于心不忍。
「反而这种『经常有的事』对我来说会更好一点啊。难得遇到这种可以轻易解决的工作，要是到这时候才变得复杂起来的话我也会很困扰的……所以，我就给你打电话了。因为我想你那边可能会有什么头绪。」
「很遗憾，我完全没有头绪呢。」
尽管开场白这么长，但是战场原对我问题的回答却异常干脆，甚至可以说是干燥乏味。假如我是战场原的同班同学的话，如此干脆的回答几乎让我怀疑她是不是已经讨厌我了。当然，战场原在现实中早就对我恨之入骨了吧。
「而且向你委托工作的事情，我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就算不说也有可能暴露的吧。比如说在阿良良木家的走廊上跟我讲电话的时候，恰好被谁听到了什么的。」
「不可能。嗯……要说有可能的话，那就是阿良良木趁我不注意悄悄检查我手机的情况，那样或许就会被知道了吧……？」
「喂喂，阿良良木可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吧。」
这时候，我不由得对自己的发言感到吃惊。出乎意料的是，我竟然对阿良良木这个人有着颇高的评价。不过就算得到我的高评价，他大概也不会感到高兴吧。
「嗯，没错，的确是这样。而且，如果从我的态度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头，他也不会用这种留下匿名信的阴湿手段吧。他一定会直接找对方谈判的。」
「说的没错。」
我很干脆地点了点头。这感觉是怎么回事？难道我竟然是阿良良木的理解者吗？但是，就算真的是那样，我也有一件无法预料的事情。
「战场原，阿良良木究竟会怎么做呢……如果他现在知道我跟这件事有所关联，而且已经做好了最终必将解决问题的计划，你觉得他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虽然你总是想着要对他保密，但是如果他直接跟我谈判的话，你认为他会怎么说？果然会叫我『收手』吗……」
「……这个，唔，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吗？」
「就算是我，也不是说可以理解阿良良木的一切啊。」
我起初还以为这是她作为恋人的败北宣言，但是敢说出「我完全了解男朋友的一切」这种话的女人实在太可怕了，看来战场原还是对的。
不，虽然不知道对还是不对，不过只要坦率就好。
我对坦率的人很有好感。
而且很容易骗嘛。
「不过，为了慎重起见，还是调查一下比较好吧……那个写信的人跟卧烟前辈一样，说不定会在欺骗千石抚子这件事上给我制造障碍啊。」
「也对啦……那封信，是用手写的吗？」
「嗯，没错。而且还有意地磨灭了笔迹的特征。」
「是吗……不过如果让我看看的话，说不定会知道是谁写的呢。今晚的话当然是不可能了，那么你明天可以把它拿给我看吗？」
「你不是说没有头绪么？」
「是为了慎重起见啦。」
「你这种小心的态度的确很好，但是……」
我本来还想设法掩饰，不过想到面对战场原大概也无法掩饰过去，所以只好乖乖地把实情告诉了她：
「已经不可能了。那封信，已经被我撕碎扔掉了。」
「咦……」
「因为我已经把它冲进了厕所，所以就算要重新粘起来也是不可能的事。」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那可是重要的证据耶。」
「证据？我可不是警察啊。而且，你也应该很清楚吧。凡是那些不需要的和不愉快的东西，我都绝对不会留在手上，而是直接随手扔掉的。」
「嗯，我的确很清楚，因为你就是这样把我扔掉的嘛。」
「怎么，你……是被我扔掉的？」
「……失言了。」
战场原露骨地咂了咂嘴——
「我一不小心就以为自己在跟阿良良木说话。」
又接着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否能算是自圆其说的台词。如果她是为了伤害我才这么说的话，那就是完全失败了，而且还是一次重大失态。
算了，我就当作耳边风吧。
就算欺负小孩子也没什么意思。
话说回来，证据什么的就先不说，我这么快就把那封信扔掉的确是有点操之过急了。就因为这样，战场原就必须从「我说收到了那样一封信究竟是真是假」这个环节开始怀疑。站在她的立场上，想说句讽刺的话也是很自然的事。
「不过，那是发到我的房间里、也就是以我为收信人的信件。作为工作的一环，我会设法解决这个问题，所以你没有必要在意这件事，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好好跟阿良良木亲热就行了。」
「那样可不行。不，我当然也希望你能做好你的工作，那方面的事情我也会全部交给你处理，但是我也同样要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唔。
这与其说是一种决心，倒不如说是考虑到万一我在中途「收手」或者背叛逃走时的应对措施吧——的确很聪明。
当然，我也不会问她在干什么。
而且，如果她是打算从别的方向寻求解决的话，我也不应该像现在这样频繁地跟她通电话了。
「对了，贝木。」
「怎么了？」
「你难道真的打算毫无虚假地在千石抚子进行『百日参拜』吗？」
「是啊。不，这肯定是有虚有假的。我当然不打算登上那条楼梯一百次那么多。我年纪也不小了嘛。不过到一月末为止，我打算每天都到那里去一趟。」
「每天……」
「所以消耗的经费大概就是三十万日元左右。虽然这是必要经费，但是从卧烟前辈那里拿来的分手费就已经足够有余了。」
然后剩下的钱就全归我了，简直是赚疯了。
「见一次面就要一万日元什么的……感觉就好像去夜店一样呢。」
战场原这么说道。虽然她的语调很平淡，但是内心却似乎略有不安。
夜店。
我只觉得那就像一个玩具型的储钱罐，原来人的感性会有着这么大的差异吗——考虑到我是年过三十的中年人，战场原是正值花季的女高中生的话，一般来说这两个比喻应该倒转过来才对啊。
「老实说，在这一点上我还是觉得很不安。我总是担心你每天那样去见千石抚子的话，搞不好反而会被她笼络过去。说不定会就这样变成她那边的人。」
「战场原，怎么了，你在吃醋吗？」
电话被挂断了，看来这玩笑开得有点过头了。
幸好我不是直接跟她见面，而是用电话跟她说话——如果在Mister Donut那里跟她见面的话，她也许会毫不留情地把水泼过来吧。
我本想等她主动打回电话给我，不过我作为一个大人，还是主动认输吧。非但如此，我开口第一句话——
「是我不好。」
就这样主动向她道歉了，看来我还是挺有风度的。当然，世上也没有什么比我的道歉更靠不住的东西了。
「开什么玩笑嘛。」
尽管战场原没有开口说原谅我，但她也没有老是记恨着刚才那句话，而是重新说了起来：
「因为那孩子有一种魔性。」
「……你啊，难道以前就跟千石抚子认识吗？」
「不，以前我可能也说过了。她跟阿良良木只是相识、朋友的关系，而我在她变成神之前，甚至连她这个人的存在也不知道。」
「那为什么你可以断言她有魔性什么的？我觉得她就只是一个笨蛋啊？」
虽然是个疯狂的笨蛋。
「……对，你的确是那么说过。但是，我反而因为没见过她才可以这么说——当我听你说三天去见她一次的时候也觉得有点那个了。如果你说每天都去见她的话，那我就只能给你提出忠告，最好是再慎重考虑一下。」
「…………」
有人忠告我应该马上收手，有人忠告我不要每天都去见千石抚子……看来今天给我忠告的人还真够多的。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点，我最讨厌的就是来自他人的忠告。
「知道了，你宝贵的忠告，我会好好听的。也对啦，我也许还是不要每天都去见她比较好。」
「……但愿蛇毒之中不含有上瘾的性质吧。」
战场原以无奈的口吻说道。
那声音听起来就好像是洞悉了一切似的。
我当然是把它当作耳边风了。
我们没有互相说晚安的问候语就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我就把手机接到似乎没有扔掉的充电器的插头上。最后，作为一天的最终作业，我开始更新笔记了。
开始工作后的第三天。
今天实在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
斧乃木余接、卧烟伊豆湖。用蛇来玩翻花绳的千石抚子。还有神秘的跟踪者。非法入侵千石家，被打开的衣柜。还有落在房间里头的——不，被插进门缝里的信。跟战场原之间的电话。我把这一切都以插图的形式记录在笔记本上。在这项作业上花费的时间，大约是一小时左右。
然后我翻过新的一页，准备开始制作接下来的TO DO列表。在某种意义上说，因为现在正好明确出现了各种不安要素，那么就应该是制作TO DO列表的最佳时机了。
『☆到北白蛇神社进行『百日参拜』（到一月末为止）』
『☆对跟踪者的警惕（警惕级别2）』
『☆调查发送信件的主人（必要级别4）』
『☆刺探卧烟前辈的意图（优先级别低）』
『☆不能被阿良良木发现（绝对）』
『☆不能被阿良良木姐妹发现（义务努力）』
大致上就是这样吧。我刚这么想，又马上慌慌忙忙地——
『☆购买翻花绳的专用绳』
补充了这样一项内容。
用衔尾蛇来玩翻花绳什么的，人生中光是经历一次就已经够受了。

第12卷 恋物语 第恋话 黑仪·END 028
也许这时候我应该说，那之后的一段时间，我过着的都是每天来往于蛇神大人·千石抚子所栖息的北白蛇神社的单调生活，但是很遗憾，事情发展得并没有那么顺利，在单调的日子开始之前，还发生了另一件插曲。
如果那个算是插曲的话。
第二天，也就是一月四日那天，元旦长假结束，终于到了社会各界重新开始正常营业的日子，我第一件事就是跑出去吃早饭。
仔细一想，除了前天晚上吃了Mister Donut之外，我还什么都没吃过呢。我有个不好的习惯，就是整个人一放松就会忘记吃饭。看来我的空腹中枢有点问题。也许是比起食欲，对金钱的欲望更大的关系吧。
在酒店一楼的餐厅，满足地吃了一顿自助早餐之后便回房间了（我很喜欢自助餐的气氛。或者是喜欢自助餐这种行为本身吧。）
然后我淋了个晨浴，时间差不多了便又出门去了。在出门的时候，我有想过要不要在门下面贴个透明胶布什么的做个标记，但是以我现在的情况，如果这么神经质地提防这个警惕那个的话，那真的会没完没了，于是便干脆放弃了。
在酒店的前台，我问道：
「不好意思，请问这附近有卖翻花绳的吗？」
其实我想如果去东急Hands或者LOFT那边，应该可以买得到的。那种类型的店虽然看上去虽然好像什么都有得卖，但是却有种我想要的东西它偏偏没有的不可思议的倾向，所以我才故意有此一问（也许因为是主流的店子，所以对骗子有所防范吧）。
但是——
「啊？」
对方很困惑地看着我。虽然以酒店员工而言，对待客人的反应很有问题，不过我已经了解了他的想法：
「不，没什么了。」
说完，我还是很老实地向着东急商店走去。就算没有翻花绳什么的，杂货店什么的买根绳子总有吧。
为了以防万一，我警惕着周围的一切——一边注意有没有人跟踪或者监视，一边穿过马路，但是却完全摸不着头脑——也许有人跟踪，也许没有。
虽然我知道卧烟前辈同一个忠告不会说两遍，但我还是忍不住想斧乃木会不会就在前面等着我，但是这个也没有发生。
那么，说不定那个童女现在正跟阿良良木玩了。之前见她的时候没有这种感觉，但是现在想来，作为一个式神，她还真是有够自由的。
要说高兴的话，我还是感到很高兴的。
从这种意义上来说，真要对阿良良木说声谢谢。
我决定顺便也买些东西回去。要是往那个布施箱里塞进一万日元的话，说不定蛇神大人就会高兴地说着「抚子来咯」什么的出现在我面前，但是也许我还是很在意战场原曾经说过的那句话——「这种做法简直就跟去夜店似的」。
于是为了强调这只是参拜，我决定买点什么供品过去。
但是供品，买点什么呢。
作为给神社的供品，水果和花算是比较普遍的，但是这样一来让我觉得去夜店似的感觉更加强烈了，所以潜意识之中还是避开了这个选择。
是我太过在意了么？
经过重重考虑之后，我买了日本酒。一来是因为我发现了一家相当有品味的小屋，二来我觉得应该没有男人会给自己钟意的陪酒女刻意买酒送给她的吧。
也可以说，这是有钱才能消遣的闲情逸致。
这种情况下，也不用担心会被人责难干嘛给初中女生喝酒之类的。那家伙已经不是初中女生了，连人类也算不上。
她是神。
据说没有神会不嗜神酒，如果那家伙说自己不喝日本酒的话，那么她就没资格当神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解决了问题。
为了避免一时大意在雪地上摔倒而把这瓶意义重大的酒打碎，我非常慎重地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在积雪的山路上，到达北白蛇神社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
拿着一升装的瓶子爬山的确是个体力活。
虽然我再也不想干第二次，但是恐怕今后有的是这种机会吧。
我正打算往布施箱里塞一张一万日元的钞票，这时候突然想起了某件事，于是又取出了另一张，两张一起塞了进去。
因为我很好奇，给一万日元都能以那种有趣的方式登场的抚子，不知道给两万的话会怎么样。
虽然钱来得容易的时候花出去也会大手大脚的了，这样其实不太好，但是我本来就觉得，钱就是用来花的，所以这样做也没有什么不妥。
我往布施箱里塞了两万日元。
「抚……抚子、子、咦？？」
一如既往地突然从正殿之中冒出来的抚子，不知道为什么出现的瞬间已经像受了冲击似的脚步不稳，一头栽倒在地上，然后头猛地撞在布施箱的角上，我还以为她就这样死了。
不过怎么说，她也是神，看来似乎毫发无损的样子，马上就站起来了。只是，动摇的神色却无法掩饰。
「二……二万日元！？怎、怎么了，贝木先生，你弄错了吗？我可不会还给你的哦！？」
「…………」
看来千石抚子的感性之中，能够容忍的极限也就是一万日元而已。但是即使如此，坚持放进了布施箱的钱绝不退还这一点，还是很令人刮目相看的。难道你是最近的游戏中心吗？
「没关系。」
「啊……难道是预支明天的那份吗？」
「是今天那份而已……还有——」
我把酒瓶放在了布施箱上。由于上面是镂空的，很难让酒瓶放平，所以我干脆把它横着放了。
「这是礼物。」
「啊！是酒呢！我一直想喝一次看看的！」
看来她很喜欢嘛。
真可惜，看来当一个「神」的资格，她还是有的。不过，其实不只是神，基本上来说鬼怪妖魔什么的，对酒精都是没有什么抵抗力的。
只是，千石抚子的那种说法让我有点在意。听她的语气，好像从还是人类的时候开始就对酒很憧憬似的……
「因为爸爸都只会喝啤酒啊。日本酒我还是第一次喝呢—一」
「…………」
明白。虽然我不会去深究，但是从这个欲语还休的说法来看，似乎千石抚子从还是人类的时候开始，就偷偷瞒着父母品尝酒的滋味了。
而那些认为「真看不出来」或者「真不像她」的人，一定就是把她逼到眼前这个地步的罪魁祸首——这么一想，我就不禁无语了。反正我也不是那种会因为人家喝点酒就说教个没完的道德卫士就是了。
「贝木先生，日本酒和啤酒有什么不同呢？」
「用米来发酵的是日本酒，用大麦发酵的是啤酒。」
我简单地做了说明，然后便结束了这个话题，接下来取出了另一个供品，或者说是礼物吧——
「看，我把这个带来了。」
我把它递给千石抚子。
「这样的话，不是蛇也能玩哦。我准备了好几条替换的，你就用这个玩玩打发时间吧。」
「谢谢你！这样以来，我便可以用这个打发杀掉阿良良木哥哥之前的时间了！」
因为她一直都用同一种语气高兴地嚷嚷，所以眼前这孩子是不是真得觉得高兴这一点，反而变得扑朔迷离了。虽然看起来很快乐，但有可能只是因为情绪高涨，神经处于兴奋状态而已。正因为如此，突然说到要杀了阿良良木这种话题，才不禁让人心里一寒。
我既不是道德卫士，神经也没有脆弱到听不得生死这种话题，但是听到她那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杀掉」这个词，还是难以保持平静，
当然，我的脸上还是看不出感情变化的。
这个跟那个是两回事。
「虽然说是打发时间，不过，千石，翻花绳其实也有很深的学问的哦。」
说着，我从昨天背下来的《翻花绳全集》所提及的技巧之中，拿出一些千石还没有学过的技巧教给她。
我觉得今天的谈话与其牵扯到奇怪的话题，还不如干脆就围绕翻花绳来进行会比较好。之后我花了几个小时跟千石一起玩翻花绳，然后留下一句「明天再见」便下山了。
虽然知道千石抚子就在身后跟我挥手，但我还是刻意无视了。也不是因为听信了战场原的话的缘故，只是在警惕如果太过急于跟她打好关系的话，说不定会被千石抚子的魔性所俘虏这一点而已。
由于一升装的瓶子已经留在神社里了，所以回程的路上很轻松。下完山之后，到车站为止的那段时间，我又开始一边走一边注意有没有人跟踪了。但是，其实没有这种必要。
那个女人——
就在通往神社的阶梯下面，堂而皇之地等待着我的出现。

第12卷 恋物语 第恋话 黑仪·END 029
白和黑。
混杂在一起的感觉——不对，我并没有对她的内在一眼洞悉到这个地步，也许只是看到那女孩的头发，混杂着青丝与白发后发出的单纯的感想而已。
简洁的毛呢外套，配上耳套，脚上穿着很有冬天感觉的鞋子的这个女孩究竟是什么人，我当然不可能知道。
但是，从她那堂堂正正、毫无掩饰之意的态度来看，我的直觉告诉我，眼前的她并不是昨天的「跟踪者」，也不是偷偷往我房间里放留言信的人。我凭直觉就能肯定这一点。
不对——是直觉让我不得不意识到这一点。
「您好，贝木泥舟先生。初次见面。我是战场原和阿良良木的同级生，我叫做羽川翼。」
说着，她——羽川翼向着身为欺诈师的我深深低下了头。在她低头的瞬间，她的视线自然得从我身上移开，所以那一瞬间我其实是有机会飞快跑走的。
对于自己的逃跑速度，我还是很有自信的。
只是很遗憾，在积雪的路上能不能保持一贯的水准这点很难说，而且不知为何，在这孩子面前我没有逃走的打算。
对于我来说这是很少见的——或者说，这种感情对于我来说，简直是不可能。在这孩子面前，我觉得自己没办法做出逃走这种卑劣的行径。
至今为止，我还真没有觉得逃走是卑劣的这种想法。
「……我……」
停顿了一会，我继续说道。
「叫做贝木泥舟——类似这种自我介绍，看来是没有什么必要了。看来你是从战场原或者阿良良木口中听到关于我的事的吧？」
「是的。」
羽川抬起头说道。
她一脸认真的表情。那端正的脸庞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压倒人的气势。就拥有与年龄不相称的气势这一点而言，跟战场原有着相同的地方。
该说是物以类聚么？
但是，这个——
「只是，说得坦白点的话，在听那两个人提起您之前，其实我已经知道您的存在了。之前我有协助火炎姐妹的调查——」
「……小孩子说话还是别那么老成的好。」
我打断她的话说道。
「不管怎么样，你找我有事对吧？说吧，我会听的。我这边，也有话要跟你说。」
「…………」
羽川「嗯」的一声，伸手掠了一下头发。
「说得也是呢。在这里站着说话也不太合适。」
她对我点了点头，语气还是那么彬彬有礼，也就是说并没有因为我的话而动摇，而且态度明显变得柔和很多。
「不过，在那之前有件事我想问你，你这样子来找我这件事，战场原和阿良良木知道么？」
「不，他们完全不知情。」
「是吗。」
这些家伙都一个德性。
表和梳子的故事里，似乎也能预测出会有新的登场人物出现。但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登场的角色会夹在那相亲相爱的情侣之间，听起来有点流于庸俗。
当然，从这种意义上来说，我现在的立场也相当见不得光，其实也没资格评论羽川。
积雪的路上，两个小丑相视而立。
我甚至开始想，这家伙跟我会不会是同类。
「算了，那个没关系。怎么样都无所谓。我没有打小报告的兴趣，你放心好了。也没打算拿这个秘密来要挟你。」
「……其实您大可不必加这些注释，我并没有担心。」
羽川苦笑着说道。该怎么形容她的笑容呢。该说是游刃有余还是胸有成竹，又或者是极具包容力？
而从那讨人厌的外套上看，倒是很难看出战场原所说过的胸部的大小来。
「而且从我的立场上来看，跟你见面这件事，其实也没必要严格保密。」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啊。」
虽然觉得自己好像吃亏了，但想来其实也不差。
我在雪地上迈开脚步。
「但是对于这个城市来说，我是必须隐藏身份的见不得光的人。尤其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也许还是别被人看见的好。我打算在附近打个的士，没问题吧？」
「是的，我不介意。」
羽川很爽快地点了点头。
对方是我这种欺诈师，光天化日之下见见面的话也许还不成问题，但竟然敢同乘一辆车，这个可就超出了一般胆量的范围了。
也超出了我的理解。
这下轮到我想要回避了，不过先说出这个提议的人是我，想反悔也反悔不了。
我跟羽川离开山边，截了一台的士，绕过车展直接往商业街的方向奔去。虽然说也许有些过分警惕，但是因为羽川翼这个少女的造型太过显眼，所以这种程度的警戒应该不为过吧。
如果我要彻底确认安全的话，其实应该先跟羽川分开，等过几个小时后再约好在别的地方碰面，这是最妥当的。
只是，羽川翼貌似跟千石抚子不一样，对自己的「可爱」或者「美貌」之类，没有什么自觉。
「是啊，我的这个头发的确很显眼呢。对不起，上学的时候我会每天把它全部染黑的，但是一放寒假就松懈下来了。」
她如此解释道。
脸上带着一丝羞赧。
「…………」
除此之外，在车里跟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话家常的时候，我不禁有种感觉。
这孩子在成长过程中，应该「没受过多少宠爱」吧。不知道她的父母，是太过严格，还是太过放任呢。
我跟她并没有深谈，所以也无法得出结论，但是这孩子不可思议地没有稚气的态度，让我不禁想起了一段过去。
「我从战场原那里听说，现在你应该身处海外……那是怎么回事？该不会是战场原用来防止我跟你接触的谎言吧？」
「啊，不是的。那并不是谎言。」
面对我只是想随便问问的问题，羽川答道。
「或者说，战场原同学并不觉得那是谎言。她和阿良良木都以为我现在也还在外国。」
「哦……」
这孩子的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我不禁觉得莫名其妙。跟我接触这件事也就算了，但已经回到日本这件事，没必要保密吧。
「啊……不，这个其实也可以说是完全白费努力，或者说是单纯为了让自己安心而做的徒劳吧。我原本想通过这种淡人的感觉，说不定能够找出突破口……」
「……突破口？」
「是啊……其实忍野先生不在国外这件事我已经多多少少猜到了，但是即使这样我还是想搏一搏。而且更重要的是，一旦出了国，说不定就能瞒天过海了。也许就能骗倒某些人。」
「骗倒某些人——这个具体来说是指谁呢？是千石抚子吗？」
「她也算是一个吧。不过确切来说，我更在意卧烟小姐。」
说到这里，羽川像是突然恍然大悟似的说道：
「啊，对不起，贝木先生。我竟然说这种话……」
她向我道歉道。
「卧烟小姐是你的前辈，我却说这种失礼的话。真对不起。」
「前辈后辈什么的无所谓啦。卧烟前辈已经跟我绝交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还一直使用前辈这个敬称的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还真有点滑稽。当然，我对于「前辈」这个称谓，是完全没有代人任何敬意的。
「所以你不用在意……对了，我听说你直接从卧烟前辈那里得到了忠告。这个该怎么说呢……还真是灾难啊。」
一瞬间我差点有了向羽川道歉的冲动，但是仔细一想的话，我根本没有道歉的必要。
不知为何，羽川呵呵的一声笑了。
「也许我是想让那个人以为我是做了出乎意料的事吧……所以这样子回国一会，明天早上一早，又会飞回去了。」
「只回来一会……这么宝贵的时间，用来跟我见面有意义么？」
「嗯，有的。」
羽川用力地点了点头。
被这孩子这样一强调，我也开始真的觉得这次见面有着重要的意义了，真是不可思议。
「对于什么都一清二楚的卧烟小姐来说，这种方法其实没有什么作用。但是，我去了国外，让战场原同学更容易行动了，我觉得——她联络了你，这是好事。既可以说是令人欣喜的误算，也可以说是令人欣喜的不出所料呢，贝木先生。」
羽川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说道。
我从没见过有人会比她更直率地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
「请你一定要帮战场原同学。」

第12卷 恋物语 第恋话 黑仪·END 030
分文不收的话实在不合我意，所以我让羽川帮忙出了的士费。羽川虽然露出了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但是却没有提出异议，用信用卡付了款。
明明还是高中生却使用信用卡，未免太神气了些，但是要在国外生活的话，那应该是必需工具吧。
「谢谢你。」
说完，我下了的士。
下车的时候，羽川开口了：
「贝木先生您出乎意料的是个很正经的人呢。」
「啊？」
明明被人逼着出了的士费，这丫头究竟在说什么啊。应该说是「很斤斤计较的人」才对吧。
「不，没什么了。别管这个了，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呢？可以的话最好是能够慢慢说话，尽量避人耳目的地方比较好。」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偷偷回来日本的羽川，就算没有什么事关人命的要事在身，但应该也跟我一样，甚至有可能比我更加需要谨慎保密。
也可以去战场原介绍的那家Mister Donut的店子……但是那种店的话，白天应该会很吵闹。
「可以的话，我想我们可以去我住的酒店说话，您介意吗？因为是很便宜的房间，所以肯定跟贝木先生的酒店不一样，不过我现在也住宿在这一带。」
「……我是不介意啦，但是——」
「啊啊，不要紧的。那种事我不太介意，而且我对自己看男人的眼光还是很有自信的。」
这样说着露出了微笑的羽川，我不禁想要反驳，但是这种情况下越是争论，我就会越容易愧疚，所以还是作罢了。
不过，比起我住的酒店房间，羽川住的酒店应该要更加体面一些吧。
但是在欺诈师面前说自己看人有眼光，没有一定的自负还真说不出来这样的台词，我不禁心生佩服。
「也太大胆了吧——还是说太开放了？」
吐出这么一句之后，我跟在羽川身后，到了她所在的酒店。
在略微狭窄的单人房里，我跟羽川相对而坐。
「要不叫客房服务送点什么上来吧？」
「不用了……那个，请不要随便使用我房间里的客房服务。虽然我有信用卡，但并不是什么有钱人。」
「是这样吗？」
这么说来，她的确说过是便宜的房间啊。
「我可是使尽浑身解数，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才好不容易找到一些便宜得不知道其存在算不算得上合法的票，最大限度利用便宜旅行套餐等，才能勉强实现环游世界的。」
「哦……」
我点了点头。
我本来打算炫耀一下尊贵通行证300让她大吃一惊，但是这样的做法已经不是幼稚可以形容的了，所以也就算了。
不对，并不是因为觉得幼稚才作罢的。
就算我在这个博学多才的女孩面前，向她炫耀这张卡价值300万，恐怕她也只会轻描淡写地详细解释说——「啊，不过，那个是一并包含了二十万里程，可以用来换礼品或者机票，实际上其得益是超过了300万日元的。」
而且与其说我花钱大手大脚，不如说是我不喜欢把来路不正的钱放在身边，恐怕跟脚踏实地、总是光明正大地走在太阳底下的羽川翼相比，不管从哪种意义上来说，我都没有胜算吧。
反而她口中的那种所谓「使尽浑身解数」，对我来说是一种炫耀。活得光明磊落的人，真应该了解自身会对活得不是那么光明磊落的人构成伤害这一点。
我真想把这个因果关系指出来。
「活得光明磊落的人，真应该了解自身会对活得不是那么光明磊落的人构成伤害这一点。」
指出来了。
只见羽川脱下外套，把它挂到衣柜里，然后用认真的笑容回答道：
「是啊。这种想法也是成立的。」
我很想揍她一拳，但是对收拾那之后的事态发展毫无自信，只好选择自制。
「我说啊，羽川，你有事找我，我也有话要跟你说。所以对于谈到那件事我并不介意，甚至可以说是正合我意，不过你可以帮我统一一下意见么？」
「统一意见是吗？」
「对。这次的事，掺杂了太多的人，太多的想法，太多的疑问了。」
除此之外，还有「跟踪者」（可能），卧烟前辈派来的「监视人员」（可能），以及写下谜样信函的人（这个是确实存在的）。
「从事像我这种工作的人，最重要的莫过于人的感情了。」
「是吗。」
当然，羽川翼应该知道我的职业，所以她的这一声附和，真的是名副其实的附和。
不过没关系。要是这样就觉得挫败的话，我怎么能靠欺诈师这个职业混饭吃呢。被拒绝一百万次才能浴火重生。
「所以，我想知道，羽川你所处的立场，是在『拯救』战场原和阿良良木这边的么？」
「这是当然的。刚才我不是已经求您帮他们了吗？」
「但是，那句话反过来理解的话，也可以理解为要我帮他们，而自己却没有出手相救的意思啊。也就是说自己不动手，让别人帮就好。又或者，你说去国外找忍野这点，说不定也只是想赶在战场原和阿良良木之前找到忍野，然后哄住他，让他绝对不会回来日本，甚至更为直接地求他不要帮他们，这也是有可能的。」
「……如果您为人这么多疑的话，真难为您竟然可以活到现在啊。」
羽川略微青白着脸说道。看来就连这种程度的悬念，对她来说也只是属于文化冲突的范畴。
我都不觉得自己应该被这样看待。
她活得到底有多光明磊落啊。
不过看来十分能干的羽川翼很好心地想要主动配合我的想法说道：
「我希望能够帮上战场原同学和阿良良木的忙。但是，出手相救的人并非非我不可。我只是不希望那两个人死，至于救他们的人，是谁我都无所谓。可以是我，也可以是忍野先生，也可以是您。」
「能向神起誓么？」
我问道。在以千石抚子为对手的现在，这只是一点调侃，但是羽川翼却一脸认真地说道：
「我可以向猫起誓。」
她回答。
这算什么。这不是我已有知识所能理解的说法，不过也许最近的女高中生会使用这种隐喻吧。糟糕，我已经跟不上潮流了。我落伍了。
「……你不问么？」
「咦？」
「你没有任何问题要问我么？例如我的立场啦，或者我的感觉啦什么的。作为委托人的战场原本身，可是非常在意哦。你不用跟我确认这个么？比如说我为什么会接受战场原的委托，然后是否真的打算完成这个委托。」
我说的是有所保留，其实如果她真的反问我，我也没有准备好现成的答案给她。所以如果羽川真的问我「那是为什么呢？」或者「如果我问你，你真的会告诉我吗？」之类的话，我可能会哑口无言，然后就自暴自弃地一股脑倒出来了。
我也许就会扔下战场原黑仪和千石抚子，然后逃离这个寒冷的地方，飞回冲绳去。
虽然依稀记得跟战场原说过，大人不会那么简单就扔下自己的工作，但是那是昨天的我说的，今天可就未必管用了。
不过，羽川却没有说出这两句话。
她只是微微一笑，说道：
「我不会问。」
「…………」
「那个，那么，我想进入正题了——」
「等等。为什么你不问？难道你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摸透我的想法了？」
我有点烦躁地向比自己小了十岁以上的少女以挑衅的语气反问道。
但是羽川依然面露笑容。
明明身处密室，被一个年长的男人这样子瞪视着，她却毫无怯意。
「是说这种事情没必要过问的意思么——哼。看来小姐，你知道得不少啊。」
「我其实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只是刚好知道我所知道的而已。」
羽川仍然一脸微笑地说道。
我听她这么说，不禁沉默了。并不是因为——她的那句话让我联想起卧烟前辈，让我完全被镇住了——
完全没有这么回事。
跟卧烟前辈不一样，羽川身上没有那种压倒别人的气势。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禁陷入了沉默。该怎么说呢，我开始觉得自己的行为实在愚蠢。总觉得像这样子对每件事都保持警惕，对每个人都心存怀疑的我，现在正被对比得黑白分明。
「我们进入正题吧。羽川，我们就来互相交换一下情报吧。虽然你嘴上这么说，但是你应该是在独自寻找跟我或者战场原不同的解决途径吧？我可以给你提供这方面的情报——所以，你也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吧。」

第12卷 恋物语 第恋话 黑仪·END 031
就这样，我终于正确地掌握了这几个月来在那个城市里发生的事情。
多亏羽川告诉我，至少我现在能够比当初听战场原说的时候更加客观地掌握事态了。千石抚子变成神的来龙去脉，以及那时候祸及的范围等，都详尽地了解了。
还有卧烟前辈，卧烟伊豆湖在那个城市里究竟干了什么这一点，也有所了解了——想不到她竟然会在那件混血吸血鬼事件的插曲中掺了一脚，这还真是让我震惊。
反而要说我这边给羽川提供了什么有效情报的话，很遗憾，还真是难以举例——觉得遗憾的人应该是羽川而不是我，所以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好介意的。
至于羽川，这次的会面虽然没有带来多大的益处，但她并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
作为人类，她还是很完美的。
我很羡慕。也许很羡慕。
不过说起来，就羽川的立场来说，只要那两个人能够得救，不管出手相救的人是我还是谁都没问题。所以光是向我提供了有价值的情报这一点，应该已经算是达成目的了吧。
「唔……」
听完她的话，我点了点头。
「……该怎么说呢……就我现在所听到的，与其说是Kissshot·Acerolaorion·Heartunderblade来了之后那个城市的灵力状况开始变得奇怪，不如说是那个城市的灵力状况变得奇怪以后，Kissshot·Acerolaorion·Heartunderblade被吸引过来了比较正确吧。」
「至少卧烟小姐貌似是这么认为的——虽然她没有明说。所以才想让那个北白蛇神社里栖宿上新的神明。」
羽川说道。
「但是由于阿良良木的拒绝，结果导致了一个无辜的初中女生坐上了神明之位。」
「无辜的初中女生吗……」
「有问题吗？」
「不，没有。」
这件事讨论来也没有意义，我对于羽川的反问只是摇了摇头，然后——
「这么说来，你跟千石抚子有什么交集么？如果有的话，你对她的印象如何？」
我问道。
「交集……也许说不上。我们倒是见过面，但对她的认识仅仅限于她是阿良良木的朋友这一点……是朋友的朋友。而且我们年龄相差那么大……」
「嗯。」
虽然说年龄相差大，但也只是高中三年级跟初中二年级的差别，算来也只不过相差四岁吧，不过在她们这种十几岁的年纪，相差四岁，应该就已经是很巨大的差距了吧。
就像我看战场原和羽川、阿良良木的时候觉得他们还是小孩子一样，以战场原和阿良良木的角度看来，千石应该只是一个年纪很小的小孩子而已。
「但是你毕竟见过她对吧。就跟我说说那个时候对她的印象吧。」
「……很柔弱，内向，怕生，乖巧之类……」
羽川把形容词罗列出来，听在我耳中感觉很平凡的样子。如果是这种印象的话，我早已经从千石抚子的父母嘴里听到过了。
还以为曾经让我不禁保持沉默的羽川，能够从不同的视角出发给我一点意见，但看来没有这么幸运。
她说完后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开口道：
「……诸如此类的印象，我都没有。」
她说没有这种印象。
「很多人看到那孩子，都会觉得她是个那样的人……我也不是要否定这一点，但她留给我的印象是，『完全没有放在眼里』。」
「完全没有放在眼里？」
我不禁困惑。
「比如说，如果你们在同一个班，你会无视她的那种吗？」
我确认道。
确实，看相册里的照片的时候，她给我的感觉就很像是那种会被欺负的小女生的感觉——但是成为了神之后的现在，已经完全没有这种气质了。
「不，不是的。没有被放在眼里的人，是我。是我，以及其他人。」
「…………」
「那孩子的世界是彻底封锁的——不管谁说什么，她都不会听进去。忍野先生好像也满注意那孩子的举动的……但是结果，他的想法还是没能被她注意到。有些话我之前不敢说，不过现在可以说了——我觉得虽然她嘴上说着喜欢阿良良木，所以要杀了阿良良木和战场原同学，但是那孩子其实根本谁也不喜欢。那孩子根本谁也不放在眼里。」
「…………」
她可算是拥有一双慧眼啊。
但是这点也不能怪千石抚子，更不能拿来作为攻击她的人性的理由。把千石抚子变成这种人的罪魁祸首，是总是对她「好可爱、好可爱」地赞不绝口，把她当作吉祥物一般养大的包括父母在内的所有人的责任。
当然，羽川似乎也并没有打算在这点上责备千石抚子的意思。
「我希望我能够帮到那孩子。」
她继续说道。
「……你可不要期待我能够做得到。我收到的委托是欺骗千石抚子而已。」
「我知道。那只是我的任性而已。」
「阿良良木那家伙应该也是那么想的吧。」
「应该是吧——不过目前最迫切解决的问题是那孩子对他们两个所表露出的杀意，没有必要让所有人一起得到拯救。」
看来她虽然崇尚理想主义，但说话还是满在情在理的。
要是教的是这样的学生的话，负责的老师应该会很手足无措吧。
不过希望他加油啦。
我只要做好我自己的工作就够了。
「如果挽救千石抚子，就是让她变回人类这个意思的话，羽川，你还是考虑一下吧。我想你应该还没有跟变成了神之后的千石抚子说过话——那家伙现在可是幸福得很。」
「……并不是本人觉得幸福，那就是幸福的吧。」
「是吗？」
「是的。我是这么想的。」
原来她是这么认为的。而且这种想法相当顽固的样子。为什么呢？是因为她有过亲身经历么？
羽川也曾多次被卷入怪异事件之中——或者说是被怪异所迷惑，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她得到了某些教训。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真是重要的教训了。
也用不着我来说要她好好珍惜，我想羽川翼自己也一定会很重视这些教训了。
「如果你这么想，那就坚持它吧。等我骗完那家伙，你就拯救她好了。」
「……咦？那个，我的工作的难度是不是提高了？」
羽川有点不甘心地说道。
「我原本打算一毕业就开始流浪生活的，但是恐怕没这么顺利吧……嗯……」
「…………」
我是否应该忠告她，不要学忍野的做法呢？虽然有点困惑，但是觉得这其实是多管闲事，所以就算了。
不单是多管闲事，这根本就不关我的事。
要如何渡过人生，那是个人的自由——我觉得变成神也是一种自由，不过关于这点意见，跟羽川争论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于是我只好说：
「封闭自己内心的人——其实我的职业生涯之中还遇到蛮多的，的确，如你所说，是『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的情况居多。」
「而那种家伙只会考虑自己……老实说，那种家伙被我骗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故意说出这种反派才会说的台词，其实里面也不能不说，包含了一点想要试探羽川反应的想法。
但是，不出所料，羽川果然避重就轻地说道：
「这世上应该没有你骗不倒的人吧。」
「虽然我不知道神是不是一样……也许我接下来要问的问题，会让你觉得很失礼，贝木先生——」
「什么？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有更失礼的么？」
「你觉得你能够为那孩子设想而欺骗她吗？」
「……你说得还真够转弯抹角的啊。」
为那孩子设想而欺骗她。
这样说的话听起来就像是我为了千石抚子，故意用善意的谎言来骗她似的——太愚蠢了。
「我跟战场原也说了，要骗那种小丫头实在易如反掌。你不用担心啦，羽川。虽然我是一个不会在任何文件上盖章的男人，但是关于这一点，我是可以写包票的。」
「是吗……那就行了。不，我自己其实也没有在担心这一点。只是——那个……」
她突然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羽川似乎是想跟我说什么，但是突然又不说了，然后再次起了想说的念头，最后还是放弃了。
这种态度真让我困扰。这不是更让人硬要问个明白么。当然，对方是女高中生，我是不会来硬的。
然后，羽川翼还是问了，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刚才她再三犹豫的问题：
「贝木先生，你能告诉我一些关于忍野先生的家人的信息吗？」
这个问题实在是超出了我的意料。
完全不觉得这个问题跟这次的事情会有什么联系——不对，难道她是想从忍野的家人人手，去找出忍野的所在么？
这个就顺序而言，的确是可行的。
要找行踪不明的人，如果对方不是忍野咩咩，方法上来说肯定错不了。
「那家伙根本就没有家人啊。」
「……」
「我也没有就是了。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不……那么……这个……」
羽川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言辞。怎么回事？她对忍野的家人抱有这么大的希望么？如果她真觉得那种居无定所的人会有什么家人，那未免太过乐观了吧？
「例如——侄子之类的也没有吗？」
「侄子……？」
这个也太唐突了。所谓的侄子，不用说，肯定是兄弟姐妹的孩子了……忍野有兄弟、姐妹么？
这究竟是基于什么的想法？
我很老实地回答了。就我所知的信息，这的确是最老实的答案。
「那家伙没有哥哥也没弟弟，没有姐姐也没有妹妹。没有啦。并不是说原来的家人不在世了，或者说他已经走出家门，跟他们断绝了关系，而是那家伙本来就是孤身一人的。」
「…………」
「但那又怎样？」
「不——那个，贝木先生，我可以付钱给你，但你能够对刚才我问的有关忍野先生私隐的问题，跟任何人都保密吗？」
「喂喂，这种像是要收买人的做法我可不喜欢啊。小孩子的时候就做这种事，将来可怎么办啊？」
嘴上这样说，我还是向羽川伸出了右手。羽川无言地把从钱包里取出五百日元硬币放到我的手上。
「五百日元吗……」
「对不起……我身上没带什么现金……」
「无所谓。」
说着，我摸了摸口袋，随便找了点零钱给她。说不定给她的比五百日元还多，不过也无所谓了。
「……这是什么意思？」
「找回的零钱——还有，你不是告诉了我很多信息么？算是情报费吧。」
「……」
「我不要钱的——不过这个金额，貌似也没必要谦让就是了。」
羽川数了数手上的零钱说道。
「贝木先生，你还真是个正经的人呢。」
「有哪个欺诈师会正经的啊。我只不过是认真罢了。」
我还是搞不懂羽川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不过这次我给了点反应。
那之后，我继续跟羽川说了些话——一直说到夜里。虽然只是一些不着边际的闲聊，但是却在日后起到了作用。
而那些内容我是不介意用万元钞票而不是零钱来支付的，不过如此一来就更像是去夜店的感觉了，所以我还是作罢了。
作为参考，我问羽川知不知道在我的酒店房间里放下「放手吧」的纸条的人是谁。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这是她的回答。
看来她真的不是什么都知道啊。
如果是平时的我的话，应该会怀疑放纸条的人和跟踪者都是羽川翼这个可能性，但是这次很不可思议，这种怀疑在跟她聊天的过程中完全消失了。
这种情况还真少见。
但是也不是第一次了。比如说，每个月总有那么一次，我会在睡觉的时候，毫不怀疑自己明天早上能够准时醒来。
「可是，怎么样呢，贝木先生？既然发生了这种事的话，是不是换间酒店比较好？」
「啊……酒店我本来就打算住一个礼拜就CHECK OUT的，这种做法也可以考虑。只是，就算换了，说不定还是会发生这种事，如果我反应过大的话，对方可能会更加变本加厉。」
「唔……说得也是呢。」
不过我在想，如果下次再发现纸条的话，也许该认真考虑这个选项了。
「啊，对了，贝木先生——」
说起来，在我们闲聊的时候，还曾有过这么一段对话。
「阿良良木之前说过，千石的房间里，貌似有一个『不打开的衣柜』呢。里面不知道放着什么。而且千石曾经说过，就连『最喜欢的千石哥哥』，也『绝对不能打开那个衣柜』。贝木先生你进过千石家的千石的房间吧？有没有看到呢？」
「没有。」
当然，我非法闯入的这件事，就跟对战场原保密一样，对羽川，我也没有直说。
不管是什么样的交易，我都不会是个诚实的人。
「有这种东西么？衣柜啊……没注意到呢。」
「是吗。」
「里面有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不过，既然她这么想要藏起来，应该是放了很重要的东西吧。」
不是这样的。
里面放的是根本没什么用的无聊东西。
我差点脱口而出，不过还是在紧急关头刹住了。真奇怪，为什么我会有说出来的冲动呢。
那么无聊的东西。

第12卷 恋物语 第恋话 黑仪·END 032
这次我终于可以说，那之后的一段时间，我过着的都是每天来往于蛇神大人、千石抚子所栖息的北白蛇神社的单调生活了。
我几乎每天，或者说，真的是每一天都到北白蛇神社去，陪千石抚子玩耍。明明是去参拜，却说是陪她玩耍，听起来有点不敬，不过这种说法是最准确的，所以也实在无可奈何。
翻花绳也开始熟练了，一个人玩的翻花绳，已经发展成两个人一起玩的游戏。我跟千石抚子一直都在玩翻花绳。
翻花绳相关的书籍，我后来又看了几本，然后背下来了——不过，就算是一天到晚玩这个，一直一直玩，千石抚子（公平点来说，还有我）都遇到了瓶颈，无法向前更进一步。
翻花绳也是一门深奥的艺术。
看来我们都没法变成大雄（机器猫的男主角）那种水准了——不过，就算是遇到了这种瓶颈，千石抚子还是完全没有我那种不耐烦或者自暴自弃的情绪，自顾自沉浸在玩翻花绳的快乐里。
我试着给她带别的玩具（例如陀螺、积木，也就是一些不用电、能够长时间玩的玩具），虽然她也有玩，但结果还是会回到翻花绳上来。
也许她有她的想法，不过这其实也无所谓，对于我来说，只要在跟千石抚子沟通的过程中，能够有东西打发时间就可以了。
还有一件事虽然不可能每天都做的。千石抚子貌似很喜欢日本酒，所以我每隔几天就会提着一瓶一升装的酒到神社来。
就酒来说，我个人比较喜欢洋酒，所以基本上不会陪她喝，但是千石抚子喝起酒来绝对豪爽，都是端起整瓶来喝。
虽然说起来，可能没有给她准备酒杯什么的我也有错，但是她竟然能够就那样喝干一升装的酒，却是让我吃惊的。
从外表上看来（不过因为她有一头蛇发，所以应该说从体型上看来比较贴切）她还是一个初中女生，那抱着酒瓶猛喝的样子真是难得一见，对于我来说也算是一种眼福。
我甚至不介意付钱来买这个眼福。
不愧为神，千石抚子喝起酒来简直就是个无底洞，不过看来也并不是完全不会醉的。喝完日本酒之后，她总会变得比平时更为活泼，如此一来我很快就会变得疲倦不堪，然后早早回去。
每次我都会想，是不是不带酒去比较好，但是这种时候就会变得很想看她变得活泼的样子，虽然说是几天才一次，但是我觉得自己带酒过去的频率实在有点高了。
这种生活持续了一个月。
爬上山路。
掏出一万日元。
然后玩翻花绳，聊天。
偶尔喝喝酒。
之间没出现过什么麻烦，也没有人出来妨碍——而我的酒店房间里，也再也没有出现第一张纸条。
虽然没有纸条出现，但在同一个酒店住一个月以上总有点不自在，所以我还是按照计划，一周换一次酒店——但是换了之后，其实也没太大变化。
那之后跟踪者的气息也不是没有出现过，但是那也没什么大问题。也许是因为我这边没有积极要把对方找出来的意思吧，对方貌似也没有进一步干涉我的生活的打算——或者准确来说，有关跟踪者，也许只是我的多心而已。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只是我太过神经质的这点可能性，还是很高的。
其他就没什么需要交代的了。
硬要说的话，就是发生了这么一件事。
听羽川说，忍野在这个城市里的时候，在一座补习学校的废墟里住——正确来说，是曾经住过。一月中旬的时候，我去看了那个地方。
那是一片雪白的广场。
地上铺着积雪，建筑物已经消失了——听说是去年的八月还是九月的时候，发生了火灾，全部被烧毁了。
貌似这件事里卧烟前辈和艾彼索德，还有阿良良木历、忍野忍都有牵连——而且还跟这次的事有着千丝万缕的间接关系。
因为正是在那个时候，阿良良木从卧烟前辈手上接过了让千石抚子变成神的重要的物件——虽然卧烟前辈当时是希望忍野忍能够用上它。
不过当时我不在场，所以阿良良木历的判断是否正确，我也无从得知了——别说知不知道的问题了，我根本想都不愿意去想。
我不是阿良良木，也不是忍野忍或者千石抚子，更不是卧烟前辈——也就是说，那一切都跟我无关。
卧烟前辈的想法，听了羽川的话之后，我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但是这种做法是对是错，我完全没有去思考的打算。
而我之所以会来这个补习学校的废墟——虽然说不是完全没有希望能够在这里得到一点有助于工作进展的灵感，但基本上一半是源于兴趣，一半是源于围观心态。
只是觉得了解一下以前忍野住的是什么地方，对我总没有坏处——既然建筑物本身已经不存在了，那么关于这个目的，我是得不到满意的结果了。
不过，这里发生了一件有趣的偶然事件。
那就是我要说的。
我在那个已经变成了空地的地方，偶然碰见了以前认识的一个叫做沼地蜡花的少女。
好几年前，我在另一个城市遇到过她——原来她是这里人啊。
这个情报以后说不定会起到不小的作用。
比如说，以后跟神原骏河扯上关系的时候。
然后，一月就这样结束了。
一月去，二月逃，三月离开——一眨眼就到手了三十万，不对，是过去了三十天。如果算上接受委托的元旦当天，已经过去三十一天了。
写满了计划表和记录，以及TO DO清单之类的笔记本，也已经有差不多十本了——工作一旦结束就会扔掉的东西，不知为什么玩耍回到酒店，临睡前拿来翻翻，就会有种「踏踏实实做了工作」的充实感。
欺诈师的充实。
跟战场原在这一个月里通了不少次电话，直接见面的话，那次在Mister Donut的店子里是最后一次了——今后似乎也没有必要申请必需经费，也许对我们两个来说，就这样在不见面的情况下完成工作是最理想的了。
羽川在第二天，也就是正月的一月五日就再次飞往海外了——不过，这也许是谎言，也许她就这样留在了日本，或者说没过多久又飞了回来，寻找忍野或者其他接触途径，这也是有可能的。不管怎样，我还是不要对她太过在意的好。我只是做我自己的工作，而羽川也只是继续贯彻她的做法而已。
跟千石夫妇在那之后一次也没有联络过——对方也没有联络过我。不管这个工作最后的结果会怎么样，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不会跟那对善良的夫妇有什么交集了。
这么说来，这个时期好像是有过期中考试。
我在每天参拜的过程中，竟然一次也没有遇到过据说偶尔会过来的阿良良木，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看来他是真的打算认真念书了。
顺便说一句，根据战场原所说的话，阿良良木很认真地参加了期中考试，取得的成绩好像却不太出人意表。
在命运选在一线的眼下，这种结果也是理所当然的——至少，这个可以拿来当借口。只要我能够巧妙地骗过千石抚子（按照羽川的说法，是为了她好，才骗她），第二次考试他可就敷衍不过去了。所以就算是为了这个目的，我也得好好加把劲。希望别好心办坏事才好。
然后一月就这样结束了。
时间进入二月。
终于到了计划的那一天。

第12卷 恋物语 第恋话 黑仪·END 033
「是吗。那也就是说，终于到了今天了。」
「没错。终于到了。就是这么回事。」
早上离开酒店之前，我给战场原打了个电话——寒假已经结束，第三学期开始了。所以我才会选择在早上打电话——不过已经升上三年级的战场原，貌似也不是非出席不可。
她是个会在奇怪的地方特别认真的人。
或者说，虽然认真，但是却是个怪人。
「不会有事吧。我还是不由得紧张呢。」
「你不用紧张。」
我游刃有余地说道。当然，我一想到工作到今天就会结束——就会有结果，心里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紧张感，但是表面上依旧表现得毫不在意，这是大人应该做到的。
「今天晚上我会打电话给你。这应该会是最后的电话了吧——你就准备好跟阿良良木开香槟庆祝吧。」
「香槟啊……」
战场原不知道在想什么，轻轻叹了一口气。看来与其说她是过于紧张，不如说，是没有什么精神——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禁有点在意。
「发生什么事了么？」
我问道。
难道到了这个紧急关头，什么都准备妥当的情况下，还要杀出个程咬金来？——实际上，这种事也是经常发生的。所谓的工作，就是会在这种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时候，来个晴天霹雳。
「不，没什么……只是贝木，一想到跟你说话的机会，包括这次在内，只剩下两次了，就不禁觉得有点难过。」
战场原用很明显是在敷衍的话回答。她真以为这样子能够忽悠我么？我突然有种被人侮辱了的感觉，于是不禁模仿她的语气，也说了一句完全是在敷衍的话：
「我也是这种心情啊。能够这样子跟你密切联络，让我不禁想起两年前，真是愉快啊。」
也许别说是这种心情了，我连心都没有。
原本还想，就算因为这个被她挂了电话我也认了的（这个月里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我挂过她的电话，她也挂过我的。真奇怪到现在为止她竟然没有取消我的工作，让我一直做到现在）。
战场原「噗」的一声笑了。
真恶心。她根本不是会这样笑的人——不，那是两年前的她了。
现在的她已经有所不同。
就跟换了个人一样。
「当然，我也觉得我会跟阿良良木好好庆祝的，不过贝木，我是不是也要给你准备点礼物呢？要不我们最后还是见一次面吧？」
「不，没这个必要。这种冷笑话还是留着吧。多亏了卧烟前辈，连必需经费也没必要申请了，我的收支总算是没出现赤字，你没有感谢我的道理……啊，不过，虽然不算是善后工作，不过战场原，有件事我还是得跟你说。」
「什么事？」
「你还记得一月初的时候说过的事么？为了让你加深记忆，我还是重复一次，你好好跟阿良良木传达一下。也许他现在正忙于考试，要是我欺骗了千石抚子，那之后一旦那家伙自己跑去北白蛇神社见千石抚子的话——那我们的努力就都等于白费了。」
「……这的确是个问题。」
当然，战场原似乎也注意到这个问题了，语气中带着一丝困惑。
「结果，问题还是出在那里。老实说，如果要坦白告诉他一切的话，你也有参与其中这一点就必须得交代……这样的话，说不定阿良良木会反而更加想见千石抚子……」
「你们不是恋人么。如果真的没有其他办法的话，你就别跟他打哈哈了，直接说为了我你就忍耐一下，或者我跟千石哪个更重要之类，撒撒娇说服他吧。」
「……要是我能够这样子说话的话，我的人生还用得着搞成这样吗……」
说得也是。但是毕竟这次是性命攸关，就算是挤也得挤出来一点演技吧？
「不，不是挤不挤得出来的问题。就算挤出来了，阿良良木还是会识穿的。我的演技很好，但是突然提出这种要求，怎么看都会很可疑啊。」
「也是啊。那么不要太唐突就好了，就像我花了整个一月的时间来跟千石抚子搞好关系一样，你也用整个二月来搞定阿良良木就行了。」
「搞定什么的……」
战场原有点不知所措地说道。
「对于你来说，人际关系就只是搞不搞得定的交易么。」
「我才没有做过什么交易呢。」
我立刻反驳了，但是仔细一想，这种对话其实换个理解方式，也许的确说得上是交易。虽然我一直很注意让自己保持不接受平等交易的形象，但是也许这并不代表我就真的不会做任何交易。
「其实就这件事来说，也没有什么时限，要拯救千石抚子的话，等你们上了大学再来做也不迟吧——」
跟羽川见面这件事，当然我是向战场原保密了的，但是现在说的话，其实是基于她曾经说过的话的影响。
「所以有关阿良良木方面，就算无法说明理由，随便找一个不让他走近山那边的借口就好了。毕竟性命攸关，这种程度的事总得做到吧。」
「说得也是，毕竟性命攸关呢。」
没错。
这件事既关乎战场原的性命，也关乎阿良良木的性命——不管用哪种说法，这都应该不算是不诚实的表述吧。
不，还是有这种感觉？
是否不管出于什么理由，都不应该瞒住恋人呢？
我不知道答案。真的不知道。
「我说啊，战场原，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
「什么啊？」
「你究竟喜欢阿良良木的什么地方？」
「你没有的地方。」
战场原可能觉得这种回答方式既照顾了我的感受，又能达到对我进行讽刺的目的吧，但是马上她也似乎发现——虽然说是排除法，但我似乎成为了她选择恋人的基准，于是改口说道：
「因为他是阿良良木啊。」
「如果阿良良木不是阿良良木的话，我一定不会喜欢他吧。」
「听不懂。」
我说道。
「现在你只不过是一头热，觉得为了阿良良木的话牺牲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但是上了大学之后，你们肯定会很快就分手的。」
「…………」
「也许会支撑到进入社会的时候也说不定。高中的时候在一起的情侣，很少有能够修成正果的吧？说到底不过是无聊的恋爱游戏。」
「……这个我就当没听到吧。我也不是那种天真到走到这一步，还会把一切推翻重来的女人。但是，为什么你要说这种不安好心的话？能告诉我理由么？」
没想到她非但不反驳，还用这种似乎胜券在握的态度调侃我，这是出乎我意料的。而且被她这么一说，我也开始反省为什么要对还是高中生的小孩子说这种消极的话。
不管是恋爱游戏还是什么，只要他们本人觉得快乐就行了。我为什么要话中带刺地打击他们呢？
这种做法，跟对正在公园的沙池里玩过家家的小孩子说「实际的结婚生活根本不是这样子」有什么区别？
我不禁为自己感到羞愧。
所以我没有回答，硬生生地把说到一半的话题掐断了。
「总之，恭喜你。」
我说道。
「能够跟你喜欢的阿良良木一起活下去，真是太好了。」
「……你这话说得太早了吧。还是说你对自己这么有自信？如果今天进展不顺利的话，就等于当初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难道你以为现在这种状态已经算是成功了？」
「我觉得是啊。」
我把轻松说服千石抚子的情景再一次在脑海里模拟了一下，更加有信心了。
我并没有掉以轻心，而且其实满紧张的，但是这种感觉没必要在战场原面前表现出来。
「不用担心，等你放学回来，一切就会解决了。」
「……是吗，那再见。」
既然战场原说了再见，我想她应该接下来就是要挂掉电话了——谁料原来后面还有话要说。
「那个，有些话要是成功了之后……也就是说，要是你的工作圆满结束了，等你救了我之后再说，会显得很尴尬，所以我就说在前头了。」
「什么？」
「不要以为自己救了我一命，就得意忘形了。」
「…………」
「不是啦，当然我还是很感谢你的，也会好好道谢。要是你改变主意，要求追加费用，我也打算支付给你，也会乖乖听从你的请求。但是，我并不会因此而放弃我一直以来对你的恨意和怨气，这点也希望你记住。我一辈子都会恨你的。都会怨你。也会……也会一直讨厌你。」
「啊……？」
我点了点头，但是恐怕这个回应也太过模棱两可了。这家伙为什么说得这么理所当然？这事情值得这么郑重其事地拿出来说么？
真是搞不懂这家伙。
让人摸不着头脑。
回想起来，这家伙貌似从两年前开始就有这种倾向啊。
「承诺还是有效的。这件事一结束，你以后就不要再出现在这个城市了。也不要再在我、我和阿良良木的面前出现。」
「放心吧。我从来没有违背过自己的承诺。」
我随便找句话敷衍了一下，战场原面无表情地说道：「的确如此。」
「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前，你都没有对我说过谎。」

第12卷 恋物语 第恋话 黑仪·END 034
挂了电话之后，我直接退了酒店的房间，出了门。笔记本啦换洗的衣物啦什么的，在这里生活的期间还真增加了不少东西，所以我无法两手空空地跑去退房，只好拉着新买的行李箱出去了。
当然我不可能拉着行李箱去爬积雪的山道，所以便把行李寄存在车站的投币储物柜里了。不对，现在这种设施大概已经不叫投币储物柜了——实际上，我是用手机的IC卡来锁上储物柜的门的。
不管怎么样，只要今天的工作一结束，那个行李箱里面的东西就会扔掉一大半了，其实整个行李箱扔掉也无所谓，但是谁知道人生的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呢。
步步为营这句成语，仔细一想的话就会觉得与其说是小心谨慎，不如说是近乎病态的神经质，但是小心为上，谨慎点总是没错的。
实际上，这一天在我去北白蛇神社之前，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这个的确是很准确的预测。
我把行李放入储物柜之后，乘上了电车，在去他们的城市的途中，也就是电车里面——由于时间上避开了高峰期，所以车上乘客不多——我的身边坐了一名童女。
她就是式神少女，斧乃木余切。
「YEAH～」
她就那样突然出现在我身边。
面上完全没有表情。
「……事到如今还来找我干什么？」
我没有望向旁边，继续看着前方，向她发话道。
「卧烟前辈应该已经跟我绝交了。」
「不，跟你绝交的人只是卧烟小姐，不是我呀。对于我来说，贝木哥哥还是哥哥，这一点没有变。」
「麻烦你变一变行不行。」
叫我贝木吧。我说道。
明白了。少女回答。
「不过，看你的情形，你是真的打算违背卧烟小姐呢。」
斧乃木继续说道。依旧不带感情。只是极其、极端地、不带感情。
「我还以为你到了紧急关头就会推翻以往的决定呢……一直抱有期待的说。」
「不是卧烟前辈叫你来的么？」
「嗯？不是啦。我只是要去鬼哥哥家里玩而已。」
「…………」
她口中的鬼哥哥，是阿良良木历的昵称么——以斧乃木的品味来说，这昵称起得还算不赖。
「他很宠我呢。至于坐在贝木旁边这个完全是出于偶然。」
「……这样的偶然都有，这世界真是不可思议啊。」
「是的，太不可思议了。奇怪透了。」
我开始思考。
按照一般常识来想的话，斧乃木只是受人所托，即使给她指示的人不是卧烟前辈，也有可能是影缝之流。她只是来这里给我最后的忠告吧。
只是，我觉得也许真的出于偶然。
平时的我绝对不会往这个方向想，但是今天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可信了。
或者斧乃木她——这个原本基本上不具备自己感情的尸体凭依神，也许是出于个人动机才来给我忠告的。
虽然不太可能，但是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我是这么想的。
「三百万日元，就违背卧烟小姐这一点来说，这报酬实在太便宜了……就算卧烟小姐没有这种打算，贝木，今后你在这一行也很难混下去的。」
「我从来都没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很容易。自己的人生很便宜这点倒是有想过好几次。」
「…………」
「卧烟前辈自己，也不是没有敌对势力——我可以随便找他们出来骗骗，然后渡过难关。」
「……人家的女朋友，真有这么重要么？」
斧乃木用了很奇怪的说法——看来她似乎已经性格扭曲地认为人家不相配的样子。
「人家的女朋友——以及以前的女人——」
「看来这里面有什么误解了啊。虽然我不打算纠正。」
别人的误解，放着不管就好了。
怪异的误解也是同一道理。
而误解了的斧乃木遵从那偏离了实际的误解，进一步说道：
「一点都不像你呢，贝木。偏离自己的行动方式的话，最后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你以前也不是没在这点上吃过亏吧。」
「…………」
「啊，不过也不能说这不像是你的作风吧——大约是在两年前吧？贝木不是做了一个规模蛮大的诈骗案，把一个宗教团体都打沉了么？」
「…………」
「间接来说的话，我也被迫帮忙了，所以到现在还记得。那个也是为了战场原才做的吧？明明赚不了多少钱，你却为了那孩子把她母亲迷上，不对、应该说是被诱骗迷上的邪教团体解散了不是吗？……不过，结果那孩子的母亲只是转而投向了上游的另一个团体而已，并没有解决什么问题就是了。」
「……你看待事物的方式还真是特别啊。我只是发现在做自己工作的过程中预计的那部分辛劳费被一个宗教团体拿走了，所以才会去找他们麻烦。不过结果没拿到什么钱是事实，你怎么想我也无所谓。被你觉得我是个好人，对我来说也没有损失。不过作为一个工作而言，那个项目是失败了。」
「这次也会失败的吧？卧烟小姐真正担心的，其实是这个。她担心的不是跟自己毫无瓜葛的这个城市——而是担心你的安全啊。卧烟小姐很担心，你会不会又做出不像你作风的事情来。」
「我可不希望被那种前辈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啊。」
「你之所以让战场原家四分五裂——就结果而言把他们逼进只能离婚的局面，是因为实在找不到别的方法了吧？你觉得如果不让母亲离开战场原家的话，作为独生女的战场原就没有未来可言了，对吧？」
「啊，对对，你说得太对了。其实我真是个很好的人。是个对孩子很好的温柔的人哦。我只是在装坏人而已。你知道得很清楚嘛。还调查得真仔细啊。不过你不要跟别人说哦，太难为情了啦。」
「……但是那件事结果还是失败了。你没能理解思念母亲的女儿的心情。」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不，应该是无法理解吧，那个时候的我嘛。我得小心不重复同样的错误才行啊。嗯，漫长的人生，今后我也好好努力吧。」
「……你一辈子都是这种性格吗？」
「对啊，我一辈子都是这种性格。」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吧？」
「有谁会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呢。你也是，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话，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话，你也不知道理由吧？」
「成功率我觉得应该还是很高的，贝木你一定可以很轻松地骗倒千石抚子吧。按常理一想的话就知道是这样了。不过——这种时候，你一定会失败。至今为止都是这样的。」
「…………」
「至少卧烟小姐是这么想的吧……我能够说的就这些了。」
「是吗。」
我只说了两个字。没有什么特别反应，也没有说什么感想。
那之后，在电车到达目的地之前的时间里，我们聊了一下影缝的近况——据说那女人还是老样子。貌似还在以她自己的方式继续走自己的路。

第12卷 恋物语 第恋话 黑仪·END 035
第一次和战场原黑仪见面的时候，也就是两年前，她给我的印象是：
「是个看起来很脆弱的小鬼。」
当然，那时候的战场原因为患上了怪病，所以她那虔诚的母亲当时才会找上标榜是通灵师的我，但是除去身患怪病这个因素，我还是觉得她很「脆弱」。
这种感想到现在也还没变。
「很脆弱。」
就算现在怪病已经治好了，又交上了男朋友，感觉已经跟以前完全不一样——我还是觉得她很「脆弱」。如果说千石抚子是「已经坏掉」的少女的话，战场原黑仪就是「快要坏掉」的少女。
很脆弱，很不堪一击。
所以我觉得现在的她真的是个奇迹。不是怪病的那种奇迹——看起来那么容易坏掉的人，在两年前，在现在，在这十八年间，竟然可以一直没有坏掉——
她的母亲却坏掉了。
但是女儿却没有坏掉——虽然不知道今后会变成怎么样，但是至少现在，眼下，这一瞬间，她仍然很正常。
因为我欺骗了千石抚子。
「抚子来啦！」
把一万日元的钞票塞进布施箱之后，跟往常一样，跟上个月每天看到的一样，千石抚子登场了——那本来有趣的登场姿势也已经看厌了，甚至有点倒胃口的感觉。
话虽这么说，但是一想到能够看到这样的千石抚子，今天是最后一次了，就情不自禁涌起一阵伤感，还真不可思议啊。
不对，等等。虽然我毫不犹豫地退了酒店的房间，既然俗说「百日参拜」，今后我也——再往这个神社参拜七十天会比较好吧？
就算让千石抚子接受了错误的信息，但是骗到一半却消失了，那些信息的可信度说不定会因此而大打折扣。
唔……那么就算不足七十天，至少要有个三十天吧……喂喂。
这样怎么听起来好像我真的很舍不得跟千石抚子分别似的？该说我是一个纠缠不清、烦人的男人么？
当然是今天过后不再出现比较好。
虽然也可以理解为一直来比较好，但是接触多起来的话，说不定我的谎言会很快就被揭穿。反正她一旦听说了自己还没出手，「最喜欢的历哥哥」就已经死去的这个冲击性的消息的话，我就会变得无足轻重了。
「哇～～一万日元一万日元！」
「…………」
虽然我对于千石抚子的奇怪动作已经厌倦了，但是貌似千石抚子对于往布施箱里塞一万日元这个还没有感到厌倦，一如既往的高兴万分。
不过，对钱感到欣喜的人都是很坦率的人，这点很好。
到现在为止她已经花去了我三十万日元了，从这点上来说的话，她还真可以说是个花钱如流水的女人呢。
突然进入正题的话也太过唐突了，所以我还是一如往常地跟她玩翻花绳，喝酒，打发时间。
然后，就在我在摸索什么时候说出来比较妥当的时候——
「对了，贝木先生！」
千石抚子猛地一拍手说道。
这时候，我手中的翻花绳、桥的形状都扭曲了，但是千石抚子却看都不看。
「你是时候应该告诉我了吧！」
她说。
就算说要我告诉她，我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是指什么呢？是翻花绳的新技巧么？但是我所知道的技巧都已经全部教给她了，再怎么样挤也挤不出新花样了啊……
不过，她不是说这件事。
千石抚子所说的，要我告诉她的，是我不惜进行百日参拜也要实现的愿望的内容。
「啊……愿望……」
「是啊！这样下去的话好像抚子就只是收钱而已，心里很过意不去啦！抚子才刚变为神，所以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是贝木先生，你还是把你的愿望告诉我吧！」
「…………」
糟糕了！我太大意了！根本没有去想——在我不断把这件事押后的时候——而且本来就没有打算要实现百日参拜这件事，以致我竟然什么答案也没有准备。之前曾经说过希望生意兴隆——那种事情，实在不应该说的。我的生意内容，怎么可能跟她说明呢。
我顿时觉得自己被人将了一军——怎么办？
我毫无想法地说道：
「听说愿望这种事，一旦对人说了，就会实现不了呢。」
我随便说了句敷衍的话。虽然内心拼命在想办法掩饰，但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
「咦？」
千石抚子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什么意思？」
「这个神社的做法是怎么样，这是由你决定的问题——但是像新年参拜的时候什么的，一般不会把自己的愿望告诉别人的呢。说出来了就不灵验了。」
「？为什么把愿望告诉别人就会不灵验了呢？」
「因为说出来的话不可信啊。」
虽然其实会有更贴合许愿方面的理由，但我还是逸择了讲述我的理论——关于千石抚子突然提出的问题，我觉得说不定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进入正题。
「一旦把愿望说出口，告诉某个人，就会变得跟本来的心情不一样，话语全部都是虚伪的，全部都是不可信的。不管是什么样的真实，一旦说出来都会带上某种色彩。语言只是一种表现，里面会混杂各种的杂质。如果只是一个单纯的愿望，只是愿望的话，就绝对不能把愿望说出口。」
「……咦……但是……」
千石抚子困惑地说道：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抚子根本不知道贝木先生的愿望是什么呀，怎么可能帮你实现呢——而且之前，抚子可是说了不少自己的愿望呢……」
上钩了。我还以为说不定她不会注意到我的话中刻意强调的部分，但是看来她还是有那么一点聪明的。千石抚子的智商，说不定要比独角甲虫什么的高一点。
「我想杀掉历哥哥和他的恋人、奴隶——一直都在说呢。」
「对啊，所以——」
我说道。按照剧本，按照角色所规定的虚假的言辞，单纯的言辞，向千石抚子说道：
「——所以，你的愿望不可能实现的。你一直都把这个愿望挂在嘴边，所以，是不可能实现的。」
「……什么意思？」
「今天，有件事我不得不告诉你。必须要跟你说明白。你一直说想要杀掉的阿良良木历，以及战场原黑仪和忍野忍都——在昨天晚上，遇上交通事故死了。」
千石抚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而她的头发上的超过十万条的蛇也瞪大了眼睛——然后——
「贝木先生也要骗『我』么。」
她淡淡地笑道。

第12卷 恋物语 第恋话 黑仪·END 036
我的工作是完美的。我有自信这样说。花了整整一个月时间，每一天都爬上这条说不定会遇险的山路来到这个神社，为了今天，为了这一天做铺垫。
但是没想到千石抚子竟然这么容易就看透了我的谎言，看来从一开始，这家伙就根本没有相信过我。
她不相信。
虽然没有怀疑过，但也不相信就是了。
所以其实一开始，欺骗就不顶用了——从这点来说的话，反而应该说是我被千石抚子骗了。
从智力上来说，从聪明的程度上来说，要欺骗千石抚子的确是件很容易的事情。虽然与独角甲虫什么的相提并论有点夸张，但欺骗她这一点，对欺诈师来说应该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也许我应该更加重视内心的问题才对的——其实我也绝对没有轻视，但是没想到这丫头竟然已经把自己的心封闭到这个地步。
心里的阴暗——不，应该说是阴暗的心。
谁也不放在眼内。
羽川所说的话，现在开始在我的脑内回响。这一个月来，通过每天跟她玩翻花绳，往布施箱里放钱，拿酒给她喝等等，还以为这样就能多少建立一点信赖关系，以为多少能够赢得千石抚子一点信任的我，简直就是个大笨蛋。
我也许是千石抚子的第一个信徒——但是千石抚子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我。
没有相信，也没有怀疑。
只是把我，当成我。
我想起了那条被当作翻花绳的道具来使用的蛇。自己吃自己的，自噬之蛇——除了自己之外，谁也看不见的那条蛇。
「真的……太过分了。骗子。大家都是——只会说谎——」
唰。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支撑着北白蛇神社的山体，变成蛇——不对，要是用这种说法来形容的话，简直就跟以前的神话故事一样，容易给人仿佛山本身就是一条大蛇似的印象。其实并不是这样，不过作为我看到的印象，这个说法是最为相近的。
从神社的境内、从正殿之中、从布施箱里——从神社的周边、从岩石底下、从积雪之中、从树影下面、无数的白蛇不断地爬了出来。
仿佛投射在黑暗中的光线。
仿佛光在吞噬黑暗似的。
空间中不断地涌出蛇来——这个场面，看来远远不止十万条。大大小小的蛇，虽然也是白色的，但却没有跟雪混为一体，迅速铺满了整个地面。
蛇、蛇、蛇、蛇。
一瞬间其他的东西都不见了——神社的正殿、鸟居、地面、树木、花草、什么都——被白色的蛇掩盖了。
唯一能够勉强看见的是——
千石抚子的身影——不对。
她自己本身也是蛇，所以我的视野，已经被蛇掩盖了。
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千石抚子淡淡地微笑了——
「……呜……」
好恶心。好恐怖。这类的词语已经不足以形容。也许感觉上完全不同，也许有人听了我这么说会生气，但是此情此景让我不禁想起了去某个海域潜水的时候看到的场面。没错，现在我的心情跟看到铺满整个海底的珊瑚礁的时候很相似，太过壮观了。我情不自禁地打从心里发出赞叹——
「太美了——」
当然，那铺天盖地的蛇也毫不留情地卷住了我的身体——正确来说就连我的衣服里面，也爬出蛇来了。我甚至觉得自己的嘴巴里是不是也会有蛇。反正所有的地方都爬着蛇，所有的地方都被蛇覆盖了。
虽然说名不副实，虽然说很大程度上是吹的，但我好歹也是个自称是通灵师的人，至今为止也看过各种各样的奇怪灵异现象。
都市传说也好街谈巷说也好道听途说也好。
我都经历过了。
战场原的怪病，也是其中一例，或者说是其中一环——所以我也不是完全没有预料过会出现这一环。
其实不用卧烟前辈忠告，也不用斧乃木担心，更不用羽川的提醒——失败的可能性，我也是有考虑过的。
就算我再有自信，但我也知道，这个世界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是无法预料的——就算我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也有可能有人（可能是跟踪者，也可能是任何人）会出手妨碍。
所以千石抚子像这样子发飙的可能性，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想像过——一向疑心重的我，不可能没警惕过这一点。
不过，眼前的千石抚子的这种「发飙」实在超出了我的想像，让之前的警惕基本上不具备任何意义了。视野被蛇全部掩盖的灵异现象，我听都没有听过。
这些蛇是真的蛇呢，还是只是意象中的蛇，这个我无法判断——而且最令人觉得可怕的是，千石抚子其实并没有「发飙」——
她的精神状态完全正常，也就是说完全没有感情起伏，只是单纯地做出了这种行为而已。
她甚至没有对我的谎言表示愤怒。
对于她来说，这是一开始就能预料的事。
「真的是满口谎言。真的是满口谎言。真的是满口谎言——这个世上，这个世界，这个社会，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都是谎言谎言谎言谎言谎言——」
千石抚子说着，让自己周围的无数的蛇跃动起来——跃动。
仿佛山本身也已经变成了蛇，或者更确切地说，那庞大的蛇的体积，甚至已经超过了山的体积。
我本来打算为「失败」的时候准备的、勉强算是作战的东西——针对千石抚子的暴力强攻对策，或者是强硬的进攻等等，此刻已经在心中无声无息地烟消云散了。
啊啊。
不行了。
也就是说，我肯定对付不了。
战场原以及羽川都在找忍野那家伙，好像说得只要忍野在，不管是什么样的状况都能解决似的，根本就是把忍野当作超人看待了——但是眼前的这种情况，就算忍野在又能怎样？
为什么事情发展的结果跟当初想把忍野忍变成蛇神的计划有出入，卧烟前辈还是「收手」了的原因，我也算是知道了——这个少女的怨念，
或者说是精神，
也许已经超越了一切参数都超出一般范围的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Kissshot·Acerolaorion·Heartunderblade了。
「真是个——骗子！」
「啊？你在跟谁说话啊？」
我不禁失笑，难以想像自己竟会说出这种话。我究竟要虚张声势到什么时候？但是这种情况下把我称之为骗子的千石抚子，就算除去她还是小孩子这一点，再除去她是神这一点，也还是太过幼稚了。
我不能不失笑，不能不失笑。
「而且你在说什么——说得自己好像一次也没有说过谎似的。你自己不也是骗过了周围所有的人么？」
「…………」
千石抚子的笑容没有变化。
我说的话，她根本没听在耳里。
既然别人的话都听不进去的话，自然是不会被骗的——从这种意思上来说，她一直都在欺骗自己，所以我当然没办法在这之上进一步欺骗她了。
所以我说出这种垂死挣扎的话，其实也是无可奈何的。爬在全身上下的蛇的重量几乎要把我压垮了，但我还是摆出一副酷酷的样子，说起来，我才是更为幼稚的那个。
「如果我是骗子的话，你就是大骗子了。想要杀掉喜欢的人什么的，你的乱来还真容易让人看穿啊——或者说，根本就是一看就破了。」
当我这样子开始正儿八经地说教的时候，基本上就说明我已经认命了。这只是无可奈何之下，最后的最后的挣扎而已……其实这同时也是自杀用的武器。
「喜欢历哥哥，最喜欢他什么的，你根本就是满嘴谎言。根本就是讨厌他的吧？根本就是不爽他的吧？竟然不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让其他女人坐上了女朋友的位置的历哥哥，你应该是既憎恨又讨厌的吧？那你直接那样说就好了，但是你又不想变成那种憎恨别人讨厌别人的女孩子，所以才会坚持说自己『喜欢他』的吧？结果，你喜欢的人不是历哥哥，而是自己而已。你只是自私罢了。」
只是自私。
只关心自己。
独自一人把世界拒绝于门外。
所以——不管是我还是忍野，卧烟前辈，阿良良木，都无法拯救这个初中女生。
谁也无法帮助她。
说得确切点，没错，就像忍野在学生时代经常说的——人是无法拯救人的，人只能自救。
现在已经得到了幸福，充满了对自己的爱——充满了蛇的千石抚子，已经自己拯救了自己，所以根本没有别人介入的余地。
「你不可能实现任何人的愿望。就算你多么努力装出神的样子——或者实际上已经变成了神，结果你还是只会考虑自己，只会相信自己——你不可能明白别人的心情，别人的信条。」
我究竟为什么要说这个？
而且我在说什么啊。
要是还有多余精力说教的话，不如趁早求饶，想办法保住性命比较重要吧？现在不管我采取什么行动，不管我说什么，都已经改变不了什么了。
只要千石抚子动一下手指，充满了周围，不停地蠕动着的无数条蛇就会往我的全身各处咬下去——然后全身都会被注入蛇毒。
就连作为吸血鬼的阿良良木历也抵挡不了的毒。
作为一般人类的我，根本就是死路一条。
不对，对付我的话，千石抚子可能根本连毒都省了。只要就这样让这无数条蛇继续增加，光是那个重量就能把我压扁。
现在光是双肩和头上压着的蛇的重量，就快把我的身体压断了。据说蛇喜欢把小动物卷在中间压碎骨骼然后生吞下去——现在的我的确有这种感觉。
所以我更要说。
说「请原谅我」也行，「请饶恕我」也可以，再不然「对不起」或者「是我的错」也应该顶用——扔掉自尊，扔掉作为大人的体面，坦诚地反省自己欺骗了她这件事就行了。
为自己的不自量力而愧疚，为自己的愚蠢而愧疚。
救救我——只要这样子求她就行了。
「你真是愚蠢啊。太笨了。我原本还以为你只是疯了，但是我错了。你只是还太幼小，太天真罢了——你是个只考虑到自己，随处可见的那种只会给人添麻烦的家伙而已。你以为变成了神，自己就是一个特别的存在了么？」
但是我没有求饶，而是反而说出一些责备千石抚子的话。我觉得像我这种性格别扭的人应该也不多见了。
明明应该求饶的，为什么我却做不到呢？——也许是因为我无法原谅千石抚子吧。
因为我无法理解她。
因为我不想——拯救这种家伙。
只有这家伙——
我绝对不想伸出援手。
「……我被人说讨厌了……」
仿佛根本听不到我的话，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千石抚子微笑着说道。
「说像『我』这种『可爱的小鬼』，很讨人厌——那个……究竟是谁说的呢……是谁……好像是历哥哥吧……」
「…………」
阿良良木就算撕烂嘴巴，就算对方是神，也不可能说出这种话。如果真的有人这么说过的话，那可能是战场原吧。
就像现在的我在已经命悬一线的情况下，还对千石抚子恶言相向一样——那家伙应该也向着千石抚子破口大骂了吧。
那家伙的口德我是最清楚不过的——因为不是别人，正是我让那家伙骂人的本事更上一层楼的嘛，当然清楚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战场原她就算既不毒舌也不爱骂人，就算——除去阿良良木这个因素，她应该也会讨厌千石抚子吧。
这个我也很明白。
「但是这个，我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
「我的确是个『可爱的小鬼』，但是那个基本上都不是我自己的错啊。就算因为这个被讨厌，也没办法不是吗？我也不喜欢那样的自己呀——可是，那毕竟是我，这样的才是我，那有什么办法？」
「…………」
「我才没有自私，我也没有只爱自己。我是的确只考虑到自己，只信任自己——但是我也很讨厌自己呀。」
千石抚子说道。
她嘻嘻嘻地笑着，嘴里说着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话——
「即使如此，即使是这样的我，也是我，只能尽量去喜欢了。我只能成为即使是很自我厌恶也能够去爱——不管是什么样的自己都能去爱的，神一样的人了啊。」
「……这样。」
这样啊——我原本是打算这样说的。
我想迎合她，想附和她。但是我的感情却阻止我这么干。压在全身的蛇的重量让我无法再站立了，我双膝跪了下来。
就连膝盖下面，都有蛇在蠢动。
那种滑溜溜的感觉真是恶心。
「这样——不对吧。」
「…………」
「不要把自己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我可是听到别人说，你只是随波逐流地成了神而已。并不是一开始就想着要做。也没有因为想成为神而付出什么努力。不是想做才做的，对吧？」
「我一开始……并没有想做神的想法。并不是想做才做。啊哈，这个，倒是真的——」
「只是刚好碰上了——或者说，就跟遇到了事故一样。那又何必把自己说得像是一开始就有这样的意志似的？也许现在的你很幸福，也许觉得幸福已经到手了，但那跟偶然买到的彩票中奖了是一个道理。不，应该说中奖的彩票还不是你买的，而是别人给的。」
结果一一我说道。
我还是会说——在这种关键时刻，我还是会说出会刺激到千石抚子的话来。
「结果你到了现在，即使变成了神，也还是跟以前一样，跟还是人类的时候一样，不断被周围的人左右而已。就像以前被人称赞可爱可爱哄着一样，只是被人一边称作神明一般忽悠而已。」
就像被宠爱，被娇纵的时候一样。
只是被供奉，被崇拜而已。
「你只不过是个人偶这一点，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前都没有改变——这种地方，我认识的一个女人，却跟你截然不同。」
「…………？」
千石抚子第一次对我的话皱起了眉头。
然后，她露出了困惑的笑容——也许能够称之为笑容吧。就像我看着千石抚子觉得她很幼小一样，以千石抚子的角度看来，我也许是愚蠢得让人困扰吧。
但是我还是要继续往下说。
「她可是拒绝了被神拯救——拒绝了解脱，拒绝了幸福。我倒是觉得那家伙那样做就好了。难得神都愿意帮助她实现愿望了，我觉得她照着做就好了。我不知道那家伙为什么要治好怪病，简直无法理解。只知道她治好怪病之后只会更痛苦。」
「…………」
「但是那家伙最后——还是选择了不依靠神而活下去的生存方式。这是她的愿望。什么顺其自然，什么偶遇，或者因为谁的责任，都是什么的错之类——这些可以让自己轻松点的借口，她全部否定了。甚至连帮助了她那么多的我，也反而被憎恨了呢。怎么样，跟你是完全不一样吧？」
如此之大的差别，自然是不可能合得来了。
会被说讨厌也是理所当然——千石抚子想杀她这种事情也很好理解。
就算先不管他们是不是情敌，千石抚子应该也会恨战场原黑仪，恨到想要杀了她的地步。
「……说得也是呢。真的完全不一样，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在说谁的事，但是——」
千石抚子说道：
「即使如此，作为现实问题，还是得有谁负起责任的吧——不管是偶遇的事故还是顺其自然的发展，像我这种情况，扇是绝对难逃责任的。」
「扇？」
扇？
这是什么——是谁啊？是人的名字吗？
这么说起来有些事情是我始终没有弄明白的。虽然说千石抚子之所以会变成神，是因为被人逼人绝境的类似逃避行为的选择——但是为什么她会知道阿良良木从卧烟前辈那里接手的那个「神之本源」的所在呢？——本来我是觉得，她不是事先知道，而只是偶然发现，但是现在听她的语气——
难道还有人在背后促成了这件事么？
有人——故意要让千石抚子坐上神明之位么？
这么说来，刚才千石抚子说了一句，「贝木先生也要骗『我』么」。
贝木先生「也」。
那么，也就是说除了我之外，还有另外一个来历不明的人骗了千石抚子了——虽然也可以解释为可能是阿良良木或者战场原，但是他们的行动，貌似跟欺骗扯不上关系。
而其他人，也说不上是欺骗了千石抚子——只是宠爱她罢了。
那么究竟是谁？
欺骗了千石抚子，不是宠爱她，而是让她坐上神明之位的人——扇？
扇？
「……呜……」
我觉得我好像掌握了一个很重要的提示，一个必须要告知其他人，例如卧烟前辈的重要信息，但是我却无法再思考下去了。
时间到了。
现在的我连用膝盖支撑身体也做不到，只好整个人倒伏在地上。上半身已经无法再支撑蛇的重量。
身陷在蛇海之中，光是保持呼吸，已经花去了我所有精力。
「啊……已经怎样都没有关系了。」
「…………」
「不，也不是怎么都没关系，虽然会抵抗可以理解的，但历哥哥欺骗我可不好呀。对我说谎可不是什么好事。」
「……阿良良木跟我的行动倒是没什么关系。」
虽然快要被压得透不过气来了，但我还是开口说出了这么一句。这是一句很坦白的话，但是却少了几分诚实的味道。因为虽然并不是阿良良木亲自拜托我的，但是我做的这一切是为了拯救那家伙这一点，却是没有错的。
这一点对于千石抚子而言，应该也是不容争辩的吧。
「这是惩罚吧。」
她没有理会我，继续往下说道。
「承诺我会遵守的，我会等到毕业典礼的那天。但是，我会再多杀几个人。作为惩罚，多杀一点。跟历哥哥有关的人，我就再多杀五个左右吧。就在历哥哥面前……」
「…………」
五个人吗。
不过比起卧烟前辈预计的会不会整个城市都被毁灭的最坏状况，算是赚到了吧。
虽然我失败了，但是貌似没有发展成最坏的局面——想到这里我不禁按着胸口，松了口气。否则，要是被之前给过我忠告的卧烟前辈或者斧乃木说「看你干的好事」的话，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忍受这口气。
不过五个人啊。
除了在这里会被处理掉的我之外，还有谁会被杀掉呢？
「果然月火和火怜会被牵连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吧。月火虽然是朋友，不过也没有办法啊。因为是历哥哥的错嘛。还有羽川前辈……还有，虽然我没见过，不过据说是历哥哥最好朋友的八九寺真宵？另外还有一个，虽然我很不愿意，超级不愿意，不过神原前辈也脱不了关系吧。」
「…………」
唔……
不过作为人选，这些人也差不多了吧。
要是六个人的话恐怕忍野就会被算进去，如果是四个人，也许八九寺就会被剔除了——不过，反过来说，也就是这个程度而已。
阿良良木历和千石抚子的交友关系，也只是到这个程度罢了——虽然她那么执着于阿良良木历，但是千石抚子其实对于阿良良木历的事情一无所知。
不管怎么样，跟阿良良木有关的人，能够称作他的朋友的人，怎么样都不止五个——
也就是说这个初中女生，其实对于阿良良木的事情一点不了解，只是一味地喊着喜欢喜欢而已。我是这么想的。
她对他仅限于这种感情，两人的关系，也仅止于此。
呼——
我躺倒在地上——或者说，是躺倒在由蛇组成的地毯上，思考起来。看来受灾范围并不大，那么我就这样倒下，也未尝不可吧。
看来我的真心是不想向那家伙摇尾乞怜，那么我是不是应该尊重我自己的这种心情，找个机会装作死在这里的样子，装作昏死过去的样子，说不定就能逃过一劫了吧。
虽然我是欺骗了千石抚子，但是对于千石抚子来说，从某种角度看来我的欺骗早已经是「看穿了的事」，一开始她就知道了的，所以——她根本没有生我的气。
她一直在微笑。
而她的怒气和惩罚，也已经往别的方向发泄了——转向其他人了，转向阿良良木历和战场原黑仪了。
那么既然如此，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不就是我一贯的作风么？虽然没办法成功欺骗千石抚子，但是装个死总不难吧。
然后再也不要，真的再也不要来这个城市——不知道到时候会死五个人还是七个人还是八个人，但是在这之后，这个城市在灵力方面就会趋向于稳定，大家也可以平平静静地过日子了。
真是值得庆贺的大团圆结局——虽然听上去有点不可信，不过所谓的故事本来就不可信的，大家就别去计较了吧。不要计较了。
我没有完成自己的工作，委托我的战场原被杀了，而且，神原骏河也被卷进来丧命了，这些事情虽然我也不是不在意，但是这种情况只要过一段时间，等一切冷却下来的时候再去赚赚钱什么的，我肯定很快就能够忘得一干二净了。
尽管很努力这样想，但是我却无法欺骗自己。
连一个初中女生也骗不了、已经失去当欺诈师资格的我，现在也欺骗不了自己。
「千石。」
我第一次喊出了千石抚子的名字，第一次用姓氏来称呼她。
不是神明，也不是蛇神。
不是作为欺骗的对象。
我只是把她当作一名初中女生来称呼她。
「你说过，你不是想当神才变成这样的是吧？」
「我是说过啊。」
「你不想当，却当上了。」
「我是说过。那又怎么样？」
「那么，你是想当漫画家吗？」

第12卷 恋物语 第恋话 黑仪·END 037
突然转移话题让对方措手不及，或者毫无征兆地刺中要害，让对方露出破绽，这是话术的基本——在占卜或者欺诈的技巧里，这个被称为黄金法则。也就是说，例如突然问「你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吧？」之类的问题，听到这个问题的人只要身体上哪怕有那么一丁点不舒服（每天都能够保持完美健康的人是不存在的），就会觉得你说得很准，然后就会打从心里觉得震惊了。
然后，就算被问及的人其实很健康，也就是说没有说中——这时候对方会觉得不知怎么样理解你这句话比较好，所以也会措手不及。他们会不断地思考你这句话有没有言外之意。
身体不舒服？我明明没有啊，为什么要这么问呢？难道我身上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隐疾吗？
他们会这么想——一旦开始往这个方向想，意识就很难集中，就跟什么也没想一样，也很容易露出破绽。
不过其实只要有一点心理学的知识，就会知道这只是入门级之中的入门级技巧，所以选择对象的时候也就要小心了，否则就会露出你其实是欺诈师的身份了。
不过，这个时候我对千石抚子——对千石说这种话，绝对不是打算使用这个黄金法则。
因为我知道这个是事实。
跟我预料的一样。
证据是千石抚子听了我的话之后，没有「惊讶」也没有「陷入思考」——
「啊……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怒吼道。
脸颊通红，双眼圆睁，可爱的脸蛋因太过用力而扭曲——怒气让她的喉咙都沙哑了。
这时候，铺在我和千石之间的蛇群分成了两部分。
完美的控制，真是神乎其技。
但是，千石那之后的行动，却是就算奉承也跟神的作风扯不上关系——只见她蛇发凌乱，全力跑到我所在的地方来。作为神这种处变不惊的态度，泰然自若的态度，已经无踪无影。实际上，在到达被蛇压得几乎透不过气的我的面前来之前，千石已经因为被蛇的热气所融化的雪和湿滑的路面弄得摔倒了三次，每次都摔得四脚朝天。
摔得连衣裙的里面也一览无遗，真是有够难看的。但是千石一点也不在意这个，连凌乱的衣服也没有伸手整理，就那样急急忙忙地跑到了我这边来。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发出这种混乱的怒吼的同时，拳头直直地打在我的脸上。不是巴掌，也不是拍打，而是紧握的拳头。
当然痛了。
不过，初中女生没有用到腰的拳头，对于已经身经百战的我来说，只要把脸侧过一点，就能卸去不少力了。
但是千石似乎完全不介意我有没有受伤，这次换了另一只拳头打在我的脸上。
腰上没有用力，用的又是平时没用惯的那只手。
什么技巧都没有，就只是猛揍。
「你……你为什么会知道、为什么会知道、为什么会知道、为什么会知道、！啊、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由于身体已经被蛇紧紧地压在地上，所以我唯一能够做的抵抗只是把脸侧过去避开，所以她爱怎么样打也没问题。
由于无法完全避开，所以伤一点一点地加重——不过，千石也是一样。
用拳头打人的话，拳头也会受伤。
不，这种情况下，千石受的伤应该更大。
就算她已经变成了神，就算已经得到了神的资格，就算她拥有强大的力量，就算她能够操纵大量的蛇——说到底她也只是个不习惯打架的初中女生而已。
在近身搏斗方面还是很弱。
不过，关于这一点是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一边跟她玩翻花绳一边「计算」过的，所以可以断言——那才是她的「怪病」。
受伤的拳头，只要过一会就能复原——但是千石貌似太过兴奋、太过激动、太过生气、太过混乱——所以现在的她根本没有余力来注意到这些方面。
其实她不用自己来打我，只要让蛇——让毒蛇袭击我的话，很快就能达到目的了，看来她不亲自揍我一顿，是不会甘心的。
「那……那么你！」
千石挥动着满手是血的拳头大叫道。
脸上一片通红。
「你……你看到了吧！看到了吧看到了吧看到了吧看到了吧看到了吧看到了吧！」
「嗯，看到了。」
虽然说我没有用到黄金法则，但我不是超能力者，也不是灵能力者，不可能像忍野那样看透什么。
跟那家伙的「看透」不一样，我的看破自然是有根据的。
没错，我其实并不是看穿了什么，而是看到了。
「我看到了。」
我说道。牙齿被揍到了，口中有股血肉模糊的感觉。
「用一个十日元的硬币转了一下，开了锁。」
所以说，金钱啊——
还真的是很重要呢——我笑道。
讽刺中充满诚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我明明说了、绝对不能打开的——就算是历哥哥，我也不想让他看见的说——！」
「画画得不错嘛。」
我说道。
没错——那就是千石的房间里放着的从不打开的衣柜里的东西。我不惜非法闯入——不过话虽然如此，其实非法闯入对于我来说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总之我不惜这样做也想要调查清楚的那个衣柜里面，装着的是要「欺骗」千石抚子，或者说是要「找寻」千石抚子的时候起不到任何作用的东西。
里面装着的，是笔记本。
不是一本两本，而是大量的笔记本。
不过不管是谁，小时候都会在一些记事本啦大学笔记等上面画上框框，然后学着漫画家画画漫画吧。
虽然很难为情，但是我也有画过类似的东西。
如果说是把青春贡献给运动的人的话，也许不太一样，但是喜欢漫画的小孩子，不可能不学漫画家画漫画。初期投资基本上等于零，只要有笔记本和铅笔，就可以做到了。
千石的衣柜里，塞满了是类似的笔记本——虽然很无聊，但正因为无聊，所以才更不想让人看到吧。
被别人看到创作物。
对于思春期的小孩子来说，就跟被人看了日记一样难为情。
还是小学生的时候也就算了，但已经在上初中二年级的现在，还在做着这样的美梦，画着来玩。
自己的这种幻想一自己的内心世界会变得一览无遗。
应该是难为情得想死的一件事。
「而且，那些内容太过震撼了吧……那些甜到发腻的超多巧合的少女漫画。你以为这是八十年代么。那种男人怎么可能出现在现实世界里。真是可笑。而且故事的发展还那么有色情倾向……」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设定资料也有厚厚一叠呢。这个真是让我惊讶啊。不过，那个设定也太夸张了吧——我觉得要是画得再潇洒点的话，应该会成为万人迷的呢。」
「杀、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我要杀了你这混蛋之后再自杀！」
千石因为自己的大作被人这么践踏而感到屈辱和羞耻，脸上一片通红，又再次揍起我来。
哎呀呀。
不过，我是「混蛋」么。
看来——她终于对等地看待我了嘛。
眼里看不进任何人，也不相信任何人，一直封锁自己内心的千石抚子小姐啊。
「你杀了我也是没用的。我也有记笔记的习惯，那天发生的事，我都很详细地记录下来了。所以就算我死了，只要那个笔记曝光的话，你的『作品』也会跟着曝光了。」
其实根本没有这回事。
我的笔记很大程度上都是用暗号写的，没有那么容易解读出来。
「而且，难道你都没有想过吗？把你当小猫一般疼爱的你的父母，只要你失踪太久，总有一天他们会打开那个衣柜的啊。那个时候你觉得他们会没看就把里面的笔记全部烧掉么？」
「…………！」
她没有说话。
果然不愧为笨蛋，看来她根本没有想到那一步。
「不过呢，只要你马上放弃做神，变回人类，回到那个房间的话，你就能自己亲手轻松毁灭那些东西了吧？如果你真的这么怕别人看到的话——」
「——别开玩笑了！你以为我会因为这种愚蠢的理由就放弃神明的身份吗！」
「愚蠢的理由啊——」
我说道。不过，因为是一边被打一边说的，所以发音未必清楚。但是只要我想说的能够传达到就可以了。
「那么究竟什么样的理由才会让你放弃当神明呢？」
「…………！」
「不管我问什么人……问战场原也好，羽川也好，甚至是你的父母，都没有人告诉我你有这种兴趣。谁都没有这么说过，谁都没有这样想过。让人联想起这种爱好的信息，一点儿没出现。没有伏线，也没有烘托。虽然有很多人知道你喜欢阿良良木，但是却没有人知道你画在笔记本上的内容。阿良良木想必不知道，而阿良良木的妹妹也肯定不知道了。你执着地把那些让你觉得羞耻的创作物，隐瞒得滴水不漏。」
在被千石抚子不停打着脸的同时，我说道。
「你对谁也没有说过。也就是说，对于你而言，那真的是一个梦想。」
梦想。
要说出这个难为情的字眼，我还真有点犹豫。像我这种人说出这个词，听起来总觉得有种荒诞的味道。
但是听起来荒诞，并不代表那就是假的。
「真正的愿望，是不能对别人说的——对神也不行。据说你喜欢的藤子不二雄老师也是，想当漫画家这个梦想，除了合作者之外，对谁也没有说过呢。」
后半只是信口开河而已。我并不清楚。那是个听上去就很假的谎言。到了这种时候还能说谎的我的这张嘴巴，还真是讨厌。
「变成了神的你一定很幸福吧。很快乐吧。我觉得是这样。我没打算要把这样的你从神的位置上拉下来。但是，你不是不想当神么？」
一切都是偶然。
她曾经说过，这都是偶然的顺理成章，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就跟事故一样，就算里面混杂了某些人的意愿，那个意愿也不是属于千石自己的。
「你现在很幸福吧——但是，幸福快乐，仅此而已。不过是要等上半年，你就已经闲得每天在玩翻花绳打发时间了？杀了阿良良木他们之后，你又打算怎么办？一直就这样闷着打发时间么？我话先说在前头，这种神社，可不会有人来的——不管你多么幸福，今后你也只会成为一个见证它腐朽的守门人而已。你只是不得不保护这个城市的和平而安置的一个管理人员而已。可以说是抽到了下下签。这种工作，应该等老了再来做吧？花一般的初中女生真的满意这样的生活吗？在没有充分享受到第一段人生的时候，就开始进入第二段了？」
「…………」
看来抽到了下下签那一句是刺激到她了，千石沉默了。
沉默着踢我。
「你不是想当神，也不是想变得幸福，只是想当漫画家而已吧？那么——为什么你不走这条路？」
竟然变成了这种样子。
竟然落得了这样的下场。
你究竟在干什么呢，千石？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哈啊……」
她的体力似乎用尽了。
千石终于停下了打我的动作——但是似乎头脑还没有冷静下来，眼睛因为充血而通红，狠狠地瞪视着我。
「你……你是笨蛋吗！那些东西只不过是涂鸦罢了。因为画得不好，因为觉得羞耻所以才不想被人看见而已。你能不能不要说……梦想什么的这种愚蠢话？」
她一边喘着气一边说道。
「那些都是垃圾——想要扔掉，但是扔掉也还是觉得很难为情，所以才留着藏在那里的——」
「自己创作的东西，不能这么说哦，千石。」
我用责备的口吻说道——不，说不定里面还包含了一丝怒气。
「创作本来就是很让人羞耻的事，而且梦想也是很让人难为情的。那都是没有办法的事，很理所当然。但是至少，不能这样子贬低自己。」
「而且你不是画得很好么。故事发展和设定、角色等等，老实说，作为大叔的我不太跟得上，但是画得好不好却是一眼能够看出来的。而且，我刚才也说过，我也有记笔记的习惯，而上面也有画画……或者说，是画上插图吧。嗯，至少，你比我画得好。」
这该说是奉承呢，还是安慰呢。其实我觉得我自己画得好一点。但是正因为有这样的自信，我才敢保证，千石的画画得不差。
「你也有这方面的才能嘛。」
「怎么可能。」
她立刻反驳道。但是，反驳的速度越快，才越显示她的重视。
「而且，这不是想当就能当的吧。」
「不过，如果你不想当的话，就绝对当不了哦？——跟成为神明，获得幸福这种东西不一样。」
「…………」
「而且——神是当不了的。」
如果不是人类的话。我说道。
不是人类的话，是当不了的。
在我来说，这逻辑真是酷毙了——神是当不了漫画家的，不如你就别当神了吧——简单来说我就是想这样劝千石。
虽然我已经被蛇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但是这是作为大人的我，应该对小孩子说的话。
「因为感情瓜葛杀掉阿良良木或者战场原这种事，作为神当然做得到。应该易如反掌吧。但那就是你想做的事吗？是你想走的路吗？其实那种事，对于你来说怎么样都无所谓吧？所以你才会那样子毫无保留地跟我说起吧？正因为对你来说并不重要，才能那样子轻易挂在嘴边吧？」
这也是信口开河而已。
就算是很重要的事，还是会有一不小心说漏嘴的时候吧——有时候也可以通过诉说来达到鼓舞自己的目的。
实际上，口中说着喜欢阿良良木的千石，虽然说不上是宣言，但肯定就是这样才把自己一步步「逼至」绝境的——她就是被这样逼到了现在这个位置上。
那也是一个梦想，关于这一点我不会否认。
然后这个梦想破灭了。
这个梦想，不管是作为人类也好神明也好，都不可能实现了——但是，这样子用其他的梦想来陪葬有必要吗？
「千石。我很喜欢钱。」
「…………」
「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钱可以代替一切东西。可以当作一切东西的代用品来使用，就像一张全功能卡一般。可以买到东西，也可以买到性命，可以买到人，也可以买到心，可以买到幸福，也可以买到梦想——真的是很重要的东西，但是同时，它又不是无可代替的，所以我很喜欢。」
我说道。这样子来谈论钱，想起来还真是很少有这样的机会。也许初中的时候——也就是跟千石这么大的时候提起过而已。
「反过来说，我很讨厌无可取代的东西。比如说，没有『这个』就活不下去，或者没有『那个』就失去了活着的理由，『那个』才是自己活着的目的——等等，对于这些稀罕的东西我打从心底里感到讨厌。难道说给阿良良木甩了的话，你就变得没有价值了吗？你想做的事情就只是这个而已么？你的人生就只限于这个？我说啊，千石——」
说到这里，千石踢了我一脚。也许我把阿良良木的名字用在这个地方，反而更刺激到她了。
而且千石似乎发现用脚踢的话也不必担心伤到拳头——但是这个对于我来说可能是好消息。
至少我已经把千石的意识拉回来了，让她恢复到至少能够注意到这一点的地步。
证据就是，千石只踢了一次，并没有接二连三地连续踢过来。
「那个啊，千石——」
所以我再次开口，继续说道：
「跟阿良良木交往是件很累的事，还是让别处的某个笨蛋来做比较好。所以你就不要再插手进这种麻烦事里了，自己找别的麻烦事做做吧。想要做的事，想达成的目标，除此之外应该还有很多吧？有的吧？不是吗？」
「想要做的事——想达成的目标？」
「难道你就真的难过得不惜把所有东西都抛开吗？真的是这样吗？你没有特别喜欢某个高中的校服，很想去那里上学？难道没有哪本杂志的最新版本想看？电视剧的续集、电影的上映，都没有期待的吗？我说啊，千石。对于你来说，除了阿良良木之外的一切，难道都是怎么样都无所谓的无聊东西吗？父母呢？那对善良的一般市民，你难道就不喜欢他们？在你心中的优先顺序，难道除了阿良良木之外就全是垃圾么？」
「……不是的。」
「那又是为了什么？为什么只有阿良良木要特别对待？难道他是你的分身什么的吗？」
「……贝木先生，你又知道什么呢？」
千石慢慢地瞄准了之后，像是踢足球似的提起脚，往伏在地面上的我的脸上猛地一踢——就算是我，被她这样子攻击的话，就算侧过脸去，恐怕也卸不了多少力度。我也许就要被她这样子踢死了。
「贝木先生，你对于我，是一无所知的吧？」
「我调查了很多，不过，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是一无所知。重要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自己的事——只有你自己知道。所以，能够珍惜你的人，只有你自己。」
然后，我接着说道。
很快，就到说最后的遗言的时刻了吧。
牙齿已经断了好几根。植牙什么的，好像还蛮贵的啊……可恶。
「而你的梦，也只有你自己能够实现。」
「……这种墙头草似的做法——这个不行那就去做那个之类的，这么左摇右摆真的可以么？」
人类可以这样做么——千石说道。
我一边吐着血，一边用口齿不清的声音说道：
「没关系啦，因为是人类嘛。没有什么是不可代替的，没有什么是失去了无法挽回的——我所认识的女人，我所熟知的那个女人啊，现在正在谈的恋爱一直都像是初恋一样甜蜜呢。好像这次是她第一次真正喜欢上人似的。这样才是对的。不是这样是不行的——唯一的人，无可代替的事物，是不存在的。人类毕竟是人类，多少次都能重来，多少次都能重新开始，至少眼前是这样。」
我把视线投向神社正殿的方向。
回过神来，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大量的蛇已经消失了。爬在我身上，以为会把我压扁的那些蛇，也已经不在了。只是，我已经是伤痕累累，无法动弹，更加无法凭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了。
回过神来，眼前已经恢复了一般的神社的景色。
崭新的建筑物和寂静的四周。
刚才大量的蛇把雪都扫开了，只有这个地方，像是春天提前到来了一般。
我看着正殿中的布施箱。
「拿我给你的那些钱，去买些真正的画材吧。有三十万日元在手的话，应该可以买一整套了吧？」
「……我不是说了吗……我根本……没有想过要当什么漫画家呀——而且，虽然我的确不是一开始就想当神明的，但是既然都有这么难得的机会当上了，这么幸运的事情，扔掉了就太浪费了，一般人都会这么想的吧？」
嗯。
被她这么一说的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因为人类也不是非得要变成自己想要成为的身份才行的呀。
「不过——」
那个时候，可能千石想再踢我一脚的吧。也许是想揍我的。但是她什么也没有做，脚提到半空就停住了，只见她握紧拳头，像是要揍人似的握得很紧。
「有些画漫画的人，也被称为神了对吧？如果真的觉得浪费的话，只要成为那样的就可以了吧。」
她说道。她竟然这么说。
这个未免期待太高了吧。不过，梦想当上什么样的人，这是个人的自由。
也是别人的自由。
「没错，你的话一定可以做到的。就当是被我骗了也好，挑战一下试试看吧。」
就当是被我骗了也好。
我对千石说的最后一句话，对于以欺诈师为职业的我而言未免太过陈腐，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点评了。
「明白了。我就让你骗这一次吧。」
千石无可奈何地笑了。
被人骗了还笑得这么开心，真是让人猜不透的家伙。
就这样，虽然跟计划有点出人，但我总算是完成了战场原黑仪委托的「欺骗千石抚子」这个任务。
不。
也许是失败了。
而且也可能是很大的失败。
我伸出也许已经因为蛇的重压而骨折了的手，伸出食指。
「你这家伙——」
说着，戳了一下千石的额头。

第12卷 恋物语 第恋话 黑仪·END 038
「千石——贝木！？」
这个时候，时间刚刚好出现的是穿着便服的阿良良木历。出现的时间可以说是最佳时机，而且相当精准。
如果再早一点的话，千石抚子可能会指挥大量的蛇把他杀了，如果再迟那么一点，我还真不知道该拿失去了意识而倒下的千石怎么办才好。如果我留着她不管自己跑了的话，她说不定会被冻死；但是我又没有自信以说不定已经骨折了的身体背着一个人沿着积雪的山路下山。
从这方面来说，王子的适时登场实在是帮了大忙。
还好他出现了。
在热火朝天地准备考试的这个时期，在稍后还要补考的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不知他是不是有什么预感？——正义的使者直觉真是敏锐。
不过，他本来就不是那种会扔下认识的初中女生而优先学习、应付考试的人。
「贝木！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对千石做了什么！？」
阿良良木混乱之极地向我大吼道——好了，接下来我该怎么办？我已经很不耐烦了，不如干脆从接受了战场原的委托起到刚才为止跟千石的来龙去脉全部跟他坦白算了。
就算结果会导致战场原和阿良良木变得很尴尬，最终分道扬镳，这个也不关我的事吧——想是这么想，不过我还是——
「我是受卧烟前辈所托。」
很自然地撒了谎。
「刚才正在对这女孩除灵呢。这次我做的不是欺诈师的工作，而是通灵师。虽然来这个城市对于我来说是违反了规则，但是因为这次不是以欺诈师的身份来的，应该没关系吧？」
真是信口开河啊。连我自己都不禁觉得佩服。
我只是作为欺诈师来这里的，我也不会除了欺诈师之外的任何技巧。
除了刚才最后的五分钟之外。
「……卧烟小姐她……」
阿良良木听了我这个答案，似乎也并没有立刻从混乱中解脱出来，但是某个程度，应该对眼前的状况有了一点头绪吧。
虽然站在我的立场上是怎么想都不可能出现这种结果的，但是「卧烟伊豆湖为了收拾事态而采取行动了」的这个解释，似乎对于阿良良木来说，还是比较可信的样子。
真是的，卧烟前辈也好，忍野也好，在小孩子面前也太会装了吧。
我可是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
「可、可是——」
阿良良木的视线移到倒伏在我的脚下，已经失去了意识的千石身上。
「你这家伙，究竟对千石做了什么？」
他再次重复道。
似乎我违背了诺言出现在这个城市这一点，已经用这一切都是卧烟前辈的计谋这个解释搪塞过去了。
虽然我在阿良良木面前再一次违背了诺言，但是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愧疚的了。
「就跟对你妹妹做的一样。」
我淡淡地回答道。
「跟对火怜做的、一样……？」
「没错，不过这次可不是蜂了。你的妹妹跟杀人蜂倒是很想称，但是千石——千石抚子的情况——」
我差点脱口而出用错了称呼，但是马上改过来了，继续说道——
「是蛞蝓。」
「…………」
「如果从三相相克的角度来说，对于蛇来说肯定就是蛞蝓了吧。——蛞蝓豆腐。虽然它没有能够用来封住蛇神的强大能力，但却是一如既往出人意表的虚假的能力啊。对于千石抚子的场合，如果她没有乖乖接受蛞蝓的愿望的话，也不可能这么顺利就是了。」
「接受的、愿望……喂！贝木，你对千石究竟——」
做了什么！？——说到这里，阿良良木却打住了。也许他也觉得自己对这个问题重复的次数太多了吧。
所以我代替他说了。
「——说了什么？」
「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啊。」
一边回答，我一边像是无视了阿良良木一般，在千石身边弯下身。就差一点我就完成自己的工作了，我可不想在这个时候给小孩子妨碍到。
「我只不过是说了理所当然的话而已。例如恋爱不是一切啦，人生还有其他乐趣啦，应该向着未来冲刺啦，大家在青春时代都会干些蠢事啦，过一会就会不难过啦之类……都是那种大人会对小孩子说出口的话。」
所以如果他问我究竟做了什么，我其实也会回答，这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
说着，我把手伸进千石的口中。一直把手臂部分也伸了进去，看上去几乎要把她的下巴都弄掉了。
「喂！喂！贝木！你在干什么！？」
「吵死了。你给我站一边去，阿良良木。给我闭嘴吧，因为你也没有什么可以为千石做的了。」
我就那样在于石体内找寻着，好不容易终于找到了目标的「那个东西」，然后一手把它扯了出来——千石的小嘴毫无违和感地闭上了。
同时——
千石那原本雪白的头发——由白蛇所组成的头发马上变成漆黑，或者说，变回了一般的头发。
我把她从受人供奉的蛇神，
变回了随处可见的普通初中女生的样子——不知为什么，虽然因为头发不再是蛇的模样而多少变得有点开朗的感觉，但是眼前的这女孩跟我在相册里看见的有点不一样，刘海好像短……好像短得有点过分了，是我多心么。
似乎她已经变回了三个月前——
她变成神之前的模样。
千石变回自己了。
阿良良木应该对眼前的情景似曾相识吧。——他似乎放下了心头大石似的松了一口气。我把伸到千石嘴里的那只手中紧握着的符咒给他看。
蛇的符咒。
噬尾蛇的符咒。
虽然因为不知道是唾液还是胃液而变得粘哒哒的，就像被蛞蝓爬过似的整个变得滑溜溜，但是这张还是有着神力的符咒，这点不会有错的。
不过，我还是确认一下吧。
「你从卧烟前辈那里拿来的符咒，就是这个么？」
「咦……啊，是的。」
「是吗。」
说着，我开始想接下来应该要怎么做了。老实说，我觉得这个卖出去的话应该能够赚到大钱的，我想就算我就这样当作自己的东西拿走，不管是千石还是阿良良木，应该都不会因此而责难我吧……
但是这符咒，原本可是卧烟前辈的东西啊。
这叫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么。
不对——这种场合，简直就是老虎头上打苍蝇，没事最好别干。
「来。」
我摆出一副施惠与人的样子，把符咒塞给阿良良木，然后顺便在阿良良木的衣服上擦了擦被粘液黏糊着的手。
「这次可不要用错对象了。」
「……我不会再用了。」
阿良良木说道。
「这种东西，我不会用。」
正因为那种决定才会搞出这次这种事来的，这家伙真是学不乖——不过，这个我也没什么意见就是了。
我耸了耸肩，就这样跟阿良良木擦肩而过。
我大步走在路中央，正要穿过鸟居。
「喂……喂！等一下！你要去哪里呀，贝木！」
「哪里都无所谓……本来我就不应该待在这个城市的。要是让战场原知道我竟然在这种地方，肯定会被她杀了。」
我没有要包庇她的打算。
只是用了那个女人来当借口，好让自己离开这个地方罢了。
「工作已经做完了，钱可赚得不少啊。」
我说道，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的阿良良木，开口说道：「好好把那孩子送回家去吧，阿良良木。」
说得虽然好听，但是其实就是将那失踪的初中女生送回家这种非常麻烦的工作硬塞给了阿良良木而已。
不过，既然这家伙这么难得地在这个刚刚好的时间出现了，怎么样也得给他留个好角色吧。
「不过，记得小心点，不要让人知道是你送回去的就是了。」
「咦……」
「要是知道是你救她的话，那小丫头肯定又会变回当初的样子了。好不容易我才给她驱了邪的——」
虽然只是顺便。
「——蛞蝓豆腐过三天就会自行离开了，之后的事你就不用担心了。要是它没有离开的动静的话，你就给她撒撒盐吧。然后，你以后就一辈子别再跟这孩子扯上关系了。听见了么？就让你活在她的回忆里好了。」
「……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不负责任的事。千石之所以会遇到这种事都是我的错，我必须对这件事负责——」
「你还不明白么？」
真是愚蠢。
为什么我非得给你说教不可——这根本不像是我的作风，看来会装这一点比卧烟前辈还有忍野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是我必须要说出来。
一定要从我的口中说出来才行。
「你根本无法为这女孩做任何事。你在她身边，只会让她更不堪一击。恋爱可以让人变得坚强，也可以让人变得脆弱——战场原有你在身边的话，应该会变得坚强吧。但是千石抚子的话，有你在只会变得更不堪。」
「…………」
阿良良木现在脸上露出的，是什么表情？
被我这种人说成这样，他现在的心情如何？想像起来，我觉得他说不定会因此而跑去自杀。虽然战场原才是委托人这一点算是瞒过去了，但是阿良良木闯下的祸被我解决了这个事实，却是掩饰不了的。我想他现在一定羞愧难耐吧。
不过，青春就是充满这种羞愧的东西。
不过，作为额外赠送，我还是圆了场。
「战场原的话，是有我在就会崩溃，而你却让她变强了。所以呢……这次就当是你捡到宝了，我就当还了欠你的情吧。」
「贝木——」
说道这里，阿良良木并没有继续反驳下去。
虽想他并不是接受了我的说法，不过，还是选择了吞声忍气吧。
然后——虽然不是为了转移话题，不过阿良良木还是开口了：
「千石她——」
他说道。
「是不是只要我不在，她就会得到幸福？」
「这个嘛，到刚才为止她好像还是满幸福的……但是并不是得到幸福，才是人类生存的目的啊。就算并不幸福，只要能够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就已经足够了吧。」
我随口答道。
「不过，不管怎么样——」
真的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只要活着，总会有好事发生的吧。」
「……」
「那么，后会有期了。」
再也不会见面啦、这次是最后一次出现在这个城市啦之类的话，越说会越觉得我会再次被拉回这里，所以我故意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加快脚步，穿过鸟居，走下了台阶。
全身上下像是被车碾过似的隐隐作痛，但是这种事情我自然不会表露在脸上就是了。

第12卷 恋物语 第恋话 黑仪·END 039
之后事情变成怎么样，我当然不可能知道，而这个故事到最后结果如何，我自然也不知道，更没有兴趣知道。
我扔下千石和阿良良木下了山，然后给战场原打了个电话。老老实实绘声绘色地跟她描述了任务已经顺利完成，但是却被阿良良木碰见了这件事。
前半就算了，听到后半，战场原就勃然大怒了。并不是那种娇中带怒的可爱姿态，而是可以用歇斯底里来形容的怒火冲天。
由于这家伙现在并不在我的眼前，只是听到她的声音而已，所以心中还是不禁松了口气。
「不过，我还是做了最低限度的隐瞒的，善后就交给你了。老兵应该功成身退了，以后就是小孩子的天下啦。」
「把事情搞成这样，你还装这种没有意义的酷干什么……」
不知道战场原是不是歇斯底里之后累倒了，在大喊大叫了一番之后，突然就变得筋疲力尽似的在最后——
「谢谢你。帮了我大忙了。」
她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这女人在这一个月里，真是变得坦率多了。
「那么，又到了说再见的时候了。」
「是啊。这样跟你就正式结束了。THE END。」
「拜拜。」
「再见。」
我们两个毫无感慨地互相道别。就像在街上碰见了曾经认识的人似的，毫无留恋。我们彼此之间，什么关系也没有了。
但是虽然说是彼此之间，也许对于战场原来说，也并非如此吧。
「贝木，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她开口说道。
哎呀呀。分手的时候还不清不楚的，果然还是小孩子啊。
「不行。」
「两年前那件事，你觉得那个时候的我真的喜欢你么？」
「…………」
我怎么知道啊。想到这里，我不禁想挂了电话，但是嘴巴还是那么的不受控制，一如既往的不受控制：
「我是这么想的。」
我说道。
「是吗……」
战场原点了点头。
「这样的话，你被我骗得可不轻呢。」
「……说得也是啊。你突然说起这个干什么？」
「没有啦……就是想问问。今后你可要对坏女人保持点警惕哦。」
「对啊。你——寄信的时候，记得小心点不要忘记署名了。」
说着，我挂了电话。觉得最后那句话算是报了一箭之仇的我，看来还真是有够小气的，这让我相当受打击。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放到酒店的房间里的那张纸条，其实是出自战场原黑仪之手这一点，能看穿也没什么值得夸奖的——如果是即时就能看穿的话也就算了，但我却毕竟花了这么长时间。从我把她叫到商业街上来的这一点，我住的地点她应该就大概能猜出来了。
只好，只要装出可爱小女孩的声音堂堂正正地跟酒店的前台说「有件东西想交给住在你们那里的贝木先生」就行了——虽然酒店包括羽川所住的那间在内还有好几间，但是一间没找到，找下一间就好了，反正猜错了我也不会知道。
故意在我面前对纸条的投入方法进行了推理，也是因为想把自己从嫌疑者的名单上排除的关系吧。
这个嘛，自己所写的东西被人撕碎了扔掉什么的，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那么，为什么委托我的人明明是她，却还要写上「快收手」之类自相矛盾的话呢？这是因为那家伙太过了解我了。
越是说要我收手，我就会越有干劲。我的这点性格，战场原黑仪再清楚不过了——实际上，如果斧乃木当初劝我走的是另一个方向，或者卧烟前辈对我的忠告是「不要收手」的话，说不定我就会乖乖收手了。
所以，她在委托我的同时，又给了我相反的忠告。
这是很幼稚、很无聊的策略。
但是明明知道这一点却还是上了当的我也太笨了。
我关掉了手机的电源，然后顺手砸烂了手机——不对，因为手机本身还是满值钱的，所以我破坏的其实是里面的SIM卡而已。
不管怎么样，这样战场原和我的联系就断绝了。当然，就像她能够查出这个电话一样，努力一点的话，要查出下一个我使用的电话号码也不是难事就是了。但是那家伙已经没有了联络我的动机，应该不会再跟我扯上任何关系了。
我把清空了的电话里的战场原的号码删除了之后，走向车站。我得去把寄存在投币储物柜里的行李拿回来才行。
因为毕竟那才是证据。
虽然比不上千石的衣柜里的秘密，不过还是得好好处理。
「……但是——」
走在二月的积雪的小路上，我思考道——战场原就算了，但是卧烟前辈那边，究竟计算到了哪一步了？
越是说要我停手，我就越是不愿意停手的性格，那个人应该比战场原还要清楚才对——该不会，支付给我的三百万巨款，其实也只不过是打算用来当作资金支援的？
我是不是只是被那个女人、那个前辈牵着鼻子走而已？——不过这种事，想下去也没有意义。就算是被她牵着鼻子走，一想到因为这个我跟她已经撇清了关系，就觉得很值得了。
……不过我们真的撇清关系了么？
总觉得说不定明天卧烟前辈就会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我的面前了……不过，到时候再说吧。如果她能够给我钱赚的话，我做做后辈的样子也是未尝不可的。
而且，我觉得——
卧烟前辈的冷漠、划清界限的做法也就算了——而影缝没有插手这件事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忍野那家伙，这种时候究竟在做什么？
的确，那家伙是浪迹天涯的人。
跟我一样，注定四处飘泊，或者说，比我更加喜欢漂泊，要抓住他，比抓住天边的云彩还困难——但是——
那个烂好人，喜欢在小孩面前装酷的那个男人，当自己曾经照顾过的好几个人都遇到了这么大麻烦的情况下——怎么会完全没有出现呢？
阿良良木、战场原、旧Kissshot、羽川——还有其他几个人性命攸关的时候，正是这种情况下，那家伙才更应该登场，不是吗？
因为那家伙没有出现，竟然害我都被牵涉进来了——本来拯救千石也好，帮助阿良良木他们也好，都应该是忍野咩咩的工作。
那家伙现在究竟在哪里，在做什么？
……真让人在意啊。
不对，我倒是不在意，不过说不定往这个方向找的话，会挖到一桶金也说不定——作为同是浪迹天涯的人，不如就调查一下看看吧。事隔这么久能再跟那家伙把酒言欢的话，也未尝不是一件乐事。
就在我这么决定的一瞬间，火花四溅。
我在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情况下，直直地倒在雪地上。昏天黑地。还想是不是被神压得喘不过气的身体终于到了极限的时候，却发现原来是被人从后面狠狠敲了头。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
我听见了喘气的声音。
勉强扭着淌着血的头回过脸去一看，只见那里站着一个手里拿着铁管的初中生年纪的小孩。看着那铁管染上血的样子，看来就是用那个打我的吧。那么长的一根铁管，看来离心力也不容小觑。
「——果……果然不出扇所料，真的回来了，这个欺诈师……」
只见那初中生用疯狂的眼神看着我，嘀嘀咕咕地说道。
「都……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
一开始我还不知道这是谁，但是看着看着他那充血的眼睛和脸，终于想起来了。名字是不记得了……没错，应该是我来这个城市的时候骗倒的那一大帮初中生之中的一个。是在来这里的飞机上画在笔记本上的插画中画到的那些脸孔之一。
他的身后有蛇。
准确来说，与其说是身后，不如说是身体之中——像是被凭依了似的缠着一条大蛇。
看见了。不是迷迷糊糊的影像，而是清晰地看见了。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遇到了咒术反噬么？
那么这个初中生——说不定就是引起这一切事端，在千石身上施下「法术」的初中生了。
……这么说起来，在纸条那件事解决了之后，另一件事我也当作是战场原所为了——但是其实「跟踪者」的真正身份，还没有着落。
虽然我原本以为就算不是战场原，也应该是卧烟前辈派来的监视者……如果一切都已经照卧烟前辈所计划的发展的话，那她其实根本没必要派人来监视我。
那么，难道跟踪我的人，是这个初中生么？
不，不对。我用染满了血的头脑判断道。
我不觉得这家伙还有能够跟踪人的「正常理智」——这么说来，刚才他是不是说了一个人名？
扇？
谁啊——这是……
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但是我却无法再想下去了。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失去了理智的初中生发出一声怒吼，然后举起铁管向着我狠狠砸下来。充满了憎恶、怨恨以及诅咒的这一击，让我慢慢失去了意识。
听说在地狱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完全没有存款的我，最后能够赚上一小笔，实在是太好了。我打从心里这么觉得。

第12卷 恋物语 第恋话 黑仪·END 后记
我想这本小说应该差不多是我的第五十本小说了，我觉得从比例上来说，可以称之为「骗子」的角色登场的次数还是蛮多的。准确来说，我都好像没有写过什么「诚实的人」呢。不过这可能是跟作者的价值观有关。毕竟，我是个对「故事就是谎言」这个信条坚信不疑的人。既然整个舞台都是「谎言」，那在其中登场的人物，自然就只有「骗子」了……不过，如果真要这么说的话，那么生活在故事的舞台之外的我们所在的这个现实世界，又有几分「真相」呢。就算本人没有打算「说谎」，或者没有「说谎」的自觉，说出「无心的谎言」的这种事，也是不胜枚举。当然，也有相反的时候。不把「真相」当作「真相」，而是解释为「谎言」，作为「谎言」深信不疑的事情，也不少见……就算有谁说出了「真相」，但是听的人只认为是「谎言」的话，这个「真相」就会作为「谎『言」被传播出去，最终被公认的话，那么这个「真相」就算不用颠倒黑白，也基本等同」谎言」了吧。话虽如此，虽然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但道理其实也许很简单——因为作者是个骗子，所以写的角色都是骗子。不过，只要老实人登场的故事，真的会有趣么？
反正，这本书就只有骗子登场了。写着写着，作者也开始搞不清楚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假意了。这是物语系列第二季的最终卷。其中连叙述的人也换了。这对我而言是很新鲜的手法，但是也许有人会觉得不管是故事还是登场人物都完全不一样了，作为一个作者，我很害怕有人会跟我说——「你这家伙，怎么跟之前写的完全不一样！？」但是正因为会有这种惊喜，所以我才舍不得离开写小说这个职业呀。就这样，到本书为止，之前预告过的物语系列已经全部结束了。虽然日程上非常紧张，但是因为有大家多方协助，也终于走到了这最后一步。以后我一定不会再做这种粗心大意的预告了。不，我可以发誓。本书就是以这种感觉写就的——百分之一百出于恶趣味的小说。这就是《恋物语 第恋话 黑仪·END》。
让战场原等上封面，老实说，这已经是事隔五年的一大壮举了。真是让人意外。VOFAN老师给我画出了雪中的战场原。因为是最终卷，那张虚无缥缈的感觉真的很赞。有关日程方面对讲谈社BOX编辑部的各位真是添了莫大的麻烦，但这已经是最后一次了，就请原谅我吧。另外，还有一直陪伴着这前路不明朗的第二季的各位读者，真的是太感谢大家了。
谢谢你们。
附页上有最终季的预告，请大家多多关照。
西尾維新

第13卷 凭物语 第体话 余接·人偶 001
斧乃木余接是一个人偶。换句话说，她不是人。既不是人，也不是生物，更不是寻常的存在——那就是斧乃木余接，作为式神的凭丧神。
尽管外表只是一个可爱的女童。
虽然她是一个常常以自身的古怪言行逗笑周围人的小孩子，但其本质却是怪异，妖怪，怪物，是属于魑魅魍魉的一类存在。
正因为如此——
她跟人类社会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相容的。
「不，汝啊，实际上这样说也有点不同啦——对于那家伙来说。」
就在这时候，忍说了这么一句话。
从我的影子中说了这么一句话。
「因为那家伙把原本就诞生自人类的尸体，是那样的人偶——也就是从一开始就有着人类的外形，模仿着人类的行为。」
这样的话——
就是说她想当人类、想要变成人类吗？听了我的问题，忍却再次否定了我的说法。
模仿这个行为本身，就是她并非想要变成人类的证明。
这纯粹是为了混入人类社会的手段——为了跟对方相容的手段——说白了就是一种同化的手段。
「不管再怎么学外语、再怎么深入精通、说得多么流利也好，那都只不过是为了跟外国人进行交流而采取的手段，并不意味着那个人希望改变自己的国籍——就是这样的道理。那家伙被创造为人类的外形，既不是为了当人类也不是为了变成人类，而是为了与人同在。」
既不是为了当人类，也不是为了变成人类。
是为了与人同在。
原来如此，学外语这个比喻的确很浅显易懂——虽然牵扯到其他国家，问题就会一下子变得国际性，但如果将其看成文化差异的话，无论对我还是对任何人来说，这都是一个非常常见的话题。
要跟异文化圈的人建立友好关系，就必须以理解对方的异文化作为前提——这也就是俗话说的入乡随俗了。
「话说回来，汝啊。为什么怪异——也就是所谓的妖怪变化在传承中大多都有着人类的外形和动物的外形——简单来说，就是明明身为非现实的存在，为什么却要以现实存在的形态作为自身的基础？这个问题汝有没有想过？」
我的确没有想过。
不过这个说白了恐怕是因为已经达到了人类想象力的极限吧——毕竟对于「不存在」的东西是不可能通过想象使其成为有形存在的，因此就只能采取以「现存」的事物为基础进行修饰加工的「制造方法」了。
比如说忍野忍的原形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的存在方式——或者说是姿态，尽管是吸血鬼——美丽的吸血鬼，但从根本上来说也是以人类外表为基础的姿态。
就算长着翅膀，那也是跟蝙蝠一样的翅膀。
就算长着獠牙，那也是像狼一样的獠牙。
尽管是名为吸血鬼的非现实、超现实的体现，其实体却都只不过是各种理想印象的集合体——或者说是一种理想化的形态。
无法画成绘画的美丽存在，自然是无法用绘画来表现。
肉眼看不见的美丽存在，说到底也只是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接下来也就是一个语言的例子，人类就只能以自己懂得的语言来描述现实——尽管存在者无法完全用笔墨来表达的复杂现实或者无法用话语描述的梦境，但是人们到头来也还是只能通过笔墨和口舌来加以表达。
到头来——
也还是只能用语言来表述。
话虽如此，不过这么说出来也实在太无奈了。对于自身姿态因人类想象力的极限而被决定的怪异来说可不是开玩笑的。虽然根据观测者的不同而改变姿态的不稳定的确是怪异的特质，因为周围环境的变化而发生变形也同样符合怪异的规律，但它们应该很想有一个确定的形态吧。
所以我什么也没有说。
面对眼前这个金发幼女……这个以八岁女童的姿态显现在我面前的怪异——原本身为吸血鬼的忍，我实在没有办法说出口。然而忍却看透了我的心思，并且在看透的基础上故意略过不提：
「说白了，这就是由人类才会有怪异的道理吧。」
她这么说道。
「这并不是指怪异依存于人类——而是指如果不存在观测者的话，那么被观测者也同样不存在。」
这个，怎么说呢。
虽然听起来像是观测者效应的说法，但仔细一想又发现不是这样——这并不是什么理论性的话题，而是一个更加感性的、也就是更倾向于感情色彩的话题。
「任何的存在以及行为，如果没有被谁看到的话，都会变得空虚无味吧。无论是何等壮大的英雄故事还是曲折离奇的怪异传说，要是没有人讲述出来，那就跟不存在毫无区别吧。」
忍这么说道。
就像在回顾自己的经历一样。
「虽然吾被人称为传说中的吸血鬼——可要是没有了这传说，吾就等于不是吸血鬼了。没有被人传说的怪异，就不称其为怪异。」
所谓的怪谈，必须是离奇古怪的传说——忍如此说道。
「当然，与其说这是吾的价值观，倒不如说是那个令人不愉快的夏威夷衬衫小子的价值观更恰当——怪异这种东西，说白了就是一种情念。」
情念——感情。
那就是移情于人偶的感情吗？凭丧神——以及所谓的「浪费妖怪」之类的存在，也许就是这样子产生的。
※JPT有注释浪费妖怪，这个一般都知道懒得打了，后面出现的除了比较生僻的NETA，不然都这样处理，体谅一下33岁的大叔手打录入吧～～～
据说万物皆有神和八百万之神的思想是日本独有的，但不管是生物还是非生物，「对人类以外的存在产生感情」这种情况应该全世界都会有的现象吧。
因此怪异谈才会被全世界的人们传说至今。
由人类来流传下去。
这的确是可以接受的说法——不，对我来说，这是一种不得不得接受的说法。
对于至今为止讲述了各种各样的怪异故事的我来说。
吸血鬼的故事，
猫的故事，
蟹的故事，
蜗牛的故事，
猴子的故事，
蛇的故事，
蜜蜂的故事，
不死鸟的故事，
对于讲述过这么多故事的我来说——固然是不得不接受。
而我现在又开始要讲述人偶的故事，可是这确实说的有点太多了。
不管是都市传说、街谈巷说还是道听途说——要是说得太多，就会变成单纯的闲聊话。那种离奇诡异和阴森沉重的感觉就会随之消失——回想起第二学期第一天开始出现的那团「漆黑」，还有年末年头发生的千石抚子的蛇神事件，我就觉得有点烦闷……到底这种事情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啊。面对接连不断出现的怪物，我实在没有办法掩饰下去，内心也随之充满了绝望——但是，就连这种感受也是相当奢侈的。
永远持续下去。
我早就应该指导，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这种奢侈的状况——不，应该知道什么的，事到如今说这个毫无意义。
无论是什么样的故事，最终都一定会被打上终止符。
就算一直重复说着「哎呀呀，热闹的日常生活还要持续一会儿哦？」这样的话，也是早晚会达到极限的。
※老妹控：西尾你还能再战10年～～～～
因为接下来我要讲述的人偶故事，就是关于我「知道了」这一点的故事——是关于我无可奈何地知道了这一点的故事。
所以这就是结局的开端。
这是叙述名为阿良良木历的人类——叙述我阿良良木历的结局的开端故事。
老妹控：我突然感觉到了物语系列第四季度的可能性。。。说了结局，还有很多过程可以说呢。。。

第13卷 凭物语 第体话 余接·人偶 002
「老哥，已经天亮了啊——」
「你也应该起床了吧～！」
今早我突然想针对闹钟的有无问题进行一番思考。老实说，我对「闹钟」这个词语以及其存在都没有什么好感。从以前开始就不怎么喜欢了，一点儿也不喜欢。简直不喜欢到生厌，从来没有对它产生过半点好感。甚至可以说我对闹钟的厌恶感是绝对的。
但是要问我为什么如此讨厌闹钟，说明起来却有点像禅问答一样。究竟是因为它是闹钟才讨厌，还是因为我讨厌它才是闹钟，又或是因为它是我讨厌的钟才会闹……我经常会越搞越糊涂。虽然我毫无疑问怀抱着「世界上的所有闹钟都给我下地狱去吧！」这样的想法，但我却不认为要下地狱的都全是闹钟。我完全不会这么想。况且如果相信了这个假说，死后多半要下地狱的我不也同样变成闹钟了吗？
怀疑自己可能会变成脑中的恐惧感。
我可不想跟这样的东西战斗。
既然是假说，我也曾经这么想过，希望大家可以听一听。这时务必让各位听一听的假说。为什么我——不，即使不能说是世界上的所有人，至少也是大半、大多数的人——会对闹钟怀抱着如同杀父仇人、杀子仇人般的厌恶感呢？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就一定会产生这样的假说。而且也许不是假说而是真说——不过话虽如此，这样把自己的想法当成世纪大发现来讲述也太夸张了。没错，闹钟和凉水器在日语的预感上有点相近，我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才讨厌闹钟的。
凉水器——把热水弄凉的器皿。
把特意烧开的热水弄凉。
把原有的东西归于乌有。
说起来，这简直是一种几乎能让人感觉到违背熵增定律的不敬行为。大概就因为从睡梦中醒来的那种不快感也与其有着某种共通之处，我——我们、或者说是世界，才会如此的讨厌闹钟吧——我把这个设想称为微细区别假说。这并非仅仅针对闹钟和凉水汽的案例，而是关于「对语感相似的东西会产生类似的感想、感情被扭曲延长」的假说。
不过，我们暂且不讨论微细区别假说本身的正误与否，要把这个假说应用在讨厌闹钟的理由上，还是会出现一些不合理的部分。这一点我们必须承认。为什么呢？因为讨厌闹钟的症状，正如刚才所说的那样是全世界人们的共通病症，要是把只会在日语环境下出现的「闹钟」和「凉水器」的相似现象断定为根本原因的话……很遗憾，这实在太过于牵强了。虽然并没有详细调查过文献什么的，但闹钟这东西应该也不是起源于日本的吧。虽然为了反证也产生过尝试翻译成英文的想法，但是只要叙述一下第二反证，各位就知道没有那个必要了。
第二反证，也就是所谓的「毫无反驳欲滴的论证」，老实说这与其叫做第二反证都不如叫做绝对反正更妥当——就算把语感相近的区域限定在日本，对一个在普通环境下长大的日本人来说，学会凉水器这个词的时间应该不会早于学会闹钟这个词的时间——就是这样的反证。
这样的反证，
可以说是没有任何的反驳余地。
话说回来，我直到现在也还不知道凉水器的正式含义是什么。把水弄凉——也就是把烧开的水弄凉的东西，这个虽然单从名称就能推测出来，然而一旦被问起明确定义，我就只能保持沉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换句话说，如果从验证微细区别假说的角度出发，说不定反而是对闹钟的厌恶感吧凉水器的印象变差了呢。
正如古人所说，喜欢和讨厌是没有理由的，个人喜欢什么和讨厌什么都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尽管如此，人们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一个毫无理由地讨厌和喜欢任何东西的小人物，这也是一个毋容置疑的事实。不管是什么人，都会希望自己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人物。所以这种宁可胡编乱造也要刻意找个理由来抬高自身价值的行为，并不意味着我是个凡俗之人吧。
而在这个问题上进一步深入思考的行动，则可说是我并非凡俗之人的证明了。所谓「不可能的是我，不思考的却不是我」就是这么回事。不，虽然这么说就想什么格言警句似的，但是这种莫名其妙而且毫无意义的话，恐怕世界上第一个说出口的就是我了吧。思想家自不用说，祖先留下的传承当然也必须承认，但是把自己愚昧的责任推卸给祖先是绝对不行的。
闲话休提，现在说会闹钟的问题。
闹钟，叫人起床的闹钟。
关于微细区别假说的第二法则，我刚才一时大意竟然忘记了补充说明。这是一个不局限于语感方面，而是关于外观方面的条项。形状相似的文字，就连从中获得的感触也很相近，会令人不自觉地将其判断为相同的东西。也就是说第一假说实际与听觉的描述，而第二假说则是基于视觉的描述。
说得明白一点，「め」和「ぬ」虽然在读音上完全不同，但是外观却有着九成以上的相似度，所以由此得出的细微区别也自然有着很大的相似性。当然，在这里用作示例的平假名也可以换成「わ」和「ね」。
然后基于这个假说，「闹钟（目觉まし）」和「毫无自觉（自觉なし）」看起来非常相近，简直相近到了会被判断为同一个词的地步。光是第一笔的撇拿掉，「自」就变成了「目」；而从左右两边对「な」进行压缩就会变成「ま」，这已经不需要多加讨论了。
那样一来，闹钟就和毫无自觉发生了同化了。
尽管不能说是完全一致，但也可以说是无限接近了。目前还不存在能否定这个说法的证据。
然后，毫无自觉这几个文字——或者也可以说是台词吧，总之不管用什么样的表达方式、如何费劲喉舌加以申明也好，毫无自觉这个词也不可能给人带来积极向上的印象。
虽然人们常说「话的内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说的人是谁」，我也听的耳朵都起耳茧子了，可是「毫无自觉」这句台词不管出自哪位大人物之口，都毫无疑问含有斥责的意味，甚至可以说是骂人的话。
你这人真是毫无自觉呢。
你真的毫无自觉啊。
被人家当面说出这样的话，我想总不会有人以为自己受到称赞而欢欣雀跃吧——就算那是自己敬爱的老师或者师父出于关怀而说的话，听了之后心情完全不受影响的人应该是不存在的吧。
这种厌恶感很有可能是对脑中产生厌恶感的原因——这个说法从理论和理性的角度来说都能讲得通，似乎已经没有反驳的余地了。也就是说会产生一种用闹钟就等于毫无自觉的印象。
但是，我之所以没有吧这个理论提交给学会研究，并不是因为我有什么拒绝荣誉的深谋远虑的意图，而是基于跟先前一样的两个理由。也就是说闹钟和毫无自觉的相似性依然仅限于日语环境的现象，另外虽然不能像凉水器那样作出明确的断定，但我总觉得学会毫无自觉这个词的时间应该不会遭遇闹钟才对。
不，作为单词——也就是作为语文知识来说先学会那一个词语就先不讨论，人类在从某种待机状态「醒过来」之前，应该是不会受到「毫无自觉」这类斥责的，这一点可以相对直观地推断出来。虽说靠直觉来推理这种做法似乎有点愚昧，但是直觉这种东西在很多时候都是相当灵验的。
比如「产生了不详的预感」就有着很高的准确率。因为没有遇到任何讨厌事情的人生和没有发生任何讨厌事情的日次几乎是不存在的。在整个人生中都不存在这样的日子。正因为如此，人们一大早起床的时候才会经常像自我暗示般地说出「今天应该也会碰上好事！」这样的吉利话。不管是否属实，只要先说一句「产生了美好的预感」就行了。因为没有遇到任何好事的人生、没有发生任何好事的日子也同样是不存在的——而且光是置身于早上起床能说出这些话的环境李，就已经算是很好的一天了。总而言之直觉是相当灵验的。而且闹钟和毫无自觉之间没有任何关联性这一点，就算不深入思考、没有办法用话语来说明，也可以单靠直觉理解过来吧。
所以微细区别的假说就暂且搁置一边吧。
那只是一个糟糕的玩笑。
只是一个让人听了不舒服的笑话。
※老妹控：西尾的废话当读者看的时候有趣，但真心足够让录入或者翻译的人有杀人的冲动。。。
就像寻找跟自己相似的人的行为大多都只会以徒劳告终一样，寻找跟闹钟相似的东西的行为也同样是徒劳的。既然这样的话，倒还不如从个别的个体的角度来思考更好。人们常说物以类聚，但如果把它解释为只要是朋友都是同类，我实在不认为那个闹钟会有朋友，当然也就没有所谓的同类了。如此说来，恐怕就只有把闹钟作为世界上现存的唯一物体、唯一概念来叙述，才能找到这种厌恶感的真正根源。只有这样，人才会变得越来越能干。
闹钟，闹钟，闹钟。
如此不断重复念着这个词的话，对生育普通家庭的我来说，那种音感总是让我无可避免地联想到早餐。不过这种联想反而值得庆幸，同时我也已经决定了不再做任何联想，所以这里就不再多说了。
应该议论的焦点是在后面。把闹钟这个单词中包含的「闹醒（目觉まし）」这部分展开的话就是「把人闹醒」——其对象为谁在脑中旁边的人，也就是说把「我」这个实体闹醒的时钟就是闹钟了，那大概就是闹钟的定义，说得夸张点就是它的存在理由吧。要是不能把人闹醒，那就应该改名叫做闹不醒钟才对。
太难度了。
接下来就是关键。
把人闹醒这句话之中，我——或者说我们——绝对是因为从中感受了某种近乎疯狂的强加于人的感觉，才会对脑中产生如此强烈的厌恶感。本来人睡着了就算放着不管早晚也会自动醒来的，我的内心肯定早就对依靠机械来完成这个过程的做法感到不爽了。但是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为什么非要醒过来不可？」这样的根本性问题。
没有醒过来的话，就是说在做梦了。醒来也就是说从睡梦中清醒过来，这个给我印象也不太好。不太好——老实说，应该是印象很差才对。
甚至应该将其视为极度恶劣行为的具体表现。
萧条，不景气，无法预见未来的世间。
正因为置身于这样一个没有梦想的现实世界里，人们在晚上才希望尽可能都留在梦中。而闹钟却粗暴地将其打断了——我就姑且用「他们」这个拟人的称呼吧，「他们」的行为实在难以原谅。人是早晚都会面对现实的既然这样的话，把水这的人吵醒这种事难道不应该极力避免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不要信过来。
也不想被粗暴地吵醒。
有句问候语叫早上好，但是你既然知道时间还早，从人情上来说不是应该让我多睡一会儿吗？早晨我真的不想听到「早上好」的问候，要是改成「时间刚刚好哦」还差不多。至少如果昨晚跟我说过「晚安」，那就应该让我好好安心睡觉吧。当听到晚上明明跟自己说过「晚安」的人在第二天早上说「早上好」的时候，老实说我真的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被背叛是在是太可悲了。
本来到了早上就得起床这样的想法本身就是一种过时的老观念，这是早已得到证明的事实。历史已经失明了。从日本所引以为豪的国际性文化「动画片」的过半数都定在深夜播放这一点也可以非常明确地看出，当今的人类都已经进化为夜行性生物了。在不久的将来，生物学家们大概也会承认这一点吧。这不是开玩笑，简直可以说是铁一般的事实了。无论学习还是工作，大多都是在深夜进行的。通过转化为夜行性生物，人类将在进化史上迈出更大的一步。搞不好以后人们对太阳和月亮的印象还会完全颠倒过来呢。所以人类在早上本来就是应该睡觉的，而脑中那种在早上把人吵醒的行为，简直就是妄图阻碍人类进化的恶鬼罗刹般的所为。
我明白大家的性情。
我非常明白大家想要依靠闹钟这个独立功能的心情——可是现在的人类难道不是到了应该跟这种功能道别的时候了吗？诀别的时刻已经来临了。
已经够了吧。就算一直不醒过来，一辈子都在迷迷糊糊中度过，也是可以随便的付之一笑的事情。不被人取笑的人生，我反而觉得超级无聊呢。
人们不都是喜欢看着大家的笑容活下去吗？
所以我们应该丢开厌恶，怀着感激的心情向闹钟这么宣告：
「谢谢你，晚安。」
「别睡啊～！」
「别睡啊～！」
被狠揍了一拳。被猛踢了一脚。
身体被戳了一下，脑袋也被撞了一下。
而且每次攻击都分别命中了我的要害。因为从人体的诸多要害中列举出遭到攻击的各个部位是在太麻烦了，这里就姑且略过。总之我必须明确告诉各位那都是极其致命的要害，否则就无法解释我接下来昏迷过去的状况了。
「光是因为不想起床，你究竟要办出多少借口嘛，老哥。」
「而且我们也不是闹钟，是妹妹耶。应该叫闹妹才对。」
阿良良木火怜和阿良良木月火——这两个叉腰站在我床边的厉鬼妹妹如此说道。这里所说的厉鬼可不是比喻，这并不是为了把句子装饰得更加生动而采取的打比方说法，而是真正的厉鬼姿态。她们摆出牛头马面般的姿势，向我吐露着各种各样的不满。
火怜是牛头。
月火是马面。
真有意思。
要是能把这个姿态制作成手办就好了。
「没关系。按照我这个博士所提倡的微细区别假说，把相似的词语判断为同一种事物都是没有问题的。」
「钟和妹妹到底哪里相似了嘛？」
火怜以关西口音骂了一句，同时把我一脚踢飞。和关西没有任何交点的火怜所说的关西腔有多古怪就不用说了，「相似了嘛」听起来就像是「煮天然」一样。
那是什么料理啊？
「时钟和妹妹，只不过是单纯的文字接龙游戏吧！」
月火也接着说道。
这句台词与其说是反驳倒不如说实在找茬更恰当。可是我却从她的这句话中得到了下一个灵感（的飞跃）。
「我想到好主意了！要不我们就发售一个叫做『闹妹』的周边产品怎么样？其中长针是火怜，短针是月火，到了早上就会叫人起床。然后分别配上喜多村小姐和井口小姐的声音。」
※老妹控：这个真可以有～～
「别把个人名字写出来。」
「哥哥，动画版已经结束了耶。周边也不会再出了。」
「是吗……」
真可悲。
真是一个可悲的事实。
但是最可悲的却是不得不接受这个状况的现实。
当然，从火怜和月火都以动画版的方式叫我起床这一点看来，她们恐怕也是有所留恋的吧。
「嗯～～～」
虽然并不是因为直面了令人震撼的现实而变得清醒，但是这样跟妹妹们说了几句之后，我的头脑开始慢慢变得清醒过来了。因为已经清醒了过来，我就从昏阙后蜷缩着身体的姿势，转变为伸展四肢的姿势。看起来就像女豹的姿势。这是我不太希望大家进行想象的，阿良良木历的女豹姿势。
「好，我起床了。意识也觉醒了。」
我说道。
一边说一边把脸转向闹妹……不，妹妹们的方向。
「现在是什么世纪了？」
「喂喂，你怎么把自己当成了刚从冷冻睡眠中醒来的人啊？」
「你根本没睡到跨越世纪那么长的时间吧？」
马上就遭到了两人双料引擎的吐槽。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环绕系统啊？
三人之中有两人负责吐槽的状况相当少见——至少我是这么觉得。
不过，我还想进一步品味一下这种罕见的状况，所以就把发言的中心放在那个方面，故意留出了更容易被吐槽的空子。
「既然我被叫醒的话，那就是说已经开发出特效药了吗？」
「为什么变成了在治疗药研制完成之前做冰冻睡眠处理的人嘛！」
「能治好哥哥的药还没有被开发出来哦。」
真有趣。
但是面对本应该尊重的兄长，月火的吐槽显得有点过于辛辣，而平时只懂得说一些平淡吐槽的火怜的立场未免太可惜了。
「核战争已经结束了吗？」
「什么核战争……还没有结束啊。」
「咦……！？」
听了火怜的台词，月火马上急了。
前言撤回。
在火怜对错词的时候，被害得对不上词的月火的立场似乎才是最可怜的。
「唔……可是这样也应该能行吧，由阿良良木三兄妹负责的预告篇。」
「不，老哥，我都说动画版已经结束了啊。动画版已经结束了，自然也没有什么预告篇了嘛。」
「就连预告PV也没有。」
吐槽太激烈了。
而且连预告PV也没有了吗？
「是吗……那么我们就回归原点，从头再来过好了。」
说起从头再来的话，神原说不定会很高兴吧。不过从心情上来说我的确有这样的想法。
从头再来。
如果加倍努力的话，说不定还有争取到映像化的机会呢。
「话说火怜，现在几点了？」
「一、二、三、四、五、六……嗯？」
虽然火怜好像开始能接上这种落语般的话头了，可是她身为生活在现代的初中三年级生似乎并不太了解原来的故事，结果在中途就停了下来。
这也同样是月火完全无话的状况。
我放弃了从她们两人那里获得回答的念头，转眼看了看房间里的时钟。顺便告诉各位，我房间里的时钟总共有四个，但是四个都没有闹钟的功能。
其实以前也曾经放过有闹钟功能的时钟，但是却被火怜的正义之拳——也就是直拳击碎了。哇，原来铁是可以碎成纸片一样的啊？那对当时的我来说真的是大开眼界。
用她的话来说——
「把哥哥叫醒是我们的职责！才不要被机械抢走我们的工作！」
就是这样的理由。
这妹妹的性格真是不可思议。
几乎可以说是路得式妹妹了。
注：卢德运动，是19世纪英国民间对抗工业革命、反对纺织业者的社会运动，运动中常常发生毁坏纺织机的事件，原因是工业革命运用机器大量取代人力劳作，使人们不能改善他们的生活，甚至失去职业。
既然每天早上都来叫我起床，也就意味着她们必须早于这个时间起床，那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可是她们为什么会把这个当成自己人生中的一个大重任坚持至今呢……
嗯……对了。
记得好像是在初中的时候吧。
自从我升上初中之后，她们就开始习惯性地叫我起床了……为什么呢？为什么她们要叫我起床呢？
难道是为了找回失去的家庭羁绊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到底是什么时候失去的呢？
在脑海中留下这个迟来的疑问的同时，我这个刚起床的人已经确认到现在的时刻是六点钟——长针和短针之间构成了一百八十度角。
毕竟不可能是晚上的时间，所以这当然是早上六点——另外，从我并没有接受冰冻睡眠处理这一点来判断，今天的日期应该是……
「二月的……十三号吗。」
我发出声音进行确认。
虽然房间里有四个时钟，但却没有日历。
明明是阿良良木历却没有日历，这到底算什么嘛？——各位也许会忍不住产生这样的疑问，但是我现在过的其实并非跟名字相符的生活。
名字是无法体现出内在的。
「是情人节的前一天吗。喂，妹妹们，你们准备好送我的巧克力没有？」
「呜哇～」
听了我的问话，月火马上发出了仿佛觉得很恶心的声音，连眼神也好想看着什么残花败柳一样。
「真是个令人遗憾的哥哥……竟然公开向妹妹要求巧克力，实在太遗憾了。根本不能算是人。原来人的最终形态就是这样子的吗……」
「你说什么啊？这只是有一点遗憾的程度吧？」
「听了这句话之后，遗憾程度就马上达到极限了。那是绝对不应该说出口的台词。哥哥太可怜了，说什么有女朋友都是骗人的吧。战场原姐姐原来是被你用时薪1000日元雇来的临时演员呀。」
「别把战场原当成临时演员，她可不是那种一切向钱看的人。」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但是仔细想想的话，她的确是一个对金钱有着强烈执着心的女生。如果时薪1000日元的话她绝对会干，而且是抢着干。知道这一点的月火反而露出了得意的表情。那是一张春风满面的笑容，就好像在说「这家伙明明摆出男朋友的架子，对女朋友却完全不了解」似的。
当然。我也许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或许真是一个无知愚昧的男朋友。
……但是抛开这些不说，自从把战场原介绍给两个妹妹认识之后，她们的关系就好像变得非常亲密——尤其和月火似乎在性格上相当投契，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
找这种情况看来，她们就算没有给我准备巧克力，说不定也会给战场原准备巧克力吧。
「是吗……接下来要打算展开百合攻势吗。还真懂得做生意嘛。」
「我真不知道哥哥你在说什么。什么百合不百合的真实莫名其妙。而且要说懂得做生意的话，反而从百合转向BL会更有市场哦。」
妹妹正在策划着可怕的事情。
真不愧为烈火姐妹中的参谋。
就像一切都算准了似的，在谋略上真是太高超了。
「而且老哥你也应该没有时间去理会什么情人节吧，喂喂？」
火怜边说边用脚踩着我的身体。在一直保持着女豹姿态——或者说正在反复做着早晨柔软体操的我背上，还使劲地扭着脚跟。
「现在离大学入学考试的日子就只剩一个月了啊，你知不知道？如果不知道的话就马上去死好了。知道没有，干脆把你杀掉怎么样？」
「咦？有必要说得这么严重吗？而且也没有必要被你杀掉吧？」
话虽如此，不过从今天算起的一个月后——也就是在三月十三日那天，阿良良木历即将面临大学的入学考试。
幸好我没有在会考中被一脚踢出来——会想起当时的状况，那简直可以说是奇迹般的结果了。与其说是结果，到不如说是成果更合适。当然，那毕竟是勉强过关的结果和成果。如果从综合的角度来看，反而应该说门槛被抬高了……
「真是的，老哥你就是这样才被人说是废物嘛！」
火怜抱着双臂说道。那也说得太过分了吧。
虽然那是漫画中经常会见到的表达方式，但是在现实世界中把活着的人称呼为废物可真的并不多见。
「你就是看不见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啊。总是只看到眼前的、明天的情况，完全看不到一个月之后的事情。对未来也没有任何展望，一直都紧闭着眼睛，死死地眯着眼睛。像你这样不懂的展望未来的人，到底要怎么活下去啊？看你这样子恐怕就连死也死不去吧。就算能勉强在大学入学考中拿到合格成绩，以后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光是这么想就知道你不行了。还说要让我尝尝败北的滋味，真够了不起的啊。真是太了不起了，你这个亲善大使。」
「什么亲善大使啊……」
遭到这样的辱骂还能活下来的人，恐怕就只有我一个了。虽说有着初中和高中的区别，但是明明同样是三年级生，火怜小姐却总是保持着免试直升的记录，从来不需要为升学而复习功课，对我来说简直就像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本来身高就已经比我高了（而且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家伙仍处于成长中的阶段！不光是比我高，连周围的人都纷纷被她超越了），现在就连态度也变得高高在上。
差距大到这个地步，我产生的已经不是劣等感，反而变成快感了。被身材高大的妹妹使劲同脚踩着的我，无论是生活态度还是人生观都发生了极大的扭曲。而且还要被最小的妹妹直直地盯着看。
「好啦，快点起来复习功课吧。要逼迫自己才行啊。」
「虽然现在的确是关键时期，但也不是逼迫自己的时期啊……话说你也一样啊，要是太大意的话也很可能升不了学，这不是替我操心的时候吧。」
我边说边扭动身体，把踩着我后背的那只脚一把抓住。因为跟身材成正比的关系，火怜的脚也是相当大的，我用两只手捧着仍然觉得有点大。
「嘿，我就来给你抓痒痒吧，嘿嘿！」
「哈哈哈，那是没用的。因为我锻炼有素，脚掌的皮可不是一般的厚哦。」
「哼，那么我就来舔的吧！嘿嘿！」
「呜哇！」
关于实际上有没有舔上去，火怜在被舔到之前有没有把脚抽回来这些问题，为了保护我们兄妹的隐私就略过不提吧。总之火怜最后还是把脚抽回去了。而我也因此获得了自由活动的许可，于是就这样下了床。
现在我已经彻底清醒过来了。
没有问题。
虽然我是一个一不小心就会重新睡下去的意志薄弱的人，但是被妹妹们这么折腾了一番之后，我似乎完全错过了重新睡下去的时机。
叫醒我的那两个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看来已经没问题了。」
火怜心满意足地说道。
明明只不过是把哥哥叫醒的小事，她却摆出一副仿佛完成了什么丰功伟业的架子。
还真是了不起的自我肯定力。
「那么我就去晨跑了，去跑几圈回来。你就帮我准备好洗澡的热水吧，是热得几乎会被烫伤的热水哦。要不老哥你也跟我一起跑怎么样？」
「我怎么可能得上你啊。你的晨跑就跟百米跑的速度一样，何况你还用那种速度跑马拉松啊。那可是四十二点一九五公里啊。你还是去找神原一起跑好了。」
「在这个时间段，还真的有可能会碰上神原姐姐哦。」
「是吗。」
现在想起来，那个可爱的后辈每天早上也会跑上两个十公里的冲刺跑。虽说不足一个马拉松，但毕竟是半个马拉松的路程。那么从概率上来说跟火怜跑马拉松的时候相遇也是很有可能的……虽然类型不同无法一概而论，但是神原和火怜到底谁更有体力呢？
「那我走啦，老哥。虽然我不在的时候你可能会很寂寞，下一次我们就在吃早餐的时候再见吧。要是你缺席的话，就要直接进入缺席审判了！」
「到底要审判我什么啊？」
当然。
我对此也不是完全没有头绪。
搞不好到时候不是作为罪犯被审判，而是像鱼一样被开刀呢。
「再会了！老哥老爹！」
虽然从台词就可以听出来是模仿别人说的话，但是因为模仿的一点也不像而令人怀疑只是一种偶然——丢下这样的一句台词后，火莲就奔出了我的房间。她是跑着奔出家门的。不管是晨跑百米跑还是马拉松也好，从家里就开始助跑奔出去的人恐怕也只有她一个了吧。
毕竟是没有必要换衣服的整天穿运动服的女人嘛。
虽然我想出了「运女」这样的词，但是多半不可能流行起来。
「火怜的头发变长了呢。」
一个人留在我的房间里，目送着火怜背影远去的月火这么说道。
「越留越长了呢～暑假看到她自己把马尾辫剪掉的那时还真是吓了一大跳，现在却已经基本恢复过来了，真快呀。果然成长快的女孩子，头发也一样长得快吗？」
「嗯，也许是吧……」
自剪这种说法，听起来就好像蜥蜴自断尾巴似的给人一种可怕的印象，但那是符合客观事实的说法。总而言之，火怜的马尾辫已经基本恢复了。虽然还不能说是恢复原状，但至少能束成一条短短的马尾了。
老妹控：短马尾运动服赛高～果然马尾是王道啊～～～
「虽然还及不上你啦，月火。」
「当然也还及不上你吧，哥哥。」
「你别这么没大没小的跟我说话啊。」
我动用兄长强权的小心眼做法就像不说吧，现在我和月火的头发的确长得有点异样。
虽然经常改变发型是月火一直以来的习惯性做法，现在也不知道处于什么动机还是心态发生了什么变化，月火从某个时期开始就一直在留长自己的头发——如果用月火的身材作为基准的话，现在那头直发的长度已经几乎快伸到脚踝附近了。
怎么说呢，这样的头发跟她心血来潮穿着的和服映衬起来，就好像一个把头发用作武器战斗的女忍者，简称女忍月火。
应该叫月影。
至于我的头发，本来只是为了盖住「脖子」而留长的头发，自从那次地狱般的春假后已经过了将近一年，虽然长度不至于够到脚踝，但确实长得相当长了。头发已经伸到背脊的中间位置，几乎就跟以前束着马尾辫的火怜的头发长度一样。
改天再去剪吧，明天去剪好了，反正早晚都要剪的，没必要非要今天吧——就因为一直有这样的想法而不断往后拖延，结果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问题越来越严重了。
「我就先不说，哥哥，你在考试之前还是去剪掉比较好吧？免得在面试的时候给人留下不良印象哦。」
「哪里有什么面试。大学入学考试根本就没有面试好不好。又不是去打工。嗯～不过也要考虑一下给考官的印象啦。还真是让人头疼。话说我其实不是因为喜欢才把头发留这么长的，反倒很想把它剪掉啊。但是我准考证的照片就是这个样子，要是现在剪掉的话别人可能就认不出来了啊～」
我一边摸着没怎么睡乱的头发一边说道。
「不过考完试之后我会剪掉的，至少会清爽一点。」
「光是看着你就觉得闷热了，明明是冬天耶。」
「你才没有资格说我。看你的样子与其说是头发，都不如说是雨衣更好吧。……唔唔。」
我不经意地把手伸向月火，沙沙地抚弄发着她的头发。这头发的分量还真够厉害的。怎么说呢，虽然把问题归罪于别人是很不好的习惯，但我总觉得就是这家伙把头发留得太长，害得我对头发长度的感觉也麻木了。对了，就像是把两根棍子并排摆放，看看那一根更长的那种情形。
当然，月火的头发足足要比我长一倍有余……
「好了……那么我就去给火怜准备洗澡用的热水吧。一大早就费尽力气，特意腾出时间，撑着虚弱的身躯，为那家伙准备洗澡用的热水去吧。」
「你也太以恩人自居了吧，哥哥。还要逼人家对你感恩戴德呀～」
「那家伙每天都把自己的身体锻炼的向日本到那么厉害，可是在知觉敏锐的我看来，她为什么就不加入社团活动呢。」
阿良良木火怜是空手道少女。
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空手道女生（这真的是现在的说法吗？）
那么，她完全可以参加空手道社，或者至少应该加入某个运动社团才对……虽然对妹妹完全没有兴趣的我一直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就连想象也没有，但现在我却觉得有点在意。
「火怜她是没有办法参加社团活动啊，哥哥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呢，真是的。」
月火得意洋洋地说道。
虽然在喜欢叫教人东西的意义上说是很亲切，但是这种态度让人觉得很不愉快。
不过月火让人不爽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待会把她狠狠教训一顿就好。在那之前，我对火怜没有办法参加社团这件事仍然感到在意。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为什么火怜不能参加社团活动啊？这我可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跟妹妹有关的事情我却不知道的情况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难道是被记录在黑名单上了吗？还是因为烈火姐妹的活动太忙碌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就必须考虑马上禁止她们继续展开烈火姐妹的活动了。换句话说，也就是找到了一个最恰当的借口。
「不对不对，那是她参加的空手道道场的规矩。那里的学生是禁止参加社团活动的。因为那里的空手道是实战派，是超级实战派哦、实战派哦。派哦。」
「……？我好像没听懂啊？」
我歪着脑袋不解地说道。
「你毕竟也是妹妹，难道就不能用让我这个哥哥也能理解的方式说明一下吗？你这个蠢材，thefool！」
「真是了不起的态度嘛……虽然我的态度也很糟糕，但是哥哥的态度却是糟糕透顶了。简直差劲到极点。我说呀，如果在武道上拿到段位，或者像职业拳击手那样拿到牌照的话，那就相当于随身携带着凶器了嘛。其实就跟那个一样。」
「啊啊……的确有这种说法。」
唔唔——
虽然我也听说那只是民间的说法。不过，总之我已经明白了火怜不能参加社团活动的理由。简单来说就是违背了现在参加的那个道场的规矩吧。
实战派。
超级实战派。
虽然对于这种听起来让人似懂非懂的说法不怎么了解，但是对于亲身体验过空手道招数的我来说，这并非完全无法理解的做法。要是在普通世界利用上那种东西的话，恐怕会对力量平衡造成极大的破坏吧。
至少如果是我的话，是绝对不愿意跟一个能空手击穿杂志的家伙一起练习的——要说有谁愿意的话，恐怕就只有能做到同样事情的人，也就是道场里的其他门徒了。
「啊啊，不过话说回来，我也曾经听说过啊。可是因为妹妹的事情怎么都无所谓，我很快就忘记了。」
「你让我说明了这么久，结果就这样？」
「我顺便想起来了……我之前还想过要去见一见那家伙的师父。这个伏线还是要好好回收的。一旦把这个伏线回收的话，应该就等于回收了所有的伏线。」
「我觉得完全没有那回事耶……」
「可是我总觉得这样很浪费啊，或者应该说是可惜吧。火怜的那种体力、肉体强度和强大的综合实力无法展现在正面舞台上，却只能被埋没在烈火姐妹内部的非合法活动中……」
「才不是非合法呢。」
月火坚持着这样的主张，但我却故意无视了。
那之所以没有被视为非合法的活动，只不过是因为两人还是初中生的关系，其实她们的活动本身早就超出合法的范围了。
那是非法的啊。
顺便说一句，从我的角度看来那根本不是什么正义的行为，但是一旦跟妹妹展开这种议论就没完没了，恐怕会一直辩论到体力透支为止，所以这时候还是轻轻一笔带过算了。
不过即使从那样的观来看待，也就是姑且以慈悲的广阔胸怀假设她们的行动符合正义的标准，我还是想对烈火姐妹的活动提出异议。
「月火，你难道不觉得可惜吗？看到可怜的那些才能就这样被埋没掉。」
「嗯？」
「虽说还比不上我，但那家伙的确实一个充满才能的人吧。难道你就没产生过要让她踏上正面舞台的想法吗？不需要局限于道场或者烈火姐妹的束缚条件，对了对了，要不让她以奥运会为目标好痛！」
被恨恨地踩了一脚。
而且那并不是可爱的踩法。月火刚才故意用她的鞋跟部分狠狠地蹬在我的小趾头的指甲上。那是非常明确的焦点攻击，用踩扁来形容绝对不是什么夸张的说法，完全是符合事实的描述——因为我的趾甲一ing被她踩得开裂了啊。
「你干什么啊！」
「咦？那都是因为哥哥你说的话让我觉得恼火嘛……」
在某一瞬间提升到峰值的感情似乎已经平静了下来，月火以若无其事的表情这么回答道。看来似乎完全没有对自己的行动产生任何的质疑。
「企图分裂烈火姐妹的人，就算是哥哥也不能原谅。」
「咦……你之前不也曾经考虑过解散吗？还说到时候把我拉去参加那个全是初中女生的派对啊。」
「听别人说的话我就会觉得恼火。」
还真是一个完全不打算掩饰自己的妹妹。
太危险了，Dangerous！
「简直让人冒火耶。什么奥运会嘛！那根本就是一个号与心仪的守旧活动。明明每次做的都是一模一样的事情。」
「别用守旧来形容那个传统活动，别用守旧来形容那个四年一度的体育盛会啊。竟然连奥运会也不放在眼里，你到底是谁啊？」
「当然，根本不用哥哥你说出口，我也知道火怜她早晚也会从烈火姐妹的活动中引退的。」
接着又说出这样一句冷静客观的话，这个妹妹还真是难应付。实在可恨啊。
「毕竟升上高之后，也会面临各种各样的变化啦。而且环境也完全不一样。即使如此，我想火怜她仍然不会退出道场的哦。因为火怜她早就对师父心醉不已了。」
「是么……」
怎么说呢。
一旦听说妹妹正心醉于一个跟自己素不相识的人，心里就总有一种很不安稳的感觉。看来即使不是为了回收伏线，我也要去见一见那所谓的师父比较好呢。至少能把扎在心里的这根刺拔掉。
「而且哪位师父也应该不会那么轻易就把火怜放走啦。因为那个人对火怜的实力评价甚至比哥哥还要高呢。」
「什么？他的评价竟然比我还要高？可恶，他以为自己是谁啊！那个所谓的师父到底对火怜舌头的柔软程度有多深的了解嘛！」
「不，那个我想当然是不知道的……」
而且要有什么样的机会才会了解到舌头的柔软程度嘛——月火狠狠地瞪着我说道。
「话说为什么哥哥你会对火怜的口腔内部的魅力这么了解呢？」
「唔唔。」
糟糕，看来已经到了撤退的时刻。
已经到此为止了。
无论如何这也只是闲聊罢了。我当然并不认为今早的这番随意的闲聊能决定火怜的今后发展方向。总而言之，光是能从中了解到月火确实有这不惜解散烈火姐妹的意向、还没有忘记那时候说过的话这一点，就算是一种收获了。
虽然不着调我的大学入学考试会得到什么结果，或者说会得到的什么样的糟糕结果，但是总之再过一段时间，我的环境肯定会发生更甚于火怜的巨大变化。
另外，关于火怜和月火。
最令我感到意外的是，类似希望在某种程度上为这两人点亮前进路标的关怀之心，身为兄长的我其实也并非完全不具备——没错，烈火姐妹……
她们也差不多该清醒过来了。
我也一样。

第13卷 凭物语 第体话 余接·人偶 003
阿良良木火怜和阿良良木月火，被称呼为栂之木二中的火焰姐妹的这两个可恨的妹妹，也不知道是出于关心和习惯，还是基于恶作剧心里和渴望得到优于兄长立场的欲求，又或者是其他原因甚至没有原因，她们总是一早就来叫我起床。不管是平日、礼拜天还是节假日都不例外，就好像把这当成了自己的职业似的，就算拼了命也非要把我叫醒不可。
因为对此感到烦厌，我也曾经对妹妹们摆出了极端抗拒的态度（主要是在高一的时候）。可是惟独在这一点上，她们一直都没有放弃。不管在那之后会遭到什么样的对待，就算被当做空气一样彻底无视，她们仍然坚持要把我叫醒。似乎在这一点上怀抱着某种无比执着的意念。
当然，我最近为了应考而复习功课，常常会复习到深夜，在这种时候，她们俩的「闹钟」行为就变得非常值得感激了——现在我其实也很感激她们。回想起来，那可是无论什么时候都值得感激的事情。
我已经长大成熟到能为此感谢她们的程度了。
不过，在二月份的这个时期里，身为高中三年级生得我已经不用回校上课了，换句话说就是已经没有必要那么早起床……如果从效率方面以及从健康方面来考虑，就必须保证一定程度的睡眠时间，所以没有必要那么执着于早起。但是考虑到近半年来都一直享受着这种恩惠，倒也不忍心拒绝她们的好意。当然，就算我想要拒绝她们的好意，她们也绝对不会放弃吧。先别说什么入学应考，由于从高一的后半学期到二年级的各种迟到早退，我本来就连能不能顺利毕业也很难说。把握从这种状况中挽救出来的就是烈火姐妹。想到她们对我的大恩大德，我实在不忍心拒绝。不管这是否符合正义的原则，她们的这种持之以恒的「闹钟」活动，确实立下了无法忽视的功绩。
在应考方面，为我提高学习成绩付出最大贡献的毫无疑问就是羽川翼和战场原黑仪这两人了。而为我的毕业提供最大支持的则是阿良良木火怜和阿良良木月火——这么想的话，我自然就会产生一种想报恩的念头。这也算是人之常情吧。
人之常情。
为了慎重起见，我必须在这里申明一下，这绝对不是因为我有什么妹控的倾向。
那种东西只会存在于漫画中（也不知道是第几次说这句话了）。
这反而应该说是心理学上的名叫反报性原理的东西——绝对是这样的。据说人一旦接受了别人的恩惠，就会产生想要报答对方的「习惯」。
如果光听着一句话，就好像把人类描述成一种公平的生物似的，仿佛是与生俱来就具备了公平精神的存在。实际情况却并没有这么高尚，据说只不过是因为「对亏欠别人的状况感到不自在」而已。
受到恩惠就想马上还给对方来求个心安理得，或者是多还给对方一点让自己站在更高的立场——反正大致上就是这样子了。
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是时候向这半年来——不，应该是这六年来——每天叫我起床的火怜和月火做出回报了。
作为兄长，为她们两人的将来担忧——
「当然，火怜她既然拥有那种程度的实力和肉体美，就算我不替她担心，将来也一定能成为独当一面的人才……就算放着不管也一定能成为响当当的大人物吧。」
我一边走下楼梯一边小声嘀咕着。
毕竟隔墙有耳，影子里还有吸血鬼。
因为考虑到不知道会被谁偷听到，我才故意没有把话说到最后……嗯，就只有月火很让我担心。
阿良良木月火。
我真的为那家伙的将来感到担忧。
我不得不为此忧虑。
也不得不为此花费心思。
我完全无法想象明年的这个时候她会变成什么样子……虽然是个脑筋转得快的家伙，但却完全弄错了转脑筋的方向。
那脑筋根本就是在空转。
正因为有着烈火姐妹中的战斗担当——或者说是具备了过分强大包里的阿良良木火怜这个超水准兵器的存在，简单来说就是正因为掌握了这种使用不便的暴力，反而令月火更好地发挥着她的正常功能……然而她的行动自由度一旦被提高的话，也不知道她究竟会想出什么样的谋略。那与其说是无法想象，到不如说是不愿意去想象了。
虽说她的人生要怎么过是她的自由也的确没错，但我还是希望极力避免将来发生什么要被新闻记者采访的事态，这同样是人之常情。
是的。
考虑到以上诸多方面的因素，对即将迎来高中毕业的我来说，现在应该做的第一件事当然就是整体上完成应考前的复习，而第二件事就是让妹妹们——特别是让月火改过自新。
虽然我还没有跟父母做过什么具体的商量，但是如果我能成功考上大学，我已经会离开这个家吧——到了那个时候，要把这两个妹妹就这样丢下也实在有点于心不忍。
而且那样作为兄长也太不负责了。
与其说作为兄长不负责任，倒不如说是作为一个人不负责任吧？
我再重申一遍，无论她们变成什么样子我都管不着，她们要过什么样的人生也跟我没有关系。但是为了避免将来因此而受责骂，我还是应该尽量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所以今天我就姑且先为那个肯定又会弄得浑身被汗水湿透的火怜准备洗澡用的热水吧。
不是啊，我可不是什么不负责任的人，一点也没有放弃自己的责任哦。你看嘛，我现在还特意为那家伙准备洗澡用的热水呢——想到自己可以挺起胸膛说出这句话，我就忍不住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
嘿嘿嘿。
就把水温调到那家伙喜欢的温度吧。
我可以摆出一副恶人的嘴脸，却做着为她着想的行动。然而错就错在这里了。因为火怜最喜欢的温度——那几乎会被烫伤的热水温度，同时也是我最喜欢的温度。在打扫洗澡间和调节室内舒适度的时候，连自己也变得有点想洗澡了。
明明没有去晨跑，哪里会有人一大早就去洗澡的？——也许会有人这么责怪我吧，但是据说人在睡觉的期间会冒出一杯水分量的汗液。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就算没有做任何运动，一大清早就去洗澡这种行为也是非常合理的。而且这也并非仅限于今天的情况，因为要做应考复习的关系，早上起床（被叫醒）为了醒神而洗澡的做法，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少见多怪的事情。
「…………」
对啊。
传说古时候的战国武将在吃饭之前都会找好几个人来试毒，结果武将最后吃进肚子里的食物都是已经变凉的东西。而这正意味着他的生命得到高度的重视。尽管这个传说搞不好会变成嘲笑着为由于过分小心而无法吃上美味食物的可悲武将的题材，但事实并非如此。那只不过是生活在和平年代的我们所怀抱的自以为是的见解罢了。我想当时应该也有过不少因为这种机制而中毒身亡的试毒者吧。所以说，武将的身体壮健是以牺牲了众多生命为代价换来的。
既然如此，如果我真正为火怜的健康着想的话，那么我应该为她做的事情就绝不是单纯为她准备泡澡的热水，而是自己先用这些热水洗个澡来确认会不会有危险才对吧？
而且听说洗澡间这个地方是在安全的居屋中最容易发生死亡事故的地点之一，那么在晨跑回来的火怜走进这种危险地带之前，我就必须先确认一下其中的安全状况。也就是说，试用热水的职业不由分说地落在了我的肩上，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所以我就决定先洗个澡。
我已经决定先痛痛快快地好好洗个澡了。
哎呀，当哥哥还真辛苦呢。为了妹妹的安全还要无可奈何地大清早去洗澡。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在脱衣间迅速脱掉衣服，然而正好在这个时候——
「啊！」
月火却恰好出现在我的面前。
而且还是半身裸体，也就是半裸的姿态。她似乎是在一边的走廊脱掉身上的浴衣一边走进脱衣间里来的。这也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她总是会心血来潮地突然间脱掉自己的衣服。这次和服的那种容易脱下来的结构正好起了反作用，替她收拾那些乱丢乱扔的浴衣的人，当然是除了月火之外的人了（主要是我）。
月火以半裸的姿态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哥哥你真尽岔！」
她这么说道。
「不对，应该是哥哥你真茶经！嘴里说是为了火怜准备洗澡用的热水，实际上却盘算着自己先洗澡吗？真差劲！真差劲！真差劲！真差劲！」
「不，从你现在的样子看来，从你现在这种不像话的样子看来，我觉得你大概也打着同样的如意算盘吧……」
而且你甚至没有自己动手准备热水，而是打算中途抢走我专门为火怜准备的热水，这种做法不是更让人心寒吗？明明如此还敢这么道貌岸然地指责我的不是，我还真为这家伙的将来感到担忧。
明明是这样的性格，也真亏她能平安无事地度过至今十四年的人生啊。
总而言之，月火是一个代谢力旺盛的人，说得明白一点就是容易出汗，所以一有机会就总是想着去洗澡。就好像哆啦A梦里的静香一样。
她肯定是想着决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才在这个时候出现吧。
真是个精于心计的家伙。
简直是个机关算尽不肯吃亏的家伙。
「总之你就先让开吧，哥哥。现在我要洗澡哦。要是胆敢妨碍我的话，就算是哥哥我也不会手软的。」
「你这个家伙，光是因为洗澡的顺利这点小事，而且还是早上洗澡顺序的小事，为什么就能毫不犹豫地说出这种搞不好会让兄妹感情出现裂痕的危险台词啊……」
太可怕了。
也不知道这家伙的任性性格已经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因为我现在已经完全陷入泡澡的心情了嘛。虽然肉体还在这里，但我从心情上来说已经完全泡进浴池了耶。」
「少开玩笑了，现在的热水还没有填满半个浴池啊。」
「我泡进去的话就会多出对应我体积的分量。」
「是女生就别在这里炫耀自己的体积。」
因为我自己也完全陷入了泡澡的心情，自然不愿意就这样把浴室让出来给她。不，其实我并没有像月火那样从心情上来说已经完全泡进了浴池，无论是心情还是肉体都还停留在这个脱衣间里，但是如果被妹妹说一句「让给我」就乖乖把浴室让出来，那么我身为兄长的尊严就会因此而受损。
哥哥把打算洗澡的妹妹推开自己进去洗澡这种行为应该说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但是绝对不能倒转过来。因为要是倒转过来的话，就意味着我没有尽到身为兄长的责任。
老妹控：回忆起以前即使在洗澡也因为妹妹要上厕所不得不套上内裤就跑出来的我。。。
所以我就挺起胸膛（顺便告诉各位，我现在是脱光了上半身的状态，也就是半裸的妹妹和半裸的哥哥正面对峙的构图），义正词严地向月火这么宣言道：
「妹妹啊，如果你无论如何也非要洗澡的话就先打倒我这个哥哥……哇啊，好危险！」
我在千钧一发之际闪开的东西，正是那家伙毫不犹豫地扔出来的洗发水瓶。令人觉得不爽的是，这个初中女生竟然还有自己专用的洗发水。跟搞不好还会用肥皂来洗头的火怜不一样，她在打扮方面挺讲究的。但是一个讲究打扮的人应该不会随手拿起洗发水瓶就狠狠地扔向别人吧。
「哼！」
而且将就打扮的人也不会像她这样咂嘴。
我说这妹妹真是太可怕了。
到底在想些什么？难道什么都没想过吗？
「太危险了啊！你到底要做什么嘛！」
「因为你说要打倒哥哥呀。」
「不对不对，我说的打倒指的是精神方面的意思，你千万别错误理解到肉体方面啊。你反而应该怀着尊敬之心，或者说是近似于下跪的心情才对。」
「真够麻烦的。」
月火一边说，一边用后面的手把门关上了。尽管没有上锁，但是这个举动似乎是她不打算走出这个地方的意志体现。接着，她就走过来想要捡起飞到了我身后的那个洗发水瓶。
看到她还想顺理成章地以行云流水的动作溜进浴室，我慌忙拦住了她的去路。
以充满男子汉气概的挺身而出拦住了她的去路。就好像在守护着受伤的孩子们一样，我稳稳地把守住了浴室的门口。
「想从这里过去的话就呜哇啊啊！」
这次她改用手指来戳我的眼睛。
戳眼睛什么的，那可是连初期的战场原也不知道有没有用过的招数啊（虽然的确用过了）。
不过当时的战场原只是由于自己心中怀抱的烦恼和问题而变得充满了攻击性，而月火只是为了要进去洗澡而已。
「哥哥你就适可而止吧，当你吧水温调到最适合温度的时候，你要做的事情就已经结束了。」
「这也是绝对不应该说出口的台词吧。」
「让开。」
「不让。」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固执到这个地步，现在就只有「不愿意在争执中落于妹妹的下风」这种身为兄长的自尊心支撑着我的身体，
或者也可以说是因为恐惧而变得双脚发软吧。
因为月火现在正狠狠地用双眼盯着我啊？
明明不是病娇，这家伙的行动却充满了病态。
因为从病娇中拿掉「娇」字的话，就变成了单纯的病态患者了啊。
「这些洗澡水既然是我烧开的，我就有第一个进去洗澡的权利。」
「我已经给了你为我烧热水的权利，你就应该满足了吧，哥哥。」
双方的议论一直处于平行线的状态。
或者说根本就不能算是一轮。
彼此的主张都完全牛头不搭马嘴，甚至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纠缠扭斗的冲突。
本来明明是为火怜烧开的热水，可是现在这个前提已经不知道消失到什么地方了。
更糟糕的是，现在两人的心中早就把正在晨跑的火怜的存在抛到了九霄云外。
当火怜正在享受着清爽晨风的时候，我们两人却展开了纠缠不清的兄妹之争（或者说是骨肉之争），所以阿良良木火怜在我们三人当中恐怕就是最大的赢家了。
但是，火怜她早晚就会结束晨跑回到家来，然后为了洗掉身上的汗水而出现在这个脱衣间里——而且是带着湿透全身的汗水威武登场。
事态一旦发展到那种三足鼎立的状况，要问最后的赢家是谁的话，不用说当然是火怜了。就算从状况上来说，她身上也肯定沾满了非洗澡不可的大量汗水；一旦展开实力争夺战，就算我和月火联合起来，也绝对不可能掰赢她的一条手臂。
我和月火现在之所以处于对抗状态，当然是因为我和月火的战斗力大致持平的缘故。虽然我身为男生在力量上占有先天的优势，可是月火却有着我不具备的疯狂要素。她有着可以毫不犹豫地攻击他人要害的疯狂意识。
说白了就是势均力敌。
既然如此，在我和月火互相维持着均衡状态的期间，大汗淋漓的火怜回来抢走渔夫之利的未来构图就非常显而易见了——即使对月火来说，这大概也是很容易预测到的未来情景吧。
她可不是欠缺考虑到那种程度的妹妹——不，虽然她基本上都是个不懂得思前想后的人，但是脑子随机应变的速度却是快得惊人。然而因为她时常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所以现在就只是跟察觉到这一点的我保持着势均力敌的胶着状态。
「好，我明白了。那就互相让一步吧，哥哥。」
「互相让一步？」
是妥协方案吗。
嘿嘿。
原来如此，的确实富有参谋特色的提议。
而且我听说通常的战争也是从一开始就要先界定向对方让步妥协的底线。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我和月火之间究竟存在这什么样的妥协点呢？
第一个洗澡的权利，简单来说就等于是一款商品，而围绕这款商品展开争夺的状况，就跟零和博弈差不多※，有着一方取胜就意味着另一方落败的规则。按理说这里面应该不可能存在任何妥协的方案才对。
注：零和博弈是博弈论的一个概念，指的是参与博弈的各方在严格的竞争下，一方的收益必然意味着另一方的损失，博弈各方的收益和损失相加总和永远为「零」。
可是月火真的很了不起。
的确不愧是凭着这种糟糕透顶的性格登上初中生领袖宝座的家伙。烈火姐妹的参谋向我提出了一个普通的参谋根本不可能想到的主意：
「我们都互相退一步，一起洗吧。」

第13卷 凭物语 第体话 余接·人偶 004
我妥协了。不知为什么变成了跟月火一起洗澡。
「为什么啊……」
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啊。
这应该可以说是我们彼此互不相让所造成的结果吧。
虽然可以这么说。但却不想这么说。但这却是事实。
「咦～？你不想洗澡吗～？那么哥哥你难道会对妹妹的裸体产生情欲吗～？不可能呀～这里明明是浴室，那是不可能的吧～」
现在的结果也算是受她这句话欺骗所致了。本来对月火来说，在刚开始提出这个妥协方案的时候，一定是对「我因此退缩而无可奈何地选择离开脱衣间」这样的未来情景做出了预测。
但是正因为知道她有这样的图谋，我就更不能像她预料的那样无可奈何地离开脱衣间了。跟她的预测相反——
「喂喂，怎么啦，你难道敢说不敢做？只是图个口快吗？真是逊毙了。你一定以为我没有胆量跟你一起洗澡吧？真是个怕死鬼。」
我甚至还说出了这种充满挑衅意味的台词，结果就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走到了现在这一步。
我和月火，兄妹俩一起泡在浴池里，两人肩并肩地洗着自己的一头长发——就是这样的状况。因为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我就借用了月火引以为豪的专用洗发水。的确，这东西起泡的感觉确实有点与众不同。
「…………」
「…………」
总觉得有点那个。
的确实太那个了啊。
长这么大的兄妹俩在一起洗澡的状况，实在比想象正还要难受十倍啊……因为浴室的大小并不像动画版设定的那么大，就只有普通家庭的普通浴池的尺寸，一个高中生和一个初中生在里面一起洗澡的话，自然是没剩下多余的空间了。
总的来说就是在洗头的时候手肘经常碰在一起的程度。
「……哥哥。」
「怎么了啊，妹妹。」
「你就说点什么吧，这种气氛比想象中还要尴尬耶。」
「啊啊……」
虽然这话说得确实没错，但是你这不是自打嘴巴吗。
当然，看到她已经先开口示弱，我心里也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如果继续保持着先前的无限沉默状态，从叙述故事的角度来说也有点不好受。
在长大后还跟父母在一起洗澡的情况，我偶尔会在电视或者收音机的艺人对谈等节目中听到，然而却极少听说有兄妹一起洗澡的例子，恐怕也是没有的吧。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和月火现在可说是提供了一个极其稀有的事例。但是真的有谁需要这样的稀有事例吗？
可是在这种时候，如果觉得尴尬本来也可以说些类似「那我先出去了，你慢慢泡吧」或者「我还是先出去了，哥哥，对不起」之类的台词，然而现在的我和月火都已经骑虎难下了，根本不可能说出这种认输的话。
甚至真好相反——
「如果觉得尴尬的话你就出去嘛，月火。你这家伙真是太喜欢耍威风了，早知道要这样吞回吐出去的口水，你当初就不该说这样的话嘛。」
「哥哥你才是呢，向天吐痰指的就是你这种行为耶。我只是因为看到哥哥的虚弱身体才那么说的，对于一起洗澡这种事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完全没有感觉哦。」
我们还开始这样互相嘲讽起来。
这样子下去我们都会死的啊。
「什么虚弱的身体啊，太失礼了吧。明明是瘦削壮健的肌肉男。」
「瘦削壮健的肌肉男？我看应该是禁止播放的肌肉男才对吧？」
「那也错得太离谱了，开什么玩笑。不过月火，如果你无论如何也希望我出去的话，我还是可以考虑一下的。」
「我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也不想你出去。」
即使如此，月火还是勉强拒绝了我的让步。
那家伙真实的。
竟然光凭着一口气在这里死撑着。
「倒是你怎么了呀，哥哥。难道你是因为对妹妹的裸体产生情欲猜想快点出去吗？想快点从浴室里走出去吗？」
「有必要说两次吗？你真的认为这有必要说第二次吗？我看你才是呢，你明明已经深深被我的身体吸引住了，而且还很想摸一摸我壮实的腹肌对吧。」
「我才没有呢，像你那种分成八块的腹肌，我才不在乎。」
「你别数出来啊。你竟然连隆起的腹肌数量都给数出来了，观察的这么细致呢。」
「哥哥你才是呢，实际上明明一直盯着妹妹的胸部。」
「不可能。妹妹的胸部，又不是第一次见到。」
「那也太奇怪了吧？不止一次见过妹妹胸部的哥哥什么的。」
「我什么都知道，关于那两团肉块的事情，我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什么肉块嘛，别把女孩子的胸部说得好像烧肉店里的猪肉那样。」
「嘿，就凭你这样的鸽子胸？你也太天真了吧。」
虽然我嘴上这么说，但也许还是对现在的状况有所动摇吧，我一时搞不清楚鸽子胸这个词的意思。那是用来形容胸部丰满的词么？还是指平胸的情况？
从月火嘴角露出阴笑这点来判断，恐怕应该是前者的意思了。糟糕，我竟然主动帮了敌人的忙。这简直就是突然间大吃一惊的感觉。
不过我这里说什么「简直就是」，实际上也完全莫名其妙。
「而且仔细一想的话——」
我重新振作起来说道：
「夏天的时候你们姐妹俩不也是若无其事地以半裸的姿态在走廊上出出入入吗？既然这样，一起洗澡就没什么大不了啊。要说有问题的话，那也只是距离似乎太近了点而已吧。」
「那不就是大问题吗？所以我说那才是最大的问题耶，哥哥。即使是在夏天的走廊上，如果哥哥你跟我凑到这么近的距离，我肯定会用肘撞来对付你。」
「肘撞吗……」
这攻击方式还真够具体的。
虽然现在我们的手肘也碰在一起了。
「就算穿着衣服也会用肘撞对付你哦。」
「你也太讨厌哥哥了吧。话说这里真的是太狭窄了……就像某人的心胸一样狭窄。月火，你赶快把头洗好好吧。没办法，第一个泡浴缸的权利就让给你算了。」
虽然一旦在这方面做出让步，展开这场浴室争夺战的意义就变得更加莫名其妙了，不过我的目的早就超出了这个范畴。
我现在的目的是要把月火……要把阿良良木月火这个嚣张的初中生妹妹进行彻底的驯化，洗澡什么的、谁第一个进去泡澡什么的根本没放在心上。
我真想让这个恐怕有生以来都没有想我道过一次谢的妹妹亲口说出「谢谢你，哥哥」这句话。
很想让她说出感谢我的话。
但是在受到催促的时候转而采取相反的行动却是阿良良木月火的行动准则。
或者说她也有这跟我相近的心境吧。
「嘿，哥哥你才是吧？与其接受哥哥的这种施舍，我宁愿反过来让给你耶。是柚子浴哦。」
「柚子？现在可不是冬至啊？少说废话，叫你先进去你就去。」
「我都说不要了嘛。」
「嘎啊～！」
「咕～！」
如果就是为了争一口气而丧失了语言机能，那就是默契症状了。
已经是世界末日了。
两人的手肘——为了洗头而激烈地上下摆动着的手肘，如今正像互相碰撞的剑鞘似的传出摩擦的声音。现在还好是双方正面相对的状况，但要是继续下去的话，搞不好会变成腹肌和胸部相对的情形。
虽然这一番争吵稍微驱散了先前的尴尬气氛，但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当前的局面。
这是一种充满了背德感的状况，或者说只是一种令人厌恶的状况吧。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显得更聪明的人还是月火——果然在动脑筋的方面，这妹妹比我要强多了。
她向我提出了这样的建议：
「哥哥，那么我就先轮流洗头吧。毕竟我们的头发的份量太多了，这样子肩并肩地一起洗头效率也太低了，而且一点都不经济嘛。」
「我看洗头跟经济应该没什么关系的吧……」
不过效率低这一点的确是没错。
看来她偶尔也会说一些有建设性的话啊。
难得用上了好的洗发水，继续这样下去也真是太没有效率了。搞不好反而因为心理压力过大而掉头发呢。
「可是月火啊，如果并排在一起洗不行的话该怎么办？你说轮流洗头，具体来说是个怎样的洗法嘛？」
「就是这样子啦——！」
月火突然间变得活泼起来，站起身就绕到了我的背后。像这样毫无前兆地突然间兴奋起来，也可以说是她情绪起伏剧烈地体现了。反过来说，这也是意味着无法判断出她的感情起伏带来的是积极还是消极的效果，同时也无法预测她的情绪会变的兴奋还是消沉。总而言之，她就是一下子绕到了我的背后，并且把手伸向了我沾满泡沫的头发。
「就是有我这样来给哥哥你洗头发啦～！」
「啊……！」
我在这时候发出的「啊」本来是一种感到吃惊的表现，但同时也隐含着「啊，原来如此！」的意思。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两人同时自顾自地洗头的确有点困难，但如果变成为对方洗头，那就像砌拼图的时候找对了位置一样恰到好处了。
打个比方说，假如有两个人质遭到匪徒的绑架，双手被紧紧低帮在身后，还被关进一个狭窄的房间里。要他们解开绑着自己的绳子或许会很困难，但如果让他们背靠背地互相解开对方的绳子，却是出乎意料的简单。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这是多么华丽的逆转想法。
简直是哥白尼式的思维转换。
这回可真是被月火赢了一回，看来我也不得不脱帽致敬了。
「……要脱什么帽啊？」
「你可别乱说啊。我可从来没有带过什么把头发弯曲部分藏起来的帽子。」
「是吗，我可戴过呀。」
「别把你的打扮习惯告诉我。」
「泡泡、泡泡～」
月火一边在我的头发上弄出泡沫一边说道。
因为听起来就好像从我的头里传出了这种奇怪声音似的，我差点就想开口喊「这样就像傻瓜似的」或者「就像被当成了傻瓜一样」之类的话让她马上闭嘴，但是这么故意给自己找麻烦也不是办法，所以我勉强忍住了。
这正是大人的态度，大人的气量。
「唔，给别人洗头的时候，总有一种占据了优势地位的感觉，真舒服呢。名副其实地把头部这个人体要害掌握在手中的喜悦感。就像是掌握了对方的生杀予夺权利似的，我总算体会到美容师的心情了。」
「你别自以为是地假装完全理解了人家的感受，更不应该这样随便乱说。人家美容师才没有你这样的想法呢。」
「不过，如果这里是美容店的话，就要用剃刀给客人刮胡子什么的吧？顺便也会把脸上的汗毛给剃掉对吧？那难道不是一种明确的上下关系吗？」
「那是什么上下关系啊……」
应该说是信赖关系才对吧。
话及生杀予夺的权利，听起来确实有点夸张。不过把人体的头部交给他人处置的这种行为，从某种意义上说也会获得一定的快感吧。人光是过着普通的日常生活，也会在无意识中对周围展开意识的警戒网——当他关闭这个警戒网的时候，大概就会获得某种程度的解放感。
当然，前提是对方不会对自己造成伤害……在人际关系的方面，人们总是把信赖视为重要因素的最大理由，就是因为信赖他人可以得到某种程度的解放感或者是快感的缘故——这个说法似乎也有着一定的说服力。
……当然，身为极恶妹妹的（正义都跑哪里去了啊）月火，却把这种信赖关系完全当成了上下关系来看待。
这也同样是真理。
即是真理，也是心理。
因为不管是让某人完全服从于自己，还是活的某个人的信赖，都同样会带来某种解放感或者快感——总觉得我们谈论的话题规模好像越来越大了，现在重新整理一下，我才想起现在只不过是一大清早让妹妹替自己洗头罢了。
「唔唔……」
「怎么了，洗头女。」
「别把妹妹说得像是什么妖怪一样嘛，我可不会放出『你要洗头还是要把人吃掉』之类的话来。不，像这样直接摸着人的头部，再弄出大堆泡沫搓揉起来，就会很自然地产生『原来是这么小呀』的感想呢。」
「别说我的脑袋小啊，明明自己是小妹。」
「没有没有，现在哥哥的身高已经跟我没差多少了吧？而且我最近也正处于成长阶段嘛。」
「我说你们姐妹俩到底打算长高到多少公分才罢休啊，真是的……」
「其实我自己也不太希望长得像火怜那么高大啦……长大到那个地步有点太过了。不过我们毕竟是姐妹，身体长高也许是无法避免的吧。现在想起来，我和火怜在上小学的时候可是差不多一样高耶。」
「…………」
我稍微想象了一下，那可真是超级恐怖的事态。
要是两个妹妹都相继超过我的身高……我作为兄长的威严就真的荡然无存了。
那时候小的就不单单是脑袋了。
「不过，那也许同样是一种希望啊。身为兄长的我或许也会长得像火怜那么高大——在那潘多拉魔盒的底部，说不定还沉睡着这样一个希望呢。」
「都上高三了，我想身体应该不会在成长了吧……几乎没有继续成长的可能性。你的希望早就已经举起双手，也就是投降了嘛。」
老妹控：我怎么觉得不少男生都是上大学才变高的呢，当初我大一的时候170～毕业的时候178哦。。。
「你别随便破坏我的希望，也别打翻我的潘多拉魔盒。我先跟你说清楚了啊，月火。要是你将来有一天长得比我还高的话，我就算是将你的脚踝切掉也要把你弄得比我矮。」
「你别说得这么可怕好不好，而且那根本就是犯罪预告吧？」
「别傻了，难道你没有从『切脚踝』这一点上感受到兄长的亲情吗？本来你可是要被切掉脑袋的啊？」
「哪里会有这样的假设嘛！」
我的脖子被扭了一下。
因为一时兴奋，我几乎忘记了自己的生杀予夺大权现在正掌握在她的手里。
「唔唔，那切下来的脚我可是打算保管在房间里的啊。」
「那样，猎奇性更高了耶，越来越糟糕了。」
「越来越糟糕吗。」
「不过老实说，要是我能让自己现在的头发全部倒竖起来的话，别说是哥哥，就连火怜的身高也超过了耶，而且是完全超过。」
「要是那么多的头发全部倒竖起来，不就真的变成妖怪了？那算什么发型啊。你的头发长度差不多跟身高一样，算起来不久几乎等于身高翻倍了吗？」
「的确是哦」
「身为兄长，我只能跟那样的妹妹说再见了。」
「咦？你刚刚说什么了？」
「别反问我好不好！」
不过就算没有倒竖过来，光是看着那头一直伸到脚踝附近的长发，就已经十足像个妖怪了。虽然这种角色在漫画中并不算罕见，但是在现实中看来却是相当可怕的头发长度。
就算暂时不讨论可怕还是不可怕的因素，我在家里也不止一次地目击到月火因为踩到自己的头发而险些摔倒的情景。
你可别在我这个应考生面前摔倒啊。
老妹控注：日语中摔倒和落榜相近的NETA，从绝望老师那学来的。。。
虽然我也常常觉得她应该找个时间把那些又发剪掉，不过她恐怕是跟我一样错过了时机吧。
「我不得不重复说一遍，你的头发生长速度还真不是一般的快啊。」
「哥哥你才是呢。我看你应该是从今年才开始留长的，一般来说在不足一年的时间里是不可能长这么长的耶。你私底下究竟都做了什么训练？」
「光是留长头发有什么必要作训练啊。嗯……总之我也算是代谢旺盛的那一类啦。」
准确来说。
自从春假以来——我的代谢状况就变得非常旺盛了。
「嘿，倒竖起来吧！」
月火开始那我的头发玩了起来。
她用洗发水的泡沫整理成型，然后把我的头发弄成了铁壁阿童木的发型。
「好厉害，是铁臂哥哥哦。是超级哥哥哦～」
「别说得好像超级赛亚人一样。」
「要把泡沫清洗掉啰～」
月火拿起淋浴喷头，把我头上的泡沫全部冲洗干净。在冲洗的时候也没有忘记给我的头皮按摩，确实有几分像美容师的样子。
难道是因为她过去经常去美容室改变发型，看得多就学会了吗？
接着就是搽上护发素。
这也是月火的专用护理品。
仔细想来，凭这家伙的头发份量，恐怕只要洗三次头那瓶护发素就会被用光了吧……虽然代谢是很旺盛，可是在打扮方面却不怎么经济呢。
「哦，护发素就好像蜡一样，头发定形的自由度就更高了呀。呵呵，弄成飞机头的样子～」
「你这家伙，别老是拿人家的头发来玩啊……在各种意义上，你最好还是适可而止吧。」
虽然我自己看不见被弄成了什么样的发型，但总觉得是很糟糕的状况。
「嘿嘿嘿，我还要继续给你洗身体呢。」
月火完全没有把我说的话听进去，接着随手拿起了浴室里常备的、全家人共用的沐浴液瓶子。她在手掌上倒出适量的沐浴液，然后开始用手搓出泡沫。
「啊！哥哥，哥哥呀！」
「怎么了，还发出这种好像想到了什么鬼主意似的声音。」
「我想出了一个即兴笑话，而且超级有趣的哦。」
「那是什么，我只觉得满心不安啊。」
本来「超级有趣」这个形容词本身就跟即兴笑话不太相符了。不，我这么说也许对以即兴笑话为生的人有点失礼，但我总觉得即兴笑话的关键并不在于有趣还是没趣，而是主要看现场的气氛和劲头。
「我说呀，我说呀，你看过来，看过来嘛！」
「什么啊。」
听她这么说，我就只把脖子转了过去。
现在这妹妹似乎已经没有任何羞耻心的概念了，竟然主动要求我看她的裸体……因为她说的语气太自然，而我也不由自主地作出了自然的回应，但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有问题。
这绝对有问题的啊。
妹妹正在以裸体摆出各种姿势。
她把双手搭在脑袋后面，并且竖起了一边膝盖。
而且还用两只手掌上沾满的沐浴液泡沫涂在胸部、腰间还有大腿等位置。
「标题·都条例。」
老妹控：我现在无比痛恨为啥物语系列没有插图。。。而且我也不觉得到时候动画化会做出来～求同人～求本子～
「好可怕——！」
别弄这种讽刺画的构图好不好！
我慌忙用洗脸盘从浴缸里捞起热水向她身上泼了过去，泡沫马上被冲掉了。虽然按照都条例的基准，这应该是比刚才更糟糕的状况，但是我却认为不自然地把某些部分隐藏起来反而更让人恶心。
光着身子才是最阳光最有艺术性的状态。
「你要干什么嘛～！」
「这个问题该由我来问你才对啊！」
「嗯～要摆姿势的话，双手并拢向上举起，摆出『天空树』的形象可能还比较含蓄一些呢。」
月火一边说一边真的摆出了那个姿势。
正如她本人刚才在脱衣间里提到了体积什么的那样，她好像对自己的体重感到有点在意。但是她的身体实际上没长多少肉，现在这样伸展成一条直线的话，就连肋骨的凹凸感也变得清晰可见……嗯，要说像天空树，也的确没错。
「不过如果说是天空树，头发大概还是倒竖起来比较好啊。因为那东西据说有六百多米高呢。」
「说的也是呀～虽然我的头发不可能伸到六百米那么高。不过这么想来说不定由火怜来摆这个姿势会更合适呢～」
「唔……」
的确有点说服力。
但是——
「可是月火啊，以火怜的身材来说，因为胸部也好像跟身高成正比似的巨大，要说是塔的话也……好危险！」
明明身在浴室这样一个危险地带，月火竟然对我是除了踢脚攻击。而且那还是上段踢击，目标正是我的咽喉。由于这家伙经常都会一声不吭地突然间对我发动攻击，因此杀伤力非常高。
「不要随便批评妹妹的胸部，也不要摆在一起做比较。」
「嘿，关于这一点的确是我不对。但是就算是我不对，你也别以为我会轻易地向你道歉。」
「这态度可真够傲慢的……好啦，现在要洗身体了，你就转回去那边吧。泡泡、泡泡～」
「这种效果音，我总觉得你好像比想象中要低龄很多啊……难道你就不能变得聪明点吗？」
「那么，啊啪啪啪啪。」
「那是芥川龙之介吧。」
话说那个标题搞不好还真的可能破坏那位大文豪的形象呢。
至少不能算是高尚的那一类。
「话说你刚才说的『啪』的数量是不是跟原来那个标题一样啊？」
「当然啦，是一样的哦。你尽管去验证一下。」
月火一边为我擦背，一边满怀自信地说道。
可是月火的自信和实际情况相符的情形并不多，或者说她总是喜欢在没有自信的时候装出满怀自信的模样，所以从她的这种态度来判断，我反而觉得跟原文不一样的可能性更高一点。
「啊啪啪，啊啪啪啪啪啪，啊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果然不出所料，月火一边采取多次重复各种不同说法的卑鄙手段来掩饰真相，一边开始为我清洗身体。
「我说你啊，别直接用手来洗好不好，别偷懒啊。应该好好按部就班，用那边的海绵块来擦啊。」
「用手才能更仔细把某些地方洗干净哦。按部就班什么的不是太奇怪了吗？咦，等一下。那么哥哥你难道是因为被妹妹直接用手触摸而感到兴奋了？讨厌啦，变态。这可是一辈子的笑料耶。」
「光是看着你那种惊险万分、随遇而安似的生活方式，我就已经兴奋到极点了……」
「嘻嘻嘻。我来给你洗脚趾缝吧，这样你的心还能保持平静吗？」
「太惊险刺激了……」
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虽然多半是坏事），这家伙就只会考虑眼前发生的事情。
明明有着超高速的应变能力，却只会遇到问题的时候才加以运用。
我开始觉得，就算叫这样的家伙去考虑自己将来的事情和以后的事情，大概也只会是白费力气……那简直就像对牛弹琴，或者从明知故犯这个意义上说就是班门弄斧了。
反而是火怜——反而是那个什么都不想就只懂得横冲直撞的火怜，在将来性这方面也许还比她更有希望。
不过在月火看来，她可能认为像我这样子顺理成章地跟妹妹一起洗澡的哥哥没有资格说她吧……唔唔。
「好，已经洗完了。就好像被抛了光一样闪闪发光哦！要换过来啰！」
「换过来？」
「那当然啦。接下来肯定是轮到哥哥你来给我洗头发了嘛。」
「呜……你这家伙，是故意算计我的吗。」
没想到她竟然提出这样的交换条件。
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也合情合理，但是她到这时候才提出条件，我总觉得心中充满了败北感。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我在这时候说不干的话，那就意味着我必须马上离开浴室。事到如今，我除了硬着头皮照月火的吩咐给她洗头之外，似乎就别无选择了。
没想到……
没想到我竟然会沦落到给妹妹洗头的境地，这是何等的屈辱啊……作为报复，我本来是想用沐浴液给她洗头发的，但是万一被她发现，搞不好还会遭到被强迫喝肥皂水的惩罚，所以还是放弃了。
那样对双方来说也没有坏处，
没办法了。
我就以大人的态度，老老实实地给妹妹洗头算了。
于是，我们兄妹俩就这样交换了位置。
并不是一起各洗各的头，而是互相为对方洗头——这个战术表面上看来似乎起到了相当的效果，实际上却并非如此。因为两个头发这么长的人以先后的方式分别洗头，所花费的时间自然也比较长，作为结果，本来为了争夺第一个泡澡的权利而展开这场争斗的我们，直到现在也还没有任何一方能泡进浴池。
简直就是在互相拖后腿。
我本来觉得应该有什么谚语可以用来说明这种状况，但是一时间却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呢？
「我说，你这头发的份量也太厉害了吧……像这样实际上用手捧起来，都不知该怎么说好了。与其说是头发，倒不如说像一块布。」
「布？」
「就是和服的布啦。感觉沉甸甸的，大概是吸了水的缘故吧，这东西真的很沉啊。」
「啊。」
「嗯？」
「我明白了。月火我终于明白了。最近我总觉得自己好像长胖了，但是不管再怎么减肥体重仍然没有减少，原来那都是头发的重量吗。」
「原来如此……你还真是笨蛋啊。我说这东西还是趁早剪掉算了吧，我想你应该也只是错过了剪头发的时机而已。要不我现在就在这里帮你剪掉怎么样？我会帮你剪个干净利落的。没问题，毕竟我也不是第一次给女生剪头发了。」
「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是这角色设定还真厉害呢……不，不用了。不用了不用了，因为这其实是一种祈愿。」
「祈愿？」
「既不是起源也不是气元，是祈愿哦～」
「不，这个我当然知道……」
什么啊。
原来她并不是错过了时机，而是基于某个具体的理由才把头发留这么长的吗……真有点出乎意料。向来只是有一天过一天的阿良良木月火，竟然会做出这种展望未来的行动。
不过仔细一想也知道，月火她本来是月为单位频繁改变发型的，从她一直把头发留长的时候开始，我就应该察觉到其中应该有什么理由了。
这是我作为兄长的最大失误。
「哦～原来是这样吗？你到底许了什么样的愿望啊？告诉我嘛。」
「不行啦，不能说出来。一旦说出来的话，我的愿望就不能实现了耶。」
「嗯～是这样吗。也对，人家也经常说把许愿的内容告诉别人就不灵验了……不过那都无所谓嘛。不用那么死脑筋的，哥哥应该是不算数的啊。你就说吧。」
「不要只在这种时候摆哥哥的架子。」
「唔唔～可是这头发的份量真的太重了……」
虽然我嘴上是那么说，实际上对月火为了什么祈愿而留长头发并没有太大的兴趣，所以又重新把视线转回到月火的头发上。
可恶。
头发实在太多了，想弄出泡沫也不是那么容易。
也发不出「泡泡泡泡～」这样的声音。
要是她把这个归罪于我的能力问题，我可真的受不了——不过话说回来，我本来就不懂怎么给人家洗头的技巧，但是看到月火刚才的动作那么灵活熟练，而我就只能做到这种水平的话，我这个当哥哥的也太没面子了。
即使为了全国的所有哥哥着想，我也绝不能再继续降低哥哥的地位了。
「洗发水的份量不够啊……真是的，我看你的头发才是最不经济的东西，也太浪费你的专用洗发水了吧。啊，不过这样你也不用去美容室，相对来说还是可以省下一点零用钱啊。」
「不，我有去美容室哦？」
「什么？」
「我跟哥哥你不一样，可不是一直留长就行的耶……毕竟还要把发尾修剪整齐呀。」
「是这样的吗……虽然我想谁也不会特意关注你的头发尖。」
「真过分，你这么说真是太过分了耶。就是因为你老是说这种漫不经心的话，我和火怜才会形成了现在这种扭曲的正义观念，这一点你可别忘了哦。」
「你自己也承认那是扭曲的正义观啊。」
噢。
在后来追加了一倍份量的洗发水后，月火的大量头发才总算开始冒出泡沫了。但是正因为这样，头发看起来好像变得越来越多。
「嘿嘿嘿嘿～冒泡吧～在多来一些～这的确很有意思，给人洗头这种事情，还真容易着迷呢。不得不承认，现在就连我一向冷酷的心境也好像冒起了泡沫。」
「就算你不得不承认，也别说得好像心浮气躁的样子嘛。」
「我甚至很想把脸埋在这些头发里面啊，我真想用你的头发来绑住我的全身。」
「那也太变态了吧。那样我肯定会以全力逃出浴室的，那时候就当作是你赢好了。」
「刚才你用手和手指来给我洗身，那么我就用你的这些头发来给你洗身吧。」
「拜托千万不要，头发会受损的呀，而且还会弄出很多分叉的头发耶。本来光是留长头发就很容易受损了嘛。如果你非要这么做，哥哥，你就用自己的头发来试验吧。」
「不，我现在是说认真的，到底会怎么样呢？如果用这些头发来绑住身体，就算你不穿衣服在外面行走，恐怕也不会有人发现你没穿衣服吧？」
「关于不穿衣服在外面行走的理由，对我月火来说可真是想不出来耶……」
「唔～」
在洗头发的期间，我很自然地就转移到了按摩头皮的阶段。也就是对月火的头部进行揉捏的状态。原来如此，这就是掌握了别人生杀予夺大权的状态，原来如此，这真的很有意思。
确实能感受到非同一般的优越感。
「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真是太棒了……简直就像从正上方、从天顶俯瞰下去。要是转过一圈的话，你的脑袋搞不好会一下掉下来呢。」
「我可没有想到那个地步。」
「比起搓揉胸部，还是搓揉头部更让我感到兴奋啊。」
「你别说这种又可怕有失礼的话好不好。」
「我揉我揉我揉揉揉～」
「憋坏这邪恶的心情来揉我的头，至少你该停留在『泡泡泡泡～』的效果音的程度上吧。啊，虽然洗发水的泡沫感不怎么样……不过哥哥，尽管我不想承认，但你的头皮按摩简直就像职业按摩师那么舒服哦。」
「嘿嘿嘿。」
我开始得意忘形了。
不过这本来也不是能活用在其他方面的技能。因为不管怎么说，我将来也不可能成为跟美容师相关的那一类人才。
而除了那种职业之外，我在也想不到有其他什么会给别人按摩头皮的职种了。
「好，接下来是下护发素……嗯？」
「怎么了，哥哥？」
「完全不够啊。护发素的瓶子几乎被倒空了。」
「什么～！」
月火马上慌乱起来。
也可以说是慌惶吧。
不，慌惶这种说法也太奇怪了。
可是就算慌乱了起来，刚才她给我搽护发素的时候，应该还是有着相当程度的剩余量的，而把这些护发素全部用光的并非别人，正是月火她自己。虽然对受了她护发素恩惠的我来说，这种话有点难以开口。
「都是你不好吧。」
我明确地说道，简洁地说道。
「这都怪你事前没有做好确认啊。」
「不，现在可不是说该怪谁的时候吧？现在最重要的是，这样一来我的头发不就会受到重大的损伤？搞不好的话就连光之美少女（Precure）也会死掉？」
「光之美少女会死掉？那不是超级大事情吗？」
我起初一时间没搞懂她弄错了什么，不过应该是Cuticle（表皮）吧。喂喂，这根本完全不一样吧？难道应该是Curecool才对？
「不管是哪个也好，总之我觉得《微笑光之美少女！》是个有趣的故事。」
「我没有提出那样的话题吧？」
「因为主题是微笑，所以女主角们在催人泪下的情景依然努力露出笑容，那感觉真是太棒了！」
「我可没兴趣听哥哥的喜欢。哥哥喜欢笑容什么的我才管不着。你应该更率直地去理解微笑（smiles）这个词。」
「我说宫泽贤治啊～」
「怎么，话题又跳到别处去了。」
「在宫泽贤治给学生出的题目中，其中有一个『最长的英文单词是什么』的问题，那道题的答案记得好像是『smiles』。因为在这个单词中，s和s之间有一英里（mile）的距离呢。」
「嘿嘿，原来如此，有一英里……不，有点道理。看来宫泽先生是个相当有趣的人嘛。」
「你别把宫泽贤治称呼为宫泽先生，要怀着敬意才行啊。」
「我不是已经用先生来称呼了吗？」
「那样反而会显得没礼貌啊……不过的确很不可思议，有的人反而是添上先生的称谓更能给人以亲切的感觉。」
「的确，就宫泽先生来说，反而是直呼其全名会让人觉得更有敬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觉得探讨一下这方面的基准也相当有意思呀。」
老妹控：我也这么觉得，准备上次这样的课应该不错～毛主席～孙中山什么的～确实是这样子～～
「不过，我却觉得这里面就只存在着直接认识还是不认识，或者说已经趋势还是依然健在的差异……」
我一边说一边用淋浴喷头把月火头上的泡沫冲洗干净。
「好，这样就完工了。接着就来洗身体吧，用你的头发来洗。」
「你难道是连人家的一句话也没听进去的哥哥吗！」
月火一下子激动得直接对我这么吐槽道。
「你究竟打算怎么对待我的头发！那样可是会严重受损的耶！」
「头发？」
「头发！Hair！我的头发！」
月火大声喊叫道。
难道这个妹妹就不能用正常点的口吻来说话吗？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现在护发素也用光了，我还是想用你的头发来洗你的身体。」
「后者根本就是哥哥你自己的喜欢嘛！那当然是有办法的啊！」
「唔唔，听你这么说也的确没错。月火，看来你已经具备了相当敏锐的洞察力。所谓的月火克里·波洛※指的就是你了。」
注：赫尔克里·波洛，是阿加莎·克里斯蒂所著长篇小说中的主角，一位屡破奇案的名侦探。
「你至少也该找个更恰当的谐音吧！」
「唔，听你这么说我就有灵感了。」
我改变了淋浴喷头的方向，然后扭开那个看起来似乎空空如也的护发素瓶子的顶盖，往里面注入了少量的热水。
然后我就重新把顶盖装上，就像专业的调酒师似的，为了让浓度变得均匀，把那个瓶子清清地摇晃几下。
在脑内的想象图中，此刻我的身上应该是穿着酒保服的。
「你在干什么嘛，哥哥。」
「不，虽说已经用光了，但是瓶子的内壁面应该还吸附着相当程度的残留液体，所以我就通过加入少量的水分，获得足以让你再多洗一次的份量。」
「这种穷人的做法还是免了吧。」
「你说这是穷人的做法！？」
没想到妹妹竟然会说出这种上流资产家般得台词……我作为兄长实在大受打击。也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形成了如此高调傲慢的性格——不，仔细想想，她其实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了，根本就没有任何怀疑的余地。
仅仅从她独享着那么高级的护发素，就可以轻易推断出她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与其用这种穷人的办法，我宁肯让头发自然而然地变成超级赛亚人的样子，毕竟我叫月火嘛。」
「唔唔～」
在这个明年就要升上三年级的妹妹心中，似乎已经把超级赛亚人和大猩猩的变身搞混了。
毕竟已经相隔了这么多个世代，出现这种以讹传讹的现象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啊啊，不过在GT版里面也有说过，超级赛亚人如果借助月球的力量，好像还可以实现进一步的变身呢。
这么说来，她搞不好反而是一个超级龙珠迷啊。
「但是不管怎么说，那些药液早晚也会跟吸附在头发上的水分混合在一起，这只不过是时间先后的区别吧。」
「别说什么药液，这可是高价的护发素耶。」
「来啊，你看，其实这并不像你说的那么糟糕吧，只不过稍微混入一些气泡，实际上还是很好的护发素啊。」
我重新扭开了顶盖，直接把评理杯热水稀释过的护发素液体倒在手掌上给月火看。月火先是皱着眉头看了一眼——
「真是没办法，这次我就给哥哥一个面子吧。」
仿佛终于放弃抵抗似的垂下了脑袋。
这里所谓的垂下脑袋纯粹只是对姿势的描述，只不过是为了让我搽护发素的时候更加顺手才这么做的。
因为她给了我面子，我又重新把手伸进了月火的头发里。
我本来以为靠稀释的办法能凑够一回的护发素份量，但是月火的头发实在太多太长，总是弄得不太顺利——这下可真的要节约使用了。
必须慎重再慎重。
就像为瓷器贴金箔的陶瓷工匠似的，非常慎重。
「唔……月火。虽然我也不想老是这么说，不管是祈愿也好什么都好，你至少也应该把刘海给剪一剪吧？」
「要是剪得不三不四，刘海的发尖就会碰到眼睛弄得刺痛刺痛的，太难受了，头发进了眼睛肯定会痛的嘛」
「是吗……」
反正我也不怎么明白。
「而且哥哥，你知道这些话都会想回旋飞镖一样使用在你自己身上吗？因为哥哥你的刘海也已经留得很长了啊。」
「自己的留长倒是不怎么在意呢。」
「说起刘海——」
月火突然间说道。
一边接受着我的头普按摩一边说道。
「抚子，她已经出院了。」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咦？你的反应比想象中的还要平淡耶。我还以为你会高兴得整个人跳起来呢。」
月火轻轻回头看着我说道。
眼神显得相当朴实。
「我还以为你会兴奋得跳起裸体舞来呢。」
「谁会跳啊。」
「就是为了让哥哥更方便地跳裸体舞，我才特意选中浴室这个地方说出的耶。」
「在提出那种严肃话题的时候，你别把心思花在多余的事情上好不好。」
「好的～总之她已经出院了。」
「是吗。」
是吗。
除了这句话之外，我就没有别的话可说了。也没有资格去说。
不过这真是太好了，如果她已经平安出院的话。
虽然我已经没有脸去跟千石见面——
但还是会为她感到高兴。
总算是有这样的想法了。
「哥哥。」
「怎么了？」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我的头受到各种痛力痛得出奇的破裂痛的不能再痛了！」
「啊，抱歉抱歉，我好像太用力了。」
「我说哥哥啊，虽然你应该不想听我这么说，但我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才偏要这么说，你真的把太多的东西都扛到自己肩上了呀？简直用力过头了。而且抚子的事情也根本不是哥哥一个人能扛起来的嘛～」
虽然说的好想什么都知道似的，但是月火对千石的事情——对千石抚子在这几个月失踪的那次事件的详细内容完全不了解。
虽然说不上是毫无关系，但无法称之为相关者——所以她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吧。
才能把我不想听到的话说出来吧。
「没事的，抚子她已经变得相当有精神了。好像还变得比以前更开朗，更积极向上了呢。」
「是吗……那样就最好不过了。」
「偶尔还会笑起来呢。」
「那……就更好了。」
真是太好了。
即使我以后不能再见到她的那张笑脸，也会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改天你再去看看她爸，不过抚子她必须在家里静养，而且哥哥目前这段时间也要忙于应考，恐怕没办法腾出时间了。」
不知道内情的月火若无其事地说出了这样的话——如果实在知道内情的前提下这么说的话，我看也没有比这更强烈的讽刺之言了。不过不管从好的意义还是坏的意义上说，阿良良木月火的性格都是那么的干脆利落，所以应该不至于说那种挖苦的话吧。
不过，我很在意。
不管怎么说——我都觉得很在意。
千石抚子——她究竟是如何向阿良良木月火讲述有关阿良良木历的事情呢。我实在很想知道。
虽然也说不上是留恋什么的。
但是要说后悔的话也很难说明清楚。
「哎呀～可是抚子她说了许多哥哥的坏话呢～哥哥，你到底对抚子做了什么呀？」
「真的吗！？」
「咦？开玩笑的拉。」
「…………」
这家伙，怎么偏偏要开这样的玩笑啊。
而且正巧的这个时候说出来也太可怕了吧。
这种时机的把握简直就像早就计算好了似的。
「……是吗，不过——现在还留下了那边的问题啊。」
我自言自语道。
现在千石抚子已经下了山——她的「失踪」问题也得到了解决。不，这当然是非常值得高兴的好事，但是取而代之，这个小镇的灵异力量却变得不稳定起来。
我是这么听说的。
关于这方面的详细情况，我其实知道得并不是太清楚——总之现在那座北白蛇神社，又重新陷入了空洞的真空状态。
现在必须努力解决这个问题——或者就算不能彻底解决也至少要设法缓解，否则这个小镇会持续性地发生各种各样的问题——妹妹们的事情自不用说，如果在解决这件事之前就离开这个小镇的话，我总觉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遗憾。
就算不可能做到万事解决……
至少也该重新恢复为平衡的状态——
「……平衡吗。本来那应该都是由我担当的职责吧——」
职责。
我本来是以几乎不会被任何人听到的细小声音说的，但是月火却像要重复我的独白似的——
「那可不是职责哦。」
她这么说道。
我的心不禁猛跳了一下。不过这仿佛只是兄妹间的心灵感应或者同步反应，总之似乎只是一次单纯的偶然：
「哥哥你扛起来的包袱真的太多了。」
她又把话题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毕竟不是任何事情都可以由哥哥你来解决的嘛。你还是应该适当把一些事情抛开，学会当一个量力而为的人，有时候依赖一下别人也可以哦～？无论是抚子的事情，还是火怜的事情，而且我的事情也是，哥哥你也太喜欢放在心上了。」
「…………」
是吗。
原来你是想告诉我这一点吗。
我想她应该不是从今天我们对火怜的才能讨论中察觉到的，而是从以前开始就已经隐约感受到了吧。
以我的高中毕业的应考为契机，
我将要对各种各样的事情做个了断——或者加以解决和清算。
对于那些一直以来都假装没有察觉到的问题，
还有一直掩盖至今的各种事情，
把那一切都彻底了结。
——她大概感觉到了我的这个意图吧。
「我们自己的事情——或者至少有关我的问题，我自己会好好想办法解决的。在火怜毕业之后，初中那边就会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明白你为此感到不安的心情。不过我一个人会想办法处理好的，所以你没有必要那么担心。没事的，绝对没问题。火怜她当然也会好好解决自己面临的问题，毕竟自己的事情就该由自己解决，她当然也不例外。抚子也是一样的。所以哥哥你现在就只要吧精神集中在眼前的应考复习中就行了。」
「…………」
我本来还打算向只懂得关注眼前问题的月火提出忠告，想办法指导她学会思考将来的事情，可是现在却反而被月火叮嘱我要把精神集中在眼前的事情上。
我已经连笑都笑不出了。
不过，我既没有觉得恼火，也不打算对她的主张提出异议——因为我的确扛起了太多的包袱，而我也确实不可能解决掉所有的问题。
我能做的事情是相当有限的。
实际上我也没有解决掉。
无论是八九寺的事情，
还是千石的事情。
我都没有成功解决——如果不借助专家的力量，我根本就无能为力。话说回来，在最近这一年里，我依靠自己的力量解决的事情究竟有多少呢？
大概只有寥寥可数的几次。
本来现在已经迫在眉睫的这一回应考，以及作为其前提的毕业，我不也一样没有办法凭自己的力量来解决吗？所以月火说我扛起了太多的东西就是这个意思。
虽然我总是说着什么作为兄长的责任，但就算是责任，人也不一定有足以扛起那个责任的能力啊——有的事情必须借助别人的力量，有的事情也不得不交托个其他人去办。
在毕业之前。
在离开这个小镇之前把所有的事情全部解决掉，也许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只是，如果就因为这个原因而把所哦有的一切不负责任地丢开不管，那当然是不行的吧。
虽然把过多的事情扛起来是没有好处，但是有的事情确是非做不可的。
有的事情就算做不到也必须硬着头皮做下去
「我说哥哥呀，应考的复习实际上进行得怎么样了嘛？还有一个月的时间，真的能行吗？」
「这个……应该能行吧。」
我也只能这么回答了。
就算实际上没有什么把握，我也只可以这样回答。
这就是可悲的自我暗示。
因为战场原已经通过推荐确保了入学资格，所以我也只能跟着她走了——事到如今才打退堂鼓是不可能的，绝对不行。
所以我现在正发挥着「决不接受任何保底的院校的入学考试」这种男人中的男人的气概——不，其实只不过是因为不被父母信任的我根本付不起那高额的应考费的缘故啦。
「所以我才跟你说现在不是扛起责任的时期，而是加把劲准备应考复习的时期嘛，哥哥。我这句话说的很妙对吧，哥哥。你难道还悠闲功夫在这种地方给妹妹洗澡吗？」
「不，关于这件事，我也不是说肩负着什么责任，或者自己挑起了什么职责，当然也不是要照料你洗澡什么的……也不是要在你身上涂上泡沫或者摩擦什么的……」
「而且这件事还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没有解决呢。就算通过轮流为对方清洗身体解决了浴室狭窄的问题，作为我们双方第一目标的浴池依然很狭窄——」
「唔，的确没错……就算说可以一起泡进去，如果是跟幼女一起的话还好说，可是要跟一个初中生一起泡澡，这浴室的容积可是远远不够的啊。」
「跟幼女一起？」
「没有什么，记忆啊，快飞走吧。」
我故意在最后没有使用淋浴器，而是用洗脸盘从那个要跟初中生两人一起泡实在过于狭窄的浴池里把水兜出来，正如刚才对说出可怕即兴笑话的月火做的那样，这次就从后面、从头顶一下子把热水泼下去。
因为护发素很容易沾在头发上，所以与其用淋浴器的水压来清洗，到不如采用这种粗暴的手法来清理更显得干脆利落。
「呀啊啊～！」
因为听到月火发出了很舒服似的喊叫声，我怀着服务人民的精神继续泼下了第二盘、第三盘热水。
「呀～！呀～哇呀～！」
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呀～！再多来几下～！」
这也开心得有点过头了吧。
但要是继续这样满足她的需求，干得太过火的话，浴缸里的热水就会被用光了。所以我就适可而止，打算接下来用淋浴器来出来，于是就向那边伸出手来。
在刚伸出手的时候。
我就整个人僵住了。
在这个我们互相用洗发水给对方洗头的浴室里，设置着一面大大的落地镜，而那面镜子至今为止都沾满了热气凝结而成的小水滴，所以并没有映照出任何的东西——然而，刚才因为我用洗脸盘给月火泼热水的缘故，热水的飞沫也同时溅到了设置在对面的落地镜上。
因此就有那么一瞬间，覆盖着那面镜子的水滴被冲掉，并映照出了坐在正面的月火的裸体——那只是普通的自然现象，是非常自然的事情。
但是其中却存在着不自然的部分。
不。
应该说是存在着超自然的部分。
本来应该站在月火背后的我的身影——阿良良木历的身影，却没有出现在那面落地镜之中。
镜子里根本看不到他的身影。
简直就像——不死身的怪异·吸血鬼一样。

第13卷 凭物语 第体话 余接·人偶 005
房间里还残留着被月火碾碎的小趾头的指甲——依然保持着凄惨的碎裂姿态。所以我现在并不是处于在吸血鬼化的状态。明明是这样，我的身影却没有反映在镜子之中——这到底该怎么理解呢？
不管怎么说，这都不是能让人保持冷静的情形。
因为这是从我在春假期间吸血鬼化之后第一次遇到的现象——要是我突然这么说，也许有人会以为我的脑子终于开始变得不正常，或者从跟妹妹一起洗澡的时候开始就有点不对劲什么的，所以我有必要在这里补充说明一下。
我在春假期间，遭到一名——不，一只吸血鬼的袭击。
那是几乎令人血液为之凝固的美丽吸血鬼。
遭到了那个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的袭击。
被她在脖子上咬了下去，也被吸了血。
被她依附在身上。
被她吸尽了血液，吸尽了精气。
甚至连存在本身也被榨取一空。
然后我就变成了吸血鬼。
「变化」。
朝着怪异的方向——发生了变异。
身为人类的阿良良木历迎来了终点，身为吸血鬼的阿良良木历开始了——那就是有如地狱般的春假两周内发生的事。
充满了妖魔鬼气的十四天。
如果单说结果，就像我现在这样，在那之后我又恢复了人类的状态——尽管留下了一定程度的后遗症，不过我总算从鬼恢复成了人类。
虽然作为代价失去的东西、不得不舍弃的东西决不是一个小数目，付出了相当大的牺牲，不过总的来说——无论如何，我总算恢复过来了。
这是非常值得庆幸，值得自豪的事情。
我之所以把羽川翼尊崇为自己的第二母亲和圣母，也都是因为在这时候得到了她的救助——如果要针对这一点做详细解释的话就会没完没了，所以虽然有点遗憾，现在暂且忍痛割爱了。
地狱结束了。
总之就是结束了，在经过那十四天之后。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当然，要问当时是不是所有的一切都干净利落地得到了完美解决，答案毫无疑问是否定的。在那之后衍生出了各种各样的问题，而且那次春假的体验甚至成为了引发后续多宗事件的导火线——不过如果仅针对我个人的吸血鬼化事件来考虑，可以说是已经得到了解决。
我已经恢复成了人类——但是。
但是为什么我没有被映照在镜子上？
不会被映照在镜子上，那不是吸血鬼最显著的特征之一吗？——不死身，吸血，变成影子，变成雾霭，空中飞行，操纵蝙蝠。
然后。
不会映照在镜子上。
其姿态不会被镜子反射出来。
这样一来——不就等于说我并不是什么半吊子的存在，而是变成跟真真正正的吸血鬼一模一样了——？
大概那就是真相吧？
「…………」
「咦，哥哥，你怎么了？」
我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沉默，月火看到我突然间变得一言不发，似乎理所当然地产生了违和感，于是毫不犹豫地向我回过头来——在那个时候，因为我刚才在给月火洗头、而且还给她泼上了大量的热水的缘故，她的双眼还是紧闭着的，所以并没有察觉到我的身影没有被照在镜子上的事实。
要是被发现的话就糟糕了。
这时候，我连忙用双手按住回头看向我的月火的脸，并且将其固定住。
并不适用搓揉按摩的动作。
而是稳稳地按住。
当然，在月火前面的镜子中，就只能看见月火自己的裸体。完全看不到我那原本应该跟她的裸体在一起的身影。
就好像那里是什么都不存在似的，只能看到浴室的墙壁——还有挂在浴室墙壁上的毛巾而已。
再也看不到其他的物体。
以及生物。
「怎、怎么了，哥哥？」
月火似乎有点混乱了。
这也难怪，本来只是很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却突然被哥哥用双手按住头部，不管是谁都会莫名其妙吧。就算脑筋转得再快，也不可能跟得上如此唐突的展开。
不，如果脑筋转得快，那么应该会很顺理成章地推测到另一种展开的情况——
「明白了。我不介意哦，哥哥。」
说完，月火就这样闭上眼睛，然后向我嘟出了嘴唇。
什么叫不介意啊——！
如果是平时的我一定会这样吐槽，但是在眼前这种状况下就没有办法了。那早已作为阿良良木历的惯例为大众所认知的行为——「以接吻让对方闭嘴」，现在终于迎来了应用在妹妹身上的时刻，我马上做好了准备。
「嘿——」
一旦下定决心就立刻付诸行动。令人震惊的是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所以为了夺走妹妹的嘴唇，我马上展开行动——但却在这时候被世界阻止了。
这也许是天空树做的手脚吧。
「呼～！出了一身汗～！哥哥，谢谢你帮我准备洗澡的热水啦～！待会儿我会好好向你道谢的～！」
砰！——洗澡间的门猛然地被打开，巨塔——不，身高将近一百八十公分的运行型女生·阿良良木火怜，已大汗淋漓的赤裸姿态单手拿着毛巾，就在这时候英姿飒爽地登场了。
「喂，到底在干些什么啊，蠢货——！」
真不愧是格斗技强人。
那种当机立断的迅速程度不知比我高出多少个级别。
她才刚现身，就在狭窄的浴室内原地转身使出一记回身强踢，我和月火两人一起被踢飞，正好掉进了浴缸里面。
也就是说我们两人非常友好和气地分享了头一个泡澡的舒适感受。随按脑筋转得快的是月火，但是身体转得快的却是火怜——嗯，就是这么回事。
在那之后，我和月火还有火怜三兄妹亲密无间地享受着这种已经阔别多年的一起洗澡的天伦之乐——像这样的情节发展当然是不可能的，最后我只是无可奈何地被火怜赶出了浴室。
不是的，这是我作为兄长的责任、意志、名誉、尊严，还有展开……正当我尝试着进行这种理论性的辩驳时——
「你是傻瓜吗！用常识想象啊！不用非常识来想想啊！」
然后就这样被赶出来了。
用非常识来想想。
这对我来说是多么准确的批判啊。
虽然身为哥哥被赶出来的确是一件很可悲很丢脸的事情，但是跟后来在浴室里被姐姐训话的妹妹相比，这样的制裁大概还算比较好受的吧。
虽然我身为兄长却把月火一个人扔在怒火中烧的火怜那里也实在于心不忍，但是我毕竟也有自己的苦衷，被赶出来这个没有镜子的走廊上正好是我求之不得的最佳状况。
不，别说什么最佳状况了。
现在对我来说根本就是最糟糕的状况吧——
「喂喂，忍。忍，你有没有在睡觉？不，你快起来吧，拜托了，忍！」
我一个人回到自己的房间，又不肯死心的通过房间里德镜子重新确认了自己的身姿果然没有出现在镜子里，然后就拼命向投射在绒毯上的影子向忍叫唤了起来。
这里说的忍，指的就是忍野忍。
她就是由春假期间袭击了我的那个吸血鬼——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化身而成的——幼女。
是个八岁的女童。
也就是说，她也跟我一样已经变得不再是吸血鬼了——而我现在……却不知为什么出现了作为吸血鬼时的「症状」，所以我有点担心那家伙说不定也发生了「某种变化」。
不，这真的是一个带有相当高的现实性的担忧——因为现在的我和忍正处于灵魂级别的配对互连的状态。
简单来说，现在的我和忍差不多等同于一个人的样子。
潜伏在我影子里的吸血鬼。
栖息于影子中的存在——忍野忍。
「忍！忍！」
完全没有反应。
这种毫无反应的状态，究竟是因为继承了吸血鬼时代的夜行习性而导致的毫无反应，还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而导致的毫无反应呢？无法对此作出判断的我，内心的动摇起伏变得愈发激烈起来。
忍。
你怎么了啊，忍。
「忍！已经天亮了啊～！你也差不多该起来了嘛～！」
我毫无意义地模仿着妹妹们叫我起床的声音，但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没想到我会以这样的方式体验到每天把睡得迷迷糊糊的我叫醒的两个妹妹的辛劳滋味。
从明天开始我再也不会在脑子里找多余的借口，一定要利利索索地起床——我一边在心里这么发誓，一边继续朝着自己的影子拼命叫唤。
「忍～！这里有甜甜圈啊，忍～！是你最喜欢吃的Mister Donut哦～！是黄金巧克力的版本哦～！」
「这么厉害！」
伴随着这样一句台词现身的——金发幼女。
她就这么轻易地现身了。
而且因为她还毫无意义地像古老特摄片里的活跃角色一样高举着拳头现身，害得一直趴在影子旁边的我下巴遭到一记强劲的上勾拳攻击，结果整个人一下子往后面倒了下去。
看起来就像一条死了的虫子一样。
「黄金！黄金巧克力在哪里啊，汝！如果胆敢说谎，吾就把汝的颈动脉挖出来杀掉！」
「…………」
虽然我在倒地时猛撞在地板上的脑袋也很痛，但是在另一方面，我却差点被忍她本人杀掉。
话说我们本来应该是彼此相连的，但是看她精神饱满的样子，好像完全没有受到伤害。
至少在忍的身上，并没有什么肉眼可见的——以及肉眼不可见的异常现象。在为此感到松了口气的同时，在怀抱着搞不好会被忍追究责任而找到绞杀的另一种不安的同时，我坐起了上半身——
「大事不好了啊！忍！」
我喊道。
「我在镜子里变得看不见了！」
「那是什么啊。难道是白雪公主的童话故事？虽然汝的确实个好男人，但不管怎么说也不会是世界第一把。」
忍一边东张西望的扭动脑袋一边这么回答道。
我本来以为大声喊的话就可以顺势把她的注意力转过来我这边，不过看来似乎不太有效。她之所以这样东张西望，多半是为了寻找甜甜圈的踪影吧。
……虽然我想她应该是随便乱说的，不过听到她称赞我是个好男人，心里出乎意料的高兴。
「…………」
然后，忍就停止了东张西望的动作。。
大概理解了再怎么找也找不到甜甜圈的这个事实吧，她马上就用双眼狠狠地向我盯了过来。
好可怕。
简直可怕到连镜子照不出我的身影那件事都无暇顾及的地步。
那真的是看着「我家主人」的眼神吗？
「喂，汝啊。你到底知不知道？」
「知、知道什么呢？」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可以说的谎言和绝对不该说的谎言。可以说的谎言就是跟灵魂无关的谎言，而绝对不该说的谎言就是跟灵魂相关的谎言。」
「不，你不能容许的应该是跟甜甜圈有关的谎言吧！？」
难道说你的灵魂是用甜甜圈做成的吗！？那东西中间可是一个大空洞啊！
「说的没错……」
忍轻轻晃动了一下身体。
她露出了凄美的笑容，拜托你别把那种威严的表情用在这种事情上好不好。
「这里没有甜甜圈……就像甜甜圈的中心一样什么都没有。所以吾现在就要打穿汝的胴体，把汝变成甜甜圈了！」
「甜甜圈化现象……」
虽然忍完全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向我扑了过来，但是在那次春假之后，她作为吸血鬼的力量已经几乎完全丧失，所以她发动的身体攻击也只具有跟那八岁女童的外表相一致的威力，而我仅仅是张开双臂温柔地把她抱住就轻易化解了她的攻击，只不过是稍微发挥了一下我的拥抱力而已。
不过，我一时间却情不自禁地貌出了冷汗。
因为她的表情可真的不是开玩笑的。
「唔唔，这样子被汝抱住的话，吾的怒火就消散了啊。」
「你也太萌我了吧！」
虽然我为自己没有变成甜甜圈感到一阵安心，但是与此同时却萌生出了不同圆心的另一种感情。
根据至今为止的经验，当我的精神和肉体的吸血鬼「后遗症」——症状反应变得强烈的时候，忍的吸血鬼「性质」——症状强烈度也会出现与之成正比的上升现象。
但是反观现在的状况，忍依然保持着完美丧失吸血鬼力量的状态，而我……只有我，唯有我出现了吸血鬼化的现象——这是至今为止都没有发生过的现象。
不，这不仅仅是至今为止没有发生过的现象。
不管什么时候，这不都是绝对不应该出现的情况吗？
无论何时——这种现象都不应该出现。
「忍，你听我说吧。」
「唔～你不多抱我一会儿的话我就不听。」
「听我说啊！」
你的精神也太容易受肉体的牵连了吧！
幼女化的迹象越来越明显了啊！
我把尽早被妹妹们叫醒之后的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都简要地——不，一点都不简要，反而是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把每一个细节都向她描述了出来。
在听我讲述事情经过的期间，忍的表情也从原本笑嘻嘻的松弛表情逐渐转为充满严肃感的样子了。看来她终于理解了我现在所面临状况的严重性。
「——就是这么回事了。」
「唔，原来如此。」
忍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汝和妹妹之间的关系，终于要越过那一线了吗。」
「不，那并不是关键的部分啊！」
「就算汝说不重要也还是很重要的吧。那到底要怎么收场嘛？怎么，难道再次动画化什么的也已经放弃了吗？」
「不，忍啊，拜托你认真替我想想吧。妹妹的事情我下次会好好做个交代的，现在我真的是非常困惑——毕竟这样的事情，我是第一次经历啊。」
我说道。
同时还稍微加快了语速。
「而且在镜子里看不见自己，那种感觉可真的不好受啊。怎么说好呢，总感觉在精神上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是吗？镜子什么的，说到底只不过是光的反射而已嘛。」
对原本就是吸血鬼的忍来说，镜子看不见自己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情况，所以她似乎无法在这一点上对我的感受产生共鸣，只是露出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虽然她应该完全没有恶意，但是面对这种无法得到共鸣的感觉，我的内心随之变得无比的焦躁。
虽然我很想设法填补双方的温度差，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实际上我根本什么都不用做。因为在灵魂级别和我互相连接着的忍，虽然无法直接感受到对这种现象的想法，但是焦躁感本身却会以无线的方式传递到她的心中。她轻轻耸了耸肩膀——
「什么嘛。」
看到她好像终于愿意对我的问题展开分析了。
「简单来说，汝明明没有被吾吸血，却出现了吸血鬼化的迹象——就是这么回事吧？」
「嗯，是啊，就是这样……不，还有一点不同。你看我这只脚的小趾头的趾甲，已经开裂了是不是？」
「唔，就是汝说被妹妹踩到的那只脚趾么。」
「因为这里并没有恢复过来，所以我觉得现在自己应该没有吸血鬼化才对啊。」
「哦。」
忍用手握住了我抬起了一半的那只脚，然后就若无其事地使劲捏了几下那受伤的小趾头。
「好痛好痛好痛！」
「别吵嚷，会打乱我注意力的。」
「……！」
想到她应该也不是故意捉弄我，我只好默默地注视着这种从某种意义上说近乎于虐待的情景——一边强忍着痛楚，一边等待着忍的「检验」结果。
「唔，原来如此。」
「你、你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吗？」
「嗯，好像是明白了，但也好像不明白——不，虽然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却搞不清楚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她的说法还真够暧昧的。
话说也没有必要在这里故弄玄虚吧。
从忍的这种说法来判断，她似乎也并不知道了些什么——这幼女好像只是拿我手上的脚趾折腾了一会儿就草草了事，我当然无法接受这样的记过。那样被降低的就只是我的好感度而已啊。
「这是怎么回事啊，忍。还说马上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的，你难道就不能换一种说法，只把你弄明白的部分用浅显易懂的方式说明一下吗？」
「嗯，说的也是——不过，我说汝啊。」
忍说道。
「先穿上衣服行么？」

第13卷 凭物语 第体话 余接·人偶 006
「从结论上来说，汝现在确实是处于吸血鬼的状态——就像汝所推测的那样。在镜子里看不到自己，那绝对不是其他种类的怪异现象，而是吸血鬼的现象。」
看到我已经按照吩咐随便找了套衣服穿上，忍这么跟我说道。至于我随便找来的这套衣服，就是那套因为不用回学校而一直放着没穿、用衣架挂在墙边的学生校服。
也就是说我现在的大半是裸体直接套上学生服。
这有什么性感的要素吗？
「吸血鬼的现象……不过，我说忍啊，你仔细看看我这只脚趾嘛。」
「别一次又一次地把脚递出来。折腾汝的脚这种事，吾一天就只会做一次。」
「不，我并不是在要求你那样做吧？那样我也完全没有觉得高兴啊。」
「要仔细看看的应该是汝才对。」
忍说道。
「汝的脚趾，已经在恢复了吧。」
「咦？」
听她这么说，我就抱着自己的脚，仔细观察了一下受伤的部分——姿势有点像是练瑜伽的动作，总之我先把注意力放在了小趾头上。
趾甲裂开了，同时还残留着初学的痕迹——不，这好像没什么恢复的迹象吧？
「你看到的只是表面的外观——可是里面却不同了。」
「里面？」
「毕竟吾没有亲眼看到当时的场面，所以并不能保证绝对准确，但是汝的脚在被妹妹踩中的时候，小趾头恐怕已经骨折了啊。」
「骨折？」
那不就真的是被她踩扁了吗！
那可是很痛很痛的啊！
那该死的妖怪洗发女竟然干出这样的事！
「冷静点。虽说是骨折，但也只是微细骨折罢了。」
「微细骨折……」
那是什么啊。
是很微细的骨折吗？
还是说骨折到了变成了微细粒子的程度了？
如果是后者的话恐怕就没什么康复的希望了……
「根据吾刚才的折腾……不，诊断和验证得出的结果，汝的脚趾骨有曾经折断又重新粘合起来的痕迹——也就是说已经在恢复了，虽然不是完全性的恢复。」
「原来如此……」
啊，不过话说回来，也不知道是战场原说的还是谁说的，我曾经听说过这么一种说法。
有人不小心把小趾头撞到了衣柜的方角部分而痛得全身都蜷缩了起来，虽然这听起来似乎是个滑稽的笑话，但是小趾头其实在那时候已经发生了骨折的情况并不少见。
不过就算小趾头骨折了，对实际生活并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因此本人往往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骨折，然后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痊愈了——难道我现在就是跟那个相类似的情况？
……顺便告诉各位，当我过去向羽川提起「不小心把小趾头撞到衣柜的方角部分」这个话题的时候，结果得到了「咦？我可没试过把小趾头撞到衣柜的方角上哦？」这样的回答。不过这就先不说了，总之我总算明白了过来。
说起来……不，听了忍这么说我才想起来，至少刚开始感觉到的那种剧痛，现在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是这样吗。
虽然看起来如此，实际上却是恢复了吗。
「……但是，这种恢复程度跟吸血鬼的能力相比，感觉印象完全不一样啊……」
「是印象么。」
「嗯。」
关于我在春假期间发生完全吸血鬼化的事情，老实说即使是单纯拿出来作比较我也不太愿意——在那个时候，不管是手臂断开还是腿部断开，甚至连头部断开也会在下一瞬间得到恢复。
不，就连「下一瞬间」这种听起来比较夸张的形容，也不足以完全准确地描述出当时的实际情况。
身体部位在受损的同时就已经得到了再生——我认为这样的描述才是最接近真实情况的说法。不过这个如果不是亲眼看到的话，各位恐怕都无法接受吧。
然而我可不光是亲眼看到过，而且还实际体验到了那种感觉。既然有过亲身经历的我也这么说，那就绝对不会错了——吸血鬼的恢复能力，是一种更加荒诞夸张、不合常理、不可想象，同时也令人无可奈何的力量。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唔……的确没错，至少单凭普通人类的恢复能力，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一小时内让裂开的骨头完全愈合吧？」
「那倒也是……」
不，如果是火怜的话就难说了。
或者如果是火怜的师父也很难说。
当然，关于那个没见过面的火怜的师父，我只是在随口乱说而已。
「既然如此，要不就来做个简单的测试吧。把手臂伸出来。」
「这样吗？」
「抓抓抓。」
忍一边发出效果音（？），一边在我的手臂上抓了几下。就好像小猫磨爪子一样。
原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通过肉体操控让自己的手上长出了尖尖的指甲。
「好痛——不，似乎没什么感觉。」
「对吧。因为吾只是稍微再皮肤的表面摩擦了几下罢了。」
忍一边把她的尖尖指甲地给我看，一边说道：
「这就相当于在做理科实验的时候刮口腔内粘膜那种程度的伤害。」
「为什么身为吸血鬼的你会知道理科实验的事情啊。」
「吾这五百年可不是白活的。」
实际上明明是差不多六百年嘛。
不过关于她的虚报年龄我就懒得吐槽了。
针对女性的年龄问题说这说那是违背基本利益的行为。
虽然我不知道这个规矩对怪异的年龄来说是否适用。
「那么，你这样抓我的皮肤有什么用啊」
「你看看。」
「嗯？」
此时此刻，我究竟应该说「怎么会？」，还是应该说「果然如此」呢。
在我的手臂上，忍刚才用指甲刮出来的伤痕已经完全消失了——不，那本来就只是无法称之为伤痕的小痕迹，总之现在那些痕迹都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了。
「看，有恢复能力对吧。」
「嗯，的确……的确是有。」
虽然对这种不明显的小伤痕的不明显的恢复状况感到有点难以释然，但是毫无疑问，我现在的恢复力——也就是肉体的恢复能力，确实比平时有所提高。
「不，吾也知道汝觉得不太好接受，但是汝啊，即使这样也要尽量小心才行——吾劝你还是把那边的窗帘拉起来，要是只拥有这么点恢复能力的吸血鬼暴露在阳光下的话，恐怕还没经过燃烧就直接变成了一堆炉灰了。」
「噢、噢噢……」
听了她充满恐吓意味的这番话，我马上站起身来，一边把身体靠向阴暗处躲避阳光，一边把窗帘关了起来。当然，这样一来房间里就变得非常昏暗，于是我就打开了电灯。
「唔，不过吾这么说只是为了慎重起见啦……或许——不，大概即使在阳光下也可以若无其事地行走吧。就算说有这样的恢复能力，也不代表汝的一切都处于吸血鬼化的状态。来，叫声『咿』让吾看看。」
「嗯？」
「就『咿～』的叫一下。」
因为这种说法实在过于幼儿化，我一时间不理解那是什么意思，不过因为第二次说的时候忍还自己做了示范——超级可爱——我就学着把自己的嘴角向两侧拉长：
「咿～！」
这么叫了一声
虽然一点都不可爱。
忍仔细观察了我的样子一会儿，然后「唔」了一声说道：
「总之还没有长出尖牙。」
「是吗？」
「嗯。不放心的话你就去照照镜子吧。」
「不，我都说镜子照不到自己了啊。」
「说的也是。」
说完之后，忍还「嘻嘻」地笑了起来。
这家伙是在耍我吗！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都让我觉得很不爽。
虽然超级可爱。
「那就摸摸看吧。」
「是这样吗？」
「谁叫汝摸吾的胸部了，吾是叫汝摸摸自己的牙齿啊。」
「……是的。」
被她这样子冷静回应的话，就好像只有我是个变态一样。不，不管她做出什么样的回应，我大概都只是一个变态吧。
「唔唔。」
「怎么样？」
「硬邦邦的一点都不舒服。」
「吾问的不是手感。」
「没有变尖。」
我在这种局面下也不忘开一些小玩笑的态度，似乎并没有获得忍的好评。
「的确，牙齿并没有发生变化啊——话说我的牙齿还长得蛮整齐的。嗯……要问在这里还有什么可以确认的吸血鬼化现象的话……」
「如果想确认的话，要不就在吃早餐的时候吃个大蒜看看如何？」
「我可不想吃那么重口味的早餐……而且要是那真的有效。我不就要当场死掉了吗？」
「也对。」
「你还好意思说『也对』啊。」
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虽然我一直过着不知道将来是怎么个死法的人生，但如果因为吃了大蒜而死的话，不管怎样也太没脸去见父母了吧。同样也没脸去见战场原。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说吃了大蒜之后有口气才没脸见人。
「总之那些实验留到以后再做也不要紧吧。汝啊，现在最好以最恶劣的情况为前提来考虑问题——虽然从汝的心情上来说肯定不愿意承认这样的现实，但是按照吾的判断，汝现在至少是处于半吊子的吸血鬼化状态。如果可以的话——」
说到这里，忍的语气就变得严肃了起来。她这么跟我说道：
「吾希望汝可以相信吾的这个判断，而不要浪费时间去做其他多余的验证。」
「……明白了，我相信你。」
心底里那种无法释然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关于小趾头和皮肤的恢复状况，虽然恢复能力应该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但总觉得还不能算是什么不可能发生的现象。这样一来，现在发生在我身上的现象和现状，就只有「镜子里看不到自己」这一点而已。
如果光凭这一点就断定为吸血鬼化也显得有点证据不足，或者应该说是为时尚早吧——至少如果是身为专家的忍野咩咩，大概会把这样的判断评价为「轻举妄动」——但是。
但是即使如此——
我仍然相信忍。
该怎么说呢……这其实是说出口会觉得难为情、就算用文章来描述也只会遭人白眼的、极其理所当然的事情。
「那么说的话，我现在要担心的果然还是你的情况啊。你真的没有问题吗身体没有什么不对劲吗？」
「唔唔——从吾刚才没能打穿汝的身体这一点看来，吾的力量并没有复原——」
原来她刚才是真的想把我的身体打穿吗？
那简直是感觉不到丝毫信赖关系的想法啊。
「而且，吾和汝的配对连接纯粹是由吸血产生的现象——只要吾不是在深夜睡昏头的时候一口咬在汝的脖子上吸血的话，就应该不会跟这个扯上关系。」
「不，虽然我一直没敢说出口，但是我总觉的这种情况的可能性相当高啊。」
「真是失礼的家伙，吾在这五百年里都从来没有过睡昏头的经历！」
「是么……」
算了，我也懒得吐槽。
现在就连花时间去做验证都觉得浪费，当然更不能把时间耗费在开玩笑和吐槽的方面了。至于「闲聊才是正篇内容」的原则，在这种时候也不得不暂且搁置了。
当前最重要的问题，就是确认忍的肉体有没有出现变化。
「忍，总之你就先脱掉衣服吧，我要看一看你。」
「汝究竟相对吾做什么啊。」
「折腾幼女的脚。」
「吾的脚可没有被汝的妹妹踩到。」
「呜……真是个没用的妹妹，竟然连这点程度的伤害也做不到吗。」
「吾本来就没有跟汝的妹妹战斗好不好……对了。」
这时候，忍突然一捶手掌说道。
也就是用握拳的手打在摊开的手掌上的那种动作。
「要不去找那家伙问一下怎么样？」
「嗯？那家伙？」
「不，汝的肉体发生了某种变化时可以确定的事实吧——如果真的像吾所假设的那样是跟吸血鬼有关的变化，那当然要去找专家商量了啊。」
忍环抱着双臂，不知为什么好像不大情愿似的这么说道。
至少这并不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的时候应有的态度。
「你说的专家……是忍野吗？忍野咩咩——但是那家伙现在究竟在哪里啊？」
「不，吾觉得这次的事情已经超出了那个小鬼的专业范围——因为如果那小鬼对汝的身体发生这种变化现象的可能性抱有危惧的话，他是绝对不可能不告诉吾的。」
对于既是忍的起名者、同时也是用名字束缚着她的管理者——忍野咩咩，她一直都没有什么好感。但是从她的这句台词来判断，她对忍野似乎有着相当程度的认同感。
如果那家伙知道我有可能陷入这种危机的话，就绝对不会一声不吭地离开这个小镇。
至少在这一点上她是相当信任忍野的。
换句话说——现在这种状况完全是超出忍野掌握之外的事态。
忍是这么判断的。
对于她的这个判断，我当然没有异议，反而高举双手表示赞同。
「吾并不知道汝在现阶段应该采取什么样的对应措施。既然如此，那么就算汝知道那夏威夷衬衫的小鬼在哪里，去找他帮忙估计也无补于事。他只不过是一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废物蠢货。」
「…………」
看来她只是认同忍野的实力，在感情上依旧非常讨厌啊。
虽然那时理所当然的事。
「那么到底是谁啊？你刚才叫我去问的『那家伙』……」
「那家伙就是那家伙。吾在这种语境下说的那家伙，当然就只有那家伙了吧。」
忍仿佛真的很厌恶似的说道。
那种厌恶的表情，看起来甚至比提起那个令她从妖艳美女变成了稚气幼女的最大原因之一、或者说是最大罪魁祸首的忍野咩咩的时候更加强烈。
「就是斧乃木余接。」

第13卷 凭物语 第体话 余接·人偶 007
我和斧乃木余接的相遇，是在暑假期间发生的事情——会想起当时发生的「事件」，老实说她给我留下的印象并不是太好。
或者说完全是出于敌对的状态。
那与其说是相遇，到不如说是发生冲突更合适。
忍露出如此不快的表情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在那时候，忍和她之间真的展开了一场名符其实的生死厮杀。不，对忍来说那也许根本就不能称之为厮杀吧——总而言之。
斧乃木余接。
她就是专家——而且是以包括吸血鬼在内的不死身怪异为专长领域的专家。
「是斧乃木吗……啊，不过正确来说，斧乃木她本身并不是专家，而将斧乃木当作式神使用和操纵的影缝余弦小姐才是专家吧？」
关于这方面的事情，虽然我不敢确定自己的理解是否正确，但我记得应该是这样的。在发生那次事件的暑假之后，斧乃木跟我有过好几次接触，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敌对关系了——但是说到她的主人影缝余弦小姐，自从在暑假敌对过之后就没有见面了。
虽然时不时会听到她的传闻，但却没有见过面。
如果说跟斧乃木对决的人是忍的话。
那么跟影缝小姐对决的人就是我了——虽然实际上可能只是异常单方面的屠杀、单方面的蹂躏……总而言之，那些事就先不说了。
斧乃木余接——还有影缝余弦吗。
「嗯……这个，的确是一个好主意啦。但是不能以好的表情说出『的确是一个好主意』这句台词，真真令人遗憾啊……」
老妹控：我没有少打～原文是这样～虽然有点想加个的字或者是字上去～但中文果然是博大精深啊～远目状～～～
「就是啊。」
忍的心情似乎也很复杂。
说不定还有点怀恨在心吧。
对方毕竟是以不死身怪异作为专长领域的专家，换言之，从本质上说完全就是忍的敌人——所以她有这样的反应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过在那个暑假的时候，我和忍都只不过是丧失了不死身的「前」吸血鬼，结果得到了豁免——怎么说来着，记得好像是叫做什么无害认定的。
「……斧乃木倒还好说……可是影缝小姐就难办了。毕竟她是那种性格的人，是那样子的专家啊。要是知道我出现了吸血鬼化的症状，那个人搞不好会反过来把我消灭掉呢。」
「说的也是啊——除了这么说之外也没有别的话可说了呢。不过，相信她们应该不是任何时候都依靠暴力来解决问题。反而应该说尽可能防止普通人变成不死身的怪异才是她们从事这项工作的最终目的吧？」
「唔……但是不管怎么说也不可能免费帮我的忙啦，毕竟是工作啊。」
我想一定不会便宜的吧。
价钱一定贵得吓人吧。
我回想起过去曾经被忍野要求支付五百万日元的情景——现在想想，还真亏那个男人敢向一个高中生开出那种天文数字般的价格呢。
「至少影缝小姐和斧乃木，跟德拉曼兹路基那一路人是不一样的吧……应该是这样的。」
或者说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就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因为以前德拉曼兹路基为首的「那三人」，在春假期间的时候一上来就不分青红皂白地要把吸血鬼化的我收拾掉——当时我明明只是遭到忍袭击的单纯受害者啊。如果专业领域是比「不死身怪异」的范围更窄的「吸血鬼专门」的话，大多都会先入为主地把吸血鬼看成是纯粹的邪恶存在，所以才会采取那样的行动吧。
「影缝小姐……也对啦，的确没错。在我认识的所有人之中，她毫无疑问是最『强』的人了，如果能让她改变想法协助我，一定是非常可靠的吧。」
记得火怜以前曾经指着影缝余弦说过「恐怕由我的师父出马才能勉强战个平手」这样的话——虽然火怜她师父的实力水平目前就只能通过各种传说传闻来想象，不过我觉得这句话的确是非常鲜明地刻画出了那个极度忌讳在地面行走的女人——名为影缝余弦的专家。
「而说起斧乃木的话，她自己本身其实跟不死身的怪异是没什么两样的存在吧——」
「那家伙应该是僵尸吧。她是尸体的凭丧神。简单来说就是像人偶一样的东西。」
「人偶……」
对啊。
的确是这么回事。
「她毕竟是式神嘛。不过要说是式神也显得有点太自由了……那大概是因为主人有着那样的性格吧。」
而且阴阳师这种东西最近也不怎么流行啊——忍这么说道。可是我觉得那个跟流行还是不流行并没什么关系吧。
式神的自由度……吗。
「那么，汝打算要怎么办？」
「这个嘛……」
如果撇开个人感情——怨恨之类的自不用说，如果连恐怖和害怕等感情都撇开来考虑，拜托她们帮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主意。简直就像预先设计好的标准答案一样完美。
但是正如我刚才说的那样，她们——其实说白了主要就是影缝小姐——有着极度危险的性格和「本领」，这同样是不可忽视的重要因素。
就连那个可以称之为不详中的不详存在的极恶欺诈师·贝木泥舟，也极其露骨地表现出不愿意跟影缝小姐接触的态度——那个光靠嘴巴吃饭的男人，恐怕对像她那种能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人的特征了解得比谁都更清楚吧。
要是毫无准备地向她求助，结果弄得非但得不到帮助，甚至反而会被她消灭——不，如果只是我被消灭的话，最终来说还可以用自作自受来解释。但是万一真的搞不好连暑假的那次事件也被翻出来算旧账——
「不，我说先等一下啊，忍。」
「怎么了。」
「我，根本不知道那两人的联系方式啊。」
「什么？」
忍反而以责备的眼神盯着我。
这眼神果然厉害。
「影缝就先不说，斧乃木那家伙之前不是好几次都跟汝一起并肩作战的么——明明是这样，汝怎么会不知道？至少也该拿到人家的手机号吧。」
「别学人家说什么手机号好不好，明明是吸血鬼。」
那样会大大有损品位的啊。
你也太现代化了吧。
就好像看到忍者用邮件联络一样，给人一种遗憾的感觉。
「不，斧乃木她毕竟是那样的角色，我想她多半不会随身带着那种通讯机器的……记得斧乃木她本人也说过为了避免出现意外而没有带那种东西在身上……而且怪异和机械文明本来就有点格格不入吧。」
「那家伙真的是那么敏感的人么……唔。这样的话就麻烦了。就算不能打电话，难道就没有其他能跟那家伙联络的手段了吗？」
「这个嘛……」
的确是啊。
正因为生活在这个人与人之间的接触点（比如手机和邮件之类的）越来越多的现代社会中，一旦想跟某些不依赖于这一类工具的人联络，反而会变得束手无策。
或者应该说，我们就是因为习惯了更方便的联络工具，反而失去了自身最基本的联络功能。
如果有什么类似妖怪邮箱的东西就最好不过了，但是那种东西根本就不存在——嗯，想跟影缝小姐和斧乃木取得联络，我觉得就跟去寻找那个已经离开这个小镇的忍野一样困难。
「那贝木呢？跟贝木联络应该是没问题的吧？那么就先跟贝木联络，然后再叫他帮忙联系影缝怎么样？」
「你是说真的么。」
关于现在的我究竟露出了何等苦涩的表情，就算不照镜子，就算在镜子里照不出来，我也能了如指掌。那个欺诈师确实是比年轻人更熟练地运用着手机这个联络装置——而且他甚至运用这个装置，在这个小镇里展开了一场令人难以置信的大规模欺诈活动。
「不，这个……嗯。关于贝木的手机号，虽然我肯定是不知道的，但如果是战场原，就算不是手机号也好，她知道贝木联络方式的可能性也非常高……不过我把这当作最后的手段，甚至就算作为最后手段我也觉得绝对不应该使用啊，小忍。」
「别叫我小忍。别露出那种没出息的表情，吾当然只是开玩笑的。」
可是——忍说道。
「那样的话，就只剩下一个候补对象了啊。」
「候补对象？还有谁吗？啊啊，你难道是说羽川？」
「虽然吾也承认那孩子很聪明，但毕竟不是专家吧——不是她，而是卧烟。」
「卧烟……」
「卧烟伊豆湖，她应该是专家的领头人吧？」
「卧烟伊豆湖……」
没错。
现在想起来，她本来应该是第一个就想到的合适人选——忍野和贝木、甚至连影缝小姐都怀着敬意（？）尊称她为「卧烟前辈」，可以说是专家中的专家。
确实是名符其实的领头人。
以前也曾经得到过她的协助，也有过并肩作战的经历——同时，她总是随身携带着多种多样的通信机器。从普通手机到智能手机应有尽有，口袋里随时都放着至少五六台的通信器材。
我以前好像曾经拿到过其中的一种联络方式——
「……怎么回事呢。我总觉得向他们求助的积极性变得一个比一个低似的……卧烟小姐，虽然是一个好人，但是……」
——我。
我什么都知道——能够毫不羞耻毫不悔疚地说出这种话的那个人，要是不经过深思熟虑就向她求助的话，就很可能会被她引向某个惨痛的结局。
如果说影缝小姐由于太暴力而令人恐惧，贝木因为过于不详而不敢接近的话……
那么卧烟小姐——就是因为太聪明而让人害怕。
「也对啦，怎样解决你现在所面临的状况，那个据说什么都知道的卧烟的确很可能知道，但是如果想去直接拜托她，老实说吾也不推荐。虽然不算是开玩笑，不过这个吾也是随便说说的。所以目前为止最妥善的方案，就是先联络上卧烟，然后再通过她去联络影缝她们了。」
「………………」
我思索了好一会儿——
「好，我没有异议。」
说完，我就把手伸向了插着充电器的手机。
「谢啦，忍。」
「谢就不用了，我要的是甜甜圈。」
原来她还记着这个。
她对甜甜圈的爱也太深了吧。
简直可以说是根深蒂固。
「唔……」
嗯？
但是，当我拿起手机显示出画面的时候，却顿时吓得面无血色。不，如果我说面无血色的话，各位也学会以为这只不过是文章上的夸张表达手法，但是从心理上来说的确有那种感觉。
虽然这种表达方式可能有点矛盾，不过这就好像被自己一直在拼命追赶的人抢先了一步似的。
手机的画面上显示着收到了一封邮件的通知。
对方的电话号码是一个陌生的号码，邮件的内容是这样子的：
『今天晚上七点
车站前百货公司的四楼
我已经为你安排好，只要前往游乐专区就可以见到余接。
这份恩情就请你改天以友情来回报。
你的朋友
卧烟伊豆湖』
「………………」
如果在这时候勉强以冷静的心态来判断的话，这也许并不是太值得吃惊的事情——根据卧烟伊豆湖这个独特角色的独特性格来考虑，也许并也不是太令人意外的事情。
因为她的信条一直以来都是「抢先一步」。
如果说忍野是懂得看穿别人的心思的人——
那么卧烟小姐就是洞悉一切的人。
是看破一切的人。
她非常准确地洞悉了我目前处在什么样的状况——然后为我做了最适当的安排。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不，汝啊。汝啊汝啊，就别在这里勉强做一些合理的解释了。一般来说都会觉得很恶心吧，收到这种仿佛掌握了一切的女人的邮件。简直就好像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一样啊。」
「我现在明明在设法对这种异常现象作出现实性的妥协解释，拜托你就别说这种现实性的话了好不好……」
虽然上面明确写着的「请你改天以友情来回报」的要求实在令我胆颤心惊，不过总算是有路可走了——只要今晚七点到车站前的百货公司，我似乎就可以见到斧乃木了。
上一次跟斧乃木见面……嗯嗯，好像就是在上个月的时候吧？
如果但从这个角度来想，似乎也不是太久没有见面。但是那时候正好是因为千石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的时期，所以感觉就好像只是在混乱时期匆匆见过一面。
当然，要说现在也同样处于混乱时期的话，也的确没错——不过毕竟现在的问题「只是」镜子里照不出自己罢了。
「啊啊，对了。话说我还要跟战场原联系一下才行……因为之前我跟她约定过，在怪异相关的问题上不再对她保留任何秘密的。」
「那个约定汝已经违背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吧。」
「别说啊……就算没有保密的打算，有些事情也还是没办法说出口吧。但是这一次的事情，我觉得必须先跟她说一下才行——」
不希望给她增添多余的担忧。
老实说我确实有这样的想法，但是——在很多时候，「不希望给她增添多余的担忧」这个想法本身却反而会变成战场原为我担心的根源。
「至于羽川……还是先别告诉她吧，虽说这件事跟卧烟小姐有关。不，正因为跟卧烟小姐有关才不能告诉她吧。至于神原也暂时不要跟她联络比较好。」
「也对啦。毕竟上次共同作战的时候，那位领头人也好像不想让侄女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搞不好这方面反而会成为那家伙的弱点呢。」
「你可别刺探她的弱点啊。」
「她可是不知什么时候会变成敌人的女人哦？刺探弱点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不，我跟你说，正因为她不知什么时候会变成敌人，所以我才叫你别干刺探弱点这种会惹她不高兴的事情啊。毕竟她站在我们这边的时候毫无疑问是一个好人嘛。」
「原来如此。」
我又重新确认了一遍手机的画面。
又重新读了一遍邮件的内容。
我本来还担心会不会在这一瞬间再次收到看破一切的卧烟小姐发来的邮件，不过幸运的是并没有发生那样的事情——难道是我怕得太厉害了吗？
不管怎么说，卧烟小姐发来了这样一条有如救命稻草的信息，对我来说的确是一个好的开端。
就算再怎么可怕，
也是一个好的开端。
因为那个人是一个超级现实主义者——是一个宛如恶梦般的现实主义者，如果我现在的这种状态完全没有任何应对办法的话，她就绝对不会给我发来这样的信息。卧烟小姐之所以为了让我跟斧乃木见面而穿针引线，就意味着肯定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我是这么想的。
虽然这也许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希望。
那么，接下来就给已经决定了升学院校、也没有必要回校上课、每天大概都在悠闲度日的战场原打电话吧。不过现在这个时间有些太早了点……我刚想到这里——
「哥哥～！」
就在这时，房门就像突然被人踢开似的打开了，月火一下子闯进了我的房间。虽然她实际上也有敲门。
可是她的敲门方式实在太过粗暴，在我看来那简直就相当于「把门踢开」的一个准备动作。
「你怎么可以那样把我扔下自己逃掉呢～！你知不知道在那之后我被火怜教训了多长时间嘛～！」
大概是因为太生气了吧，月火她只裹着一条浴巾就冲进了我的房间。而且那条浴巾只是卷在腰部，上半身一丝不挂。
这时装真厉害，太新潮了。
因为忍早就习惯了妹妹突然闯进我房间的这种情况，所以一瞬间就回到了我的影子里。
「嗯嗯？哥哥，为什么你把窗帘关起来了？要当家里蹲吗？还是说准备继续睡懒觉？我不会让你睡的哦？」
「没有没有，因为阳光太刺眼了啊。」
因为这根本没有办法掩饰，我就随便敷衍了一句——虽然很可能没有成功敷衍过去，但是关起窗帘这点小事，想来并不值得大惊小怪吧。
果然不出所料，月火——
「嗯嗯哦～～」
好像接受了我的解释，并没有进一步对窗帘加以追究。……嗯嗯哦？那是什么？
那算是哪门子的应答声啊？
「总而言之，哥哥。你快向我道歉，道歉，道歉呀。用语言来说！说呀说呀！快向我谢罪，快向我承认错误谢罪嘛！」
「真是了不起的性格啊，你这家伙……好，那么你过来一下。」
「咦？你是要向我道歉是吗？呵呵呵，那就好。」
说完，那用浴巾卷腰的半裸女人就蹦蹦跳跳地向我笨了过来。怎么说呢，明明只是刚洗完澡而已，这妹妹看起来却比想象中还要淫荡。
我就这样抱住了那淫荡的妹妹。
紧紧抱住了。
「嗯嗯哦～！」
月火发出了惊讶的声音——不，我也不知道那是代表吃惊的声音还是应答的声音，又或是有着其他意思的声音。难道就不能统一起来吗？
她的情绪起伏变化得太快，真是让人难以捉摸。
「怎么，这是什么谢罪方法？是哪个国家的道歉方式？哪个国家是通过抱着裸体的女人来表明遗憾之意的呀？」
「裸体只是你自己非要这样穿的吧。」
我说道。
在月火的耳边说道。
看来现在我和月火的身高的确是差不了多少，就算我不刻意地压低下巴，只要保持普通的拥抱姿势小声说话，就已经相当于凑近她耳边说悄悄话了。
「你就答应哥哥一个请求吧。」
「什么？非但没道歉还向我提要求？这是何等的厚脸皮……倒过来读就是胖乎乎的！」
注：日语中把「厚脸皮」倒过来读就会变成「胖乎乎」的意思。
那意思完全不一样吧！
想让我赏你六个耳光是不是？这混蛋。
「我没有说命令就已经算你走运了。」
「是走运物语？」
「……月火，你听着。今天晚上，你跟火怜两人一起到神原的家过夜吧。」
「咦？」
仿佛听到了什么莫名其妙的话似的，月火露出了极其惊讶的表情——当然，对她来说这的确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做出这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不要问我理由，我求你别问了。我会事先跟神原和火怜说好，所以你就照我说的做吧……拜托了。」
卧烟伊豆湖的姐姐即是卧烟远江，而其女儿·神原骏河的家——我一时间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那里了。
斧乃木还好说，现在我毕竟是打算跟影缝小姐取得联系，所以月火——我必须对她采取隔离的措施。至少也要让她离开这个家才行。
否则的话，
就会重现暑假的那一幕。
「唔呜。」
月火沉吟道。
从她没有说「嗯嗯哦～」这一点来看，她大概是很不情愿吧。
「知道了，我照你说的去做就行了吧？」
「嗯，只要你照做的话，我向你道歉也没问题。」
我继续拥抱着月火说道。
不是过去式，而是现在进行时。
「抱歉。」
但是，这时候的我真是太失策了。
而且思虑也太肤浅了。
考虑到接下来的事情发展——我应该道歉的应该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件事啊。

第13卷 凭物语 第体话 余接·人偶 008
现在已经入夜了。
所谓入夜，指的就是日落之后的时间。
在那之前，我一直都呆在屋子里。
幸好现在正值不用回校上课的时期——要是再继续刷新缺席记录的话，我就真的没法毕业了。另外我现在还是一个必须进行应考复习的应考生，并且是成绩无比接近危险线的应考生。这个立场对我来说非常地幸运——就算一整天都关起窗帘躲在房间里复习功课，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也不会有人邀我外出。
太阳下山后，我跟全家人一起吃完晚饭，然后就马上出门了——虽然我曾经拥有过两辆自行车，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两辆自行车分别在某些类似自损性事故的事件中失去了。虽然把那些事件称为自损事故是在非常不恰当——但是跟怪异相关、或者跟那团「漆黑」相关的那些事件，从根本上说都必须以自损或者自作自受来理解。
所以我现在只是徒步行走。
徒步走到车站去。
当我来到外面、在人行道上走了一会儿之后，就发现金发幼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身边和我并肩而行了——过去羽川翼曾经说我走路的姿势就好像《G-MAN』75》※里的主角一样，不过如果是和忍两人一起走，确实有着相当强的壮胆效果。
注：日本七八十年代播放的一部长篇警匪连续剧。
「抱歉了，要你这样陪我。」
「吾不觉得这是在陪汝。我们从一开始就是命运共同体了，这只不过是自己为自己做事罢了。」
「嘿，别那么说嘛。」
说完，我就把走在我身旁的忍的身体抱了起来，然后直接扛到自己的双肩上，也就是所谓的「骑脖马」的状态。这是我考虑到凭幼女的体力徒步走到车站应该会很吃力而做出的体贴之举。
真轻啊。
就好像纸制工艺品一样。
不过，尽管她现在已经基本上处于人类化的状态，但是对我来说恐怕没有比这更可靠的搭档了。
「为了慎重起见，在跟那两人见面之前，要不要先让吾吸血鬼化呢？只要让吾喝上整份献血的血量，最低限度也能做到两人一起逃生哦。」
「嗯……但是如果让你吸血鬼化，我也必然会跟着一起吸血鬼化，那么一来我现在的症状就会被掩盖起来了……说不定会导致她们无法做出正确的『诊断』啊。而且卧烟小姐发来的信息只是说安排了斧乃木在那里等我，并没有明确提到影缝小姐是否也在场……」
「你跟她道别了没有？」
「不，虽然没有道别……」
我已经和战场原联络过了。
当时她一听就说要跟我一起来，后来我费了好大的工夫才总算把她给说服了。
不过不想让战场原跟那位阴阳师和式神碰面，我想应该不算是我个人的任性想法吧。
「不过老实说，在跟她谈过之后，我的心情觉得轻松了一点。」
「唔。跟过去曾经失去了重量的那个丫头相比，如果只是镜子里看不到自己，并不算是太严重的问题——汝是这么想的吧？」
「嗯～怎么说呢，其实也不是那样啦……」
不，说不定真的是这样吧。
「不过，这也许跟战场原给了我许多建议由关系吧——她还向我确认了许多细节性的问题。比如穿着衣服照镜子的话会怎么样之类的。」
「唔……」
「后来我实际上试了一下，结果发现只能看到衣服，就像衣服自己漂浮在空中一样。所以我需要尽量小心不要被镜子照到。还有她跟我说要小心车辆。因为我现在的情况就意味着车辆的侧镜和后视镜也照不到我，所以被车撞到的可能性也会变得很高什么的。」
「还真是一个对细微之处考虑周到的丫头呢……这两年来她过着何等小心慎重的生活就可想而知了。」
忍一边说一边抱住了我的头。不过对身体娇小的忍来说，光是抱着我的头就已经是极限了。
我刚在猜她打算做什么——
「我再多睡一会儿，见到斧乃木之后就叫醒我把。」
她这么说完，就直接闭上眼睛睡起觉来了。虽然我很想跟她说「你要睡得话就回到影子里面睡啊」这句话，但是她也许是因为对这种难以判断一瞬间后的事态会朝什么方向发展的状况有所顾虑，所以为了省去从影子中钻出来的工夫，才决定以这样的方式睡觉吧。
今早我才说过按着对方的头部就好像掌握了人家的生死予夺大权一样，而现在忍这样子抱着我的头，说不定就是在守护着我的生杀予夺的权利。
「嘿……」
有人说那些富贵人家的大小姐为了让自己随时保持优雅的姿势，平时经常会用头顶着盛满水的杯子做走路的训练，而现在的我就跟那个差不多。
我一边注意避免把忍弄醒，一边朝着位于车站前的目的地走去。在到达的时候，已经快到约定见面（？）的时刻了。时间是下午六点五十分——如果再加上乘电梯的时间，说不定还有迟到的危险。
我稍微加快脚步，以近似小跑的速度走进了百货公司。
到底该乘坐手扶电梯，还是干脆跑楼梯上去好呢……最快的办法当然是沿着手扶电梯跑上去，但是手扶电梯可不是用来跑上去的东西啊。
于是，我选择了跑楼梯。
虽然也不是说楼梯的话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跑上去，但是我毕竟不能让斧乃木等我。而且不过是上到四楼，最多只是喘几口气罢了——虽然在约定见面的地方出现一个气喘吁吁的男人多半会让人大吃一惊，但如果对方是斧乃木的话，就没有必要考虑的那么细致吧。
她肯定会照例以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容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上面写的是游乐专区吧。游乐专区，游乐专区……话说真的有那样的区域吗？」
啊，不过我好像听说过。
以前神原曾经迷上了一个叫做「Love and Berry」的游戏，那个游戏她好像就是在这个百货公司的游乐专区里玩的……
在回忆着这些往事的期间，我也到达了四楼，然后就在这楼层转了一拳——很快就找到了。
不过这毕竟只是百货公司里面的游乐专区，基本上就是为了让父母在买东西的时候可以把孩子寄放在这里玩耍而设置的游乐空间，从规模上来说只能算是一个形式性的小小游戏中心。不过也正因为这样，作为跟斧乃木约定见面的地点确实非常合适。而且我的搭档小忍有着幼女的外表，即使出现在这种地方也是非常自然的事情。
「……咦？不在这里啊。」
虽然我刚好在七点整来到了约定地点，可是那里非但没有斧乃木的踪影，甚至连人影都见不到半个。
「怎么可能……竟然没有人在这里？我每次遵照卧烟小姐的指示行动，都不曾遇到过跟她的预测不相符的情形啊……」
我本来还担心是不是斧乃木那边遇到了什么麻烦，但是这种可谓有点多余的担心，马上就紧接着「Love and Berry」的游戏装置之后映入我视野的某个游乐道具彻底打消了。
那个游乐道具，是一台名叫「UFOCATCHER」的夹娃娃游戏机。
就是在「TOYSTORY」里很出名的那个东西。
虽然即使不是「TOYSTORT」里的那个也一样很出名。
也就是通过投下硬币，操作机械夹臂来夹取奖品的游戏机——在那个游乐道具中的玻璃柜里，放着一具物体。
那正是斧乃木余接。
她摆出摊开双脚的姿势，就像人偶一样。
她一动不动，像人偶一样坐在那里。
「…………」
咦？
不，那应该就是斧乃木……对吧？
那不是其他的任何东西，应该就是斧乃木对吧？
为什么那孩子会变成了夹娃娃游戏机的奖品啊……？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向那台游戏机走去。慢慢地……为了不让肩膀上的忍感受到我的焦虑，我慢慢地挪动着脚步。
「斧乃木……？」
我试着「咚咚」的敲了敲玻璃柜，没有反应。
毫无反应。
毫无表情，毫无感情。
……怎么回事呢看起来就像真正的人偶似的。
不，所谓的人偶本来就是指模仿人的外形做成的东西，真正的人偶这种说法好像也不太自然。而且斧乃木她本来就是一个毫无反应毫无表情毫无感情的孩子，所以毫无反应根本就不算什么有效的证据。
「小余接……？小～余～接～！」
没有反应。
「小余～！」
没有反应。
唔，难道说她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做成了周边产品吗……可是这明明是等身大的尺寸啊。
如果按照一番签Premium※的奖品标准来说的话，这应该是被设定为LastOne奖的大小……既然如此，我看来除了挑战这个游戏之外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注：由日本BANPRESTO公司在全国便利店和书店等商铺网点出售的赢取角色周边的抽签活动。
我从口袋里取出了钱包。估计也不可能只用100日元就能夹到，就用500日元吧……没有。那就把1000日元纸币拿去换零好了。
我来到设置在场内的换币机前，把1000日元纸币兑换成十枚100日元硬币，然后又回到了夹娃娃游戏机那边。
因为现在区域内根本没有其他人，我可能有点担心过头了。在跑去换硬币的途中被别人夹走看中的奖品，对这一类奖品游戏来说是经常会有的事情。
「话说回来，我自己根本就没有玩过这一类的奖品游戏……也不知道怎么样玩呢。」
早知道就该把神原带来这里。
那家伙明明是个才华横溢的运动型少女，却连这类游戏也非常精通，可以说是跟羽川属于不同类型的完美超人了。
我一边想一边把换回来的硬币投进机器——尽管现在并不是必须赶急的时间，不过这家百货公司到晚上八点就要关门了。
虽然应该不会遇到花了一个小时也拿不到的情况，但当然是尽快解决比较好吧。
「嗯嗯……首先按①按钮进行横向移动，然后按②按钮进行纵向移动……唔。规则我算是明白了，也不算太复杂吧。那么总之就先试试看好了。」
这个好像是按①按钮开始的。
为了把斧乃木的身体夹起来，我首先大幅度地移动夹臂——嗯？好像有点过了，糟糕糟糕，幸好我发现得早，可是这个要怎么才能朝反方向移动啊？
接下来就要进行位置的微调……什么？没有办法进行微调？我找来找去也没能找到印着反方向箭头的按钮……
怀着某种浑身不自在的心情，我又按下了②按钮——虽然之前我犯了错误，但是接下来我已经确认了没有反方向的移动按钮，当然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这个游戏的正确攻略方法恐怕应该是让夹臂在到达目标奖品之前的位置停下来，然后慢慢一点点地进行微调就对了——咦？我刚放开按钮，那夹臂就开始向下移动了啊！不对，不是那里！不是那里啊，我的目标是更里头一点的位置！
夹臂当然不会因为我的叫唤而改变方向，只见它就这样夹了个空，然后就像重复演示了一遍我的失误似的沿着刚才的轨迹往回走，最终回到原来的固定位置上。
「……汝的水平也太差经了吧。」
「嗯？你醒了吗，忍。」
「不，因为这东西的BGM音乐太吵了嘛……虽然汝的头部作为抱枕用途还蛮不错的，但是在不能遮断周围声音这一点上，却比平时的睡床要差一点啦。」
她所说的平时的睡床，大概就是指我的影子吧。
竟然把人家的头当作床铺……看来她就算失去了吸血鬼的力量，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仍然一点都没有被削弱。
「话说回来，汝还是不要太靠近那个玻璃柜比较好啊。」
「咦？」
「会有镜面反射的效果的。」
啊啊，是这样吗。我刚才因为太专注于游戏，不知不觉就把身体向玻璃柜凑近，已经接近到快要碰上的地步了。这样一来，我的姿态就会被光线反射在玻璃柜上。
不——应该是除我之外的其他物体被反射在玻璃柜上。
只有衣服被反射在玻璃柜上。
「嗯？我说忍啊，你的样子也很正常地映照在镜子里……看起来就像漂浮在半空中一样，这难道是因为你失去了吸血鬼力量的缘故吗？」
「现在的确是这样。但是对吾来说，即使在全盛期的时候，只要吾想的话也可以随心所欲地让自己映照在镜子上哦。因为对吾来说，弱点根本就不称其为弱点嘛。」
「…………」
真不愧是传说。
LEGEND。
当时的我只是对这一点感到无可奈何——对于包含在这句话中的提示，我本来在这时候就应该可以察觉到的。当然，就算在这时候察觉到「那个」，说到底哪也只不过是早点知道和晚点知道的区别罢了。
「那个。」
也就是说忍和我作为吸血鬼的区别——
总之就开始第二次挑战吧。
「总的来说，这东西不管是纵向还是横向都是一次性决定成败是吗？」
「就是这么回事。话说，汝也该仔细看一看说明吧。」
「我对于看这类东西的说明不怎么擅长啊……虽然这可能也不是什么擅不擅长的问题。」
像游戏这种东西，不管是吗游戏，都是必须先试试看才知道的。
我慎重地按下①按钮。
为了避免被玻璃柜映照出来，不让别人知道镜子照不出我的样子，我下意识地跟游戏机保持着距离，可是因为离太远的话很难掌握距离感，我又在站位上做了一些调节——我把夹臂移动到最适当的位置……至少在我的判断下是最适当的位置，然后松开了按着按钮的手。
嗯，就是这里，绝对没错了。
「嘿嘿嘿，看来我还蛮有夹娃娃游戏的才能哦。」
「不就是这点水平嘛。而且就算真的有这种才能，将来汝打算把这种才能用在什么方面？」
妹控：我记得夹娃娃是后宫男必备技能之一啊～～～～
「在游戏中心当一个帮孩子们夹他们想要的毛布玩偶的神秘大叔啊。」
「那也太神秘了吧！」
汝的将来真的这样就满足了？——我一边听着忍从头顶上说的这句话，一边按下了②按钮。现在可不是在玩神秘RPG游戏，可不能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
「好，就是这里！」
就像被尊称为神的剑豪似的，我看准时机放开了按钮。只见夹臂正开始从我最初看准的位置向斧乃木的正上方落下。
「看啊！你看到没有，忍！」
「当然有看……可是，那东西如果就这样落下去的话……」
「嗯？」
我仔细一看，只见那大大张开的夹臂就这样直接击中了摊开双脚坐在那里的斧乃木的头顶。
同时还传出了「喀」的清脆声音。
「啊……」
就在我忍不住发出声音的时候，由于来自上方的冲击而失去平衡的斧乃木，上半身蒙蒂晃动了几下，接着就这样向后倒了下去。也就是说她最终的姿势，就是在玻璃柜里仰面朝天地呈大字形躺在那里。
表情完全没有任何变化。
也看不出有任何生理反射迹象。
无论是被夹臂击中的时候，还是倒下去的时候，她都一直面无表情——当然，要说跟平时面无表情的样子差不多也的确没错，但是她这种毫无反应的状态，实在让我怀疑这个游戏的奖品只是模仿斧乃木余接的外形做成的普通人偶。
「不，与其说是表情，倒不如说举动等方面都完全跟人偶一模一样吧。面对冲击也好像完全没有吃痛的感觉啊。」
「唔……该不会是我被卧烟小姐耍了一回吧……我想她并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难道这只是『有一家百货公司里放着一具跟斧乃木很相像的人偶哦』的情报吗……？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可受不了啊，明明花了一大笔钱，结果得到的却只是一个人偶什么的……那除了抱着睡觉就没有别的用途了吧？」
「虽然吾的金钱感觉也不太正常，但是汝啊，就别把那几百日元的钱说成是一大笔钱了吧，那也太寒孙了。不然汝将来就真的要变成站在夹娃娃游戏机旁边替孩子们夹毛布玩具的神秘大叔了。」
「也对啦……虽说是我自己先说出来的话，但是那种情况有必要极力避免……」
闲话休提。
现在，我在别人眼里也许就是一个用肩膀扛着金发幼女，为了夹一个童女外形的等身大人偶而在一家即将关门的百货公司里拼命奋斗的神秘高中生。不过那真的一点也不重要。
把斧乃木弄倒而变成以大字形的姿势躺在里面，我的第二次挑战仅仅这样结束了，夹臂也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还要来第三次吗。
「不过刚才的失败也没有白费……我又学乖了啊。看来只是单纯把位置调整到目标奖品的正上方是不行的。同时还要考虑夹臂夹起玩偶的位置。我看应该没有多少人能察觉到这一点吧。」
「如果是直觉敏锐的人，恐怕在第一次玩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吧？」
「一般来说都会以为那种事情都是由电脑帮忙调节的嘛。」
「哪里会有那么亲切的奖品游戏嘛。」
「如果是刚才的话，大概只要把夹臂调整到大腿附近的部位就好了，但是现在的这个姿势……应该是腰部吧。只要让夹臂钩中腰部的话，应该就可以直接夹起来了。」
「夹臂真的有那么大的力气吗？」
「GO！」
我开动了。
我投下硬币开始操作夹臂——按照我刚才的想法，把目标对准斧乃木的腰部。如果夹臂的举动跟我的预想一致，斧乃木应该就会被夹臂夹住腰部，被拉起来，被抬起来，然后裙子内的风光就正好可以从我的位置看个一清二楚了。
为了迎接那一瞬间的来临，我除了要对夹臂进行微调之外，还要对自己的站位进行微调——本来是这么想的，但是我的意图却完全落空了。
是的，夹臂的夹子的确把斧乃木的腰部提了起来，但是斧乃木的质量却把本来已经合上的夹子撑开，然后就这样掉了下去，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这次变成侧躺在那里的姿势。
夹臂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
「这个夹臂，完全没有夹力啊！」
「吾刚才不就说过了吗，汝也该听一下吾的建议吧。」
「这个，你说的确实没错……」
我完全无法反驳。
看来我根本就没有玩夹娃娃游戏的才能（前言撤回），是不是让忍代我玩会更好呢？
不，就算换忍来玩可能也一样吧。因为我想这多半只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的那种状况……
「咦？但是那个夹臂，几乎是毫无抵抗力地让斧乃木掉下去了啊？这夹力不是太弱了吗？斧乃木就只被夹起了一瞬间啊？」
「大概是螺丝被拧得很松吧。不，那可能是店家对客人的技巧要求高低的区别。这夹臂的强度实际上应该有店家自由控制的吧？」
「什么……那也太严格了吧？」
那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啊。
这对游戏者来说也太不利了。
我能控制的部分就只是夹臂的移动——而且光是这个也无法做到完全控制，现在连夹臂的强度也完全掌握在店家的手里，那不是无计可施了吗？
「不对不对，汝啊——虽然夹臂夹子的闭合力、夹力和提举力真的很弱，但是店家也还有唯一一个无法控制的部分吧。」
「咦？是哪里啊？」
「就是夹臂下降的力度——下降力了。也就是刚才直接击中了那小丫头脑袋的那种力量。那至少是具备了可以改变斧乃木姿势的力度对吧？」
「…………？那又怎样？」
「吾就是说嘛！」
忍伸手指着玻璃柜说明道：
「就像用棍子把小石头打进河里一样，汝别想着用那个夹臂把斧乃木夹起来，而是通过戳戳碰碰的手法把她踢滚过去，最后推进那个洞子里就行了。」
「………………」
虽然对夹娃娃游戏来说也许是一种「可行」的战术，但是因为忍的用此关系，这种攻略法实在无法让人感觉到半点对人偶的爱情。
还说什么戳戳碰碰的。
「唔，不过也只有这样了……话说我现在就只剩下七枚硬币……能凭这七枚办到吗？」
「顺便告诉汝一件事。」
「什么啊。」
「如果一次性投入三枚硬币的话，就可以连续玩四次了。」
「你怎么不早说啊。」
接下来的战斗，也绝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
虽然勉强摸索除了基本攻略法，但实际上做起来也并不如想象中那么顺利，结果我只是一次又一次地用夹臂殴打着斧乃木的身体。
那种毫无反应的姿态看着更让我感到心酸。
太凄惨了。
而且就算成功了，那移动距离也少得可怜，对于光凭我手头上的硬币能不能真的把斧乃木拿到，实在没有太大的把握——这700日元总共可以玩的次数，是九次。
我的余币一枚接一枚地减少着。
「呜……当我的余币全部用光的时候，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啊……」
「不，只要再多拿一张1000日元纸币去兑换就行了吧。这点钱汝还是有的吧？」
「你这吐槽也太冷淡了吧。就不能让我感受一下类似《龙漫CORO-CORO》上刊载的游戏漫画那样的热血气氛吗！」
「现在真的还有吗？那样的漫画。」
就在我们这么闲聊着的期间——我终于……
我终于靠着最后一枚硬币戳中了斧乃木的腹部，成功地把她推进了洞子里——「啪咚」的一声，从取物口传来了她往下掉的沉钝声响，而且听起来就好像有什么部分被撞坏了似的。
「成功了，忍！」
我假装没听到那个声音，同时摆出了胜利姿势。
「这样就圆满解决了！」
「总觉得汝好像完全忘记了当初的目的啊……」
「当初的目的？当初的目的不就是把斧乃木拿到手吗？」
「不是。」
「不可能，在这世上除了把女童拿到手之外难道还有别的目的吗？」
「如果汝觉得这样就心满意足的话当然没问题。好了，赶紧带着那东西回去吧。而且也差不多到关门的时间了。」
说的也是。
本来还以为很充足的时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七点四十五分——这已经是差不多能听到《萤火虫之光》的时间带了。
注：日本的许多公共设施和商业设施在关门之前都常常会播放《萤火虫之光》这首曲子来催促客人离场。
并没有忘记当初目的——解决我身体所发生的谜样现象——的我，马上开始动手把斧乃木从取物口取出来。当然不管是忘记了还是没有忘记，要是不先把她取出来就什么都做不了。
我用手拉了一下取物口的手把。
「唔……好像什么地方卡住了，拉不开啊。」
「干脆直接用蛮劲把它扯出来怎么样？虽然那家伙的手脚可能会被扯断。」
「不管怎么说都不能无视那个『可能』吧！」
大概是因为斧乃木的尺寸比取物口稍为大一点，结果就塞在里面出不来了吧……如果这是普通奖品的话，我还可以去找店员帮忙取出来。可是如果这真的是斧乃木本人，那样的处理方式就肯定不太妥当了。
我轻轻以抖动式的手法摇晃着取物口的手把，试着一点一点地拉开取物口——怎么说呢，差不多就像做蛋糕时用筛子过滤小麦粉的那种手法。
不过我说的做蛋糕只是一个比喻，实际上并没有亲自做过实践——总而言之，这种手法似乎很奏效，取物口终于被我打开了。
斧乃木就像折叠起来似的被赛在那里——怎么说呢，那样子看起来就像用热水泡一泡就会恢复原状似的。
「斧乃木～」
我试着叫了一声。
不知为什么还用上了类似幼儿节目主持人的那种口吻。
……没有回答。
就像一具尸体一般——这样的形容，我想用在身为尸体凭丧神的斧乃木余接身上真的是在恰当不过了，各位觉得如何呢。
「花的时间太长了。」
传来了这样的回答。
令人联想起过去的战场原黑仪的平淡且不含感情的声音——和战场原不同的是，她的声音显得更加机械化，而且充满了人工的味道。
「只是为了把我拿出来，你到底打算花多长时间嘛，你这个菜鸟游戏者。」
「喂喂，这真是个毒蛇人偶啊……」
我边说边把斧乃木取了出来，然后翻起裙子确认了一下里面的情况。
「手刀。」
脖子上挨了斧乃木的一记手刀。
如果按照网球的说法，那是一招反手式的手刀。而且还非常巧妙地绕过忍的双脚命中了我的脖子。
「你怎么能光明正大地做这种事嘛，鬼哥哥。鬼哥。」
「没有没有，像这一类的美少女人偶，一般都会很在意裙子里面是什么构造的嘛。一拿到手，当然要翻起来看看啦。」
「如果你打算用这个借口，至少应该在我说话之前动手吧。应该趁着我还有可能只是一具普通人偶的时候动手吧。」
斧乃木这么说道。
虽然她的吐槽很激烈，但是语调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基本上是毫无抑扬起伏，甚至听起来就像被加工过的声音似的，显得极其不自然。
她继续以这样的语调说道：
「当然，实际上只不过不是普通的人偶罢了——我的本质还是一个人偶啦。只是一个非一般的人偶啦。」
「…………」
「Yeah～」
她极其唐突地摆出了「V」的胜利手势。
这根本就是完全无视对话内容和气氛的突然举动。虽然姿势看起来实在可爱的让人受不了，但表情还是原来的无表情——也就是跟刚才坐在玻璃柜里的时候没有任何分别的无表情，这样子形成的反差，充满了超现实的氛围。
这不是反差萌，而是超现实萌。
「总而言之，好久不见了，鬼哥。」
「别用鬼哥来称呼我。」
「还有忍姐姐也好久不见了。」
斧乃木把视线转向我的上方这么说道——在她的视线所及之处，正是骑在我脖子上的金发幼女。
「别叫吾忍姐姐，那是神马。究竟是什么关系！」
「对不起，我可以毫不悔疚地说，其实我已经忘记了我跟你之间的关系，吸血鬼小姐。」
「早就猜到是这样了，真是健忘的家伙。」
忍以唾弃的口吻说道。
大概是因为第一印象很差的缘故吧，忍对斧乃木的态度总感觉有点严厉——怎么说呢，没想到这幼女还蛮记仇的。
就这一点来说，眼前的这个女童则是从不记仇，或者说角色定位很不稳定。这一点从我至今为止跟她多次打交道的过程中也体会到了——性格总是变化莫测。
经常会出现各种偏差。
不，在不同的时间段分别存在着不同的角色特性——至少从观察者的角度看来是这样。而这种特性很快就会自动扩散，随后像烟雾般消失无踪，重新编制为另一种不同的特性。
在这个意义上，也可以说是怪异的一种明显的存在方式，那么经常出现偏差这个说法也许就不太准确了。
那么……
现在她究竟变成了什么样的角色呢——好像有点毒舌的感觉，或者说态度有点恶劣……
「啊，让我来猜一猜吧，斧乃木。斧乃木家的小余接。」
「怎么了，鬼哥。鬼家的鬼哥。」
「太多鬼了吧。」
「你应该正在玩《川岛教授的脑筋鬼训练》吧？」
注：《川岛教授的脑筋鬼训练》是在3DS平台上推出的由川岛隆太教授监修的脑筋锻炼系列游戏的最新作品。
「虽然身为应考生的我的确对这个游戏很感兴趣，但是你别通过鬼这个字联想起来，拜托了。那么让我猜一猜吧。」
我边说边把话题转回去。
说出了一个毫无根据的猜测。
「我说，你最近是不是见过贝木泥舟？」
「见过～」
斧乃木若无其事地点头答道。
是吗……
在斧乃木余接的姓氏「斧乃木」中的「木」字，据说就是来源与贝木的姓氏——来源于那个不祥的欺诈师。
据说那是因为他这这孩子的「制作」中也有所插手的缘故，不过那方面的详细情况我当然不得而知了。
所以这个推测我基本上是随便乱猜的，可是没想到却正好被我猜中了……
不过就算猜中了我也不高兴。
那不是太糟糕了吗。
那个欺诈师，竟然对这个年纪尚幼的女童有着不良影响啊。
「……不过也算了，总之还是算了。」
影响说到底终究只是影响。
就算是不良影响，也仅仅是影响而已。
「你说好久不见——其实也不算太久吧，斧乃木。」
「这个嘛，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而且我和忍姐姐还有鬼哥哥都聚在一起的场合——啊啊，不过那个蜗牛的孩子——」
「…………」
「嗯？」
斧乃木歪起了脑袋。
看到她并没有对自己这句欠缺考虑的发言抱有任何悔疚——不过在那个时候，幼女、女童和少女共聚一堂的那个时候的情景，的确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在各种各样的意义上。
在多种多样的意义上——在所有的意义上。
印象非常深刻。
「不过，虽然有很多积存多时的话题，但是现在可不是说那些事的时候呢，鬼哥。这次我并不是作为朋友来这里玩，而是来工作的。我差点忘记了，对不起对不起。」
「斧乃木。」
因为在不经意间知道了斧乃木把我视为朋友的事实，我不禁暗暗感到高兴。但是在听到最后那句「忘记了」的时候却顿时感到无比的遗憾。
难道这是会轻易忘记的朋友关系吗？——不过现在的我们，确实不是在这里一边吃冰棍一边开心玩耍的时候。
从旁人看来，现在我们给人的印象也许就是一个高中生陪着幼女和女童的二人组在百货公司的游乐专区玩耍，为她们当保姆的场面（或者说如果被看成另一种场面就糟糕了），但那并不是事实。
现在的我——
是来向这个孩子求助的。
向身为专家——身为专家的式神的她求助。
向身为凭丧神的斧乃木余接求助。
「……我说啊，斧乃木。」
「什么什么？Yeah～！」
尽管受到了贝木的影响，但是以前的那种过分开朗的积极反应型性格似乎依然占据着相当的比例，所以斧乃木的性格就变得更复杂奇怪和令人头疼了。我透过她的「V」字手势的指缝注视着她说道：
「我有两件事想问你。」
「你尽管问吧。只要是我最喜欢的鬼哥的问题，就算是没闻到的事情我都很想告诉你哦。」
「…………」
一想到她性格的这个部分也许来自贝木的影响就觉得很不舒服……不过，如果是那家伙的话，就算随口说出这种逗人开心的话也毫不奇怪。
即使是同样的一句台词，出自一个身穿不祥丧服的男人口中和出自一个可爱女童的口中，给人的印象是完全不同的——难道就是这么回事吗？
由贝木说出口的话，那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可爱的印象了……
「斧乃木，你为什么会跑进夹娃娃游戏机里面啊？」
「我一直在等着鬼哥哥耶。在这里等着。作为一名社会成员，提前五分钟到达约定地点应该是常识吧？」
「也对啦……」
「还是说你打算以博多时间作为借口？」
所谓的博多时间，（据说）指的就是在赴约的时候稍微迟到一会儿的情况。
「还是说要再往南去一点，想要以冲绳时间作为借口呢？」
所谓的冲绳时间，（据说）指的就是在赴约的时候严重迟到的情况。
「很抱歉，我不是自夸，今天我可是早在十五分钟之前就到达了约定地点哦，鬼哥。因为我是由姐姐亲自灌输了体育会系的一般常识的跟班嘛。」
「一般常识吗……」
我原本是想问她到底是怎么跑进那个玻璃柜里面去的（顺便也想问下，她为什么会想出在夹娃娃游戏机里等我这个主意），可是在听到她说出答案之前却出现了「姐姐」这个关键字，所以我就只能马上进入第二个问题了。
第二个问题。
「姐姐。」
「影缝小姐她——那个……」
我不经意地窥视了一下周围的情况，接着说道：
「她不在这里吗？也就是说只有斧乃木你一个人？」
「不是不是。」
斧乃木边说边用手指着我。
我刚想问她这样指着我干什么，但是她的手指却逐渐朝着上方倾斜——也就是转化成了指着忍的角度。
就算是那样，我也只会产生「这样指着忍干什么」这个疑问。然而，斧乃木的手指好像也不是指着忍的位置。
她的手指——
我仔细想了一下，在「多数例外规则（Unlimited Rulebook）」斧乃木这个独门必杀技的作用下随时会变成最强凶器的那根手指，其实既不是指着我，也不是指着忍——而是指着更高一点的位置。
更高一点的上空。
上空？
可是在忍的上面，就只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间吧——我边想边抬起视线向上望去。虽然就算我这样抬起视线向上看，在人体构造的限制下也没有办法看到正上方的东西，然而即使只能看到「接近正上方」的位置，在这种情况下已经完全足够了。
骑在阿良良木历肩膀上的忍野忍
在人类的肩膀上骑着脖马的吸血鬼。
在比她更高的上空——出现了。
影缝余弦。
生存在现代的极端暴力的阴阳师。
正以单足站在忍的金发之上。
而且是穿着鞋子站在那里。
「欢迎光临。」
我说来的人是你好不好。

第13卷 凭物语 第体话 余接·人偶 009
尽管是处于丧失力量的状态，处于幼女的状态，但是被别人穿着鞋子站到那引以为傲的金发之上的事实带来的打击似乎相当大，忍一下子就躲回我的影子里面去了，
虽然这是相当于放弃了搭档或者保镖立场的、作为值得信赖的搭档绝不能容许的逃避行为，但是考虑到她内心所遭受的巨大打击，我并不打算为此责怪她的行动。
我毕竟有忍在中间隔着，就算没有她隔着，我的精神里也没有脆弱到光是因为被女性站在头顶上，被女性踩在头顶上就会产生屈辱感的地步。即使如此，我仍然大大吃了一惊——而且还因为吃惊过度而整个人站了起来。
但是尽管我一边发出「哇噢～」的悲鸣一边猛地站起身来，影缝小姐却完全没有失去平衡，依然摆出一副游刃有余的表情稳稳地站在忍的头顶上——
而且完全感觉不到重量。
就好像漂浮在半空中一样。
那并不是「忍真是又小又轻呀～」之类的感觉——同时也不同于战场原过去没有体时的状况——而是完全的无重感觉，虽然这可能不是太准确的比喻，但我觉得就好想体验了奇幻艺术的那种感受。
如果说忍是纸制工艺品的话。
那么影缝小姐就是纸制的气球。
难道武术高手可以通过转移重心而抹消自己的重量吗？——虽然我尝试以「不愧是被认定为跟火怜的师父势均力敌的强者」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但总觉得光是这样并不足以说明现在的这种现象。
不管怎么想都想不通，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大概这个人是不能用道理来解释的吧。
却比谁都更超越人类的范畴。
「总之先移动到别处去吧，小哥——毕竟这家百货公司也好像要关门了。对了，到那里去吧。就是之前咱跟小哥展开了一场快乐厮杀的补习学校废墟——」
操着一口京都腔的她，完全没有摆出让任何装腔作势的姿态——就连「厮杀」这种充满血腥味的台词，她也只是轻描淡写随口说了出来。
这个人，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本来就是这样。
那大概就是她的日常生活吧。
我这样说服了自己，打算先遵照她的提议去做。毕竟在关店后的百货公司进行有关怪异现象的谈话也有点让人不寒而栗——关店后的百货公司不简直就是怪谈的经典舞台吗？而且应该有警卫员到处巡逻，想继续留在关店后的百货公司里也是不可能的事。不，如果是斧乃木和影缝小姐的话，说不定真的能做到那种事……
我希望尽量避免发生摩擦。
这可不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发展成战斗就好的状况。反而最好是老老实实安分守己，在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或者意外的情况下把问题解救掉。
虽然从这两人现身的瞬间开始，那样的想法或许已经是变成了无法实现的奢望——总之，闲话休提。
我们离开了原本约定见面的百货公司游乐专区，向着那充满回忆的补习学校废墟走去。
补习学校的废墟。
其中「废墟」这个词的含义，在暑假之前和暑假之后稍微发生了一点变化——在暑假之前，那个地方还好好地耸立着一座残破不堪的「过去曾经是补习学校的废弃楼房」（我和影缝小姐、忍和斧乃木就是在那里面展开了一场大战），但是在八月末的时候，那座废弃楼房却被烧毁了，被彻彻底底地烧毁了，现在已经形迹无存了——所以，那里完全可以说是一片空地。
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禁止出入的空地了。
虽然不管怎么说在晚上来访的话都依然是个让人提心吊胆的气氛诡异的地方——但是那也只是因为周围跟以前一样毫无人气造成的状况，作为一个商讨秘密事情的场所，却有着非常合适的地理条件。
在到达空地之前，我一直在观察着走在我前面——不，那根本不是在走路，双脚没有着地，只是站在斧乃木的肩膀上向前移动——的影缝小姐的样子。
在上小学的时候，在上学或者放学的期间，不知道各位有没有玩过「地面全是海面，在上面走就会淹水」这样的游戏——以「必须灵巧地走在围墙上面才不会被水淹」的规则来上学和放学，各位有没有体验过呢？
我不知道影缝小姐是怎么想的（不过总不会真的以为地面就是海面吧），总之她从来都不会在地面上行走——在跟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也只是站在邮箱的上面。
所以影缝小姐现在站在了斧乃木的肩膀上移动——那并不是像刚才的我让忍骑脖马的状态，而是影缝小姐以灵巧的姿势只用脚尖踮着斧乃木的单边肩膀的方式。
当我在那个暑假看到这种走路方式的时候，还对斧乃木这个在支撑着一个人重量的同时轻松行走的非人力量感到震惊不已。但是一旦亲身体会过被影缝小姐站在上面的感觉之后，也就是说在知道影缝小姐是在抹消了体重的状态下站在斧乃木肩膀上的这个事实之后，我才意识到真正非同寻常的存在反而是影缝小姐才对。这当然是在知道斧乃木也是非同寻常的存在之后的感想——不过这个就暂且不提了。
总之，不管给人带来什么样的印象，也不管实际上是怎样的原理构造，如果把那种「高处行走」的怪异行为忽略不计的话（虽说这恐怕是绝对无法忽略的事情），影缝余弦小姐给我的印象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是一个「比我年长的美丽姐姐」。
感觉就像一个威风凛凛的女教师的形象。
或者说是性格认真的职业女性。
至少完全不像是那种身穿夏威夷衬衫的中年男人和身穿丧服的不详男人的同类——也不像是同一所大学的朋友。
但是尽管如此，就危险度这一点来说，这个人却远远凌驾于忍野和贝木之上——简直是远远超越了他们。跟可以进行正常语言沟通的忍野和能通过金钱达成共识的贝木不一样，影缝小姐是无法用语言沟通的。
无法用语言沟通可是比任何人甚至是比怪异更加难缠的存在——不，正因为比怪异还要难缠，这个人才能成为打倒怪异、操纵怪异的阴阳师吧。
事实上，她在登场的同时就轻而易举地将虽说丧失了力量但毕竟曾经是怪异之王的前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镇住——还把她赶回到影子里面，所以她的实力自然是毋容置疑的。
如果说忍是怪异杀手的话。
那么影缝小姐就是拥有怪异终结者之异名的专家——以不死身的怪异作为专攻的专家。
「没想到——」
在到达目的地的时候。
在我们来到补习学校废墟的那片空地——不、荒地的时候，我开口说道。令人感到不自在的是，我们一路走来这里都没有说过半句话。不，对这种沉默感到不自在的人，说不定就只有我自己而已。
「——你真的回来见我呢，影缝小姐。」
「唔～咔咔咔。」
影缝小姐的「高处行走」似乎还有着「在建筑物内部行走的话没有问题」（因为室内的地板不算是地面）这样一项规则，但是这里只有一片荒地，是完完全全的地面，所以就算是停止了移动，她也没有从斧乃木的肩膀上走下来，而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向我作出回应。
虽然提议来这个地方谈话的人是影缝小姐自己，但是我却觉得这也许是她所考虑的一种所谓的「公平提议」——在这个她不可以走下地面的开阔场地进行会谈，对影缝小姐来说就是一个「不方便战斗的环境」，这也就意味着不会突然间做出暴力行为——虽然这种事在到了有必要的时候完全可以凭影缝小姐的自身意志来改变。
而且，我可能只是想得太多了。
因为这个人——
「咱什么地方都会去的哦，阿良良木君——不管是日本国内还是全世界各地，不管是哪里咱都会去的，只要能杀掉不死身的怪异。」
「…………」
——是的。
因为这个人是一个只想着要杀死不死身怪异的人。
虽然我完全不知道理由，甚至连有没有那样的理由也无法确定，总之影缝余弦对不死身的怪异总是怀抱着极度厌恶的感情——甚至可以说是到了憎恨的地步。
所以这次我找她来商量这个决定，即使把各种因素考虑在内依旧存在着相当大的风险——她明明是为了解决我的问题来到这里，我这么说可能有点过分，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只有斧乃木一个人来这里，然后让她像送信白鸽似的充当我和影缝小姐的中介人，那样对我来说才是最感安心的方式。
不过人对自己讨厌的东西总是比喜欢的东西更加精通，这确实是一个可悲的事实。那么不管采取什么样的形式，对现在的我来说最合适最合理的咨询对象，毫无疑问就是影缝小姐了。
关于我现在这种不自然的吸血鬼化现象，
如果是她的话一定是能够得到圆满解决的吧。
我很自然地产生了这样的期待。
「唔，当然了，吩咐咱这么做的人是卧烟前辈也可以算是原因之一吧——怎么了，阿良良木君，卧烟前辈好像相当喜欢你嘛，你到底干了些什么？」
「没有……我没做过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啊。不，与其说是没有做，到不如说是没有印象吧。要说的话，反而是被她做了许多事情……不，是得到了她的许多关照……」
不行啊。
我说话的语气总是不自觉地变得畏畏缩缩。
表现出了明显的警惕——不，明显的畏怯心理。
也许是因为暑假期间在这个地方（虽然高度不同）被影缝小姐揍得体无完肤的记忆，已经深深地刻印在身体各处的缘故吧。
不过毕竟现在我来这里是要求她帮我的忙，不管我是否还记着过去敌对时的经历，从立场上来说，我对她采取毕恭毕敬的态度是理所当然的事……
「唔……不过也无所谓了，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不管你跟卧烟前辈建立了什么样的人际关系都一样。不过，对咱来说——不。」
说到这里，影缝小姐却突然摇了摇头。
那就好像是本想说些什么却又停住了似的举动。
或者说是放弃了。
「算了，还是不要说了吧。不管卧烟前辈有什么样的意图和想法——咱只要把不死身的怪异杀死就行了。只要可以那样做，咱就没有任何怨言。」
「…………」
虽然她想说的多半不是什么好话，但是在途中停住还真让人在意啊。
「那么？你怎么了吗？咱还没有听说具体的情况——只是因为听说这里有什么不死身的怪异，咱就马上十万火急地赶来了。」
「啊……」
光是为了这么暧昧的情报就赶来了吗。
换句话说，这个人对不死身怪异的杀戮欲望到底有多强烈啊——这样的性格与其说是专家，倒不如说是跟杀人狂差不多吧。
不过要以吸血鬼为对手的话——就像那三名专家一样——说不定这样子才是正常的状态吧。
但是如果她真的跟那三人一样就麻烦了。
「说起来就有点长篇了……不，实际上也没有多长篇，但是在那之前，我可以先问一个问题吗？」
「尽管说。」
影缝小姐面露微笑地从高处以压倒性的姿态俯视着我说道。相当于斧乃木身高的高度差带来的威压感实在很强，几乎完全把握镇住了。
干脆我也把忍叫出来，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讨好她把她拉出来，然后站在她上面搞对抗好了——虽然我脑海里也闪过这样的念头，但还是放弃了。就算不是站在她肩膀上而是站在她的头顶上，仍然敌不过影缝小姐的身高，这一点只用目测就已经可以看出来了。
「影缝小姐和斧乃木……那个，应该是专家对吧？」
「唔，的确是专家。正确来说，专家其实只是咱一个人，余接只是式神，说白了就只是个跟班罢了。」
「也就是说，那就需要支付代价——是吗？」
代价。
那是忍野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尽管不是像贝木那样极端的守财奴，忍野看待自己劳动的代价可是非常严格的，或者说是缺乏奉献精神吧，总之就是计算得非常明确——基本上都不会无偿地为别人做什么事情。
卧烟小姐虽然没有向我要求过尽情，但是却提出了用友情来偿还这种比金钱更难处理的交换条件——这一回也同样如此，以友情来偿还就是她提出的代价——所以我认为这多半是他们这个业界的规矩。
如果是规矩的话，那么即使是再破天荒的影缝余弦，也应该不会脱离这个框框才对。
「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吧……这个需要多少钱呢？老实说，我并没有太多的钱。」
「呃～？钱什么的咱才不要，麻烦死了。咱本来就不擅长算账付钱之类的东西，那个你就别管了，还是快点说正题吧。」
「…………」
太随意了！
那种性格不是很危险吗！
生活态度随便也该有个限度吧！
虽然不用付钱对身为学生的我来说确实是感激不尽（不管忍怎么说我也好，光是刚才用在夹娃娃游戏机上的那一千日元，对我来说也是一次大出血），可是这种毫无社会性的态度，却蕴含着某种令人不敢轻易接近的危殆感。
毕竟她也不是一个无欲无求的人。
而且还穿着高档的衣服啊。
虽然卧烟小姐的友情偿还也相当可怕，但是这个人的「怎么都无所谓的感觉」，也因为无法猜透她的心思而令人恐惧。贝木对金钱的执着可以用「恶心」来形容，但至少是可以理解的想法——而眼前这个人的想法却「无法猜透」。
恶心和无法猜透。
按照微细区别假说的理论，这两者本来应该是相似的东西※，但是……
注：两者在日语中的读音很相似。
「没关系啦，小哥。反正你好像经常陪余接玩耍，那样就当作扯平吧。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觉得过意不去的话，这样吧。下次你就请余接吃个雪糕什么的就行了。」
「是哈根达斯哦。」
一直保持着沉默的斧乃木，偏偏在这个时候插嘴了——虽然也没有必要对欲望忠实到这个地步，不过对方这样子坦白说出要求的话，我也觉得很好接受。至少很容易理解对方的想法。
除了哈根达斯之外，我甚至还想多送她一只白熊。
怎么说好呢。
从这个意义上说，到目前为止，影缝小姐的「欲求」在我看来就只有「想杀死不死身的怪异」这样一个明确的杀意——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才觉得恐怖吧。
「影缝小姐你没有什么喜欢的食物吗？要是有的话——」
「没有啊，只要能吃的什么都无所谓。」
「…………」
完全不留丝毫余地。怎么说呢，这种漠不关心的态度，更让我加深了「这个人果然只对『那方面』感兴趣呢」这样的印象。
如果是普通人，就算对食物没什么喜欢和讨厌的感觉，如果不厌其烦地做一些细致分析和验证，还是可以判断出那个人偏好的食材和不喜欢的食材。但是影缝小姐刚才的那种漠不关心的态度，却完全感觉不到那样的迹象。
总的来说，这个人之所以令人觉得「可怕」，说不定既不是因为她的暴力倾向，也不是因为她不留任何交涉的余地——而是因为她欠缺了某些方面的人类特征吧。我在这时候突然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超出了人类范畴——吗。
那么说来，像通过闲聊缩短彼此距离、营造出安稳气氛等等之类的手法，对这个人来说大概都完全没有意义吧……这种不支付代价、不需要支付代价的状况虽然让我感到于心不安，但是如果人家明明说了不要钱我还是勉强要把钱塞给对方，那也是很奇怪的事情吧。
总之这种不安的心情就先作为我个人的感受暂且不提（然后改天再请斧乃木吃哈根达斯的雪糕——不是杯装的那种，而是纸包装的尖筒型雪糕），我开始向影缝小姐切入正题：
「镜子。」
「嗯？」
「镜子——照不出自己了，我。」
「…………」
从那一刻开始，影缝小姐就没有再搭腔，当然也没有打断我的话头，总之就是一脸认真地听着我讲述事情的经过——也就是我现在的这种半吊子的吸血鬼化现象，而且还是跟忍野忍没有相关性的吸血鬼化现象。
她出神地听着。
「……原来如此。」
在我把话说完的时候，影缝小姐才终于点了点头。
「妹妹，你的那个妹妹，她还好吧。阿良良木月火，就是月火啦。」
「不，正题可不是在那里……」
「听了你刚才说的话，难道有谁会不对你这个跟妹妹一起洗澡的变态感到在意的么？那澡也洗得太久了吧。」
影缝小姐先是戳中了我的痛处，然后就开始把焦点切换到正题上。
关于我和月火的洗澡之争的问题，看来即使是影缝小姐也忍不住要吐我的槽。不过她似乎还是只对不死身的怪异感兴趣，所以切换话题的速度很是惊人：
「可以问你几个问题么？」
「是的，什么都可以，请你尽管问吧。」
「你只要按照记忆回答就行了，你最后一次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是什么时候？」
「？」
「我是说，你家的脱衣间有一面镜子对吧——在脱衣间的时候，有没有被镜子照到？即使在浴室里，镜子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蒙上水气的吧？那时候是怎样的？比如妹妹把你的头发弄成飞机头发型的时候是怎样的情况？当然如果这些你都不记得的话，把昨晚睡觉前刷牙时的情况说出来也可以——」
「…………」
听她这么说完，我才意识到这些或许都是当时马上就应该想到的问题。因为我一直都被镜子照不到自己这种异常现象吸引了注意力——我到现在都没有想过这种现象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的。
虽说是陷入了混乱的状态，但也太粗心了。
我尝试在记忆中搜索。
尽管尝试搜索了一会儿——我却总觉得没什么印象。毕竟「被镜子照出来」对人类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常识，根本不是会在意识中留下痕迹的事情。
就算是当时的那个瞬间有印象，也绝对不会转化为长期性的记忆——不过当然了，要是前一天刷牙的时候在镜子里看不到自己的话，那么当时的我是一定会察觉到的，所以我可以肯定在那个时候应该还能再镜子里看到自己。
就算是在脱衣间的时候，这个道理也是同样适用的吧——如果看不到自己，那时候也一定会发现。所以，果然是……
「最后一次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我想……可以认为是在察觉之前的瞬间吧。也就是在镜子被蒙上水气之前……所以那个时候，应该就是第一次没有映照在镜子上的时候了。」
「嗯……脚趾甲。」
「咦？」
「趾甲，让我看看。」
听她这么说，我就像幽灵似的把双手伸出来给影缝小姐看——可是影缝小姐却很不愉快似的扭曲着嘴唇：
「是脚趾甲。」
她这么说道。
说的也是。
影缝小姐当然不可能对我的美甲花纹感兴趣。
而且我本来就没有什么美甲。
虽说如此，在直立在空地上的状态下把脚趾甲递给一个站在女童肩膀上的人看……老实说我一时间真的不知道该摆出马上姿势才好。
总之就照做吧，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选择……我一边想一边脱下一边脚上的运动鞋，然后连袜子也脱掉，再揉成一团塞进那只运动鞋里面——接着该这么说呢，我摆出了类似艺术体操的Y字平衡的姿势，把一只脚递向影缝小姐的面前。
「怎么了，还真是奇怪的姿势嘛。」
明明是自己要求我这么做的，她却说出这样的话。
还没来得及抱怨，影缝小姐就伸手握住我那只已经伸到一定高度的脚（我当然无法把脚抬高到真正的Y字平衡姿势的高度，这已经是我身体柔软度的极限了），然后抬高到了自己的面前——我本以为自己会整个人翻倒在地，实际上也真的快要倒下去了，但是影缝小姐的臂力却阻止了我倒下去的势头。
也就是说，她只用一只手握着我的脚踝，就把我整个人的重量提了起来——我说这个人的臂力究竟有多强啊。
这样看来，恐怕她在动画版里的暴虐姿态也不是什么夸张的表现吧。
「镜子啊——」
「咦？」
「在镜子里看不到自己，的确是一件相当可怕的事情——但是，只会映照在镜子里的怪异也是存在的啊。」
「啊啊……的确是呢。」
虽然我没有办法举出具体的名字——不过，只会出现在镜子里的幽灵，或者居住在镜子里的恶灵，又或者镜子本身就是怪异什么的，那些说法我都听说过。
可以说是不胜枚举。
因为这也不像是有什么直接关联的话题，所以对影缝小姐来说，这可能只是她心血来潮随便说说的事情，也就是作为在确认我脚趾甲的期间的闲聊话题了。
「那孩子——前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是怎么说的？」
「嗯……那个，因为你而赌气躲起来的幼女说过……原本发生了微细骨折的伤处，从内部开始一点点恢复，现在骨头已经是基本恢复好的状态了——那就是今早的诊断结果。」
「原来如此，今早是那样子吗。」
「啊？……咦咦咦咦？」
影缝小姐进一步操纵我的脚踝，把我的趾甲和脚趾拉到了我的脸部附近。我现在的姿势简直已经超越了Y字平衡，快变成I字平衡的姿势了。
这不管怎么说也太痛了。
大腿关节已经开始发出悲鸣。
或者说是我自己要发出悲鸣。
「看，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
「…………」
老实说，现在我可不是能仔细观察脚趾甲那种细小部位的安全稳定的姿势，但我还是勉强抬起眼睛看了一下，看来的确如影缝小姐所说的那样。原本裂开的趾甲已经合起来，原本出血的结痂部分也消失无踪了。
虽然对脚的小趾头用这样的说法好像有点夸张，不过那里的伤势——的确是彻底痊愈了。
没错，就像通过吸血鬼的恢复能力来修复……那样……
「虽然微细骨折什么的光看外观很难判断……但是趾甲恢复原状的话，就算不做X光拍片也可以清楚看到呢。不管怎么说，趾甲在一天之内恢复原状都是不可能的事……」
我一边说一边自己进行确认。
包括能够理解的部分，还有不能理解的部分。
「但是很奇怪，这真的是太奇怪了，影缝小姐——在离开家之前，我为了外出而穿袜子的时候还没有恢复到这个地步。或者说就跟今早接受忍诊断时的状态一模一样……至少从外观来看是还没有痊愈的。」
「这个原因再明显不过了吧，是既明且显的吧，鬼哥。」
回答我这个疑问的是位于影缝小姐下面的斧乃木。她竖起一根手指（虽然这样竖起一根手指多半是她的习惯动作，但是对于我这个知道其威力的人来说却是充满了恐怖感），指向天空。
指向天空——指向头顶上的夜空。
那是太阳下山之后的昏暗夜空。
「……啊啊，是这样吗。就是吸血鬼的力量在夜间会得到强化的那个道理吗——」
「而且你应该也接受了充分的月光照射吧。这种有如日光浴般的月光浴，应该是可以治愈吸血鬼的伤患的。Yeah～！」
在她说出「Yeah～！」的瞬间，就被影缝小姐从上面狠揍了一下。虽说这是一种暴力式的教育，但是我非常理解她的心情。
……当然，必须为这个「Yeah～！」承担一部分责任的我大概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也就是说忍的诊断果然是正确的吗。按照忍的推理，我现在正处于吸血鬼化的状态——」
因为这并不是单纯的伤口恢复，而是作为夜间居民的恢复方式——这已经完全跟吸血鬼的典型特征相吻合了。
「不，在咱看来还不能马上做定论——毕竟没有亲眼看过你最初的伤势。喂，余接。」
「怎么了，姐姐？」
「拿着。」
这时候，影缝小姐又移动了我的脚踝位置——并不是回归原位，而是放到稍微比Y字平衡姿势更低一点的角度，大概就是九十度到一百度左右吧。
她直接把握的光脚丫按在斧乃木的脸上，紧紧地贴着。把我的脚掌按在女童的脸蛋上不断磨蹭——就是这样的一幅怪异的构图。
到底打算做什么？这样取悦于我又什么意义啊？——我心里不禁冒出了疑问。但是影缝小姐却向斧乃木——
「检查一下。」
下达了这样的指示。
「好的好的。」
斧乃木以稍带反抗的态度这么说完，就从影缝小姐手里接过了我的脚踝——拜托我的脚可不是接力棒啊。
从现实的角度来说，虽然比起被影缝小姐握着脚踝，反而是被斧乃木握着脚踝更让我感到害怕，而且是非同一般的害怕，但是在这时候交换了持脚者，对我来说却是一种可以安心的因素。
不过我能感到安心也只是短短几秒间的事，也就是从影缝小姐过渡到斧乃木手里的那段时间。对于斧乃木马上用嘴含住了我的脚趾这种行动，就连身经百战的我也不得不感到战栗。
虽然像忍那样对我百般折磨也很那个，但是像这样被含在嘴里吮吸……怎么说呢，简直就是比那个更那个的感觉。
而且也没有痒痒的感触。
「啃咬啃咬。」
「不，别用牙啊！别咬上去！」
「不就是个小趾头嘛，别啰啰嗦嗦的。」
「啰啰嗦嗦——！」
因为感觉到生命的危机，我忍不住把脚抽了回来——刚才影缝小姐的固定方式牢固得让我无法挣脱，而斧乃木虽然是用双手来固定，不过她大概是太集中精神吮吸了吧，我很轻易就把脚抽了回来。
「怎么样？余接。」
「正在检验。」
「是吗，那么阿良良木君。趁着余接正在检验你脚的味道，咱们就进入下一个步骤。把手拿出来。」
「手？」
「嗯，就像给人看手相那样。」
刚才在看趾甲的时候，我因为会错意而把手递到影缝小姐的面前，难道在那时候做检查就不行吗？难道先后顺序很重要吗？说起来，同为专家的忍野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影缝小姐所说的「步骤」，其含义却并不是「先后顺序」。
我本来早就应该把这个人和忍野分开来考虑了。
我按照她的吩咐把手递了出去。
影缝小姐的确是像看手相那样温柔地把我的手握住了——我本来还以为她真的要为我看手相，以为通过手相可以判断出我现在所处的状态，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嘿！」
她发出了这样的吆喝声。
作为微细区别假说的采用者，我认为那绝对是应该读作「折断吧！」的吆喝声——影缝小姐先是把我伸出来的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握住，然后就向奇怪的方向使劲掰了一下。
「咕…咕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吵死了嘛，不过咱已经布下了结界，不管你再怎么大声叫喊满地打滚都没问题，随你喜欢吧。」
到底是什么时候布下的。
我总觉得她好像没有时间去布置结界，不过这方面的本领可以说是不愧为卧烟小姐的后辈吧。当然我现在根本就没有佩服她的余力。
就连提出「你说的结界究竟是什么啊」这种问题的余力也没有。
虽然我至今为止曾经受过各种各样的伤，而且也不知道死了多少次，在这个意义上也常常被人以为我早就习惯了受痛，但是痛觉是绝对不可能习惯的。本来吸血鬼的负伤痊愈就是「恢复原状」的性质，比如就像通常的骨折那样，在治愈之后并不会变得比原来更强韧。
所以我就毫无顾忌地当场蜷缩在地上，按照影缝小姐的建议，一边大叫一边在地上拼命打起滚来。
「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你、你干什么啊，影缝小姐！突然间这样子，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
「啊啊，不行不行。光是在地上打滚是不行的——你必须想着把那手指治好，要在心中默念着把它治好。因为这是用来检验你恢复能力的测试哦。」
「测、测试……？」
那就是说——这个？
这种暴力性的行为，难以饶恕的蛮行。
也就是说，就像忍用尖尖的指甲抓我的皮肤一样——影缝小姐其实是在测试我的恢复能力吗？
不，虽然从顺序上来说这应该放在后面进行，但是你也该等一下啊。
为什么不管做什么事都比怪异还要粗暴啊。
「你试着努力从思想和概念的角度让你的手指恢复过来吧。你想想？这是右手的手指哦？被这样子折断的话，短短的一两个月以内可是无法愈合的哦？你要想办法努力让它恢复，不然应考复习什么的，凭那样的手指是做不到的吧？」
「呜……」
这种事作为动力也太弱了。
反而手指的骨折对我来说很可能会成为了不用复习功课的借口——就是类似「啊啊，既然受了伤那就没办法了」这样的借口。
高中生想偷懒的欲求可是绝对不容小看的。
我必须找到一个更强烈的、必须现在马上把手指治好的动机——不然我就会一直这么痛下去，几乎要痛死了。虽然手指骨折应该是不会死的，但我还是会痛死。
而且我现在仔细一看，手指已经变色得非常严重了。
影缝小姐，到底用了什么样的折断手法啊。
这何止是一两个月内无法痊愈，我看一辈子都不会痊愈的吧？
「咕……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努力思考吧。
努力思考，努力思考，努力思考！
这手指如果不治好的话，这手指如果不治好的话，这手指如果不治好的话，这手指如果不治好的话，这手指如果不治好的话，这手指如果不治好的话！
「这手指如果不治好的话……就不能揉羽川的胸部了！」
不，就算治好了也不能揉吧。
可是这个动机对我来说似乎已经超越了合适的界限，简直达到了完美的境地。原本由于内出血而变成紫色——不，已经变成接近乌黑色的那两根手指，竟然在瞬间内恢复了过来——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了。
「……你到底是思春期到什么地步了嘛。」
跟说的话相反，影缝小姐面带笑意地说道。
怎么说呢，这种年长姐姐的强大包容力，难道一点也不觉得无奈吗？
「不过嘛，这种恢复力——还有恢复的方式，咱已经看得很清楚了。那么余接，你那边的验证结果怎么样？」
「还在验证中……现在是百分之八十四左右。不过，可以说已经大致上把握到了。大概这是吸血鬼化的状态，也就是说忍姐姐的推断是正确的。不过……」
「不过？」
她用的这个转折词还真让我在意。
「嗯，不过——不，接下来的话是不能从我口中说出来的。」
「喂喂，你这么说我就不单是在意那么简单了，这样的说法——」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先告诉鬼哥的父母。」
「…………」
因为斧乃木就像人偶一样、就像尸体一样面无表情，我也完全看不出她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说认真的。不过这个我还真希望她是在跟我开玩笑。
她到底打算发表什么宣言啊。
「那么……那个，是开玩笑的吧，只是说笑的对吧，斧乃木？」
「当然，我说的告诉你父母当然是开玩笑的……不过我希望你把忍姐姐叫出来。把躲进影子里的忍姐姐叫出来吧。而且我也想听听那只鬼的意见啦。」
「嗯，也对。我会对刚才踩在她头上的事情道歉的，你就把前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叫出来吧。」
「啊……」
毕竟她们说的话的确很有道理，而且对我来说也很希望身为搭档的她听一听，既然她们要我叫出来，我也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不过在今早的时候我就已经把王牌用过了啊。
要是在同一天内以虚构的甜甜圈为诱饵把她叫出来的话，到时候我搞不好就真的要变成甜甜圈了——现在毕竟是夜晚，在力量得到一定程度恢复的意义上说，现在的忍也许真的能把我的身体打穿。
这样一来的话——
「对不起，影缝小姐。我想马上去附近的Mr.Donut连锁店去买甜甜圈，可以吗？」
「为什么嘛。」
她用关西腔吐槽道。
我不禁内心窃喜。
「你就别干那种累人的事，赶紧把那孩子叫出来嘛。要是太麻烦的话，就让咱把手伸进你的影子里，像内脏一样把她给扯出来吧？」
「像内脏一样？」
这难道是对应「扯出来」这个动作的比喻吗？
「怀着要把她那头金发都扯断的觉悟一把抓住——噢？」
正当影缝小姐把话说得更加暴力的时候，就好像听到了她的话似的，忍野忍终于从影子中冒了出来。
这回她并不是像今天早上那样神采奕奕地举起一只拳头蹦出来，而是一副充满威严的姿态，连服装也换成了焕然一新的高级礼裙，威风凛凛地登场了。
虽然眼角好像有点红肿，我作为对她非常熟悉的眷属，也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她也许在影子中哭了老半天」的疑虑，我当然不可能那样对她吐槽了。
「噢，前Heartunder Blade，抱歉了，刚才咱狠狠地踩在你的头上。」
「…………」
「…………」
「…………」
真是不懂得看气氛啊。
明明是大人却不懂得看气氛！
虽然嘴里说着抱歉，可是这人根本就没有半点愧疚的样子……虽然这事是我自己的推测，但我总觉得影缝小姐她绝对是从来没有承认过错在自己的人。
「嘿……咔咔！」
即使如此，忍还是勉强笑了出来。
那样子真是太坚强了，简直催人泪下。
「咔咔，汝等，看样子已经完成对吾主人的检查对吧。真是辛苦汝等为吾代劳了。即使是像汝等这样的人，也还是能为吾的主人效力，果然适材适所就是这个世界的在真理。」
「哈哈，抱歉啦。咱也真是的，竟然把你逼到了非要这样子耍威风的状况。咱其实是没有恶意的，只是因为看到有个方便落脚的头，于是就不由自主地踩上去了。」
「…………」
饶了她吧。
明明不懂得看气氛，就别去分析她的心理了。
方便落脚的头……对生存了近六百年的忍来说，这毫无疑问是至今为止从来没有听人说过的、同时也蕴含着令人无法想象的强烈屈辱感的台词吧。
「咔……咔咔！」
即使如此，忍依然保持着笑意。这毅力实在太坚强了，而且明显已经没有了退路。
「要、要注意说话的态度啊，人类——不管汝是什么专家，是什么专攻不死身怪异的专家，要是以为对吾的事情都了解得一清二楚那就大错特错了。吾现在之所以不杀汝，只是因为期待着汝能帮吾的主人解决肉体上的问题罢了，这一点汝可不要忘记。咔咔！」
「不，我都已经向你道歉了嘛，对于刚才踩到你头的事情，踩到了自尊心高而个子小的你的头。别那么记仇嘛，就算是夜行性生物也没必要活得那么阴暗嘛～！对不起对不起，咱以后会尽量小心不踩到你的！」
「…………」
忍终于沉默了。
这样下去的话，搞不好又会像以前那样，忍野忍在几个月里都变得一声不吭了——为此感到担心的我开口道：
「请你放过她吧，影缝小姐。」
不得不马上加以劝阻。
但是听了我这句话，影缝小姐却露出了莫名其妙的表情——看来她刚才真的是没有恶意，完全是纯天然的反应。这性格也太糟糕了。
怪不得大家——就连贝木也不例外——都那么讨厌这个人。
「忍，你也放弃吧。你也没必要为了挽回过去而故意挖开伤口。」
「可、可是……」
别眼泪汪汪地拉着我的衣袖啊。
那太可爱了吧，也太可怜了。
「你当时只是挺身而出保护了我，我才没有被影缝小姐踩到头啊。那完全是一种献身性的自我牺牲行为。这么想的话，你的自尊心也能保住了吧？」
「嗯？哦，说得对啊！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吾只是为了保护汝才那么做的。哦哦，吾真是太威武了！」
一瞬间就恢复了心情。
她虽然是个极度可爱，极度可怜的家伙，但同时也是个麻烦多多也很好骗的家伙。
「我就是输给了这样的家伙吗……」
虽然斧乃木这么小声嘀咕了一句，但是恢复了好心情而得意忘形的忍却好像没有听到，这恐怕是最大的幸运了。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幸运不幸运的，因为感觉除了影缝小姐之外的所有人都很不幸。
「那么，人到齐了，情报也搜集齐全了——也就是说答案也出来了吧。虽然这里不能插入向读者的挑战，总之现在就开始进入解决篇吧。这是解谜！」
「解谜……」
我对影缝小姐的这个说法感到有点不妥。
与其说是迷，我在镜子里照不到自己，只不过是一种现象而已啊……
「好，开始吧。」
忍说道。
已经恢复心情的忍，马上摆出一副高傲的姿态——嗯，虽然刚见面就被迫尝到了被人踩在头上的强烈屈辱感，但是作为昔日的怪异之王，她仍然有着不逊于影缝小姐和斧乃木的自信和自负吧。不过那种自信和自负是否可靠就很难说了。
「阿良良木历——鬼哥哥，你的肉体在现在这个时刻——不，或者应该说依然在持续性地一点点、一点点地发生着吸血鬼化。总之这就是现状了。」
「吸血鬼化……」
「你正在从人类一点点地朝吸血鬼发展。这种过程在生物学上应该是称作变态的吧。嗯，这的确很符合鬼哥哥的性格。」
「…………」
我真是笑不出来啊。
这根本就没有办法笑出来吧。
只能变得面无表情了啊。
不过这个事实，我已经通过今早的忍的验证，还有刚才在这里由影缝小姐进行的验证（实际上试暴力行为）知道了，所以事到如此也没什么可吃惊的。
「吸血鬼化吗……嗯～」
「怎么了，小哥。还蛮冷静的嘛。」
「不，没有啦。因为至今为止已经不止一次的变成吸血鬼了……当然不可能像第一次变成吸血鬼时那样惊慌失措吧。虽然在专家的面前这么说有点自以为是，但是我这一年累计的大量经验也不是开玩笑的……」
尤其是这几个月特别激烈。
既有八九寺的问题，也有千石的问题——
而且，还有那个转校生。
「经验吗。」
斧乃木说道。
听起来好像别有深意似的。
「我想你积累的不是经验，而是蠢事吧。」
「咦？」
「不。」
斧乃木摇了摇头。
感觉似乎是来自于贝木影响的这句效力特强的毒舌吐槽，却显得过于绕圈子，总是绕来绕去的，以至于我无法理解过来。
难道我说的自以为是的话，真的是太自以为是了吗？难道是我这个门外汉高中生的发言，让身为专家的她感到不高兴吗？不过，斧乃木应该不是那种类型的人啊。
不管怎么说，每次见面都会改变性格这一点，还真的是让人难以应付。对于她这种机械式的性格，我一直都无法习惯。
「你说蠢事也太过分了，余接——虽然阿良良木君也许的确只是在积累着蠢事，但是关于这一点，咱们也不是完全没有责任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安抚我，影缝小姐说了这么一句让我完全搞不懂是什么意思的话。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超过晚上九点钟了。
虽说中途费了不少周折，但是想到约定见面的时间是七点的话，我觉得也应该差不多把真相揭开了。
「要问为什么鬼哥正在发生变态的话……要问为什么变态正在发生变态的话——」
她还抓着这个不放啊。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也许是为什么事还记着仇吧。
「其中并不包含你和前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的相关关系——虽然这一点你也应该知道了，可是因为这个事实很重要，所以我不得不再次重复申明。」
「忍没有关系……但是，在身为前吸血鬼的忍毫无关联的前提下，我真的会有出现吸血鬼化的可能性吗？」
「这个当然是有的。在这个意义上说，我也想向忍姐姐进行最终的确认。你真的是没有任何头绪吗？对于在立场上相当于你主人的鬼哥哥，现在陷入这种状况的——原因。」
斧乃木注视着忍说道。
忍很不愉快地回答说：
「有的话就不用找汝等帮忙了嘛。」
「也没有从忍野那里听说什么吗？」
「没有听说。虽然吾确实没有把那男人说的话全部记住——而且把大半部分都当成了耳边风，但如果有这么重要的事情，吾是绝对不会忘记的。」
「嗯，的确如此。」
听了忍充满自信的发言，影缝小姐以果然不出所料的表情点头应道。
「也对啦——毕竟对忍野君来说，这也是意料之外的情况。可以说是不规则的情况，也可以说是出乎意料。如果他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就绝对不会对这个危险性袖手旁观。」
「对忍野来说出乎意料……？但是，真的会有那样的事吗？怎么说呢，像他那样对什么事情都看得比水更透彻的人，怎么可能会有出乎意料的事——」
这种形容……
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可怕。
「……即使是忍野君，也不一定能看透一切吧。而且从这个意义上说，他就跟卧烟前辈一样，并不是说对所有看透和看破的事情都会逐一加以应对的嘛。毕竟忍野君对这方面的要求很严格，或者说在处理上是相当事务性的。从咱的角度来看，在不顾得失、有时会因为心血来潮和一时喜好而采取行动的意义上说，反而是贝木更有温度感呢。」
「…………」
虽然我对以「温度感」来形容那家伙有点抗拒感，但是说得也没错。贝木他虽然非常执着于金钱得失，但是他那种细致入微的性格，同时也可以理解成一种人性的体现吧。
「不过就这一次来说，只不过是超出预想的情况啦——也就是说这是忍野咩咩、是看透一切的忍野咩咩没能看透的现象。」
「忍野——没有能看透的现象。」
一旦把这句话说出口，我就意识到那是何等严重的异常事态。对于从学生时代就开始跟忍野打交道、应该也或多或少知道他的失败经历的影缝小姐来说，那也许是「有可能」的事情。但是对于在今年度的第一学期一直受着他关照的我来说——对于一直目睹了忍野「看透一切」的我来说，那听起来简直就像一个恶质的玩笑。
恶质的笑话，恶质的现实。
恶质的——奇怪现象。
「那不是非同小可的事情吗？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事象，现在正发生在我的身上——连至今为止的经验，都起不到任何作用的——」
「说得太夸张了——当然，从现在看来，忍野君的预想和预测落空的情况，的确是非常少见的事情——但是在这个问题上，阿良良木君，看到你对这件事感到如此的惊讶，这从咱的立场上看来却显得有点滑稽哦。」
「滑、滑稽？」
不，从身为专家而且跟忍野是老相识的影缝小姐看来，我这种惊讶的摸样也许的确显得颇为滑稽——但是也没必要说得那么明白吧。
我会受伤的啊。
这个人到底有多么不懂得观察气氛啊——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实际上却似乎不是这样。
影缝小姐接续说道：
「——因为，忍野君这次没能看透的东西，阿良良木君，恰恰就是你的行动啊。」
「…………？咦？」
如果说吃惊的话——影缝小姐的这句话又再让我吃惊了一回。或者应该说是莫名其妙。
虽然我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可是就算她真的在说些什么，忍野咩咩至今为止没有看透阿良良木历的情况，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
在忍野面前，我根本就等于是一张薄兮兮的白纸——应该是透明得即使隔着也能看清楚对面的薄纸啊。
在她的面前，我无论什么时候只能是纤薄弱小的阿良良木历。
那简直是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变化的立场——我就连一次也没能超出忍野的预想。我跟羽川是不一样的。不，即使是羽川，也并不能让忍野的所有预想都完全落空——
「影缝小姐，请告诉我吧。我到底是怎样让忍野的预想落空呢？虽然我想那大概是影缝小姐的误会……但是，如果真的存在像你说的那种情况，那么——我无论如何也想要知道的。」
「不用你催咱也会告诉你的。本来咱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来到这里的嘛——不过话说回来，这种发展倾向的确是有点麻烦呢。搞不好的话——或者说，要是这样继续下去，咱们就要——」
咱和余接，
说不定就要把你杀掉了——
她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改变声调，只是作为自然的对话应答……影缝余弦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
「大概——是必须杀掉的吧，搞不好的话。唔～阿良良木君。现在你的身体之所以向吸血鬼化的方向发生变态——之所以明确地朝着那个方向发生转换，原因非常的简单。老实说，就算咱这样的专家不特意指出来，你自己本来也应该能察觉到的。」
自己察觉到。
本来也应该能自己察觉到。
影缝小姐这么说道。
「……那、就是说……」
「你变成吸血鬼的次数太多了啊。」
影缝小姐——
依然以同样的语调说着——然后，平时总是以极端平淡的语气说话的斧乃木，依旧毫无感情地接着说道：
「就是说你积累了太多的经验——积累了太多的蠢事了啊。所以，鬼哥哥，你就是因为在解决众多事件的时候过分依赖于吸血鬼的力量，导致你的灵魂本身——在与前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完全无关的状况下——从根本上向吸血鬼的方向一步步地『靠近』了。」
「靠近——」
「也就是说，你名副其实地化作了吸血鬼，变成了吸血鬼。」

第13卷 凭物语 第体话 余接·人偶 010
在这种时候，要是事到如今还在这里插入一段「至今为止的故事梗概」的话，也难免显得有点不合时节，作为说书人实在羞愧之至——但是为了按照顺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明清楚，我想一旦错过这个时机就再也没有合适的机会了。
要问应该从哪里开始说起的话，那当然就是从春假期间开始说起了——从那个地狱般的春假期间开始说起。
严格来说，那应该是从春假前夕的时候开始的吧？
那是我遭到吸血鬼的袭击，结果变成了吸血鬼的吸血之春——在那之前，我虽然走过不少弯路，在人生道路上东摇西摆，也时不时会踩错路走错道，但毕竟走的还是人类的道路。然而在那个春天，我却完全偏离了人类之路。
大约一年前。
变成了吸血鬼的我，并没有获得杀害同族的吸血鬼、吸血鬼混血儿和吸血鬼猎人的特务部队等的救助——而是被麻花辫子加眼镜的神所眷顾的班长，还有身穿夏威夷衬衫的大叔救了性命。
我从鬼变成了人。
尽管留下了后遗症，不过恢复成人了。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尽管可喜可贺——但也并不值得庆贺。
到这里为止的部分我已经说过了，现在首先要说的是接下来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也就是在黄金周发生的事情。是从四月末到五月初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那简直是恶梦。把我变回人类的大恩人羽川翼，受到了猫的诱惑。
在那时候，为了击退那只怀着恶意和杀意企图向羽川——甚至企图向世上的一切发起袭击的猫，我利用的并不是装在塑料瓶里的水，而是作为吸血鬼的力量。
是吸血鬼的力量。
对于在春假期间失去的吸血鬼力量——自己明明那么避忌和厌恶、宁愿拼出性命也要刻意回避的那种力量，我却反过来加以活用，最后打倒了猫——不，我并没有把它打倒，只是暂时性地将其封印起来而已。
顺便一提，我为了让自己恢复吸血鬼的力量时所采用的方法，就是向忍提供鲜血。就是让身为幼女的它咬在我脖子上吸血。仅此而已。因为当时的忍还没有被束缚在我的影子里，所以必须定期性地给她喂血，在那时候让她喝下的血量一旦超过界限值——我就能变成吸血鬼，严格来说就是变成怪异杀手的眷属。
没错——会变成吸血鬼。
不过话虽如此，在那之后的一整个学期里——也就是忍野逗留在这个小镇上的期间里，我以吸血鬼的力量对阵过的对手大概就只有神原一人了。仅仅是在跟猴子许愿的她对阵的时候。
在面对遭遇螃蟹的战场原的时候，
在面对迷路于蜗牛的八九寺的时候，
在面对被蛇缠身的千石的时候，
还有在面对再次被猫诱惑的羽川的时候——我都完全是以人类的姿态去应对那一连串的怪异现象。
正如斧乃木所说的那样，如果说我变得过分依赖吸血鬼的力量，都是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比如说在阿良良木火怜被蜜蜂蛰到的时候。
在火怜由于贝木的企图而被蜜蜂蛰到的时候——为了跟发高烧的她分担热量，我使用了吸血鬼的回复力。
接着就是月火的时候。
跟月火扯上关系的那次事件——就是后来演变为跟影缝小姐和斧乃木展开战斗的盂兰盆节时期发生的事。以专杀不死身怪异的怪异终结者为对手，我化身成为不死身的怪异·吸血鬼跟她们展开了战斗。
老实说，即使借助了吸血鬼的力量，我也完全不是影缝小姐的对手——总而言之，这个时候也许就是最明显的契机了。
我开始转化为吸血鬼的——契机。
变成非人存在的契机。
从暑假最后一天开始，到第二学期的期中——我极其频繁地变化成吸血鬼，变化成不死身，以此来对应各种各样的怪异现象。
一直以来，我都依赖着吸血鬼的力量，利用吸血鬼的力量，仰仗着吸血鬼的力量，凭着吸血鬼的力量跟怪异对峙——有的时候，我甚至还用来对付怪异以外的存在。
其中依存的最厉害的一次，就是千石连续两次被蛇缠身的时候——不，应该是她主动让蛇缠上自己的那个时候吧。
应该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为了救出千石。
我每天都变成吸血鬼，试图以此来解决事件——不过结果并不乐观，甚至反而总是造成事与愿违的结果。总而言之，我在那一个月、两个月的期间里，都一直重复着这个过程。
就是因为做了那样的事，我才会有今天。
才会有这样的现状。
才会有这样的现象。
「总的来说，就是因为鬼哥你轻率地变成不死身怪异的次数『太多』了呀。不，当然如果以鬼哥你的主观意识来看待，这一切都不能算是『太多』，而且也算不得轻率啦……」
斧乃木说道。
如果从她的语调中感觉到某种同情的意味，那一定只是听者自身的一厢情愿的解释吧——她仅仅是像平时一样，以一如既往的细小声音平淡地说着话而已。
面无表情地、平淡地说着。
「不……我的确是很轻率。」
我不得不这么说。
我不得不承认。
关于这一点，其实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别人的指摘了——自从忍野不在之后，阿良良木君总是轻率地过分依赖于吸血鬼的力量……战场原和羽川她们早就对我提出了这样的忠告。
当然这并不是有自觉性的行为。
但是对于利用吸血鬼的力量——对于变成不死身的做法，我的抗拒感正在变得越来越薄弱，这的确是事实。非但如此，我甚至在使用吸血鬼力量的过程中，在跟恢复吸血鬼力量后的忍一起战斗的过程中感受到了某种不可思议的羁绊。
昂扬感？
不，应该也包含有那个因素吧。
那肯定是有的。
如果没有那个的话就不是人了。
面对自己能随意运用那种超越人类、超越智慧的力量的事实，如果说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没有因此产生振奋昂扬的心情，没有因此陶醉在强大力量之中——那肯定都是骗人的吧。
「……也就是说，因为我过于频繁地借用忍的力量，所以我的存在……我自身的存在正在逐渐向吸血鬼转化是吗……？但是，为了避免发生那种情况，我其实一直都很小心的啊。」
而且那也正式被忍野再三叮嘱过的注意点——为了在现世维持忍的存在，我一辈子都要持续给忍供给血液，但是在供血的时候绝对不能把血量弄错。
如果供血量过多、被吸取了过量血液的话，忍就会再次变回怪异——变回被冠以怪异杀手之异名的怪异之王……忍野曾经这么向我再三地强调过。
而一旦发生那样的状况，就意味着我自己也再次变化成吸血鬼——这也同样是忍野向我再三强调的事项。所以即使在我为了战斗而让忍吸血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向她供应过超出安全线的血量——应该是这样的。
「不，所以说这次的事情原本就跟忍姐姐是没有关联的啊。原因并不在于你让忍姐姐吸血这件事情上。当然间接来说也并非完全没有关系……鬼哥你由于什么原因、用什么方法、让谁吸自己的血来变成吸血鬼这些因素，都不是问题的关键。至今为止你都是通过借助忍姐姐的力量发生『变态』，但是就算你每次都借用不同吸血鬼的力量来达到目的，也是没有区别的。」
「…………」
「说得简单一点，鬼哥。你并不是因为变成吸血鬼的次数太多，而是变得习惯了。你已经『习惯』了『变成』吸血鬼，变得越来越熟练了——以至于到了现在，你即使不借助忍姐姐的力量，也可以单靠自己变成吸血鬼的地步。」
「…………等等。」
先等一下啊。
我头脑的理解力还没有跟上——不，实际上我早就跟上了。对于这件事，我其实早就完成了思路的整理，并且已经作为事实接受了下来。所以假如这是别人的事情，此时的我恐怕早就向对方表示完全同意了吧。也许还会不住口地称赞斧乃木的超强推理能力。
但是这毕竟是我的事情。
就算是事实，如果那是一次极其悲剧性的、而且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承认的失败——那当然不可能轻易地接受下来了。
「不，斧乃木。吸血鬼……变成吸血鬼这种事，真的是那么简单就能办到的吗？如果只是因为变得太多，因为变习惯了就会这样的话，那也太——」
「跟恶魔玩耍就会变成恶魔——跟鬼玩耍就会变成鬼了。更何况你现在可是自己主动变成鬼来玩耍呢。」
「玩耍……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
「当然了，这只是一种修辞手法而已。实际上跟吸血鬼化的你战斗过的咱可以保证，你的态度是非常认真的。」
否则的话，咱当时是绝对不会让步的哦——刚才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影缝小姐插嘴道。不，斧乃木只不过是作为式神代替她表达意见，至于见解的内容本身——无论是由影缝小姐来说还是由斧乃木来说，应该都是没有任何差异的。
「也许该说成是在认真地发狂吧。虽然由咱来评价正常不正常也有点奇怪，但是正常来说，人是不会为了保护妹妹而主动变成怪物的。」
「…………」
「不过阿良良木君，这对你来说也许是突如其来的状况，但是类似这样的例子其实并不罕见——虽然不是简单的事情，但也不是罕见的例子。即使在专家之中，也出现过连自己本人也变成怪异的情况。从狭义上来说，在咱的同行者——阴阳师当中，这样的倾向尤其显著。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咱才会像现在这样——」
影缝把视线投向自己脚下的斧乃木，以平淡的冰冷目光说道：
「专门设置一个间接的代理人。」
「…………」
「也就是说，站在最先线跟怪异对抗，就是一件如此危险的事情——忍野君应该也这么说过吧？人只要一旦跟怪异扯上关系，以后就会很容易受到怪异的影响。」
他的确这么说过。
但是——他却没有跟我说。
「他没有跟我说呢，如果变成吸血鬼的次数太多，就会连我自己也变成吸血鬼——这件事他并没有跟我说过。」
「所以说，那就是忍野君没有看透的部分，也就是没有看透你的性格了。忍野君的误算就在于这里。不，本来他就没有计算过吧——没有计算的话就不能说是误算了。所以这应该是属于意料之外。他万万没有料到，阿良良木君，你竟然会在短期间内这么频繁地变成吸血鬼——」
「……这个。」
这的确不能说是误算——可是也不能说是意料之外吧。
对了。
这应该说是看错人了。
「是我自己……辜负了忍野的信赖，是这么回事吗，原来就是这么回事吗。他根本没想过我会做那样的事。他根本没想过，我竟然会如此轻率地持续借助不死身怪异的力量——没想过我会变得过度依赖于吸血鬼——」
我辜负了把忍、把前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托付给我——托付给我的影子的那个男人的信赖。
我没能回报他的信赖。
对于忍的力量，还有忍的存在。
我竟然只将其当成方便的道具拿来随意使用——这样的情形，即使是他也没有能「看透」。
所以，他才没有告诉我「这个可能性」。
也没有——告诉忍。
他一定是觉得——
那是一种「失礼」的行为。
「…………」
「不过，关于忍野君当时究竟有什么样的想法，咱只能通过想象来推测了——说不定他只是忘记了而已。而且，阿良良木君。就算你以前从忍野君那里听说了『那个可能性』，你应该不会对借助吸血鬼的力量有所畏惧吧？在知道自己有可能变成不是人类的情况下，你恐怕仍然会继续借助那种力量吧？」
要说是安慰之言的话——
这些话也显得过于粗暴，过于随便了。而且不懂得体察气氛的影缝小姐，也应该不会向我说什么安慰的话。那一定只是她自己的感想吧。
要说我在那种前提下会怎么做，那真的是只有实际上试试看才知道了。
如果在事前知道这一点的话，我也许会采取相应的对策，也许会害怕得不敢再用了。
「……回复力太慢了，或者说……跟春假期间我还是忍的眷属的时候相比，这种回复力简直就跟没有差不多。这样的回复力和不死身程度，正是可说明我是跟忍毫无关系的地方发生了吸血鬼化的证据，是这样吗？也就是说，我现在并不是作为忍的眷属，而是自行化身成一个——化身成了一只吸血鬼……」
「就是这么回事。总之，这个在分类上应该要被归入天然吸血鬼的那一类了。」
「吸血鬼有两种情况，有两种类型。一种是天然的吸血鬼，另一种就是因为被吸血鬼吸血而变成吸血鬼的人类——虽然鬼哥表面上看来是属于后者的分类，但是现在这种情况就应要被分类为前者了。自行化身为吸血鬼的人，会发生这种转化的人就是天然的吸血鬼。」
「……不过，这方面的理论我是不怎么明白啦……」
在春假期间听到的时候我就不大明白了，而现在感觉变得更加错综复杂了。
不，把吸血鬼视为生物、并且企图以此来理解其生态的想法，恐怕根本就超出了人类的范畴吧。
「最糟糕的应该是蛇神的那次事件吧——那时候的鬼哥，真的是太频繁、太频繁、太频繁了——简直每天都变成吸血鬼。那已经远远超越了高频度的程度。那时候的鬼哥，搞不好处于人类状态的时间反而更少吧。」
「……的确是。」
把千石变成那个样子——让千石变成那样子的责任，都在于我。至少我觉得自己必须负责任——所以。
所以……
「……我已经大致上把握到状况了，不过却不能说是掌握了情况……那么，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斧乃木？」
「什么怎么做？」
看到她莫名其妙地反问了我一句，我也一下子沉默下来——因为感觉到某种不祥的预感而沉默了下来。然而为了尽快驱散这种不祥的预感，我就把她的回答解释为要求我把问题说得具体一点的催促，于是重新开口道：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恢复成人类？」
究竟是什么时候呢。
不，那当然是在春假的时候吧。当时我曾经向忍提出过同样的问题——在那个时候，忍究竟是怎么回答我的呢？
不，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不管那时候的忍给了我什么答案，都跟现在没有关系——我现在想问的事情……
还有我不想听到的事情——就只有出自斧乃木之口的这个充满绝望的答案。
「鬼哥。」
斧乃木说道。
没有任何踌躇，没有任何顾虑。
张开人偶般的眼睛，像人偶一样说道：
「不可能，这是没有办法恢复的。」

第13卷 凭物语 第体话 余接·人偶 011
没有回复的方法。
没有复原的方法。
不可思议的是，听说斧乃木所说的这句残酷宣言，这句充满绝望而没有任何救赎的回答，我却以出乎意料的坦然心态接受了下来。
并没有产生任何惊讶和疑惑。
极其坦然地接受了下来。
那是一个深入骨髓的回答。
是彻底渗透了我全身的回答。
不，也许有点不对——其实并非完全没有意外性。那的确是我没有预料到的答案。但是这种意外性，却好像是把拼图中的一块碎片放进适当位置时的感觉，或者说像是在查字典的时候一下子翻到了目标单词的所在页面那样，就是那种对事物的「合理性」感到惊讶的心情。
「是吗……」
我点了点头。
不知为什么，对于这句听起来好像很干脆的台词，最想笑出来的人竟然就是我自己。我究竟在装什么酷啊——我真想这么对自己吐槽。
这难道就是在被车撞倒的时候说我没事的那种情况吗。
「是那么回事吗，原来如此。」
「……你不会惊慌失措吗？」
影缝小姐站在斧乃木的肩膀上，以讶异的眼神注视着我说道。
「跟刚才一样，这里是结界的内部。就算你在这里大声哭喊、满地打滚也没有问题哦？也可以哭喊着向神发牢骚哦？如果只是一会的话，咱也可以当作没有看到、没有听到的啊。」
「不……这个。」
仔细一想，这已经不是手指被折断那么简单了——我被宣告了自己已经远离人类的范畴，而且不可能重新恢复原状。
这并不是失去了某个部位，而是丧失了人类本身的特性，就算拼命哭喊到处翻滚，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但是……
我却完全没有要那样做的冲动。
「怎么说呢……我感觉那样也很合情合理啦，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
「因为我实在干过太多乱来的事了，这半年来。在跟你战斗的时候也一样……那时候我根本没有任何犹豫，就好像喝营养饮料似的三番四次变成吸血鬼，总是依赖不死身的力量跟怪异战斗。那个报应……」
报应？
在说出口之后，我才觉得这个词似乎并不合适。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不妥……不，大概是因为知道另一个更合适的词，我才会觉得这个不合适吧。
我不应该说报应。
单纯来说，这应该称之为代价。
「代价是无论如何也必须支付的吧。」
没错，是代价。
只不过是之前勉强掩饰、随便凑数的行为被曝光了而已——只是到了今早才出现，被曝光而已。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回事。
没什么好奇怪的。
甚至可以说这一天来得太晚了。
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类似支付欠帐——延长线上的事情。
那就是对之前得过且过蒙混过关的连续清算。
不。
是最后的全盘清算。
即使按照日历来考虑，现在也已经过完年了——那么阿良良木历也差不多该到缴纳年租的时候了。
只是这样而已。
「代价么。」
影缝小姐仿佛觉得很没趣似的说道。
从她的表情看来，我不禁觉得这个人说不定有着相当强的虐待倾向，搞不好只是想看到我在地上滚来滚去的样子。
「不过，既然你是自己主动要求使用那种力量，那就是没有办法的事吧——这一点确实是不得不接受的现实。不过看你这样一副参透世间般的态度把事情想得太极端的话我也受不了。尽管是这样的状况，但是你还没有丧失人类的一切。」
「……这……是什么意思呢？」
「虽然没有可以恢复或者复原的方法，但是不让你的吸血鬼化进程继续恶化的方法还是有的。」
影缝小姐说完，就向斧乃木瞥了一眼，似乎是叫她代自己继续说明下去。怎么说呢，这种以心传心的交流方式的确很有阴阳师和式神的风格。
「嗯，当然，方法还是有的。是有的哦，鬼哥。」
「……你所说的方法，斧乃木——也就是说，是可以防止我进一步丧失人性的方法吗？」
「嗯，这个……算是吧。关于鬼哥哥你现在吸血鬼化到了什么程度，还维持着多少人类的特性等等，就要等之后依次按部就班地进行详细检验才可以知道。不过总而言之，能够让你继续维持现状的方法还是有的。」
「…………」
那到底是什么方法？——我之所以没有马上提出这个反问，难道是因为觉得那样做会让对方觉得自己太迫不及待的缘故吗？
还是说认为这样做有点死皮赖脸、企图拖欠旧债不还的感觉呢？——刚才明明说得好像看开了一切似的，但是如果有那个方法的话，就我目前的现状来说，也必须问个清楚吧。
「你说的方法，是什么呢？斧乃木。」
「唔……不，方法这个称呼在这里也许有点不太恰当。因为那根本没有什么具体的执行手段。也就是说——」
斧乃木说道：
「从今以后，不再继续依赖吸血鬼的力量。」
「…………」
「当然，给忍姐姐提供营养是可以继续维持的——介由影子的能量补充也可以照常进行。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反而没有什么问题。不过，在频度和量的分配上就要好好考虑了，而明确的吸血鬼化行为当然是必须避免的，不管面对的是什么状况。」
「……从今以后，不在依赖吸血鬼的力量。」
这的确不能说是方法。
因为根本就没有必要做任何事。
不过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总的来说，这就跟依存症的治疗差不多——至今为止一直随心所欲地利用着吸血鬼的不死身特性的我，究竟能不能轻易脱离那样的惯性呢。
而且令我惭愧的是，现在的我跟怪异已经结下了千丝万缕的联系，以后我肯定还会跟怪异扯上关系——或者被牵连进去的。
因为现在的我也同样受着怪异的牵连。
「如果——」
虽然就算不问也能猜到，但我还是为了确认而向斧乃木问道：
「如果从今以后——在每次对付怪异的时候都依赖不死身的力量，我会变成怎样呢？」
「那当然会变得更加不正常了嘛——别让朋友说这样的话好不好。到时候你的存在会越来越向吸血鬼靠拢，也不知道还有几次——总之，实际上已经绝对没有鬼哥你所想象的余地了。」
poke：承认是朋友了…
「我其实也没有那么乐观地去想有多少余地、还剩下几次之类的啦……」
但是……
比如说我——在我还保持着人类状态的期间，还维持着人性的期间，有一些无论如何也必须先做好的事情，而且为此还必须利用吸血鬼力量的时候。
我——真的能忍住不去依赖这种力量吗？
我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去想象这种情况。
然而，仿佛要让我彻底打消这种想象似的，影缝小姐——
「更进一步的事情，最好还是不要说，也不要去想了吧。」
她这么说道。
「刚才我也发表了宣言……发表了宣战布告。如果你以后再做出主动变成不死身怪异的行为，咱作为专家就必须把你杀掉了。现在你还可以算是几乎要成为吸血鬼的人——是可以被称为『拥有吸血鬼性的人类』的比例状况，要是这个比例变得比现在更严重……咱不说你也明白吧？」
「…………」
多亏了卧烟小姐在第一时间把影缝小姐和斧乃木派遣过来，我才知道了自己现在所处的状况——不过，虽然这意味着卧烟小姐的关怀心和友情，但我觉得这同时也是对我发出的警告。
她就是那样的人。
影缝小姐不光精通不死身怪异的事情，同时也对不死身怪异怀抱着强烈的执着心——卧烟小姐是在明知道这一点的前提下把她派遣到这个小镇来的。
说得极端一点，如果我的吸血鬼化程度超出了影缝小姐能容许的范围——那么影缝小姐就会当场把我消灭掉……卧烟小姐是在预见到这种未来的基础上把影缝小姐派遣过来的。当然，我也希望她是在推断出这种可能性很低的前提下做出这个决定的……
「先做个确认，咱当时之所以答应放过阿良良木君和前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是因为你们由于忍野君的申请而获得了无害认定的缘故——但是，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局面，你目前所处的位置就正好是在边缘界线上。只要稍微踏出一步——或者咱哪天心情不好，阿良良木君，搞不好你就要被咱消灭掉了。」
「…………」
哪天心情不好我就要被杀，太有点……
「什么『只用一次的话应该没问题』、什么『这次是例外』之类的——要是你老是这样子不断找借口反复变成吸血鬼的话，你马上就会变成我的目标。不，不对。不对不对。只要咱一判断出你的精神已经变成那种无法自制的不良品，咱就会马上采取行动。因为要是早晚都会变成不死身怪异，趁早把祸根除掉也是一种妥当的对应方式吧。」
「到时候吾就会把汝杀掉的，专家。」
这时候——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保持着沉默的忍野忍插嘴道——跟感情有些漠然的影缝小姐和无感情的斧乃木形成鲜明的对比，她的脸上充满了明确的感情色彩。
她继续说出充满恶意感情的话语：
「如果吾的主人死了、被杀死了的话，吾就会从现在的束缚中解放出来——反正吾一旦恢复了过去的力量，也会马上成为汝等的目标吧。」
「……的确没错，就是这么回事。到那个时候，就会演变为你跟咱们之间的战斗了——况且你的无害认定也会同时被解除。」
影缝小姐完全没有被忍的杀气所压倒，反而面带笑意地回望着她。虽然在暑假的时候曾跟她们对立过，但是这两人并没有直接进行过战斗——战斗起来到底是谁会取胜什么的，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能力。
面对互相对峙的影缝和忍，我一时间也无法插嘴，周围弥漫着一片紧张的气氛。然而斧乃木——
「那都是以后的事了吧，姐姐，忍姐姐。现在就搞得热血沸腾有什么意思嘛。」
却以极其合理的一句话打破了这样的气氛。
在这种场面插进一句不合时宜却很合理的话，这毫无疑问是来自贝木的影响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我尽管不情愿，仍然想向贝木说句谢谢。
虽然只限于这一瞬间。
要是这两人就在这里开战，那可真的只有用吸血鬼的力量才有可能制止她们了。
虽然就算用了也多半制止不了她们……
「对不起啦，鬼哥哥。我家姐姐就像你看到的那样，是个特别没耐性、急性子、只能制定短期计划的人。所以别以为她是年长者就一定会温柔地守望着你哦。或者说，她肯定不会温柔地守望着你的。鬼哥哥，所以我想以朋友的身份拜托鬼哥哥……请你现在马上在这里发誓，从今以后绝不会、绝不会、绝不会再依赖吸血鬼的力量——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会在不依赖不死身力量的前提下采取行动，你就这样发誓吧，以后的人生也要像人类一样活下去。」
希望你可以发誓——
像人类一样活下去。
斧乃木以平淡的口吻这么说道。
「…………」
「因为我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式神，只要姐姐命令我去做的话，就算对手是鬼哥哥我也不得不参加战斗——虽然我也有个人的感情，但那只是有而已。因为我就是那样的构造。」
「斧乃木……」
「够了吧，你已经体验得非常充分了吧，不死身什么的。连身为尸体的我都这么说就绝对没错了，不死身什么的根本就不是那么好的东西耶……而且，就算先撇开我们的事情来考虑，也是一样的吧。现在这种程度已经是限度了，是鬼哥哥你作为人类……能假装成人类的样子继续生活下去的极限了吧？」
假装成人类。
斧乃木挑选了这样一个词语。
假装人类的人偶挑选了这样一个词语。
「镜子照不到自己，伤口恢复得有点快——如果只是这点异常的话，我想应该还能勉强掩饰过去吧。比照一下曾经失去了体重的女朋友，还有现在还持有着猴子左手的后辈的话——总之你还是可以回到应考复习的生活中去吧。那个……如果镜子照不到自己的话，我想应该也照不了相，鬼哥哥……准考证的照片，你已经照好了对吗？」
「……嗯。」
虽然是长发的照片。
「那样就没问题了呀。」
斧乃木这么说道。
我不知道她的没问题究竟是指什么，也不知道那是按照什么基准说的……而且如果进入大学，那么很可能还要去照学生证用的照片……总而言之，她是这么跟我说了。
虽说只是一句安慰之言——但她毕竟是向我保证了。
「知道了，斧乃木……还有影缝小姐。我明白了，我可以发誓。从今以后我绝对不会再借助和使用吸血鬼的力量，也绝对不会再跟怪异战斗——就算将来跟怪异扯上关系，那时候我也会以人类的姿态，并不是凭吸血鬼的力量，而是凭人类的智慧来对抗。这样就可以了吧？」
「啊啊，没错，就是这样。你能这么做的话就皆大欢喜了。不管是咱们的工作，还是你的性命，或者是前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的性命。」
「……还真是个轻飘飘的誓言啊。」
正当我和影缝小姐之间基本上达成协议的时候，斧乃木却这么小声嘀咕道。
说出这种讨厌的话。
就像讨厌的家伙那样说话。
当然，要说轻飘飘的话也许的确是这样吧。即使是我，对于自己在关键时刻能不能好好遵守这个誓言，并没有百分之百的自信。
因为不管再怎么发誓——假如我看到战场原和羽川也许会死、或者正面临着近似于那种情况的局面，并且只要我进行吸血鬼化就能防止那种情况，那么我一定是不会犹豫的吧。
我一定会不顾三七二十一，只考虑解决眼前的问题吧。
阿良良木历就是那样的人。
我的性格非常糟糕。虽然明知道就是这种性格至今为止给自己招惹了不止一次的危机，也吸取了教训，也进行过反省，可我还是会那么想——我这个人的轻薄之处，大概就是死了也不会改变。
不，就算不死也还是不会改变的吧——太可悲了。
虽说如此，我刚才跟影缝小姐立下的口头誓约，也绝不是因为害怕遭到暴力对待而随便信口开河的。
就算在心底里对自己怀有不信任的想法，我的神经也还没有粗到敢在这样凶暴的人面前信口开河的地步。
在这一点上，我的神经恐怕比毛细血管还要细。
是非常纤细的东西。
也就是说，从今以后我应该考虑的事情，就是在不借助吸血鬼化的状况下也能妥善应对怪异现象的方法——不，就算不是怪异现象也一样吧。比如说按照先前那个假设，在战场原和羽川陷入可能会死的状况之前，我只要想办法防止那种状况的发生就可以了。
没错，是预防。
只要预防就行了——我必须思前想后，做好预防的措施。就是因为我以前没能做到这一点，才会像现在这样不得不过着无法被镜子照出来的人生。所以我更应该把这些经历当成是学习的材料和反省的材料。幸亏这些材料都是自己——这样想的话心情就会变得轻松一点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的确正如斧乃木所说的那样，跟过去战场原所怀抱的苦恼、以及现在神原的猴子左手问题相比——我只不过是镜子照不出来这点小事，那就跟懂得变一点小戏法没什么两样吧。
就用这样的想法来放松心情吧。
对啊，我是吸血鬼就已经算是很幸运了。
如果是戈尔贡※什么的话可就麻烦了。
注：戈尔贡是希腊神话中一种长有尖牙、头生毒蛇的妖怪
因为一看镜子就会变成石头嘛。
「你干嘛勉强让自己朝那种乐观的方向去想啊……这种积极的心态以后反而会变成重压哦，到了明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就会变成地狱了哦。」
「怎么说得这么难听啊……你们两个真是的，老在这里说一些难听的话。这算是夸张式的知情同意原则吗？没问题的。我每天早上都会被妹妹们用夸张的方法叫醒，根本就没有沮丧的空闲……那么，影缝小姐，斧乃木。这次真的谢谢你们了。」
「嗯，欢迎惠顾——不，不对吧。」
不管怎么说，影缝小姐也不是会在这种场面自己对自己吐槽的幽默型角色，所以这应该只是她不小心说错了吧。
「接下来，咱还要对你的身体进行检查呢——是详细的检查。」
「是这样的吗？」
「当然了。如果有一天你以为自己的人类特性比较强，结果不小心吃了大蒜死掉的话，你也不在乎吗？因为晒日光浴而变成灰烬的情况，现在应该也不至于发生，但是盛夏季节很难说哦？又或者将来退休后为了享乐而跑去南方小岛度假，也有可能弄得小麦色的皮肤烧起来哦？」
「吸血鬼对阳光的抵抗力，难道是根据紫外线的多少而改变的吗……？」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如果是那样的话，说得极端一点，吸血鬼也很有可能因为地球温暖化而趋于灭亡啊……
「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哪个范围是安全哪个范围有危险，哪里是边线哪里是界线——只要掌握各个方面的限度区分，今后的生活就会变得轻松很多吧。在这些方面给你提出适当的建议之后，这次咱作为专家的工作就算是结束了。」
「是这样的吗……」
没想到还挺复杂的。
话说回来，那样的作业光是想一想也觉得很麻烦啊——我毕竟不是像战场原那么意志坚强的人，所以要过这种生活，搭档……忍的协助恐怕是必不可少的。
在我犯错误的时候就必须有人在身边揍我一拳。
不过战场原的体验也还是很有参考的价值——说起身为搭档的忍，我向她瞥了一眼，只见她正抱着双臂站在那里，虽然算不上是不高兴，但是从表情上看就像是有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那个……忍。」
「怎么了。」
呜噢噢。
她完全不打算隐藏自己的心境。
丝毫不加掩饰。
但是要说她本来是什么心境的话，那也很难看出来……总之可以确定的是她现在觉得很不爽。
「我想在以后一段时间里也会给你增添不少麻烦……那个，抱歉啦。」
「那不是什么值得道歉的事情。吾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吧，吾和汝是一莲托生的命运共同体——本来吾和汝这样子在一起就已经是巧合的奇迹了，就像汝说的那样，光是这一点就应该付出那点程度的代价了吧。」
况且吾也不觉得有什么不方便和不自由嘛——忍仿佛完全不放在心上似的说道——那也的确没错。
那么她不高兴的原因是什么呢？我仔细想了想，从原本身为怪异之王、不死身怪异的忍野忍看来，接受作为天敌的怪异终结者专家的建议这种状况，或许就已经是让她觉得很不愉快的事情了。即使撇开被踩到头的事情不说——也是这样。
「那个如果说等到明天以后再做的话——当然是不行的对吧？」
「嗯，那是当然了。在你的吸血鬼度提升到最高水准的这个月夜，正是精确测量出极限数值的最好时机。虽然不太可能，但是作为万一的可能性，你也不希望自己等到明天早上一见到太阳就马上消失吧。没问题，只要花一个晚上就能知道大概的情况了。」
「放心吧，鬼哥。做这个检查基本上都是我的工作……我会亲手亲脚为你逐一检查清楚的。类似姐姐刚才所做的那种像突然袭击似的突然折断骨头的测试，我是不会做的啦……」
「…………」
虽然我没有考虑过那个可能性，但是听她这样重新说出来，那所谓的细致检查还真的是有点恐怖啊……如果问由斧乃木来执行是不是就可以安心下来，那她刚才的发言，就好像在宣告「如果不是突然袭击的话就有可能折断骨头」一样。
不，等一下。
搞不好就像刚才吮吸我的脚趾那样，斧乃木她可能会向我提供舔遍全身的服务……不，是检查。
那样想的话我就充满期待了。
「干嘛露出这么猥琐的笑容呀，你这鬼哥哥……真恶心。」
虽然不知道这是来自贝木影响的台词还是她自己的台词，但是被她这么坦白地说出拒绝的话，我还真是有点受伤。
我果然还是很讨厌贝木。
「好，那么开始准备吧——不用给家里打电话吗？」
「没问题，我家里对我是相当放任的。而且那两个爱吵闹的吵闹型妹妹，今天也要开睡衣派对。」
我本来是为了保护妹妹（特别是月火）才把她们派遣到神原家去的，但是仔细一想，这好像反而变成给我的后辈神原骏河提供了超级大赠送的服务。
就算说什么睡衣派对，神原那家伙睡觉时都是裸睡的。但愿她在妹妹们的面前不是以裸体示人吧……
「嗯……那也很好嘛。总之咱就先给卧烟前辈发个联络，告诉她没什么大问题好了。」
「…………」
也对啦，的确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完全没有。
对一直都在跟不死身的怪异打交道的影缝小姐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即使对我来说——也同样理所当然。
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啊。
跟千石失去的这几个月相比的话。
这简直就等于什么都没发生吧。
「余接，手机。」
「是的，姐姐。」
斧乃木不知从哪里拿出了手机——而且是智能手机，然后交给了影缝小姐。看到斧乃木竟然带着智能手机，我顿时大吃一惊。不，从刚才她们俩的对话来判断，那应该只是影缝小姐让她拿着的吧。
因为考虑到必须在各种难以落脚的地方行走，影缝小姐肯定会很注重减少自己随身携带的物品……钱包和手机什么的，或许都是交给斧乃木来携带的吧。
「嗯，虽然没能杀死阿良良木君有点遗憾，不过至少是摘掉了不死身怪异的一棵芽苗，今天就先满足于此吧——噜噜噜～！」
poke：突然想起了嘟嘟噜……
影缝小姐边哼着小曲边操作着智能手机——大概是正在给卧烟小姐发报告邮件吧。可是影缝小姐和忍完全相反，看起来好像很开心的样子。虽然她说的「因为没能杀死我而感到遗憾」血腥味十足的发言让我感到不寒而栗，但是从她的表情来看，却好像没什么遗憾的迹象。
摘掉了不死身怪异的一棵芽苗。
摘掉芽苗这件事。
对她来说真的是那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那个，影缝小姐。」
「什么事？」
「那个……其实，在暑假的时候，我就已经想问你一个问题了……影缝小姐，你为什么会那么渴望杀死不死身的怪异呢？」
「啊？」
她连写邮件的手也停住了。
我还想这或许是干涉到对方禁忌领域的问题，可是她却只是简单地反问了一句。影缝小姐的这个反问，就好像因为正在专心写邮件，虽然有听到声音但没有专心去听似的。
「你说啥了？小哥。」
「不，那个……我只是想问一下，影缝小姐你那么渴望杀死不死身的怪异，究竟是为什么呢……？作为怪异的专攻领域，这难道不是相当特殊的吗？」
「嗯～？是吗。怎么说呢，也不是太特殊吧？本来怪异这种东西，也就是妖怪，基本上都好像跟死了一样嘛。对吧，余接？」
「的确……这方面的基准是很暧昧的哦，鬼哥。按照不死身的不同解释，姐姐的专攻领域甚至可以说是全种类的怪异哦。」
「…………」
这个。
说起来也好像的确是这样。
况且如果真的要归根究底的话，斧乃木这个人作为受到影缝小姐操纵的式神，也是尸体的凭丧神，其本身就是她应该视为目标的不死身怪异。
从这个角度看已经出现矛盾，或者说已经有了破绽，所以专攻是什么之类的说法，也许都是一种相当模糊的概念吧。
就像是凭感觉来判断的东西。
对了，而且用「狭窄」来形容影缝小姐的专攻的并非别人，正是贝木——我可能就是把那家伙说的话全部当真，结果向影缝小姐提出了傻瓜一样的问题。
必须彻底反省。
「实际上，像咱这样的以不死身怪异为专攻的专家，也不是说没有别的人哦——当然，像咱这样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想着去杀的人，也就只认识一个而已。」
「……还有一个人吗。」
不知为什么，我有一种汗毛倒竖的感觉。
作为一个差点被她杀死的——被她怀着「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热情杀意差点终结掉性命的不死身怪异……
「嘿嘿嘿，不过那家伙是个类似隐居者一样的人，你可以不用在意的，阿良良木君——毕竟那个人是连卧烟前辈的集团也没有留住的、真正落伍者嘛。」
影缝小姐说道。
「也就是计算范围外的存在啦。不过咱之所以专攻不死身的怪异，就是因为不管出手有多重都不会出现干得太过火的情况——嗯？这个之前好像也说过吧？」
「……那个，的确听你说过。」
但是，我还是产生了「真的就只是这样的理由吗？」的疑问。
光是因为这样的理由——就把不死身的怪异视为敌人了吗？不知为什么，我觉得那是一种过于危险的生存方式……
难道因为她是武斗派，所以就无所谓吗？
故意挑选难度高的道路什么的，也许就是那样吧——那种像少年漫画里的角色，在现实中除了我家的大妹妹之外就找不到第二个了。
「什么嘛，阿良良木君。关于咱是怎样踏入这条路的经过，难道你真的想听那种番外篇一样的故事吗？」
「不，我也不是那种兴致勃勃地来看热闹的家伙啦……不过坦白说的话，心里还是有一点在意。因为我最初遇上的忍野的专攻好像跟没有差不了多少……但是到头来，无论是影缝小姐还是贝木还是卧烟小姐都是一样的呢。」
「就是这么回事。不过与其想知道咱的理由，你倒不如关心一下余接的理由吧。」
「咦？」
突然被转移了话题的焦点，我马上向斧乃木的方向看去——然而斧乃木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
就像在发呆似的，茫然的表情。
难道她仅仅是在看着已经在某种程度上脱离了人类的我吗？
「影缝小姐，那究竟是什么——」
「哦？」
这时候——
正当我想要向她追问的时候，影缝小姐正在操作着的智能手机似乎突然震动了起来。那应该是在写邮件给卧烟小姐的途中接到了来电吧。
影缝小姐确认了一下从我所在的方位不可能看到的手机画面，稍微皱了皱眉头——接着就按下了接听按钮。
「喂，你好，我是影缝——」
开始接听电话。
不过现在我的问题并不是什么分秒必争的事情，就算被打断一下也没有必要那么在意吧。
但是我却隐约感觉到刚才心情还很好的影缝小姐好像突然改变了表情。
而且变得非常明显。
「啊……等一下嘛，等一下。咱现在正好跟阿良良木君说起那家伙的事情……前辈，怎么会这样，不管怎么说也太过分了吧——」
前辈？
前辈的话——被影缝小姐称呼为前辈的人，那很自然就让人联想到卧烟小姐，卧烟伊豆湖小姐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影缝小姐的表情变化也可以理解了。因为影缝小姐大概也对卧烟小姐那种特有的「熟不拘礼」的态度不大适应吧。
从我的角度来看，首先第一个想法就是「不愧是卧烟小姐」——现在正好是我和影缝小姐她们的对话告一段落的时候，而影缝小姐也正在给她写报告邮件。她竟然选中这个时机打电话过来，所以我首先就冒出了「不愧是卧烟小姐」这个想法。但是——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
「啊啊……嗯。可是正弦那家伙，现在……是吗，知道了。我会转告阿良良木君的——毕竟也只能先这么做了。咱们就这样也没问题吗？就这样顺水推舟么。」
嗯，嗯——在那之后点了两三次头，影缝小姐就以一句「再见」挂掉了电话。这个人果然是一个会好好跟别人说道别问候语的人呢——我心想。
老实说，这时的我本来并不是悠哉游哉地想着这种事的时候——但是我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拿影缝小姐、贝木、卧烟小姐和忍野作比较，这是我的坏习惯。
「阿良良木君，在最糟糕的时间，有一个最糟糕的消息。」
「咦……？但、但是刚才的电话，是卧烟小姐打来的吧？」
不。
虽然刚才那个的确是卧烟小姐打来的电话——等一下，可是刚才影缝小姐完全没有向对方说明这边的状况，也就是没有提到过关于我的症状的事情。
那就是说她刚才一直在准备、甚至还写成了邮件的报告内容，她也完全没有提到过——那样的话，当然就是对方向她提出了新的话题。
难道说那个话题，就是影缝小姐所说的最糟糕的消息吗？
那么最糟糕的时间，到底指的是哪一个时间呢——而且在接到最糟糕的消息的那个瞬间，不管是什么时候，那一瞬间都肯定是最糟糕的瞬间才对啊。
「咱暂时把余接借给你，所以你就尽快赶过去吧。」
「尽快赶过去……到底要去哪里呢？」
「是神原骏河的家。就是卧烟前辈的姐姐·卧烟远江的女儿所居住的神原家——你现在就尽快到那里去见你的妹妹们吧。」
影缝小姐以锐利的眼神和锐利的语调——向我严肃地说道。
「不……严格来说，现在也许已经不在那里了。」

第13卷 凭物语 第体话 余接·人偶 012
斧乃木余接的必杀技。
身为专家兼暴力阴阳师影缝余弦的式神，其必杀技的名字叫做「多数例外规则（Unlimited Rule Book）」——虽然我并不知道这个奇怪名字的由来，但是要说这招必杀技是什么样的招数，那就是让肉体的一部分发生瞬间性和爆发性的膨胀，同时以该部位向对象发起攻击这样一招跟女童的外表毫不相符的，充满谨慎肉搏战色彩的力量型攻击手段。
不过要说符合影缝小姐的式神风格也确实没错……说起这招绝技的精妙之处，那就是它并非只能用于攻击，同时也能用于防御这一点了。不，说是防御的话也不太恰当——可以灵活变换使用的应该是回避行动。
也就是说，通过瞬间性和爆发性的肉体膨胀产生的反作用力，只要她想就可以随时向全方位实现高速移动——不管是向前、向后、向左、向右还是向上都可以随心所欲，假如利用天花板作为落脚点的话，那么向正下方移动也应该没有问题。
而回避换句话说就等于是移动。
如果用RPG游戏为例进行说明，那就是某一招远距离攻击的技能可以直接当成移动咒语来用——简单来说我想表达的意思是，从补习学校的空地……不，从补习学校的荒地到神原家，就算勉强用直线联结起来也有着相当远的距离，但是如果借助斧乃木的力量，就可以在短短几十秒内到达目的地了。
poke：你倒是一开始就简单点说啊！
「吾在全盛期的时候也同样能做到。」
忍这么说道。
实际上如果是全盛期的她，如果是被称为传说中的吸血鬼的她，别说是移动，搞不好只要有一秒钟她就会绕地球转上七圈半那么多，但是很遗憾的是现在的她并不处于全盛期，而是正值衰退期的八岁幼女，所以就只能通过钻进我的影子里跟我一起移动了。
我用双手紧紧抱住斧乃木的腰部，闭上眼睛过了几秒种——就这样，我已经到达了深夜时分的神原家门前。
「我们进去吧，鬼哥哥。」
「不……稍微……等我……一下。」
不愧是职业能手，斧乃木一着地就马上手脚麻利地开始行动起来，但是我却没能跟上她的节奏。
当然了，就算移动本身是走捷径的超高速飞行，现在的我却并不具备能瞬间适应其间的气压差和氧气浓度变化的身体素质。
我只觉得头晕目眩和气喘吁吁。
典型的高原症状，光是没有晕过去就已经是奇迹了。
身体没有碎裂成一块块也算是很走运了吧。
如果我现在的肉体不是处于吸血鬼状态的话，症状恐怕会变得更加严重吧——但是假如像以前陪她一起移动的时候那样，是处于借助忍的力量化身为吸血鬼的状态，恐怕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吃力。
「……呜呜。」
怎么说呢。
虽然我没有明确的要依赖那种力量的想法，也就是说没有那样的自觉，但是一旦意识到以后再也无法使用那种力量——就会痛切地体味到自己失去的东西的重要性。
实际上，就算我变成这样也不意味着我因此失去了什么东西，反而应该说变成吸血鬼会让我不断丧失作为人类的重要东西啊——
「没事吧？鬼哥哥。」
斧乃木已根本就不怎么担心似的动作跑了过来。
因为她本来就是尸体，当然跟气压差和氧气浓度都扯不上关系。
「要我帮你做人工呼吸吗？」
「不……我现在可不是能陪你开那种玩笑的状态……」
唔。
明明是我，也就是说明明是我阿良良木历，竟然说出不是能陪你开「那种玩笑」的状态这种话，看来我的身体状况真的很糟糕。
不过老是蹲在地上也不行——老是蜷缩在地面上也是没有意义的。@不管身体情况如何，现在也不是可以让我一直这样蜷缩在地上的状况。
@poke：这两句话到底有什么区别！西尾你个坑货！
「忍……抱歉，扶我一下吧。」
「真是没办法。」
这时候，忍就从潜伏的黑影中登场了。
就这样从影子中冒了出来。
当我和斧乃木在遥远的上空滑翔、地面上连半点影子都没有留下的时候，她到底算是在什么地方呢？我忽然间对此感到很不可思议，当思考着这种毫无结果的事情的时候，忍就扶起了我的身体。
虽然是幼女的身体，但现在毕竟是夜晚，所以她也还是有着相当程度的力气。
力量型的幼女角色加上力量型的女童角色。
「那么……斧乃木，抱歉，拜托你再来一次吧。」
「还真会使唤人嘛，你还真会使唤我嘛，鬼哥哥。当然这次毕竟是奉姐姐的命令，要我怎么帮忙都没问题。但是连续跳到这种高度，鬼哥，我想你这回真的会死哦？」
「不，没有人叫你跳到那种高度吧……你也知道，神原她可不是一个人住在这里的啊。」
神原家是一座古色古香的日式大屋。
是大屋子啊，大屋子。
光看外观就充满了有钱人家的氛围，外面还围起了高高的围墙——还有一道华丽无比的大门。虽然从外面看不到，但是里面还有一座池塘里养着锦鲤的那种豪华庭院。这个到底该怎么说好呢，对，就是所谓的枯山水？
总而言之，就是一片宽敞。
一片宽敞一片宽敞一片宽敞。
尽管这并不是用来描述高贵居室的适当词汇，然而除了一片宽敞之外，我就想不到别的说法了——虽然作为居住在这种大屋子里的人数少得有点几段，不过这座屋子里有住着神原骏河和她的祖父母总共三人。
那又怎么样呢？比如说如果从正面或者正门入侵，那么万一碰到神原的爷爷和奶奶，我们毫无疑问就变成非法入侵了——虽说按门铃进去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的考虑价值，但从时间上来说也很困难。那样的无礼行为已经跟非法入侵没什么两样了。
既然这样，我就觉得最好可以不通过正门，而是以走捷径的手段跳过正确路径直接到达神原的房间——而走捷径正好是斧乃木的看家本领。
我并不需要她跳到上空几千米那样的高度，只需要稍微跳过围墙——跳过包围着房屋四周的围墙就足够了。
「话说……结果还是没有给你做测试，而且也没有那样的时间，不过鬼哥你现在究竟是哪个水平的吸血鬼呢？就算说有回复能力也好像处在相当低的水平，肉体能力是什么水准呢——现在毕竟是晚上，如果拼尽全力使劲跳的话，这种程度的围墙说不定就能跳过去的吧？」
「不，这不是使劲不使劲的问题，要是手不小心碰到墙壁的话，在这种地方搞不好是会弄响起报警音的吧？」
「我觉得这时候就算弄响了也不要紧呀……如果姐姐的……不，卧烟小姐所说的情况属实的话，家里面应该已经变成战场、或者是战场残迹的状况了。那已经完全是满足拉响警报的条件啦。」
「…………」
不。
什么「如果卧烟小姐说的情况属实的话」嘛，斧乃木虽然说得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但是如果不是在真正的意义上跟影缝小姐以心传心，关于神原家现在发生了什么事，她应该还没有明确的了解吧。可是她为什么能说出这种好像什么都知道的台词？
因为影缝小姐刚才——
「别说那么多，赶快去吧，去了就会知道。」
都只是在坚持着这个说法。
她说的尽快赶过去，似乎并不只是包含催促的意思，而且真的有着「越快越好」的含义——就连说明具体情况的空闲也没有。
影缝小姐之所以没有跟我们一起来，大概是因为人体无法承受那种捷径跳跃的缘故吧，即使她拥有那种超出人类范畴的强大暴力也同样如此。但是通过智能手机的地图把神原家的地点传达给斧乃木的这种方式，还真是充满现代气息，或者说是人类智慧的体现吧。
「OK！要抓住哦，鬼哥哥。」
「嗯。」
「我说要抓住，可不是叫你让警察抓住哦。」
「我当然知道。」
「忍姐姐也是，来吧。」
「吾是不会抓住汝的。」
忍拒绝了斧乃木的提议，又钻回到影子里去了。忍这种无论如何也不打算跟斧乃木套交情的气概，真的是太根深蒂固了。
「我要跳了。」
「嗯，拜托啦。」
「『多数例外规则』。」
可是这种程度的跳跃，就算用斧乃木的通常模式也应该可以跳过去，我看也没有必要这样死板的叫出必杀技名吧——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期间，还没等我想好，我和斧乃木已经成功侵入到了神原家的中庭。
我们干的这些事情完全就是鲁邦三世的翻版。
「我们干的这些事情完全就是鲁邦三世的翻版呢。」
斧乃木说道。
我还以为自己跟她的思维发生了同步。
「怎么说呢，就好像晚上悄悄溜进可爱女生房间的感觉哦。」
然而他接下来却这么说，我顿时对这种超低的同步率感到愕然。
明明同样是鲁邦三世，这种印象差异是怎么回事。
「可爱女生这说法也有点怪怪的啊……我想最近的鲁邦三世应该不会做那种事。总而言之，我们马上赶去神原的房间吧。这里是我所熟悉的别人家。」
虽然要说熟悉也有点夸张了，但是仅限于神原的房间来说，我却有着比房间主人更熟悉的自信。
而且有着熟知一切的自信。
因为无论是应考时期还是最后拼搏时期，对于神原那凌乱不堪的房间，她那个仿佛有着不管怎么打扫都会自动复原的功能似的、很快就会被堆满各种东西的房间，我总是以每个月两次的频度来这里帮她清理。所以什么地方放着什么东西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把两个妹妹送到神原家里的重要原因之一，也是因为我前几天刚把神原的房间打扫干净的缘故。如果是平时状态的神原房间，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把自己的可爱妹妹送过去的——因为她们搞不好会被埋进垃圾堆里。
我用手扶着斧乃木的肩膀，以蹑手蹑脚的动作在神原家的内部移动——都怪斧乃木刚才发表了一句意料之外的评论，害我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是想偷偷溜进神原的房间偷情似的。总之我先脱下袜子，走进走廊——在这种时候，日式大屋的安全度真的是低的可怜。还是想办法改善一下才行吧——我无视了自己现在的行为这么想道。
我悄悄打开了神原房间的拉门。
与其说是悄悄地打开，倒不如说是大摇大摆地打开更恰当——里面究竟……
「………………」
根本就没有什么「究竟」。
很简单。
只不过是正如影缝小姐说的那样——我们看来只是来这里做了个确认而已。神原的房间已经空空如也，只摆放着空荡荡的两张床铺。
「……不，被子不是三张的话就太奇怪了吧。」
明明是三个人，为什么只有两张。
她们到底在这里搞什么呢。
虽然也不是说没有对此产生疑问，反而是疑问变得越来越强烈，不过总之先采取行动吧——尽管是空无一人，我还是小心注意避免发出声音，就这样潜入了房间里。
然后我开始检查床铺被子。
正如推理电视剧的惯用句那样，还有点温热。
虽然我没有办法办法断定有没有走远，但是可以确认刚才一直有人躺在这张被子里——我接着嗅了嗅枕头的气味@。其中一边的枕头残留着火怜和月火的香味，而另一张床铺的枕头则带有深远的香味——果然她们三人知道不久之前都还在这个地方。
@poke：你是怎么分辨出来的…
幸好是神原&火怜&月火这样的组合啊——我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但是，这时候我却发现了某样东西。
我环视了一下整个房间，发现有一件我上次来收拾房间的时候并不存在的物体。
「…………」
是一只纸鹤。
神原的房间是和室构造，其中有一个颇为豪华的凹间——那里平时只是堆积着大量垃圾的垃圾集中点，请别怪我厚脸皮说句以恩人自居的话，在那个因为我的打扫而变得一尘不染的空间里，就好像装饰品似的放着一只纸鹤。
说起纸鹤的话，当然就是那个典型的折纸范例了——只要是日本人的话，恐怕应该没有谁是连一只都没有叠过吧。但是……
但是——纸鹤？
「怎么了，鬼哥哥。」
「不，斧乃木，这个。」
听到斧乃木的提问，我就用手指了指刚发现的那只纸鹤——虽然不敢随便用手碰也许是我慎重过头了。
「…………」
「不，你可能觉得那只不过是一只纸鹤，但是神原可不是会在房间里放那种装饰品的人。那家伙不是那样的人啊。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在凹间放置装饰品的概念，她只把那个地方当成是容易放东西的位置。如果是摆放一些容易腐蚀的书还有可能，像那种有品位的东西……」
「有品位……吗。」
斧乃木说完，又猛地摇了摇头——看她面无表情地摇头的话，感觉就好像是摇头机器人似的。
也就是在脖子部分安装有弹簧机关，一碰就会摇来摇去的那种东西。
我有点想去摸摸看的冲动。
「要说有品位的话，那的确是非常的有品位——也许是那样哦，鬼哥哥。你试着把那东西拿起来看看吧。」
「咦？但是……如果那东西有什么线索的话——」
「没事的，鬼哥哥。如果事实正如我所想的那样——因为我只是式神，而且是尸体，就算摸了也应该没有任何反应，但是鬼哥哥你还是人类啊。」
「……知道了。」
虽然我不得不对「还是」这个说法感到在意，但是也没有时间在这里悠哉游哉地谈话——在神原和妹妹们都不见了的现状下，必须尽量节省时间的状况也没有任何的改变。
我用手拿起了纸鹤。
就好像对待爆炸危险品一样小心翼翼地——
拿起了那只小小的纯白色纸鹤。
「！！呜啊……！」
吓了一跳。或者应该说——因为恶心而发出了悲鸣。
在我握着那只纸鹤刚想拿起来的时候——希望各位不要误会，我真的只是把看到的现象原封不动地用文章描述出来而已——那一只纸鹤，突然变成了千羽鹤※。
注：千羽鹤是由一束一千个折纸而成的纸鹤串联，出自一个日本的古老传说，据说任何人只要折一千个纸鹤，就可以实现一个愿望。
仿佛在地板下面像树根一般埋着一串千羽鹤，只有一只像嫩芽般冒出表面，而我就把它整串拉了起来似的——就是这种感觉。
千羽鹤。
我想这应该是认知度极高的日常词汇之一了——作为送给因受伤或患病而住院的亲朋好友的慰问品，这应该是众所周知的东西了。可是像这样出乎意料地突然出现在眼前，老实说我心里顿时就腾起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人类的跟圆形恐惧之一，就是在看到许多小东西密密麻麻地集中在一个地方时产生的。那些小东西不管是有机物还是无机物，看起来都像是有什么在蠢动似的，非常恶心。
不，说得更简单一点，人总是对数量多的东西感到害怕——也许只是这样吧，总之我就是被那无数的纸鹤吓了一跳。没有放开捏着纸鹤的手已经算很厉害了。
「喂，喂喂，斧乃木——」
「果然是呢。」
「果、果然？不，如果这种现象跟你预想的内容一致，你就应该先告诉我一声啊——我可没想到一只纸鹤会变成千羽鹤。」
「不，因为我想你可能会很吃惊啦。」
「…………」
一想到这种性格是来自贝木的影响，我的恼火指数也会马上翻倍。
该怎么办啊？要是我发出的悲鸣吵醒了神原的爷爷和奶奶的话。不，我是说真的。
在这种状况下，我不就被当绑架犯了吗？
根本就没有辩解的余地啊。
我就像提灯笼一样提着千羽鹤，然后向斧乃木问道：
「那么，斧乃木。这东西究竟是怎么个果然法啊？」
「也就是说犯人是认识的人啦。那是我和姐姐认识的人，而那东西就是一条信息——如果用鲁邦三世的说法，那就是相当于犯罪预告状的东西。」
「犯罪预告状……？不，可现在已经是……绑架？已经被执行了啊——」
不，应该不是吧。
绑架本身并不是目的，应该是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情吗——虽然这根本不能成为任何安心的材料，而且神原、火怜和月火都已经不在这里了。
可是——连预告状也来了吗？
「『那家伙』就是一个喜欢玩弄这种魔术机关的人啦——是一个喜欢以恶意惊吓别人的家伙。老是做一些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充满了恶意。可是这次以纸鹤的形式留下信息的理由，却是相当的直接呢。」
「什么意思啊？」
「是鸟。」
斧乃木说道。
「鸟的形状——凤凰。也就是说，那些纸鹤……那被誉为生存千年的鸟群，应该是在俺是你的妹妹——阿良良木月火吧。」
「咦……？」
「好了，鬼哥哥。确认作业已经结束，已经完成了。我们回去姐姐那里吧——那串千羽鹤也必须带回去给姐姐解析检验。如果是跟相识者有关系的话，老实说也不知道姐姐愿意插手这件事到什么程度……不过我想解析的话她应该还是愿意帮忙的。」

第13卷 凭物语 第体话 余接·人偶 013
「手折正弦——人形师。」
影缝小姐说道。
就算我不刻意研究她的心中想法，也可以肯定她对「那个人物」怀有强烈的敌意和厌恶感。
很明显她极不耐烦。
「正弦……？是吗？」
这么说来刚才影缝小姐在跟卧烟小姐通电话的时候，好像说过类似的话。不过那时候的我并没有发现那其实是一个人的名字——
结果，我跟斧乃木妹妹除了那只被认为是「犯罪预告」的纸鹤之外什么也没找到，只好拿着那个无可奈何地回到那片可以称之为补习班废墟的荒地上。
「那个——」
我正准备跟影缝小姐汇报刚才的情况——学妹跟我的妹妹两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似的消失了踪影，被子里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无所谓了。」
却被她的这么一句话打断了。
看来式神斧乃木妹妹的动向对于作为主人的影缝小姐来说，简直就是了如指掌，不用可以说明也能清楚了解情况。
想不到斧乃木妹妹的动向竟然完全瞒不了她。
虽然说只是单向的，但这不就等于以心传心嘛。
太难以置信了。
这样一来回想我之前的所作所为，实在让人不得不在意，不过现在的我唯一能做的，也只能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她未必能掌握得那么详细了。我不能再给自己增加任何压力了。
不过，就算她能通过式神的眼睛了解情况，间接地看到的跟直接看到的，感觉上应该略有不同吧。这么想着的我把手中的千羽鹤递给了影缝小姐。
但是影缝小姐只是瞄了一眼，并没有接过我递出去的千羽鹤——那看着这边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似的。
如果说她觉得脏的不是我这个我这个男人的话，那么应该就是那只千羽鹤了——
影缝小姐曾经说过。
手折正弦。
是人形师。
「说到正弦……可是……」
我好歹也是个即将高考，志愿还是国立大学的应届生——就算除去这一点，数学本来就是我的强项。
正弦，余弦，余切。
类似的三角函数名称我还是知道的。这样来看的话，关于影缝小姐跟斧乃木妹妹以及——那个人形师之间的关系，想要找点蛛丝马迹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而且共通点其实也不难看出来。
不过从刚才影缝小姐的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来看，老实说直接问她是在不太明调智……而且现在是关键时期，如果可以不闻不问就敷衍过去，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只要知道神原、火怜还有月火的行踪就够了。
这是我行动的初衷。
「唔？」
「没……」
「正弦是人形师，也就是说嘛，是个专业人士——就是所谓的独专一门的专业人士。而且跟咱们一样，都是研究不死之身的怪异的专业人士。这个咱刚才也说过吧。」
跟我们一样、这个字故意加重了力度，应该绝对不是因为她想要强调这一点的关系吧。
我反而觉得那是她虽然很努力想要掩饰情绪，却无奈仍然掩饰不住而导致语气变强了的缘故——我认为应该是影缝小姐针对这一点，实在无法平静地叙述。
但是这个我也不好吐槽。
也很难当着她的面指出来。
正弦这个人跟影缝小姐有着什么样的关系——他们不可能没有关系，如有必要我也想了解清楚，但是——现在这种气氛，实在不适宜多问。
「你说刚才说过的是——」
我慎重地问道。
影缝小姐虽然喜欢滥用暴力，但是并非喜欢毫无理由地迁怒于人的人，所以我其实用不着这么小心翼翼地应对，但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提心吊胆起来。被人当出气筒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也就是说那个人——是旁门左道的专业人士对吧。不是归属于卧烟小姐的派阀之下，而是属于偏门的……」
「卧烟小姐的……」
斧乃木妹妹开口了，打断了我的话。
顺便说一句，貌似在刚才斧乃木妹妹不在的期间，影缝小姐一直站在那边的岩石上（其实这种情况，我也搞不清应该用什么标准来衡量哪里是岩石哪里是地面，但应该有一定标准的吧），现在她已经回到了斧乃木妹妹的肩上。
「不属于卧烟小姐的派阀这个说法，其实基本上等同于不属于任何派阀了……卧烟小姐的情况，与其说是派阀，不如说是网络更贴切。也就是说正弦就像一台不联网的电脑。」
「余切，多余的话别多嘴。」
影缝小姐训斥自己的式神道。
斧乃木妹妹现在所说的话，究竟哪里是属于她口中的「多余」部分，我也搞不清楚——不过就凭刚才的信息，我感觉自己已经了解手折正弦这个专业人士，到底是有多例外的存在了。
细想起来，就连那么不适应社会的忍野咩咩和贝木泥舟也都属于卧烟小姐的派阀——或者说是网络吧。就连那两个人，都不例外。
而那个正弦却——
不在此列。
这样一来，我根本就无法想象那个特立独行的人到底有多特立独行——如果硬要去想象的话，恐怕这种人物已经不是能够用怪人或者不祥之人来形容的范围了吧。那形象太过庞大，让我不由得打冷战。
「你的意思是那个以不死之身的怪异为研究对象的专业人士——带走了我的妹妹和学妹吗？那么，那家伙的目的究竟是——」
这是绑架。
也许因为加入了怪异、专业人士等元素让事件显得扑朔迷离，使我一时看不清真想，但这次很明显是绑架——绝对不是什么怪谈类的人间蒸发。根据情况，说不定我必须马上报警了。
不到，虽然99%我应该那么做，但是如果有一丝可能，我就有必要寻找除此之外的解决方法——
「——究竟是什么呢，影缝小姐——手折正弦的——目的……」
「这个可能跟卧烟小姐商量一下比较好——咱们再怎么推测，都难免带上主观色彩。该说是主观呢，还是个人感情呢，总难免会混杂其中。咱能够说的，就是那个叫正弦的家伙——」
说这句话的时候，影缝小姐很明显刻意要把正弦当作外人来看待。从总是一条筋直到底的影缝小姐的性格来看，这种情况真是很少见。
「有太看重私怨的倾向，作为专业人士不太合格。不过，从眼前的情况来看，阿良良木君，也没有你所想的那么绝望。只是——」
「只是什么？」
「……你一定要记住，这次采取行动的时候，你不能再指望吸血鬼的力量，不能使用以前的方法了。在你了解事情真相、失控之前，一定要记好这一点。」
「…………」
一想到会让我失控的事正在前方等着，向来就算说不上急性子也起码算是耐心不足的我不禁开始焦躁不安了起来——但是现在跟我说话的这个人可是喜欢滥用暴力的阴阳师·影缝小姐，要是我失控起来的话，她说必定一声不响地立马让我闭嘴了。所以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我仍故作镇静地说道：
「我明白。」
「如果我再继续吸血鬼化的话——恐怕就不只是镜子照不出来这么简单了吧。」
「你真的明白吗？刚才咱是故意不把话说得那么一清二楚的——这可不只是你的问题。你不能进行吸血鬼化的话——」
影缝小姐说着视线投向我的脚下。
现在是夜里，月光也不强，估计不努力集中精神看的话，应该看不见我的影子吧——但是作为专业人士的她，肯定就连潜伏在我影子中的忍野忍，也看得一清二楚吧。
她能看得出来么？
「就连前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也无法吸血鬼化，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
「难道不是吗？从理论上来说必然会变成这样的吧？你跟前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的灵魂连结，可不是简单的等比关系啊——你不能使用吸血鬼化后的力量，也就等于前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不能取回本身的力量。也就是说跟你同行的这个拍档，只能一直当个八岁幼女而已。」
忍一直只能是八岁幼女这点，光听起来也像是个不错的消息，当然事实没有这么乐观。这个问题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可比我不能吸血鬼化严重多了。
「这个……」
我再次针对这个问题用心思考了一下，本来想点点头以示明白的，但我也不清楚有没有成功做出这个动作。实际上，影缝小姐说的没错，就算她不说出来，我也应该知道这是理论上的必然结论，不应在听到她指出后再来惊讶——不过之前虽然我也隐隐约约理解到这一点，但被她这么清楚地说出来，现在的心情就不是单单用心虚可以形容的了。
没错，这里我痛感到自己有多没底气了。
终于切身体会到，一直以来我有多依赖着忍——而且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
吸我的血恢复力量的忍，虽然说不上是100%的力量，但她的那种力量——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的战斗能力，曾是我所有的依靠，今天，在这里，我终于了解了。
没错。
说到底我所依赖的，也许不是吸血鬼化后自己的力量，而是吸血鬼化后的忍的力量——不对，说得再确切一点，也许我依赖的是忍这个拍档。
我太不独立了。
失去的一切，背叛的一切——
「……听起来总觉得不太合理呢。」
「唔唔？你指的是什么呢，阿良良木君？」
「没有，只是在春假的时候我曾经那么努力想要封印忍得力量——那么希望能用这个方式解决一切问题，但却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这么依赖忍的力量了。」
我也随着影缝小姐的目光，把视线投向自己脚下——明明是我自己的影子，我却没能像影缝小姐那样看出个所以然来。当然，忍肯定是藏在里面的。今后，也应该会一直在里面吧。
「该怎么说呢……一直以为本来是无可奈何才使用的、只是当作权宜之计的力量，只是暂时借回来的力量，却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当作自己本身的力量来用了……这样的话不断遭到天谴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天谴？」
听到这句话明显有了反应的人，是斧乃木妹妹。
是斧乃木余切。
「这个很难说吧——的确，这种事态是鬼哥哥你自作自受，但是能不能把它归结为天谴，这个很难判断呢。」
「……？什么意思？」
「没有啦，不过作为天谴来说，这时机也太凑巧了吧——一般所谓的时机凑巧，如果不是单纯的偶然，通常都是人为因素造成的。」
也就是说不是天注定的，而是人在作祟么？
这时候影缝小姐接过斧乃木妹妹的话说道：
「就在你在镜子里看不到自己的身影、也就是说吸血鬼化已经超过了人类极限的这一天，你的学妹和妹妹正好被咱们认识的人掳走了，这点——怎么想都很诡异吧。」
「…………」
也是啊。
她说的我也不是不明白——的确，该怎么说呢？
我记得贝木泥舟也说过类似的话——没错，是影缝小姐和斧乃木妹妹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发生的事。那是暑假里、盂兰盆节的那天。
贝木是这么说的：
「一般来说，所谓的偶然都是由某种恶意产生的」——
虽然那时候产生这种恶意的人正是说这句话的贝木泥舟自己。
「……因果报应都挤到一块这种事，最近也不算少见了，实际上——老实说，最近都是这种情况，本来以为已经敷衍过去的报应简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像之前一直堆积起来、扔着不管的东西，一下子全倒下来的感觉——」
「就像积木一样一下子倒了是吧？根据之前听卧烟前辈所说的情况——还有余切告诉咱的情况来看——」
「…………」
斧乃木妹妹所说的情况，这个是指之前发生的「黑暗」事件呢——还是八九寺真宵的事呢。没错，那都是很典型的一直堆在那里的东西倒下来、一发不可收拾的情况。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影缝小姐？」
「什么？」
「那个……虽然可能我的说法有点奇怪，不过手折正弦这个人，会不会是那种无法原谅错误或者不正之事的有正义感的人？也就是相信这个世界有其正确的形态，世上的一切都应该遵循这种正确的形态——就像地球严格按照椭圆形轨道转动一样，世界也应该有它的严谨轨迹——他会不会有这种思想？」
「思想？这个——」
你别笑啊。影缝小姐说道。
其实我完全没有笑，一点也没有。
脸上的表情严肃得不能再严肃了。
「他跟那个可以说是完全不相干。那种事情，所谓的正义或者正确形态，凡是跟这个扯上关系的，都跟思想无缘。私怨和思想是不同的吧？除了专业是针对不死之身的怪异之外，他跟咱们可是一点共通点都没有。」
「……」
说得好像影缝小姐自己的暴力行径就有思想支撑似的。但是要真跟她来争论这个的话，说不定就会没完没了了，所以我还是先把手折正弦的事情搞清楚吧。
不过，其实刚才我的问题只不过是想问明白正弦关于怪异方面的态度而已——如果他的目的跟那片「黑暗」、那个吞噬错误黑洞是一样，为了纠正才掳走我的妹妹和神原的话——那么此时此刻那三个人，至少三个之中的其中两人应该不可能全身而退。她们会被当作错误本身被纠正掉。
这么一想，身体中的血液不禁有种沸腾的感觉，我是多么想让忍喝下这所有因沸腾而变得炽热的血，然后凭借她那变得极其敏锐的感觉器官，找出她们的所在啊。
实际上如果用那种方法来找的话，应该不用半天就能找到她们了——但是为什么呢。
细想之下这个主意真的非常吸引人，但影缝小姐和斧乃木妹妹就在眼前这一点，反而成为了有力的抑制力。
冷静点。
这个想法是不对的。
就跟借钱来还债是一样的道理——得到力量是需要代价的。这种行为会带来自我牺牲感，让人觉得如果牺牲的人只有自己，那么就有值得一试的价值——但其实这是不对的。
我这个存在要是消失了……
我这个人类的存在要是消失了，虽然不多，但是会有人因此而感到失落，这一点我必须要有所自觉——
我应该有过很多次这样的体验了。
应该再清楚不过了吧。
认为自己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沉浸在自我牺牲的情绪中救出了妹妹和学妹，她们却会永远失去仿佛身体的一部分般的我的存在——说得准确点，就跟从她们身上砍掉手脚是一样的。
要是实在到了千钧一发之际，那的确是无可奈何，但现在还不是做出这种按断的时候。
「就算万一正弦身上真的有所谓的思想，那也应该是——一种美妙的好奇心而已吧@。虽然咱不想用『美』来形容他。」
@poke：@千反田我很好奇！
「咦？」
美妙的好奇心？
这还真是一个陌生的词。
要是说对知识渴求的好奇心，我还能理解——
「就是觉得神没有创造的东西才是最美丽的想法——他觉得人类所创造出的怪异，才是世界最美的存在。该说这是因为他自诩为艺术家的并发症么。就是这点让人觉得还太嫩。」
「…………」
自诩为艺术家。
看来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称赞啊。
「咱们之所以研究不死之身的怪异，就像你所猜想的，是把它们当作邪恶之物来憎恨的——而正弦他，根据咱所听到的，则是正好相反。」
「相反……」
「他是把它们当作美丽的事物来深爱的。」
根据咱所听到的——这句话听起来太像是可以的注释，就连向来听不懂别人话中有话的我也觉察出那是谎言。影缝小姐也没有想过要掩饰这个谎言吧。只是，她可能想要表达的是宁愿针对跟正弦的距离感说谎，也不要说出真相这一点意愿吧。
「不过，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就算他没有思想，也起码有这种执着，所以你的妹妹和学妹还是安全的。至少比被咱们盯上要安全得多。」
「这个、还有比被影缝小姐你们盯上更不安全的么……」
我觉得是没有啦，之所以没有说死，是因为如果真的指出这一点，恐怕眼下我的人身安全就非常难以保证了。
「但是作为一个认为怪异是美好事物的人，为什么要走上针对怪异的专业人士这条路呢？虽然跟怪异猎人和怪异杀手多少有点不同，但毕竟还是站在退治怪异的立场上吧？」
「他所站的位置说不定和忍野君有点相似。与其说是退治，不如说是以各种各样的中介事物为生吧……或者说是处于调停位置的中立。就像画商能够理解绘画的价值，也懂得它们的美，但是结果仍然会用简单易懂的金钱交易来赚钱吧？正弦的情况跟这个差不多。」
「…………」
也就是说画商绝对不会是收藏家的意思么——又或者说，跟喜欢动物的人会把动物关在笼里的动物园工作有着同样的矛盾。
不对，或许说不上是矛盾吧。
喜欢看书的人，结果变成自己写书——这个如果追究起来其实也是很明显的一个矛盾，但是世界光靠这样的矛盾组成的话，也就到处都存在矛盾了，那么矛盾就是理所当然的东西，从反证上来说矛盾也不再是矛盾了。
其实如果让我来点评，最强的矛跟最强的盾碰在一起便构成矛盾这个比喻听起来好像很好懂，但细想之下前提却有点奇怪。
最强的矛，最强的盾。
这个都是单件的武器，已经跟世界有所矛盾了——因为不管是最强的矛，还是最强的盾，都不会是最强的人来用，光是这一点，所谓最强就已经是站不住脚了。
就像我无法熟练运用忍的力量——吸血鬼的力量一样。
我辜负了忍野的期待，背叛了她@的信赖。
@（poke：原文如此，不过我觉得这里应该是指的咩咩啊……为什么会是「她」……
我已经失去了作为人类的部分。
本来设想中的我应该是那种即使不具备、不使用任何武器也能成为最强的人——但是，这样的人是不存在的。不存在。
「那么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作为不得不面对的对手，那个叫做正弦的专业人士应该是刚刚好吧。」
「…………」
我这句可以看作是自虐性质的话，不知道为什么似乎让影缝小姐产生了不愉快情绪，只见她稍微沉默了一下，开口道：
「你别太沉溺了。」
这句话不是用她一贯的关西腔说的，而是用了接近标准语的发音。
「不要沉溺在自己的无力之中。你这样只是自我陶醉罢了。」
「自我陶醉……」
因自己——而醉。
就算这不是自我牺牲，也有嫌疑。
「咱是说你不要沉溺在这种悲剧性的状况中不能自拔。现在的你只不过是两个妹妹和学妹被一个奇怪的笨蛋掳走了而已。关于这点你只是单方面的受害者。就算万一真有天谴，那也应该是你丧失人类属性之类的事情，跟那三个人被盯上可是一点关系没有。对吧，余切？」
「……是的。」
不知奥为什么说到这里影缝小姐要寻求斧乃木妹妹的同意，而对此斧乃木妹妹则是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向自己使役的式神寻求认同本来就是一件奇怪的事，而对方意味深长地点头的这个反应也很奇怪。
不过这两个人本来就是很奇怪的关系——甚至会让人感觉到很明显的矛盾。
「那么，我现在是时候……去救那三个无辜的人了吧。不管怎么样，影缝小姐，那个——」
真的很难说出口啊。
这样子拜托人真的很厚脸皮，但是事到如今不说也不行。就当是为了让我不会沉溺于自我，这也是必须要做的。
「——你会帮我吗？我指的是救出那三个人的作战方案……」
「卧烟小姐吩咐过咱要这么做，所以咱会帮你——会让你做好准备。如果依照咱的想法，咱们是不能直接跟这件事扯上关系的。咱们所拥有的力量，是为了打倒所有的怪异而特化了的力量，不能用在人类身上。」
「…………」
「你别给咱摆出这副嘴脸啊，真要说的话，不管正弦他本身是多么让人恼火的家伙，但是分析起来总归是你比较符合咱们的敌人的定义对吧。啊啊，都说了不要摆出这幅表情来嘛——余切咱就继续借给你好了——还有咱也会帮你出谋划策。不管怎么样，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先验证一下那些千羽鹤。如果这是一个信号的话，那么阿良良木君，这个信号就是给你的。」
「给我的……？」
「虽然咱不知道那家伙有多了解情况——阿良良木君，正弦的目标，基本上可以肯定是你了。」
「……我？可是，正弦的目标是——」
「是你和前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忍野君所申请的有关你们两个的无害认证，基本上只在卧烟小姐的网络中才有效。而对于不在网络之中的正弦并不适用。」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个时机也未免太坏了——在我和忍都无法正常战斗的时候，竟然出现了针对我们的敌人。
这种时机的凑巧不禁让人感觉得到这一切——是人为性的。
是刻意安排的。
是有恶意的。
「那么如果按照这个逻辑去想，我的妹妹和神原，都是针对我们使用的人质对吧？」
「没错，这样想来的话，那几个孩子的安全系数就更高了。既然目标是你而不是她们。虽然这也只是暂时的。」
被她这样一说，我还是一点不觉得放心。
或者说，变得更加焦虑了。
虽然我也担心妹妹们的安危，但是对于神原的歉意却更为强烈——原本以为作为跟卧烟有血缘关系的神原，她家里会是安全地带，所以才把妹妹们送过去的，但是没想到这一下却连累到她了。要是知道会变成这样，我至少应该跟她事先交代情况的。真后悔当初我为什么没有那样做。
不对，神原虽然本身不是不死之身的怪异，但是她的左手上也栖宿着怪异——那家伙因为自身的关系被专业人士盯上的机会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不过在这个时候被抓走，怎么想都是作为克制我的人质这条线比较靠谱。
「不过……现在光在这里胡思乱想也没有意义。那先把那只千羽鹤给咱吧。要是其中没有任何信号的话，那么事态说不定就要换种看法了。」
这时候，影缝小姐终于肯接过一直拒绝去碰的千羽鹤了。

第13卷 凭物语 第体话 余接·人偶 014
人对自己所居住的城市，到底有多了解？例如，如果有人问你，你有多了解自己居住的城市，我觉得大部分人的回答，即使不是非常了解，也应该会回答比较了解吧。
至少我会这么答。
因为毕竟是自己所居住的城市，至少不能说什么也不清楚，或者没有什么是知道的，又或者不知道城市指的是什么——我不能装作无知到这个地步，实际上我也的确知道。
只是，可能也跟「城市」这个词所定义的范围有关，在一年之前，我根本不知道那个补习学校大楼的存在——在被忍带过去之前，我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座建筑物。
还有，也不知道北白蛇神社。
完全不知道那个信仰蛇的神社的存在。
跟蛇以及蛇的怪异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跟千石抚子也牵连很深的那个被遗忘的神社，在接到忍野的指示跑过去之前，我完全不知道还有这个地方。
「我不是无所不知，只是刚好知道而已。」
这是班长羽川翼的名言，如果按照战场原黑仪的分析，那句话在统计学上根本站不住脚，但是如果用这句话来自勉，意思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有很大不同了吧。
也就是人类能够对于自己所了解的事物辨识为以了解——但是对于自己所不知道的领域，则无法在任何场合都自觉为不了解。
如果举例子的话，比如说对于法语，我能够断言自己不了解——这个可以毫不由于地断言。这个就是对「不了解」的事物的「了解」。
但是比如说，对于世界史完全不在行的我，在没有学习过的情况下，有某个不了解的国家存在于世界的某个角落，然后就算这个国家有一种仅在国内使用的语言，或者名字就叫「阿良良木不知道语」，我也当然不会知道这种语言的存在——但是在那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不知道这种语言的存在。
有个成语叫做无知之知，这个是就连平日疏于学习的我也知道的成语，意思就是「知道自己不了解」，但是要真正实现这个格言们可以说是完全不可能的。
这个就是所谓的恶魔论证吧。如果认真地去问一个初中生，你是否真的知道所有你不知道的事物，应该能够成功吵赢那个学者——当然，在那个学者的时代，世界上还没有初中生就是了。
那个，我们说到哪里了？
对了。
就是人类就算以为自己知道的事物，可能其实也根本不了解——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的不了解。然后这种情况通常要通过某些的契机，才能注意到自己的不了解。
要用羽川的语气来说的话应该就是「我所不知道的事物，我什么都不知道」吧。
如果知道自己不了解的话，就说不定能够产生想要去了解的动力，反之因为不知道自己的不了解，自然就不会采取主动去了解的这个行为——说起来还真有点饶舌，但总之来说就是这样了。
据说手折正弦在神原骏河的房间地面所留下的千羽鹤上，有着指定碰头地点为北白蛇神社的信号——而貌似这个信号使用了只有专业人士才懂的暗号，不管是多么聪明的人，如果不知道关键词，是不可能破解的。
不过，为了让大家知道影缝小姐在这件事上的尽心尽力，我就对她怎么解读出来的这件事，作最低限度的信息公开吧。
首先影缝小姐把千羽鹤一只只拆了开来，这得有多花耐性，想想也觉得麻烦——把折的好好的纸鹤拆开还原成一张普通的纸，这个动作本来就没有什么建设性，而且数量有上千之多，简直就是故意让人不好过的作业。
我觉得这件事自己多少能派上点用场，所以提出要帮忙，但被她毫不在意毫无顾忌地拒绝了。其实是这么回事。貌似影缝小姐是那种偶尔会在学校里碰到的、就算是简单的事情也不愿意别人帮忙的类型——老实说，战场原以前就是这种人。就算这样做的效果会导致效率不佳，还是不喜欢别人来干预的这种想法，对于我这种人来说，其实很好理解。
不过，这种时候看到这种没有效率的做法，会不禁让人较早万分——还好影缝小姐手脚很麻利。她飞快地一只又一只地把纸鹤拆开。其速度之迅速甚至让我觉得如果我硬要帮忙，说不定还会拖她的后腿。
被拆开的一千张纸（真的有一千张，而且还是不多不少的一千张。一般我们说的千羽鹤，都最多不会超过其半数的），大半都是普通的纸。
不对，光用大半来形容还不够详细。因为一千只之中真的有九百九十九只是用普通的纸所折成的普通纸鹤。
只有其中一只。
只有其中一张。
在拆开来的纸的背面，用签字笔写着信号——而那个我怎么看都像是草书的信号，其解读结果是北白蛇神社。
「这种信号，我觉得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注意到吧……在一千只当中的其中一只上留言这种事实在太没有效率了，我想着都头晕……」
「没有啦，这其实只是扭曲了的美学而已——这个你要学着忍耐。如果只讲求效率的话会让人觉得空虚，而且这些千羽鹤要折出来也不简单哪。」
正弦可是一个人折出来的啊。影缝小姐第一次帮着正弦说话——也许是终于做成一件事之后松了一口气把。又或者是好不容易把所有纸鹤都拆完了，一番辛劳之后疏忽大意了吧。这让我不禁觉得，好歹她也是个人类。
「没有指定时间吗？」
「没有。指定的就只有地点。不过按照一般逻辑来想，应该就是今晚了吧——否则警察就会介入了啊。三个年轻的女孩子一起被绑架失踪，这个明显是刑事案件嘛，肯定会惊动警察的啊。」
「……那如果真到了那个地步，正弦会怎么做呢？」
「什么怎么做？」
「那个……也就是如果真到了哪一步，他会怎么处理我家妹妹和学妹呢？」
「这个咱就不清楚了。」
回答干脆利落。
而这个干脆利落已经足够让我明白了。
「只有一点咱可以肯定，那就是正弦那家伙知道咱在这里——知道咱来了这个城市。否则不会用只有专业人士之间才会使用的暗号来留信息。如果只是阿良良木君你一个人的话，他是不会使用你看不懂的信号，这么不顾效率的。」
「…………啊。啊啊。是啊，说得没错。理论上是这样的。」
虽然我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她的意思，不过被她这么一说，的确是这样没错。我最多就是拿起那纸鹤，然后发现那是千羽鹤的时候吃一惊而已。
要是斧乃木妹妹当时没有跟我说这是「犯罪预告」的话，说不定我就会在怒气之下把它们揉成一团扔掉了事。
如果我只是吃一惊就算的话，正弦折这些千羽鹤就没有意义了。
原来是这样啊。
就像是影缝小姐从卧烟小姐口中知道了正弦的存在一样——正弦也通过某种手段，了解到影缝小姐以及跟影缝小姐形影不离的斧乃木妹妹的到来。
……如果事情是这样的话——
「咦？那么，那个叫做正弦的人，实在明知道你们会帮我的基础上，还把我叫出来的吗……？难道他明知道影缝小姐你的立场，还是要不惜与你为敌吗？不会吧。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啊。」
「咱说你啊，到底把咱们想象得有多危险啊。」
这个嘛，当然是非常危险了。
是地球上最强的那种。
但是我不会说。
我还不至于蠢到会自己伸出头去挨揍。
「咱不是说过了吗？咱们的暴力只是针对不死之身的怪异——不会用来对付人类的。基本上来说是这样。」
「最后那个注脚很可怕啊……基本上是这样什么的，你究竟打算用在什么地方啊？啊，不过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所以正弦才会即使以你们为敌，也很放心是吗？」
「我觉得他也不是百分之一百放心的，鬼哥哥。因为我没有姐姐那种限制呢。」
斧乃木妹妹说道。
她的语气很平静。
「我完全可以把那个叫正弦的打得屁滚尿流。」
「别说得这么粗俗。」
站在斧乃木妹妹肩膀上的影缝小姐用单脚踢了一下她的头。又使用暴力了。不对，斧乃木妹妹也算是不死之身的怪异，所以应该没问题吧。
「你应该说可以把他打得抱头鼠窜。」
「我没有遇见过那么有文化的人，所以还是算了吧……」
斧乃木妹妹说完，转而望向我：
「算了，鬼哥哥，我跟你的妹妹也不是完全不认识，如果你要去救他们的话，我就尽我所能帮你吧——当然，这个帮助需在鬼哥哥你完全不借用忍姐姐的力量这个前提下。」
「这个前提我会遵守的……咦，但是为什么你非强调这点不可？」
难道我就这么不可信吗？
其实我自己也不信任自己，但是像斧乃木妹妹这种不懂世间险恶的好骗性格的人，竟然也不信任我，真是让我感觉有点受打击。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我根本不相信你的自制力和自律……而且万一你吸血鬼化了，完全吸血鬼化了，我和姐姐就要跟你以及前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的复制品战斗了，这可是让我很不放心。」
「…………」
因为她使用很正常的语气毫不忌讳地说出这句话的，所以这句话本身的含义单纯就是「我不想跟你们敌对」而已，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终于明白过来。
虽然这只是斧乃木妹妹的个人意见……但是这种情况下听见有人跟自己说这种话，就会觉得心中踏实了点。也许会这么想正是我的弱点。
心里踏实了很多。
差点哭出来了。
「当然，正弦肯定一早就想好要怎么对付我了。我觉得他如果能够想办法的话，应该早想了。而且——」
「这个而且之后的你就不要说了，余切。有时候不必要的话还是不要说比较好。最重要的是现在咱们已经知道了地点，也知道了他的立场——接下来就只剩采取行动了吧。」
影缝小姐打断了斧乃木妹妹的话，看了看左手上的手表。表的表带是一条细链子。我是喜欢戴表的人，所以经常会很注意地看别人的表……先别管这个了，现在表针所显示出的时间是——
「凌晨一点多。」
影缝小姐说道，
「希望能在天亮前解决吧——不管怎么想，时间不多了。也就是说，阿良良木君，这次你的任务是救出两个妹妹和学妹——也就是卧烟小姐的侄女，在天亮之前把她们送回家，放回被子里。」
唔。
被她这么一梳理我就很容易理解了——而且不单是容易理解，对我来说更值得欣慰的是，这个任务里跟手折正弦战斗、打败手折正弦这种假设并没有作为一种必须的义务包含在其中——也就是说只要方法得当，我们可以在不跟正弦直接抵抗的情况下解救出人质。
正确来说，那才是最可行的方法吧。
应该用这种方法才行。
在已经无法使用吸血鬼力量的现在，我只能够运用人类的只会，克服困难——这才是可行的方法。
才是人类的本分。
「……不过，就算我把她们送回家放回被窝里，那种在睡觉的时候被来历不明的家伙偷袭掳走的黑暗回忆，也没办法改变吧。」
「让她们忘记这件事不就完了。往头上揍那么五六拳，记忆什么的应该就消失了。」
「…………」
太可怕了。
的确暑假的时候，月火也遇到了类似的事情，实际上也对此没有记忆……不知道这次效果怎么样。
真的会这么顺利么？
不对，这件事顺不顺利，是之后的事情了——首先要熬过今晚，一切才有可能。
从对方使用暗号准备留言等这些周到的细节来看，要对付他可不是容易的事——但是，也只能碰碰运气了。为了保持人类的身份，我只能努力面对。
为了保持人类的身份。
「那么，斧乃木妹妹，不好意思，能麻烦你再跳一次走一次捷径么？北白蛇神社的捷径是……」
那种位于深山里的地方，就算用智能手机也应该搜索不出来，着陆地点也需要很高的精度，而考虑到现在的时间，要去北白蛇神社这个汇合地点，就只能借助斧乃木妹妹的力量了。
这么想的我正打算跟斧乃木妹妹大概说明一下神社的位置，却被影缝小姐从旁打断了：
「这个还是尽量避免吧。正弦是明知道余切会出现还故意留下这样的信息的，你要是真从上空着陆，周围没有任何遮挡，受到攻击再容易不过了，一招就完了。」
虽然我是不明白这个完了是指怎么完了——应该不至于被他用地对空导弹狙击吧——不过虽然是夜晚，空中还是没有任何遮挡，对于想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我们来说，这种前往汇合地点的方式的确不太明智。
「那么要不让斧乃木妹妹跳到山麓附近，然后我们再徒步上山……吧？」
又要跟斧乃木妹妹爬一次山么？
她跟和我一起在山里迷路这种事还真是有缘啊。
不如干脆加入越野俱乐部算了。
「咱就用常用的方法过去了——而你不用等咱，按照你自己的时间表去把人质就出来吧。一切交由你判断了。反正就算咱们汇合了，也没什么团队合作可言吧。」
「…………」
的确没有啊。
而且要是等有着不能在地面上走路的限制的影缝小姐过来，说不定天亮了也等不到。
「明白了，那么分头行动吧。」
说着，我用力抓紧了斧乃木妹妹的腰。
虽然每次都是这么干，但仍然觉得这个动作有点过于刻意了。
「顺便问一下，斧乃木妹妹。你能不能用低空飞行呢？低一点点就好，不用太刻意的。」
「低空不行呢。」
斧乃木妹妹说道。
毫无表情地说道。
「低速的话还行。要么？」
「不用了。」
我把脸紧贴着斧乃木妹妹的腰部，用力抱紧了她，摇了摇头。
「不用了，飞快点吧。」

第13卷 凭物语 第体话 余接·人偶 015
「啊啊——好晚啊，阿良良木学长。我最喜欢的阿良良木学长。等得我脖子都长了。」
我跟斧乃木妹妹从高空着地之后，沿着通往山顶的北白蛇神社的山路往上走，在人行横道的红灯处停下来时，正在路边蹲着摆弄手机的忍野扇说道。手上的手机可能因为没有改变初始设定的关系，按键的时候总发出哔哔的按键音。
忍野扇。
今年年末才转入直江津高中的一年级女生。
她说的那句「等得脖子都长了」的话里面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我还真听不出来——就连她的真正心情是怎样的我也看不出来。只是，看她手机屏幕的时候发现，小扇原来根本没有像普通高中女生那样在噼噼啪啪发短信，而是貌似在看电子书。
最近不管什么时候都看见人在玩手机呢。
至于像智能型手机为什么要简称做智能机这种过于略语的问题，现在不是慢慢研究的时候——最近还有人提出不要叫智能手机，而是应称之为智能终端机什么的。
不过，智能手机的屏幕能够用来看电子书这点也许是个不错的主意——一部作为电子文档的「作品」用什么工具来阅读这件事，对于读者来说是头等大事，硬件上除了轻便之外，对随手能用这点的要求也一定很高吧。
@poke：作为长期用手机看电子书的表示无压力
「呀，小扇……」
我放开紧搂着斧乃木妹妹腰部的手，让她在原地等候，然后一路小跑跑到小扇身边。
@poke：你这么快就不高原反应了？
虽然现在情况紧急，没有什么时间跟她说话了，但是既然她都说「等得脖子都长了」，那我说什么也不能就这样无视地走过去吧。
而且对方还是忍野扇。
是忍野咩咩的侄女。
「高中女生一个人这种时候还在这种地方，很危险的啊。真是的，你还是老爱让人担心。我送你回家吧。」
「啊哈哈，就像阿良良木学长刚才所做的那样，跳回去吗？还是免了。而且我也没有家——啊啊，不对，完全搞错了，阿良良木学长现在不是有急事么。我只是想对马上要赶赴战场的阿良良木学长说一句锅里的话，才在这里从早上一直等着的。」
「从早上一直等着……？」
早上——
要是早上的话，那应该是我发现在镜中看不到自己的时候吧——不对，按照她一贯的作风，应该只是在说笑而已吧。肯定是小扇的煽情玩笑而已。这孩子总是喜欢像这样说些出乎人意料的奇怪笑话，让别人困扰。
不过，就算不是从早上开始等到现在——说不定，或许也是从晚上七点钟左右就等在这里了。她就是这样的女孩子。就算不说笑，也会让人困扰。
这就是忍野的侄女。
「咦？看不到呢。平时老是跟着你的那个金发幼女萝莉奴隶哪里去了？这不是很奇怪么？按照设定来说，那个女孩子不在的话，阿良良木学长应该是什么都做不来的啊？」
「……我觉得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呢。」
我回答道。
回答得很老实。
「不过，现在是这样没错。完全是这样子的设定。而且关于这点我也用不着惭愧——能够依赖别人的力量，这是好事。」
「不会太过依赖了么？叔叔经常说呢。那个……他是怎么说来着？就是那个叔叔经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那个……唔……就是……什么来着？咦，怎么想不起来了呢……」
她绝对是记得的。
她只是想听我亲口说出来。
装得这么刻意，她的想法完全表露无遗，但是这样反而让人对附和她这件事没有抵抗感。虽然这种时候可能只是被她愚弄了而已。
「人是救不了人的。我不会救你。你只能自己救自己了，阿良良木君——对吧？好像是这个。」
「啊啊没错没错，就是这个。为什么我会忘了呢。看来太大意了。这明明是叔叔的口头禅啊。」
「没错，是你叔叔的口头禅，不是我的。」
我说道。
「所以我完全没有后悔，关于这点我也很惊讶——糟糕，我太大意了，应该仔细想过，再慎重行动等等这些念头，事到如今也完全没有出现过。这个嘛，小扇，我背叛了你的叔叔对我的期待和信赖，觉得很抱歉，也不知道该怎么样解释……说起来，确实我应该觉得糟糕了，太大意了，应该仔细想过、再慎重行动，但就算我真是这样想——也就是说，一早就明白结果会如此，我想也一定会采取相同的行动。这个影缝小姐说得对——就算错了，也不是没有告诉我的忍野的错。」
关键的地方我只是含糊地带过。
但是我想小扇还是全部都知道了吧——现在的我处于什么情况，因为什么而困扰——怎么样不后悔，她应该全部都知道。我觉得是这样。
她全部都一清二楚，只是故意用对话这种花时间的手段来表现而已——或者说是在闹着玩吧。
从外表上来说虽然长得不像忍野，但是这方面的性格却跟那个穿着夏威夷衬衣的家伙一模一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羽川总是坚持说「不像」。
「说得也是呢。就算一早明白结局会如此，阿良良木学长还是会选择同样的做法吧——所以才会这样。」
「所以才会这样是什么意思？」
「所以才会这样就是所以才会这样啊。所以才会这样还能有别的意思么。不过，我之所以会在这里，一定就是给阿良良木学长你的那种特质所吸引的结果——该怎么说呢，我觉得阿良良木学长你是那种能够扭曲问题的人。」
「扭曲问题？你在说什么啊？」
「这个嘛……有很多种解释啦。就是指本来没有扭曲的很多事情。而我呢，很讨厌那些扭曲的事物——也许应该说是喜欢公平，喜欢天秤两端保持平衡状态吧。我想要的是工整的世界。」
「…………」
工整。公平。
这样吗。
「工整的东西总会让人愉快嘛——虽然阿良良木学长你比较喜欢有点让人恶心的东西。」
「……我觉得小扇你的这种地方，可能就是跟羽川合不来的原因吧。是同性相斥还是别的什么呢……那家伙也是对于『不公平不工整』的事物的厌恶比一般人强一倍的，甚至有点近乎病态。」
「比人强一倍的话，那就应该比猫强很多倍了吧。」
小扇说着，视线投向我的身边正听话得像木偶一样站在那里的斧乃木妹妹。
然后她凝视着斧乃木妹妹说道：
「不过实际上阿良良木学长你也是这样子依仗着别人的力量。该说是别人呢——还是童女？童女。竟然借助这么小的孩子的力量，真是难为情啊。」
「啊啊……说得也是呢。也许的确是很难为情。但是你也看见了不是吗？那孩子不是普通的小孩——」
「我知道啊。之前我也听说过。」
「？」
我有说过吗？
啊啊，是说过。
那么为什么一开始要说一张这么小的孩子之类的话呢？——总之，跟这孩子说话真的会把人搞晕。
始终看不到对话的重点，说的话都是半虚半实。
她究竟知道什么，又不知道什么呢？——还有我究竟跟着孩子说了什么，又说到什么程度？
「那么，阿良良木学长你会借助那个不是普通小孩的童女的力量来战斗是吗？你真行啊。今晚也应该会一如既往地轻松取胜吧。」
「轻松取胜……亏你说得出口呢。你忘记我最近每天为了参拜北白蛇神社，像这样子一而再再而三地走在这条路上，而每次都被人打得半死的事了么，小扇？」
「有这回事吗？也许我忘记了吧。因为我憧憬的只是阿良良木学长你帅气潇洒的一面而已啊。」
小扇敷衍般地说道。
这种地方跟她的叔叔最像了。
只是我不由得担心起她的将来——这种性格将来真的不要紧么，而且说到底这孩子究竟有没有将来啊？
我对她的担心跟对月火的担心是一样的。
「……不行啊。我真是太爱担心别人了——自己都还顾不来，根本没有担心别人的资格。那么，再见了，小扇。到时学校见吧。」
「还说这种话，阿良良木学长，你应该再也不会来学校了吧？」
听到这句话我不禁心脏噗通地跳了一下。
该怎么说呢。就好像被人断定自己再也不能回到那个熟悉的直江津高中似的。
当然这种意思只是我自己的误解而已。小扇继续说道：
「真是的，为什么三年级的学生这时候可以不用来学校呢？真希望制定这套规则的人也考虑一下被留下来的那些倍感寂寞的学弟学妹啊。」
「不过阿良良木学长，现在学校又不是禁止你出入，有空就回来一下嘛。你的可爱学妹，也就是我可是非常的寂寞呢。」
「啊啊……嗯，让你感到寂寞实在是抱歉。但是像我这种成绩，现在只能乖乖地呆在家里念书了。」
「这样啊——」
听见我这么回答，小扇很遗憾地说道：
「觉得寂寞的可不是只有我一个哦，还有神原学姐呢。啊啊，神原学姐这个时候不知道在做什么呢？」
「……不知道呢。」
说完，我向小扇摆了摆手，转身而去——虽然我是真心想要送她回家。
「嗯，那，再见。」
「你成长了呢，阿良良木学长。你自己不觉得么？」
「…………」
不知道是听没听见我的道别，还是听见了却还是选择无视，小扇对着我的背影说道。
「这几个月，你好像一下子变得成熟了不是吗。变得很像大人了啊。没有再想以前那么容易激动了呢。要是在以前的话，你应该无法像现在这样保持平静吧。」
「…………」
「春假的时候，就是那次觉得自己可能再也无法变回人类的时候，有没有躲在体育仓库里哭？那么现在你能够这么淡定，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呢？是不是代表这一年里所发生的事所积累的经验，让你成长了呢——没错，是不是付出了各种各样的代价，失去了各种各样的事物，才换来这种成长呢。是不是明白到了敷衍和游戏人间以及捷径都行不通呢——不过，这样真好啊，能够看到人的正常成长。比起成功论，我更喜欢成长论呢。就算失败了，只要能够成长为真正的人，我觉得也是一个不错的故事。」
「…………」
「阿良良木学长你虽然在八九寺和千石的事情上失败了，但是因为这些事你成长了不少，那么你觉得怎么样呢？是不是觉得这也值得呢？其实到最后，人类是不可能保护一切，也不可能得到一切的，那么当想要的东西无法得到，而心爱的东西又无法守护的时候，怎么去接受这些事实就变得尤为重要了。此时的表现最值得期待了。人生本来就是这样，不可能一帆风顺，主要是看你如何不屈不挠，如何把这一切当作动力了。」
「也许吧。」
的确。
关于这一点我也有经验——也许正是最近的这些失败让我成长，让我变成大人了。对于人类来说，可能比起成功论来说失败论和成长论上学到的东西会更多。
也许。也许。也许。
但是。
「但是啊，小扇。我并不觉得因为这样就可以把失败或者不幸、牺牲或者悲伤当成是『好的东西』——绝对不能这样想。」
「…………」
「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在成功中成长啊。当然这个很好理解。」
说着，我回到了斧乃木妹妹身边。
因为不能在这里花太多时间，所以跟小扇的对话有种草草收尾的感觉。不过没关系，反正我们马上又会再见了。
反正，想不见也不行吧。
而且就算我单方面觉得是草草收尾，可能实际上并非如此。忍野扇，她跟她的叔叔一样，都是个能够看穿人心的人。

第13卷 凭物语 第体话 余接·人偶 016
「刚才那孩子应该就是幕后主谋了吧@。那孩子就是拜托正弦进行怪异退治的人，借此让鬼哥哥你困扰，然后自己乐在其中吧。」
@poke：个人觉得这会是最近这几本物语的真相…坐等终物语给解释。
斧乃木妹妹一边在山路上迈步，一边淡然地说道——虽然说是山路，或者路，但其实我们现在走的，并不是我平时攀爬惯了的通往北白蛇神社的阶梯。
由于人为从上空移动的话举动会被一览无遗，所以我们当然也不可能走人人都知道的大路——不能走那段曾经跟千石擦肩而过的阶梯去会合地点。忍的话说不定就算明知道有陷阱也会选择正规的路径吧，但是现在她正在我的影子里养精蓄锐，再说我也已经没有那么多力气附和的想要「威风凛凛」地出场了。
@poke：这句真心没看懂，只好照原文来…
于是我和斧乃木妹妹为了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让正弦防不胜防，选择了一条算不上是路的登山路径，以便我们能够在到达前隐藏行踪。
不过想起以前曾经跟斧乃木妹妹以及八九寺一起爬过的那条山路，现在的这种爬山方式根本不算什么——想是这么想，但是夜晚的山路是很危险的。非常危险，而且很可怕。
而且这座山就算是大冬天也还有蛇出没呢。
这么说来，这座神社的名字叫做北白蛇神社，但这座山本身叫做什么名字呢？这个我却没有问。
唔。
这个发现自己不知道这件事的心情，就是所谓的无知之知么？
「咦？你说什么？斧乃木妹妹？」
「不，我什么也没有说啊——只不过是叙述了自己的不切实际的预测而已。就算是真的是这样，也搞不清楚她的目的啊。啊啊，不过目的其实刚才已经说了吧，就是想要一个工整公平的世界——可是，所谓的工整公平又是什么呢？是正义的意思么？我是怪异，是式神，是尸体，是附丧神——光凭这点，已经不在工整公平之列了吧？我是一直混在人类世界，依靠谎言生存——也随着谎言死去。在这方面我虽然是一个极端的例子，但一般的人类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
「比如说——鬼哥哥你不是曾经为了保护阿良良木月火姐姐而战斗么？为了保护月火姐姐的秘密而拼命战斗——可是，那个时候鬼哥哥你真的保住了月火姐姐的秘密了么？」
「……什么意思，你是想说我的战斗是无意义的吗？」
「不是啦，不是这样的——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怀疑所谓的真正秘密，谁也不知道的秘密，真的存在么？关于月火姐姐的秘密，你们的父母和作为她姐姐的火怜姐姐，还有同学和学长学姐、学弟学妹等月火姐姐周围的人，真的谁也不知道么？」
「……你是想说我想守护的，其实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么？」
要真是这样，我的行为就变得很可笑了——只是，被她这么指出来，至少眼下在这里，我找不到理由来否定斧乃木妹妹的说辞。
没错。
只有我才知道妹妹秘密的这种想法简直就站不住脚，的确——虽然可能没有人能够把握所有细节、知道所有真相，但是阿良良木月火所怀抱的大问题，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也许是不可能的。
应该大家都大概知道一些——明知道却依然保持沉默，这样想比较现实吧。
「不过，这个应该不至于让我失望——因为不只是我，大家都想保护月火。」
我觉得是这样的。
虽然有点厚脸皮，但我还是这么想。
就算我的眼下的情况被其他人知道了，大家也应该会想办法保护我。
虽然这个奢望有点不切实际。
「不过，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可能发生的，只是概率问题。其实所有人都是看上去很喜欢八卦，但关键时候还是会守口如瓶——大家都努力让这个不那么美好的世界，看上去美好一点。世上的人，都在往这个方向努力美化着世界。」
「你把世界说得像是纸偶戏似的呢，斧乃木妹妹。」
「与其说是纸偶戏不如说是纸布景吧。我想表达的意思是，世界是世界的模型。正弦也应该是这样想的吧。」
「…………」
「你想听正弦的故事吗？」
斧乃木妹妹说道。
顺便说一句，现在我们的行军方式是斧乃木妹妹在前面分开草木开路，而我跟在她后面走，看起来满窝囊的。
我完全依仗她了。
不过，都说走第二的人最容易被蛇咬，所以我所处的位置也不代表一定安全。但是行走在山路上所需要的力气，我可是完全比不上斧乃木妹妹。所以只能很窝囊地跟在她屁股后面走了。小扇说得没错，实在很让人难为情。
「要说真话的话，我一定也不想听。」
「哦？那个可是掳走了对鬼哥哥来说很重要的三个人的家伙哦。」
「嗯。一会儿最理想的发展是我们能够在正弦始料未及的情况下，趁他没发现的时候救回那三个人，然后在他眼皮子底下趁黑下山去。所以也就是说，最好没必要知道正弦的长相、性格、说话方式。事情能够这样完结的话是最好不过了。」
「这可太好了。的确，如果能够这样就最好了呢。至少今天晚上会是大团圆结局。但如果是这样，也只是瞒天过海的权宜之计，避过了今晚而已，并不算是解决了问题。这个该怎么形容呢，是叫狐之游戏，还是狸之游戏来着？」
「鼬之游戏※。」
译注：鼬之游戏是江户时代盛行的儿童游戏，游戏者按顺序手掌叠手掌，两只手都叠上去了的时候就把最底下的抽出来叠上面，如此类推，可以无限持续下去。这个游戏很讲求速度，所以以行动快速的鼬鼠来命名。
「对，就是这个。是鼬之游戏啊。……为什么鼬之游戏要叫做鼬之游戏呢？为什么要用来形容这种永无尽头的无聊持久战呢？老实说，鼬鼠可没给我这样的印象呢。」
斧乃木妹妹说着突然打量了一下四周——也许是觉得刚刚说了那么多动物的名字，会不会现在自己的周围就有类似的小动物。不过从来没听说过这里有狐狸呀狸猫、鼬鼠之类的出没就是了。
眼前这样子漆黑一片，老实说出现什么都不奇怪——要是没有夜视能力的话，要在这样的夜晚走山路实在是很大的挑战吧。
光是防止摔倒就要花不少精力了。
而且只不过是走几步，手脚已经被划了好几道口子了……这种小伤口，现在的我应该马上就能痊愈了吧。
「所以，鬼哥哥你应该难免像往常那样『说服』他吧——正面交锋、正面交流，然后让正弦放弃这次行动。」
「你说得的确没错。……但是正面交流其实也不太算得上是大人之间的解决方法。我最近开始觉得，互相斗殴也好对话也好，都只不过是一种暴力形态。所以在夺回那三个人之后，我只想自己躲在家里，剩下的就交由卧烟小姐和影缝小姐还有斧乃木妹妹你们来处理，这是我最真实的想法。」
「这个的确很像是你的想法呢。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反而觉得容易接受。至少这一次，卧烟小姐为了保护鬼哥哥采取了行动……看来卧烟小姐很喜欢鬼哥哥你呢。」
斧乃木妹妹说道。
「还是说卧烟小姐她觉得自己有责任呢？」
「责任？什么责任？」
「千石抚子的那件事她没有做到提前防范，或者说无法提前防范的这种想法，应该很主要吧……虽然卧烟小姐不是那种会为这种事后悔的人，但是说不定会很想要补偿你的吧。而且鬼哥哥你在这几个月内吸血鬼化加速，很大程度上是受了千石抚子的事的影响。」
「但是那是迟早都会发生的事，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吧——就算千石抚子那件事没有发生，也会有其他的事情让我不断借助忍的力量，使用吸血鬼的力量，显摆自己的威风，让我得意忘形——然后渐渐丧失人类的属性。难道不是吗？」
「说的没有错。所以现在更应该住手吧。现在正是金盆洗手的好时机。已经出现了能够看得见的结果——或者说是看不见镜中影子的这种看不见的结果的现在，即是最适合回头的时候吧。刚才鬼哥哥自己也说了，就算明知道最终会变成这样，但在真正的身体症状出现之前，鬼哥哥你都不会反省的——你还是听听吧，鬼哥哥。我没有要干涉鬼哥哥的人生观和生死观的打算，也没打算蛮横地打乱你的思路，但是现在的鬼哥哥对正弦的情况一无所知。反正你也不可能真的完全在跟他毫无交锋的情况下离开的。」
「…………」
「虽然姐姐吩咐我不要多嘴说这种事，刚才我要说的时候就被她阻止了，但幸好现在姐姐她不在这里。」
「不，等一下啦，斧乃木妹妹。作为式神，你的所作所为影缝小姐应该是了如指掌的吧？」
「是啊。」
「那根本行不通啊。」
「只要她不在这里，就打不到我了。」
斧乃木妹妹理直气壮地说道。
在信息通信发达，不管离开多远都能跟他人联系上的这个时代，这种价值观真是令人羡慕。
……我觉得这种情况，只不过是变成时候才被影缝小姐打而已，这种不顾后果的想法也一样让人敬仰。
「正弦在专门针对不死身的怪异进行研究这一点上的确跟姐姐一样，但是这里所说的不死身怪异含义却有点不一样。一点点，却很明显。姐姐研究的不死身怪异，是活着的——因为不是活着的话，就杀不了对吧。正弦本来是针对死了的怪异的。这就是为什么她们合不来的原因。」
「活着的不死身，以及死了的不死身？……这个好像以前听过呢。好像就是跟幽灵和僵尸的差异之类的……」
「正弦他爱的是作为没有生命的人偶的生命——本来是这样。但是只凭这个是混不到饭吃的，所以他也没有对这个很执着，基本上什么都干。」
「啊啊，是这样……这个也是呢。否则就不会有理由来对付作为还活着的不死身怪异的我吧。」
「像我这种怪异，其实是属于人造的范畴。」
「…………」
斧乃木妹妹突然开始诉说起自己的绅士，让我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当初的策划者是卧烟小姐、卧烟伊豆湖，而实际上制作的人是姐姐、影缝余弦和贝木泥舟、还有忍野咩咩和手折正弦等。——其实就是闲得无事的大学生们做的暑假研究之类的东西啦，一开始的时候是这样。」
这个要追溯到很早期，也不能说跟我有什么关系——斧乃木妹妹说道。
「使用了活了一百年的人类尸体所制作的——附丧神。」
「唔？我搞不太清楚呢，虽然之前也知道贝木跟斧乃木妹妹你的出身有关，但是按照你现在所说的话，那么正弦结果还是属于卧烟小姐的派阀之内啊？」
「那个时候卧烟小姐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而已。只不过是个平凡的大学生。并没有开始统领什么派阀或者阵营呢。就算是现在，我觉得她本人也未必有这个自觉……就算不是刻意孤立，随着时间流逝，人类在成长的过程中很自然地会彼此各奔东西，不是吗？」
是这么回事吗。
如果是以前的我，大概听到她这样反问会毫不犹豫地点头表示赞同，但是现在的我却很难做到这一点。
我不希望人、或者说一群人，会因为种种原因变得七零八落。
但是，就算我不这么想——从根本上来说，会变成这样是一个必然的结果。
因为，只要我毕业后离开这个城市——应该就会跟大家，跟现在建立的人际关系形同陌路了吧。
因为不会再在一起了。
「正弦跟姐姐的关系之所以那么差，到现在还是彼此不相容的原因——同时姐姐那种作为社会人不太被认同的态度的原因，其实是出在我身上，是在当初争夺我这个式神的所有权的时候产生的。」
「…………」
「第一个放弃所有权的人是贝木，接下来是忍野咩咩……这方面我就不详细做说明了。毕竟每个人所处的立场不同，对这件事的理解也不一样。而且当时的我跟现在的我，作为怪异的性质也不一样。」
「唔……这里面似乎情况很复杂啊。但是最终就剩下影缝小姐和正弦来围绕你展开争夺战，然后最后是影缝小姐赢了是吧。」
要说是争夺战的话，按照影缝小姐的性格，不择手段的可能性很高。如果是这样的话，正弦应该会很恨影缝小姐吧。
不管怎么样，围绕一个人偶争来争去这种事，听起来太像是过家家的时候小孩子之间的争执，未免有种幼稚的感觉。
「不是的。」
但是斧乃木妹妹却否定了我对影缝小姐这种很失礼的推理，虽然我根本没有说出口。
「是我选择了姐姐。」
「…………」
「姐姐甚至还想把我推给正弦呢——但最终还是接受了我。那之后，姐姐跟正弦的关系就变得非常差。虽然之前也不见得就很亲密，不过那之后就完全破裂了。不过……本来就特立独行的正弦跟谁的感情都说不上很好就是了。」
最好的也就算忍野咩咩了吧——如果真要说的话——斧乃木妹妹补充道。我不禁吃了一惊。
跟忍野咩咩感情好的人，这一点我怎么也想象不来。因为他看上去像一个根本没有朋友的人——不过关于这一点，我也没有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不过，忍野咩咩这个男人——
我觉得有种会主动离开对自己好的人的倾向——而这种想法是我完全无法理解的，所以就有资格说他了。
那家伙是个很擅长孤身作战——却不善于道别的人。
「我说这些话是为了什么——为什么突然开始告诉你这些事情，是因为——鬼哥哥，最坏的情况是——」
斧乃木妹妹说道。
「最坏的情况是——如果跟正弦正面交锋了，但是完全打不过，而姐姐又迟迟未出现，人质马上就要被杀了，鬼哥哥你自己的性命也不保了——在没有其他手段的情况下，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交出我这个怪异来做交易筹码，正弦一定会同意的。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
「那家伙还是很想要我的。我想姐姐也一定是出于这种目的才把我借给鬼哥哥你的——呜哇！」
斧乃木妹妹说话的时候，完全没有回头看我，只是一步步往前走，往上走，往山顶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说。跟在她后面的我突然伸出手去一把拉起了她的裙裾。
呜哇。
原来斧乃木妹妹是穿这种内裤的啊？
这个要是做手办模型还真麻烦啊。
@poke：卖完新房卖手办厂商……西尾神级卖队友……
「你在干什么啊，鬼哥哥？」
「会做傻事的家伙就会被做傻事——呼呼呼。我怎么可能为了救自己的命而把斧乃木妹妹你交出去呢？你这么看不起我真的会让我很困扰啊。」
「我被你掀裙子也很困扰啊。」
「影缝小姐她也是——」
我拉着裙子，强制性让斧乃木妹妹停了下来。
「不会因为这个理由才把斧乃木妹妹你借给我的。肯定是因为对于我这种喜欢依赖人的家伙来说，斧乃木妹妹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所以才借给我的。难道不是这样吗？」
「把我交给这种随便掀童女裙子的家伙也不是什么好事吧。」
「别这样啦，我在正经说话呢，除了掀裙子这件事，难道你就不能谈点别的吗？」
「如果希望我谈别的的话，至少你先把手放开吧。你要是以为我是个人偶所以不会有羞耻心可就大错特错了。」
大错特错了啊。
我明明觉得斧乃木妹妹没有羞耻心这点会很萌的……不对，明明有羞耻心，但是却一直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来这点或许更萌。
心里这样想着的我于是猛地用力一扯斧乃木妹妹的裙子，把她拉向我的身边。按照斧乃木妹妹的力气的话，只要她扎起马步原地不动，说不定就能反过来把我拉过去了，但是她没有抵抗，而是后退着走到我身边来。
「如果我们要想一个像样的战术的话，斧乃木妹妹，应该是这样的——我来做诱饵，引开正弦的注意，然后斧乃木妹妹你趁着这个空档救出人质。在把她们救出来的同时，使用『多数例外规则』迅速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可以——用低速移动就好，然后我留在这里。她们三个说不定会有人因为高空飞行而晕死过去，但这种时候也没有办法了，只要不把她们弄死就好。」
「明白了。死了的话就到时再说了。」
「不是啦，我可没说这么可怕的话啊。死了的话你一定要尽全力救回来啊！」
不过神原和火怜都是心肺机能异于常人的人，反应不会比我差。所以问题主要是出在月火身上——但月火毕竟是月火嘛。
「那么，按照鬼哥哥的那个战术的话，之后鬼哥哥你要怎么办呢？一个人……算上前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是两个，留在这个神社里跟正弦战斗，而作为主要战力的我又不在，你打算怎么办？」
「没关系。我卡是有必杀技——下跪磕头在呢！」
「你应该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的。」
斧乃木妹妹依然没有转身，面向前方叹了一口气。至少叹气的时候应该向着我这边才算礼貌的，不过就算他不转身，面向前方，反正我也知道她的脸上不会有任何表情，所以其实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就算你下跪正弦也不会就这样放过你的。对于他来说，让别人下跪就跟一种兴趣差不多。」
「性格还真是不敢恭维啊……不过像这种性格的家伙，不知道有没有遇到过那种同样把下跪当做兴趣的人？」
「这有什么值得自豪的吗。」
斧乃木妹妹耸了耸肩。
看不见表情的情况下反而让人觉得情绪表现丰富，这孩子还真奇怪。
「如果鬼哥哥你真的、真的、真的觉得认真道个歉就能让他放过你的话，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你可以死了这条心了。虽然姐姐她对现在正往不死身怪异这个方向发展的你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但是那不过是姐姐的暂时性基准。至于按照正弦的基准，就算鬼哥哥你现在没有进行吸血鬼化，只要曾经有过这种事，你就已经是他的退治对象了。」
「啊，也就是说无害认证对他来说不管用了啊。」
「说不定无害认证会让他更不能放过你呢。正因为你有无害认证，在卧烟小姐的网络里没有人会对你出手，所以他才会觉得这件事只有他一个人能做了——于是意志就变得更加坚决。」
「…………」
这种想法应该就跟那种自诩要制裁法律不能制裁的罪恶差不多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是完全被当作罪恶之徒来看待了呢。
「而且，就算鬼哥哥你磕头认错，乞求原谅，而他也终于放弃杀你的打算了，但鬼哥哥不要忘了现在你的影子里还栖息着曾经是吸血鬼的幼女呢。就算退一万步，退一百万步鬼哥哥你得到了正弦的原谅，但忍姐姐也是不可能逃过这一劫的，绝对不可能。啊，不过说不定还有一种方法。如果你把前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这个怪异献给正弦，说不定他真的会放过你。」
「……反过来还有点可能。这种事我是绝对不会做的，斧乃木妹妹。」
我说道。
实际上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双手正忙着掀斧乃木妹妹的裙子，说不定我已经一手扯着她的胸口怒目相向了——因为她提出的这个建议，实在太离谱了。
「说得也是呢。连我你都不肯交出去，忍姐姐就更不可能交出去了。」
斧乃木妹妹看来是明知道我有这种反应似的，马上就放弃了。
「但是这样的话鬼哥哥，你说的话跟以前一点都没变——完全没有成熟的迹象呢。想要救回那三个人质的同时，不想交出我和忍姐姐，还要让自己也得救——这种事怎么可能呢。跟吃了美味佳肴之后却拒绝付账有什么区别呢。」
「……」
「不管是谁，在做某件事的时候总是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吧？——就跟鬼哥哥你过于依赖吸血鬼的不死身的力量，作为代价丧失『人类属性』一样。」
如果鬼哥哥你不从中学习成长的话，总有一天你会因为赊账太多而最终失去一切的——斧乃木妹妹说道。
这话太沉重了。
对于我来说，沉重得有点难以承担。
「不过，露着内裤说这种话，好像也没有什么说服力呢。」
「我觉得我现在之所以露出内裤，百分之一百十是因为鬼哥哥你的关系啊。」
「把责任推给别人可不好啊。」
「这种情况下，除了鬼哥哥你我还能把责任推给谁呢……不过，要是你完全变得成熟也会很无聊就是了。鬼哥哥，其实我还有个不错的代替方案。」
「代替方案？」
「鬼哥哥你没有必要当诱饵。你如果真的那么想做的话就另当别论了——首先我们要在不被正弦发现的情况下尽量接近，然后我突然发动『多重例外规则』撞向正弦。一定要在不被他发现的情况下。至于那三个人质，可以之后才慢慢把她们救出来。」
「……这个——」
听起来好像是个不错的提议。
不进行交流也不预留交涉时间的这一点跟我的想法在理念上是一致的，不过这个方案基本上一瞬间就能解决问题。
就算正弦已经针对斧乃木妹妹想好了对策，但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情况下，应该是防不胜防的。
只是……
「这种情况下正弦会变成怎么样？只是受伤么？」
「会死。」
「果然！」
「不行吗？他可是绑架了三个女孩子的人啊。我觉得就算被五马分尸也不过分呢。」
「不……这样不行的吧。一般来说。不行，而且也做不到。这会变成杀人犯的啊。要是真干出这种事——我就真的不是人了。」
真的做不成人了。
想起不知什么时候忍野说过的这句话——我对斧乃木妹妹说道。
「其实杀了人的人，也还是人啦。不过你这种和平主义的价值观我也并不讨厌，而且是必须有的。能听到你这么说实在太好了。」
「唔？」
「我说能听到你这么说太好了。那么鬼哥哥，你能不能先放开我的裙子呢？下半身凉凉的，我都要感冒了。」
「作为附丧神和式神的斧乃木妹妹你也会感冒吗？」
「感冒是不会啦，但是会有感冒的感觉。而且先别管会不会感冒的问题，你一直这样子拉着我的裙子，也太让人怀疑人品了吧？」
「是吗。」
被她这么一说，我开始觉得自己的确有点问题，于是我放开了斧乃木妹妹的长裙，放开了拉扯着她的手。
不过。
考虑到后来发生的事情，我其实觉得那时真的不应该放手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应该放开她的裙子。
不管被她怎么说，都不应该放手的。
受贝木影响很深的斧乃木妹妹。
不——就算不是这样，以斧乃木妹妹的性格。
接下来她会怎么做，只要仔细一想就能推测出来的——但是我竟然听了斧乃木妹妹的话，乖乖地放开了手。

第13卷 凭物语 第体话 余接·人偶 017
有关北白蛇神社的解说，最后再稍微追加一点。
这里本来是这个城市的唯一一个神社，据说一直担任着保持本地区灵力稳定的作用——至于所谓的灵力稳定到底指什么情况，对于我这个局外人来说完全是一窍不通，不过现在大概能理解了，差不多就是让怪异或者妖怪之类各种各样的东西保持在免于「失控」状态的功能之类吧。
只是，北白蛇神社已经渐渐无法胜任这个职能了——随着时间流逝，作为神社已经不被信仰，所谓的神社只剩下一个空壳——现在已经荒废不堪，反过来影响着灵力的稳定，形同废墟。
受到忍野的指引第一次去到那座神社——神社遗址的时候，就连鸟居都已经破败不堪了。
所谓的惨不忍睹就是用来形容那种情况的。
而且那个时候别说保持灵力稳定了，周边的灵力简直就是杂乱得一塌糊涂——因为这个神社位于城市的中心，所以整个城市的灵力也随之受到影响，处于非常不稳定的状态。
至于个中原因，就是因为现在藏在我影子里的这个怪异、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的到访。
听说她是从外国来的，所以应该称之为来日吧。
被称为怪异之王、怪异猎人的铁血且冷血的吸血鬼的来访，让这个城市乱了套——就像暴风气流似的骚动起来。而位于这场暴风正中央的，就是失去了功能的这座神社遗址。
忍野交给我的任务，是制止这场骚乱——那时候的我是为了贴一张现在回想起来让人觉得太过来历不明太多谜团的符咒才来到这个神社的。
那道符究竟产生了多大的效果，从我的眼中看来很难判断，按照忍野的说法是，我的行动让一场妖怪大战得以幸免——但问题是——
问题是那之后发生的事。
那之后变成了废墟的这个神社被重建——至于其中牵扯到什么样的政治方面的理由，作为一介高中生的我实在一无所知，不过总而言之，神社是重建了。
然后那里坐上了新的神祗。
本来那里的神祗之位是决定让忍来坐的，也许是像让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吧，但是却出现了一些无法预计的情况——而这个无法预计的情况则是我引起的，这是之后我才听到的信息。
实际上，那个新的神祗在这座神社的期间，城市呈现出一片和平景象——我想应该可以这样形容。如果和平的意思是指没有任何事件发生的话，应该算是和平的。但是，就在这个月，那个神被某个欺诈师拉下神坛，变为普通人了。
建筑物本身还是很整洁漂亮的。
这片神域于是再次变得空空如也，神社本身再次变成了一个空壳。现在，我终于到了这里——在一段艰辛的登山之后好不容易到达了。
按照计划，我们本打算爬到神社后面的，但是要笔直地穿过山林其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当我们登上山的时候才发现，我们到达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角度。
说得具体点就是相对于神社呈90°，也就是从横向登上了山顶。
如果这是一般登山的话，未免显得太过没有计划——而且这个失误已经大得就算马上下山也不奇怪了。但是从这个角度到达神社内也有一个好处。
那就是能够从旁边大量神社——根据先闯入视野的景象，我跟斧乃木妹妹已经掌握了大致情况。
我，或者说至少是现在的我，夜视能力算不上太好，在这漆黑的夜里视野其实看得不太清楚，但是直到刚才我还行走在连脚下也看不见的黑暗之中，现在忽然来到一个天空开阔、完全没有被树木遮挡的地方，所以看得非常清楚，这个感觉很明显。
「那就是……正弦？」
手折正弦？
人形师——专业人士？
我望向斧乃木妹妹，只见斧乃木妹妹「嗯」的一声点了点头。
「跟之前见他的时候发型不一样了呢。」
「唔……」
那个人物——
那个手折正弦——正坐在神社的赛钱箱上。他还真不怕遭天谴啊。而且还是盘着腿坐的。更过分的是，手里还用纸折了人偶在那里毫不顾忌地摆弄着玩。虽然说一般人这样做会遭天谴，但看他那个样子，恐怕神明看见了也不禁佩服他的胆量，放弃惩罚的打算了吧。
他那种调皮的样子，让人禁不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反正这座北白蛇神社现在已经——再次失去了神明的驻扎了。
正弦继续折着纸人偶，折完下半身的裤子后就接起来，然后塞进赛钱箱里。
一个接一个地放进去。
不知道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就算神明不惩罚他，恐怕现在管理这座神社的人也会生气吧。
「……那个说不定是在计算时间吧？例如塞满赛钱箱的时候就是时间到了之类的……」
「你还知道的真清楚呢。直觉很敏锐嘛，鬼哥哥。没错，那就是世间所说的正弦定理之一，折纸时钟。」
「什么正弦定理……这种事情世间怎么会说啊。虽然听起来很帅气的样子……」
那么是不是还有余弦定理？
不过还是有点意外，或者说，我根本没有去想过吧，手折正弦是个看上去很年轻，身形纤细的男人。
本来关于年龄方面我还以为他应该是跟影缝小姐、忍野等人差不多年龄，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30上下的人，但是现在仅凭外表来判断，他看起来可是年轻得多。
苍白得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身体不好的皮肤，一身素衣打扮，整体色调都显得很苍白。如果说贝木所穿的一身黑色西装看起来相识丧服的话，那么正弦的打扮就像是死人穿的寿衣。
「那家伙一直都是那种打扮吗？」
「……不。」
斧乃木妹妹回答道。
「我记得他是更加会打扮的人才对……、…………、但是跟发型一样，也不会有人喜欢一直穿着同一类型的衣服呀。」
「唔……这个说得也是。」
「而且正弦本身就喜欢打扮。」
「…………」
但是作为一个喜欢打扮的人，那一身寿衣似的装束未免让人掉眼镜了吧——虽然没有到贝木的那身丧服的程度。
可能因为这一点吧，连斧乃木妹妹也不禁不解地侧着头。
说起来忍野在举行牵扯到神的仪式时，有时会以一身神主的装束示人，说不定正弦的这身打扮，也有着某种意义。而且这里是神社。但是像现在这种情况，我穿着寿衣过来还可以理解，为什么正弦要自己穿呢？
他还在继续折着纸人偶。
然后塞到赛钱箱里。
这样的动作不断重复。
「……从这里看的话，看不出来那个赛钱箱什么时候会满呢……不过还是认为它任何时候都会满比较好吧。刚才登山用了太多时间，已经快天亮了。能够从这里进行观察和审视的时间，看来不多了。」
「快天亮了、吗。但是说不定这样对鬼哥哥你比较有利呢。都说黎明前的夜是最黑暗的，按照日本常有的说法，三更过后才是夜，说不定这种时候对吸血鬼最有利了。」
「原来如此。」
「蜡烛也是临熄灭之前烧得最亮嘛。」
「拜托你别用这个比喻行不行？」
这让我不禁想起妹妹的男朋友。
「但是现在我的吸血鬼性已经到了在镜子中照不出影子的程度了吧？……啊，迟点只要脑子里想着羽川的胸部祈祷快点好起来，应该就能有点疗效吧？」
「虽然我不太想承认这是高贵的吸血鬼的力量……不过说的也是呢。但是你的不死身的属性越是增强，就越是属于正弦擅长对付的范畴，这还真是讽刺啊。」
斧乃木妹妹的语气很有讽刺的味道。
不对，其实她的语气很平淡，一点也没有讽刺的感觉，所以才更让人觉得讽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是不是应该说我要想着斧乃木妹妹的胸部来祈祷比较好？女人心真难以理解啊。或者说男人都比较蠢吧。
「那么，正弦不擅长的领域又是什么呢？」
「不知道呢——也许就是单纯的暴力吧。能够使用不可思议的力量的人，其实往往会出乎意料容易地被单传的武力所征服。那么，鬼哥哥，虽然说黎明前的黑暗更适合行动，但是因为现在不知道那个折纸时钟什么时候会满，我们还是快点行动比较好吧。既然我提议的几个方案你都不满意，那么是不是要采用那个一开始说的没什么技巧可言的诱饵方案？」
「……我是这么打算的。」
虽然被说是没有技巧可言这一点让我有点不服气。
「那么，我现在就先按照当初的计划，到神社后面去，然后把可能藏在神社里的那三个女孩子找出来，用『多数例外规则』带着她们迅速逃离这里——这样就可以了吧？」
「嗯，没错。」
「跟你的妹妹或者神原我基本上都是第一次见面，可能我带走她们的时候会遭受反抗，那时候我可以让她们闭嘴么？」
「当然……不过让她们闭嘴这个，可不是指取她们的性命哦？」
为了以防万一，我补充道。
「你觉得大概要花多少时间？」
我问。
「现在要从山里面穿过去，绕到神社后面——」
「我一个人的话很快的。刚才爬上来花了几个小时，纯粹是因为鬼哥哥你在拖后腿而已。」
「什么拖后腿……」
「或者说是扯裙子吧。反正字面意思是一样的。」
要说字面意思一样的话，拖后腿也是差不多，不过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
「但是，如果那三个女孩子不在神社的话，就要变更战术了——要在这个范围内把她们找出来的话，恐怕还是要花上一些时间的。考虑到鬼哥哥你的情况，请你先把跟正弦的对话拖上5分钟吧。如果5分钟之内没有看见我起飞、没有看见从地面飞上天的反过来飞的流星，那么就证明她们不在神社里了。」
「…………」
「之后我会尽力在附近找寻她们的身影，但是如果是那种情况的话，我觉得人质在这个神社里的可能性就不大了。估计是把她们留在别处予以监视了吧……这种情况的话，我就从旁边飞过来把鬼哥哥你带走好了。」
「咦？为什么？这种情况下不是应该从正弦口中问出监禁她们的地点吗？」
「不。那种情况等于说是正弦单方面提出交易条件但是却撒了谎——这是作为专业人士绝对不可以犯的错，是违反了规则的。」
「违反规则……」
「也就是说，如果他真的这么做的话，反而帮了我们大忙呢，鬼哥哥。帮忙帮到这种程度，我们想不感谢他都不行。要是真发展到这种情况，卧烟小姐一定会全力帮助我们——你也知道，对于行内的秩序维持是她一贯的宗旨。就算是不再她网络体系内的旁门左道，她也不会容许这种行为发生的。」
「……原来如此。不过的确像是卧烟小姐会做的事……但是——」
「没错，正弦也很明白这点，所以应该不至于触犯卧烟小姐的底线。他应该不希望惹怒卧烟小姐的。」
「但是他不是已经抓走了神原骏河这个卧烟小姐很宠爱的侄女了么？」
「她又不姓卧烟，可能他不知道吧。应该只知道她的左手是猴子这一点而已。不过……只是一个平日不相往来的侄女被掳走而已，卧烟小姐也未必会因此而生气吧……」
斧乃木妹妹故意没有把话说白。不过她说得没错。卧烟小姐是个很重视友情的人，因为这方面太重视了，所以其他方面就有点冷淡，有点薄情了。
也不是说她冷漠，只是总有某些地方，缺了点温度。她会用单位来衡量友情。
虽然受了她这么多照顾还这么说她的我可能看起来更薄情，但这是我最直接的感想。
「……那么我们可以想定人质是在神社里了是吧。这里也没有什么其他地方可以安全地藏起来三个年轻女孩子。」
虽然也有另一种方法是把她们藏在山林之中，但是这就难免会有被蛇虫咬到的危险，说不上安全。
「说得也是。那么开始作战吧。鬼哥哥，用你说废话的技巧努力把正弦的注意力引开5分钟吧。」
什么叫做说废话的技巧啊。
怎么可能有这种技巧。
在我准备吐槽之前，斧乃木妹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树林之中了。如此一来我也不能再在这里磨磨蹭蹭了。为了方便斧乃木妹妹搜索神社内部，我必须出现在那个男人面前才行。
「汝啊——」
这个时候，影子中传来一道声音。
是忍。
「吾先把话说在前头——比起那三个被抓走的人，汝可重要多了。而且吾本来就没有想过要让汝作为人类过上像人类的生活。」
「…………」
「汝会吸血鬼化，对于吾来说，也并不是一个不好的结果。当然，如果这是汝的愿望，吾也会尽力相助。但即使如此还是不成事的话，就没必要太勉强了。如果等下汝在跟那个叫什么正弦的周旋没有成功，眼看要被他杀死的时候，在那一瞬间吾会吸汝的血。就算是硬来也要吸。吾会让汝吸血鬼化，变成不死身，让汝赢得这场战斗。」
当然，换了吸了汝的血，力量强化了的吾来战斗也不是不行。忍说道。
「汝因为这个而进一步丧失人类属性之类，吾是一点也不介意的。一点也不。」
「…………」
明白了。
我点了点头。
在这种关键时刻说这些话，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压力。我是这么想的——就跟骂着鼓励一样。这样一来我就必须尽最大努力用废话拖延时间了。
至于是不是技巧，我就不说了。
因为废话也好闲聊也好，从以前开始我就跟无数人实践过了——就算对方是专业人士，应该也没太大难度吧。
我走出树林，大声地喊道：
「你在看哪里！我在这里呢！」
这是一句是男人都会想说一次的话。

第13卷 凭物语 第体话 余接·人偶 018
「……呀。该怎么说呢——嘛，那个。」
正弦看着对面摆起架势的两人，不知是不是因为初次邂逅的缘故，打起招呼有点吞吞吐吐。总觉得那声音听起来不大情愿。回头望向这边，看他的样子好像在说，突然出现的我，就如同风那样一点惊讶都没有。我的台词也只是徒劳的。
从这一点看，不管我是被斧乃木抱着从上空出现，或者是从正面爬上阶梯，穿过鸟居出现。他的反应都不会有多大差别。该怎么说呢……总觉得态度很缺乏朝气。
不，与其说是缺乏朝气，还不如说是。
像身体抱恙似的忧郁。
「你是阿良良木历君……对吧。」
「……嗯，是的。我是阿良良木历」
我边说边慢慢地靠近他。心里想着要保持多大的距离才最方便说话。
当然如果距离太远，谈话会很不方便，但是距离太近又可能会引起他的各种警戒。而且太靠近的话，说不定还会受到攻击。比认为适当的距离再稍微离远点才是真正适当的距离吧。
「叫你手折正弦……可以吧？」
「要说可不可以，当然是可以了……不可以叫我手折正弦什么的，是不可能的。一个人吗？阿良良木君。」
「是啊。如你所见，不是两人或三人。」
虽说说谎让我于心不安，但是因为斧乃木正进行其他行动，而忍现在又藏在影子里消除了气息，所以我说是一个人，也不算撒谎。
把握算作一个人，也不能说是错的。
「是吗……余弦还好吗？对于受到不能在地面走的诅咒的她，这种山路很辛苦吧——即使能像忍者那样在树上跑，但要到达可能还需要1小时左右吧……」
诅咒？
不能在地面行走的——诅咒？
咦？
那个不是影缝小姐因为兴趣才那么做的吗？
「诅咒是怎么回事——」
我边说边朝着能偶看见正弦盘腿坐着的赛钱箱内部的角度靠近。不，虽说内部是怎么样的，不从正上方看是看不到的。不过可以看到从那个赛钱箱里稍微溢出来的纸人的手。
喔喔……这是怎么回事呀，虽说从远处看看不出来，但折纸表已经快要满了不是吗。真危险啊，稍微和小扇闲聊了会儿，那个表就在宣告界限了。
虽然我的到来，让正弦停止了折纸人……但是这个人，折纸的速度好快啊。
不过就算堆在神原的房间的地板上的千羽鹤，可以认为是事前准备好的，但纸人是在折纸表的系统上，全部在这个地方折的……这这么短时间内，居然能折出让赛钱箱溢满的纸人。
虽然看不出来是用那么快的速度折出来的……
「——怎么回事？影缝小姐的诅咒。」
「正背负着那样的诅咒哦，余弦和我。一辈子都不能在地面上奏，真是像小孩子游戏般的诅咒呢。」
「……你也是？」
不过的确。那么说来，坐在赛钱箱上的他并没有踩在地面上。即便我现身了，也不见他从那上面下来，走到我这边。
和影缝小姐一样的姿势。
但是——
「用神社来举例进行简单说明的话，那就是不能走在参拜用道路的正中央……的家伙。啊啊，不过诅咒只不过是被害妄想的牵强说法而已。用施加方的话来说，这只不过是单传的帐尾相符吧。我和余弦因为太过追求不自量力的东西而付出的代价。」
「……那个是。」
那个打个比方就是，我因为过渡乱用吸血鬼的不死身之力，导致在镜子中照不出来——类似那样的代价吗？
因为太过度而被反噬……也就是所谓的代价吗——如果是这样的话。
这个男人以及影缝小姐所追求的与身份不相符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不，等一下。
刚才我不是已经听过那种话了吗。而且如果那个是原因——
「不，不对，不是这样。」正弦在那边摇头说道。
突然好想察觉到什么似的。
「我并不是为了想跟你闲聊才做出这种事的——之所以带走你身边的人，是为了退治你这个怪异而做的行动。」
「啊啊，说的是啊，我也是，并不是来和你聊天的。」
突然展开的话题让我很焦躁。
因为实际上我就是来跟正弦闲聊的——然后边闲聊边等待斧乃木找到三个女孩并把她们夺回来。
说起欲望的话，我想听更多关于「诅咒」的事情。
现在到哪里了呢？
过了多长时间了呢？
糟糕，斧乃木明明说过要我争取5分钟时间的，可是我在一开始谈话时却没有注意过时间——因此从开始跟正弦谈话至今，究竟过了多长时间便无从得知了。
现在有两分钟左右了吗？
不，那是偏袒的看法吧——是希望的预测吧。
但是至少有过去一分钟吧？一定要有啊。
「可以把人质还给我吗？这和那群家伙没有关系吧。」
「没有关系？喂喂，你明白那是不可能的吧。因为对你最重要的那群孩子，特别是那个名叫月火的小姑娘——不。」
总之，我认为这种时候进行程序化的交谈更能拖延时间，但是正弦却说到一半便摇了摇头，中止了对话。
「不对啊。也不是这样。」
「……？」
「我说阿良良木君，我有件事要问你，没问题吧？其实，我并不是想要拖延时间——」
好像想到了什么，正弦突然那样说。那是真的「好像想到了什么」——现在想拖延时间的，明明是我这边。
啊啊，是吗，那就是说，早晨——直到太阳升起来为止，要拖延时间的意思吗？那么想的话就能理解了。虽然黎明前是最黑暗的。但夜晚过去便迎来早晨。而到了早晨，我的力量就会变弱——不，等一下。
那些事情很混乱。
正弦他现在究竟理解到什么程度了呢？
虽然我认为时机把握过头就会变成坏时机，筹划的偶然从恶意中诞生——等等，但是正弦他对于那个时机究竟了解了多少呢？
这家伙是知道了我现在无法在镜子中照出来吗——？还是说他误以为我现在吸了忍的血而处于力量大增的状态呢——？是哪边？
因为知道了影缝小姐和我在一起，所以想看看我会和她商量些什么吗？
不妙，要是有好好思考并分析出那个就好了。如果正弦他什么都不知道，那就能通过强化肉体来故弄玄虚地战斗了不是吗。
现在那种故弄玄虚还能行得通吗？
要是实行那个路线变更的话，我就能普通地登场了……说不定还可以即兴演出什么的？
「有事要问我，是什么啊？」
不管怎么说，既然对方抛出了话题，那就顺着他的意——我不慌不忙，假装平静地回应正弦的提问。
「不好意思，就算是我，也有能回答的问题和无法回答的问题喔。」
本来想姑且穿插点傲娇的台词，但这么说完后，感觉意外地很难为情。
而实际上正弦他装作不知道的样子，问了与此相反的问题。
「我究竟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
咦？说什么？
就像刑事电视剧中，孩子被诱拐的父母接到诱拐犯的电话时那样，本来我是在想着不管他提出什么样的问题，总之都先尽可能拖延的，但是问题是在太出人意料了。这种局面，明明绝对不会那么问才对啊，因此我只能沉默。
我究竟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正弦说完这句后，没有再说话。
面对沉默的我，没有再说任何话。
我也什么都没说，继续沉默着——但是这份沉默只能由我来打破。
「什么意思啊？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那是理所当然的吧。不，不是那样，严密地说我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因为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和各种各样的情况。所以那是我无法回答的问题。不过你自身不可能不知道答案的吧。」
这么说的同时变得很热。
如扇以及斧乃木所说的一样，这或许是我也还尚未成熟的证据吧。
虽然不知道那样究竟是好还是坏——
「你在那里，为了像那样坐在那里，你自身率先带头把我那野蛮的妹妹，令人担心的妹妹和棘手的后辈给诱拐走了——不要再佯装不知了，赶紧给我放了她们——」
不行啊。不可以说出这种话啊。
难得对方提出话题，我居然这样冲动，直接进入正题什么的——我那风靡一世的闲扯技能怎么了啊？
冷静点。
我已经无法再依靠吸血鬼的力量——
不是人类了喔？
「……啊啊，对了。对了。对了——我啊。」
正弦忧伤地说道。
「我是犯人啊。」
「……」
「我觉得担心坐着的话，那就站起来——但是阿良良木君。阿良良木君，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懂啊。我不知道该站着还是坐着。我感到坐立不安啊。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你在说什……」
你在说什么啊。是在耍我吗。我心里虽然是这么想的，却没有把那种想法和疑问脱口而出。因为他虽然说了那种话——让我感觉被耍而生气，但是正弦的脸很严肃，好像真的在烦恼一样。
他在烦恼。
像哲学者一样。
像厌世者一样。
比起这些，说是一脸憔悴的样子或者更加正确——简直就像是好几天没睡得样子。但又不可能因为连续折纸而累成这样的，那究竟是什么事令他如此疲惫呢。
像死人那样——筋疲力尽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算什么啊。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啊？像那样含糊其辞地故弄玄虚，以为我就会怕了吗？我啊——」
我一边愤怒地说着一边想着要是那样就好了。如果专家的正弦对我又很强的警戒，那就证明他误会了——误以为我是贫弱的人类。
「不知详细事由，不负责任地说，你就是为了退治我而在那里的。仅此而已。对吧？」
「没错。」
他爽快地点了点头说道。
「但还是不明白。」
「什么不明白！」
我终于抑制不住，怒吼了起来。
「我退治你的理由啊。」
混乱不断在增加——不，正弦退治我的理由才是，很明确不是吗？影缝小姐告诉了我很多——
「的确我是专家。专门退治不死怪异的专家——异端者、比逃犯还要非法、没有思想，依凭私怨行动，无法通过无害认定，但是审美意识却独当一面的专家。阿良良木君，只有站在像你这样例外的存在那边才是最棒的配角。」
「……」
「没错，配角——我没有被配角的感觉啊。我只是单纯地在这里像这样和你战斗，因为正好是人类，只不过是被选中而已。感觉只是因为必要而在这里而已。不，不仅仅是我，余弦她是，余接也是——」
嘟嚷着像在自言自语似的话，我无法察觉到正弦的那种心情。那才是真的让人搞不清楚，究竟在说什么啊这家伙？
不。
勉强思考也不可能想得明白。
那种事情，如果与我自身所感觉到的不好预感对上的话，那么——我关于「那个」也是那么想的不是吗？
时机。
时机太坏——时机太坏，所以才会出现像那样的特定展开不是吗。
我无法映照于镜子中的那一天，那一天专门退治不死怪异的专家把我的妹妹们诱拐走的这种坏时机——要说偶然的话，那也实在太巧了。
大体的场合，所谓偶然是指从某些恶意中诞生——那里说的恶意，是我以正弦，手折正弦为基准来解释的。总觉得是那样——但是。
如果偏偏正弦也和我一样感觉到恶意的话——那么恶意的根源，究竟在哪里呢？
恶意究竟是谁的恶意呢？
「正弦，你是专家——不是什么都干的悬赏猎人专家。那么，也就是说，你是有委托人才行动的吧？」
想起斧乃木说过的扇在背后委托正弦的假说，我这么说道。啊啊，没错。我之所以在这里，是被正弦呼唤出来的。但是正弦之所以在这里，肯定有某个委托人在——
「委托人。有啊，当然有。不过那好像是捏造出委托理由似的——不，正好，是像被调整到感觉正好的人。为了制作出理想的展开，就像是为了制造出这种状况的人。」
「……」
「虽说神不玩掷骰子游戏，但我却觉得好像被谁当做骰子游戏玩弄——作为某种材料，感觉我的个性，我的嗜好都被利用了。阿良良木君，你不也是那样吗？你说『没有办法』，换言之就是被强制站在那里不是吗？」
我说了至少是那样。
正弦似乎很忧郁地说道。
这个纤细的男人——忧郁就像为他量身定做一样。
不过他说的台词，恐怕不适合这个场合，无法令我接纳。这是理所当然的，别开玩笑了。
「没有办法是什么意思啊。你想说你是没有办法才诱拐走我最重要的人嘛！？」
「所以才说你是因为必须生气而生气的不是吗？不是作为使命的生气吗？那个——你和我有什么不同。彼此都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而已吧。站在各自的立场上，完成各自的使命。我们不允许即兴演出。」
「那算什么啊……你想说世界是舞台，我们大家都只不过是演员嘛？那种取巧的莎士比亚台词——」
「世界不是舞台。即便如此，人还是很重视物语性不是吗？没错……人都在追求戏剧性吧？仿佛就像是在渴求营养一样。只不过那部戏剧太过于美好，看起来十分矫揉造作——而让人失去了兴趣。感觉就像是事先合谋好的假比赛一样。被强行制作的电视剧，不可能冷门吧。」
「……你究竟想说什么呀。我听不懂啊。真是的——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啊？」
「做什么？」
「抓走人质，肯定有要求吧？想要我乖乖被你杀掉吗？那样做你就会放了那群家伙吗？」
拖延时间是我的工作。人质安全与否的确认——虽然到目前为止一直在避免去确认那些家伙是够安全，但已经到极限了。终于到极限了。
一想到这种莫名其妙的家伙，掌握着她们的生杀予夺的权利，仅仅如此就让我感觉全身毛骨悚然。
「真遗憾，我不是那么卑鄙的人……如果我是那种，不是把那群女孩当作交易材料，而是当作威胁材料来利用的人，是那总审美观低下的人，那么我肯定无法在这里被当作配角吧？」
都怪卧烟前辈不肯闭嘴啊，他这么说道。
卧烟前辈……他叫了前辈。
与网络之外的异端者无关——前辈这个词能看出什么样的意思，当然是肆意的东西。可能只是单纯的讽刺。但是，基本上前辈这个词都是带有仰慕之情从口中说出的——
「阿良良木君。去找忍野。」正弦说道。
这话这唐突，和前面完全不搭边。
「那家伙肯定——能不会被任何人利用，站在配角之外的中立立场上，平衡地参与物语吧。那时只有他才能做到的事情。贝木虽然让展开大乱——让这座神社再次变得空荡荡，但是那家伙太别扭了。——贝木太别扭又坦率。因此不是忍野的话不行。」
「……忍野的话，早就在寻找了。」
在读不懂正弦意图的情况下，我这么说道——不是撒谎。当发生千石的事的时候，我就在全力搜寻那个混蛋。羽川也在全世界地寻找他。
但是即便如此，仍然毫无线索。
像死了一半音讯全无。
「不——死了的话，反而会有线索留下吧……是吗，那么说来，正弦。你好像是忍野的朋友吧。我是那么听说的。那么，难道说，你知道忍野现在在哪里？」
「要是知道，我就不会在这里——不用做这种事就能解决了。这种事。」
不用那么费劲就能解决。
不用那么麻烦就能解决。
他——那么说。
手折正弦停下的手又动了起来，开始折纸人。手法漂亮得惊人。相反的，就在我正在想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时，手快的他，连袴都折好了。
然后把它扔进赛钱箱里。
赛钱箱里已经装不进了。堆在箱子上面。折纸表满满的。
「那差不多该开始了吧。不如说是让其结束。」
手折正弦说完便站了起来。
在赛钱箱上——虽然盘腿坐的姿势也相当不逊，但是像那样，从绝不矮小的身高站起来看，那种视点已经看不到了。不是不逊或遭报应上面的，这只是——站在赛钱箱上的人而已。
看上去只是普通的人类而已。
「哼……」
正弦双手摆出折纸的架势。
然后变成了两把已经折好的手里剑的形状——如果那是他的武器的话，那也太精湛了。
不行吗？我心里想到。
东扯西扯地闲聊了这么久——如果连五分钟都没有，那也太奇怪了。但却仍旧没有看到突破神社，飞向天空的斧乃木的身影。再说又不可能出现看漏的情况——因为这座神社并不是很大。也就是说，那三个女孩都不在神社中吗？
不管是哪种情况，总之拖延时间已经结束了。我必须开始行动。要怎么做呢——至少能再境内乱窜就好了。
我要是逃不掉的话，至少得让忍一个人逃走。但是那种做法，已经被忍自身给拒绝了——
「正弦。等一下。听我说——」
「等不下去了，我厌烦了。」
拼命挣扎已经行不通了。正弦那么说完后，便张开双手。张开双手？搞不懂，为什么要摆出那种满是破绽的姿势？
诱敌吗？
但是即便那样，非常遗憾的是，现在的我，连回应那种诱敌的武力都没有——
「像棋子一样被摆布，像棋子一样被驱动，像棋子一样工作——我已经厌烦了。我不想成为让你变成吸血鬼的助力什么的。」
他满脸怒容地说着。
那些话并不是对我说的——对我说的话，刚才已经听过。就是那个劝告。
「阿良良木君。去找忍野。若是办不到的话，你就只能『堂堂正正地做』。只能到手，然后失去。」
「……正弦。如果有什么话想告诉我，可以再直接点吗。我很迟钝。你不用兜圈子跟我说。如果有事情要拜托我的话——」
抓走人质真正的理由。如果是那个的话——请直接说。
「直接地拜托我。」
「我什么都拜托不了你。因为你是——人类。」
「……」
「我要拜托的是——所以说，是你啊。」
正弦说到那里，露出了淡淡的——淡淡的笑容。
感觉和他的纤细完全不相符，那是自虐的微笑。
「拜托你，狠狠心——狠狠心那么做。」
他张开双手，静静地，非常安稳地，露出背后对着我——正弦说道：
「啊啊，顺便还有件事要拜托你。这是一生一次的请求，请你答应我把。你最近似乎觉得那句台词很难为情而不再说了，但是最后我想再听你说一次。我很喜欢喔，面无表情的你，但是即便如此，还是让表情变得丰富起来所念出的那句台词——」
「了解。」
从赛钱箱的正后方。
神社里面传来了声音。
「『多数例外规则（Unlimited Rulebook）』——我带着笑嘻嘻的表情说道。」
应该不会有感觉到疼痛的时间。
斧乃木余接的食指捅破神社的门，就那样膨胀变大，然后一指刺中手折正弦。
不。
是粉碎。
他那纤细得如枯枝般的肉体与白寿衣般的衣服一同消灭——明明没有被高温灼烧，但却宛如沐浴在阳光下的吸血鬼那样烟消云散。
连一滴血都没有留下。
只是普通的打击就消灭了一个人类生命的——这是奇怪的怪气现象，而且，只能是怪异现象。
面无表情地伫立在神社里，保持着竖起食指姿势的斧乃木的身影，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式神奥义的——正确用途。
「咦……啊？」
发生了什么事？
看着像变魔术般被消灭掉的手折正弦的身影，我不知如何是好。但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是知道的。我只是不愿意去理解那件事罢了。
但是斧乃木却对这样的我说出了残酷的话。
「杀掉了。」
「……」
「用最大的威力，从极近的距离贯穿他——鬼哥哥你不用在意，是我擅自这么做的。鬼哥哥明明说了住手，我还是不听，擅自动手。」
「为——」
想说为什么要杀了他，但头脑变得一片空白而说不出来——不对，为什么要杀他，这个太显而易见了。
那是为了保护我。
为了保护人质。
我没有那么激昂的资格——
「不对哟，鬼哥哥。如果是为了保护和协助的话，肯定有除了杀他以外的办法。然而我却杀了他。」
斧乃木面无表情地说道。
「那是因为我是怪物喔。」
「……斧乃木」
「如果我不这么做的话，鬼哥哥。人类要是做出这种怪物行为的话——那就完蛋了。」

第13卷 凭物语 第体话 余接·人偶 019
这是后日谈，关于本次事件的结果。
第二天，被两个妹妹，火怜和月火叫醒的我睁开了眼睛——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她们两个被送回了神原房间的被窝里。
当然神原也躺在隔壁的被窝里。没有弄错，就是隔壁。
在那之后，不管我在神社里怎么寻找，都找不到她们三个的身影——斧乃木好像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那么做。按所说的那样，按计划那样，按磋商的那样，首先去寻找她们三个。
但是找不到。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阿良良木火怜、阿良良木月火和神原骏河她们三人被抓走的地方不是在神社内——话虽如此，但也不可能被藏在某处的草丛里。在那座蛇类横行的山里，按照正经的想法，是不会对女孩子采取危险的监禁的，这点不出我所料。
按照正经的想法，首先是不会诱拐，而且——也不会藏在赛钱箱里。
没错，她们三个被折叠塞进了那个赛钱箱里——怪不得纸人会以那种速度溢满出来。原来折纸从一开始就从底部被垫高了。
那么说来，以前我也曾被影缝小姐折叠过。和那时的感觉一样，被很漂亮地折叠进赛钱箱的她们——被催眠了。
被催眠了。
也就是说虽然是没有意识，但只是像夜晚睡觉那样睡着的话，不论是多粗神经的人，被搬运到这里，甚至被折叠也不可能不会醒，所以肯定是采取了某种特殊的手法让她们睡着的吧——
重要的是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如在梦中般度过了那天夜晚。话虽如此，不管是用什么手法让她们睡着，我都不认为能在有气压差的空中飞行，因此斧乃木背着火怜和神原，我背着月火，从阶梯下山。
在下山的途中和影缝小姐会合——不过影缝小姐在树枝上，说会合有点牵强。
话说回来她真的在树上跑……
但是一想到那种似乎很愉快的行为不是因为兴趣，而是因为诅咒，我的看法也有所改变。听了那个后仍旧好像不明白的影缝小姐向斧乃木问了句：
「做了吗？」
「嗯。」
斧乃木也简短地点了点头，仅此而已。
做了。
仅此而已——的确发生的事情也就仅此而已。
影缝小姐以「体力活不行」为由，就那样跳向了山顶——虽然正弦已经烟消云散，但是她作为式神的主人，又不得不做的善后工作吧。
她绝对不是因为讨厌背人类才逃走的。
我和斧乃木在那之后，在阿良良木家门前告别——太阳在那时候升起，然后即便是在耀眼的朝日，沐浴在阳光下，我也没有消失。
「太好了，鬼哥哥。看来鬼哥哥的身体好像不会因为阳光而消亡呢～你身躯还是能在有阳光的地方走动啊。」
只是说了这句话，斧乃木就朝着山的方向徒步回去了。恐怕是回到主人的身边吧。没有使用「多数例外规则」，可能是对我的顾忌吧。
结果我失去了向斧乃木道谢的时机——她救了我的命，明明应该和她说声谢谢的。
但是我却什么也没有说。
如果不对杀了人的她说谢谢的话，也不能对救了我的她说些责备的话。
虽然知道那样是不行的，但是在这里如果责备杀了正弦的斧乃木——那是何等轻松的吧。
但是不可能办得到。
那种事不可能办得到。
让忍接受影的我——作为人，没有责备她的资格。
她是怪物，所以杀了人。
仅此而已。
但是总觉得——我再也见不到斧乃木了。要说这次的事件究竟是什么样的物语，要说正弦作为「演员」被当做配角的这次物语，结果到底是怎样的物语，那就是为了让我目击到可爱的人偶斧乃木余接作为怪物杀人的场面的物语吧，我是那么认为的。
即使心里明白也无法否定生理上的厌恶，对她的看法发生了改变的物语。
敷衍了事，得过且过。
给在适当的情形下边的亲密的我和斧乃木余接的关系制造隔阂，就是目的吧——那个「黑暗」。
把八九寺真宵、
然后是千石抚子。
紧跟着是斧乃木余接——从我身边拉开。
正弦尽管那样还是不抵抗牺牲自己——
就是那么回事。
就是那样。
「给你。是情人节的巧克力喔。」
结束上午的学习，今天本来是从下午起就要在民仓庄接受战场原学习辅导的日子。不过我到达的同时，她就把巧克力塞进我嘴里。
「怎么样？好吃吗？好吃吗？说呀，好不好吃？」
战场原笑嘻嘻地问道。
从她的笑容上看，对了，我想起来了今天是情人节。其实昨天就知道了，只是之后因为各种事情，结果完全给忘了，我边咀嚼边想着。
「嗯，好吃。」
「哼哼，耶～」
战场原边说边摆出了胜利姿势。
一年前即使是拿刀架在脖子上也绝对不会摆出那种姿势的她，要说改变的话，也是有所改变的。
不。说道改变的话，我也是那样吧。我也一样。一年前的我，像情人节呀母亲节什么的，那类节日是最讨厌的。总之就是很不擅长应付——而现在之所以变得不再那样，嘛，作为社会动物的人类，这就是成长所带来的变化吧。
不过今天我有件与成长所带来的变化无关的事情不得不对战场原说。
「快吃快吃，尽管吃。巧克力还多的是。」
「还多的是吗……」
我边吃边想着喜欢吃黄金巧克力的忍，到底对巧克力单体会有怎么样的想法。但是一想到接下来不得不对如此兴奋的战场原说的话，心情就十分沉重。
这是在学习开始前必须说出来的话题吧，我选择了喝茶的时点说了出来。
「其实啊，战场原。」
「……嗯？」
听完我说的话——因为我无法映照于镜子中的事情昨天已经说过，所以在听完后续的事情，以及该知道的事情后——战场原点了点头。
虽然从表情上看，愉快的情绪消失了，但是并没有如我预想的那样悲观。
「那么，一辈子都无法映照于镜之中，感觉怎么样？困扰吗？」
「要说怎么样……嘛，要是那个被人发现的话会很引人注目吧？」
「如果只是那样，有什么关系。因为就算无法映照于镜之中，阿良良木君也会继续映照于我的眼中。」
「……」
虽然不清楚这是不是句好台词，不过战场原在担心我，并且想要安慰我这一点，我是知道的。
「嘛……虽说如此，也不得不考虑下今后的事情呢。如果那个已经确认是不治之症的话。你和羽川已经商量过了吧？」
「不可能先跟她说吧。再说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我可不想被那家伙当作白痴……而且我今后会怎么样也还不清楚。虽然现在无法映照于镜之中，但实际上并没有证据证明今后也会那样。或许可以不用忍吸血，而通过某种契机令均衡崩坏也说不定。」
「专家的诊断靠不住吗？那样的话，不如听听其他专业人士的意见如何？」
「不，靠不住的，或许是我的生存方式。当然我是打算将考试进行到底的……但是我的日常，我不知道至今为止所度过的日子，究竟还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只有那点是无法确认的。」
「至今为止所度过的日次，吗。」
战场原重复了我的话。
「我说，阿良良木君，贝木他啊。」
「嗯？」
我对突然提及那个名字感到吃惊。
因为至少，由战场原提到那个名字还是第一次。
「贝木是个说那种事想要装酷的家伙。否定安稳的日常呀，至今为止所度过的日子——完全不考虑至今为止的平静生活和关系能否一直持续之类的家伙。可能是讨厌自己的人生出现生活感吧。不过我认为啊，觉得那种态度很帅气也是一种失败——但是若那种事是帅气的话，我觉得阿良良木君还是很逊就好。」
「……」
「羽川也是，现在的话不会再那么说了不是吗？不会再说『像以前那样好好干』吧。那个孩子也——」
战场原在这里引用贝木和羽川的例子所要表达的意思，我很难说自己究竟理解到生命地步。
但是。
战场原想要传达给我的某些事情确实地传达到了。
「……说起来，今天羽川那家伙在干什么呢？」
「谁知道呢……她好像还在寻找忍野。看样子好像是有只有那孩子才知道的事情。」
「去找忍野……正弦也说过那样的话，看来到时候还是和羽川好好谈谈比较好。」
肯定有只有羽川才知道的事情吧。
绝对不会错。
所以看起来，必须和她谈话才行——即使到时候被她怎样责骂都好。
「因此我想今天回去时，顺便和她碰面并谈谈。」
「是吗。那就拜托阿良良木君了。」战场原说道。
「那个请你明天再做。」
虽然她是笑着说，但是总觉得她的请求意外地带着强制性的强调语气，因此我也把想传达的东西传达了下，然后按她说的，学习结束后便直接回家了。
老妹控：黑仪果然还是腹黑的～～我看羽川党们还是死心吧～～这女孩的防御是毫无破绽的。。。
看到玄关脱鞋的地方，火怜和月火好像已经从学校回来了。她们好像是从神原家直接到学校的，嘛，从昨天起就没有见到她们呢。虽然才刚回家，不想马上见到她们的脸，但还是悄悄看下她们的情况比较好吧——昨天的事情虽然是在梦中，但也有可能出现留下记忆的情况。
「喂——火怜，月火。」
很久没有像这样边叫妹妹们边不敲门就突然打开她们的房门——然后我愣住了。
她们的确是回来了。
但是在正在把制服换成家居服的她们后面——摆放着一个倚靠着双层床的人偶。
无表情，穿着连衣裙的人偶。
那是斧乃木。
「呜哇。」
推开边胡闹边呀呀尖叫的妹妹们，我跑到了斧乃木的身边。
「你在做什么？」
「我在抓娃娃游戏机里，结果被你的妹妹们抓住。」
听到我小声地问话后，斧乃木也小声地回答。
「和鬼哥哥比起来，月火她相当厉害呢，只用三枚硬币就抓到了。」
「……不，不是这个问题。」
「这次事件的目的是让鬼哥哥和我的关系破裂——如果是那样的话，那就应该反其道而行之，这是卧烟和姐姐的判断。她们说在这个小镇安定下来之前，要更近，更密切地呆在鬼哥哥的身边。」
就是那样，暂时请多多指教。斧乃木泰然地说道——泰然地、平淡地、面无表情地宣布，今后将在阿良良木家，妹妹的房间里赖着不走。
「喂……等一下啊你，别开玩笑了！」
「哥哥，你在干什么呀？不要跟我用自己的力量和金钱得来的人偶讲话什么的啊。」
「就是啊，哥哥。真是的，哥哥不管到什么时候都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
我边承受着来自妹妹们的指责，边摇晃着斧乃木的肩膀，但是她已经假装成了人偶。
不，与其说是假装，她本来就是人偶。
从影子中似乎可以听到幸灾乐祸的声音——就是那样。
哎呀哎呀。
看来喧闹的日子还能稍微持续一会儿。

第13卷 凭物语 第体话 余接·人偶 后记
俗话说谁能笑到最后，谁就是真正的赢家。但是我对这句话的理解是，最后也很有可能笑不出来。虽然常言道笑门来福，但是嘻嘻哈哈地傻笑，在前面拐角处等待的也有可能是祸，而不是福。虽说人作千年调，鬼见拍手笑，但那个鬼也未必就能笑到最后。笑了的鬼在那之后，也可能会被嘲笑没有先见之明。嘲笑一分钱的人会反被一分钱弄哭这个也是一开始笑到最后却变成哭的例子。要说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其实就是不管是人生还是世界，到最后究竟会有怎么样的趋势发展，这些都是未知数。像安定啦、永远持续的平稳啦、永无止境的地狱什么的，我觉得这些都不是永恒不变的。况且那个所谓的「永远」的长度，会比人生短，这点谁都无法保证。人生，既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不会发生什么事。昨天的快乐可能成为今天的地狱。今天的地狱亦可能成为明天的天国。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祸福。所谓的「最后」究竟何时会到来呢？只要最终的结果好，就一切都完美。也就是说，结果就是一切，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多与笑相关的谚语呢。
就是这样，这是物语系列的第十三册。是以无表情，不会笑的余接为主的物语。
十三册。虽说已经出了这么多卷，但其实当初这个系列并没有打算要写这么长。倒不如说连系列化的预定都没有。有种「回过头来，竟然已经这么长！」的感觉。你们肯定以为我在途中就有所察觉吧，其实我真心没有察觉。从心情上讲，我觉得自己还依旧停留在写最初的短篇小说《黑仪·重蟹》的时候丝毫未动。当然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毫无改变的事情和一贯的事情是有所区别的，这一点我希望各位能够理解。写第一册时有写第一册的心情，写第十三册时有写第十三册时的心情。当然在写系列终焉的物语时，也有与之相适应的心情。以上所述，阿良良木历也终于到了清帐的时候了，本书是100%走向终焉的故事《凭物语第体话余接·人偶》。
虽然在动画中也有登场过，但这是斧乃木余接在原作小说中初次形象化的封面。VOFAN桑，非常感谢你。系列也只剩下《终物语》和《续·终物语》两册而已。从本书开始算起的Final系列物语终焉三部曲，请各位多多关照。
西 尾 维 新

第历话 历物语 第一话 历石 001
认识羽川翼并和她成为同班同学的四月初旬，我怀着怎样的心情上学，怀着怎样的心情前往学校，怀着怎样的心情走路，如果硬要说的话，嗯，那就是没什么特别的心情。
就是一般走路的心情。
道路好像不是一种真实的存在。
我不知道上学的具体理由。
被妹妹们叫醒，穿上制服，骑上自行车，前往与我不太相衬的私立直江津高中——这样的日常生活就像家庭作业一样，已经变成日常工作了。我已经日复一日地度过了两年这样的生活，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日复一日到底有什么意义。
不对，想是想过，但是根本找不到答案，所以很早以前就已经放弃思考了。
其实在这个名为日本的国家，大部分身为「高中生」的少男少女都是如此，我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属于义务教育范畴的高中其实上不上都没所谓，哪怕大家从表面上看都是「自己决定」接受高中教育的，但是不要说具体的理由了，就连抽象理由都找不到一个。这大概就是大部分少男少女的真实状况吧。
在那些极少数、脚踏实地过着充实生活的高中生眼中，我就是妖怪一样的另类存在吧。所以我每天上学时都歪着脑袋一副茫然迷惑的样子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不过，我并非对上学有什么不满。
一旦模模糊糊地思考这个问题，内心就会变得有点浮躁，但是绝非有所不满——就算不上学，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
我是一个庸庸碌碌的人——庸庸碌碌正是我的人生。
高中生的身份。
学校这个地方。
都是让我找到自己存在的要素。
硬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高中三年级第一学期开始前的那个春假——我度过了一个地狱般的春假。
那个春假简直已经让我忘记了自己是一个高中生，忘了还要去上学，让我看到了地狱的最底层。
经常有人说「普通就是最大的幸福」、「平凡的日常生活最好」，正是在那个春假，我真正深刻感受到这些话的正确性和说服力——所以，能让我感受到自己还是一个高中生的生活，对我来说太有必要了。但是，经曆了那种事情后，为什么四月我还可以自然而然地继续骑着自行车、沿着早已熟悉的既定路线上学呢？
——然后还要正常地上课、放学。想来真是不可思议。
这太奇怪了。
经曆了那种地狱之后，我已经痛感平凡生活的重要，照理说不是应该变成一个更加珍惜日常生活、珍惜每一天的人吗？但是从地狱回来后，我依然还是原来的自己。
就像「好了疮疤忘了痛」一样，我从地狱回来以后就把地狱忘了。
我与羽川翼就这件事讨论过一次。
我问她，我无法感受到日常生活的重要和珍贵，是不是意味着我就像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一样——结果她这样告诉我、。
她像往常一样，露出仿佛可以看透一切、令人安心的笑容，对我说：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阿良良木君。日常这种东西，就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存在』。
对于这种『存在』，你当然不会感受到它的『重要』和『珍贵』。就像看到前面有路就走过去一样，这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行为。」

第历话 历物语 第一话 历石 002
「什么？石头？」
「嗯，石头。」
「什么石头……是路边的那种，还是宝石之类的？」
「当然不是宝石啦。」
哪怕她说「当然不是」，但我还是完全摸不着头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当然」，什么不是「当然」。
总而言之就是一头雾水。
但是并非我自己想要一直保持这种一头雾水的状态——我最讨厌的就是混乱状态。所以我一件事一件事地按照顺序仔细理解她的话。整理东西的基本方法，就是要按照顺序来。
今天是四月十一日，这里是放学后的教室——教室里只有我和羽川两个人，我们正在开会讨论下个礼拜的联欢会。为什么是我和羽川开会呢？因为我是副班长，而羽川是班长——
不对，其实各班的班长和代表都应该来参加这场会议，但是大家都因为各种各样的重要事情，就像约好了似的全部没有出席。
什么「重要的事情」啊，嗯，一听就是骗人的，但是，出席率之所以这么低却正好证明了大家都觉得「只要交给羽川应该就没有问题」。
这么一想，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羽川的优秀好像是一种罪过，而且是一种重罪。
就算多我这样一个拖后腿的耶完全不足挂齿。如此优秀的羽川令周围的人全都变得懒散起来——当然，站在我的立场来说，可以与羽川单独相处也并非不是一件好事。
不过，我并非居心不良。像直江津高中升学率这么高的高中，升上三年级后，几乎所有学生都要参加高考，气氛非常紧张。在这种神经高度紧绷、根本就不适合搞什么班级联欢会的环境中，像我这种半吊子的学生真是如坐针毡。
也就是说，我并非因为可以与羽川独处而开心，而是因为可以不用和其他神经紧绷的学生待在一起而开心——就算明天马上考试，羽川都能够以最高分考进全世界任何一所大学，所以她完全与「紧张的气氛」无缘。
说到与紧张气氛无缘，像我这种身为重点高中却对高考漠不关心，而且就连毕业都有危险的学生，也与紧张气氛无缘。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今天这场会议的确应该只有我们这两个应该参加的人参加。
话虽如此，像我这种怕麻烦的人，如果真的有事在身肯定早就回去了，但是不凑巧的是，我今天很闲。闲得都快冒泡了。与其在家里和妹妹吵架，还不如和羽川待在一起更有人生价值。
于是，现在正在会议中。
不过，主要事情已经商议完毕，已经进入闲聊时间。
「石头。」
什么意思？
这个话题是羽川提出来的。
「关于石头……」
「……等一下，石头到底是什么石头？嗯？」
石头。
到底什么意思啊？
难道她想讨论一下「阿良良木的意志薄弱（译注：「石头」和「意志」的日语发音相同）」的问题？——但是，从话题的发展看来，她好像并非想要指责我的生活态度。明明整个讨论过程都进行得非常顺畅，但她却突然提出这个话题。
「说到石头嘛……这个……」
羽川接着说。
很少看到羽川这么支支吾吾的样子——不过，她好像正在思考应该如何表达「那件事」，所以显得有些犹豫不决。
她在犹豫。
她不知道怎么办——不对。
应该是因为她还没有搞懂「那件事」，没有彻底明白「那件事」，所以才说得如此含糊。
所以才使用了如此宽泛的词——石头。
这就是我的推测。
「嗯，硬要说的话——就是石像吧。」
「石像？」
「不过，又不是石像。」
「……」
「所以才说『硬要说的话』嘛——呃。」
嘿嘿嘿，羽川微笑起来。
虽然笑得非常可爱。但是她只想用微笑敷衍过去罢了。站在我的立场上，完全可以不再追究，但是对「石头（或者是石像）」的兴趣却占据上风。
「喂，羽川，石头到底是什么？」
「啊，算了。连我自己都不明白的事情，还是不要问别人比较好。」
「你这句话是真理啊。」
不明白的事情就该问别人呀。
问是一时之耻，不问是一生之耻。难道你不知道这句谚语吗？——不对，连我都知道的谚语，羽川肯定也知道。
「我在想，忍野先生的工作是不是就是收集这种故事啊。」
「什么故事？」
「都市传说、街巷谣传、道听途说——」
羽川扳手指边数边说。
「——如果是这样，那学校的七大不可思议也可以算在里面吧。」
「这个，其实并非真的有七大不可思议啦。不过，学校这种地方很容易出现怪谈。什么以前是坟墓啦，战争时被空袭过啦——」
「咦？直江津高中的曆史真的这么悠久吗？」
「假的。」
谁知道啊。
我又不了解这所学校的曆史——居然不知道自己就读的学校的曆史，仔细一想，这好像是一个非常危险的问题。也就是说，我莫名其妙地进入了一所莫名其妙的学校。
而且还觉得很自然。
这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嗯……我觉得这所学校的莫名其妙就是第一个不可思议……」
「你这么说一点都不有趣。」
羽川吐槽了。
不过我一点也不开心。
难道她没有听出我在开玩笑吗？——虽然羽川的性格严谨认真，但是并非不懂幽默的人，所以她只是单纯觉得这个笑话不好笑而已。这么一想，不要说高兴了，我甚至觉得很受打击。
就算暂且放下这点不谈，这世上恐怕没有男生被女生说「无聊」还会高兴吧。
「这所学校也并非那么莫名其妙，而且这样就被当成『第一不可思议』也太奇怪了。」
羽川严肃地说。
原来不是吐槽，而是反驳。
以羽川的性格，她听到错误的意见就一定会彻底反驳，其实这一点还是挺酷的。所以她并非故意把矛头指向我。
但到底是「并非故意」还是真的「一不小心」呢？算了，猜不透她。
不仅猜不透，更是素手无策。
「教学楼看上去还很新。所以我觉得应该不是二战前就存在的古老学校。」
关于学校的曆史问题，可以去看一下宣传手册，那上面不是经常炫耀学校创办了多少年吗？我只记得建校时间的确是一个值得炫耀的数字，但却记不清楚到底是多少年……没人会去关心这种数字啦。
「虽然这里成立之前就是一个类似学校的机构，但是作为直江津高中正式成立的曆史已经有十八年了。今年这里十八岁哦，基本上和我们的年纪一样大。」
「咦……比我想象中……」
本来想说「比我想象中更老」，但是考虑到与我和羽川的年龄一样大，好像也算不上非常老。
不愧是羽川。
就是和我不一样，居然知道自己就读学校的曆史和来曆——她初中三年级的时候，大概仔细调查过自己报考的这所学校的详细情况了吧。
不对，很有可能在此之前，她就已经把这当成是一般常识记住了——无论如何，她都是一个令人嫉妒的高中生。
「嗯？什么？比你想象中怎么了？」
「呃……更不长不短。」
「啊哈哈，也许吧。不过，谈到七大不可思议，一般都是有点曆史的学校啊——比如说学校里有学生去世什么的。不过好像从没听说过。」
「的确没听说过。」
这个。
这个也太过分了吧——居然谈到学生去世的话题。这可不是考生应该关心的事情，而且也绝对不在一般常识的范围之内。
这十八年的曆史，还有学校的曆史，如果不仔细调查是不可能知道的——
「也就是说，这所学校什么都没有。完全没有像样的怪谈，直江津高中完全没有类似的故事——真的哦。」
「嗯……我也没有怎么听说过。」
其实我本来就对学生之间的流言完全不感兴趣。
谁和谁交往了，谁和谁打架啦，这些大家热衷的话题我一点都不想打听。
虽然我并非想在这个情报社会高举反旗，但是我不想被当成情报通、万事通。绝对不想。甚至还想生活在一个与新闻完全隔绝的世界。
但是另一方面，我又有些憧憬羽川这种「什么都知道」的人。所以说，我的生活态度真是太不明确了，太不明确了。
「嗯……你到底在说什么？对不起，羽川，我完全把握不到要点，跟不上你的节奏……」
「咦？啊，阿良良木君，我不是说了吗？就是石头呀——」
「我就是不明白这个石头是什么。请你按照顺序给我解释一下。」
「我就是按照顺序说的呀。」
羽川惊讶地说。
嗯，怎么说呢，至少羽川自己觉得是吧——她自己觉得自己是按照顺序说明的。当然，是高级的一方来适应低级的一方。
至少，让我明白她到底想谈石头，还是怪谈吧。
「嗯，这个，简而言之——」
听到我的请求后，羽川有些困惑地说：
「——就是石头怪谈。」
「啊？」
石头楼梯？（译注：「怪谈」和「楼梯」的日语发音相同。）

第历话 历物语 第一话 历石 003
不是「石头楼梯」。
如果是石头楼梯的话，羽川就直接说是「石阶」，而不用唠唠叨叨地绕这么大的一个圈子了。
石头的怪谈。
就是这个。
不过，光告诉别人是「石头怪谈」，或者光听别人说是「石头怪谈」，话题依然无法向前发展——所以我还是什么都不明白。
但是。
「啊——」
但是，那之后，羽川就关上教室的门，把我带到直江津高中的中庭。在这里，事情终于有了一点进展。
这里说的「进展」只是我脑海中的进展——而并非什么实际行动。
状况就像石头一样纹丝不动。
羽川没有解释原因，而是直接把我带到中庭，我真是以为她会把我带到最前方的垃圾桶那里去，但最后她却把我带到中庭的花坛旁边。
不对。
而是花坛里的——石头旁边。
至于这块石头。
就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
「——原来如此，不过……这个好像不能算是『石头』，也不能算是『石像』吧……不过……」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羽川刚才说的那么暧昧不清了——中庭的花坛，这个花坛应该有人在管理，不过在我眼里看来它就是一个迷之花坛。就在这个花坛的深处，有一块石头。
石头。
硬要说的话，可以说是石像——不过，这是羽川在我的催促下，非常勉强地想出来的一种说法，真的非常勉强。那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石像」。
就是一块地上的是石头。
虽然它本身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但是，无论是别人硬要这么说也好，还是它自己硬要这么长也好，总之，它可以被称为「石像」也并非没有理由。
因为，这块石头被供奉在一个祠堂里——不仅被供奉在祠堂里，而且还有人恭恭敬敬地为它摆上了供品。
「……」
不对，「恭敬」这种说法也许有点言过其实。无论是供品的放置，还是祠堂的搭建，都离恭敬相去甚远，显得有些粗糙——甚至可以说是「幼稚拙劣」。一看就知道没有遵循正确的方法搭建，而且整体看来，就像小孩子的作品一样，就像小孩子过家家时搭的一样。
「如果踩一脚这祠堂肯定就塌了吧。」
「你居然敢踩祠堂啊，阿良良木君，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会遭天谴哦，羽川说。
是啊，羽川说的不错——经曆了春假的那件事后，我的思想好像变得有点暴力倾向了。
而且，不管会不会遭天谴，如果真的一脚踩下去，就算可以把那个用木板钉出来的祠堂踩得四分五裂，但肯定踩不烂里面供奉的那块石头。
说不定自己还会骨折呢。
那块石头的大小虽然谈不上有岩石那么大，但也绝非可以一脚踢飞那么小。
我不可能随身带着卷尺，不敢说自己的目测很精准，不过那石头看上去大概有橄榄球那么大。
凹凸不平的橄榄球——而且还是一个优点脏的橄榄球。从那个大小看来，可以推测出，像羽川这样的女生大概抱不起来——就连身为男生的我也不一定能抱起来，所以我不会贸然出手。
我可不想在羽川面前出丑。
我就是一个爱面子的男高中生。
「羽川，你说的就是这块石头吗？」
「嗯，是的。」
「唔——」
羽川点了一下头就不说话了。在这种场合，我到底应该说什么才能让对话继续进行下去呀？
「——这里的供品是你放的吗？」
「这怎么可能，我才不会带零食来学校呢。」
「是啊……」
话题好像有点偏离主题。
她好像回答了我的问题，又好像有点答非所问。
不过，说实话，那个木制的供台就像祠堂一样非常简陋。充满手工制作的感觉。放在上面的幼稚零食，先不管羽川会不会带到学校来，首先她连买都不会买。
羽川吃的零食大概会更有品味一点——她过的是那种应该会消耗大量糖分的生活，所以大概不会讨厌吃甜食吧。
「其实我的本意是——你也知道，我们春假时受了忍野先生很多关照。所以我想，这能不能算是一份谢礼——」
「谢礼……」
不对。
春假受忍野照顾的不是「我们」，而是「我」。而且关于这个问题，他已经要求我支付相应的费用了（合计五百万日元）。所以羽川根本就没有道理考虑送他「谢礼」的问题，不过羽川本身就是一个不合常理的少女。
无论如何，我才最应该考虑要不要给羽川送谢礼的问题——不对，这个问题我并非没有考虑过。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心甘情愿地当上了分明不适合自己的班级副班长……现在又心甘情愿地被她带到中庭来，不过我做的这些事情，对羽川来说到底有没有益处呢？
想到这里，我心里不由有些空虚。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不对，也许我早就知道了。
——羽川继续说下去。
「——那个，忍野先生不是在收集怪谈吗？这是他的使命吗？或者说是工作？」
「工作？他那种人会工作吗？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听他说过要收集怪谈什么的……但那多半都是出于兴趣吧？」
无法想象他收集怪谈是为了出书，或者在学会发表。那个居无定所，每天游手好闲的男人才不会做这种事呢……
「收集怪谈绝对赚不到钱，对经济方面绝对没有任何帮助。」
「工作可不是为了赚钱哦，阿良良木君。」
「……」
刚才的发言好沉重啊。
这是高中生该说的话吗——但是另一方面，也许正因为是高中生才会说出这种话。不过羽川这个人，就算正式工作了，好像也会说出同样的话。
「回到原来的话题，那个，如果直江津高中有七大不可思议，或者『学校怪谈』之类的东西，我把这些告诉忍野先生大概可以算是一种谢礼吧。」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啊……不过，我并没有要泼你冷水的意思……忍野收集的怪谈大概是更加厉害的那种吧，比如说吸血鬼什么的……」
「为什么『学校怪谈』就一定不厉害呢？而且从知名度上说，『学校怪谈』可是怪异界的翘楚哦。没有多少人知道『笑女』的故事，但是『厕所的花子』却是家喻户晓哦。」
「嗯……脍炙人口是怪谈的重要特征，知名度高低的确很重要呢……」
关于这一点正是文化的矛盾之处。
有时候因为知名度太高了，容易让人感到是一种很低俗、很粗陋的文化……总而言之，就是与高尚相距甚远。
「正因为脍炙人口，这些故事才会变成都市传说或者奇闻异事……其实就是流传度广不广的问题。应该要恰如其分……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根本就没有必要流传了。」
「忍野先生，应该说，根本就没有追求高尚的心思？而且谣传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大众文化呀。」
「是啊，你说得没错，大概吧。虽然我不想泼你冷水，但是你把『学校怪谈』告诉他，肯定会被他嗤之以鼻吧。」
「忍野先生才不是那种人呢。」
「……」
在我心中忍野正是「那种人」，但是在羽川心中好像并非如此。
「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也就是说，羽川，我想说的是，大家都知道的、知名度这么高的『学校怪谈』不是忍野想要收集的东西……他肯定早就已经知道这些怪谈了。」
「也不一定吧。当然，也有可能他早就知道了。但是『学校怪谈』这种东西每个学校的版本都不尽相同，而且——成年人很难进入学校啊。也就是说，像忍野先生这种成年人，大概很难收集到这种类型的怪谈也说不定哦——」
「很难收集到——」
啊。
原来是这样啊——身为高中生的我，每天「理所当然」地来学校上课，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弯。的确，对于校外人士和成年人来说，的确很难进入学校。这里对于他们来说，可能算是一个封闭的空间吧。
特别是像忍野这种成年人……没有固定的职业，也没有固定的住所。运气不好的话，说不定他一踏进校门就有人报警吧。
所以，如果他想要调查学校里的怪谈，就只有向在校生打听。但是，即便只是打听，也很容易惹人怀疑。
又不是电视台采访，而且就算有正式的采访申请书，说不定也会被拒之门外……
「原来如此，所以羽川你才会调查『学校怪谈』，打算亲口告诉忍野吧。」
「不是『告诉』他，这么说太狂妄了——而是『禀告』他。其实你说的也没错，也许忍野先生根本就不想听这些故事。但是，只要是自己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全都想尝试一下呀。」
「……这个嘛，我的人生态度可没有这么积极……」
什么「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全都想尝试」呀，「尽量什么都不做」才是我的基本生活态度。
「但是……」羽川叹了一口气说，「刚才我也说了。我调查以后发现，我们的学校直江津高中的曆史没有那么悠久，完全没有具体的怪谈形成——唉，这次可能要徒劳无功了。」
羽川居然若无其事地说出「徒劳无功」这种话。
大概，「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全都想尝试」的羽川，在她的人生中肯定经曆了很多「徒劳无功」的事情——但是，她却没有灰心丧气，有时候「徒劳无功」，有时候却「大有收获」。她这种类型的人果然是一个异端啊。
正因为如此，忍野在这方面才很有经验——我们到底在谈什么来着？
「但是，有一件事让我有点在意。也不能说是在意——总而言之，就是无法置之不管。」
「……嗯？就是这个石头吗？是吗？不能说是石头……应该说是石像吧。」
说着，我又再次看了一眼那个石头。
果然只是一个普通的石头而已——不过，因为有祠堂又有供品，所以看上去好像是一个了不起、非常灵验的石头。
啊，对了——说到灵验，我对这方面不是太了解，说错了可不要怪我，石头之中好像有一种石头只要带在身上就会有守护的力量，「幸运石」之类的难道没有听说过吗？
不过「幸运石」也好，「吉祥物」也罢，实际来说，跟怪谈没有太大关系。
「嗯……是的。你说得对。」
「总而言之，你调查怪谈的时候，在中庭的花坛里发现了这块不可思议的石头——但是无论怎么调查，都查不出这块石头的真相。是这样吗？」
刚才提到的所有情报终于在我脑海中联系起来了。我本来就不擅长抽丝剥茧整理思绪，但是却不喜欢总是处于混乱状态之中，所以习惯像这样把事情梳理成简单易懂的形式。当然，我也知道简单易懂并非就更接近真相。
与我不同的是，羽川在情报处理方面的能力远远超过我——甚至可以说是不在同一个档次上。这种程度的混乱对她已经算是「非常清晰」的事项了。
「不是的。」
然而，她居然很直接、很温柔地否定了我的「总结」。
听到这句话后，我不禁想问，她的房间是不是乱七八糟啊。不过，不仅是羽川，天才的房间一般都是乱七八糟的。
这可能是一种偏见吧……
「其实我早就知道这里有这么一块石头。」
「……因为你什么都知道啊。」
「我不是什么都知道，只是刚好知道而已。」
羽川淡然地说。
「但是，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继续说。
「那以前是怎样的？」
「我上一年级的时候——也就是刚入学的时候，把整个学校都调查了一遍。」
「你调查学校干什么啊……」
「这个，因为，接下来三年我都要在这所学校度过哦，当然想要知道这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啦。这就是所谓的好奇心吧？」
「这算是好奇心吗……」
这不是好奇心，而是行为奇特吧。
优等生的行为真是充满谜团啊——我还以为她只是在中考之前详细调查过直江津高中呢，没想到天才的古怪行为却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算了，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
「也就是说，大约两年前，你调查了这所学校……不对，应该说是在校内探险的时候，这个花坛里还没有这块石头，是吗？」
「不是不是，你听我说嘛，当时也有这块石头。因为我差点被绊倒，所以记得很清楚。」
「绊倒？咦？你也会被绊倒？」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阿良良木君……」
羽川露出不满的表情。
非常明显的不满。
她可不喜欢被别人当成优等生，或者超人对待。
「我当然也会被东西绊倒呀。」
「是啊……真意外呢。」
事实上，她也曾被我这块石头绊倒，春假时遇到了非常倒霉的事情，所以不能完全说很意外。
不过，之所以会「变成那样」并非只是因为被绊倒而已。这一点请务必注意。
「既然这块石头早就有了，那不就没问题了吗？」
「不是这样的，虽然有石头——但是没有祠堂。」
「啊？」
「而且也没有供品和供台。」
「也就是说，有人……」羽川接着说，「有人——在这两年之间，把这块石头变成石像了——而且还供奉它。」
「……」

第历话 历物语 第一话 历石 004
当天晚上。
我前往某栋废弃大楼。
这里是几年前废弃的补习班遗址——这个补习班占据了整栋大楼，应该说是颇具规模，但是却敌不过车站前新建的一所大型预备学校势如破竹的攻势，最后是撤退了，还是携款私逃来着？我听过很多不同的版本，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
算了。
无所谓。
就这样，我从莫名其妙的高中来到了莫名其妙的废弃大楼，我居然走过了如此暧昧不明的一段路，而且没有遇到一点危险。我还真是佩服我自己。
不过，我可不是羽川翼，没有那么渴望知道这栋大楼的曆史。
「呀，阿良良木君——我等你好久了。」
忍野的声音。
专家忍野咩咩依然用这句悠闲自得的话欢迎我的到来——地点是四楼的教室。
教室的角落里还有一名金发幼女，这里就不详细描写了。
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忍野。
完全没有添油加醋。
「嗯，石头啊。」
忍野——这个穿着夏威夷衬衫的大叔说：
「石头这种东西的确很容易被人信仰——就像你说的『幸运石』一样。虽然形式不一样，但基本上也属于这一类。」
「是啊……拥有魔力的宝石也属于这一类吧？」
「不过，在如今这个现代社会，人类迷恋的不是宝石的外观，而是宝石的价值啊——」
忍野轻笑了一下。
他看上去很轻浮，老实说，我不太喜欢和他打交道。
但是，忍野咩咩绝对不只是一个轻浮的大叔——他是一个救了我的命、救了我的尊严、救了我的人性的大叔。
不过他的确很轻浮就是了。
「照你的话说，那块石头的大小就像一个橄榄球。那么，那个橄榄球是什么方向呢？」
「什么方向？」
「是横的，还是竖的？橄榄球应该可以看得出横竖吧？」
「啊……」
没想到他居然会问这么细节的问题。不过转念一想，我就是为了代替羽川进行细节说明才专程来到这里的。真是失策啊。
早知道就直接把羽川带来了。不过，又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大半夜把一名妙龄少女带到这种地方，良心上实在有点过意不去。
「就像地藏菩萨一样……考虑到还有祠堂，说不定那真是地藏菩萨啊……对了，地藏菩萨，好像是佛教的菩萨啊？」
「你居然知道啊。」
「不要说『居然』。」
不要说得这么顺口。
不过，我的确很偶然地知道这个知识，但也只是知道这么多了。
我不太清楚佛教中的地藏到底是一个怎样的菩萨。
「嗯……他是保护道路的菩萨吗？不对，我好像还听说过过六地藏……咦？那笠地藏又是什么……」
好像越说越显得自己无知。
「哈哈。这是因为在日本地藏菩萨和道祖神已经混为一谈了——不过，那石头在花坛里确实很奇怪啊。」
真难得忍野没有嘲笑我的慌乱无措，而是顺着我的话题，说了一句：
「石像。」
他问：
「既然你说是石像，那么那块石头有什么形状吗？并非只是一个单纯的圆形，而是雕刻成人形什么的——」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老实说，我听了羽川的话后有一种先入为主的观念，觉得那石头真的越看越像石像……但是，如果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偶然经过花坛看到那块石头的话，大概只当那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吧。」
「这样啊。」
「不对。」
忍野奸笑着点了点头，但是我却突然摇头说：
「可能不是——就算是偶然经过花坛、事先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看到那块石头被木头祠堂围着，而且又有祭坛，可能还是会觉得那块石头被雕刻成石像的模样了吧——」
「Simulacra现象。」
「啊？」
「也就是说，人类看到类似人脸的东西时，就会把那个东西当成人脸——比如说，经常有人把墙壁上的污点、痕迹看成人脸什么的。嗯，用古语来说的话就是初见幽灵现真身，始知其为枯亡草吧。」
「难道怪谈、奇闻都可以用那什么现象来解释吗？」
「不是啦，这个和那个是两码事——对了，阿良良木君，如果那块石头真的是石像，也许不是被雕刻而成，而是被风雨自然风化而形成的形状哦。」
「风化啊。」
「怎么样？照你的话说，两年前你那可爱的朋友见过那块没有被装饰过的石头——那块石头的形状变了吗？」
「她说没有变。」
一般情况下，无论是不是差点被那块石头绊倒，没有人会记得两年前见过的一块石头的形状，说不定就连石头的存在都忘了。但是羽川翼却不是一般人。
虽然这两年时间里石头稍微发生了一点改变，但是两年前的那块石头同样也是橄榄球形状。
也就是说，虽然这两年之间有人装饰过石头的周围——但是却没有加工过石头本身。
「嗯，那么，班长酱油什么看法呢？」
「看法嘛——」
忍野称呼羽川为「班长酱」。
虽然羽川不喜欢被当成优等生对待，不过忍野这么叫她，她却欣然接受了这个称呼。
顺带一提，我曾经开玩笑地叫过她一次「班长酱」，她却突然大发雷霆，吓得我再也不敢那么叫了。
「羽川见过没被装饰过的那块石头，当时她觉得那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罢了。但是，这次，她为了感谢你而开始调查学校的怪谈——这才发现两年前见过的石头被供奉起来了，而且觉得有点怪怪的……」
「有点怪怪的啊——」
忍野重复了一遍我的用词。
「是啊，一块普通的石头被供奉在祠堂里，的确有点怪怪的——班长酱居然觉得有东西怪怪的，哈哈，我真不敢相信啊。」
「这没什么好笑的。」
联想到羽川的性格，也许真的有点好笑——不过，学校里出现了奇怪的信仰，的确有点怪怪的，令人无法置之不管。
就连我这种对学校没有归属感的人都有这种感觉。
「那么——首先应该调查一下供奉的那些零食吧。不过以班长酱的性格，肯定在告诉你之前就已经调查过了吧。」
「……」
忍野还是这么料事如神啊。
不过，忍野居然摸清了羽川的性格，想到这里，我心里不禁有些毛毛的——这种感觉真是不可思议。他刚认识羽川不久就这么了解她，话虽如此，我认识羽川的时间也只是比他多几天而已。
老实说，其实我对羽川才是一无所知。
「是啊，羽川说可以查到零食厂家，可以从保质期推算出发售时间，查出销售店，以及大概会买的学生——」
「简直就像名侦探一样，她已经调查过了吗？」
「还没有调查到那种程度。」
「大概是因为不想涉足太深吧？」
「不是，而是在调查的过程中发现，其实不是一个人在供奉那块石头，而好像有不特定的多个人都会在那个祠堂放零食什么的——这样就必须扩大调查范围，无法再秘密进行下去了。」
「……」
「事情就是这样，她觉得你大概会喜欢这种故事。所以这是她对你的谢礼。」
总而言之，我把该说的全都说完后，用这句话来了一个总结。
不对，也学这句话无法成为总结，但是我必须要让忍野知道，我今天来这里找他不是为了和他商量学校里的那个迷之石头，而是好心好意地为他提供一个学校怪谈。这一点我必须要强调。
如若不然，我欠下的钱可能还会增加。不过，反正已经欠下的五百万这辈子大概都还不清了，所以就算欠款再增加一点也无关紧要。
我听说，当欠款金额高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算欠钱者没有自暴自弃，也会平静地接受无法偿还欠款的这一事实，而且不再害怕欠款继续增加了。可能我现在正处于踏入这个阶段的边缘——所以，我不希望欠款继续增加了。
总之，我为了不冒增加欠款的风险，有点，不对，应该说是「露骨」地表现出以恩人自居的样子。不过这也是迫不得已，没有办法。
「哈哈。」
忍野好像看出我的企图，笑了起来。
羽川提到「笑女」这个妖怪的故事。忍野现在的笑声大概就和那个妖怪差不多吧。
「怎、怎样了？」
我装出很困惑的样子问。
不对，如果真的被他看透了，那就不是装困惑，而是真困惑了——
「像你这种专家果然对学校的怪谈不感兴趣啊。你应该更喜欢有资料记载，更加深奥一点的怪谈吧？」
「不是不是，关于这方面，其实班长酱猜得不错——的确，在专业范畴之内，就算是我这种全能专家也有擅长和不擅长的领域。学校这个封闭空间中的故事的确很难收集——我很感谢你们提供了这个情报。」
「这、这样啊。」
「但是，话虽如此，阿良良木君，这只是班长酱的好意，你可不要以为我可以把旧账一笔勾销哦。以后还要请你多多关照。」
「……」
算了。
只要欠款没有增加就行。
不过我也并非没有期盼他取笑欠款——难道应该交涉一下？
「虽然谈不上是怪谈——哈哈，这个好故事我就收下了。必须好好记下来。」
「……忍野。我想打听一下，你收集这些『故事』，最终想要干什么呀？」
「嗯？」
「呃……难道要集结成书，或者在学会发表什么的？」
放学后和羽川谈话时我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其实并非一定要现在问，不过看到有机会就忍不住想问。
我就有这么想知道。
这个身为我救命恩人的男人，到底是为了工作而收集怪谈，还是一个真正的无业人士，硬要把兴趣当成工作呢……
「哈哈。我又不是怪异学的权威人士，没有那么厉害啦。不过，我还是会把这些故事卖给想要的人。」
「卖？有人买吗？居然有人买怪谈啊？」
「你竟然说『居然』，你可是怪谈的主角呀，阿良良木君。」
「……顺便问一下，能卖多少钱啊？」
「哈哈。向卖东西的人询问能卖多少钱可不礼貌哦。」
「……」
算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还是不问了吧，不过，我找他询问灵异事件的时候他要收取咨询费，然后又把灵异事件卖给其他人，这样的买卖真划算啊。
就算中介一样。
当然，其中肯定也有很多局外人不知道的辛苦吧……总而言之，嗯，忍野收集的怪谈可以为他带来收入。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这个嘛，那个人倒是什么都想要——但是最近那个人又在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总觉得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唉，不过也只能卖给那个人而已啦——」
忍野好像已经开始计划下一步怎么办了，不过现在计划还太早了吧。就像还没有逮到狸猫，就开始琢磨狸猫皮能卖多少钱一样。
学校化他里供奉了一块石头，这个故事也太没头没尾了吧——完全不能称其为一个故事。
为这种现象做出解释，正是专家的工作。
「啊，忍野，你的看法呢？」
「嗯？什么看法？」
「不要反问我呀，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你作为专家，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疑问点，重新问了一遍：
「两年前平淡无奇的石头两年后被一部分学生——被不特定的多数人信仰，变得非常奇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经常发生会有东西变成怪谈——怪谈的诞生本来就没有道理可循。」
「嗯？」
「因为奇怪所以被信仰——抑或是，因为信仰所以才变得奇怪，这可没有定论啊。」
「因为奇怪所以被信仰？因为信仰所以才奇怪？」
我只是单纯想重复一下忍野的话，但是好像和忍野说的有点不一样？
「不对不对。」
忍野说：
「不是『因为信仰所以才奇怪』，而是——因为信仰所以才变得奇怪。」
「……咦？是啊，细节地方的确有点不同……但是有必要特意纠正我吗？」
「有必要啊。」
忍野意味深长地说，然后……
「不过，只是听你说还有点不明白。阿良良木君，不如你画出来给我看看吧？」
他居然这么说。
「画？」
「是的。你离开学校后直接就来这里了吧？既然如此，应该有笔记本和笔吧。」
「是啊，有倒是有……」
说了这么多，我还真没想到他会要求我画画。我有点不知所措，但是，既然他都提出来了，我也只好答应。
「不过，说实话，我不太会画画。你可能不太相信。」
「你在学校上美术课时不学吗？」
「我念的是升学学校，谁会专心学技艺科目啊。而且美术只是选修课，我根本就没有选。」
「这样啊……算了，你随便画一下就行了。」
「好的。」
我拿出笔记本，用自动铅笔画起来。完全凭记忆——虽然我不敢说自己能记得两年前的东西，但是几个小时前看到的东西，就算不是羽川那种高材生，我作为一名十多岁的在校高中生，这点记忆力还是有的。
「就是这种感觉。」
「啊，这可不行。」
第一感觉就是「不行」吗？
如果我立志要成为一名画家，肯定会因此而一蹶不振的。
就算说谎也应该表扬我一下呀。
「别说什么不行，这可是我认认真真照着石头的样子画出来的哦。也许线条看上去有点扭曲，但它真的就是这种形状。」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不光是石头，祠堂和祭坛也要画出来。」
「啊？但是——」
「快话吧。」
他根本不听我的理由，没办法，我只好照办。算了，反正就算画出祠堂和祭坛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因为那两样东西的造型一点也不复杂。
之所以说那个东西是「祠堂」，只不过是因为没有其他的更适合的说法罢了。其实那东西简单至极，如果没有钉钉子的话就像积木一样。
「哦，祠堂原来是这种形状啊。」
「是啊——不过。」
全部画好好，我说。本来我还想发扬一下服务精神，把背景也一起画出来，但是，还是不要画色添足吧。
「那个祭坛就是很常见的造型，如果没有放供品的话，就像一张普通的小桌子。那个祠堂也搭得非常幼稚，不过好像在模仿什么东西。」
「这样啊。」
忍野盯着我的笔记本仔细看，发出了一声回应。
「看上去好像是哪里的寺庙……或者是路边的地藏菩萨啦，道祖神什么的，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祠堂本身的形状，好像有点眼熟。」
「喂喂，既然你知道这么多东西，刚才就应该告诉我嘛。难道你为了显示自己的博学多识，故意留到现在才说吗？」
忍野奸笑着说。
他的口气并非责备我，而是把我当成笨蛋。
「不是的，我只是模模糊糊有这种感觉。刚才画了这张图后才突然产生了这种感觉。如此说来——」
这还多亏了你让我画出来呀。但是话只说到一半，我就急忙打住了。因为如果不小心说出「多亏了」，「你让我」这些话，说不定他又会叫我付钱了——不对，我的意思不是说忍野就是那种贪得无厌的守财奴。
因为刚才谈到钱的话题，所以不由戒备起来。
这个暂且不论。
「——嗯，不过，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东西，只不过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而已，反正不是第一次看到……忍野，你知道些什么吗？如果这个祠堂真的是模仿什么东西搭建的，你知道到底模仿的是什么吗？」
「……这个，我不敢说我知道，不过……」
「不过」之后，忍野就沉默下来，把笔记本还给了我。我好不容易画出来的大作，不到五分钟就结束使命了，真觉得有点可怜呀，不过现在不是评价我画技的时候。
「不过什么呀，不要说到一半就不说嘛——你想到什么就告诉我呀。」
其实我的本意是理性地追问，但是因为大作没有发挥什么作用，也就是说因为「让不擅长画画的人画了画以后，就只有这点反应啊」而略有不满，所以从结果上来说，我的语气显得有些粗野。
不过对于我的这种追问，忍野却不以为意地当成耳边风，还说：
「哈哈，你今天精神不错嘛，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他居然这么说。
「其实我很想听听你的看法呢。博学多识的阿良良木君，请你说说你的看法吧。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怎么看待……这个，其实你刚才也说了。我也觉得『学校怪谈』这种东西作为『怪谈』来说有点微妙。」
「啊，什么意思？」
「这个啊，因为追究下去就会变成无聊的真相啦。也就是说，有人，虽然我不知道是谁，但就是有人，把花坛里的石头像那样当成神来供奉——因为，祠堂必须有人搭建才会出现呀，不是吗？」
「如果是吸血鬼的话，直接具现化就行了。」
忍野瞥了一眼教室角落里的金发幼女。
算了，这种例外确实存在就是了。
「但是，那个祠堂绝对是人类搭建的。至少我这么觉得。嗯，虽然不敢百分之百肯定……」
「哦。」
「而且，现在这种情况就是有人，而且还有很多人，也可以说还是『不特定的复数学生』，组成了一个小宗教，或者说是一种信仰集团吧，把那块石头当成了神……这就是我的看法。」
王牌不知道怎么用语言来表达，而且这件事还有很多疑点。一想到学校出现了奇妙的信仰就觉得有点别扭。
而且有点害怕。
「但是信仰是自由的，受宪法保护哦。」
「这个当然啦——但是，这次的事情，根据羽川的说法，那块被供奉的石头两年前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哦——这么一想，难道不觉得很可怕吗？」
只有十八年曆史的直江津高中没有什么「学校怪谈」，但是却有一块被信仰的石头，而且那块石头两年前只是一块普通石头。总觉得这一事实有点令人难以接受。
这就是我的看法。
「怪谈与曆史、由来没有直接关系——因为新的怪谈会不断地诞生，或者流传出来。」
「之所以觉得怪怪的，是因为我觉得其中可能隐藏着什么阴谋。羽川担心的也是这个吧。总而言之，有人捏造了一种信仰，捏造了一个神灵，欺骗了很多学生——」
「欺骗？」忍野说，「骗大家的零食吗？」
「……这个，我也说不好。」
「如果是骗局的话，应该骗到更好的东西才对——我没有亲眼看到那个祠堂，只从你拙劣的画作上看，那个祠堂的构造应该非常拙劣吧，就像你的画作一样拙劣。」
「忍野，我自己也知道自己画得很差，但是听别人这么说，还是会受伤的。」
他说得好像因为我画的太差，所以拙劣的祠堂变得更拙劣了似的。
「如果想要骗人的话，应该把祠堂搭建的更好看一点吧。只要肯下功夫，就能骗得到人——这是我朋友说的。」
「你居然有朋友啊。」
「这个嘛，大概不算朋友吧。」
我本来想趁机讽刺一下忍野，但是他不仅没有受伤，而且还很开心的笑了起来。
他到底在想什么啊，这真是个迷啊。
「而且，那个人说的话也不值得相信。算了，对了，阿良良木君，你现在怎么看？」
「是啊，的确……你说的也对。如果想要骗人的话，就不会搭建那么幼稚的祠堂了。就算自己做不出来，也可以花钱请别人做。如此说来，难道是真正的信仰吗？哪怕很拙劣，也要自己动手，这也是教义之一？嗯，不过，就算信仰自由，但是在学校里开创了这样一个独立的信仰，还是有点……」
而且这次的事情还有一个疑点，那就是为什么他们会信仰一块普通的石头呢？如果是宝石的话那还可以理解……抑或是我和羽川弄错了，那块石头其实是一块非常强大的幸运石？
「如果真是幸运石的话，现在的你应该可以感觉到什么东西——嗯，既然如此，阿良良木君，你就这样告诉班长酱吧。那孩子应该可以弄懂这一切的。」
忍野说。
平时就总是嬉皮笑脸的忍野，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忽然露出非常开心的表情，对我说：
「你就告诉她，『学校怪谈』的调查就到此为止，以后不如调查一下直江津高中的课程安排吧——因为学生的本分就是学习嘛。」

第历话 历物语 第一话 历石 005
第二天．
早晨的教室，我把好像已经参透一切的专家忍野咩咩的话，告诉了智力超群的女高中生羽川翼。就在这一瞬间——
「啊。」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一切。
这两个人搞什么嘛，好可怕哦。
想是这么想，但是平凡愚钝的我依然什么都不明白，考虑到还想让羽川告诉我真相，所以我没有把那些失礼的想法说出来，而是平平常常地——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问了这样一句。
「嗯？啊，没事，这次的事情只是我杞人忧天了——啊，让忍野先生和你都看到我的丢脸的一面了。这次不仅徒劳无功，而且还白费功夫了。」
「这个，我完全没有听懂你的意思……你什么地方丢脸了？难道我错过什么了吗？到底怎么回事啊？」
「很多地方都很丢脸啊。不是我想找借口，不过我之前就觉得事情有点奇怪。如果是信仰的话，为什么不弄得更正规一点——那么随便的一个神，那么随便的一个祠堂，这些都太草率了，所以忍野先生才会觉得奇怪，你也觉得有点怕怕的，其实我也是，然后就越来越担心。太好了，原来是我多虑了。」
「羽川，加油啊。你一定可以解释得让我也能听懂的。」
「你叫我加油也没用啊……」
羽川苦笑起来。
好像是我的要求太奇怪了。
「我的意思是，把所有的疑点整理一下，最后可以推出一个平和的结论。我和你之前都是以石头为中心来看待这件事的。」
「咦？啊，是的……但是，不看石头还能看什么啊？」
「看祠堂啊，祠堂。」
「祠堂？」
「是的，祠堂，不是石头，如果以祠堂为中心来考虑的话，就没有必要麻烦忍野先生了。」
什么麻烦不麻烦啊，那家伙只是在废弃大楼里听我讲话罢了……
「以祠堂为中心来考虑……又会怎么样？那个破破烂烂的祠堂怎么了——」
「嗯，总而言之，简单来说，大概，那块石头不是为了被供奉才被放进那个祠堂——而是祠堂需要一个能放进去的东西，所以就选了那块石头。」
「……这两种情况有什么不同吗？」
「当然不同啦。祠堂只是一个放东西的东西，并非信仰本身——这样的话，至少这件事就与奇妙的信仰没有关系了。」
「但是，就算以祠堂为中心还不是一样吗？不是与信仰没有关系，而是有人想要创立一种信仰啊——」
「不是的，你误会了。」
羽川说：
「那个祠堂刚被创造出来的时候并不是祠堂。」
「……啊？」
「直江津高中的课程安排——嗯，其实不用再调查了，我中考之前就已经调查过一次，所以一下就明白了。」
果然如此啊。
好可怕啊。
「你也知道吧，一年级的时候，技艺方面的课程都是选修课——我选的是美术，但是，除了美术之外，技艺方面的课程里面还有书法和技术等其他选项。忍野先生让我调查的，肯定就是技术科的课程安排。」
「技术课？」
「是的， 就是木工课。课程安排中有一项就是——自由制作的小木屋哦。」
「……」
「我没有上过技术课，所以也不敢确定，不过重要的是，技术课上制作的小木屋变成了那个祠堂。」
「……」
「看那个祠堂的样子，应该是一个失败作品吧——以下就是我的推测了，事情的经过大概是这样的。某个学生上技术课的时候制作了一个小木屋，但是却失败了。虽然失败了，但毕竟是上课时的作品，所以老师让他们带回家。可是，就算带回家也只是扔掉而已，所以那个学生决定偷偷扔在学校，于是向垃圾场的方向走去。就在这时，他经过了花坛附近。」
的确。
那个花坛的旁边就是垃圾场。
那么大的一个东西，教室里的垃圾桶根本装像不下，所以只能直接扔到垃圾场去。
「当他经过花坛的时候，就看到了那块石头——不对，也许像我一样，差点被那块石头绊倒。总而言之，他发现了那块大小正合适的石头，于是把石头放进了小木屋。没想到这么一来却让一个失败作品变得不怎么难看了——」
不是因为有祠堂——
石头看上去才像石像。
而是因为有石头——
废木头看上去才像祠堂。
Simulacra现象——又好像不是。
失败了。
失败品不再是失败品了。
「这就是——逆向思维啊？」
我的声音在发抖，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
「是的。当然，那个小木屋拙劣还是很拙劣，但至少不是想要扔掉的失败作了。看到自己的小木屋变成了祠堂，那个学生就直接回家了。然后，那块石头就好像变成了一个信仰似的，看上去竟有些像石像了。」
「那么祭坛……还有供奉的零食呢？」
「关于祭坛，大概也有一段类似祠堂的故事。某个学生把上课时，或者社团活动时的失败作放在祠堂前，看到失败作变成祭坛后就回家了……至于零食嘛，这个就不是上课时的失败作了，而是管理花坛的人，或者路过的学生把手上的零食随意放上去的。」
「……绝对谈不上是信仰，只不过是因为看到花坛里有那么个东西，所以不知不觉就把零食放进去了，是吗?」
「其实不是供奉，而是把带到学校的多余零食放到那里，然后回家罢了……我以前就觉得有这个可能性，如果那石头不是信仰的话，这个可能性就是最大的。」
原来如此……
不是零钱，而是零食，那种「反正不要了，不如放在那里」的可能性的确很大……
「管理花坛的人……虽然我不知道是谁，那个人看到花坛里面突然出现了一个祠堂，作为花坛的管理者，应该会马上把祠堂处理掉吧……」
「不会的，一般情况下，人们看到类似祠堂的东西都不会随便破坏。因为会遭天谴的……」
「这倒是……」
于是就这样，那个祠堂就变成了「理所当然」的存在——不用追究来曆。
反正「理所当然」地存在于那里——作为一种「有神力」的东西。
「……」
「呼，总算轻松了。」
羽川说着很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
以她的性格，如果一直「不明白怎么回事」，肯定会积累成压力吧。从她的笑容中可以看出她真的松了一口气。
「是吗……不过我还是有点无法理解，而且这个结果会引起我的很多思考和感受——」
「不会啦，这次多亏了你。」
「咦？多亏我？」
「因为多亏你对忍野先生说『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祠堂』，忍野先生才猜到真相的。就算是神通广大的忍野先生，没见过实物是猜不到这个结果的——而且他也不坑内预测到学校这个『封闭的空间』里的课程安排。你之所以觉得眼熟，不是因为那个祠堂模仿了什么造型，而是因为你上课的时候也做过同样的东西。你的技艺科目学的不是美术，而是技术吧。」
「……啊，是的，正是如此。」
不是在寺庙或者路边见过。
而是在技术工作室见过——原来如此。
忍野之所以让我把那个祠堂画出来，其实并非单纯想知道那个祠堂的形状——而是想看一下「我画画时的反应」，进而推测出真相。
大概吧。
「好啦，这件事总算解决啦——咦，阿良良木君，你要去哪里？马上就要上课啦。啊，喂，不要在走廊上奔跑啊——」

第历话 历物语 第一话 历石 006
也可以说是后日谈啦，这次的结局。
我不顾羽川的制止，穿过走廊，跑出教学楼，跑向中庭，来到花坛。然后抓起供奉着石头的祠堂摔到地上，彻底破坏。
「哈，哈，哈，哈——」
不过。
现在才破坏已经太晚了——但是，如果不这样做，心情好像就无法平静下来。我把祠堂拆开，让它变成普通的木板。
其实不用做到这种地步，只要把里面的石头拿出来，祠堂就已经变成普通的木板了——即便如此，我还是把祠堂拆成木板，扔到垃圾场。
这正是……
迟到两年的行动。
「……」
没错。
大家应该都猜到了，这个祠堂正是两年前我上技术课时做的，但是没有拿回家，大致情况羽川都猜对了，就是我把它放在了花坛里。
我之所以觉得眼熟，不是因为我上课时做过同样的东西——而是因为那个东西就是我做的。
我居然忘光了。
虽说我和羽川不一样，不太记得两年前的事情，但是这也忘得太彻底了吧。拙劣啦，像小孩子做的啦，破破烂烂啦，我居然若无其事地说了这么多狠话，结果那就是我自己做的。
我终于明白忍野为什么笑得那么邪恶了。
他绝对想要放声大笑，但是却拼命忍住了——虽然羽川说她让我们看到她丢脸的一面，但是与我相比，她丢的脸根本就微不足道。
羽川大概不敢相信有人会把两年前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所以幸运的是，这件事羽川还不知道……但是站在我的立场上，我已经羞耻得不敢再直视她的脸了。
即便如此，马上就要上课了，缺席天数已经快到极限，被羽川命令洗心革面的我只能回到教室。
我步履蹒跚地离开垃圾场后，忽然看到刚才还放在祠堂里的那块石头。嗯，现在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了。
一动不动。
普通的石头。
哪怕现在零食依然供奉在石头前，但是仅凭这些已经无法令石头看上去像石像、像神灵了——只要把这些零食处理掉，以后就不会有人再放零食了吧。
想到这里，我不禁为自己出于羞耻而破坏祠堂的行为感到内疚。不过，身为制作者的我最清楚，我是不会遭天谴的……
因为我不想把失败作带回家，嫌麻烦，觉得不好意思，那块石头就被当成神灵供奉了，但现在又变回了一块普通的石头。即使处于慌乱之中，我还是对石头投去歉意的目光。
对石头道歉也挺奇怪的……想到这里，我走进花坛，捡起那块石头。
因为奇怪所以被信仰，抑或是因为信仰所以才变得奇怪——这是忍野说过的话。
是啊。
虽然只是零食，但是这块石头变成了被供奉的对象，这是明摆着的事实——难道因为我无意义的行为令这块石头变成了怪谈？这么一想，我就觉得更内疚了。
一块普通的石头。
变成了神圣的石像。
而且还有可能发展成一个不可思议的怪谈——这已经与真相无关了。
不可思议变成了理所当然。
总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这么一想，好像漫无目的地来上学也是一个道理。现在我又有了深刻的感受。
如果回到教室老师还没来的话，那就问问羽川吧。感觉不到日常生活之珍贵的我，是不是一块愣木头、笨石头啊——石头可以变成石像。
木头可以变成祠堂。所以当木头、石头好像也不坏。
「……嗯？咦，这块石头」
这时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现在直接把它拿在手上才发现，不过两年前却没有发信啊。没错，这种触感，这种质感，这绝对是……
「混凝土啊。」

第历话 历物语 第二话 历花 001
与战场原黑仪结下奇妙缘分的五月初旬，也就是黄金周刚结束的时候，我不是想露出软弱的一面，但是身心真的很疲倦。身心不仅疲倦至极，而且疼痛至极——就好像粉身碎骨一样。
就好像变成四分五裂的尸体一样——变得不敢相信日常生活。
船底下面就是地狱——虽然这是乘船出海的渔师使用的俗语，但是同样适合于陆地。
地面下面就是地狱。
我深刻地感受到——平时自己所走的地面、地盘，到底有多么靠不住、脆弱、容易崩坏。
这个感受伴随着疼痛令我牢记于心。
每天前往学校的理所当然的路，每天从学校回来的理所当然的路，有一天可能会理所当然地崩溃——我知道这一切都建立在危险的平衡上。
知道？
不对。
我不是什么都知道——正如拥有异性之翅膀的少女，羽川翼所说的，我知道什么的话，只不过是，我自己的事情。而要说我知道的是什么的话，那就是我知道我这个男人的愚蠢。
战场原黑仪。
这个被称为深闺大小姐的同班同学，在我知道日常生活的脆弱之前早就明白了。
在那样的生活、那样的人生中，就算她不想知道也依然会知道——关于她在陈旧钢丝网中的前半生，哪怕我只是听到一点都觉得很可怕。
「认为『日常和非日常之间有一墙之隔』的想法本来就是错误的——当然，日常和非日常必须区别开，不然的话就活不下去了，但是，那里和那里是相联的——这边和那边是相连的。」
她淡淡地、平淡地、平静地、没有任何感情地说。
「没有上面和下面的区别——不能说从日常掉进非日常，也不能说从非日常爬上日常。就像走路一样，走着走着忽然发现来到一个不认识的地方——」
就像突然走错路一样。
明明走在人行道上，但是突然走进了陌生的车道——嗯，作为比喻来说好像也可以理解。
的确。
如果没有栏杆和人行道，车道和人行道之间根本就无法区别。
「是啊，所以一不小心就会遇到车祸——车祸和行人，到底谁是日常，谁是非日常呢？这个谁都不知道。就像你骑的自行车一样，这种交通工具可以理所当然地来回于车道和人行道之间——」
严格地说，在人行道上骑自行车违反了《道路交通法》，但是，站在驾驶机动车的人的立场上考虑，他们肯定不想看到有人在车道上骑自行车吧，而且这也不太符合现代社会的风格。
「是的。总之，就算地面不会塌陷，就算想要笔直地向前走，也有可能遇到『交通事故』——但是这并非意味着就没有立足地，日常掉落到到非常日了。不过，阿良良木君……」
战场原如无其事地说：
「也有可能从日常掉落到日常，从非日常爬上来但还是非日常。」

第历话 历物语 第二话 历花 002
「啊，这样啊，我从刚才起有点想吐，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原来是因为和你一起走路的关系呀。」
「咦？！你这家伙，恍然大悟似的自言自语，就是为了攻击我？！」
五月九日。
星期二的傍晚——我和战场原黑仪从那个补习班的遗址踏上回家的路。既然是回家的路，我本想绅士地护送女性战场原返回她家，但是她的态度却异常辛辣，甚至可以说是尖酸刻薄。
「哎呀，阿良良木君，你不要随便偷听别人的自言自语嘛。」
「我只是不小心听到你说我的坏话而已！」
「哼哼，我明明是在表扬你呀。」
「不要成为这么毒舌的女人！无论我多么善意地理解，也不可能把『和我一起走路就像呕吐』当成是表扬我的话！」
「有点想吐，可能就是怀孕了哦。」
「你的意思是，和我一起走路就会怀孕吗？！」
不对。
即便如此也不是表扬我的话。
「我刚才那句自言自语可是为了向全世界宣传阿良良木君的男人味哦。」
「你那是什么负面宣传啊，只会产生不良影响罢了。」
「不过，阿良良木君，你刚才一直在自言自语什么啊。」
「咦？啊，真奇怪啊，我明明在喝你说话啊……」
我好像总会以五秒一次的频率收到伤害。
我到底在和什么说话啊？
和女生，还是和刀子啊？
「……」
算了。
尽管如此，必须用非常善意的方式理解，才能明白战场原黑仪——这个同班同学的态度。不过，真的要以非常善意的方式来理解，才可以理解到哦。
为什么她一直如此痛苦——她已经痛苦到无法感觉到痛苦了、
她已经痛苦到超越麻痹的领域，变成中毒了。
这是病。
痛苦的病。
她一直生活在痛苦的疾病中——直到昨天，因为偶然与我产生了联系，于是才给那种痛苦的生活画上了句号。
不对，说什么因为与我产生了联系，搞得我好像她的恩人一样。就算没有遇到我，总有一天，她也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拯救自己——算了，这个暂且不考虑。
在忍野的帮助下，她那古怪的病症总算解决了——这是昨天晚上的事。今天正是为了收尾、善后，为了一些解决不至于产生大问题的小麻烦，我们再次去拜访了一下忍野。
现在我们刚从忍野那里回来。
对于战场原来说这只是一两天的事情——她不可能突然改变为了与疾病战斗而变得刻薄的性格。对于我来说，我只能以朋友的立场祈祷她身上的棱角早日被磨平。
「不过……正因为治好了病，才更能感受到健康的重要，而我又病了这么长时间，所以哪怕是像现在这样『普通行走』，都有一种崭新的感觉。」
「哦，是吗？」
「就像走在另一个世界一样。」
「另一个世界啊……」
光是行走都有崭新的感觉，这种说法真夸张啊。但是，这却是浑身上下尽是谎言的她，说出的一句真心话吧。
顺带一提，我昨天是骑自行车去那个补习班的，但是今天却只能徒步往返。因为某个原因——昨天解决问题的时候遇到了一点意外，所以自行车不能骑了。
不过，幸运的是，那个意外已经得到了妥善处理，从明天开始，我又可以骑上自己心爱的登山车了。一想到这个，我就很想跳着回家。
但是，如果真的这样做，肯定会被旁边的战场原当成白痴，所以我仍然正常地行走着。
「对了，阿良良木君，好不容易和奇迹女孩走在一起，你应该走在车道那边呀。真是不中用啊。」
「……」
看来就算不跳也会被当成白痴。
算了，反正她说的没错，所以我站到了战场原的左边。
只要想着「战场原想把我培养成一名绅士」就不会感到受伤了。
「喂，你不要站在我的左边啊。反正你的目标是我的心吧，我早就猜到了。」
「……」
看来她只是想找我的茬而已。
我早该猜到了。
虽说作为朋友，我祈祷她的棱角可以早日磨平，但是祈祷不祈祷暂且不论，能不能成为她的朋友还是一个大问题呢。
「……既然你精神这么好，那我也不用送你回家了。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吧……」
「你说什么啊？既然要送我，就好好把我送回家呀。如果让别人知道，男生送战场原黑仪回家的时候只送到一半就走了，那你叫我怎么办啊？我深闺大小姐的形象就没有了。」
「你只会担心自己吗……」
「如果你敢现在回去，我就敢放出你想谋杀我的流言。」
「你就不管我的形象吗？」
而且谁会相信这种流言啊。
我又不是一个有名的暗杀者。
「况且，你根本就找不到人帮你传流言吧。」
「只要我在教室或者其他地方喃喃自语就行了。」
「这种女人脑袋有问题吧。」
我送你还不行吗？我无奈地耸了耸肩。
我原本是想做好事，但现在好像变成义务了——不过也无所谓，反正我很闲。
没有别的事可做。
如果我胡说八道，说不定还会像昨天一样被「封口」——我没收的那一堆文具已经还给她了。
「啊……不过，这到底怎么回事呢？」
「嗯？怎么了？」
「啊，等一下，等一下。我正在考虑怎么说你才能明白。」
「你也顺便想一下怎么说不会让我不高兴吧。」
「那个，因为这次的事情，忍野先生不是让我付钱吗？」
「啊，是啊。」
要付十万日元。
相较于我欠下的五百万，这个金额根本算不上什么，但是对于一名女高中生来说，依旧是一笔大钱了。
我总感觉十万元这个金额，大概是忍野考虑到战场原的家庭情况后提出的「她家勉强可以想办法凑出来」的一笔钱。
「你有存款吗？」
「没有没有，欠款倒是有。」
「咦？不是你父母的欠款，而是以你的名义欠款？除了忍野之外还有啊？」
「是啊，我的队伍在去年的职业棒球赛中解散了，还欠了一笔钱。」
「你是职业棒球队的老板吗？」
那不是大富翁吗？
十万元算什么啊。
用信用卡还啊。
不过，就算没有欠款，她应该也没有存款——也就是说，这十万元要靠战场原自己想办法赚啦。
「只有照忍野说的那样，去快餐店打工了。」
「嗯，我也欠了忍野钱，不过他没有追着我要，所以不要那么急着还吧。」
「我和你不一样，我对待金钱可是很认真的。」
「不要说得好像我很爱乱花钱似的。」
「要赖账就好好地赖账，要还钱就好好地还钱。」
「……」
难道赖账也有什么正常手续吗？
不过，很难想象战场原去快餐店打工的样子呢……
「欢迎光临，你好，请问是要外带吗？」
「至少给出『是不是要在店里用餐』这个选项吧。不要强迫客人外带。」
「一起吃Potato怎么样？」
「怎么变成英文了。」
「一起吃『马铃薯』吧？」
「总觉得会拿出一个生土头……」
「唉，我果然还是不适合打工啊。」
「有一个工作很适合你。」
这是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就是上个月，我和羽川谈到的事情——忍野的「工作」就是收集怪谈，然后把收集到的怪谈卖给什么人并从中赚钱——
「战场原，你知道什么怪谈吗？」
「如果和你一起行走算是怪谈的话，那就知道。」
「这不叫怪谈。」
「那就不知道了。」
太可恶了。
有句话叫做「不识好人心」，但是现在我还没有表现出「好人心」，她就已经开始「不识」了，这种事情可不是人人都能碰上的。
我说：
「我的意思是，忍野是一个专门收集怪谈的专家——如果你知道什么奇妙的怪谈，或者不为人知的都市传说，也许欠款就可以一笔勾销了。」
「啊……就是以物换物啊。没想到你也能提供这么重要的情报啊，值得表扬。」
「……」
一般人不是应该说「谢谢」吗？
原来在现存的感谢语言中「谢谢」不是最令人高兴的一个，而是表扬。
「但是，真不凑巧，我不知道比我经曆过的更高级的怪谈。」
「怪谈可没有贵贱之分。」
「哇，好骄傲的发言啊，不愧是与怪异之王扯上关系又被玩弄于鼓掌之间的阿良良木大人啊，就是与普通人不一样。」
「什么阿良良木大人啊。」
「站在阿良良木大人的高度上，您看到的所有怪谈和奇怪现象可能都是平等的，但是对于我这种位于底层的下贱人士来说可就大不相同了。大阿良良木君。」
「什么大阿良良木君啊。」
怎么搞得？这家伙的态度明明如此高傲，但还故意装出恭谦的语气……
「什么大巴赫、小巴赫啦，人们不是经常在人名前家『大小』吗……不过我可不喜欢这种命名方式。」
「是啊，加上『大』还好，加上『小』就太过分了。」
「是啊，极小阿良良木君。」
「这个指的是名字还好，如果指的是身高的话，我可要表示严肃抗议哦！」
「什么？你想让我叫你伟大阿良良木君？伟大阿良良木君。」
「……」
「极小」居然比「伟大」好听……
这可是一个大问题啊。
「总而言之，我不知道怪谈。老实说，其实我本身很讨厌可怕的故事，比劳动更讨厌，所以还是打工好了。」
「嗯……算了，随便你想怎么样。」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更擅长恐怖故事啊……而且，说实话，昨天我第一次遭遇她就体验到的那件事，已经算是「恐怖故事」了吧。
疯狂的订书机女。
忍野那家伙会买吗……
用五百万来买。
「你在想什么失礼的事情吧，阿良良木君。」
「为什么你就这么敏锐啊……」
难道我在心里发发牢骚也不行吗？
她就这么不想让别人说她坏话吗？
「那我就清清楚楚告诉你，阿良良木君，在我周围两百米以内，我不允许你的内心世界有自由。」
「这太高压政策了。」
「我可以保障你的表现不自由、信仰不自由和思想不自由。」
「暴政啊。」
真没想到她管得这么宽。
到底是一个什么人啊。
「大家都叫我红心女王哦。」
「这是镜之国的爱丽丝吗？」
「或者叫我『无关紧要的人』。」
「你只是单纯被讨厌而已吧。」
「还有人叫我红色的谎言。『红色的谎言』，red fake。」
「为什么都是这种名字啊？虽然很帅，但是你被讨厌得太彻底了。」
「……咦？我被彻底讨厌了吗？这样的我，本来的人生没问题吗……」
突然变得不安的战场原停下脚步，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还真是情绪不安定啊……
虽然刚才我真的很想告辞离开，但是又不能把这家伙丢在光天化日之下不管。好好地把她送回家是身为朋友的义务。不对，就算不是朋友，也是身为市民的义务……
「糟了，必须要让别人喜欢才行。我可不想继阿良良木君之后被当成讨厌的人。」
「……你真的把我当朋友吗？真的把我当Friend吗？」
「当然啦，我当然把你当友敌啊。」
「友敌？难道就是『朋友』和『敌人』合在一起的意思？！」
「没错。也就是说，我们既是朋友，又是敌人……」
「不对，一般既是朋友又是敌人的人都是敌人吧！」
不要说得好像和睦的竞争对手关系啊。
我才不想和你竞争呢。
「顺便告诉你，我最讨厌那种说什么『我没有朋友』但却有朋友可以听他说这种话的人了。」
「……」
心胸真狭窄……
太狭窄了。
「我真想好好教育他什么才是真正的没有朋友。」
「算了，我原谅你了。你已经有我了。」
「嗯。」
战场原看着我。
用非常可怕的眼神看着我。
好像可以用眼睛把我吃掉似的——怎么回事？以她的那种性格，大概很讨厌像我这种摆出朋友架势的人吧。
果然不能像羽川那么顺利啊……
「哼，是啊。」
过了一会儿，战场原这样说道——她没有拿出订书机，也没有拿出美工刀，而只是说了刚才那句话。
大概没有什么事比这个更令我安心吧。
「我以宽宏大量之心原谅你了嘛。」
「了嘛？」
「句尾加上语癖可能会可爱一点。」
「我完全摸不透你的性格……」
她是谜啊。
彻底的谜啊。
难道说，这是她独有的一种害羞方式——如果真是这样，那还是有可爱的一面嘛。
「怪谈——如果有的话就好了。」
虽然她已经决定要去打工，但还是考虑了一下我的意见，她摆出了思考的态势。
「我可以瞎编一个怪谈吗？」
「不能。」
果然还是不可爱。
她居然若无其事地盘算着想要欺骗我的恩人，而且还是她自己的恩人。
「是啊，的确如此……用编造出来的故事赚钱，不就像那个混蛋一样了吗？」
「嗯？那个混蛋是谁啊？」
「咦？啊……我说『那个混蛋』的时候，一般指的都是你啊，阿良良木君。」
「这说不通吧。」
「哎呀。」
突然。
停下脚步的战场原突然动了一下——不是向前，而是向侧面。也就是说，她好像突然想从人行道冲进车道一样。
为什么突然这么做？我完全无法理解。虽然我认识她的时间不长，但是从昨天就与她一起行动，已经习惯她跳跃式的行为了。于是我反射性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而且用的是「抱住她肩膀」的这种行为。
虽说是一个女孩子，但毕竟是一个人的全身体重，所以我依然感到很重。
与我昨天在楼梯上接住战场原的时候不同——
「……干什么？」
「啊？」
「不要随随便便碰我。」
「啊，对不起。」
我马上松开了放在战场原肩膀上的手。
「我还以为你要突然冲进车道呢。」
「什么？你以为我想自杀吗？冲动性自杀？」
「这个嘛……」
说出来可能有点对不起她，但是她看上去的确有自杀的危险。
虽说结束了黑暗的生活，但是她的心伤却没有结束——就算马上去医院接受仔细检查也不会结束。
「没关系，我和每日三餐都想着要自杀的阿良良木君不同，我不会自杀的。」
「我才没有那么想自杀呢。」
「咦？那为什么全班女生都叫你『自杀君』呢？」
「啊？全班女生都这么叫我吗？」
我真的没有自杀啊。
这个绝对是骗人的，但我就是很在意，改天向羽川确认一下……我突然问她，「班上女生都叫我什么」，她一定会很惊讶吧。
「那『自杀君』想问你，你为什么突然冲进车道呢？」
「不是突然冲进去，而是，想看看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
我望向战场原手指的方向。公路对面，另外一侧的人行道上——有一个电线杆。不对，正确地说，她指的不是电线杆，而是电线杆的底部。
那里居然放着一束花。
而且还是一束全新的花。
那里可不是献花的地方，为什么——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那束花正好在电线杆的阴影里，我看的不是很清楚——所以想换个角度看一下。这里大概发生了一场交通事故吧。」
「大概吧……最近吗？」
从补习班到战场原家的这条路不是我平时走的路，所以不在我的势力范围之内。我当然不可能知道这里有没有发生交通事故，或者其他意外……
「但是，你为了看那束花差点自己遇到交通事故了，这样出事的人是不会成佛的，你要小心点啊。」
可悲的是，我听说这样的二次被害真的发生过——比如说正在看「这里经常发生交通事故」牌子的时候，就被正面开来的车撞到了。
「我当然已经确认过没有车辆通过了啊，不用混蛋家伙操心。」
「你居然叫朋友混蛋，真替你担心。」
她的话听上去不像是说谎。
但就算想要看清楚那束花也不至于这样吧——再联系起昨天从楼梯摔下来的那件事，难道她是一个非常天然的人？
神经质加天然，这也太惨了。
她好不容易治好了病，但是总觉得一离开她，她就会死，她绝对是——濒临灭亡的种族。我不仅想把她送到家门口，甚至想把她送进家里面了。
唉，我居然和这么危险的人成为朋友了……
「我想起来了。」
「啊？」
战场原突然开口，我不解地歪起头。
「想起什么来了？我的尊严？还是怎么对我谢罪？」
「原本就不存在的东西时想不起来的。」
「我说……」
「我想起来一个『恐怖故事』——阿良良木君。」
「什么啊。」
「这是公主的命令，你只要乖乖服从就可以了。」
「……」
哪有这种口气的公主啊。

第历话 历物语 第二话 历花 003
遵照战场原公主的命令，第二天，五月十日早上，我来到直江津高中教学楼的屋顶上。
一个人。
其实原本说好是与战场原两个人一起来，但是真不凑巧，她今天必须去一趟医院。
所以我作为「朋友」，只能代替她行动——不对，不是作为朋友，而是被她命令。不过，我也没有理由拒绝。
因为我太闲了。
「拜托你了，如果顺利完成的话，我就给你看胸部。」
「我才不想看。」
怎么又说这种话啊。
虽然中间出现了这样的扭曲，但我还是很爽快地答应了战场原的要求，乖乖来到教学楼的屋顶上。
「教学楼的屋顶？哪个教学楼？」
「哪个都行，因为全都是一样的。」
既然战场原这么说，那我就登上了自己班级所在的教学楼的屋顶——不过，这么一说，好像显得登上屋顶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
但是，直江津高中的屋顶基本上都是封锁的，是禁止一般学生进入的。通向屋顶的大门上了锁，连一般学生都进不去，更别提还不如一般学生的我了。
那要怎么去屋顶呢？当然只有用旁门左道啦。从最上面的传呼，沿着教学楼外侧爬上去——就是这样。
如果不小心手滑一下就只能一命呜呼。
为什么我会为了一个前天刚认识的女生冒生命危险啊？连我自己也难以理解。不过，我好像对「朋友的拜托」非常饥渴似的。
嗯。
虽然「交朋友会让人的强度降低」的这种说法早已经被取缔了，但是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依然让人感到未必没有道理——
不过，为了战场原的名誉我要解释一下，其实她大概不知道我会甘冒这种风险。
其实战场原说的是：
「你只要拜托一下和你关系很好的羽川同学就行了。让羽川同学随便编个理由向老师申请一下，老师肯定会很高兴地把要是借给她的。」
这才是战场原的计划。
嗯，只要拜托优等生羽川，无论是多么奇怪的要求，一般老师都会答应吧——但是，我却没有这么做，因为我对羽川有所顾忌。因为黄金周的那件事，我不太想去拜托她。
唉，虽说是危险行动，但是从教学楼墙壁爬上去这种程度的事情，就算我不太愿意，但是比起黄金周的噩梦，还有春假的地狱，这件事对我来说根本就不算危险。
然后。
「啊……真的耶。战场原说的果然没错。」
当我从外侧翻过屋顶的栏杆、脚踩在瓷砖上的这一刻，我发现战场原说的事情并非谎言——如果有人问我「你觉得她在说谎吗」，嗯，我觉得她确实有可能说谎。
那个，虽然这么说很对不起她，但是像她那种撒谎撒得就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家伙，我怎么可以把她的话照单全收呢？
必须把眼睛放亮一点，仔细辨别才行。
不过，如果我真的把眼睛放得太亮了，也许就会错过这件事了。按照战场原的说法，教学楼屋顶上到底出现了什么呢——因为我怀疑她在说谎，所以才故意没有写出来，不过现在可以说了——那就是，花束。
花束。
屋顶栏杆附近，有一束用塑料纸包起来的花——是有人放在这里的，还是敬献在这里的呢？
总而言之。
在禁止进入的屋顶上，居然出现了新鲜的花束。
「……」
战场原昨天看到路边电线杆旁边的新鲜花束后，突然想起屋顶上的花——反过来可以推出，对于她来说，这就是一件甚至无聊到可以随便忘掉的事。
忘得干干净净，然后又突然想起来，就是这么无聊。
不过。
哪怕她觉得很无聊——但是，依然感到有点不可思议。
「那个，战场原——你为什么会到屋顶上去呢？」
昨天晚上。
我对她的发言持怀疑态度，希望可以稍微取证一下，所以才提出了这个问题。
「你是怎么进入禁止入内的屋顶的呢？」
「虽然我没有翼姐那么优秀，但好歹也算一个优等生。只要编一个借口求求老师，就可以借到钥匙了。」
「这倒也是。不过，你不要叫羽川『翼姐』啊。」
「哎哎哎呀，难道你觉得只有自己可以叫羽川同学『翼姐』吗？」
「我也没有这么叫。」
为什么战场原总觉得我在单恋羽川啊？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依据……
「好吧，那现在就不谈这个了。你什么时候，出于什么目的登上了屋顶呢？你说你找了一个借口，也就是说，没有对老师说实话……」
「哇啊，好逊哦，你在展示你的推理能力吗？」
「……」
我好像没有深究战场原发言的权利。总而言之，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攻击我，这样下去回忆就没完没了啦，所以这部分我只能割爱省略，只回忆一下战场原说的要点——
「总之我进入直江津高中以后，就要考虑到自己的安全。因为要考虑到安全，所以就要做一些对安全有意义的事情。」
就是这样。
暂且忽视她那好像说相声一样的语气吧。唉，她在班级住址录上写的都是假地址，对别人的戒心居然高到这种程度哦。
战场原与羽川考试前、入学后对直江津高中进行的调查不一样，她彻底调查的是哪里安全、哪里危险、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不仅只是入学后，而是这两年间一直不断地进行着这种调查——唉，也许就连我前些天毁掉的中庭花坛里的那个祠堂她都知道，但是她觉得那个祠堂是「安全的」，不必介意，所以就没有去管。
她没有去管的事情之中，其中还有一件就是——禁止进入的屋顶上的花。
「这可能不是怪谈、奇闻——但是仔细一想，还是有点不可思议啊。」
是的。
不可思议的故事。
因为——羽川不是说过吗？
在直江津高中十八年的曆史中，没有发生过一起学生死亡的事件哦，所以——
这种……
好像是为了纪念某个从教学楼屋顶跳下去的人的做法——太不可思议了。
「……」
这与路过的学生在破烂的祠堂里放零食可不一样，这可是真正的献花啊——
我顺着屋顶水塔的梯子向上爬到更高的地方，然后环顾周围一圈，观察了一下其他教学的屋顶——果然正如战场原所说。
所有的屋顶上都放着一束花。因为隔得有些远，所以看的不是很清楚，但是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所有的花好像都是同一种……
「……」
羽川……
为了向忍野表达谢意，想要为他提供「学校的怪谈」，所以调查了整个学校，然而却不知道这件事——唉，不过羽川和战场原不一样，她应该只会调查合法的场所。
的确，那家伙真的并非什么都知道啊……这种情况下，知道这件事的战场原好像更奇怪、更可怕……
「明明没有人跳过楼，但却有人悄悄地、瞒着其他人、持之以恒地在所有教学楼的屋顶献花——忍野先生需要这种故事吗？」
战场原依旧面无表情地说。
然后用平淡的口吻问：
「具体来说，这个故事值十二万吗？」
「……」
她居然还想着倒赚两万元。
她的性格果然很奇怪啊……
她大概因为生病、因为遭遇怪事，所以性格扭曲了吧？不用问，一定扭曲了。也学扭曲之前就已经是一个性格非常奇怪的女人了。
她之所以被称为「深闺中的大小姐」都是因为演技好，如果没有演技的话，她到底会被称为什么呢……
这些暂且不考虑。
战场原的话现在已经得到证明了——既然如此，我就应该把这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忍野。
这么一说，好像我自己对这件事完全不感兴趣似的，但其实我也很想听一下忍野会如何解释这件事。
对不存在的自杀者献花。
花束。
其中到底有什么目的、意图呢？抑或是——
「……唉，这个暂且不论。」
我低喃。
然后站在水塔的上面说：
「我到底应该怎么回去呢……」

第历话 历物语 第二话 历花 004
「上去容易下来难——哈哈，简直就像人生一样。对了，阿良良木君，你到底是怎么下来的？」
先不管忍野收集怪谈到底是工作还是兴趣，总之他很喜欢听我的失败故事，非常开心地这样问道。
我离开学校后马上来到补习班的废弃大楼——没想到首先竟被追问我犯傻的事情。
我看了一眼教室的角落，金发幼女似乎正板着脸看着我——对于她来说，无论是怪谈还是失败谈，反正她都不太感兴趣。
算了，无论是什么故事，只要与她无关，她都不太高兴听。
「啊，这个，就那样下来了呀，非常努力地下来了。从栏杆翻出去，再从爬上来时打开的那扇窗户进去，张开四肢，顺着墙壁爬下去。」
「哈哈，你还真拼命呀，阿良良木君。你怀念吸血鬼的力量吗？如果有吸血鬼的力量就可以直接很轻松地从教学楼的屋顶飞下来了。」
「是啊，的确很轻松……不过，我可没有怀念那种力量。残存的力量，已经十分让人困惑了。」
「嗯，说到残存的力量。」
忍野示意了一下教室角落的幼女。
「阿良良木君，这个周末你让小忍喝点血吧。不然的话，那孩子就要死了。」
「……好的。」
啊。
忍野给那个金发幼女取名字了——忍野忍。说实话，这个名字太拗口了——但是又不能直呼真名，所以我必须强迫自己习惯这个名字。
「忍，我会给你喝血的哈。」
不过说起来，从黄金周开始，我来这补习班遗址的次数好像太频繁了——为什么我的高中时代、人生中仅有一次的珍贵的青春岁月要耗费在废弃大楼的一个轻浮大叔身上啊。
唉，忍野那家伙，已经在这废弃大楼生活好一段时间了，与其说轻浮，倒不如说有点脏兮兮的……
「……」
话虽如此。
我并非真觉得高中时代就是人生中唯一的珍贵青春时代——人生只有一次，我没觉得青春有多珍贵。
眨眼之间就没有了。
完全靠不住——只要遇到一点怪事马上就消失无踪了。
说到青春这个东西……
春天过了——那就是夏天啊。
「喂，忍野，你觉得我刚才的故事怎么样？有没有十二万——不对，十万的价值？」
「嗯……」
「什么嘛。」
忍野又露出那种沉思的表情陷入沉默。我只好继续说下去：
「那个，不是全额也行，如果十万太多了，那就八万啦，五万啦——」
「……」
「两、两万也行——」
啊。
看来不行啊，我说道一半自己就猜出来了。
虽然忍野不是那种会把想法写在表情上的人，但是我凭直觉感到——这招好像完全没用。
羽川为忍野提供的那个祠堂的故事，忍野至少还有点兴趣——如果羽川让忍野付钱的话，也许他还会答应——但是这次的情况却不一样。
「阿良良木君，你有那个大小姐的电话或者邮箱地址码？」
「没有，我没问她……」
我诚实地回答了忍野突如其来的问题。
「如果我前天问一下就好了。如此说来，你现在联系不到那个大小姐啰？」
「是啊……不过，我过几天应该会问一下的……」
你不要用那种把我当傻瓜的口气说话啊。
我只是不习惯和别人交换收集号而已。
「为什么要联络她？」
「你帮我这样告诉她，就说『可能要让你失望了，你还是想别的办法筹钱吧』——」
「……」
唉，反正我早有心理准备，没觉得太惊讶。
而且，根本就不用特意传话——因为战场原原本就打算靠打工来偿还那十万元。
收集怪谈只是一个预备方案罢了……
我们已经约好了，如果这个一开始就不报多少期望的办法有用，我今天之内告诉她。也就是说，如果我不告诉她的话，她也不会多想什么，直接开始看打工情报志了吧。
……不过，听了忍野的话后我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假如战场原提供的故事可以卖钱，而我又不知道她的电话号码，难道要专程去她住的公寓告诉她吗……
想想都觉得累。
现在一般的高中生里已经没有脚步勤快的啦——不过，我完全没觉得自己就是一般的高中生。
「这样啊，那你下次在学校看到她的时候，帮我告诉她吧。」
「好啊……嗯，不过她要住院一段时间，最近大概不来学校……但是，如果有一天我把这件事告诉她，但是却没有一点理由，她会杀了我的。为什么这个故事连一元钱都值啊？你把理由告诉我把。」
「也不是说一元钱都不值。不过，如果我把这些小钱也算上的话，从不记账的我根本记不清楚啊。」
「小钱……」
说是小钱，但是多少钱才算是小钱啊？
根据我的感觉，五百元硬币已经很难算是小钱了。但是如果五百元也包含在小钱之内，那种舍弃小钱的做法已经不是浪费了，而是过分了。
忍野根本就不在乎这些事……他就是这种人……幸好战场原没在这里。
不然说不定会变成春假和黄金周那样的战斗。
我可不想变成那样啊……
「哈哈，怎么了，阿良良木君？你精神不错嘛。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没有啦。我只是做好万全的准备，尽量避免任何灾难发生而已……」
我回答忍野的话时，预感未来的危险时，都显得稍微有些迟钝。虽然忍野嘲笑了我爬屋顶的失败，但是应该不会冷漠到嘲笑我对未来抱有的不安。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他说，「其实本来应该收咨询费的，但是我和你已经不算是陌生人了，这次就免费告诉你吧。」
「……感谢帮忙。」
其实我的心底并没有抱怨「为什么我帮你收集怪谈，反而还要付你钱啊」，不过只要他能免费告诉我，那就比什么都好。
不过忍野却对我说：
「我没有帮你。人只有自己才能帮自己——」
然后又接着说：
「首先要说一下你们看到的那个交通事故现场——那里上个月有人被撞死了。一个想要横穿马路的人被一辆小货车撞飞了。」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你真是什么都知道。」
「那里离这个补习班很近，而且就算没有你们帮忙，我自己也在到处收集怪谈——所以当然知道啦。」
「是吗……」
说什么「就算没有你们帮忙」，听上去好生疏啊……算了，反正事实如此。而且忍野说话时本来就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倾向。
知道发生了交通事故，大家心里都会很悲伤——但是如果不知道到底是谁、住在哪里的人遇难了，悼念的方式就非常有限。
在那里放花的人，应该不是死者的亲戚，而只是一个想为死者祈福的人吧。
「不过，我的工作又不是调查交通事故，所以我没有详细调查那件事……其实那里本来就经常发生交通事故。不过这次是因为行人横穿马路引起的……」
忍野继续解说。
他对死者好像没有一点悼念之心，不过关于这方面，也许有人认为我又同情心，但也许还有人认为我只是伪善。
「哪怕没有行人横穿马路，没有人死亡，但是那里仍然经常发生汽车自行撞毁时间啦，两辆车碰撞在一起的事件啦——」
「嗯……战场原差点就冲到那条危险的马路上去了……」
虽然她说她已经确认过是否有车开来，但是那种情况下，一般人都会那么说，哪怕是遇到交通事故之后，依然还是会那么说吧。
「对了，战场原想去看一下那束花——应该也算道路的问题吧？」
「嗯，是啊，你说得也对。关于这点我也觉得有点奇怪，不过考虑到悼念者的心情，我又不能随便去碰那束花。我下次经过那里的时候，稍微改变一下花束的位置吧。」
「……嗯，一定要改一下。」
也许我昨天就应该改一下那束花的位置了。我也不知道我是用什么表情说出了「嗯，一定要改一下」这种话，只能说是用我该用的表情吧。
忍野虽然对我那么粗神经，但是在这方面却意外地细心呢……
「这件事就别提了，还是回到原来的话题吧，忍野。」
「什么回到原来的话题啊？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话题啊——问题就是，你就读的那所没有发生过任何跳楼事件——或者说坠楼事件的高中，为什么有人在每栋教学楼的屋顶都放了一束花——是吧？」
「嗯……啊，是的，就是这样。」
因为战场原给我取了一个「自杀君」的昵称，所以我的思考就沿着那个方向去了。但是仔细一想，从屋顶掉下去不一定就是跳楼，也有可能是不小心掉下去的。
比如说今天早上我翻窗的时候，如果不小心掉下去了，那就是坠落事件……
「嗯，无论是不是有人真的掉下去过，但是屋顶的确很容易发生意外呢，所以才禁止学生入内。」
「是啊……屋顶对外开放的学校，都在屋顶上围了一圈高的离谱的护栏。但是直江津高中屋顶的护栏却低得连我都可以翻过去。」
「是啊……马路也好，学校也好，都是容易发生事故的地方——简单来说，就是『幸运地点』的反义词。」
「……也就是说，是很邪门的地方吗？唔，为什么会这样呢？难道是像鬼门那样吗？」
我又在努力展示自己模模糊糊记得的一些知识。但是忍野只说了一句话：
「不是的，和鬼门不一样。」
只说一句话，就让我的努力化为泡影了。
看来他一点都没有教我的意思。
如果我非常有资质的话，他会教我吗？
……虽然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资质。
「当然，也有其他非常邪门的地方——我现在就在调查这些。」
「啊？」
「哎呀，你还是忘了吧，这个话题对你来说还太早了，你不用管。我们还是回到刚才的话题吧。都怪你东拉西扯，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这个，现在有的是时间，不用着急嘛……」
总觉得忍野好像故意模糊了焦点，不过算了，反正我也不想知道忍野到底在做什么工作。
不过，因为吸血鬼而来到这个城市的他，在这里待了好长时间啊。
「时间的洛杉矶。」（译注：洛杉矶跟浪费，日文同音）
「你有空说这种冷笑话，还不如多和我谈一谈刚才的事情呢。」
「那条路并没有那么邪门，所谓容易发生交通事故的地方，在我这种浪迹天涯的人眼中，全国各地都能看到。比如说有天桥挡住了视线啦，比如说某个地方正好在修路，所以行人没看到突然冲出来的车辆啦——另外，还有一种地方是想自杀的人喜欢选择的地方。也就是所谓的『自杀圣地』……不过，这些都是地形、环境的原因所致，与幽灵没有任何关系。」
「……哦，既然你这么说，那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不过不太像是怪异专家的发言啊。」
「这个，我可不希望一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大家都觉得是灵异事件。哈哈。」
忍野又发出标志性的笑声。
听到这种笑声后忍不住会佩服他的乐观，但是，『怪异』存在的使命好像就是为了背负社会上那些不祥的事件，所以这就像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一样……
「我也觉得这次的事情不是什么怪谈，而且也不怎么『恐怖』，而且还没有上次告诉你的祠堂的故事那么『毛骨悚然』，甚至战场原直到昨天才想起来，不过我只是觉得有一点在意而已……只觉得有一点『不可思议』而已。」
「就是『稍微有一点不可思议』吗？」
「我可不想在这里谈藤子不二雄老师。」（译注：藤子不二雄老师的《稍微有一点不可思议》系列短篇漫画）
算了，反正大致感觉就是那种。
类似于——怎么搞的？
这种感觉。
有点奇怪。
「就像你说的，那条路上发生的交通事故并非灵异事件——战场原之所以冲出去也和怪力、幽灵没有关系，只是花束的角度问题罢了。」
「是啊，这也可以说是地形和环境的问题——所以我才想改变一下那束花的位置。」
忍野说。
「阿良良木君……」
接着他又说：
「如果敬献的花可以招致事故——那么反过来也是成立的。」

第历话 历物语 第二话 历花 005
也可以说是后日谈啦，这次的结局。
这次的时间很快就结束了——至于原因嘛，那是因为我听了忍野的话后深感「赞同」，也就是说，那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一下子消失无踪了，所以我甚至忘了向战场原汇报。
战场原虽然没有听到我的解释，但是她应该不会再去思考这件事了——虽然我想着下次见面的时候要告诉她，但是下次见面已经是五月十四日那个星期天了。那天发生了一件大事，不适合再谈起这件事，所以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战场原又像以前一样，已经把这件事忘了吧。
结果我也和她一样忘了。
后来蓦然想起这件事是在五月下旬的一天，我对战场原说：
「我想起来了。」
然后接着说：
「简而言之，那是学校对屋顶的一种管理形式——那些花。」
「屋顶管理？」
战场原好像听我这么一提才蓦然想起，但是不愧是才女，瞬间就回忆起所有经过，对我的话做出了反应。
「是的，就像上锁、安装栏杆一样——不过与这两者相比，放花只是一种慰藉、迷信、预兆之类的东西。」
「花束——在屋顶上放花算什么管理啊？难道想建立一个屋顶花园——真没品味。就像你一样没品味。」
「不要平白无故地指责我的品味。」
「你的制服真难看。」
「便服计算了，不要指责制服啊！你要与直江津高中的所有男生为敌吗！」
「就算与除你之外的所有男生为敌，我也不在乎啊。」
「你刚才的说法可没有把我除外！算了，这套制服的确没什么品味就是了……」
「是吧。」
「不对，现在谈的不是我的品味和制服，而是花束哦。虽然这是一个恶趣味的做法——我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把那束花放在楼顶上，简直就像在说『有人死在这里』一样，反过来说，也可以警告别人『这里有危险』……」
「警告？……类似于『这里经常发生事故』的告示牌吗？」
「是的。在那些自杀圣地，也有类似劝别人不要自杀的告示牌……不过告示牌的存在反而令自杀圣地更像自杀圣地了……总而言之就是有人觉得平平常常地警告这里有危险肯定没什么效果，所以就制造出这种『以前这里死过人』的气氛……」
「……」
战场原看到那束花后差点冲上马路——忍野说什么『反过来也成立』。一般人看到那束花后，都会联想到这里以前发生过事故，进而意识到这里可能是一个很危险的地方。
为了唤起别人的注意。
所以学校才在屋顶放花。
「……类似于用乌鸦的尸体吓走乌鸦吗？这样乌鸦就会提高警惕，不敢飞来了……但是，这样有效果吗？干脆用放乌鸦尸体的方式，直接放那些死者的尸体不是更好吗……」
「不要出这么恐怖的主意，你是恶魔吗？算了，忍野说，那就是一种慰藉，也是闹着玩的。因为只要有锁和栏杆就已经可以防止有人掉下去了——但是，这样还不够。你就是一个例子，撒谎登上了屋顶。」
「等一下，阿良良木君，你不要把我说得好像一个骗子似的，我能上去是因为我口才好。」
「你那是毒舌吧。口才好的毒舌女最恐怖了。所以，为了以防万一，学校才会做出那样的警告和提示——之所以有人连续不断地对不存在的死者献花，理由也正在于此。」
「哦……原来如此。」
战场原看上去已经赞同了。
不过这么一说，好像变得非常理所当然了。变成一个很日常，没有任何疑问的答案。
跟什么不可思议呀，怪异呀……
一点边都搭不上。
作为一个故事来说，出人意料的地方还算有趣，但是——这可不是忍野想要收集的那种故事。
这么一想，羽川说不定知道这件事——不仅知道，而且还知道真相。所以才没有特意告诉忍野。
「不过，又有一个新的地方让我感到不可思议，忍野为什么知道真相呢？难道以前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他听了你的话后，为什么可以断定呢？」
「应该也不是断定……那个，我和你都陷入了同样的误区……意外也好，自杀也好，反正我们都觉得有人从屋顶上掉下来了，所以屋顶上才有花。」
「是啊。」
「最后落地的地方应该是地面哦。」
虽说发生交通事故之后不能在公路中间献花，但是坠落不一样——假如有人从屋顶掉下来，那么一般都会在地面献花吧。不用说也知道，死者不是在屋顶死的，而是摔到地上死的。
「原来如此……这里我们的确误会了。不过这样的错误大家都会犯。」
「你不要马上就为自己辩解啊……」
「嗯，既是警告，也是防止有人掉下去的计策。所以想出这个办法的人，就算知道一般人会在地面献花，也只能把花放在屋顶。不过——以后大概不会有人献花了。」
战场原望向教学楼屋顶的方向说。
教学楼的屋顶现在正在改建——以后将出现一圈全新的、更高的护栏。
没错。
正因为屋顶开始改建，我才蓦然想起这件事。然后向战场原做出迟到二十天的报告……但是，把这件事讲出来后并没有让我松一口气。
相反，也许应该彻底把这件事忘掉才能让我更舒服——因为，现在屋顶之所以开始改建，据说是因为有流言说「前些天有学生从外墙爬上了屋顶。」
学校方面当然没想到有人傻得会从外面爬到屋顶——对于来自外墙的侵入者，花束就不管用啦。
所以他们才决定重新安装护栏。
大概不止花了十万元吧。
如果他们知道那个翻墙的人就是我——那就不仅仅是让我退学这么简单啦。当然，煽动我爬屋顶的战场原也不能全身而退……
「……阿良良木君。」
「我知道了，我会把这件事当成我们的秘密。」
「不行……只当成秘密还不够。」
「那还能怎么样？」
「当然是以前那样。」
「以前那样？」
「就是忘掉。」
接着又补充道：「即便如此，只有欠忍野的那十万元不能忘掉——」
战场原黑仪依然用那毫无表情、平静冷淡的口气说。

第历话 历物语 第三话 历沙 001
我认识八九寺真宵——彼此了解对方的故事，就是在那个我连名字都不会念的公园。然而在那之后，我跟她碰面的地方却总是在路上。
当初在公园遇到她时，她就是一个想去找妈妈但却迷路的孩子，正因为如此，我想她一定对「道路」有什么自己独到的见解，所以有一次我曾经向八九寺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
你对于自己走的路究竟是怎样看待的？换句话说，这就等于是向她提出「你对自己的人生是怎样看待的？」这个问题。
为了慎重起见，我必须先说明一下。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向别人提出这种问题的资格——不管她怀着什么想法来生存，也是完全跟我无关的事情。
如果「跟我无关」这个说法太欠考虑，那就换成「八九寺要过什么样的人生，都只能随她的便」——如果这样说也还是太过随便的话，那我就换成「那都是八九寺的自由」吧。
就算彼此是朋友关系。
就算是像羽川那样的无可替代的朋友——也没有权力去干涉对方的生存方式。
就算是死了之后，也没有那样的权力……
「所谓的路，对我来说——」
听了我的提问，八九寺就这样回答道。
「就是走路的地方，仅此而已。」
不对不对。
那只不过是把路单纯地理解成道路的意思吧——我不是说这个……不，虽然也有这个意思，但我想问的是关于路在更高的概念性层面上的含义啊。
「不是哦，阿良良木先生。那个其实也一样啦，路就是用来走的。」
哪怕我订正了一下我的文法，八九寺还是没有改变她的主张。她依然笑嘻嘻、很亲切地继续说：
「路这种东西，不管是什么样的路，都是把某个地点跟另一个地点连接起来的存在——无论起点在哪里，无论终点在哪里，这个事实也是不会改变的。一般来说，人们都不会把死胡同称之为路吧？」
也就是说——八九寺接着说。
「如果你是想『这条路是怎样的一条路』、『是通往什么地方的路』、『这条路很不安定，好像随时要崩塌』、『想转移到别的路上去』这类问题当然是可以的——但是只有一件事你绝对不能做。一旦你那么做，在做的瞬间，路就会变得不再是路。那是绝对的禁忌——」
我马上问她那禁忌到底是什么，八九寺马上就做出了回答。
这位身经百战的迷路儿童如此回答道：
「那就是停下脚步。」
一旦停下脚步，那么路就不再是路了。

第历话 历物语 第三话 历沙 002
「啊……你好，厌倦厌倦先生。」
「等一下，八九寺。你别用这种充满怠倦感的、就好像已经完全厌倦了跟我对话似的称呼来叫我啊，我的名字是阿良良木。」
「失礼了，我咬到舌头了。」
「不对，你是故意……」
「我咬达了。」
「原来不是故意的！？」
六月中旬。
刚到月中的时期。
就像往常一样在路上走的时候看见八九寺的我，就像往常一样向她打招呼——而八九寺也像例行公事似的说错了我的名字。
而且还错说成让人不愉快的字眼。
什么厌倦啊。
我跟你说话的次数应该还没有到了厌倦的地步吧，我还想多多与你说话呢。
就让我再跟你多说几句吧。
「拜托你别说得好像咬到舌头是我的错好不好，我只是在说话的时候不小心咬到而已，谁让一个名字这么拗口的人突然出现了。」
「你别把你说话和我的出现分开来考虑啊。别分割开来啊。正因为名字拗口的我出现在这里，你才会在这里说话吧。」
「不，但是你也该想一想嘛，阿良良木先生。虽然我叫阿良良木先生名字的时候频繁地咬到舌头，但是阿良良木先生叫我名字的时候却没有咬到舌头吧？这是只有在叫阿良良木先生名字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现象吧？也就是说，这件事始终还是阿良良木先生的不对哦。」
「你怎么还振振有词地说成是我的不对啊。这理论也飞跃得太厉害了，是咬到舌头的你不对。」
「确实也可以说我在这件事上有一定责任。」
「别说得这么好听，这件事全都是你的责任。」
这时候，我不经意地想了一下：假如我在叫八九寺名字的时候咬到舌头了，究竟会有什么样的效果呢？八九寺、八九寺八九寺。
不行啊。
真是太容易说了。
「那么，阿良良木先生。」
八九寺反过来问我：
「今天你要到哪里去？」
「正如你所见，我正要上学去啊。上次我也跟你说过吧？我要从一个不良学生变回一个认真学习的高中生，所以我要回学校上课。」
「不过就算是不认真学习的学生也会上学呀。」
「不，我说八九寺，你可别小看我以前不认真的程度啊。在我一、二年级的时候，我知道我假装上学实际上是去了什么地方么？」
「什么地方啊？」
「我都去了购物中心买东西。」
「还真是肤浅的不认真呢……」
「而且因为身上没有钱，我只是在橱窗外面看看而已。」
「你是中年妇女啊。」
唔。
中年妇女这个不可思议的词语就先放下不说，现在回忆起来，我也真的想不起究竟是什么原因，我那莫名其妙的行为。
难道我宁愿冒着被警察辅导的风险，也非要去看那些店铺的橱窗吗？
那时候的经曆，对我而言根本毫无意义……在人生中，那行为根本就没有带来任何益处。
「……」
不，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我，大概是不想呆在学校吧——而且要呆着家里也很困难。
所以只要是在其他的地方，不管在哪里做什么都是无所谓的——只要这样做，当时我的心里就一定充满了得救了的感觉吧。
虽然我也不知道是从怎样的状况中得救。
总而言之就是得救的感觉。
「哦……这还真是彻头彻尾的现实逃避，是地对空级的逃避呢。阿良良木先生，我本来就觉得你很没用很没用，原来你真的没用到这个地步吗。」
「喂喂，辛辣过头了。」
「请问我下次是不是用没用没用先生来叫你更适合呢？」
「你别用有礼貌的态度来骂人好不好！我的名字连一个字也没剩下了啊！这绝对不是我的责任吧！」
「不，都到了这种地步了，你那名字已经没有留下来的价值了啊。」
「虽说我也没想过要在曆史上留名，但至少我也不想留下没用没用先生这个名字。」
不过——
说是地对空级的逃避虽然是有点莫名其妙，但如果说是彻彻底底的现实逃避，那的确是没错的——怎么说呢，如果我一直维持着那样的高中生活，现在恐怕已经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了吧。
误入歧途。
说不定还不仅仅是这样的结果……
这么想来，在春假期间遇到羽川——遇到忍。
接着还遇到了战场原……这些事情对我来说也许就是一个巨大的人生转折点。
「嗯，也许是吧。在路上走，同时也意味着会遇到人嘛。」
「噢噢，你这话说得真好啊，八九寺。」
「当然啦，所以正如阿良良木先生说的那样，跟那些人的相遇，对阿良良木先生来说是一个非常重大的回折点。」
「不对不对！那不是回折点，而是转折点啊！要折回去的话也太早了吧！」
「没什么，人们也常说天才和笨蛋都会早死的嘛。」
「你现在明显是把我归入笨蛋那一类了对吧!什么回折点！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现在是十八岁，那就是说我三十六岁就要死了啊！」
「啊，这真是太意外了。原来你还懂得乘法运算呀，阿良良木先生。」
「什么？你究竟以为我没用到什么地步了？」
你应该知道数学是我擅长的科目吧？
因为那可是像我这样的吊车尾也能变回应考生的唯一根据，或者说是指针啊。
「不，但是话说回来，阿良良木先生。先不说你擅长还是不擅长数学，所有人都懂得乘法和除法运算这个事实，仔细想想还真是厉害的事情哦？虽然大家都是在不经意间学会了这些知识，但实际上却是在做一些很高难度的事情呢……乘法和除法运算。」
「的确……听你这么说也真的是这样。虽然我不知道那是谁做的决定，但是规定小学二年级生必须学习九九乘法表的那个人，说不定真的很伟大啊。」
这么想来，从幼年时期开始教英语这个想法，或许也是相当正确的。
「不过为了达到应考的目标，我首先必须顺利从高中毕业。虽然我之前可能也说过这样的话，总之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现在才要回学校上课。很了不起吧？差不过跟让小学二年级生学乘法运算的那个人一样了不起吧。」
「学校什么的不管是谁都会回去上课嘛……」
「就是这样啦，八九寺。我可没时间陪你闲聊。」
说完，我就重新骑上了刚才一直迎合着八九寺的步伐慢慢推着走的自行车。那是我上学用的女装自行车。不过并非上学用的山地自行车因为上个月遇到意外事故而变得支离破碎，所以现在已经没有必要给这辆女装自行车冠上「上学用」这个定语了。
明明不是老妈骑的女装车，仔细一想也有点奇怪……不过我家的老妈骑的可是一辆怪兽般的摩托车呢。
「再见了。别担心，你不会感到寂寞的。当你想见我的时候，我一定会再次英姿飒爽地出现在你的面前啦。」
「那就是永别的意思吗？」
「为什么啊！你就不能想见见我吗！」
「虽然我是觉得你很糟糕……」
八九寺仿佛很厌恶似的说道。
她摆出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完全没有掩饰对我的厌恶感。
被小孩子讨厌是一个让人非常受伤的事实，我就这样错过了踩下脚踏的时机。
我错过了合适的离开时机——嗯，这也是个好机会，有没有什么事要跟八九寺说清楚的呢——我思索了起来。
啊。
对了。
我还没有跟八九寺说起那件事。
「我说，八九寺。」
「怎么了，余数1先生。」
「余数1先生？那是什么？你又咬到舌头了？还是说用3除以2的结果？」
「啊，你不用担心，刚才我并没有咬到舌头。这是在班里分组的时候，经常被分剩下自己一个人的阿良良木先生的新绰号。」
「谁经常被分得剩下自己一个人啊。」
为什么我身边的人一个个都老是给我起一些难听的绰号啊。
「我有一件事必须先跟你说。」
「是什么呢？」
「忍野。」
我说道。
「忍野咩咩——就是你也受过他关照的那个身为专家的大叔。他已经离开这个小镇了。」
那是前几天的事情。
就跟他某天飘忽地出现在这个小镇的时候一样，他又飘忽地离开了这个小镇——现在他恐怕已经身在别的城市了。
就跟在这个小镇时一样，他大概在四处搜集怪谈——说不定还在为那些随处可见的、也就是像我这样一无是处的家伙解决问题吧。
「哦……那可真是很突然呢。」
「不，虽然的确是很突然，但他本来就是个居无定所的流浪汉，对他来说逗留在这里的时间也应该算是很长了吧——嗯，因为你没有直接跟他见过面，所以可能也不怎么关心……但也不能说是无缘吧。所以我觉得还是应该跟你说一声。」
「你别说什么不怎么关心嘛。说起我要奉献给他的感激之言，阿良良木先生什么的根本就算不上数耶。」
「你感激他固然是好事，但也别故意把我排除在数字之外啊。我其实也是很感激他的。」
「真的呀，我对什么野先生实在是感激不尽。」
「那是谁啊，什么野先生。你别把感激的对象说得像假如电话亭一样好不好。」
「就算说是假如电话亭，也应该是多啦美的那个啦。嗯，就是那个额头光光的家伙。」
「别说什么额头光光。」
「哦……但是，忍野先生已经不在了吗。」
她刚才说的什么野，看来果然是故意那么说的（虽然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咬到舌头也多半是故意的），八九寺若无其事地说出了他的名字，点了点头：
「不过，这样一来就有点麻烦了。以后阿良良木先生要怎么生存下去呀。」
「不，就算忍野不在这里，我也不会露宿街头啊！？」
我可不是靠他养活的啊？
当然，跟怪异相关的事情确实是有点过于依赖他了——但是以后就不能这样了。
我们——
必须用我们的双脚一直走下去——在我们自己的路上。
「嗯，就算是不会露宿街头，但也会觉得很寂寞呢。啊，不过阿良良木先生，那件事怎么样了？」
「那件事？你到底在说哪件事啊？」
「你怎么又在这里装糊涂呀~还装得这么像~对胃口还挺拿手的呀~阿良良木先生，吊胃口真难受呀~」
「你这角色是怎么回事……是什么角色？」
基本上在这种情况下，这家伙都不会说什么好话。说得简单点就是进入状态了，那么这次到底是搞什么呢？
「啊，还是说不要提这个比较好呢？难道我不小心触碰到了禁忌？我是不小心触碰到了阿良良木业界的阴暗面吗？」
「什么是阿良良木业界啊。那么狭窄的业界根本就没有形成吧。怎么了，八九寺。你有话就说得明白点好不好，真是一点都不像你的风格。」
「我可不想听阿良良木业界的人谈论我的风格。」
「先不说我有没有资格去谈论你的风格，你别把我称呼为阿良良木业界的人啊。我就是阿良良木本人好不好。」
「我是说，这个啦，是这个。」
八九寺边说边用食指和拇指组成了一个圆圈。
GOOD!
OK!
如果不是这一类含义的话，那就是钱的代号了。
「……？」
不，虽然我觉得那多半是钱的代号，但是她突然间对我做出这种手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应该是没有钱（从所有的意义上说也是这样）要支付给八九寺的啊……
还是说跟八九寺说话是要收费的？难道这小学生采用的是类似夜店的收费系统吗？
那样可就不能随便跟她打招呼了啊？
「咦？唉呀呀，你的反应还真迟钝哦。」
「不，我真的是不知道你想说些什么啊……」
「啊，还是说这样表达会更好呢，阿良良木先生。」
八九寺收起了刚才的那个手势，然后端正站姿，以正经八八的表情说道：
「五百万日元欠债不还，辛苦你了。」
「我才没有欠债不还！」
啊啊。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原来如此。
我以前曾经把自己欠了忍野五百万日元的那件事告诉过八九寺——与其说是告诉，倒不如说是找她商量吧。
虽然跟小学生商量欠款问题很有点那个，不过对我来说，还是希望跟八九寺成为什么都可以说的朋友关系——尽管我是这么说，但是却没有向她说明后来的事情经过。
也就是说，通过接受忍野发出的跟怪异相关的工作委托，我成功抵消了欠他的那部分债款这件事，我还没有机会告诉她——明明先去找她商量，却没有转告她后来的事情经过，这的确不得不承认是我的过失。
但是，八九寺她现在竟然把这件事解释成「忍野在我还没有还清债务的状况下离开了这个小镇」。
这是什么独特的解释啊。
牵强附会也该有个限度吧——这家伙难道把我看成是那种借债不还的家伙吗。
「我告诉你，八九寺。我可是一个有借有还的血性男儿啊。」
「嗯，怎么说呢……虽然这种心态很好，但也很平常吧。」
得到的指示普通的反应。
「说白了就是最好不要向人家借自己无力偿还的金额啊。」
「那就不对了，八九寺。现在的社会基本上都是靠借钱来维持运作的啊。不管是个人还是法人，都是欠满了一身的债。什么信用卡什么贷款什么银行担保的，我们大家都会从别人那里借钱，然后为了偿还债务而努力工作。你知道日本的国债有多少吗？」
「虽然你这么说也确实没错……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世间还真够可悲的呢。」
「一点也不可悲。因为借款说白了就是一种约定。也就是『我会把将来、也就是把未来赚到的钱还给你』这样一种信赖。换句话说，约定、未来和信赖就是维持时间运作的关键。」
「说得还挺像样的嘛……」
「唔。」
至于在约定、未来和信赖的缝隙间还有很多苦苦挣扎苦苦求生的工薪族这一点，就先对她保密吧。
正如不久之前的我那样。
如果把这个包括在内的话，世间也许就是由约定、未来、信赖和秘密维持着运作的——顺便一提，战场原也顺利地向忍野支付了她的费用。
跟我不一样，她并不是通过工作来偿还，最终还是用现金支付的——也就是说靠打工……或者说是帮父亲解决工作问题赚回来的零用钱还的债。
虽然我那时候没有深入追问，不过光是短期间的帮忙就赚到了十万软，她到底是帮了什么忙啊……
「总而言之，我已经好好地完成了向忍野的支付。是已经还清所有债务的洁白之身哦。」
「是洁白之身加上肮脏的心吗。」
「没有肮脏，我的心一点都不肮脏，我还相信着圣诞老人呢。」
「你真的相信吗。」
「唔，因为现在他也会给我礼物啊。」
「你明明已经是高中生了，难道还能从圣诞老人那里收到礼物吗……？」
「怎么样，我这就是洁白的身体和洁白的心了。现在剩下的债务只有从妹妹那里借来的三千日元那么多。」
「你就还给人家吧，不就三千日元吗。」
「如果是可以不还的东西，那我就连邮件也不回复，这就是我的主义。」
「怪不得你没有朋友了……」
你难道不是有借有还的血性男儿吗——八九寺半带叹息地说道。
说起来我刚才好像真的说过那么一句话，但是我跟八九寺的对话基本上都是随心情来说的，所以在上一页说过的话，到了下一页就可以认为我已经忘掉了。
「是吗。不过不管怎么说，你现在是已经把钱还清了呢。嗯，那还真的有点失望。」
「咦？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清了欠忍野的债款你就会失望？你难道是看中了我拥有的土地吗？」
「阿良良木先生你到底拥有哪里的什么土地呀？不，不是这个意思——你呀，上次不是曾经说过吗。」
「上次？那是什么时候？」
「就是在阿良良木先生被跑得很快的后辈跟踪的那个时候。我欠了忍野一大笔钱，要怎么办才好呢——你找我商量过这样的问题。在那次商量中，你不是说其实可以不用现银来还钱，只要有什么罕见的类似怪谈的东西，说不定就可以用来还钱了——是这样对吧？」
「啊啊，我好像是这么说过。」
嗯，一定是说过的吧。
那是正是我被那个「跑得快的后辈」跟踪搞得东奔西跑的时候，老实说我也记得不怎么清楚了……不过因为欠债的事情找过她商量应该是没错的，所以就算说了这样的话也很正常。
虽然应该没有用现银这样的说法……
「这就跟在卡片游戏中用稀有卡片互相交换差不多呢。」
「不，虽然这是充满小孩子气的符合学生身份的比喻，不过这个比喻感觉还是跟显示有点差距啊……」
如果要勉强用卡片游戏来作比喻的话，就好像要拿稀有卡片来换取现金似的，这还是不太恰当。
好孩子是不能学这个的。
「所以啦，阿良良木先生。不才的我自那以后也在想能不能想办法帮一帮阿良良木先生的忙，所以在散步的时候，都在到处寻找着那一类故事啦，也就是类似『怪异谈』或者『怪谈』的东西。」
「哦，噢噢！你、你原来还为我做了那样的事吗！」
我真的很感动。
我被八九寺真宵的友情深深地打动了。
没想到这个嚣张气盛的少女竟然会为我的欠债问题花费心思，为了让我能顺利还钱而这样帮我的忙……
我真是小看她了。
我本来以为她只是一个讨厌我的家伙……这个小学五年级生，真是太棒了。
「简直是一位贤内助啊！」
「不，要说贤内助也有点奇怪吧。」
「这是什么工厂内啊！」（译注：日语中「工厂内」的发音跟「贤内助」倒过来是一样的。）
「不，我可不打算为了阿良良木先生还要染指工厂制手工业——总之我就是为了阿良良木先生进行着那样的秘密行动。但是现在一切也全部以徒劳告终了，所以我又怎么能不感到失望呢。」
「啊啊……那个，的确也是。」
「要问失望到什么地步，那简直就是像日本三大失望胜地那么失望。」
「应该不至于那么夸张吧。话说日本三大失望胜地到底是什么啊。」
「也就是去过之后觉得比想象中还令人失望的意思，就是那样的名胜啦。」
八九寺无奈地说道。
「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故事，本来打算用高价卖给阿良良木先生的计划就这样泡汤了。」
「计划！？高价！？咦，你不是要给我的吗！？难道不是Present for我吗！？」
「当然不是了。」
八九寺仿佛觉得很意外似的说道。
「什么叫『Present for 我』嘛。礼物就请你问圣诞老人要吧。说起我能给阿良良木先生的东西，大概就只有如何才能让你成为正经人这个礼物了。」
「看来是个很严厉的礼物啊……」
话说回来，那可真是太可怕了吧。
总的来说她就是打算向我兜售怪异谈吗……为了这个目的，她在那以后都在镇上不停地转来转去——这么一想，这少女队金钱的执着也真是非同小可啊。
转来转去就意味着卖钱卖钱吗（译注：两者发音相同）。
不，按照这家伙的性格，大概并不是为了钱，而是打算把我进一步逼入借债死胡同，然后在旁边看着乐吧……
真是太险了。
我不禁暗暗庆幸之前从忍野那里找来了一些有赚头的工作。
「哎呀，这还真是让我头疼呢。我竟然做了这样的先行投资。究竟该怎么办好呢？我本来打算转卖给阿良良木先生的这个怪谈故事。」
「不，我可不知道啊。」
这样一来，忍野不在这里的影响就显得更大了。就算我已经向忍野还清了债务，只要忍野还逗留在这个小镇上，那么八九寺还可以把找回来的那个怪谈故事卖给他，或许还能要回一定数额的金钱。但是现在忍野怪异屋已经关店了，这个小镇已经没有愿意收购街谈巷说的人了。
唔唔。
果然外行人的先行投资还是注定要失败啊……真可怕真可怕。
「阿良良木先生~事已至此我也不会开价五百万日元了，就请你买下来吧。请你尽管砍价买下来吧~你看着我这样白干一场真的不在乎吗？这世界少了一个率直的孩子，取而代之的是多了一个性格扭曲的孩子这样的事情不要紧吗？」
「不管你是扭曲还是不扭曲，我根本就不在乎。话说回来，光看向朋友兜售怪谈这一点，你就已经是相当扭曲的家伙了啊。」
不过——
话虽如此，我只是故意用上了伪恶的、露恶的说法，但是八九寺为了我采取行动这一点似乎也不完全是骗人的，要是让她觉得那一切都是白费功夫的话，也的确是有点不好。
其中当然有对小孩子教育造成不良影响这个原因，而且要是她把「以后再为阿良良木先生做事也是白费力气」这一点牢记于心的话，那就有可能会留下后顾之忧了。
因为即使是这样的家伙将来也有可能帮上我的忙，所以现在对她态度温柔一点也不失为一个妙策。
「哎呀？你是不是有什么不轨企图呀？阿良良木先生。」
「你说什么啊，我只是一直在为你的友情感动不已罢了。」
「你感动得还真久呢……一直都动来动去，难道你情绪不稳定吗？阿良良木先生。」
「顺便问一句，你是打算多少钱让我收购呢，八九寺越后屋。」
「五十日元就可以了。」
「好便宜！」
我本来还以为她会故意开高价的。
怎么回事，这算是朋友价吗？
「不，因为本来就是只有这点价值的故事啦。」
「你之前难道是想把本来只值五十日元的东西，以五百万日元的价格卖给朋友吗！？」
那已经不能算是什么朋友了吧！？
简直是坑人啊！？
「你还是适可而止吧……这样一来不就会被创造出『我背着葱跑过来』这个谚语了吗？」
「是鸭葱先生呢。」
「谁是鸭葱先生！别说得这么巧妙好不好。而且还是双重含义！」（译注：日本谚语「鸭子背着葱跑过来」，正好可以下锅煮着吃，比喻事情都朝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
我摸了摸裤子的口袋，把偶然放在那里的五十日元拿了出来。本来如果放着一百日元的话，我就打算跟她说「不用找」的，但是在这个意义上说，八九寺真宵的确很薄幸。
「那么，到底是什么故事啊，我就听你说说吧。」
「好的，嗯，是关于沙子的故事。」
「沙子？」
「是的，也不知道该不该说是沙子——啊，不过在说这个故事之前，我可以先问个问题吗？阿良良木先生。」
「唔？什么啊？」
「你说忍野先生已经离开了那个补习班废墟……那么传说中的吸血鬼，上次成了迷路儿童的忍野忍小姐，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呢？应该也不是由忍野先生带着吧……」
「啊啊，那家伙的话——」
我边说边看向自己的影子。
那是一个深沉而阴暗的、黑乎乎的影子。
「——不，要是说完之后再听你的故事，就已经快要迟到了啊。」
还是下次再跟你说好了。
我就这样敷衍了过去。

第历话 历物语 第三话 历沙 003
刚才八九寺说是「沙子」，但是说得正确一点应该是「沙池」才对——那是某个公园里的沙池。
并不是我跟八九寺相识的那个公园——当然，如果不是自己小时候在那里玩耍过的公园，其实哪个公园基本上都是没有两眼的。那个公园跟我和八九寺相识的浪白公园（我不知道争取的读音是什么）不一样，在不算宽敞的区域内，设置着跷跷板、攀登架和单杠等等品种丰富的游乐器具。
当然也有沙池。
那是跟滑梯配套的沙池——总之，滑梯本身就是一个普通的滑梯，从这个意义上说，沙池也同样是没有经过任何特别加工的、普普通通的一个沙池。
不过那只是作为「沙池」的设计很普通——至于里面的「沙子」，却的确正如八九寺所说的那样，呈现出极其异常的现象。
异常现象。
奇怪现象。
虽然这么说可能听起来有点夸张——不过，要是突然在深夜里看到这样的东西，目击到这样的东西，我想不管是谁都会大吃一惊吧。
「嗯，我当时也是吓了一跳。可不光是吓了一大跳那么简单，还变得很亲密。」
「你还熟悉起来了吗！」
「我振作了起来。」
「你反而应该失去意识才对吧。」
尽管其间夹杂着这样的小对话——八九寺的说明总体来说还是很容易理解的。毕竟她还没有患上像战场原那样每说一句话都要攻击我一下的疾病。
当然，也不能排除以后会患上的可能性……
我认为那是一旦患上就难以根治的疾病，所以我很希望她能努力做好预防措施。
在那之后，虽然预备铃已经响过了，但我总算是在正式铃响起之前赶到了教室。接着我就在那里度过了六个小时左右的正经学生的生活，然后又在战场原家里做完了迎接期末考试的应试复习。在回家的路上，我就朝着八九寺告诉我的那个公园走去。
当时是夜晚。
甚至可以说是深夜时分了。
虽然八九寺并没有记住公园的名字，而我在进入公园时也没看到类似招牌的东西——但是尽管如此，光是看到那个沙池，我就知道这绝对是八九寺所说的那个公园了。所谓的百闻不如一见就是这么回事。
只要看到那个沙池就一目了然了。
「不过……就算说百闻不如一见，也不能说事情就此得到解决啊——」
尽管环境很昏暗，但我却拥有作为吸血鬼后遗症的视力——而现在这种视力正发挥着恰到好处的功用。简直就像戴上了一副高性能的夜视望远镜似的。
然后，根据我透过夜视望远镜观察到的情景——那个沙池的表面正画着一幅「画」。
或者应该说是被描绘着一幅「画」吧。
那是从沙池表面浮现出来的东西。
这个，该怎么说好呢——虽然正在借助吸血鬼的后遗症观察着这幅画的我这么说也有点奇怪——那东西看起来就像恶鬼一样。
鬼气逼人的一幅画。
那些沙子本身——
简直就像怪异一样。
「之前忍野曾经说过什么来着……是幻影现象吗……就是说人看到什么东西都可以从中找出人脸的形象……」
当然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先不说人脸，如果看起来像鬼脸有怎么样呢？不，可是所谓的灵异照片，除了通过CG加工而成的东西之外，据说基本都只是由平平无奇的光和影、雾霭和灰尘之类的东西构成了「看起来像那一类东西」而已……
八九寺当时是为了向我高价兜售怪谈，所以就一边散步一边到处寻找着不可思议现象和怪异现象——那么从本来没什么特别的沙池表面形状看出不可思议的形象也是有可能的。
然后，我也因为事先受了八九寺的影响形成了先入为主的印象，然后才找到了这个沙池——所以有可能因此而产生跟她相类似的印象。
四月份的石像事件是这样。
五月份的花束事件也是这样。
都存在着这样的倾向。这次说不定也是那样的案例吧——虽然我本来应该考虑到这样的可能性，但那只是限于我和八九寺在同一天看到这个沙池的情况。
这跟石像和花束并不是同一回事。
沙子尽管作为粒子是固体，但从整体上来说应该是不定形物体——明明各自是在不同的日子看到的，却同样从中看出了「鬼脸的形象」，这真的有可能吗？
这并不是情侣在沙滩上写情话的情况——基本上沙子这种东西光是被风吹也会改变形状，正因为如此，沙池作为一种游乐器具才能得以成立。
当然，自从八九寺在这个公园的沙池表面看到「被画上去的」鬼脸开始，到今天我来这里确认为止的这半个月的时间里，应该是有不少小孩子在这个沙池玩耍过才对。
堆成小山、在小山下挖出隧道，在里面挖洞什么的……或许还会花点心思堆砌出一座城堡来。
明明应该经曆了这个过程的沙池——却呈现出跟当初完全相同的情景，这真的有可能吗？也就是说，不管对它施加什么样的变化，不管怎么摆弄怎么捏来挖去，装在这个沙池里的沙子——也会恢复成鬼脸的样子。
回归时的奇怪现象。
就好像拥有自我意志般的沙子——
「……沙子的怪异什么的，真的有吗？是不是泼沙婆什么的？不，那只是婆婆本身是怪物，跟沙子是没有关系的啊……」
如果不是妖怪而是超人的话，我倒有点印象。
在《筋肉人》这部漫画中，我记得好像是有个叫做阳光（sunshine）的超人——当然我也不觉得这里的沙子会突然间变成人形向我发起袭击啦。
不过，因为最近由于跟怪异相关的事情，我已经连续两次遇到差点丢掉小命的情况……所以一听到怪异，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提高警惕性。
「……」
那么。
在确认了以五十日元从八九寺那里买来的情报并不是假情报之后，我要怎么做才好呢——不，我也不是因为好奇心作怪才特意来到这里的。
如果说这里存在着什么现实性的危机，毕竟地点是在公园这样的地方，就这样放着不管当然是不行的——虽然不知道的话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但是既然已经知道了，我还是不会吝惜那么一点点工夫来出来的。如果在从战场原家回去自己家的路上稍微跑过来看看就可以摆脱这种担忧的话，我当然是既高兴又害羞了。
……好像不应该用既高兴又害羞这种说法吧？
看来我国语的复习力度还远远不够啊。
总而言之，虽然我不像跟我关系不和谐的妹妹们那样会自己主动到外面找麻烦，但如果因为出乎意料的事故获知了这件事，那就不能放着不管。
这么危险的……或者说，这么莫名其妙的沙池——
说得极端一点，如果说在这里游玩过的孩子会遭到诅咒，那可不是开玩笑的——当然，要调查就必须尽快动手调查。
在这个几乎可以算是深夜的时间里，一个高中生在空无一人的公园里玩沙子，搞不好可能比怪异还要可疑。
「唔……话虽如此，一般来说这多半都是某些人的恶作剧吧。说不定真的是在空无一人的公园里玩沙子的高中生什么的——」
这样说出口，我才觉得对这个人物的推测实在有点牵强，不过只要去掉高中生这个条件，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反而应该是很有可能的吧。
在沙池的表面画上恶作剧的图画，打算吓唬在这里游玩的小孩子……不，说不定这并不是什么恶作剧啊。
也有可能是监护人故意这么做的。
看到自己孩子在沙池里玩得衣服和双手都脏兮兮而感到不愉快的父母，也是确实存在的——所以为了不让孩子接近沙池，就故意画出这样的「图画」来吓唬他，让他对此心生畏惧……就算不是这种神经质的情况，也可能是来源于对「夜间公园」的管理问题。
那就是类似直江津高中把花束放在屋顶的做法——通过这种手法来把人赶走……不对。
说起来那件事我已经跟战场原约定要忘记的，所以我也不应该在这时候回忆起来吧。
总而言之，这是人为现象的可能性是最高的——虽然也不是说遵循了忍野常说的「不能一遇到困扰的事就全都推到怪异的头上」这个原则，但是在遇到事情的时候，还是应该把各种可能性全列出来，然后采用其中可能性最高的选项。
在发生什么事的时候，不应该马上断定为怪异作怪，很多时候把它作为人为现象来考虑会更容易得出正确答案——话虽如此，就算由残留着吸血鬼后遗症的我来说这句话，也似乎有点居高临下，或者说好像悟出了奇怪的真理似的，总之就是没有什么说服力。
本来从我亲自跑来这里确认的行动就可以看出，我在听了八九寺的话之后就开始怀疑这里的「沙子」了吧。
「那么……」
我走进了沙池里。起初我差点就想把鞋子也脱掉，但是我记得应该没有「进入沙池的时候必须把鞋子脱掉」这样的规则。
唔唔——
本来这是有着正当目的的调查行为，可是一旦走进来，我的童心就不由自主地受到了刺激……毕竟自从升上初中后——或者说自从升上小学高年级以来，沙池基本上都是跳远用的设施，并不是用来玩耍的地方。
在回归童心的同时，我甚至还想玩一玩旁边的滑梯，但是那不管怎么说也太得意忘形了吧。
光是调查沙池的场面也许还可以勉强解释过去，要是我玩滑梯的样子被周围居民目击到的话，搞不好就会酿成大惨案了。
「为什么你要做这样的事！」
比如有人提出这样的质问——
「是怪异！这都是怪异在作怪！「
然后我就这样回答。
至于被人带走的目的地，就这种情况来说，我想应该不会是警察局了……
「……唔。」
我在沙池中蹲下身子，轻轻用手把沙子掬起。本来从我踏进沙池的瞬间开始，描绘在沙池表面的鬼脸完整图已经被弄乱了，而这个行动则进一步加深了它的乱象。
尽管这完全是嘴里说着调查却自己破坏了现场的行为，但是我毕竟无法像忍野那样光是坐着就能看透一切。
我就只能做这种破坏性呃检查了。
保护现场是搜查的基本——这在推理小说中是最常见的说法。但是话虽如此，要在不弄乱现场的前提下展开调查什么的，对外行人来说简直就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只是普通的沙子啊。但是，我也没有对沙子做过什么特别详细的研究……」
看起来就跟普通公园的沙池里的沙子没什么区别。
实际上，在我这样进行着以「调查」为名的「玩沙子」游戏时，本来呈现出来的类似「鬼脸」的东西就已经消失无踪了——当然，那鬼脸也没有在那之后恢复原状。
「……」
我尝试着堆起了一座小山。
我本来想着如果模仿小孩子在沙池里玩耍的过程，说不定就会出现什么「反应」的——但结果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堆起了一座普通的小沙山而已。
在经过一分钟的沉思后，我就自己推倒了那座小沙山，并且把沙子也弄平了。然后我就拍了拍沾满沙子的双手，就这样走出了沙池——在走出来之后我才发现，尽管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太热心去玩……不，应该是调查，但是鞋子里却不知为什么漏进了大量的沙子。
当然这并不是仅限于沙子的现象，这类细小颗粒想来都是会以各种方式从各种地方漏进来的吧……我一边想一边先后把两只鞋子里的沙子倒回到沙池里面。
经过我的一番践踏，沙池已经变回了普通的沙池——不过在这种状态下我才发现，要重现刚才那幅「鬼脸图」恐怕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光是要堆起一座小沙山也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更何况要把整个沙池堆成脸（就算不是鬼脸也一样）的形状，就必须具备把整个沙池当作画板来构思的能力……
说得简单一点，就是需要具备相当程度的绘画能力了。毕竟是以立体的形式呈现的，与其说是绘画能力，倒不如说是造型能力吧？
至少对连一座小木屋也做不好的我来说，这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那就是说，在这附近的居民中存在着有美术功底的监护人，或者是搞恶作剧的人吗？
不，从这个角度考虑，说不定也有可能是带有艺术目的的行为啊……不光是这个公园，甚至包括浪白公园在内，各个公园的沙池说不定都被画上了同样的图案。虽然也存在着「画艺术画的人会特意选择沙池吗？」这样的疑问，但是有的人也许会认为正因为虚无缥缈才有艺术的感觉吧——虽然这是我完全无法理解的想法，但我对这种想法的存在还是有所理解的。虽然这只是近乎于对「刻画在海滩上的情话」的理解……
「不过，既然我——残留着吸血鬼后遗症的我在沙池里玩耍过夜没有发生什么事，那就是说不会出现什么紧急情况了吧。」
虽说是夜晚，但是还可以看到被月光照出来的影子。我注视着那个影子——那个平平无奇的影子这么自言自语到。
我用上了确认般的口吻，在这种情况下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尽管明知道什么反应都没有，我也还是只能这样做。
即使明知得不到回应，
也还是会继续呼唤，仿佛那样做是理所当然似的。
「不管是恶作剧还是画艺术画，又或是监护人的过度保护的结果——老实说虽然不是什么值得提倡的做法，不过那也不是需要我参与或者干涉的事情吧。即使是怪异也不是能随便插手的东西，更何况是人类的行为——」
说完，我就这样离开了公园。
假如要把这称之为过失，那对自己的要求也未免过于严格了——但是如果说我在这时候犯了什么过失的话，那就是「如果不是怪异造成的，那就是人为的想象」——或者是「如果不是人为的现象那就是怪异造成的」这样给问题下定论的做法。
像这样的武断。
要是忍野听到的话——他一定会像往常那样一笑置之吧。
不。
说不定——他还会生气。

第历话 历物语 第三话 历沙 004
「该打！」
「…………」
先不说忍野是否会因为我的武断而生气，反正羽川就是这样明确的表明了她的怒意。
该打！
她就是这样责备我的。
我被人以这种方式责备，已经是幼稚园以前的事情了……这是我从那个公园刚回到家时发生的事。
羽川给我打来了电话。
我最近正处于战场原和羽川两位优等生教导我复习功课这样一个优厚的学习环境中，不过今天的担当者是战场原，那么羽川应该不会有什么事要打电话来找我才对——尽管我这么想，但是面对自己的大恩人羽川，我当然不可能做出不接电话这个选择了。
「喂喂——」
我就这样接了电话。
「啊，阿良良木君？对不起，在这个时间打电话给你——只是因为我有一件事很在意。现在你有空吗？」
「啊啊，没有问题……」
说实话我其实现在很想到浴室把刚才在沙池玩沙子沾上的污垢洗干净，但是我并没有宁愿把羽川的事情留在后头也要先把身子洗干净那种程度的洁癖。
「刚才我接到了战场原同学的定时报告……」
「定时报告！？那是什么！？」
这个词听起来真是太可怕了！
咦？是怎么回事？战场原在跟我开完复习会之后，还把我的情况逐一报告给羽川知道吗？把我有没有好好复习的情况反馈到羽川那里去？
呜哇……
我还真是不被人信任啊……
「啊啊，不，这个实际上与其说是对阿良良木君的改过自新计划，倒不如说是对战场原同学的改过自新计划啦——不过也没关系了。」
「不，那确实是无关重要的事情吗？真的……？」
「那时我就听她说起你的事。阿良良木君，听说你在回家的路上打算绕路去某个公园调查沙子……那个已经调查完了吗？我也是估计你已经调查完了才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给你的。」
「……」
不光是消息灵通，而且时间上也是恰到好处，行动也非常及时。换做是我的话，就算要说这件事，大概也会等到明天再说吧——反正明天在学校也会碰面。
老实说，我想这并不是有必要跟羽川说的事情——但是既然本人说想知道，那就算说出来也无所谓。
因为我跟八九寺不一样，在这个时候当然不会向羽川提出金钱上的要求。
就算作为平时辅导我复习的回报，这样的东西也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我马上向她作了有关沙池的调查报告。
虽然我在叙述的时候并没有特别添油加醋，但是关于童心受到刺激、想爬上滑梯玩之类的事情，我还是有意地作了隐瞒。反正这种程度的隐瞒也是无伤大雅的吧。
然而，不管我有没有隐瞒自己的这种童心，羽川还是像把我当成小孩子似的——
「该打！」
这么责备我道。
也不知道该说是生气还是呵斥了。
她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了啊……？
「怎么行嘛，阿良良木君。」
「咦……？虽然我这人的确是不行，但也没有必要说得这么明确把？至少也该婉转一点啊。」
「不，我并不是说阿良良木君整体都不行，而是说阿良良木君你的行动是不行的……」
你的被害妄想症也太严重了吧——羽川说道。
嗯，她说的确实没错。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或许并不是被害妄想，而是劣等感作怪吧。
「不过，你说是我的行动不行？话说你到底是对什么感到在意啊？刚才听你说是有什么很在意的事情……」
「嗯，虽然是这样，但是我想阿良良木君一定会很好地解决问题，所以我是怀着听取事后报告的打算来问你的。」
「事后报告……」
先是接到战场原的报告，然后又要求我作报告，你到底是站在上面立场上的人？
到底是司令官还是什么人啊。
「咦？但是我究竟有什么做错了？我觉得自己已经做了所有力所能及的事情啊？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进行过一番详细调查了啊？」
「嗯，的确是呢，比如说堆起沙子小山玩什么的。」
这个我应该也没有说过吧……
难道在我「报告」的字里行间存在着能够推测出这个结论的根据吗——既然她说得这么肯定，那就一定是这样了。
我不由得再次意识到，跟她对话可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感觉就像被她从不同于忍野的另一个角度看透了一切似的。
「嗯，不不，阿良良木君，你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哦，你是太早下定论了。」
「下定论？」
「关于那个沙池的事件，你早就把它定性为要不就是怪异作怪，要不就是人为的现象——也就是只限定在这个二选一的问题中。没错吧？」
「这个……说起来，也的确是这样……咦？难道还有其他的可能性吗？」
羽川她本来明明只是从战场原口中听说了事情经过，实际上根本没有直接看到那呈现出「鬼脸」形状的沙池，但她为什么能说出这么肯定的话呢——而且即使是战场原，在那时候也还没有直接看到过沙池，只是从我口中听说了大致内容（而且我当时还是对这个用五十日元向八九寺买回来的情报怀着将信将疑的想法）而已。明明如此，她为什么能说得这么肯定——难道是跟她看穿了我童心受到刺激一样的道理吗？
「当然有其他的可能性，还有第三种可能性。」
「哦，原来还真的有么……你还真是什么都知道啊。」
平时总是带着敬佩的心情说出口的这句话，现在却难免地混入了一点点讽刺的味道。
但是对于我这种可耻之人的小气做法，羽川——
「我才不是什么都知道，只知道自己知道的事情。」
却还是对我做出了一如既往的回答。
而我也因此没了脾气，马上恢复了冷静——我这人还真够单纯的。就好像完全被掌握在羽川的手掌心里一样。
说不定这就是那所谓的改过自新计划的成效吧。
「第三个选项……如果说既不是怪异在作怪，也不是人类的所为，嗯嗯……这个应该是……」
不管如何，我以恢复冷静的头脑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向羽川说出了答案。这就好像是在继续进行应考复习般的感觉。
「如果正常来考虑……用排除法来考虑的话，剩下的就只有自然现象这个可能了……比如说公园内的风吹，或者因为滑梯所在的位置关系，正好偶然构成了那样的形状什么的……」
尽管我如实地把自己想到的全说了出来，但是在说的同时，我却在想这多半是不对的吧。
而且自然现象就是犯人这个假说，本来就是最初想到的可能性，然后也是头一个被否定的方案——如果说是位于高楼大夏的夹缝那种地方还好说，在公园这个开阔而没有障碍物的地方，什么风向什么方位的，也不可能随时都保持着恒定的状态吧。
假如说并不是每天都会变成那样子，那么我去确认的日子和八九寺发现这个现象的日子都完全是随机的——很难想象两者的条件在偶然达成一致的情况。
所以尽管我为了延续对话而这么说着，但我已经做好了被羽川彻底否定的觉悟。
或者是又被她——
「该打！」
以这种方式责备一番。
搞不好我是对此怀抱着期待才故意说出了那种愚蠢的发言——虽然我希望自己还不至于愚蠢到那个地步——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的小小期待最后也只能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结局。
「对啊，你不是知道得很清楚吗，阿良良木君。什么嘛，既然这样也用不着我来插话了呢。」
「咦……？不，等一下，你别那么快就打退堂鼓啊，别退后。你现在还有向我说明那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项工作没有完成。」
「那是什么工作呀……」
「可是，你说这是自然现象，也就是说因为风向之类的因素导致沙子偶然形成了这样的形状，但是那种事怎么可能——」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心想这个就算不说也应该知道吧——连我这种程度的人也能察觉到的问题点，羽川是不可能没有想到的。当然这恐怕也是一种充满劣等感的想法吧……
不，就算先不说这个——
即使假设那个「鬼脸图」是自然现象的结果——即使是我粗心地把这个可能性断定为不存在，那说白了就是在能考虑到的所有可能性中的一个最和平的「真相」，那就算我没有想到这种可能，也没有道理因此而遭受羽川的责备吧……
难道羽川所说的改过自新计划，是严厉到这种程度的东西吗——是连一点点的疏忽也不允许出现的斯巴达式教育吗？
尽管我产生了这样的畏惧，但是看来这只是我的误解。
羽川之所以对我生气。
实际上的确是有着值得生气的理由。
「我说你呀，阿良良木君。所谓的自然现象，应该并不仅限于风和雨这些东西吧。」
「咦？」

第历话 历物语 第三话 历沙 005
接下来是后话，或者说是这次事件的结果。
在那之后，我又重新回到公园，目的是确认羽川所说的「真相」——也许应该说是果然不出所料吧，确认的结果证明了羽川的推理完全正确。
「我说，阿良良木君。虽然你一直都说对沙池做过调查，但是阿良良木君你所调查的就仅仅是沙子而已吧？」
她当时这么说道。
「所谓的沙池——是包括容器在内的一个整体哦。」
沙池的容器？
因为她突然这么说，我一时间还没能反应过来——我确实在无意中把这一点赶到了思考的外侧，但是跟沙滩明显不同的是，作为「游乐器具」的「沙池」里的沙，为了不让它跟附近的泥土混在一起，都会装在一个类似泳池般的容器里，并且在这种状态下将其埋进地里面。
只要把沙池一直挖到底，就肯定可以到达它的「底部」——然而它的底部却是出乎意料的深，所以孩子们都以为沙池没有底，或者说是跟地里的泥土紧密相接的。
当然，这是差池的一般结构，一旦被人指出——或者说只要按照常理去思考，这都是很容易理解的事情。
「所以，阿良良木君——如果你说要对『沙池』做调查，要是没有调查过容器，就不能算是认真做过调查了哦。另外——」
关于这一点，羽川以稍微严厉的语调说道：
「沙子这种东西，其实是相当重的。
即使是毫无特别的沙子也是如此。
她是这么说的——所以，我现在就拿着铲子来到那个沙池，开始在那里挖起洞来了。
我在沙池里迅速而慎重地挖着洞。
结果——在挖掘了五十厘米左右才看到的沙池底部——
有着许多粗粗的——裂缝。
裂缝。
是断裂的状态。
「……」
已经不用多想了。
因为「沙池」容器的底部开裂——恐怕是由于经年老化和羽川所说的沙子重量互相作用而裂开的吧，结果就导致沙子在均衡作用下呈现出了「那样的形状」。看来这就是真相了。
俗话说水随形而方圆，而沙子也同样如此——尽管它比水花的时间要长很多，而且也不会像水那样明显地反映在形状上。
所以在孩子玩耍完之后，或者说在我做调查时弄乱之后，沙子并没有「恢复原状」——但是即使如此，只要经过一定的时间，沙子还是会「恢复原状」的。
就好像沙子自身拥有意志似的。
呈现出容器底部的形状。
沙子之所以呈现出鬼脸版的形状，恐怕正如我的预料，完全是偶然的结果吧——虽然我不知道那是幻影现象还是什么东西。
但是正如羽川所说——容器的老化以及沙子的重量，这既不是怪异也不是人为的原因，也的确是属于自然现象，但是却一点也不和平。
最和平的真相。
那样的想法是完全错误的。
跟雨和风有所不同的自然现象。
到这个阶段为止是自然现象——而从这个阶段开始往后发展，也应该同样属于自然现象吧。
虽说目前只是会让沙子表面呈现出奇怪图案的自然现象，但是如果容器的裂缝进一步扩大的话，沙池就会变成真的没有底部，泥土和沙子互相混在一起，还有可能引起小规模的流沙和液状化现象——如果是成年人的话也许不会构成太大的威胁，但是对在沙池里玩耍的孩子来说，搞不好会演变成一个致命的问题。
就好像无底深潭似的。
很可能会就这样被沙池吞没。
就算那只是最恶劣的事态，在开裂的容器中玩耍也是一种非常危险的行为——这可是分秒必争的事态。
所以羽川才会对我生气。
「总之……是要给公园的管理公司打电话吧？」
不，管理公园的并不是什么公司，大概是自治体吧……不过，我想只要跟什么都知道的羽川联络一下，她就会马上告诉我的吧。
然后这件事才终于告一段落。
「但是……」
我看着自己挖出来的洞想着：
「的确——或许真的是完全偏离核心的议论呢。说什么人类比怪异更可怕，什么怪异比人类更可怕——这些全都是偏离核心的讨论。」
更可怕、更不和平的存在，实际上既不是怪异，也不是人类，而是大自然。
像恶鬼一样可怕，也像人类一样可怕。
（录入：确实呢，估计读者大多还是学生，而且马上暑假了，提醒一下~~大自然是很危险的，外出游玩时务必注意安全，尤其是水边~~即使是成年人，面对大自然的时候也是很渺小的~不要仗着自己是高中生了~是大学生了就大意~）

第历话 历物语 第四话 历水 001
我想对于神原骏河来说，所谓的路并不是用来走的，而应该是用来跑的吧——因为不管是什么样的路，不管在什么样的状况下，也不管天气风向如何，似乎随时都在贯彻着全力疾奔这个原则的那位后辈，对于放慢速度或者缓步前进之类的都很不擅长。
对，不擅长，
不拿手。
对总是处于奔跑状态的她来说，其实也并不是特别擅长高速，至于低速的话，也许是困难到了无论如何伸手也够不着的程度——虽然也不至于无处入手的地步。
虽然在这个意义上说，向来都不在乎白跑一趟的神原，大概也不会有故意放慢速度走路的想法——道路。
不是行走的路，而是奔跑的路。
从集全校的注目于一身的、被称为新星的时候开始——直到从篮球部引退后的现在也依然没有丧失自身光芒的她，手上拿着的多半是跟我完全不一样的路线图吧。
「嗯，这根路也许有点不一样啊，阿良良木前辈——」
有一次我向她提起了这个话题，神原就是这么回答我的。就像往常一样，她以笔直的视线注视着我作出了这样的回答。
「像我这样把跑步当成了日常生活一部分的人来说，跑步的地方并不是道路，而是轨道。」
轨道？
在田径竞技中，确实是习惯把各位跑手所在的「道路」称为轨道——但是按照她的说法，对于像我这样并没有把跑步当成日常生活一部分的人来说，对把跑步看成是一种大型活动的人来说，把「道路」称呼为「轨道」还是会觉得很不自在的。
怎么说呢。
如果说是轨道的话，那就好像是被完全固定下来的东西，是不允许有所偏离的、绝对性的路线——我想大多数人都会有这样的印象吧。
「你在说什么啊，真是一点也不像阿良良木前辈的风格。所谓的路——也就是在被唤作『道路』的时候，通常也是被完全固定下来的、不允许有所偏离的东西吧。要是移动到旁边的车道，就很容易会引起交通事故。改变行车线这种事情，不管在什么道路上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的确也是。
不管被称为「道路」还是被称为「轨道」，实际上都只存在着文脉上的区别，说白了就只是语言上的问题。
实际上，不管是奔跑还是慢走，也不管是道路还是轨道，路就是路。
虽然也有「行驶在轨道上的人生」这个说法，但是既然所有的人都在人生这条路上移动，那就一定是遵循着某种规则的行为。
大家都一定在遵守着某种道路交通法。
谁都不可能轻易退出——无法偏离早就被固定下来的路线。如果只是改变行车线还好，要是一个不小心脱离行车线的话，搞不好甚至会从悬崖上摔下去。
即使不是这样，也很可能会造成正面碰撞的事故。
因此我们都只能沿着道路向前进。
「不过，嗯，话虽然是这么说，要退出也不是很困难的事情——实际上，就算不偏离行车线也是可以退出的。在道路上、在轨道上全力奔驰的确实意味着『前进』，但也不是说任何时候都意味着『往前推进』——因为人还可以做到『向后退』这一点。」
人是可以做到这一点的。
神原这么说道。
「因为在道路之中，还存在着逃跑的道路。」

第历话 历物语 第四话 历水 002
「神原，你这家伙看来是没有听清楚我说的话吧。」
「什么？阿良良木前辈，虽然我作为后辈对突然被唤作『你这家伙』实在感到心动不已，但是真没想到你会对我产生那样的怀疑。我——作为世界上最尊敬阿良良木前辈的人而成为当今热门话题的神原骏河，竟然没有在听阿良良木前辈说话什么的，那绝对是不可能有的事情，简直是天方夜谭。你一定要想清楚啊，阿良良木前辈。你知道自己这样一句大意的发言，是会让世上多少心灵为之迷惑吗？」
「光凭我的一句发言，就连一个人的人心也迷惑不了吧。而且你也没有因为那种事情称为热门话题好不好。总而言之，神原。对于刚才肯定是没有仔细听我说话的你，关怀后辈的我就再跟你说一遍，你就repeat after我吧。」
七月某日。
我利用休息天来访了神原家——现在正站在那日式居屋的走廊上，正确来说应该是不得不站在走廊上。简直就像上学迟到被罚站一样。
当然我根本就没有迟到。
我是在准点时刻——完全按照约定的时间来访了神原家。
明明如此，我却还是不得不站在走廊上，这都是因为我没有办法走进被领到的房间里面的缘故——说得明白一点，我现在并不是站在走廊上，而是无可奈何地呆站在走廊上。
「你知道吗，神原，你给我好好听着。」
「你不说我也一直在听啦。对于向来都只会口出名言的阿良良木前辈，我就算是一句话也不会听漏的。反而因为听得太过认真，我还担心自己会不会因为感动过度而失去意识呢。」
「……我刚才是叫你把我带到你的房间去的啊。」
我完全无视了那一如既往的给前辈拼命戴高帽的滔滔赞词，用手指着房间说道。
指着那打开了格子拉门的房间里面。
「可没有叫你把我带到仓库里去。」
在那个房间里面。
已经不能单用杂乱无章来形容了——说得明白一点，不仅仅是横向，就连纵向也吃处于凌乱不堪的状态——东西都给堆叠了起来。不光是房间的面积，就连体积也遭到了乱象的侵蚀吗……
「仓库？真是太失礼了。就算是阿良良木前辈也要分清楚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吧。」
神原边说边笑了一笑——
「虽然这也是该说的话。」
「你难道连自己的房间被说成仓库也没所谓吗……」
当然，这对我来说也已经算是一种客气的说法了——说句真心话，那与其说是仓库，倒不如说是非可燃性垃圾场更合适。
起初我还以为像神原家这么大的地方就会在自家配备非可燃性垃圾场，差点就被感动了。
或者说是像是汽车的废品堆放场一样——也就是大量废铁层层叠叠地堆起来，呈现出某种威压性的高度那种感觉……
虽然各种东西都保持着绝妙的平衡，让房间内的这幅情景、这种形状得以维持至今，但要是我一旦在这里蹬几下脚，说不定就会引起一起从房间内部倒向房间外部的小规模崩塌事故——考虑到这一点，我就只能无可奈何地呆站在走廊上一动不动了。
「……」
神原骏河。
我跟这位身为直江津高中的二年级生兼篮球部王牌队员的神原骏河结下奇缘，是在五月末发生的事情——她是战场原从初中时代就认识的知己，也因为这个关系，我跟她也变得相当熟悉了。
当然，实际上并不是用这种简单的字句就能说明清楚的单纯关系——在不岔开话题的前提下稍微补充一句，她也跟我一样和怪异扯上了关系……或者说是和怪异有着比我更深牵连的人——其痕迹直到现在还残留在她的左臂上。
而且还用绷带包住了。
被包裹——被掩藏了起来。
尽管如此，如果把这些因素撇开不考虑、甚至就算把这一切考虑在内，神原骏河对我来说也还是一个可爱的后辈。虽然像我这样没有任何优点的、名符其实的吊车尾学生，却用「可爱」来形容这个身为篮球界超级新星（虽然已经引退了）的运动精英，也未免显得有点不自量力了……
不过一旦去掉优秀运动员这个头衔，她其实也可以说是一个相当自甘堕落、或者说是不修边幅的女生。
要举例说明的话，神原骏河是一个「不懂得收拾东西的女生」——或者说得更贴切一点，应该是「老是弄乱东西的女生」。
是个乱七八糟的女生。
所以在头一次被带到她房间的时候，我就顿时大吃一惊，也在那时候跟神原约定，下次有机会就会来这里帮她做一次彻底的清理收视工作——然而当我找到适当的机会来这里一看，明明距离我上次来并没有隔太长的时间，结果现在却变得连天花板也看不见了。
虽然我对收拾东西和整理整顿并没有什么抗拒感，反而是不把东西收拾齐整就会浑身不自在的性格，但是面对这样的现状，我实在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才好。
面对这个现状，究竟该怎样恢复原状才好呢？老实说我真的没有主意——特意从家里带来的垃圾袋在这时候也好像变得没什么意义了。
十个容量四十五升的垃圾袋。
光靠这点微不足道的东西究竟能做些什么呢……简直完全起不了任何作用。我现在需要的恐怕不是垃圾袋，而是大大的瓦楞箱吧。虽然在那跟仓库无异的房间里大概也会找到几个派得上用场的瓦楞箱……
「嘿嘿嘿，好了，阿良良木前辈究竟要怎样收拾这个房间呢？就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吧。」
「为什么你说得这么居高临下啊。」
「居高临下？没有啊，反而应该说是居地临上才对。」
「那太可怕了吧，要是从地理传来『让我看看你的本事』这种声音……这故事恐怕就要进展到新的阶段了。你该不会是想着我要来这里帮你收拾，就想故意给我出难题似的把其他房间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塞进这里来吧？」
这同时也是给自己家搞大扫除的一种方式。
首先把不要的东西和各种物品全部堆到一个房间里，然后分别把其他房间逐一清理干净——尽管有点费工夫和效率低的感觉，但是打扫的难度就大大降低了。
「你说什么啊，这完全是毫无根据的怀疑。不过如果是出自阿良良木前辈之口的话，不管是赞扬还是怀疑，我都觉得很高兴啦！」
「那样的家伙就完全没有称赞的意义了吧……」
「我的房间就只是这里哦。我可不是在那种从小就有两三个房间可以随意使用的奢侈环境中长大的人。我的房间就只有这一个。」
「是吗……既然这样就算了。」
「没错，就像我的前辈就只有阿良良木前辈一个人那样。」
「那太沉重了吧！」
而且战场原跑哪儿去了啊！
拜托你别把前两个月才认识的家伙说成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前辈好不好……我根本没有做过足以让你尊敬到那个程度的事情，而且以后大概也不会做的啊。
「不过还真的是不可思议啊……或者应该说完全不合道理。你明明把自己房间弄成这副模样，那你到底是在哪里睡觉的？」
「在哪里？当然是在这个房间嘛。」
神原仿佛很莫名其妙似的歪起了脑袋。
「我睡觉的地方，就只有这个房间、战场原前辈的膝枕、还有阿良良木前辈的臂枕而已啦。」
「战场原的膝枕就先不说，我可没有什么臂枕，而且这房间不管怎么看也是不可能睡进去的……话说这根本就进不了房间吧。」
「那只是阿良良木前辈的外行人判断罢了。」
面对尊敬的前辈若无其事地说出无礼之言的神原——这种不拘小节的性格，是我作为前辈应该向她学习的一个方面。
不过，既然她说我的判断是外行人判断，那就要问问她有什么根据了。我的确也不是什么专家——不管在任何方面也是如此。
「那么神原，你就告诉我吧。你在这个房间里，究竟是怎样睡觉的？」
被人们唤作万能天才的列奥纳多????达?芬奇，据说还有着站着睡觉的惊人能力——难道说神原还拥有接近那种水平的神技？当然，神原在运动方面也的确有着被称为天才的资格……不过这个房间里别说要睡觉了，就算光站在里面，对任何天才来说恐怕也是难以办到的吧……
「嘿嘿嘿，真实的，人活得久就是好啊。没想到这样的我也会有能指点阿良良木前辈的一天。」
「你现在还只是十七岁，我和你认识也还不够一百天吧……」
那是什么时间观念。
「你别再卖什么关子了，快点告诉我。到底你是怎么睡觉的？要是你绕了个大圈子结果还是睡在走廊的话我就把你一脚踢飞。」
「听你这么说我倒很想尝试一下那个结果呢。我真想被阿良良木前辈一脚踢飞哦。真想尝尝墙壁咚……不，应该是走廊咚的滋味。」
「走廊咚是什么东西……？」
虽然墙壁咚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这还真厉害。
我们明明已经对话了很长时间，但是我从来到神原家开始，直到现在也还没能走进她的房间。
这样下去光是开场白就要把一整集的时间全占掉了啊。
「那是什么套餐名字？是要把走廊煮熟再用鸡蛋包起来吗？」
「唔，虽然世界上或许真的存在会让人想把它煮熟再用鸡蛋包起来的走廊吧……那个，你问的是我怎样睡觉对吧？你看，阿良良木前辈，那里不是由一个空隙吗？」
神原向房间里指了一指。
那里的确是有一点空隙，怎么说呢，就好像在断崖绝壁下挖出来的横洞似的……在堆积成山的杂物之间以绝妙的平衡状态形成的类似空穴的空间。
「嗯，然后呢？那个空隙怎么了？你该不会说你是像鼹鼠似的蜷缩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睡觉吧？」
「就是这样啦。我一般是从走廊开始助跑，然后以背越式跳高的动作钻进那个地方的。」
就好像觉得很自豪似的，神原心满意足地挺起胸膛说道。那确实有点像背越式跳高的挺腰动作……但如果在毫无缓冲道具的状况下用背越式跳进那种地方的话，搞不好可是会造成需要采取止血措施的严重伤势的啊……
光是为了在房间里睡觉，也没有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吧。
在走廊睡好了。
这样更干脆。
「不对啦不对啦，阿良良木前辈。虽然迅速下结论也是阿良良木前辈的优点，但有时候那却会导致判断出现失误的哦。」
「我可不想听你的忠告，我这次的判断失误就是当初不应该随口答应你帮忙清扫这个房间。啊？怎么了，难道那里睡得很舒服？就那个横洞？」
「睡得很舒服哦。」
「就算真的不会受伤，一般在那里睡觉也不可能舒服吧。起床的时候多半会弄得全身酸痛吧。我说神原，你可能并不知道，睡觉这种行为，本来就是为了让身心得到休息而进行的生命活动啊？」
「我当然知道。不，在柔软性方面这的确是有所欠缺啦，但是那个位置就好像睡袋一样跟我的身体完全吻合，所以睡起来可是出乎意料的舒服哦。」
「是这样的吗……」
「就算比不上战场原前辈的膝枕，至少也比阿良良木前辈的臂枕要舒服呢。」
「给我等一下！我必须在这里事先声明我从来都没有让你睡过一次臂枕。而且你竟然说那垃圾堆成的小山睡起来还比我的臂枕更舒服什么的，这实在让我难以掩饰内心的动摇啊！」
「喂喂，阿良良木前辈，你也没必要生气得挽起衣袖吧。别因为臂枕的事情挽起衣袖嘛。」
「别一脸高兴地说出那种毫无意义的话！」
而且我根本就没有挽起衣袖啊。
本来现在就是七月份，是盛夏时节，我穿的是短袖衣服，根本就没有可以挽起来的衣袖。
「算了算了，这也许是我说得太过夸张了。」
「你说的话从来都没有不夸张的时候吧，全都那么夸张。什么啊，你说什么太夸张了?」
「虽然垃圾小山的确是比阿良良木前辈的臂枕更舒服，但是——」
「……」
这个观点还是没有撤销吗。
在承认那是垃圾小山的前提下……
「但是人们都说长处和短处都是表里一体的。那个横洞尽管跟我的身体完全吻合，但也正因此而不能跟别人一起睡觉。」
神原以充满烦恼的表情说道。
那是双重意义上的烦恼。
「要是能在那个横洞里跟阿良良木前辈一起睡觉的话，那就可以说真正实现了凌驾在战场原前辈的膝枕之上的完美睡床了啊！」
「吵死了！」
「话说我的指摘稍微晚了一点，刚才阿良良木前辈你说睡觉是让身心获得休息的生命活动，但是从生命活动的意义上说，所谓的睡觉应该是指——」
「禁止说儿童不宜的话题！」
在结束了这段愉快对话之后，我才终于圆满地——不，应该是在排除万难后——开始了对神原骏河的房间的清扫工作。

第历话 历物语 第四话 历水 003
仔细一想，在我第一次来访神原房间的时候，我其实就已经稍微帮她整理过一次房间了——因为不那样做我就连可以站的位置也没有。
怎么说呢，那时候完全是光着脚丫走就会受伤的状况——就好像行走在地雷阵里一样。虽说我作为男生来说，不管对房间还是对思维也是属于难以容忍杂乱状况的类型，但是看到那样的房间，我想不管是谁都应该会或多或少地产生整理整顿的想法吧。
那个就暂且不提，我其实想表达的意思是——因为前两个月已经做好了一定的前期准备，所以我今天本来是盘算着不需要花太大的工夫就能完成任务的。
然而，她却在短短的一个多月时间内就把房间弄得如此惨不忍睹，就算这不是处于故意刁难我或者要看看我的真本事之类的意图，也有很大可能是因为抱着「反正不用多久阿良良木前辈就会来帮我收拾」这个想法，结果她心中就形成了一定程度的依赖心理。
所以我作为前辈，作为肩负指导后辈责任的前辈，在这个时候本来是应该对神原的房间置之不理，并且直接转身回家才对，这样才是人生中最正确的做法。但是人却不可能在任何时候都作出正确的判断，这也同样是人生的特色所在。
要在中途放弃去做一件事，有时甚至比开始做一件事要更加困难。
虽然也有不想让神原失望的原因，但即使不是这样，光是看到她在那种垃圾小时内的小洞里生活起居我就觉得难以容忍了。另外，就跟前两个月的那个时候一样，最初给我带来压倒性的强烈印象的这个房间的现状，也纯粹地刺激着我的收拾整理欲。
尽管有点畏怯，但如果在这时候逃回家的话，我阿良良木曆的名声就会受损。
清扫作业总共花费了几个小时的时间——明明是从中午开始的，却一直持续到晚上才完成，但最终的结果还是勉强能让人满意的。
「老实说，与其一件件地收拾这些东西，倒不如采用爆破的方法更来得快捷方便啊……」
「哈哈哈，阿良良木前辈，爆破还是免了吧。毕竟是木造房屋，搞不好恐怕连这座大屋都会被炸得形迹无存的。」
神原很快活似的笑道。
这家伙到底在笑什么啊。
顺便一提，在清扫作业中她完全没有帮忙——她只是若无其事地站在一旁，用口头对区分要的东西和不要的东西作出了最低限度的指示。
假如有谁在这几个小时里看着我很神原的样子的话，大概一定会以为她是前辈我是后辈吧——我简直就是一个来帮前辈搬家的后辈。
而且还是在某种强制力的驱动下前来帮忙的后辈。
「我想只要是为了收拾你的房间，你的爷爷和奶奶大概也会答应采用爆破的方式吧。」
「你真是不明白呀。你知道那些书究竟有多贵重吗？」
「那些书你就应该首先处理掉啊。」
当然就算说要处理，今天也是休息天，环卫工人也不会来回收垃圾，所以不要的东西就只能用绳子捆扎起来，全部堆放到庭院那边了——现在就只能默默祈祷老天爷千万别在垃圾回收日来临之前下雨了。
我是不是也应该顺便帮她把垃圾搬出去呢……这真的很难判断，也不知道这样做会不会太过干涉别人家的事情了。
「总而言之……辛苦了，神原。」
我这么说道。
老实说，辛苦的人就只有我一个，但是我却想不出适合在这种时候说的话。像「成功了！」什么的也好像不太对头吧……
而且一直站在旁边看人家收拾东西，说不定也是很累的一件事——我就姑且对她作出这种善意的解释吧。
更何况如果换作是我的话也是绝对不愿意的，让别人打扫自己的房间什么的……当然对神原来说，这恐怕也是一件乐事吧。
我真的搞不清楚这家伙的性格。
「那么，我这就回去了啊。毕竟已经完全入夜了——也就是说我不能继续在这里逗留了。」
「喂喂，给我等一下，阿良良木前辈。」
「不，不管怎么说，『给我等一下』什么的，作为对前辈说的话也太不合适了吧。」
话说回来，由于这家伙说话总是充满了快活的感觉，所以可能很难察觉到——不过仔细一听，她跟前辈说话也完全没有用上敬语啊。
「你以为我会光是让自己尊敬的前辈、而且还是百中挑一的阿良良木前辈帮我收拾好房间，然后什么都不做就把人打发回家吗？」
「什么都不做……我说你到底打算对我做什么啊！？」
「不，你也没必要那么警惕吧……」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神原一脸不满地说道。
你摆出一脸不满的样子我也没办法啊。
毕竟你的确是做了值得我提高警惕的行动。
「我想至少也该给你泡杯茶。不，光是茶还不够。我想还是为阿良良木前辈准备一顿晚餐才行。」
「晚餐……？啊啊，你是说晚饭吗？不，那个还是不用了，你就让我推辞吧。反正我回到家之后，家里应该也准备好了我的那份晚饭。」
「那可不行，我不允许你推辞。」
「咦？推辞这种行为，原来是需要别人许可的吗……？而且还需要后辈的允许吗？」
「在吃下奶奶亲手做的晚餐之前，你就别想离开这座屋子了。」
「这完全是威胁啊。」
而且还是奶奶亲手做的吗。
嘴里说什么应该为我准备晚餐，结果原来不是自己做的吗……当然不管如何用善意的方式来估计，我也不认为神原那家伙是懂得做料理的人。
之前我吃过的「千层便当」也是她奶奶亲手做的料理。
虽说同样是属于家务事的范畴，但料理的本领和打扫卫生的本领并没有直接的关联。然而尽管如此，一个擅长做料理的人，在看到房间处于那种状态——那种惨状的时候，至少也不可能保持无动于衷的态度吧。
而且作为一般居屋的凌乱程度的指标，人们也常说一旦厨房乱套就完了……
「呵呵，那么你要试试逃跑吗？你尽管可以尝试一下。但是你以为自己的身手敏捷度能胜过我吗？」
神原摊开双手，站到了房间的门槛上。
虽然看起来就像篮球比赛中的防守姿势，但是这家伙简直完全不懂得日本式居屋的礼仪作法……
「怎么样，尽管放马过来吧。虽说是引退了，但是我的防守还没有脆弱到会让阿良良木前辈你这个门外汉闯过去的地步。
「不，我也不打算放马过去……」
总的来说，她虽然说是尊敬我，却似乎老是喜欢把我唤作门外汉。
不过不管怎么说，如果现在是让忍吸血后进入吸血鬼化状态的话还好，可现在的我就只是普通的状态，那无论如何也是不可能突破掉神原的防守的。
看来这回只有老实听从她的吩咐了。
况且这毕竟是后辈的一番好意……或者说是一种报答的方式，我要是毫不领情地加以拒绝，那就太欠缺身为前辈应有的风度了。
老实说，从初中时代到现在都一直没有体验过社团活动这种东西的我，对被人称呼为前辈这种事也很不习惯，对于怎样才算是前辈应有的言行举止也不怎么了解……所以我也不知道跟神原应该保持什么样的距离。
要不下次就向战场原请教一下吧。
作为我牺牲休息天帮后辈打扫房间的谢礼，让对方请我吃晚饭究竟是合理还是不合理呢……
不过那家伙平时也同样对神原百般关爱，我想大概也不会得到什么正常的意见吧……
「知道啦知道啦，神原。我认输就行了吧，我输了，我放弃。」
「不，你可不能那么轻易就放弃比赛啊，阿良良木前辈。突破口就近在眼前，要放弃还早得很哦。」
「我说你究竟是想让我怎么做啊？」
「我希望你跟我做出右插紧扭的姿势。」
「原来你不是打算跟我打篮球，而是比赛相扑吗……」
要是在相扑较量中输给女生、而且对方还是后辈的话，那我就真的名声扫地了。于是我决定率直地接受神原的鼓励——
「那么，我就谢谢你的款待了。」
我说道。
「我会先给家里打个电话的。」
「嗯。既然阿良良木前辈这么说，我当然是无比乐意了。」
神原不知为什么以悠然的态度回答道。
尽管没有能跟我做出右插紧扭的相扑姿势，但是她似乎已经对事情基本朝着符合自己意愿的方向发展而感到心满意足——嗯，看到后辈度过了这样一个充实的休息天，我当然也是很高兴的。
就当作是这样吧。
「那么，阿良良木前辈，在享用晚餐之前——」
「嗯？」
「请你先去洗个澡吧。要是你这样浑身污迹地走进饭厅我可受不了。」

第历话 历物语 第四话 历水 004
在日本式居屋中，把吃饭的地方称呼为饭厅是错误的说法——这点就连我也可以轻易做出判断。但是要问正式名称是什么的话，那我当然也回答不上来，所以我并没有之处她的错误。
不管谁是前辈谁是后辈，在搞完大扫除后浑身脏兮兮地出现在饭系上这种做法，也的确正如神原所说是违反礼节的行为，所以我反而是很感激她向我指出了这一点。
我差点就在别人家里做出没有礼貌的行动——但是即使如此，我也没想过自己会遇到要借用别人家的浴室来洗澡这种事情，所以我泡在浴池里的时候也充满了困惑。
与其说是困惑……
倒不如说是背德感吧？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正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叫柏木浴池，总之就是一间跟豪华大屋非常相配的华丽浴室。这就跟稍具规模的旅馆里设置的浴室差不多，光是能在这样的浴室里泡浴，我就觉得足够抵消自己今天付出的劳动了。
「……」
不，这还是有点奇怪吧。
在交情不算太深的后辈家里的浴室中，像这样子优哉游哉地泡着澡的情景……
就这件事来说，我想即使是常识跟世间有所偏差的战场原，也会认为这种不太妥当吧。
或者应该说，找她商量就会马上被杀掉。
大概会被她用文具杀掉吧。
说不定还会被那支消失的圆珠笔毁尸灭迹——不，用消失的圆珠笔毁尸灭迹什么的，具体做法我就不得而知了。
这时候，我转眼看着那跟柏木浴池不搭调的——反过来会令人想起这并不是旅馆浴室而是普通名宅浴室的挂钟。并不是对当前时刻单刀在意，我只是想知道现在离神原说的「晚餐」时刻还有多少时间罢了。
看来神原先前并没有定下要招待我在这里吃晚餐的计划，只不过是那时候突然想到的，对奶奶那边也同样是先斩后奏。
突然间要为我多准备一份饭菜的奶奶多半会觉得很麻烦吧——大概还会把我看成是一个我行我素的傲慢前辈吧——但她似乎是一个相当随和的人，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下来。
真是感激不尽，或者说太过意不去了。
「……可是，我还是觉得很不自在。」
虽然能把双脚伸直的浴池、温度适中的温水这些东西确实是很舒服，我也不打算收回「作为劳动代价已经很足够」的那句话，但是别人家的洗发水、护发素、肥皂之类的东西，都会让我感到非常不自在。
我的器量到底小到了什么地步啊。
算了。
随便暖和一下身子就出去吧——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脱衣间那边却响起了声音。
与其说是响起了声音，倒不如说是传出了声音。
「嗯！怎么了！门开不了啊！门被锁上了！你没事吧，阿良良木前辈！发生什么事了！我马上来救你！」
「……」
咯嚓咯嚓……对方似乎正在粗暴地扭动着门把——看来有一名暴徒正打算入侵脱衣间。
「快打开这道门！举起双手走出来！这是警告！」
「…………」
难道不是暴徒而是警官吗？
「我是神原骏河！是阿良良木前辈的性奴隶！擅长的技能是三角跳！」
「……」
原来果然是暴徒。
「嗯嗯，为什么开不了门……没有办法，我马上去将机动队用来冲进室内的棒子拿过来！」
「快住手！还有你别把连名称也不知道的东西带进来好不好！」
当然了，
我也不知道那个叫什么。
「啊，什么嘛。阿良良木前辈，原来你没事吗……」
听了我的吐槽后，粗暴的敲门声终于停下来了。看来她似乎真的是在担心我的人身安全——尽管如此，也不能赦免她刚开始企图入侵脱衣间的罪行。
我在浴室里大声喊了起来。
虽然声音的回响让身在里面的我感到有点不自在，但是这毕竟是在隔着脱衣间、隔着两道门的状况下进行的对话，所以我也不得不发出相当程度的音量。
至于神原，因为她平时说话的声音就很响亮，所以很轻松就传进了浴室里。
「吓了我一跳……一想到阿良良木前辈有可能被人监禁了，我就担心得不得了。」
「想要把我监禁起来的人，在这世界上恐怕就只有你一个了。」
「那可不一定，战场原前辈的话也很可能会这样做啊。」
「哈哈哈，怎么可能。就算是战场原，也不可能做到那个地步吧。」
「可是为什么这道门开不了呢。」
「那当然是因为上了锁啊。」
虽然我装出了吃惊的反应，或者说实际上也的确吃了一惊，不过神原在洗澡的时候闯进来的可能性，对于熟悉她性格的人来说也是一个理所当然的心理准备。
给脱衣间的门上锁也是很自然的防御措施。
「上锁……？原来脱衣间还带有门锁吗？」
神原似乎真的颇感意外地说道。
明明是你自己家的脱衣间，为什么你会不知道啊。
「不，我在洗澡的时候从来都是由得脱衣间的门敞开的……」
「由得门敞开不管什么的，你也真是太开放了吧……不过你在自己家里喜欢怎么做，基本上也是你的自由啦。」
话说回来——
在别人的家里，尽管是在浴室里面，但是在这里脱光衣服的人就是我。
「不，如果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就先申明一下吧。阿良良木前辈，我只是因为想跟阿良良木前辈一起洗澡才来到这里的啊？」
「那么我并没有误会你，所以也没有必要申明。」
「说错了，我只是打算在阿良良木前辈洗澡的期间，帮阿良良木前辈把衣服洗干净而已。绝对没有什么不轨的企图。」
「……」
你的不轨企图早就暴露无遗了吧。
况且就算你说的这句话是真的，我也不觉得制造出成为弄脏我衣服元凶的那个房间的你会有洗衣服的能力……搞不好甚至比做料理更不擅长吧，洗衣服什么的。
「你说什么啊。我可是有着体育系的社团活动经曆的人，洗衣服反而是我的拿手本领呢。」
「嗯……这个，听你这么说也好像有点道理。不过就算是这样，要是把衣服拿给你洗，那我就没有衣服可穿了啊。」
「你只要光着身子走出来不就行了吗。」
「那怎么行啊！我对自己的裸体可没有那么大的自信。」
「或者不光是衣服，就算让我帮阿良良木前辈把身体洗干净也可以哦？从前面洗到后面都没问题！」
「……」
光是听到声音的话，她的变态感就显得更突出了。而且因为我现在处于全裸状态，怎么说呢，感受到的紧迫危机感也比平时高处一倍。
「也就是说作为帮我把房间清洁干净的谢礼，我打算帮阿良良木前辈把身体清洁干净呀！」
「你首先把你的心清洁干净吧。明明每天都泡着这么好的浴池，为什么会肮脏到这种程度啊。」
「呵呵，既然你说这么好的浴池，我也只能回答的确如此啦。毕竟过分谦虚的话，可能反而会带有挖苦的意味。」
这家伙光是把称赞的话听进去了。
我完全可以想象出她充满自豪的笑容。
当然，这也确实是一个值得自豪的好浴池……
「不光有好的浴池，同时也有好的热水吧。那可是用从我家庭院引进来的井水烧沸的热水哦。虽说不能算是温泉水，但却是充满什么什么矿物元素的深层什么什么水呀。」
「什么叫充满什么什么矿物元素的深层什么什么水啊……你要自夸也该把名字好好记住吧。」
难道就是类似矿泉水的东西吗？
不，但是井水也不一定就等于矿泉水——嗯，一旦听她这么说，我就开始感觉这个柏木浴池的水是什么特别的东西似的，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是么。
原来是井水啊。
「啊啊，说起来，阿良良木前辈。」
「怎么了，神原后辈。」
「那些井水，其实还存在着诡异传说的哦？」
「存在着可疑传说？喂喂，可疑的应该是你才对吧。」
「不是可疑，是诡异。」
「咦。」
不过就算不是可疑而是诡异，那也多半可疑用来形容你吧——井水有什么诡异传说？那是什么。就算井水可疑拿来煮沸，也不是用来传说的东西啊……
「诡异传说，到底是什么传说啊？」
「噢，你有兴趣吗。」
「不，也不是说有兴趣……」
既然你提起了这样的话题，我就只能作出这样的反应了啊……不过对于现在浸泡着自己全身的水，如果说有什么由来的话，我还是有兴趣了解一下的。
这只是单纯的好奇心。
「嗯，当然有兴趣了，关于那所谓的诡异传说。顺便告诉你，你现在给我添的东西就叫做麻烦。」
「那是关于我父亲的故事。」
「噢，父亲……」
因为神原很自然地提出这个话题，我也差点自然而然地听懂了其中的关键字。神原的父亲，没错，他在好几年前已经去世了——不光是父亲，连母亲也在一起。
交通事故——据说是这样。
所以神原现在就和爷爷和奶奶过着三人的生活。爷爷和奶奶的独生子就是神原的父亲。
「……」
「父亲他过去当然也是用这个浴室的——不光是浴室，也用着那个井的井水，在日常生活中。」
面对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而不由自主地保持着沉默的我，隔着两扇门的神原还是若无其事地继续说着父亲的事情。
虽说已经去世，但是她大概已经将这一点作为人生接受下来了吧——既然如此，要是我故意避忌这个话题的话，也许反而会更失礼，神原大概也会变得更加尴尬。
所以我——
「唔唔……日常生活么。」
就开口回应了她的话题。
「嗯。不过站在父亲的角度来看，这只是平时用惯的水，所以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稀奇的感觉……」
「咦，那么说也的确是啦……」
对居住在普通家庭里的我来说，光是有井水用就已经让我羡慕不已了——就算不至于这么夸张，也会对井水的存在抱有类似「真厉害啊」这样的感想。不过假如这种东西从自己出生时开始就理所当然地存在于庭院里的话，那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只能是「普通的东西」了。
「不过，听说他从小时候开始——在洗澡的时候偶尔会碰到一件在意的事情。」
「在意的事情？」
「令人感到在意的现象——或许应该这样说吧。」
跟怪异相关。
虽然还没有达到那个程度——但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现象。
神原说道。
「还没有达到跟怪异有关的程度——却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现象……？怎么说呢，你还描述得蛮细致的啊。」
我不禁在浴室里稍微提高了警惕。
不，要是这些井水跟怪异有什么牵连的话，那恐怕会闹出大问题吧——就算撇开自己正泡在那些水中的现状不作考虑，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着那种带有「诡异传说」的水也还是有点不太妥当。
「不，所以我就说还不能算是跟怪异有牵连的程度——换句话说就是没有跟怪异扯上关系了。」
「啊……」
不是怪异的问题，而是怪异无关的问题？
明明没有跟怪异扯上关系，却是不可思议的现象吗——不，那样的事情也多得数不胜数吧。
不管是人为的现象，还是自然的现象。
那一类的现象，那一类的事情，也是多得数不胜数的——问题就在于其中究竟蕴藏着多大的危险性。
反过来说，就算其中并没有牵扯到怪异问题，也不能保证神原你说的这件事的安全性。
「呃，但是你曾经许愿的那个猴子的怪异，记得好像是你父母留下来的东西——不，那只是母亲那边留下来的吗……」
「嗯，没错。不愧是阿良良木前辈，真是惊异的记忆力呢。」
「不，刚开始我就差点弄错了，被你这么称赞反而让我觉得有点不好受啊……」
「以前我是把『惊异（kyoui）』读成『odorokii』的哦。」
「那还真够惊异的。」
卧烟远江。
这是我毫不惊异的记忆力记在脑海里的名字——那就是已经去世的神原骏河的母亲。
我应该还没有听她说起过父亲的名字……但是事到如今再问她也有点难以开口。
「那么，那个没有跟怪异扯上关系的不可思议现象究竟是什么啊？究竟是怎么回事嘛，神原？根据你的回答，我说不定现在不得不马上从这个浴池里跳出来的啊……」
「你没有必要那么警惕啦，阿良良木前辈。不用担心，这不是什么可怕的话题，并不是怪谈类的东西啦。」
「不是怪谈——」
即使听了这句话，我还是无法安心。
毕竟我的身体里还残留着怪异的影响——假如（虽然这么想可能有点天马行空）这些井水是类似圣水般的东西，那么我的身体搞不好就会被溶化掉。
不过身体里残留着怪异影响这一点对神原来说也是一样的，既然她可以像个常人一样使用这个浴池，那的确是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问题——但是也很难说，毕竟神原是抖M型的人，光是身体被溶掉一点点的话，说不定他还会因为那种痛觉产生快感。
「……」
因为是抖M……这理由可真够厉害的。
那是什么怪异啊。
真的是既奇怪又异常。
「不过如果你想跳出来我也不会阻止你。要是你还想光着身子从脱衣间冲出来，我也不会阻止你。」
「那个你还是阻止吧。」
「不过在那之前，阿良良木前辈，你先看看你泡着的那个浴池的水面吧。」
「？」
虽然我不知道她的意图何在，但我还是在莫名其妙的状态下反射性的照她说的去做了——不过其实也没必要加以注视，因为我几乎全身都泡在浴池里，只要保持这个姿势，那些水就会自然而然地映入我的视野。
「我看过了啊。话说……这些水到底怎么了啊？」
「不，并不是水。」
「不是水？咦？你的意思是热水吗？虽然这的确是热水——」
「不对不对，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说得很清楚吗？我刚才让你看的东西，并不是水——」
——而是水面。
神原说道。
水面？

第历话 历物语 第四话 历水 005
这是一个人家告诉我的时候让我感到相当吃惊的小知识——据说英语里面并没有「热水」这个概念。不，也不能说是概念，或者应该说并没有代表「热水」的单词——热水喝水就是「温热的水」和「凉水」区别，说白了就是把这两者都视为同一类东西来看待。
对自幼在日本文化中长大的我来说，不存在「热水」这个词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但是对海外的人来说，或许会反过来对日本的「水」这个词的暧昧性感到在意吧——虽然会对「热水」和「水」加以区别，但同时也存在着「热水」同样是「水」的暧昧性——「水」在代表H2O的同时，还是可以指代所有液体的万能词。
不过要是追根究底地想下去，那就不仅仅是在意，甚至会感到诡异莫名了。
总而言之，把「水」的这种诡异特征告诉我的始作俑者战场原黑仪大人——
「去死。」
这么跟我说道。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
好可怕！
不管是只听声音还是面对面交谈，这家伙都是一样的可怕……是因为从一开始就达到了极限，所以才没有任何变化么。
我差点就被吓得连手机也拿不稳，但还是勉强坚持住了。
「这个，我还不能死啦。」
我说道。
「因为我才刚刚跟你成为恋人，才刚刚开始交往，我还想跟你多约会几次。要是我现在死掉的话，我的人生就太可惜了，」
「哎呀是吗，你还真会说让我高兴的话，那么你就不用死了。」
「……」
战场原小姐，太容易应付了。
这时候你还是应该多说几句去死才对啊。
反过来说，我真希望她能以如此轻易的撤销前言的方式，把对我暴露出的强烈杀气都收敛起来。
——闲话休提。
「就是这样子，今天我就到神原家里给她打扫房间去了。」
我转回了正题。
结果在那之后，我洗完澡后就接受了神原的慰劳——或者说是参加了她家的晚餐会，因为吃晚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险些就要动手给我准备床铺，不过这个我还是固辞谢绝了——最后总算在时钟的短针指向正上方之前回到了家里。
然后又遭到妹妹的「这么晚还在外面游荡」的一番说教。
如果是在平时的话，妹妹要是敢对我说教，接下来就会演变成你死我活血流成河的骨肉修罗场，但是对妹妹来说幸运的是，我今天真的太累了。
打扫神原房间带来的疲累，虽然通过借用浴室得到了某种程度的缓解，但是在那之后的晚餐会上的紧张感，却让我累得筋疲力尽。所以我就无视了妹妹的存在，直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我本来是打算就这样睡下去的。
但是，当我把手机插上充电器的时候，却发现在不知什么时候收到了一封邮件。那是战场原发来的邮件。
尽管我可以无视妹妹的存在，但是却无法无视战场原发来的邮件。因为太可怕了——虽然也有这个原因，不过我和战场原从上两个月开始就开始了恋人的交往，所以无论如何我也不能无视她发来的邮件。
从时间来说可能是说晚安的问候邮件吧——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是从「听说你去了神原的房间」这个标题来判断，似乎是监视邮件。
里面没有正文。
就连邮件的使用方式也这么可怕……
这说不定是永远的「晚安」邮件啊。
于是我就主动向战场原打电话，并向她报告了今天的事情经过——而且没有任何的虚假成分。
毕竟一旦被她发现后果会很严重，而且彼此间以精神热线相连接的神原?战场原这对新生瓦尔哈拉组合在情报上是完全共通的，一旦说谎就肯定会被戳穿，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或许可以称为曝光哈拉组合。
我已经完全被她骑在头上了。
不，如果说只是被骑在头上还好一点，现在就像是被她用脚踩着的感觉——先是被神原当成是臂枕，现在又被战场原当成是擦脚布，我的尊严似乎早就荡然无存了。
与其说是尊严，倒不如说是「损减」。
这样一来我真的很想向羽川求租，不过如果说战场原一直在监视着我的私生活，那管理着我私生活的人就是羽川了，所以不管我求助还是不求助，要是羽川现在没有向我提供援助，那就是说羽川并不打算在这件事上帮我的忙了。
虽然去神原家打扫卫生这件事我并没有事先告诉战场原（所以她才会从神原那里接到报告吧），但是对于羽川我可是提前通知过她的啊——咦？喂喂……
我的人生真的是怎么回事？
自由意志简直等于零啊。
这样一想，就连下决心为了跟战场原上同一所大学而努力复习应考的那份心情，我也开始怀疑究竟是不是来自我自身意志的决定了。
「去后辈的房间打扫卫生什么的，阿良良木君还真懂得关照人呢——虽然在那里洗澡回来就太厚脸皮了，真想让你去死。」
「你别那么想啊。」
「光是没有说『我杀了你』就已经很好了吧？」
「……」
那的确是好那么一点点。
「那么，阿良良木君。你听了神原说的那件事，有什么想法？」
「嗯？」
「那个——就是叫你不要看水，而是应该看水面的那件事。」
「啊啊……」
我点了点头。
因为我早就决定贯彻毫不隐瞒的方针，所以就连那件事的内容也全部告诉了战场原，但是我还没有跟她说关于这件事的感想。
「嗯，这个，确实是相当不可思议的现象啦。不，或许不是不可思议吧？大概应该说是相当浪漫的事情吧——神原的父亲在水面上看到将来要跟自己结为连理的女性像这个现象。」
就是这样的故事。
神原的父亲从小时候开始，在洗澡的时候就会从那柏木浴池的水面看见自己不认识的女性身姿——不，并不是每次都这样，好像说只是偶尔会看到而已。总之听说他就是通过水面看到了将来跟自己私奔的对象的身影。听说他当时认为这一定是幻觉，就没有怎么放在心上——然后在不知不觉间就变得看不见了。但是在看不见之后，他内心的某处还一直惦记着「那个幻觉究竟有什么样的含义」这个疑问，所以当神原的父亲遇到神原的母亲——也就是卧烟远江小姐的时候，就顿时产生极大的冲击。
就好像那次相遇是命中注定似的强烈冲击。
「我觉得这可能是女孩子比较喜欢的类似占卜类的现象吧。比如在洗脸盘的水面上看到将来跟自己结为夫妻的对象什么的，应该也有类似的传说吧——」
因为这是来自于神原父亲的故事，所以很自然联想到的并不是女孩子而是壮年的男性，但毕竟是小时候的事情，而且他们俩听说是在很年轻的时候就结为夫妇了，所以听起来也没有太大的违和感。
浪漫。
既然这样的话，就算那么说也没问题吧。
根据我这个才刚刚把一只脚踏进应考业界的高中生所掌握的半吊子知识，水面是可以充当屏幕代替品的东西……只是在这种情况下，从那里看到「命中注定的对象」、或者是「将来见面的人的容貌」，确实是很不可思议。
跟曾几何时的沙池并不是同一回事。
水当然是更甚于沙子的不定型物——而且柏木浴池也给人一种年代久远的印象，但要说其底部存在着这样和那样的结构什么的，也当然没有这回事。
「唔。」
战场原说道：
「话说阿良良木君你按照神原所说的看向水面的时候，那水面上呈现出来的是谁的身影呢？是我？是我？还是我呢？」
「烦死了！」
「是羽川同学？是神原？还是八九寺？」
「好可怕！」
我不禁感到一阵战栗。
「不，根本就没有看到谁的身影啦……只是因为反射作用，看到了我自己的脸罢了。」
「咦？这么说来，阿良良木君命中注定的对象，难道就是您自己吗？」
「吵死了，什么您自己啊。」
平时说话明明都是用平淡的语调，却偏在这种时候做出像常人似的惊讶反应。
「好像也有这一类的故事呢。由于被自己映照在水面上的美丽姿态深深吸引，结果去跳河自杀的神话般的故事……那叫什么来着？」
「你绝对是知道的！你只是想让我亲口说出自恋狂这个词对吧！」
「另外还有这样的故事。把肉叼在嘴里的狗看到自己映照在河面的姿态，于是打算把水中的肉也据为己有而大声吼叫，结果叼在嘴里的肉也掉进了水里……这种愚蠢程度，简直就是阿良良木主义。」
「根本没有阿良良木主义这个说法吧！你别拿我来充当愚蠢的基准。总之就我看来，水就是普通的水，水面也同样只是普通的水面。」
「是么~阿良良木君明明是吸血鬼，却会正常地映照在水面上呢。」
「不，我已经不是吸血鬼了……只不过是残留着后遗症而已。我还能照镜子啊，像常人一样。」
「说起来，听人家说吸血鬼过不了河、不会游泳什么的……阿良良木君，你能游泳吗？」
「唔？不，这个我倒是没有试过……会怎么样呢。一般来说，我想应该是能游起来的吧？」
我就先不说，忍不知道会怎样呢？
虽然那家伙是幼女，但吸血鬼度毕竟比我要高啊……在这个方面，我总觉得她会被自身的存在特性拖后腿。
「不过，先不说跟怪异有没有牵连，这的确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要说是母亲的一方还情有可原，但这毕竟是父亲的一方啊——」
虽然我也不怎么知道神原的母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光是看她把那个「猴子」留给神原，就可以知道她跟「那方面」是有所关联的。
而且那看起来颇为平易近人的爷爷和奶奶，在自己独生子被抢走之前就已经相当讨厌她了，即使从这一点来考虑也同样如此。
「与其说是占卜，或者称之为诅咒更准确你呢。也就是向命中注定的对象发送自己的映像这个诅咒。」
「那太可怕了吧！你对神原母亲的印象到底是怎么样的啊。」
「哎呀呀~」
战场原以逗乐般的语调说道。不，语调是很平淡的，只不过是台词有点逗乐的感觉。
「开玩笑的嘛~」
「……嗯，我也觉得你是开玩笑的啦，这种事情。」
「不过关于这件事，我以前早就听神原说过了。」
「咦？」
她竟然说得如此干脆，那是怎么回事啊？
连「其实」之类的前置词也没有，她就突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什么嘛，我本来就没有说过我不知道吧。我和神原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了，这点事当然是知道的。要是刚认识没多久的阿良良木君说出比我知道的更详细的内容，我反而会大吃一惊呢。」
「……」
听她的口气，战场原应该不是在新生瓦尔哈拉组合结成后才听说这件事的，而是在上初中的时候。
「我是没有恶意的啦，我只是看着阿良良木君得意洋洋地向我说起从神原那里听来的故事，在心底里暗暗取笑你的滑稽样子罢了。」
「那不是更可恶吗！」
就算没有恶意也这可可恶，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不过在听你说起之前我都忘记了这件事，这的确是事实啦。我是在听你说的途中想起来的。啊啊，的确听说过这样的事呢——就是这样。当然，在被神原邀请到家里去，借用她家的浴室的时候。我毕竟是好孩子，所以也没有说什么不解风情的话。」
「咦？」
嗯？不解风情的话？
什么啊，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当然，我跟阿良良木君不一样，我是跟神原一起洗澡的哦。呵呵，你跟羡慕吧？」
「不，我并不是想听你说这些事……」
神原和战场原在一起洗澡。
那根本不是什么值得羡慕的事情，我只会觉得很恐怖啊。
根本就不想接近。
「……你刚才说没有说什么不解风情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我的意思是，因为我当时的性格很好，也就是说并不是像现在这样性格扭曲坏心眼的差劲女人。」
你也太有自觉了吧——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战场原丝毫没有理会那样的我——
「意思就是说，我没有对那段充满浪漫的并非怪异谈的恋爱谈加上自己的解释，就是这样啦——」
她这么说道。

第历话 历物语 第四话 历水 006
接下来是后话，或者说是这次的结果。
根本不用搬出希腊神话里的那耳喀索斯，所有人都是爱着自己本身的——尽管那跟自恋和自我陶醉不一样，是一种生物学上的含义。
处于渴望把自身的遗传基因流传到后世的本能。
人类总是会尊重自己，把自己视为理想。
战场原是这么说的。
「咦？什么？那战场原父亲就是把水面上像镜子般映照出来的自己的脸，当成了『命中注定的对象』，是这个意思吗？不，那不管怎么说……也不可能吧。」
「为什么你这么想？」
「那不是像傻瓜一样吗。」
「所以说这就是像傻瓜一样的故事啦。要是把这个点破，那就等于是把她的父亲当傻瓜看，所以我并没有向神原点明这件事。初中时代的我自不用说，即使是现在的我也很难办到呢，那样的指摘。」
「……那简直就是刚才的狗的童话啊。一般来说都会发现吧？你觉得世界上还会有人连自己的脸都看错的吗？」
「世界上并不存在对自己的脸有着严格准确了解的人啦。因为镜子中的自己是左右倒过来的。即使是照片或者动画，在色彩和立体感方面也是完全不同的。别人所看到的自己的姿态，实际上反而是自己最不了解的哦。」
「不，我不是在说这件事……」
「比如说，阿良良木君。别人家的家人看起来都很相像对吧？但是他们本人却往往不觉得他们自己很相像。阿良良木君和妹妹们，在外人看来简直是相似到了恶心的地步，但是你们自己却不觉得有多相似对吧？」
「你别若无其事地说什么『到了恶心的地步』啊……虽然你要说的意思我也是可以理解的。不过这只是因为那是平时看惯的东西，所以才比不熟悉的人更容易加以区分吧？正如在外行人看来像是跟原作毫无差别的赝品，专家却能轻易区分开来那样——」
「唔，虽然实际上不太一样，不过就这个理解也没问题。」
「还不一样吗……总而言之，对于映照在水面上的脸是不是自己的脸，这种程度的区分应该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吧。」
「那也不一定哦。要是照镜子就另当别论——但如果是水面的话……」
「……」
「水面是随时都会晃动闪烁和颤动的东西——不可能像镜子一样。恐怖谷理论你应该听说过吧？就是说CG和机器人水面的，越是做得像真人就反而让人觉得越不像人——也就是说因为变得更容易区分，所以看起来就显得更古怪了。作为比喻来说，应该是这个更恰当啦。」
「恐怖谷理论……」
「关于恐怖谷，也有说法认为只要一旦跨越了这个深谷，就会令人产生特别强烈的亲切感呢。近亲相奸的近亲相憎的理由，似乎也同样可以从这方面得到解释。总而言之，映照在水面上的自己的形象，反而会变得看起来不像是自己——据说也有借助特殊构造以左右不颠倒的方式映照出物体的镜子，但是大部分人在看到自己的形象后都这么想——『这不是自己』。顺便说句，在看到家人和亲密朋友映照在镜子里的形象后，据说也还是会产生类似的违和感。」
「……跟平时用镜子看惯的『理所当然』的自己形象不一样，所以就不觉得映照在水面上的自己是自己吗？」
「唔，而且在偶然的情况下，以变形的水面映照出来的自己，也可能会出现看起来像女孩子的可能吧？」
「唔……的确在男女区别不明显的幼年时期，这种情况也是有可能发生的——如果是女生玩的那些古老的占卜游戏，这恐怕就是答案了吧。但是长大成人后，或者说在有了某种程度的判断力后，那一般都是会察觉到的吧。」
「他一定是察觉到了呀，所以才会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看不见了嘛。」
「……」
「但是要问他是否能把这个和过去以为看到过的记忆联系起来理解，那就另当别论了。就这种情况来说，看到水面上映照出来某个人的形象这个记忆，大概是以原本的状态残留在父亲的脑海里了吧。」
「……但就算是这样，他真的会把这看成是自己『命中注定的对象』吗？那自我欺骗倾向也太强烈了吧——不过要说符合神原父亲的风格也的确是这样。」
「那顺序应该是反了吧。这是在跟自己认为是『命中注定的对象』的人相遇后，才觉得那个人跟过去在水面上看到的自己的形象很相似嘛。」
「唔……？啊啊，是这么回事吗……也对啦，因为现在是站在第三者的立场来听这段故事，所以各种因果关系都被打乱了……但是从本人的感觉来考虑，就要这么想才合理吗。也就是说从小时候一直持续至今的疑问，这时候终于得出了答案么。」
「因为恋爱这种东西，往往会倾向于寻求跟自己相似的存在——」
所以——
说到这里，战场原就没有再说下去了。
「不过，这些都纯粹是一种解释而已啦。」
她这么总结道。
以这样的方式来总结，说不定是她特有的掩饰羞耻心的做法——或者是非要对浪漫的故事加以理论分析才能接受的自己作出的解释。
要彻底追究真相是什么，也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所以这不是解答而是解释——战场原说道。
相对于神原和神原父亲以那样的形式进行理解，战场原却是以这一种方式来理解，仅此而已。虽然战场原把神原父亲的解释说成是「有矛盾」和「不可能」，不过反过来站在神原父亲的角度来说，也许反而觉得战场原的小理论「有矛盾」和「不可能」吧。
神原的父亲。
如果说他只是在那个浴池里——换言之就是只有通过那些井水才能看到「她」的身姿，那也可以作为这些水本身存在着不可思议的力量的佐证。
对于这个限定地点的解释，战场原只是以「大概那里的光源容易产生那样的反射吧」这样的说法来解释，不过我其实也是属于这一类人——也就是无法把浪漫原原本本地接受下来，而非要对这些事情做长篇的理论分析的那种人，所以我也不想对此加上不合时宜的解释。
总之在这方面——
我和战场原也许的确是彼此相似的存在吧——即使恋人，也是彼此相似的人。
「那么，再见啦，晚安。明天学校见~」
她并不是以这样的问候来道别——
「要是你向神原说什么多余的话我就杀了你哦。你要是敢说我就不放过你。假如你一时失言的话，那就在明天之前去自杀吧。」
而是留下这样的一句道别语挂掉了电话。
真的是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在这么想的同时，我又估计着这个时间应该勉强可以，于是接着又给神原打了电话。
我以向她报告自己平安回到家作为借口，实际上却是因为有事情想要问问她——当然我没打算说什么多余的话。
毕竟我可不想在明天之前自杀啊。
「我说神原，你在那个浴池里观察水面的时候，究竟看到了什么？」
我之所以问这样的问题，是因为……
假如神原的父亲的解释是正确的，那水面上就应该会出现神原将来结婚的对象——但是如果战场原的解释是正确的话，映出来的说不定就是——
神原的母亲。
也就是说可能就是卧烟远江了。
也许神原也跟父亲一样——在那里看到了她的身姿。对于映照在水面上晃动的自己的样子，她也许会看成是跟自己血脉相连的母亲的身影。给她的人生带来了巨大的影响，现在那种影响也依然残留在她左臂上的母亲的身影——又或者是……虽然我不知道神原究竟长得更像父亲还是母亲，但是既然有着血缘关系，那就算从中看到父亲的身影也毫不奇怪。根据水面晃动的状况，两者同时成立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父亲和母亲。
看到他们两人肩并肩的身影——也有可能。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是相当浪漫的一幕。尽管神原的父母已经去世，但此刻却同时出现在她的视野中，与她同在——
「唔？啊啊，那当然是看到自己的胸部了。明明是自己却显得性感无比，所以我每次洗澡的时候都一直在盯着看呢。跟下面的腹肌形成的对比也非常鲜明，我每晚都会不由自主地看出神了。老实说其他的东西我都没有放在眼内。那么，你问这个做什么呢？阿良良木前辈——」
我马上挂掉了电话。

第历话 历物语 第五话 历风 001
要问名叫千石抚子的初中二年级生对路这种东西有什么看法，或者有没有对路这种东西做过思考的话，我就不得不作出「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结论了。虽然这也许只是我单方面的偏见，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对她非常失礼的说法，但是平时老是低下头、垂下视线地过着生活的她，能看到的恐怕并不是路，而仅仅是自己的双脚吧。
只看着自己的鞋子来生活。
我并不是说这样不好。
希望各位不要误会，我绝对不是打算批判她的这种做法——而且像我这种别说是低头垂眼、简直就是一路闭着眼睛走（有时候还是用跑的）到今天的从不看路的人，对于尽管拐着弯子——不，在这种情况下也许应该说是笔直向前、心无旁骛吧——注视着自己的双脚生存至今的千石，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人家呢。
对于像我这种包括双脚在内就连正视自己也做不到而不断逃避、最终甚至还迷失了自我的人来说，面对尽管从路上移开了视线、但还是一直注视着自己脚下的千石，根本不可能说出批判她的话，如果说是称赞的话还有可能。
一步。
一步又一步。
因为不管是朝着什么样的方向，一直注视着走到现在、还将继续走下去的自己的双脚——还有鞋子，也是一种压力相当大的人生。
那也是人生。
那才是人生。
那是不可以否定的东西——至少不是可以轻易否定的东西。
当然，尽管那是人生，但却并不是人路。连自己走的什么路也不知道、连自己走的路的名字也不知道的她，绝对没有什么值得谈论的人路。
如果说针对千石抚子的生存方式还有更重要的、最重要的必须指出的问题——如果朝着下方、低着头生存下去的话……
如果一边关注着自己双脚的举动一边生存，当然那也许是不会出现绊倒、摔倒和踩错脚的情况——但是只要不是看着前方来走路，就无法躲开跟其他东西放生碰撞的危险。
然后，虽然这并不是太重要的事情，但是先不说什么人路——正如俗话说的蛇有蛇路那样。
针对并非邪路的蛇路来说——
下面根本就没有可以注视的脚。

第历话 历物语 第五话 历风 002
「打……打扰了，曆哥哥。」
「噢，你来得正好啊，千石。来，快进来吧。」
「我、我还是觉得打扰你不太好，还是先回去了。」
「你别刚来一秒钟就回去啊！」
「再、再、再见，今天我过得很愉快。」
「那怎么可能啊！？」
「这……这是人生中最棒的一天。」
「你究竟在阿良良木家的玄关脱鞋子这个行为中找到了多大的乐趣啊！难道是人生的高手吗！？」
八月初旬——暑假里的那一天。
在关于某个欺诈师的事件告一段落后的某一天，妹妹的朋友千石抚子来访了我的家——按照当初的约定。
名义上是因为我从千石那里得到了关于那个欺诈师的情报，因此要向她做个事后报告和当面道谢。
按照社会上的正确礼仪，要道谢的话本来应该是由我去她家登门拜访才合规矩，但是因为上个月去她家玩的时候，像是人生游戏什么的，我们都玩得非常开心，但是最后却不知为什么变成了要逃离千石母亲的奇怪状况，所以要再去她那里也觉得有点不太合适。
说不定是一种动物本能吧。
也有可能是怪异的本能。
因为我就给千石打了电话，把她邀到自己家来了——本来我是打算跟她约定时间出去接她的——
「没有问题啦。」
毕竟前两个月她也曾经跟神原一起来过阿良良木家，所以是知道地址的——话说回来，以前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她为了找我家妹妹也非常频繁地来访这个家。
所以既然她说不需要我去迎接，我要再坚持去迎接的话也显得有点关照过头了——俗话说「爷爷奶奶宠大的孩子便宜三百文」，这么说要是连哥哥宠大的孩子也便宜三百文就麻烦了。（译注：日本的俗语，就是说爷爷萘胺养育的孩子往往会被娇生惯养，比较任性，在价值上低于其他普通的孩子。）
但是千石毕竟是一个给人以脆弱的印象的孩子，所以我对她是否能按时来到这里也抱有着一丝的不安，如果没来我也做好了全力以赴去找她的心理准备。结果阿良良木家的门铃还是准时地响起了。那种分秒不差的准确程度，简直就好像一直守在阿良良木家的门前，在听到报时音的瞬间按下门铃一样——不过因为千石没有手机，所以也没法听到报时音吧。
那么说她也许是在出门的时候就已经对正了秒数——不，应该也不会有人对时间神经质到这种地步吧。
看看手机的来电记录，千石的电话都全是在分毫不差的某时00分打来的，这肯定也是偶然罢了。
「总之你先进来吧，没事的，房间已经好好收拾过了。」
「啊，呃，嗯……」
「我也已经做好款待你的准备了哦，今天就来个彻夜派对吧~！」
「呜、呜呜。」
虽说是过去有过交往，但是千石在别人家里似乎还是有点紧张。我本来是打算开个玩笑让她放松一下，没想到她竟然把我说的玩笑话当真了，反而变得害怕起来，连身体也开始颤抖了。
唔唔——
话说我从六月跟她重逢之后，除了像现在这样战战兢兢的样子以外，我就没有进过她露出过别的表情。
这简直就是千石?战战兢兢。
这毕竟是性格问题，或许并不是我能够想办法改变的东西——既然如此，也只能默默地守望着她的成长了。
之前去千石家玩的时候，她是用发箍把刘海束起来的，不过今天大概是因为在外面走过一段路吧，她恢复成了默认状态——也就是把刘海放下来了。
完全看不到她的表情。
所以说实话，我完全搞不懂她的真正想法。
虽然看起来像是害羞和腼腆的样子，但是搞不好这只是她觉得很讨厌的具体表现。
如果她只是因为难以拒绝朋友的亲哥哥提出的强人所难的要求，走进了自己本来不想进的屋子而感到困惑不已的话，那我就真的罪大恶极，完全会错意了……
但愿事实并不是这样吧。
如果她能再明确一点表达出自己的感情就好了——就算只是一点点、只有原来的百分之一也好啊。
经过欺诈师的事件后，战场原的毒舌、或者说是绝望般的舌锋才终于出现了有所收敛的迹象——在她改过自新的成效刚刚体现出来的时候，要是「自己实际上一直被妹妹的朋友所讨厌」这个新事实突然浮出水面的话，我可真受不了这个打击。
而且还会严重影响到我的应考复习。
「好啦，快点脱掉鞋子，快进来吧。」
「是、是的，我知道了。我会脱的，我会照你说的去做，我会照做的……」
「……」
千石的畏怯样子太异常了……
如果是讨厌我的话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但就算是那样，我也希望她别用那种很容易给我招来不必要嫌疑的方式来说话。
总而言之，我好不容易才把与其说客气倒不如说深谋远虑、说明白点就是一直在犹豫不决的千石请进了屋内——然后就这样把她带到了二楼。
「本来月火应该是在家的……但是那家伙好像还忙着处理善后工作。」
「善、善后工作？是什么善后工作？」
「就是欺诈师那件事的善后工作啦——话虽如此，具体来说她在做些什么就连我也不知道，火怜和月火她们真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且我也同样不知道千石在想些什么。
总的来说，我可能只是无法理解初中女生们的想法而已——不过要这么说的话，谁在想些什么这种事，本来就是不可能知道的事情吧。
就连跟我互相连通的忍也是这样。
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是理解了对方——对我来说。
「哇、哇啊，真的耶。是派对，是派对的准备耶。」
一走进我的房间，或者说是看到摊开在我房间地板上的点心糖果和果汁等东西后——她作出了这样的反应。
尽管说是派对也显得有点平淡，而且也没有什么惊喜的要素——甚至可以说上次她在千石家对我的宽带还要比这个豪华不少——不过能看到她高兴的样子，我也还是很开心的。
不过实际上准备这场「派对」的是妹妹而不是我……她是在细心做好这些准备之后才出门处理「欺诈师事件的善后工作」的。
本来我是对她这种面面俱到的办事能力很厌恶的，但是这次我也不得不说她确实不愧为本地初中女生的领班人物了。
临走她还「你要把自己当成是我来招呼抚子哦」这样子叮嘱我——还敢这样子吩咐老哥，那妹妹真是的。
「呜、呜哇，是爆米花呀，太棒了！爆米花，真想塞满嘴巴吃下去呢……真想把嘴巴塞到几乎透不过气的地步。然后连咀嚼也不咀嚼就一下吞下去。」
「会死的啊。」
「真陶醉~」
千石似乎很陶醉似的一边说一边原地蹲了下来。
她看到糖果会高兴到这个地步，可真的让我颇感意外……难道她在家里很少有机会能吃到那么多甜食吗？
看起来明明是很受宠爱的样子，但是却跟甜食无缘吗……
真意外。
「嘿哟。」
这时候——
千石在坐垫上坐下来之后，就开始脱起袜子来了。而且是左右两边都脱掉。她似乎是打算光着脚丫——转眼间，她已经是裸足的状态了。
她把袜子叠得整整齐齐，然后放在自己旁边。
「……」
她就好像在室内脱帽子一样脱掉了袜子……咦？怎么回事，我完全搞不明白。搞不明白搞不明白。进别人房间要脱袜子这样的礼节，真的存在吗?
因为我没怎么进过别人的房间，所以就算对照自己的经验，也完全无法得出结论……
要说我去过的房间，就只有战场原的房间和神原的房间了……在去神原的房间的时候，别说脱袜子，要是不先穿上厚底鞋子进去就随时都有可能受伤，
「你、你刚才说月火她外出了……」
千石一脸提心吊胆，看起来明显是很想伸手去拿眼前的糖果吃，但还是勉强靠自制力忍耐着的样子。
她暂时抑制住想尽快把爆米花吃下去的冲动，这么向我问道：
「火怜也是吗？」
「啊啊，那两个家伙是配套的，是捆绑销售的啊。」
不过要捆绑销售的话，那两人的尺寸也相差太远了……就算组成套装，说不定也很难捆绑在一起。还真是难应付的妹妹。
虽然可能也有人反驳说别用那种方式来对待妹妹。
「尊……尊父母呢？」
「尊父母，还真是客气的说法啊……不，尊父母也外出——应该说去工作了。工作……我家的父母，什么休息天什么暑假的，都跟他们没关系。不，也不是没关系，而是根本就没有啦。」
「是、是吗……那、那么，今天抚子就是跟曆哥哥两人独处吗。」
「唔？啊，要说两人独处，也的确是两人独处啦。怎么了吗？」
千石可爱地笑了起来。
终于笑了吗。
是吗，刚才之所以那么紧张，是因为考虑到我的父母可能在家的缘故吗——的确，别人家的父母真的会让人感到紧张啊。
我也因为战场原父亲的那件事吃了很大的苦头，而且就算不举这个做例子，过去也曾经从千石的母亲那里逃了出来。至于神原的爷爷和奶奶，虽然现在已经变得很熟悉，即使是神原不在的时候我也经常会去神原家跟他们见面，但是在刚开始面对他们的时候我也是相当紧张的。
「那么，总之，欢迎你来我家，千石。」
我向刚才准备好的两个玻璃杯中倒进果汁，把其中一个递给千石，首先以干杯作为开场。
「啊，嗯！我来了哦，曆哥哥！干杯！祝你生日快乐！」
「……」
我的生日是在四月份好不好。

第历话 历物语 第五话 历风 003
「是吗……已经圆满解决了吗，太好了，太好了。」
关于欺诈师事件的情况，虽然也不能全部都告诉她，总之我就是一边吃着点心喝着果汁，一边把该向千石说明的事情都逐一说完了。
千石看起来似乎终于松了口气的样子。
与其说是安心——倒不如说是放下了心头大石的感觉吧。那也难怪，毕竟在欺诈师的事件中，她是站在比周围的初中女生更加深入一步的位置上。
多亏了忍野——同时毫无疑问也是多亏了神原——她才没有陷入更深一层的圈套中。我想她直到今天为止都在担心着这件事吧。
「虽然也不知道是不是圆满解决啦——从我的角度来看，这是一种感觉不太放心的、或者说是灰色的————该怎么说好呢。」
我说道。
「有点暧昧茫然、或者偏向于中庸的解决方式啦。」
「但是，事态已经不会再向更严重的方向发展了吧？」
「唔……也对，从这个意义上说，或许这也算是皆大欢喜的结果啦。」
至于是皆大欢喜，还是没能跨越这个局面，就不得而知了。
完全没有办法作出定论。
虽说有点负面思维、或者从某个角度来看稍显消极，总之从事态不会继续恶化这个意义上说，解决终归是解决。
不，即使不是这样，解决也终归是解决——这只是妹妹们鲁莽地插手了本来没必要管的事情，原本应该毫无关系的我当然没有资格在旁边说三道四了。
只不过是旁观者清罢了。
光是布置这种类似庆功会的场地，也许本来就已经是很不知羞耻的行为了——不过如果撇开那些小道理来想的话，光是那令人厌恶的欺诈师离开了小镇，就我个人来说就已经是值得干杯庆祝的事情了。
我已经让他保证过今后不再出现在这个小镇里——本来光是这一点成果就已经值得开个大派对来庆祝了。
「你说月火她们现在正在做『善后处理』……不知道怎么样那唔？」
「怎么样那呜?」
难道说是推特（Twitter）？
千石与其说是玩推特，我看应该是更适合玩Twister的角色啊……
「啊，不。」
千石重新说了一遍：
「不知道怎么样了呢？」
「谁知道。」
明明让人家特意重新说了一遍，结果我就只是没好气地回了这么一句话。但是对于这个问题，我除了回答「谁知道」之外就别无选择了——因为我跟妹妹们不一样，对那方面——也就是初中女生的情报网完全是一无所知。
这么想来，那个欺诈师做过的事、以及企图做的事的异常性就显得更加突兀了……还真亏他能做出那么恶心的事情。
占卜。
诅咒。
竟然有意地向周围散布怪异什么的——
「那个……月火所说的善后处理，是不是要把蔓延到各地的怪异谈逐一抹消呢？」
「不……要做那种事可能有点勉强吧。按照她的性格，她打算做的事情大概是对受害者的心灵的抚慰之类的——当然，她或许也想过去做你说的那种事啦。」
虽然可能有过想那么做的打算，但是不管怎么说也不是她能应付过来的啊。到了那个阶段就完全是属于情报战的领域了。即使她是烈火姐妹的参谋担当，恐怕也是应付不了的吧——不，说什么「即使她是烈火姐妹的参谋担当」，本来那所谓的烈火姐妹究竟有多大的能耐啊。
「啊，烈火姐妹可是很厉害的喔，曆哥哥。因为曆哥哥是她们的亲人，所以因为距离太近而很难认识到实际情况，但是真的、真的、真的是很厉害的喔，烈火姐妹。」
「是这样的吗……」
「真的、誊本很厉害喔。」（译注：日语中「真的」的读音倒过来就是「誊本」的读音。）
「户籍誊本吗？」
看到连性格乖巧内向的千石也这么强硬地坚持自己的主张，就算只相信一半，就算是半信半疑，我也开始产生了「说不定真的是这样」的想法。
烈火姐妹可能真的很厉害啊。
「就是呀！就因为跟烈火姐妹是朋友，在班里就可以摆出很了不起的姿态了喔！」
「你在班里还会摆出了不起的样子吗……？」
那还真够厉害的。
没想到这脸蛋小小的千石竟然会在班里摆出了不起的样子……
「我、我是没有啦。」
咳唔——千石清了清嗓音。
那举动真的很可爱。
「不过这是真的，我并没有半点夸张，甚至只要说是烈火姐妹的朋友，就可以马上筹到钱的地步。」
「这可就有点问题了吧……」
那简直就变成诈骗的温床了。
会不会被演戏式诈骗之类的加以利用呢——有人说过于强大的正义会反过来孕育犯罪，搞不好烈火姐妹也已经发展到那种领域了啊。
虽然对她们本人来说，那完全是有违本意的结果……
「说起来，上一次还出现过名叫『寒冰姐妹』的冒牌组织呢。」
「还真是容易分辨的冒牌货。」
不过在我看来反而那两个家伙才是冒牌货——当然我不会说出口。尽管在我眼中只是个不像话的……经常光着身子在家里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的不像话的妹妹，对于千石来说也还是一个自幼相识的好朋友。
虽说我是她们的家人，千石应该也不想听到朋友的坏话吧。
「还出现过『心跳加速！烈火姐妹』的组织呢。」
「那不是续集的标题吗？」
也不知道该说是续集还是新篇节目了。
是吗，我的妹妹们已经不知不觉间迎来大结局了吗……
「总之，先不说她们能不能应付过来，俗话说『谣言不过七十五天』。对于欺诈师在镇上散步的怪谈，我想正确的做法应该是不要动手干预，只要静观或者放着不管就可以了。」
「真的很复杂呢……」
千石说道。
「有没有什么抚子也能帮忙做的呢？我很想帮月火她们的忙……今天，我其实也打算谈一谈这件事。」
「如果说有什么你能做的事，我想应该就是尽快从那条蛇的事件中重新站起来了——虽然我也知道要完全恢复原状也是很困难的事情。」
「……如果说重新站起来，就好像抚子起初是站着的似的。抚子觉得自己从以前开始都是爬着的呀。并没有站在地面上，只是在地面上爬着的感觉。就好像蛇一样——」
在说了这样一句充满消极意味的话之后——
「啊，哇哇哇。」
千石就像忽然慌了起来似的，马上用手抓起爆米花往自己的嘴巴里塞。也就是把她刚才说的话付诸行动了。就像松鼠一样——或者说，的确就像蛇一样。
虽然并没有真的不咀嚼就直接吞下去。
而是沙沙沙地把爆米花咬碎。
「你、你在干什么啊……？」
这家伙真是做什么都那么可爱啊——我边这么想边问。
「嗯咕嗯咕、嗯咕。」
她首先把咬碎的爆米花吃完——
「怎么说好呢，曆哥哥。抚子那件事自不用说……那个，欺诈师先生——」
然后这么说道。
欺诈师「先生」这种说法的确很符合千石的风格，也让人觉得很可爱。但是对曾经跟那位欺诈师「先生」本人直接见面说过话的我来说，却是一个稍微有点不爽的称呼方式。
如果对方不是千石的话，我恐怕早就「别用『先生』来称呼那样的家伙！」这样大声吼出来了。
「他究竟是怎么样把传闻散布出去的呢？」
「嗯？」
「传闻……或者说咒语……又或者是怪谈，那些神神怪怪的东西……他究竟是怎么样——」
「……唔，这个嘛，那家伙毕竟是打算用这种手段一句赚大钱——所以首先就想办法让类似免费试用的咒语在初中女生之间流行起来，然后再将密谋已久的收费咒语兜售给她们这种手段……」
仔细一想，这还真是紧跟时代潮流的买卖手法。
也就是基本使用是免费，然后以选择性的形式收取额外追加费用的手法……他不愧是以欺诈师作为生涯职业的男人，完全没有任何落后于时代的感觉。
不对。
欺诈师本就不是什么职业，而是带有犯罪属性的存在。
「不是、不是的，曆哥哥。我问的不是『为什么』，而是『怎么样』——」
「嗯？啊啊，你想知道的不是目的，而是方法吗？方法的话，那种东西——」
我本来还想摆出一副「那个还用问吗？」的态度，以可靠的「哥哥」的身份向她煞有介事地做一番讲演，但是当我实际上要那么做的时候，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咦？
方法？
以初中女生为中心让传闻散播开去——这种说法也太笼统了吧……的确，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实现这个目的呢？
忍野作为专家，以搜集怪异谈作为自己谋生的职业——他为了搜集都市传说、街谈巷说、道听途说而来到这个小镇，然后又离开这个小镇到别处去了。
关于这个作为职业是否成立的议论就先搁置一边（这一点跟欺诈师存在着共通之处），不过在某种意义上说，这更加容易理解——对于各地流传的传闻、散步在各处的故事，只要布下情报网然后在某个地方接收就可以了。
简单来说，这就是站在观测者、捕获者和记录者的立场上——也就是说属于倾听者的一方。当然实际上并不是说的那么简单，但只要想去做的话，不管是大规模还是小规模，任何人都可以做到的。
既可以采用亲自前往现场直接找人打听的做法，或者用作为现代手段的网络搜索的方法来进行——方法是多种多样的。
但是，反过来的话要怎么做？
都市传说。
街谈巷说。
道听途说——并不是作为倾听者，而是要作为传播者把这些东西散播出去……
并不是搜集，而是推广扩散——具体来说究竟采用什么样的方法才能做到呢？
不是接收，而是发送。
而且还不是单纯的发送，还要控制发送后的流向——这恐怕不是普通人能轻易做到的事吧。
并不是拉线撒网——而是布置圈套的方法，那究竟是怎么样的呢？
「……千石，就你的情况来说，你当时是打算对欺诈师散播的传闻、怪谈传说做出对应是吗？」
蛇。
蛇的怪异。
「嗯，嗯。虽然失败了。」
「先不论成功还是失败——那时候你采取的对应方法，好像是在书里看到的吧，而不是从欺诈师那里买来的。」
我记得应该是这样的。
因为我自己也看到了正在书店里查找资料的千石的身影，所以绝对没错——当然，在欺诈师精心安排的一大计划中不可能存在任何积极性的要素，但如果说其中有什么救赎的话……
如果要勉强从中找出一点点救赎，那就是千石抚子和欺诈师之间没有发生直接接触这一点了。要是那种有如不祥的代言者般的人——那种连是不是人都不知道的家伙，跟看起来比吉娃娃犬还要脆弱的千石发生接触的话，我不认为她还可以像这样平安无事。
即使是火怜也吃了那样的苦头。
要是换成千石的话……
「啊，嗯。现在想起来，如果我再努力一下，其实也还是有办法联络上欺诈师先生的。」
可是千石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以坚强的口吻。
「如果抚子跟欺诈师先生有接触的话……抚子就可以把欺诈师先生绑起来，然后把他交给警察叔叔了。」
「不可能吧。」
这个就先不提——不，就算事到如今知道了这一点，也并没有什么实际上的意义——虽说千石大概也不是因为有什么迫切的理由才向我提出这个问题的，但要说没有兴趣那也是骗人的。
那个欺诈师——
究竟是怎样把传闻扩散出去的呢？
「话说大家都是从什么地方听说到传闻的啊？从欺诈师本人听说——应该是不可能的吧？」
「抚子周围的人都是这样说的。对于月火提出的问题，大家应该都是这样回答的。」
千石说道。
「大家都会说——那是风闻。」
「……」
风？

第历话 历物语 第五话 历风 004
「所谓的都市传说，听说写成英文就是Folklore……据说其中包含着从『朋友的朋友』听来的传闻的意思啊。但是实际上想要去找那个『朋友的朋友』的话，结果却是不存在那样的人——」
关于欺诈师自身的事情，我要跟千石说的——不，我能跟千石说的内容已经全部说完了，所以在月火她们回来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我就决定先围绕那件事进行讨论。
说是讨论或许有点小题大做了，实际上只不过是以趣味为主的闲聊而已——也不觉得对今后的人生会有什么帮助。
但是，如果先把欺诈师散播的传闻暂时搁置一边，再仔细回忆一下——记得在春假的时候也发生过这样的事。
那已经是好几个月前发生的事了——当时还不是应考生、也还没有跟怪异扯上关系的我，从被分到同一个班之前头一次交谈的羽川口中听说了「吸血鬼」的传闻。
金发的吸血鬼。
即使铁血的，也是热血的，更是冷血的吸血鬼。
有着无比美丽的外表——记得那也同样是以女孩子为中心流传的一个传闻。
无论是欺诈师策划的咒语占卜，还是「吸血鬼」的传闻，在「以女生为中心开始流行」这一点上都是共通的。
那并不意味着在这里面存在着什么共通的基层组织，可能只是因为女生——或者说女性要比男性有着更强烈的喜好传闻的倾向而已。
而且也有说法认为创造时代潮流的总是女性而不是男性——所以Folklore也往往是从那一类的交流圈子中产生的东西，难道欺诈师是刻意以这个交流圈子为目标展开行动的？
「……不过这样的『故事』，要说是传闻也确实是传闻啦……毕竟也有像千石这样脱离了传闻圈子的女生，而即使是吸血鬼的传闻，身为男生的我也同样听到了。」
「的确是呢。所以曆哥哥，现在我们就以『没有锁定目标人群、以普通的、甚至是普遍的方式流传开去的传闻』这个论点来讨论吧。」
「说的也是。」
以论点来讨论这个说法虽然有点奇怪，不过千石似乎也跟我一样不太擅长国语，就先忽略不提吧。毕竟现在也不是讲究用词正误的时候。
「传闻扩散的过程——也就是散播传闻的过程吗。那个欺诈师究竟是如何布下这个圈套的呢……」
都市传说的扩散方式。
道听途说的散播方式。
「……可是如果说那个欺诈师掌握着这个方法的话，我想就算不干诈骗这种费用效率比较差的勾当也能轻松赚到钱吧。」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追求费用效率比的哦，曆哥哥？虽然抚子没有直接见过他也没有办法确定……但是根据曆哥哥的转述，那好像是一个天生喜欢骗人的人……」
「嗯，虽然的确是那样的家伙啦……」
不，也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我想那恐怕已经是一种疾病……或者说是冤孽般的东西了。
所以欺诈对他来说也许并不是基于自由选择而定下的职业——而是除此之外根本没有别的选择吧。
这么一想，他其实也同样是受害者——类似这样的想法我当然是不会有的。
不管怎么想他也是加害者吧。
开什么玩笑。
「不过创造潮流和借助这个潮流获取利益，说不定也是应该分开考虑的事情——不过那个欺诈师，好像还说过类似『这次也失败了』这样的话。」
难道是像买卖股票一样的感觉吗。
用流言蜚语来迷惑世间，跟从中获取利益是完全不同的——这样的话，既然要进行讨论，我想就必须首先认识到这一点。
「因为我们现在决不是通过推理出创造潮流的方法——以及对欺诈师的手法进行解读，来达到一句赚大钱的目的。」
「咦？」
千石露出了大吃一惊的表情，然后就像掩饰似的——
「嗯、呃、嗯。说的也是呢，那当然了。」
她这么说道。
……看来她真的有一句赚大钱的想法。
不过，就算她真的有一句赚大钱的意向，这个想法本身也不是什么值得批评的东西。
只要以正当的手段来获取利益，无论是牟利还是以金钱为目的，也不应该受到别人的批判和非难——不过站在我的立场上，站在身为高中三年级生、过去曾经欠下五百万日元债款的我的立场上，要是过于倾向那方面的话，也还是觉得有点不妥。
「但是曆哥哥，如果能有意地制造出传闻和潮流的话……如果有那种人为的相关知识，那可是非常厉害的事情哦，是世纪大发现哦，还可以掀起社会现象哦。」
「不，我也没想过要掀起什么社会现象……况且就算再怎么思考，首先我们就连怪谈和都市传说之类的流行话题是否真的能以人为的手段创造出来这一点也搞不清楚吧。」
「但、但是抚子听说过耶。好像说明年流行的时装都是在前一年的会议中决定什么的。」
「啊啊……那个我也听说过啊。不过嘛，据说会议上决定的时装实际上也不一定会真的流行……」
关于这一点，如果是忍野的话或许就可以说明得更加浅显易懂了。
也就是说即使不是欺诈师，现实中也确实存在着意图创造出潮流的组织。
「——那个就先不说，要不我们首先就对议论的对象——也就是所谓的『流行』下个定义吧。」
虽说这是对以后没有任何帮助的以趣味为主的讨论，但是搞不好今后可能还会有类似那个欺诈师的家伙来到这个小镇图谋不轨，那么到时候这个讨论的结果或许还能用于对付欺诈师的对策——这样的淡淡期待也不能说是没有。
正所谓知己知彼——
话说回来，要区分流言蜚语和都市传说我实在是难以做到——就算说什么可以以内容是真是假来区分，那些东西也全都是骗人的啊。
所谓的现实，本来就是虚实互相混合而构成的现实。
「定义……从『朋友的朋友』听来的什么的，可不可以算是定义呢？因为意思就是风闻——」
「『朋友的朋友』也太难定义了吧。而且所谓从『朋友的朋友』那里听来的，事实上就跟从朋友那里听来的完全一样——如果这么说，就等于是以『传言游戏』的方式向外扩散了吧……」
我和千石的会议就从这里开始了。
虽然这并不是决定明年流行时装的会议，绝不是那种正经严肃的会议，但我还是觉得那样会更有气氛，于是就暂时把糖果收起来，准备好会议用的桌子。
接着又在桌面上摊开笔记本拿起钢笔，简直就想要开复习会似的感觉。不过我和千石开的会议什么的，恐怕也只是有羽川在场就能瞬间解决问题的低水平会议罢了。
「『在不知不觉间知道了』——这个应该算是第一定义吧。我是这么认为的。也就是说自己明明没有主动获取情报，却自然而然地知道了……」
「也对呢。在学校里玩的『占卜』也是这样的感觉。在不知不觉间流行到全校的范围……或者说是蔓延到全校。」
「蔓延……」
「要是用蔓延这个说法，听起来就好像流行性感冒一样呢。」
「不，流行性感冒本来应该是有着『感染』的含义吧？只要站在瘟疫性的散播这个视点上观察，我想还是可以看成是同一回事的。唔……」
那么传闻是不是可以像疾病那样定义成「会传染的东西」呢？尽管可以加以推测，但是却很难特定出具体是从什么人、从什么地方传染过来的……或者说在察觉的时候已经发病了。
所谓的「风闻」确实说的很精妙。
虽然在那种情况下或许并不是风，而应该是感冒了。
「这么说来，那个欺诈师对这个小镇所做的事，说不定可以理解成类似生化恐怖活动的行为呢。之前我还听说过名叫『传染性的三大原则』的东西……」
唔唔——我试着回忆了起来。
我说的「听说」，当然就是从羽川那里听说来的——我所拥有的知识，大部分都是以羽川和战场原那里听说到的事情作为基础的。
「咦？是什么样的呢？那个三大支柱。」
「不，说起三大支柱，就好像在说友情、努力、胜利一样了吧——嗯嗯……」
传染病的三大原则。
「①感染速度快。②感染范围广。③无法进行拦截——记得好像就是这三个了。这三大原则，或许可以应用到传闻的方面吧。」
「就是类似速度、射程范围和破坏力的关系吗？」
千石做出了游戏般的解释。
说起来这家伙还是个游戏迷啊。
「速度和射程距离我倒是可以理解……但是无法进行拦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曆哥哥。」
「不，完全是字面的意思啦——就是说一旦开始感染，一旦开始扩散，就没有办法阻止了。虽然正确来说应该是『无法轻易阻止』才对……」
「但是，我们不是说『谣言不过七十五天』吗？」
「没错。但是那同时也意味着在那七十五天过去之前，传闻就只能放着不管了——」
所以即使是烈火姐妹，也不得不陷入被动的状况。陷入被动——所以如果要防止传染病和感染病，还是只能防范于未然，除了预防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原来如此……」
千石仿佛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
看来她也在以自己的方式来尽量烘托出会议的气氛。虽然是很可爱的努力，但是却没有带来结果。她还是没有摆脱「玩游戏」的感觉。
不过就这一点而言，或许我自己也差不了多少吧……
「自然形成的传闻自不用说，像这次的欺诈师那样以人为的方式散播的传闻，也应该是一样的吧——毕竟那个欺诈师也不可能连『咒语』流行后如何收拾局面的内容也写进他的计划里……」
不管事情进行得再怎么顺利，那家伙恐怕也只会打算尽可能扩大散播范围，然后什么事后处理都不做就直接离开这个小镇吧。
从印象上来说就是类似刀耕火种的感觉……
「以欺诈师先生的例子来说，感染速度真的很快呢……毕竟那一系列的『咒语』，只是在短短几个月里就得到了成果呀。」
「范围也是……如果看成是整个小镇的覆盖区域，那也是相当大的规模了。」
而且这还是单凭一个人完成的，实在是非同小可。
尽管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行为，而且我也不想去称赞，但是这样子一步步验证起来才知道，那个欺诈师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那么，就把这三大原则设定为最低条件……我们来考虑一下达成这些条件的方法吧。没问题，既然那个欺诈师能做到，那么我们是不可能做不到的。」
不，我想这应该是很有可能的吧。
但是反正光说的话也不用付钱。
尽管免费的东西往往意味着要付出最昂贵的代价。
「千石，比如说你的话会怎么做？就是说……如果你想让某个怪异谈流行起来，要有意地布下这种圈套的话。」
「嗯……关于创造流行，具体来说究竟是怎么样的一种行为，抚子还是不太明白……」
千石思考了一会儿——
「最简单最容易付诸实行的，我想大概就是『让已经流行的东西变得更加流行』这个方法吧。」
她这么说道。
噢噢。
尽管说具体上不太明白，千石却出乎意料地提出了一个具体的方案，我首先是对这一点感到惊讶——而且还说得相当准确。
「如果有某种程度上的基础和底盘，的确就相当于渠道已经被开拓出来的状态啊……以脑科学的角度来说，突触一度连接过的位置，在第二次和第三次的时候会更容易通过信号，就是这个意思吗。」
尽管完全没有必要非拿脑科学来举例，但我毕竟在千石面前夸下了海口，所以很想把话说得更优智慧感。虽然我也不知道这样说算不算有智慧感。
「如果要考虑更多变化形式的话，大概就是『让过去流行过的东西再次流行起来』了……据说怪谈使命的也是以十年或者百年为周期出现类似的流行内容……正如你所说，这种方式最简单的，也是最容易付诸实行的。」
「是、是这样的吗。」
羞涩的千石。羞涩千石。
真的很可爱。
「呵呵呵。」
「不过，如果用这种手法的话，虽然的确可以创造出潮流，但却不能创造出符合自己意图的潮流啊……当然如果目的就仅仅是创造潮流的话，光是这样也没有问题啦。」
「啊……对不起。」
「不，这也不是需要道歉的事情吧……」
真的老是习惯性地道歉啊，这家伙。
因为今天她直到刚才为止都没有道过谦，我本来还以为她能继续坚持到最后，结果还是不行吗。
虽然我一次又一次的以那个令人不愉快的欺诈师来举例有点抗拒，不过假如那家伙想要更高效率地推广和散布怪异谈的话，最理想的方式应该就是让过去曾经在女生间流行过的、已经形成了一定基础的「吸血鬼」怪异谈吧。
明明如此，那个欺诈师却没有这样做，原因就在于事成之后他无法从中获得任何利益——「吸血鬼」是赚不了钱的。
那家伙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春假期间之所以流行起吸血鬼的传闻——或者应该说吸血鬼的传闻之所以那么容易流行，大概是因为吸血鬼这种怪异、这种概念本来就非常有名吧。」
「的确是呢。在日本应该不会有人不知道吸血鬼……电视、漫画和电影……还有游戏也是，一直都出现在最显眼的地方。与其说『过去曾经流行过』，倒不如说已经在一般市民之间得到了普及吧……」
「唔，普及么……」
虽然原本以为已经普及的东西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衰微也是世间的规律，不过现在讨论的对象是流行而不是衰微。
「只要是有名的东西……也就是说，只要具备某种品牌的价值，就肯定很容易流行起来。但是已经具备基础的东西，说不定已经脱离爆发性感染力这个定义了——毕竟那已经不需要感染力了啊。并不是把有名的东西变得更有名，而是把无名的东西变成有名的东西，这样又该怎么做呢？」
「嗯嗯……这样的话，就是刚才说的电视等等，就是那一类……怎么说好呢。」
「巨大媒体？」
通过电视、报纸和杂志来介绍，这确实是用于扩大感染的一般性手法。
「啊、嗯，对了，是巨大媒体。是应该叫广告吗，还是说应该叫宣传呢……」
「广告吗……唔，也不仅限于广告，由媒体公布的信息，无论是虚构还是非虚构的内容，都存在着『让它流行起来』、『向大众推广』的意思呢。」
应该是这样的。
明明面向世间进行大范围的公开发表，却说谁没有推广的打算什么的，那无论如何也是说不通的。虽然成功人士常常会说「真没想到会如此受欢迎」这种话，不过那要不就是谦虚话，要不就是在绕圈子自夸了。
「嗯嗯……这个，说的也是呢。」
如果说把「内行人都知道」变换成「大家都知道」就是巨大媒体的职能，那么在那之前还必须有一个阶段的过度。当然，如果你是那个巨大媒体的所有者就另当别论……但是那个欺诈师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具备如此强大的政治力吧。
作为专家来说，他应该跟忍野一样，是无法归属于任何组织的类型。
「假如将巨大媒体看成一种权威，那么为了传播流行而依靠权威的力量也是一种可行的方法啦……比如说在学校里，就借助老师或者班长的权威……大概是这样吧。」
「也对啦，要是抚子打算散播某个传闻……还有费用效率比？要考虑那个的话，应该会拜托月火啦。」
千石说道。
「只要让身为初中女生之间的有名人、同时也是领班人物的月火散播传闻——那也许比自己跟一百个人说话更有效果呢。不过前提是月火她愿意帮忙到处散播这个传闻才行啦——月火，她可是守口如瓶的人耶。」
「也对啊——她可是连我的拷问也能一直挺到最后的家伙。」
「拷、拷问？」
「没有没有。」
我拼命摆手掩饰道。
总之，月火的口风严实是出了名的——如果把传闻比作病毒的话，那么她就有着相当强的免疫力。
毕竟她非但没有成为欺诈师的受害者，反而还为驱逐那个欺诈师采取积极行动嘛——也就是说即使无法进行拦截，也还是可以断绝感染源吗。
「说到在世间制造流行的方法，那就是雇用高人气的演艺明星来当广告塔之类的，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吧……」
「但是，你说高人气的演艺明星，那换句话说就是有名人呢……说到底，要有意制造出流行，还是只能在已经流行的其他东西的基础上进行吗？」
说出这句话的千石，语调似乎显得有点没趣——虽然不会露骨地表现出来，但很明显已经开始丧失兴趣了。
当然，像我这样性格扭曲的高中生还好，对千石这种淳朴的初中生来说，那必然是很没趣的结论了。
「受欢迎的东西，因为受欢迎，所以受欢迎」——虽然这是商业上的基本标语，但是这样也实在太没意思了吧。
流行起来的并不一定是好东西。
劣币驱逐良币——尽管那确实是真理，人也还是希望讴歌自己的理想。
「……那个欺诈师，我想多半是没有用过刚才说的这种手段啦。虽然他肯定会对关键人物有所把握……但即使这样，我也不认为他会跟重要人物直接接触啊。反而对于那样的人物，他会更加注重以『朋友的朋友』这个渠道来传达信息。」
「……」
「假如我站在那个欺诈师的立场上……」
虽然这是绝对不愿意想象的假设，但还是勉强忍耐一下吧。
「……反而应该是不愿意接近那一类人物才对。刚才你提到了月火的名字，那家伙虽然最终跟火怜发生了接触，但对于月火他却是在毫无交涉的情况下离开了这个小镇——」
「重要度高的人，危险度也很高……是这么回事嘛？」
「嗯，所以怎么说呢，可能这么说听起来有点矛盾……不过我认为最理想的病毒，应该是不需要做任何的前期准备，即使不做广告宣传和营业活动什么的，也会自动流行起来的病毒吧。」
「的确是呢……但是期待病毒自动流行起来，那不是跟等着小兔子自己装上木桩差不多吗？并不是人为的情况下，已经跟自然形成没有分别了……那不就相当于在期待偶然的发生吗？」
「这么想的话……」
照这个方向来考虑，那么欺诈师所采用的手法，说白了就是「乱枪打鸟」的方式，通过把想要流行起来、想要传播出去的怪异谈和咒语一下子大量散布，然后就期待着其中的哪一个偶然间流行起来的方法——也许是这样吧。
也许他是把希望寄托在偶然之上。
就是所谓的看不见的神之手吗——
「但是——那家伙在欺诈活动的前期准备上、在建立基础的部分会不会也如此依赖于偶然呢……？唔，那么，我们对制造流行的方法的讨论就暂且停一下吧……总之作为结论，就是彻底了解和乱枪打鸟的做法……」
「嗯。」
「接着我们就把论点锁定在流行的内容上。先不说让什么东西流行起来，首先讨论『什么东西』会更容易进行吧？」
容易流行的东西。
感染力强的东西——容易传播的东西。
「不管是传闻还是怪谈，就算是商品也好，在想让什么东西流行起来的时候，最关键的大概就是构建出容易流行的环境吧。比如说如果是怪谈，那么越是『恐怖』的故事就越容易流行……吗？」
「但是，『过度恐怖』的话也许就流行不起来了呢。必须控制在不至于让人说不出口、甚至是让人产生想说出来的冲动的、适当的恐怖程度上……」
「唔。」
就像恐怖电影那样，必须设定一条「从什么程度开始就算是血腥电影」的明确界线吗——并不是越过激就越好，换句话说，并不是越过剩就越好。
「随着时代的变迁，流行和衰微也是无法避免的。虽然也会有出乎意料的东西流行起来，但即使是这种带有意外性的潮流，只要深入分析的话，我想还是可以从中找出意想不到的共通之处的啊。」
「就是类似瘟疫的三大原则……那样的东西吗？」
「比起那个，或许反而应该说是三大支柱吧——如果在承认存在例外情况的前提下说的话……」
这并不是羽川、而是战场原以前说过的话。虽然说法有点不一样，但概括起来就是这个意思。
「容易理解的事情，容易获得的东西，容易分享的东西——就是这样了。」
「理解、获得、分享……？」
「所谓容易理解，就算我不作说明也应该很容易明白吧。晦涩难懂和需要复杂步骤的东西是很难流行起来的。『只要内行人明白就行』的态度，结果只会制造出感染力低的东西——」
反过来说，如果想让复杂的东西、复杂的设定流行起来，就必须考虑将其传达——传导给大众的方法了。或者说尽管是复杂的东西，但实际上并不需要去理解那复杂的部分，这就是流行的绝对条件。
比如说电视、手机、电脑之类的就是这种情况吧——大部分的人都不了解其中的内部构造，但是却能理所当然地熟练使用这些东西……
「容易获得呢？」
「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廉价了……不过这也不仅仅是价格的问题。比如钻石就算再怎么便宜，说到底也是极端稀少的宝石，要获得还是很困难的。最后的容易分享，就是说可以让大家一起享受的东西——不管东西本身多么优秀，要是被某个人独占的话，就没有进一步扩展的空间了。能把跟他人分享作业和感想的行动转化为报酬的东西，就很容易流行起来——也就是更容易形成潮流。」
从这个角度来说，欺诈师所散播的「咒语」确实是掌握了关键要点。建立起入门免费、接下来要收取追加费用的系统这种做法之前也说过了，他之所以把目标锁定在以人际关系为主轴的「咒语」之上，我想应该就是出于这种意图。
人际关系。
企图造成人际关系恶化的——潮流。
虽然这可能也是劣币驱逐良币的一个实例——
「所谓的流行，也就是『心急』——有一种类似『先走一步』的感觉……不过要是太拘泥于这些原理原则的话，结果还是会偏离当初的『想让特定的东西流行起来』这个目的啦。」
「的确是呢……就算能让意外的东西流行起来，要掀起符合自己意愿的风潮什么的，果然还是无法做到吗……是不是就只有听天由命了呢。」
随风吹随风飘。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千石说道。
「……」
真的就是这么回事吗？
但是，我还是无法接受这个答案。
那个欺诈师……
贝木泥舟——在自己赖以为生的欺诈师活动中听天由命什么的，我总觉得这种做法跟他的作风格格不入。别说是看不见的神之手——如果是那家伙的话，就算是恶魔之手也不会抓住吧。

第历话 历物语 第五话 历风 005
接下来是后话，或者说是这次的结果。
到头来，我们还是没有得出那个欺诈师是以什么方法让「咒语」在初中女生之间流行起来这个问题的结论——我和千石所开的会议，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就是徒劳无功地结束了。不过关于世间潮流形成方式的讨论，对千石来说也还是太早了一点，得到这样的结果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在那之后，火怜和月火就在我们继续进行着讨论的途中回来了，所以会议就到此为止——接着我们就久违地四人在一起玩耍。不，在小学生的时候，年长一岁的火怜应该没有怎么跟千石一起玩过，所以现在的这个四人组合说不定是头一次聚在一起玩呢。
虽然千石的怕生人技能也发挥到了最大限度，但是那也似乎被生性爽直的火怜以她那几乎与不正常的对人技能完全抵消了——总而言之。
再过了一段时间，我才知道了欺诈师所用的手法——具体来说就是在八月中旬的时候。
八月十四日。
要问究竟发生了什么的话，那就是我跟欺诈师本人见面了——也不知道该说是见面，还是应该说撞面。
曾经说过不会再来访这个小镇的他，却说什么因为说过「再」这个字，所以就再回来了一次。开什么玩笑，快去死。
当时我跟他谈论的主要话题本来是跟另外的专家有关的事情，不过后来还是顺便问了一下。
「哼。」
他说道：
「解读风向的力量，刮起风的力量——我根本就不具备那样的东西。不，这句发言说不定也是骗人的。」
「……」
真的是说什么也不能信的家伙。
大概再怎么问他也是白费力气的吧——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但是就我来说，解读风向的力量根本就不重要。」
他却接着这么说道。
「因为在瘟疫之中，最重要的是无风的状态。」
「无——无风？」
「在引发瘟疫的时候，我认为最重要的就是这一点了啊，阿良良木。」
「没有风——吗？」
「就是说当某种东西正在流行的时候，其他的东西就不会流行起来——严格来说，应该是就算其他东西流行起来，也不会怎么引人注目吧……所以如果想让自己意图中的东西流行起来，就算不选择目标，也必须选择舞台。」
「……」
「谣言不过七十五天——那么在那七十五天里就只能放弃创造潮流的想法了。具体来说，以这个小镇为例，在春假期间我也没有办法下手吧。因为当时『吸血鬼』这个传闻正席卷着整个小镇，完全没有办法对抗那压倒性的NO.1的存在——要问这种压倒性压倒了什么，那就是这种病毒压倒了其他的所有病毒。然后等到那个传闻销声匿迹之后——我的传闻就钻进了这个空荡荡的、处于饥饿状态的地方。」
听他这么说我才醒悟过来。
也就是说正是空白的产生引发了瘟疫——即使不是这样，至少那也是一个容易发生的条件吗。
「怪谈、街谈巷说和都市传说——所谓的流言蜚语，总是会在人心动荡的时候发挥效力。所谓人心动荡，说白了就是丧失了可依靠的存在，也就是缺乏潮流的时代了——阿良良木，被欺诈师锁定为目标的冤大头都是一些什么样的人，你就试着思考一下吧。」
「试、试着思考一下什么的……那种事我才不想思考。」
「你先想一想吧。」
「别向我提出奇怪的要求啊。唔，这个……当然是有钱人吧？难道不是以富裕人群为目标的吗？」
「那只是善人的想法。但是出于满足状态的人是很难上当的——因为在生活上有余力的人，也就是心情上也保持着余力。所以欺诈师最看中的，就是那些对现状抱有不满、在生活上没有余力的人啊。」
「……所以在这个小镇上，你就把目标锁定为初中女生了吗？」
或者——
正如过去——他把目标锁定为由于女儿的病而陷入困境的战场原家那样。
「说的没错，充满不安的人心就是最容易受骗的。因为就算对方说谎也没有仔细分析的余力。」
欺诈师毫不愧疚地说道。
「你刚才说我通过散播让人际关系恶化的『咒语』来打下欺诈活动的基础——但是在这一点上，事实却正好相反。正因为人际关系发生了恶化，她们才会对我的『咒语』趋之若鹜。」
无风状态并不等同于无菌状态。
反而是潜藏着能引起爆发性瘟疫的病毒——欺诈师说道。
「……错的都是受骗的一方——你是这个意思吗？」
「听你这样说，我就变得不想这么说了。就姑且说是时代的错吧。如果要讨论『为什么这样的东西会流行起来？』『有流行过吗？』这样的混乱状态，就必须先讨论混乱状态之前的空白。」
「空白——」
「或者也可以说是黑暗啦。所以我就给你一种忠告，如果有『莫名其妙的东西』流行起来——你就怀疑时代，怀疑自己的立足点。你必须意识到有危险——意识到这是危险性的状况。因为不管是人为的操纵，还是自然形成的现象——那都是时代被黑暗所笼罩的证明。」
「被黑暗——所笼罩。」
「掀起潮流的容易程度，就跟掀起暴动的容易程度差不多——因为没有稳固的立足点，所以人就会随波逐流了。当然，那样的时代，对我这样的欺诈师来说反而更容易谋生。」
贝木以不祥的语调说道。
然后——
「那么，阿良良木」——他接着说道。
「我把最重要最重要的企业秘密告诉了你，你当然会给我支付追加费用吧。」
「……」
今天为了得到关于某二人组专家的情报，我已经向他支付了咨询费用——然而却因为我不小心多问了这个问题，结果又产生了意料之外的追加费用。
「应急用的钱就放在上衣的内袋里，我早就看穿了。」
原来已经被看穿了。
唔。
看来今天的风向不怎么好啊。
（录入：贝木的说法非常毁三观，看过就好不要深思，这只是诡辩而已~~）

第历话 历物语 第六话 历树 001
阿良良木火怜所走的空手道道路，大概一定是很很危险很严格的道路吧，不过以我这个半桶水来看，走的道路那样清楚，让我有点羡慕。如果对方不是我妹妹的话，我都想送上羡慕的目光了——但因为对方是我妹妹，我也只好心情浮躁地把目光移开。即使如此，走得毫不犹豫，单向一直向前，连最早的地图都不需要，好像高速公路一样，连一点动摇和波动都没有，到底是怎么样的心情呢，到底是什么感觉呢，如果说我从来没有想象过，那也是假的。
脚站在地上。
踩上去。
每一天，一步一步地走着应该前进的道路。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行百里者半九十。即使那是没有尽头的路，能看到前进的道路，即使是在除了身边一寸的地方外一直都是黑暗的世界当中，也不知道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事。
黑也好。
暗也好。
在她面前都不存在。
虽说如果对方不是我妹妹的话，我甚至会送上羡慕的目光，但在这个意义上，如果对方不是我妹妹的话，也有着几乎要坠入爱河的人类性——但是，在她的生存方式里，也一直有着需要注意的事项围绕着她。
正因为是行走的道路如此坚定坚决的她——如果那条道路消失了，这时的冲击又究竟会如何呢？如此残酷的想象，我也进行过。
我问过她。
当碰到以空手道无法解决的情况时，你会怎么样？
我这样问。
不得不停止的情况。
不得不放弃的情况。
对。
也就是，从走着的那条道路上——不得不从高速公路上下来的时候。
我并不是在论及低概率的例外可能，以企图让妹妹困扰——我可不是这么坏心眼的哥哥。当然是考虑各种可能的情况和危险，为她担心。
不过，这也是非常可能的吧。
空手道这种格斗技，日夜训练的话，可能会受到无可挽回的大伤——也可能会被遗弃誓言将来的恋人拜托「不要再练这种危险的东西」。也有可能会被至于必需集中精力在学校学习的立场上——就算要走的道路很明确，无论是多么完备美好的道路，也会引起机械故障吧。
引擎系统、电气系统。
麻烦的种子无处不在——不管道路是如何明亮，就像灿烂的阳光照耀着一样，但未来的明亮却绝对是有限度的。
黑暗不仅在前方。
中途——也会来访。
在行走的道路上。
站着死去的时候——你会怎么样？
进退两难的局面，不管是谁都会遇到。
「那不对，哥哥。」
但是火怜这么说。
若无其事地，堂堂正正地。
「我走的道路的终点，就是我倒下的地方。如果是不得不停下步伐的情况，那就是我走到了终点。」
不是站着死，而是走到倒下为止。
她表里如一地，表达着倒下为止都不停步的壮烈决心。

第历话 历物语 第六话 历树 002
「就是这棵树，哥哥。」
火怜这么说。
她把我带到了道场的背后——给我看一棵树。如果是羽川的话，光是看树的形状，或许就能够很好地认出这到底是什么种类的植物了，但对于园艺和林业都造诣很浅的我来说，就只能知道这是一棵「树」。
「造诣深」的反义是「造诣浅」，这是惯用语，姑且不论一般有没有这种说法——总之，如果还要我说些其他的话，大概就只有它是接近枯树的状态这一句了吧。
「这棵树吗？」
总之，我这样接受了火怜的话——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反应。
「总之——就是树吧。比想象中的更……小棵。听你说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更粗壮的树……」
「这种事，我可一句都没说。」
「不过，这就是那棵碍事的树吧？」
「我没有说这么过分的话。把这棵树当成妨碍者的，只是大家——我是站在这棵树这边的。」
「哦……」
「只是大家」这种表现，我觉得也相当地有趣味。
虽然我觉得树没什么敌友之分，总之姑且不说敌友，火怜、我的年长的妹妹的确是把感情投入到了这一棵树上。
投入感情。
情感丰富的我的妹妹，特别是这个年长的妹妹，有着不管对什么都感情泛滥的情结——如果不选择说法的话，不管对什么、不管对谁，她都会简单地和对方成为战友。
正因为如此，作为火焰姐妹的一翼（？），这家伙才会在中学生当中广受欢迎吧——这种性格，如果走错一步的话就会非常危险。
所以她的话不能听听就算，我有必要冷静地听她说话——我一边这么想着，再次看了看那棵树的形状。
「……」
九月下旬。
我和妹妹阿良良木火怜一起，来到她参加的城市道场——开办空手道教室的个人所有的道场。这是实战派空手道高手，也就是「达人」开办的道场，火怜已经在几年前就开始在这里积极钻研了。
火怜在这里学到的格斗技巧也常常对我这个哥哥发挥，在这个意义上，对我来说，这是个走进来就会让我感到痛苦的地方……不过既然有事，也没有办法了。
因此，如果压下痛苦的心情，这也是我有兴趣想要参观一次的地方——
教给火怜礼仪礼貌，让她称呼师父的人，到底是怎么样的人，我也想见见。
有一半心情是为了向一直照顾火怜的人道谢，另一半性情是抱怨你到底给我妹妹教了什么技术啊。
所以我一边紧张着，一边跟着火怜走到了距离大约一小时路程远的道场，结果花了一个半小时才到，但是那个让我讨厌的师父却不在。
「这和说好的可不一样啊。」
「哪里，我又没有说要介绍师父给你认识。还是说我说过？什么时候？哪月哪日几点几分几秒？在地球第几转的时候？」
「……」
烦死了。
如果她不是我妹妹的话，我会揍她。不，关于这一点，应该说是正因为是妹妹才想揍掉她的幼稚。
「火怜……我一直打不过你，可不只是因为你比我强啊！」
「别说这种不要脸的话，我的哥哥……」
火怜一脸悲伤。
如果是受不了的表情也就算了，我可不想她露出这种悲伤的表情啊。
「嗯，总之，我以前是的确常常想把让我骄傲的哥哥介绍给师父认识，所以我觉得这次是个好机会，还专门挑了道场休息的日子来……不过，他好像是出门了。」
「好了，休息日出门是很正常的吧……还是说，因为没有预约？」
「我和师父时常会碰上，不需要预约什么的。」
「宇宙飞船之间似乎都没有必要的关系，这是一个，从这次的结果来看，预约还是需要的，这是另一个。」
「呀哈哈哈，这种复杂的事我可不知道。」
明明哥哥我特地按顺序进行了简单易懂的说明，火怜却毫不客气地笑起来，然后快速地穿过了门扉。
说是门扉，和一般家庭也不一样，是像道场之家该有的那种门，很气派很有重量，非常巨大的门，她就好像忍着一样爬上去，然后跳了过去。
我觉得那家伙完全不需要CG。
作为对于最近电影业里的反驳，让我真想拿出去卖——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她从里面把门打开了。
「哥哥，进来吧，这边。」
「你……不是忍者，该说是怪盗才对吧。这样不行吧，擅自闯空门。」
我还真没想到还有对标榜正义的妹妹进行基础教育的一天，不过火怜完全没有做错事的感觉，甚至带着骄傲地说：
「别瞧不起我和师父的信赖关系啊，哥哥。平常我也会这样擅自进来，师父可没有生过气。」
「真是史无前例的弟子……」
我决定了。
下次和你没关系，我要和父母一起来这道场。然后正式谢罪。
「好了好了，又不是闯进房子里去了。道场是在后院里。」
「可是，话虽如此……」
「别这么死板，要灵活一点，灵活。那么，我每天都陪哥哥练柔软体操好了。」
「如果做你们那样的柔软体操，我想我要折断好几根斧头才行。体操画面要变成暴力电影了。」
「真没用。」
她迈着轻巧的步子走向道场——这种轻松的人生真让人羡慕，我跟在她身后，然后就被介绍了关键的「树」。
「不过，就算比我想的要细，树也是树——果然很有存在感。」
我这么说。
我重新抬头看了看关键的树——不，以火怜的说话，这棵树并不是问题。
「真的吗？这里有这棵树的事——至今为止谁也没有察觉到？」

第历话 历物语 第六话 历树 003
再往前追溯来说。
当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复习功课准备考试时——说道九月末，是个要紧的时期，说到其热意，连我都觉得够呛。
我以让别人无法接受的迫力在勤奋学习，若无其事来到我身边的火怜把自己的胸口压在我头上。
「喂，哥哥，这是哥哥最喜欢的大胸部哦。」
「……」
我这哥哥的印象也太糟糕了吧，而妹妹的印象则非常的笨。
四月五月的时候还没有过这样子。
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居然有这种印象。我明明无论什么时候都由衷地要做一个妹妹们的模范哥哥啊。
「什么啊，有什么事嘛，火怜。」
「好问题，但不能说确切。」
这妹妹的态度真让我生气。
完全是活得太自在了。
「正确来说，你应该问『什么时候去好？』才对。」
「不要以我同意了和你一起去什么地方为前提来说话。而且，就算我接受了，这种像是超能力一样的回答也不能说是正确的吧。现在从我头顶把你的大胸部移开，回答我的问题。你有什么事。」
「这个嘛，是什么事呢。对于哥哥你来说，其实你已经知道了吧？」
「OK，你可以不用说有什么事了，只要把你那大胸部移开就好，把你那大胸部。」
「好吧，我就退一步吧。」
总算让步了。
不过，说到巨大也还比不上羽川，不过从身高比例上来说的话，也不应该比。
「好了，碰了妹妹大胸部好久的哥哥，作为回礼就好好听我说吧。托了大胸部的福，总算可以谈一谈了吧。」
「虽然我不知道你从月火那里听说了什么，但关于这次的事我是完全没有责任的吧？是你单方面要压上来的吧？」
「你居然说我单方面，真让我意外。就像正直的头脑里住着神一样，哥哥的头脑里不是就住着大胸部嘛。」
「别拿那种莫名其妙的谚语套在我身上用，火怜。」
看来学习是不得不中断了——真没办法。虽然我不知道她要找我商量什么，现在也只能先听一听了。
总之，从七月的欺诈师事件以来，她能这么坦率，不自己闷着，也没有暴走，还要和我这个哥哥好好谈谈，也可以看作是进步了吧。
「什么事，说说看。」
「你想听吗？真没办法。」
火怜很得意。
虽然这不是找人商量的态度，不过比腕力我也比不过她，这种态度我就不计较了。
「其实我想找你帮忙。」
这不是这么一个姿态所说的话，不过她的态度也低不下来，她原本身材就高大，给人的印象说不定没什么改变。
「帮忙？哼，哎呀哎呀，火怜啊，人是不能帮助别人的，因为人只能擅自帮助一个人。」
「不要说莫名其妙的话，我揍你哦。」
我被踢了一脚。
而且很可能还有不止一脚。
算了，也不能说不是把不是我的主义而是忍野的主义拿出来的我的错，不过这个妹妹总能有种威压感。
「别说让人想睡觉的话，好好和我商量，笨蛋。你还想痛一下吗？」
她开始挥着拳头。
这不是威压，是镇压才对。
我只好沉默了。
这种时候，我只能发挥仅有一点点作为哥哥的威严，说道：
「知道了，我听你说。」
我说着。
「我答应了，快点说吧，效率点。」
「哦哦，太好了！」
妹妹突然一派天真。
真是云霄飞车级的落差。
「谢谢你，哥哥，我好高兴！作为感谢，我就让你一边看大胸部一边说吧！看吧！看吧！」
我家的妹妹真是像野生动物一样啊。
就算我拼命学习拼命考试，说不定还是会因为这样的妹妹而落榜。不管什么事，可以说最后扯后腿的都是亲人吗……
「好了，哥哥！你就边看我晃着脚边听吧！很有曲线美吧！」
「是你的脚在划曲线吗？是脚线美吧。还有，不要晃来晃去的。我可不想变成无口角色，快点说你要和我商量的事吧。」
「是树的事。」
她突然这么说。
完全没有前因后果。
而且完全没有为对话做好预备动作——在格斗技当中她大概拥有高等的技巧吧，不过在对话当中，她是个完全不会说话的家伙。
得用痛感来感受说话和运动的不同。
不过如果我不陪她商量的话，大概会给我不同的痛感吧。
「哦，树的事情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这是在奉承我妹妹。
为了目的可以毫不犹豫地对妹妹奉承，能够做出苛刻判断的人，我就是这样的家伙——话虽然说得好听，但目的也只是「不被妹妹打」而已。
阿良良木曆的阿就是阿谈的阿！
「真不错，亏你想到来个我说树的事情。」
「闪电拳！」
阿决的结果还是被打了。
就好像说笨蛋也被笨蛋耍了一样。
「利用静电电力的打人拳，这就是闪电拳！」
「喂，你那明显是利用肌肉的力量才对吧！」
「在道场里出现了一棵树，大家都把它当成碍事的东西，所以我想救它。但是我没有那个力量，所以，哥哥你来想办法吧。哥哥一定有办法的，我相信你。回应我的期待吧，回应吧。」
「……」
虽然在我的记忆里「口若悬河」一般是形容律师巧舌如簧的惯用词，但火怜现在体现出来的「悬河」却只让我感觉像是被淋了冷冰冰的水。
完全跟不上……
「什么啊，你还不明白啊，哥哥理解得太慢了啊。如果不给你看胸部你就没干劲的话，你就如实说啊。」
「你以为自己的哥哥是龟仙人之类的吗……」
「啊哈哈，如果说我的哥哥是武天老师大人的话，虽然没有那样的好事。不过，如果从武天老师身上抽出了强之后，大概也可以是哥哥了吧。」
「从龟仙人身上抽出强之后还剩下什么啊。」
「不是剩下龟吗？」
「是剩下仙人。」
作为哥哥，无法理解妹妹的话也是一种没用，所以我努力地解析她的话。
「在道场发现一棵树……？呢，是说用来当踢板的木材吗？」
「不是啦，你在说什么残酷的话啊，要我改变你身体的轮廓吗？」
「呃，所以就是在道场里，像这样。」
火怜开始比划着说明起来，不过为了说明「道场里的东西」而比划来比划去，我却完全想不出来，就算是事实也完全不明白。
不。
详细说明就不用了，首先要说道重点吧。
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样的，简单来说就是在道场里吧？说到那个道场，就是火怜平常去的那个实战派的道场吧？
到这里我还是明白的。
「是有五十多年曆史的道场哦，很宽，是个古色苍然的好道场哦。」
「虽然我感觉刚才你是用平假名来说古色苍然……算了。那么，那个道场怎么了？」
「不，那个道场没什么。」
「啊？」
她在说什么啊？难道商量只是借口，其实这家伙就是要妨碍我学习嘛，这样的疑问迅速在我的脑海中浮上来……
「是道场的背后。」
「背后……？」
「不是里拳哦，是背后。」
「我还不至于把背后和里拳弄混，说道黑手那边去吧。」
「我以前觉得里拳是很厉害的拳法，就像是和表拳相对的拳法一样。没想到居然是一种技巧……不好不好，哥哥，不要岔开话题。现在不是在说里拳，是在说背后。」
「是你先岔开的吧。」
这家伙实在太不会说明了。
我越来越希望她能画图来说明。『
「背后是指内院，是道场背后的庭院。然后，在那里发现了一棵树。」
「所以说，我就对这个发现不明白啊……简单来所，就是道场的院子里掉下来了木材？」
「哥哥真是一点都搞不明白啊，我不是在说这个啊。就是因为你老想着大胸部，才会听成这样，就是因为你这样看妹妹。」
「我哪里看了，平常姑且不说，现在我头脑中有的只是对妹妹的担心。」
「哦，谢谢你的担心啊！」
突然变得可爱了。
光听到好地方。
「不是木材，不是练习用的踢板，是活的树，有根的树。」
「嗯嗯？」
「不行？还是不懂？」
「不，我大概明白了……」
明白之后，就更加不明白了。
不，是太难明白了。
总之，某一天，正体不明的木材一样的东西掉在了道场的院子里——或者是被放在那里，被拿过去的，虽然我开始觉得大概是这样，不过——活的树？有根的树？
「我整理一下，火怜。」
「啊，不用了。」
「听我说。也就是说，你去的道场的内院里长着一颗树……之前你从来没有察觉到那里长着一颗树？」
「不只是我。我都没察觉的东西，别人也不可能察觉到的吧？」
「虽然有原因……不过你这种自信算什么。」
「是所有人。包含道场的主人、我师父在内，大家都是最近才发现那里长了一棵树——练习的时候不仅是在道场里，也会到外面来锻炼。」
「嗯……总之，的确是有在屋外的空手道练习。」
但是，如果是一直是在内院练习的话——那这事可就越来越奇怪了。
那个院子不是经常在使用的嘛——可是说谁也没察觉到那里长了一棵树？
「然后，最近就被我发现了。『咦？这个地方原来是长有树的吗？』这样。」
「咦？你也会用敬语？」
「别这么吃惊，我当然会用。对尊敬的人使用敬语，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啊。」
「可是，我从来没有听到你对我说敬语啊？」
「所以我不是说了，是对值得尊敬的人才用吧？」
这妹妹说得太干脆了。
她就没想过会伤害到哥哥吗？
「火怜，那我也不用你尊敬了，对我使敬语试试。」
「做这种干巴巴的事干嘛……？呢，『兄长，请看看我的大胸部吧？』」
「我不看。够了，继续说吧。」
「『咦？这种地方有大胸部吗?』我这么说。」
「别胡扯了，如果在院子里出现了一个至今都没察觉的大胸部可是大事件啊。」
「树也是大事件啊。为什么谁都没发现呢？嗯？这是什么？是谁在半夜扛过来种的吗？就像是这样，一片混乱。」
「『混乱』就像是天丼屋一样，天屋碗屋。」
「我沉默的时候不代表我无聊，你不用勉强说笑话。」
「很兴隆啊。兴隆就是指在那种情况下可能可以盛饭。」
「你给我闭嘴。嗯……实际上是怎么样？有那样的痕迹吗？」
「咦？不不，我可不知道那种天丼屋。哥哥知道吗？」
「不对，不是天丼屋的痕迹。是有没有人在半夜里把树种到院子里去的痕迹。如果是这么大的工事，地上留下的痕迹很容易就能看出来吧？」
「嗯，我觉得哥哥也知道。」
「你到底是依赖哥哥还是看不起哥哥？」
「又依赖，有看不起。」
「别投机取巧。」
「没有痕迹，根长得很好，完全没有拔出来再种过的样子。师父和道场生虽然不是土木专家，不能百分百地断言，不过看上去就是那棵树一直长在那里。长了几十年的，古色古香的树。」
「喔……」
这家伙，不仅不会写古色苍然的汉字，大概还以为那只是「古老」的意思吧？
就这样，为什么这家伙的考试成绩还能那么好？
要领掌握得太过分了吧。
「不过，总觉得……很可怕啊。至今为止一直都在那里练习的，理所当然地使用着的院子，居然一直都没有发现有棵树长在那里——」
「就是这样啊，哥哥！」
啪的一声。
火怜拍了拍地板。
我感觉自己房间的地板要碎了。
「大家都这么说！怎么，哥哥你是那些家伙那边的吗!」
「不不，哥哥当然是你这边的吧？」
妹妹一声喝，哥哥就奉承。
奉承妹妹已经成了我的习惯了。
这样的哥哥真是没有一点尊严啊。
「什么？你说了什么，火怜。」
「大家啊，都说那棵好可怕。与其说可怕，不如说不祥。虽然师傅没有这样说，不过修行不足的前辈后辈都很害怕。」
「……」
把前辈后辈捆一起……
看来这家伙会使用敬语的对象，除了师父之外就只有几个人……
「不祥……这样说虽然过分了一点，不过我也不是不能理解这么说的人的心情。」
虽然我不知道要怎么比喻才合适，不过，这或许就像是在打扫房间的时候，在书架里发现了一本从来没有印象的书一样的感觉吧。
没有买过的记忆，也没有读过的印象的书。
就像是从过去就一直在那里一般地立在书架里——就算没有不祥，也会有不舒服的感觉吧。
「什么啊，结果你还是站在他们那边嘛，你是那边的人。」
「那边的人……你老说什么那边那边的，我对你说的那些家伙可是一个都不认识啊……」
「为什么要认同不认识的人啊！认同我啊！比起我的话，你更认同不认识的家伙的话吗？」
真激动。
好可怕的妹妹啊，而且要是笨妹妹。
又笨又可怕的妹妹是最麻烦的了吧。
虽然我也不奢求太多，不过，你能不能变成稍微聪明一点的角色啊。
「至少要公平地认同双方的说法啊！」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会公平地认同说法的……那么，也就是说，你不这么觉得？」
「咦？什么？
火怜愣了下。
「咦？刚才说什么了？」
「别连自己开的话题都搞不清楚啊。你对那棵至今为止一直没有察觉到它生长在院子里的树，不觉得不祥吗？」
「当然不觉得，虽然我也吓了一跳，不过我不害怕。我平常经常吃胆，所以胆子大得很。」
「胆大胆小其实是心脏的问题。」
「没关系，吃胆子只是大致说法，我连心脏一起吃的。」
这么说来，这家伙的确是这么吃的。
她很喜欢内脏。
「我甚至觉得一直没有发现那棵树，对身为武道家的我来说是种耻辱啊。我羞耻得都想去自杀了。」
「你的武道家精神也太弱了。」
「虽然我想让大家有这种意识，不过不同的是，大家好像都不这么想。」
火怜完全无视了我的吐槽，然后她露出了完全不像她的寂寞目光，这么说道。她可不是会露出这种目光的家伙。也就是说，大概这是——对她来说，是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的事吧。
「因为害怕，所以好像要把树砍了——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第历话 历物语 第六话 历树 004
因为这样，我来到了道场的背后。
是被火怜拉过来的。
虽然看上去像是关系很好的兄妹这一点值得喝彩，但大概实际上看起来像是「关系很好的姐弟」吧，火怜可是比我还高。
顺便一说，拉着手的理由是「为了不让我中途逃走」，真相可是和「关系很好」一点关系都没有。s
算了。
因为之前有过打破和火怜的约定逃走的前例，她会这么做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不过只限于这次，我没有逃跑的意思。
虽然我不是对想法激烈、很感性的火怜的话随便听听——不过，「没有被人察觉的存在着的树」这种事，老实说，也勾起了我的兴趣。
……我这绝对不是逃避考试复习。
「嗯……」
正如火怜所说，从她的话里听来是一种高大树木的印象，但实际上这树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高大——不过，即使如此，这也是一棵老树了。这样一棵树长在这里，的确不可能不被人察觉。
听起来不可能——但实际上的确发生了，这也没办法。如果这只是火怜一个人的证词，还可以归结为我妹妹的迟钝（可以吗？），可是其他的道场生、甚至连道场主都这么说的话……
「你是最早察觉的吗？对这棵树。」
「是啊，夸奖我吧夸奖我吧，摸摸我的头。」
「你太高了，很遗憾，我的手够不到。」
「我可没有高到这种程度……」
「也就是说，在院子里练习的时候，你是最先来到这棵树的旁边的吧？作为固定位置。那么，是不是因为你的高度，所以才一直没有人看到这棵树？」
「都说我没这么高了。」
火怜移动到了那棵树的前面。
她只挡住了树干的一部分，当然不会令树完全看不见——那是高好几米的树，这是当然的。
上面没看到像是一片叶子或一颗果实的东西——是落叶树吗，还是已经耗尽了开花结果的生命力，我判断不出来……而且从树本身的高度来看，似乎从墙外应该也能看到。
这么想着，我就问了火怜。
火怜摇摇头。
「不知道，我走的路不同。可能能看到……不过没有特别意识到过。」
「原来如此……不过，没有在外面特地窥视别人家院子里的树也很正常嘛……」
「嗯，不管是在场地里也好，还是在练习中也好，我想基本都是一样。所以才会一直没察觉到吧？但是，这么说来就只是因为我们没留意？」
火怜转过身，触碰着刚才背靠的树，这么说道。
「我们不留意到连这都没有注意到——虽说现在才注意到一直没注意到的树，却反过来说树让人觉得不祥，这也不是太乱来了吗？」
「这个嘛……」
老实说，我也不是不理解「反过来说」的那些人的心情。但同时，火怜把这个说成是「乱来」也是当然的——姑且不论实际上是不是「乱来」，是说火怜这么想是当然的意思。
哪一边都有理由吧。
站在第三方的立场来看，虽然我可以说是哪一边的心情都能理解——但是这里重要的是，我现在所处的并不是第三方的立场。
当然是根据时间和场合。
这次只能站在火怜的哥哥的立场上——我也想站在这个立场上。
「好吧，看来这次你的话是真的，我和你商量一下怎么做吧。」
「什么啊，哥哥，你怀疑我的话吗？真是失礼，我可是一次都没有对哥哥说过谎哦？」
「就算是明确的，也有过两百九十三词了。你第一次说谎是两岁的时候，原因是弄坏了我的玩具。」
「该说你记忆力太好，还是该说你太小气，还是说你太矮了……」
「不该说身高太矮。」
总之，进入主题吧。
不需要现在再重新说一遍，现在我们是非法侵入了别人的家——虽然对于火怜来说并没有擅自进入别人家的感觉，但对我来说，这就是初次造访的左右不分的别人家。
没办法镇静下来。
「也就是说，作为你——不希望这棵树被砍掉？」
「嗯，哥哥快用你的政治力量想想办法。」
「别对哥哥期待政治力量。」
「还有一个更麻烦的愿望……虽说『不希望它被砍掉』但这样听起来像是能够容忍把它移动到别的土地上的手段。但是，这样也不行。」
「不行……」
说是商量，她却尽用了不起的语言。
为什么总是说些像是规则啊条件之类的东西。
「这样总觉得像是被赶出去了，我讨厌这种感觉。所以我的愿望是，让这棵树就这样一直保留在这里。」
「一直啊……」
这树看上去不久就要枯死了，老实说我觉得要「一直」也挺难的……不过，反过来说，要把这么老的树移走，大概也不是简单的事。
如果想要保存这棵树，就只能让它继续长在这里——姑且不论政治力量什么的。
「我听你说的，你师父似乎并不觉得这棵树不祥？」
「在我面前吧。是成功的师父吧？」
「你咬着舌头了？」
「当然的了，那是我的师父啊？」
「不要若无其事地重新说一遍。不过，这样的话……你拜托师父对道场生说这棵树不是不祥不就行了？」
「才没有这么简单。虽然师父的确没觉得不祥，但是，反过来说。那个人也是武道之人啊。只会想踢倒这棵树吧。」
「……」
好厉害的人。
不是砍倒，是踢倒吗？
总之，对那样的人说「树很可怜」什么的，以道场生的立场来说，的确很难说出口——
「对于师父来说，如果这棵树没有了，那么练习的地方就变大了啊。就算没觉得不祥，我觉得他的真正想法也是没有了更好。而且，我也不是没有拜托过师父。然后，就是等着想办法踢倒了。」
「这样啊。」
「虽然拜托了哥哥，但也不是没有拜托师父。」
「这样啊……」
「但是，要阻止其他道场生是不行的。有些家伙很跳脱，并不全是会默默听师父的话的家伙。」
「喔……那么，不是以师父那样上方的立场，而是从同样是道场学空手道的同志的你来说服他们呢？」
「没用的，有用的话我早就做了。也不用低下头来求哥哥了。」
「你低下头了吗……」
这个妹妹又进一步伤害哥哥了。
就像是被渐渐消去的感觉。
「但是，反过来说，如果能够说服大家，也就是能说服师父了——师父是这么对我说的。」
「喔……」
「正确来说，是『如果能打倒其他道场生，改变他们的意见，要留下那棵你发现的树也可以。我会忍着不去踢倒它的』。不过，就算是我，也不喜欢去打倒所有的道场生。」
「……」
这个师父实在太实战派了。
相对地，火怜说的是「不喜欢」而不是「不能」，这也很可怕……但是，说到少数服从多数，火怜是被压倒性地打败了，而作为师父，也算是顾及过火怜的意思了。
这里是师父的庭院，本来长在这里的树要怎么处理都是随他的意——喏，是个很爱护弟子的家伙啊。
「我的话就是爱妹子了……这么说来，正常的方法就是一个一个说服道场生……」
跳脱。
这么说来，虽然不知道跳脱到哪种程度的意思，但是所有人，说到有手腕的格斗家，想来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甚至可以说，与其一个一个面对——找一个能够说服所有人的「理由」才是解决之策吧。
我像火怜那样触摸了那棵老树——看看还不知道，真实的触感传递了过来。
给人一种果然是生物啊的感觉。
枯萎这样的理由……还有，到现在都不被察觉在这里的理由，说到「杀死」这个生命，就算不是火怜，也会变得发对吧。
先不管我是不是这么想。
「要最低限度地除掉这棵树是不祥的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也就是说——这棵树，比如说不是很怪异，不是妖怪变的，不是魔物，要证明它只是一棵植物。」
「是啊。只要让那些胆小鬼能安心就行了。」
「……」
这种敌对的姿态，要说服「胆小鬼」可是很困难的……
「是吗，那么换种说法，不叫胆小鬼了，叫怕死鬼。」
「只能感觉到恶意啊，你要和周围的人好好相处。」
「我才没有处不好，平常都是对同样身为格斗家的表现出敬意。但是关于这件事，就是怕死鬼，庭院里有两只鸡的怕死鬼。」
「现在再庭院里的可就我们两个……」
当然，要证明这棵树只是普通的树并不是那么困难——只要取出细胞进行检查就行了。这也不是什么夸张的事，只要在学校的理科室里就能弄好。
不过，对火怜可不能指望这个——还有，周围的「怕死鬼」们也只会退避三舍吧。
先以科学的检查来洗清对生理上的怀疑——如果说冤罪的话虽然有些重，但要说为什么要证明它的清白，那就是给出不是恶魔的侧面证明……
对我来说……
对我来说，我知道这是没有怪异的普通的老树——但是，说到要传达给别人的方法，却完全没有……
大概，要说得细一点的话，我的感觉也不一定就是对的。虽然没有能那是恶魔、是吸血鬼的证明——不过，关于这一点，最终让忍来取得确认就好。
「火怜，你对这棵树长年不被人察觉到的理由，是怎么想的？你不觉得作为拳法家，就要追求所有不成熟的理由吗？」
「不觉得。」
「这样吗……」
不觉得也没办法，不过这里面的理由，如果能拿出合理的理由，我想就能说服道场生了吧。
所谓「合理」，简直就像是欺诈师一样使用语言。总之，现实一点考虑的话，这棵树的存在至今为止都在这个位置上，单纯地就让周围注意不到——就算没有不成熟。
不，不注意果然还是说得太过。
因为，某个种子，在院子里有树是理所当然的——神原家也是这样，像这种气氛的家，通常都作为风景接受了，也不会特别去意识到。
不是不注意，也不是不成熟。
大家只是没有察觉到这里有棵树——根据火怜的「指责」，是对意识提出批评。
大概……所以火怜也感觉到责任，对虽说是师父却也是他人家里的老树置评。
「喂，月火怎么说？」
「嗯？」
「别装傻，你不可能只和我商量，却不和月火商量吧——火焰姐妹的参谋角色怎么说？」
「啊，她和我说了华盛顿的事。」
「嗯？美国的都市？」
「不是，是总统。」
「……」
那大概是初代美利坚合众国总统、华盛顿砍樱花树的故事吧……
「总……总之，那家伙是什么意思，说给我听听。」
「斩了之后再道歉就好了吧？这样。」
「……」
是对话题没兴趣时候的月火……
小妹妹月火虽然喜欢对他人的麻烦多管闲事，但反过来看，她对亲人的麻烦完全没够兴趣吗……
「那家伙根本没有好好把话听下去吧，这种情况下，是谁要向什么东西道歉啊，你做了什么啊。」
「先别管做了什么是好还是不好，总而言之，她说不管发生了什么只要道歉就好。」
「月火的人生观完全暴露了啊……」
总之，如果斩了树，那种情况下说不定会被夸奖——如果包含师父在内，大家都这么期待的话。
这么一想，我又重新认识了火怜的心脏之强——和周围的人，而且是平常采取同样行动的人，明确地说出和他们完全不同的意见，她还能贯彻自己的意见。
就算这个意见通过了，明明自己也不会得到具体的利益——不，这样一来，就好像我和妹妹作恶一样。
要抓住这个给火怜恩情的机会。
「呵呵呵。」
「干嘛一副恶心的表情。」
「火怜，还有多少时间的余裕？」
「可以说几乎没有，明天就会被除掉了吧。感觉就在今天左右，就会被人打断。」
「都不用锯子？」
总之，没有时间了。
不是几乎，是完全没有。
总之，就算是我，的确也要快一点才好——道场生里无论是谁，假设都有像火怜一样擅自出入的可能，就可能会有人暴走。不管怎么说，毕竟是可以不用道具就能把树打倒的格斗家——
「那么我明白了。火怜，就交给可靠的哥哥吧。」
「真的？那么作为答谢，我的大胸部就随便你了。」
「我又不是为了这种报酬，顺便就免了。」
「不用逞强，来来。」
「别做这种讨人厌的事。」
「讨人厌？你想对我的大胸部做什么？！……哪，哥哥，具体来说是怎么样？」
「哼，山人自有妙计。」

第历话 历物语 第六话 历树 005
「你想想办法，羽川。」
「不要踢皮球……」
这天夜里，我给羽川打了电话。把火怜的道场和那棵老树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想要借助其智慧。
「我也想尽力，不过已经是极限了。总之拜托你帮帮火怜，现在只能靠你了。」
「你放弃得也太早了吧。」
我听到了羽川的叹气声。
最近羽川都不隐藏对我的失望了。
「拜托，你的大胸部就随便你好了。」
「我的胸部本来就是我的……算了，也是为了火怜。不是为了阿良良木君你，是为了火怜，也算有动机。」
「说实话，你怎么看？」
「嗯？嗯嗯？什么？」
「不是，我就想听听你对这件事的感想——你是赞成火怜，还是赞成她身边的人？」
「那当然是火怜了。怎么能完全没有正当理由，就要处理掉还活着的树，阿良良木君不这么想吗？」
「这个嘛……虽然直觉是这样，不过，如果我是当事人的话又会怎么样呢——不管自己是怎么想的，大概都会跟着周围人的意见走吧。」
「就是这个。」
「嗯？」
「没什么，我想火怜周围的人们大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想要处理掉树的那一派人，并不如阿良良木君你们兄妹想的那么多。只要推翻几个类似领头之类的人物的想法，我想这件事就能解决了。」
「……」
不愧是羽川。
值得依靠。
「为什么大家都没有察觉到有那棵树，大概就是像阿良良木君你想的那样——不是有没有察觉到，只是至今为止并没有谁特意去意识到它而已。但一旦察觉到了，又会非常在意——甚至可以说过于在意了。要说的话，就像阿良良木君的睡癖一样的东西。」
「像我的睡癖一样的东西吗……」
如果看到的话就说说看啊。
在看到的时候。
「记住新的词语之后，在之后看到的文章里就会特别注意那个词，是这样吗？」
「嗯，差不多吧——」
羽川点点头。
「——总是在经过的路边的某家店，可能也没有人能记住。」
「你就可以记住吧。」
「啊哈哈，怎么会。」
羽川笑了一下。
感觉像是笑着蒙混过去一样。
「虽然和刚才的话联系上了，道场生中应该也有察觉到那棵树的人吧。不过，如果传出来『至今为止都没有人察觉到』这样的说法，就会因为气氛而说不出口。这很有可能吧？」
「懂得看气氛的家伙吗……的确有可能。」
「但是，作为一种现象，也不能这样解释。这作为不可思议的现象，会被人认为是不可思议的树，也是当然的吧。」
「这么说……这种偶然堆积起来，可能就会被传成后世的怪谈。虽然什么样的事会引起什么样的风，是无法预想的……」
用理论来说明是有范围的。
但是，理论总归还是理论。
不能高于理论。
「我确认一下，阿良良木君，现在在那个道场，是已经引起恐慌的状态了吗？」
「要说是恐慌也太夸张了吧……不过，有点集团感染的感觉。」
「那么，还是让它平息下去的好。」
「嗯……？嗯，是啊。但是，流行病不好抑制吧？所以才让人困扰。」
「不，还是有的，抑制流行病的方法。」
「咦？」
「要说抑制的方法，其实就是堵塞的方法——」
她说着这次也是没办法了啊。
羽川简直像是在说非本意的事情一样——其意图，在我继续听了她的「智慧」后，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这次我真的不得不，也得说句——你真是什么都知道啊。

第历话 历物语 第六话 历树 006
这是后续。
不，关于羽川都没说什么台词已经让我十分意外地消沉了，总之，就是之后的事。从结果来说，火怜想保护的那棵老树没有被砍掉。
当然，也没有被打掉或是踢掉——它现在还健在。虽然不能保证今后永久存在——总之，这次难关算是过去了。
要说做了什么……
「要说怎么抑制流行病和恐慌——走到要走的地方就会停下来了。」
就是这样。
达到终点，就停止了。
关键就是，不管什么病毒，只要扩散到无法在扩散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感染物，所以就会自然地平息了。
食物链的金字塔就是这样保住了——话虽如此，当然了，也不能走到到达的地方。这次的流行病「到达的地方」，就是关于老树的处分这一平息办法。
「让抵达的终点错开——现在，是大家觉得那棵树『不祥』的阶段吧？也就是说，下一个阶段是『恐怖』——是这样认识吧？『不祥』、『恐怖』——只要让其到再下一个阶段就可以了，那就是要到达的终点。」
「再下一个阶段……」
「是敬畏吧？」
敬畏。
畏惧——因为是尊敬的存在。
第二天，火怜对道场生们如此传达了。
那棵老树和建造这个神圣的道场时所使用的木头是同一种类——它似乎是作为道场的守护神被栽种在院子里的。
所以——才会引起这种奇怪的现象。
做出了这样的说明。
说明了这样的解释。
「至今为止几十年间，一直消除了气息守望着道场生们的武道之神，渐渐力竭，最终现出了姿态。绝对不能砍倒它——」
羽川说出来的故事，几乎就原样照搬了——当然，因为火怜是对哥哥以外的人不会说谎的性格，所以在此之前，我先骗了火怜。
虽然火怜原本并不是相信怪异之事的类型，不过上个月才有了奇妙的体验，又是「消除了气息守护人的武道之神」这种精神性的设定，对于作为武道家的她来说，似乎还是比较容易接受的。
周围的道场生们知道后——包括那些因为气氛而不敢说的人——这不是否定自己的意见和感情，而是揭示了其延长线上的「事情的真相」，所以恐慌走到了终点，换言之，就是不能再继续发展了。
而且——
真相既然是这样，就不会再有人去想到伤害那棵树。
当然，这不是能骗过作为道场主的火怜的师父的虚言。虽然没有调查过，只要从正常来考虑，制作道场的木材应该和那颗老树是一样的。
「不过啊，也不见得要对师父说这种事吧——看气氛吧。照约定的，火怜说服了其他人嘛。」
似乎就是这样。
总之，以整个道场的立场来看，羽川觉得不会有人笨到把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恐慌再次翻出来，这样也被她猜中了——就是这样。
总而言之，当前老树的命是保住了——火怜也完成了守护住「自己发现的」树的责任。
「虽然说谎总会让人心情不好……」
虽然使用了羽川智慧的我没有资格这样说对方，不过作为我，也不得不说是安心了。
「也不全是谎言。」
「嗯？」
「说不定，那棵树就是有怪异。虽然不知道它是不是守护神……一直无声无息，不被人所知，可能真的是怪异。说到底，和制作道场的木材是同一种类，这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只是概率问题而已。」
「啊，你在说什么啊，那种概率也太低了吧。」
「虽然概率低，但也不是不会发生。而且——」
不。
这情况不管再怎么安心，说不定也说得过了。
「——我们加上这样的解释，那棵树说不定就真的变成怪异了呀？守护着锻炼者，这种怪异。」

第历话 历物语 第七话 历茶 001
阿良良木月火是我第二个妹妹，我对她走的道路都没有什么印象——她总是走不是道路的道路，一边开拓新的道路一边活着，并不是像这样很有型的气氛的细微差别在念头里争吵，还怎么说呢，我觉得她就像是飘在空中一样地前进着。
这是我作为哥哥的个人看法。
可能称不上是意见。
不过，周围大多数人并不觉得她是那种滑不溜手的家伙吧——就像鸟一样，她总是不断飘浮着。
滑不溜手，说到捉不住这一点。
说起来，就像谁都知道的，鸟虽然会在天空中飞——但令人感兴趣的是，在前期适应当中，从鸟飞上天空之前，据说就拥有了飞上天空的机能。
因为没有这一机能就不能飞上天空，要说当然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么一想，还真是奇妙的事情。在爬虫类到鸟类的分歧之前，从飞上天空之前开始，他们就已经开始做出了飞上天空的准备。
与其说进化，不如说是目前沉睡着的才能吧？正因为知道总有飞上天空的一天，也一直进行着各种准备——虽然说进化就是适应这一情况而发生的自然选择，但假定发生的情况，就结束了事先预定。
那样的漏洞和要领果然会让我想起我的妹妹——虽然她真的有脚不粘的时候，包含此在内，真的是个像鸟一样的家伙。
问那家伙大概也是没有用的，但我还是问她了。
月火，对你来说，走的道路是什么——就算那不是在地面延伸的道路，在天空中也一定有道路吧。
有航路吧。
飞机也要遵守定下的时间和定下的航路，在航路上飞行——考虑到风向和抵抗空气来飞行。所以对于轻飘飘的她来说，一定邮箱指针一样的、作为指针的道路，我觉得应该是有道路的概念吧。
所以我提到了刚才那个问题。
但是……
「空中没有道路哦，哥哥。」
月火这样回答。
「就算有，我也会无视的。照决定去做决定好的事，对我来说，我是做不到的。」
真是比我想象的还要危险的妹妹啊。
她完全不把自己当飞机，而是当成鸟了，她最近一定会引鸟撞飞机的事故。

第历话 历物语 第七话 历茶 002
「哥哥，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好早啊。我做了点心，要吃吗？」
「点心？啊，好啊，我尝尝。」
「也有茶哦。」
「什么啊，很机灵嘛。」
「我有事和你商量。」
「啊啊，那么我也一起来一样……啊，喂。」
于是，我就这样被击中，只好听月火说她要商量的事了。顺势而行的说话技巧，不愧是罕见的策略家……不，关于这件事，是因为我太不用心了。
竟然被妹妹这样招待，真是失策啊。
总而言之，从学校回到家的时候，我因为大意而被抓到是在十月的某一天。
我在自家的大厅里吃喝着月火准备的点心和茶，一边听她说要商量的事情——上个月的火怜也是，最近又像以前一样，妹妹又和作为哥哥的我交流起来了。这件事，也算是让我高兴的，如果说不高兴那就是假话。但是对于我这个考生来说，还是会觉得困扰啊。
算了。
我很难想象月火会有像火怜那样敏感的、想让我帮忙的事情要商量——就我所见，火焰姐妹这个正义伙伴的游戏，是火怜主导，月火跟着——一定是要谈无聊的事情。
我甚是可以断言，能在喝完茶吃完点心之前把事情解决掉——大概是从学校的社团活动、茶道部的部室里拿出来的吧，还是挺正规的茶点心。
我一边想着这些点心通称甜点，一边无视了做法，随便挑着吃起来。
虽说无视做法，但其实我完全不知道做法。
「好了，哥哥，喂，哥哥。」
「别不停地叫。」
「这是加重敬意。我有事和你商量。」
「真是吃人嘴短。算了，至少我会做到这些小点心的份。但是，你以为你能自如地使用我这个哥哥吗？」
「哥哥，你相信妖怪吗？」
「妖怪？」
要说相不相信的话，大概只会回答不相信吧。因为有说谎吃面圈的家伙存在。
「这算什么，你是从千石那里听到什么了吗？」
我不知道该谈到什么程度，只好像这样试探一下。
不管是欺诈师的事件还是别的什么，只要有月火的情报网，要把握这半年左右在这城市里发生的事就是不太难——能够把握，却只是随便听听的事也有。
但是，虽然和火怜有点不同类型，月火自己是现实主义者——且不说「诅咒」，不管是多像鸟的家伙，也很难想象她会像这样什么都听到耳里。
「嗯？你怎么会提起抚子？哥哥，你偶尔也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啊。」
不出所料的，月火歪过头。
我为此抚了下胸，但又让她不发现我的动作。
「不，没什么。可是，你怎么突然说起妖怪？」
我反问道：
「什么啊，是茶道室里出现了妖怪之类的事吗？」
我这并不是有根据的说法，而是要把千石的事蒙混过去，才继续反问——应该是月火从茶道室里拿出来的点心，和月火所说的「妖怪」这个词，我只不过是把它们联系在一起来做文章。
所以说这就是侥幸心理。
正因为我的直感是这样，才不会被耍——要说起我的一个愿望，就是通过想要在哪里标记来使用这份敏锐的直感。和标记相反，因为写假东西的时候要完全碰上的尝试是不存在的。
「就是这样，真亏你能知道。」
「咦？什么就是这样？」
在月火的点头中，我如此反应。就像是记不得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的感觉，简直像鸟头一样。要说我是月火的哥哥，还真像月火会有的哥哥。
我刚才说的话——
「所以说，就是茶道室里有妖怪出现啊——」
月火这么说。
上个月，她变成这次的双马尾发型，总是滴溜溜地玩头发。虽然我说不要双马尾，但月火并不是会听哥哥话的妹妹。
「——确切来说，是茶道道场有妖怪出现过。」
「确切……？」
妖怪出现的时间就已经相当不确切了，不过我还是先安静地把话听下去吧。
我继续催促月火。
「是嘛，然后呢？」
茶和点心还有很多，我不吝于再奉陪一下。幸好，月火和火怜不同，她对于说话是很拿手的——光是听她说话也没有什么压力。
「都说了，有妖怪出现过。」
「出现过……这个说法，是什么意思？是说茶道室里留有痕迹吗？」
「不是，痕迹……很难说有留下来。并没有可观证据能证明那孩子的存在。」
那孩子？
真是奇怪的具体表现啊。
「月火，我告诉你一件事。没有证据，就说明并没有妖怪。好了，这件事就说到这里，剩下的时间就来闲聊吧。」
「看招。」
月火对哥哥采取了攻击行动，是用碰巧放在桌子上的三色圆珠笔进行的攻击——和火怜不同，正因为她没有学习过格斗技巧，所以会毫不犹豫地用凶器来攻击他人。
明明我终于让战场原完全放弃了用文具当凶器来战斗……令人意外的，我身边就潜藏着成为不了凶器的狂气。
真是可怕。
通报出去的话就会被逮捕，这样的人居然是我亲人……幸好，我在长年的兄长生活中已经习惯了，并不困难就挡住了那支三色圆珠笔。
既是在将来无法确实有用的，当然，也绝对不会迎来有被用上的将来。
「我想说的是商量，绝对不是闲聊。」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哇哇。都说我知道了，把那只圆珠笔收起来。」
「收起来？你是说收起这支三色圆珠笔的哪一种颜色？」
「全部，红绿黑全部。怎么，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茶道室有妖怪出现过，却没有证据？」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嘛，你没听？」
「是你没听才对吧。既然没有证据，不就是说并不存在妖怪了？」
我没想过特地重复一遍，对这个聪明却顽固的妹妹来说，基本同样的事不需要再说第二遍。
「哇喔，你怎么知道的？」
月火夸张地大吃一惊。
这反应看来，她心情不错。
走错一步的话，反应就像是故意的一样，虽然能看清这之间的界线，不过我这个妹妹真的很擅长这样。
「不愧是哥哥，真是天才！」
「喂喂，别说我是天才，这只不过是努力的结果。」
相对地，我就是很容易得寸进尺的家伙。
总之，这次的情况与其说是努力的结果，不如说是我作为哥哥的经验之谈吧——月火会做的事，我总能知道一二。
虽然有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的可怕，但同时，我也知道「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的意思——随机性很高，却看不到她的方向性。
看不到方向性，就方便抑制……虽然火怜在这一点上也有相似之处，但火怜的麻烦之处在于，就算想阻止她，那家伙的速度和力量也不是同一阶段的，可以说「禁止通行」的标签对她完全没有意义。
那家伙会强行突破路障。
月火虽然会从路障上空飞过——不过，对付飞行的东西，还可以张开网。
谈话的方向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月火读的是铁杉树第二初中，其中传统的茶道部的部室里，也就是常说的「学校的怪谈」的东西吧，或者说像是「学院七大不可思议」一样的东西吧，会流传出有幽灵出没的流言——月火大概不是以火焰姐妹的身份，二十一阿良良木月火个人的身份，来调查这个流言的。
然后去解决它。
在「什么事都没有」这个真相下，很难说解决，在这个情况下可能很奇怪——总而言之，收集证据，收集证言，来论证茶道室里有没有妖怪出没。
茶道室里没有妖怪。
要退到处这个结论——就是这样吧。
猜测茶道室里有妖怪，这只不过是一种感觉，不，是一种说不上是感觉的东西。但说到关于此的推测，我赌上作为哥哥的名誉，肯定八九不离十吧。但是，要说这是正确答案的话，同时也生出了疑问。
这么说了，月火到底想和我商量什么？问题——或者说，事件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那孩子，这种东西，又不存在——被认为是不存在的。
结果已经是满分了。
月火说了件大事。
还是说，她想得到我的夸奖？
虽然夸奖妹妹是让我这个哥哥不好意思……如果说不这样就无法结束这一状态，不过，过去就不说了，现在我也不会太过抵触。
「不愧是月火，真是天才啊！」
「不，不是这样，我现在很困扰。」
给出同样的夸奖的话，我还以为她会同样的高兴，但她却没有——月火甚至露出困扰的表情。
「你觉得该怎么做好？哥哥。」
「咦？什么？」
「就是——如哥哥所说，没有妖怪，我虽然想从理论上这样说明……但是，没有人相信啊。」
大家……
比起相信我，更相信有妖怪。
月火一边喝茶一边这么说。

第历话 历物语 第七话 历茶 003
叫做四角的游戏开始了。
不，该说是游戏呢，还是该说缺乏娱乐性呢，就像后来描述的那样，这是完全成为不了游戏的集团行为——总而言之是个有名的游戏，就算不做出说明，我想不管是谁都曾经听说过，不过说明这种不管是谁都听过的事就是我的工作，是很简单的事。
在经常说起的情况中，舞台大概是正在下暴风雪的雪山当中的小屋这样的感觉——有四名遇难者被困在那里面。
在雪山里遇难的时候，拍着脸说「别睡，睡着就死了！」的情节是肯定会有的——不过真的睡着时会不会死还是有争议的。有种说法是睡眠可以抑制体力的消耗，也可以降低代谢以维持生命——只是，所谓四角游戏就是在这种状态下为了不睡着而进行的。
在房间的四个角都站上一个人——游戏开始。A移动到B点拍B的肩，以拍肩为信号，B移动到C点去拍C的肩，被拍了肩的C再移动到D点去拍D的肩，最后死D去拍A的肩，这样就循环了一圈——又回到最开始。
就这样不断在房间里绕圈的四个人都没有睡着，平安无事地迎来了清晨——不过，关于并不是「就这样」的情况，我想也不需要说明了。
因为，最后D移动到A地点去拍A的肩时，A并不在那里——A在游戏开始的时候，就已经移动到B地点了。
D移动到没有人的地方，游戏就要结束了吧——说到缺乏娱乐性，就是指这一点。
但是，不可思议的是——据说这个游戏并没有中途结束，而是一直继续下去了。
四角游戏要成立，需要四个角五个人，这「第五个人」是什么时候加入游戏，使得遇难者们没有睡着，达到了当初迎来清晨的目的——到了早上，终于有人提出了「只有四个人，这个游戏不成立，那么第五个人到底是谁……」的话题。
其实在很早的阶段就有人注意到了吧，应该说，会有人吐槽说不管再怎么困玩到第一个循环就应该注意到了，如果只是为了不睡着而打发时间玩游戏，那应该有更加合适的游戏吧——如果把这个当成怪谈来看，虽然不可思议，却并不会觉得恐怖，甚至可以说是件好事。因为多亏了那「第五个人」，四名遇难者才得救了——
虽然月火她们的茶道室不是被拿来玩了「四角」游戏——我听说她们要在文化祭里进行和服时装表演的事，真是奔放的茶道部啊，不过说起来也还是神圣的茶道室里玩起来回走的游戏——我从她的话里联想到的，没错，就是那个不知道是在哪里听什么人说起过的，有名的怪谈。
「第五人」。
不对，茶道部现在有七个人，所以确切地说应该是「第八人」——虽然扇子是缘起，不过和那个没什么关系。
「呃……原本就有目击到『第八人』的说法之类的？而你想要消除这个流言……」
「不是要消除。都说了，本来就没有所谓的『第八人』——这是无中生有的流言。对于作为我的给距地这样的地方成为了古怪流言的发生源这事，我感到很不爽，所以才想调查出来的，哥哥。」
「……」
「古怪」、「不爽」，这家伙对词的选择真够乱来的……像这样一对一地说话，我越来越感觉到这家伙够乱来，真的是会削火怜竹子的性格。
「详细的就不说了，从逻辑上来讲，只要能把作为流言根据的目击到茶道部有『第八人』的情况证据一个一个从逻辑上否定就可以了。」
「不要强调从逻辑上，感觉像假的一样。」
「说假的还真是失礼啊。」
月火鼓起脸。
「排除掉所有逻辑上不可能存在的可能性，剩下的就是排除掉所有逻辑上不可能存在的可能性之后剩下的东西。」（吐槽：西尾我去年买了个包啊……）
「这个，从逻辑上讲就是这样吧……」
这句子说了等于没说。
就算没有逻辑性，也是不可能的吧。
「可是，消除流言也好调查也好，光是那样不就会引起大骚动了吗？你的行动可是让留言更加有可信度了。你这可真是火柴点火水桶救火啊。」
「火柴点火水桶救火？这是什么？什么意思？」
「这个……」
被这样问些平常就经常在用的词是什么意思，还真是让人不知所措啊。特别是对于语汇量不大的我来说，有时候也会用些连意思或是感情色彩都不知道的词，因此也会有用错的时候。
不过是为了在妹妹面前留住颜面也好，还是为了保住身为哥哥的面子也好，这个还是不要详细说明的好……
「火柴就是点火的那个火柴，就是说有人用火柴点了火。水桶救火，就是拿水去扑灭火——所以，火柴点火水桶救火，也就是说，你自己点了火又想自己扑住它……」
「水桶救火我明白，火柴是什么？」
「……」
火柴的知名度原来这么低吗……时代不一样了啊。（吐槽：西尾你骗字数就直说！）
我说明了一下是像打火机一样的东西。
虽然构成是完全不一样的，不过就是传达这么个感觉吧。
「嗯……也就是说，是像羽川做的事一样吗？」
「是你做的事。不要批判羽川。」
「不不，这不是批判，应该说是肯定，很大的肯定。我对羽川肯定，也对自己肯定。」
「总之，我觉得不会再有你这样自己肯定自己的家伙了……」
「就是『我是拿破仑吗』这种程度的肯定啊。因为，火柴点火水桶救火，就是敢于对自己做的事负责的家伙吧？」
「……」
她可真会解释啊。
我都想帮忙了——不过结果也算是保住了面子。
如果真是敢于对自己做的事负责的家伙，说到底就不该像这样来找我商量啊。
……不。
不同，当然月火经常帮我或是周围的人处理麻烦，做灾难的善后，擦屁股，在这种意义上来说，并不能说是敢于对自己做的事负责——不过关于这次，是不同的。
话已经说完了。
以茶道室为舞台所说的有「第八人」茶道部部员的流言，经过月火的独自调查，从官方上否定了——这样事情就结束了。
事情已经解决了。
故事已经讲完了。
责任——也负到了。
虽然——就是这样。
「我啊，哥哥，是很可爱很可爱的妹妹角色月火吧？」
「不，要说你是妹妹角色，也只是对我和火怜而言……对我们之外的人而言，你只不过是个女孩子而已。」
「你在说什么啊，我是万人的妹妹啊。」
「你的哥哥姐姐有一万个吗……」
那还真是……可怕啊。
让人不敢眨眼的恐怖。
「不不，的确，如果有一万个哥哥和火怜的话是很可怕的事。抱歉，能不能不要岔开话题？哥哥，我可是很认真在和你商量。」
「嗯。」
可是，从她这样一边说一边吃点心的行动上来看，还真是一点也没有表露出严肃认真的感觉啊。
「我知道了。那么，身为很可爱很可爱的妹妹角色的你到底怎么了？」
「所以说，我现在觉得很棘手，明明我是想否定存在有『第八人』，但是对于这样的我，大家是这样说的：『或许是这样吧，算了算了。』」
「……」
算了算了。
原来如此，没被当回事，不过还是传达了感情色彩——也就是说，那种「没被当回事」的感觉就是月火现在的烦恼吧。
成为了烦恼的种子吧。
「『虽然月火你说的可能是对的，从逻辑上说也许是这样，但是，就算这样，『第八人』说不定还是存在的——』就是这样！完全没能消除流言！」
她说的前半句话应该是在模仿某个人，或者是某种印象，虽然夹杂着难过的语调，但是到了后半句又恢复了激昂，也就是更加困难了。
这家伙的冲动完全改不过来啊。
连战场原都感慨，虽然应该还是有希望的……
「你怎么想？哥哥。」
激昂得站了起来的月火又快速地恢复了冷静，重新坐下来向我问道。
「你想怎么样？」
「想怎么样是——」
「这种事，你觉得该怎么样才行？该怎么说呢——主张正确的事，虽然正确的事本身能够被人理解，所以对立之类的意见之间的战争已经结束了，不过，情况却和最初一样，完全没有改变……『正确』得没意义，没有效果。你觉得该怎么样才行？」
「……」
「正确」得没有意义。
这种情况不仅一万，可以说有五万之多——我之前也经常对妹妹们说过。对于标榜自己为正义的伙伴，以正义为招牌的火焰姐妹而言，正义、正确在世间并不是什么时候能有用的通行证，我用尽语言，有时候还揪在一起，说明这一点。
总之，先不管她有没有理解——而这次的事情看起来就是这种情况，也就是不同议论的桌子。
并不是正确和正确的冲突。
也不是正义的无力感。
简直就是把正确的事、理论——虽然像是有理性的，但却也是很敷衍的感觉，这种轻飘飘的感情，对于像月火这样的人来说，是很难接受的吧。
不过，说到月火这样的人，其实胡嗯好的生活方式才更加轻飘飘吧——
「……要打比方的话，就是这样的事吧？也就是——」
「不，不用打比方了。」
「让我打比方。」
「我只是说我想说的事，把这个和其他事情相提并论，老实说，感觉并不好。」
「我管你的心情干嘛。」
「吓我一跳啊。偶尔，我明明想尽全力表达自己，却被说『啊，这种事常有啊』。不，就算是知道类似的事情，但也是大人的狡猾吧。」
「啊，这种事常有啊。」
「就是这样！」
「比方说，相信血型占卜的家伙，不管提出什么样的逻辑反证，都是没有意义的——就像是这种事吧？」
我没有对激动的月火说「算了算了」，而是说「好了好了」来压制她。而这个比喻是不是适用，不引出月火的意见是决定不了的，不过在理解上还是很容易的吧。
「虽然我不知道怎么样在逻辑上反证，嗯，不过，大概就像是这种事吧。」
总而言之，月火点了头。
「其实，我也有这种经验。说到『会这样相信血型占卜的就只有日本人』，也被说过『以此逻辑来考虑，是A型！』」
「以此为例，有点极端吧……」
与其说极端，不如说是极端的理论。
欺诈师修建的流行「咒语」说不定也和这个类似——「谎言」这种事，就算是以知道为前提，但也有不少人会采取相信它的矛盾行动。
不仅限于血型占卜。
比如说新年时我去参拜，祈祷接下来一年的健康——把五元硬币投进钱箱里，合上手祈祷，当然我并不认为这些动作就真的和这一年的健康有关系。
我没有那么深的信心。
但我还是会去参拜——就是这样。
「以血液型性格诊断，关于B型的说法并不好，月火是这么想的。」
「不要用月火来指代自己，你是小孩吗？」
「这明明是抚子的癖好……其实，我觉得被那个性格诊断伤害的人以B型和AB型居多。虽然只是感觉，不过少数派被口出恶言，作为一个计划这是很容易明白的。」
「嗯。」
总之，如果性格诊断对A型口出恶言，大概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流行了吧。
「这就是标签效果？从幼年期就开始灌输血型性格分类，以和各种血型相对的性格来进行教育——」
「嗯，说到标签效果，就是这样。A型的人，就容易看上去像A型。原本就知道这个人是A型的情报，表现出来的就是A型——但是被贴上去的不是程度，而是商标。」
「嗯……但是在那种情况下，关键的并不是血型占卜和血型性格诊断，并不是大多数人都相信，即使如此，即便是那样，那就是把那个当成一个娱乐来高兴一下吧？没有什么问题性……」
有的只是——娱乐性。
只不过当成个游戏。
所以，对于把这当成娱乐的人们来说，就算被说「也就日本人相信血型占卜了」，也可以说是不知趣……就算想和对方讨论，也只是会讨人厌而已。
不仅是血型占卜，星座占卜也好手相占卜也好，大多数占卜都是这样吧——又不是古代的政治，也想象不出会有人真的把占卜当成人生的指针。
「对。妖怪啊UFO啊之类的，也是这样。我就是这样的理性的女孩子吧？具有理性的、中性的魅力的女孩子吧？」
「我觉得没有中性的魅力。」
「中性的魅力到底是该怎么说呢……说到中性的阶段，虽然我觉得最早不是异性。还是说，男孩子也好女孩子也好，想当哪边都可以？」
又说这种无关的话。
「我是理性的。」
之后她又说道。
「传出妖怪什么的之后，看到骚动的大家，我就反射性地想要平息这场骚动——然后，大家看起来也希望这样，也都协助我调查。因为这个习惯，实际上回答的话，怎么说，含笑，或者说是苦笑吧——就是这种感觉。」
「不是反证，只是含糊——然后，大家就以『第八人』的话题各种骚动了吗？」
「没错。」
月火不满地说。
虽然不是中性的月火，从平常的激进来看也很难说是理性的吧，不过，从我很清楚的她的性格来说，那不是能让人放心的事。
放心不下。
就像是完全无视自己的行动一样，或者只是在心里生气——我觉得比这还不可理解。
为什么。
为什么。
错误的事——知道这是不正确的、不是真实的，还改变不了思考和解释吗？
不改变立场。
就像之前一样，还继续享受吗——但是，的确，月火现在面对立场坚定的周围人，我知道她很难坚定自己的立场，感觉轻飘飘的，不过返回去说，这次事件，要怎么和我商量这件事好？
这是现实问题。
这个怪谈——关于怪谈，是她以她自己的才觉、器量整理起来的。
但正因为如此，她该不会是让我去说服铁杉树第二初中茶道部的其他六名部员吧？我的妹妹、阿良良木月火。虽然是完全不管茶道部习惯的妹妹，但应该也不会这样胡来。
如果这样做的话，就会成为大事件。
高中三年级学生闯进初中学校，毫不成熟地对六名初中生滔滔不绝地进行说服……
这样的话，这才是不知趣的极端，完全体现出来的讨人厌。
我当然会引起真正的公愤，而之后留在茶道部月火的立场，在她的人生史上，大概是最坏的一部分吧。
说不定还会成为不是怪物父母，而是拥有怪物兄弟的妹妹角色的传说。
火焰姐妹的英雄传说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样一来，虽然是商量，却不是寻求答案，只不过是发发牢骚？
这样的话，我的职责就完成了……应该是结束了吧，就算现在站起来，月火应该不会再拿三色圆珠笔的尖端戳向我了吧？
拿圆珠笔的尖端来表现，也就月火和过去的战场原了吧……
「喂，月火。」
我下定决心，决定试着切入——当然，没有拿着圆珠笔。我的武器只有语言。（吐槽：嘴炮……）
「那么，你想要我怎么做？」
「咦？这个质问算什么，哥哥，你没听我说话吗？」
「就算你一脸意外……就算你用则背的口气加上一脸意外的表情。
「好痛！」
三色圆珠笔的攻击又来了。这次虽然我也搞不清楚，不过我的皮肤上差点被危险地划上三种颜色。
不，以三色圆珠笔的构造，虽然不可能三种颜色都划上去……不过我觉得突然站起来很突然，就老实地提出了问题，但很遗憾，作为游戏已经结束了，不管我说什么，似乎都只有被攻击的命运。
「你再这样开玩笑，我就让你把三色圆珠笔蚕食下去哦，哥哥。」
「我可没有可以蚕食三色圆珠笔的植物性。不要绕弯子了，也不要说恐吓我的话，直接说吧，月火，你到底希望我怎么样？」
「要说怎么样，真让我困扰啊，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想研究。哥哥，你相信有妖怪吗？」
又回到最初的问题了。
说起来，最初也是这个问题啊——虽然我觉得这是对话技巧的回顾，也是容易导入的部分，不过看起来并不是这样。
这么说来。
一开始好像就进入了正题——之后虽然绕了弯了，恐吓了，但正题是一开始就进入了的。
之后，因为我凭感觉说中了事情的具体内容，所以把事情复杂化了——原本只是很简单的事情。
她要问我的立场。
这个妹妹真是。
「嗯……」
这么说来，我在心里想了不少，对面这个直率的问题，我说不出回答。
果然是很难回答的问题。
不能说蠢话。
如果说出些什么随便应付妹妹的话，也不知道会被谁听去——隔墙有耳啊。
影子当中就有吸血鬼。
「什么啊，你回答不上来吗，哥哥。这种事，只回答是或不是不就好了？」
「不不，月火。这世间的问题啊，并不是是或不是就能解决的。」
「是吗？那么我就拿是和不是来解决哥哥你好了。」
她拿起三色圆珠笔。
或许该说是蚕食圆珠笔？
什么啊，这是依我的答案决定要不要挥动圆珠笔的预告吗……
那么，这时我就只有迎合月火，只能做出不是的选择了。
嗯。
总之，点心也差不多吃完了，茶也快喝完了，我就摇着头站起来吧。
而且我还要去复习功课。
我回答了月火的问题。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有妖怪。你之外的茶道部员都搞错了，我能保证你是正确的，这种事你就不要在意了。你只要像你自己一样，一直贯彻你的正确就行了。」
月火这个妹妹出生十多年。
过去我还没有过如此肯定她的经验，不过，总之我就这么说了。
相对的，结果，月火就是被称为拿破仑的阿良良木月火。
「是啊，可是，我还是很在意。」
她这么说。
「……」
我保证了她的正确，她也没有改变意见吗？
你这不是和你周围的家伙一样吗？

第历话 历物语 第七话 历茶 004
不是一样吗？
不过，人类不管是谁都的确会有这样的侧面——世上的问题并不全部能用是和不是解决，人的感觉和感情也不是能用正确和错误来回答。
同时表现出正确和不正确，而且就算知道那边「并不是这样」，但也还是会有选择那边的选项。
月火现在就是在这种状态下，「在意这在意也没办法的事」，在平常生活中，这一定是不可避免的。
我给月火的建议，说起来就是「在意这个问题也没用，不要去在意」，像这样去实现思考，不过，也许世界上的确有人能做到，只是基本来说，普通人是做不到的吧。
为即使后悔也没有用的事后悔。
说起来没有意义的事也要继续说。
人生就是这样的重复。
我回想起上个月火怜找我商量的事——在道场的背后突然发现一棵树的事。现在回想起来，好多人觉得那棵老树不祥，好多人觉得恐怖，到底这样想的道场生有多少呢？
而他们也是。是不是也觉得自己这个想要砍倒老树的反应过激了——也明白这个行为是过激的。
即使如此，这样的感觉也停不下来。直到羽川设法让其停下来——也没有抑制感觉。
只是替换了感觉。
心的转换并不简单——说不定说都不可能还更好。
「……不，说到这件事，虽然非常夸张，但的确是非常日常的事情。比如说鬣狗，印象很不好吧？寻找狮子狩猎的猎物的残存，从旁夺取，是有一种狡猾动物的印象吧？但实际上，鬣狗是会自己狩猎的动物，反而是有鬃毛的雄狮会抢猎物……不，我不是想炫耀我的杂学。而且，这种事只要查一下就能知道，知道的人都知道，虽然不在一般常识的范围内——而且没有普及，没有波及。一度形成的印象，一度贴上的标签，就算真相明显不是那样，也会就这样继续下去——就算知道真相，就算知道是不对的是错误的，也会装作不知道，继续过之前的那种生活。你觉得是为什么？」
「人会把目光从对自己不利的事上移开，阿良良木前辈。」
神原后辈是这么回答我的问题的。
这里是第二天的神原家。
稍微详细地说明情况之后，第二天，我来打扫神原的房间，并且她的领土正在进行混沌化的恢复原状当中——走廊下，今天她完全不需要我的帮忙，对我这么说道。
「是为什么呢？虽然之前从战场原前辈那里听说了……好像是叫乖离率。就算是在非常时期，人也会把目光避开对自己不利的情报，会继续觉得『只有自己没关系』……」
「不，和这种有点不同吧？在这种情况下，妖怪——继续相信有『第八人』，对于茶道部的成员来说，并不会让人觉得安心，或是获得利益。」
「可是，比起在理论上否定妖怪，不管理论地去肯定妖怪更加令人高兴吧？虽然的确是和鬣狗印象的事情有点不同……这个大概是因为事情不是这样吧？」
和月火不同，神原嘛，就是大家说的对怪异的认识是共有的——共有关于鬼、猿，或者蛇的认识——可以说得深一点。
「战场原说的，大概是正常性乖离率。」
「你又来了，阿良良木前辈，你又叫战场原这名字。不要因为是在我面前就这样要面子。就像平常一样叫日田银就好了嘛。」
「对本人之外，我可不会这样叫……不对，就算对本人，也不会这么叫。」
「咦？不是日田银吗？是绑腿吗？」
「谁会把不穿绑腿的人叫做绑腿啊。不过，说到高兴不高兴，好像也不是这样。据我听的，茶道部的人也不是那么喜欢那个『第八人』的流言。」
「具体是怎么样的流言？如果说怪谈本身已经被月火解决了的话，再听这个可能也没有意义了——听听内容怎么说，说不定会意外地令人赞同。」
神原在走廊上这么说。
说真的，到底是什么气氛呢……在走廊上抱着手看前辈整理房间。
还是说有钱人对这种事不会在意？作为王者风范来说，可能就觉得是正常的吧。
「好了，之前阿良良木前辈也说过，火怜的道场那事——如果说是『守护神』怪谈，大家就会接受吧？那个『第八人』部员其实是茶道之神什么的……」
「茶道之神……」
是谁啊。
说到茶之神、茶之妖怪，我好像曾经听说过。
「不，好像不是那样。我也听到一星半点。不过我不是那学校的学生，也说不确切，不过作为怪谈，还是让人觉得不舒服的那一类。」
「嗯，详细听听吧？」
「……」
真是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啊。
大概是当篮球部王牌时的习惯改不掉了吧——现在既不是王牌也不是明星，明明只不过是个受欢迎的女孩子而已！
……也足够了啊。
作为了不起的理由。
「所以说，我只是听到一星半点，不知道详细的……像是原本就有的『学校的怪谈』也适用于茶道部一样吧。该说适用，还是适应——」
「那个『原本就有的』，是怎么样的怪谈？」
「我记得……对了，是增加了一名同班同学之类的怪谈。应该是三十人的班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三十一人……但是如果察觉到的话，自己就会和那个人交换……然后，作为大家都没有察觉的『第三十一人』的同班同学活着……然后，还有一直继续寻找和同班同学关系很好的『原第三十一人』之类的……」
「嗯，交换系吗？也有神隐系吧？的确很恐怖。」
神原说着恐怖，却完全没有感觉恐怖的表现——不过，虽然的确是「恐怖故事」，但并不是真的让高中生觉得恐怖的故事。（吐槽：总感觉another膝盖中箭……）
「这个怪谈被应用了，好像有『第八人』部员，让人感觉到这样的气氛——假定不同呢？」
「你觉得怎么样的？」
「不，就算不是『守护神』，说到茶道室的话，也是座敷童子之类的怪谈更相衬吧？如果『第八人』是座敷童子，那不管月火怎么否定，就算从逻辑上否定，大家还是会继续相信，这样我还能理解。」
「原来如此。」
如果是座敷童子的话，的确如此。
有的话就能让人快乐，如果把座敷童子赶走的话，这个家会毁灭，传说都是这样——但是，并不是这样的故事。
假如「第八人」和自己交换了，自己说不定会消失，这样的怪谈会让人恐惧……反过来如果随便「宣传」的话，应该会不想否定。
这样就应该有利益。
「那么，与其说是正常性乖离率，不如说是同调现象，虽然这也是从战场原前辈那里听来的。十人当中有九人赞成的事，就算不正确，不合理，也会被认为是正确的、合理的，剩下的一个人才会被认为是弄错了——这就是少数服从多数的压力，这样一来，也会不好更改意见。」
「少数服从多数……」
虽然战场原生活在没有少数服从多数的情况当中，但正因为如此，才会如此详细地知道这一理论吧。不过，那家伙是会从全会一致的幻想中跑出来的家伙。
「但是，就算这样，考虑到极端的情况——就算茶道部部员当中只有一个人赞成月火的意见。」
如果有这样一个人的话，感觉事情就简单了——茶道部部员有七人，现在以少数服从多数来看，是六对一。
六对一的确是情况很不好——如果这个分配变成五对二的话，多少还可以一战吧。形成派阀的话，就很难无视组织了。
而且，如果两人不够的话，还有一个——这样就是四对三。这样就完全能够决胜负了。
「……总之。就是因为达不到那样，现在月火就被摆在了很不利的位置。虽然让压力溜掉了。」
「月火是怎么心境？这才是全会一致的幻想吧……真是吃力，是不是该开始想是大家把意见合起来了？」
「这点没有，这就是我那个妹妹的厉害之处。」
或者可以说是被战场原承担了角色。但又和战场原不同，那家伙喜欢的是组织活动本身。
「那家伙就是战场原的廉价版的感觉。」
「别把自己的妹妹说成是廉价版啊……」
「不过，这也不是像火怜那时那样迫切的事。不管对那个『第八人』是肯定也好否定也好，又不是联系到茶道部会被击溃，友情会消失这样的严苛的事——只是打碎一堵墙而已。」
「墙？」
「对于标榜正义的月火来说，无视正确的环境会让她不舒服吧——」
不。
不管对谁而言，这都会不舒服吧……
「——不合理的一方能获利，这不是看意义而是看利益的情况，还是经常会有的吧。要学会这个，月火可能还太年轻了一点。」
「太年轻……刚才一直都在说月火和火怜，阿良良木前辈又怎么样？」
「嗯？」
「这种情况下，阿良良木前辈会站在哪一边？」
「不，这种情况下没有什么敌我之分吧……火怜那事里，我站在火怜那边。该怎么说，话题好像走进了不好的方向，所以在下挺身而出，虽然感觉有点多管闲事了。」
「哼。」
其实真正出手的是羽川前辈啊，神原说道。
「她也是个劳碌命，都第二学期了，又出了老虎的事件之类的——」
「……」
「总之，的确从你听来的一星半点里，不管相不相信有『第八人』，肯定也好否定也好，好像也不会怎么样——就只是气氛的问题吗？」
「……是啊。气氛的问题——不管怎么说，我觉得果然还是意志要强。我的妹妹们不管是哪一边。虽然不是站在哪一边，如果我是当事人的话——如果我是茶道部的部员，我大概会随便附和大家的话吧。」
「哼哼。原来如此，『第八人』茶道部部员原来是阿良良木前辈啊。」
「喂，这完全不是一回事吧，别说这种冷笑话。」
像是总结一样，我说道。
虽然对不起月火，这种干脆就归入闲聊一样——也不想一直说下去，差不多该转移话题了。
「这种不讲理的经验，也是为了将来好吧。」
「没有不讲理，我觉得理由是十分充足的——不过作为我来说，我想站在月火这边。」
「因为你经常站在可爱的女孩子这边……」
「不，可爱和这种情况没关系。说到这个，说不定茶道部里其他六个孩子也很可爱呢？」
「……」
这是什么联想。
连没见过的茶道部部员的容姿，你都能在假设的情况下说一说。
「不管是月火可爱，还是其他的茶道部部员可爱，也就是大家说的小猫。」
「这种『大家说的』我可没听过，你给我认真点。」
「可是，阿良良木前辈其实不也是这样吗？我和阿良良木前辈——」
神原的视线依次扫过她包着绷带的左手臂和——进行整理的我的影子。
「知道怪异，知道不讲理——不合理，正因为如此——这里，我想站在月火这边。否定怪异——殉在现实里的月火。」
「……」
「啊，不是，刚才我不是在否定小忍哦？小忍的可爱是述说不尽的，就像小鬼一样。」
「别说小鬼，哪里像了啊。你才是更加呢。」
「更加？」
「好了，的确——这样说的话，或许是这样，但正因为这样，才没有办法吧？不管什么都做不了吧？」
「如果阿良良木前辈求我的话，我可以潜入铁杉树第二初中的茶道部哦。」
「我不会求你。」
你虽然可以不引起问题地潜伏在里面说服女初中生……但这样就明显太过了吧。
不要太过，也就是息事宁人。
就没有什么让月火消气的方法吗——
「不，是有的。」
「咦？」
「总之，如果阿良良木前辈只是想让月火心情变好的话，方法是有的。」
「也不是让她心情变好……有吗？」
「嗯。我和阿良良木前辈一样，也觉得月火要面对这样的情况还太年轻了——不过，那个解决办法有一个问题。」
「有问题吗？也应该有问题……是什么问题？」
「以结果来说，就是月火要被骗了。呐，阿良良木前辈，阿良良木前辈你对向妹妹说谎的事有抵触吗？」
「哈哈哈。」
当然没有。

第历话 历物语 第七话 历茶 005
这是后续。
不，所以说，在月火解决怪谈的时候，就已经完结了——所以，这是不是后续的后续。
我接受神原的主意，说服月火——该说是说服她呢，还是哄她呢，总之就是这样。
除了月火以外的茶道部部员——其他那六个人无论如何都坚持相信『第八人』，就算向她们出示正确的事，出示理由，也会从感情上继续相信——关键是这里面的说明，在不合理中做出合理的说明，让月火理解。
所以神原就做出了一个理由。大家是为了月火才相信「第八人」的——就是这个理由。
前几天，就像是和我商量事件时一样，月火把部室准备的——茶和点心——擅自拿出来。总之，虽然不是这个问题，不过严格来说，这也不是值得称赞的事——声张出去的话，又要让部活停止活动了。
所以，大家作为让月火的自由行动的掩饰——就都肯定了有「第八人」存在。
就是这样的理由。
假设有「第八人」，就和准备品的减少速度对上了。
虽然没有都对上口风，但为了掩护月火，大家就承认了有「第八人」加入茶道部——
「是这样啊！大家都是为了我！」
笨蛋在这一瞬间就上当了。
「而我还总说什么没有妖怪——这样的我的心才是妖怪！」
一点都不好啊。
总之，虽然真相完全不同——但是，如果把这个谎言当成真相，就彻底了解了，这也是一种淳朴。
「好了，就受骗吧！」
就受骗吧。
就混茶喝吧。月火这么说着，就把这件事完全忘记了——我把这事告诉了神原。
「嗯。」
她说道：
「茶道部部员们和阿良良木前辈，月火是被哪一边骗了呢？」

第历话 历物语 第八话 历山 001
对忍野扇来说，该怎么描述道路呢——到现在为止，她对于我来说，就只是忍野咩咩的侄女，这样说来，完全没有和她说过关于道路的事。虽然关于十字路口，关于信号灯都说过了，但是关于道路自身她却沉默着什么都没说。可能在说些无聊的闲谈时有说到过，但是我的记忆里却没有印象。很不可思议的，和她的谈话都没有留在我的记忆里——不只是谈话，她的行动、她的姿态。这一切都没有留在记忆力。
就像风一样风化了。（某mo：不知道是不是翻译的问题，风化的不应该是岩石么，怎么是风了）
就像传了七十五天的流言一样——关于她的种种，都消失了。
但是。
我却记得，她说过不成为道路的、关于道路工事的话题——虽然不是最近的事，不过我清楚地记得这件事。
「阿良良木前辈——虽然这会成为政治性的话，不过在现今社会上，道路这种东西被整备、被修理、被构筑……是生出雇佣、生产经济的一种装置。」（某mo：天朝表示膝盖好痛）
她，忍野扇。
小扇是这样说的——回想起她那个没有消息的叔父，用一种看透世事般的语气说的。
完全不像后背的、不像高中生的达观的语气——不，说到觉悟的气氛这个意义，那是和忍野不同的一种看透。
善与恶，正与负，光与暗，取其平衡的态度——作为平衡者，保持中立的态度，这就是忍野本人。
「为了行走的地方也好，不是为了行走的地方——造成这样的事本身也有意义，这就是道路吧。在现代的道路，开拓本身就是其目的。」
就像是为了活着而活着一样吧——小扇这么说。
「就算有没有人走的道路——不管为什么会有，在没有道路的地方修建出道路，只是这样就有意义。」
修建出没有人走的道路。
修建出没人使用的道路。
然后，寂寞的话，崩塌的话，不管多少都重做——继续修缮。出现裂缝就把裂缝填了，脏了的话就洗干净——把道路作为道路来不断保养。
「阿良良木前辈怎么想？阿良良木前辈对修建没有人走的道路——会觉得是没有意义的吗？」
对于没有人走的道路。
对于修建没有人走的道路——觉得是没有意义的吗？
「或许你会这么认为——阿良良木前辈。从叔父的话听来，你对于在事物中找出意义是抱有情结的。但是，我并不是在说没有意义，而是再说意义不同。」
意义不同。
所谓不同，就是有差异的意义吧——还是说，有差别的意义？因为无法判断，所以我没有回答问题本身，而代替回答，我向小扇提问了。
你。
怎么想。
修建没有人走的道路，到底是有意义的还是没有意义——她微笑了。
忍野扇高兴的回答了我的问题。
是纯粹憎怎样的回答——完全没有留在我的记忆里。（某mo：前半句表示不懂啊，可有哪位看过原文的达人给个正确的翻译啊）

第历话 历物语 第八话 历山 002
「已经完全进入冬天了啊——这样下去的话，不管什么时候下雪都不奇怪啊。虽然都说地球慢慢暖化什么了，但是到了冬天还是很冷啊——不可能是一直是夏天啊。你不这么想吗？」
「这个嘛，冷是很冷……我不知道。不过，看天气预报的话，也不是一直都冷吧？冬天的平均气温也上升了吧。夏天越来越热，冬天就算气温没有下降到以前那样，对比性很强，所以还是感觉很冷吧？」
「原来如此，阿良良木前辈果然很聪明啊。我的叔父也有搁置一眼的事——」
「被你叔父搁置一眼的事，明确的说，并没有……」
「哈哈。这么说来，搁置一眼是围棋用语吧？搁置一眼，也就是搁置一眼分量的石头的意思……可是，那完全是承认自己人格低下的行为吧？用将棋的说，落下一子就是在说来战斗吧……就算我承认阿良良木前辈的事，但我叔父可不认为你人格高尚——」
「……」
我所住的城市里有山，那座山上有神社。虽说是山，却也不过是不会有登山者的小山包，虽说有神社，也是没有参拜者的荒废神社……
不过，即使如此，山还是那座山，神社也还是那家神社。
十月一日，早晨。
在上学的几小时前，我和小扇两人登上了那座山——目标是顶上的神社。
之前我是什么时候爬上过这座山了？
是和忍两个人来爬的吗？
之前是——和神原、千石、三个人吗？
虽然小扇看上去没有这么有体力，却意外的矫健，像是为我作前导般的走在前面——甚至像是要把现在作为吸血鬼的力量薄弱时期的我扔下不管一样。
「叔父说不定会对阿良良木前辈落下一子，叔父的品格和阿良良木前辈的品格会降低了吧——」
「……不，小扇。不管是我的品格降低，还是忍野的品格降低，虽然这种事不管怎么样都好……你差不多可以告诉我了吧？为什么我现在要和你两个来锻炼？」
「讨厌啦，阿良良木前辈，关于这一点，我不是已经说明了吗？」
「……？」
说明了吗？
要说说明了好像也是——不，就算我最近再怎么粘上对女人软弱的性格，但连是什么事情都没听，就这样一点都不问，一句话都没有说——就被带到这座没有人气的山里，这怎么想都太难想象了。
一定是听了什么理由吧。
只是，我完全忘记了而已——恩，难道是太过于专注于考试复习了吗？明明终于习惯了暗记年号，却把日常生活的记忆给忘了，这可真是本末倒置。
不管，不管怎么说，既然已经说过了，现在也很难开口再问一遍——对于这个才认识的后背，果然我还是对自己作为前辈的气势虚张声势一下。既然对方是忍野的侄女，那就更加了。
……
咦。
说到底，我是怎么和这孩子认识的？
「对不起，小扇——我和你是在哪里、怎么样认识的？」
说到要不要虚张声势的问题，对后背问出这种根本性的问题才更加觉得不好意思吧，不过我还是忍不住问了。
「哈哈。阿良良木前辈，你真是精神啊。是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小扇没有停下爬山的脚步，就这么问道。仔细一看，走的明明是山道，她穿的却不是旅游鞋。
尽管之前就知道要爬山，却还是这样准备——或者说这种程度的山道，对小扇来说，简直就不能说是进山一样。
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她其实是山的女儿吧。
走的都是很荒的道路……
「我不是被神原前辈介绍给阿良良木前辈的嘛，你忘记了？」
「……是这样啊。啊——这么说来，好像是这样。呃，小扇，你是篮球部的一年级学生吗？」
「你好多问题啊，阿良良木前辈——你就这么在意我吗？我是和运动无缘的读书人。」
「读书人啊，你出人意料的……很能爬山？」
「因为说到山，就是有神在的地方啊。对于在下来说，就像是主场一样。」
她说的话我不是很明白。
但是，虽然不是很明白，却不知道是为何能感觉有说服力的话——拥有莫名其妙说服力的话，的确很难追及。这种地方，的确就是那个忍野的——那个专家的侄女啊。
我静静地听着她说话。
她走在前面。
「说到山，别看这样，也是怪异的东西——简单来说这是我的专业。你知道这顶上有一家神社吧——说起来，北白蛇神社那的山是完全没有关系的。因为把没有关系的东西硬搬过来，据说才生出了龃龉——」（某mo：念jv yu，我觉得大概有人和我一样不认识，查了下字典，意思是 意见不合，不协调）
「龃龉？」
「恩，你就随便听听吧——因为没有其他相应的语言，所以才用了龃龉这个词，不过其实也不是达不到龃龉这种程度的事。在初期设定里有错误，这种东西本来不管多少都有可以重来的契机。」
「你是说，有人以前在这山上建神社是错的？」
「就算曾经错了——是这样哦。我说的是假设的事，比如说是这样的事。阿良良木前辈，阿良良木前辈现在为了和恋人上同一所大学，每天都在努力复习功课，如果现在你和战场原分开了，会怎么样？还会复习功课吗？」
「真是让人讨厌的比喻……」
虽然赐予用法的礼仪是正确的，说出来的话却是那么没神经，果然是神原的后背啊。
我沉下脸，但没有什么气势——甚至没有得到理睬。
「大概就不会再复习了吧。」
她这么说。
「虽然有可能改变志愿学校——但也不可能把这几月的用功复习完全当做没有发生过吧。就算契机是错误的——也不能否定过程吧。对吗？」
「不要说我和战场原交往的事是错的。你差不多一点，小扇。」
「这可没办法差不多，我就是这么固执的性格——就像这样。如果让你不高兴了，我可以道歉，阿良良木前辈，但那只不过是个彼方。我相信，这种假设的话，是不会让阿良良木前辈不高兴的。」
「……」
算了，总是揪着一个比方不放，作为前辈，的确是太小气了。
结果小扇打的这个比方想说明的是，对于一件事来说，当初的目的并不是一切吧——以那个比方来说的话，的确，我的主要目的是和战场原上同一所大学，以此为基础开始复习功课——到了现在，也不能说那就是一切。
假如。
作为不可能出现的「假设」，就算接下来我和战场原分开了——我也不可能放弃我已经发现的学习的乐趣吧。
那是因为我讨厌把至今为止的努力都当做没有发生过，但也绝不是只因为这样。
「喂，小扇。」
「怎么，果然还是生气了？让人困扰啊，我没想惹你生气的，其实我是出于好心。」
「不，我不是生气……不过我也没觉得你是出于好心。那个啊，原本我们不是在说复习考试的事，是在说山和神社的事吧？是在说这座山和山顶神社的事情吧？那个所谓的初期设定的错误——」
「恩，是啊。」
小扇这么说。
「把那个当错误来一轮，是坏心眼的人干的吧，就算是错误，那也可以说是已经过了时效的以前的事了——」
不过，取消对于凶恶犯罪的时效已经是世界上的趋势了。
这时小扇终于停下了引导的步伐，转向我。
「——我是来修理这个错误的。」
她这么说。
这似乎就是她这次来登这座山的理由——对了，这么说来，我好像事先听过这个理由。
似乎我听到过更加详细的。
正因为认同这个理由，我才像这样在复习的间隙里陪她来爬山——看上去。
另外，小扇停下脚步转向我，并不是为了等落后了的我，似乎只是单纯的因为到达了目的地。
她的背后，是一个坏鸟的鸟居。
那么，那后面就是那个 、不仅参拜者、就连神都不来的参道——而更里面，就是那家崩坏的神社吧。
「……」
虽然现在完全不是参拜的季节，我却登上山顶，来到了有龃龉的神社——北白蛇神社。

第历话 历物语 第八话 历山 003
关于北白蛇神社，有必要做出一些说明——就像已经多杀次说起过的，对我来说，这是有奇缘的地方，但除去这个，最近——具体来说是寒假以来，是在这个城市里几乎没有的地方。
自从寒假以来。
也就是自从忍野忍——吸血鬼以来。
忍到这个城市来访，是距今大约半年前——传说的吸血鬼，拥有让人脊背发冷的美丽的鬼来访。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的来访日——那是大事件。
不，这对我来说并不是大事件，也不是吸血鬼的实际存在原本就是大事件吧这种修辞——仅是如此强大的怪异在「行动」，这对业界来说，就是个大新闻。
比喻成台风大概就很好理解了。
其种类、轨道、速度、规划，只能用仅于咫尺的报道的一部分来继续预测的台风——气象情报、气象现象虽然有数，要正确的数出其号数、取名字的「天候」，还有其他吗？
就是这样。
忍野忍——就其履行来说，是某种灾害。
所以忍野忍行动了——并且尽力复兴灾害。基本以收集怪谈为职业的忍野，在这个城市也是这样收集怪谈、都市传说、街谈巷说，是个有点不干净的专家——但是，他也做了其他的工作。
而说到那个工作，我也直接帮了忙——作为吸血鬼骚动的当事人，而且为了返还借债。
比起传说的吸血鬼出现，被灵异扰乱——为了让乱成一团的这个城市恢复正常状态，忍野在我的帮忙下，把那个被灵扰乱的中心地正过来了。
说是中心地，听他的说法，就是这个。
说是像爆炸中心点一样的地方——那就是这里，北白蛇神社。
有都市的航空运动这种词，展开来说的话，也可说田舍城市的航空运动——灵的扰乱在怪异以前的，但往往可以作为怪异的材烊，作为聚集了「不好的东西」的地方——作为鼓风积存的积存场。
集积场。
吸血鬼通过之后寸草不生——忍表现出了会让人这么想的威猛，但是什么都没有留下还好，却留下后遗症作为副产物，原来如此，真是麻烦的事。
虽然只是两周期间的事，但作为同是吸血鬼的我——以及作为遭到了凄惨之事的心，虽然很难把这事说出口，但是我还不知道那些吸血鬼战斗的专家们变得没有区别的活跃治退吸血鬼。
实际上，因为聚集在这间神社的「不好的东西」，叫作千石抚子的我妹妹的朋友已经遇到了可怕的事——或者说，那件可怕的事的根本原因是那个欺诈师，可能也是被吸血鬼骚动呼唤来的「不好的东西」。
总之，虽然那像是我个人的因缘一样的心情——姑且不说，依事件和程度，以及依时间和场合，以这件北白蛇神社为中心的妖怪大战争会爆发也可以说不是不可思议的事。
妖怪大战争。
虽然听起来像是假的一样，却让人笑不出来——因为防范这种事的责任落在我这个普通的高中生身上，忍野也做了相当危险的事。总之，只要不做这么大件的工作，可能就不用清算我对忍野的五百万元借款。
换言之，那是价值五百万元的工作吧。
「荒废灭绝，因为是没有神的神社——因为是空荡荡的地方，所以才会变成『不好的东西』的聚集地吧？」
我一边四下看着好久不来的废神社的四周的样子，一边感慨着说到。让我感慨的不是神社本身，而是因为我想起了忍野。或者就是因为和忍野的侄女一起来，才想起那家伙的事吧。
「基地吗——哈哈！」
小扇笑了。
她快活的笑着——适合废神社气氛完全不搭的笑法。
「总之，人只要还或者，不管是谁都需要一个基地啊——」
「不，我刚才说的并不是指人，而是在说『不好的东西』。」
「人不也是『不好的东西』之一吗？」
「……」
就像欺诈师一样，事吗？
既然是忍野的侄女，那么小扇也知道那个欺诈师的事吧——那么要不要应和话题呢——这一瞬，我的心动摇了，不过，如果她不知道的话，也不用专门说明那个混蛋欺诈师的事，就算她知道，如果莫名其妙的说的兴奋的话，那会让我不快。
如果是她先说起的就算了，总而言之，现在我还是不要向小扇提到欺诈师的好——我吞下了到喉咙的话。
只是，我想起了那家伙的话。
为了让什么流行起来——让人被感染，在此之前要先清空，而那个空白的状态就是「做出来」的——
「……」
忍的来访很威猛。
空荡荡的城市里，无数「不好的东西」简直就像寻找饵场一样的聚集过来——聚集到里面航空了的这件神社。
然后如我所预见（就算称不上预见的程度），正因为这座神社毁灭了，神不在了，所以「里面空了」的话——
「……神去了哪里？」
「恩？阿良良木前辈，你说了什么？」
「没……」
我想到的，是刚才拿到的某个牌子——与其说是拿到的，不如说只是被人强行推过来的——老实说，我正在为处理而烦恼。
连忍都不知道怎么办的东西，对我来说就更不知道了——只要把牌子奉纳在哪里就好了吧？
可以的话，我不想拿着它。
「说起来，参拜者的表现不是很不可思议吗？阿良良木前辈。来神社的人，只有客人吧。」
「嗯？啊……我知道小扇你要说的话……只是，我想不起其他合适的表现。喂，小扇，修正龃龉，具体来说是怎么回事？小扇说的初期设定出错，也就是作为建在这座山上的神社，和蛇神不相应吗……？」
「说到相应不相应，简直像适合不适合流行一样的说法啊——」
专家侄女的习惯，小扇没有特别在意的样子，走在参道的正中间。参道的正中间是神的通道，所以人是不能走的，这是门外汉的我也知道的说法……总之，只要没有神在，这或许已经不是道路了。
这并不是比喻，我们路过一个如文字本身的、是真的空荡荡的洗脸场，小扇达到了社——然后抬头看。
「嗯……」
她沉吟着。
「事情变得麻烦了啊——这个啊。变得不想回家，如果我有可以回的家。」
「咦？可以回的家，不是忍野家吗？」
「不，不是忍野家——那是……真是很危险的平衡。叔父经常就这样保持这种东西，是出去的东西……是这个吗？」
小扇指着贴在社上的牌子。说是贴上去，但把那个牌子贴上去的是我。
在忍的命令下，我和神原一起把那张牌子贴上去的，就是为了这才来到这间神社——总之，虽然我也不知道那张牌在灵的方向有什么用，几乎是在没有知识的情况下贴上去的，虽然那时根据取样不同有报应的事，不过作为必要性，这张牌对于我和神原来说，和这边的世界有着很深的关系，但又是没有知识成不了专家的外行——似乎是这种立场的人不能贴牌子。
忍野也不是为了让我还钱，他也是好意，登一回山就是五百万元，并不是介绍这种破格的工作给我。
今天我也是因为这个意义，带着某个人给我的牌子来了——但是那个比起变成借钱的形式，那本身就像是不良债权一样的东西……
「啊，这个啊，是我照忍野所说，来贴在这里的——」
我回答小扇的问题。
回想起来，我记得那时六月的事，已经过了四个月了——虽然绝对不能说是令人怀念的事，不过多亏忍野给了我那个工作，我才能和千石抚子这个青梅竹马再会，要说感慨还是有些感慨的。
假如没有这一偶然的再会——我想现在也不会和千石是玩伴了吧，人之间的缘分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啊。
不，不仅限于千石——羽川也好，战场原也好，还有八九寺和神原也一样吧……
忍也是。
吸血鬼——也是。
「总之，虽然没有危险，关于那件事，也算是取得了平衡——境内的空气也净化了。」
「净化了啊。」
「恩，虽说只是一时，但也是干净到很难说是」不好的东西「的聚集地的程度。」
「……」
如果现在这个废神社的境内也很「干净」的话，我也能明白理由——当然的了，暑假的最后一天里，我和忍来这里「清扫」过。
这件事还没有告诉小扇吗？
「总之，这样看来，大概一百年都没有问题吧——现在这个样子的话。清扫的感觉很好。不过，我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这个，是别的事……」
小扇一边说，一边做出了我不敢相信的行动。那已经是毫无议论余地的奇特行为了——也不管这社多破烂，有很长时候没有整理过，她却突然开始登上去。
「什……你干什么，小扇？」
虽然我其实是想喊「你干什么，小扇！」的，不过在那一瞬间的情况下，人都是喊不出来的。该怎么说说，平常都会是发问吧。
而且，声称自己是读书人到底是真的还是开玩笑，像野生动物一样的小扇一下子就爬到了神社的屋顶上。
像是猴子，或者像猫一样。
虽然我有时间出声，却没有时间阻止——明明没有穿那种鞋子，也没有穿容易行动的衣服，真是了不起啊。
但是，就算爬上去了，看着也不安全——这神社不知道建了多少年月，感觉风一吹就要倒下来一样。
只是一个人的重量踩在屋顶上，虽然还不至于被踩塌——但如果那是电梯的话，一定会响起超载警报声。
总之，正因为这破破烂烂的样子，作为攀爬的对象，有很多着力处，这样看来就像是登梯一样，小扇也许能爬上去……
「怎么了？阿良良木前辈，请跟着我。」
「不，你看，我今天，因为是裙子……」
并不是这样。
但是，就算是我，也不是对后辈忠实到连攀爬行动都会跟随的家伙。
「而且我也不擅长攀爬。」
「哎呀哎呀，被称为直江津高中的升龙的阿良良木前辈，说这话真是没用啊。」
「才没有这种称呼。那种像升龙拳一样。」
「这么说什么，你知道吗？在街霸里雍升龙拳的隆，写成汉子好像隆啊。」
「是吗？不是龙吗？」
「恩，拳是拳。不过，那是以前的设定，说不定现在已经变了——这只是说到设定，阿良良木前辈。」
屋顶上的她没有看我，而是在高处俯视整座城市——不过，这个高度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完我住的城市——对我而言。
「不是龙，是说蛇。可以吗？」
「啊……小扇刚才说的是蛇神的事？」
「虽然蛇神是代表，即使不叫神，说到把蛇这种生物视为神圣的风潮，你知道是怎么出现的吗？」
「把蛇视为神圣……」
嗯。
虽然可怕，不过的确以印象来说，「蛇之神」是有违和感——说起来这应该是基于什么东西而起的，但是我也没有深入思考过。
「也就是说，既不是牛马之类对人的生活有帮助的动物，也不是身边的动物——说到爬虫类，也有其他的候补，你觉得是为什么？」
「为什么……？」
「请想想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并排出来，这样仔细一想是不是有点意思？龙之后排着的是蛇，对蛇来说是多么难出来啊。这真的可以说是龙头蛇尾，也让人发笑。」
「我可不觉得干支是让人发笑的舞台——」
我对着上面说。
以一个难说清的角度——被后辈从高处俯视，可不是能让人笑出来的愉快的事。
「——你不明白啊。为什么？有什么由来吗？关于蛇的神话之类的——」
「不，当然有关于蛇的神话，而且有很多。只是，我在这里说的，是为什么蛇会成为神话的主角。」
这里要说的，是不是神社上的。我在想，在记忆里搜寻——这种事，从羽川或是忍野那里听过也不奇怪。
「的确——对了。说到蛇，不就是不死身性和复活性的象征吗？」
「哎呀，你突然得出了正确答案了啊。」
小扇点点头。
不是看着我点头，那是真正的点头吗，还是改变看风景的角度，我无法判断。
「不愧是应考生，就是不一样啊。」
「好了……别什么什么不愧之类的，考试又不会考到这个。」
「蛇是靠蜕皮来成长的——但是，因为是没有手脚的平滑形状，蜕皮之后的皮，很容易理解的，要说的话就是留下了很明显的形态。考虑到蛇这种生物的隐蔽性，蜕皮后的皮可能会比蛇本身更加显眼。」
「……」
「总之，在生物学还没有发展到现在这样的时代里，观察那种蜕皮的样子——就会视蛇为神圣。」
不死性，复活性。
以及——神圣吗？
「……但是啊，小扇，那样——」
「恩，是啊。对蛇来说蜕皮是生理现象，和不死性没有关系。但是，虽然有着生命力很强的印象，但实际上并不是那样。」
「——就像髭狗的印象那样吗？」
「是啊。所以，虽然最初是弄错了——但是，也不能说现在就能因此消去蛇是神圣的这一印象吧？现实的来看——」
「……」
「这是学习理科知道。现代的日本社会虽然已经没有人不知道蛇会蜕皮了，即使如此——大家从心里对蛇抑有敬畏的想法也没有消失。说到蛇神这样的词，都毫无违和感的接受了——」
初期设定的错误。
不，不是错误——只是时代不同而已。
「怎么样？阿良良木前辈。用科学来解释信仰，是不是觉得很无聊？我说的话是不是很俗气？但是纵观曆史，明明是没什么根据的信仰，很多人都被不合理的处刑了，接受不合理的处罚的例子多得像山一样。」
「……又是像山啊。」
「应该割裂开的，就该从理性上割裂开——不用担心，就像刚才说的一样。无论解释说明多少无聊，一度产生的信心也不会成为理由或是理论。」
「……」
这样的话，我上个月听过。
是妹妹的事。
茶道部里出现幽灵，存在「第八人」茶道部部员，她从逻辑上进行了否定——从头到尾，非常彻底的否定。因为是那个妹妹做的，我觉得已经是「你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吗」的不成熟的否定了。
但是——那似乎没有意义。
不管她怎么说，其他的茶道部部员都继续相信存在着「第八人」——在这种情况下，可以说月火才是异端。
「从沙丁鱼的头得到信心——从蛇蜕皮得到信心。总之，就是这样了，阿良良木前辈。经过几千年，几万年刻进身体里的本能，只不过是几百年的科学根据，是无法将其抽出来的。比起真理，心理优先，这就是人类，和人类社会。」
「……可是，总有一天会改变的吧？这种事……几百年、几千年，等科学的根据积累的足够，比起心理，人类就会让真理优先了吧？」
「应该吧，等到那时候。」
只是，等到真理优先于心理时，人类还能不能继续称为人类，在我心底也有疑问——小扇这么说。
关于这一样，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或者说。
同样的心理。
「总之，那么以后的事就以后再考虑吧——在阿良良木前辈死后我再去考虑就好。」
小扇平静的转换成了比带有吸血鬼性的我还要活得长久的事。
「现在的问题，是要处理这间神社的善后——活了千年以上的蛇得到了长达千年的祭祀，这间北白蛇神社的善后，虽然可以说是叔父的善后。」
「什么意思？只要消除聚集状态，不就可以了？」
我和神原做成的「使役」——这件事本身应该已经结束了。
「没有结束，甚至可以说才刚刚开始。」
「怎么这样，就算你这么说……」
最初是谁说的？
我们的冒险现在才开始，有人说过的，我知道的台词。
「不，真的没有结束——叔父用的是受身的手法。只是防御，没有攻击。」
「这个……忍野不是攻击的类型。」
「说的简单一点，叔父成功处理了台风向这个城市来袭的善后。的确，那防范了妖怪大战争，是专家的功劳，不，是大功劳。但又如何？这就是我觉得叔父天真的地方——下次又有更高级的怪异来访时，你不觉得就没有对策了吗？」
「……」
给我那个牌子的人物——说过类似这样的话。应该说，这样说过的人预先给了我那个牌子。
但是……
「只要能保护目前的安全，我觉得，接下来该做的，就是对清扫本身的对策——不清扫的话，那里就会堆积下『不好的东西』。」
「嗯……我能明白。但是，这已经不是一个人的事了吧？对忍野来说，比如说是需要有改建这间神社的财力才行的……」
「光是财力还不行。理想上来说，重建这间废掉的神社，能让它成为一年里参拜者络绎不绝的地方吗……也就是，能恢复对蛇神的信仰吗……啊啊，的确如阿良良木前辈你所说，这不是一个人能办到的……」
但是，也不能说因为不可能就放弃——小扇这么说。
「说到应该正过来的正确——比如说这是无意义的，以及不可能的。虽说没有意义，但和不把弄错的正过来，你不觉得不同吗？阿良良木前辈。」
「嗯……对于每天都做错问题集的我来说，对于这个问题只能回答yes了。不过，有能够做到的事和不能做到的事，这也是现实吧？有正确的现实吧？我可不觉得无论是谁都能做到的世间的正确。」
「我也不觉得。这是意志的问题。所谓攻击防御，是我的志问题——哈哈，说到攻击性防御这种说法，说不定就感觉好像志很低一样啊。嗯……话题说回去吧？」
「说回来去的话，我还完全不知道小扇要说什么——虽然你说这间神社健在这座山上平衡不好，初期设定错误了，对于现在是女高中生的小扇来说，也坐不了什么吧？这间神社现在、到现在，又不能移走了。」
「嗯，是啊。」
小扇干脆的点点头。
就算透过她的肩膀，也不需要感觉叔父的血——感觉这个完全不成为议论。
「这是曆史的事，阿良良木前辈。其实原本这间神社——说到北白蛇神社，完全是在别的地方的。」
「完全在别的地方？」
「嗯。那个时候名字也不一样——后来因为某些缘由，才移到这座山来了。是引来的，就在这座山的山顶，我现在站得地方。」
「……」
「经过说的更详细一点，当时这座山拥有灵山这样高的资格——所以据说很灵验，就把这间神社移过来了。」
「你说移过来……呃，也就是以分社一样的形式吗？」
「不，不是分社，是把本社搬来了。」
「……这样做可以吗？不，我对神社的所在并不清楚……说到神社佛阁，基本不是要在那个地方一直继续下去的吗？」
「也不限定是一定。也有因为台风来袭之类的，不得已的理由而移动场所——总之，我不是想说这个。」
「咦？你不是想说曆史？」
「不是不是，曆史怎样都好。我说曆史，不是要让你知道——是想让阿良良木前辈思考一件事。在别处的神社，所在地不同的旧北白蛇神社——当然，当时的名字不是这个，为了方便说明，我就成为旧北白蛇神社了——当时的人们，也就是这间神社的相关人，是怎么把它搬到这座山的山顶上的——这么一件事。」
「怎么搬……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是相当久远以前的事吧？那么，我很难想象有能够整个搬动建筑物的技术。钱箱之类的还可以直接搬过来……」
「嗯，这种建筑在建造的时候是一根钉子也没有用过的——要解体，也不是很费事。就是那个吧，阿良良木前辈说过的，制作瓶中船的印象。要往入口狭小的瓶子里放进帆船，正确顺序就是拆散部件放进瓶子里在组装……但是，阿良良木前辈，和瓶中船不同，虽说拆散了，也不只是方便运哦？」
「嗯？」
「因为——我们走上来的那条道，以前可是没有的。」
小扇这么说。
这么说着，她指出——鸟居的对面，我们上来时的险要山道。是，很险的山道。所以要从那条山道上完全去上木材、建材并不是件简单的事——就连那条道，当时都没有吗？
「使得，没有。那条道是战后修的，是最近的事。」
「我可不觉得战后是最近……」
「在京都说战后的话，指的还是应仁之乱以后呢。」
「不，这个我觉得假的。不可能有这种事吧。」
「谁知道呢，也算是有道理的啊。也就是，在世界大战里，京都这样的都市和其他的都市比起来，几乎没有受到空袭，就很难吧世界大战当成基准来说。这样一想，也的确有可能有战后指的是应仁之乱以后的联想。」
「原来如此，也算有理……」
对我来说，说到战后，我一瞬间会想到寒假以后，大概就是和这个一样吧。
「总而言之，以此来比较，那路是最近修的——」
「恩。说到瓶中船的话，就会有瓶颈很长啊，弯弯曲曲啊之类的印象吧？」
「这种情况……常规手段就是会修建运建材的道路吧。也就是说，在那段台阶修好之前，虽然也用了那条路……新的便利的阶梯修好了，那条路就不用了，之后树和植物长起来，就看不见了。」
「是啊。修建道路——这么说来，不管做什么，这都是必要的。不需要举丝绸之路为例子，人类史可以说就是道路史——最初是道路，接着是航道，接着是空路也整备了。再下去，就是整备通往宇宙的道路了吧？但是，阿良良木前辈，那个答案是错的。」
「咦？错的？」
「使得。刚才我也说过了，因为这里是格调高的灵山，不能如此大规模的进行工事。当然，要往山顶移神社，最低限度的工行必须做，但是伤害山的行为，要尽量避免，这也是人之常情。说到人之常情——就是信仰心。」
「……不修路吗？」
「嗯，至少不修人工路。看，阿良良木前辈，我们虽然登上了战后修建的阶梯，但如果拿出毅力来，就算不走阶梯——就算走都是树的小路，也能上到山顶吧？」
「……」
谁知道呢。
拿出毅力来可能的确能做到，问题在于我有没有这个毅力。不过，作为山的女儿的小扇，大概是能够做到的……
总之，过去的人的毅力可不简单。
特别是说到建筑方面相关的，不需要利用「工作车」，就能制造出令人不可置信的世界遗产……
虽说未必全部的人也能做到世间正确，但不考虑人权问题和劳动环境，人类说不定多半都能做到。
但是，比如说就是那样。
在那条件下要怎么样——实现把这间神社「搬过来」？
虽然我不知道当时这里是不是灵山，至少从建筑的观点上来看，这是个条件很恶劣的地方，该怎么移动建筑呢？
「是不是使用了什么这世上没有的技术？超常的能量啊，灵之类的……如果这里灵验的话。」
「不，没有用那种东西。只是使用了人类的智慧。对于我来说，那是麻烦至极的『搬家』——因此，我才可以说是来到这里，来到这城市。」
真是的，什么北之白蛇啊——
小扇这么说。
就像有什么讨厌的东西一样——虽然她的表情没有变，但是她却在完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踢了踢神社。

第历话 历物语 第八话 历山 004
这是后续。
北白蛇神社——关于小扇所说的旧北白蛇神社的移设之谜，解开此谜的人，真是意外中的意外，竟然是我妹妹的朋友千石抚子。
「那很简单啊，曆哥哥。」
她说。
那一天的夜里，被保护着有事来阿良良木家的千石抚子这么说。
「就是转嫁游戏。」
「转嫁游戏……？」
不对。
不管是什么答案，要把建筑运到一座山上，都应该不是简单的事——至少不应该是像游戏一样。
但是，正因为是能把它当成游戏、当成棋子的千石，才能干脆的得出答案吧。
「虽然没有做修路这样的大规模工事，不过，从曆哥哥的话里听来，还是做了最低限度的工事吧？」
「嗯？啊……」
顺便一说，我虽然对千石说了这件事，却没有提小扇的名字——不仅名字，我连有她这个人的事都瞒下了。考虑到我最近经曆过各种事情，我对向女孩介绍女孩感到有点害怕。
也可能是我过于警戒了。
不过不能否认有种感觉……
而说到北白蛇神社的事，却不能不向千石传达——因为关于那间神社，千石也是当事人。
「那么，也就是说做了最低限度的工事。」
「怎么回事？」
「所以说，就是有人在做工事啊。」
千石这么说。
怎么感觉她的说话方式好像火怜——像月火还好说，为什么要像火怜啊……这就是人和人的影响力差别吗？
火怜容易给人影响，月火容易受人影响……
「山顶上，要开徒弟，弄出建神社的空地吧？」
「嗯。要在山顶开土地……这就是最低限度的工事吧？我可不认为山里会自然形成一片开阔的空间。」
「嗯。那么，就用那个时候砍的木材来建神社啊。」
这是毫不浪费的工事——千石这么说。
毫不浪费，最低限度。
「这样一来，就不需要往山上运木材了吧？也就是说，也没有必要开拓道路。只要拿出毅力上没有道的山顶，住在上面做工事就行了。」
「……」
不，我到不觉得非要住在上面不可——这样啊。因为地点是山上，搭建建筑的木材不需要运输，就地取材便可。
有山一样多的木材。
之前还编造了使用院子里的树来建火怜去的道场的故事……当然的，因为是灵山，所以不能伤害闪——说到利用开辟建神社的土地砍下的树，就是自产自消，用现在的话说，还有基于生态学的精神。
这么一说，还真是只能这样的简单的答案——如果小扇的问题是「在某座山上，要怎么做到在尽量不伤害山的情况下建新的神社？」，虽然会花点时间，不过我也有可能得到同样的答案。
只是，在这种情况下的问题是……
「可是，千石，那是转移哦？不是新建……是『搬家』。用新的木材建新的神社，那不是已经是另一间神社了吗？」
「尸体……不对，应该是神体之类的东西吧。但是，难得都搬家了，难道不会想要新的建筑吗？」
「……」
是珀尔修斯的船啊。
在继续修缮船的时候，渐渐替换了各部的东西，最终原本那条船的材料就一点都不剩了——这样一来，这条船还能说是之前的那条船吗？
我想就是这个问题吧。
「悄悄替换了建筑，只留下名字——不，连名字都变了，这么说来……」
只要信仰没有改变。
不管其他的东西变成怎么样，都不会变——这就和道理上感情没有变一样的吧。
替换和不变。
不变——不。
可能这才是小扇所看到的的问题——说起来，如果相信小扇说的话，在那座山的山顶上移设神社自身就是错的。
错的？
不是——重要的是平衡吗？
在那座山上祭祀，就破坏了某种平衡——
「……这么说来，这个问题啊，曆哥哥。」
「不，这不是问答题……」
「那间神社，虽然很破烂了，不过今后不重建吗？」
「重建……」
虽然没有想过——说到重建的话。
毕竟以现代的情况来说，不会在那里砍树来工作吧——当然也不用开拓道路。
如此破烂的神社，改建当然应该是受欢迎的——但是，这样一来，小扇说的平衡会怎么样呢？
已经没有参拜的人了。
重建没有神的神社——刷新它，而且到底要产生怎么样的信仰？
不对——不是复生。
是继续。
不管找什么理由，找什么理论。
信仰也好怪异也好——要继续。
「如果能重建就好了。」
千石这么说。
「神社能重建的话，那里一定就不会有『不好的东西』聚集了。到那个时候，虫子——不对，是蛇神大人，就一定会回到那间神社去了吧。对吧，曆哥哥。」
「啊……嗯。能那样就好了。」
好，还是不好。
虽然这种事我不可能知道——我这么回应了千石。
不管怎么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城市的平衡会是崩坏的一方。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不是预感——是实感。
使用从卧烟伊豆湖那里得到的那个牌子的那一天——不得不使用的那一天，或许已经不远了。

第历话 历物语 第九话 历环 001
对忍野忍而言，唯一深入她思绪之中的取胜方式就只有不择手段进行夜道，这也是对深夜支配者一样存在的她而言，这是她取胜的王道——不死之王，怪异之王。
当然对于这样的她而言也有着一段曾经的小插曲——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是她当时的支配地，也是我的藏身之所，那是一块面积不到一平方米的徒弟，对她而言，需要抱怨和申诉的事情真的多不胜数吧，但总而言之今天，就仅以这一件事先让她好好的吐一下苦水吧。
出乎意料的，这些对自己个人拥有着绝对自信的类型，一切的身外物对他们而言其实也不算是什么问题——不，应该说就算是有那么一点在意也好，只要他们可以控制住自己，就算是有什么问题也好，一定也有可以解决的方法吧。
例如说，失去力量。
或者说，失去信仰。
即使如此——只要自己依然是自己，一切都不成问题。
「夜道的确不是妾身可以掌控的范围——然而对妾身而言，恐怕更危险的还是将自己暴露在烈日之道下吧。」
她用着未经再多咀嚼的语气，回想着她刚成为吸血鬼时的那些事情。
也就是还没成为忍野忍之前的她，那个有着炽热的内心而又冷血的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的事情——她在一所废墟的屋顶上面幽幽的说着。
在这个时候说着吸血鬼的事情，就像是理所当一样的过程——虽然也有不少忌讳的地方。
而对于忍野咩咩，以及专门与吸血鬼战斗的三位专家而言，他们的确是天生的速度，然而对她而言，至今为止最大的敌人依然是太阳，没人能够超越。
所以失去吸血鬼的力量对她而言，却能让她享受到肆无忌惮的漫步在太阳下那种久违的感觉，算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收获。
不对。
为了这一点点的「意外收获」，她牺牲了的却是那么的多，这样看来这一点点的收获对她而言实在是不足以谈。
「不过，夜道对妾身而言，是一条看不见前方的路——也是寸步难行的路，这样的路我可以安心的继续走下去吗？」
她幽幽的说着。
的确对于生存条件而言，每一个不同的环境之前确实要有比较明显的分别——这一点并不局限于生存之道上。
只要见证过就会知道，究竟哪一条生存之道是自己必须的，也是同样的道理——就像是自己走在这片大地之上，必然会留下痕迹而成为新的道路。
换个方法去说的话就是这么一回事。
闭上眼去摸索的话，不管是什么生存之道也好，也有其存在的意义在期中——也因此地面才会绵延不断的存在着。
而动摇的，从来都不会是生存之道。
就算再暗的前路，也会有一盏明灯在前面等待着自己。
就像是让自己不会迷失其中一样——
或者说，会让自己不至于误入歧途。
「呵，是电灯啊」
这句话让那个在暗道上迷失已久的人而言——要接受我的这番论调，这种会让吸血鬼觉得是陈腔滥调一样凡人的言论，让其多少放下心中的那份阴暗确实不是一件易事，而且对现在的她而言，失去领地这件事更让她觉得烦躁——虽然她一再表现出那并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问题，但是
让她甘愿接受这种现实，又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黑暗，也是同样。
让她离开黑暗，也是这样的道理。
但是这并不是要清除掉一切的黑暗——倒不如说，正因为有黑暗的存在，才能让人更加明白这一切的存在是为了什么，有着怎样的意义。
「在以前，漆黑的夜晚唯一的光明，也就是月亮吧。」
圆亮当空。
虽然那并不是一轮满月——然而对于她而言月亮却有着让她还念的情愫，她一言不发默默的望着夜空。
那个被明月照亮了的夜空和黑暗的前路。

第历话 历物语 第九话 历环 002
「小心！」
忍忽然的一句——她口中忽然说出的这句话虽然我已经听了好几个月完全习惯了，只是每次听到还是必然的会被她吓到呢。
我忽然很害怕，就像是因为准备发生的事情而颤抖一样。
她的这句话之中夹杂着的不仅仅是愤怒，而且对于本来这句表示「不简单」的简称完全没有了这种感觉，现在听到这句短语的时候只觉得这就像是一个打招呼的口吻一样的事情。
要是这真的是一件非同寻常需要我们小心的事情，那为什么你会用这么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来呢，这点我到现在依然觉得很不解。
那是一个十二月的时候。
年末——也就被称为师走的月份。
顾名思义，就是一个老师们忙的到处跑一样的时节，
这么一个说法也是有的，但是那似乎就只是一个民间传说的等级罢了，也有一种说法就是到了年末老师不忙的话也要计划一下明年的大计，羽川一面说着这些完全没有根据的说法，一面坚持这就是师走的由来，然而真正的答案却还是一个谜。
而对这种可有可无的知识依然刨根问底想要知道一个究竟的想法，估计也是我自己的缺点之一吧——然而，一月行，二月逃，三月逝这种说法我还是有点概念的，这样一直拍下去的话，十二月走也不算是一个不能预测的说法了。
好了，先不管老师是不是真的会很忙，但是我知道十二月的确有一群人的确很忙，那就是应试学生——因为决定命运的临考就要在下一个月降临了。
不过呀，要老实说的话，让我选择的话我也宁愿自己就只是为了考试而忙个不停——因为要是没有了考试，之前一切的学习一切投入的新学也就没有一个完美的表现方式做结尾了。
不过，要是这么简单能解决就不需要烦恼了。
这就是人这种生物。
就算是明知道自己已经命不久矣——就算是被宣告了自己的死期也好，只要自己还活着，哪怕只有多那么一天也好，还是会渴望求生。
这不是特别的挣扎，这是自然反应。
正因如此，我也是同样的，虽然自己一直在考试的分数线上面挣扎着，但是为了更好的去迎战国语，我在考完数学的间隙时间冲去自动贩卖机买东西喝给自己补充糖分，这时候忍出现了。
小心啊！
又是这句。
「……哟，是忍啊。」
她从我的影子之中出现，怒视着身边冒出来的各种小鬼，而那些小鬼也围着这个金发的小女孩紧盯不放。
我尝试着用平常的语气和她交流。
忍野忍。
吸血鬼——元祖吸血鬼。
平常隐身在我的影子之中的怪异之王——虽然现在只是一个落难的王者，但是她那股堂堂正正的王者风范并没有因为这样而有所动摇。
而且也因为她本来的性质是一只吸血鬼，是夜行的生物，现在却因为失去了力量而变得可以在太阳之下现身——也就是失去了自己的本质，但是理论上她依然需要在黑暗之中生活，所以她选择了在我的影子之中沉睡，只是，在下午三点左右她就会醒过来。
现在的她说是一只夜行的吸血鬼，倒不如说只是一个生活节奏没规律的家伙更贴切——现在对她而言中午就是以前的夜晚。
然而为什么呢。
既不是午后三点，也不是遇上恶魔，她竟然在下午茶的时间自己登场了。
「早啊」
「情况不妙啊！」
忍面对我轻描淡写的回答显得很着急。
「早上好」和「情况不妙」混合成为了一句新的对白……这种不断增加的情景让人一时间不知道要如何面对比较好，然而忍并没有太在意这一点，只是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之后，终于把视线落在我的身上——
「恩」
她似乎发现了什么。
「原来你在这里啊，哼，没想到会藏在这种地方呢，就像是晚上的路灯一样耀眼。」
「呀，这种暗暗的地方对你来说不是最合适不过了吗？」
不知不觉的，因为她的这句话让我自己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在黑夜中善良的明灯一样。
「怎么啊你，是在害怕一下子好不到我吗？」
「非也」
忍一下子就指向了我。
不对，她指的不是我——而是我身后的零使。
「味道的来源就是从那处飘出来的。」
「恩、啊啊……对啊，趁休息时间来这边买点吃的，补充糖分……」
在一楼的桌面上面摆满了我刚买的和从自己家里带回来的零食，还伴有倒在马克杯里的黑咖啡……没想到的是，这家伙竟然真的对这些零食起了反应，大中午的就跑出来了。
这算是什么吸血鬼啊。
身为王族竟然染上了这种不上流的生活习惯，这不是把整个水平都拉低了吗。
「要是没有蛋糕的话我就勉为其难的吃点面包吧，那就是妾身之物了。」
「你这样的生活，会弄垮你的身体的。」
「诚然，将面包视作点心有一定难处，毕竟点心就是点心，面包依然是面包，这究竟还是个充饥的主食，仅此而已。」
「面包也算是零食啊，别纠结了你。」
「然而，在我假死的年代，面包还是主食之一，也是吾等吸血鬼的主食也不为过啊——咔咔」
忍诡异的笑了起来。
其实并不是忍的笑容有多诡异，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形容，那并不是围绕着面包究竟是不是零食这个话题会出现的笑容吧……
「那么，零食究竟是何物，是甜甜圈吗，是吗，甜甜圈一定不会错吧。」
「啊啊……算是零食吧，甜甜圈之类的。」
虽然我的身高并没有一盏路灯那么长（这是当然），但是因为现在忍的体型维持在一个萝莉的状态，所以在她眼中看来，我手上的零食对她而言是可望不可及的。
而我看到从她严重流露出来的那种溢于言表的期盼，
老实的说，有点不知所措，但是，这个感觉我也没办法好好的用言语去说清楚，不知道会不会留下什么祸患……。
「不过我说小忍，就算是甜甜圈也好……」
「甜甜圈就好啊！那个可是很棒的！」
忍已经迫不及待举起双手。
完全就是一个小孩子会做的动作。
本来的她是多么的威严，比我多几倍的气势，现在却对自己做着这样的动作，完全没有了昔日的气氛——理所当然的，就算现在的她举起双手，依然没办法碰到我的头，现在的她就是那么的娇小。
「妾身的感觉异常准确！今天的甜点果然就是甜甜圈，我猜中了！来吧我的仆人，将那甜甜圈刻不容缓的奉献于你的主人吧！」
「什么刻不容缓，话说现在根本就不是吃点心的时候啊……呀，而且，我说小忍啊。」
对于这个正在利用主人的身份命令我的少女，我一下子不知道要如何和她说清楚，我面对如此百闻不如一见的申请场面，只能够和非常认真的小忍四目交投，然后我们一同望向放满零食的左面。
「呀呵！……嗯？」
一瞬间，小忍的情绪似乎比之前显得更加高涨了，而且露出了一脸非常惊讶怪异的表情，因为她的目光落在了桌子上面的五个甜甜圈上面，一动不动的盯着看。
「我说你啊。」
「怎么了。」
「这是什么，难道是甜甜圈小姐的新产品么。」
「呀，小忍，这个可是亲手制作的甜甜圈啊。」
「那就是一款叫亲手制作的甜甜圈吗？」
「要是真有人用这个当品牌名字的话，其他竞争对手不就是觉得他在拉仇恨吗？不是不是，大概当时你还在我的影子里面睡大觉没看到，但是战场原刚刚来过我这边，而且准备去看望阵中的样子，所以才给我了这些甜甜圈。」
「……？」
小忍一脸无法理解的表情望着我。
要是连这些小事也没办法理解的话，那还算什么命运共同体啊。
「所以说啊，那些甜甜圈是那家伙在自己家里的厨房里面做的，然后当做手信带来给我的啊。」
虽然和之前说的意思都一样，我还是不厌其烦的用其他方式说明了一次——对于这些事情我觉得还是需要好好解释清楚的比较好。
而且，我本来打算是把这些甜甜圈藏起来，然后趁小忍晚上睡着的时候自己一个人把他们都吃掉……
「嗯？哎呀？先等等，我正在想些事情。」
「我说，你的语气越来越正常化了呢，你不是说要用老家人的语法吗？」
大概就是她正在考虑的问题。
这也太平凡了吧。
「即是说呀，这些都是小朋友你的那个高傲的女朋友（18岁）做的？」
「（18岁）这个不需要特别去注明吧，你这个（600岁）。」
「妾身是（598岁），少给我擅自四舍五入。」
「你这种十位数都已经没有影响作用的人还说什么大话呢。」
「傲娇小女孩（18岁的恶鬼）呢」
「人家才不是恶鬼，别在我面前对我的女朋友说三道四的，话说你才是鬼好吧。」
对话完全没办法展开。
这也说不定是因为忍的情绪有点混乱而导致的——她竟然没有因为被斥责而大吵大闹，说不定这次是真的震惊过度了也说不定，想到后面会发生的事情我就很害怕，非常害怕。
「也就是说，那个傲娇娘做了一些山寨甜甜圈小姐的甜甜圈，对吧？这可不好啊，这是犯罪了哦。」
「才不是什么山寨，这可是普通的家庭手作，一般的甜甜圈而已啊，硬要说的话还没有达到那种专门店一样的技术，也没有那个必要，知道吗。」
其实我之所以会这么说，也是因为觉得就算战场原自己手作的电信，也没必要被忍野忍说的那么不堪。
「真心搞不懂啊……」
忍翘起了双手，然后就像是在仔细检查着桌上的甜甜圈一样，眼神呆住了，眼神锐利的就像是在怒视那些甜甜圈一样。
她犀利的眼神就像是要把甜甜圈盯出一个洞一样的可怕——虽然甜甜圈本来自己身上就有一个大洞呢。
「算了，既然米已成炊，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什么叫米已成炊……别说的像发生了什么事一样，这只是我的女朋友给我做的一点简单的家常点心而已，没必要弄得那么复杂。」
「也就是说，那个傲娇山寨给你做了一些甜甜圈，位的就是开始测试开发在自家作出比甜甜圈小姐店更好吃的甜甜圈吗？」
「什么开发……不，算了，虽然听起来有点夸张，不过大概也就是这个意思吧。」
虽然我不知道这家叫做甜甜圈小姐店的店究竟是有多么的出名，而且在我们小镇上面也就只有仅仅的一家店铺而已，但是她就是在那家店里面第一次认识到甜甜圈这种东西吧。
说是认识，倒不如说她已经认定了就是这一家店还更加准确一点……
「这是为了什么？」
忍一脸认真的表情问我。
看着她那认真的表情，就像是在探讨着人因何而生而又为何而死一样的沉重，而我明白她要问的问题的真正意思，并不是为了什么，而是「为什么要在自己家里做甜甜圈」》
「呀，什么叫为了什么呀……就是因为我要准备考试，所以她特地为了鼓励我而做的……」
不过除此之外，我自己的情绪不稳也有其他因素影响的，例如说自己究竟有没有认真的复习，还有就是不管怎么临时抱佛脚也没办法弥补的先天不足等等，面对着这些为自己打气的电信，更加觉得——但是，小忍问题里面关心的地方绝对不会是我上面说的那些。
「我说的是我根本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也就是明明这些可以在外面买到的东西为什么非得要自己亲手去做，这究竟是什么意思的意思，那有什么目的？」
「什么有什么目的，这也太夸张了……」
「而且出去买的还更加划算不是吗。」
「……」
因为过了接近六百年的吸血鬼生活，所以对她而言金钱和效率才是最实际的……不过要说是经济论的正确理解方式也不为过吧？单纯的从材料消耗以及投入成本来看，说不定手作的会比较便宜，但是直接出去买的话节省的时间和制作的过程产生的消耗等等，这样比较下来自然还是买的比较划算呢……
但是我总觉得，这种说法背后的含义就是：这家伙根本就不懂得做家务啊……。
「而且促销期只要一百yan就可以买到一个咯，甜甜圈，五个算起的话，也就只是五百yan而已。加上消费税也就是五百二十yan，当然也是一个特定的情况，但是还是很可惜呢，那个傲娇花了大力气做了这么点出息。」
「什么叫很可惜啊……而且这可是自己用心去做的东西啊。」
「用心去做浪费时间就不算是浪费吗？」
感觉又要开始争执起来了。
不，说是争执，倒不如说就像是被反问和质问一样的感觉——那是一种比争执更加纠结和烦人的沟通方式。
「就算是假设，马上消费税要上涨到8%的幅度……那么，五百yan乘以0.08那就是……」
小忍开始默默的掰手指计算之中。
百分之百的消费税，一共是五百日元，计算的话大概就是……哎呀，乘法手指头不够用呀。
「唔！算不清！平常的定价就不说了，为什么消费税就不可以定个整价什么的啊，百分之十不就好了！」
「这也太阔气了吧。」
不过确实是方便计算了呢。
但是麻烦你体谅一下，付钱的人可是我而不是你哦。
作为一个背负起忍野忍一生的责任寄主，我觉得让她学会用乘法这种现实问题也是我的责任之一。
「总而言之！不算消费税的话也就是很划算啊！为什么非得要自己去做这种廉价的事情浪费自己的时间，这种点心买回来吃就好了！」
终于她放弃计算消费税了。
消费税呢……不过嘛，这也是一种基本思考尝试啦，就算不是专门修读社会科或者是整天大聊正直的人也应该知道个大概理论吧，只要你消费就必须缴纳的税款，也就是消费税……只要你活着一刻，仅仅是一刻也好，你也是在消耗着金钱而活的。
「但是，不是促销期间的话，相对的支出就会变得更大了哦。」
「呀，我倒觉得这并不是那么显眼的支出呢……」
不过回想起来的话，甜甜圈专卖店还真的经常做这种一百yan一个的促销活动呢，不过仔细想想究竟占的几率有多大的话还是要好好观察一下。
「话说回来前一阵子我还看到了，甜甜圈板甲促销的活动呢。」
嗯。
话说回来我又想起来了，之前那次一百元促销活动，我就因为带了一只很吵闹的吸血鬼去（结果还因为这样的原因差点被现场的骗子骗到了）然而那时候我却没发现有什么值得抢购的东西。
「假设半价促销的话，大概算一算，五个甜甜圈差不多就三百yan出头吧……？」
「不对，半价促销的话这个价钱也太过头了，但是竟然为了这么一点钱就贱卖自己的时间，我觉得以后还是不要这么做的好。」
忍还是不依不饶的说着这个问题。
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不会强迫她跟着我去那家甜甜圈店了——虽然本来我就没什么心思好好的安心复习。
「东西价格很便宜，但是消费税却很高，这就是当下的日本（某mo：天朝人民表示自己交了多少消费税压根就不知道），但是妾身觉得目前最重要的是让国民学习到『好的东西价钱高』这种正确的价值观念。」
「说什么忧国忧民啊，谈什么政治。」
这个满头金发的小女孩。
而且还是一直吸血鬼。
「东西之所以便宜，反映出的大家都在贱卖自己的劳动力，就是这个意思，首先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好好理解自己的定位。」
「我服了，我的意思就是说，这些甜甜圈都是战场原自己不为分文而为我做的点心啊。」
「诶？原来你连钱都不给？」
「我还真没见过一个送自己心意的女孩会期待着收别人的钱啊。」
「怎么会……那个守财奴竟然……」
「……」
在她心目中战场原究竟是有多差劲。
这让我想起上一个月的事情，现在的她已经成为了我身边的同伴之一，我也是她的救命恩人……但是我从她的身上，感受不到半点感激之情存在的样子。
「我觉得你还是小心一点好，不知道面包里的是什么奇怪的馅料呢。」
「我说你啊，你究竟把人家的女朋友想成多么的恶劣？……就算有特别的馅料，那也一定是名为爱情的馅料啊。」
「根据爱的纠结程度组后说不定会变成毒药啊，你上个月不也亲身体验过这种感觉吗。」
小忍轻描淡写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那句准备已久的潜台词。
在她眼中这些甜甜圈已经俨然变成危险物品了。
虽然面对这种无理的污蔑，我真的很想为战场原据理力争不肯退让，但是我同时心里面也知道，究竟甜甜圈对忍野忍而言是多么特别的一种食物，想到这点我也不得不忍让了。
就像是对于哆啦a梦而言铜锣烧一样的重要——这么说的话，又让我想起一个问题，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都默认哆啦a梦最喜欢的就是烧饼？什么时候设定的？
「唔唔唔，质感没有什么异常，不过嘛，要是只要摸一下就知道有古怪的程度，也不像是那个毒物女的水平呢……」
「什么毒物女……呀，那家伙其实也很久没有毒舌骂人了……」
「最近不是又开始有这种迹象了吗？」
说着说着，小忍用手把甜甜圈拿起来，凑近自己的脸盯着看。以她元祖吸血鬼的视力检查着甜甜圈上面究竟有没有什么一样……，不过我真心觉得，她就算这么做也只能看到表面上密密麻麻铺满砂糖而已……
「先不算上这些慰劳点心，那家伙最近真的对我变得越来越温柔了呢。」
「那是当然，大难将至的家伙对谁都比较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
「谁人之将死啊，对于这件事我一定会想办法的。就算要拼命也好。」
「要是这么轻易就卖命的话不是也很不妥吗，真是的，给我好好反省一下吧，我的噗——人」
忍的态度有所改变了。
不对，应该说她比之前的态度更加严肃了，而且认真的程度也比之前更上一层。
「这个洞洞又是什么回事啊。」
「洞？」
「是个奇怪的洞，难道说，她在这里注射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小忍一面说着，一面侧眼瞄了我一下——透过那个甜甜圈「奇怪」的洞洞。
「……我说，你别一面装老成一面装傻好不好啊，其他的甜甜圈中间不也是有这么一个洞吗。」
「为何」
「嗯？」
「那个啊，就因为大家都觉得这种造型是约定俗成的，所以没有去深刻的思考……但是为何甜甜圈中间要有一个洞？这不是浪费了中间的材料吗？」
小忍这次把手指套进甜甜圈中间的洞里，然后像是在玩套圈一样的把甜甜圈甩起来。
就因为不是正规甜甜圈店做的，所以她就肆无忌惮的玩弄起来——让我真心想对她说食物不可以随便玩弄。
虽然因为我才疏学浅不知道哆啦a梦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铜锣烧的，但是所幸的是，我知道为什么甜甜圈中间需要留一个洞。
再准确一点说明的，就是我是今天，刚才才知道的。
告诉我的正是把甜甜圈送过来给我的战场原——正是她温柔体贴的告诉了我，这样做的甜甜圈背后有着怎样的意义和造型的追求。
为了保险我再多加描述一下，那并不是表面的体贴，而是真正的从心里表现出来的温柔，而且是那么的体贴，让一切都那么浅显易懂。
「忍，我告诉你吧，这样中间有一个洞的甜甜圈，是一种被称为车轮甜甜圈的类型呢，而且因为它中间开了一个洞，所以在下锅炸的时候更加利于受热均匀，就是这个原理」
「受热君？那是什么家伙？」
「换而言之就是这么一回事，如果中间没有开洞的话，中心部分需要炸到熟透就变得比较困难，也因为这样才会想到把中间挖空哦。」
这种挖空中心的表现，虽然说对于作为一个话题而言还欠缺一些什么，不过对于阐述一个观点而言已经很足够了，理解最重要。
「诶……原来如此啊。」
「怎样，我很博学多才吧。」
「那么说中间还可以插其他的零食进去呢。」
「这不是我要说的重点啊！」
「车轮和指环有什么不同之处？」
「那个需要离题的来看……只要把甜甜圈之类的中空的食物立体化，看起来都比较接近轮胎……而指环圈这种要举例子的话……就像是」
「喂喂，我的仆人啊，这种程度的问题都答不上来，那么以后要怎么问鼎金榜的霸位啊？」
才怪。
考试才不会出这种问题啦。
「那么车轮蛋糕也是同一样原理吗？」
「呀，车轮蛋糕的话是因为烘焙的时候中间有一根木棍贯穿啦——而且两种电信的制作方法完全都一样啊……」
「那么除了这种中空的甜甜圈之外，还有什么电信是需要这样下油锅去炸的？那些又可以保证中间都熟透吗。而且像那种甜甜圈店一天需要炸那么多个，火力绝对足够熟透的，那么还有必要中间挖一个洞吗？」
「我说你也对甜甜圈的构造也感兴趣了吧……一开始的初衷都忘记了，你的目的不是为了检查这个甜甜圈有没有古怪吗。」
现在的时间已经是下午的三点半有多。
本来设定好的预定时间已经早就过了三十多分钟，虽然现在还可以追加一个隔几分钟提醒一次的闹钟——但我也希望自己可以在剩下的时间优雅的享用我的点心，摄取一点糖分，让自己的精神安稳下来。
不过嘛。
不管怎么说，让我一个人吃掉五个甜甜圈实在是有点吃过头了——而且一开始的想法也不一样了，本来就是为了防止被小忍发现而全部吃光光，没想到变成了现在的情况。
「小忍，你也可以别纠结触感的问题了，先试吃一下试试口感如何？」
「嗯？哦？」
「呀，你不是说说不定里面放了毒药吗，要是这样的话你一尝就可以发现了吧。」
「那汝的意思就是要妾身我为你试毒？汝竟然将我当成是碳粉一样的对待，如此残酷的身份恕我这个当主人的不能接受！」
但是随着这句话，小忍的表情变轻松了。
而且眼里闪着一丝光芒。
从动画作品的角度去看，就是脸上会出现一个大大的红圈圈那种感觉吧——而且双眼闪闪发光。
「哪有人会把碳粉拿来做比喻对象的啊！没错！应该就是像这个里面空洞无物的甜甜圈一般！」
「你说的的确是很漂亮……但是麻烦你赶快试吃一下可以吗，别多话。」
让她吃点东西多少能安静一阵子吧——作为一名监护人，我绝对不允许我家的孩子一面吃东西一面说话。
不过虽然说这次试吃的目的是为了测试有没有奇怪的成分，不过小忍看上去对那种东西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因为就算是腐烂了的鲷鱼和章鱼只要能吸血她以前都吃过了。
面前这个是就算把铁质手铐吞进肚子也面不改容的家伙，所以就算是区区下了毒的甜甜圈也不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吧。
「哎呀呀，你真是沉不住气呢，我首先说明一下，你到现在还是不把甜甜圈当一回事吧？从你的口气中觉得不管什么来曆的家伙亲手做的甜甜圈都能放进口就知道你有多肤浅了，我命令你马上去甜甜圈小姐店，卖给我最近研发的巧克力黄金甜甜圈来试试看，你能够体会得到吗？就为了这款新产品店里竟然换上了新的打发机，就为了黄金巧克力酱的原材料哦？究竟要多久的沉淀和打发最后才能达到这个效果，这个不亲自吃吃看是不会理解的，那个味道，光凭想象就已经从口腔之中蔓延开来，汝等庶民不知天高地厚，只要尝过的话肯定都会瞠目结舌！」
小忍大叫起来。
那种慷慨激昂的语气，出自这位忧国忧民的大小姐口中，总觉得就像是高呼祖国崛起一样的令人振奋。

第历话 历物语 第九话 历环 003
甜甜圈事件先告一段落，这里稍微介绍一下我的女朋友战场原黑仪并不是一个天生就擅长做料理的类型——不对，正确来说，在她的人生之中，料理这种事情完全没有和她的成长过程沾上任何关系。
她小学时期非常的体弱多病，就这样一路维持到中学。
没想到在高中时代却被怪异附体——虽然当时依然是一名优等生没有错，然而料理的水平却一直没有任何变化，这就是真相——这么说的话，其实她的内心是怎么想的呢，关于怪异所引发的问题现在已经消停，终于可以让她有时间去考虑属于自己的「其他事情」——或许也是因为一直都没好好的发挥过，现在更加可以拼尽全力的去把自己想做的事情做好，虽然每次只能够取得那么一点点的成果，但是也希望自己的进步能够被别人感受得到。
放在盘子里面的那五个甜甜圈，从造型上而言，老实说确实是依然有进步的空间，该说是不够匀称呢还是不够均衡呢，感觉就是尺寸很随意，有大有小，而且表面上有一种很不光滑的感觉——也就是那种只是造型已经足以让小忍提高警戒的东西，不过至于味道方面，还需要让甜甜圈专家忍野忍老师特地品尝一下给我们一个明确答复。
不妙！
超级不妙！实在不妙啊！之类的评语不绝于耳。
要是甜甜圈小姐店里面的Pon.De.Ring鲜巧克力黄金甜甜圈算是三颗星的话，不知道战场原出品的能够得到几颗星呢？
「那小姑娘做的不错啊！我还以为她一无所知，没想到让人出乎意料啊，她的确是最近才开始做料理的人吗！」
「呀，她的确是上个月才开始的，自从被我们救了之后才……」
「呜呼！连你这种不可教之人也学到了基本的甜甜圈知识，这可真的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啊！」
「那也只是一些小知识而已，不过嘛，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对这个品尝甜甜圈无数的家伙而言，她的评价可信度也算是不低了。
果然是个不得了的家伙呢。
「我决定了！把傲娇娘喊过来！让妾身当面赞赏她一番！」
「你这感觉就像是别人想赏识大厨一样的……」
严格来说的话，这些放在碟子里面的甜甜圈，要找的不应该是大厨而是甜点师傅来比较合适吧？
嗯哼。
不过嘛，虽然我也知道里面根本不会有什么毒药，不过我还是希望她可以认真的试试看味道，让她可以真实的尝试一下，而没想到小忍竟然会这样的谬赞，满嘴奶油还不断的吃个不停的样子，真的让我感觉很欣慰。
不过，其实我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呢。
「不过我说你啊，没想到你和战场原这个基本没什么接触的家伙竟然可以发展到这个程度，不然你怎么有可能品尝到如此美味的甜甜圈啊。」
「一直都把她叫做傲娇娘的我也要向她道歉，而且我一开始小看了她的甜甜圈，觉得她的没有品牌店的那么好吃，结果证明了有过之而无不及呢，他们可以并驾齐驱。」
「这真的是不得了的称号呢……」
没想到小忍会谬赞到这个程度，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与其说是谬赞，还不如说简直是把你捧上天一样的程度了——一般而言，对于吃的东西最大的肯定也就是「这个真好吃」的程度而已吧，而且对象也就只是战场原而已，这样的夸奖她真的有必要吗，我自己脑海里面伏线了不少问号。
而且也经常有人说，比起那些家常便饭每天都要吃的东西，点心要做的好会更难控制……因为要做好的点心必须要有一定的天赋……不管是材料的分量，还是需要的时间，这些都要比平常的料理来的更加严格……啊，是吗，原来是因为这样啊。
我知道了。
在我脑中闪过的一点假设，然后我觉得这个假设也是合理的——根据战场原的性格，她与其说是一个非常讲究精度的人，倒不如说是一个追求方便简洁的更贴切，如果她相信的不是自己的味觉，而是经过精密测量的仪器所的出来的结果的话，她自己也是无法接受的吧。
要说到煎炸的点心的话，在完全完成之前也没办法试味呢……而那些不太太好的造型，大概也是因为她凭自己的感觉去做而得到的效果吧。
「……」
这就是词穷的最大原因。
真相其实是，战场原有独特的味觉，而小忍也有，这种独特的品位不谋而合的一致了，说不定就是这么简单而已。
不过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自己也亲自品尝一下，这个出自自己恋人亲手制作的甜甜圈的味道——
正当我准备伸手去拿甜甜圈的时候，忍忽然从旁边把整盘甜甜圈都抢了过去。
「……嗯？你这是要干嘛？」
「就是你看到的这个意思，我还没试清楚呢。」
「呀，试一个已经足够了吧，你现在整个就是正常的吃着，然后正常的觉得很好吃而已不是吗？」
「还说不准哦，有些独行会延迟发作的，而且那些一般都是很强烈的毒。」
忍用慎重的语气和我说着。
但是对于她现在满嘴都是奶油和砂糖的样子，我真的没办法相信那是靠谱的一句话。
不过看着这种萝莉的嘴唇，还是会让人想有用亲吻帮她清干净的冲动吧。
「虽然现在你觉得无所谓，但是为了你的子孙后代而言，这也是为你好。」
「呀，我不觉得有人狠心到需要用这种毒来伤害别人吧，而且这么做的话战场原不也是坑了自己吗。」
「呀呀，那个傲娇娘可不一定非得和你在一起哦。」
「……」
说的也对呢。
我也要好好的考虑一下现实情况才行呢。
看来我也不可以继续让自己逃避现实，要好好的考虑一下就算剩下自己一个人也能够把战场原（某mo：总感觉这里原文漏了「的料理」三个字）救出来的方法了。
而小忍……最坏打算，我也会永远用心记着她。
「所以正因为这样，我需要继续试毒。」
「继续试毒？你根本是想吃光它吧？」
「什么啊，这时候你应该好好的交给我去办就行了，只要我把剩下的全都吃完，就可以得出结果了。」
「剩下的都吃完？我说小忍啊，就我所见，现在这样下去的话，我可是连一个都没办法吃上了啊？」
「呵，你还挺灵光的吗，这可是个好机会，你就别客气了。」
「我才没有客气，我觉得你是故意要把这些甜甜圈都吃光了才解恨吧，快把剩下的交给我。」
「不可，你这个仆人必须忠诚与我，而我的义务就是保护你的肉身，容不得一丝的出错。」
「你这根本就是滥用权力而已嘛！」
滥用权力我都说出口了。
这种上司下属一样的语句我竟然说出口了。
「快把那碟甜甜圈交给我。」
我只能重复说着这一句，但是小忍一直不肯把盘子交出来，就是这样的你来我往，我们陷入了胶着状态。
要是我用蛮力把甜甜圈抢过来，可以预计结果盘子抢到手了，可是甜甜圈却全部掉在地上，摔得乱七八糟的——这家伙失去了吸血鬼的能力之后，就只会动这些歪脑筋浪费自己的才能了，真让人头痛。
「这是最后的警告，小忍，快把我的甜甜圈还给我。」
「哈哈，你的交涉技巧真拙劣啊。」
小忍故意没有把甜甜圈的盘子拿的很稳，一面威胁着我这么说。
「你要是硬抢的话我就拿不稳了哦，只会让我还给你的话，比你抢到专家手上的资料还困难哦？」
「唔」
不对。
其实她说的有道理。
但是，这些大道理需要在抢一个甜甜圈这样的小事上面说明吗？而且有哪一次不是因为你的原因而把我也牵扯进来的？而且每次都是很麻烦的事情。
「你还好意思说，记得那一次吗，要是你好好的和他沟通的话，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状况了，你还不好好反省一下啊，反省！」
「……」
对于这件事，我还是觉得没办法怪责任何一个人，但是硬要说的话，我觉得你没办法指责我啊。
你觉得我用的方法太曲折的话，其实你的方法不就更加曲折了吗。
「不不不，你就是因为太较真了我才会这么对你说的。」
但是目前的情况适合认真讨论这个问题吗？小忍一面拿着甜甜圈，一面趾高气昂的对我说着。
「我就是为了日后你的人生不会再重蹈覆辙才这样帮你的，要是不从日常生活就好好训练你的话，以后还是会犯错的，而且我正是为了能让你更加良好的去理解这个方法，采用了这么极端的手段，你知道吗？」
「嗯……」
不过嘛，这么说的话我也无话可说。
现况当然是希望可以尽快脱离这个悲剧——然而理所当然的说的话，的确我也需要好好的考虑一下之后的路要怎么走了。
不过要说到为什么我的交涉手段那么差的元凶，那就是我自己必须要克服的一个缺点——当然相比起忍野忍那种八面玲珑的交涉方式，我是八辈子也赶不上的了，而且她很懂的把握各方面的平衡，拿捏的恰到好处，这些我都知道并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做得到的修为，都要从平常开始积累……
「……呀，火锅冉还是觉得这样很奇怪啊。」
「切，被发现了吗」
「当然发现了啊。」
「明明你是名正言顺的可以阻止我吃甜甜圈的，但是因为你的词穷而让自己陷入了不利的情况，你回想一下，你只知道一直强调让别人把你要的东西给你，这样纠结下去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
「就像是噬身之蛇一样的吞着自己，到最后什么也不剩。」
「虽然我说了这是最后一次的警告，不过我也再提醒你一次，就算是重复那个意思也好，小忍，把你手上的甜甜圈还给我。」
「装甜甜圈的盘子我是很乐意还给你啊，要是这样你就满意的话我无所谓。」
「谁会只要盘子啊。」
「你看我多为你着想，就连一点点出错的机会也不会松懈，要么我把甜甜圈都吃了，你舔一下盘子吧，这样不是很公平吗。」
「先不说公不公平了，而且为什么你就一定觉得战场原做的点心里面又赌？别开玩笑了。」
没错，本来这一个论点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成立，虽然我和小忍相处也算是一段不短的时间了，但是总是觉得我们之间有一杜种族的围墙是没办法跨越的。
似乎小忍也感受到了相同的感觉，她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没有任何掩饰的意思。
我看出来她要表达的情绪，那就是「我对你很失望」的意思，非常的明显。
而且我们之间的距离不仅仅只有这一点，还有很多方面我们的意见都存在分歧，应该说是没办法把自己的想法传达给对方接收。
「而且你也回头想一想，看清楚这些甜甜圈啊，这样的成品完全就可以算是失败之作了吧，这种东西怎么够胆吃进肚子里面啊，要是我偷偷躲起来吃完了，你也完全不需要和我纠结这么久呢，真的不必要。」
「这也算是不必要吗，不必要的是你做的那些事吧……还影响到别人了。」
说的鄙人，其实就是我自己，要是我可以趁她还没发现之前就吃掉的话，绝对不会这样——但是我知道，就算是睡着了她也一定会闻到甜甜圈的味道而醒过来的，逃不过。
「嗯，那么……」
忍缓缓的说道。
「在练习你的交涉技巧之前，我觉得你首先还是要练习一下如何隐藏自己真正的想法啊。」
「真正想法？」
「这个对交涉而言是非常重要的，我又旧事重提一下，要是当时你可以学会隐藏的话，现在的你不会变成这样的下场吧，所以说不懂得隐藏自己也是一切不幸的起源。」
「恩……不过现在对你而言这些你还是没办法领会呢。」
要是这么看的话的确错的是我也说不定，因为我的糟糕的交涉手段，让对方更容易主导自己的行动，而且这也因为自己的性格使然。
「但是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学会隐藏自己是这么容易就可以做得到的事吗？我的意思，就是说，那个，我并没有这种特长或者要它当成是自己的武器……」
应该说是才能吗。还是说自己没有重视过。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的，随时记起来很危险，放在一边不管也不妥……结果就只能够找一个地方把它藏起来。」
「而且这种效果是没办法一下子就看出来的，你看，就像是塔罗牌上面的愚者一样。」
「那个，为什么忽然又跳到塔罗牌上面去？要说傻的话直接说就可以了吧。」
虽然还是很难接受。
因为考试的一般都已经变书呆子了。
「我送自己的话就像是塔罗牌里面的月亮一般吧。」
「呀，你的话应该用塔罗牌里面的恶魔或者是死神比喻比较贴切吧，吸血鬼不就是这个意思么……？」
「是月亮，因为我可以很好的隐藏自己，这就是证据，而且塔罗牌里面的月亮就是代表很懂得隐藏自己的意思，对于你现在的情况而言，你不仅是个愚者哈而且还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样！」
「……」
真让人火大。
不过相对的，要是自己连这么点激将法也忍受不住的话，，说不定以后我更加没办法成长起来。
不过现在自己的状况来看，蛇神那边的行动也只能静观其变等待结果——而对于目前的目前，甜甜圈的问题才是马上需要解决的，不然的话我根本没心思去考虑考试的事情。
时间已经如此的迫切。
「那么你说说看吧，忍，先不说之前的事——要是现在是你的话，会用什么方法把自己的甜甜圈藏起来？」
「用嘴巴说比较困难，嗯，那么就让我用另外的方法去表达吧，相对的，让我实际做一次给你看你会更容易理解吧。」
忍这么对我说。
「要是是我的话，只要有大概五分钟的话，区区甜甜圈一定可以收藏的妥妥当当你不会发现的。」
「五分钟……给我等等，要是我现在给你五分钟的话，想也不用想你肯定就把甜甜圈都吃掉完事了，然后若无其事的对我说『你看这就藏好了』这样敷衍了事对吧，这不行。」
当然，要是把甜甜圈带进影子里面这也是不行的，因为是诡异的特殊技能——要是能用这一手的话，不管什么东西你都可以随便收起来了。
「咔咔，你以为我会用这么低端的手法吗？」
目前情况就是战场原的甜甜圈已经沦为小忍受伤的人质，她现在占了优势。
「不过嘛，虽然我不会把全部方法都告诉你——不过其中一两个方法我还是可以让你知道的，要不要来比试看看？要是你五分钟之内能够找出来的话，我就告诉你。」
「……」
「不过相对的，要是其他没有被你找到的甜甜圈，都要归我，规则就是这么简单，也就是说要是是个都找到了的话，是个你都可以吃掉。」
「嗯……」
本来那些甜甜圈都是我的东西，现在结果却变成了我需要争夺的赌注筹码，要不是她现在变成了一个小萝莉一样的形态我真的会忍不住揍她一顿吧，不过……现在这个情况，为了能让我自己的复习可以尽快开始，我只能接受她的提议了。
「好，我知道了，但是别怪我重复提醒你，你只能够藏起来，而不能够偷偷的都吃掉，知道了吗？要是你说你把甜甜圈『藏』在肚子里面的话我绝对走你。」
「我知道我知道啦，我也不会藏在胸部里面的，你放心就好。」
「你这个小萝莉的身形又哪里啊的胸部。」
我倒是觉得你赶紧用两个甜甜圈让自己的胸围升级这样看来还比较现实一点——不过嘛这样也只能藏起来两个而已。
「不过，要是你一定要用这样硬来的方式的话，那么我也就不会再和你胡闹下去了……要是真的被我看到你直接吃掉的话，之后一定有你好受的。」
「汝也太不相信别人了吧。」
「好，要是你真的犯了这些条规的话，作为惩罚我会直接用手扣你的喉咙让你把吃进肚子里面的东西吐出来的。」
「呀，我根本没这个想法要做，你就算要怎么惩罚我我也无所谓的，不过，你这是要把我吐出来的甜甜圈吃下肚子的意思吗……？」（某mo：我要吃）
忍一脸惶恐的样子。
我们明明是命运共同体，密切相连的同伴，但是却弄到这个田地。
「……不过忍，我还有一句话要说在前面的，那不是为了防止你犯规，而是这个游戏里面的确存在的一个大问题。」
「怎么了。」
「你不是一定要寄居在我的影子里面嘛，这样的话你要让我不知不觉的情况之下把甜甜圈藏好这一点首先就很难吧？」
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也不是什么奇怪的想法——只是把我的影子作为领地的她，只要不是我睡着的时候，她就没办法自由行动。不对，就算是我睡眠的时候也很难做到，不过在某次她竟然还真的偷偷在我不知不觉的时候做了一个对戒……（某mo：这是要对你有多深的爱啊，都打算结婚了）
「反正我就闭上眼睛可以了吧……等你五分钟，不，直到你觉得可以再喊我就好。」
「呀，这样的话要是你一下子违反规则睁大眼不久玩完了吗，你一定会偷看的，这个不行这个不行，你以为自己真的那么值得信任吗，你这个傻子。」
「……这就是你对我之前所说的事情的最大反击吗，呀我觉得你说的话也太偏激了。」
「那么你要是够胆偷看的话，我就马上把你的眼睛活活挖出来，作为惩罚，这样可以吧。」
「这也太恐怖了吧！」
「对啊，所以你绝对不可以这么做，好了，快把眼睛闭上。」
忍一面说着。
一面把自己穿着的丝袜脱下来。

第历话 历物语 第九话 历环 004
今天，是赛后检讨的日子。
「诶？阿良良木同学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羽川，那个……」
「是谁、怎么了，怎么想的。现在可不是做这个事的时候吧？为什么和小忍玩得那么兴高采烈的？」
「不是不是，我想的和你说的都是一样的，我也在考虑同样的问题啊……」
「阿良良木同学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去预备考试温习才对吧？」
「……」
是说这个吗。
呀，不管怎么说都有点奇怪就对了。
「竟然用丝袜蒙住自己的眼睛，你这个变态。」
果然被骂了。
这句话震撼了我很久。
「羽川，这个我需要边界一下，我可没有这种奇怪的兴趣，不管是丝袜帮助我的眼睛，还是丝袜塞住我的嘴巴，这些都是小忍干的好事。」
「竟然还会塞嘴巴……？」
「说漏嘴了……」
塞嘴巴这么恐怖的事情我不应该说出来的。
也没有这个必要说。
「羽、羽川，我虽然很想逐一和你说明白，但是现在没有这个时间，而且打长途电话的话费也很贵吧？不是聊这个的时候……」
「别担心，我现在时间多的是。」
「……？不过既然你这么说的话，那么羽川，我有件事要问你……你觉得小忍究竟会把甜甜圈藏在什么地方？」
「你说想问我的事情就是这个？而并不是我对忍野调查的结果？」
「那个以后再说吧。」
「真厉害啊，真可靠呀。」
「哎呀，你的自尊心又蠢蠢欲动了吗。」
「我可不是随便夸你的，而是真的很厉害。」
「她藏起来的甜甜圈四个里面我已经找到三个了，但是最后一个就是没能找到——而且是在我的房间里面哦？我这里能藏东西的地方相当有限才对。」
「嗯——」
「这样一来的话，我就只能够推断那个甜甜圈其实是被小忍吃掉了，不过既然是这样的话，那家伙应该不会随便就破坏游戏规则才对啊。」
「其中最高的可能性，的确是你说的那一点——不管怎么说，你现在还是相信小忍吧，但既然阿良良木君你亲自这么说的话，那么我觉得还是第二个可能性最高呢。」
「那么第三个可能有多高？也就是说是我看漏了什么地方吗？」
「为什么你既然要选择信任小忍，但是又要不相信自己……要是是我的话我会觉得，你自己检查自己的房间会出现遗漏的可能性是非常低的。」
「哦哦，羽川你对我的信赖还真高啊！」
「相对于信赖感而言，本身的可能性高低才是最大的问题呢，」
「……」
真够严谨的。
羽川的严谨已经到了变态的级别……不对，其实这也是有原因的。
「那么，这个，第二个可能最高的是什么？」
「阿良良木同学，你找到的甜甜圈都怎么处理了？那些被你找到的藏起来的甜甜圈们。」
「那当然是把它们吃掉了啊，这还用说吗。本来游戏的规则也就是这样，现在就是五个甜甜圈里面我吃了三个，小忍吃了两个。」
「好不好吃？」
「这个嘛，的确就和小忍说的一样……但是，这个和甜甜圈藏在哪里有什么关系？」
「嗯，和味道确实是没什么关系呢，只是我想告诉你，战场原同学的手艺我也尝到了呢——4:1」
「嗯？」
「就是4:1啊，现在甜甜圈的划分情况，没想到你吃的那么多呢。」
「？呀，我吃掉的只是其中三个而已……」
「我说的就是剩下的甜甜圈之中其中一份藏在哪里这个问题啊——对整体而言似乎只是其中一部分，而现在则是部分之中的部分这样的感觉呢。」
「……」
「你刚才不是说过，甜甜圈的每一个大小都有不一样吗，现在剩下的是个甜甜圈之中，其实最大的那个里面，藏的就是最小的那个哦。」
「诶……不会，怎么会这样啊，这没办法做到吧？什么藏在里面……」
「这种做法，其实就是把其中一个里面挖空，不这么做是不行的呢。甜甜圈这种膨化食物的话不会很难办到吧？先不说外皮，里面可是很柔软的呢，紧紧捏一下就行了。」
「哪有这么简单……但、但是。」
「你会说，就算里面很柔软，但是外面还是很硬对吧？这种问题稍微花点心思就可以弄好了——」
「而且这种手作甜甜圈更加不容易发现啊，你看，第一个被忍吃掉的甜甜圈，她的嘴巴上面沾满了奶油呢——你不是这么和我说过吗，也就是说这些甜甜圈里面有个都是鲜奶油内馅，就像是咖喱面包一样的构造才对吧？而且因为是手工制作的，所以一般都是切开加入奶油再把它合起来，再在外面撒上砂糖，然而这样的话和你描述的不一致了，所以综合这些看法，忍吃掉的并不是普通的甜甜圈——」
「……」
我竟然忽略了自己所看到的情况。
羽川真恐怖啊。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证明了甜甜圈从一开始就是被割开的，外面硬硬的部分根本不需要后期加工，而奶油则变成了加工完成之后用以粘合的胶水一样的效果吧？但是……现在还是没有证据，因为证据已经被阿良良木同学你吃进肚子里面了。」——羽川总结道。
嗯……
但是，之后我追问小忍，最后一个甜甜圈究竟在哪里，她一直守口如瓶……这样也对呢，真的没办法说出口啊，为了把战场原的甜甜圈藏起来竟然花了这么多心思在上面，为了消灭证据还让我默默的把证据吃下肚子。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用怨气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影子，但是同时也觉得，这样的自己很丢脸。自己竟然没有发现到这样的小细节，竟然就这么大口大口的吃着，把它和其他普通的甜甜圈一样塞进了自己的嘴巴里面……
原来羽川问我味道这方面，目的是这个啊——之前说的确认自己朋友战场原的甜点天分并不是主要目的。
该怎么说呢。
在说战场原的料理天分之前，我首先要检查的是自己粗枝大叶的味觉才对吧，这样残酷的现实算是充分的感受到了。
「但是……这样，不是不可以吗？」
「不可以？但是没有犯规啊不是吗，小忍也没有把剩下的那部分自己吃掉。」
「就是因为这样才不行啊——小忍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吃掉甜甜圈吗？然而为了让我自己不知不觉的吃掉了，这不就是本末倒置了吗。而且她也根本没有达到想要的效果啊——」
「这个才是重点啊阿良良木同学。」
「嗯？」
「我说的意思就是——为求达到目的不惜放弃自己的利益的手段，不抱有任何个人的私心，换而言之就是说，自己牺牲了一部分才能完成的效果，这是一种务实，这个才是最大的要点，小忍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个。」
「……这是什么要点？交涉技巧？还是隐藏自己？」
「爱情的要点。」（某mo：果然小忍是爱垃圾菌的）

第历话 历物语 第十话 历种 001
对于斧乃木余接来说，有没有分道上和道外的区别呢？我一直都抱有这个疑问——不管是中立、浮力还是压力，对她而言都没办法束缚她的行动，在她身边的一切生物，一切人类，那些用双脚在地上慢慢前进的，她都可以傲视而立，她心里面想的是什么，我这种普通人根本无法想象。
而现在，人类的主要移动方式竟然是靠自己的双脚，深入想一下的话她竟然模仿这些对她而言根本没有意义的行为，难道说这样的行为，能让她感受到或者是领悟到一些什么新的事情吗。
对她而言，合不合理根本是没有意义的——与其说是合理，倒不如说是符合现实的事情来得更加有意义。
活在一切符合现实的情况之中，这就是式神斧乃木余接生存之道——而且更怪异的事情是，本来生命是对他（某mo：原文是他，但我感觉应该是她吧，不然很奇怪啊）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而且生命为她带来的可能是更多的纠缠和不幸，然而她却选择了这样的道路继续前进，走在那个充满诅咒的路上。
「对我而言最安全的移动方式，既不是步行也不是飞在天空上——应该是潜入地下吧。」
她对我这么说过。
她一直抱着以「最多的例外为原则」的想法生活，移动也是——那不管是远距离跳跃还是飞行，这些都交给发现她的人们自己去判断吧——
而关于交往和被交往的看法，她是这么理解的。
不带任何感情。
也可以说连基本的脉搏也停顿了。
就像是在朗诵一段完全没有任何价值的文章段落一样和我说着。
「像是鼹鼠一样的在地上挖洞钱斤（某mo：怎么想都是前进吧，这个书的质量啊）——对我而言可能是最安全的移动手段。」
这么说起来，我想到在自己家的附近道路上经常出现地陷，听说还有人掉进去的情况，虽然我妹又（某mo：不能吐槽错别字，吐槽你就输了。）真正的看到过。
安全。
在地里移动确实是最安全的吧。
特别像她这样，随时需要面对战斗的人来说，安全还是最重要的，所以地里说不定是最理想的地方。
没错——就是地里。
里面有着其他地方没有办法给予她的安全感。
因为在这种四面八方，就算是上下都完全密封的环境里面，更加不需要担心被敌人忽然偷袭——当然要说到速度的话，还是在毫无阻拦的空中飞翔是最快的，但是可以在自己身边随时找到遮蔽物，同时可以进行防御的，当然还是地下有绝对的优势。
所以在地里面移动更加安全，这就是斧乃木余接的想法——虽然我是这么推测的，但是他面对我的这个想法，却静静的摇了摇头。
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摇头。
然后继续毫无感情的说下去。
「不对，那是因为在地下身边不会有人。」
因为地下不会有人。
这绝对不会是其他人会想到的事情，正因为这样才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最终于自己的想法

第历话 历物语 第十话 历种 002
「啊，是鬼哥哥，简称鬼哥，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遇到真是巧遇呢。ye~」
「……」
「喂喂喂不要装作无视人家啊，这样的行为对我的情操教育可是不好的哦，要是这样的话你要怎么对我的姐姐负责啊，ye~」
「……」
在回家的路上忽然出现在我前面的这个小鬼，在我面前快速的来回奔跑着，就像是那些喜欢死缠烂打的狗仔队一样缠着我身边的斧乃木，也让我觉得烦躁起来。
确实是很烦躁。
而且，要是被无解了的话更加麻烦。
我觉得烦躁的并不是因为斧乃木，——而是这孩子不知道哪里学回来的比V然后「ye~」的举动，而且要是我不把这些烦躁的情绪隐藏好的话，我身边这位能够操控各种奔丧神的主可是不会轻易饶了我的。
而她之所以会把我成为（某mo：是称为吧。）鬼哥哥，鬼哥，也是因为我有着写血鬼的性质而得到的不光彩昵称，（注，绝对是因为你身为哥哥太鬼畜了。）我对斧乃木而言确实是一种肮脏东西一样的存在吧——然而，我还是要对小朋友有所包容。
这也是和我的口头禅有关的。
然而在这其中，我最不擅长的就是毫无准备的预见一些你没打算预见的人，在那些不适合的时间，这要怎么对应才好——现在就正正是那种情况，对我而言实在有够烦躁的，非常烦躁。
具体而言的话，是一月中旬。
在我考试完毕的回家路上——好不容易应付完第二天的内容，我乘上了电车准备回家。
我先把战场原送到家，然后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就在我家和战场原家的中间点，遇到了一个小女孩。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偶然……虽然我觉得这孩子似乎是有意在这里埋伏我的，但是嘛，怎么想斧乃木酱也不会埋伏我这样的人，反过来倒是很合理，大概就是真的是偶然而已吧，绝对是这样没错。
「喂喂，你在干什么呢鬼哥。」
「嗯？」
「喂、喂喂、喂喂喂~」
斧乃木一直向我招着手，喊我过去。
呀，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情况啊——就在我一头雾水的时候，心里面闪过无数的想法，然而每个想法我都觉得是那么的不合理，无法表达。
就算这是一种在她眼中看来很平常的举动也好，在这个场合下也未免太古怪了，而且脸上依然毫无表情——用文字来形容的话，那就是一种从来未见过的生僻字吧。
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ye~」
「呀，你就别ye了，而且你这么闹的话我反而觉得更复杂更看不懂了。」
「哎呀呀，怎么都是这样呀，大家看到我这个姿势都觉得很莫名其妙的样子。」
「什么大家？除了我之外你还对其他人做过这种事吗？那是谁？」
「大概不能说吧。」
「那是秘密吗？」
「那还用说吗，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告诉你，你就自己好好的参透吧。」
「……」
搞什么鬼啊。
虽然这样询问的确是有点稍微触犯到她的私隐了，但是没想到她会一下子就这么强硬的拒绝我……
「你自己好好反省一下你的朋友。」
「我的朋友？我和你的共同朋友？这个还真的有点出乎意料呢，没想到是如此强力的……」
「这个动作呀，关键的不仅仅是身体动作还有手部的姿势呢。」
正当我以为有点头绪的时候，斧乃木酱开始仔细的说明这个pose的由来和要点，让我一下子又掉进云里雾里……
看起来似乎是什么仪式的起手姿势一样，但是她说明的动作和她刚才做的又根本不是同一样动作……这个动作和这套造型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和回忆？
「我现在正在找一些东西，你要是有时间的话，可不可以帮我找一下？鬼哥」刚才那个动作就是这个意思。
「谁会知道啊！」
这么简单的东西被你弄得那么复杂，还好意思竖起两只手指比ye！
「心电感应？那不就是心灵感应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现在是进入了傲娇模式么。」
「不知道呢，要不要帮忙呀，要不要帮忙呀，你就说一句吗，要是不想帮忙的话，就给我马上离开这里。」
「……」
这语气……
这个说法……
究竟是谁，是谁教育这个孩子的基本情操和礼貌的——不过以一个怪异的人物来说，斧乃木已经算是相对比较正常的一个了，毕竟四周的人都那么奇怪，受影响是难免的。
也说不定，是因为最近和一些不太好的家伙走在一起所以才变成这样的——所谓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就是这个道理啊。
真是的，也不会好好选一下朋友吗——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是我没有这个资格去教训她，因为她自从来了这里之后，交到的朋友都是不得了的家伙。
「我的确是很想帮你的忙啦，但是……」
要帮忙找东西呢。
总感觉在帮斧乃木找东西的这个过程之中，我还会遇到一些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但是我现在正要忙着考试的事情啊，有很多东西要忙——之前在战场原那边模拟考试结果非常惊人。」
没想到在最不想遇到她的时候遇到她了——不仅仅是对斧乃木余接，现在的我根本不想遇到任何人，也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我只想尽快回家，把那些做错了的问题好好复习一下，客服目前自己最不擅长的部分而已——哪有多余时间去找东西。所以老实说，就算是这样和斧乃木短短的几句对话的时间也好，我也觉得是浪费了。
「考试？诶~那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考试吗，在我的时代考试也就是一次的事情呢。」
「我就知道你们这些穿越时代的人会这么说，必然的。」
我就是想知道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呀。
「以前都只是一次而已，现在都变成阶段性考试了呢，这个名字的改变完全就本末倒置了吗，果然名字很重要呀。」
「要是继续改名字的话问题才更大吧。」
「为考试而奋斗的书呆子呢，我知道的哦，诶嘿~诶嘿~」
「……」
知道这事情不算是什么意外，大概是有谁告诉过她吧，而且我也恍惚记得，之前好像有和她说过类似的事情。
「怎么嘛，而且你的考试差不多完了吧，为什么要装出很忙的样子啊，鬼哥你就赶快从了我吧，我可没时间陪你耗太久啊。」
「呀，我才没有装啊，我可是真的很忙啊。」
原来刚才那诡异的动作，是她无意识之中做出来的吗。
但是我总觉得并不是这么简单的，所以我继续说道。
「老实说吧，我这次的考试结果并不是很好，正因为这样我才更加要好好加油才行啊。」
「呼嗯……不过嘛按鬼哥你的天分这样就够了，没什么需要拼命的啦，就算是垫底也好，你努力复习到最后还是会有超出你语气的问题出现的啦，要是是我的话可能还会有百分之二十的命中率，鬼哥的话基本就全部空白了呢。」
「才不会这样啊。」
怎么可以想的那么丑陋。
要活的正能量一点啊。
要是这次我不把握好机会的话，接下来一年我都没办法好好的生活下去了。
「不过，说不定是我的灵感有偏差吧，可能会是百分之二十的问题，但是也可能全部都没猜中呢。」
不仅仅是反应，就连语气顺序都不对劲了。
这算是什么语气习惯啊。
「真厉害呢这个，素日俺说只是百分之二十，但是一般只要稍微学习一下的话，拿下三分之一甚至是二分之一的正确率也不为过吧，然而你却竟然可以考出这样的结果啊鬼哥，这一年里面你究竟做了些什么呀，还是去死死看算了。」
「……」
为什么非得把话说得那么呛口呢。
我真的很好奇，没有看到你的这段时间，你究竟是交到了怎样的朋友啊。
「我告诉你呀，这一年里面我又是被吸血鬼袭击又被猫追杀的女孩子看上又试过迷路又试过被猴子踢屁股也被大蛇缠过又被骗子骗过又被妹妹锁定过还穿越过被黑暗袭击剩下半条人命，你觉得我有什么时间复习啊混蛋。」
「我可没有强迫你复习啊，你去死死看就好了呢。」
「总而言之你就是想我死呢。」
「要是你不帮我找东西的话，我就一直盯着你骂，一直喊到你去死哦。」
「你够了，而且我究竟要怎么帮你啊。」
「你不能帮么」
「我能帮吗」
「你这个窝囊废。」
「别随便把别人的形象塑造得跟废物一样，这些课都说不准呢，好了好了。」
我很没志气的做出了头像的姿势。
和刚才的情况不一样，这么简单的身体语言她应该很容易看得懂吧。
「我放弃了，我帮忙就是了，这样好了吧，你要找的东西究竟在什么地方？」
「那个呀，不一定在这附近的哦。」
「……」
她一脸拽气的样子真让人毛躁。
这小鬼连基本的感谢之心都没有吗。
不过算了，现在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和她纠结这个。
赶快找到，然后让我安安静静的做自己的事比较好。
之后，我也没有考虑到斧乃木最终会得到些什么，只是一心的想把目前的事情解决掉——甚至把我逼在眉睫的考试都抛在一边了。
……。
因为就算我再多想这些事情，对于占用我的复习时间这个现实依然是没有办法改变的，干脆一心一意的做好——就像是开始学习之前首先收拾一下自己的房间一样的道理。
而且我也已经一只脚踏上了贼船，下不去了——因为我知道，要是现在我还在纠结要回家的话我更加回不了家了，而且把斧乃木逼急了她还能使用「较多里外规则」这个外挂技能。
要是她对我使用这个技能的话，就算我不愿意她也可以强迫我去做这些事，轻而易举的——那可是一种不需要反抗就可以强迫别人听自己话去做的处世之术。
而且就算我继续硬撑装帅，最后肯定只能落得个逊到爆的下场……
「好吧，既然你说不一定在这边的话，那么你要我怎么去找比较好呢，斧乃木酱，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协助您呢？」
「……」
「ye——」
「……ye——」
我真想回家……

第历话 历物语 第十话 历种 003
结果，我就连斧乃木酱究竟要找的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开始帮她找东西了，
——我记得以前千石抚子也曾经寻找过「神体」，不过我觉得自己这次要找的东西比这个更加神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但是现实就是这样，没办法的事。
而且我也渐渐发现事情的真相了。
应该说的是，就连斧乃木自己也似乎并不清楚自己要找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依然是脸无表情的样子——虽然我也不是太清楚，但是感觉得到她要找的这个东西已经伴随她很久一段时间。
而她也是一如既往的轻率，就为了别人一个命令或者是消息，自己就模模糊糊的开始了这个东西的搜索之旅。
「那可是一件只要看到了就可以一眼认出来的东西呢——」
她唯一能告诉我的就是这句话。
只要看到就知道，但是要去哪里看，要去哪里打听呢……这些类似的问题都很模糊，换了是普通人的话绝对是没办法找得到的，但是对于式神怪异的她而言，这可能已经十分足够了。
一项目的不明的人物（某mo：应该是任务），一次不明对象的搜索。
而且他和那些专业人士一样很注重谨守隐私，根本不允许我问更加多关于物品的其他详细情况——虽然她也不清楚。
其实我想知道的信息，并不是这件东西属于谁这个问题，而是因为我还是没办法仅凭这么一点模棱两可的信息就开始搜索。
这么一来，简直就像我才是式神怪异一样——究竟我需要变成专家，还是成为她差遣的式神，这些我也不清楚。
我在这里究竟是什么立场啊。
「感觉大概就在这附近，——可是现在水位变深了没办法太靠近。我们就沿着岸边好好的找寻一下吧，如何。」
「是吗……那太可惜了。」
还有一件让我担心的事，要是太晚了的话我可是连最后的尾班车都赶不上的——这当然还是最坏的打算。
「啊啊，以防万一我先说一句，我刚才说的水位不一样了可不是说鬼哥哥你的意思哦？」
「你以为我听不出来啊。」
「其实相比起找到这个东西，我只是更加希望你可以帮我找东西而已。」
完全不是我的吐槽，她淡淡的回应着。
但是连杜覅昂的装傻也置之不顾不去吐槽这也太没礼貌了，但是这孩子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约束她吧，或许她心里面真的这么想也说不定。
「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事业？」（某mo：原文太多错别字了，我觉得这里用shiye比较合适）
「不管怎么样无路可走的时候呀——能够改变自己的观点和视野还是最重要的，我现在才想起来这个道理。」
「……呀，不过你要准备些什么开始做些什么都是你自己的自由，而且要是和我有关的话也不需要客气尽量找我，只要你需要的我都给你，其实最好再多找点人帮忙，毕竟人多找东西比较好啊。」
「恩，这就是要怎么做的答案吧？」
「别说的那么被动，明明是你强迫我帮忙，现在还要惹毛我吗。」
「这样算是惹毛你了？那么是因为我说了什么关键词让你生气了？还是什么你对我有意思了？」
「谁会对一个小朋友有意思啊。」
「这里的关键词也有标注的意思哦，也就是说你说的关键词里面还加上了一个标注……但是那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标志呢，这个可不好判断。」
「……」
作为式神幼女（注，原文童女，我不习惯这个词。），不管动作思考等等的看起来都像是机器人一样的她，竟然罕有的对一件事物有优先照顾的想法——呀，应该说想法发生改变的应该是我，我竟然把最重要的学习放在一边，这样投入的帮她找东西，这样看起来是一个非常正确的做法——并不是浪费时间和唇舌站在这里争论什么，这样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只是事情还没有这么简单。
「不过嘛，又多一个人的话当然最好，不过找寻的方法还是没办法改变呢，因为我以前就经曆过不少这种事情啊，烦得要死。」
「烦得要死。」
「也就是每次需要找一些什么东西，都会碰上不少现实问题，例如说你不够高，你看，这房间里面我们都把视线范围之内的东西全部找了一遍吧，但是上层的还是空白，所以这时候还是长得高的人比较有机会哦。」
「恩……这个的意思就是要换个角度看问题了吧？要是自己的目标物相对的地方不一样了，俯瞰的话就能找到……」
不过这也是不能一概而论的。
默认本能还是会觉得身体越小的种族越容易当躲起来的一方，这样对其他人而言是很容易被发现的。
大概只有像她的思维，才能俯瞰从关键词那么少的问题之中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这样非常的有利，而且根据推进遇到的问题来看，斧乃木酱还是很需要我的帮忙的呢。
「但是啊斧乃木酱，我的确比你高那么一点……但是相对而言可以肯定地说，其实我也不算是有那么高吧？」
「这个一看就知道了，就算不需要俯瞰也能看得出来，规格（某mo：鬼哥）你绝对不属于那种身高很高的类型。」
「是绝对压，绝对个屁啦。」
「鬼哥哥绝对是我的敌人。」
「不，我是站在你那边的。」
「问题在于我们的想法不同。虽然鬼哥哥身高没办法改变，但是鬼哥哥……你不是要考试吗？应该知道加法吧。」
「就算我不用考试也知道加法好不好。」
「我可是算术少女，当然知道。」
「算术少女……」
是指以前那种日本算术书吗？
先把算术少女放一边。说起来，这个国家的大众文化也许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什么变化。日本的文化可真厉害。
「但我可一点也不觉得斧乃木酱是算术少女……」
「失敬了，让我展示一下我的厉害吧。最大的质数是什么？」
「说起最大的质数，数学领域应该是0吧。」（某mo：艹，你不要去考试了，垃圾菌）
「那个0就是我发现的。」
「说谎。」
（某mo：这里还是纠正一下以免西尾误导学生，目前已知的最大质数是第43个梅森质数，2^(30402457)-1。最小的质数是2。）
「回到刚才的加法话题。我虽然长得不高，但如果架上鬼哥哥的矮小身高，就会变成非常不可思议，非常怪异的身高了，具体来说3米左右。」
「……」
怎么可以当着我的面一轮我的身高矮呢……算了，虽然斧乃木酱的说话方式一向是那么奇怪，但我这个正常人类总算能够听懂的。她的意思是说骑脖子吧。
就当是可爱娃娃的恳求吧。
其实不用3米那么夸张，站在2米左右的高度上俯瞰，也许就能找到斧乃木酱正在找的东西了。毕竟视点不同，会大大提高寻找效率。就像女孩子的骑脖子游戏一样。
我一点都不想玩这种游戏，我想回去温习。但为了能早点回家，没办法了，我只能配合她让她骑在我的肩膀上。
等，等一下。
我怎么觉得以前有做过类似的事情。
一想到骑脖子游戏，我就想到我曾经被骑过。她玩得真是过分，结果小镇上好一段时间都在流行一个传说。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纷纷。
好像是吸血鬼传说吧。
斧乃木酱本来就不是人类，骑在我的身上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但这次，是不是应该换成我来骑她呢？（某mo：闪开，让专业的来。）应该有来有往嘛，这是人间的规矩之一。
但是，斧乃木酱是个缺乏常识的人。她本来就不通人情世故，你只能不断的确认她的意思。所以我才会提出写报告书……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我只能口头上问问她。
不管哪种方式，都是杞人忧天而已。
去做杞人忧天的事情，结果都是白费功夫而已。但是让人可惜的是，斧乃木酱的回答还是一点都不通人性。
「斧乃木酱，我有事情想确认一下。」
「有事情要我确认？喔，是想知道我的心情吗？等这次任务结束后再说吧。」
「不要回答的那么潇洒……说到骑脖子加法，我可以骑在你身上吗？就算你有怪力，我还是会觉得怪怪的。我不想搞得那么引人注目。」
「不想引人注目的理由，我有点猜到了。」
像她这种非人类，其实是可以看穿人类的情绪的。
她说：「不是那样的，鬼哥哥。」
「诶？你刚才说什么？」
「不是那样的，鬼。」
「要加上『哥哥』两个字」
「就是不加上哥哥这个称呼，鬼哥哥啊，只是不想让我骑脖子而已。」
「诶？」
「鬼哥哥是不想脑袋被我的大腿夹住吧。」
「其实不用骑脖子的方法也是可以的，就像我一开始说的那样。」
「不骑脖子不行吧，你想想吧，这不是一个很大的错误吗？」
「错误？」
「不管是用哪一种方法，都是骑在人的肩膀上吧，也就是说，如果坐在凳子上，高度只有从臀部到头顶那么高。鬼哥哥坐在凳子上时，可能臀部到头顶的高度是OK的，但一加上胯部到裤脚的部分，就会显得有点矮了。」
「臀部到头顶的高度加上胯部到裤脚的部分，怎么会反而变矮了呢？你是不是把我下半身的长度减去了呢？」
「这个减法也是我发现的。」
「兼职可以拿菲尔兹奖（国际数学最高奖）了，不如设立一个斧乃木奖吧。」
「斧乃木奖。听起来真好听。」
「是你搞错了。我是没办法用骑脖子的方式，达到斧乃木酱想要的高度的。我不想这么做。斧乃木酱，你想的办法根本行不通。除了骑脖子，想要比骑脖子更能提高视点的办法也是没有的。就算我把你抱起来，也只能达到和我一样的视点而已。」
「不用把我抱起来，把我抱紧就可以了。」
「那么是没办法变高的。」
「我虽然是幼女身材，但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待……说的简单一点就是，鬼哥哥，你只要像我平时那么做就可以了。」
「像你平时那么做？」
「像我平时那么做的意思就是好好观察我的做法啊。」
「……」
完全沟通不了。
我和这个人完全沟通不了。

第历话 历物语 第十话 历种 004
几分钟后。
我站在一个比较高的地方。
应该说，我是站在了斧乃木酱身上——斧乃木酱向天空伸出一只手指，我站在了那根手指上面。
「……」
我真的不知道她在做那个专家的式神时主要做什么……我只知道她平时的业务好像是「司机」。
话说回来，她这个幼女是不能去驾驶汽车的——她侍奉的那个专家要求「不能在地上行走」。所以她不走路也可以，只要把专家放在手指上或者肩膀上或者用脑袋顶着，把对方送到想去的地方就可以了。
我觉得，斧乃木酱能够把一个人类用这种方式运送是挺不了起的，而那个专家能接受用这种运送方式也是挺厉害的。为什么我没有想过让斧乃木酱用这种方式来搬运自己呢？
啊。确实……
这样一来问题也解决了……
虽然也不是太有自信，但如果用我的脚长，加上斧乃木酱的手长，说不定就能达到斧乃木酱一开始说的那种效果，超过3米的视点，让我可以站上去。
之前说的骑脖子高度其实也算高的，这次要比之前更高。如果用这种方法，我是不可能在下面的。但是……就算站在上面，一般来说也是不可能的。
站在一根手指上。
我都成了篮球了。
我是不可能旋转的……但是对于我这种平衡感很差的人来说，就算站在她的手指上，她也可以调整平衡。
看起来真的很有趣。就算再其他情况下也觉得很有趣呢。
「在运送那个人的时候，斧乃木酱也是这样调整平衡的吗？」
「不，运送姐姐的时候，情况有点特殊，我只需要担心不让她掉下来就可以了。」
斧乃木酱解释道，如果中途掉下来的话就会被骂。
「原来是这样，中途掉落下来就会被骂……」
顺便一提，忍在这个时候正在睡觉。
因为斧乃木酱和忍关系不好，说不定她已经起床了，但还是假装在睡觉。鬼在装睡，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如果把姐姐摔下来，就算是姐姐的错都会归咎到我头上。所以我必须小心一点才行。鬼哥哥就不同，就算摔下来也不会责怪我，我可是轻松多了。」
「抱歉了斧乃木酱。虽然我听了很开心，但我绝不像你说的那么宽宏大量。」
如果掉下来，不能说是完全不会受伤，但也不至于有生命危险，也不会失去意识。还能够随便喝这个大条失主搭腔……
「……」
说到失主这个词……
「斧乃木酱，你继续维持这个姿势找你丢了的东西吧。」
「你死心吧，鬼哥哥。」
「我才不想那么快调转位置呢。」
「鬼哥哥，你的意思就和『不明白的问题不解开也可以』一样吧。」
「这个家伙是怎么考试及格的。」
不。
算了，战场原也有说过，放过不明白的问题是不能避开考试的。羽川也说过。「解开难题之后会觉得很快乐」。他们居然会说出的观点，真是太惊人了。
「我不是想引人注目，只是想快点找到你的东西而已……你要找的东西，是在哪里不见的。？」
「啊？」
「不要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斧乃木酱。不管是谁丢了东西，都会首先想到是在哪不见的吧。」
「我经常会被人这么说的，说我只是一个小姑娘。」
「在属性上加上名字，叫起来会容易一些。但是，你说你在找东西，应该是遗失物品才对吧。」
「不仅仅如此，我之前丢了鬼哥哥的时候，却不仅仅是遗失这么简单。」
「镇守使暗示了不吉利的未来啊。」
「也许是有人在找藏起来的东西，或者是在找因为事故丢失了的东西。如果随便判断或者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判断，这是一种无端的行为，会让现场一片混乱的。」
「……」
吐槽的真彻底……
这孩子明明连自己在找什么都不知道。
「只要一眼看到就知道的吧，也就是说我见到就会明白那是你要找的东西吧。那么把我放到那么高的地方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如果我无解你的意思，请原谅。我最近因为吸血鬼技能消耗的很厉害，所以不要太期待我的特殊视力。」
「没关系的，我对鬼哥哥没有任何期待。」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放到这么高的地方呢。我又不是神轿。」
「嗯，我之所以会把鬼哥哥放上去，是因为……」
「你和忍都是一样的无聊。」
「就算没有鬼哥哥的特殊视力，我也能找到的。所以鬼哥哥就像一个鸡形风向仪，这帮我这里看看那里看看。」
「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摔倒地上？」
「我有想过。鬼哥哥只有集中精神不掉下来就可以了。」
「……」
为什么我要被一个幼女搞得团团转……就算我性格怯懦，我也希望能过好自己的每一天。
要是我顺着这个孩子的话，说不定会变得开始……
「总之，就算没有怀疑，如果记起什么或者觉得哪里奇怪，最好都逐一报告给我吧。」
「最好……」
还是那么爱使唤人。
那个暴力阴阳师究竟是怎样操纵这个我行我素的式神的。
果然还是靠暴力吧。
虽然情况不同，但这种场合下就叫我就和一台DV没什么两样。
「有什么在意或者觉得古怪的事情……那个红绿灯好像有点奇怪，还有镜子里看不到我们的样子吧。」
「如果你想讽刺我的话，一会再说吧。我现在很忙。」
「……」
连话都不让我说
使唤我的工作究竟有多忙呢，斧乃木酱总算肯听我的话，把我继续放在一只手指头上，继续观察周边环境。
这个地方已经找过一遍了。她是属于「遗失东西后要先寻找再怀疑别人」的那种人吗？这句话好像不能用在她身上。
「我可没有什么多余的时间。」
「就像那种只剩半年命的家伙一样吗？」
她就是用这种语气继续使唤我，继续找东西。用斧乃木酱的话来讲，就是就算毫无头绪，也要勇敢地向前迈步。
「在这一年当中，唯一还没解决的就是鬼哥哥的事情，你的寿命正在慢慢减短。你的考试成绩不好，也许就和这个有关系。」
「……」
「也是，鬼哥哥之所以会那么关心自己接下来的日子，并不是因为寿命问题，而是还没娶到老婆吧。」
「不要用这种一开始严肃，中途却换成诙谐话的语气说话！」
「我不是在说诙谐话，而是爱说话而已。」
「你是夹着诙谐话吧！」
「什么？果然你是想被我的大腿夹住吧？但是真对不起了，我的大腿不是太丰满，真是对不起喜欢肉感的鬼哥哥了。」
「我要杀了你！」我终于忍不住对幼女说粗话了。
「斧乃木酱肯向我道歉的话就另当别论。」
「诶？那你讨厌丰满身材吗？」
「这是另一个话题了。还有，战场原还不是我老婆。」
「诶，我没有对战场原说过。」
「不，是因为战场原。」
「不要带一语双关说话好不好。还有，见面时不要直接叫战场原的名字。」
「我是不会和她见面的。」斧乃木酱拐进了另一条街。
这家伙究竟要去哪儿，这个方向和我家完全相反……我今天还能回家吗？妖怪和人类的距离感和时间感完全不一样……
找东西至少也要划定范围吧……我怎么觉得从刚才开始，我就完全搞不清楚斧乃木酱究竟要干什么呢？
不是这边，也不是那边。
就像那个暴力阴阳师一样，老是乱发指令——不，现在想来，以前发生的那件事，说不定就是暴力阴阳师指示斧乃木酱干的。
尤其是专家总管的那个人……
「鬼哥哥剩下的生命还有多长时间呢？结束生命，结束考试，哪一样会排在前面呢？」
「你的问题一点都不优雅，非常非常鲁莽。」
不。
这个时候我应该说她是率直爽快的人吗？比起无谓的担心，能够这么坦白的跟我说话，我应该感到开心才是。
「很难选择吧。如果考试的人先挂掉的话。但是之后还有毕业典礼，考试结果应该在毕业典礼开完后才有出来吧。」
「我该说这是一种幸运吗。」
「也可以这么说。」
「吸血鬼技能会急剧消耗你的体力吧，干脆就不要做无谓的努力了，只会是不断重复失败而已，对吧，鬼哥哥？」
「才不是无谓的努力……」
但是，我做了那么多努力却没有效果，这也是事实。
或者说是产生了反作用吧。我就像在黑暗中抓浮云一样漫无目的，也该修正过来了。
「在黑暗中抓浮云，这也是世间常有的事情。」
斧乃木耸了耸肩膀。
那个动作真是危险，我差点从她手指上掉下来。
「我并不是要反驳你的话。」
「在这个世上也只有姐姐能做到这一步了。」
「也是。」
说起那个人。
本来蛇神就不是长生不老的妖怪，所以她针对的不是长生不老的妖怪——斧乃木酱也是一样。
说起来，以前蛇之所以被尊为神圣生物，其中一个理由就是生理脱皮，所以人们认为他是长生不老的。这个传闻，我是听谁说的呢？
记忆模模糊糊，怎么都想不起来。
最近，我经常都会记忆很差。
可能是备考过于用功吧。
「首先，羽川虽然为了找到忍野而走遍世界，却是一无所获。」
「没错，我也有很长时间没见到忍野哥哥了。」
「恩……」
这个人究竟去了哪儿呢？
那个放荡不羁的男人——羽川去了海外，但我没想到他竟然会有护照。
「对了，鬼哥哥。你之后又什么打算呢？如果鬼哥哥要我帮忙，就像之前那样，我就联系一下卧烟小姐吧。」
「不用了……」
那个人本来就有点怪，我也不想和她有太多瓜葛。我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种困境，就是那个人说看在朋友的份上要帮我忙。算了，其实也不能说是因为她造成的。
我也不能怪任何人，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就是从她那里得到了那张符咒。
万恶的根源。
「而且，不管怎么说，我都违背了那个人的意思，没有用那张符咒。所以我想过了，不想再麻烦那个人了。」
「不要这么说嘛，朋友也许可以给你一些更好的建议。」
「我也知道她不是坏人，那个人对朋友太过有求必应了。」
尽管如此，一旦牵涉到自己的生命或者战场原的生命，我是不管付出多少牺牲都愿意。这次要付出代价的，至少有忍野忍，还有千石抚子。
这一定是不行的。
我会这样下判断，就是不想陷于这样的困局。虽然我知道这样的表达方式不对，但对于无法冷静做出判断的我来说，只能硬着头皮面对了。
「也对。卧烟小姐本来就容易稀里糊涂的答应别人的请求，之后又会被无情抛弃。我想好好守护她，所以还是不要帮你会比较好。」
「没错……还是不要牵连到她比较好。我现在已经是灾难缠身了。」
「说起来……卧烟小姐到现在都没有找我，应该是不想帮鬼哥哥吧。」
「那还是不要麻烦她了。」
「卧烟小姐总算懂的圆滑处理朋友的无理要求了。」
「你也说的太过分了吧。」
「但是忍野的哥哥也是这么想的吧。羽川虽然找到小翼，但也帮不了多少忙吧。他可能会说『自己只是一个人帮不了忙，能帮你的是小姑娘』这种话吧。」
「忍野的说话方式也太奇怪了，这家伙究竟是在什么国家生活的。」
「你大概没听过他和我或者自己的哥哥说话是怎样的吧？」
「我一次都没听过。话说你改一下自己的语调吧。」
「这是没办法改变的。」她马上就拒绝了。
这孩子真是拒绝的干脆利落啊。
语调机械爱吐槽虽然也不算什么大问题，但有时总觉得怪怪的。
其他人也会这么认为吧。
但斧乃木酱本人却从没这么想。
「也是，也许忍野是会这么说。羽川去找忍野，好像就是为了让我放心。所以她才会带着摄影机去找忍野。」
其实我对这件事并没有过多期待。
「结果，这件事只能由我自己去做了。也许我自己种下的苦果，只能由我自己去承担了。」
「如果真的是鬼哥哥自己种下的苦果，当然应该是自己去承担。」
「诶？你在说谁种下的苦果，我可没这么想。」
「你应该没有想过吧。种子这种东西，就是要埋在泥土里的。」
到它发芽之前，你都不会留意到它的存在。斧乃木酱接着补充道。
「但是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我们来到这里的时候，就算我怎么调整平衡，怎么配合你说话，都觉得鬼哥哥心神不定的。」
「……」
「你遇到妖怪的话就会被迷惑心智吧——所以我才会觉得没办法调整好平衡。我想鬼哥哥应该不算迟钝吧。」
「我是很迟钝的……就算我遇到多少次这种怪事，我大概已经到极限了。」
我说的是实话。
算了，本来跟妖怪幼女说这种话都够傻的。我不应该对斧乃木酱说那么多话，我应该停止这个话题了。
所以我把话题转回到找东西这件事上。
「我们现在还什么都没找到。斧乃木酱，你确定东西会出现在这里吗？」
「你不要报告我说什么都没找到，等找到了再向我报告吧。」
「你没必要这么说吧……」
我可是在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无偿帮你找东西啊，你怎么可以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呢……
「看一眼就明白是要找的东西，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也是，就算你问我我也说不出是什么东西……但是鬼哥哥，我突然有点头绪了。」
「诶，是什么呢。」
「不管是谁看一眼就能明白的东西——但是一开始找的时候却看不见东西，就是……」
斧乃木酱看着站在她手指头的我说：「就是笑脸啊！」
她的语调还是那么机械。
没有表情的对我说。
「……」
这个确实是我想快一点给你找到的东西。

第历话 历物语 第十话 历种 005
以后再说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吧。
不，还是现在说好了。先不说这件事是怎么引起的，就拿我站在幼女手指头上找东西的过程来说，也算是我怪事连连的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我对此非常无语。但是，我到傍晚为止都要在大街上转来转去找东西，什么都没找到，什么好处都没有，真是让人笑不出来。
我只能说是陪着斧乃木酱散步而已。
「什么都没找到，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那拜拜吧，拜拜了。」
斧乃木酱就这样回去了，就算没有找到要找的东西也没有意志消沉。她只是面无表情，但我经过这么一天的劳碌却一无所获怎么可能会开心。
突然把我拉出来找东西，应该要给时薪吧。
结果什么都没做好，这个时间里我可以做其他事情了……我很愿意陪你加班，但我却觉得自己在做无用功。
算了，这个神经大条的式神是不会替人着想的……
之后，我这个被敷衍的人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回家了，然后若无其事地温习功课。其实，在经受了白天考试的精神压力后，还有帮忙斧乃木酱去找东西后，我已经身心俱疲，所以要在夜深前稍微睡一下。
在回家的路上，被幼女戏弄，回家了，就睡觉？
喂喂，所谓事后谈，就不是当天就讨论的话题。在尾声之前真相是不会出现的，而且真想也不会轻易就让你找到。我不是在钻牛角尖，但现在就能回答我疑问的就只有羽川翼了。
我承认羽川翼的侦查能力很强，这不是单靠学习成绩或技能就能达到的。但我还是没办法请她帮忙。
但是，我还没问她这件事的前后时，她已经说「嗯，有这么一回事。在那个情况下？」
我觉得她回答的不是太自然。一般来说，不是应该回答「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如果这么回答，我就不会觉得怪怪的了。
之前我都没有注意到这点。
正常情况下，斧乃木酱和羽川都应该担心我才对。
「最想找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我正在想这个问题。
关于蛇神的一系列问题已经告一段落了，但是马上又遇到新的怪事。之后，羽川就这样问我了。
不，突然这么问我，一瞬间我也不知道羽川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诶？你说的是哪件事？」
「我说的是斧乃木酱的事情。阿良良木君和斧乃木酱住在一起吧？所以她才会等你开口。最难找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最难找到的东西……」
究竟是什么呢？
话说回来，忍以前喜欢在房间里玩藏起甜甜圈的游戏。难道我要顺着这个思路来回答吗？
「我个人觉得最难找到的东西是……」
「不，这个问题先放在一边。阿良良木君怎么考虑，怎么回答都没多大关系。」
「怎么都无所谓吗？诶？那么现在你打算问我什么问题呢？」
「你觉得最容易找到的东西是什么？」
「这个，当然是一眼看到就明白的东西。」
但是一眼看到就能明白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怎么想，都是一眼就知道的东西吧，我都糊涂了。
答案不是笑脸吗……
「真是的，阿良良木君不要太认真，可不能被这句话束缚住哦，那个只是开玩笑而已。」
「开玩笑？」
「也不能说是开玩笑。斧乃木酱其实并没有在找什么东西。最难找的东西的潜台词，就是不存在的东西，所以不可能找到的。」
「……」
诶？
等等，我是有点明白了……但是居然是给我开的玩笑？
「斧乃木酱是想和我玩游戏吗？所以才开这个不用负责任的玩笑……」
「不是的。」羽川马上就否定了。
你否定得也太快了吧。
「那个答案是『最容易发现的东西』。当然，容易发现的东西，虽然是显眼的东西，但是显眼又是什么意思呢？正在找东西的人是个不显眼的人。」
羽川解释道。
「停止走路的时候，东张西望的时候，弯腰的时候，伸懒腰的时候。不管是哪一种，都会让人疑惑。当然，如果发出奇怪的声音，太过分的话也许会招到别人一顿暴打。但是。站在像人偶一样的女孩子手指上，站在高高的地方来找东西，本身就是很引人注目的行为。」
「……」
这样做是一种很糟糕的引人注目吧。
非常引人注目……
「所以斧乃木酱的目的是让阿良良木君变得引人注目。所以才把你当成旗子一样举起来。」
「旗……旗子吗？」
我被当成旗子举了起来吗？
我成为这个世界上被人当棋旗子（某mo：原文就这样，我也不懂）举起来的男生了。
「但，但是，为什么斧乃木酱要我变得引人注目呢？是因为我考试考砸了，所以要把我当笨蛋一样展示给别人看吗？」
「也有这种可能。」
也许有这种可能……
「但是，不仅仅是这个意思。阿良良木君应该也知道吧。一月的时候，这个镇子上有一个人决定不再见你了」
「……」
「不能和阿良良木君见面的人，换而言之就是连和你见面都不愿意的人。」
但是，最终还是会和你见面的。羽川继续补充道。
「每一天都会来到这个镇子的人，就算认错人也不奇怪吧。也许出于这样的原因，斧乃木酱帮你阻止了一场灾难。她把你当旗子举起来，也就能避开那个人了。」
「不可能找到的东西……容易发现我……」
我和那个家伙……
我和那个小骗子的波长一点都不搭。
「……」
「当然，就是为了让对方一眼就看到你。当对方看到你的时候，就会尽量避免和你撞在一起。对于斧乃木酱来说，当时是不想为你那么大费周折的。一定是为了不引起更大的事情才有这番想法。换句话说，其实她很能为别人着想。」
斧乃木余接的心情。
我不可能体会到的心情。
「如果没有人生目标就会浑浑噩噩地过完平庸的生活，所以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才行。这句话确实很好笑，不过是随便敷衍对方的话。」
「也许把，有些人经常会说一个人生活也没有问题，但实际上，一个人是没办法生存的。」
羽川用忍野的口吻说出这番话。这也许是在海外生活过的经验感想吧。
「一个人是没办法靠自己生存下去的。就算你想一个人生存，不管怎么样都会受到别人的照顾。吃饭、移动、换衣服……就算是睡觉，也有别人的帮忙。」
「嗯……没错。平时我都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点，就这样蹉跎岁月了。」
「是的。突然才意识到自己的心情，也许就是最难找到的东西吧。」
羽川做了个总结。
斧乃木酱说话的方式不是很能让人接受，但听完羽川的话后我明白过来了。
如果换成斧乃木酱给我说这番大道理，也许我是怎么样都听不明白吧。
就是这种心情。

第历话 历物语 第十一话 历无 001
至于影缝余弦，并不是比喻、抽象或概念的意思，而是她真的没在道路上走——她在不可以在地面上步行的限制下度过每一天。
光听这话只是一个小学生的游戏。
将地面看作大海或地狱，在石级混凝土墙或是其他高处上步行移动这种——要比喻的话就像是独自玩高鬼游戏一般的生活方式、步行方式。在我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就站在邮箱上面。
哎，如果是小学生做这种事那就是只是一个游戏，担当一个年纪不小的大人去做，那就是极为奇特的行为——而且，那个游戏是体重较轻的小学生才有可能做到的，长大之后的大人想做到会意外地困难。那个人的身体能力之高如今已经无需多言，但说不定，这也许就是通过平时的奇特行径而锻炼出来的成果。
只不过，无论如何掩饰，奇特行为毕竟是奇特行为——由于实在国语奇特，有些难以触及，因此我从没有直接询问过这样做的理由。
但是，根据对话的细微之处来预测，再加上听说她喜欢某种折纸，看来她是有一个明确理由的——或者说，至少她并不是作为一种肉体锻炼的方式而在锻炼，另外也不是在玩游戏，这一点可以确定。当然，就算存在着理由，但如果没有坚定的新年，这种行动规范也不可能予以贯彻。
作为敌人的话，怎么说呢。
对拥有与她正面交战经验的我来说——对谈不上交战过，只是犹如规范一般被贯穿的我来说，哎，哎呀，不会再有其他那么可怕的人了吧。
包含忍野在内，我曾经见过几个与她相同的专家，但我觉得影缝余弦仍然是最可怕的。
我觉的她很可怕。
比怪异可怕得多。
比鬼可怕得多。
通过暴力来消灭怪异的阴阳师，不是比怪异更加稀有吗——话虽如此，正因为她是这样的人，所以她的行动原理非常直接而且容易理解，但又会毫无规则的出人意表。
不在道路上走这种随机性，也许就是她无规则的象征。
说起来虽然她说过专门消灭不死身怪异的理由是「因为做什么都不会过火」，但石级究竟如何呢。她的话真可以全盘相信吗。
与忍野和贝木相比，尽管她是个方法论较容易理解的人，但在反社会性质的意义上，她却最不融入这个世界——明明身为人类，却生活在比怪异更为昏暗的黑暗之中的她，我希望总有一天能询问一下。
询问不会走在道路上的她
想问她究竟何谓道路。
想必她肯定会如此回答吧。
「走路不一定非要在路上走。」

第历话 历物语 第十一话 历无 002
「喝！」
「哇呃！」
「喝！喝！」
「哇呃！哇呃！」
因为喊声与惨叫都很可爱，所以说不定会令人觉得这只是人们和谐地欢闹的情景描写，但实际上这是影缝余弦小姐在狠揍我的景象，一种非常柔和的表现方式——最后，
「喝！」
在影缝小姐所使出的、犹如挖开侧腹一般的——令人感觉身体某个部分像敲不倒翁游戏一样飞走的踢腿让我倒地不起的时候，这种应酬便宣告结束。（某mo：你们只是在玩SM吧）
「怎么，还真懒散啊——夏天战斗的时候你的骨气可不止这样吧。」
虽然这么说，不过你的骨头被我全击碎就是了——影缝小姐一边说，一边摆出跳起的姿势，在崭新的灯笼上着地。
尽管在神圣的神社中的灯笼上着地是一种比遭天谴的行为，不过在一个神灵不在的神社里做这种行为应该会受到饶恕吧——哎反正影缝小姐不能在地面上着地，因此就算在有神灵降临的神社之内，她肯定也会做同样的事吧。
相对的，我也是仰天倒在惨败的道路的郑重，所以说到道路的问题，不管怎样我也无法批评影缝小姐。
「唔……」
我发出呻吟声。
感觉全身满是淤青。
「怎么可能……，这次应该有限制禁止战斗才对……」
「没有这种限制。有的只是禁止戏外话的限制而已啊。」
「原来是这样吗……这误会还真大……」
「话说啊——要求和我对战的可是你吧。」
「对啊……」
确实如此。
何等的不合情理。
如果蛋蛋截取这句话来看可能会被人误以为我想自杀，不过是的，今天是我，主动，以自己的意志请求影缝小姐和我较量的——说的是较量。
可能会被人取笑我究竟是哪来的格斗家吧。
于是便招致如此惨痛的结果——
「就算这样我可也算手下留情了啊？手很放松了。」
「嗯，这个我能感受到……」
不过可以的话，希望能再轻一点就是了，手什么的再放松一点。拜托请松的像满是洞穴的海绵一样。
「感受得很痛切……」
「话说你究竟有什么目的啊？竟然突然向我提出比试的要求。」
「……」
她是个知道情况的人，因此我还以为不用我把话说全她都能洞察一切，于是才接受了我这不计后果的挑战……，但实际上影缝小姐似乎是在没有任何特别理由、也不知道厉害的情况下，将我打的落花流水。
还真厉害啊，这个人。
这事可不是这么简单就能做到的。
因为她是忍野的同期，所以我总是不禁会期待她能像那家伙一样「洞察情况」——但这个人和忍野以及贝木相比，果然是个完全不同类型的人啊。
在好的意义上很容易理解。
在不好的意义上同样容易理解。
以不能一概而论这个视角来看的话，哎，到可以说是共通的……
「唉……」
二月。
二月下旬的某一天，我拜访了白蛇神社——神灵又不在此的这个神社是我多次几乎死去的地方，另外这个地方最近还有人死去，因此绝对不是一个可以抱着轻松心情到访的场所——不过今天我又是要来找专家。
因为影缝小姐，暴力阴阳师影缝余弦小姐就住在这里，所以我无可奈何。
对，就像忍野咩咩逗留在这个城镇时，会在如今已销声匿迹的学塾遗迹所在的废弃大楼中过也一样，影缝余弦如今逗留在这个城镇，正住在北白蛇神社之中——她的心强韧的令人难以置信。
这里是一个怎样的地方，明明身为专家的她是最清楚的——我曾经想过莫非这是身为专家首领的那个人命令她这样做，但当我询问她之后，实际似乎并不是这样。
倒不如说，哎或者说是理所当然，大概很多人会认为肯定是这样，总之那个人与影缝小姐似乎并不怎么合得来——在这个神社里生活一事，总的来说，似乎是因为尽管不能对那个人举起反旗，但还是能报以讥讽的。
尽管以讥讽来说这有些过于粗暴了——影缝小姐自己可能多少也有些自觉，毕竟她没有让自己的式神怪异斧乃木余接同行，而采取了将她寄放在我家的预防策略。
竟然将幼女寄放在我家……
这真的能算预防策略吗！？（某mo：你原来有自觉啊）
「……」
哎这个先不谈。
至于我这边的近况报告，或者说将现在的状况总结一下吧，在去年春假、被传说中的吸血鬼而被迫成为吸血鬼的我，尽管之后总算好不容易变回人类，但我的肉体仍然残留着一部分吸血鬼性质——如果仅是如此，要作为一个人类生活下去并不会有什么不自由，可是愚蠢的我却依赖这残留的吸血鬼性质，应对着之后迎来的各种难关。
我并不觉得这做错了。
毕竟都是些没有这种性质的话就不可能战胜的难关——不仅如此，在那个与蛇神有关的事件里，即使依靠这种吸血鬼性质，也完全没能解决情况。
我只能这样做。
即使我明知会变成这样。
只不过，代价是要偿还的。
依赖怪异的力量——黑暗力量的代价。
主动不断接触黑暗的我，一直踏入黑暗之中的我，使肉体再次逐渐沾染黑暗——这是主观使然。
简洁归纳的话，就是存在的吸血鬼化变得更加显著了——出现了并无意图的吸血鬼化，而且还是不可逆的那种。
目前的情况，只是镜子与照片中无法映出自己的身影这种程度的——对，只是这种程度的问题，但如果今后还依赖吸血鬼的力量，大概就会变得被太阳光照成灰烬、无法再吃大蒜、会被圣水溶解之类的吧。
虽说以此为代价能换来绝对且绝大的力量——但无法期望还能在人类社会中生活。
也就是说我今后无论应对什么问题，我都不能继续依靠吸血鬼性质——就是这样。
「……所以，趁现在很多事都告一段落，我想让影缝小姐训练一下我。希望今后当面对难关的时候，我可以不依靠吸血鬼的力量，能像影缝小姐一样巧妙应对——」
「啊——」
她锤了一下手掌心。
人仍旧蹲在灯笼上。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但是，你还是放弃比较好啊。」
「是这样吗。」
放弃比较好吗。
虽然他说的轻松，但这样的话我究竟为什么被她揍啊。
「第一，我的打法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第二就是我在专家之中属于旁门左道。不怎么想教给年轻人。」
「……」
影缝小姐你虽然肯定不能算十多岁，但在业界之中我想还算年轻一辈吧。
另外，在这里说个秘密，我想学习影缝小姐战斗方法的理由，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使用的是「以暴力压制怪异」这种极为简单且容易理解的交涉方法——可是，也许正因为如此，所以反而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
单纯最困难。
学习也一样。
「然后还有一点就是，如果像这样，通过实践战斗来从我身上学习我的方法，那么你会，」
影缝小姐说道。
「在学会之前死去。」
「……」
嗯。
不拜影缝小姐为师的理由，用这个就足够了吧。
费用太高了。
再说这种使用吸血鬼模式也能毫无招架之力的对手，肉眼凡胎的我怎么可能追得上呢——在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终于调整好呼吸，于是从仰天的状态下站了起来。
即使是没有神灵的神社，在境内躺倒在地这也会让人无法安宁。
「再说，你应该没时间做这种事了吧？升学考试的正式考试应该快到了吧——那叫什么来着，现在是私立学校的，接受保底考试什么的时期吧？」
「很不巧，父母对我没多大的期待。所以报名考试的就只有一间志愿校。」
「哦……我倒局的这也挺大胆的啊。我考试那时候是怎样的呢——已经不记得了啊。感觉是回过神来人已经在大学里了。」
「我觉得这不可能啊……」
「真的，回过神来就毕业了，然后回过神来就在做这个工作了（某mo：深有感触啊，真的是回过神来就毕业了）——我只是把在附近晃来晃去令人不爽的东西给教训了一顿而已啊。」
「……」
如果这是真的，那她可是个不得了的天才啊。
所谓的在附近晃来晃去令人不爽的东西，大概是指怪异……又或者说还包含人类呢。
唔——。
尽管我这样前来请求教导，但她果然不是那种令人想和她和睦相处的类型啊。
「哎，毕竟过于集中精神做一件事也不好啊。来到这个时期之后，那就只是船到桥头自然直了啊。」
「这话令人感受到某种放弃的感觉啊。哎，对于命延长了一些的你来说，可能会有种无职最好的感觉吧。」
「不，希望能避免无职啊。因为有很多问题。」
「那就更加不是和我在这种荒无人烟的神社里互殴的时候了吧。」
影缝小姐说道——虽然刚才那不是互殴，只是单方面的被殴打而已，但总之，她说了些非常成熟的正经话。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让余接潜入到你家啊。至少这段时间你可以不用为怪异问题而烦心了吧。」
「哎，这个我明白……，只不过，只会被童女和幼女保护着度过日常生活这也让人感觉有些难受啊。」
「你说的幼女是旧姬丝秀忒吗？那可是六百岁的怪异啊——还有虽说是童女，但余接也只是尸体人偶的凭丧神而已。」
「这样一向，我的日常生活被很厉害的人物保护着啊……」
不会发生任何意外的日常，是因为受到不知何人的守护，记得说这话的是羽川吧。
「正因为这样——应该也不会贸然出手吧，那位。」
「那位？」
「说那位也不是说具体哪位啦——哎算了。总之，你如果想从我这里学点什么，那还是别勉强为好。至今为止也有一些家伙打算做类似的事，而且我也曾经心血来潮、不是没有做过那种师傅一样的事，但从来没顺利过。」
影缝小姐嬉笑着说道——不，如果将她「从来没有顺利过」那句话具体想象一下的话，感觉影缝小姐因为心血来潮而收的弟子们不可能会安然无恙……。
嗯。
还以为这是一个好主意，不过果然还是太短浅了吗——倒不如说，这可能是一个告诉自己不可以靠一时冲动来做出行动的教训。说道教训之类的，就像那个欺诈师一样……。
「影缝小姐你，」
所以，我已经舍弃了接受影缝小姐教导这种自私念头，纯粹以好奇心来提出问题。
「为什么会和这个世界扯上关系呢？」
「唔唔？这个世界？」
「不，我的意思是，怪异和怪异谭之类的那种世界……」
「实话说，我对那种东西并没有区分的太清楚啊——因为我只是把不爽的家伙教训一顿而已。」
刚才她也说过这样的话。
暑假的时候我也有过这想法，但是这个人的行动原理似乎比我想象之中还要简单。
正义与邪恶的对立结构。
不，比起正义更像是——善性吧？
不过，让忍野之类的人来说的话，这个世界还充满着令人不爽的正义和不愉快的善性——虽然这就意味着同样还存在着受人盼望的邪恶和迫切期待的邪恶就是了。
也就是说在这个不可一概而论的世界之中专一的生存着的人，就是影缝小姐吗……。
「在上幼儿园的时候，揍了令我不爽的坏小鬼应该是我第一次打人吧——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坏小鬼可能也被某种不好的东西附身了。哎，那是我还没专门对付不死身怪异时的事。」
「哎呀，如果你从幼儿园的时候就开始专门对付不死身怪异的话，那会让我吓一大跳啊……」
影缝小姐的幼儿园时代。
实在令人无法想象——怎么回事呢，感觉即使面对当时的影缝小姐，也不可能战胜她。
向当时被影缝小姐殴打的那个坏小鬼君表示祝你好运。
「然后，现在你会专门去对付不死之身的怪异，是因为不需要留手——没错吧。那么反过来想，这就意味着你曾经下过很多次重手。是考虑到这个问题才专职的吗？」
「哎，算是这样吧——怎么了，你的问题真多啊。莫非想让我也加入吗？那个传说中的什么阿良良木后宫。」
「……」
为什么她会知道。
知道阿良良木后宫的存在——不，那种恶趣味的组织并不存在。是来自小斧乃木的情报吗。
泄漏了。
因为与她同住，也许让情报更加容易泄漏了——不过嘛，这也是正合适吧。
因为月火的生活毫无问题这个事实让影缝小姐知道的话，对我来说绝对不会有坏处。
「我还真想成为一个能追求你的伟大之人呢——虽然别说大了，这样下去很可能连人都当不了。」
「那时候我会把你杀掉的，所以你不用担心啦。毕竟让余接跟着你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啊——如果你继续偏离人类之道的话，那就毫不留情的把你收拾掉，我已经和她说好了。」
「……」
人类之道，是吗。
我感觉我走的道路应该挺正常才对，不过我究竟是在哪里走错才变成这样的呢。
另外没想到小斧乃木竟然是刺客……。
又一个令人惊讶的事实被判明了。
不，虽然这事认真思考一下的话可能就会知道，但我在听她这么说之前完全没想过这一点。她那可爱人偶的身姿总是让我忘记，不过对啊，小斧乃木她同样是一个专门对付「不死身怪异」的专家。
影缝小姐哈哈笑。
「虽然这么说」，她说道，
「我倒觉得你没必要这么悲观啊——如果能继续过着普通的生活，那就肯定能作为人类活下去。」
「……就算镜子照不出身影也一样吗？」
「不照镜子你也不会死吧。如果说会被太阳照成灰的话，那倒是个大问题——如果原因不明什么得那会很可怕，可能会让人坐立不安，但你这种情况连原因也一清二楚啊。只要不过度吸血鬼化就好了嘛。」
「这个我当然知道——只不过，我不觉得能无风无浪地度过一生啊。因为自从我第一次认识怪异这种存在之后，在区区的一年里已经，发生过这么多事件了——」
「哎频率是很高啊，遭遇麻烦的。」
「……」
这高频率的麻烦之中，有一次可是你和小斧乃木就是了，这我没能说出口。虽然现在她也绝对不是友军，但至少我们的关系变得能像这样对话了。
尽管能和你一起商量——的这种感觉绝对不会有。
「但是，一辈子都没遇到任何麻烦的人是不可能有的对吧？但是大多数人并不需要变成吸血鬼——依靠像我这种外法之人就可以想办法解决了。不管怎样总会解决的。我把话挑明了吧，因为对怪异之类的东西有所认知，所以我和你之类的人的心都变软弱了。」
「心——变软弱了。」
「对未知的存在感觉忧郁，对普通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事情有所认知。日常生活中的不安要素增加了，所以就变得无法集中在日常生活那一边了。这个问题我想忍野君也抱有烦恼吧。」
「忍野吗？」
我倒没觉得忍野有什么烦恼的样子。
他就像个无忧无虑的人，或者说给人一种从未见过他沉默思考些什么问题的感觉。
不，可是。
这只是因为我并没有产生过这种印象——回想起来，那家伙那神经质一般想要保持平衡的态度，或许可以说是他在害怕平衡崩溃、失去中立立场。
病态思想。
他其实很害怕。
「在这个问题上，感觉贝木还真是轻松啊……，因为自然界的平衡丝毫不会去考虑，只会任意妄为啊，那家伙。」
「哎因为贝木站在完全不相信怪异存在的立场上啊——但是，说不定也可以说成是凭借这种立场来保护自己。和把平衡论作为立场的忍野君也是大同小异。」
大同小异吗。
哎，毕竟这二人以前曾经是朋友——而且，虽然我说这话有些不妥，但像贝木这种完全不适合用安逸来表现的男人也很少见。
毕竟安逸这词和不吉的反义词很接近。
「只不过，我和你要站在那种立场是不可能的。无论是平衡论、否定论还是其他什么。」
「不可能……的理由是？」
「毕竟你自己就像怪异一样——而且我这边也在使唤余接啊。」
噢噢，在使唤旧姬丝秀忒这个意义上，你和我就是完全一样的吧——影缝小姐说道。
「就算想保持平衡，但无论你做什么，都会偏向于怪异——还会依存于怪异。而否定它们的话，那就等于否定自己的存在。」
「……」
怎么说呢，听到这样的说法，会让人觉得疑惑啊。
将充满自信冠冕堂皇、对不在地上行走这种奇特行为毫不羞耻与夸耀的实行、基于自身的信念贯彻始终的活着的影缝小姐，与有事便左右摇摆、随风飘荡、并非断线风筝而是断意图风筝的我，说的简直就像存在着共通点一样——不，说不定正是因为在无意识之中感受到这一点，我才会像这样为了寻求教导，而来到这个本应该是我不想踏足之地的北白蛇神社。
……是啊。
要是向影缝小姐提太多问题，很可能真的被她怀疑是不是要劝说她加入阿良良木后宫——所以说这种组织并不存在啦——但是，如果说即使如此，即使我不顾这一点也有一件事必须得问影缝小姐的话，也许就是这件事了。
不是以肉眼凡胎与怪异战斗的方法——也不是影缝小姐为何踏足于这个世界的疑问——至今为止她做过多少「过火」的事这自不用说，她为什么会知道阿良良木后宫的存在这也当然不对。
想问的是。
我想问影缝余弦的是。
「呐，影缝小姐。」
「什么事？」
「影缝小姐和小斧乃木究竟是什么关系啊？」

第历话 历物语 第十一话 历无 003
专家影缝余弦。
式神怪异斧乃木余接。
这二人的关系，亦无需如今再次确认，正是阴阳师与式神的关系——是主仆关系、上下关系，对影缝小姐来说小斧乃木是所有物、与怪异战斗时的武器、另外还是移动手段。
如果说在这个基础上还有附加的情报，那就是身为凭丧神的小斧乃木的尸体人偶原型，似乎是大学时代由以影缝小姐、忍野、贝木、折手正弦四人位代表的超自然研究会联合制作的某种作品——后来影缝小姐收留了她，于是发展到现在这个状况。
到这为止的事我都知道。
但反过来说就是，我只知道到这为止的事——为什么之后、为什么后来、一直到现在，影缝小姐与小斧乃木会一起行动，这我完全不清楚。
因为，认真一想的话这不是很矛盾吗——影缝小姐专门对付不死身怪异，将其作为违反常理之物而日夜、或者应该是是每夜吧，总之一直不停的战斗——可是她却用作自己的左右手、交通工具的，却恰恰是没有生命、即使粉身碎骨也不会死去的不死身怪异。
这简直就像——与作为不可饶恕的对象而封印存在的吸血鬼一起生活的我一样，不是存在着矛盾吗？
这不是一模一样的情况，一模一样的矛盾吗？
我曾经听说过为了未来不与黑暗的世界牵涉过深，影缝小姐所准备的代替者就是小斧乃木这样的说法——可是，为了不接触黑暗而是用黑啊，这还是一个矛盾。
关于这个问题我曾经想象过很多，但并没有得出一个明确结论——所以，我很想直接询问影缝小姐。
无论她会怎么回答。
因为我感觉这个答案，可以对忍与我今后的关系将会发展的问题成为参考——因为身为宿主的我逐渐变化为吸血鬼这个事实，理所当然地也会对忍产生影响。
而这种影响是好是坏，实话说在目前这个阶段还无法判断——但是，为了使这种影响成为好的影响，我也想听听影缝小姐的事。
与怪异一起生活的专家。
依我看来这也许就是一个理想中的形象——不，我可并没有将来要成为一名半人半妖的专家之类的梦中之梦就是了，绝对没有。
「我和余接的关系？」
由于这是关于他人关系的问题，以提问来说或许有些擅自刺探他人的私隐，但是影缝小姐只是露出了有些意外的申请，样子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悦——哎，如果让影缝小姐的心情变坏，那我的肉体就有可能变坏了，因此认真一想这真是个拼上生命的问题。
另外说她很意外，总觉得也只是怎么现在才来问这种事啊之类的意外——就像我还没说过这个吗，或者你没从其他人口中听说过吗之类的感觉。
「那当然就像你所知道的一样，是主人和奴……，是阴阳师和式神的关系啦。」
「你刚才想说奴隶吧？」
「我是想说哆唻咪啦。」
「主人和哆唻咪？」
总觉得，就像个很烂的音乐系女仆动画标题一样……。
「不，阴阳师和式神这关系我当然是知道的……。不过，你看，小斧乃木不是会把影缝小姐你称为『姐姐』吗？」
「是有这么叫啊。」
「所以我有时会在想会不会像是姐妹一样的关系。」
「这个问题就太那个啦，你不也被余接称呼为哥哥吗。那家伙大多会用哥哥姐姐来称呼别人啊。」
她会称呼忍野君为忍野哥哥，而贝木君也是称呼为贝木哥哥的——她说道。
「不过卧烟前辈的称呼是卧烟小姐就是了。哎那个人是特例啦。」
「是吗——但是……」
她原来会称呼贝木为哥哥吗。
那还真是够勇敢的啊……。
「她对影缝小姐你不是只用姐姐来称呼吗。我的话她叫的是鬼的哥哥，简称为鬼哥哥。」
这称呼已经出人意料的固定下来了。
「她对影缝小姐你，只会叫姐姐。」
「唔……」
影缝小姐听取了我这种完全算不上根据的问题根据——意味深长的沉默了。不，是我认为她沉默了。虽然我如此认为，而她也确实沉默不语，可是于此同时她又做出了行动——她默默地从灯笼上跳起来。
那是毫无准备动作、甚至令人以为产生了残像的动作——与其说是跳，不如说以我看来就像消失了一般。
这也是理所当然。
因为她以肉眼无法捕捉的动作跳上的目的地，是我的头顶——在我的头顶上，她犹如刚才蹲在灯笼上一般的蹲了下来。
「那个，影缝小姐？」
以前，忍曾经因为影缝小姐站在头顶上而非常消沉，原来如此，被人坐在自己的头顶上这的确有一种与单纯的屈辱不一样、风味独特的败北感啊……
我阿良良木，几乎就快要觉醒新的性癖了。
只不过，影缝小姐和那个时候一样将体重消除了，因此不会有重量之类的问题……尽管她不是忍，但操作体重这一般来说是怪异的所为吧。
小斧乃木倒是能用一句特殊来解决……
「你的观察很出色嘛——是直觉很好吗？升学考试选择题之类的，你应该能拿满分吧？」
「虽然经常被人这么说，但这种题我完全不行。」
「哦，哎选择题肯定打错这在概率上来说也非常厉害就是了。」
「这种厉害我的人生不需要啊。」
「那么，你是怎么想的？」
「问我怎么想吗……，恩。就我看来，这个据说是影缝小姐、忍野、贝木和折手正弦在学生时代制造的小余接的原型、雏形的人偶，会令我不得不去期待它有着其实是使用影缝小姐亲妹妹的尸体制造而成的作品这么一段过去。」
「怎么能让别人的人生肩负这么沉重的过去啊。」
头被用力踩了一下。
好痛。
只不过，痛虽然是痛，但我却有能令我觉得竟然这种程度就罢休的严重期待，不对是严重预测。
「哎，要说是亲妹妹的话，你们长得并不相似对吧——不过因为小斧乃木面无表情，所以这方面也说不准呢。相似不相似这个问题，比起相貌的构造，以表情的流露方式来判断才更加重要——。」（某mo:对，比如你和妹妹都是用呆毛流露表情的）
「哈。如果会做出这样的推理，那你的直觉也不值一提啊。这样下去入学考试失败是肯定的了。」
「不，入学考试绝对不会有这种问题的，像这种小斧乃木的出身之类的问题。」
「嗯。哎，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告诉你倒没什么所谓——」
影缝小姐在我的头顶展现出沉思的举动——虽然这么说，但由于事情发生在我头顶，因此我也看不见。
「——不过啊，当听你这么郑重其事的提问，我就想卖关子。总觉得不想告诉你了。」
「……」
哎——。
影缝小姐是这么一个爽快的人，所以我猜想（不过被踩了）她不会像贝木一样每次有什么问题要问的时候就来索取钱财，但却没想到她彰显了自己扭曲的一面。
就是啊……
和那忍野还有贝木同期的毕业生，怎么可能是一个仅会爽快的人啊——被人郑重其事的询问的时候会变得不想回答对方，这种性格虽然容易理解，但果然不是一种能容易打交道的性格。
要是我能再若无其事的问她就好了。
要是在刚才不停发问的时候问她就好了——较量的请求时明明毫不介意理由就爽快应允了啊。
「那么，你不会告诉我吗？」
「不，我可没说不告诉你。我也没打算像忍野和贝木君那样说些靠工作偿还和付钱之类的话，所以你放心吧。是啊——让我们继续战斗（某mo：写作战斗，读作SM，嗯）这个主意如何？」
「哎？」
继续战斗？
怎么可能。
战斗开战应该早已结束才是。
「那个，莫非是如果我能战胜影缝小姐，那就告诉我小斧乃木的真实身份之类的吗？不，请等一下，这该说有些不可能，还是说实在太胡来呢……」
感觉付给忍野五百万日元、被贝木搜刮零钱那边反而还有些希望——根据暑假的经验，以及这次比试的体验，我确信就算花费一亿年的时间也赢不了她。
一亿年。
就算吸血鬼也活不了那么久啊。
实话说，虽然作为如今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人，我对小斧乃木的出身确实有一定强烈的兴趣，但并还没有到不惜舍弃好不容易捡回的小命也要知道的地步。
「哎，再怎么说也不会说如果战胜我这样的话啦。我不会向你要求这种自古到今还没人能做到的事。」
「……」
哎？
原来至今未尝一败吗，这个人？
我和忍原来是向这样的人挑战，走运的被她放过了吗？
……我现在才痛切的感受到自己所走过来的道路是多么的危险。
「一下就行。」
至今未尝一败的专家说道。
一如既往，站在我的头顶。
「如果和我交战时——能够成功攻击我至少一下，那么我就告诉你余接的真实身份。」

第历话 历物语 第十一话 历无 004
「因此火怜酱（某mo：原文火怜酱，但是根据以往的文章，还是火怜酱比较合适），该你出场了！」
「不，就算你说因此我也不懂啊……这是怎么回事？」
还以为我能够趁势说服她，但看来魔法咒语「因此」对火怜不通用——这是归家后的事。
我将火怜叫到房间里，一上来就直入正题。（某mo：想歪的应该不是就我一个吧）另一个妹妹月火正在和小斧乃木一起在隔壁房间里玩。
对月火来说小斧乃木是「玩偶」，因此比起「一起玩」更像是「用她来玩」，但不管怎么说，只要一想到二人的关系、因缘，就像一对会玩可怕游戏的搭档一样。
虽然还有再将这事告诉火怜之前先询问小斧乃木本人的方法，但是把身为拥有者的影缝小姐不会回答的问题拿来去问身为所有物的小斧乃木这会有些犯规嫌疑吧。
不可以凭一时兴起来行动的原则，说不定在这种时候也理应适用——也就是说，问题要问该问的人。
哎，不过小斧乃木也一样，（她现在的个性）很别扭，因此感觉就算我问她，她也不会老实告诉我就是了。
而且，「人生是由被姐姐复活的时间起开始的」的她，是否能把握真实这又是另一个问题。
「总而言之呢，火怜酱。因为一些原因我不能说得太仔细，就是有一个像恶鬼一样厉害的人，感觉和那个人对打的话我会束手无策，但这次我想让那个人吃我一拳。你有什么好方法吗？」
「究竟当我是什么啊，你这个大哥……？」
火怜露出诧异的申请——不知道算是诧异，还是很意外。
「我可是个遵循武道的武道家啊。行使暴力的方法这种东西，就算我知道，也不可能告诉身为门外汉的哥哥吧。至少，凭这种含糊的信息我可不会告诉你。」
「别这么说啊。今后我会在你喜欢的时候给你揉胸的。」（某mo：……垃圾菌，你淫了。）
「唔？是吗。哎呀，既然是这样的话，那我让步的准备也……有才怪啊！我可没喜欢过被哥哥你揉胸啊！」
她激怒了。
这妹妹多么冲动啊。
作为哥哥好难为情。
「不，认真想一下吧，火怜酱。在喜欢的时候被哥哥揉胸，和在不喜欢的时候被哥哥揉胸，哪一个会比较好？」
「唔？啊，那当然是喜欢的时候被揉胸更好！这样比较一下的话答案很明显！不愧是哥哥，脑子真聪明啊！」
「……」
不愧是火怜酱，脑子真笨啊。
作为哥哥真是担心。
「好，我明白了。虽然我奉行不收弟子主义，不过就特别指导一下哥哥吧。唔？把哥哥守卫弟子？这下关系变得说不清楚是哥哥还是弟弟了！」
「当然是哥哥吧。不，我们要谈的不是要拜入你门下的事……。比如说，如果是你的话，那你会怎么办？面对比自己明显要强的人，但就算这样也打算让对方吃上一拳的话，那你会怎么办？」
「不可能啊！」
她活力十足的回答。
为什么这么充满活力啊。
「不，我说的是认真的。虽然要让你在不了解详情的情况下给出意见，但对方提出了这样的条件，也就是说那个对手连打中一拳也很困难吧？这就意味着即使不是准确击中而是击中防御部位也很困难吧？」
「是啊。你说过吧，束手无策。」
「如果有如此大的实力差距，那就不可以战斗。逃离这种对手正是武道。」
「……」
火怜回答得合乎情理。
只不过，我曾经多次目睹过这家伙不顾一切的对抗没有胜算的对手——感觉每次要阻拦她都得拼命。这不是单纯的惯用语意思，而是拼命得令人感觉真的「拼上生命」。
虽然古人有云鉴他人而正己行，但还是会令我觉得自己做不到的事还真能要求别人啊。
「话说回来啊——，就算假设你想办法打中了对方一拳，那之后又怎么办呢？幸运地打中了这个明显存在巨大实力差的对手一拳，对方生气的话那可怎么办啊？搞不好会受到反击而被狠揍一顿吧——」
「嗯，这的确没错。」
假设，我因为某种偶然而打中了影缝小姐一拳，但她并不是那种会拍着我的肩膀对我说「做的好啊你！」的人。要说的话，感觉她更会大喊「干嘛让我出丑啊你！」，把我的肩膀拧下来。
在我心目中，影缝小姐的形象虽然并不完整……，但总觉得为寻求的情报所付出的代价实在高过头了。就是啊，又无法保证影缝小姐是否必定会遵守约定，竟然还想打中她一拳……。
更重要的是怎么说呢，感觉不接受这个对影缝小姐来说到底只是游戏的要求，而是摩擦双手毕恭毕敬地低头请求，才是贤者应该采取的手段。不，这个动作，哎并不贤者就是了……。
嗯。
「火怜酱。是你的话会怎么办？假设，有一个绝对要揍他一拳的家伙。」
「像哥哥这样的家伙吗？」
「不不，是个就像和我完全两个极端一样的坏人。如果感觉绝对赢不过这个对手，那你会采取什么方法？」
「我说过啦。没有方法，也不会触手。顶多就是，是啊，展望未来吧。以战胜那家伙为目的，开始锻炼。」
「锻炼……」
比起展望未来，更像是不紧不慢啊，这个……
我想知道斧乃木酱过去的心情并未达到不惜去训练成为一名格斗家的地步——不，想增强肉体战斗力本来就是我去拜访影缝小姐的目的，所以以整体的道理来说倒也合乎情理……
「打中一拳就意味着已经进入战斗了，所以必须得想办法获得胜利吧。如果你说这是一击必杀的一拳那倒另说——但如果有能够一击必杀的实力，哎，那就算战斗也没问题吧。」
「嗯——，这样一想，归根结底武道就是用来使自己变得更强的技术啊。比起弱者用来战胜强者的技术，更像是使自己变得比强者更强的技术——」
「我的师傅教导我们说在把武道想成是一种技术的过程里是无法变强的，不过嘛，这也是无法逃避的现实。因为说到底武道要求人的精神性，是强大的力量伴随着某种责任的道理啊——。所以我会贯彻正义。」
「那么，当有你的正义无法贯穿的家伙出现的时候，你会怎么办？」
「不会有正义无法贯穿的家伙。我的正义可是水刀！」
「水做的吗……」
竟然不是火炎姐妹吗。
虽说最近两姐妹分别行动的时候较多。
这种家伙已经快升上高中了，真让人胆战心惊。
这时候，我灵机一动。
即使假设我这时候向火怜问出了空手道极意之类的东西，接着把它向影缝小姐披露的话，那之后确实会存在别说告诉我斧乃木酱的事、反而很可能被狠揍一顿的危险，但这是我和影缝小姐存在着巨大实力差距——巨大实力差距这个情况下的问题。
打中影缝小姐一拳这个任务，并不是必定要由我来完成吧——对，应该还有寻找代理人这个手段才对。
比如说站在我面前的这把水刀会如何呢——虽然不可以让月火和影缝小姐见面，但凑巧的是，火怜曾经与影缝小姐擦肩而过。
那么，结局究竟会如何呢。
「嘿，火怜酱。」
「怎么了，哥哥。」
「有兴趣代替我出战吗？」
「没有。」
连一瞬间都没有想过。
「哥哥连一拳都打不中的对手，我怎么可能赢得了啊。」
「……」
你对哥哥的信赖高的令人可怕。
「话说啊，哥哥。以哥哥的话来看，也就是说如果哥哥能打中某人一下的话，那个对手就会回答哥哥某些问题之类的吧？」
「嗯，正是如此。以火怜酱来说还真敏锐啊。」
「这不是婉转的拒绝你吗？」
「……」
「肯定是哥哥问了些愚蠢的问题吧？所以对方就圆滑的逼退你吧？也可以说问题被替换了……，比起担心对方是否会回答问题，哥哥你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变成只会去思考怎么打中对方一拳了吧？」
「什么……」
我哑口无言。
丧气得几乎想把丧气这字写出来——冲击大的令人错觉剩余的一辈子可能再也说不出话了。
这丧气的感觉强大得几乎会令人觉得未来将会作为感动的高潮部分描写一段我再次取回言语的场面——受到冲击的理由有两个。
哎，不过两个理由都很类似就是了——也就是说比问题在不知不觉被替换所带来的冲击更大的理由有两个。
首先是，被令人觉得不仅脑髓，连心都是肌肉做成的妹妹，阿良良木火怜指出这个问题而产生的羞愧之情，亦即因羞耻而受到的冲击——然后是这种若无其事得犹如关怀一般的替换论题，这种犹如魔术师一般的行为，竟然偏偏是影缝小姐所为这件事所带来的冲击。
一切都打算用暴力来解决、宛如步行暴风雨一样的影缝余弦，竟然会做这种事——过去我曾经将忍比喻为台风，而在灾害这个意义上，很可能制造出忍以上损害的影缝小姐竟然会这样。
「……」
哎呀。
虽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深谋远虑的人是这样的影缝小姐，所以才会被火怜看穿这一点就是了——
「是吗……，那原来是影缝小姐个人的成熟行为吗……」
和忍野还有贝木不一样。
通过将我提出的不可思议问题做成游戏，使场面得以毫不尴尬地收拾——不。
说不定这意味着我的问题「越线了」，而且严重得使她没有下意识地采用暴力的解决的手段，而选择了那种偏离常规的「成熟行动」。
「那么，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应该怎么去应对？」
我向火怜问道。
对自己的愚蠢，或者说因一时兴起而做出行动一事感到意气消沉的我，已经变得完全只懂依赖火怜了。「
火怜现在对我来说是个令人崇敬的妹妹。
」谁知道。自己想吧。「
「……」
崇敬的妹妹真冷漠。
「不过，如果是我的话。我应该会努力不让这个这么顾虑自己、而且是自己不慎让对方顾虑了的人下不了台吧。至少我会努力不让对方看出，我曾经像这样找自己聪明伶俐的妹妹商量、比试只是一个借口。」
「虽然我不知道你说的聪明伶俐的妹妹是谁，不过哎，你说得对。指出这个问题会很不解风情啊。」
不过神原之类的人很可能会这样就是了。
对别人若无其事的关怀表现得毫无察觉。
这就是现在的我能做到的事吧——不，这真是现在的我能做到的事吗？
「但是，要假装没察觉到的话，那就意味着接下来得和那个人交手了……，也就是说我得毫无意义地发起明知不可能获胜的比试，然后被狠揍一顿……」
「这没办法吧，你就挨一顿揍吧。」
「你就没点想保护哥哥的意思吗，妹妹。」
「我要保护的不是哥哥的身体，是意志啊。」
「你不能保护我不想挨揍的意志吗？」
而且，意志先不说，如果要隐藏我这种想要回应影缝小姐的心情的意图——而且还要若无其事地关怀，那和影缝小姐交手就有必要找个借口。
毕竟在没有胜算的情况下投入战斗实在太不顾后果了——令她猜测我是故意来战败的感觉也不好——虽然这么说，但她也不是一个会因为我轻而易举地放弃说放弃比试而让步的人吧。
即使她会让步，但这也很可能让影缝小姐蒙羞。
「……」
这个完全不明所以的状况是怎么回事……。
我不得不去思考出一个不为战胜影缝小姐——要巧妙地战败、能打中一拳的某种方法吗？
必须想出一个用来获胜的方法，但又不能凭借这个方法获胜……，为什么我非得做这种像是秘密工作一样的事？
为什么我非得做这种像是为了不让整个班的平均分一个劲上涨而故意答错问题一样的事……，如果这就是凭一时兴起而行动所招致的代价，那也实在过于沉重了。
「简直是登天啊……」
「登天？噢——哥哥，你什么时候把武道提高到极致了？」
火怜在说傻话。
一想到被这种呆子指出自己反应迟钝……。
这是后日谈，或者说本次的结局。
那么我究竟是怎么样将我不经意的过失解决的呢——是怎样建立起虚伪的胜算呢。
哎，这点子并不值得卖关子。
我的行动、思维模式并没有那么多不同的种类——所以，我决定基本沿用一边暑假里与影缝小姐交手时才去过的方法。
为了不知道的人而来个一切都太晚的说明吧，说到我在暑假的那一天里是怎样向影缝小姐发起挑战的，那就是凭借让传说中的吸血鬼现在的样子，忍野忍吸血……，通过让她吸血来提高吸血鬼性质、强化自身（忍也会强化）来挑战她。
哎。
不过就算作为吸血鬼技能提高多大，在专门对付不死身怪异的影缝小姐面前也是束手无策得令人惊讶——只不过，即使是这样，这仍然是我可以采取的最佳手段。
在最坏的同时，又是最佳的。
所以如果在毫无限制的情况之下，让忍吸取比那个时候更多的血，在强化自身的基础上挑战影缝小姐这个手段，就是「有可能获得的胜算」、我为了在与影缝小姐的游戏中取胜而「很可能思考」、很可能想到的方法吧——只不过这次不可以直接采取这样的形式。
我已经不可能再进一步吸血鬼化了——这件事影缝小姐也知道。所以我如果假装被吸过血而向影缝小姐发起挑战，那肯定会受到必要以上的狠揍吧。
不，就算不是这样，只要我继续提高吸血鬼性质，影缝小姐作为一个专家——一个打倒不死身怪异的正义专家，肯定会将我的存在抹杀。
暑假时会被她放过，那真的就像奇迹一样——因为基本上来说，她并不是一个哭泣求饶能通用的人。
因为她是个专家。
所以吸血鬼化这个主意，即使是为了输也不能用——只不过，借助忍的力量这个主意能行。
我要借助她物质具现化的能力。
对能量守恒定律和质量守恒定律之类的东西完全无视，能够从影子与黑暗之中随心所欲地创造出自己所想象的东西，这是忍作为吸血鬼的功能，不对是奇能——于是这次我让她做了把手枪。
手枪。
就是枪械。
呀呵！
不管影缝小姐有多厉害，只要我用手枪就能轻松获胜了！
并没有这个道理。
那说枪械，那个人就算拿火箭炮也赢不了的——如果是吸血鬼的话用银制子弹贯穿可能就会死亡，但是影缝小姐无论子弹是什么制成的，别说打死，我想连贯穿都做不到。
明知如此可是我却把手枪这种道具拿出来的理由，是因为我只是单纯将它用作一种表现形式——影缝小姐说过一下就好。
如果能打中她一下的话——
那么打中的这一下，无论是拳头也好，子弹也好，都毫无所谓吧。
像这样的主意，也非常像愚蠢的我有可能想到的、想到便付诸实行的、武断想法——然后，这一点很重要，这是一个百分之百会失败的主意。
作为一个失败的主意而很有说服力——就算我扣动扳机，子弹肯定也不会擦到影缝小姐吧。
有白痴妹妹的一个白痴高中生挑战一个游戏，但是失败了——然后事情应该就可以结束了。这是我对她若无其事的顾虑的下意识回答……，不，作为对不经意过失的善后工作，哎，应该算是合格了吧。
因此，第二天我便单手拿着手枪（由于是忍随便坐的手枪，因此设计方面就像兼具自动功能的左轮手枪一样，非常奇特），拜访了北白蛇神社。
像我这种做事不顾后果的家伙手上拿着手枪的这个状况虽然连我自己都不觉得非常危险，但这个问题先放在一边——重要的是影缝余弦与斧乃木余接的关系。
尽管我想知道这问题答案的心情并没有改变……，不过嘛，这个问题应该再过一阵子、很多事情都解决好之后在处理吧。
只不过，我那并不怎么准确的直觉告诉我——影缝小姐会那样、过着不在地面上步行的生活，与斧乃木酱的存在大概不会没有关系。
就像我为了和忍共存，付出了许多牺牲一样——能不能想办法只确认这一点呢。
希望至少能听到一点的真相。
我让心情稍微放松，开始准备考试——。
当我到达北白蛇神社的时候，便得知我那并不怎么准确的直觉又没有猜中——不，说的不是影缝小姐与斧乃木酱的关系问题。
「哎呀……？」
神灵不在的神社。
只有建筑物、设施更新了的、空无一物、空空如也的——犹如无家可居者聚集地一般的神社。
在这个神社的境内，我认识的人之中最强的大姐姐——人生未尝一败的专家影缝余弦消失了。
她消失的无影无踪。
「哎呀？」
那个人竟然会不辞而别——而且还是丢下斧乃木酱离去，这明明是不能的事。
「哎呀……？」

第历话 历物语 第十二话 历死 001
卧烟伊豆湖对道路有什么想法，这我并不清楚——倒不如说，我对她的事一无所知。对于敢堂而皇之、威风凛凛的断定自己洞悉一切的她，我是一无所知——顶多就知道她是忍野咩咩、贝木泥舟以及影缝余弦的「前辈」，神原骏河的「叔母」，只有这种程度而已。如果凭借这种程度的认识便可以说「认识对方」的话，，那我就等于认识了世界上大部分的人。
不过现代社会只有知道昵称与手机邮箱便有可能轻松成为朋友，因此以这个观点来说的话，我可能完全算得上她的相识，而且更重要的是卧烟伊豆湖说我是「朋友」。
说并不熟悉的我。
不，又或者其实她认识我呢？
就像洞悉一切一样——她对我也很了解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并不觉得不可思议就是了。
即使她所拥有的知识之中仅仅大约百万分之一的领地被我占据，这也并不会不可思议——但是这样以来，那就等于是我自己已经被对方把握了，这并不令人感觉良好。
要问为什么的话，是因为她的把握和羽川翼的那种截然不同，比起把握更近似于掌握——只是「知道而已」的羽川翼，与「洞悉一切」的卧烟伊豆湖的不同之处就在于此。
用将棋来比喻的的话会很容易理解。
假设我最多只把握棋子的行动方式、驱使方法——而羽川翼则能将自己阵中的所有棋子作为「一个军团」来把握。这就是所谓的把握——能够组合知识使其互相联系。
能够将知识连结起来。
这就是所谓的知识分子。
虽然也可以说是杂学与知识的不同就是了——可是，卧烟伊豆湖的情况又是怎样的呢？在她的情况里，不仅自己的阵营，她能连敌阵的情况都加以把握——不，她并没有将对手阵营单方面的堪称是敌阵之类的东西。她会将排列在对面的棋子也一起加进来，作为「一个军团」——「一个群体」来把握。
这就是所谓的掌握。
所谓的手掌之上。
所谓的掌心之间。
某种意义上她是同时坐于上下座、先后手皆由她来下，算是一个全能棋手——只不过，被这样的人当成是「人群中的一份子」，比起不会令人感觉良好，更应该说一般会觉得恶心。因为这样的话即使被她称作「朋友」，那也只等于一颗被刻上朋友字眼的棋子而已。
朋友有朋友的用法。
朋友有朋友的用途。
仅此而已。
仅是如此，也就是说，单纯只是这样。
只不过，我并不知道名为朋友的棋子究竟是如何动作的就是了——

第历话 历物语 第十二话 历死 002
「解决方法就是你死去。」
「哎？」
「引诱地方打出飞车来讨取王将——不过也不算这样就是了。」
「哎？哎？」
「没问题的，会痛只是一瞬间而已——」
那把剑似曾相识。
不，和似曾相识有些不一样——非常不一样。我并不是曾经见过的东西，而是这把剑和我所知道的剑很相似。
很相似？
这个说法也是错的。
如果相似的话，那就像我所知道的剑才是真品一样——可是，我所目睹与认识、既砍过也被砍过的那把剑才是复制品。
现在。
她会动的那把刀才是——真品。
被称为怪异杀手的——刀。
怪异杀手。
本应已在远古时代消亡的——元祖怪异杀手。
这把刀。
这把刀的真品——砍中了我。
将我的手指、我的手腕、我的手肘、我的上臂、我的肩膀、我的脚踝、我的迎面骨、我的膝盖、我的大腿、我的腰部、我的躯干、我的腹部、我的胸部、我的锁骨、我的脖子、我的喉咙、我的下颚、我的鼻子、我的眼睛、我的大脑、我的头顶——砍断了。
切成了圆片。
在一瞬之间。
虽然我想发出惨叫——但用来发出惨叫的嘴巴、喉咙与肺部都宛如投环游戏一般切成了圆片。
一瞬间这个说法并不是胡说，可是卧烟小姐依然撒了一个弥天大谎——挥刀过于迅速。
刀速。
使我连疼痛都没有感受到。
（某mo：很好，NICE BOAT了，诚哥结局喜闻乐见）

第历话 历物语 第十二话 历死 003
回溯。
回溯过去——以及，攀登山路。
在志愿校的考试当天、三月十三日的清晨，我登上了山顶坐落着北白蛇神社的山——这已经成为了这一个月以来的习惯。
习惯。
在每天都这样做的情况里，这应该称之为每天的惯例吧。
哎，就这样像每天都在远足，或者说是越野跑一样，所以对健康应该很有益——可是，竟然连左右自己将来的重要日子都唯唯喏，毫不犹豫的遵循这个惯例，也许我意外的是一个认真的人吧。
性格认真并不一定是一种美德，而且在这种情况里，我可能单纯知识誓不罢休、受他人影响而已……。
在这种情况里，这样可能不算一种习惯而算一种恶习——或者可能是坏习惯。
实际上，比我的认真度更强、认真强度更强的羽川翼，也说过在北白蛇神社里找已经没有意义，要找的话就找其他地方比较好——至于小斧乃木，她看起来由一开始就根本没有担心过，可是对我来说，即使这样我也无法放弃……，于是便不由自主或者是恬不知耻的每天都拜访北白蛇神社。
神灵已经不在。
当然女初中生也不在。
另外——专家也不在，的这个境内。
「……哎呀，死不甘休这一点，只要是吸血鬼的话那就理所当然吗……」
毕竟是不死之身啊。
只不过在我的情况里，虽说是不死之身，但并无特别之处——只是一种毫无用处、反而只能给我带来麻烦的不死性质就是了。
那么，因此。
影缝余弦从北白蛇神社中小时——不辞而别忽然失去踪影之后，差不多已经度过了一个月时间。
平安无事。
风平浪静——的度过了。
这样一来，便知识——就像忍野那样，因为这个城镇里应做的事都做完了，所以大概本来就没有定居点的影缝小姐只是单纯顺势离去而已。虽然这种看法令人觉得非常正确，可是却并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因为与忍野不一样，影缝小姐并没有做过任何应做的事——没做过这个看法是基于我狭窄的视野、知识所作出的判断，说不定有可能她已经在做了，让事情结束了……，在那天之后的仅仅一夜之间，是那个人的话大概连巨恶也能打到，可是即使假设就是这样，也不可能。
因为影缝小姐——阴阳师影缝余弦她。
不能将式神斧乃木余接丢下，一个人离开。
「不，这种事也是有可能对吧？毕竟姐姐这方面非常随便。她曾经把我忘在远离人烟的谷底，一个人回去了啊。」
……不。
虽然小斧乃木本人是这么说的……，虽然忘在谷底这件事当时究竟处于一个怎样的场面完全是个谜，以及，
「哎呀，不过就是姐姐会把我忘在谷底，也不会把我忘在鬼哥哥的家吧……」
以及她将我家说得就像更胜谷底的危险地带一样，令我感觉有少许遗憾，但总之小斧乃木似乎也同样感到了疑问。
虽然看起来还是没有担心。
的确——我就不用说了，而就算小斧乃木，也没了不起到能去担心影缝小姐。
那个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比忍野与贝木都更应惧怕的人——她恐怕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用暴力解决一切事情的人。
这样的人，渺小的我又怎么可能担心得了？真的有资格担心吗？这可能单纯知识心血来潮吧——违反和我见面的约定，离开神社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算不了什么。
……之后很久没回来这种小事算不了什么。
从那之后的一个月内，我曾经多次这样告诉自己，但即使如此还是不由自主的，无法放弃，不到黄河心不死，死不痛快——每天都拜访神社，简直犹如百次参拜一般。
「说起来死不痛快这种词，好像没有来着……」
糟糕了。
今天明明要考试，可是却失去自信了——哎，不管怎么样，到大学的这段路程会由已经因推荐而定下的战场原给我带路，因此我必须在会合的时间之前下山。
……到大学的路程会被人认为有必要带路这令我觉得我挺不受信任的，但战场原说，
「你看，俗话说行事有时会遭灾，阿良良木君你在路上走的时候会遇到怪异的。」
就是这样。
哎，至理名言啊。
不愧是我的恋人，应该看到的方面都观察的一清二楚——为了观察而观察。
「阿良良木君你成绩方面已经到达及格线了，所以只要能回避没能参加考试本身这种麻烦的话，那大学生活已经来到你面前了。」
她这么说。
虽然我已经到达合格线这个说法不知道应该相信她多少，但是嘛，像我这种比起考试更令人担心无法参加考试的人生，还真够，乱七八糟的。
哎不过。
在考试当天我会这样登山的时点上，就可以断定我的人生确实是相当乱来——
「……那么，考试结束之后就该轮到毕业典礼了吗。不知道究竟会怎样呢。」
我一边走上如今已经完全习惯、对迈出脚步不会感到有什么负担的楼梯，一边自言自语。当然，忍就在我的影子里面，但是她今天似乎决定要早睡，因此没有回应——既然一整天都会和忍在一起，那么在严格意义上来说我的话就不可能是「自言自语」，哎不过如果她没听见的话，那应该可以算自言自语吧。
不知道会怎样呢。
这句话的意思绝对不是对未来的展望——要算的话，更像是说回来我是否真能度过正常的大学生活呢之类的、近似于某种绝望的意思。
与怪异共存、自身也正在怪异化的我，是否真的能度过大学生活之类的、那种正常生活呢——哎呀哎呀。
虽然我并没打算过要依赖她，但影缝小姐失踪之后，对于这方面的问题，我还是会有不安的感觉啊——在我自身变成了怪异的时候，在知道会那样的时候，如果有能够作为商量对象的她在我的身边，肯定能成为一根强大的支柱吧。
而这根支柱消失了一事，
也许，同样成为了我每天来拜访的理由——说不定这事根本不值一提，我只是假装担心影缝小姐、为了自己而已。
虽然影缝小姐对于我身体的变异，并没有、也不会做什么特别的事……，可是那个人那种奇怪的、充满自信、勇敢无畏的态度，能让身边的人觉得安心——不愧是正义的标榜者，丝毫不会动摇。
火怜在这个方面，与她有共通之处——不，不仅如此啊。
尽管有着能不能在地面上步行这种不知道基于何种诅咒的限制——但仍然像这样生活得泰然自若的那个人，对我来说肯定会成为一个方向标，因此当想到她这种「泰然自若」有可能会受到威胁——那么我会觉得害怕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只不过……哎，会有什么人或者事能威胁影缝小姐这种事根本很难以置信就是了……，假设就算有过这样的事，那么这理由又是什么？和最近正在发生的一连串事件有关系吗……？」
……
正在发生的一连串事件——这种说法，在现时点上，究竟有多准确，这个问题还无法判断。大概也会有不应该使用正在发生这种现在时态——而应该用曾经发生过这种过去时态来表现的看法吧。
因为至少在影缝小姐是去影踪以来的这一个月里，这个城镇真的，毫无——没发生过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从那之后，风平浪静、平安无事的经过了一个月——这并不是一种表现形式，而是无可否定的事实。
没有怪异。
也没有「黑暗」。
都市传说也好。
道听途说也好。
街谈巷议也好。
理所当然的学校的怪谈也——全都没有。
只要有忍野应该就会手机的那种不可思议的事也好，特别的事情也好，奇怪的事情也好——什么都没有。
简直就像一切都已经结束一般。
简直就像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如果要强行举出有什么特别事发生的话，那倒还遗留为什么影缝小姐会失踪的问题——」
这时候。
当我走完楼梯，正要穿过北白蛇神社的鸟居时——我看见了。
神社境内。
参道这种——在神灵通道的那个地方，我看见了，一位并不拘谨亦无敬畏、只是单纯站着的女性。
她穿着松垮的衣服。
帽子戴的很深——看上去像是一个身份不明。年龄不详的女性。
「……卧烟小姐。」
平安无事度过的一个月。
已化为每天惯例的拜访。
但是，看了我这一般只能被认为是白费功夫的白瓷参拜，在实际上，也并不是浪费功夫。
有什么事将要发生。
而且还是决定性的某些事——不对。
说不定，可有可能是某些事将要结束。

第历话 历物语 第十二话 历死 004
「嘿，小曆——早上好。」
卧烟小姐。
卧烟伊豆湖小姐说道。
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单纯的打招呼——无论在哪里遇见这个人，我想都会这样打招呼吧。不管那里是所谓的一般道路，还是山上的神社。
对她来说是否存在特殊的场所，特殊的状况还是个疑问——也许对她来说，这个世界不存在什么特别的事物。
因为既然洞悉一切的话——那么这一切就应该都会很普通。
「好久不见——是什么时候以来的事了。对了对了，应该是九月那时候以来了吧？呵呵，不过我倒是听说过很多你的信息就是了……」
我恭敬的低头行礼。
哎，虽然和这个人发生过很多事——但基本上这个人肯定是我的恩人没错。与她的后辈忍野一样。
不对。
在别说对她报恩、我竟然还恩将仇报、背叛了她的这个意义上，我欠她的人情甚至更胜于忍野——尽管不能说会招致罪恶感，但有自卑感，或者说有内疚心情这一点是不可否认的。
所以当我像这样，毫无预兆的与她面对面的话——对，我不敢直视她。
相对的，卧烟小姐这边对我似乎完全没有芥蒂之类的感情，她与之前见面的时候一样笑容满面——哎，在这个人的情况里，她会保持笑容的使用、丢弃、消耗身边的人，因此这一方面完全无法令人信赖就是了。
如果考虑到千石与八九寺——千石抚子与八九寺真宵的遭遇，那么我即使对这个人愤怒也没什么奇怪……，但我也能一定程度上理解这没有道理。
虽然只是一定程度。
「看来变得很不得了呢——小曆你的身体。」
「不……也还没到不得了的地步。」
「呵呵。是呢。哎，想到你至今为止遇见、克服的那些非同小可的危机，现在你肉体的状况……健康状况，也许并不需要过于担心呢。要说不得了的话……」
卧烟小姐往身后望去。
现在在她身后的，只有新建的，还非常崭新的神社而已——虽然那就像一个连神体都没有的空虚工艺品一样。
在这个意义上，这里与我以前上课时做过的那小屋一样的无题并没有太大分别——不过如果我这么说的话，可能会惹建造神社的木匠师傅生气就是了。
「应该是余弦那边吧。」
「……」
「影缝余弦——我亲爱的后背。没想到她会被盯上呢——哎呀，这可是预想之外啊，即使是我。」
「……你从没遇见过超出预想的事吗？」
被盯上。
她说的，这种露骨的赐予，我并不是对它无动于衷——可是比起这个，从卧烟小姐口中说出「预想之外」这种话对我来说会更令人惊讶。
不，和惊讶不一样。
是很平常的觉得她在「说谎」。
「你应该什么都知道吧？」
「喂喂，这是在讽刺好久不见的朋友吗，小曆？什么都知道的人怎么可能实际存在啊。这种话是修辞啦修辞。只是夸大其词而已啦——」
「……」
她的真意无法判断。
忍野也是一个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家伙——贝木与影缝小姐也都是深不可测的人，可是她却给人一种不愧是他们的前辈这样的感觉。
不对……。
但是，这话，要说不对的话确实是不对啊。
忍野他们的难以判断，与卧烟小姐的难以判断，感觉种类有所不同——或者说他们绝对不是同类。
忍野咩咩、贝木泥舟、影缝余弦这些后辈们，即使不能用语言清晰的形容，也能够找出某种共通之处。
他们是。
不知道在想什么。
因此——无法判断。
不去判断。
令人不想做出判断——不，我并不是因为她的脑海中充满着应该避忌的恶意所以不想去判断的意思，而说「不想作出判断」。
如果我说的是这个意思的话，那么贝木脑子里想的大概会更令人不想去解读吧——只是单纯因为卧烟小姐脑子里的想法过于复杂怪奇，因此如果要解读的话会使自己的脑袋爆炸。
所以。
换而言之我是为了明哲保身，才不想判断卧烟伊豆湖的真意——就像谁也不会明明没有必要，但仍然故意吃下重量级拳手的拳击一样。
只不过……，现在可能是有这个必要的时候也说不定。
她会这样。
亲自来见我，也就意味着一点——因为至少她是由于有见面的必要，才会来见我的。
无论如何，对于尽管今天是考试当日但我仍然来到这个神社这件事，卧烟小姐简直犹如互相共享日程预定表一样的通晓得理所当然，并且在这里埋伏——比起现在才来说什么「有不知道的事」，还是说「没有不知道的事」更加令人放心的多，而且更能接受。
倒不如说……，她这样说反而会让人害怕对吧。
比起练卧烟小姐也无法掌握的事态，正在这个乡村里进行着的可能性更好——这只是单纯的修辞、朋友们的恶作剧……就算不是这样，也希望她只是谦虚。
希望能令我这么想。
「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啊。不应该用这种表情来看着朋友啊，小曆——预想之外这种说法啊，在这个情况里，是扔出了一个六个面里有五个面都是『1』的骰子、可是最后却扔出了『6』的意思。虽然概率上来说有时会扔出『6』这是可以令人理解的……，但是概率低的事情就不容易发生这个道理，我可也是知道的啊。」
「……」
「我没想到会有人对身为活体暴力的影缝余弦出手——所以我才会为了应对你的肉体所发生的异常情况，而把那家伙送过来。」
「有人对她出手——这个说法，很让我在意啊。」
面对提心吊胆、但又以我自己的方式小心谨慎的提出的以为，
「？」
卧烟小姐扭头表示不解。
动作非常故意。
「这是什么意思啊，小曆？」
「不，那个……，我对你把影缝小姐送过来一事，当然是非常感激的。」
对。
关于这件事，我对卧烟小姐，理应在一见到她便向她表示道谢才是——只不过，在影缝小姐目前行踪不明的这个状况下，比起道谢，也许我应该道歉。
卧烟小姐的后辈如今正处在行踪不明的状态——是因为我，这并不是没可能。因为至少如果没有我的问题，那么影缝小姐本应不会再次到访这个城镇才对。
只不过，现在比起道歉和感谢更应该做的是。
询问。
「哈哈哈，别这样啊，小曆。虽然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但我和你之间不需要这种见外的俗语。那么，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卧烟小姐一边说着像是要岔开话题一般的话，但又完全没有偏离话的主题，重复着同一个问题。这比起话术似乎更像是程序。
「……有人对她出手——这个说法，和我对影缝小姐的印象不一样。我在想这句话是不是在说有人想袭击影缝小姐。」
「原来如此。你这是对影缝的实力有着绝对的信赖吧——哎，曾经和影缝实际战斗过的你，也许是有对我产生这种疑问的资格。暑假勇而无谋的向影缝挑战的你——在这个意义上，对她出手的人早就已经存在了。」
「……」
「没什么，我并不是把这件事给忘记了——只不过，我对影缝的实力并没有像你这么信任。我知道人上有人这个道理——倒不如说是没有绝对的实力这个道理吧，即使概率再低——对吧。」
卧烟小姐向我招手。
招手？
我感到好奇，但实际上她似乎只是单纯的觉得两人夹着鸟居说话很不方便而已。
我下定决心，穿过了鸟居。
在暴力的意义上，存在着比影缝小姐更强的人——我不知道应该解释成这个意思，还是解释成有方法使她的实力无效化的意思，感觉卧烟小姐说话的意思会因为解释而发生变化——哎，只不过，无论是哪一个意思——
「……也就是说有人不惜冒着风险也要对影缝小姐出手，对你来说是一件难以置信的事吗？」
对。
我自身亦对此感到疑问。
究竟是有着什么的理由——才会想与影缝小姐对峙呢？打算与活体暴力对峙——在我的情况里，是关系到妹妹的生命。
虽然这对卧烟小姐来说大概是「一件低概率的事」……，只不过这单纯只是我不够深思熟虑，或者说如果我知道影缝小姐拥有何等实力的话，那么我可能会选择其他战略。不，就算没有那样做——如果没有忍的存在，我肯定不会有胆子与影缝小姐对抗吧。
然后，作为这样依存于忍的代价，我失去了人性——不是精神意义上的人性，而是肉体意义上的人性。
……。
是啊。这种时候应该推测的，不是向影缝小姐出手的理由——说不定应该是出手的那家伙，为此所付出的代价。
那家伙。
卧烟小姐犹如理所当然一般的，使用了拟人化的表现——一般来说这这是单纯的说话技巧，也许只是些没有特别意义的语病，但是既然是卧烟小姐使用了这种说法，那就没这么简单。
也就是说，影缝小姐是凭自己的意志离开座位根据地的这个可能性，这下就完全——体无完肤的消失了。
那家伙——这个词一般在表现人类的时候使用，但它还能用作表现怪异——有可能还可以表现除此之外的东西。
究竟是为了暗示些什么——卧烟小姐才会说「那家伙」呢。
「哎，因为她是个会那样生活、那样战斗的专家呢——容易得罪人是肯定的。只不过，她并不是因为好听或者异想天开才自称正义的。即使会得罪人，但应该也不会被人怨恨吧。」
「……」
作为一个有大约两个因好听和异想天开而自称正义的妹妹的人，这话非常刺耳，或者说非常刺痛内心。
「也就是说，卧烟小姐你认为，影缝小姐本身并不是风波的原因对吧。」
「与其说我怎么认为，不如说这是事实啊，小曆——话说余接怎样了？」
「哎？」
因为话题突然改变所以让我吓了一跳——但是，既然卧烟小姐会这么做，那么这就是必要的步骤吧，肯定。
在不清楚步骤的情况下，即使觉得、明白按照她的意图去做会很危险——无法判断、不想判断卧烟小姐真意的我，仍然会作出回答。小斧乃木的第一监护人当然是影缝小姐，但是，考虑到小斧乃木的出身，那么在广义的意义上，卧烟小姐也是监护人之一——监护人有权利知道自己所监护的人的状态。
「很精神啊……。虽然因为她面无表情，所以不知道对这次的事是怎么想的……但是，那孩子是最了解影缝小姐的。感觉她完全没有任何担心——目前来说。」
我判断她会要求过度要求冰淇淋之类的细微情报应该没有必要提供，于是便这样归纳了一下小斧乃木的近况报告。
哎，她想知道的应该就是这些吧。
「余接是最了解影缝的？哈哈……，你才是毫不了解啊，小曆。」
「哎？」
「哎，关于身为怪异的余接，她没有过分地假装了解已经很好就是了——」
顺便一提我什么都知道，所以当然余接的事我也是知道的。
卧烟小姐说道——她意外的是一个自我表现欲很强的人。哎，至于我对小斧乃木毫不了解这一点，大概她说得对。
虽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已经快一个月了，可是目前我对于那个幼女，就只知道她喜欢吃冰淇淋而已。要说的话这种情报甚至根本就不需要。
「不过，因为现在你的怪异化也在加深，所以不会有因为对方是怪异所以无法理解的问题就是了——只不过同样身为怪异就能互相理解这也是一种幻想。」
「事吗……，哎，毕竟小斧乃木和忍的关系也很不好……」
因为这种情况，现在阿良良木加的阿良良木房间的气氛有些恶劣——当然一上来就吵架不断，现在算进入了一种冷战状态，白天行动的小斧乃木与夜行性的忍就像过着擦肩而过、毫无交流的生活一样。
实话说这样压力十足，所以我最近的考试复习——冲刺阶段考试复习的最终部分进展缓慢。
「而且余接在怪异之中也非常特异——在人造物这个意义上。」
「人造物……」
「和正弦面对面的时候，那家伙也很泰然自若对吧？我曾经尝试过一次——我曾经命令过她和影缝战斗。」
卧烟小姐漫不经心的说了句不得了的话。
「我在想那家伙会不会存在着人类的感情之类的东西——当时的我并不认为这概率有那么低，但是那家伙却毫不犹豫的袭击『姐姐』。」
「……」
「哎，不过比试本身以影缝获胜而结束就是了。只要命令就能阻止余接，但她没有这么做，这很有她的风格——噢，放心吧，小曆。就算我突然说出这样的事，也并不是想说影缝失踪的原因、犯人就是斧乃木余接。」
卧烟小姐敏锐的清除了在我脑中一闪而过的怨念——这种漫不经心但又不允许无谓程序的感觉，简直就像在建立将棋残局一样。
「因为那家伙只要没接到命令——没受到使役的话，就不会展现出多大的行动。」
「哎——是这样。」
没有使用没有行动、不会行动这种说法，而是故意使用不会展现出行动的说法，能看出她并没有完全否定小斧乃木的个性和自由意志——只不过的确，如果回忆起与正弦——当面敌对时她的样子和情况，那么基本上卧烟小姐所说的话都是争论。
和面无表情一样。
毫无感情——所以理所当然的，也不会手下留情。
「不过，正因为这样——所以影缝才被排除了就是。」
「哎……，排除？」
对卧烟小姐的每一句话都会产生反应的自己真令人感觉焦躁——在就算无法判断她的意图也要和她面对面的时候，明明想表现得沉稳、悠然地对话的啊。
莫非没有羽川那种程度的威严，就无法和卧烟小姐面对面交谈吗……，虽然羽川与卧烟小姐的对话，有些，令人无法想象就是了。
「你说的排除，是什么意思？」
「所以就像我刚才说的，影缝失踪的原因和理由，并不在于影缝自己啊，小曆——因为她本来和这个城镇里发生的一连串故事几乎是毫无关系的。虽然因为小曆妹妹的关系，她有一瞬间差点和故事扯上关系，但这个问题凭借小曆你的主动努力而被回避了。」
不过比起回避更像拒绝就是了，卧烟小姐说道。
「所以我这次才把她送过来了……，哎，比想象中更加根深蒂固。比想象之中吧。」
「比想象之中——意思是即使比想象之中更加根深蒂固，也正如你所料吗？」
「别抬杠啊，小曆——我也并不是不会觉得心痛啊，对可爱的后辈受到小曆牵连这件事。」
「……」
「噢，在受牵连这个意义上是影缝，你呗牵连这个意义上是贝木吧——哎呀，那家伙那边究竟是怎样的啊？虽然各种情报交错，而我全部都知道——但问题是大概全部都是谣言。有一大半应该都是那家伙自己散步谣言就是了——有一个不懂孝敬的后辈的话，前辈会很不幸啊。至于忍野——哈哈。」
提到忍野，卧烟小姐只是轻轻一笑。不，对我来说，这可不是能一笑了之的事情——忍野的事自不用说，影缝小姐的事也是理所当然——贝木的事也一样。
「唔？不对不对，贝木是自食其果啦，所以不要介意——虽然是这么说，但以小曆的性格来看，我想这是不可能的。不过你不要介意。忍野的事也一样——只不过关于影缝，在这里弄个一清二楚应该会更好吧，就算是为了今后。不管是为了小曆的今后，还是为了这个城镇的今后。」
「我的今后……事吗？」
「恩。为了小曆的现在，和以后。哎，城市的事不需要像这样……由你一个人来肩负。影缝会被排除，」
卧烟小姐说到。
「单纯只是因为她很碍事而已——不是影缝余弦本人，而是她所使役的式神斧乃木余接。配置在小曆身边的——斧乃木余接才是目标。所以为了让既是式神又是凭丧神、人偶的她无力化、无效化，就处理了主人那边。式神斧乃木余接智慧遵循命令、使役行事。因为如果身为指挥系统主管的主人失踪了，那个扑克脸幼女就不足畏惧——」
处理。
这种直截了当的表现——使我的心躁动起来。
刺痛起来。

第历话 历物语 第十二话 历死 005
「卧烟小姐……处理是什么意思？」
「处理。哎以影缝这边来看应该算是没处理好吧——虽然这么说，但严格来说那家伙不是因为工作才留在这里的，所以在这方面指责她也是不近人情。」
卧烟小姐说道。
她说的这里，狭义上来说大概是指这个「北白蛇神社」，但理所当然的，广义上来说同时也指「这个城镇」吧。
的确，影缝小姐所谓的「工作」——作为专家的工作，在对我肉体的异变作出评论的时点上，便已经结束了八成——之后正弦先生的事情对她来说就像是顺便一样，而再之后的逗留时间，应该只是非常规的部分才对。
「要说的话就是私人，不是职业上的兴趣，而是所谓的个人兴趣。虽然好奇心……不可能使那家伙作出行动就是了。哎，因为发生过并非以知识好奇心而是以美感好奇心来行动的正弦的事，所以她肯定多少变得有些感伤吧。……总不可能因为担心住在小曆家的余接才留在这里……希望是这样。」
她说希望是这样。
请不要将这种可能性说的好像「即使很低但也有可能发生」一样啊，卧烟小姐。
「把余接送进小曆、你的家既是为了表现意外性，同时又因为身为纯正人造怪异的她应该能够保护你——但看来有一个非常讨厌这种情况的家伙。」
「讨厌……」
家伙。
「只不过即使这样，那家伙也不能向余接本身出手吧——因为她是纯正的怪异。所以就向主人这边出手了。有人会对她出手的理由——那家伙会出手的理由，就是这么一回事。」
家伙。
讨厌的家伙——出手的家伙。
卧烟小姐重复着这个词语——简直就像在暗示我一般。
「由这里开始可能产生分歧的故事大致上能分成两种——余接正如那家伙的目的而被无力化，变成了仅是留在你身边的、毫无意义的保镖——又或者余接意外的觉醒了人性，以自己的意志，来保护小曆你的胡来……，迷失了怪异的本分。」
「……」
「迷失怪异的本分会招致什么结果，就不用给小曆你说明了对吧？因为你应该亲眼见过实质上的损害——」
在那种情况里。
不再是纯正怪异的斧乃木余接——便成了可以出手的存在，变得不足为惧了。
卧烟小姐以说明的语气说道——原来如此，听她这么一说，那么影缝小姐莫名其妙的失踪，也能看出一定程度的合理性了……，不过话说回来。
正弦先生的事也一样。
那个时候也一样，有可能的案例有两种——我为了救「人质」、让肉体更进一步吸血鬼化的案例，与小斧乃木为了防止这个可能而主动使出暴力——在我面前发挥其怪异性的案例。
其怪异性。
破坏我与小斧乃木之间可能存在、又或者今后可能产生的关系的这个案例——实际上实现的是后者，但是这怎么说呢，换言之这是我这边的心理问题。
我的心情。
之后，因为影缝小姐的安排，我通过与她的同住生活，使这种情况得以被回避——也可以看成是正因为这样才能像这样平安无事的走到现在。
说道正因为这样的话。
正因为这样所以她才会排除掉影缝小姐——使小斧乃木，实质上，成为了只是留在我身边的人偶吗——那个卧烟小姐所说的什么「家伙」。
……但是，我不明白。
这事似乎明白但实际上又不清楚——究竟做到这个份上有什么意义？简直就像不想让我做些什么事一样……，又或者是，那家伙想让我做些什么吗？
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感觉舒畅。
这种由身边事物开始进攻的感觉——使自己逐渐被孤立的感觉。
这样一来，我肉体的吸血鬼化——我的怪异化，也令我感觉像是被谋划一样——至少这样想并不能称为是完全的被害妄想。
如果没有千石的事——如果没有这个神社的事，那么我也不会那么过度的依靠忍——那么忍呢？
忍的立场，在这种情况里，会变成怎样？
说道我的保镖，那么忍会比小斧乃木更加——噢对了，为了不让我的身体进一步怪异化，那我就再也不能依靠忍了……，和小斧乃木一样，某种意义上她被无力化了。
因为我无法强化亦即意味着，
忍也无法强化。
那家伙如今真正意义上成为了怪异的残渣——末路。她现在只是个金发幼女——对我来说也好，对她来说也好，都无法成为底牌。
无论是底牌，还是利刀——
「……小忍她，」
卧烟小姐似乎看出了我的思考涉及到忍——倒不如说，大概，我想是卧烟小姐有意将我的思考诱导到忍身上的。
从刚才开始，卧烟小姐的视线便不时从我身上移开，望向我的影子，肯定就是因为这个吧。
「现在，她肯定在呼呼大睡吗，小曆？」
「恩……，最近完全变成夜猫子了。」
因为小斧乃木，这话我没说出口。毕竟要说的话，比起小斧乃木避开忍，更像是忍有心避开小斧乃木——
「这个时间，她大多都在睡觉。」
「呵呵。哎，这应该是因为她有自己的想法吧——为了应对发生意外的时候，故意让生活向怪异的本质靠拢。不过，已经快失去怪异性质的她就算这么做，也不会有多大意义……，另外小曆也不会因此而变回人类就是了。」
看来她有些乐观或者是希望……在依靠希望呢，小忍——卧烟小姐如此说道。虽然她的语气似乎带有某种怜悯，但又会令人觉得带有某种醒悟，或者说只是在陈述事实一样。
忍正在做的事情与忍的心情之类的东西，全部都只是没有价值的多余事，她就像只是在陈述这个事实一样——就算是这样，对忍这种不像她风格的关心完全没有察觉到的我，也没有资格对此加以谴责就是了。
「可是——这样却很可能会将小曆你逼入更险峻的绝境。」
「哎？更险峻的绝境？」
「呵呵。哎，现在的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既非完全的不死之身亦非完全的吸血鬼，不管怎样，对她来说要二十四小时保护你是不可能的——防止暗杀会很困难。这个要举例的话，那应该就像将棋中要不失一子的获得胜利这种无理的要求吧——无论是何等有名的名棋手，即使对手是没弄清楚规则的小孩子，也没有办法一颗棋子也不丢失的在将棋中获胜。不管是多么荣耀、重视情义的指挥官，都肯定会出现弃子——就是这么一个道理啊，小曆。」
「……如果想保护一颗步兵，那就反而有可能失去王将——是这个意思吗？」
「不仅限于步兵。拙劣的将棋棋手喜爱飞车更胜于王——虽然有这种说法，但飞车也好角行也好，金将也好银将也好，有时也会成为弃子。不可能成为弃子的，就只有王将而已。」
「……」
「认真一想还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游戏呢，将棋这东西——因为即使王将以外的所有棋子都被吃掉，只要王活了下来，那就能够获胜。这游戏平衡很不可思议对吧。设计的真巧妙。感觉充分反映了这个世界——那么小曆，你觉得自己是王将吗？」
她问的很唐突，我连细心思考都做不到，
「啊，不——怎么可能。」
便反射性的回答了。虽然可能应该回答的再巧妙一些，但我的人格并没有愉快的会自称王者。即使吸血鬼是怪异之王也一样。
「我哪里可能是王啊。」
「也是呢，你就是个这么谦虚的家伙。然后现在，这个城镇里没有王——你不是王，而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也不是王。另外千石抚子也——」
卧烟小姐像刚才一样，再次回头望向背后的神社。
「——不在。」
「……」
「现在，这个城镇的王位留空了——所以会发生很多意外。也就是说像是只把王将去掉来下将棋一样。哈哈，虽然我有听过去掉飞车角行来下将棋，但去掉王将来下的将棋还真少见啊。不知道这种情况的比试是怎么决定胜负的呢。」
「这种情况——应该不会有输赢了吧。因为这样等于胜利条件和败北条件都没有了——」
「对，不会赢又不会输的状态。人们将此称为无法地带。……王将这东西，并没有必要是一颗最强的棋子。只是存在就可以了。光是存在就能平息场面——即使这个场面是战场，也一样。」
「……就算用将棋来比喻城镇，我也搞不懂啊。更不用说战场之类的了。」
我表达了自己真实的想法。
这样表达真实的想法，经常会——不，我不清楚这是否能称之为真实的想法。
也许我只是不想去弄懂。
空位。
混乱状态之前会存在的空白，说这话的人记得是——贝木。
「说起来影缝小姐也谈过将棋的话题……听说贝木、忍野和影缝小姐曾经一起制作将棋残局来玩。」
「哈哈。将棋残局没有王将的话也很困难呢。」
「……在将棋残局的情况里，王将可以直邮一个吧？王将有一个留空也没关系——」
「也有双玉将棋残局这种东西就是了，哎不过这个，不是现在的正题。」
也许是我本能的察觉到危险，于是想若无其事的将话题岔开——可是卧烟小姐却不允许离题。
「用将棋来比喻城镇，哎只是单纯的炫耀而已。并不是想把事情提炼得容易理解才这一说的。」
「……」
「用王来比喻神，要说是风习的话那倒算是风习——毕竟将棋的棋子里可没有神呢。好了，姑且把话题继续说下去，忍野打算维持空位地让这个城镇在灵方面稳定下来——而我则是打算至少在形式上填补王位。我把这件事托付给小曆，然后小曆失败了。这就是至今为止的经过对吧。」
「哎……，要便于理解的总结前情的话大概就是那样吧。不过，在我身边发生的各种事，可并没有那么单纯——」
「虽然不单纯，不过也并不复杂啊。可能应该说不能归类在复杂上。哎呀，我本来希望把余接安置在你身边会成为一种巧妙牵制的——但是事情看来没有那么顺利。影缝失踪了——贝木隐藏了行踪——忍野的所在地也不知道，这样一来状况就变得无可奈何了。我只能亲自行动。」
「你说的行动，是什么意思？」
卧烟小姐是个没有必要就不会行动的人。
以前她来这个城镇那时候也一样。
这个人像这样，一直等待着我，那就意味着——她有等待我的必要。总不可能是为了恳切丁宁的告诉我现在这个城镇所处的状况才来的。
虽然说不定我的确是一个什么都不明白、希望她能恳切丁宁的告诉我的家伙——但这个人从未试过光为了这种小事前来。
「也就是说我想给损害不断增加的这个状况做个了结啊，小曆。所以比起说要行动，可能说阻止行动会更好吧——特别是要阻止小曆，你的行动。」
「我的……？不，我并没打算过要行动什么的……，我可没这个意思啊。影缝小姐吧小斧乃木派到我家来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这个吧？算是保镖兼，监视人吧……」
「是呢，就算是小曆你也能明白这点小事啊——但是，这份工作，余接已经不可能完成了。因为指挥系统已经崩溃。余接已经无法保护你——也无法阻止你。是个真正的傀儡。」
噢傀儡这字好像也包含了鬼这个字来着——卧烟小姐说道。
「所以你可以行动。已经可以行动了——没有人阻止你。然后麻烦的是——当你行动起来，那边也会一起行动。」
「那边……？」
「我说的那边你不需要思考是哪一边。简单来说就是『那家伙』。」
卧烟小姐有如要封住我的想法一般的说道。接着她继续说了下去。
「问题是——你作出行动会很危险。倒不如说，那边一直在等待你行动——场面简直就像先动的人会输的决斗一样。就像二元困境那样的感觉。」
「你说二元困境……是什么和什么？」
「我的意思是虽然找到了事情的解决方法，但是要采用的话会令人有点心痛啊。」
解决方法……？
她说的解决方法，是关于什么的？
虽然这个城镇里、我身边确实发生了很多事情——但这所有的一切，究极来说已经全部结束了。
尽管使事情结束的人物不断失踪这一点是一个问题——但关于这个问题，也不算发生了什么时间。
「你很在意我说的是什么的解决方法吗？这个，哎对你来说已经没有关系就是了——」
卧烟小姐动了起来。
她向我，走近了一步。
她会行动、向我接近也就意味着——当然，就是有这个必要了，可是——我却不知道这个必要是什么。
结果，我直到现在，也仍然无法判断她的真意。
「这是为了清除缠绕着这个城镇的『黑暗』的解决方法——然后这个解决方法就是，你死去。」
「哎？」
「引诱敌方打出飞车来讨取王将——也不是这样就是了。」
「解决方法就是你死去。」
「哎？哎？」
「没问题的，会疼只是一瞬间而已——」
卧烟小姐说完便挥动宝剑。
那把剑似曾相识。
不，和似曾相识有些不一样——非常不一样。我并不是曾经见过类似的东西，而是这把剑和我所知道的剑很相似。
很相似？
这个说法也是错的。
如果说相似的话，那就像我所知道的剑才是真品一样——可是，我过去所目睹与认识、既砍过也被砍过的那把剑才是复制品。
现在。
她挥动的那把刀才是——真品。
被称为怪异杀手的刀。
怪异杀手。
本应已在远古时代消亡的——元祖怪异杀手。
这把刀。
这把刀的真品——砍中了我。
将我的手指、我的手腕、我的手肘、我的上臂、我的肩膀、我的脚踝、我的迎面骨、我的膝盖、我的大腿、我的腰部、我的躯干、我的腹部、我的胸部、我的锁骨、我的脖子、我的喉咙、我的下颚、我的鼻子、我的眼睛、我的大脑、我的头顶——砍断了。
切成了圆片。
在一瞬之间。
虽然我想发出惨叫——但用来发出惨叫的嘴巴、喉咙与肺部都宛如投环游戏一般切成了圆片。
一瞬间这个说法并不是胡说，可是卧烟小姐依然撒了一个弥天大谎——挥刀过于迅速。
刀速。
使我连疼痛都没有感受到。（某mo：西尾你够了，骗稿费呢这是，和前面一模一样好么。顺便吐槽下果然卧烟是最终BOSS啊）
「……」
不知不觉之间她拿起了刀。
为什么她会有怪异杀手呢。
在不清楚问题答案的状态下——我粉身碎骨，散落在神社的境内。噢噢，说起来过去千石曾在这个神社里，就像这样——将蛇切成圆片来着。
在想起这件事的同时，
我，曾是我身体部件的问题，分散开去。
「招致这种事态很遗憾，我真的这么想。只不过，我想你明白的是，就算这样，我也是一直等待到最后一刻才下手的——一直等到你考试当天为止。因为如果考试结束的话，限制就会解除，被释放的你会如何行动，就算是我也无法确定。」
感觉听见了声音，这应该是错觉吧——不可能听见，因为听觉器官也好，接受信号的大脑也好，现在都被切成圆片了。
「你不用担心你死之后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会不会复活——虽然不知道这能不能算安慰，不过姑且说一下吧。她已经见过那样的『未来』——那样的『世界』一次。所以她的行动——她的道路已经被封锁了。就算她想，大概也无法那样失控吧。没有能让她时空的道路，因此就算有事可做——也只有自杀而已。」（某mo：可能有人忘记了，我这里提一下，那样的世界指的是以前穿越时被忍毁灭的世界。顺便抗议一下，合法萝莉不能死啊。卧烟你个欧巴桑）
希望自杀的吸血鬼。
这作为怪异的存在方式来说会不会有问题呢——虽然这是否恰当，我现在已经不清楚了——哎，就算并不恰当，反正都会死所以也一样吧。尽管死去和——被黑暗吞噬这是否一样我并不知道。
「另外这不是安慰而是我的保证——你的死讯，为了尽可能减少你的家人、恋人和朋友所受到的打击，会由我负起责任来传达。」
哦。
如果卧烟小姐会为我负起责任的话——那应该没问题吧。可是虽说如此，但我还是觉得——半年以上的时间里耗费了大半生活时光的升学考试无为的结束，这真让人悲哀。
的确——战场原说得对。
看来对我这样的男人来说，比起考试本身，要到达考试会场才是最大的难关——然后看来我要落第了。
樱花飘散。
阿良良木曆也散架了。

第历话 历物语 第十二话 历死 006
后日谈，或者说这次的结局。
结局？
哎呀，感觉身体四分五裂，被切成圆片掉在地面上已经足够算一个结局了。
「……哎呀？」
我活着。
我没死——头顶着太阳。
也就是说从那以后大约经过了六个小时左右的时间，现在似乎已经是中午了——在太阳光地下，本应已经被切成圆片的我，呈大字型倒在地上。这是怎么了。
究竟怎么回事？
卧烟小姐已经不在了。
连痕迹都没有。
怎么回事——我不是被卧烟小姐、被她挥舞的怪异杀手切碎了吗？也许是吸血鬼的不死性质，让我从死亡的边缘复活过来了——不，明明没有被忍吸血，这是不可能的。
因为卧烟小姐看准忍入睡的时候下手，是为了不让我、不让忍，有这样做的机会——而且，即使有这样做，如果我的肉体获得了强大的能从被切成碎块的状态中复活的不死性质，那么我像这样在太阳光之下暴晒，就绝对不可能没事。
这种情况，简直就像——还存在一把相对于怪异杀手的怪异医生一样啊。
发生什么事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对。
卧烟小姐——究竟做了些什么？
「噢，你醒了啊。」
这时候。
有一个身影正俯视着呈大字型躺下、什么都不明白的我。
「又或者说，哎呀哎呀，是我吵醒了睡觉的孩子呢——啊啦啦木先生？」（某mo：哎哟，心里好鸡冻啊。咬到舌头了！萝莉们给我上，干掉卧烟这个老太婆）
「……别把我的名字说的像是摇篮曲一样……我的名字，叫阿良良木……」
我反射性的如此反驳。
向俯视着我的少女如此反驳——向这个扎着双马尾、背着大背包的少女如此反驳。
我语塞。
不，当然了，我并没有忘记自己的名字——
「也是呢。抱歉，咬到舌头了。」
她那宛然一笑的说道——那是过去的我曾经很喜欢、曾经非常喜欢的、犹如太阳一般的笑容。（某mo：我也很喜欢！）
令人怀念。
本应已经再也无法看见的——
「那么，也就是说这是阿良良木先生没有到达考试会场、于是没考上的结局吗？」
「不对，不会以这个结局收场啦。」

第历话 历物语  后记
小说，特别是在推理小说中，作为故事上的重要因素有一个名为「伏线」的概念，如果粗暴地进行说明的话，简单来说这是一个能为读者带来「哦哦，那个时候的那个原来是指这么一回事啊！」这种阅读乐趣的描写，但我认为这个在现实之中也会有不少。比如之后回想起来发现原来那个是这么一回事、现在回想起来发现原来那个是这么一回事、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那个是这么一回事之类的，回顾过去时会有这种想法，相比谁都有体验过吧。这个怎么说呢，大多数时候都很可能会成为伴随着后悔而回忆起来的体验——例如如果那个时候发现是这样的话就不会变成这样了之类的？如果让人产生「那个时候也应该能察觉到才对」、「能察觉到人会在那时候就察觉到」这样的感想就是伏线，那么后来会伴随着后悔便是一个钟理所当然，可是实际究竟如何呢，如果问使人不得不接受这种犹如后悔一般的感情的回想是否全都是伏线，那似乎又绝对不是这样。「之后回想起来发现是伏线的时间」是否真的是伏线，作品是小说的话如果你去请教作者，在作者是一个人老实人的情况里他有可能会告诉你，但现实上来说毕竟你是无法判断的。人类是可以从无关的事物之中也能自由的寻找出相关性的生物，因此根据具体的解析，所有的一切都有可能成为「伏线」。有一个理论是，尽管不能算「朋友的朋友」，但如果通过六个人的人际关系，便能与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产生联系。虽然这个片段表示的是世界狭小的令人意外，但是经过六个人之后的人际关系，是否真的还能称作关系呢？和那个人真的能算有联系吗？「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是否真的能成为自己这个故事的伏线？
以上的谈话当然并非任何要素的伏线，本书是物语系列最终章的第二作。本来第二作应该是《终物语》才对，如果问我为什么本书在《凭物语》与《终物语》之间登场的话，这是因为从系列第一作《化物语》开始数起，系列本数也好年数也好，都已经非常遥远，令人开始觉得现在与最初的时候联系不到一起，因此就想再次回顾阿良良木历他们所读过的一年、确认故事的关系，源自于作者方面的情况。就像这样，本数是百分之百突然写好的小说、《历物语》、历石?历花?历沙?历水?历风?历树?历茶?历山?历环?历种?历无?历死。
由于是短篇集，因此让VOFAN先生创作了很多张插画。非常感谢。最终章后面将会接续《终物语》、《续?终物语》。请各位多多关照。哎说不定中间还会夹杂着什么东西，不过这个就另谈吧。
西尾维新

第15卷 终物语（上） 第一话 扇·公式 001
忍野扇就是忍野扇。实际上，关于那个转校生的故事，光是这样的一句话就已经说完了。只要说出了她的名字，就已经没有其他可以说的东西。当然，这么说的话任何人也都是他自己，不可能是其本人以外的任何存在——极端地说也可以认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话要说了。羽川翼就是羽川翼，战场原黑仪就是战场原黑仪——正如阿良良木历就是阿良良木历那样。但是即使如此，忍野扇也实在太过于忍野扇了。几乎无法用其他的任何东西来形容，只能以忍野扇来称呼她。就像「讨厌的东西就是讨厌」、「不能做的事情就是不能做」一样，忍野扇就是忍野扇，几乎无法由此引申出任何值得讨论的话题。她就是作为这样的存在被定义、被规定、被限定着，在毫不动摇的意义上说，她确实非常有数学性的感觉——是的，可以说是仅次于忍野扇的显著特征。
话说回来，说起数学，各位是否知道「数学史上最美丽的等式」呢？不，我想绝不会有人不知道吧。只要一提起，不管是谁都会想起来。就我个人来说，那非但是数学史上，简直就是人类史上最美丽的等式——「e^(iπ)+1=0」。这就是所谓的欧拉恒等式了。由自然对数的底数e、圆周率π、虚数i、还有1和0构筑而成的、毫无多余成分的这个匀称简洁的公式——假如这个世界真的有神，这恐怕是可以作为最有力证据被提交的东西了。
其中最有趣的——不，其中最美丽的，就是这个公式已经「完全确定」的特点。如果说考试中要考的要点，恐怕就在这个方面了。换句话说，欧拉恒等式对人类来说并不是来自思维的产物，而是来自于发掘的产物。就算世界上并不存在人类，即使没有人想出自然对数的底数、圆周率、虚数以及1和0这些概念，自然对数的底数的圆周率乘以虚数再加上1也还是会等于0。
尽管很美丽——但是这样一想也会觉得很可怕。
总觉得在当今现代社会，世界这个存在显得非常的暧昧和模糊，而且还特别变幻无常，总是会很轻易地被全盘推翻，昨天的常识转眼就变成今天的非常识，早上的规则到了晚上就变成违反规则，根本没有任何确实不变的价值，也没有任何可以指望和依靠的东西，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对白纸般的未来怀抱着希望——虽然总体上是这样感觉，但是所谓的未来……也就是未知这种东西，实际上会不会是从一开始就被决定了，只是我们没有办法察觉到而已呢？说不定未知仅仅是单纯的无知吧？
不知道圆周率的人偶然间用圆周除以直径得出了π的数值。即使爱因斯坦没能彻底发挥出他的优秀才能，相对论本身也是一直存在的。就算不认识贝多芬，只要照着乐谱进行演奏，也能轻易地奏出C小调第五交响曲吧——什么，给人带来的感动有所不同？那么只要照着同样感动的演奏方式来演奏就行了。就好像即使你不是天才代表人物文森特·梵高本人，只要采用跟他同样的笔致、笔压和颜料，在相同的环境里，以相同的视点，用同样的花朵作为素材来绘画，那么即使是门外汉也能难以置信地到达「向日葵」的高度一样。而且也有人说只要不断让猴子敲打字机，早晚都会写出莎士比亚水准的作品吧。
答案是不会变化的——规则也是不会变化的。
人们之所以产生「发生了变化」或者「更新了」的感觉，也只不过是对预先规定的程序被执行的事实产生了可笑的错觉罢了。
从这个意义上说，世界——甚至是未来，都根本不存在什么暧昧的空间和模糊的余白，有的就只是「这样做就会得出这样的结果」如此的规则。
正如「不行的就是不行」、「坏事就是坏事」那样——确定的事项就只能是确定的事项，完全没有意志介入的余地，也没有能够配置心的缝隙。因此构思就仅仅是发掘，发明也不过是发现罢了。不，或许就连这个发现也不过是再发现而已——即使是我拼命追寻答案苦恼至今的无解难题，实际上也是从一开始就存在着标准答案，我的多次尝试和摸索什么的，或许也只是通往那个终点的一条「弯路」——在洞悉这一切的人看来。
洞悉这一切的人，或者可以说那根本就是怪物吧。
尽管如此，忍野扇——那个转校生恐怕就连欧拉公式的美丽之处也会加以吐槽吧。
就像以下这样。
「嗯，的确是很美丽呢，阿良良木学长——简直美丽得几乎让我昏倒过去。其中最美丽的当然就是最终答案为0这一点。不过话虽如此，我就觉得既然答案等于0的话，也没有必要故意去做那么复杂的计算了。」
听了这个说法，我还是会这样想——忍野扇就是忍野扇，根本没有其他可以准确形容她的方式。在她的面前一切都等于0，不管她做出什么不像自己风格的事情，最终也还是会变得符合她的风格——所以这次是关于数学的故事。
让我们来学习吧。
因为说数学好像会让人有种望而却步的感觉，所以说是算数也没有问题。要不干脆就更简单一点，就叫做数的故事好了。毕竟这是根据数量的多少而决定解答的问题，也就是少数服从多数的故事。
少数服从多数。
这是能把错误的事情变成事实的唯一方法。并不是追求幸福，而是追求互相配合的积木艺术方式。
我们的不等式——我们的不当式。
人类在真正的意义上能称之为发明的东西，恐怕就只有这个了——而且这还是人类史上最丑陋的算式。

第15卷 终物语（上） 第一话 扇·公式 002
假如有人经历过和初次见面的后辈两人独处、并且被关在某个莫名其妙的教室里长达一个多小时这种事的话，我真的很想向他征求一下建议——不过话虽如此，手机当然是没有信号的圈外状态，就连Wi-Fi的电波也似乎被遮断了的这个教室里，我就连向外部寻求建议也没有办法做到。
「不行呢，阿良良木学长——」
这时候——
小扇朝着为打开教室前面的门扉而拼尽了全身手脚所有力气的我小步跑了过来。
「——啊啊，我这句话可不是『今天的阿良良木学长不行呢』的意思哦？只是明明已经尝试过各种方法，但不管是大窗还是高窗也都纹丝不动的意思。」
「不，现在这种状况也不是会产生『我不行』这个误解的情形吧。」
那是什么注释啊，我稍微有点郁闷地说道：
「我这边也不行啊。」
「啊啊，果然不行吗，阿良良木学长也是。」
「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这种听起来就像在说我不行的说法。」
我可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啦——小扇装糊涂似的笑了起来。不过尽管她脸上挂着笑容，她看来也不像是喜欢开玩笑的女生，所以我就先相信她没有这个意思的主张吧。
自从判断出我们似乎被关在这个教室里之后，我和小扇就分工合作各自探寻逃脱出去的方法——我负责的是通常的出入口，也就是对设置在教室前后两边的门扉进行检查，而小扇则负责检查教室里的窗户。
「看起来并不像是被上了锁……怎么说呢，就好像被强力万能胶固定住了的感觉。」
我说出了经过一个小时和门扉格斗后的感想——同时还甩动着已经有点发麻的手臂。花了一个小时得出的结论竟然是「这样的感觉」，作为最高年级的学生实在是一件令人羞愧的事情，但事实毕竟是事实。
另一方面，小扇——这个最低年级生兼初到直江津高中的转校生，却面带微笑地说出了比我更有见识的调查结果。
「嗯，正如之前所说，窗户也是完全纹丝不动。至于锁的方面，安装在上面的月牙锁是可动的。不管是上锁还是开锁都没有问题——而且还可以固定在上锁的状态。但是最关键的窗框部分却动不了。在上锁的状态下自不用说，就算是开锁的状态——对了，就好像是『被强力的万能胶固定住了的感觉』……吗。」
「…………」
最后她模仿了我那幼稚的表达方式，也不知道是想给前辈留点面子，还是把前辈当傻瓜来看了。
「那个，是所有的窗户都这样吗？」
「嗯，我当然是逐一做过检查啦。我决不会做抽样调查那种偷懒的事情——无论是大窗、高窗还是面向走廊的窗户，就连面向体育馆的窗户也检查过了。」
全都纹丝不动呢——小扇说道。
「面向体育馆的窗户吗……」
我边说边转身向那边看去。老实说，比起被关在这里面这件事，我反而觉得那边——那一边才是个大问题。
当然，并不是风景本身有什么异常的状况，更不是说展现在窗外的是魔界的景色、或者是有恐龙在徘徊、或者是一片火海什么的。我们看到的就只是一个体育馆而已。那是直江津高中的普普通通的体育馆。神原引退后的篮球社大概也在那里展开活动吧。尽管完全听不到声音。不过那多半是因为这个教室隔绝了外界的声音的缘故吧。
教室的封锁已经到了连声音的出入也被禁止的彻底程度。但是就连这一点，其实也不是太大的问题——跟窗外的风景比起来的话。
不，体育馆只是普普通通的体育馆而已。
这里面并不存在任何的异常——问题就出在「我们目前身在校舍从角度上来说应该是看不到体育馆的」这一点上。
「本来的话——从这里看到的应该是操场呢。」
没错。我和小扇来到的这座校舍，是建造在平行于操场的位置上的——所以从窗户看到的社团活动，应该不是作为室内竞技的篮球社活动，而是棒球社或者田径社的活动才对。
「…………」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从窗户探出身子四处张望一番，对周围的风景做更进一步的探查。但是既然连这边的窗户也打不开的话我也没有办法，只能从那理所当然地存在的体育馆中感受着那非同寻常的诡异感了。
还是说我弄错了什么吗？比如本来打算去面向操场的校舍，结果却不小心来到了面向体育馆的校舍什么的——不，那种糟糕的低级错误，对一心想着要在初次见面的后辈面前逞威风的我来说是绝对不可能犯的。
而且我们所在的楼层明明是三楼，窗外的体育馆的角度实在太不自然了。如果不是从五楼或者至少四楼看过去的话，应该是不可能从这个角度看到体育馆的屋顶的——当然，假如把弄错校舍的可能性也考虑在内的话，弄错楼层的可能性也应该纳入考虑的范围吧……
不过，即使窗外风景跟原本应有的情景不一样的原因只是不小心弄错了，我和小扇被关起来的现状也还是没有丝毫改变。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设法以从窗户探出身子以外的方法来确认目前所在的楼层——正当我的思维停留在这个阶段的时候。
「或许，已经差不多到时间了呢。」
小扇说道。
「到时间？什么时间啊？」
「是动用粗暴手段的时间——哦。你想想，无论是阿良良木学长还是我，这样下去就会越来越饿，最后一定会因为饥饿口渴而死的。」
「嗯，这的确也没错啦……」
就目前的阶段来说，饿死听起来似乎有点过于夸张了，但如果继续被关在这里的话，出现那种必然的情况也是无法避免的事情。不，虽然我有自信能承受一定程度饥饿，但正值发育期的小扇大概是不行的吧。
「不过，你说的粗暴手段……」
当我正准备问她是什么意思而回过头来的时候，这个提问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答案简直是一目了然。我看到小扇正以双手把整齐排列在教室里的桌子中的一张捧了起来。接下来是打扫卫生的时间，这看起来就像是为了清扫地面而搬动桌子的行动，但是小扇想要做的事情，却是跟打扫完全相反的「捣乱」行为。
「嗨呦——！」
带着这样的吆喝声，小扇就这样把抱起来的桌子向窗户扔了过去，并不是面向走廊的窗户，而是面向体育馆（原本是面向操场）的那个窗户。按照她后来的说法，这似乎是因为「要是向走廊那边扔的话，如果正好有人路过那里就太危险了」的缘故，但是这样的危险性即使是朝着室外扔出去也没有太大的区别吧。反而因为高度势能的增加，无论是碎裂的玻璃还是被扔出去的桌子都很有可能造成更大的危害——但是不管如何，这些都是杞人忧天的想法。
小扇朝着窗户……或者说是朝着窗玻璃扔出去的桌子，却像撞到坚硬墙壁的橡皮弹弹球似的理所当然地反弹了回来，最终把抽屉里的东西——教科书、笔记本和笔盒之类的东西全部甩到了地面上。桌子的主人似乎很习惯把学习用品留在书桌里，那些东西散落在地的样子只能用悲惨两个字来形容了——桌子经过了好几次的反弹，最后以仰面朝天的姿态停了下来。
窗玻璃没有受到丝毫的损伤。
再顺便一提，无论是倒在地上的桌子还是散乱的各种学习用品，都只是散落一地而已，并没有出现损坏或者被摔裂的情况。这就是小扇采取的「粗暴手段」所带来的结果——换句话说，这是没有得到任何成果的结果。
「……反正要扔的话，不是扔那些抽屉里没有放东西的书桌更好吗？如果考虑到事后要收拾东西的话。」
我说道——不，要这么说的话，其实也没有必要勉强抱起桌子来扔吧。假如只是想尝试性地扔点东西，那么椅子不是更容易拿起来吗？毕竟要破坏的对象是窗玻璃，虽说不可能用徒手直接捶打，但我实在搞不懂身材娇小纤细的她为什么偏要挑选书桌这么大块头的东西——然而，这个疑问也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因为小扇从书桌里掉出来的的东西中捡起了一支圆珠笔（原本放在笔盒里的东西）。然后，她就拿着那支笔朝着黑板的方向走去。看来她是为了省去拿出那支圆珠笔的工夫，才故意选择了塞满东西的那张书桌作为投掷的道具，由此达到一石二鸟的效果。也不知道该说这是合理性思维还是单纯的怕麻烦了——但是尽管消除了这个疑问，下一个疑问又接着冒了出来。她到底要拿那支圆珠笔做什么啊？因为我听到了咔哒的声音，她应该是把笔尖摁了出来，但是在黑板上写字的道具并不是圆珠笔，而是粉笔才对啊……
「！」
我根本没有时间去制止她——她直接用那支圆珠笔在黑板上刮了起来。那种折磨人神经的令人极其不快的高音，瞬间在这密闭空间的教室里响起——不，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任何的声音。
明明是毫不留情的、就像用刀子狠切下去似的「一笔」，却非但没有对黑板造成任何伤痕，甚至连圆珠笔的画痕也没有留下。我甚至怀疑小扇用笔刮黑板只是我眼睛的错觉，实际上她只是在空中虚晃了一下呢。
「——不行呢，嗯嗯。」
「你……你到底打算做什么呢？小扇。」
「不，因为通过打击手段的破坏没有奏效，接下来我就打算用声音的共振作用来破坏窗玻璃啦。」
她若无其事地说道。用振动来破坏窗玻璃什么的，她竟然一脸若无其事地做出了如此高难度的事情——虽然结果还是失败了。然而就像早就预料到这种失败似的，小扇还是若无其事地随手把那支圆珠笔扔到了地上。
虽说「把书桌掷向窗玻璃的同时从掉出来的物品中捡起圆珠笔」这个行为是合理性的思维，但是结果将教室弄得乱七八糟就太不合理了——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收拾散乱一地的东西，努力恢复原状。啊啊，不过故意把东西弄乱到让我情不自禁想要动手收拾的程度，这恐怕也是一种合理性的行为吧？
「唔……」
在我逐一把东西放回到重新摆好的书桌抽屉里的时候，一个用魔术笔写下的名字映入了我的视野——「一年三班 深远」。
这里是一年级生的教室吗？既然上面是这么写的话就应该没错了……但是在进门的时候，我并没有注意到教室前的门牌。我甚至连有没有门牌也记不清楚了。不，先不说这个，深远？深远什么的……不，这算是常见的名字吗？
「阿良良木学长，很抱歉在百忙之中打扰你，可以请你稍微过来这边看看吗？」
小扇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考。还说什么百忙不百忙的，我现在做的就是把你弄乱的东西重新收拾整齐啊——我真想这么跟她说。总而言之，我还是中断了收拾的作业，朝着不知何时移动到了我刚才拼尽九牛二虎之力也纹丝不动的教室前方门扉的小扇那里走了过去。
「啊啊，不是的不是的——请你再退后一步。再靠近右边一点，过头了，稍微向左。嗯~再往后倒退半步，请你稍微挺起胸膛吧。」
……这指示也太细致了，她究竟在想什么呢？我完全搞不懂她的意图所在——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觉得她对这个教室采取暴力行动的尝试早就已经结束了。但是实际上却并非如此——原来她还保留着另一个手段，而且还是非常非常暴力的手段。
小扇首先是弯下腰身，然后就对我的胸窝使出一记强烈无比的肘撞攻击——还没等我的反射神经作出反应，这一击就瞬间命中了我的身体。
「咕哇啊啊啊！」
遵照她的指示挺起胸膛的身体就像弹簧机关似的扭曲成「く」字形，我顿时整个人倒在地上。因为势头过猛，我甚至差点把脑袋撞到门扉上——幸好只是轻轻擦过，最后蜷缩在地上。
「呜……啊。怎、怎么……小扇，你到底……」
「唔唔，果然还是不行呢——」
完全没有理会呼吸困难的我，小扇若无其事地说道。丝毫没有半点歉疚的样子。
「——不，我只是在想能不能用胃酸来把门扉腐蚀掉啦。就算打击和共振都不奏效，说不定还可以使用溶化的手段。不过看来这次尝试也是白费力气，结果这是稍微弄脏了门扉而已。不过就算真的能溶掉，光凭阿良良木学长那点微不足道的胃酸，也不可能把整个门扉融掉——待会儿请你把擦干净吧。」
「…………」
肘击瞄准的目标似乎并不是胸窝，而是我的胃部——她的目的就是让我吐出胃液吗。这孩子明明长着一张乖巧的脸，却会作出这种乱来的事情。为什么我非要被初次见面的女孩子突然间狠揍一下啊……这究竟是什么因果啊。
「啊啊，对不起，很痛是吗？」
看到她毫不羞愧地说出这样的话，我反而觉得生气不起来。甚至有一种清爽畅快的感觉——幸好在我的家庭环境中，这一类的暴力行为我早就习以为常了。对被攻击的胃袋感到习惯什么的，那究竟是什么暴力家庭啊。
与其说是因果，倒不如说是前世的冤孽吧。
「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一边装出轻松的样子一边站起身来。如果只是假装冷静还好，但假如说这样耍酷的结果就是刚才的下场的话，我恐怕还是改掉这个坏习惯好一点吧。
「是这样的吗，不愧是阿良良木学长。本来就算由我吐胃液也无所谓的，不过从视觉上来说还是有点难以接受吧。因为阿良良木学长应该是那种『与其让女孩子吐胃液，倒不如由自己来吐胃液』的类型，所以我就照顾了一下你的心情。」
「这还真是值得感激的关照呢……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那种『与其让女孩子吐胃液，倒不如由自己来吐胃液』的类型。」
虽然作为分类来说这恐怕有点过于特殊，而且「吐胃液」这个假设本身就很怪异，但我还是向笑眯眯的小扇这么应道。至于那张笑脸究竟是在把我当傻瓜看还是对可靠的学长感到安心的反应，我还是没有办法分辨出来。
这样一种深不见底的感觉，不愧是「那个男人」的侄女——虽然从外表来说完全没有想像之处。
「总而言之，无论是窗户还是门扉都无法破坏。当然，没有专门的工具也不可能撞破墙壁逃出去了。」
「如果有塑料炸弹的话就一下子解决了呢。」
小扇说了一句充满火药味的话——实际上，从她毫不犹豫地向我使出肘击这一点看来，假如她手里真的有炸药的话，她搞不好真的会不假思索地直接拿来用。不过就算真的那样做，能不能把这个教室的墙壁破坏掉也还是个未知数——不过身在内部的我们绝不可能平安无事这一点倒是可以肯定。
「没办法，这样一来就只有采取长期战了吧。反而是拼命为了逃出去而不断消耗精神更成问题。我们还是老实在这里等着外部的救助吧，小扇——幸好神原也知道我们在这里呢。」
我故意以开朗的声音说道，同时也尽量装出明朗的表情。
老实说，我的精神状态也没有太多的宽裕，但即使是为了让后辈安心，我也还是想展现一下自己的宽宏器量。毕竟对小扇来说，跟刚认识的男生同处在密闭空间里的这种状况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不安要素……这么说来，刚才的肘击说不定也可以解释为一种威吓和警戒心的表现。
不管如何，我总觉得在这时候的言行举止就是考研我男子汉气概的指标。或者也可以说，要是在这时候作出错误的选择，我说不定就会面临破灭的命运了。
「这个就难说了。」
小扇本人却似乎不怎么担心，表现得非常冷静从容——虽然说不定她也跟我一样只是在刻意逞强而已。
「作为她的忠实粉丝，我其实也很期待神原学姐来这里救我们啦——但是来自外部的救助，我觉得还是有点渺茫呢。」
「唔？为什么嘛？现在可是放学后突然有两名学生消失了踪影啊——就算不是神原，也应该会有其他的人发现吧。你的同班同学，还有我的同班同学，在知道这件事后一定会闹出大骚动的啊。」
大骚动这说法可能有点过于夸张了——至少如果只是我失踪了的话，同班同学们都只会当成是「平时常有的事情」来处理。但是就小扇来说，毕竟是刚转校来不久的学生突然间失踪了，想必应该是会引起话题的吧。
「只要看到书包放着没带走，就知道人还没有离开学校，那样的话早晚都会找到这里来的——」
「你还真是指望着别人的救助呢，阿良良木学长。人明明就只能自己救自己——呀。」
「唔！」
「失礼了，这应该是叔父所坚持的主义——跟我和阿良良木学长都没有什么关系呢。不过那个就先不提，阿良良木学长，虽然依靠同伴并不是什么坏事，但是从基本上来说我们还是不应该放弃尝试靠自己的力量逃脱这里的哦，因为——」
小扇边说边伸手指了一指。要问她指的是什么，那就是挂在黑板上的时钟了——在看到时钟的瞬间，我不禁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时钟的指针，从我们走进这个教室的时候开始——就连一分一秒也没有动过。本来应该已经被紧闭了一个多小时的我们——实际上却还没有在这个教室里度过哪怕只是一秒钟的时间。
「电池碰巧没电什么的——当然应该不会是那样的情况吧。」
小扇微笑着说道。

第15卷 终物语（上） 第一话 扇·公式 003
事情的开端，是我在春假期间遭到金发金眼的吸血鬼袭击后正好过了半年的十月下旬的某一天发生的事。午休时间，正当我准备在教室里的自己座位上吃便当的时候，我那可爱后辈神原骏河就来找我了。
「呦，阿良良木学长！我是神原骏河哦！」
这位后辈还是像以前那么有精神。
「一个人吗！你是一个人吧！」
而且说话也还是像以前那么失礼。
「不，与其说是一个人……」
我总觉得有种在为自己找借口的感觉。不过面对着这样一个充满正能量的后辈，我本来就已经被彻底压倒而不敢大声说话了。
「自从进入第二学期后，战场原和羽川就变得很要好……结果就不肯跟我一起吃便当了啊。」
现在她们俩也在便当约会中。这可是女生间的友情战胜浪漫的罕见事例。
「是吗，既然这样你就跟其他朋友一起吃嘛，自己一个人吃便当也未免太寂寞了。」
她说得还真够轻松的。虽然我并不反对她的这个主张，但人终究是要靠进食才能生存下去的生物——就算没有别的朋友也一样。
不过这家伙也太厉害了，就算来到三年级生的教室也完全没有任何的畏缩。搞不好甚至会若无其事地随便找张空着的椅子坐下来呢。虽说已经引退，但她果然不愧是一时间成为全校瞩目的明星的存在。
「不过，今天我就是有一件好事要跟寂寞的阿良良木学长分享啦。」
「好事？噢噢，那真让人感兴趣，我很想听听啊，我最喜欢好事了。」
尽管我根本就没什么兴趣，但只要她肯脱离我一个人寂寞地吃便当这个话题的话，不管是国际政治讨论还是IT行业商情的话题，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我都很乐意奉陪。
「那个，其实我是想介绍一个女孩子给阿良良木学长认识啦。」
神原说完，就用缠卷着绷带的左手指了指教室的入口——只见有一个娇小的女生正从走廊探出半边身子看着这边。
「…………」
想介绍的女孩子……就是那个女生吗？究竟是谁呢，那可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女生——不，既然她说想介绍给我认识的话，我不认识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是不是篮球社时代的后辈呢？但是为什么神原要把这么一个素不相识的女生介绍给我认识啊？从氛围来判断她应该是一年级生吧……因为从这个位置距离太远，我没办法看清她校服上的学年章……
「很可爱吧？」
神原说道。那就像在可爱的面前所有的疑问都会随风雾散似的语气——不过，这句话或许正好是道出了世间的真理吧。
「虽然给阿良良木学长介绍可爱的女生存在着相当高的风险，但毕竟是她本人的请求，我也没有办法啦。对我来说这也是一个艰难的决定。哎呀呀，真是的，幸好现在战场原学姐和羽川学姐碰巧都不在这里呢。」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啊。」
「是比野兽更接近人类的存在。」
「虽然你这么说也没错……」
但是那两人刚好不在的这个时机还真够巧合的，就好像被看准了似的。虽然今天偶然出去外面吃便当，但战场原和羽川大多都是在教室里吃的（那时候我就要被赶出去了）。虽然我想应该真的不是故意看准了这个时机的——难道……
但是，想介绍给我认识么。
众所周知，我并不是那种富有社交性的人格，不管男女老少，我都不太喜欢跟不认识的人见面——但是要让拥有超强社交性人格最喜欢跟不认识的人见面的神原理解我的想法，看来也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不，我不怎么习惯跟别人见面啦。」
假如我这么说的话——
「是吗！那就努力去习惯吧！」
她肯定会做出这样的回答。
而且我在前一个月也在神原的「介绍」下认识了某个人——虽然那次与其说是介绍到不如说是当中间人了。总而言之，虽然是没有办法的事，但是当时让神原给我引见这样一个危险人物，我至今也为这件事感到过意不去。对了，现在想起来，我还介绍了暴力型妹妹火怜给她认识啊。所以如果神原要介绍什么人给我认识，我当然是不能不答应了。……我可不是开玩笑，考虑到这家伙广阔无边的交友范围，不管有什么样的朋友也毫不奇怪。
当然，在教室外面等待着神原介绍的那位少女也没有散发出任何阴暗的氛围。只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不明来历的感觉——
「没关系，你放心吧，阿良良木学长。」
仿佛看破了我心中的不安似的，神原笑着说道。
「我已经提前让她脱掉内衣了。」
「你给我马上回去！」
「没事的没事的，就算说是脱掉也只是内裤而已，胸罩还是戴着的。我记得阿良良木学长是喜欢亲自摘下女生胸罩的那一派吧？」
「你到底来三年级生的教室里说些什么啊！？我根本就没有什么派什么组好不好！」
神原本来在学校里就已经是名人了，大家都在集中精神听着我们的对话——也一直用奇异的眼光盯着我们看啊。但是幸好周围的人们似乎没有听到神原所说的变态发言，大家只是看到我在单方面地责骂神原，所以都纷纷向摆前辈架子的我投来责难的视线。也就是说，虽然在我看来完全不是值得庆幸的状况，但总比世间认识到神原的变态特性要好得多。
「咦？你连内裤也想亲手脱吗？还真是有男子汉气概啊，阿良良木学长。究竟想怎样牵着女生走啊。啊，我说的牵着走并没有SM的含义。」
「没有任何SM的含义，我真的很想在你脖子上套个项圈啊。」
虽然我实际上是想挂上一个铃铛啦。不过话说回来，这番对话应该也只是神原代替问候用的玩笑吧。我也差不多习以为常了。
「那么，那女生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什么人啊？你说想介绍给我认识……我可不是值得被介绍的男人啊。一辈子都坚持自我介绍，这可是我阿良良木历的宣传标语。」
「怎么会有那么可悲的宣传标语嘛，根本没有办法吸引人吧。不，她说有事情想商量——想找阿良良木学长商量啦。所以我希望你能见一见她。」
「找我商量？喂喂，那也太荒唐了吧。就算找谁商量也不要找阿良良木商量这样的提议，现在明明已经传开了啊。」
「什么，周围的人竟然在散布这样的提议吗。那么我马上去把他们打飞。」
「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看到神原瞬间散发出凶暴的气息盯着我周围的同班同学，我连忙出言制止道。虽然同学们看起来就像是我在极力挽留着想要停止对话回去教室的神原（我的好感度也一落千丈了），但我可是在挽救你们的性命啊。因为前个月我已经发现神原的左手现在也依然拥有能「把人打飞」的力量，所以我的阻止也是一个非常恳切的愿望。
「那、那么，你说的商量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我、我毕竟也是传说中的火炎姐妹的哥哥，偶尔给人提提建议也是很乐意的，而且有你的介绍状就更不用说了。」
「虽然我也没有问得太详细，但好像是跟怪异相关的事情。」
「咦……」
跟怪异相关？
看到我表情上出现的动摇神色，神原又接着补上了「嗯，那孩子看起来像是知道些什么呢」这句话。
「她既知道我左手的事情，也知道阿良良木学长的血的事情。她说是从叔父那里听说到的。」
「叔父……」
「那孩子是最近转学来的一年级生。令人吃惊的是，她似乎是忍野先生的侄女呢。名字就叫做忍野扇。」
我保持着动摇的表情，再次向她——忍野扇探出来的半边身子看去
。这时候，我才第一次跟她对上了视线。
那是一双仿佛会被吸进去似的——黑色的眼睛。

第15卷 终物语（上） 第一话 扇·公式 004
「真是莫名其妙呢。」
「莫名其妙。」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不可思议。」
「也就是说——很奇怪。」
「既奇怪——」
也非同寻常。
面对摊开在我桌子上的笔记本，忍野扇——小扇一边用手指着上面的图面一边淡淡地说道。我想起八月份也曾经跟卧烟小姐这样面对面地谈过，不过那时候并不是用笔记本，而是用平板电脑来开会。虽然现在高中生使用平板电脑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了，但她毕竟是那个忍野的侄女，似乎还是这种老方式更适合她。
画在笔记本上的是直江津高中的内部构造图——不愧是满怀自信地拿给初次见面的我看的东西，简直就像用专门工具绘画出来的一样，那幅构造图画得非常精细，就算直接张贴在正门上也没有任何问题。
「真的很奇怪呢——」
小扇又重复说了一遍，手指依然指着那幅图上的某一点。
「…………」
我一边听着小扇的叙述一边观察着图面，同时也在注视着她——注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看起来仿佛会被吸进去似的眼睛。
说起来，卧烟小姐过去曾经自称是「忍野咩咩」的妹妹。为什么不是姐姐而是妹妹呢？这个人又在随便乱说了——我当时是这么想的。不过那个自称看来是存在着原型人物的吗。仔细一想，那个卧烟小姐也根本不可能回「随便」乱说。
不过对我来说，我现在却对「六月份已经离开了这个城镇的那位专家的侄女为什么现在要转学到这里来」这个问题感到非常在意。虽然神原似乎只怀着「还有这种不可思议的缘分呢」的认识，但是对经历过八九寺那件事的我来说……
「那个，你有在听吗？阿良良木学长。」
「啊，那个……」
被她指出了我的心不在焉，我慌忙掩饰道：
「小、小扇，你先坐下来吧？站着的话说明起来也很不方便啦，我就是觉得有点在意。附近的人都到操场那边去了，在响铃之前应该都不会回来的。」
毕竟我也对自己坐着却让初次见面的后辈站着的这种状况感到有点歉疚，于是就索性提出了这样的建议，但是小扇却拒绝了。虽然神原最后也还是没有坐下来，但小扇在拒绝时所说的话却非常惊人。
「不，很不巧的是我有洁癖，这不知是谁坐过的椅子我可不想坐耶。」
「……是这样吗。」
洁癖么。既然这样的话，她肯定是无法学她叔父那样，在现在已经崩塌的那座补习学校的废墟里过生活的吧。
「如果是阿良良木学长的大腿我倒是愿意坐的。」
「那还是免了吧。」
「啊~阿良良木学长，你一定是想到了什么色色的事情吧？」
小扇拍着手掌很高兴似的说道。虽然这种欢喜的举止跟普通的一年级女生没什么两样，但也无法抹去她给我带来的那种深不见底的感觉。
「是你自己说出了色色的事情，作为惩罚，你就一直站着吧。」
「还真严厉呀。」
「那么，你说什么来着？什么真奇怪？」
「一点点小事也觉得奇怪——这句话形容的是我的年龄阶段啦。那个，你也知道我是转校生，因为家庭原因和个人的原因，我经常都要转学呢——也不记得转学过多少次了。」
「是吗……那可真够呛的。说起来，神原在上小学的时候也应该经历过转学吧……」
顺便一提，神原现在已经离开了。才刚向我介绍了小扇，她就全力飞奔到不知哪里去了。大概她实际上也是很忙的吧——或者是她觉得自己不应该留下来听这件事的详细内容呢？
「果然还是很辛苦吧，转校什么的。毕竟周围的环境都完全不同啊。」
「嗯，不过现在我也已经习惯了。然后，每当我转学的时候，我在新学校里总是会先做一件事情。你知道是什么吗？」
「是什么……是跟老师们打招呼吗？」
「那个我有时也不会做的。」
「还有时不会做吗。」
「所以——就是制作这样的结构图啦。」
小扇哗啦哗啦地翻动起笔记本的页面。虽然是相当崭新的笔记本，但里面已经有许多页被画上了校舍的结构图。其中每一幅图都画得非常详细，当然直江津高中也不例外。不光是结构图，甚至还有立体图——全景的俯瞰图什么的，究竟是怎么画出来的呢？那简直就跟空中摄影没什么区别啊。
「因为我希望详细了解自己接下来过生活的学校，说白了这其实是我的一种习惯啦——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呢？」
「不，也没什么……」
老实说我也觉得这是相当特殊的奇行，但因为我还认识两个在刚入学时做了同样事情的人，所以也很难当面说她奇怪。反而是对除了那两人之外竟然还有其他的人会做这种事感到惊讶万分。
毕竟是初次见面的人，而且还是那个看似糊涂实际上深不可测的忍野的侄女，所以刚才我一直都怀着警惕的心态面对小扇，但是由于这种奇行，我不由得对她产生了某种亲近感。
「因为我喜欢馆子类地神秘探险故事，总觉得在开头插入一幅结构图就会很有趣。所以我很喜欢在自己新的学年生活的开头阶段放上一张这样的结构图——当然，我也不是期待着发生什么杀人事件啦。」
虽然她笑着这么说，但是从拥有某种神秘氛围的她口中说出来，却完全不像是什么随意的玩笑话。如果说她是为了发生杀人事件的时候做准备而特意画出了结构图，我说不定会马上信以为真呢。
「嗯……稍微让我看看吧。」
「咦？是内裤吗？」
「不，是笔记本……」
那真是不愧为神原后辈的发言。由于周围人的努力，神原的变态特性并没有广泛传播开去。从小扇受到她的严重影响这一点看来，她似乎跟神原的关系相当亲近（不过从这句发言来判断，神原刚才的那句话果然只是随便说说的）——但是刚转校来没多久的小扇究竟是如何跟神原变得那么亲近，这一点倒是让我非常在意。不过对神原来说跟别人变得亲近也是常有的事了——我哗啦哗啦地翻着笔记本，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这样看来，明明是生活了将近三年的学校，我却发现其中还有许多自己不认识的设施。我平时过学校生活的态度是多么马虎和随便就可想而知了。
「……不过小扇，你还真是擅长画图呢。因为我并不是太习惯看这种图，所以也有不少地方看不明白，但是看着这本笔记却让我有一种真的在校内行走的感觉。」
「能得到你的称赞实在荣幸之至。既然如此，我所说的奇怪之处——你应该也能明白吧？」
「唔，这个……」
我完全不明白。虽然我本来并没有要刻意奉承她的意思，但是这样一来我就像是在随口称赞了她一番似的。所以我只能勉强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你是说校舍太多之类的吗？考虑到全校的学生人数，应该还可以省掉一座校舍什么的——」
「完全不对，难道你是愚者吗。」
虽然语调很恭谨，用词却非常辛辣。我一时间还以为自己惹怒她了，但是小扇却依然保持着笑眯眯的表情，看来也不像是生气的样子——那么她用词之所以如此独特，是不是因为经常转学的缘故呢？毕竟有一些过分的骂人话，在部分地方却是普通的第二人称啊。
「我想那单纯只是少子化的影响啦，过去应该是确实需要这么大的学校规模的。空教室这么多，也单纯是因为学生人数比创校初期有所减少，这是可以轻易推测到的——我说的不是那个，而是这个位置。」
「哪里？」
「是这里。」
小扇从我手上拿回了笔记本，并且翻开其中一页，用手指出了问题点的所在位置——那是她刚才也指出过的位置。但是在那个地方，我却看不出什么奇怪之处。
「这里的结构太奇怪了。」
小扇似乎已经等不及愚者——不，等不及我做出回答了，于是就自己说明了起来。
「与其说是奇怪，倒不如说不自然吧——那么，请你看一下正上方和正下方的楼层。」
小扇一边翻页一边说道。
「这两层都各有一个房间吧？既然如此，在正中间的这个部分，也应该有一个同样的房间才对，要不然就太奇怪了。」
「奇怪——」
我带着这样的先入观重新审视了一下图面，但却感觉不到跟刚才有什么区别。
「但是，三楼这里不是也有一个房间吗？就是这个视听觉室……」
「那是图面画错了。与其说是错了，倒不如说是勉强迎合实际情况来画的，但是视听觉室实际上却没有这么长。跟周围比较起来，你应该可以发现它的长度多出了1.5倍吧？」
「唔唔——」
跟周围的教室相比，嗯，的确也有这样的感觉——我在学生生活中也使用过好几次的视听觉室应该是没有这么大的。不过，这点程度的错误也完全是可以接受的……毕竟小扇也不是带着施工现场用的正式测量工具来制作这幅结构图的吧。应该只是漏掉了楼层中的某个教室、或者搞错了单位什么的，结果才导致了视听觉室的长度不够准确罢了。
「咦咦？难道你是在怀疑我吗，阿良良木学长。真让人受伤耶，我竟然遭到了阿良良木学长的怀疑。」
「不，你对我的好感度应该还没到被怀疑就会受伤的地步吧。」
「不对不对，我可是一直很仰慕想你这样会轻易上当的愚者哦。」
这家伙又把我当成愚者来看待了。如果是像过去的战场原那样带着轻蔑的表情这么说还可以理解，但她却是面带笑容地说出了这句话，实在分不清究竟是天然呆还是天生喜欢骂人。总是会让我产生认知上的不协调感。
「我是不会犯失误的哦。如果这是我的失误，我就马上脱光光，然后以自己摊开的双手作为尺子重新去测量整座学校。」
「我说，你立下的这种约定也太随意了吧……」
如果是我，不管有多么充分的自信，我也不会许下那样的诺言。
小扇先是呵呵一笑，然后以「这不是失误」作为开头说了起：
「在推理小说中，当结构图和实际情况出现不一致部分的时候，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会推测到隐藏房间的存在呢。」
她这么说道。
「怎么办呢，阿良良木学长？如果这里有着一个房间的空位，里面还放满了金银财宝的话。」
「为什么学校里会有那样的隐藏财产啊……就算真的找到也不会变成我的东西吧。」
「还真是没有梦想耶——所以说应考生的思维总是这么现实，这样可不行哦。」
「假设这并不是小扇在制作图面时所犯的失误，那就应该考虑成校舍建筑时的失误了吧？也就是说这个部分是个盲点，里面只是被混凝土什么的填满了而已——」
虽然我不记得视听觉室里有这样一道混凝土墙壁——但是要问周围是怎么样的情况，我的记忆却是一片模糊。毕竟学生生活什么的，实际上只要记住自己教室的位置就没问题了。
「也许是呢。当然如果是那样的话就最好了。不，最好应该是放满了金银财宝的情况，不过就算是塞满了混凝土块也无所谓。但是，假如这是——」
小扇这么说道。
她的语调，听起来就好像觉得说一些不安稳、不谨慎的话很有意思似的。
「假如这是某种怪异现象的话——我想还是应该趁还没有造成什么危害之前作一番调查会比较好啦。」
「…………」
作为我率直的感想——我觉着只是一种思维的飞跃。当然，图面和实际情况不相符的确是一种奇妙的现象——但即使如此，也不可能马上把这种现象跟怪异联系起来吧。反而是隐藏房间的说法更让人信服——当然，如果解读一下过去的文献，说不定也会找到这样的怪异啦。
而且，要是学校里有那种东西的话，忍野不可能没有发现——在春假期间的时候，忍野就应该已经察觉到了。没错，忍野听了一定会说「每当发生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全部推到怪异的头上，这种做法可要不得啊」这样的话吧。
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彻底否定小扇的意见。因为小扇正是忍野的侄女，而且——在入学直江津高中的时候也曾经像她这样对学校的每个角落都做了一番详细调查的那两人，也就是羽川翼和战场原黑仪，也没有提到过那个盲点空间的事情。
假如那样的空间真的存在——不管是不是跟怪异有所牵连——那都意味着小扇在刚转学来没多久就察觉到了连什么都知道的羽川翼和为求自保而拼命奔走的战场原黑仪都没有发现的事实。
这样的事实？不，目前还只能称之为一种可能性，在这样的可能性面前，我当然也还没发展到完全没有被刺激到好奇心的枯竭状态。
「假设这是一种怪异现象，也不一定是会造成伤害的类型吧……不过为了慎重起见还是应该进行一番详细调查，这一点我还是赞成的啦。」
我以极其认真谨慎的措辞说道。因为我不想被人觉得我这么随便就接受了后辈的提议——这是在神原面前已经没有了的想在后辈面前显威风的心情在作怪。
「哇，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阿良良木学长一定会这么说的。那么今天放学后就请你来找我吧。因为来三年级生的教室会让我觉得很紧张呢。」
跟神原不一样，她还说出了这种可爱的台词。实际上她在这时候已经做出了把刚认识的学长叫到自己那里去的失礼行为，但我却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明白了，只要去找你就行了吧——不过要是拖得太晚的话可不行啊，要是被人误会我在放学后跟后辈玩耍的话，我恐怕是会遭到暗杀的。」
「当然，我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大概就是十五分钟左右啦。作为判断出那里什么都没有的时间来说，这应该是完全足够了。」
虽然是十五分钟啦——说完，小扇就露出了很开心似的表情。看到她的这种反应，我不禁产生了「结构图和怪异都只是借口，这孩子只不过是想在刚转学过来还没有相熟朋友的这所高中里，跟我这个间接相识者建立起良好的关系吧」这种自以为是的想法——当然，事实上完全不是这样。
调查方面光是十五分钟根本完全不足够——而且还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第15卷 终物语（上） 第一话 扇·公式 005
放学后，我就按照约定去找小扇，然后两人一起快步朝着视听觉室所在的校舍走去——而且是小扇在前面带路，我跟在她后面的形式。这样一来，我就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正在被她领着参观学校的转校生似的。大概是为了不让我在路上觉得郁闷吧，小扇还向我提出了各种各样的话题。比如「连载漫画的宣传文字太长就意味着编辑本身没有自信（反过来说人气漫画的宣传文字都很简短）的法则」，还有「价格越高进展速度越慢的法则（比如料理送出来的速度、结账、交货、赠礼用的包装）」等等，向我讲述了许多她自己的原创法则。看来她非常喜欢「法则」这种东西，而她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的姿态，也确实跟忍野有着很大的相似性，感觉也很像一个普通的新来的女高中生。在同时体味着那种怀念和新鲜感的同时，我不知不觉就来到了目的地。结果，在那个目的地——也就是位于校舍三楼的视听觉室附近……
就在那里。
那里确实是有一间教室。
「小扇，你看嘛。这里不是明明有一间教室吗？你就是漏看了这个地方吧。也就是说你把这个教室的空间都划分到视听觉室那边去了。这样一来就可以明确判断出是你的失误了，好啦，你快点脱光光，用自己摊开的双手代替尺子重新测量一下整座学校吧。要不顺便也帮我量一下身高好了，我总觉得自己最近长高了啊。」
要问我有没有这么说的话，我当然是没有说了。
因为在这个地方，有教室反而比没有教室更加奇怪——在集中了无数特别教室的这栋校舍里，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样一间普通的教室呢？给人留下如此深刻印象的——或者说如此不合时宜的东西，我是绝对不可能不记得的。就算在看图面的时候记不下来，亲眼看到的时候也应该会唤醒过去的回忆。
「咦，究竟是为什么呢~这个教室。在我为了画结构图而来访这里的时候，明明是没有这种地方的呀。真的是一个迷耶~」
不知为什么，小扇以平淡的语调这么说道——同时还露出暗带笑意的表情。看样子好像是觉得这种状况很有趣似的。
「总之……我们先进去看看吧。」
我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不管怎么说，在这种情况下也应该暂时离开，在制定好对策后再重新来访比较稳妥。同时也应该借助一下羽川的智慧，还应该向现在还在我影子里沉睡的忍寻求建议——但是，很想在后辈面前表现出自己可靠一面的我，此时却鲁莽地打开了门扉，就这样走进了那间教室。
实在太愚蠢了。
根据从外面观察的结果，教室里没有任何人的气息。不过门扉并没有上锁，于是我非常轻易就走了进去——里面果然什么人都没有。除了整齐排列的书桌和椅子之外，就只有教坛和放置打扫工具的橱柜了。
无人的教室——从这个意义上说并没有任何不对劲的感觉。实际上，窗外看到的体育馆和停止不动的时钟已经在散发出强烈的异常气息了，但我并没有立即觉察到这些事情。那么是不是我记错了呢？这间教室大概是一直都在这里的吧？为此感到安心的我，什么都没有察觉到——对自己应该察觉到的事情没有丝毫的警觉。
小扇也跟着我走进了教室。
然后关上了门。
「……于是，就一直持续到现在了。」
我抬头看向黑板上的时钟，然后对比了一下自己的手表——挂钟所指示的（停顿的）时刻，和手表所显示的时刻存在着一定的差距。
我的手表还很正常地运作着——那么说挂钟里的电池没电也是很有可能的，不过小扇应该也不是毫无根据地否定这个可能性的吧。因为假设这个教室里的时间是处于停滞状态的话，门扉一动不动、窗玻璃无法打破这些现象，也都可以得到相对合理的说明。时间停止的教室——不，应该说是没有时间流动的教室吧？
「问题就在于被固定到了什么程度了呢，阿良良木学长——」
说完，小扇又再次走近了黑板。这次她手上拿着的并不是圆珠笔，而是在黑板上写字用的普通道具——也就是粉笔了。
「没错，是粉笔。当然我更喜欢用『白墨』这个充满古老感觉的称呼啦。」
说完，小扇就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
在刚才的圆珠笔无法划出任何痕迹的黑板上，这次的粉笔却清晰地划出了一条白线。
「噢……噢噢噢。」
我发出的感叹声音，与其说是针对粉笔能在黑板上写字的实验结果，但不如说是针对小扇那种接二连三地进行各种实验的积极心态吧。一般来说，置身于这样的密闭环境中，人的行动本来应该会变得更加谨慎小心才对……
「啊哈哈哈，看来用粉笔就没问题了。究竟是什么道理呢，看看这个怎么样？」
小扇接着就把粉笔横起来，在黑板上划出一条粗粗的线条。这可是能轻易消耗掉一支粉笔的禁断使用法。但是即使如此，线条还是成功被画出来了。小扇就这样用粗粗的线条画出了一幅相合伞的图画。
然后，她又重新竖起粉笔，在雨伞的左右两侧分别写上了「历」和「扇」的名字。
「啊哈哈哈！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啦！」
「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吧，小扇……」
啊，不对，现在也不是我批评后辈开的玩笑的时候——我自己也要通过各种实验和尝试来思考逃出这个密室的方法。
「不知道有没有电力供应呢……？」
因为来自窗户的采光已经很充足，所以我一直都没有去摆弄电灯的开关——这时候，我一口气把所有的开关都打开了。在这种时候把开关全部打开的我也实在太欠缺考虑了，不过天花板上的日光灯都同时亮了起来。
虽然不太明白……但是既然有电力供应，作为一种最终手段，我们就可以采用让电源溅出火花制造火灾的方法来逃出去。过去月火也曾经为了救出火怜而采用过类似的手段（果然是名副其实的火炎姐妹），不过这个方法虽说比爆破要好一点，但是在密闭空间里那样做很可能会有窒息的危险，所以那真的只能作为最终手段来使用。
「……而且就算不那样做也还是有窒息的危险吧？人类消耗氧气的速度是多少呢。要是这种状态持续太久的话，氧气恐怕早晚都会被消耗殆尽……」
「不，那可不一定，阿良良木学长。毕竟这里是教室呀——应该不会是一个能隔绝气体的密室吧。如果四周的缝隙全部被透明胶封住就另当别论，我想从窗户的缝隙间应该还是会透进足够维持两人性命的空气的。」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
在感到安心的同时，我又对小扇提出的「密室」这个词产生了意识。当然这只是小扇偶然间用上的词，但如果气密性并不是太强的话，这与其说是密闭空间，倒不如说是密室更接近实际情况吧。
真是没办法。
本来以为在结构图的引导下发现了类似推理小说里的隐藏房间——结果最后来到的却是一间密室吗。虽然作为舞台布置来说也算不错，但侦探不在场却是最让人叹息的一点。
「……你怎么看呢，阿良良木学长。」
「怎么看……嗯，这个也没什么好说的吧。」
我当然也不得不承认了——如果只是存在着违和感的结构图和记忆中没有的教室还可以用误解或者记忆错误来解释，但是这样的密室状态却无法得到合理性的说明。正因为如此，就只能以非合理、不合条理的方式来说明了。
「但是小扇，如果这真的是怪异现象的话——那究竟是什么怪异啊？难道还存在着把人关在教室里的怪异吗？」
「这就难说了，我跟叔父不一样，并没有那么丰富的古老知识，除了在漫画和电影中常见的经典怪异之外就什么都不知道。」
也不知道是谦虚还是装糊涂，小扇这么说道——挂在脸上的深不可测的笑容，总是让我忍不住怀疑她实际上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在跟忍野说话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无论如何我都会产生这样的疑惑。面对我的疑惑眼神——
「不过嘛，要说不能从密室里出去的怪异，那不也是存在的吗？经常听说的就是在下个来访者进入之前都无法离开房间，只要说服那个人让他走进房间，自己就可以出去什么的，就是那一类啦。」
小扇这么说道。
那样的怪异我也曾经听说过——那么说我们在下个来访者出现之前都没有办法离开这个教室了？不，不是的——当我们走进教室的时候，也没有看到有哪个被关在里面的人逃出去。就算说是怪异现象，也应该是不同种类的现象吧。
「也对呢，我还担心要是愚者对这种假说信以为真的话该怎么办呢。」
小扇露出了温柔的微笑——总觉得这孩子在取笑我是「愚者」的时候才会展现出最可爱的一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实在很难开头提醒她注意，就是那种错过了时机的感觉。
「不过阿良良木学长，只有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怪异总是有它存在的理由——就是这样啦。」
「…………」
那也是忍野常说的台词吧。这么一来我们就可以推测到，解开其中的理由是逃脱这个地方的必要条件……
「但就算是这样，无法从教室里出去这种事态究竟会有什么理由啊？还有时钟停止不动也是——」
「说不定时钟停止的时刻就是一个关键提示吧？——毕竟时钟所指示的完全不对头的时间，还是有着很明显的违和感呀？」
挂钟所指示的时间是快要到六点的时刻——严格来说就是五点五十八分。而我的手表上的时间则是四点四十五分。我跟小扇开始调查的时刻应该是三点半左右——也就是说从异常事态发生后算起已经过了一小时十五分。
「假设那个停在六点前的时钟是个关键提示，那究竟是上午的六点还是下午的六点呢？光看这种指针式的时钟是看不出来的啊。」
「我想应该是下午啦——根据从窗户看到外面的景色来判断的话。」
「唔？……不，真的是吗？我觉得反而……」
因为我没有想到可以通过窗外的风景来判断时刻，所以心底里不禁对小扇感到佩服。但是我却不想在后辈面前表现出自己知识的不足的一面，所以我就故意鸡蛋里挑骨头似的说道。对于自己这种为小事耿耿于怀的性格，我真的感到很厌恶。
「如果是下午六点的话，天色不是应该变得更昏暗吗？这个季节——小扇你是转校生可能不知道，这地方的太阳在十月份可是很早就下山的啊。」
「是这样的吗？噢噢，跟阿良良木学长说话还真能学到不少知识呢。不过，这应该还是下午的六点啦——请你看看体育馆的影子所在的方位吧。如果不是太阳西斜的话，影子是不会出现在那个位置的。」
「唔……这个，但是方向的话——啊啊，不对吗。因为从窗户看到的风景不一样，我们就不应该以这座校舍的方位作为基准，而是应该以体育馆的方向来做判断吗。我记得体育馆应该是东西向的……」
我一边回想着小扇制作的结构图中所画着体育馆的那一页的内容一边沉吟道——原来如此，这么说来，那时钟指示的确实是下午的五点五十八分。
「下午六点也就是这所高中的放学时刻了。哈哈，我们在放学时刻之前能不能回去呢——对了，既然时钟停止不动，那么就算回到外面也还是三点半的时间吧？」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意味着我手表的时间发生错位了吗，还真是够麻烦的……」
「你说什么呀。对阿良良木学长来说，时间旅行什么的也只不过是小菜一碟嘛。」
小扇这么说道——嗯？时间旅行的那件事应该是在忍野离开这个城市后才发生的，小扇应该不可能知道才对啊——
「先不说麻烦不麻烦，现在的状况真让人困扰呢，阿良良木学长。既然时间没有流动，那就是说不管等多久也不会变成晚上。也就是说想向夜行者……向忍小姐求助也不行呢。」
「唔，啊啊……是这样吗。」
潜藏在我影子中的吸血鬼·忍野忍，过去可是被称呼为「怪异杀手」的、相当于所有怪异现象的天敌般的存在——是以怪异作为食量的怪异。如果那家伙能在这里现身的话，我们所面临的困境什么的，她一定会连这个教室都一起吃掉吧。不过，要在「下午六点前」这种模棱两可的时间带把她叫出来也有点难办。虽说也不是做不到……但也不知道会被她勒索多少个甜甜圈。
「这个也很难说啦。就算教室里的时间是停止的，我的时间也还是处于活动的状态——这是不是也可以说影子里的忍的时间也是活动的呢。」
「阿良良木学长的时间也不一定是活动的哦。只不过是意志处于活动的状态，我们的肉体时间说不定也停下来了。或者说我反而希望身体和胜利不是处于活动的状态呢。」
「唔？为什么？」
「要是想上洗手间的话该怎么办？」
「…………」
那的确是一个切实的问题。虽然我一直都故意不去想这些事，但是跟饿肚子和口渴相比，这方面的问题反而更加——不过，说出这句话的小扇摆出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
「虽然我已经听说了你的各种英雄事迹，但是即使拥有平成年代的谷崎润一郎这个异名的阿良良木学长，也应该没有跟女生面对面地排尿的爱好吧。」
「谁是平成年代的谷崎润一郎啊。」[谷崎润一郎是日本唯美派文学大师，其早期作品追求从嗜虐与受虐中体味痛切的快感，在肉体的残忍中展现女性的美，因此有「恶魔主义者」之称。]
「假如这个教室里的时间停止在下午六点前的时刻——那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小扇又马上转回了正题。
「为了什么……」
「要不换一种说法吧。下午六点，也就是离校的时间。在学生必须离开学校回家的这个时间，反而要把学生关在教室里的这种现象，究竟意义何在呢？」
「明明是离校时间，却不让人回家……」
那的确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反而作为跟学校相关的怪异来说，袭击那些老是留在学校里不回家的学生的、含有某种教训性质的怪异类型才更具有普遍性。
「会不会是被罚留堂了呢——」
「留堂……」
嗯，怎么，我总觉得这个词有点让人在意——虽然也不是说突然理解了过来，但是在茫然之中总觉得其中别有深意。
有一种记忆被刺激到的感觉——留堂？
「阿良良木学长你有经历过吗？就是被罚留堂补习的经历。啊哈哈，别看我这样，我脑子还算是比较灵光的类型，所以也没有那方面的记忆啦。」
「我也没什么印象……」
「咦~是这样的吗~」
虽然小扇表现除了佩服的神色，但是我之所以没有被罚留堂的记忆，决不是因为脑子聪明，而是就算被老师吩咐留下来补习，我基本上都会偷懒溜走的缘故。不过自从最近我立志要考上大学之后，也不能再继续任性妄为了……不过，对了，去年和前年……尤其是一年级生的时候——一年级生的时候？
「怎么了吗，阿良良木学长？旗色好像很糟糕耶——不，脸色好像很糟糕耶？」
「唔……是吗？抱歉，我稍微有点眩晕的感觉。」
「没有必要道歉啦，你完全没有道歉的必要。你一定是因为面对着不可靠的后辈而绷紧精神，所以开始有点累了吧？要不就先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一下吧？跟我不一样，阿良良木学长应该是没有洁癖的吧——如果你非要不可的话，我也可以把膝盖借给你坐哦。」
「把膝盖借给我坐的话你到底要坐在哪里啊？如果要借用不愿意坐下来的你的膝盖，那不就变成了组合体操的仙人掌姿势了嘛，真是的……」
我也已经差不多对小扇开的玩笑习以为常了。虽然作为前辈我本来是应该纠正一下她这种行为的（没错，趁她还没有陷入像神原那样无可救药的状态之前），但我确实是感觉到了一阵眩晕和轻度的头痛，所以还是遵从她的建议先坐了下来——当然不是坐在小扇的膝盖上，而是从教室里的大量椅子中挑了一张坐下。毕竟我早就预测到这将是一场长期战，就算勉强坚持下去也没有意义。所以我走动了几步，拉出椅子坐了下来。
「为什么要坐在那里呢？」
在坐下来的同时，小扇就向我问道。嗯？怎么了？你还问我为什么——明明就是小扇你建议我这样做的啊？
「不是不是，我是说呀——教室里明明有那么多的椅子，你为什么偏偏要选中这个座位呢？」
「…………」
那只是无意识的行动，根本没有什么理由——我本来想这么说的，但在听了这个指摘后，就连我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如果只是因为疲劳而坐下下来，一般都应该会选择最接近站立地点的座位来坐的——明明如此，我为什么故意移动到这个地方，穿过桌子间的缝隙，忽略了前面的几张椅子，故意选中了这个从前面数起第四排、从右边数起第三排的这个座位呢？
当然，这个我也只能以无意识的行动来解释了……
「只是无意中罢了。」
「无意中？是因为那个座位更方便吗？坐起来的感觉更舒服吗？」
「不，坐起来的感觉什么的，不管哪张椅子都没什么区别吧……只是，那个——」
「只是，哪个？」
「——我总觉得在这里坐习惯了。」
就连我自己也觉得这种说法很奇怪。就算找不到别的理由，也不可能说「坐习惯了」吧——在这个第一次来的教室里。当然，如果说这里是我自己班的教室，在坐下来休息的时候，就算明知道坐哪里都一样，我还是会在无意识中选择自己坐习惯了的——最熟悉的自己的座位吧……但是这里根本就不是我自己的教室。
「是真的吗？」
「咦？什么？你说什么啊，小扇？」
「不，我只是在尝试所有的可能性啦——其中有一个可能性就是，说不定阿良良木学长你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个教室呢。因为你以前曾经在那个位子上坐过，所以一旦到了想坐下来休息的时候，你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那个座位，会不会有这样的情况呢？」
「……不，那思维也飞跃得太厉害了啊。」
我半笑着回答道——那是当然了，这根本不是值得认真考虑的假说。小扇她恐怕又在跟我开玩笑了吧。
「直到刚才为止，我都不知道这个地方有这样的一个教室啊。」
「我第一次到这附近调查的时候，也没有见到这样的教室。但是在跟阿良良木学长来的时候，就出现了这个教室——既然如此，认为这个教室跟阿良良木学长有关系，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最自然的推断了。」
「唔……是这样的吗。」
毕竟是小扇发现的怪异现象，搞不好这种现象的原因就在小扇身上……我其实也有过这样的想法——但是从小扇看来，反而是我自身更值得怀疑么。
「而且，你不是还说过吗，阿良良木学长。你说总觉得从这个窗户看到的景色有点眼熟耶。」
「咦？我有这么说过吗？」
「当然有说过啦。在刚走进教室的时候，也就是在我们察觉到自己被关起来之前的时候。」
虽然我完全没有印象——不过既然她这么肯定，那一定是说过的吧。因为在那之后发现自己被关在教室里，所以连记忆也变得模糊了吗。
我坐在椅子上，再次向窗外的风景看去——那是能看到体育馆的风景。本来从这座校舍这个楼层的角度是不可能看到风景——在这个座位上看的话，也跟在窗边看的角度有所不同，可以看到远处的小山，的确，该怎么说呢……
记忆，受到了刺激。
「唔……的确有点眼熟。但是……」
「但是？」
那与其说是追问，倒不如说是诘问的语气。小扇这么说着——不知不觉间，她就走到了我坐的座位面前……无声无息地。对于如此接近的距离，我不由得有点心动了。为了掩饰这种心情，我马上说道：
「不……但是，也不是什么令人怀念的感觉啦。反而是觉得有点厌恶……」
「厌恶的感觉？是这样的吗？我觉得也还不错呀——这样的风景，这样的情景。刚才你说过这里明明是三楼，外面却好像是从五楼或者四楼看到的风景，不过这个高度我想应该还是五楼吧。」
「五楼……」
假如，真的是五楼的话。
对了……我还是应该换一种想法。在这座校舍的这个楼层是不可能看到这种风景的。假设这是五楼，是以面向体育馆的角度建造的校舍中的某个教室——从窗户能看到这种风景的教室的话……
那个教室，我是知道的。
深远。
「…………」
「哎呀呀？怎么了吗？阿良良木学长——看起来好像并不是想到了什么的样子呢。难道是我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吗？」
小扇满怀歉意地说道——不，根本不是满怀歉意，反而是一脸喜不自禁的开心样子。
不知不觉间，她又改变了自己的站位，绕到了我的背后。
「难道是想起了——某些不愿意想起来的事情吗？」
「……不，不是那样的。我根本没有想起什么事情。」
没错——我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因为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因为那件事，我是绝对不可能忘记的。我紧咬着嘴唇，默默地把手伸进了桌子的抽屉——开始调查这张自己觉得坐起来最习惯的座位。大概是个从不打算在家里学习的人吧，抽屉里塞满了一大堆教科书。我抽出了其中一本，翻开内页进行确认。上面清楚地写着这样一个字——「一年三班 阿良良木」。
「呜……」
我忍不住捂住了嘴巴，同时还反射性地想要遮住那个名字——然而那已经为时已晚了，小扇早就从我的背后目击了那个署名。
「哎呀呀？上面不是写着阿良良木吗，那本教科书？真奇怪耶，太不可思议了，究竟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个教室里会有阿良良木学长的教科书呢？难道是趁我不注意夹带进来的吗？那可不行呀，这个教室可是禁止夹带的哦？」
说笑的啦，毕竟又不是考试，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禁止夹带的规则嘛——小扇以近似于挖苦、听起来却很轻松的口吻说道。考试。没错——就是考试了。小扇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刺激着我的记忆，就好像尖刺一样。并不是像玫瑰的尖刺，而是近似于箭猪的尖刺。
「小扇……你知道些什么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哦。只是你自己知道而已——阿良良木学长。比如说——」
小扇伸手探进了我旁边座位的抽屉。然后从桌子里随便抽出了一本教科书——翻开背面，读出了写在上面的名字。「一年三班 问嶋」。
「——即使是这位问嶋同学，阿良良木学长你也是认识的吧？」
「啊啊……我认识。」
我的确认识。
问嶋水仙。大家都习惯以小水的略称来称呼她——应该是华道社的吧。她是一个很爱笑的女生，是不管听到什么或者被问到什么都总是笑个不停的人。朋友们还经常提醒她「张开嘴巴大笑就太不像个女孩子的样子了」什么的……但是那豪气的笑声反而在男生之间广受好评。不，甚至连老师也作出了很高的评价。尤其是在上课时经常说笑话的老师，在很大程度上也受了问嶋的恩惠。对了，她还是对换座位非常在意的人，在被排到这个从前面数起第四排、从右边数起第二排的「这个时候」，她也表现得相当不满——因为身旁坐着这么一个一脸不满的家伙，起初我也觉得有点困扰，但是不久之后，我才发现这是能在最近处听到她笑声的特等席。
「在发型上也非常用心……因为我的妹妹简直就是个发型目录般的家伙，所以很清楚那个发型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完成，我当时就觉得她每天早上都很费工夫，但是结果直到最后都没有说出口……」
「你还真是了解呢，对问嶋同学的事情。」
「不，这点程度，只要是同班同学的话，谁都知道的啦。我……」
我——果然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对许多事情都毫不了解的时候。
「那么，刚才的深远同学呢？被我掀翻了桌子的主人，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小扇在那时候似乎也看到了教科书上写着的名字。她明明看到，但是一直都没有提出来吗——不，那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因为对小扇来说，那根本不是有什么相关性的名字。
「……深远霜乃。我是非常还怕这个人的……不，我不是说她会做些什么，应该是个人畜无害的人啦。但是她却非常擅长包装自己——简单来说就是懂得装可爱的家伙吧。经常戴着动画片里才会看到的那种充满童话色彩的发饰回学校，虽然经常被提醒注意，但是却摆出一副『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责备』的表情。那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啊……大概是觉得学习成绩好和学识丰富的话就显得不可爱吧，她还故意在测验考试中拿低分——虽然还没假装不懂事故的程度，总之就是这样的家伙。将来的梦想好像是『当母亲』吧——不过就连被称为木头人的我也懂得说『当新娘』应该会显得更可爱，所以这说不定真的是她的梦想。但是据我所见，她的眼睛从来都没有笑过。」
可恶，说得太多了啊，但是我一旦说起来就无法停住。就好像至今为止一直被水闸拦住的水瞬间化作奔流喷涌而出似的感觉——尽管是无法忘记，但我明明早就决定不再去想的啊。
明明做出了那样的决定。
为什么啊，为什么那个一年三班——我两年前生活过的教室，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在下午六点之前，在下午的五点五十八分，马上就到离校时间的时刻，明明必须马上离开学校——却无法回去。
教室里——任何人都无法走出门口半步。
「……小扇，你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可以判断出日期的东西？」
「是日期吗？」
「嗯，今天——不，我想知道这个教室究竟停顿在几月几日了。」
「那个的话，不是写在黑板上了吗？来，你就仔细看一看吧。」
小扇再次回到了我的身后，把脸凑到旁边，然后搭着我的肩膀，用手向黑板指了一指。她指的是黑板的右下角。究竟是为什么呢？刚才我一直都没有发现，但是那里的确是写着这个教室的「今天」的日期——而且在下面还有「今天的值日生」的名字。
七月十五日，星期四。小马·鞠角。
「…………！」
「噢，原来是七月十五日吗，今天——那么窗外天色这么明亮也可以理解了。嗯嗯，那么大概这样想会比较妥当吧？这个教室——似乎是一年三班的教室，在七月十五日星期四的下午六点左右，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一定是让人很遗憾的事情吧，所以那种遗憾才会演变成这样的怪异形态，应该是这样的。」
小扇以漫不经心的随意口吻说出了这样的话——我差点就想开口说「这根本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来表达抗议，但却无法做到。首先第一个理由就是我不可能向后辈的女生发出这么粗暴的怒吼声，至于第二个理由，是因为我仔细一想才发现，小扇所说的话其实是正中核心的。
那一天，在这个教室里发生的事——是非常随意和粗杂的，也正因为如此才让人觉得难以忍受。现在不知道被用作什么用途的那个教室。位于面向体育馆的那座校舍五楼正中间的一年三班，在七月十五日放学后召开的学级会议——几乎可以称之为审判的学级会议。以某个事件为中心，我们都在互相指责——互相主张着自己的无罪和对方的有罪。既有异议也有沉默权，既有证言也有伪证。然后，我——一年三班的阿良良木历，则站在审判的漩涡中心。
没错啊。
大概就是从那一天吧？
我开始经常把那句话挂在嘴边。
「我不需要朋友——因为交朋友会降低我作为人的强度。」
小扇抢先一步说了出来，就像要抢在前面堵住我的退路似的，就像要把我赶紧死胡同里面似的。她进一步把脸向我凑近，现在已经几乎到了脸颊相贴的地步了。这根本不是接近不接近的问题，实际上她的下巴已经搭到了我的肩膀上。
「那是阿良良木学长的口头禅呢——当然，自从认识了羽川翼学姐之后，据说你就没有再说过这句话了。哎呀呀，人的际遇果然是会逐渐让人发生改变呢——那么，请允许我带着好奇心来问一问吧。阿良良木学长你在这个班级里发生了什么变化？深远前辈，问嶋前辈，小马前辈还有鞠角前辈——究竟如何改变了你？」
「改变了——我……」
「我听说初中时代的你和高中时代的你在性格上出现了很大的变化哦？其中的原因，会不会就在这个教室里呢？」
……那种事情，你究竟是从谁的口中听来的啊？不，知道的人当然是知道的——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事到如今还会把那种事挖出来说的人，大概也只有火炎姐妹她们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阿良良木学长。在这个教室里，在那一天，在那个时候。」
小扇以追问的口吻细语道。她把一只手臂绕在我脖子上，我感觉就像在被谁掐住脖子似的——所谓的用丝棉上吊的感觉，是不是就跟这个相类似呢？
「还是坦白地说出来吧，阿良良木学长——阿良良木历。」
小扇说道。以极其细小的——微细的声音。
「说出来一定会好受很多的——不管是多么令人厌恶的回忆，一旦说出来就会变成纯粹的故事了。」
「故事……」
「不要紧的——我会在这里好好听着。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能说的哦。」
「…………」
在这个时候，我也依然尽量保持着平静——即使在这样的状况下，我还是有一种不想让后辈看到的感觉。看来我还真是一个喜欢装饰门面的家伙。
「……不可以出去啊。」
「咦？」
「不可以出去——在确定犯人之前，我们都不能离开这个教室。我们所做的事情——我们强迫自己做的事情，就是这样的一个学级会议。虽然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我当时在那里可是担任议长的啊。」

第15卷 终物语（上） 第一话 扇·公式 006
要问高中一年级时的阿良良木历是怎样的一个人，那就是还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性格扭曲的自我评价，也可以说比现在的状态还更加正常吧。当然，因为还没有遭到吸血鬼的袭击，所以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都是彻头彻尾的人类。
话说我现在就读的、小扇转学过来的这所直江津高中是一所相当高升学率的尖子校——而且星期六也要上课，从这个意义上说也很难称之为一般性的高中学校。入学考试的难度也相当高，像我这样的人竟然也能突破这个难关，恐怕也可说是一个奇迹了——不，说是奇迹也太过了，或者说是不知怎么阴差阳错才考了个及格反而更准确。因为在入学后，我就不得不为自己阴差阳错考到及格这件事付出极大的代价——转眼间，我很快就跟不上直江津高中那过于高度的课程节奏。从一年级开始就以迎接大学考试为目标展开的毫无时间空余的课程安排，对我来说真的是一种相当难以承受的文化冲击。不过即使如此（尽管是某种阴差阳错导致的结果），既然已经入学了就只能咬紧牙关跟上去——我当时还是这么想的。是的……直到第一学期末、即将迎来暑假的那段时期为止。或者应该说是直到期末考试刚结束的时候吧？嗯，总而言之，就是到七月十五日的放学后为止了。
七月十五日。从那一天开始，我就放弃了继续当一个认真、正直的普通学生——决心堕落到羽川所说的那种不良学生的境地。不过事实上只不过是变成了吊车尾，就算那天没有发生那种事，我大概在不久的将来也会跟不上学习进度的吧。
总之，两年前的七月十五日，我依然把一整天莫名其妙的授课当作耳边风（根本就没有打算跟上进度吧，毕竟连教科书也放着没带走），正准备拖着倦怠的身体踏上归途。很快就到暑假了，很快就到暑假了——我一直在心中唱着这样的咒语。不过考虑到专门为暑假布置的大量作业，就算真的进入了暑假，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虽然勉强撑过了一个学期，但是一想到这种状况要一直持续到毕业为止，我就觉得厌烦不已——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在这个时候，我甚至连第一学期也还没有撑过去，而且最终来说也没有能撑过。
人影。有人影挡住了我前进的道路——而且还是三个人影。因为我当时在精神上已经疲惫不堪，所以一直都没有发现，几乎差点就要撞上去了。
「阿良良木。」
听到这个叫声，我才终于抬起了头——只见站在眼前的正是我的三个同班同学。
「可以等一下么？」
向停下脚步的我说出这句话的是蚁暮——蚁暮琵琶。那是一个有点坏心眼的女生，总是喜欢找机会说别人的不是。老实说，这是我相当难以应付的那一类女生——不过擅长应付她的男生，我想应该是不存在的吧。不过，她一直把手插在裙子的口袋里，据说并不是为了故意装酷，而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手——实际上从口袋里把手抽出来一看，两手竟然还戴着严严实实的手套，防护措施真是做得非常彻底。据说她是立志要当钢琴演奏家什么的——虽然某些直言不讳的人一听说这件事就说「性格不会反映在声音上」，不过她的演奏听说也还是相当不错的。虽然我没有实际上听过，但即使只是传闻，也应该不会是乱说的吧。
总而言之，在我精神正好筋疲力尽的时候被这个难以应付的女生挡住，实在是一种相当难受的状况。
「我接下来还有回家这项非常重要的工作要做……」
「那算什么，在开玩笑吗？」
简直就像故意找茬似的语气——虽然我并没有开玩笑的打算，但听起来确实是有那样的感觉。
站在蚁暮——记得她的绰号好像是「蚁食」吧——身后的两名女生中的其中一人，雉切则什么都没有说，甚至连眼睛也没有看向我这边，就像在发呆的样子。她本来就是这样的家伙，也不知道该说是我行我素还是生性豁达——有时候会毫无意义的留在放学后的教室里，有时候也会突然间不回校上学。雉切帆河是一个生活态度极其善变的女生——甚至可以说是生活在一个不同次元的世界里。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有点惊讶。那样的女生竟然会跟蚁暮一起参与把我拦住这种集体行动——当然，她也依然保持着眼看别处、事不关己的态度。
「不，我真的是要尽快回家里去啊，我有这样的义务，回家可是我的三大义务的其中一项啊。不瞒你说，我六年级的妹妹现在正被卷入了大规模的纷争中——不，是引发了大规模的纷争，所以完全不能放松警惕啊。」
「啊啊？开玩笑还是免了吧？那是我最讨厌的东西。」
蚁暮似乎真的很不高兴似的说道——我虽然也不是在开玩笑，但这个时期我那两个可爱的妹妹还没有作为「栂之木二中的火炎姐妹」扬名天下，所以听起来就跟开玩笑没什么两样。
「好啦好啦，冷静一点。」
这时候，另一位女生·糖根向蚁暮安抚道——实际上可能并不是「好啦好啦」，而是「行了行了」的感觉吧。
「阿良良木君，很抱歉在这么忙的时候打扰你，但是能请你一起回去教室吗？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好吗？就当是帮个忙吧。」
不会占用太多的时间——从结果上来说，她的这句话并没有得到兑现，不过她应该是没有打算要骗我的吧——糖根轴。由于她的名字，也被人称呼为「icing」。并不是意味着结冰的icing，而是表示糖衣的那个icing（最麻烦的是一年三班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冰熊的男生）。那是一个看起来就充满幸福感的人，而且光看着她也会有幸福的感觉，用过去的形容手法来说就是治愈系的人吧。实际上并不仅限于甜食，她可是一个无论是什么都不会有所挑剔照吃不误的大食家。虽然在周围人看来她无论何时都那么幸福，不过据她自己所说，还是在吃东西的时候最幸福——还是自助餐的常客。
「…………」
经过一个学期的共同学习，我对她们三人也分别有了这点程度的认识，不过我可没听说这三人还组成了小圈子。而且我好像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三人站在一起的情景吧？
究竟是经过怎样的对话才发展成这样的状况呢——正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似乎等得不耐烦的蚁暮就说出了「真是烦死了耶，阿良良木」这句带着怒气的话。
「你要来，还是不要来，说得明白点嘛。就我来说，你就算不来我也是无所谓的。」
「……我去，我去就行了吧。」
如果我当时更聪明一点的话，这时候应该就不会跟着她们走了——因为我确实是感觉到了某种不安稳的空气。但是我这时候还没有放弃自己的高中生活。当时我虽然对「为什么是这三个人？」感到不可思议，然而现在回想起来，我才觉得这确实是相当合适的人选。把感觉恶劣的——失礼了，把态度强硬的蚁暮安排在前面，然后选择有某种无法触及的感觉难以形成对话的雉切和治愈系的糖根作为后卫——在这样的布阵面前，我也很难采取对抗的态度。因为一旦在对应上有所失误，搞不好就会对以后的高中生活带来重大的障碍——所以无论如何，我最终也只能赔上自己今后大半部分的学生生活，但即使如此，这时的我除了跟她们一起走之外也别无选择了。
我们回到了教室——回到了位于面向体育馆的那座校舍五楼的一年三班的教室。这时候，在门前站着两个学生，似乎正在等着我们四人回来。此刻我才「啊啊，原来如此」的醒悟了过来。两个学生，男生和女生各有一人——男生在这种状况下并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就在于以慢怀敌意的眼神盯着我看的那个女生。那简直是几乎让我怀疑自己身后是不是站着她的杀父仇人的锐利视线。
她的名字叫老仓育（Oikura Sodachi）。虽然本人希望被称呼为欧拉，但实际上却被唤作How much。当然这是根据名字根据名字来起的绰号[Oikura在日语中是「多少钱」的意思]，不过对平时经常用估价般的眼神来看别人的她来说，这还真是一个相当对头的名字。但是不管如何，我和她也没有发展到彼此以绰号相称的关系——反而对她来说，我简直就跟仇人一样。
老仓是我们班的班长。虽然现在说起班长的话，在全世界范围内都只能指代羽川翼一个人（在我的心目中），不过当时羽川的威名还没有现在这么响亮，所以我就向她——
「老仓班长。」
这么打了个招呼——毕竟在那种氛围下实在难以直呼姓名。
「为什么在这里？把我叫来的，是你吗？」
「……快点进去，大家都在等着你啊。」
她冷冷地说了这么一句，就走进了教室里。
跟她站在一起的男生也跟随在后——顺便一提，他就是一年三班的副班长，名字叫做周井通真。他是一个可以称之为认真的代言人般的高中一年级生，简直就像是直江津高中学生的模范般的存在。虽然刚才已经提到过，相对于那看起来就让人觉得受不了的老仓，反而是他更有班长的样子。但是按照他本人的说法就是「因为我是属于官僚的类型，所以当副班长会更合适」。哪里会有什么官僚类型的高中生啊——我起初并没有放在心上，不过在整个第一学期里，他都完全贯彻着老仓的影分身的立场，默默地为她统率全班提供着支持——大概他确实有这方面的才能吧。然而，我有一次却在电玩中心看到过他的身影。他在跳舞游戏中展现出了相当有魄力有冲劲的动作。自那以后，对于本来跟我不怎么合得来的他，我都没有什么厌恶的感觉。即使是为了不让他为难，我也一直努力避免跟老仓发生冲突。虽然他本人对我应该是没有什么想法的……
「好了，阿良良木，我不是叫你进来吗？快点进来啊。」
在蚁暮的催促下，我只好耸了耸肩膀，无奈地走进了教室。虽然老仓没有回答，但是让刚才那三个追上我的人，下达这个指示的人应该就是她了——她之所以没有亲自追上来，究竟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去就只会跟我吵起来，还是为了保持威严才这么做的呢……不管如何，假如那分工明确的人选是来自她的指示，我就完全明白过来了。不过，老仓所说的「大家都在等着你」这句话却让我感到有点奇怪——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我是那种受到大家热切期待的那种英雄般的人物吗？而且她说的「大家」究竟是谁啊？
我走进教室，才知道这个「大家」就是名副其实的「大家」——在教室之中，一年三班的成员都座无虚席地集中在那里了。

第15卷 终物语（上） 第一话 扇·公式 007
「呜哇，是全员吗——就是全体成员的意思呀。」
小扇回应道。
「虽然现在是这样一个空无一人的教室，不过当时却是座无虚席的状态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真的是光阴似箭，十年如一日呢。」
「啊啊……不，那不是十年只是两年啦。而且如果说得细致一点的话，去把我拦回来的那三人的座位也是空着的。还有副班长周井那时候虽然是坐在位子上，但老仓那家伙却站在教坛哪里。」
「是站在教坛的桌子上面吗？」
「老仓可不是那种奇特的班长啊。这个先不提，她当时站在教坛上这么宣言说——『那么，逃兵一名已经确保成功，接下来我们就召开临时学级会议』。」
「逃兵这种说法也太严厉了耶——真是个可怕的人呢，老仓学姐。绝对不能在她面前说什么玩笑话。那个人现在也还在三年级的班级里吧？」
「啊啊，要说在的话也的确是在啦……」
因为我不怎么想提起这件事，所以就暧昧地回了一一句，马上回到了正题——同时也切换回过去的视点。
「临时学级会议，本来那可不是在放学后举行的活动啊——不过老仓就是一个能做到这种事的富有领袖才能的家伙。」
「是吗……不过真的是很不可思议呢。阿良良木学长，你直到那时候也不知道要召开这样的学级会议吧？所以他们才会派出人去把你接回来，还把你唤作逃兵什么的。你为什么会不知道呢？」
「那单纯只是传达上的失误……听说是这样的。据说那天在我们全班的联络网……也就是通过传递纸条、发邮件什么的散布了这个通知，但是我这里却完全没有收到任何信息。」
「咦？那不就是说……」
本来一直都笑嘻嘻的小扇，这时候却从表情中抹去了笑意。抹去笑意之后，就换上了一张仿佛碰到冷场似的表情。原本就肤色偏白的她一旦煞白了脸，就真的是苍白无比，简直就像颜色样本似的。
「如果用现在流行的说法，就是所谓的Bocchi吧……」[日语中习惯把有孤独倾向的人称呼为Bocchi。说起来这个中文的谐音有点……]
「喂喂，什么Bocchi嘛。别把人家说得好像是大太法师一样好不好。」[大太法师读作Daidara Bocchi，是日本传说中的巨人。]
「请你别把人家的话错听成这种充分体现着身高劣等感的单词好不好。什么嘛，原来阿良良木学长在说出『交朋友会降低人的强度』这种荒诞言论之前，就已经是没有朋友的状态了吗。」
「那就稍微有点误会了。」
虽然不是完全的误会。
「小扇，这可是讲述一个没有朋友的人发展到不需要朋友的过程的故事啊。」
「这好像是Bocchi经常会说的台词呢。」
小扇一本正经地说道。虽然脸色还很苍白，但却没有同情的感觉，更像是在蔑视我——作为前辈的威严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没有朋友是很寂寞的哦。」
「你就别用普通的论调来教育我了吧……」
「那你就别再说那种好像已经看破尘世般的话啦……现在我就端正姿势继续听你说吧。关于那个所谓临时学级会议的事情，还有这次学级会议的议题——」

第15卷 终物语（上） 第一话 扇·公式 008
「今天的议题是『确定犯人』。」
老仓还没等我坐下就这样切入了正题——继周井之后，把我带回到这里来的三名女生都已经分别入座了，但是面对这种明明已经放学却全员在场的异常事态，我却茫然不知所措地带站在那里。老仓完全没有理会我的反应，继续说道：
「在特定出犯人之前，或者在犯人自己主动报上名来之前，我都不会让任何人离开这个教室，请大家做好心理准备。」
她的语调显得相当严肃——即使是面对敌视对象的我，她也从来没有用过如此严厉的口吻。对于她这种不允许反驳、也不允许有所妥协和让步的态度，整个教室的气氛实在是非常的糟糕。简直就像是把险恶这个词画成图画般的空气——当然，空气是画不出来的。
「这是禁止非相关者参与的秘密学级会议。请大家把手机的电源关掉，以断绝外部联络的状态参加会以——阿良良木，你在做什么？快把门关上。难道你连关门也不会吗？」
老仓终于面向我说话了。我还以为她会叫我入座，没想到却是提醒我关门——尽管我心里产生了「明明就算开着门也没什么问题嘛」这样的不满，不过那也许是「不让任何人离开教室」的决心体现吧。
转眼一看，只见窗户也全部被关得紧紧的。在这种盛夏季节把教室紧紧关住，对没有空调的教室来说简直就是一种苦刑……她难道是在故意创造出一个让人难受的环境吗？是指望着凭这样的做法让犯人自己报上名来吗——话说，她口中的犯人究竟是什么啊？是什么犯人？确定犯人？难道是在玩什么推理小说的游戏吗——不，就算是那样，也应该不是在放学后召集全班成员来做的事情吧？
我确认了一下接近体育馆那边的最后一个座位——也就是从深远开始往后数起第六个的战场原黑仪的座席。那是拥有虚无飘渺的氛围、全班第一的美少女——让我顾虑重重至今不敢说上半句话、拥有某种贵族气质的她，是一个体弱多病的人，就好像疗养院文学作品中的女主角一样——实际上她也经常请假不回校，在我印象中她第一学期几乎有一半的时间都没有出席。既然连那样的她也出席了这次会议，这次事态的严重程度就可想而知了。
身为病弱少女的战场原自不用说，如果热量这样子聚集在教室内部的话，就算任何一个人中暑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老仓班长，你说『确定犯人』……究竟是什么——」
「闭嘴，拜托你不要说话好不好。我现在就要开始说明了。我当然有自己的计划。」
被责备了，而且还是相当强烈的语调。就算被别人问起体重，普通的女生也不会用如此强烈的语调来回应吧——虽然她这么说我也不得不闭上嘴巴，但是我先说明了，我可没有对她做过什么会让她厌恶到这种程度的事情。她对我的敌视态度，完全是一种毫无来由的东西。
不过，因为考虑到副班长的辛劳，我也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就这样保持着沉默。
「喂喂，你就别在这里自作主张了，老仓。为什么要由你来主持啊？」
这时候，一个声音突然插嘴说道。声音的主人原来是坐在教坛前面的座位上的小马冲忠——小马仿佛很不满似的在桌子下面翘起了二郎腿，向老仓发出了抱怨。
「你明明也是嫌疑人之一吧，老仓——而且话说回来，你应该是可能性最大的嫌疑人吧？大家也只是因为害怕你才没说出口罢了。」
教室内的气氛进一步变得紧张起来。因为小马的声音相当好听，所以尽管嘴巴不干净，平时也不会给人带来什么不好的印象——然而现在的紧迫状况已经到了连他的美声也无法掩饰……不，无法覆盖的程度。虽然不知道事情的具体缘由，但我想小马应该是正好戳到了痛处吧——是代替大家说出了心声？在这个班里能做到这种事的，除小马之外大概就只有少数的几个人了。当然我是做不到的。而且我连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搞不清楚，就更不可能了——但是，完全搞不清状况的人似乎就只有我一个。在我回到教室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是不是已经做过一次说明了呢？如果是那样的话就麻烦了……明明被拉进了蚊帐里，实际上却被挡在蚊帐之外啊？
「我当然知道，小马君。谢谢你怀着值日生的使命感向我提出意见。」
老仓说道。
直呼我名字的她却以小马君来称呼小马——话说回来，据我所知她直呼姓名的男生在班上似乎就只有我了。这大概是为了针对我而采取的区别对待的方式吧。虽然我很想跟他说别搞这种区别对待，但我当然是说不出口的。
「在准备开会的期间，我只是暂时性地站在这里罢了。在交接之后马上就会下来——不过，负责讲述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的人，难道不是身为当事者、同时也是最大嫌疑人的我比较合适吗？虽然我知道你很想尽快去参加补习班，但是现在可以请你暂时先别插嘴么？」
「哼。」
小马以哼声代替了回答，但最后还是沉默了——他似乎很不喜欢被人提到自己参加补习班的事情。在报考的时候，他本来是把直江津高中这所高升学学校填在第二志愿上的——但现在既然他在这里，就意味着他的第一志愿落榜了——所以，他总是有点难以融入班级里的感觉。那种不逊的态度，实际上就是这个侧面的具体表现。正因为如此，他才毫不畏惧地向老仓说出那样的话吧。然而即使是面对这样的学生，班长还是没有让步。其实就算从一年级开始参加补习班，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反而在直江津高中里应该是值得称赞的行为吧），不过对什么事情产生劣等感，看来也是因人而异的。
「刚才因为阿良良木和小马君岔开了话题——我想应该还有人没有完全把握到整个事态，所以现在就重新说明一遍吧。」
在神不知鬼不觉地转嫁了责任之后，老仓就开始说明状况了。尽管如此，她在这方面果然非常老练，整个说明真的很简明易懂。
「事件发生在上个礼拜的星期三。当时在班上征集志愿者，在这个教室里开复习会的事情，大家应该还记得吧？」
我完全不记得，或者说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是什么时候征集的啊？难道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还开了这样的会吗……复习会？说起上个礼拜的星期三，也就是期末考前的最后一天——原来如此，是为了应付考试吗。
「参加了那场复习会的同学，请举一下手。」
听老仓这么说，班里近半数的学生都举起了手——因为这时候大家很快就放下了收，所以我也来不及逐个数，不过举手的人应该至少也有十五人以上——看来是一个相当大规模的复习会。
反过来说，包括我在内的在场的另一半学生，都没有参加那一场复习会——比如说刚才向老仓抱怨的小马就没有举手。
老仓尽管也没有举手——
「好，当然我也是有参加的。」
但却用嘴巴说出来了。
我实在搞不懂什么叫当然。说不定她是觉得那种活动由自己来主持是理所当然的事吧。她之所以没有举手，也许是因为她觉得那并不是淑女应有的行动——不管怎么说，我总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因为她的言外之意就好像在责备没有参加的人似的——责备他们都是一些毫无协调性、我行我素的家伙。当然，如果单纯针对我来说的话，我的确是个毫无协调性我行我素的人啦……
「在这里必须向缺席复习会的人说明一下，那是主要针对数学的复习会。」
明明是自主参加的复习会，不知什么时候却变成不参加就等于缺席了，不过这个就先不说了——对了，在第二天的星期四进行的考试，就是数学和保健体育这两个科目吗。首先第一科考的是保健体育，然后第二科就是数学。大概就因为这样，那场复习会就把目标锁定为数学这一科了吧——不过大家面对面地聚在一起复习保健体育的情景，也让人觉得有点心寒啦。
「大家都互相指点对方不明白的部分，互相学习，互相提高，真的是一场非常好的复习会，我也为能举办这样的一场复习会感到非常自豪。」
老仓说得好像这全都是她自己的功劳似的。不过实际上也的确是她的功劳吧。虽然她从性格上来说很难称之为受欢迎人物，但是明明不是受欢迎人物却能在公正的选举中被推举为班长，当然也有着相应的理由。
「但是，结果却发生了给这种可喜可贺的气氛泼下冷水的事态——今天让大家集中起来也是因为这件事。在这种时候，我们全班必须团结一致来应对事态，我想这正是我们作为直江津高中学生的义务。」
「那个……」
在这时候战战兢兢地举起手请求发言的人，是坐在小马旁边的、同样是位于教坛正前方座位上的速町。
「因为我是笨蛋所以不太明白，老仓……如果是复习会里发生的事情，不是只要由复习会的人来解决就好了吗？像我这样的，就连举行过那样的一场复习会也不知道耶……」
我终于找到同伴了。虽然速町——速町整子丝毫没有把我当成果同伴来看待。
「速町同学，请你先撤销『因为我是笨蛋』这句发言吧，这对其他学生来说完全是一种挖苦。」
老仓回答道。要问为什么是挖苦的话，那就是因为速町跟外表相反，是个天才式的人物——虽然跟外表相反这种说法并不太礼貌，但是在这所直江津高中里用指甲油装饰手指、施加浓艳的化妆、把头发染成茶色回校上课的她，就算被这样形容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我总觉得速町与其说是天才，倒不如说是努力家吧……对老仓来说，她恐怕是跟小马并列（当然座位也是并列的）的令人不愉快的学生了。
即使如此，恐怕也没有被讨厌到像我这个地步吧——在老仓班长看来，我大概早就超越了不愉快，已经发展到眼中钉的地步了。
「因为真的是笨蛋我才说是笨蛋的嘛~」
速町没有撤销自己的发言，只是用手指摆弄着她那头卷发，丝毫没有表现出反省的态度。老仓无视了她的存在，接着说了一句「问题就在返还回来的数学试卷上」。
「参加复习会的学习意识高的同学们，总的来说在考试中都取得了高分——这是非常好的事情。但是，在这里却出现了问题点。不，说得明白一点，出现的并不是问题，而是嫌疑。」
「嫌疑？」
看到我对这个词产生了反应，老仓就狠瞪了我一眼。学习意欲低的我难道就连自言自语的权利也没有吗。转眼一看，只见铁条正向我投来同情的视线。铁条径，垒球社成员。如果说老仓是指挥者的话，那么铁条就是全班的统领者，她其实也一直在想方设法缓解我和老仓之间的不和。不过她在这种状况下似乎也无法插嘴，所以显得比平时更乖巧。大概向我投来同情的视线已经是极限了吧……然而很抱歉的是，那完全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视线。不过也总比莫名其妙地插上嘴，结果演变成老仓和铁条之间的舌战要好多了——不过也没什么舌战不舌战的，舌锋锐利的老仓和说话吞吐的铁条之间，根本就没有办法战起来吧。
「我说的嫌疑，说白了就是作弊的嫌疑——参加了复习会的同学的考试分数，跟缺席复习会的同学的考试分数相比，实在高得太离谱了。」
老仓说道。
「在参加复习会的同学和缺席复习会的同学之间，平均分足足相差了20分左右——如果只是10分的话，那还可以认为是复习会的成果。但现在却是20分，这并不是可以忽略的显著性差异。必须判断为其中存在着某些不正当的行为。」
「…………」
不正当的行为——作弊。
也就是说，她所说的「确定犯人」，就是要确定作弊的犯人吗——不，但是在这种情况下……
「那也叫做作弊吗？作弊应该是指那些在考试中偷看别人答案的行为吧。」
说出这句话的人，是坐在铁条后面的目边——目边实粟。她是关西出身的女生，平时都被大家冠以「whip」的爱称。虽然本来是「粟」而不是「whip（打起泡沫）」，但是因为她和糖根很要好，所以由于甜品的相关性就变成「whip」了。因为她有着爽朗的性格，跟老仓之间也建立了相当友好的关系（在我看来那简直是奇迹，虽然很想向她请教经验，但我竟然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跟性格爽朗的目边说过话），所以在这时候才能说出这么直白的话。
「也对呢。」
果然不出所料，老仓对待她的态度还是相当温和的。说起来目边是不是也参加了复习会呢？因为刚才举手的时候我并没有看得太仔细，所以也不知道……
「实际上可以推测到有这样的不正当行为的发生——有某个人……」
我感到她对这「某个人」怀抱着强烈的敌意——而且是足以跟对我的敌意相匹敌的程度。
「有某个人从教师职员办公室拿到了数学的考题，然后悄悄反映到了复习会上——所以参加复习会的同学的成绩才会变得那么高。」
「嗯？那样做有什么意义吗？」
目边不解地说道。
「如果说有人通过不正当的手法拿到了考题……那只要自己独占就好了嘛。明明如此，还非要在复习会上透露给大家什么的——」
「关于有什么意义这个问题，因为存在着多种可能性，所以没有办法特定——既有可能是为了做掩饰，也有可能是故意捣乱。」
老仓似乎觉得把所有可能性列举出来太麻烦吧，在这时候就只举出了「掩饰」和「捣乱」这两个例子。大概是打算到后来再仔细检讨吧。
「总而言之，假如真的有人可以玷污神圣的复习会和不可侵犯的期末考试，那就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缺席复习会的同学们也不要认为这件事与己无关。这是我们整个一年三班的问题，我再重申一次——」
老仓「砰」的一拍教坛，然后不知为什么盯着我说道——就像在发表宣战布告似的。
「在确定犯人之前，或者是犯人主动认罪之前，任何人都不能离开这个教室，请大家做好心理准备。」

第15卷 终物语（上） 第一话 扇·公式 009
「啊哈哈，从『结构图』的『隐藏房间』开始开始的『密室』状况，然后接着就是『确定犯人』吗——看来越来越有推理小说的味道了。真有意思呀，阿良良木学长的故事。既让人兴奋，也充满了古怪的感觉。」
「一点意思也没有好不好……一群外行人聚在一起找犯人会落得什么样的结果，在这时候就已经能预料到了吧。」
面对说出乐观感想的小扇，我马上以否定的态度摇了摇头。光是说到这里我就觉得很沉闷了——为什么我要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女生说起这种事呢。
这件事我明明连忍也没有告诉的啊。
「呵呵，不过看来还真的是一个性情暴烈的人呢，老龄之恋——不，老仓班长。」
「老龄之恋？哈哈，这称号还真不错……要是能对她本人说就好了。」
当然，我根本没有说出这种话的胆量——因为当时的我实在是从心底里对她怀抱着恐惧。怎么说呢，莫名其妙的对自己抱有敌意的人，总是会让人产生过度的恐惧心。
「不过老仓同学的暴烈性格，跟后来认识的战场原相比起来也还是小巫见大巫了——因为战场原那个与其说是敌意，倒不如说是恶意更贴切。」
「啊，对了，之前我是觉得不该岔开话题而没有说，其实我早就想问了。在故事里出现的战场原学姐，应该就是现在跟阿良良木学长处于恋人关系的战场原学姐吧？也就是毒舌的魔女·傲娇女王战场原小姐。」
「你到底听说了战场原的什么事迹啊……？不过那么说也的确没错。」
虽然现在已经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了——不过当时在我心目中是高攀不起的贵族之花（实际上是只有尖刺的玫瑰）、疗养院文学的女主角（实际上是恐怖小说中的怪物）、深闺中的大小姐（实际上是真相的令状）的她，在两年后的现在却变成了我的恋人，人际关系这种东西还真是不可思议。
……话虽如此，在当时的同班同学中，至今还跟我保持着友好关系的人也就只有战场原一个了。
「不过，因为我当时并不知道战场原的真面目，所以就继续把她当成体弱多病的深闺大小姐来说了。」
「请继续请继续，继续说吧。」
小扇似乎很开心地应声说道——也不知道该说是善于听故事还是什么了，她好像真的很开心很感兴趣地听着我的故事。虽然这并不是说出来会让人感到愉快的事情——但是看到她的这种反应，我就无法停下嘴巴了。虽然这样形容有点奇怪，但就像是嘴巴自己在说话似的感觉。
「嗯嗯，刚才说到哪里来着？」
「就说到老仓学姐发表了在确定犯人之前不让任何人离开教室的宣言那里哦。嗯？这么说，接下来老仓学姐就把议长之位交接给阿良良木学长了吗？这是阿良良木学长担任学级会议议长的故事吧？」
「啊啊，没错——就是在那时候更换了议长。」
「原来如此，老仓学姐是临时庄家，在掷出骰子后就轮到阿良良木学长做庄了呢。」
「我想用麻将来比喻反而更难理解吧……」
原来她还有这样的爱好。难道小扇就连花札也懂得玩吗？[某见：垃圾你是多寂寞多想找人一起打花札……]
「但是，实际上并不是掷骰子决定的吧？老仓学姐是有意把阿良良木学长指名为议长的吧？所以她才不让阿良良木学长坐下来，而是让你一直站着呢。」
「嗯——就是这么回事。」
当然就算是这样，我觉得也没有必要让我一直站着啦。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更不明白了。阿良良木学长为什么会被指名呢？难道没有遭到其他人的反对吗？」
「当然也不是全员都赞成的——比如说有一个叫品庭的男生，全名叫品庭绫传，怎么说呢，他是一个精英意识的代言人般的家伙……平时经常瞧不起人，尤其是像我这一类的是最被他看不起的。那家伙当时就提出了坚决的反对。」
「还真是被各种各样的人讨厌呢，阿良良木学长。精英意识吗~嗯，那种人的确很多呢，在这所学校里。老仓学姐的暴烈性格，说不定也是基于这种意识形成的。不过被讨厌也算是一种人德哦，阿良良木学长。」
「别随便乱安慰人啊……虽然我差点就当真了，不过被讨厌怎么能算是人德啊。而且我也并不是被品庭讨厌，只是被他看不起罢了。」
"那不都一样吗。话说那个品庭学长有没有参加复习会呢？"
「不，因为他是自学派的啦。当然他排斥他人的倾向还不至于像小马那么强。虽然他瞧不起不如自己的人，有时甚至会忽视他们的存在，但是对跟自己同等水平或者高于自己的人就会换上非常友好的态度。」
「听起来好像很差劲耶。」
「也不是坏人啦。」
不是坏人——不过这也是只有对关系不亲密的人才能说出口的台词。说到底，我究竟对品庭绫传和老仓育了解到什么程度了？难道只要知道对方的表面上的个人资料就算是朋友了吗？
「……但是，最终来说包括那位品庭学长在内，班上的人们都认可了由阿良良木学长担任议长这件事吧？那究竟是为什么呢？」
「正如老仓被视作最大嫌疑人那样，由参加过复习会的人来主持会议并不合适——这一点你应该明白吧？这样一来就有半数的人失去资格了——但是这也不意味着剩下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胜任。毕竟议题的中心是数学考试。话题涉及到考试题目的验证也是无法避免的事情——既然如此，也就不能把这个任务交给数学成绩不太好的人了吧？」
「啊啊，嗯，说的——也是呢。」
毕竟不是要做验算什么的，就算由不擅长数学的人担任议长也没问题啊——小扇似乎很想这么说，但还是姑且点了点头。
「但是，缺席复习会——不，没有参加复习会的同学的平均分数，不是比参加者要低20分吗？那么说，在不参加者中真的会有成绩足以匹敌复习会参加者的学生吗？」
「当然有了，这个——比如速町，她好像就拿了92分。并不是说只有参加复习会的学生拿了高分——虽然也可以认为是这种状况把问题弄得更加复杂了。但是，考试分数比所有参加复习会的同学都要高的人，就只有我一个。」
「咦。」
「所以——我就被选为议长了。」
010
100分。
100分满分中的100分——那就是我期末考试的数学成绩。第二名是老仓育的99分（顺便一提，老仓的99分是复习会参加者中的最高分数）。
虽然我完全跟不上直江津高中的课程进度，但唯独数学是例外的——虽然要说是擅长科目也有点不自量力，不过因为不用细想，还是要比其他科目轻松很多。不过即使如此，满分也实在太夸张了点——所以我在接到答卷的时候非但不觉得高兴，反而是产生了「这样搞不好到头来会遇到什么倒霉事吧」的不祥预感，结果这个预感果然没错。
怎么会这样——我竟然抽中了这样的一张下下签。虽然是站到了教坛上，但我实际上是很想马上躲到教桌底下去的。平时老师们（或者是老仓）就是在这个视点来观察教室的吗——所有的视线集中到自己身上的感觉真是太不好受了。像雉切和战场原那样毫无兴趣地把脸扭过一边的人，对我来说反而是最值得感激的对象。
「那么，你就尽快推进会议吧，阿良良木。要好好证明我们的清白。」
老仓以充满敌意和讽刺的声音说道——她的座位虽然在最后面，但是那种无形的重压即使隔开了五个座位也还是没有任何的改变。
……虽然我想各位已经知道了，老仓班长之所以对我抱有病态般的厌恶感，理由就是因为我擅长数学这个科目。大家之所以没有称呼她为欧拉，都是因为我在数学分数上超过了她的缘故——她一直对此深信不疑。因为这种毫无道理的原因被讨厌，我实在是无法接收，所以也曾经（不自量力地）以「其他学科你明明全部都遥遥领先，那不是已经足够了吗？」做出反驳，但是按照她的说法，却好像是正因为这样才觉得不爽。就好像一只猴子在立志当作家的人面前写出了莎士比亚级别的作品一样——还真是个过分的比喻。
尽管如此，对我来说数学这个科目是我跟上直江津高中学习进度的最后一线希望，我也不可能故意拿低分……本来我是希望她凭自己的实力超过我的，但既然我拿的是满分，那也就没有希望了。
「不过我们班拿满分的就只有阿良良木一个，以此作为论据，认为偷取答案的人就是阿良良木也可以说得通——」
老仓就像故意找茬似的说道。明明就是你指名要我当议长的啊。难道我要站在议长的立场上对这种找茬般的意见做出反驳吗？
「那应该是不可能的吧？」
这时候，代替我——虽然也不能这么说——向老仓提出异议的，是坐在她前面座位上的在一年三班学号为一号的足根敬离。他的学号是一号，而我就是二号——因为学号相邻，我们的关系还算不错。不，也不能说是关系不错，只是曾经说过话——大概是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缘分，他才出言替我辩护的吧。他也和目边一样是跟老仓维持着友好关系的少数人之一——不过他的话不光是老仓，甚至对几乎所有女生都有着一定程度的影响力。毕竟他的绰号是「美男子」，而并不是被冠以「帅哥」这个充满潮气的称呼——而且从他对我这样的人也毫无芥蒂地平等对待也可以看出，他的性格也相当平易近人，「美男子」加上「平易近人」，简直就是毫无破绽了——这样一个毫无破绽的人又继续说出了毫无破绽的发言：
「因为阿良良木君就连那个复习会的存在也不知道吧？而且应该也跟参加复习会的任何人都没有交点——既然如此，阿良良木君就不可能影响到参加复习会的同学的平均分。而且老仓同学之所以把阿良良木君指名为议长，其中一个理由也是因为他跟班上的任何人都不存在着利害关系吧？」
「啊，嗯，虽然的确是这样……」
这时候，老仓竟然罕见地变得说话吞吐起来了——即使是这个爱估价的女人，对美男子也是没有抵抗力的吗。虽然是一个相当令人遗憾的事实，不过对我来说最遗憾的反而是那位美男子作为理所当然的前提所举出的「阿良良木历和班上的任何人都不存在利害关系」这个事实。表面上似乎在替我辩护，实际上我却有一种被贬低的感觉。
不过事实确实如此。在这一类的学级会议上，每当要开展一些交流性质的活动，不管是组成二人小组、三人小组还是四人小组，最后总是多出一个人的就是阿良良木君了——这种绝缘性的存在说不定还真的还真的很适合担任议长这个独立在外的职位。
虽然是一份让人心情沉重的工作……
「那么……首先就请参加了复习会的同学举举手吧。」
我说道——本来我也考虑过用尊大的命令口吻来说的，但还是觉得不要胡乱兴风作浪比较好。这时候就采取低调的态度，以事务性的方式来推进会议吧。老实说，我并不认为光在这里议论就能找出犯人……但即使如此，自己该做的事也还是必须认真做好。刚才老仓叫的时候不假思索地举起手的那些人，现在却只是慢慢地把手举起——就像在互相窥探情况似的。
「请大家保持着举手的状态——我现在把名字写到黑板上。」
「啊，那么这个就由我来作吧！」
这时候，激坂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看来她是自愿为我分担书记的工作——这种积极性的确很符合她的风格。不过她刚才也有举手，也就是说她也是嫌疑人之一……不，不管有没有参加复习会，把书记的工作交给她也没有问题吧。还没有等我答应，激坂就穿过书桌间的缝隙走上了教坛，然后首先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其中也有人向那样的她投来了看待背叛者般的眼光——在举起手的同学们当中。不，说不定反而是这种出风头的行动引来了大家的怀疑吧——但是她……激坂叹本来就有着豪放的性格，同时也是很容易引起疑惑的存在。怎么说呢，她是一个对男女之别不怎么在乎的人，就算对方是异性也毫不介意跟对方亲密接触。据说也因此而闹出了许多问题……说得简单一点，就是很容易让人产生「她该不会是对我有意思吧？」这类误解的女生……即便是她刚才主动为我分担书记工作的这件事，我也难以否认自己内心产生了某些多余的幻想。虽然总的来说全都可以用「男生都是笨蛋」来概括——总而言之，「飞吻」这个昵称并不仅仅是来源于她的名字。在我这么想着的时期，她已经把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举手的学生名字全部写到了黑板上，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也就是位于战场原前面的第二个座位。
作为结果，被明确列出的参加复习会的学生就是以下的十九人。虽然实际上是激坂按照看到谁就写谁的方式把名字列在黑板上，这里为了更容易看清楚，就按照五十音的顺序来排列吧。
(1)足根敬离 (2)医上道定 (3)老仓育 (4)效越烟次
(5)雉切帆河 (6)苦部合图 (7)激坂叹 (8)甲堂草书
(9)周井通真 (10)趣泽住度 (11)巢内告词 (12)题野木莓
(13)长靴顶下 (14)把贺滤过 (15)冰熊戚朗 (16)菱形情路
(17)步藤四十万 (18)窗村壁 (19)余来承接
011
「噢~那么这样一来，嫌疑人的范围就被缩窄到十九人了呀——真让人期待呢。不，说这种话也太不严肃了，可能要接收谨慎处分呢，呵呵呵。」
嘴里说着这种自肃的话，却毫不掩饰地发出笑声的小扇——看到她完全乐在其中的模样，我就忍不住想给她泼上一点冷水。
「并不是那么单纯的问题啦。」
我说道。
这与其说是泼冷水，倒不如说是提醒吧。
「虽然参加了复习会的人的确很可以，但要问是不是没有参加复习会的人就没有任何嫌疑的话，也完全没有这回事。说得极端一点，只要有人把答案偷取出来，然后悄悄透露给参加复习会的人知道，那么要间接性地把题目反映到复习会上也不是不可能的吧？」
「是间接性吗……唔。」
的确也有可能呢——小扇满心欢喜地说道。看来我泼的冷水也只是杯水车薪，根本毫无作用。
「如果要通过提高班级平均分来取乐的话，反而是这样更有可能吧？」
「那样做真的很有趣吗？」
「谁知道。毕竟不是我做的事，我当然是不知道了——不过如果不负责任地想象一下，那应该是很有趣的吧？就像自己变成了深的感觉。」
「把自己当成神吗——那可真是要不得呢。」
嗯？看到小扇在这时候没有作出积极的反应，我不禁觉得有点奇怪。难道她终究是忍野的侄女，对跟神有关的话题比较敏感吗？想到这里，我就马上拨正了话题：
「不管怎么说，就算是非参加者也可以向参加者散播情报。」
「在那种情况下——嫌疑人就是没有参加复习会的学生，同时也是在考试中获得了好成绩的学生。换句话说，就是明明没有参加复习会，却取得了跟复习会的参加者同等程度的成绩的——除阿良良木学长以外的学生。」
「哼，反正我是跟谁都没有利害关系啦。」
虽然严格来说我也经常被老仓狠狠地盯着看，但我和老仓之间有的就只是利害，并不能算式关系。
「你就别耍脾气啦。好了，让我来温柔待你吧。」
说完，小扇这次就把双手都绕到了我的脖子上。不知不觉间，我整个脖子都被她扣住了——还真是个像围巾一样的女生。
「总觉得这距离有点太近了……」
作为一个已经有女朋友的男人，我不得不向后辈提出了忠告。
「失礼了。在我长大的地方，这种距离感都是很正常的。不过你就姑且当作是激坂学姐的亲密接触吧。」
然而她却好像一点也不在乎。
就算是激坂的亲密接触也没有激烈到这种程度啊……
「比起那个，你还是继续说下去啦——在十九人之中，犯人究竟是谁呢？」
「不，我都说犯人也不一定限于这十九人之中了——而且，就算是没有参加的同学是犯人，那个人也没有必要拿高分。反而可能会为了避免遭人怀疑而故意拿低分。这样想的话，大家也还是无法脱离嫌疑人的身份。」
「故意拿低分吗，真的会做到那个地步吗，在重要的考试中。」
「有可能会做，也有可能不做——总的来说就是什么都不知道啦。我现在就告诉你好了，小扇。在这次学级会议中，根本就没有判断出犯人是谁啊。」
「咦？」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个故事并没有结局——有的就只是纠纷而已。这学级会完全就是学纠会。只有险恶的气氛被扩大到了极限，最后就连老仓、周井和铁条都无能为力——总之就是在不清不楚的状况下结束了。然后——」
「啊，是这样吗！」
我的两肩被「啪」的猛拍了一下。这已经完全超越了接触的范畴，变成普通的打击了。实际上我是因为越说越觉得心情郁闷，心想干脆说到这里就打住，所以才先把故事的结果说了出来——但是小扇却似乎因此而想到了什么。
「我知道我们怎样才能从这个教室里逃脱出去了，阿良良木学长。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只要在这里把两年前还没有得到解决的这个事件解决掉，就可以从这里出去了。」
「……？那是什么意思啊？」
「『在确定犯人之前不会让任何人离开这个教室』，老仓学姐是这么说的吧？反过来说，只要确定那次事件的犯人——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
「…………」
真的——是这么回事吗？不，如果说现在这个教室忠实地重现了那天放学后的一年三班的状况，那的确……就是这么回事。
这一次学级会议，实际上经过了大家的一场百家争鸣（这么说虽然好听，其实只不过是在吵吵闹闹），最后在什么都不明不白的状况下迎来离校时间，就这样不清不楚地结束了——这个教室的时钟，就停在离校时间之前的一瞬间。
窗户关得紧紧，门也关得紧紧——回不了家。
「大概是当时的一年三班的全班同学残留在心中的遗憾，在学校的角落里以这种形式反映了出来吧——简单来说，就是学级会的幽灵了。」
「学级会的幽灵……难道我就是被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困在这里了吗？为什么我会……」
「这就难说了。说不定最在意这件事的人就是阿良良木学长——你自己呢。因为阿良良木学长的人生，从那天开始就发生了剧变。」
「剧变——」
「你从那一天开始，就一直在竭力避免想起那次的事件。甚至可以说是避忌——虽然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但也从来没有思考过。但是到了现在——你终于迎来了必须直面过去的日子，迎来了解开谜团的时刻。」
我不知道小扇为什么会说得这么肯定——怪异现象的理由，不是还存在着许多其他的可能性吗？
小扇露出了诡谲的微笑——就像在诱导我似的。
「我也会在推理上助你一臂之力的，总之就请你按照顺序告诉我啦。首先是关于那十九名嫌疑人的个人资料。不管怎么说，那些人也确实是最值得怀疑的存在吧。」
「啊啊……那么就按照顺序。但是之前已经介绍过的人就略过了——」
012
(1)足跟敬离——已经介绍过了。
(2)医上道定——虽然由于名字的关系经常被人称呼为Doctor，但是他也不是出身医生家庭的孩子。不过尽管不是医生，他的父母似乎也相当的富有，她向来也以出手阔绰著称。虽然不会做什么改造校服之类的事情，但我听说他的便服是相当华丽的。作为复习会的慰问品，他还向每个人提供了一份点心。但是他却坚决主张自己决不可能是犯人——因为他的考试成绩就只有68分。
「设法提高大家的平均分，同时也参加了复习会，但自己却只考到68分，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吗？」
这么说当然也没错，但是正如我之前说的那样，这并不能完全洗脱他的嫌疑。因为既然参加了复习会，那么实际上做出犯行的物理可行度就比其他人更高。顺便一提，在参加复习会的人当中，拿到60分数段的人就只有他。而且并没有拿到70分数段的学生，其他参加者地成绩都全部在80分以上。只有他一个人拿到特别低的分数，反而会进一步加深他的嫌疑。
(3)老仓育——已经介绍过了。
(4)效越烟次——可以说，这个男生的嫌疑比医上还要大。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喜欢搞恶作剧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举个例子，他曾经把小刀的刀刃藏进黑板的粉刷里面，当别人想要刷掉黑板上的文字时，刀刃就会刮到黑板上——幸好当时这个陷阱以未遂告终，但如果真的被她得逞的话，那时候恐怕就不光是窗玻璃被弄碎那么简单了吧。他所提出的「我从来不会做会让人困扰的恶作剧」这个主张，似乎也没有太大的说服力。接下来是一个笑话，根据「烟次」这个名字而起的外号「间谍，也更进一步增大了他的嫌疑——因为父母起的名字而遭到怀疑什么的，对他来说大概也是很出乎意料的事情吧。」
(5)雉切帆河——已经介绍过了。作为附记事项，她与其说是参加了复习会，倒不如说是在教室里发呆更接近真实情况。不过她事实上毕竟拿到了高分，而且当时也在场，所以应该也听到了复习会的内容吧……
(6)苦部河图——虽然被称呼为图书委员，但是直江津高中里并不存在那样的委员会。因为这所学校的校风是尽量不让学生做学习以外的事情——他只不过是因为读书才被人这么称呼的。上学途中和休息时间自不用说，有时候甚至在上课时也在读书——他可是在高中一年级就读过《壁炉山庄的丽拉》的强人。说起活字中毒的同学，在一年三班里还存在着另一个人——战场原黑仪。不过跟滥读派的战场原不同，苦部似乎更喜欢阅读海外的古典小说——不过听说在复习会的时候他并没有读别的书籍。
(7)激坂叹——已经介绍过了。
(8)甲堂草书——隶属于女子排球社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女生。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她明明是属于室内竞技的排球社员，但是皮肤却被晒得黑黑的。不过也许是因为锻炼肌肉和跑步训练的时候是在室外进行的缘故吧。不管怎么说，在放学回家派占绝大多数的一年三班里，她是相当少见的社团活动热衷派。另外还拥有做事组线条和神经质这种相反的两面性——虽然这样作为人物介绍有点夸张，简单来说就是「明明经常擅自拿别人的东西用，却很讨厌被别人用自己的东西」这样的性格。总是未经许可就借走别人的钢笔、笔记本或者教科书，而且还经常把东西弄坏或者弄破，但是自己的东西却绝对不肯借给别人，要是有人擅自借走就会马上暴跳如雷……借她的幼年玩伴冬波的话来说就是一个「精神尚未成熟」的家伙。因为考试前的社团活动是暂停的，所以并不会对参加复习会造成障碍。
(9)周井通真——已经介绍过了。虽然主持复习会的人是老仓，但是在背后提供支持的当然就是身为副班长的他了。「如果说老仓同学是最大嫌疑人的话，我大概也有着同等程度的嫌疑吧」，他毫不在乎地这么说道——对于从某方面来说相当于分散了老仓的嫌疑的这句发言，老仓本人却说「最大嫌疑人有两个也太奇怪了，最大嫌疑人应该就是我」。就好像在被怀疑这一点上，她也非要占据第一名的位置才心满意足似的。
(10)趣泽住度——就算没有举手，大概也没有人认为他会缺席复习会吧。尽管我是完全无法理解那种心态，不过趣泽就是特别喜欢这种复习会的男生。与其说是喜欢复习会，倒不如说是喜欢教人……可以说是一个指导型的人物。我在期中考试的时候也曾经被他「教导」过，但是说真的，比起感激之情，我反而感觉他只是在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因为她丝毫没有考虑对方的理解程度——不过他这种喜欢教人的倾向，要说跟这次犯人的特征相符也确实没错。虽然我觉得应该没有关系，不过他双手都戴着手表，还说「这样左右两边就不会失去平衡了」——或许他在精神上有点失去平衡了吧。
(11)巢内告词——是一个性格内敛的同学。没有什么显著的特征，在班上是属于没有存在感的类型。作为教室内的少数孤立分子，我也曾经和他一起行动过，但他真的是一个难以捉摸的人。就连喜欢什么和讨厌什么都很不明确——换句话说就是在我面前无法说出真心话了。虽然我觉得他不像是那种会主动参加复习会的人，但是从他这一点看来，似乎也并非不擅长跟他人打交道。这么说来，把他视为同类的似乎就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12)题野木莓——就我个人看来，她后面名字的特征应该更加明显才对，但是不知为什么却被同学们去了她姓氏的第一个字，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都以「小题」来称呼她。她是一个就好像从嘴巴生出来似的能言善辩的人，而且还有条理地说明了自己是多么的不可疑——听着她的说明，就会产生一种不管谁是犯人都不可能是她的错觉，但是一旦冷静下来就会发现完全没有那回事。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她似乎很想尽快回家的样子——当然大家都一样很想回家。我也很想早点回家啊。
(13)长靴顶下——一句话概括就是个得意忘形的家伙，可以说是一年三班的气氛营造着。不过有时候会被女生讨厌，而且是明确的讨厌。因为开玩笑过头的举动而弄哭女孩子的情况也屡屡发生——虽然实际上并没有多到「屡屡」的程度，但是上了高中还弄哭女生的话会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结果这个特征就被大家牢牢烙印在心里了。或者说他毫无反省迹象也是一个重要问题。老仓似乎放弃了对他加以纠正的想法——不过既然要放弃的话，我还真希望她连我的事情也一同放弃掉。虽然他也参加了复习会，但似乎并不是很认真地参加，据说只是在现场说笑和开玩笑什么的。在听说到这件事之后，我反而觉得他的行为只是在降低参加者的平均分而已。
(14)把贺滤过——隶属田径社的运动型女生，同时也拥有游戏玩家的一面，是把手提游戏机带回学校后被没收的问题少女。也曾经使用消音模式在上课的时候玩游戏——这是跟苦部上课时读书无法相提并论的违规行为。不过因为把精力都花在社团活动和游戏上，她期中考试的成绩似乎相当糟糕，所以为了挽回成绩才参加了复习会——于是她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最后拿到的是96分的好成绩。正因为如此，闹出这样的事件真的很遗憾。而老仓也同样是这么说的。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不由得对她其他学科的成绩有点在意了。
(15)冰熊戚朗——初中时当过学生会长的人，在学期初的班长选举中曾经跟老仓展开过竞争。尽管最终以微小差距落选，但也获得了副班长的推荐。不过他本来就对这类职位没什么兴趣，所以并没有接受（初中时代他似乎也不是因为自己想当而当上了学生会长——只不过是被老师硬推上去的）。不过这种态度在别人眼中似乎变成了谦虚的美德，所以在女生之间的人气也相当高——当然是仅次于「美男子」足根了。刚开始因为名字中的「冰」而被称呼为「ice」，但后来因为跟糖根的「icing」重复，于是大家就把「戚朗」中间的读音抽出来，把他称呼为「kiro」。
(16)菱形情路——经常被大家视为靠山的、乐于助人的大姐型的垒球社成员。虽然跟被人恐惧的领导者老仓和柔弱的统领者铁条属于不同的类型，但毫无疑问是处于全班的中心层的人物。不过菱形基本上都站在女生的一边，很多时候都会跟男生站在对立的位置——不过那种面对男生也毫不退让的强硬态度，实际上在被她的其实所压倒的男生当中也有着颇高的评价。不过那种动不动就打架的急性子还是希望她能有所收敛。
(17)步藤四十万——水泳部的女生，谎称自己的父亲是职业棒球选手。虽然是个莫名其妙的谎言，但她自己好像是因为找不到台阶下而只能硬撑下去的样子。虽然头发是茶色，但却跟速町不一样，说是因为泳池里的氯而褪色的结果——虽然这可能也只是在说谎。不过毕竟有周围人的证言，至少她参加了复习会这件事应该是真的。
(18)窗村壁——他同样也是参加了社团活动的少数派学生。令我感到惊讶的是直江津高中中还存在着这种偏向于娱乐性质的社团活动——他竟然是轻音社的成员。那么他那倒竖式的头发恐怕是摇滚精神的象征吧——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那好像只是睡觉的时候弄成那样的，真让我失望——小时候因为经常听西洋音乐而擅长英语，但是数学却一直很糟糕，所以才参加了这次的复习会——擅长英语，这个前提真的需要特意提出来吗？
(19)余来承继——他是一个富有大时代色彩的男生，甚至可以说是弄错了时代了。整天开口就说男人就应该怎样怎样，对于他的这种闷热的气息，女生自不用说，就连男生也觉得他很厌烦，然而他本人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一点，还是继续说着他的男人理想形象。不过假如忍耐着那种闷热感听他说下去的话，出乎意料地能听到一些有用的道理。明明说的是「男人应该」怎样怎样，但是内容却更接近绅士论的感觉。不过总的来说他也确实是弄错时代了。有从宏观上断定事物的坏习惯，首先提出喜欢搞恶作剧的「间谍」——效越很可疑的人也是他。
以上——十九人。这十九人就是在考试前一天参加了复习会的所有学生。犯人既有可能在这些人当中，也有可能不在这里面。
013
「一年三班大半部分都是放学回家派……关于这一点，我可以再问得具体些吗？参加社团活动的人大概还有多少人呢？」
「嗯……为什么你会在意这个啊？」
「不，在揭穿真相的过程中，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会成为最重要的提示。明明说参加社团活动的人数很少，但是最后那里却连续出现了三人，所以我就觉得有点在意。我还是想从各种各样的集合来展开探索啦。」
虽然对揭穿真相这种稍微有点偏暴力的表达方式有点在意，我还是回答了她的这个提问——正如之前所说的那样，在参加复习会的同学中，就包括排球社的甲堂、田径社的把贺、垒球社的菱形、水泳部的步藤、轻音社的窗村等五人——的确，按照五十音图顺序排列的话就碰巧有三人连在一起，但是十九人当中只有五人也应该算式比较少的吧。
「嗯，所以我猜想指导没有参加复习会的学生当中有哪些是加入了社团的啦——刚开始的时候，你好像说过问嶋水仙是华道社的对吧？跟老仓育形成双璧的全班的统领者铁条径，你也说过她是垒球社的吧？」
「啊啊……也就是菱形所在的垒球社了。」
「原来如此。垒球社——除了那两人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垒球社的成员呢？」
「没有了啊。虽然我不知道你期待着什么……虽然哪个社团都一样，不过尤其是垒球社每年都在为社团不足而头疼呢。记得当初好像是铁条邀请菱形加入的。至于没有参加复习会的一年三班成员，剩下的就是品庭跟把贺一样加入了田径社，还有冬波是排球社的。」
「冬波，这个名字之前也出现过一次呢——啊啊，是甲堂学姐的幼年玩伴对吧？哎呀，不光是幼年玩伴还加入了同一个社团，还真够浪漫的呢。」
「不过男子排球社和女子排球社，我觉得基本上就相当于两个不同的社团吧……」
不，这只不过是我的猜想，或者说只是一种先入为主的想法而已——社团活动的实际情况如何，对从初中开始就一贯坚持放学回家派的我来说自然是不得而知了。
「冬波——冬波境笃是为了长高身体才加入排球社的家伙。嗯，真的有啦。只要参加排球社或者篮球社这些有身高优势就会更有利的竞技活动，身材就会根据需要长高的都市传说……虽然我觉得都是骗人的鬼话。」
「哎呀，所以阿良良木学长就选择了放学回家派吗？」
「你少管我。嗯，不过的确也是，冬波的身高就跟我差不多……在刚入学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觉得我是同类，他还主动地向我接近——我听他说起甲堂精神未成熟的话题，就是在那个时候了。不过后来大概是发现身材矮小的男生就算聚在一起也得不到什么安慰，所以他很快就跟我疏远了，然后就跟体格比较壮实的冰熊他们走到了一起。」[这段读的快哭出来了，垃圾你是抱着多么痛的领悟才能把这些话说出口的……]
「嗯嗯。怎么说呢，精神未成熟的人，看来并不只是他的幼年玩伴耶。这就不怎么浪漫了。」
「另外还有实崎是美术社的……啊啊，对了，我差点就忘记了汤场是棒球社员这件事。」
「实崎、汤场。两个都是第一次出现的名字呢。」
「嗯——实崎的全名是实崎明媚，因为来自『明媚』的联想，大家都习惯叫他『鸭子』。」[明媚的日语读音「meibi」跟英文的maybe相同，根据含义可引申到日语中意为「可能」的kamo，并转化为读音同为kamo的「鸭子」。]
「是鸭子吗……我总觉得一年三班的绰号命名方式很独特呢。顺便问一下，阿良良木学长你的绰号是什么呢？」
「我根本就没有绰号啊。」
「我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事情呢？」
小扇露出了满脸歉疚的表情——与其看到她这样的表情，我宁肯她在一旁偷笑着把我称呼为愚者，那样反而更让我好受一点。
「实崎是个艺术家气质的自由人，在班里也有点不合群的感觉啊。从这个意义上说，他是比巢内更接近我的立场的存在。而且也没有参加复习会。」
「不过，他还是被起了绰号。」
「对啊。毕竟在休息时间的时候，也时不时会有人拜托他帮忙画一些女生的绘画什么的，总之至少是没有被人讨厌啦……」
说起来，老仓好像也当过他的模特——现在想起来我才觉得，说不定那种艺术家气质就是他独有的处世手段吧。
「那个叫汤场的人呢？阿良良木学长好像已经快忘记他了——是一个印象很浅薄的人吗？」
「不对不对，汤场给我的印象反而是很深刻的——不过，因为汤场只是在棒球社挂了个名字，实际上他完全是个幽灵社员啊。所以我才没有马上想起来——汤场职则这个名字。」
「幽灵社员。这么说的话，会不会跟这个幽灵教室有什么关联呢？」
「不，我想应该是没有的吧……」
虽说必须尽可能考虑到所有的可能性，但是要把幽灵社员跟怪异现象扯到一起也未免太牵强附会了吧。
「但是你说印象很深是为什么呢？」
「我经常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翘课不上学这一点，你应该也从神原和忍野哪里听说过了吧。」
「嗯~啊啊，算是啦。」
小扇不知为什么在这时候露出了装糊涂的反应——看来她也并非总是摆出什么都知道的态度的。
「汤场在一年级第一学期的时候，已经是翘课比我更多的家伙了。有时迟到有时早退，遇到不喜欢上的课就开溜。虽然雉切有时也会翘课，但她的情况就有所不同……嗯，比汤场更少回来学校的，大概就只有经常要上医院的战场原了。」
「并不是像阿良良木学长那种轻度的感觉，而是真正的不良学生吗。」
「也不是这个意思啦……不过的确是个气势凌厉的人。总有一种难以指责他言行的感觉……是个眼光锐利的光头——」
不，他的光头说不定只是因为棒球社的缘故吧——虽然只是幽灵社员。
「真可怕耶。在今后的学校生活中，我可要小心注意尽量不惹到他才行。」
「这倒不用担心，因为汤场已经自行退学了。」
「哎呀，是这样的吗？」
「正好就是在这次学级会之后——或者也跟我一样陷入了绝望吧。大概是对朋友、班级、团结之类的东西都感到厌倦了。」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做着些什么。
虽然当时的我完全找不到可以跟他说的话——不过现在，我就有话要跟他说了。
「顺便说句，汤场在那次数学考试中，拿到了0分。」
「0分？不，0分应该是不可能的吧——0分什么的，就算想故意去拿也很难呀。」
「他当时交的是白卷啊——虽然我觉得那可能是他的某种意志的理由吧——如果他想贬斥考试这个制度，那么通过泄漏答案和自己拿0分的手段来实现，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虽然我是觉得不可能啦——不过，毕竟这个世界上还有各种各样的想法和做法呢。只是，像他那样长相凶恶的人，真的有可以用来泄漏答案的渠道吗？」
「那还是有的。虽然大家确实都很怕他，但不可思议的是并没有被孤立——话说大家给他起的绰号是『支脸』。因为在上课的时候，他也一直用手支着脸摆出一副傲然的态度——在开学级会的时候，他也还是那个姿势。」
「明明那样的人都被起了绰号，阿良良木学长却没有吗。还真是印象深刻的插曲故事呢。」
「……有参加社团活动的人就这么多了。剩下的全都是放学回家派。人数一点都不多吧？啊啊，作为参考我再补充一点——其中还有一个叫割取的女生，虽然她没有参加社团活动，但是放学后却会去一家相当正规的剑道道场做练习。据说是实战剑道什么的——」
就算说是实战剑道，对那方面没什么了解的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大概就跟我妹妹阿良良木火怜去的那家空手道场差不多吧
「割取质枝——因为她偶尔会穿着剑道服上课，刚开始我还以为她是剑道社员呢。在女生之中是属于有点心理障壁的人。当然她也不至于在学校里挥舞竹刀木刀什么的，但总是动不动就随手拿起扫帚来揍人。是个暴力型的、或者说是容易动起手来的家伙——与其说是动手，倒不如说动棒子吧？在动不动就打架这一点上就仅次于菱形。」
「精神修养完全没有到位呢。精神未成熟的人，不是太多了吗？」
「那毕竟是实战剑道，恐怕应该没有什么修养之类的指导吧。而且，两年前——就是我高中一年级时的事了。不仅仅是甲堂、冬波和割取——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精神不成熟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老仓也是，我也是。
未熟，不成熟——或者说是半熟。
在两年前的时候，假如我能察觉到这一点的话——说不定就会有跟现在截然不同的两年后了。
「哎呀哎呀，阿良良木学长。就是因为有这样的经历，你才能跟忍小姐和羽川小姐她们相遇，而且还跟战场原学姐结下了良缘吧？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嘛。」
「嗯，虽然话是这么说啦……」
你可别这么简单就概括了我的人生啊。
「但是无论如何，我也得到了很好的参考，谢谢你。很抱歉打断了你的叙述——现在总算是更进一步逼近真相了。那么，请你继续说下去吧。把十九名有力嫌疑人的名字写到黑板上之后，学级会又怎么样了呢？」
因为小扇很自然地切换了话题，我不知不觉就听漏了一句话——也就是她不经意间说出的「进一步逼近了真相」的那句话。
「……在写下十九人的名字后，蚁暮首先就提出了异议。也就是我刚才说的那句有作案可能性的并不仅限于那十九人的异议——」
014
「等一下嘛。我感觉大家好像都一口咬定犯人就在这里面——但实际上也不一定就是这样吧？速町刚才也说因为自己没参加跟事件没关系所以想回去什么的。」
我想她应该是没有说那么多的吧。然而，大概是不想跟蚁暮扯上关系吧，速町本人并没有提出反驳。但是这么说的话，就连本来可以脱离嫌疑的蚁暮本人也会变成嫌疑对象——这家伙难道只要能找茬就怎么都不在乎吗？
当然，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就算没有参加复习会，拿到高分的人也应该添加到嫌疑者的名单里。」
他提出是这样的主张——这样一来只拿到65分的她就不在嫌疑范围之内了（而92分的速町当然是在嫌疑范围内）。当然，因为也存在着为了避免被怀疑而故意拿低分的情况（虽说交白卷拿0分的汤场这个例子过于极端），所以她的主张也并不怎么合理。
「……那么，嗯，总之就先把没有参加复习会，但是分数……在90分以上的同学的名字写出来吧。」
我无可奈何地提出了这样的方案——虽然完全是一个妥协的做法。要是接下来又有人提出「分数低的学生也很可疑」这个意见的话，那就只有把全班同学的名字都写上黑板——那到底是什么出席名单啊。
没有参加复习会并取得了高分（90分以上）的学生名字，按照五十音顺序列出如下——因为人数并不多，所以也没必要劳烦激坂帮忙，我自己写了上去。
(1)阿良良木历(100) (2)小马冲忠(97) (3)战场原黑仪(98) (4)速町整子(92) (5)目边实粟(95)
……这样看起来，包括我在内，其中的奇人异士似乎也不少。不过其中显得特别引人注目的就是目边了。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之前并没有给人留下成绩好的印象——我的（几乎可以说是奇妙的）数学专攻是众所周知的，小马也一直上着补习班，战场原和速町的成绩优秀也是早就出了名的。相比起来，目边却并不太引人注目——不过目边的学习成绩也并非维持在平均水准之下，她当然也应该会有状态好的时候吧？
因为考试成绩都会被张贴在公告板上，所以我们全员都知道彼此的分数。但是一旦这样通过限定条件把一部分抽取出来观察的话，就会产生某种不自然的感觉——身为提起者的蚁暮也露出了「咦？」的讶异表情。她应该也没打算对目边进行个人攻击的意图吧。
至于目边本人——
「咦？不，不是啦——」
则露出了困惑的神色。看起来既像是遭到同班同学的怀疑（就算还没到那个程度，也至少是蕴含着疑惑的眼光）而作出的普通反应——也可以看作是内心有愧的证明。这些大概都是由看者的主观意识决定的吧。
「不知道不知道，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拜托你别用那种模棱两可的论据来特定犯人好不好，阿良良木。」
老仓不知为什么说得好像全是我的责任似的——虽然老仓明显是在庇护自己为数不多的好友，但是大家都没有多说什么。她说的确实没错，光是目边拿到95分这个条件，并不足以作为特定犯人的证据。
「……我说呀。」
这时候，有一位同学举手了——那就是坐在速町后面的浮飞。
「那个……我大概是女生之中拿到最低分的一个了。所以，这么说听起来可能像是在找借口，但是这次的数学考试，我觉得是非常难的耶——就算是知道了标准答案，那真的能解答出来吗？」
「…………」
我一时间搞不懂浮飞究竟想说些什么——而且她自己本身也好像不怎么明白。
「你在说什么呀？要是知道标准答案的话，那当然是可以解答了啊。因为只要死记硬背就行了嘛——」
蚁暮这么说道——然而在说的过程中，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浮飞想要表达的要点。对啊。先不说犯人处于什么样的动机，就算他想把考试内容反映在复习会上——也不可能采用要大家把解答的内容整个背下来这种明显的手段啊。如果是只有两三人的小规模圈子还好说，要是在有十九人在场的复习会上那样做，就一定会有人向学校方面通报——也就是俗话说的告状了。就算有从犯的存在也只可能是极少的人数——参加复习会的大多数学生都应该只是在无意识中被灌输了考试的内容。
但是这样看来平均分也太高了……除了医上之外，全员竟然都拿到了80分以上——如果只是泄漏了模糊的情报，这也有点不太合理……
「不，这个，虽然怀疑到那个地步的话就没完没了了。」
浮飞仿佛为了掩饰自己的发言引起的沉默似的这么说道——浮飞急须。的确，她的分数是57分——别说是在女生当中，就算是在男生当中，只要把汤场这个例外情况剔除掉，她恐怕也是最低分的一个吧。不过她所指出的问题，却可以说是这个学级会中唯一的亮点。虽然在那之前我对她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印象——大概不擅长学校的学习科目，但头脑却很灵光的那类人吧。虽然在漫画里经常会出现这样的角色，不过在现实中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所以我就不由自主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对……对不起，阿良良木君。我没有要妨碍你的意思……」
被道歉了——我明明是怀着佩服的心情盯着她看，却被误会成在责备她了。虽然是很可悲的误会，但却没有解开的方法。
「话说回来，究竟为什么要以不正当行为确实存在为前提进行讨论嘛？」
题野说道——就好像是看准大家都静下来的时机展开了她最擅长的辩论战似的。
「老实说，我明明那么努力复习，这也太让人不愉快了。就算参加复习会的学生的平均分比不参加的学生的平均分比参加者的平均分，恐怕也是因为某人才被拉低了嘛。」
她口中的某人当然就是指汤场了——这句针对面相可怕的汤场的讽刺发言，让班里的温度进一步降低了，但是汤场本人却似乎完全没有在意。他就像往常那样用手支着脸，只是向题野瞥了一眼。
「汤场君拉低的平均分，也被阿良良木君拉回来了吧。」
老仓以讽刺的口吻说道——为什么我要被她这样嘲讽呢？这也太莫名其妙了。完全是一次无妄之灾。
「不过确实正你说的那样啦，题野同学。明明什么都没做过却遭到怀疑，这种事真的让人很不愉快。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必须自己洗脱自己的嫌疑。」
既像是回答也像是什么都没说过——在肯定对方意见的同时却不改变自己的意见。这样一来就只能由立场软弱的一方屈从于另一方，所以题野理所当然地沉默了——露出满脸不甘心的表情。
……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时期，这次学级会似乎并不是因为学校方面提出质疑才召开的，而是从头到尾都是在老仓的要求下召开的会议——看到张贴出来的考试结果产生了违和感，然后自己计算出平均分，进行对比分析后又产生了更大的违和感——于是她就打算在遭到怀疑之前首先把嫌疑洗脱干净。
看来她就连自己的人生存在着疑惑的余地也不允许——就因为这样，她把全班成员都卷了进来。她虽然是个荒唐的家伙，在经过两年后的现在我也无法肯定她的行为，但唯独是她这种清高的傲气是不得不承认的吧。否则的话，她就真的没有任何的回报——不过，如果坚持这种傲气的结果就是那个烂摊子的话，也还是没有任何的回报吧。
「一旦怀疑起来就没完没了……如果这么说的话，我其实就连那样的复习会是不是真的存在过也不敢相信耶。」
突然间说出这种奇怪论点的是今天的值日生鞠角。把自己身材高大的姐姐以前穿过的校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的女生——看样子对化妆打扮并没有太多的研究，头发也是用剪刀随便剪成的乱草堆般的发型。作为怪人平时都被大家敬远三分的她的发言，令大家在另一层意义上陷入了沉默。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任何确切的存在吧？复习会什么的说不定实际上根本没有存在过。有谁能一口咬定这并不是十九人联合起来说谎的结果呢？」
「请你不要随便开玩笑，鞠角同学。」
「我可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面对老仓的威压视线，鞠角也依然毫不退缩——鞠角瓢衣，她虽然也是能毫不畏怯地面对老仓的少数人质疑，但在这种情况下反而会让周围人感到畏怯。因为随时有可能受到她的牵连。
「……阿良良木，你快说点什么嘛。你明明是议长耶！」
看吧，马上就来了。
「这个……虽然我想的确是应该考虑到所有的可能性，但是要说复习会不存在也是国语荒诞无稽了……」
「这是理论上不可能的真实。」
「咦？」
我一时间搞不懂鞠角在说什么，不由得慌了起来——我知道她好像是以省略的方式说出了福尔摩斯的著名台词，但是省略到这个地步不就连意思也发生变化了吗？
老仓似乎对我感到不耐似的发出了「你在干什么嘛」这样的催促。
「你们都是怪人，就该好好沟通一下。」
还真是强人所难啊，这可恶的how much。
不过对于老仓的这种强人所难的要求——
「请不要拿我和阿良良木相提并论。」
鞠角却一本正经地反驳道。
这真是一句让我难以承受的沉重发言。
这完全是让我的孤立无援——不，应该是孤立无援的状况进一步深化的会议。这时候，有一个女同学默默地举起了手。我还以为她要说些什么，但她却只是举着手什么都不说——我这才理解到她是在等我点名，于是就以议长的身份唤出了她的名字——「沙滨同学」。
「有什么意见吗？」
「……虽然是一个让人连特意去否定也觉得麻烦的荒唐假设，但我想还是姑且证言一下复习会确实存在的事实啦。」
沙滨——沙滨类濑以慵懒的口吻说道。就好像在说这本来并不是该由自己做的事似的。虽然我感觉到她这种态度和被不由分说地硬推为议长的我有着某种想通之处，不过想到反正肯定会遭到拒绝，所以我也没有表露出来，只是以「是什么呢？」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在数学考试那天当值日生……那个，所以我就必需提早回到学校，做好教室的准备工作了。然后我记得很清楚，你们在开完复习会后——」
说到这里，她就以很不满的眼神看向左侧座位上的老仓。
「把东西弄的乱七八糟什么的都不管就回家了，在那之后的收拾工作可麻烦死了耶。而且男生的值日生长靴也没回来——结果就只有让早一步回到学校的whip、joe和fukki帮忙，重新摆好桌椅、擦黑板、扔垃圾什么的。我说，你们至少也该把吃完点心后的垃圾收拾好再走吧！」
面对这个职责，就连老仓耶尴尬得沉默不语了——大概是因为离校时间逼近，结果什么都没有收拾就匆匆忙忙地放学回家了吧……
沙滨基本上是一个怕麻烦的女生，但是看到那种乱糟糟的局面也无法放着不管——就算还没到洁癖的程度，也可以称之为打扫狂吧。在她当值日生的前一天竟然把教室弄的乱糟糟还放着不管，参加复习会的那些人也真的太不识趣了……不过假如这只是沙滨一个人的证言，鞠角搞不好会继续提出「她也在说谎」的主张吧，但是如果目边、铁条（「joe」就是铁条的昵称）和服石（「fukki」指的就是她了）也作出同样的证言，那么她大概也不得不收起自己那过分怀疑的论调了吧。尤其是作为全班统领者的铁条所作的证言有着很高的信赖度。
不过，现在沙滨提到名字的三人——也就是目边实粟、铁条径和服石点呼这三人并没有开口赞同沙滨主张的积极态度——仅仅是停留在没有否定沙滨的说法这种程度上。对于她们这种迟钝的反应，沙滨似乎也感到有点讶异，但后来似乎把这理解成对复习会发起人老仓有所顾虑的结果。但是铁条和服石虽然可以用这个理由来解释，但目边又怎么样呢？目边应该不会对老仓抱有畏惧心理——而是性格爽朗、能跟她建立起友好关系的贵重女生才对啊……？
「……服石同学，事情的确属实吗？」
为了慎重起见，我向服石确认道——因为我想如果直接向目边确认可能会显得有点露骨。而服石也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而已。她本来就是一个内向型的人，并不是会在这种场合提出自我主张的类型，所以即使只是这样点点头，或许也应该看成是很明确的反应了。而且之前她的名字「服石（fukuishi）」在学生手册上被错记为「fukuseki」，所以老师和同学们都一直用错误的读音来称呼她，结果在得到订正之前的两个多月里她都没有说开口——她的内向已经严重到了这种程度。
那么是不是也应该向铁条口头确认一下呢？还是说直接向目边——但是目边也可能只是因为刚才发生了让她尴尬得对话才决定尽量不说多余话。既然如此，就算我为了慎重起见加以确认，她大概也只会继续保持沉默吧。
正当我感到难以判断的时候——
「那么就当是复习会的确有开过吧——当然因为我本身有参加，所以发生过什么事我都很清楚啦。」
这时候，还没有举手就突然插嘴的是冰熊。初中时代的学生会长经验者终于行动了吗？是不是看到我主持的会议进度太慢而看不过眼了呢？要不马上把我换下来我也不介意啊。
「假如有某个人——不管是直接性还是间接性，假设他在复习会上偷偷泄露了标准答案的话，老实说我觉得那一定会被发现的。因为那种行为一定会存在着某些刻意的不自然感吧？」
「那也不一定嘛。」
割取反驳道。割取和冰熊是出身于同一所初中的同学。虽然割取的性格有点难以接近，但面向冰熊的态度还是相对（至少不会随便拿起棒子）温和的。
「说不定是采用了自然的不引起怀疑的手法。」
「如果是面向一两个人的话还有可能做到，但现在可是十几人啊？那肯定是让大家无意识地记住，那也是不行的吧？要一下子欺骗这么多人是不可能做到的。」
这是作为学生会长曾经面对过全校学生的冰熊才有资格说的意见——但这么说就没法进行下去了，因为这样推论出的结果就是那样的犯行根本不存在。
而我也开始觉得就算是那样也无所谓——搞不好冰熊就是怀着这个打算才提出意见的。他大概是想指出这次学级会议的终点就在那里。
但是，老仓却不接受这样的结果。她似乎还坚持继续这「确定犯人」的游戏。
「那么，接下来就对考试题目的具体内容进行验证吧。关于复习会上解答过的题目和考试中出现的题目之间究竟有多少重合的部分，我们会可以通过全体参加者的证言来逐步进行特定。」
然后继续特定犯人。在结果确定之前，不让任何人走出教室。
015
「……最后特定到了吗？不，我不是说犯人，是说那个——考题中的重合的题目。」
「不，毕竟那都是一个礼拜前的事了，如果能做到就不用费那么大的工夫。参加者们的记忆也变得相当暧昧，根本无法做到准确的特定。」
那是在毫无成果的学级会上最没有意义的会议部分——尤其是对没有参加复习会的人来说，那只是一段让人感到郁闷的时间。
小扇也点头说「我想也是啦」。
「不过话虽如此，复习会的成果得到了反映是毫无疑问的吧？因为复习过大量的内容，刚好碰到了考试里出的题目？」
「啊，嗯。说的具体一点，小题目就不说了，主要是大题目方面——其中有三道难度特别高的题目，经过验证，参加者们几乎全都答对了，而不参加者往往错的就是这三道题。我记得分别是极限、不定积分和概率分布的题目。」
「……极限、不定积分和概率分布什么的，一年级的时候有学过吗？那个我想应该是属于数Ⅲ和数C的内容耶……」
「刚转学过来的小扇可能对这个不怎么了解啦。直江津高中的课程安排就是这么乱来的。从一年级开始就根据面向升学考试的独自方针来设计考题了——非但如此，期中考试的时候还出现了大学才会碰到的高等数学题目啊。当然那也是上课的时候讲过的内容，懂得解答的人还是可以做出来的。」
「就像阿良良木学长那样吗。」
「……嗯。」
不知不觉间好像变成我在自夸了。我其实并没有对自己特别擅长数学这一点感到自豪什么的……但是毕竟没有做过太大的努力，要说谦虚话也有点难办。听人家这么说，我就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投机取巧的事，有一种莫名的愧疚感。
「就那三道题目来说，复习会上似乎确实是做过相似题……但是却没有办法特定出是谁拿出来的题目。」
严格来说会议上其实也举出了好几名嫌疑人，但只要本人开口否定，那就变成毫无证据的发言了。否定，或者是保持沉默。不过那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谁都不愿意说出那种会增大自己嫌疑的话吧——学级会仪就是从这里开始进入混乱状态的。无能的议长根本不可能具备制止这个倾向的能力。
「参加复习会的十九人，因为是互相教彼此不懂的部分和考试中有可能出的问题，所以并没有规定谁当老师谁当学生——不过要勉强说的话，掌握复习会主导权的主要有六人。」
「是六人吗。」
「嗯，首先是发起人的老仓，还有专门为她提供支持的副班长周井，积极性强的激坂，喜欢教人的趣泽，大姐气质的菱形，以及曾经当过学生会长的冰熊——这六人主要是担当『教导者』的一方。换句话说，他们都是就算不参加复习会也应该可以拿到好成绩的人——也正因为这样，大家都认为他们最可疑。」
不过这六人的共通点，除了脑子聪明之外，同时也具有爱关照别人的特性——即使是老仓也一样，她尽管有很强的支配倾向，但是一个打心底里轻视他人的人根本不可能发起这样的复习会。当然也并不是说完全没有自我显示欲般的想法，即使是其他的五人，或许也只是出于一种附带条件的善意——但是如果这种善意被当成嫌疑的根据，那当然是无法让人接受的。
「而且中途还出现了明显是说谎的互相庇护的证言——要对这些说法逐一否定也同样是议长的工作。而且还是在明知道对方没有恶意的情况下不得不这样做，所以也不是什么好受的工作。」
「来自善意的谎言比来自恶意的真相更难对付——是这样吗？」
「就是这么回事。不过，在复习会解答过而没有出现在试卷中的题目好像也不少……反而是考题中出现的小题目和中题目是复习会上没有做过的——考虑到这些因素，我觉得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偶然呢。」
「偶然……吗。嗯，的确也可以用这个途径来解决呢——但是，你们却没有选择这条路。」
小扇笑眯眯地在我耳边小声说道——如果光看她这个姿势，恐怕会搞不清究竟是我在对她说故事，还是她在对我说故事。会不会是我以为在说自己的故事，实际上却只是在听小扇说故事呢——我不禁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不过当然不是了。那是我的故事——这里也是我的教室。保持着那天放学后的状态被紧紧关注的教室——是各种各样的思念被封印、被封存起来的地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吗——被迫站在那些丑陋的争吵、永无休止的议论和对话的正中央，阿良良木学长一下子就对人类这种生物产生了厌恶感吧。因为亲眼目睹了那些来自善意庇护和互相推责任的争论，你就对人类感到绝望——然后丧失了公正和善良的基准，得出了『不需要朋友』的结论。由于看到了那么多因为交朋友而降低了自身强度的同班同学，你的心中就形成了阴影——是这样的吧。」
「……不是的。」
「哎呀。」
对于我的否定，小扇发出了似乎很意外的声音——脸上是一副讶异的表情。当然，小扇毕竟是那个仿佛看透一切的男人的侄女，她究竟怀着多大的确信做出刚才的那番推理，我自然是不得而知了。
「反而那样做应该才是最好的。我本来在议论的阶段就应该对人类绝望了——但是，那时候的我，内心某处也还是相信着公正和真相的存在。或者说我真的是太年轻了吧——」
太年轻了。这并不是十八岁的人想起十六岁时的事情该说的话——那么是不是应该换成太幼稚呢？
「——当时，我反而是产生了某种漠然的喜悦感。」
「喜悦？」
「有的人互相庇护、希望尽快结束这个荒唐的会议，有的人说也许自己是犯人——或者说，即使是为了洗脱嫌疑而召开这个会议的老仓，她的想法也是完全没错的——虽然我这么说你也可能无法理解，可能听起来不过是一种逞强的借口——」
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下来——对于是不是该把这句话说出口，我感到有点犹豫。但是——我必须说出来。如果不说出来，那就等于在掩饰了。
「——我们正在进行着正确的议论……在我内心某处产生了这样的感觉。我想当时大家都有这样的感觉。即使是鞠角、汤场和雉切，应该也同样感觉到了吧。」
当时可以置身事外的人，或许就只有战场原一个了——我跟她并没有说起过那时候发生的事情，她那时候究竟有什么样的感觉呢？我不知道。
「所以，小扇。我感到绝望的并不是议论，而是结论啊。谁都没有料到会变成那样的结果——以为自己正在追寻正确答案，我们却犯下了决定性的错误。在那个瞬间，我就迷失了自己的正义。」
我迷失了——本来在最开始的时候，我就应该拒绝的。我不应该折服于老仓的压力，不应该接受议长的任命——不管会被人怎么看，我当时都应该甩开蚁暮的阻拦直接回家去。
「结论？但是最后的结论就是『不知道犯人是谁』吧——虽然这作为议论的结果的确很让人失望，但是也不至于令人绝望的地步吧？」
「嗯，没错，不知道犯人是谁——但是，那并不意味着没有被确定。」
「啊？」
「那就是我绝望的原因了。就连不知道的事情也能决定下来的现实——我就是对此感到了绝望。」
我绝望了。我不需要朋友——已经绝望到了说出这种话的程度。
我绝缘了。
「是吗——是这样吗，是这样的吗。那么，阿良良木学长。」
小扇说道，就像在温柔地抚摸着我似的——同时也像是在掐着我的脖子。
「接下来发生什么事了，请你继续说下去吧。是不是差不多快到离校时间了呢？在密室中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的议论，大家的精神也应该快到极限了吧。在那种极限状态下……你们究竟得出了什么结论？你们究竟走到哪一步了呢？」
「…………」
「真让我感到在意呀~~结果究竟怎样了呢~~尽管经历了诸多曲折，但还是设法克服了无数困难和混乱局面，真希望大家都能获得很多很多的幸福呀——」
「…………」
虽然没有获得幸福是可以确定的——但如果这么说，我们在那个时候究竟是得到了什么呢？
016
现实中进行的议论和交涉之所以不会像戏曲那样有条不紊地顺利推进，其中最大的理由就是「人不会听对方说的话」——不承认论敌的发言，不承认论敌的发言权，大家都总是想要在自己以外的人说完自己的主张之前，通过掩盖、覆盖的方式说出自己的主张，打断别人的发言、以更大的声音斩钉截铁地把话说死，不断重复这样的过程，只有疲劳感在不断累积起来，形成了跟有条不紊截然相反的混乱回路。如果在这种状况下勉强把学级会议和会后的情况归纳起来，就变成以下的一段议事录了。
「已经够了啦，真是麻烦透顶，就当我是犯人算了吧，这样的议论。」「你说这种话就没法讨论了吧。是不是在包庇谁啊？我看你应该知道犯人是谁吧？」「话说犯人什么的真的存在吗？」「现在不是以存在犯人为前提做的议论吗？怎么现在又挖出来说了。」「不，说实在的，我们之中真的会潜入教师办公室偷窃考题的人么？」「现在不是说伦理观的问题，而是讨论物理上能不能做到吧？」「不，我是说胆量的问题啊。」「你是笨蛋吧，谈论这个有什么意义吗？大家都只会说谎啊。」「对不起，接下来还是请大家举手之后再发言。」「我受不了啦。」「现在考试题目都是用电脑来制作的吧？就算不潜入教师办公室不是也可以通过黑客手段什么的偷出来吗？」「你看电视剧看多了吧。」「我再说一遍，在复习会上举出最后那道题目的应该是老仓啊，虽然没有确信。」「没有确信的话你就别说嘛，要是因为这样毁掉了一个人的人生你能负起责任吗？你从以前开始就老是这样。」「请大家举手发言。」「喂，我已经想回家了，这种会议能不能挑我不在的时候再开啊？」「不能让你回去。」「你回去了可能就被当成犯人了哦？」「那也无所谓了——只要我当坏人就行了吧？」「你在装什么酷嘛，真恶心。该不会是有什么企图吧。说起来你上次还——」「冰熊君是不会做那种事的。」「那天叫你来参加复习会你不是没来吗？难道有什么理由？」「你还怀疑我啊。」「我本来以为你是不会做那种事的。」「对不起，各位，请冷静下来，请冷静下来。」「这样子还怎么能冷静下来啊！」「别吵了吧，真是的。如果说可疑的话交给老师决定不就行了。」「错误不是应该由自己来纠正才有意义吗？自己的事就应该自己做啊。」「我不都说了跟我没关系嘛！」「发言时请举手——」「而且连阿良良木都能拿100分，就是说这是能解答的考题吧？明明这样却说什么作弊什么不正当行为的，真是太荒谬了。」「啊~真是的，真让人火大。我想回家啊~」「你回去不就好了。不过到时候你就是犯人。」「连三角函数题目也做错的家伙没资格说我。」「你才是，图形题一般都不会算错吧？只要看图就知道那是全等了啊！」「要不就这么考虑吧，把答对三个大问题却答错小问题的人列举出来……」「那有什么意义呀？」「为什么要这样嘛。别光凭感情来说话，我们必须做理论性的思考啊，各位。」「不要想，要凭感觉！」「别在这里胡闹了，长靴君！」「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说话，战场原同学你觉得如何呢？」「我也不太清楚。」「我说大家，我有件事想说一下。」「以后再说吧！」「别那么大声喊，真是个丢人的家伙。」「真丢人！」「是不是害怕了呀？还是说做了什么亏心事？」「我不是犯人这一点不是很明确了吗？」「那么想的人就只有你自己吧。」「你这是什么意思，快收回这句话。」「阿良良木，快好好主持嘛。」「就算你这么说我也——」「难道没有单纯的作弊可能吗？集体作弊什么的。」「就算是这样，也还是参加复习会的人干的事吧。」「而且我说啊，其他学科的情况怎么样嘛。其他学科并没有出现这种分数的差距吧？」「不，本来其他学科就没有开过复习会。这个只要动脑想想就知道了嘛。」「我可不知道啊。」「不过，那就是说犯人没有偷窃数学以外的学科吗？一般来说要偷的话也应该会把其他学科一起偷回来吧？」「你别说得好像什么都懂似的，以为自己是侦探么？」「其他学科分数也很高的人就最可疑了。」「话说为什么偏偏就只开数学的复习会呢？要是开历史的复习会我肯定会参加的耶。」「因为我们是数学老师当班主任的班级，要是数学平均分低就太没面子了吧？说白了就是面子。也就是班长大人在博取好感啦。」「不是那样的理由，因为在各个学科中，数学史最美丽的教科。」「那样想的人就只有你吧，什么叫美丽啊。说白了不就是你自己的喜好么。」「都是在考虑自己呢。」「我最讨厌的就是数学啊。」「你难道不理解数学的美丽吗？」「学习是不能看喜欢还是不喜欢的吧。为什么像你这样的人会在直江津高中啊。」「什么，你不服气吗？」「你这家伙！」「请不要吵架。」「这不是吵架，都怪这家伙说我不配在这所学校读书——」「我可没有那么说好不好！」「而且我本来就是文科生，数学什么的根本没关系。我打算考的大学也是没有数学考试的。」「啊，我也是。」「你别乘机啊。」「别那么针对我好不好。」「你们从刚才开始为什么那么安静啊。」「只是因为无话可说才保持沉默嘛。」「我又不在场证据！」「明明犯行时刻都没有确定，还说什么不在场证据呀。」「我可是有证人的啊，是可以保证我绝不是那种人的证人。」「那么动机呢？会为了搞恶作剧而做这种事吗？」「就算提高了全班的分数，基本上对犯人来说都没有任何好处吧？一般来说不是全班分数低会对他更有利吗？」「那就是说不是普通人吧，也不属于基本的范围。」「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嘛。」「都说没有了，也不想说。」「这是诱导讯问啊。」「适可而止吧，我已经烦透了。今天本来是要去约会的耶。」「怎么，你还在跟那家伙交往吗？」「这是我的自由好不好？」「我可以睡觉么。」「好啦好啦，我们一步一步地考虑吧。是故意避开我了？在欺负我？难道是讨厌我吗？」「不，也不是有意避开你的……单纯是因为你当时不在……」「要和和气气啊。」「和和气气什么的已经不可能了吧，因为我现在正被怀疑啊！明明什么坏事也没做过！」「没有火的地方就不会冒烟吧。」「你就是这样才不行啊。」「啊啊！那句话应该由我说才对耶！」「本来从一开始就不该开什么复习会嘛！学习就应该是一个人做的事情！」
……已经没有人再举手了。变成了只是互相在说自己想说的话的会议。无休止的争论的连续，化作了只是在说典型空话啊的、毫无创造性的空间。刚才我说过演戏曲，现在根本就是蹩脚的演员在毫无感情地朗读着剧本，在互相朗读台词般的状况。
明明谁都不说真心话，却在互相伤害对方。
简直就是无法地带，简直就是不毛之地。
在整体上展开争论的时候还可以勉强加以控制，但是一旦在各处爆发出小规模的争执，要对其注意把握和控制就难于登天了。虽然我并不是在为自己辩护，但是不管由谁来当议长，也一定会在某个时刻演变成这种结果吧——在混乱之中，我穿过座位间的缝隙，走到一脸怃然的老仓面前。
「……这个，我看没办法继续了吧。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时间是五点五十八分。这是我的通告——或者说是投降宣言。不，我也不知道自己输给了什么，总而言之，尽管其中也有故意刁难的意图，反正老仓交给我的议长这个职责，我是无法履行到最后了。
「饶了我吧，老仓——我受不了了。在状况变得更糟糕之前趁早了结吧。」
「你在说什么泄气话嘛——比我拿到更高分的家伙，也要放弃了吗？」
老仓狠狠地盯住了我——可是她的这种视线，也已经没有学级会刚开始时的强度了。她其实也觉得很疲惫了。所以对我来说，我的投降虽然只是在放弃自己的责任，但是作为一个借口，其实也是在给老仓创造一个走下台阶的机会。
「啊啊，我放弃了，已经不行了啊。」
「在特定出犯人之前……不会让任何人回去的。」
「那种事根本不可能做到吧。只要离校的铃声一响，大家都要回家的啊。就算是你也应该很清楚这一点吧。」
我说了一句非常现实的话——或者我是不应该这么说的。虽然这是早晚都必须说出来的话，即使我没有说出口，铁条或者周井他们都应该会这么说的。可是，正因为是听到我说出这样的话，更给她造成了强烈的刺激。
我忘记了。
我忘记了自己被老仓讨厌到了什么程度。
我本来应该更消极、更不负责任、更随意地敷衍这份讨厌的工作。我究竟背负着什么义务感才这样对老仓提出忠告啊？……还是说我怀抱着什么期待？幻想着老仓只是把我当成竞争对手，实际上并不是打从心底里讨厌我——自以为是地觉得总有一天能跟她建立起良好的关系？以为嘴里说讨厌也是喜欢的体现？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老仓带着远超精神疲劳的、打从心底里的厌恶感——
「我讨厌你。」
说出了这句话。
然后她就站了起来——把我扔在原地，大步大步地往前走，站到了教坛上面。然后，她猛拍一下手掌，集中了众人的目光。但是，就算把视线集中起来也无法完全平息这场骚动。所以她就以大音量——
「大家！」
这么喊了出来。
这时候才终于静了下来。然而大家那充满阴郁和烦闷的表情却依然残留在脸上——就算在这时候替换议长，也无法重新恢复成原来的状态，大概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吧。我也认为就算现在重整旗鼓，也只能是再次回到起跑点上——如果要替换议长的话，就应该在更早的阶段替换。果然不出所料，刚才首先向她抱怨的小马似乎又想开口发牢骚了。但是，老仓却制止了他——
「大家！」
又重新喊了一声。
「我想大家议论得已经非常充分了。」
听了这句话，我连刚才她对我说的诀别般的厌恶宣言也抛到了九霄云外，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老仓看来也放弃了，现在正准备进入会议的总结阶段。作为学级会的召开者，她打算以负责任的方式为这场讨论画上句号。虽然没有得出结论，没有特定出犯人，犯人也没有主动认罪，我们也付出了最大的努力、团结一致什么的，用那样的论调来做个总结，让大家放学回家去。虽然在一段时间里气氛还是会显得有点僵冷，但是作为解决这个状况的手段，她应该会做出最好的选择。
但是事实却不是这样。她无论如何也想要继续这场「确定犯人」的游戏。除了结束这个状况之外别无选择——这一点根本不用我提醒，聪明的她当然是非常明白的——但是，拥有「要结束就绝对要以得出结论的方式来结束」这种坚强意志的老仓，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所以，接下来让我们来投票决定。」
这是愚蠢的——无可救药的——
最恶劣的选择。
她竟然发表了这样的宣言。
「针对谁是犯人这一点，我们将以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来决定。」
017
现在我也在想——究竟老仓当时是期待着什么样的结果呢？她到底预期着什么样的结果，才提出了那样的方案？难道只要能得出结论，就算不是真相她也毫不在乎吗？
就算不知道也可以决定。
就算是不明确的事情也能进行特定。
说起来她从一开始就这么说了。在确定犯人之前，或者是犯人主动认罪之前，都要把学级会继续开下去——她并没有说「在判明犯人之前」。
「……我，从以前开始就往往在班里处于孤立的立场，在初中的时候，也曾经因为这件事而召开过一次学级会。记得是叫做『让阿良良木君融入班集体的会』什么的，现在想起来还真是一次令人难以置信的会议，但是随着议论的展开，方向性就变得越来越模糊，从中途开始就变成了指责毫无协调性的我的会议。像这样，所谓的会议也许是一种很容易迷失方向的存在。虽然就这件事来说，喜欢孤立的我也当然是有一定责任的，所以我并没有太大的不满，对于『阿良良木君要努力跟大家培养良好关系』这个结论也没有任何怨言。但是，以少数服从多数的方式决定犯人这种做法——」
「虽然我很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也不能全盘否定吧。在欧美国家的法庭审判中都普遍采用陪审团制度，日本的审判员制度也开始深入民心了。不过陪审员制度的判决原则是全员一致，审判员制度也并不是单纯以少数服从多数原则来决定……但如果说议论已经进行得很充分的话，老仓学姐所主张的做法也不完全是错误的吧？」
小扇以安慰的口吻说道——在我的耳边。虽然一不小心就会被她的甜言蜜语说服——不对，事情不是这样的。那么说也只不过是在说歪理二姨——我们确实是错了。在那时候，我本来就算要出手揍人也应该竭力制止老仓这个行动的。
但是，多数制的投票却被实施了。
而且那还不是无记名的投票——是通过举手的方式进行的投票。根绝老仓一次读出的学号，一年三班的学生们进行了举手投票。
认为学号二号·阿良良木历是犯人的——
请举起手来。
「啊~嗯，原来是这么回事吗。那时候班上的大部分同学都举起了手，给阿良良木学长盖上了犯人帽子吗——我总算明白你并不是对议论而是对结论感到绝望的理由了。如果遇到了这样的事情，人确实是很容易陷入绝望的呢。我在此向你表示发自心底的同情。」
「不对，在针对我投票的时候，举手的就只有老仓一个人。」
「咦？」
「班上大部分的同学一起举手，是在对学号六号——老仓育进行投票的时候。」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因为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读出后面的学生名字来举手投票了——就算有必要，那时候的老仓恐怕也已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吧。
那时候看到的老仓的绝望表情，我是绝对不会忘记的。大概，正是她的那种绝望——把我卷进去了。
……自从那天以后，就没有人在校内再看到过老仓的身影。虽然并不是像汤场那样自主退学，据说还一直保留着学籍——但无论是上课的日子还是考试的日子，她都完全没有回过学校。似乎因为她是头脑聪明的学生而获得了特别优待，就算出席日数不够也还是可以照常升级，听说现在三年级的哪个班的出席名单上也还保留着她的名字——不过要说那是哪一班的话，我就不得而知了。
既有人说她是自讨苦吃，也有人更简洁地说她是自灭——的确，事后回想起来，在那种状况下实施多数制投票，票数将集中在老仓身上这一点完全是可以预期的结果。她毕竟是把全班成员软禁在放学后的教室里，而且还一直说着责备他们的话。要是觉得这样做也不会招来反感的话就真的脑子有问题了——但是，人对自己被讨厌这个事实往往是很难察觉到的。正如我没有察觉到她对我怀抱的那种发自心底的暴力性的厌恶感那样。
当时我就只能默默地看着自己踏上死路的她——我没有能把她就下来。当然，老仓她本人应该也不希望得到我的拯救，但即使如此——我其实应该也是知道的吧？在那种状况下实施多数制投票将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实际上，我当时会不会是期待着看到一直对我充满敌视的老仓落得破灭下场的样子呢？是不是想通过看到她的绝望表情让自己心里出一口恶气？不，我本来以为采用多数制投票就会让自己变成犯人——说不定老仓当时也是这么期待的吧——而我当时也觉得那也不是一个太糟糕的结论。如果以明显不是犯人的我被指名为犯人这个结果来了结这件事的话，就不会把祸根留到后面——只要结果在学号二号的我这里决定下来，那令人不愉快的多数制投票就可以马上结束……正是这种天真的预测让我忽略了事态的发展。在这个意义上说，学号一号是足根这一点也令我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就因为我明知道在议论过程中也一直为安抚大家情绪而努力的、那个老好人美男子决不可能被当成犯人。
……在那之前，如果令她变得固执和思想失控的人是我的话，那么导致她破灭的责任也还是在我身上。
虽然也不就是因为这样。
但是——从那天开始，我翘课的次数就变得比以前更加频繁了。因为我逐渐开始对自己回到老仓不在的学校里上课这件事产生了某种近似于罪恶感的感情。
而且自那以后——
直到今天为止，我在数学这个科目上也没有再拿过满分。
「……真的有必要承受这么大的责任吗？实际上，大家本来不都是那么说的吗——老仓学姐是最大的嫌疑人。票数集中在她身上，不可有可能是大家做出公正判断的结果吗？」
「当然，应该也有人是基于这个理由而举手的……虽然那确实是一个很容易被抓住的把柄，不过打从心底里认为老仓是犯人的耶应该不在少数。我本来也打算以这个理由说服自己的，但是刚才我不是说过吗？那个学级会议并不是因为受到其他人指摘，而是她主动要求召开的会议。正因为自己是最大的嫌疑人，所以才为了洗脱嫌疑而专门召开的会议……虽然讽刺的是结果反而加深了她的嫌疑，但如果老仓真的是犯人，她根本就没有必要去开那样的会议。光是根据这一点，我就可以断言说老仓不是犯人了。」
「呵呵，原来如此。是断言——吗。」
「……？嗯，所以说，那个学级会议就这样制造出了一宗冤案——虽说这个结果也可以算是老仓的一种因果报应，但是——」
「与其说是因果报应，我觉得她只是在作茧自缚而已啦。就好像发现小偷慌忙掏出绳子，结果却把自己给绑住了的感觉——啊哈哈，这么一想还真是个笨蛋呢。」
小扇笑了起来。不过被笑话也是理所当然的——实际上，老仓，还有我们，都非常的滑稽。
总而言之——我说道。
「目睹了公正性被捏造的现场——目击了得出荒唐结论的现场，我已经变得心灰意冷了。已经变得不正常了。班里的大部分——几乎是所有的学生，在没有做过任何事前商量、也没有互相打眼色的情况下，同时把手举起来的那一瞬间。真相被决定的那一瞬间，正义被决定的那一瞬间——我从来都没有见过那么可怕的瞬间。就在那时候，我迷失了。」
不——并不是迷失了。
是失去了啊。
「直到那个时候为止，我都一直相信着世间存在着所谓的公正——世界上是存在着公正的，只是看人能不能做到而已。但是，即使是错误的事情，即使是过分的事情，即使是荒唐的事情，只要大多数人对此作出肯定，就可以变成正确的事情——我知道了这个事实。」
就算是明显的失误，就算是愚蠢的失败，只要获得几百万人的赞成就会变成正确的事情——只要全世界的人都相信，那就不是地球在旋转，而是所谓的天球在旋转了。
少数服从多数——那是人类所发明的最丑陋的式子。
那是最不公平的不等式。
然而那却是正确的。
因为大家多说这是正确的——所以正确。
「啊哈哈，那也是极端的说法啦，阿良良木学长——这是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的论调呢。那就等于在说『所有销量好的作品都是庸作』哦。」
「也许是一样的吧——我可能真的在说一些愚蠢的话。但即使是这么荒唐的意见，只要找到几百万人的赞同者，就可以变成正确的道理了。正确原来是可以量产的——我已经知道了这个事实。我知道了正确性是由人数来确立的。我知道了拉拢多数派的活动就代表一切。所以相对于确立，我选择了孤立。」
我不需要朋友，因为那样会降低人的强度。
然后——我就开始说出了这样的话。
「为了守护自己的正确性，我就只能这样做了——我只有不从属于任何派别和小组。当然，这种正确性也在两年后的春假期间里无可奈何地崩塌了啦……虽然有点长篇，不过这就是阿良良木历的故事。感谢你的垂听，小扇。啊啊，的确像你所说的那样，说出来之后就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现在轻松多了啊。」
「真让我困扰呢。」
「嗯？」
「我是说你现在就变得轻松的话，我就会觉得很困扰了呀，阿良良木学长。」
小扇终于放开了我的脖子——然后，她无声无息地绕到了我的正面。于是，我也久违地从正面看到了她近乎于诡异的可爱笑容。
「如果以老仓学姐不是犯人作为故事结局的话，我们不也还是无法从这个教室里走出去吗——难道你忘记了？要走出这个教室就必须特定出犯人的身份哦。特定出那一天没能特定的犯人——并不是以多数制投票的方式。」
必须由我们自己来决定。
小扇说道。
说起来的确是这样啊。不，那其实也只是小扇自己提出的假说罢了……
「是那天的老仓的怨念制造了这个教室吗？如果是那样的话，我现在被关在这里也确实是存在着某种必然性啦。」
老仓，她难道——
到现在也还没有原谅我吗。
是不是依然讨厌着我呢。
我讨厌你。
「哎呀，我想老仓学姐大概都已经把你忘掉了吧？人的关系，其实也就是这样的啦。」
「……那么，这个教室究竟是——」
「我刚才不是说过吗？我觉得这是阿良良木学长的心制造出来的教室呢。我是这样定义的。是心——是心中的遗憾制造出来的教室。因为如果那一天能查出真正的犯人——老仓育大概也不会迎来破灭的下场。」
同时也不会失去自己的正确性。
就是你的这种后悔制造出来的教室。
那一天，如果离校时间没有来临的话——五点五十八分。
停在这个时刻的时钟。停止的时间——停滞不前。
一直停顿至今的时间——持续了两年以上。
「你一直在追寻着那天失去的正确性——为了取回那失去的正确性，你才制造了这个教室。」
「……是我……」
这有可能吗？我又没有忍的那种物质实体化能力，我制造出这个教室什么的——但是怪异总有它存在的理由。既然如此，「我」作为这次的理由——也非常充分。
「但是，就算说什么正确性——」
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两年前议论了那么久也没能特定的犯人，事到如今又怎么可能会知道呢？那么说我和小扇就要一直被关在这个教室里了？不管等多久都无法放学回家，永远留在这里。
那样的话——我自己就先不说，小扇不是完全受了我的牵连吗？就算这本来是她提出的请求，这样也太让我过意不去了。那么我应该做的事就只有一件，就算那是多么的勉强，我也必须努力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再来开一次学级会吗。这次一定要把犯人……不，一定要把真犯人找出来——」
「啊~不，真犯人的话已经知道了哦？」
面对下定决心的我——
小扇不经意地这么说道。
「而且，阿良良木学长你其实也是知道的呀——在那个学级会议上真正应该接受质疑的人物究竟是谁。借用老仓学姐的话，玷污神圣的数学考试的犯人究竟是谁？其中的答案——只要听了阿良良木学长的叙述，就再明白不过了。阿良良木学长之所以对老仓学姐怀抱着过度的『歉疚』的感情，也都是因为你在无意识中知道犯人是谁的缘故啦。否则的话，你是不会采用那样的叙述方式的。」
「那样的——叙述方式？」
「你为了不让某个人物遭到怀疑，在故意隐蔽了某个情报的情况下讲述了整个故事。从这个意义上说，你就算没有那个意图，实际上也是在包庇着真犯人，是在隐蔽着真相。所以你才会对被冤枉的老仓学姐抱有歉疚心。」
「…………？」
故意？隐蔽？怎么可能，我到底隐瞒了什么啊。那个学级会，我绝对无法忘记。就算想要隐瞒什么——也是不可能隐瞒到最后的啊。
「嗯，的确是没能完全隐瞒起来呢。而这个正反映出了你在无意识中知道了犯人是谁的事实——你一直都没有去正视这个事实。就好像过去羽川翼在很长的时间里一直回避着真相那样。」
「…………」
到底——
到底在说些什么啊，这孩子。
到底知道些什么啊，这孩子。
「我什么都不知道哦——只是你自己知道而已啦，阿良良木学长。阿良良木历。」
「我——」
「名侦探把所有相关者都集中起来，然后说一句『那么』——因为现在没有名侦探在场，就由我来代替说吧。那么！被自己点燃的烈火灼烧而落的破灭下场的愚不可及的愚者老仓育——就当是为了凭吊她，现在就让我们来严肃地执行她所期望的『确定犯人』吧。哦，差点忘了。既然是『确定犯人』，这个是无论如何也必须先说出来的。无论是驱除怪异还是解谜，作法也是非常重要的呢。」
小扇呵呵地在困惑的我面前笑了起来。
忍野咩咩的侄女、转校生·忍野扇转眼看向前方——然后，她朝着无人的黑板，就像歌舞伎似的摆出了像模像样的姿势。虽然从这个角度完全看不到，但是我却仿佛能清晰地想象出她的表情。
「我要向读者挑战。」
018
「犯人就是铁条径呢。」
没有摆动作，没有开场白，也没有卖关子。
忍野扇毫无掩饰地说道。
对于这个断定——对于这个「意料之外的犯人」，却竟然没有丝毫的惊讶。我的心完全没有被触动——我的心完全没有任何动摇。为什么？我明明应该是不知道的啊。
难道正如小扇所说，我内心的某处其实是知道的吗——知道那就是她的犯行。然后，老仓就是变成她的牺牲品的受害者。
「要继续吗？」
听了小扇的话，我「……啊啊」的回应了一声。既然举出了这个名字，本来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但是我还有继续听下去的义务。作为故事的叙述者，我有义务倾听事件的真相——并不是叙述的义务，而是倾听的义务。
「为什么你觉得铁条可疑呢？她和其他人的立场也没有太大的差异吧。虽然的确是名字出现得相对比较多的一个人，但是『没有出现名字的人更可以』这种想法也是很合理的啊？假如我是恣意地那么叙述的话。」
「我并不是因为出现的频度才怀疑她的哦——我起初怀疑的是人数。」
「人数？」
「三十八人，这就是在阿良良木学长故事中出现的登场人数的数量——我仔细说过了。因为已经数过两次，所以应该是没错的。但是这样也太奇怪了。」
「奇怪？为什么？作为一个班的人数，这应该是很妥当的数字啊。」
「不是的。」
说完，小扇就转了个圈，环视了一下整个一年三班的教室。就像要对每个无人的座位进行检验——进行分析似的。
「阿良良木学长，我记得你曾经这么说过，就是你在叙述自己在这个班里有多么孤立的时候说的话。不管是组成二人小组、三人小组还是四人小组，你最后总是成为多余的一个人——这样就太奇怪了。因为如果这个班的人数是三十八人，在分二人小组的时候不可能出现多余的人，而组成三人小组或者四人小组的话就会多出两个人，并不存在只多出一个人的情况。」
呜……我一时无话可说了。
的确没错——这也不是什么数学的问题，单纯只是算数上的问题。
「因为我并不太擅长数学，所以数Ⅲ和数C什么的我都完全不懂，但是至少我还是懂得除法运算的哦。那么，现在就让我们来求一下除以2、3和4的时候余数都为1的数字吧。这应该勉强可以算是数学吧？只要求出2、3、4的公倍数，然后再加上1就好了。」
「…………」
「2、3、4的最小公倍数是12，12加上1就是13。虽然你们碰巧就是1-3班，不过13人也太少了吧。那么就用下一个公倍数——这个可以通过最小公倍数乘以2来求得。24。24加上1就是25。这个人数的班级在全国范围来说应该也有不少，但是阿良良木学长曾经说过，参加复习会的人数大约是全班人数的一半。如果是二十五人中的十九人，那也不能称之为一半吧。所以还差一点。把最小公倍数变成三倍的36——加上1。37。三十七人。这应该就是一年三班的最准确的学生人数了吧？」
「……你的意思是说教室里还混入了一个局外人吗？但是，那个老仓已经说过了啊。学级会是禁止相关者以外的人进入的，所以局外人什么的——」
「嗯，应该是不存在的吧。但是这句话，反过来说就可以理解成『只要是一年三班的相关者，就可以留在教室里』——比如说……」
比如说班主任什么的。
小扇一脸诡谲地笑着说道。
「这个其实刚开始就说过了呢，阿良良木学长——你说『在教室之中，一年三班的成员都座无虚席地集中在那里』。没错，你用的是『成员』这个说法，而并不是『一年三班的全体学生』。原来如此，只要是班主任，那也可以说是一年三班的成员之一，所以就算班主任参加学级会议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啦。」
「…………」
「现在回想起来，阿良良木学长在介绍三十八名登场人物的过程中，都几乎用『学生』、『男生』、『女生』、『校服』、『同班同学』、『一年级生』、『高中生』、『社员』等词语来定性那个人的高中生身份，但是其中却只有一个人没有被明确描述出来哦——那就是铁条径了。于是，我就运用推理小说的基本手法，同时也是数学的基本手法的排除法——反证法，来特定出铁条是犯人了。啊，对老师直呼姓名可不行吧？是不是应该叫铁条老师才行呢？不过既然学生以『joe』的昵称来称呼她，而且阿良良木学长也是直呼她的名字，所以应该是一个平易近人的老师，所以应该不要紧吧。」
小扇微笑着继续说道。
「你说她属于垒球社，那也一定是作为顾问的意思吧——真是的，都怪阿良良木学长你用了那种容易误导人的说法。不过你说她乖巧的时候，是不是暗示她是大人的事实呢？」
「……我可没有做那样的暗示啊。」
「哈哈，是这样的吗。」
「…………」
「顺便说一句，在阿良良木学长被三名女生带着走进教室的时候，我当时就问『是所有的作为都坐满了吗』，然后你就回答……严格来说蚁暮学姐、雉切学姐和糖根学姐，还有老仓学姐的座位都是空着的——你是这么说的。但是，这样也很奇怪，假如阿良良木学长的作为没有空着就太奇怪了——那里是不是坐着人呢？比如说班主任老师什么的。」
所以阿良良木学长并不是因为老仓学姐不允许才没有坐下，而是本来就没有可以坐的位置吧——小扇这么说道。
「不过这些都只是辅助证据啦，是一些细节的问题。那么，怎么样呢？我这个『铁条径不是学生而是教室』的推理，是不是完全想歪了？我是不是在钻牛角尖呢？」
「……没错啦，你说对了——一年三班，全班的人数总工室三十七人，包括班主任铁条在内，参加了学级会议的人数是三十八人。」
但是——我说道。就好像有什么理由驱使着我做出强有力的反驳似的——就好像自己被点名成了犯人似的。
「就算铁条是教师，也不一定意味着铁条就是犯人吧。只不过是有一位平易近人的老师坐在学生的座位上参加了学级会议，作为班上的一名成员加入了讨论的圈子罢了——」
「全班的统领者——吗。这样形容班主任老师，还真够巧妙的呢——」
小扇仿佛无视了我说的话似的笑了起来。面对她的这种态度，我忍不住探出了身子。
「小扇——」
「当然，假设铁条老师并不在场，即使她的名字没有出现，我也是一定会怀疑班主任老师的啦。在会议陷入混乱状态的时候有人也提出过，本来在事前知道考试题目什么的真的有可能吗？——就是这个问题了。」
看到我探出了身子，小扇就把身体凑了过来——脸凑得太近了。我不由得慌了手脚。我的抵抗力也真是太弱了。
「那真的很困难呀。要潜入教师办公室？黑客手段？冒着那么大的风险，目的却只是小小的恶作剧吗？」
「……虽然老师这个身份确实能够自由出入教师办公室，但光是这样就被怀疑的话——」
「请你不要再装糊涂啦，阿良良木学长。明明已经到了这份上——那也是在会议中自由讨论的时候出现过的话题啦。一年三班的班主任是数学教师——那么铁条径是数学教师了。既然如此，她的立场可不光是在事前知道考题，根本就是编写考题的人。」
既然如此，风险就等于零了。
小扇这么说道——她竟然连这样的细节也听得清清楚楚。
果然是很擅长听故事呢，这孩子。
「……但就算是那样，她也没有把编好的考题泄露出来的方法吧。铁条可没有参加复习会啊？不过老师当然是不可能参加复习会的……毕竟那并不是学级会。那么她要怎样在不被人识破的前提下把情报泄露给复习会？要通过谁？」
「她既不需要通过任何人，也不需要跟任何人进行交流。那句话好像是冰熊学长说的吧？他说假如有人把考试题目泄露出来的话，就应该会有人察觉到其中的不自然——不过这也只是一种印象，所以也不知道有多大的可信度，但也还是一句有价值的证言。然后还有一点，这也是相当关键的一点——为什么既然要泄露却没有把全部问题都泄露出来呢？我不明白之泄露一部分题目的理由何在。」
「要是那么说的话，泄露题目的理由也不知道吧。」
「那个到后来就知道了。那么作为这个问题点的理论性答案，就是铁条老师并没有向复习会泄露题目的情报——在复习会上，大家只是在很健全地互相学习，互相提高彼此的水平和学问，正如老仓学姐所期望的那样。」
「但是，那么——为什么参加复习会的十九人——」
「那不是很简单吗——铁条老师她可是制作考试题目的人耶？既然这样，只要迎合复习会的内容制作考试题目就行了。」
「！」
虽然我故意打出了大大的感叹号——但是我的内心还是没有吃惊。我只是以非常冷静的精神状态接受了小扇所讲述的「令人意外的真相」。
「第二天当值日生的沙滨学姐，不是还抱怨自己一大早就要帮忙收拾昨天复习会留下的烂摊子吗？然后她还说找来了铁条老师、目边学姐和服石学姐来帮忙。那究竟是在收拾什么呢、」
「……把吃点心剩下的袋子扔掉，还有吧桌椅摆整齐——」
「除此之外呢？」
「……还有擦黑板，对吧。」
我很不情愿地说道——黑板。
对啊，虽然在学级会议的时候也常常会用到——板书对复习会来说也是必不可少的。也就是说参加了复习会的人，把复习内容的痕迹都留在黑板上面了。
当然，黑板的面积是有限的，其中自然经历了擦了又写、写了又擦的反复过程，所以也不是说能从中了解到所有的内容——
「但还是可以了解到其中的一部分——吗。」
「是的，然后只要知道了复习会上复习到的内容，就可以迎合那些内容来制作相应的考题了。不过那毕竟已经是考试当天的事了，就算可以修改考题，也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
考题之所以只有一部分和复习会一致，是因为无法从黑板上解读出复习会的所有内容——而且时间上也很急迫……是这样子吗。
「因为数学考试被安排在第二节课，所以她就是在保健体育考试的期间重新修改考题了吗……目边的成绩之所以那么好，是因为她在早上收拾教室的时候和铁条一样看到了那些题目，于是很自然地记在脑子里了，应该是这么理解吗？」
「嗯，我想她本人大概也在学级会的途中察觉到这一点了吧——所以她才会露出尴尬的表情。她大概是不想因为说了多余的话而被归入『复习会参加者』的一方吧。当然，即使同样看到了黑板，也存在着像沙滨学姐和服石学姐那样完全视若无睹的人，所以我觉得那也可以说是目边学姐的实力啦。」
的确——就算在事前知道了题目，数学的题目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懂的解答的。
「的确是呢。这个我认为铁条老师也应该是这么想的——所以看到平均分出现了意料之外的飙升，她自己大概也很吃惊吧。参加了复习会成绩却不理想的人就只有医上学长一个，其他所有人都在80分以上……更令她出乎意料的，恐怕是老仓学姐提出要召开这个『确定犯人』的学级会议吧。她一定是提心吊胆，在会议期间——她都在担心自己的犯行会被揭穿呢。」
「以至于没有余力去化解我和老仓的不和……么。」
我抽回了身子——但是小扇紧紧地跟了上来。中间隔着书桌，在能感觉到呼吸的近距离内，她向我继续说道：
「也可以认为她是因为感到不安才参加学级会议的。然后，在关键的时候就可以对议论方向进行诱导。当然，从现实的角度来说她根本就不需要担心会被识破。因为任何人都不会料到老师就是犯人——以推理小说来举例，就等于是说侦探和刑警是犯人了，那完全是个盲点。不过侦探和刑警是犯人的案件套路，其实也早就多不胜数了——实际上，班上的所有人都没有怀疑过铁条老师吧？」
「嗯，的确没有。」
「除了阿良良木学长之外。」
「……不，如果说我也察觉到的话，那么大家应该也是察觉到了吧。只不过内心一直在用『那根本不可能』来反驳自己罢了。」
所以大家才会松了一口气吧？多数制投票在推进到6号的时候就结束了。不，不管推进到多少号，没有登记在出席名单上的班主任名字，是永远都不会被读出来的啊。
「还有——嗯嗯，是动机吗？实施犯行的原动力。虽然并不是泄露考题，她这样做的理由——」
「啊啊……小扇，你刚才说待会就知道，是不是连这个也弄明白了？」
「如果犯人是学生的话，这就是莫名其妙的犯行了。就算当成恶作剧性质的行为来考虑，也很难判断出动机是什么。因为如果全班分数都提高了，那么个人的偏差值就会相对降低。要勉强说的话，就是主办复习会的人物——也就是老仓学姐——她的评价会有所提高吗？不过，那样一来她就根本没必要召开学级会议——阿良良木学长你也说过，那甚至可以说是决不应该开的会议。但是，随着全班分数的提高，还有另一个人的评价也同样会得到提升呢——那就是身为数学担当教师、同时也是一年三班班主任的铁条老师了。因为她的教导能力和指导力都会因此得到很高的评价——简单来说，那就是铁条老师的动机了。」
「要是那样的话……」
她只要在上课的时候告诉我们「这里考试会考到」不就好了吗？根本就没必要刻意去迎合学生复习用的题目——
「不行不行，在上课时这么说不就露馅了吗？这种事是必须在秘密状态下进行的——不过还是做的太过火了呢。三道题目真是太离谱了。本来她是应该控制在一两道题的程度——她也太小看学生的学习能力了。」
没错，那同时也意味着她轻视了自己的教导能力——因为她的学生都相当完美地把那些问题解答出来了。
而且结果——
她更失去了一位优秀的学生。
「还有其他什么要说的吗？阿良良木学长。」
「……没有了。」
「是吗。那么，我们也差不多该回家了。」
说完——
在生硬地应了一声的我面前，小扇露出了灿烂的微笑，然后轻轻离开了我身边，仿佛没有任何留恋似的，踩着轻盈的脚步走到了教室的门扉前。
接着，她把手按在门上——
「可以出去了哦，阿良良木学长。」
小扇说道。
「嗯……」
而我则慢吞吞地跟随着小扇的脚步——我看了看手表，发现指针正好和教室里的挂钟一样指在五点五十八分的刻度上。就好像星星的周期互相吻合似的，两个时钟的指针角度终于达成了一致。即使是停止不动的时钟，在一天之中也能指示出两次准确的时间——不。
教室里的挂钟——也应该重新运作起来了。
尽管已经为时已晚。
因为小扇——因为我已经给出了解答。
因为我们已经特定了犯人——时间将开始转动。
宣告离校时间的铃声很快就要响起。
「……你说可以出去吗？」
「咦？」
「不，我总觉得这个说法有点奇怪……是什么意思呢？」
「啊啊，你不知道吗？吸血鬼这种存在，在没有得到里面的人允许之前是无法进入建筑物和房间的哦。」
「啊啊……不过我可没有经历过那样的情况。」
「哎呀呀，毕竟忍小姐是特别的嘛。那么，这次并不是不能进去，而是不能出去的情况，所以我就试着说了一句『可以出去了』。只是聊表安慰的一句小小咒语啦。」
「……听你那么说，就好像把我关起来的人是你啊，小扇。」
「这是误会啦~我可不会把阿良良木学长你关起来，我怎么会做那样的事情嘛~」
小扇笑嘻嘻地辩解道。
「阿良良木学长你只是被自己的过去困住了。在这两年来，一直都是如此。没错吧？」
「…………」
「虽然我也很体谅你的感受啦。本来对学生来说应该是『正确』象征的老师，却做出了不正当的行为——而且那还是平易近人、作为全班的统领者深受信赖的老师。阿良良木学长带着被背叛的心情把自己的心封闭起来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不管怎么说，其结果也导致了一名学生走向破灭——出席日数不足的她之所以还能继续升级，成绩优秀自然是一方面的因素，但同时会不会也包含着铁条老师的赎罪的意味呢？」
「赎罪？不是，那只是借口。她只不过是想认为自己是个好人罢了。」
我说道——令我出乎意料的是，我用的是相当辛辣的说法。仿佛为了掩饰似的，我把手按在教室的门扉上，想要把门拉开——在那之前，小扇轻轻把自己的手贴到了我的手背上。
接下来的话。
要好好说清楚。
不说出来的话，就还不能让你出去——似乎是这样的意思。
「……我之所以感到绝望。」
所以我要说出来。我把自己一直封闭在心中的、绝对无法忘却的记忆挖掘了出来——两年前的七月十五日，在这个教室里召开的学级会议。
少数服从多数的投票——回忆起来。
我并不是对学级会本身感到绝望——也不是对多数制投票本身感到绝望。
甚至也不是对真相本身感到绝望。
那么下一个。
学号六号。
认为我——老仓育是犯人的——
请举起手来。
「我之所以对正确性感到绝望。」
我之所以对正确性感到绝望——
「是因为在那时候，混在举手同意老仓是犯人的同学们之中……身为教师的铁条也笔直地举起了手。」
铃声响起。
门扉打开了。
那就回家吧——学级会已经结束了。
学校可不是能够永远逗留下去的地方。
019
接下来是后话，或者说是这次事件的结局。
第二天，我被两个妹妹——跟我不同还依然相信着世间存在着永恒不变的公正的火怜和月火叫醒，然后就出门上学去了——因为我还没有买到新的自行车，只能徒步上学。不过这也许对健康也是有好处的。而我又心血来潮地在回去自己教室之前去视听觉室那里看了一下。准确来说应该是视听觉室的旁边。
理所当然地是——
那里根本没有什么无人的教室——或者应该说，小扇画在笔记本上的那个盲点空间本身就是不存在的东西。就只有视听觉室这个处在转角位置的房间，而且那视听觉室也没有多出来一个教室的长度。
又是奇怪现象吗——我虽然也这么想过，但是不对，不是这样的吧。结果应该还是小扇在测量上的误差。在把校舍画成图面的过程中，她不知不觉制造出了原本并不存在的空间。
这里什么都没有。
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管是「隐藏房间」、「密室」、「确定犯人」。
还是「意外的真相」——以及学级会和多数制投票。
那所有的一切都是过去的事情，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啊。
不过即使如此，还是应该向小扇报告一下比较好吧——因为没有问她拿到联络方式，下次就让神原帮忙联络一下好了。我一边想一边离开了视听觉室所在的校舍，回去自己的教室。
途中，我路过了教师办公室。在这个教师办公室里，已经没有了铁条径的身影。话虽如此，她并不是因为在自责之念的驱使下辞去了教师职务，当然也不是因为不正当行为被免职。只是因为最近她怀孕而进入了产休假，是可喜可贺的事情——深受学生爱戴的她为此获得了隆重的庆祝，功德圆满地离开了直江津高中。就算不把生育后的假期考虑在内，在我毕业之前她大概也不会回来学校了，所以我和铁条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再见面。
关于这一点，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因为对我来说，自从两年前的那一天看到她举手的身影之后，她就已经不再是教师，也不再是大人了——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有意识或者无意识中对事情的真相领悟到了哪个程度，但是如果说我在叙述故事时没有把她描述为教师是有理由的话，那大概就是因为这个了。绝对不是像小扇所说的那样在包庇铁条什么的。不过就算我提出这样的主张，小扇大概也只会以「哎呀，原来是这样的吗，还真是有参考价值呢~」这种装模作样的话来回应吧。
我完全没有改变步调，就这样走过了教师办公室。然后，我到达了现在作为高中三年级生的自己的教室——正当我准备走进去，却差点跟从教室里走出来的羽川翼撞上。
「啊，早上好，阿良良木君。」
「噢噢，早啊，羽川。」
「真是糟糕的时机。」
「咦？」
「阿良良木君，现在你还是不要进教室比较好呢。」
「咦？」
「嘿~」
羽川仿佛要把我推出去似的用双手使劲把我推离了教室的门前——那姿势还真是可爱。在倒退了几米的距离后，羽川就在我耳边小声说道：
「阿良良木君，你有没有发现我们班上有一个空的座位？」
「嗯？嗯嗯，啊啊，也没什么发现不发现的……我一直都觉得那是备用的座位，那个怎么了吗？」
我莫名其妙的回答道——空座位、
「什么啊，难道今天回来一看那个座位上坐着幽灵什么的，是那一类的东西吗？我先说明了，我现在已经不再怕什么幽灵了啊。」
「坐在那里的不是幽灵，是人啦。那个一直没有回来学校的同学，今天却突然间回来上学了。」
「呦……是这样的吗。那么说那个空座位本来就是那个人的吧。没想到我们班还有这样一个同学，真让人惊讶。但是，你为什么说我最好不要进去教室比较好啊？」
「因为那个人就是老仓同学。」
羽川翼——
就好像预见到接下来我将面临的悲剧性局面似的，以无比正经的表情满怀担忧地说道：
「老仓育同学——她这两年来似乎一直都在家里自学，但是却好像跟铁条老师换班似的突然回来上学了。阿良良木君，你好像是跟她关系不太好的吧？」

第15卷 终物语（上） 第二话 育·谜题 001
被老仓育讨厌，那简直已经到了杀父仇人般的程度——人究竟要做什么事才会被讨厌到这个地步，才能被讨厌到这个地步呢？我实在不得不为此感到疑惑。而且对方要把某个特定人物讨厌到这个地步也应该会产生相当大的压力吧。当然，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感度高的人物，也不是什么招人喜欢、或者有什么可爱之处的人——但即使如此，我也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会让她厌恶到整天用那种眼神狠瞪着的事情。不，作为一个明显的理由，就是我的数学成绩比她好这一点了。从这个意义上说，也可以勉强算是我对她做的事情——但是这实质上明明也没有对她造成什么损害啊。况且我现在重新想起来，从刚入学到直江津高中的时候开始，她好像就已经一直在狠瞪着我了——当然这种说法的受害妄想倾向也未免有点太强了。毕竟她也不可能掌握到连我自己也不怎么清楚的入学考试成绩吧。
而且在那次学级会议时的期末考试中，我只不过是碰巧拿了满分罢了，也不是说我每次数学考试都能拿到比她更高的分数——由于状态的起伏不定，在第一学期的小测验中她也拿过比我更高的成绩，另外就算笼统说是数学也存在着很多方面的内容，在理解度上她应该也有比我更胜一筹的领域。
她应该也不至于真的打从心底里认为自己没有被唤作「欧拉」的理由都在我身上吧。这么说的话，打从心底里渴望被别人称呼为「欧拉」的女生的存在，仔细一想也实在太奇怪了——那该不会是单纯的故意找茬吧？虽然欧拉是任何人都承认的伟大数学家，但就算是这样，想被人称呼为「欧拉」就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问题了。比如说我虽然很尊敬羽川翼，但即使如此我也没有想被别人称呼为羽川翼的想法啊。
我大概是被她误解了。
正如我也误解了她那样。
误解更会招来进一步的误解。
我是这么想的——不过，我这时候感到在意、同时也觉得很不可思议的是……被老仓育讨厌的我，却从来没有对老仓产生过讨厌的感情。我觉得这真的是很少见的现象。对讨厌自己的对象不感到厌恶，在人际关系中基本上是非常难以做到的事情。不，当然也不至于说喜欢啦——对于平时一直讨厌我、即使算不上是攻击也还是经常找机会刁难我、经常狠狠地瞪着我的她，我的性格还没有扭曲到会提高对她的好感的地步。但是，即使觉得老仓育的这种态度很不愉快，我还是无法讨厌她。
无论如何也是这样。
究竟是为什么？
在某种意义上说，这件事恐怕是比思考她为什么如此讨厌我更加重要的问题——为什么我无法讨厌她呢？难道在对我来说「合不来」、无论在哪一方面都不搭调的直江津高中的学生们之中，尽管不能说是抱有好的印象，但相对来说还是对她比较认同吗？
但是，我的性格也还没有天真到光因为对方是一个擅长数学的人、喜爱数学的人就产生认同感的地步——并没有那么单纯。虽然这确实是我难以否定她的一个理由，但是对于几乎毫无同情余地的自灭行为导致无法再呆在学校、没有再回来上学的她，我还是一直铭记在脑海里无法挥脱——如果说这里面存在着某个理由，那一定就是跟学习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
我是这样想的。
对于估计以后不会再碰面的她，我曾经是这么想的。但是因为跟两年后重新回到学校的她重逢，我却不得不再次直面这个问题。
不，不光是直面这么简单。
这次我还必须求出答案——求出问题的解答。为什么她会讨厌我，还有为什么我无法讨厌她，她对我来说是森么，我对她来说又是什么，还有彼此都不是对方的什么，我将要得出这些问题的答案。那是历经两年才被揭开的真相——同时也是时隔五年才被揭开的真相。
那是被揭开。
是被揭露的真相。
当然也没有必要以这种夸张的说辞来卖关子。
或者干脆在最开始的时候给出解答也没有问题。我和她的对立果然还是跟数学有着很深的联系，而我对她来说就是更甚于杀父仇人的存在——同时也是连杀父仇人也不如的存在。既有难以忘记的事情——也有已经忘记的事情。
我说不记得做过什么被她讨厌的事。
也仅仅是因为我忘记了而已。
那么就以数学的方式——
或者说就像推理小说那样，以冠冕堂皇的开场白引出题目吧——当老仓育讨厌阿良良木的时候，请证明阿良良木历无法讨厌老仓育的事实。
但是关于忍野扇的事情可以忽略不计。

第15卷 终物语（上） 第二话 育·谜题 002
重访母校总有一种难为情的感觉——不瞒各位，自从毕业以后，我就一次都没有再踏入过公立七百一中学。明明就在徒步可以到达的范围内，在近三年的时间里我却一次都没有去过——不过既然拿到了毕业证书，我自然也没理由特意跑回初中的学校去，要说当然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而且就我来说，也没有参加过可以作为OB回来访问的社团活动。[OB：old boy，和制英语，指毕业生。]
老实说，自己过去曾经是初中生的事情，我也几乎全部忘记了——但是像这样一踏入令人怀念的校门，当时的记忆就顿时像奔流一般在我的脑海里翻涌打转。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甚至是无关重要的小事，或者是令人尴尬的事情。
我回忆了起来。
这些延绵不绝地涌上脑海的记忆的共通点，就是都存在着「羞耻」的感觉——但是在这些被唤醒的记忆中，却没有老仓向我提起的要素。
我什么都没有想起来，也什么都想不到。
「呵呵呵，这里就是阿良良木学长就读的中学吗——说起来也的确是有着非同寻常的风貌呢。」
依然是一脸笑眯眯地站在我身旁的小扇说道——这种不知道她究竟是说真还是说笑的态度，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叔父那里继承过来的。
根本没什么非同寻常不非同寻常的，七百一中学本来就是非常普通的、非常非常普通的、根本没有任何特征可言的地方都市里的一所中学而已。
……不过即使如此，因为自己曾经在这里上过学，所以在心理上也会有种特别的感觉。
小扇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但是，总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啊。不管我毕业了还是怎么样，中学这个地方也依然在照常运作呢——」
「那是当然的啦。只为你而存在的地方什么的，根本就不可能存在嘛。即使对你来说是重要的场所，也不意味着你对场所来说是重要的存在——你还真是愚蠢呢。」
真是的，太愚蠢了呀。
小扇笑了起来。
……嗯，我说的话也许真的是非常可笑吧——至少总比无话可说的反应要稍微好一点。时间是下午四点左右，完成了今天学业的现役初中生们，都向在校门前驻足而立的我们投来讶异的目光，随后就各自踏上归途了。正如我过去所做的那样，理所当然地踏上归途——然后到了明天，他们又会照常回到学校来上课。认为这样的循环将会永远持续下去，殊不知在毕业后这种循环将会戛然而止——
「那个，阿良良木学长的令妹们，是不是也在这里就读呢？」
「别对我的妹妹用那么过分的敬语。不，不是啦——她们上的是私立学校。」
「啊啊，是栂之木二中的烈火姐妹呢……话说回来，栂之木二中究竟是什么的略称呢？」
「是栂之木第二中学的略称啦。而就读这所七百一中学的是名叫千石抚子的朋友……真糟糕，早知道就该事前跟她取得联系，让她陪同一下就好了。」
虽说是毕业生，但是一旦这样踏入校内，我还是会感到有点畏缩。毕竟现在的世间并不安宁，虽然不至于被当成可疑人物，但要是在周围转来转去的话，说不定还会被老师叫住问话什么的。
「没事的啦，阿良良木学长。你没必要感到不安，只要挺起胸膛就行了，就当是回到了三年前的感觉。」
小扇以鼓励的口吻说道。她似乎并没有对高中生踏入初中学校产生纠结的感觉——当然她和我不一样，对直到去年还是初中生的小扇来说，高中生走进初中学校也许并不是什么值得苦恼的事情。
不过跟我不同的是，她对这所七百一中学没有任何了解，既没有来过也没有听说过，也就是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在这个意义上来说，她就算感到不安也是很正常的事——
「啊哈哈，如果那么说的话，对我来说基本上所有的场所都是陌生的地方啦——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小扇就重新迈出了停住的脚步。
步幅相当小。
「我们走吧，阿良良木学长。这样愣愣地站在校门前反而更像可疑人物呢——搞不好会被报警的哦。必须迅速行动才行。快去快回，就是所谓的touch and go了。是鞋箱吗？」
「啊，嗯，是鞋箱。」
看到小扇往前走，我慌忙跟了上去。昨天一起被关在教室里的时候也是这样，小扇的行动力和行动速度实在让我佩服不已。总是在思前想后、被思考束缚而往往变得无法动弹的我，一直都被行动力强的她拉得团团转。就是摇摇晃晃的感觉。所以，我怀着身为前辈必须起带走作用的决心，开始大步大步地迈出步子，走在她的前头。
「鞋箱——老仓是这么说的。不过也不知道有多大的可信性。毕竟是那家伙说的话，说不定只是为了捉弄我才随便乱说的。」
「随便乱说吗——那也是有可能的事情，有可能发生的故事。因为这世上总是有很多会说谎的人呢。」
小扇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虽然也不算是去郊游的气氛，不过对小扇来说，这毕竟是与己无关的事啦。
「如果真的是那样，那么去鞋箱也只能是白费力气了——不过对我来说，光是能跟尊敬的阿良良木学长同行，就已经是一段很有意义的放学后时间啦。」
「尊敬什么的，能同行什么的，那些神原的口头禅般的台词，你就别说了吧——小扇，我可没什么值得你尊敬的啊。」
「哎呀，那就是你的自觉有所欠缺啦——阿良良木学长。即使光是我听说到的内容，你这半年来在这个小镇上所经历过的怪异谈就包含着无数值得我尊敬的要素。难道你是打算让我一一列举出来吗？你可别说连这个也没有记忆了哦。」
「记忆……」
「嗯，就是记忆。」
「…………」
当然，关于那方面的事情我确实不能说没有记忆——那么小扇那种明显是受到神原影响的说话方式，我也只有不加追究了吗？
是不加追究，还是忍耐，又或者是无视呢。
不，尽管那也是早晚都必须处理的问题，但现在对我来说不得不马上解决的迫切问题，却是老仓育的问题。
实际上，那是非常严重的问题，并不是说只要我忍耐就能解决的——连续两年没有上学的她突然回校，就给我们留下了这样的课题。
我不能再悠哉游哉地耗下去了。
不过自从那次学级会之后就没有回校的老仓，在临毕业前再次回到学校……这件事本身的确也是值得庆贺的事情——
「呵呵呵，还真是不可思议的偶然呢，世界上原来还会有这样的事。我刚从阿良良木学长口中听说了老仓学姐的事情，没想到第二天那个老仓学姐就跟阿良良木学长重逢了——实在是相当巧合的奇缘呢。」
「嗯，我的确吃了一惊——而且我连自己跟她在同一个班这件事也不知道。」
……在如此长的时间里我都一直不知道这件事，这才是让我惊讶的部分。不管对周围人多么的不感兴趣、是个经常脱离班级圈子的人……不过我确认了一下，发现出席名单上的确写着她的名字。今年在立场上明明是副班长的我却没有认识到这个事实，着、这也许是应该被责备的职务怠慢行为——难道是故意排除在意识之外了？把她的名字隔离自己的意识——因为无论如何她的名字都会让我想起那次学级会的事情。
记忆。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真是的，人生果然是惊讶的连续呢。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也可以说正因为这样才会快乐。」
「不过这一次是正好跟快乐相反的状况啦。」
虽然小扇看起来很开心，但我实际上却觉得心情沉重——如果明天以后还将继续发生类似今天的事情，我可就顾不上应考复习了。
没错，真正可怕地是今天发生的事仅仅是前哨战——在本战爆发之前，我必须尽快做好准备。
「所以——就是鞋箱吗。」
「啊啊，就是鞋箱了。」
不过实际上并不是鞋箱，正确来说应该是脱鞋用的橱柜——这个时代应该也没有初中生会穿木屐来上学吧（而且那本来就是违反校规的做法）。
我和小扇走进中学的校舍——来到了鞋箱的前面。不，老仓所说的并不是鞋箱——而是鞋箱的里面。
鞋箱的里面……
「那么，究竟是哪个鞋箱呢？阿良良木学长在一年级时使用过的。」
小扇的提问——
「啊啊……应该在一年级生的角落……」
我边说边带路。
鞋箱的角落这个说法虽然很奇怪（也许是应该称为区域的吧），但毕竟是反射性地脱口而出的话，我也没有办法。而且也没有订正的必要——我走在小扇的前头。如果跟我就读的时候一样的话，就一定在这里。
「……没想到还记得这么清楚，真让我吃惊啊——与其说是头脑的记忆，倒不如说是身体的记忆。」
直到刚才为止，我明明连中学的存在本身都是一片模糊的印象啊。
但是现在这样走起来，就好像双脚认得路似的——自然而然地向前迈步。
「呵呵呵，是这样吗。不过我也因为经常要到处转学，这种感觉我也是可以理解的——就是之前明明不存在于意识中的记忆突然间被挖掘出来的感觉。不过人的记忆实际上是一种相当随意的东西啦——」
明明知道自己还记得，以为自己回忆了起来。
但实际上那也有可能跟事实完全不一样——听小扇说着这些可怕的话，我不禁感到有点不安，不过我最终还是特定了绝对是自己当年使用过的那个鞋箱。
特定。
理所当然的是，现在是别的学生在使用，所以那个鞋箱的名牌上不可能像五年前一样写着「阿良良木」的名字……
「噢~是这里吗。初中一年级的阿良良木学长每天就是在这里脱鞋穿鞋的呀——真是感慨万千呢。」
「哪里有什么感慨万千嘛……我为什么要对脱鞋穿鞋这种事怀抱感慨啊。」
「当时是什么样的小孩子呢？」
「小孩子……」
那已经是初中一年级了啊。
话虽如此，站在高中生的角度，认为初中一年级是小孩子或许也是很自然的事。实际上，当时的我确实是一个幼稚无比的小孩子——幼稚到对公正和正义的存在没有丝毫怀疑的程度。
而且还一直告诫自己必须做正确的事情——是的，没错。那就跟我的妹妹们的活动……火炎姐妹一样。
虽然自我意识相当肥大，不过那大概是小孩子身为小孩子的证明吧。
「哎呀呀？突然默不作声的，怎么了吗？阿良良木学长。真是的，你这样沉默起来的话，那种男子汉气概就得到更进一步的提升，那就会被我迷恋上了哦？」
「不……」
「被我迷恋上可是很麻烦的哦？」
「嗯，那一定会很麻烦吧，的确……」
怎么回事呢？
跟神原不一样，如果是这孩子的话，就算这样对我说一些奉承抬举的话，我也丝毫不会产生那种心头痒痒的感觉。其中一个原因是我能感觉到她是怀着开玩笑（或者是恶意）的打算来说的——从这个意义说，神原的那种夸张地称赞之词，看来还是具备着让人感觉到是发自心底的实话的说服力（诚意？）呢。
「我是在想该怎么做好呢——虽然按照老仓所说的来到这里，但接下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鞋箱，初中一年级的时候用过的鞋箱——鞋箱的里面。虽然我当时觉得只有实际上来看一看，但是现在尽管来到这里看，我能记起来的东西就这么多了。
这里就是终点——无法再往前走了。
让我来到这个地方，老仓究竟想跟我说些什么呢？不，虽然老仓也没说过要我回去看初中学校的鞋箱……
那么她究竟是想表达些什么呢？
「你说接下来要怎么做，这个难道还用问吗？阿良良木学长。当然是要打开鞋箱来看啦，嘿！」
说完，小扇就以无比流畅的动作，没有丝毫的迟疑和犹豫，向那个鞋箱——向我初中一年级时用过的那个鞋箱伸出了手。
一下子就把它打开了。
喂喂——我不由得煞白了脸。不，根据老仓所说，关键就在于鞋箱的里面，所以最终来说当然也还是要打开这个鞋箱才能解决问题。但是现在，却是由另一个人——天真烂漫的（虽然无法确定）不认识的初中一年级使用的、不属于我的鞋箱。虽然未经许可就踏入校内区域也是个大问题，但这可是一个学生的个人鞋箱。这并不是可以毫不考虑个人隐私问题就随便打开的东西，所以我才在这个步骤上止步不前——认为调查工作碰到了壁垒，结果小扇却像跨栏赛跑似的轻而易举就跨过了这道壁垒，越过了这道终点的指示牌。
实在是可怕的忍野血统。
为了调查，可以轻易抛开琐碎的伦理观——昨天被关在教室里的时候我就这么想了，这孩子简直就像是为了调查事件而诞生似的。
即决即断。
虽然我对她这种想到就做的行动力感到无比佩服，但还是希望她在行动之前先跟我说一声。
「啊哈哈，就算你这么说，我们也不可能一直在这里守着，等使用这个鞋箱的学生出现，然后慢慢说明情况让对方打开鞋箱给我们看——采用这种慢悠悠的作战方案吧？」
「不，我觉得这是很妥当的方案啊……」
「阿良良木学长还真有耐性耶——虽然这也可以说是你的优点，但是有耐性不一定能活得久。要是在这里对初中生展开埋伏作战，我们就真的变成可疑人物了。明朗的未来也要白白浪费了。」
「但就算是这样，擅自打开初中生的鞋箱不是更容易引起问题的行动吗？」
「要是被发现，我就会谎称要向这个孩子的鞋箱里放情书，所以没事的。世界上到处都是说谎的人，那么就算我说谎也是合情合理的事吧——而你则是为了陪伴内向的我来到这里的可靠的学长，就用这样的设定。」
「啊啊，原来如此，这个设定还不错。我的角色定位也很好啊。不过小扇，从名牌的笔迹来看，说不定是女生啊，这个鞋箱的使用者。」
「那样的话就当作是阿良良木学长想要在鞋箱里放情书吧，而我就是陪你来的后辈。」
「为了给初一的女生放情书还要后辈陪着自己来的高三学生，这设定一下子也变得太糟糕了吧……我的角色定位的落差也太大了啊。」
「哎呀呀，不过话说回来，鞋箱里放的就只有拖鞋，那么说现在的使用者已经回家了哦。不管怎么说，想在事前征求许可也是不可能的。总之结果万岁。嗯？哎呀呀？」
小扇仿佛发现了什么似的，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了鞋箱里。我的请求都被当作了耳边风，似乎把结果万岁当成了称赞语的她，又一次实施了即决即断的行动。怎么回事呢？难道拖鞋有什么可疑之处么？
但是小扇从鞋箱里取出来的却不是拖鞋。
三。
那是三个——信封。
「信……信封？」
咦？
刚才明明只是开玩笑的语气——在这个时代，还有情书？恋文？而且还是三封？怎么，这个鞋箱现在的主人、已经放学回家去的初中一年级生，原来是这么受欢迎的人吗？
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是……
还是说是哪部轻小说的主人公吗？
难道现在这所中学已经展开着那样的故事情节了吗？
「嗯~不，阿良良木学长，看你喜不自禁的样子我真的不忍心说，很遗憾这并不像是情书哦——而且寄信人也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不，虽然我不怎么明白……当然也没有喜不自禁，小扇，不管如何也不能把人家的私信拿出来啊，快放回去吧。」
这时候我实在不得不责备她了。我可不是为了侵害素不相识的初中生的隐私才重访母校的啊。
可是小扇却摆出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
「没有啦。」
她说道。
「请你看清楚啦，这个信封——你看你看，外面用很大的字体分别写着『a』、『b』、『c』的字样。是用手写的哦。笔迹看来是一样的，但如果是情书，我想应该不会标上这么奇怪的字母编号吧？」
那样就变成情书字母了呀——小扇说道。
这的确很奇怪，或者说是奇妙——而且那「a」、「b」、「c」都用的是数学课上用的手写体标记，这就更显得奇妙了。唔唔，初中一年级正好是从算数转化为数学的阶段，所以就是刚开始使用这些标记方式的时期——不，我说啊。
「都说不能随便看别人的私信了啊。你知道吗，小扇，就算为了调查也还是——」
「不过，这个可是写给阿良良木学长的信哦？」
小扇把信封翻过来让我看。
上面的确是这么写着的。
「1-3给阿良良木君」。
三封都一样。
「咦……？」
「究竟是怎么回事呀，这个——哎呀呀，真的是不可思议呢，真的很难理解呢~」
小扇以诡异的微笑这么说着——而我，在那个时候，却像闪电般的回忆了起来。
几乎连老仓想说的话——
以及其他的事情都全部忘掉的地步。
我想起来了。
原来如此，的确没错。
人的记忆真的是非常随便——而我的人生，似乎也是马马虎虎的感觉。

第15卷 终物语（上） 第二话 育·谜题 003
因为唤醒的记忆似乎还处于混乱之中——所以我就先把具体经过说出来吧。就是让我重访那让我感到难为情也非常怀念的母校的具体经过。
在跟转校生·忍野扇一起被关在教室里、后来成功脱身的第二天早晨，在回去教室的时候却在走廊被羽川拦住了。她跟我说老仓育就在教室里面——经过两年的时间，她又重新回到了学校。
「阿良良木君，你好像是跟她关系不太好的吧？所以在进教室前，我觉得你还是有个心理准备比较好。」
不愧是班长中的班长。
万物的班长·羽川翼。
她的关照真是无微不至——假如两年前的一年三班的班长是她的话，那次学级会议大概就不会以那个结果告终了吧。
那样的惨剧应该是可以避免的。不过加入羽川在那个班里，搞不好连不清不楚的真犯人也会被特定……那样一来，会变成什么样呢？恐怕也不能一概而论地说「那样会更好」吧……
关于那次学级会议的事情，包括我和战场原在内，班里的学生都一直守口如瓶，羽川当然是不可能知道具体经过的吧——不过看来我和老仓的不和本来就相当有名。就连那次学级会议，也被人说成是我故意陷害老仓的圈套——这完全莫须有的罪名啊。
羽川并没有向我提出「阿良良木君，你跟老仓同学之间发生了什么？」这样的问题。她大概是认为自己不应该插手这件事吧——不过即使如此，那也是目前暂时是这样而已。
假如以后我和老仓在教室里闹出了难以无视的问题，羽川作为班长一定会对我和战场原展开积极地调查吧。
……那就真的让我头疼了。
我不想被人知道，那次学级会议的事情。
在那样的学级会议中我担当着议长的这件事，我实在不想被羽川知道。当然，羽川并不会因此对我产生批判的感情——反而应该会很温柔地引导我，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很不愿意告诉她那既不是可以怀着轻松心情说出来的事，我也不想怀着沉重的心情说出来。
话说昨天我为什么会把那连忍都没有告诉的两年前的事情向小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呢？直到现在我也感到很不可思议——虽说是陷入了只有那样做才能脱离密室的状况。
那么一来，我就不得不跟久违地回到学校的老仓尽可能建立起来和平关系——只要能继续风平浪静地过学校生活，羽川应该也不会刻意展开调查吧。是不是先跟战场原商量好让她别说出来比较好呢？虽然我本来也不知道她对那件事有什么看法……
而且那个时候的她和现在的她，在想法上也有很大的区别吧。
「哈哈哈~」
我发出了几声干笑。
你担心过头了，羽川——我本来是为了表达这个意思才发出的笑声，不过看来还是失败了，只见羽川正以看着奇怪东西的眼神注视着我。在朋友脑子有问题的时候，人大概就会露出这样的眼神吧——我的笑容真的有那么僵硬吗。
于是我还是直接说道：
「你不用担心的。」
虽然我本来是想先清清嗓子的。
「就算说关系不好，那也是两年前的事了，我已经没有放在心上。一点也没有。虽然很感谢你的关照，不过就算我刚才直接走进教室里，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啦。」
「嗯，嗯嗯？是吗？」
「啊啊，没错没错。对方多半也早就把我忘了吧。」
面对陷入思索的羽川，我拍着胸口保证道——但是这好像也失败了，反而招来了羽川的不信任感。
因为——
「我刚才就是被那位老仓同学问起，现在阿良良木君怎么样，现在阿良良木君在做什么，现在阿良良木君是什么样子等等。」
……就是这样子。
她还清清楚楚地记着我，而且还对我非常在意——好可怕。我突然变得很不愿意走进教室了。如果不是出席日数的问题，我甚至想直接转身跑回家里去。
「她还问你有没有长高了，平时在吃些什么东西，一般几点钟会来学校什么的。」
「问得也太多了吧……」
「要是不回答也有点不妥，所以我就回答了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
「无、无关痛痒的事情？」
「就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啦，比如你当副班长，最近变得比较认真……就这么多了。」
不过像小忍的事情什么的，跟怪异有关的事情我当然是没有说啦——羽川说道。嗯，那些就已经是「有关痛痒」的事情了。
「还有，因为感觉有点危险，我连战场原同学的事也没说——毕竟她也还没有回来学校啦。不过阿良良木君，在战场原同学回来学校之前，我想你还是先整理好头绪比较好呢。」
「头绪……」
「就是说，你先跟她谈一谈吧？毕竟是同班同学，要在剩下的几个月里一直不打交道也是很难的哦。」
「唔唔……」
就好像我盘算着以后尽可能无视老仓的存在这个想法都被她看穿了似的。
在教室里能不能找到哪个死角位置呢……
「要是让班上的气氛恶化我也会很困扰的。老仓同学那边好像还有心结没有解开，但阿良良木君你说已经没有放在心上了，那应该是可以对她让一下步的吧？」
什么——
我的发言竟然被抓住痛脚了。
不过也没什么让不让步的，只要她还维持着两年前的姿态，那么那里就是禁止进入的区域……根本不知道会踩中什么样的地雷。
据说在地雷之中还存在着故意不施加致命伤、通过只破坏腿部来让受害者遭受更大的痛苦的种类……
她是要我走上去吗？
「不过你先等一下，阿良良木君。我接下来想和保科老师商量一下关于老仓同学复学的手续问题——所以要到教师办公室去一趟。阿良良木君你也一起来吗？」
「唔……」
老仓其实也不是休学状态，所以复学只是为了容易理解才这么说的吧。不过羽川既然要暂时离开教室，这对我来说就是个好机会。而且我已经掌握了「战场原还没有回到学校」这个情报——也就是说只要现在走进教室，里面就没有我必须注意视线的人物了。
好机会。
千载难逢。
虽然我这种必须注意视线的人物就只有两个的人生也有点那个，不过这也毫无疑问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于是，我恭敬有礼地推辞了（说是推辞了，不过在某种意义上也等于是职务怠慢）羽川的邀请——
「在你回来之前，我就先把老仓的事情解决掉吧。」
我说道。
「离毕业还有半年，我当然也想度过愉快的青春时光啦。」
「是吗……阿良良木君也成长了呢。」
虽然羽川满怀感慨地这么说，但事实上这只不过是一句敷衍之词，而且——在她回来之前把事情解决的宣言，当然也是不可能做到的了。

第15卷 终物语（上） 第二话 育·谜题 004
我走进了教室——长期为老仓保留着的「空座位」跟我的座位之间有着相当远的距离，因此，我心中也自然产生了某种游刃有余的感觉。
因为尽管在羽川面前说了那样的话——当然就算没有说也一样——而不能完全无视老仓的存在，我还是觉得自己应该有先把书包放到座位上歇一口气的时间。然后我就趁这段时间观察老仓的动静，再根据她的态度和氛围来考虑相应的对策——就是这样的战术。也就是类似于「计算速度快的人在读题目的时候已经开始思考」这样的、可以说是超前式的手法，但是以这个手法打出的球却变成了死球。不，并不是变成了死球——而是根本就没有办法执行。
老仓正坐在我的座位上。
……羽川有没有把这个情报也告诉她就先不说吧，毕竟「阿良良木历的座位在哪里」这种程度的情报，只要随便找个人打听就知道了——毕竟这个班里也不是没有以前的一年三班学生。不，她就算要找人问，大概也不会选一年三班的人，多半会故意避开吧。
老仓她——
总而言之，就在我准备采用假动作的战术时，老仓却先发制人了——与其说是先发制人，这甚至可以说是洗礼，但是要说这有点不对劲的话也的确是有点不对劲。虽然我的确是一直被老仓讨厌，但是她以前有对我做过这么露骨的找茬般的行动吗？这样子几乎就相当于攻击了啊。跟物理性的暴力没什么两样。就好像在向我挑战的感觉——为了回应她的宣战布告，我差点就想干脆坐到老仓的座位（一直空着的那个座位）上算了，但就算在这时候回应她的挑衅也只会让局面陷入胶着状态。在这种时候我才必须保持冷静沉着的绅士态度，于是就踩着不慌不忙的、及其优雅的脚步，就像走在红地毯上的电影明星、或者说是行婚礼时的新娘一般，朝着老仓坐着的自己座位的方向走去。
虽然脑海里冒出这种莫名其妙的比喻就已经证明我实际上内心的强烈动摇，不过我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这里，是我的座位。」
我的语气很平静。
真的很平静。
「唔？咦，你不就是老仓吗？没错，你是老仓啊！呜哇，真吓了我一跳！就是很久很久的两年前，在我一年级生的时候跟我同班的那个老仓啊！你还记得我吗，一定忘了吧！我是学号二号的阿良良木啊！我的学号是二号！」
我的个人资料就只有学号这一项。
这本来是把「在你眼中，我就是那么没价值的人吧，how much！」这个意思极其巧妙地隐含在其中的自我介绍，然而老仓她——
「……我当然记得。」
却以低沉的声音回答道。
简直低沉到了谷底。
就像是从地狱深渊响起的声音一样阴暗深沉。在这半年里我遇到过数次危机，面对过一大堆危险人物，被逼到了绝境，然而即使是那样的我，听到她的声音也忍不住畏缩了起来。
我至今为止积累的经验都完全不奏效——这家伙在近两年来究竟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啊？
「我怎么可能会忘记你啊——阿良良木。」
老仓的语气就像在呼唤恶魔的名字一样，充满憎恨地直呼我的名字。与其说是直呼，倒不如说是唾弃的感觉。完全没有任何接近的余地。
简直就是禁止进入的圣域，或者说就像隔着一道透明的障壁。
又或者——只是深深地谷底吗。
「我很开心你还记得我……学号二号的阿良良木，真的很开心啊。」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两年没见的老仓。当然，经过两年的时间她是有成长的——从「高中一年级生」变成了「高中三年级生」。在我的记忆中的她本来还有一些稚气的印象，现在那些细节都已经完全消失了。但是，要说最引人注目的变化，就是她的眼神——那狠狠地盯着我的视线。
视线。
她的视线变得比两年前更加锐利——简直就是能从身上刮下一块肉的感觉。如果我不是因为这两年来沉迷游戏而导致视力下降的话，那或许就是她对我的厌恶感也随着时间推移有所增加了吧——这么说来，这与其说是成长，倒不如说是负成长了。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成长——但即使如此，为什么她对我的厌恶感也会持续增加啊。
我和她明明都没有见面。
「那个，这里，是我的座位啊。」
我重新说了一次，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我现在面对的人堪比猛兽，只要我心绪不稳，那我很快就会被对方吞噬殆尽。在捕食者面前，我必须以沉着冷静的态度来面对才行。
「你看来过得很好呢，跟我不一样。」
猛兽忽略了我的台词。
然后淡淡一笑——非常体贴的是，她还特意把笑容并不一定是好意的体现这个道理告诉了我。
「我的人生都因为你而变得乱七八糟了。」
「都因为我……」
我起初还搞不懂她到底在说哪件事，但是转念一想，她难道是在说那次学级会议的事吗？不对不对，那样说也太奇怪了吧。虽然那次事件的确是导致老仓不回校的原因，她认为自己的人生因此而变得乱七八糟的这个主张，我也是可以理解的。然而那次事件纯粹是老仓的自灭行为——这是所有人都一致公认的。她完全是自作自受，根本就不应该去恨其他人。还是说她相信了那个是我有意陷害她的谣言？在此基础上，她说不定还觉得我就是那次事件中的真正犯人？
那也太荒唐了——尽管我这么想，但这也并不是没有可能事。因为着说到底都只是个人的猜测。如果只是猜测的话，那不管什么事都是有可能的。
由一个人来进行的多数制投票，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全会一致通过的。
只要老仓觉得我是犯人，那我就是犯人。
只要老仓觉得是我陷害她的，那事实就是如此——
「你好像过得很幸福嘛。」
老仓继续说道。
我察觉到她说话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就好像不怎么习惯说话、对音量的控制有点生硬似的，发出来的是稍微有点沙哑的、类似颤音的声音。
可能是因为她两年没来学校，所以已经好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吧。既然如此，说一些过度刺激她的话大概也不是一个明智的做法——但是要问该怎样做才算明智，事到如今我也想不出来。
无论是什么明智的做法，在她面前恐怕都是白费力气。
我现在后悔了，刚才果然是应该跟羽川一起去教师办公室的，但是这世上却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真令人羡慕呀，当我躲在自己家的时候，你就在认真学习，为考上心仪的大学而努力，还交上了女朋友。阿良良木的人生真的是一帆风顺呢。」
「……这都是托你的福。」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了这句话。
果然她打听我相关情报的对象并不仅仅是羽川一个——虽然说我认真学习还有可能，但我并不认为羽川会把我要报考大学之类的隐私情报都告诉她。虽然羽川说过有隐瞒我跟战场原的事情，但我跟战场原的关系毕竟不是秘密，当然也很容易从其他人口中探听到，因此这样的调查结果也并不值得惊讶。
但是，她真的很病态。
真的是病得不轻。
经过两年后重回学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探我的消息。被她问到的人会怎么想呢，这家伙跟阿良良木历究竟有怎样的一段过去呢？实际上，羽川也对老仓的不正常行为感到担心，所以才会事先给我忠告——不过虽然她特意给了我建议，对我来说最终却还是白费工夫。
……虽然两年前的老仓也很尖酸刻薄，但她在处理人际关系上从没像现在这么病态。
果然是那次事件改变了她吗。
而且还是朝着更扭曲的方向发展——越来越严重。
「托我的福？托我的福？哈哈……我一直都没来学校，能对你做什么事？」
「不，那是……」
连基本的社交辞令都被对方挑刺。
她的眼神简直要把我吞了似的。
「哼，不过阿良良木你要上哪所大学都没问题吧，只要你想的话——」
「怎、怎么可能，我可是吃尽了苦头啊。」
老仓的话里充满讥讽，我则耸了耸肩膀摆出开玩笑般的姿态。我在努力维持我们两人之间的平衡，不让周遭的气氛变得沉重。但是我的这种努力却不怎么奏效。现在整个教室的气氛都变得异常凝重——我几乎怀疑现在充满这个教室的不是空气而是什么重金属了。没有一个人在说话，所有人的视线似乎都投向了我们。
看来我在班上的评价又要降低一个等级了。
为什么我到了这个阶段还要降低自己的评价啊。
「你没必要那么谦虚，现在的你也还是很擅长数学吧？」
老仓冷笑着说道。
我完全猜不透她的真正用意，只能感受到暴露无遗的恶意。
「你一定觉得欧拉这个名字用在自己身上比我更合适吧。」
「…………」
她到现在还在纠结这件事，真是太滑稽了——而且还带着那么强烈的视线，就更显得荒唐可笑了。虽然由我这个被强烈视线盯着的对象物来叙述也有点奇怪。
「与其说是擅长数学，倒不如说是我最后的救命绳吧——」
「你现在还在保持满分吗？」
「不，满分的话——」
我实在很难说出口。自从那次事件之后，我的数学就再也没有拿过满分。数学以外的其他科目最近倒是拿过满分，然而就只有数学一直没有拿过满分。
不可以那样做——
在我内心某处似乎存在着这样的强迫观念。
某处——不，存在的位置是很明确的。
我的强迫观念就在这里。
「听说你还交上了女朋友……都是因为数学吧。」
「……咦？不，那不管怎么说也……」
根本没有关系吧。
在这么想的同时，我感觉自己已经掌握了一个基本情况——虽然老仓从别人口中得知我有女朋友，却还没有了解到我的女朋友就是战场原。
因为假如知道这一点，老仓就肯定会对这个话题紧咬不放。阿良良木历竟然得到了那位「深闺的大小姐」、被视为「高岭之花」的战场原黑仪的芳心——这样的大新闻她是决不可能放过的。
这真是太幸运了。
把情报透露给老仓的那个人说不定也在途中感觉到了她的某种危险气息——或者说是异样的氛围吧。
既然如此，在战场原抵校之前，我无论如何也至少要让老仓离开我的座位——然而，我的决心却根本对老仓起不了什么作用。
「都是多亏了数学嘛。」
老仓再次说出我听不懂的话。
「像你这样的家伙……喂喂，你冷静一点吧。」
面对这时候向我表露出明确敌对态度的老仓，我还是力图采取和平、或者说怀柔的路线，尽量安抚她的情绪。但是即使如此，老仓也还是没有收起矛头，反而露出了更严峻的表情。
「我讨厌你。」
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是两年前在那个教室里也听她说过的话。
「我讨厌你的这种态度，对任何事都无所谓，不清不楚，容易妥协，完全接受——那个时候你也是……」
她说到一半，就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不，她似乎是一时被气堵住喉咙说不出话的样子——可以看出她最近这段时间都没有怎么说过话，现在突然用这么强烈的语气说起话来，喉咙就变得有点不协调了。
实际上，她在那之后就稍微咳嗽了几下。
我担心地走近她——
「……不要碰我。」
她马上就拒绝了我的好意。
语气冷冰冰。
「用不着你这种人来担心我——就算被你这种人担心，也根本没有任何好处。」
「……是这样么。」
我离开了她，随她说好了。
然后我思索了起来。那个时候你也是——老仓刚才这么说。她说的那个时候，当然就是一年级生地时候了吧——难道她说的是我当时劝她尽快结束那次学级会的事情吗？
说起来，就是因为被我的态度刺激到，她才会做出以多数制投票决定谁是犯人的决断——也不知道该说是决断还是暴行了——难道她是因为这个而反过来怨恨我了？当然那只是站在我的立场上的看法，对她来说那也许是正当的怨恨吧——而且如果她在这两年里都一直怀抱着这种怨恨的话，她这样盯着我也是可以理解的。
虽然毫无道理——但还是可以理解的。
「我、我讨厌你——我讨厌你啊。」
她就这么当着大庭广众，公开说出对我的怨恨。一字一句都充满怨恨和激动。
「我不想看到你的脸，这个世界有你在真是糟糕透顶了。」
「……看来——」
我说道。
被对方这么猛烈攻击，我就只能站在被动的立场了——我的心情慢慢冷静下来。在猛兽面前，我的心逐渐变得冷静而沉着，或者也可以说是在慢慢地沉淀。其中当然也有对她说的毫无道理的话感到无可奈何的一面，但同时也有因为不知道她会做出些什么事的恐惧感带来的一股寒意。
对我讨厌到这种地步，在某种意义上说真的很滑稽，正因为如此也显得有点愚蠢——然而即使如此，我还是完全笑不出来。就算能笑出来，也只是强挤出来的假笑吧。
就像现在的老仓脸上浮现出来的那种异形的笑容一样。
「看来，你好像很讨厌幸福的人啊。」
既然你都不想看到我的脸，为什么还要来学校啊——我本来很想对她这么说，但这就相当于对至今为止都没有回校、现在好不容易才回来上学的她说出「不要回学校来」这种残忍的话，所以我就通过将自己的话转化成一般性论调来回避她的攻击。
但是，她却仿佛在说「你在说什么无聊话嘛」似的摇了摇头。
「我喜欢幸福的家伙。」
她说道。
……当然，现在的老仓不管我说什么都可能会极力否定吧——我说右她就说左，我说上她就说下。但是就这一点来说，她似乎有着自己的强烈主张。
「因为光是在旁边看着就有一种幸福的感觉——我讨厌的，是那些不知道幸福理由的家伙，那些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幸福的家伙。」
「…………」
「我讨厌以为能凭自己力量沸腾起来的水。我讨厌自以为能自然而然地流转的季节。我讨厌自以为能靠自己升起来的太阳。讨厌，讨厌，讨、讨、讨厌——讨厌，我讨厌你。」
这时，老仓的眼神闪闪发光。
灿烂到刺瞎人的眼睛。
我从来没听过这世上会有这么恶心的光辉。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讨、讨、讨厌。我讨厌一切。无论如何也是那么的讨厌。简直讨厌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老仓……」
糟了——我心想。
我误会了——而且还是一个大误会。
这是在受到攻击的时候，任何人都很容易产生的误会——那就是以为自己是弱者，正在遭受着来自强硬立场的暴力对待的误会，以为不去反击，不去应战的话就只能等死——不，说是误会可能有点过分了。实际上，如果不去反击迎战的话，那确实是会被对方打得落花流水的吧。
老仓毫无疑问是对我充满了敌意。
她正在以充满威胁的攻击姿态面对我，这也是可以确定的——但是，实际上对现在的我来说，就算是被她打得落花流水，我也是不可能对她做出反击行动的。
假如我面对的是两年前的老仓，那还有点难说。
但现在时不行的。
因为，如今的老仓——太脆弱了。
就好像玻璃工艺品似的，要是我为了保身而作出鲁莽的反击，只要我的手轻轻碰一下，她说不定就会因此彻底碎掉坏掉了。如果我刚才真的反驳她说「那你就别回来学校啊」的话，也不知道结果会变成什么样子。看到她以如此危殆的精神状态跟我抗衡，我根本就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说不出口啊。
她一来到教室就先占了我的座位等我回来，与其说是为了攻击我，倒不如说是一种防御的举动吧？
她的精神已经丧失了均衡。
我突然产生了一种难受的感觉。
当年明明是那么气势凛然地老仓，现在却如此脆弱、如此虚弱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要是这样的话，我反而更希望看到她以带有更强攻击性的姿态重新回来。
曾经跟自己展开过激烈对抗的敌人，如今却以超弱化的姿态再次出现在眼前——有谁会想看这种肥皂剧剧情啊？
刚才我还说她是猛兽，真是大错特错了。
现在的老仓简直就是一直怯生生的小动物。
说不定在老仓的眼中，我反而才是一头面目狰狞的猛兽。
捕食者应该是我才对。
虽然随便碰触她的话我也会受伤，但她却会被碰的粉碎。
这是必须控制好出手力度的战力差距。
「……你为什么不说话？难道阿良良木你是在同情我吗？你在同情我？同、同情什么的，简直连一分钱的价值都没有——」
「不，老仓，不不，老仓，总之你先冷静下来吧。我现在先去别的地方转转，在这段时间里你就先好好冷静一下吧。这个座位你继续坐着也没关系……」
说到底，也许就是我的这种态度让老仓感到不耐烦了吧——老仓就好像感到很气愤似的站了起来。我刚说出「她继续坐也没关系」这句话她就站了起来，这种态度从某种意义上说虽然也有着一贯性，但现在可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
「阿良良木，你，你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啊——摆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表情，连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幸福也没想过，悠哉游哉地活到现在。你不知道——你全都忘记了。说什么大学考试，说什么交女朋友——你、你你你你你开什么玩笑。」
「我、我说啊——老仓。」
我本来很想说我不是在开玩笑，但就算否定这一点也没有意义吧。对她来说恐怕没有比我摆出认真态度更荒唐的事情了，而且在面对一个精神失衡的人的时候，是绝对不能否定对方的——正如老仓把我说的话全盘否定一样，我也必须全盘肯定她所说的话。
尽管我这么想，老仓却根本不允许我做出肯定，甚至连发言都不允许。她把我的话打断，连喘息的时间也不给就一味地坚持着自己的主张。
「就是因为像你这样的人在耀武扬威——我才一直都得不到救赎。我讨厌你，我讨厌那些以为能凭自己的力量生存的人。我讨厌那些以为就算只有一个人也能活下去的人。我讨厌那些以为到了关键时刻也能一个人坚持下去的人——我讨厌那些嘴里说着不需要别人帮助也能活下去的人。」
「…………」
「人必须得到别人的帮助才能获得幸福——连这个道理都不懂的笨蛋，我真是讨厌死了。」
是因为什么原因把她逼近了这样的绝境。
果然是因为那个学级会议吗？
还是说在那之后的郁闷的两年？
还是说，是因为我不知道的其他事情？
「我、我也觉得人与人之间互相帮忙是很重要的。没错，人只能自己救自己什么的根本不可能啦，嗯嗯，我也经常这么想。一个人要生存下去要知恩图报——」
也许我天生就没有附和别人的口才。没想到要迎合这样的对手竟然是如此的困难。但是，虽然我没办法跟着老仓的思维，但至少我也想替自己辩解一下。
「不可原谅的是你，阿良良木，你根本就不懂得知恩图报。那全都是自我满足罢了——你的正义什么的。」
「正义……」
「还是说你现在还记得？初中一年级时的鞋箱里。」
鞋箱里？
她这句话实在太唐突了。
我完全抓不住重点。初中一年级时的鞋箱里？这是什么意思。字面上不就是上初一时用的鞋箱吗？看到我满脸疑惑，老仓露出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
「看吧，果然是这样。」
她说道。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呀——阿良良木。你不知道自己是由什么构成的。」
我是有什么构成的？
我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对我的内心造成了强烈的冲击——也可以说是刺进了我的胸口，就算说是刺穿、贯穿也不为过。
「……老仓，你是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我讨厌意思。我讨厌一切。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我失败了吧。
虽然我以前也不幸地曾经见到过好几次这种状态下的人——而且也知道在这时候最好是把所有的心里话都全部倾诉出来，但是要问有什么失败的话，那就是这个地方时众目睽睽之下的教室了。
如果只是普通的争吵和争论，就算情况再怎么严重也可以用「是我不好」来解释过去——可以通过我的恶评来全盘承受下来。
但是，要是表现出这么激烈的恐慌的歇斯底里似的反应，老仓在教室里的印象就会变得非常糟糕。而且一直都在家休养的她突然回来学校，光是这一点就很容易被戴起有色眼镜来看待了啊。
老仓育。
一定要让她冷静下来才行。
我想了想，决定先扶住她的肩膀摇一摇，然后想想有什么话好说的。但是，我在对她说话之前——当然，其实我也不知道说什么话才能让她冷静下来，要问我在这时候可以采取什么正确行动的话，大概就只有用尽全力从这里逃出去了——老仓大喊道：
「不要碰我，我说过你不要碰我！」
就像小孩子的语气一样。
而她采取的行动也同样像小孩子般的不假思索的行为——在我的座位上，就是现在老仓占领的座位上有一支圆珠笔。这是一支极细的圆珠笔。我不知道那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东西。这支笔不是我的，而且也不像老仓的。大概是别人随便放在这里的吧，总之就是在学校里随处可见的普通圆珠笔。老仓一手拿起那支笔——使劲向我触碰着她肩膀的那只手上扎去。
「…………！」
当然——
我也不是在逞强（在现在的老仓面前也用不着逞强吧）。说老实话，我本来是可以避开的。
经过这半年的激战后，面对这么一个女高中生、而且是一个虚弱状态下地女高中生向我挥来的圆珠笔，我当然是可以轻松避开的。但是，笔尖却扎中了我的手背。
笔尖扎在我中手骨上停住，并没有贯穿过去——我不由得对此感到一阵安心。要是圆珠笔在贯穿我手背后再刺进老仓的肩膀的话，我故意没有避开的这个行动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假如我把手从老仓的肩膀上抽开，避开她的攻击，那她手中的圆珠笔一定会扎中自己的。所以我才会做出这么突然地反射性地举动。
实际上，因为这次攻击，老仓似乎稍微回过神来了。
「啊……」
她的脸上似乎有几分后悔的神色。
但是，我已经没有余力去理会管她了。出于两个理由，我现在必须尽快隐藏起手上的伤口才行。
第一个理由，当然是为了老仓的今后着想——尽管是在众目睽睽下做出的暴力行为，但这个教室里的同学们都只是在远处围观着我们的对话。只要隐藏起伤口，那我就可以说「没有刺中」或者是「刚好挡住了」来敷衍过去……应该可以掩盖过去的。还有一个理由就是跟我自身利益相关的——当然也正因为如此我才可以坚持「没有刺中」的主张——对身体还残留着吸血鬼后遗症的我来说，这种程度的小伤口是很快就会愈合的。
要是被人看到我伤口愈合的样子就麻烦了。
虽然我没想到会在学校遭受这样的上海，但是总而言之，我必须在这时候——趁着老仓还在发呆的这个时候尽快离开这里——
正当我为了将手背藏起来而故意转过身去的时候，我却停下了双脚。我停下了，也不得不停下。不仅是我的双脚，还有我的一切行动都停顿了下来。
我连要逃避的思考也停住了。
因为我看到了她……战场原已经打开了门，走进了教室。
战场原——
她以跟过去一样的平静态度——以过去也从没有过的平静态度，看着我被圆珠笔刺中的手背和老仓。
「…………」
……事情会变成怎样呢？

第15卷 终物语（上） 第二话 育·谜题 005
仔细一看，战场原的腰间附近还依附着像是羽川的物体，而且已经筋疲力尽了。虽然这是极难见到的班长的稀有姿态，不过从她的样子就可以大致上推测出眼前状况的来龙去脉了。也就是说，要问战场原黑仪和羽川翼在教室外面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过程再进入教室的话——
在那之后，到教师办公室处理老仓的复学（？）手续的羽川，也不知道是在事前还是事后了，总之她就遭遇了回校上学的战场原。看羽川现在的样子，那毫无疑问是可以称之为「遭遇」——然后羽川大概就跟战场原说起了老仓重返学校的事情。羽川当然是对老仓过去曾经跟战场原同班这件事早就有所了解——说不定连我和老仓见面这件事也顺便告诉战场原了。
虽然羽川可能并没有以太紧迫的语气说出这件事，但是战场原毕竟在比羽川更近的地方目睹了我和老仓的不和，这自然是一个风云突变的紧急情报。
然后，她就像一阵风似的赶到了教室——后面还拖着羽川。也就是说她过去身为田径社王牌队员的脚力依然不减当年吗——难道是重新锻炼过了？总而言之，在现在这个可说是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时间，战场原（和羽川）在教室了出现了。
「我要杀了你。」
战场原说道。
请大家注意，这是应该已经改过自新后的她所说的台词——虽然是险些要把至今为止所做的努力化为乌有的台词，但也说明了她现在心中已经充满了沉静的怒火。
「可以用文具刺阿良良木君的就只有我——就算我已经舍弃了那个角色，也不能容忍被别人重新利用。」
你到底在为什么生气啊？
你应该为男朋友被刺这件事生气才对吧。
「战、战场原，等一下。」
作为班长、而且还是战场原好友的羽川摇摇晃晃地想要制止她，然而却力不从心。
只见战场原怒火冲冲地走过来。
那家伙是非常冲动的类型。
「……战场原同学。」
老仓终于注意到了——自己曾经跟战场原同一个班的。当她还是统率整个一年三班的班长时，在她眼中的战场原是一个体弱多病的优等生。她一定不会忘记战场原的。
战场原在班上是个不可触碰的存在，我不清楚她跟老仓之间是什么关系，但过去就算再怎么友好，现在都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现在的气氛非常紧张，两人之间的战争简直要一触即发。
战场原跟老仓都是。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老仓说道。
她的笑意中带着轻蔑感。
「原来跟阿良良木交往的人是你，真没想到。」
「…………」
听到这句话后，战场原反而冷静下来了。她的危机意识和观察力可比我强多了。一瞬间，她就觉察到老仓育的心理状态了。
很危殆，而且很脆弱。她已经弱到连反击都做不到了。
……不过即使如此，如果是过去的战场原，她恐怕还是会跟老仓继续抗衡下去的吧——
「……羽川同学，已经没事了，你不用拽着我的。」
战场原说出这句话。
「对不起，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的没事吗？」
被她拉到这里的羽川又确认了一次后，就放开了手……虽然在这里她是最善良最有常识的一人，但我总觉得她正因为这样才抽中了这支下下签。
「没事的，谢谢你，感谢你一直都在我身边帮我。」
「不客气……」
「作为报答，下次我会好好给你当抱枕的。」
「战场原同学，在学校说这种话还是有点……」
这时，我反射性地把被圆珠笔弄伤的手藏到了身后。
其实羽川早就发现了，但是她很聪明，知道现在不应该提起我的手。她的视线又移到剑拔弩张的战场原和老仓身上。
她们两个就像是因为新旧文具的问题而对峙一样。战场原看起来就没有那么紧张了。
但是，战场原的不紧张反而刺激到老仓的精神状态。
其实对于老仓来说，不管任何人对她说话都是一种刺激吧。
「什么——没什么大不了，你是说我没什么大不了吗？听起来真了不起啊，要不是有我的照顾，你这个病人明明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又是贬低人又是摆架子的，你可真忙呢——老仓同学。算了，反正你之前是有照顾过我。你对比自己弱的人都会很温柔吧。」
战场原用很平静的语气跟对方说话。
「你现在还对其他人还有病人那么温柔啊。」
「……看来你的病已经治好了，战场原同学。」
「没错，托你的福。」
托你的福，又来这句话了，有可能会再度刺激到老仓的。其实这种话不过是外交辞令，但听在老仓耳中却格外刺耳。
「阿良良木他开始立志要考大学，是不是因为得到了你的照顾呢？如果是的话——你还是不要对这个人太好了。这家伙是无论别人对他做任何事，他都不会说感谢的。他就觉得自己也可以一个人生存。不管你怎么尽心尽力地照顾他，他都只会以为是自己的实力来完成的。」
「唔，也许是吧。」
喂喂。
我真的很想否定她的话。但是战场原要是马上否定老仓说的话可能会引起麻烦。不管说什么话，老仓都能在里面挑出骨头。我现在真的很想尽快平息这件事，有什么事私下再慢慢解决吧。
我正在寻找能让我们私下解决的办法。
但是，我的努力失败了。我没办法中止现在这个局面，而且羽川也在这里，我真的不知道事情还会怎么发展，太可怕了。
「但是，我才不会在乎这些事——因为我并不是为了得到回报才这样做的。希望阿良良木君跟我上同样的大学本来就是我的私欲，所以我不会抱有更高的期待。」
……战场原完全是以自己必定合格为前提这么说的（当然她是因为推荐入学已经基本确定才这么说的），但是也不知道触到哪片逆鳞了，大概是「并不是为了得到回报」这句话吧，老仓在听到这句话后又再次丧失了理性——突然向战场原的脸颊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
虽然幸亏我们附近没有文具，不过这其实应该说是老仓比较幸运。要是身边有文具的话，战场原是那种就算用橡皮擦也能反击的人。对她来说，比起用拳头来还击，还不如用橡皮擦的威力大。
「…………」
班上所有人都顿时说不出话了。
来不及阻止的我，因为粗心大意听信战场原而抽离双手的羽川，还有远远看着我们的同学们，还有被打飞的老仓也没有说话。
倒下的老仓没有爬起来。
别说站起来了，她连动都动不了——战场原挥向她的拳头让她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这恐怕可以说是石头对布取得胜利的罕见例子吧——但是在这种状况下，即使是获胜的战场原也露出了「糟糕」的表情，尽管脸上是面无表情的样子。
不管怎么说，用拳头打也实在是太糟糕了……
「阿良良木君。」
战场原用只有我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我也要晕过去了，接下来的事情就由你来收拾吧。」
咦？
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战场原已经晕倒了，就像在早会时听到校长训话的时候会有贫血的学生晕倒一样。
战场原晕倒的声音比老仓晕倒的时候还夸张。
完全是无法控制的晕倒。
她晕倒的动作实在非常完美，简直是连我也难以分辨出真假的假死动作——于是，最后的结局是两个女生可怜地晕倒，才算结束了早上的这场骚动。
换句话说，事后处理就只能由班长羽川和副班长的我来负责了——不过接下来的过程就略去不说吧。因为我是羽川翼的信奉者，所以实在不想叙述她是怎么忙碌作业，还有逐渐变得疲劳困惫的样子。

第15卷 终物语（上） 第二话 育·谜题 006
然后回忆到此结束，时间又转回到现在。也就是说，我为了确认老仓那奇妙发言的真正含义，在放学后就重访了令人怀念的母校——公立七百一中学，并且来到了鞋箱的前面。
「咦，怎么？真奇怪啊，这样的回忆内容，可没有说明为什么我会跟小扇一起来到中学这里啊？」
「讨厌啦，你在说什么，阿良良木学长。阿良良木学长你真的老在说一些奇怪的话。当我恭敬有礼地为昨天的事情来向阿良良木学长道谢的时候，你不是把事情告诉我了嘛——然后不才的我就斗胆提出了『要不就重访一下母校看看怎么样』这个建议。既然是我提议的，那当然也不能袖手旁观啦，所以尽管觉得有点自作主张，我还是陪着你一起来这里调查了。」
因为如果我一起来的话，说不定还能帮上什么忙呢——小扇说道。
是这样的吗……？
不，当然我也不觉得她有什么理由要特意向我说谎，既然小扇这么说，那一定是这样的吧。竟然随便就把自己跟老仓一连串的「战斗」过程告诉别人，我这人做事也真是太轻率了……说不定因为昨天被关在教室里的那件事，我对小扇已经稍微敞开了心扉了吧。如果是这样，那么面对这位昨天才认识的转校生，阿良良木历也变得太有社交性了。
不过这也算是不错的倾向。
在完全解决了疑问后，我要面对的就是装在过去用过的鞋箱的三封写给我的信。
虽然在已毕业将近三年的中学的鞋箱里发现有三封写给我的信这件事本身就非同寻常了——但是写在各个信封表面上的英文字母……
「a」、「b」、「c」这几个文字——手写体的文字，却给我的精神带来了巨大的震撼。
老仓育。
我想起了她对我的谩骂声——这正是让我想起那些早已忘记的事情的三个字。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真的是莫名其妙耶。虽然毫无疑问是写给阿良良木学长的信，但是同一个人同时写三封信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呢？嗯嗯，这真的是个谜——话说有一部经常被人引用的推理古典名作《失窃的信》，但是这种情况是不是应该叫做《过多的信》呢。如果是犯罪预告的话就更有趣了。」
「……没必要牵强附会到推理作品上吧，那真的没有必要引用啊。」
我说道。
对，这让我回忆起来了——到这里为止的事情我总算回想起来了。在五年前同样面对过三封信的我，在那之后究竟是怎么应对的呢？
「小扇——只要正常地把那些信封打开，就可以解开谜团了。」
「是这样吗？嗯嗯，让我看看。」
说完小扇便开封了。
行动毫不犹豫是她一贯的风格——虽说开封，但她并没有粗暴地撕掉封口，而是细心地剥开胶水封口，由此可以看出她女孩子细心的一面。五年前的我即使不是直接撕掉，也会打开得更粗暴一点吧……她所打开的，是「a」的信封。
「嗯？」
这时候，小扇看着放在里面的纸片，不解其意。根本不需要叫她拿给我看，我知道那信笺上应该是这样写的。
【「b」的信封是错的哦。要把选择改为「c」的信封吗？】
……我想起来了。
连具体的文面——甚至连各种助词都毫无偏差。
反而令人不解的是，为什么我至今都忘记了这些事——
「……阿良良木学长，究竟是什么意思呢，这个？在我看来完全是莫名其妙耶——难道是暗号之类的东西吗？」
「与其说是暗号倒不如说是谜题吧，这个。」
「？？学长你连看都不看就说些什么呀？」
小扇说完，便把信笺递给我——文面和我预料中的一样，那充满稚气感觉的手写文字，也跟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即使告诉我这就是我五年前收到的信的实物我也可能会相信——但是，这不可能。五年前的信，不可能会在这里。
……那么，我把那些信都放到哪里去了呢？
我收到的、改变了我的人生的、那几封信。
在什么地方——失去了。
为什么——不见了。
「虽然看你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表情，但是阿良良木学长，这东西究竟哪里算谜题了？就算问我要不要改成『c』的信封，但说什么『b』是错的，我也莫名其妙呀——」
「就是那个叫『蒙提霍尔问题』的著名谜题啦。只要是数学迷，任何人都肯定遇到过的概率游戏——」
我向小扇说明道。
是我过去曾经听说过的、同样的说明。
「蒙提霍尔问题？那是什么呀，难道是天文学的什么东西？就像黑洞、白洞之类的——」
「不，这个所谓的蒙特霍尔，是一个电视节目的名字，和这个问题本身的内容没什么关系。是概率论里常有的、直觉和答案不一样的那种问题啦。」
「直觉和答案不一样？也就是说像悖论。因为答案和现实并没有矛盾。」
「哎，是这样没错……只不过，这不算悖论。因为答案和现实并没有矛盾。」
蒙提霍尔问题。
有「A」、「B」、「C」三扇门，其中一扇里面，隐藏着豪华奖品——玩家，可以从这三扇门之中，选出自己的喜欢的一扇门。
选择完毕之后，节目的主持人，便会从剩下的两扇门之中，打开一扇「错误」的门，并告诉玩家。玩家得到了这个情报，会获得第二次的选择机会——是坚持选择最初的那扇门，或者是改变主意，选择剩下的一扇门。
简单归纳起来就是这么一个谜题游戏。
「……啊。」
小扇点头应道。
她毕竟是个善于听人说话的、理解力强的孩子，我想这下游戏大致上的信息她应该已经理解了，但在这个基础上，她大概还存在着若干的「那又怎么样啊」的感觉吧。这个游戏究竟哪个部分能让人兴奋呢，她可能会对此觉得不可思议。
看到小扇这样的反应，我就像催促似的——
「你觉得怎么样？」
这么向她问道。
就像过去我曾经被问的那样。
「这个，就算你问我怎么样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呀。不过，这个『a』的信封里面的信笺正在模仿那个谜题游戏，这一点我倒是明白了。」
「如果是小扇的话会怎么做？虽然小扇刚才选了『a』的信封，但现在得知了『b』的信封不对的情报，那么要把选择改成『c』吗？」
「……唔嗯——」
小扇将空空如也的『a』信封，与『c』信封互相比照了一下。然后她思考了大约五秒钟——
「这个问题，是重选还是不懂选，在概率上不是一样的吗？」
她这么认为的那样，这个问题如果不是有较高数学素养的人，那他们一开始肯定会这么回答。
「假设之后才告诉你答案，如果『A』、『B』、『C』其中一个是对的话，那么猜中的概率就是三分之一对吧。在最开始选择之前就告诉你『B』是错的话那倒另说。」
「是啊。但是这个问题，其实『重新选择答案』才是对的——要把选择从『A』，改成『C』。」
「是这样吗？」
虽然小扇出于礼貌地提出了反问，但看起来她的好奇心并没有受到太大刺激。似乎选错了也没什么不甘心的。当然，而且要说到概率变化的问题，思考方式就会变得有些复杂，所以对不感兴趣的人来说会很无趣。
虽然五年前的我好奇心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但如果要求小扇也作出同样的反应，那也未免太过分吧。
「为什么是这样呢？好想知道呀~~请告诉我吧，阿良良木学长。」
小扇以不怎么想知道的表情说道。
虽然我很高兴她这么顾虑我的感受，但反正要顾虑的话，那真希望她能做得再巧妙一些。
这样一来，我就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一个毫不理会对方感不感兴趣而自顾自地说个不停的数学痴似的，心里不禁有点难受，但把这件事的说明省略掉的话就接不上三封信的话题，因此我只能假装没有察觉到小扇的郁闷样子，把话题继续说下去。
要假装反应迟钝也挺费神的。
「作为最通俗的说明，就是不要把这个谜题考虑成只有三扇门，而是考虑成有一百扇门的谜题。从一百扇门里，选出一扇你觉得后面放有豪华奖品的门。」
「选好了。然后呢？」
「从剩下的九十九扇门之中，打开九十八扇错误的门——剩下的一扇门，虽然不知道是对的还是错的，但这时候如果跟你说可以重新再选一次，你会怎么办？」
「在这种情况下……」
小扇像是沉思一般地看着鞋箱。她可能是将排列在这里的鞋箱，当成是蒙提霍尔问题的图解——这种机智过去的我并没有。先不说是否对数学有兴趣，从基本上来说，她果然是个脑子转得快的女孩子吧。
假设这些鞋箱里面有一个是正确的——自己选择了其中一个——然后，留下唯一的一个，其它全被明示是错误的——
「……嗯，在那个情况下，我应该会改变选择啦。」
「对吧？」
「但是这个，问题已经不一样了吧？」
她向我表示不满。
看来她还是没能接受。
虽然一定程度上我也预料到了……
「从三扇门之中选出一扇然后消除一个选项，和从一百扇之中选出一扇然后消除九十八个选项，我并不觉得是同一个问题呀。」
「唔，那也对啦……」
在这种情况下，以九十九分之一的几率幸存下来的最后选项，看起来会比自己最先选择的百分之一要更加正确，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即使被要求以同样的道理来接受只有三扇门的情况，在感觉上也有点难以理解——不过这本来就不是感觉的问题，是一个数学问题，所以这倒也理所当然。
「那么，就把我听来的答案告诉你吧。」
我决定详细讲解一下——欲速则不达。
看来归根结底这才是最快的捷径。
近路并不必然是捷径——吗。
「首先来考虑一下『A』是正确答案的情况吧。这是当你改变选择就肯定会选错的情况。游戏主持人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打开『B』门还是『C』门都没有关系，不管怎样，只要玩家改变选择就肯定会选错。所以只要不改就会猜中——因此，如果『A』是正确答案的话，不改会更加有利。没错吧？」
「是的。这个我能理解。」
「那么接下来考虑『B』是正确答案的情况。在这种情况里，既然玩家选择了一共有两个错误答案之一的『A』，那么主持人就不得不打开『C』的门。也就是说玩家第二次选择只可能是『A』或者『B』。改变选择的话就『选对』，不改变的话就『选错』——那么，在正确答案是『B』的情况里，改变选择会更加有利。」
「原来如此。嗯，这个我也能理解。」
「最后是『C』是正确答案的情况——这个和『B』是正确答案的情况过程是一样的。既然玩家选了『A』、正确答案是『C』，那么主持人就只能打开『B』。这样一来第二次选择就是『A』或者『C』的二选一，不改变就选错，改变就选对，所以改变回更加有利。」
「是——这样吗。」
「预估『A』、『B』、『C』这些选项各自是正确答案的三种情况，其中改变选项更有利的情况有两种，改变之后会吃亏的情况有一种。那就是说不改变才选对的概率是三分之一，改变会更有利的概率是三分之二。」
当然，无论玩家第一次选了「B」、又或者是选了「C」，后面的计算还是一样的——所以，在蒙提霍尔问题里玩家最适当的行动，就是「改变选项」。
这个证明，让当时还是初中一年生的我的心灵受到了震撼——但是，小扇的反应，虽说不算冷淡——
「是吗，哦，我理解了。」
也就是这样了。
……没能震撼高中生的心灵吗——不过，这类数学问题最能打动心灵的，可能就是小学高年级到初中左右的学生了。这样一想，我还真是在一个好时期，遇到了这个问题。
不，与其说遇到……
倒不如说是被介绍吧——是别人告诉我的。
也就是把那三封信放进我鞋箱里的人物。
「顺便问一下，阿良良木学长。那个电视节目，是明知这个道理还举办那种游戏的吗？那节目是为了让观众观赏玩家被人类的直觉阻挠、无法选出最佳答案的样子吗？」
「不，听说不是这样的——直到被杂志指出之前，节目制作成员也好观众也好，似乎都不认为改变选项在概率上会有两倍的有利情况。要说不可思议的话那也确实很不可思议。」
实际上真的很不可思议。
总是让人对「那为什么他们会想出一个步骤如此奇怪的游戏来」这件事产生疑问——如果他们觉得概率上没有变化的话，那举办一个正常的、从三扇门中选出一扇的游戏，和这个游戏不是一样吗。即使想制造出倒数式的演出效果，也实在太没有意义了。
正因为这问题以蒙提霍尔问题的名义，提示了一个感觉上存在不协调感地答案，它才成为了一个著名的话题——但问题比这个存在违和感的答案更早存在的现象，怎么说呢，就像认为怪异比奇怪现象更早存在一样，引起了一种恶心的本末倒置的现象。
就像在说孩子比父母更早存在的一样，这种违和感反而更强——出题者，究竟是怎样构思出这个游戏的呢？
「呵呵。是这样吗——哎，的确是有点暗示式呢。」
「唔？什么又怎么暗示式了？」
「没什么没什么，我只是自言自语——暂时是这样。一旦说起那个话题就要花很长的时间，所以请不要在意。归纳来说的话，以这个信封的话题来说，那就是把选项从最先打开的信封『a』，改成『c』才是正确的对吧。」
不过，我本来早就把『a』的信封打开了耶——小扇最后也不忘强调一下这个问题设置得过于肤浅的事实。唔，这一点就只有请她多多包涵了。那三封信，并不是电视节目的企划——寄信人并没有这个意思。
因为把那些信封放进我鞋箱里的寄信人，和当时的我一样，也只是个初中一年生。
「那么让我们打开『c』的信封来看一看——就继续按对方的想法来做做看吧。哎呀哎呀，这是地图吗？在地图上，好像添了什么记号啊？」
小扇以非常说明式的口吻说道。一旦知道这就是正确答案，她打开「c」的信封时就完全没有时间间隔——虽然觉得有点不妥，但这种行动力还是应该学习一下的吧。
如果今天早上，在那骚动之中，我能发挥出小扇至少一半的行动力，应该就不会发展成那种情况了。老仓，就算不行起码还有战场原，我至少也应该能阻止其中的一方——
「也就是说，意思是要学长到地图上指示的地方去吗？嗯嗯……看来，指示的地方离这里并没有多远。宝藏地图——应该不是吧。那么，我想顺便问一下『b』的信封里面放着些什么呢？让我看看。」
小扇轻而易举地连「b」的信封也打开了。
行动力……
完全没打算遵守规则——倒不如说，她心中有着完全另一套规则吧。那是一套简直能让其它规则变得无关重要的、极其稳固的规则。
「哎呀，从一开始就是空的呢，这个信封。就是选错的意思吗。呼嗯——蒙提霍尔问题。只不过这个问题，需要一开始打开『a』的信封，这一连串的流程才会成立，但如果我首先打开『b』或者『c』的信封，那不就变得莫名其妙了吗？」
「哎，是那样没错——不过对方大概是预测到这种可能性很低吧。一般看见信封上面有三个，又被标上『a』、『b』、『c』的字母，大多数人都会先打开『a』啊。」
「啊啊，那确实也是呢。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嗯嗯——真是巧妙地控制了人的心理呢。我真是大意，竟然完全随大流了。看来，把这些信寄到阿良良木学长鞋箱里的任务，对自己的脑子挺有自信的。无论是表面还是里面，看来都找不到寄信人的署名——那么……」
理所当然。
小扇说道。
「接下来就要到这个地图所指示的地方去对吧——阿良良木学长追寻记忆之旅。对沿着阿良良木少年足迹而旅行的一行人来说。」
「嗯……是啊。」
我一边回忆一边说道。
既然我已经回忆起了几乎整个过程，要说在这时候结束旅行也没有问题的话，那确实也没有问题。也就是说我要在这时候告诉小扇旅行结束也是可以的——既然本来就是为了我的事情才让她陪着来的，这样做或许才是作为学长应有的行动。只不过已经来到这份上，不去看看的话，也很难让自己就此罢休的。
那个地方——阿良良木少年在整个夏天里每天都必去的那个地方。
我是无论如何也必须去的。
「走吧，小扇。去地图上指示的坐标——咦，怎么？」
我又发出了这样的声音。因为，小扇不知不觉之间，从我的鞋箱前消失了——看来她没等我作出反应就已经开始了行动。
饶了我吧。
这不让我装模作样也没装好吗。
再积极也要有个限度吧，既然这样那为什么特意向我确认嘛。就算说是我的母校，在旅途中也别把同伴丢下啊——我一边想一边追上小扇。考虑到她如此强的行动力，我甚至担心她搞不好已经走出校外了，不过她只是走了一小段路就停了下来，所以我很轻松就追上了她。
是在等行动判断迟缓的我吗。
她所站的地方是鞋箱——是二年级生的区域。
看起来百无聊赖的小扇，正眺望着写在鞋箱上的名牌。
「抱歉抱歉，小扇，让你久等了。」
虽然擅自先走出去的人是小扇，但责备她这一点也没有意义，于是我就这样道歉了。至于小扇——
「没什么没什么，不要紧啦，愚者。请不用介意。」
她这样答道，然后再次踏出脚步——虽然我已经习惯被她称呼为愚者了，但突然被她这么叫还是会吓一跳。
「唔……」
我不由自主地望向周围的鞋箱，发现其中有一个写着千石的名字。不过既然是这个中学的学生，那么她的鞋箱会在这里也是理所当然——唔唔？总觉得小扇刚才一直在看着那个鞋箱——是我的错觉吗？

第15卷 终物语（上） 第二话 育·谜题 007
我和小扇按照装在信封「c」里的地图指示来到的地方，是离公立七百一中学不远的新兴住宅区中的所谓旗杆地，建在四面都被民居团团围住的那个地方的是一座废屋。所以与其说是建在那里，倒不如说是崩塌在那里更准确——如果用植物来打比方，那就像是一颗枯树的感觉。但是这座废屋却是我经常来的地方。
是初中一年级的阿良良木历经常来的地方。
「嗯嗯，传说中我叔父逗留在这个小镇的时候用作生活起居的补习学校废墟，是不是也跟这个差不多呢？阿良良木学长。」
「啊啊……的确没错。」
这个座落在凹陷位置的废屋，的确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如今已经不存在的那座废弃楼的姿态。这么说来，就连回忆的深厚程度也可以说是不相伯仲的。但是既然如此，我平时经常去那座废弃楼访问的忍野——为了向忍供给血液——我明明是来来往往了那么多次，为什么在这段时间里却一次都没有想起过这座废屋呢？本来的话至少也应该回想起一次的啊。
现在想起来，这还真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我终于理解了老仓所说的话。
我讨厌以为能靠自己的力量沸腾起来的水。
我讨厌那些不知道自己幸福理由的家伙。
厚着脸皮活到现在，不懂得知恩图报——原来如此。
她说的确实没错——完全是不偏不倚，正中核心。完全忘记了这座废屋存在的我，就算被人说是忘记了我之所以是我的理由也毫不过分。
这就跟忘记了自己父母的名字没什么两样。
羞耻——不。
是耻辱。
莫非小扇刚才所说的「暗示式」就是指这个吗？就像怪异比奇怪更早存在那样——然而说出这句话的小扇——
「破破烂烂好像很危险呢。连基本的管理都没做好，这不只是任凭风吹雨打吗？我和叔父不一样是有洁癖的，所以绝对不可能住在这种地方。别开玩笑了。」
却毫不留情地把我回忆中的地方贬得一文不值——当然，如果说我对此并不生气那是骗人的，可是作为直到刚才为止都忘记了这个地方的人，就算说生气也有点缺乏说服力吧。
恬不知耻——虚情假意，而且还死皮赖脸。
况且跟叔父不一样，身为年轻女生的小扇对这种废屋感到讨厌，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我在这里见面的，可是个女孩子哦。」
我说道。女孩子——我一边回忆着那个女孩子的样子一边说道。
「我在这座废屋里，和一个女孩子会合——」
「嗯嗯，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耶。」
面对感慨不已的我，小扇的言词则显得非常辛辣，语气中连一丝情感都感受不到。看来她真的不喜欢这座废屋——但是，这份感情似乎没能使他本质里的调查魂产生萎缩，在对话告一段落后，她便立即看向废屋正门的名牌部分。
虽说看向那边，但是在名牌的位置上却并没有理应嵌在那里的名牌。那里只是粗暴地贴着老旧的胶带而已。名牌旁边的门铃就连试摁一下的必要都没有，一眼就能看出是坏掉了。
「但是，既然有名牌的痕迹，那就是说这座废屋原本可能是一户普通的民居吧？毕竟周围也全是住宅。」
「谁知道——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我不知道。就连那里曾经有过名牌这一点，当时还是初中一年级生的我也完全没有意识过。」
对于这方面，小扇果然很敏锐——即使门铃摁不响，也可以在实地考察之中，把握住应该把握的重点。
「——只不过，我与其说是实地考察，倒不如说是为了做作业才来这里。民居吗……」
我再次抬头望向废屋。跟忍野一样在那个补习学校废墟里住宿过的我，现在说这样的话虽然有点不妥，但我还是对走进去感到有点踌躇。并不是因为很不卫生，而是它看起来还有着随时会倒塌的危险——但是既然来到这里，也不可能在外面随便看看就转头回去吧。
做事不可半途而废——不对。
一不做二不休——才是。
不，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像是本末倒置的感觉吧……
「——我当时，叫这里做幽灵屋子。」
「呵呵，幽灵屋子是吗——在整个夏天里都到幽灵屋子里来，那就是有幽灵出没吗，总觉得故事突然多了点怪谈的味道呢。」
「嗯，也对啦……是古风的怪谈。」
我一边说一边打开正门，走进屋内。毕竟即使是这样的地方也应该存在着所有者，因此这可能算是非法入侵，但如果不进去的话事情就不会有所进展。走进屋内，同时还让我产生了一种不脱鞋踏进自己心中的心情，但是这种感觉我也不得不无视了。
为了面对自己。
为了面对自己的过去——
「呵呵。虽然人类是一种不得不面向未来活下去的生物，但有时过去也会追上自己——应该是这样的吧？这次的案例，就是这么一回事。当然我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人在很多时候都会忘记一些很重大的事情而活下去的吧——然后，又因为一些偶发的契机而回忆起来，结果就大吃一惊。呵呵呵，如果只是吓一跳就能了结的怪谈，那倒是万万岁——」
小扇也跟在我身后，然后踩着轻盈的跳步在石头上轻快地移动，到达了玄关。虽然因为角度问题从正门无法看见，但那大门的把手上还挂着一块生锈的牌匾。
「待售地。」
虽然管理公司的名字与联络地址也记载在牌匾下面，但因为红茶色的锈斑而看不清楚——怎么说呢，现在恐怕就连那间管理公司是否存在也是个疑问。
「……话说回来，这块牌匾在我来的时候还没有的啊。大概，是从五年前的那个时候开始更换了管理人吧——」
然后管理公司说不定也更换了不只一两次。五年就是一段如此之长的时间——在带有回忆附加价值的我看来，这里和那时候并没有任何改变，依然是一座幽灵屋子。但是拥有不死神的吸血鬼就另当别论，一座普通的建筑物是决不可能永恒不变的。
「幽灵屋子」这个称谓，也只是我擅自决定的称呼而已。
废屋说到底——也还是一座废屋。
「呵呵，说得也是呢。不过无论如何，在夜晚我是绝对不想来这里的。阿良良木学长，我们可在天黑之前回去哦。」
「嗯，我当然知道——我也没打算让你陪我到那么晚。」
我看了看手表，现在已经快到下午五点。
只不过，这个季节一到黄昏就会在转眼之间变黑，所以如果要「在天黑之前回去」，那么可以说剩余时间已经没有多少了。
我将手放在大门的把手上。出乎意料的——是应该这么说，还是应该说是理所当然呢——大门被锁上了，只有卡住的手感而已。
那么果然是换了不知道呢哪一家管理公司吧——以前我来这里的时候，大门是没有上锁的。
简直就像欢迎我一样。
大门是开着的。
「唔，虽然强行撬开应该也能做到，不过……那么我们就找个窗户进去好了，小扇。反正窗户可以随便打碎，所以不管从哪里都可以进去里面。」
就在我提出这个温和提议的同一时刻，小扇已经开始行动了。看来我说的话她就只听了前半部分——虽说被风吹雨打而变得破旧不堪，但大门依然维持着能看出是大门的完整度。然而，小扇却一上来就对这扇门撞过去。
不是吧。
看到门打不开就用肩膀猛撞过去的处理方式（肩撞攻击？），我就只在推理电视剧里见过啊——究竟有多痴迷推理作品啊，这孩子。
作为一个实际问题，不管屋内是密室状况还是犯人固守在里面又或者是其它什么情况，用身体撞击大门的手段来弄开紧闭大门的这种做法据说是非常没有效率的。因为用身体撞击的话受力面积过大，威力会分散。要撞的话就得集中于一点、向门锁附近猛踹一脚反而更加合理——听说机动部队在闯入封闭场所的时候，会犹如撞钟槌打钟一般地撞破大门——但是，那扇门的寿命似乎已经到了不需要讲这种道理的地步，在高中一年级女生那可谓纤细的体格所做出的可爱撞击下，那扇门便轻而易举地向里面倒了下去。
「来，我们快进去吧，阿良良木学长。听到刚才的声音，近邻的居民可能会向警察报案呢。」
小扇说完便快步走进屋内——原本就很迅速的行动似乎更进一步加速了。这样的小扇，让我要跟上她已经竭尽了全力——总觉得，这本来应该是我追寻自己记忆的旅行，但是不知不觉之间——又或者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就像被小扇完全掌握了主导权似的。
「如果有警察来，我会用『迷路了』的借口来应付，所以阿良良木学长，请和我对好口供啊。」
「为什么你好像很习惯的样子啊……」
虽然我话里带有愕然的意思，但说不定小扇真的可能很熟悉这样的状况。从刚才的口吻来判断，小扇决不会是一个痴迷废屋的女生，但即使如此她肯定也是像叔父那样，平时就一直进行着各种各样的实地考察。那么在当地的现场，即使被警察盘问、被邻近居民报警，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毕竟她在进入七百一中学的时候，也频繁地注意有没有警察在附近。
经常一边注意警察的动静一边活动——看来她虽然表面很正派，实际上却是个超级不良少女。不过，在一边警惕当局一边生活的意义上说，我和她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所以我也无法以学长的立场来斥责她的这种行动。
也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唇舌。
「没问题，我会对好的。虽然到了高中这年纪，迷路是个令人羞耻的借口，但我可不想走投无路啊。」
「走投无路？嗯，这是什么意思呢？」
小扇指责我的话。
「阿良良木学长，虽然那当然会惹人生气，但被警察盘问这点小事，再怎么说也不会导致你走投无路吧？他们基本上来说都是站在善良市民这边的，你这是有多胆小啊。」
「不，你想想，依照我的这种情况，毕竟父母都是警官，所以——」
「父母都是警官！」
小扇产生了激烈的反应。
哎呀？
为什么我，会把这个说出来？
阿良良木家的父母两个都是警察这件事，我一直都尽量不告诉别人，明明是我最重大的隐私情报啊——明明是一级的机密，就算面对羽川和战场原我都没有主动说出来的情报，为什么我会将它透露给一个昨天才刚刚认识的转校生？
实在难以置信。
只能认为我实在太松懈了。
只能认为是我来到了令人怀念的地方而导致整个人都放松警惕了——但是，无论我怎么后悔，也不可能把已经说出口的话收回来。而且对于推理痴的小扇来说，「双亲是警官」这个关键词语，似乎真的相当「美味」，她就像咬住鱼钩不肯放的鱼似的说道：
「为什么一开始不把这个告诉我呀，真过分耶竟然瞒着我，这不是很棒吗，阿良良木学长！」
「不，我想这绝对不是什么从一开始就跟别人说的话吧——」
「近亲之中竟然有警官，这不是推理作品王道中的王道吗。哎呀哎呀，虽然我本来就觉得你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学长，但没想到你竟然是王啊！」
「……嗯，是很多啊，那种推理作品。」
这一点与其说是推理小说，我觉得更应该更像是推理电视剧的设定——不过听她这么一说，记得日本推理小说界地实力派浅见光彦好像就是这样的。
「怎么，既然这样不就反而没必要担心了吗。就算接到报警，有个警察骑着自行车赶来，阿良良木学长的父母不是也会把你就出来吗。调查的警官会说，『哎呀，没想到您竟然会是阿良良木警察厅长官家的公子！』」
「我父母的职位可没有高到那种程度啊。而且，我父母也不会在那种时候帮自己的孩子解围。」
我别扭地答道。
别扭，或者说痛苦。
虽然我不想说太多父母的事，但是被人这样紧咬着话题不放，要毫无说明地中断话题，又或者改变话题是很难的——真的很善于听人说话啊，小扇。
我本来也应该没有这么口直心快才对……
「反而是即使是自己的孩子，也绝对不允许做任何邪门歪道的事，是这种严格的父母。小时候，我搞恶作剧结果被带到附近的派出所里教训了一顿。」
「被带到派出所？那肯定，很可怕吧——可能会成为心理阴影。」
哎呀。
已经成了吧，大概。
相当严重的心理阴影。
那也是，构成现在的我的一部分过去——我是由各种各样的东西形成和构成的。问题是我对此究竟有何种程度的把握——何种程度的记忆。
不知道自己由什么构成的家伙令人讨厌——老仓这么说过。在已经回忆起这栋废屋的现在，她想表达的意思，我也不是不能明白。
将这里的事。
将那个少女忘记并悠然自得地活着的我——对自己由什么构成的问题，确实是不知道。
简直就像没有记住一样。
「虽然最近一段时间没遭受过那种教训，但如果要被辅导的话，我完全预想不到会有怎样的教训等着我。因为最近这段时间都没有，就更难以想象了。」
而且在大约半年前的时候，在高中成了吊车尾的我差点就被父母抛弃了，所以虽然这可能只是杞人忧天，但在这方面的关系终于出现和解兆头的现在，会导致这种兆头化为乌有的事，即使是仍处于逆反期之中的我不想去干。
「所以呢，小扇，我们还是竭尽全力地害怕警察吧。在有事的时候，很抱歉，请动真格地扮演一个柔弱的女高中生。」
「啊哈哈。嗯，不过就算不装模作样，我本来就是个柔弱的女高中生啦——请放心吧。就算说错话，我也不会作证说被阿良良木学长强行带进这座废屋里的。」
「这错的也太离谱了吧。」
岂止辅导，那可是会被逮捕的啊。
究竟要怎样才会错说成这句话。
于是，我们没有理会损坏的（我不会说是弄坏的）大门，走进了废屋的里面——理所当然的，我们没有脱掉鞋子。虽然礼仪做法上脱掉鞋子才更符合日本人的习惯，但废屋里不可能会有给来客穿上的拖鞋。
走廊的状态当然不可能让有洁癖症的小扇随意走动，而且如果光脚踩中散乱的玻璃，还有不知道是什么的木片或者金属片的话，搞不好就不仅仅是受伤那么简单了。破伤风这种病症，和普通生活的距离并没有多远。
「说到破伤风的话，阿良良木学长。」
和走进屋内时的步调相比要减缓了几分，小扇一边在走廊上走一边向我提问道。步调缓慢，是因为屋里没通电（虽然即使有通电，荧光灯也一个不留地全碎掉了）使得屋内一片昏暗，而且身为实地考察者的她，仍在一边检查周围一边前进。我也按自己的步调，抱着怀古的心情看着周围，因此对她的步调也不感觉特别缓慢。
「被老仓学姐刺中的手背没事吧？」
「嗯？怎么，你是在担心我吗？」
「这当然了。作为你的忠实后辈，我忍野扇怎么可能不担心阿良良木学长的身体呀——请小心一点哦，因为你的身体不只属于你一个。」
小扇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这也是戏弄我的话的那一类吧——回想一下可以发现忍野说的笑话也是这样，忍野一族对笑的理解实在令人搞不懂。究竟，这一族是有多么远离尘世啊。
「不用你担心，如你所知我有着吸血鬼的体质。已经治愈得连痕迹都没有了。幸好，在之后的骚动中……」
在那场有两名女生相继晕倒的骚动中。
「关于我被圆珠笔刺中的事，总有一种不了了之的感觉。在这个意义上，还真多亏了战场原。」
「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这可能意味着阿良良木学长在教室里没有存在感呢——甚至会让事情糊里糊涂地烟消云散。这一点跟两年前相比也没有变化吧。」
小扇笑呵呵地说道。
果然是被她当傻瓜了吗。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补充说道：
「结果，老仓今天这一天一直在保健室里度过——明明难得来上学啊。」
顺便一提，战场原已经早退了。她本来是同样被带到了保健室，但据说趁保健老师稍微不注意的时候消失了——她该不会是怪盗吧。
「啊哈哈，是吗是吗。羽川学姐的辛劳真令人同情呢。」
「就是啊——就是希望尽可能减轻她那值得同情的辛劳，我才会这样踏上追寻记忆的旅行……不过看来这也没有白费工夫。虽然对我来说，这似乎并不是值得高兴的结果……」
「大概吧，假如说我有一点能指出的话——」
说完，小扇便回头望着我。
「老仓学姐，因为两年前学级会上发生的事，对阿良良木学长怀恨在心的可能性——这个大概，是不可能的吧。」
「唔？」
「因为诸如被阿良良木学长陷害、阿良良木学长就是在复习会里泄露标准答案的犯人之类的误解，而对阿良良木学长心存怨恨的可能性，我认为极低。你问为什么吗？」
小扇愉快地说道。
不过我可没有问为什么。
虽然蒙提霍尔问题似乎没让她觉得多有趣，但算上前些天教室里的事，这孩子基本上来说还是很喜欢「谜」和「解谜」之类的事情吧。她的洁癖症可能也是想将混乱的状况整理好的性格的体现。虽然这样也可以说她果然只是一个单纯的推理痴……不过尽管我没有发问，但听她这么一说，我就忍不住想想要听听她所说的可能性低的理由。
「很简单。因为老仓学姐来学校了。」
「呃？这是什么意思啊？」
说起来这也很不可思议。
是个谜。
自从那次多数制投票以来，在两年里贯彻不回校方针的老仓，为什么到了今天会突然回来呢——连前兆都没有。简直就像我那个密室状态的教室里面和小扇两个人一起继续开学级会并分析出犯人的事成为了她回校的契机似的，但要在这个方面找出相关性，恐怕会很荒谬吧。按顺序发生的事情并不必然存在着因果关系——这种现象，连刮起风的话桶店便会大赚都算不上。
「你问这是什么意思吗，阿良良木学长，这个嘛——羽川学姐本来不就说过吗。铁条老师请了产假，然后老仓学姐则仿佛故意跟她错开时间似的回到了学校——」
「…………」
是说过啊。
我记得。
虽然因为之后的骚动，让我完全忘掉了……
「也就是说呢，我认为老仓学姐是在铁条老师在直江津高中消失之后，才能够回校上学。」
「……简单来说，就是那家伙已经知道那时候的犯人究竟是谁了吗。」
已经知道——不如说，她早已知道吧。
老仓——
她在多数制投票的时候。
在要求认为老仓是犯人的人举手的时候，她可能看见了举手的铁条，又或者是之后的两年里，在她本人所谓的「一直呆在家里」的时间里想到的，实际情况如何我并不清楚——但总之她知道了，陷害自己的人，就是自己的班主任老师。
「…………」
即使知道这一点，对老仓来说，事情应该也不会有任何好转吧——反倒是正因为知道了这一点，她可能更不敢来学校了。如果是我的话，即使听说铁条离开了学校，说不定我还是不敢回校。
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她应该算是一个意志力很强的人。
「意志力很强——是吗？不好说呢，我甚至会觉得，老仓学姐像是在自己虐待自己来取乐一样。」
「自虐……」
「她其实很脆弱，又或者说是个重度弱者吧。特意让自己置身于苦境，故意把自己逼入苦境——虽然结果她有什么愿望我并不清楚，说不定是那种所谓的迂回自杀呢？不管面临着多么残酷的遭遇，她可能还觉得自己的破灭还不足够——」
那是一种坏心眼的口吻——虽然可能正因为从未见过面，她才能如此辛辣地评价老仓，但小扇的话，即使老仓就在她面前，她说不定也会说出完全一样的话来。
即使知道对方脆弱得一触即溃，她可能也会毫不留情地、斩钉截铁地说出来。说她是个愚蠢的人。
「——总之可以肯定的就是，老仓学姐并没有因为学级会的事情对阿良良木学长抱有怨恨、厌恶的感情。」
「你说抱有感情……」
别说得像抱有好感一样啊。
但是，没错——那么学级会的事情，尽管和她的性格、她的本质变成了那个样子有所关联，也不会直接与讨厌我的理由有关。
可以得出这个结论。
话说回来要说讨厌我的话，从我们在一年三班的教室里、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开始，那家伙就很讨厌我。
讨厌——就像杀父仇人一样。
「讨厌以为能凭自己的力量沸腾起来的水吗，学姐说话可真有趣呢。也就是说老仓学姐，她对不知道自己的历史、忘记自己历史的阿良良木学长的生活方式感到非常不满吧。但是，把这一点探究下去的话也很奇怪。会忘记旧事的人，不是多得很吗。刚才我也说过，就算是我，对小学初中时的自己，也几乎全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甚至会让我觉得我是不是最近才出生的呢，会不会根本就没有过去呢。」
「你说是不是最近才出生……这是世界五分钟前假说吗。」
「可是为什么老仓学姐，却只对阿良良木学长一个人，会像杀父仇人一样地讨厌呢？很奇怪呢，很不可思议呢，很奇怪呢——很可怕呢。」
「可怕……」
「是的，很可怕。要问为什么的话——就因为不一样。」
虽然我完全不觉得话说极其风趣的小扇会真的感到害怕，不过的确，说到世界上什么东西可怕的话，那就是为莫名其妙的理由厌恶自己、进而发动攻击的人最可怕。
不清楚对方的目的所以没有办法去应对——为了战斗，通常必须首先认识到对方的正义。老仓育认为什么才是正确的、相信什么才是正义——这次也是为了寻找这个问题答案的旅行。
「哈哈哈。原来如此，说得真妙。只不过，请一定要小心哦，阿良良木学长。虽然不理解对方的正义就不能战斗，但是当结果显示出对方比自己更加正确的话，那还是会没办法战斗，但是当结果显示出对方比自己更加正确的话，那还是会没办法战斗的。无论是觉得对方和自己一样正确，还是比自己更加正确，只要会这么想——那就没办法战斗了。」
「…………」
「哎呀，默不作声呢。莫非你的想法是变成那样的话那也没有关系吗？又或者是已经能想到些什么了吗，对于老仓学姐的正确——然后已经陷入丧失战意的状态了？」
我可没这么说。
但是，我确实觉察到了什么——那是可能与老仓的正确表里如一的、阿良良木历的错误。
觉察到我自己的错误……但是，我还不能说这种想法确实存在。我既不算回忆起了一切，也不能说完全毫无瑕疵地理解了老仓话里的意思——为了把握它，我必须到达，这座废屋的最深部。
就在那里——我的真相。
肯定在那里。
我的故事中理应叙述的，序章与尾声。
绝对不是独角戏，而是与那个女孩的——对话。
面对我的沉默，小扇——
「早知道应该带上手电筒之类的东西呢。」
一边这么说一边继续往前进。
「如果有时间准备的话，我就把我的实地考察七道具给带来了。但是放学回家的话，就只带着化妆品而已。」
「把化妆品带在身上，不是违反校规的吗？」
「这方面是因为我才刚刚转学。校规之类的东西，我还没有完全掌握哦。」
虽然小扇可能是打算一边说着对自己有利的话，一边继续探索废屋的内部，但对我来说并没有这个必要——我只需要找到走上二楼之后的一个房间就足够了。
所以当我走上那看起来一踩就会损坏的危险楼梯——走进那个房间的时候。
我终于得到了确信。
「哇啊，里面也很糟糕呢，这房间。阿良良木学长你把这房子称作幽灵房屋，如果这座废屋会出现幽灵的话，那肯定就是这里了吧。」
小扇的评论毫不留情。
可能是因为烟尘滚滚，她用手帕盖住了嘴角——表情看起来真的很厌恶。
「不过嘛，姑且能看见想要修理好这破烂样子的痕迹呢——比如用胶带固定碎裂的窗户玻璃、用油灰填补墙壁的裂痕之类的。管理公司也有在工作——或者说也有过工作的时期？」
「谁知道。假设他们有工作过，大概也是我来这里之前的那个管理公司吧——因为我来的时候，窗户之类的地方已经是这个鬼样子了。」
「是这样吗？」
「是啊。在这个意义上，这里和五年前一点变化都没有。不变。时间——就像停止了一样。」
犹如昨天，我闯进的教室一般。
不，当然，小扇讨厌的尘埃与空气的沉淀，正如实地表现出了时间的流逝，而且实际上时间并不像那种奇怪的现象一样停止了吧。
但是因为来到了这个房间。
我的心被一下子拉回到了五年之前。
这是比时间跳跃还要更像时间跳跃的感觉。
「那里有一张小茶几对吧？我用过那东西。」
「用过？用来干什么呢。当椅子吗？」
「不不……」
「我是一点都不知道啊。」
就算假设那茶几真的是椅子，之前说过不想坐别人坐过的椅子的小扇，也不可能会坐那张肮脏、边角也缺了几块的东西——就像五年前我在这里做的一样，只要把脚凑紧一点，应该可以在地板上腾出一块坐的地方，但灰尘这么厚的话，再怎么说要坐下去也太不卫生了，我也这么认为。
五年前的话我难道连这种事也不介意吗？
小孩子就是这么初生牛犊不怕虎。
「为什么阿良良木学长你会在整个夏天里都一直来这座废屋呢？行动真是个谜——难道你是喜欢冒险的小学生吗。」
「就算被喜欢实地考察的高中生这么说也没有说服力啊。再说，小时候的行动，本来就很难理解吧。都是些没办法说明的事——不知道过去自己为什么会做那种事。思维方式和现在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一点就算现在说不定也一样。
不是儿童大人的差别，而是过去未来的差别。
在十年后、二十年后回顾的时候，十八岁的阿良良木历的行动恐怕也会充满谜团——那个时候的我为什么会在废屋里对刚认识不久的转校生讲述自己呢，到时肯定会侧着脑袋思考这种问题。
……虽然这一点我现在也觉得是个谜。
是个现在进行时地持续至今的谜。
真是的，为什么面对小扇的时候，我会如此的心直口快呢——就连可以随便说个谎蒙混过去的事情，被她问到我也会如实回答。
当我反应过来已经回答完毕了。
莫非善于听人说话的小扇，同时也很擅长提问吗？不过忍野也是个明明看起来那么不正经、却很擅长话术的家伙——身为他侄女的小扇，可能也是一样的。毕竟听取调查应该也是实地考察的一个重要要素。
不管怎么说，我开始了叙述。
五年前，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遇见了谁——做了些什么。
阿良良木历——是由什么构成的。
叙述。
讲解。

第15卷 终物语（上） 第二话 育·谜题 008
五年前。
也就是初中一年级时的阿良良木历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老实说我也不是记得太清楚，不过当时并不是像现在这么性格扭曲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是非常坦率、非常纯粹、非常正直的……可以说是极其普通的一个小孩子。
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极其普通的小孩子。
虽然可能有人说我在撒谎，但是实际上，在迎来反抗期之前的连声音都还没变的小孩子，基本上都是这样的感觉——也就是说，我只不过也同样是其中的一分子罢了。当然，这毕竟是自己，我本身也把自己看成是一个特别的孩子，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嗯，很普通——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小孩子罢了。
当然，丝毫没有想过自己将来会被吸血鬼袭击并且导致自己身体带有不死性质的阿良良木少年，如果非要从中找出什么特殊性的话，那就是他的父母是象征着正义、和平和安全的警官这一点了——在他们的影响下，就培育出了我这个人格。
阿良良木就是这样被养育长大的。
这是必然的吗。
还是说父母的教育到那个阶段为止还算是成功的呢——在那个意义上说，阿良良木少年还是一个正义感比较强的少年。
啊啊，没错。
虽然我不想承认，不过当时我跟那标榜正义使者的可爱妹妹们差不多，是一名正义感相当强的初中生——当然，我并不具备像她们那样的危险行动力，无论是暴力性（火怜）还是战略性（月火）都完全无法相提并论。再进一步来说，相对于组织性行动的烈火姐妹，我却更喜欢个人的行动。如果用超级英雄来打比方，那么她们就是超级战队，而我就是假面骑士了。
……烈火姐妹也是，要是她们至少是光之美少女的话，那我还会再疼爱她们一点——虽然现在已经比理应疼爱的程度更加疼爱她们了，但总而言之，我对烈火姐妹的正义活动并不满意、不管怎么都会采取否定态度的原因，说不定也有着因为会想起过去的自己这个原因。
同类厌恶——近亲憎恶。
爱恨交加。
不，应当承认，说不定我只是单纯觉得很羡慕——我在高中一年生的时候已经完全丧失的正义与正确，她们现在仍然深信不疑。
这个世界有正确的事情，有正确的食物，无论由谁看来那都是正确的，即使用上多少人也无法去否定，坚信这个道理的她们——现在也很率直、纯真、专一。
和我不一样。
和我差远了。
……不过总有一天她们应该也会和我碰上同一堵墙，所以那个时候我希望能作为兄长、但那是今后的事——现在我应该叙述的是过去的事情。
五年前的事情。
父母的教育仍算成功的时代里的阿良良木历少年，风平浪静地当上了初中生，认真地努力学习。只不过在第一学期即将结束的时候，他有点焦急。不是有点，也许是非常焦急——这是因为，之前发还的期末考试的结果，并不怎么令人如意。
当然也不是说得到了一个多么悲惨的结果，但已经能看出预兆了——更重要的是，他本人最清楚这一点。
他觉得，这样下去会很不妙。
已经到达危险领域了。
简单来说就是，从小学升到初中之后，因为授课水平的提高，他开始变得难以跟上授课的内容——期中考还只是处于小学课程延长线上一般。
但是到了期末考的时段，感觉初中的授课内容已经结束了实力测试、开始动起真格来了——特别是数学。
名字由「算术」变成了「数学」、难度确实提高了的这个学科，阻挡在阿良良木少年的面前。
如果是已经经历过酸甜苦辣的现在的我，可能不会将事态看得如此严重，会以第二学期继续努力吧之类的想法去转换心态，但这是五年前，是还没有扭曲的——换句话说就是缺乏弹性的阿良良木历。
感觉这样下去会很不妙——他认为这样下去会无法贯彻自己的正确道路。虽然应该还没有被逼得出现具体字面上的这种想法，但无法完成「学习」这种正确行为，对他来说是一件比数字本身更加羞耻的事。
刚才我曾经说过，这是父母的教育仍算成功的时候，但在这个意义上的话他们的教育可能是失败的——如果贯彻一种过分强调正确的教育方针，虽然可能孩子确实不会做坏事，但是这样会教育出一个不允许失败的孩子。当出现失败的时候，他便会教育出一个不允许失败的孩子。当出现失败的时候，他便会过分地责备自己，甚至可能无法再次振作起来——会教育出这样的孩子。实际上，我在高中一年级的时候，就变成了那种状态，然后发展到现在。
不过，在这件事上我并没有怨恨父母，也不可能怨恨。虽然存在着许多芥蒂，而且现在也经常让他们担心，但至少他们一直支持着依靠羽川和战场原而振作起来的我。另外，在教育方法方面，关于在我身上失败的部分，他们在教育两个妹妹的时候似乎有进行过修正，所以现在没什么好说的。
总而言之，如果要问为什么信奉主义的我的心灵在高中一年级的七月十五日之前都没有挫折，没有在初中一年级的这个时候因为成绩不佳而摔成粉碎的话——那是因为，我在放学的时候，发现鞋箱里面放着三封信。
「a」、「b」、「c」。
这样。
用手写体写在表面的三封信。
希望各位不要责备他，最开始他还以为那是情书。以为里面放着三封情书。怎么了，我这不是很受欢迎吗——那是初中一年级的想法。
对上面写着英文字母这事本身并没有觉得奇怪，而且说实话，光是这件事就一瞬间几乎要让我忘记成绩不佳的事了，但信奉表面的英文字母的字迹，还有背面「阿良良木历君收」的笔迹是一样的，我察觉到看来这事同一个人物寄来的信，于是觉得很不解。
同一个人，为什么要将三封这么多的信，放进我的鞋箱里呢——面对这个无法合理说明、也就是说和正确相差甚远的状况，他陷入了混乱。
只不过，这混乱不管怎么说都只是打开了「a」的信封之前的事——看了放在「a」的信封里的信笺内容，我理解到看来这是某种谜题。
虽然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蒙提霍尔问题，但我对这突然被人摆在眼前的谜题产生了兴趣。与其说兴趣，可能更应该说是被唤起了好奇心——我烦恼了一会儿之后，便打开了「c」的信封。
当然这并不是在计算过概率、考虑到这种情况改变选择才是最优选择的基础上，将选项由「a」改成「c」的——他并不是这样的天才少年。只是隐约间觉得，既然提出这种问题，那么改变选项应该才是正确答案，就像看出了出题人的意图一样，他打开了「c」的信封。
这正是如同蒙提霍尔问题一般，有着以出题人并无特别意图的形式而进行问答的可能性，而且那选择本身也并不怎么值得称赞，但在结果上来说这是一个正确答案——不，也可以说即使那不是正确答案也没有关系。不管答对还是答错，反正无论是「b」的信封还是「c」的信封，我最终肯定都会忍不住打开来看的吧——因此不管怎样，我都肯定会前往「c」的信封里的地图上所指示的地方。
至于为什么如此没有警惕，遵循这种寄信人不明的信，在放学途中绕远路，这个问题要在这里说明会很困难——就连我自己，现在回想起来也不是没有产生过「这种奇怪的信不是应该无视吗」的想法。
只不过，他……
阿良良木历想知道。
好奇心。
喜欢奇妙事物的心。
喜欢这种感情。
虽然既没有很好地理解到问题的意图，也不清楚这信有什么意义，但是他——正因为如此才会想去求知。
了解这个问题的意图，和信的意义。
年幼的知识好奇心，将他引导至新兴住宅区的废屋中去——这是第一次到访的地区，而且阿良良木少年也不知道这里的尽头竟然会有一座废屋。
当然，他对这种样子再怎么说也害怕了。
在一瞬间里他想要回去——毫无理由地对废屋感到害怕。
虽然并不是挂着「禁止进入」的牌匾，但他觉得这里，会不会是一个不可以进入的地方呢。如果是已经习惯那个补习学校废墟的现在，对那种废屋应该就不会觉得害怕了，但毕竟那时是个初中一年生——精神还没有强韧到能忍受得了这种像是一个人去试胆一样的事。
信奉正确、相信正义的他，虽然性格憎恨邪恶、对与邪恶作斗争不会感到一丝犹豫（这个方面，现在想起来真是令人面红耳赤），但是他并没有兼备能够对抗恐怖与黑暗的强韧心理。
能无条件地主张正确事物就是正确的他，对害怕的事物则是无条件地害怕。
如果在这个时候回家的话，事情便会就此结束，但是实际并没有这样——对我来说真是极其幸运。
「你来了吗，阿良良木君。」
这时候。
废屋之中，出现了一位少女。
她出现了。
「你来到这里那就是说，信里的问题，你已经解开了吗？」
「…………」
我并未回答，是因为发呆了。一位少女，出现在一座破破烂烂的废屋之中，这种幻想式、倒错式的情景，实在过于非现实——让我一时语塞。
甚至令我怀疑自己是不是不知不觉间闯入了异世界之中。
少女那氛围，虚幻得犹如透明一般——少女在我眼里看来就像幽灵一样。所以，没错。
我就将这座废屋——称呼为幽灵屋子。
「解——」
最后我还连孩子气的爱慕虚荣都忘记了，面对看来是寄信人的少女，率直地回答了她。
「解，不开。虽然改变了选择，但为什么『c』是正确答案，我不知道……」[某见：因为妈妈说不会的时候就选C…]
「是吗。」
面对这种，像是在说「靠瞎蒙猜中的」一样的回答， 少女丝毫没有失望的样子，反而莞尔一笑。
那笑容看起来非常幸福。
「那么，首先，从这个问题的解说开始吧。进来吧，阿良良木君。」
「咦？」
「来学习吧。让我们一起变得更聪明吧。」

第15卷 终物语（上） 第二话 育·谜题 009
听到这里，小扇——
「啊啊——啊哈哈。」
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的很滑稽呀，怎么说呢。真是的，如果不是出自我坚决拥护的神原学姐的主人阿良良木学长口中的话，这充满虚幻感的回忆，我多半会断言是妄想的产物吧。」
「说我的回忆充满虚幻感还可以接受，但是说我是神原的主人什么的，这都是那家伙自己妄想出来的设定，你首先把这个给我收回去吧。」
我暂时中断了叙述，向小扇这么说道。
「我和神原之间是非常健全的前辈后辈的关系。」
「呵呵，是这样的吗——我也希望能跟阿良良木学长建立起那样的关系呢。那个，说到哪里来着？也就是说归纳起来，给阿良良木学长写信的就是出现在这座废屋里的少女幽灵吗？」
「不，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我最初跟怪异扯上关系是在介乎二年级和三年级之间的那个春假，也就是被吸血鬼袭击的那个时候。少女并不是幽灵，而是活人啊——她并不是什么妖魔鬼怪，只是比我先来到这里，在废物里面等着我罢了。」
我慌忙说道。
我不小心用了一种会招致别人误解的说话方式，这下可没资格当说书人了。
「其实，只要认真看就应该会发现的。倒不如说，本来看第一眼就应该知道才是。因为那个女孩子，正穿着我就读的那所七百一中学的校服。」
「穿着校服。嗯嗯，说起来，刚才学长说过寄信人是初中一年级生对吧。那就是说……那个女孩子是阿良良木学长的同级生吗？」
「就是这样。」
嗯。
姑且，算是这样吧——大概。
「也就是说在这种废屋里，让女孩子等着你吗。阿良良木学长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呢，从那时候开始就是女性杀手呢。」
小扇随意地取笑我。
要取笑的话我真希望她能认真点取笑。
「也就是说归根结底，这些信封可以当成是情书吗？打算把阿良良木学长，叫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然后向学长告白，是那个女孩卖弄小聪明的战术吗？」
「你说告白……」
这说话还真奇怪啊。
不知道这是不是在挖苦我呢。
「那不是情书啊。当然，也不是卖弄小聪明的战术。再说，不管是同级生还是什么，那女孩和我都是第一次见面，并不是在那之前有过什么交流的对象。」
「唔嗯，不过，也没有不允许向没有交流的对象寄情书的法律啦——要说的话反而寄情书的人往往会是一个不认识的对象。只不过，以情书来说，这样还是很奇异吧。用数学的、那么什么什么问题来引起别人的兴趣这种方法。」
「是啊。实际上，我们完全没有发展到那个方向去。据她本人所说，似乎还有好几个寄了信的对象。但是收到那些信、来到废屋这个会合地点的人，似乎就只有我一个。」
「傻乎乎地去到那里的人。」
「傻乎乎的……嗯，的确是傻呼呼啦。」
或许也可以说是莫名其妙地去到那里。
要说我太缺乏危机意识的话那确实没错。
不仅遵循信里的邀请而来到废屋，之后受不认识的少女邀请而走进废屋里面，这以一个小孩子的行动来说也很危险。未免太不警惕和轻率了。只不过，正因为有这种危险的行动——才会有现在的我。
「至少如果没有哪一个夏天的话，我应该会很难学好数学——而且大概还会讨厌数学吧。恐怕连进入直江津高中都做不到。」
这样一来，也不可能遇见羽川和战场原——虽然后面会怎么发展这很难说，但肯定会变成和现在的我完全不一样的另一个我。
……这个，还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原来如此啊——总觉得，我好像也能看出什么来了。老仓学姐，她究竟想对阿良良木学长说些什么——只不过嘛，现在还没有把事情完全联系起来。随便下判断太轻率了，首先还是把愚蠢的阿良良木学长的故事听到最后吧。」
「嗯……也对啦。因为事情的重点现在才开始。」
「倒不如说请老实交待吧，阿良良木学长。我并不会因为这件事而轻蔑阿良良木学长的——即使在傻乎乎地来到这个废屋为止的部分里纯粹是因为知识的好奇心，顺应别人的邀请而被带进废屋里面，是因为那个幽灵少女很可爱吧？」
「别把别人的回忆贬低成低俗事啊！」
「没有啦。」
面对声音变得粗鲁起来的我，小扇则是毫不动摇，表现得飘飘然的。
「初一的男生就是那个样子的吧。想法就是只要女孩子可爱的话那就可以对吧？这个部分我可不会退让的喔，否则的话，阿良良木少年也应该会表现出一点警戒心理吧。比如说，即使从废屋里走出来的是像山贼一样的强壮男性，阿良良木学长也会让他们把自己带进屋内吗？」
「如果是强壮的山贼走出来的话，我无论当时场面怎样都会想办法逃走的。」
「那么，那个幽灵少女很可爱吗？」
小扇问得犹如这一点就是这次调查之中最重要的要点一般。
低俗事……
「如果听见可爱的女孩子说一起学习吧、一起变聪明吧的话，我想大多数男生都会被一击击坠啦——事实上就是这么一回事吧？虽然学长想讲述得像美谈或者怪谈一样，但要点其实是女孩子好可爱真的好可爱吧？」
「我明白了，我承认我并不是完全没有这种心情。所以你的追究就请到此为止吧，小扇。」
我投降了。
总觉得回忆被玷污了——不过直到刚才还不记得的回忆，也说不上被玷污就是了。
「只不过呢，小扇。为了当时的我的名誉，请让我做个辩解。她说会为我『解说这个问题』，这句话吸引了我也是事实。在这个意义上，那封信真是完全符合我的嗜好。甚至会让我无法相信有人能够无视吧。」
「无法相信，是吗——嗯，不过如果换作我的话应该会选择无视吧。」
小扇冷淡地说道。
「总而言之，让我听听故事的后续吧。听听阿良良木学长整个夏天里的恋爱冒险。听听谜之少女和阿良良木学长的——幽会的后续。」
「…………」
虽然恋爱冒险这个说法我也觉得有问题，但更加不满意的是幽会这个说法。哎，如果要将试试原原本本地表现出来的话可能算是那个样子，但对我来说，我既没有那么偷偷摸摸，也没做过内疚的事，更不会感到有愧良心。
所以那是我和少女从那一天起一直持续的会合，应该这样来形容——学习会。
010
「……就因为这样，把选择从信封『a』改成『c』的话，答对的几率会更高，正确率会整整相差一倍呢。这个就叫做蒙提霍尔问题了。」
听了少女的这番说明，我终于理解了过来——然后与此同时，我就产生了一种想大叫出来的冲动。
这是多么有趣的东西啊！
我是这么想的。
从小学生到现在，我第一次感觉到学习竟然是如此的「有趣」——虽然取得好成绩是正确的事情，要勉强说的话，拿到90分的时候要比拿到80分的时候更高兴，但那种高兴跟有趣也还是不一样的。
但是，在听了她的说明之后，我懂得了「有趣的学习」这种东西也是存在的——我觉得这真的比我以前学过的任何知识都更有价值。当然我之所以那么想，也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少女的教导方法很巧妙吧。
要向别人传达像蒙提霍尔问题这种跟人的直觉相偏离的设问，其实是非常困难的——就像我刚才想对小扇传达这一点却以失败告终那样。
「太有趣了！」
我当时说道。简直是脱口而出。
那是我变得扭曲之前的事情，是我遭受挫折之前的事情，是我变成吊车尾之前的事情，同时还是我仍旧是天真少年的时代的事情。因此虽然当时的我对待他人比起现在要更加亲切，但即使如此，我也不是一个会这样将率直的真心向初次见面的人表白的人。
所以我当时大概觉得格外有趣吧。
另外还是一种冲击。
学习竟然可以有趣。
这种事我连想都没想过——我甚至会觉得，抱有这种想法是背德的、罪恶的。
举个例子，立志要维护正义的警官——我的父母，又或者是其他人也可以——当被问到履行职务的理由时，如果他们回答「因为很有趣」，那么不管怎样应该都免不了受人批判吧。推动国家机构运作的政治家，如果说「政治好有趣」之类的话，那么这事说不定会导致他辞职。
同理。
学习很有趣，这种话是绝对不能说的——是一件不允许存在的事情，直到那个时候我都这么认为。
但是，实际上——
少女的解说很有趣——甚至令我想大声呐喊。
那和第一次阅读小说时的感觉，可能会很相似——例如漫画是一种有趣的作品，小说是一种正经的作品这种漠然地划分的蒙昧看法，或许可以比作这种看法被击碎时的畅快感吧。
理所当然的，初中生的数学课程中不会出现蒙提霍尔问题，也就是说它并不会对学校里的授课产生直接的推动作用，但这种事根本无关重要。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在向少女发问了：
「还有吗，这类问题！」
「有啊，有好多。」
少女微笑着答道。
「想要多少都可以教你。如果能让阿良良木君，对数学变得更加喜欢的话。如果让你可以一直喜欢数学的话。」
我很高兴。
她的话让我觉得很高兴——说实话，收到期末考试的悲惨结果，阿良良木少年已经几乎快要讨厌数学了。对于这个跟自己小学时曾经很擅长的算术仿佛截然不同似的学科，他产生了厌烦的感情——但是他此时已经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甚至会以为自己出生以来就很喜欢数学，这份感情从未中断过。
以小孩子的想法来看，那也有些太极端了。
我自己也这么想。
虽说是心中的想法，但如果有这种朝三暮四的家伙，唤换作是我的话说不定会去教训他一顿，但是看到二话不说便发誓会喜欢数学的我，少女却丝毫没露出厌恶的表情。
「那么——」
她说道。
「从明天开始，我们就在这里一起学习吧。」
一直喜欢数学。
从结果上来说，我算是一直遵守着这个誓言——因为即使进入了直江津高中，而且在成绩方面成为了吊车尾，数学的成绩却依然维持着一定的水准。
但是，关键的誓言这个部分，我却直到刚才为止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忘记了原因，只交出了结果。
这种现象，应该怎么算呢？
「今天已经很晚了，所以我就只布置个作业吧。阿良良木君你要自己思考这个问题，得出答案，然后明天，在放学的时候到这里来。」
「咦？噢噢，嗯。」
尽管我对今天已经结束这一点感到些许失落，但是，明天——从明天开始还会有后续的期待更令我兴奋。
「绝对哦，你绝对要来。可不要对数学生厌呀。」
「嗯。我明白了。」
「那么这事问题。」
说完，少女便从口袋中拿出五张卡片。看来为了阿良良木少年提问，她已经预先准备好「作业」。
卡片似乎在两个面上都写着数字、记号、英文字母或者汉字——就像不想让阿良良木少年看见一样，她将卡片排列在废屋的地板上。
「这里有五张卡片。为了证明汉字背面一定会是数字，最低限度要翻开多少张卡片呢？」
011
「啊啊……那个谜题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呢。不过答案是什么来着，我已经忘记了。」
小扇歪着脑袋思考了起来。
「我记得好像是数字的后面不一定是汉字，这点应该是关键吧？不过我当时并没有被引起太大的兴趣，阿良良木学长却被这个谜题打动了心灵吗？初中一年级生的心脏连续被两支箭刺穿了吗？」
「你这说法……」
虽然她说的也没错。
如果要说是连续射出的两箭，那的确是准确无误的两箭。
拿到作业，从废屋回到自己家里，遵守约定靠自己一个人思考得出解答时的快感，让我进一步沉迷其中。
说得明白一点的话——我就这样成了数学的俘虏。
「是俘虏吗——嗯嗯，我本来还期待着幼年时期的爱情浪漫史，看来情况有点变样了呢。就好像升学研讨初中讲座的广告漫画似的。」
「实际上，从客观的角度来看，我就跟上补习班差不多啦。从第一学期末到暑假结束为止，我都一直坚持每天去这座废屋，跟谜样少女一起不断学习。」
虽说是不断学习，但正确来说的话只是单方面地让少女教我学习而已——而且还是让她教些和课程没多大关系的「有趣的数学」。
人类史上最美丽的公式欧拉恒等式的相关只是，也是她教会我的——即使是现在，我也能将这些可以说在学校里派不上用场的「数学」，凭记忆背诵出来。
我对在这里学过的知识完全没有遗忘。
忘记的——
就只有将这些知识教给我的少女而已。
「……所以对我未说，也没多少学习的感觉，甚至有种只是每天来这座废屋玩的感觉而已……要说的话，这里就像我和那个女孩子的秘密基地一样。不，应该称作秘密补习班吧。」
「补习班吗……说起补习班，叔父以前住过一段时间的那座废弃大楼，以前也是补习学校对吧。」
「嗯。虽然一直努力维持到几年之前，但因为受到加入竞争的一个大牌补习学校的压迫，它陷入了经营困难，最后倒闭了。」
「经营困难是吗。勉强维持着经营，而且想到之后变成废墟的大楼还失火了，总觉得惨不忍睹呢。」
「…………」
不。
刚才的话题是小扇你自己硬要牵强附会的，虽然惨不忍睹的感觉也不可否定。
「这里丢着不管的话，说不定总有一天也会遭遇那样的灾害呢——废屋被不明火灾烧毁之类的，是常有的事。虽然看这个样子，感觉倒塌比失火会更快就是了。竟然在这种地方举行学习会，真是让我难以置信。」
「唔，现在回想起来的话真的很异常啊……本来可以去公营的图书馆，也可以去学校的图书室，我想其它地方应该多得数不胜数。但是那个女孩子当时坚决要在这个地方，说只会在这里学习。」
翌日。
解答了她布置的作业（当然这个时候是由阿良良木君自己解答的意思，之后对答案的结果是，答对了），在废屋的房间里集合的时候，她提出了这样的宣言。虽然她平时都显得很温和，同时也很虚幻，但只有这个时候是很严格地让我和她做好约定——这是为了让这个学习会继续下去的条件。
条件有三个。
其中之一，就是学习会的地点是这里——在这座废屋的二楼尽头的房间。
「条件有三个……？哎呀哎呀，状况完全变了呢。这不很奇怪吗，前一天不是说只要阿良良木少年能喜欢数学，那就多少都愿意教吗？这不是很奇怪吗，不是矛盾了吗，言行不一致啊。以一个故事来说有漏洞。」
「还真够吵闹的呢，你……当然，现在回想起来是这样没错。你的高见也非常合乎情理。只不过在后来提出的附加条件，不也是一种很符合人类风格的行动吗。」
再重复一遍，对方是个初中一年级生，和我是同级生——绝对不是拥有正式教师执照的补习班讲师，所以就算她在之后提出附加条件，也不会违反什么服务规章。
「这说的也是啦。那么，她提出的剩下两个条件是什么？要学长交付家庭教师费用吗？就像向战场原学姐和羽川学姐支付过每月学费一样。」
「别散布谣言，不管是战场原还是羽川，我都没有支付过每月学费之类的东西啊。」
「啊啊，说得也是呢——不求回报，可是战场原学姐的立场呢。在这个方面，羽川学姐肯定也类似吧。」
「…………」
不过仔细一想，明明还没见过面，但对于战场原和羽川，这孩子却说得好像自己很了解她们一样……即使她有从忍野和神原口中听说过也有点奇怪。
「就算学长强烈主张没有支付，也只会引我发笑而已。如果说每月学费先不谈但我很感谢她们之类的话，那我会笑得更厉害。」
「……第二个条件是，在这里举行这种学习会的事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然后第三个条件——」
不要问我的名字。
不要调查我是谁。
除了数学之外的任何事情——都不要问我。
「——就是这样。」
「难道是数学妖精什么的吗，那个女孩子。」
小扇率直地吐露了感想。
当然她会这么想也并不奇怪——虽然当时的我被少女的氛围所压倒，而且还迷上了数学的趣味性，因此并没有这么想过，但她的举止现在像这样归纳起来一看的话，那确实仿佛带有某种传说的感觉。
言行犹如远离现实的幻想世界居民一般。
「为什么会提出这种条件，学长有试着问过她吗？为什么幽会的地方是这座废屋、为什么不可以暴露学习会的事。为什么不可以过问少女的真实身份，学长有试着问过她吗？当然有问过对吧。」
小扇的样子能令人感觉出作为一个调查员不提出这些问题简直有违常理的主张，关于这一点，很不巧，我阿良良木历并不是调查员。
「因为这会违反第三个条件啊。」
什么都不要问我。
「没有问——我连这个条件也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要是二话也不说的话，那明明就学不了数学呀……阿良良木学长是会轻易被欺诈的类型呢。」
「但是，反过来说的话，除此之外，那个女孩子就没有任何要求了，真的没有。就只有这三个条件，然后是最开始说过的请求。家庭教师费也好、每月学费也好、总学费也好，那种东西她完全没要求过。老让她单方面教我让我觉得很难过，所以有一天，我还带了点心过去——但是她顽固地拒绝把它吃掉。连这样的回报都——」
不是想得到回报才这样做的。
我呢。
只要能让阿良良木君喜欢上数学，那就足够了。
除此之外我没有其它期望了。
我能教你数学就是一种幸福。
所以拜托了。
要一直，热爱数学啊。
「——她这么说。」
「越来越像数学妖精一样了呢……比起升学研讨初中讲座，更像是《用漫画学数学》的感觉吧？又或者是，在机关上大量运用数学知识的理系推理作品吗？」
「以理系推理作品来说的话，这个故事应该漏洞百出吧。因为实在太不合理了。毕竟某一天，这个学习会就突然宣告结束了——更重要的是，还留下了谜团。」
「留下了吗？」
「就算说增加了也没问题。总之我答应了她提出的所有条件，从那之后每天都来到这座废屋里。」
「确实是每一天都来吗？连一天都没缺？」
「确实是每天，连一天都没缺。」
「哦——行动还真彻底呢。」
小扇看起来在感叹。
我听了自己的话，也在惊讶这真的是我做出的行动吗——就算是投身于大学考试复习的现在，大概也没有勤奋到那种程度吧。
当然，我在这里从她那里学到的，严格来说不是课堂知识，要算的话应该算是初中生大多都喜欢的、比起数学更像杂学的领域，我会这么勤奋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也就是说像沉迷游戏的小孩子一样。
说起来，火怜和月火那对火炎姐妹——虽然当时她们两个都是小学生，还没被人这么称呼，但总之那两个家伙总是说我升上初中之后态度突然就变差了，变得很少跟她们一起玩，是不是为此对我发牢骚。
最近这个方面的、兄妹之间的不和也在逐步改善——我的这种变化，虽然连我自己也认为单纯只是常见的、从小学升上初中时引起心境变化而导致的结果，但认真一想，这种「态度变差」，说不定可能起因于我在这个夏天，每一天都默不作声地独自前往不知何处。
这是常有的事——那么当时的我，对数学肯定着迷得连周围人和家里人都无法顾及了。
「着迷得没办法顾虑身边的事，换句话来说就是使私生活产生障碍，那么事情的情况就不一样了呢。至少比起美谈更像是怪谈。不要紧吧？」
小扇有点担心地说道。也就是说从客观的角度看来，这是连什么都有取乐倾向的她都会觉得担心的事态吧。
「不过当然是因为不要紧，现在才回这样站在这里，阿良良木学长才会实际存在就是了。」
「如果那件事一直继续的话，说不定就要紧了——不过，我刚才也说过，那个学习会，后来在某一天就突然结束了。」
「结束了。」
「啊啊，唐突地结束了。那是暑假最后一天的事情。当时我一如既往地到访这座废屋——」
012
阿良良木少年就像往常一样来访了废屋，但是平时总是比他先一步来到这里做学习准备的少女，在那一天却偏偏不见了影踪。
偏偏在那一天——是第一次出现的情况。
虽然心中也不禁对此产生了违和感，但是阿良良木少年却怀着「只要学习会继续开下去，在这里和少女集合的话，那么早晚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这种牧歌式的理解，决定在这里继续等她来。
他反而一厢情愿地觉得，少女一定是因为今天在学习会上教自己的「数学」需要花很多时间去准备，所以才会比平时晚来这里，还为此而充满了期待——但是不管等多久，等了老半天，少女也还是没有出现。
直到太阳下山，阿良良木少年才开始在废屋里找了起来——到处都见不到人影。看来对方并没有打算躲在什么地方吓唬自己。
结果，阿良良木少年回到了最初的房间——也就是位于二楼最里面的房间，在那里度过了暑假最后的一个晚上。对在父母的教育熏陶下以正确为宗旨的他来说，那是第一次的未经许可在外过夜——然而很遗憾的是，这样做并没有得到任何的效果。
这次未经许可在外过夜，最终也是在毫无意义的状况下结束了。
一直等到早上，她还是没有出现。
因为必须回校上课，所以阿良良木少年也不得不离开了那座废物——当然，在开学礼结束回到家后，他也打算再到这座废屋走一趟。但他已经隐约意识到这样做多半也只是白费力气。
要问为什么的话，因为在废屋中度过整整一晚的过程中，他在饭桌的背面，找到了一封信。在阿良良木少年与谜样少女一起学习的饭桌背面，很随便地用透明胶贴着一个信封——它和过去放在阿良良木少年鞋箱里的信封是一样的。
虽然表面没有写着英文字母，也没有收件人名字与署名，是个处于白纸状态的信封，但总之那是同一种信封——然后，里面是空的。
犹如那时候的「b」信封一般。
里面空空如也——是「选错」了。
少年并没有聪明得能看出个中真意，而且有可能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特别意思，但初中一年级的阿良良木历心中隐约觉得——
我大概……
已经再也不能在这里跟她一起学习「数学」了。
他有这种预感——实际上，他的预感是对的。
这一天自不用说，第二天之后我也遵照约定，在约定的时间里继续到访这座废屋，但是她再也没有去过那里，再也没有教会我数学的趣味性。
尽管我在那之后也依然坚持前往废屋。
不厌其烦、执拗地一直去。
但在不知不觉间，我也开始疏远它了。
如果说有一个疏远的契机的话，大概就是我得知了我的同级生之中，似乎并不存在那位少女。
基于少女向我提出的第三个条件，在她不再出现之后，我也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采取查探她真实身份的行动，但最后终于忍不住了，他开始到其他班进行调查。
只不过我没有那种人际网络，所以那只是偷偷窥探其他班级的消极调查——同学年自不用说，就连高年级生的班级里，也没有我在整个夏天里一直见面的少女。
因为她穿着七百一中学的制服、因为她戴着一年生的校徽、因为她能把信放进我的鞋箱，所以理所当然的，我就把她当成了同级生——但是，既然事实上她并不在学校里，那她可能就是一个外人。
不仅是外人——
连是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都不知道。
出现在幽灵房屋中的幽灵——虽然我不可能真的有这种想法，但对于简直就像连存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得她，阿良良木少年——是的，他感到一阵战栗。
好可怕。
那个时候，应该是第一次觉得她可怕吧。
所以——他不再接近废屋。
所以——他忘记了少女。
但是——只有在废屋里向少女学来的数学并没有忘记，接着第二学期之后，阿良良木少年的成绩也以数学为中心出现好转了。
也就是说某种意义上，他的生活可能只是回到了前往废屋前的初始状态而已——从长远的目光来看说不定没有任何变化，但是，也是感觉确实改变了一点。
阿良良木少年在那之后，虽然也大致上贯彻了追求正确的态度——尽管有时也会因此而失控、结果遭受到严重的反斥，但仅限定于数学的话，那就是他回去追求趣味性。
如果没有这个基础的话。
在那个学级会议上，他心目中的正确被击碎之后——他的心肯定会变得空空如也吧。
那个女孩子把数学的趣味性——
把人生的趣味性——
把世界的趣味性告诉了我——所以才有现在的我。
我是由那个夏天所构成的。
013
「咦，不过总的来说，那个谜样少女就是老仓学姐对吧？」
小扇把各种事情归纳在一起，向我直白地搭话道。仔细一看，她是一边确认手表上的时间一边说话的——当然她毕竟是女生，家里也许有什么门限之类的规定，但是她既然自诩为推理爱好者，至少做这种类似解谜的事情时，我真希望她能摆正姿态。
「不对不对，阿良良木学长，这其实也算不上是什么解谜吧——反而如果在这样的故事情节中，那个少女不是老仓学姐的话，我觉得就有点过于误导了，会遭到『不公平』的指责哦。」
不过假如说那女生的真面目是我的话，那倒也是很有意思的——小扇说道。
「比如说你违背了不许把学习会的事情告诉别人的约定呢——什么的，就像著名的雪女怪谈那样。」
既然学习会已经以单方面推出的方式结束了，我也没有理由继续坚持遵守学习会的条件。不过即使是我也同样对自己为什么会跟小扇说了这么多的话感到不可思议，所以小扇说的话听起来也不想在开玩笑。
不过，小扇当然并不是那个少女。
小扇的笑容，看起来跟少女的笑容并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不过，因为在问到那个少女的相貌时，阿良良木学长几乎没有给过任何评价呢——这让我觉得那就是说，她可能是一个如果描写外表就能知道是谁的、已有登场的人物。」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她姑且有做过近似于推理的事情——不过就算是这样，也确实还没到解谜的程度吧。
「如果最后少女其实是战场原学姐的话，那倒是最有趣的。」
「那并不有趣吧。」
很不巧，这个时候的战场原作为一名田径选手正处于忙碌的时期，不会有空闲给其它学校的我教授数学。那个夏天，她都不知道跑过多少米了。
「那么，小扇。暑假结束之后，那个女孩子——少女老仓并不在七百一中学里，你要怎么说明这一点？少女不是数学妖精，这你要怎么证明？」
「虽然要证明妖精不存在这会大费周章，但就算不采用少女是数学妖精这种幻想说法，应该也可以说明在第二学期时去查探的时候没有在七百一中学里找到她这一点吧。她转学了。」
小扇轻描淡写地说道。
因为她自己也是个转校生，所以似乎对此并不认为是一个罕见的特殊事例。
「正因为她转学了，所以就算学长再去探查学校、甚至是高年级生的班级也不可能找到她。另外，所以她也没有再次出现在学习会里吧——比起考虑成是其它学校的学生穿着阿良良木学长学校的校服之类的——战场原学姐说的就是那样——偷偷摸摸入侵其它学校并把信放进不了解实际情况的陌生鞋箱里什么的，还是这种说明更为合理吧。只不过这个推测有一个漏洞呢。」
在我指出之前，小扇就主动将那一点提了出来。
「因为那就意味着老仓学姐和阿良良木学长，过去曾经是同级生——按照阿良良木学长至今为止的说法，在就读直江津高中之后，阿良良木学长你好像才第一次和老仓学姐见面？」
「…………」
「从在一年三班的教室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开始，老仓学姐就说过讨厌你对吧。莫非那是叙述上的陷阱，意思其实是『仅限在一年三班里』的第一次见面吗？」
小扇满面笑容地向我问道——但是她的措施，大概非常顾虑身为学长的我吧。
不过事实并不是那样。
事实要更单纯，且浅显。
连陷阱的端倪都没有。
「还以为是第一次见面啊，我——也就是说，我完全忘记了少女老仓的事情。连自己是托谁的福才会擅长数学这一点也忘记了——连她对我有多大的恩情都忘记了，我只把她当成是一个同班同学来看待。」
那当然就会——被她讨厌。
这未免太不知感恩图报了。
当然她那一边应该是记得我的吧——然后如此不懂感恩的我，有时还会超过她而拿到满分，所以厌恶感也会变得更加强烈。
讨厌以为能凭自己的力量沸腾起来的水。
是啊。
我的确是非常自以为是的——水。
在潜意识中以为自己是一个擅长数学的人——明明如果没有和老仓一起度过的那个夏天，就没有现在的我。
「现在的我之所以存在，全都是数学的功劳，那家伙说过——连和战场原交往的事也一样。但是她，其实，是想说这全都是我的功劳吗——」
托您的福。
虽然我在客套上这么说过。
但原来真的是托她的福。
「虽然喜欢幸福的人，但却讨厌那些不知道自己幸福理由地家伙——是吗。还有什么来着，讨厌那些不知道自己由什么构成的家伙？呵呵，当回忆起实际忘记的记忆之后重新一想，这些话还真够含蓄的呢。」
「……总而言之。」
我说道。
我既有很多想法，也有很多应该反省的地方——后悔的心情很强烈，但即使这么说，也不是没有「怎么现在才来说这个」的心情。
说到底，那是过去的事。
比两年前，还要再早三年的事情。
回忆就只是回忆，就算把它记起来了，现在也不会因此而改变，但是——
「明天，我得向老仓道歉才行。虽然那家伙大概不会因为这样就对讨厌的我变得喜欢，也不会让那家伙轻松多少——但我理应道歉，所以那就应该去道歉。」
「哎呀。看起来学长不太情愿呢。」
「那当然。」
我点头。
「我可是也有想抱怨她的话啊。比如转学之类的，总之就算她有这样的原因，在离开之前告诉我一声不也是可以的吗。」
竟然连道别的话都不说。
她又不是忍野咩咩。
「只是留下那个空空如也的信封，我也搞不懂什么意思啊——而且，在一年三班重逢的时候，如果她当场就告诉我的话，我应该会立即记起来才对。到了现在才来跟我说这个也没意义啊——」
不可挽回。
这种想法非常强烈。
即使明白要因此而责备老仓也实在太过分了，但我还是很难将涌上心头的不满完全无视——当想到可能会跟她度过不一样的高中生活的时候。
失去了——这种感情很强烈。
如果知道是那样的话，就算是那个学级会，应该也不会变成那种结果——我不禁这么想到。
「呵呵。如果她能当场告诉你的话，是吗？」
小扇坏心眼地微笑道。
「那个时候的少女是我啊，阿良良木君，好久不见，怎么，把我忘记了吗，讨厌啦，真差劲——你还真是冷漠耶——但是这一点好·棒·哦☆——意思是希望她跟你说这样的话吗？」
「……虽然如此壮烈的角色在这个世界观下从未见过，不过嘛……」
「那么你就——」
这时候。
活泼的个性为之一变，表情突然变得正经起来，小扇说道。
「应该思考一下为什么她没有告诉你这个吧。」
「……咦？」
「然后，为什么她会不辞而别地离开呢——这个问题你也必须去思考，否则，就算你明天去道歉，也可能只会让事情更加恶化下去。」
明明说是可能，但小扇的语气却极为断定。
「既然你说搞不懂意思，那就得去思考。思考到你明白什么意思为止。觉得不可思议的事、觉得暧昧的事，都得去解决。因为没有比单纯口头上的道歉更让受害人生气的了——」
「受害人？喂喂，先等一下啊，小扇——这会不会说得太过了？虽然我确实，犯下了把照顾过我的对方忘掉了这种难以置信的忘恩负义之过，但怎么能因此而说我是加害人，应该说这非我本意啊——」
「的确是呢。当然，这并不是阿良良木学长的错——只不过，阿良良木学长是个愚者。愚蠢得无可救药，真是无可救药。」
「…………？」
面对困惑的我，小扇淡淡地微笑了起来。
看着愚者的笑容，就是那样子的吗——是那样的话这微笑也实在太温情了。
「小扇。你说你究竟——知道些什么呢？」
「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你自己知道呀——阿良良木学长。」
「我——」
我知道些什么？
我——忘记了些什么。
「是啊，这里就学习一下老仓学姐的少女时代，用问答来将就一下吧——以下是问题。」
小扇竖起了一根手指。
犹如电视节目的主持人一般。不——就像推理小说的名侦探一样吗？自负是推理作品迷的她，对这个方面果然很有心得。
「老仓育对阿良良木历讨厌得就像杀父仇人一样。这是因为阿良良木历，并没有回应老仓育的期待——所以，她就不辞而别地转学离开了。那么，老仓育对阿良良木历，究竟有什么期望呢？」
「……？有什么——期望？」
「提示。和阿良良木学长父母的职业有关系——思考时间，一百二十秒。」
也就是两分钟。
实在太短了。
但是，就算是给我跟老仓抑郁度过的时间等同的两年，感觉我也无法得出答案。
014
「总的来说，作为向阿良良木学长教会数学的——怎么说呢，也就是所谓的趣味性的交换条件，老仓学姐其实是在向你寻求回报啦。」
两分钟后，就连一秒钟的多余时间也不给，小扇就开始说出答案了——这孩子究竟有多么想早点回去啊。
「回报？」
「嗯——在战场原学姐的言行中，最让老仓学姐感到不满的就是这个部分吧？也就是说她不求回报地教阿良良木学长学习的这一点——让过去曾经和阿良良木学长开过学习会的她感到很不爽。」
甚至忍不住动起手来。
「我想阿良良木学长你也应该不会当真吧？什么只要阿良良木学长喜欢上数学就感到很幸福，什么只要永远喜欢数学就很高兴，她竟然说出了这些像数学妖精般地台词。」
「…………」
「你作为谢礼把点心拿去给她的时候遭到了拒绝吧？但是如果对这一点深入探讨的话，那难道不是因为『要是被你用点心来当成回报的话我可受不了』的意思吗？——虽然被数学的趣味性深深吸引住的阿良良木学长似乎变得无法从客观的角度来看待自己，但是站在第三者的立场来说，果然最初的信封还是让人感到很可疑呢，简直充满了陷阱的味道。」
陷阱。
说白了就是钓鱼钩啦——小扇说道。
「还给其他学生寄过信，却只有阿良良木学长出现什么的，她本人这句辩解是骗你的，完全是子虚乌有。事实上她肯定只是把目标锁定在阿良良木学长你一个人身上吧。给多个人寄信，最后被吸引的就只有阿良良木学长一个，学长不觉得这难以想象吗？」
「你说难以想象……这个嘛，虽然认为只有自己是特别的一个什么的可能很骄傲自大，但是，这种事也是有可能发生的吧，在概率上来说。」
「在概率上来说阿良良木学长是很特别呀，毫无疑问。」
「…………」
「虽然哪里特别要等之后再说，但正因为很特别，所以才会被一下子钩到——如果少女老仓还想叫其他的人来参加学习会的话，在那之后她应该还会继续垂钓下去吧。即便到了暑假，也应该还有其它能吸引人的方法。可是结果在整个夏天里，乳沟阿良良木学长以外的人都没有在学习会里出现过，一直都只有两个人在开学习会的话。」
是这样的推理吗。
嗯，听她这么说的话，我也很难做出反驳——大概，事实就正如她所说的吧。话说回来，如果她是看准一些适当的人物来寄信的话，那被吸引的人只有我一个也的确很奇怪——再说，要在这座废屋里，要在这座废屋的这个房间里开一个人数众多的学习会，那也实在让人难以想象。
从一开始——
就是只有我一个人会参加的学习会。
她所举办的——
这位少女——她的目的是……
「恐怕是得知阿良良木学长的数学成绩下降的老仓学姐，通过抓住这个弱点的手法，把内容很可能会令你产生兴趣的信封放进了鞋箱吧。给一个正觉得要想法设法攻克数学科目的少年，寄出了数学类问题——嗯，这真是一种很不错的拟饵呢。」
「这么一来，感觉我还真是傻乎乎地出现了啊……」
笑着迎接我的老仓，在那个时候说不定其实是……反而是一直在忍耐不让自己大笑起来——因为实在是不出所料得太过分了。
「不不，所以说阿良良木学长，你没有如她所愿哦——说到底，人不可能让另一个人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行动。要我说的话，虽然阿良良木学长很愚蠢，但老仓学姐也相当的愚蠢。」
换句话说就是现实世界并不会像数学那样运转啦——小扇说道。这话就像讨厌数学的人很可能会说的话一样，作为一个数学爱好者我总想反驳她什么，但是在这个时候，我只能忍气吞声。
实际上我也不明白。
因为老仓在那个时候，对我要求的回报究竟是什么——她究竟打算怎么去诱导我，这我完全不明白。
小扇心满意足似的看着这样的我。
然后说道：
「只不过，如果问阿良良木学长和老仓学姐，谁更加愚蠢的话，那应该还是阿良良木学长吧，在这种情况下——因为如果你没有误会的话，肯定就不会变成这个样子了。」
「误会——」
「不过嘛，如果没有那次误会的话，阿良良木学长的未来，说不定也会变得和现在不一样，像现在这样和羽川学姐还有战场原学姐相好的未来可能也会改变，所以对阿良良木学长来说，这样可能更好。在这个意义上阿良良木学长真是有先见之明。」
所以请你不要垂头丧气，小扇安慰我说道——不，她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取笑我，这我也搞不清楚。
但可以肯定的是我完全不会有先见之明这件事。
「小扇。安慰话就免了，把话说清楚吧。你说五年前，我究竟误会了些什么？」
「那个，阿良良木学长。」
就像回避我的要求一样，小扇呼唤了我的名字——可是想尽早回去的她，不可能继续吊人胃口。
反而率直地说了出来。
某种意义上，对我是毫不留情的。
「阿良良木学长，你对我叔父忍野咩咩在这个城镇里住过的、那个补习学校的废墟很熟悉对吧？」
「唔……是啊。那当然我说过吧，就连我自己，也有在那里住过。」
「然后你还这么说过。这座废屋和那个废墟一样破破烂烂的——你这么说过吧？」
「……我是说过啊？」
「这个，不是太奇怪了吗？」
小扇问道。
「为什么几年前刚刚倒闭的补习学校，会和五年前已经是废屋的民居的破烂程度一样呢？」
「咦？」
怎么？
不、对……怎么？
确实——对啊，很奇怪。
废墟也好废屋也好，在没有人居住、损毁的建筑物这一点上是共通的——它们的老化形式、老化速度上会存在差异这难以想象。
五年前，已经是一座废屋的这个建筑物，在五年之后，应该损坏得更加严重才是——它的损毁程度，与直到几年前还在运营的大楼不可能一模一样。说是几年前，正常考虑也就两、三年前……即使再夸大估计，对，也顶多就五年前而已……
简直就像时间停止了一样，这种想法只是一种感伤而已。
这里在五年的时间里，也是一直变化着的。
对——那么理所当然的合理结论就是……那就意味着直到几年之前的这里，现在、我们所在的这座建筑物，还不是一座废屋——但是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
我捂住嘴巴。为了不让它发出奇怪的声音。
为了在自己面对的这个事实面前，不大喊起来。
假设——
假设在五年前，当我还是初中一年生的时候，这里并不是一座废屋——
「那么，就是说我五年前去过的地方，其实不是这里吗？和老仓度过一个夏季的废屋，在完全不一样的另一个地方——」
「这不可能啦。因为我们不是依照地图过来的吗。和五年前一样的地图。」
那么就是把那张地图看错了。
说回来，五年前我看过的地图，和今天看过的地图不是没办法保证是同一张吗——虽然现在有些晚，但要我说的话，因为五年前收过的信，今天放在我的鞋箱里是很奇怪的。
我想出了这种借口，可是没能把它说出口——说到底，关于这方面我自己就是证人。
这里就是，这座建筑物就是五年前我到访过的地方这肯定没错，这么说——
这么说，事实只有一个。
五年前，这里并不是废屋。那么——
那么——
「是啊，阿良良木学长。」
小扇更加不留情面，更加没劲地说道：
「五年前，这里并不是废屋。说是废屋可能只是你的错觉罢了——这里，是老仓育的家。」
015
我最不明白的就是——正如我反复感到疑问的那样，为什么我会把五年前每天都来这里开学习会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呢——就算说只是小时候的回忆，这个可以说是相当于人生转折点般地夏天，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片段，难道真的是会这么轻易就忘掉的东西吗？
为什么？
如果是有可能形成心理阴影的不愉快记忆，人或许就会为了保护自身精神而将其忘记——但是这可是自己以此为契机喜欢上数学的回忆，是一段充满积极向上意味的记忆啊。
这是我的成功体验。
我为什么直到刚才为止都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正因为这样，我才没有发现自己和老仓的重逢，把重逢当成了第一次见面——但是如果这种忘却其实是存在着某个可以理解的明确理由的话——
如果从反方向来推理的话。
就是因为那决不是什么积极向上的回忆——再深入一点，说不定那可能是会让我形成心理阴影的回忆……吧。
我想忘记的真相。
我不愿意去正视的现实。
假如在这个地方曾经发生过的话——
「老仓——所居住的家？」
「门口是放名牌的空位的吧？虽然没有放上名牌，但我觉得那里本来应该是写着『老仓』这两个字的——你问有什么依据？话说阿良良木学长你不是也觉得很奇怪吗？为什么要在这样的废屋里开学习会——针对这个疑问的答案，就是这里其实并不是废屋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就算这里在五年之前，假设不是废屋，那也不一定是老仓的家吧？」
「那为什么，她总是比阿良良木学长你更早来到了这里？连一次例外都没有，总是率先到达集合地点，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
奇怪——也对啦。
那当然奇怪，甚至令人好奇为什么至今为止，我都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就算被人说你其实早已察觉，但只是故意装作没有发现而已，我也无从反驳。
「正因为过去是自己的家，所以老仓学姐才能总是在这里，等待你的到来，应该这么看才对——只不过，如果是放学回家的话，因为学习会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暑假里进行的呢。第一天，她会从家里面走出来，是因为她就是这里的居民。再说，既然已经知道这里五年前并不是废屋，那一般来说就应该认为阿良良木学长和老仓学姐的其中一人肯定是这里的居民吧。因为阿良良木学长的家不是这里，所以用排除法就可以断定这是老仓学姐的家了。」
「……又是排除法吗。」
而且不是从三个选择之中排除其中的一个——是从两个选择之中，把错误的排除掉。问题的答案无法质疑。
这是压倒性的——正确。
「老仓原来是把我请进了自己家吗……那当然，比起在废屋里集合会更有学习会的气氛——但是……」
没想到身为初中一年级生地我，竟然就进过女生的房间，这真令人意外——但是那种酸甜的感觉，却是一点都没有。
因为，当时。
面对这座屋子——我并没有认为它是一个家。
是的，我还称呼它为幽灵屋子——
「那么阿良良木学长。在你受到打击的时候做些近似落井下石的事真的很抱歉，但我的推理接下来才是重要部分。问什么阿良良木学长在五年前，会觉得老仓家是废屋呢？会把这里当成是幽灵屋子呢？」
「……这个嘛，当然是记错了吧？」
「不，是误会了。记忆本身大致上是对的——当时，这个房间的窗户，已经碎裂成这个样子了，学长不是具体证言过了吗——所以这不是记错了，而是误会了。」
「…………」
用胶带贴补过的窗户。
被油灰填补的开裂墙壁。
散乱的房间，散乱的走廊。
明明不是废屋——却会令人错看成废屋的破坏痕迹。
如果说从这些条件中能推导出一个结论——一个令人不忍直视的结论的话。
如果这座屋子明明有人居住——
却出现了那样的破坏情况的话。
「就是所谓的家庭暴力吗。」
家庭暴力。
Domestic Violence。
我打算毫无感情直截了当地把这话说出来。
犹如阅读新闻原稿一般。
但是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没能抑制住生理上的厌恶感——现在，自己正身处于那种房屋里，这让我感到恶心。
然后是五年之前。
对可谓正处于现场而勤奋学习的自己所产生的厌恶感，不管怎样都无法压抑下来。
「的确是这样呢。」
相对而言，小扇那不含一丝感情的态度真的很了不起。她笑容满面，就像对自己推导出的事实感受不到一点影响一般，转身——环视了一遍荒废的房间。
「为了把住家弄乱得能令人错看成废屋，那就只可能是有意的破坏了——打破窗户、撞击墙壁、破坏家具——门铃坏掉可能也是其中的一环吧？」
破破烂烂的房屋。
荒废的屋子——损坏的屋子。
损毁。
现在也像随时会倒塌一样的屋子。
原来如此，这确实不是废屋，但是——
只认为家是一个和睦的地方、一个温暖的地方、一个能让人平静下来的地方，对世界仍然一无所知的正气凛然的初中一年级生，竟然愚蠢地误认为它是一座废屋了。
幽灵屋子？
在说些什么呢，真荒谬。
世上难道还有比这里更像人住得屋子吗、
「是老仓她……这不可能对吧，在这种情况下。」
如果老仓是行使家庭暴力的一方，那她就不可能把我邀进家里。
「那么就是父亲，或者母亲吧……」
「啊哈哈。就算靠我聪明的脑子也不可能会洞察到这种程度呢。总之应该就是其中之一吧。要把一座房屋破坏成这个样子，靠一个人大概会非常辛苦，所以说不定两者都有可能呢。」
小扇飘然地，叙述着她那非常悲惨的想象情景——遗憾的是，她的想象是极为有可能的。
「老仓学姐看来是在一个挺悲惨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的呢。在一个和睦家庭里悠然自在地成长的阿良良木学长，即使把到访这个家的一个夏天塞进记忆的角落里头、藏进记忆的深处，大概也不应该受人谴责。如果要说不幸之中的大幸，应该就是那种暴力并没有指向老仓学姐的肉体吧——至少，皮肤外露的部分，并没有。」
「…………」
至少，是吗。
那么这个所谓的大幸，还真够稀少，真够渺小的。
「到第二学期之后的转校理由，这样一来也大概可以想象得到了——恐怕是逐渐崩溃的家庭，终于完全崩溃了吧。虽然这只是毫无根据的想象，但老仓学姐可能在那个时候换了个名字也说不定哦？在这种情况下，这座屋子的名牌上过去究竟写的是什么，就没办法确定了……但正因为如此，在直江津高中一年三班里重逢的时候，阿良良木学长才会以为是第一次见面——有可能是这样。引文如果上的是同一所初中，那么就算没有交流过，也有可能至少听说过名字。」
不过本来看脸就应该能认出来了嘛，小扇摊开双手说道——从她的语调来判断，这个部分似乎也是开玩笑的。
真希望她别把玩笑话交织在推理之中。
何况是在这种状况下。
「总而言之，老仓家在那个时候，正处于极限状态这是肯定没错的吧——然后她就想方设法解决这个问题。」
「你说想办法——」
「想办法就是想办法啦，所以她才把阿良良木学长你叫来了。」
老仓学姐向阿良良木学长要求的回报，也就是这么一回事了——小扇说道。
「绝对不可能是点心之类的东西。增加一个数字迷什么的也只是一种手段，并不是她的目的。」
「不，等一下啊。要我解决家庭崩溃，而且是伴随着暴力的家庭崩溃——这负担也未免太重了吧。究竟对一个初中一年级生期待着什么啊，那家伙？虽然我当时，确实做过像火炎姐妹会做的事，但那种事，说到底就像小孩子玩游戏一样——」
「这话的顺序颠倒了吧，阿良良木学长。因为是火炎姐妹在做阿良良木学长会做的事——」
「啊，嗯，虽然话是这么说啦。」
「当然，她应该也没对阿良良木学长有这么大的期待吧。而且如果有那么期待的话，她大概就不会做这种绕圈子的事，而是从正常途径向你寻求帮助——所以说就是你的父母啦。」
「父母……」
「他们是警官吧？」
向阿良良木学长展示何谓正确的父母。
向自己的父母报告老仓家的惨况——她一直在期待着你这样做。
「这样一来——警察就会介入家庭暴力。不过，说实话我并不认为这样能解决什么问题，但在一个濒临崩溃的家庭里，那就是穷根之策了吧。」
「…………」
不要做那种绕圈子的行动，自己去报案不就好了吗——这种话，只可能是局外人的看法吧。能这么做就不会有人那么辛苦了——家庭暴力正因为是家庭内的暴力行为，所以只能由局外人在局外加以干涉。
不，可是就算是这样也……？
「就算是这样，我也被封口了啊……我，已经被老仓自己封口了。她叫我不可以跟任何人说在这里和老仓见面的事——」
因此我甚至还和妹妹们关系变差了。
这个问题要怎么说明？
「对呀，就跟著名的雪女怪谈一样——所以老仓学姐自始至终都不想亲自告发家人吧。可能是作为女儿亲自告发父母的形式会令她感到内疚，又或者是害怕遭到报复——可能这也是两者皆有吧？」
「也就是说她指示期望着我会主动向父母告发老仓家的情况——是这么一个目的吗？」
没想到她过去竟然是抱着这种意图来教我数学的——不过即使听小扇这么说，我也不会生气。不，我根本没有生气的资格。因为我到最后，都憨直地——即使和妹妹们关系变差——也遵守了约定，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自己去废屋——不，去老仓家的事情，而且话说回来。
我甚至没把这个家当成是老仓家。
悠哉游哉地等着她教自己数学。
连一点代价都没有付出——只是单方面地榨取。
夺取。
她说过的，被我这种人担心也不会有任何好处的话，既不是逞强也不是夸张，完全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的人生因为你而变得乱七八糟。
她还这么说过。
这也没错。
我将她的人生，在乱七八糟的情况下——一直置之不理。
抛之——脑后。
「……也就是说，那个时候，应该就在家里的某个地方吧？虽然没出现在我的面前——老仓家的父母。」
「嗯，应该是在的吧，我想。尽管不会拿出茶点来招待我，但也不至于反常到会在别人家的小孩子面前动用暴力的程度吧。」
「…………」
但是这大概并不能看成是「因为我来到了这个家而使老仓得到了保护」吧——因为说到底我只是一个几个小时后就会回家的「客人」。我会回到自己家里去。之后，这个地方究竟刮起了何等强烈的暴风雨，我甚至连想都不敢去想。
她的制服底下，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我还是连想都不敢去想。
「那就是说我没有为老仓期望的事出过一分力——可是，却把老仓给予我的知识尽数吸收了。」
那当然——会被她讨厌。
理所当然——会被她憎恨。
何止是忘恩负义，简直就是个窃贼。
她没有向我告别也是理所当然的——她当时究竟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在那里一直叫我数学的呢？
虽然以小扇的角度来看是很绕圈子，不过对老仓来说这大概是她绞尽脑汁、鼓起勇气而采取的手段，她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看着自己的努力完全白费工夫的样子的呢。
虽说只是间接性的，但她可能觉得依靠我这种人的自己真的很愚蠢——不过，小扇说得对。我比她还要——愚蠢得多。
老仓贴在饭桌底部的空信封，正如实地体现出了我这个人。
「空空如也」且「错误」。
是一个靠不住的男人。
「呵呵呵。嗯，大概就是这样子啦。」
小扇这时候再一次确认了手表显示的时间——简直就像在测算解谜的单位速度一样。
还真够争分夺秒的。
「阿良良木学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阿良良木学长你应该是为了查探自己为什么会被老仓学姐当成杀父仇人一样讨厌，所以才实施了这次的调查行动——而这个目的，我认为现在已经基本达到了。因此我认为差不多是准备撤退的时候了，但如果学长在最后还有话要说，那就请说吧。来一句总结的话。」
「…………」
当成杀父仇人一样。
但是真相并非如此，老仓其实是想让我成为她父母的仇人——世上竟然会有如此讽刺的事吗。
虽然我想对此表达意见，但既然是一句总结的话，那还是应该说一句概括性的话吧。
「现在的我非常幸福——确实是一帆风顺，很幸福。有朋友，有恋人，有后辈——真是非常非常的幸福。但是——」
我说道。
「——我现在对这么幸福的我，变得有点讨厌起来了。」
那么相对的，就由我来爱你吧。
小扇如此回答，同时淘气地笑了起来。
「而且阿良良木学长——认真想想的话，你没有讨厌数学这不是很好的事吗？」
「说得没错。」
确实。
就算讨厌些什么，就算迷失了何谓正确，我也会一直热爱数学。这恐怕已经变成一种诅咒了。
016
接下来是后话，或者说是这件事的结局。
第二天，我就像平时那样被两个妹妹——火怜和月火叫起床，然后踩着沉重的脚步向学校走去。真相已经被解开，暴露在白日之下，已经忘却的久远记忆也被挖掘了出来。在解开了其中含义后，我最后要做的事情也没有任何变化——那就是改善和老仓育之间的关系。
两年前发生的争执。
五年前产生的误会。
两者都是事到如今早已无法挽回的过错，是无法挽回的失误，我并不觉得自己能重新纠正过来——但是正因为如此，这次我是决不允许失败的。至少要把事情考虑得面面俱到，避免再次引起像昨天那样的骚动。
在穿过直江津高中的校门时，我就看到了踩着比我还沉重的脚步、仿佛把世上的所有辛劳都背负于一身似的羽川翼的身影。
平时总是以端正姿态走路的羽川，现在竟然弯起了腰背——当然，在面对战场原和老仓之间的对立构造这个问题上，她的立场是仅次于我的。关于这件事，我觉得我和她作为班长和副班长很有必要互相配合来应对目前的事态，所以就从她身后向她喊了一声。
然后，我就把昨天和前天所判明的老仓和我的关系毫无保留地全部告诉了羽川——虽然这就像把自己的愚蠢和迟钝全部展现出来似的让我觉得很郁闷，但是在这种状况下，我认为自己还是不应该对羽川隐瞒这些情报。毕竟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了。
不过就这件事来说，我认为还得观察一下情况才能判断是否应该告诉战场原……尽管我对羽川听完之后会做出何等严厉的反应感到非常紧张，但令人感到意外的是——
「忍野扇？」
她对小扇的名字产生了反应。
「忍野先生的——侄女？」
「唔？是啊，嗯。全靠她，我才查明了很多事情。应该说不愧是忍野的家系，真是个出色的名侦探啊。如果没有那孩子的话，昨天也好前天也好，大概我都没办法解开谜团吧。」
「…………」
羽川像是在沉思似的——沉默了起来。
露出了出乎意料的认真表情。
「……身份没有错吗，那孩子？」
「唔？是啊。是神原介绍给我认识的，所以肯定没错。」
我一边说，一边想起就算是神原的介绍也完全不能算是确定了身份。虽然她是个氛围令人觉得深不可测的女孩子——但我现在才发现，我其实根本就对她一无所知。
我什么都不知道哦。
是你自己知道啦，阿良良木学长。
……但是，我不也一样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你说还有什么东西——我是知道的呢。
「阿良良木君。虽然要说些像是把现在的阿良良木君继续逼入绝路一样的话我非常于心不忍——」
然后羽川就正视着我。在这时候也不会说些模棱两可的安慰之言，这也非常符合她的作风——只不过，要说些像是落井下石的话，似乎还是令她有点犹豫。
不用在意我的感受，你尽管说吧——我催促她道。
事情到了这一步，心中留有遗憾才更让我觉得不舒服。如果从羽川的角度上看，她觉察到了什么东西的话，那真希望她能老实地告诉我。
走进校舍、前往教室，我们一边走上楼梯，一边继续交谈。
「如果只是阿良良木君在初中一年级第一学期的数学期末考试中碰壁这件事，那她凭借某种方法得知也不足为奇。然后趁着这个机会，把蒙提霍尔问题放进鞋箱，我觉得这也可以办到。但是——那个计划的关键，阿良良木君的父母是警官的这件事，老仓同学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咦。」
「这件事，阿良良木君你不是一直都在有意隐瞒的吗？」
是的。
关于我父母的职业，就连羽川，在前些天里被妹妹们告知之前还不知道。关于这个，我是为了避免无谓的、又或者不必要的麻烦，才养成了就算被人问也不会说的习惯，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老仓会知道这个？
怎么知道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某种原因才偶然得知的吧——」
羽川说完开场白之后——
「应该，还有一些什么吧。阿良良木君和老仓同学之间——还存在着某些必须去追溯的记忆，必须去打开的大门。」
她这样说道。
关于记忆——还有关于家庭，羽川翼都有着更胜一家之言的说服力。拥有异形羽翼的少女说话的分量，实在过于沉重。
必须去追溯的记忆。
必须去打开的大门。
假如还存在着这种东西，那就是说，比初中一年级还要早的时候——我和老仓还是小学生时的事情……究竟，还会有些什么呢。
莫非我还有什么没想起来的事情吗——比现在更多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么阿良良木历，究竟是有多愚蠢啊。
我的愚蠢——难道是没有底线的吗。
——我怎么可能忘记你呢。
老仓曾经这么说过。既然如此，她一定还记得两年前、五年前，甚至更久之前的那个愚蠢的我。
我到了教室的门前，至于老仓育是否在这扇门的另一侧，我真是完全不可能得到证明。

第15卷 终物语（上） 第三话 育·迷失 001
那么，让我们重新回到忍野扇的话题上吧——然而话虽如此，她依然是她，她也只能是是她。就算说什么重新说什么回到，根本上的话题，光是这样的一句话就结束了。假如要以小说的形式来说明忍野扇这个存在的话，那只需要写一行字就大功告成了。原来如此，这样对往往会把事情叙述成长篇大论的我来说，她确实是令我感激涕零的不可多得的女主角。
忍野扇就是忍野扇——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就这么一行字。
然后如果说得极端一点、按照究极论来说明的话，其实不管对象是什么人，都通要可以归纳成这样的一句话——众所周知，说出「人生不如一行波德莱尔」这句话的人就是芥川龙之介。而芥川龙之介的人生，或者是波德莱尔的人生，要写成文字的话也只是一行字。当然要这么说的话，这种个人见解说不定会被批评为带有悲观主义和自卑主义色彩的观点——也许有人会说不管是什么样的人，他的人生也决不是能用一行字就概括出来的浅薄存在。啊啊，当然我也希望是这样——我也不愿意被人用一句话就概括了自己的存在。如果要叙述的话，至少也希望能写成一本书那么长的内容。你说电子书？那是不行的，我希望有自己的封面——连纸张都不是，那还算什么封面啊。而且相对于封面，我更强烈地渴望拥有自己的书脊。在被摆放到书架上的时候，我希望能以背影来诉说自己的人生，成为一本能以书脊来讲话的书。所以我希望这只是一个错误，光用一行字就能把人的人生概括起来什么的——即使面对着忍野扇这个活生生的例子，我还是有这样的想法。[某见：这段写得真是太棒了，人生的理想，实现价值的方式——能够成为一本可以用背影来诉说自己人生的书籍，这是多么浪漫多么真挚的愿景。真实的书本，拥有着自己的封面、扉页、能拿捏厚度、能轻嗅墨香的书本，这是多么美妙的事物。虽然大家可能已经习惯用掌上设备去阅读电子书了，这里还是建议大家对自己喜欢的书籍能购置实体书收藏……激动了，失礼了……]
不过——
「哎呀哎呀，阿良良木学长——你的浪漫主义观点是完全正确的。任何人的人生都有至少一册书的厚度哦。」
她本人肯定会微笑着这样回答吧——她会用那双漆黑的眼睛凝视着我，带着仿佛可以把我看穿的眼神这样说。
「不过嘛，那本书有没有人看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你的意思是没人看的书就没有价值吗？
「我的意思是没人看的书就没有办法标价——这才是我的意思。当然，价格和价值是不一样的。询问价值和询问价格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问题哦。」
听到这句话后，我想起了过去被称为「How Much」的一名少女——少女问的到底是价格还是价值呢？是根据供求关系决定的「价格」呢，还是商品本身所具备的「使用价值」呢？是重量，还是质量呢？不过，对于知道价格是以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决定下来的少女来说，这是一个很残酷的问题吧。
「在现实社会里，提出让人读一本书的要求真是太得寸进尺了——其实只要能出书就已经够了。虽然我本来也是一个爱读书的文科少女，但如果不能做到光看见书架都被没有读过的书填满就感到满足的话，书痴什么的可就没办法当下去了呢。」
而且——她接着说道。
如果即使如此，也还是希望别人来读的话。
「那应该总结成能在一秒钟内看完的内容——总结成一句话的长度吧。无论是什么知识，什么故事，都应该在一秒钟内说完。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的话——那就没有人会去看你的故事。」
没有人会读你的书。
原来如此。
最近几年时常可以看到直接用一句话来当书名的书，或者在书腰上写下夸张的宣传语吸引眼球的书，说不定这些书都是以上面这条理论作为基础诞生的吧——也就是说，只用一行字，一句话，不对，终极的做法是只用一个字就可以传达含义，这才是现在大家所需要的故事——这就是结论。
先前一直都在学数学，那么最后就来上一堂语文课吧——也就是语文的题目。当然，各位也完全不需要对此严阵以待——仔细想想，大家不是经常都会看到这样的题目吗？
关于什么什么问题，用多少字以内的文字进行说明。
上小学的时候经常遇到这样的问题，虽然小孩子不明白限制字数的意义，但是现在回想起来才终于恍然大悟——写文时必须掌握的一项技能，就是尽量长话短说。归根结底，文字的意义，文字的使命就只是「表达」而已——仅此而已。[原来西尾你有这种自觉啊…]
当然，有些东西是无法表达的。
有些东西无论使用什么语言都无法表达清楚——有时候虽然表达清楚了，但是后来却忘记了。
关于忍野扇的问题正如刚才所述——如果以她为中心来提问的话，问题就是「请以四个字以内的文字概括忍野扇」，答案就是「忍野扇」。因此我提出地最后一道题目就是——「阿良良木历到底有多么愚蠢？」
请在二十个字以内回答。
但是，回答中必须使用一次「忍野扇」。

第15卷 终物语（上） 第三话 育·迷失 002
回头一想，自从八月份以来，我跟羽川好像就没有这样子两人一起行动过了——当然，我们在班上毕竟担当着班长和副班长的工作，这两个月来也不是完全没有在一起行动，但像这样完全以二人组的阵容去执行大任务，也确实是好久没有过的事了。
活动。
甚至说是事件也不为过。
但是尽管如此，我现在也无法为这件事高兴起来——虽说我有幸能跟将来绝对会在历史上留下功名的伟人、班长中的班长羽川翼同行实在荣幸之至，然而遗憾的是我的心却并没有为此感到高兴的余力。
因为我现在的脚步就好像收到了土星重力的束缚似的沉重无比——作为这次我们二人组行动的目的。
必须解决的「某件大事」。
我的心情就跟脚步一样沉重难耐。
「到头来——你知道了吗？阿良良木君。」
羽川说道。
感觉好像从刚才开始就在掂量提问的时机，现在才终于找到机会的样子。
结束了今天的学业，我们就离开了直江津高中，一起走在放学的路上——只不过这条放学路并不是我的放学路，同时也不是羽川的放学路。
「就是说老仓同学知道阿良良木君的父母职业的理由。」
「嗯……啊啊。」
我含含糊糊地以暧昧的声音应道。
在大多数人的眼中，也许我这样的动作看上去就像是「明明不知道却想用态度来掩饰」的表现——不过事实上却完全相反。有时候，正因为明白了某件事，知道了某件事才要用态度来掩饰——但是，虽然我反射性地做出了这样的动作，可是在羽川翼的面前，恐怕没有什么是比撒谎和掩饰更没有意义的行为了。于是我垂下了头——
「我明白了。」
如此说道。
「我已经向千石确认过，所以不会有错。」
「哎呀，我想这种事也用不着低着头来肯定吧……」
「我的头是因为果实成熟了才垂下来的。」
「原来是这样吗……我还以为你情绪低落呢。我们马上就要去探病了，去探病的人自己怎么能看上去病怏怏的呢。」
「…………」
原来是去探病吗？
但是，探病只不过是羽川委婉地扭曲了事实的温柔说法而已，如果要正确冷酷地陈述事实的话，其实这就是一次「家访」——由班里的班长和副班长进行的家访。我任职后的这半年来从来没有接受过这种任务，不过我一点都不期待。
因为事情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并非与我没有关系——而且，也许在旁人眼中，这件事完全是因我而起的。特别是对于被探病的她来说，毫无疑问，她绝对会认为全部责任都在我身上吧——正因为如此，我的脚步才格外沉重。
就像土星一样。
其实，我早在前几天就感觉仿佛被带到另外一个星球似的难受——而且还仿佛被告知那里就是我的故乡似的痛苦无比。
「我当然要垂头了，无论我多么努力地回想都没有想起来，但是照你说的做了以后，马上就弄清楚了。你真是无所不知啊。」
「才不是无所不知，只是刚好知道而已。」
羽川不以为意地回答。
上面那句话是她的一贯作答，不过这次她却……
「所以我才不知道小扇为什么会知道——」
多说了这样一句。
「…………」
小扇。
忍野扇。
「没事吧？那孩子应该没有跟踪你吧？」
「跟踪……不是啦，不是啦，她又不是杀手。」
我半开玩笑地回答，然而羽川却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甚至还停下脚步，向后看了一眼。她回头的时候好像专门挑了一个死角很少，没有地方隐藏的地方——虽说她是本地人，但是这个班长简直不需要用到手机的地图功能啊。
「杀手？跟踪不是侦探的工作吗，阿良良木君？」
如果对当地不太熟悉的转校生小扇在跟踪他们，在这里回头望去，就肯定可以发现她的身影，但是——即使是羽川，也不可能发现根本就不存在的跟踪者和根本不存在的侦探。
不过，仿佛对此有点不满似的——
「嗯~」
她这么说道。
「这种时候——真希望她能跟来呢。如果她跟踪的话，我就可以把她甩掉了。」
「……你未免也太神经质了吧。」
「不对，阿良良木君，就算她没有跟踪我们，说不定早就在前面等着我们了。因为目的地这么明确，只要查一下就能找到，而且还不容易被发现——所以，如果她这么做的话，我们无法提防她，真不好处理耶。虽然现在查看其它学生的住址没有以前那么容易了，不过也并非没有办法……这并不是我神经质哦。」
「就算不是你神经质，羽川，你也太高估小扇的本领了吧。的确，那孩子是忍野的侄女，脑袋凑凑合合还算机灵，不过说到底她还只是一个小孩子，才只是一年级生，还那么可爱。教导那孩子不要变成忍野那样，不正是我们这些学长学姐的使命吗？这也算是报答忍野的恩情了吧。」
「报答忍野的恩情，嗯……好吧，你真是用心良苦。」
羽川再次向前走去。
虽然她这句话是在表扬我，但是口气却比较辛辣。
「佩服佩服，我还以为你又迷上刚登场的可爱后辈了呢。」
「什么又啊……」
「神原那时候你不就是如此吗？如果你想要报恩的话还是算了吧，班上遇到这么麻烦的事情，你却围着后辈转，这样多容易被别人误会……」
「……我铭记于心。」
「那就好。」
不知道该说她认真严肃，还是办事死板。
这一点真是没变啊。
不对，也许变了。
总而言之羽川翼好像不太喜欢小扇，这一点是确实的——不过，那孩子的性格的确不是那么容易与人亲近就是了。
总觉得好像全身都是谜团。
但是即使如此，她也比现在的老仓更容易相处多了——
「我想确认一下。」
羽川说道。
「你陪小扇一起去实地考察之前，一直没有想起来和老仓同学在初中时代的事情吗？」
「嗯……不对不对。反啦反啦。是小扇陪我去实地考察，小扇才是我的陪同者啦——她只是在协助我回忆起老仓的事情。对了，如此说来，我好像给她添麻烦了，真对不起她。我迷迷糊糊地就把后辈卷进我自己的问题里面了。下次一定要补偿她一下。」
「嗯，嗯嗯。」
羽川歪着脑袋。
「你好像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是我没有表达清楚吗？」
羽川说道。
「站在我的角度看来，那个孩子太危险了。」
「危险？你在说老仓吗？」
「你看，又是牛头不对马嘴。就好像是你故意假装不懂一样——唉，算了吧。可能现在还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
「嗯？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说人都是有极限的——正因为如此，人类只会做极限之内的事情。只要知道极限在哪里，就算遇到不愉快的事情也可以轻松渡过难关。」
她又发表了超乎常人的见解——不过，这好歹还算是人类的发言。以前的她总是不知道极限在哪里，很容易做出超出极限的发言。
其实大多数人都离那个极限相去甚远，而位于濒临极限位置的羽川，其精神能力一定异常强大。如果没有这种精神能力的话，也就不会以毕业后周游世界为目标了。
我由衷地对她感到敬佩。
不过，现在的她好像被错误的推理缠住了，我对此深表遗憾。
也许应该在到达目的地之前，讨论一下这个问题。先放下我对羽川的个人崇拜，因为我可不想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
「羽川，如果你觉得小扇对老仓有恶意，那就大错特错了——小扇根本就没有见过老仓。你听我说，小扇稍微有一点特立独行，你可能觉得她很奇怪……」
「我根本就没有担心这个，阿良良木君。我一丁点都没有担心小扇会对老仓同学不利。我担心的是——」
「是什么？」
「就是——阿良良木君呀。」
羽川说道。
你经常都会被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盯上——她说道。
「啊？莫名其妙的东西？」
「也许应该说是——不好的东西。」
的确，从事实上来说，小扇的确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孩子——而且我好像真的被那孩子盯上了。
羽川到底想说什么呢？
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她想表达什么？
她还有什么没有说出来？
「老实说，我没有自信可以保护好你。」
「啊？保护——」
「虽然阿良良木君把春假时发生的事情换做『地狱』——不过阿良良木君的真正苦难也许现在才开始呢。」
苦难。
不对，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现在承受苦难的人不是我，而是羽川啊——我觉得这个可怜的班长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就在这样的东拉西扯之中——羽川翼班长和阿良良木历副班长，到达了目的地。
也就是老仓育现在的住处。

第15卷 终物语（上） 第三话 育·迷失 003
经历了由一年三班在七月十五日召开的那次学级会所造成长达两年的不回校期间，尽管不知道是否付出了排除万难的艰苦努力，但总之还是重新作为我的同班同学回到学校的前班长老仓育，却从第二天开始又再次不回校上课了。接下来的第三天、第四天，她还是没有回来——也就是说又倒退成了原来的不回校状态。不，因为最初那天也没有上课，所以从记录上来说她依然是在持续更新着不回校的记录。只要是那天早上目击了现场的人，都认为她再次陷入不回校状态的原因是那种错乱反应的结果——也就是说毫无疑问完全是我一手造成的。不过令人感到棘手的是，来自战场原的暴力行动也被在场者目击到了。虽然由于她采取当场晕倒的机智手法而勉强收拾了残局，但能凭这种战术蒙混过关的就只限于当时的局面——当然，首先动手的人毕竟还是老仓。
虽然我的手背被圆珠笔刺伤的事情在混乱之中不了了之这一点正合我的心意，但是女生间令人叹为观止的斗殴把好不容易才回校上课的不回校学生打回原形这个结果，无论如何也是无法轻易掩饰过去的。
虽然因为有神原这种自由奔放的学生的存在而不太明显，但是直江津高中基本上都是一所彻头彻尾的升学学校，所以对这一类不祥事件是抓得特别严格的。
也就是说，由于老仓育再次陷入不回校状态，身为当事者之一的战场原黑仪的立场多少有点危险——当然，聪明的她自然有办法解决。
大概是因为敏感地察觉到不祥的气氛吧，她从那天起也没有再回来学校。她喝老仓同时请了假（名义上是请假）。表面上的原因是贫血，还有殴打老仓的拳头发生了轻微骨折。不过根据对战场原的了解甚深的我和羽川的推测，她百分之百是在装病。
她不愧是过去只考虑着自保生存至今的人——不过，如果换成是以前的她，肯定不会为了跟老仓对决而鲁莽地引起这么大的骚乱吧。
算了，无论如何，这场争执最终暂且只能以两败俱伤的结局落幕。战场原成功制造出第三者难以插嘴的气氛，即使表扬一下她在这方面的卓越才能也不算过分吧——不过，说她自作自受也的确是自作自受。
总而言之，老仓不回来学校，而战场原也同样不回学校了。所以第二天，班长羽川翼终于采取了行动。
「战场原同学，如果她再这样下去，她的推荐名额可能就要被取消了。」
羽川这样告诉我。
「咦……为什么？推荐……就是大学的入学推荐吗？也就是说，她的暴力行为令她减分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让这场争执变成两败俱伤的结局是她聪明的地方——不过，取消名额单纯只是因为出席日数不够的问题而已。虽然还比不上阿良良木君，但她原本就已经请了很多病假。」
「啊……原来是这样么。」
的确，她一二年级的时候出勤率几乎是低空擦过。这都是因为战场原患的某种「疾病」造成的，不过五月以后她就恢复普通的高中生活了，但是这次又——
「唉，那孩子，八月的时候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还患上流感休息了一段时间——当然，就算取消推荐名额，她去参加一般考试肯定也能通过。但是，就算她本人一点也不在意，取消推荐名额还是会给后辈们造成不良影响，是一件很重大的事情——所以这个问题，我们必须要解决。」
我们。
……把我也算进去了。
还没问过我。
「……但是，到底要怎么解决呢？难道要冲到战场原的家里，告诉她不要装病，然后把她从被窝里拽出来吗？」
不过既然是装病，大概她也不会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休息。从战场原平时扯的那些三流级别的谎言看来，她大概会去逛街买东西什么的。
真是的，这个女朋友还真让人操心。
「要担心的不只是战场原同学一个人吧——还有老仓同学也是。」
「老仓。」
「是的。老仓同学的事情——阿良良木君你也应该很担心吧？」
「…………」
听羽川的口气如此笃定，我实在很难开口否定……然而，现在我对老仓抱有的感情，也不知道是否能只用「担心」这个词就能全部概括出来。
当然，对于再次回归到「闭门不出」状态的她，要说我的心依然不为所动也是骗人的，但是——想起前几天才回忆起来的我和她之间的故事，我究竟应该以怎样的表情面对她呢？
无论是道谢也好，道歉也好，都觉得好像已经为时已晚了——不对，说什么「为时已晚」其实都是我自私的借口罢了。事实上，只不过是因为我感到很尴尬，感到犹豫不决，不想面对老仓而已吧，一定是这样——不是经常有人说「与其拘泥过去，不如展望未来」么？
过去是无法改变的，但是未来却可以改变。
诸如此类。
原来如此，说的没错，这个观点真是真知灼见——但是，如果一味回避过去只关注未来的话，结果并不会进步，而只会倒退。
因为向前看的动机太消极了。
正确的生存方式应该是同时关注过去和未来——然而我却是一个离这种生存方式相去甚远的男人。
无论是面对过去还是面对未来，我都是闭着眼睛的——我只想努力维持现状。
我就是这种人。
「……的确有点担心她呢，嗯嗯。」
结果我只能这样回答。
言不由衷地回答。
想必这句话听上去一定非常勉强吧。
「不过，就像我昨天说的那样——也许对于我来说，还是不要接近她比较好吧。虽然我很担心她又不回来学校上课，但是，同时又觉得松了一口气。虽然我也许不该这样说。」
「你当然可以这样说呀，这又不算什么。」
羽川努力以开朗的声音说道。
这起事件之后，两名当事人都不来学校了，好像所有的争议点都落到班长羽川的身上——正因为如此，虽然羽川看上去很疲惫，但其实她的内心非常坚强。
「你不用在意这些，你可以抱怨的。你的这些话也不算是什么找借口——毕竟人不可能总是满嘴说着漂亮话啦。」
「……你这样说我就安心了。」
这句话与其说是道谢，倒不如说是我真心的感受——当我感到内心受挫的时候，总是羽川翼来为我修复。回忆起来，自从春假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如此。
一直都是如此。
「不过，如果你有什么想法的话就说出来吧，我当然会协助你的。无论是多么不切实际的提案，只要是你想的我都会帮忙。羽川——难道，你想让战场原和老仓和解吗？」
「嗯，这个——和解大概行不通吧。她们突然就……打起来了。如果是以前的战场原同学，以当时的精神状态也许还可能答应，但是现在的话……」
「啊啊……现在的话……」
我同意。
我甚至为自己提出那么愚蠢的猜测而感到羞愧——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也算是战场原改过自新过程中的一个缺点吧。其实不只是一个，事实上类似的缺点还有很多。
那个出于紧张状态之中，只知道保护自己的战场原黑仪已经不见了，每当这时我才会产生这种真实的感受——仔细一想，她好像把策略和善后什么的全都教给我来处理，甚至可以说是全都推到我的身上了。现在她的行为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因为觉得不开心，所以不想上学了」。
不是强势的举动，也不是战略性的计谋，这些都不是。
硬要说的话就是——普通的女孩子。
女高中生。
但是，如果要这样定义战场原的话，似乎也必须把老仓定位在这个立场上。
不然就太不公平了。
我总是会因为某些原因，对她有一种偏见或者说是先入为主的观点，总是要特别看待她的行动，但是——我现在终于明白这里面是有深刻缘由的，可是要抛开这些因素——就算不能忘记也至少要抛开，只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同学来看待，这样的话……
不管怎么说，也还是无法丢下她不管啊。
「总而言之，阿良良木君，今天放学以后我们去探病吧——去给战场原同学和老仓同学探病。」
「嗯？」
我发出了本能的反应。
其实根据刚才对话的流程就已经可以推测出这样的结果，就算没有推测出来，这也是自然而然的结论，但是我却表现出不自然的惊讶。
现在还「嗯」什么？
「老仓同学现在的住址，我已经向保科老师拿到了——所以，接下来我有一件事情要跟你商量，阿良良木君。」
为了让事情得到解决，站在班长和副班长的立场上，前去探望她们是理所当然的做法。在这个问题上，从羽川的语气中就可以听出她一点也没有找我商量的意思。
「总而言之，毕竟时间有限，我们就分头行动吧。战场原同学和老仓同学，阿良良木君，你希望到哪一边去探病呢？」
「…………」
「阿良良木君，就由你来决定吧。」
这个问题就好像心理测试一样。
但是，这不是心理测试，所以没有什么道理可言——只不过是一个选择问题而已。

第15卷 终物语（上） 第三话 育·迷失 004
究竟是要去探望恋人，还是要去探望仇敌呢。
尽管是一个相当令人头疼的究极选择，但我还是决定选择后者——虽然这样做就好像跟老仓一样怀着把自己逼入窘境的自虐性、自罚性的冲动而鲁莽行事的感觉，不过我确实是在自罚性的冲动下做出的这个决定。
假如不是这样做，阿良良木历这个家伙就会下定决心不再去直面老仓育的问题——不管老仓怎么看我，我继续这样下去也是什么都做不了的。
所以我就顺应着那种冲动做出了选择——虽然这对老仓来说只是在制造麻烦，她应该也很讨厌我的这一面，但是不管被讨厌到什么地步，我也不可能突然间变成另一个自己。
我就是我。
阿良良木历就是阿良良木历。
不过这个决断其实还关系到一个……不，应该是两个要素，我必须也在这里说明一下——第一个就是我和老仓之间的关系。昨天我得到了羽川的指摘——为了解决「老仓为什么会知道我父母的职业？」这个疑问，我还是遵从了羽川的建议而行动，结果得到了圆满的答复——也不知道该说是圆满的答复还是简洁的答复了。不，光是知道答案恐怕也不能算是解决了问题吧——总而言之，继我和她在高中一年级时的关系、以及在初中一年级时的关系之后，现在我还对小学生时和她的关系感到在意。
以此为中心，我很想再和她好好谈一谈。
……虽然说老实话我并不想和她谈，就算再和她谈，我也已经可以预见到我们从两种意义上来说都无法交流的未来了。但是不管有多么的不合理，就算那是一种自杀行为，人有的时候也还是不得不跳进无底深渊的。
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另外，还有第二个原因。这个原因更加现实，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实际。如果我去给战场原探病的话，肯定会做出一些会惯坏她的行为——这样对战场原也没有好处。不过，不管有没有好处，战场原实际上也是为了我，或者应该说是代替我而与老仓干了一场架。在这种状况下，就算她不是我的女朋友，我也无法对她说出太严肃的话。不对，还是不要假设她不是我的女朋友比较好。正因为如此，现在让比我和战场原关系更好、更能推心置腹、而且还能采用严肃的态度的羽川负责处理战场原那边的问题，从理论上来说，这个决定并没有任何可以驳斥的漏洞。
「嗯，是啊，我也这么想。不过我在考虑到这些问题的基础上，也还是觉得你最终也会选择战场原同学的——不过，这毕竟也是阿良良木君呢。」
羽川说道。
「既然如此，战场原同学就交给我吧。阿良良木君，你负责把老仓同学带到学校来吧。虽然很难让她们两人和睦相处，我也觉得她们已经不可能和解了，不过……现在这样下去，她们两个都只会面临不幸的结局。」
为了不让战场原黑仪的推荐入学名额被取消，必须组织她继续撒谎请假。另一方面，不能把好不容易才回来一次学校的老仓丢下不管。哪怕她们俩再次在教室碰面的时候依然会打起来——想办法不让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就是班长和副班长的工作。
就算做不到，也必须尽力去做。
虽然这么说的话，听起来就像是对曾经中途放弃了班长工作的老仓的一种讽刺——于是，那天放学后，身为副班长的我决定要前往老仓的家。
嗯？
明明应该是分头行动，为什么会和羽川在一起？这个说来话长——在我看来，这大概是她的不幸，或者是她自讨苦吃吧——放学后，羽川还有事要留在学校。我从她那里问到了老仓现在的住址，正要只身前往的时候——就在校门口附近。
「哎呀？这不是阿良良木学长吗？」
忍野扇突然向我搭话了。
「啊……小扇。」
我回答。
我有一种出师不利的感觉——虽然我们还没有说话，不过我马上就要去执行一件大事，哪怕是我这样的人也已经下定了自己的决心，但是这时候好像有人递了一杯茶上来。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不过，既然人家为我递了一杯茶，我总不能扭头就走吧？
「小扇……你回家了吗？」
「回家？嗯嗯……不是啦。」
小扇突然拍了一下手。
带着笑容。
「你说什么呀，阿良良木学长——我们不是约好了在这里见面吗？不是约好了三点四十二分的时候在校门口见面吗？不愧是阿良良木学长，来得真准时，分秒不差。你在这方面太认真了——你这个愚者。」
「嗯……？」
我歪着脑袋。
我怎么不记得有这样的约定）完全没有任何记忆。不过，既然小扇都这么说了，大概的确是这样的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哪怕她刚才和我打招呼的话有点奇怪，而且集合时间约定在三点四十二分这么具体的时间点也有点奇怪，不过我都不计较了。
不行啊，我居然忘掉了和后辈的约定。我真是一个不中用的学长。我可不能丢掉学长的威严啊。
「哇啊，真开心。阿良良木学长，你说要带我去吃不会转的寿司哦。」
「我说过吗？！真的吗？！」
「当然说过啊，你说是为了庆祝我转学。」
「庆祝转学所以要去吃不会转的寿司……到底是什么转学到我们学校来了啊？」
吐槽是吐槽了，但是我却意识到一个切实的问题——到底是什么东西转学到我们学校来了？
「而且还约好吃完寿司就去酒吧哦。」
「什么酒吧？是水吧吧？」
看来转学过来的是一个很会花钱的后辈。就算是水吧也很花钱。
不过，就算已经约好了，今天也还是不能去吃寿司也不能去水吧——我带着歉意，严肃地向她致歉道：
「对不起了，小扇。真遗憾，我不能遵守与你的约定。」
「哎呀，怎么回事？你居然会说这么帅的台词？明明不能遵守约定，但却说出这么帅的台词？看来你没什么钱耶。」
「胡说八道，我可是百万富翁。」
反正都要违约了，所以顺便撒个谎。
我的「认真」里面根本就没有「真」字。就算真的有个字，那也是「愚蠢」的「愚」字。
「因为我现在必须要去老仓家啊，小扇。」
「哎呀？你又要去那座废屋吗？」
「不是啦，不是去废屋，而是去她现在住的地方……」
嗯。
不行啊，我又在小扇的面前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了——如果不就此打住的话，恐怕待会儿又有人要说我口无遮拦了。
于是我立即闭上嘴巴。
这时小扇用食指轻轻地触摸我的嘴唇。
就像给我擦口红似的，轻轻地抚摸过去。
「啊？！你干什么啊？！」
她莫名其妙的行动把我吓坏了，不过这似乎并没有什么性方面的含义。
「没什么，我只想拉开你嘴巴上的拉链而已。」
小扇一本正经又悠然自得地说道。
「与其说是拉链，不如说是胶带——我还想多听你说一点嘛，求求你了。到底怎么回事，阿良良木学长？你才只用了一天——好像是两天——就已经与老仓学姐的关系发展到要去她家的地步了吗？你正在以火箭的速度攻略老仓学姐吗？真是突飞猛进。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快点向我汇报，愚者。」
最后一句用的是命令语气。
这孩子的言辞真奇怪啊。
「不是啦，我们的关系没有什么发展，我也没有攻略她，不是这么回事啦。我也不想这样，但是全都推到我身上来了。从昨天开始，她就没有来学校了——其实前天也不算来过学校——」
无奈之下，我只好解释起来。
唉，既然我无法履行帮她庆祝转学的约定，至少在这方面对她做一点补偿吧。
总而言之，这样下去无论是站在战场原的立场上，还是站在老仓的立场上，今后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而只会陷入越来越糟的境地，所以羽川翼决定采取行动。我把这些事情对小扇做了汇报——汇报？不对，这么说好像我是她的部下一样……不过，其实这个词还蛮符合现实情况的，所以我觉得不用订正。
「——事情就是这样。」
「——事情就是这样吗。嗯……哎呀，不过，如果你单独前往的话，可能会打起来哦。」
小扇听了我的话后，带着思考的表情说道：
「你在老仓家里，也许只会重复你们在教室里的那些对话哦——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嗯，我也这么认为……这也是我担心的地方。」
「无论怎么想都觉得应该让阿良良木学长你负责战场原学姐，然后羽川学姐负责老仓学姐呀——我说，你们是不是分配错了？」
「嗯，算了，也许吧。」
如果想让事情和平结束，也许小扇的想法比较合适——但是，这种情况下的和平结束，只不过是类似于「敷衍了事」的行为罢了，这种「敷衍了事」的做法根本无法解决现在的问题。
而且以羽川的性格，她很讨厌那种「表面上的行动」和类似于「故意留下不在场证明」的做法——就连以做什么事都草草了事而闻名的副班长的我，这次也和羽川的想法一样。
「嗯嗯——不过，老仓家的家庭问题要怎么办呢？她的家庭环境不是非常悲惨吗？你单身前往那个人的身边太危险了，太愚蠢了。我可不建议你这样做。」
「不是啦，其实这方面倒不用担心……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她现在好像已经离开父母生活了。」
「离开父母？哇啊啊。既然如此，她住在亲戚家里吗？」
「不是的，她好像自己一个人住。」
「咦——这也太有趣了吧。」
小扇说道。
高中生一个人生活，这是只在漫画中才会出现的「设定」啊，的确很让人羡慕。
「所以，你说得没错，五年前她父母的离婚的确给她带来了很大的影响呢——可以说是家庭破裂了吧。然后她两年前又回到了这里。当然，在名义上，或者说是书面文件上，她还是有监护人的……」
「原来如此，我胡说八道的推理居然猜中了。不过，这才是问题所在哦，阿良良木学长，愚蠢的阿良良木学长。也就是说，现在你要一个人去拜访一名单身生活的女性哦。这样好吗？」
「嗯？不太好吗。」
「不好，肯定不好。这是绅士不该有的行为。也许羽川学姐在这方面很信赖你，不过以一般人的观点，如果一个男人独自拜访一名单身生活的女性，那他们的关系非常值得怀疑哦。而且你的身边又没有一个搭档。」
「唔唔——」
听她这么一说……好像很有道理。
高中生这个年纪，社会礼仪，男女礼节，虽然没有必要——考虑这些东西，但是如果可以避免不必要的误会，还是尽量避开比较好吧。其实我还没什么，讨厌我的老仓万一听到奇怪的流言传出，说不定真的会产生自杀的念头吧。
……自杀。
突然浮现出来的这个可怕词语，似乎非常具有现实性，我吓得全身发冷——对了。
就算羽川比我更适合去见她，无论老仓现在过着怎样的生活，无论将会出现怎样的误会——为了不让老仓陷入更惨的窘境，我无论如何必须要面对她。
这不是为了对五年前我没有对她的求助做出回应这件事赎罪，更不是为了补偿她——只不过，这是现在必须面对的问题。
「看来你的决心很坚定呢。」
小扇无奈地耸了耸肩。
不知道为什么，小扇好像很想阻止我去老仓家。她之所以提出这样的建议，大概是出自她对我的关心吧。我已经明确表态不会改变想法了。
「原本我还很期待不会转的寿司呢——」
……原来不是因为关心我，而是因为食欲作祟啊。不过，关于取消我与她的这个约定，我虽然觉得很抱歉，但心里还是在为能取消这个约定而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次的谈话也拖得很长。
我准备要说结语了。
「那个，小扇……」
「啊，对了！我我想到一个好主意哦，阿良良木学长。」
我的结语被打断了。
小扇突然想到一个办法，说道：
「就让不中用的我陪你一起去家访吧！」
「咦，你陪我？这真是太好了……」
咦？真的好吗？
让小扇陪我去真的很好的理由，我能找到吗……啊，对了，小扇刚才不建议我去老仓家的原因是因为「我一个人」。
「也就是说，只要不是一个人就行了。而且再加上我又是女孩子。我和你一起去，老仓学姐的心情也会缓和下来吧。」
「我可不认为她是看到有女孩子在心情就会缓和下来的人……」
那她会因为对方是后辈而稍微缓和下来吗？
不过，她竟然会向哪怕已经康复却仍然贴着「病弱」标签的战场原扇巴掌……既然她不会温柔对待病人，实在难以想象她会温柔对待后辈。
只不过，这样总比让我与她两人独处好得多——嗯，真是一个好办法。仔细一想，我真奇怪自己为什么就没有想到这个好办法呢。
「正如你所知道的，我很擅长问问题——说不定我可以从老仓学姐口中帮你问出很多东西哦。」
「问出东西——」
「人与人的交往其实就是情报战，阿良良木学长，多了解对方对你是没有坏处的啦。虽然你已经想起了学级会时和初中一年级暑假时的事情，想起了从前的她，但是还完全没有和她好好谈一下吧？我会插在中间，不让你们有机会吵架的。怎么样？这样你还不同意啊？就让我为你卖一下命嘛。」
小扇微笑着望着我，看上去完全是善意的建议——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硬要找的话，那就是把约好要带她去吃不会转的寿司的后辈带到修罗场去有点过意不去……但是，比起寿司，我觉得小扇大概更喜欢修罗场吧。
喜欢实地勘察，喜欢探险侦探，真话调查——话虽如此，但实际上就是一个喜欢凑热闹的女孩子而已。
既然好奇心旺盛的她自己都已经提出来了，我当然无法拒绝了——就算老仓想再做出像几天前那样的怪异举动，只要我一开始就做好准备，保护一名后辈还是绰绰有余的。
「既然这样，小扇，那就拜托你了。」
「好的，交给我了。」
「不能交给她！」
嗯？
最后那句是谁说的？怎么没写出来？我回头一看才发现——原来处理好事情的羽川已经追上在校门口说了很多话的我了。

第15卷 终物语（上） 第三话 育·迷失 005
「不可以交给她的，阿良良木君。」
羽川吁吁的喘着粗气，看样子似乎是从校舍一直跑到校门这里来的）据我的推测，她大概是刚走出校舍准备前往战场原家的时候，却发现我和小扇在校门附近对话，于是就慌忙赶过来了吧？
小扇一脸笑眯眯的样子。
看着那样的羽川露出笑眯眯的样子。
「羽川——」
我因为觉得莫名其妙，于是就先喊了一下羽川的名字。虽然这就跟困扰的时候呼唤神的名字没什么两样，但羽川还是调整好呼吸抬起了头，对我的呼唤作出了回应：
「不行的啦，你想想——明明是自己班里的内讧问题，怎么能把后辈也扯进来呢？」
「不行的啦，你想想——明明是自己班的内讧问题，怎么能把后辈也扯进来呢？」
「唔……」
啊啊。
是这个意思吗？就是这么回事？
我总觉得她刚才叫我的语气简直紧迫得好像在拼命阻拦一个差点误入邪道的朋友似的，还以为是有什么重要的大事，结果羽川说出口的却是这种常识性的问题。[所以说这才是羽川的厉害之处啊]
不过她说的话的确也有道理。
把局外人拉扯到我们班的内讧问题中确实不太好——不管小扇怎么说也是这样。
仔细一想，这本来是很浅显的道理。
「小扇——」
「哎呀哎呀哎呀，你就不要太客气了，阿良良木学长——你这样说我反而会受伤的哦。」
小扇打断我的话，提出自己的主张。
虽然她的语气礼貌谦逊，但是却带有一步也不退让的坚决。
「无论如何，请你一定要带我一起去哦——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只是想尽自己的力量，帮阿良良木学长的忙而已。你明明都答应过一次了，现在又拒绝我太残酷了。」
她如此说道。
「唔唔。」
这么说可真让我为难啊。
其实小扇并非真的想要帮我的忙，这一点我还是可以隐约察觉到的——就算她只是因为感到好奇，爱凑热闹，但我毕竟刚才已经答应她了，现在再拒绝的确非常残酷，这一点我也认同。
「你们对我不用太客气啦——真的不用介意的，一点都不用哦。事情都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你们还说这些见外的话，让我非常震惊啊，心情低落到极点啊。以我和阿良良木学长的关系，怎么能这样呢？」
「你和阿良良木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在小扇的猛烈进攻之下（就因为是忍野的血统吗？），我简直快要被她的气势压倒了，就在这个时候，羽川突然插嘴进来。
羽川一般都不会打断别人的对话啊，她会这样做真令我感到意外——不过，仔细一想，她就是为了打断我和小扇的对话才全力冲刺过来的。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她突然打断我和小扇的话也是情理之中的结果了。
「你和阿良良木才认识了几天而已吧？」
羽川说道——她也带着笑容。如果光从这个笑容看来，就好像她在温柔劝诫任性的后辈一样。
「是啊，说得没错。」
小扇肯定了她的话。
「但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不一定能用时间长短来衡量哦——我和阿良良木学长在短时间内就已经情投意合了。我们被关在谜之教室里面，还一起去废屋冒险，共同经历了一般人不会经历的事情——对吧，阿良良木学长？」
「嗯？啊，也对啦。」
我们的关系已经好到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高中生，还约好放学后请她吃不会转的寿司的地步了。如果不是情投意合的话，是不会做出这种事情的。
「啊，是的，这些事情我都听说了。阿良良木君——我重要的朋友好像受到你很多照顾，我必须要向你道谢。」
羽川在语言上虽然这样说着，但是在行动上却挤进了我和小扇之间。紧接着她说出一句话——用高亢的声音。
「不过这些事嘛——如果换成是我的话，我可以做得更好就是了。」
「…………」
小扇沉默了。依旧保持着笑容——笑容好像已经凝固了。
喂喂——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羽川摆出这种进攻的态势。不对，好像不是第一次，很久以前好像也看到过。比如说——春假的时候吗？就是春假的时候——羽川翼也挤进了我和传说中的吸血鬼之间。好像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看到过了吧？
「——哎呀。」
凝重的沉默之后。
小扇终于开口。
「是这样吗——嗯嗯，原来是这样呀。如果换成羽川学姐的话，一定可以做得更好——因为你是天才嘛，这一点我从叔父那里也已经听说了。」
「叔父——就是忍野咩咩吗？」
「是的，我是他的侄女。」
小扇说。听到这句话后，羽川终于有了一点反应——羽川非常尊敬忍野，说得更具体一点就是醉心于忍野那样的生活方式，所以她会对忍野这个名字作出反应——但是，既然如此，那就应该对忍野的侄女礼貌一点呀……但是羽川对小扇的态度不要说有礼貌了，简直就是对立的。
「不过——天才头脑不发挥作用也没有意义。事实上，当时在阿良良木学长身边的人可是我呀。」
小扇唰的一下从羽川的正面移开了——就像风吹杨柳一样从羽川的视野中掠过。如果换成是我，被羽川正面瞪一眼，肯定会吓得发抖——彻底地发抖。然而小扇却一点也不害怕。
不愧是忍野的侄女。
精神力量就是强。
不仅没有害怕，而且小扇还开始对羽川发动反击。
「连叔父都害怕你的天才头脑——嗯，不过，从这一点看来，你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厉害嘛。如果是我听说的那个羽川翼——阿良良木学长遇到危险的时候，你怎么会不在他的身边呢？」
「…………」
「所以，你刚才向我道谢，我就接受吧。光荣地接受。也许你可以做得更好，但是，你却什么都没有做。」
你可以做得更好，应该不是指全盛期的时候吧——小扇又说出挑衅的话。
她的态度和语气就像和我讲话时一样。如此想来，小扇对待所有人可能都是这样的态度吧——但是，这样说我还行，这样说羽川的话，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我要阻止她，严厉地阻止。
「喂喂，小扇——话不能这么说吧。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啊。羽川的事情你又知道多少啊？」
「我什么都不知道。」
小扇用温柔的态度回答我。
「是你自己知道而已啦——阿良良木学长。羽川学姐的过去和现在，以及未来——对了，关于这些事情，本来就不是我应该插嘴的事情。」
关于这些事情？
说得好像其他事情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插嘴一样——因为她的这种语气太明显了，我反而有点不好询问。
「算了。羽川学姐，我还不至于笨到与你为敌。我可不想因为我对你的失礼举动，令阿良良木学长讨厌我——让我们两个互不干扰地生活下去吧，对不起。」
小扇绕着羽川转了一个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来到了我的身后——反正就是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我的身后了。现在从位置上来说，我不就夹在羽川和小扇之间了吗？饶了我吧，我不想保持这种位置关系啊。
「请把请把，你应该要去战场原学姐家探病吧？她家有点远哦，你还是早点出发比较好。」
「她家有点远……」
羽川发出惊讶的反应。
就算小扇已经从我的口中听说了老仓现在住的地方，但是战场原家的位置她应该是不知道的——如此说来，好像我应该更加惊讶才对，因为，不要说战场原的住址了，我就连老仓现在的正确住址都没有告诉她啊。
不过，小扇本来就会给人一种感觉——
一种知道很多她本来不应该知道的事情的感觉，对此我已经渐渐习惯了。
在羽川的眼中看来，无论这件事多么奇怪，都是严重的威胁。
「请你放心吧，你重要的朋友阿良良木学长没有低声下气地『请求』后辈，并不是这样的哦。因为原本就是我自己提出来的嘛——是我请求阿良良木学长带上我的。就像背后灵一样。」
背后灵。
她站在我的背后说出这种话，真的太有真实感了——不过幽灵的话题有真实感这点有些奇怪。
「这样你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吧？那个，推理小说里不是经常出现吗？那种『不请自来的助手』，说的就是我哦——」
「不请自来的助手……」
又是推理小说的词汇啊。这种时候她居然还能暴露自己推理狂的一面，对此我只能感到很无奈。不过，「不请自来的助手」这个词好像算不上多么正规——如果要这么说的话，无论是前天还是大前天，她的所作所为都不是助手，而是侦探啊。
不请自来的侦探？
……好像越来越不正规了。
「我一定可以帮上阿良良木学长的忙的。明知道能帮上忙却不让我陪在身边，这真的太可惜了。而且我无法丢下遇到麻烦的阿良良木学长不管呢——我想帮阿良良木学长的忙哦。」
「人就只能自己救自己——难道不是这样吗？」
「你说的是我叔父，而我嘛，应该类似于白鹤报恩吧。」
「白鹤报恩？」
羽川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她好像没有听懂——其实我也没有听懂。我觉得小扇的行动中根本没有任何类似白鹤报恩的地方。
「嗯，也可以说是笠地藏啦。总而言之，我就是受人滴水之恩就要涌泉相报的那种人。而且是让别人忍不住指出『你报恩报得太过了吧』的那种哦。阿良良木学长对刚刚转校过来的我非常亲切——所以我要全心全意地报答学长的恩情。」[笠地藏是日本的一个童话，讲述的是一对贫穷的老夫妇给路边的地藏石像戴上斗笠挡雪，后来得到了地藏报恩的故事。]
我对刚刚转校过来的小扇很亲切……真的是这样吗？啊，难道她说的是校内结构图的那件事吗？的确，我虽然由此得知了学级会事件的真相，但是归根究底，当时我只是陪同小扇进行实地勘察罢了。然后第二天就轮到小扇陪我进行实地勘察……与其说是「过分报恩」还不如说是「一报还一报」呢。唉，不过她大概也不是真这么想的。
「……阿良良木君。」
继续和小扇争执下去也不是办法——羽川大概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所以转而对我说道。难道她要把我当成攻击对象吗？正当我惶恐不安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猜错了。
她这样说道：
「我改变主意了。我也一起去老仓家。和你一起。」
这太意外乐。
凡是羽川决定的事情，绝对不可能改变——她最讨厌的就是朝令夕改。
「这样你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吧，小扇？——阿良良木君一个男生去老仓家不方便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只要有我同行，那就没有问题了。你就没有借口了。我说得没错了。我说得没错吧？」
「…………」
我身后的小扇陷入了沉默。因为她在我背后，所以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也许她还是像平常一样笑嘻嘻的吧？
哪怕羽川令小扇失去了「借口」，还有那些胡乱猜测的事情，小扇都可以一笑置之吧？
过了一会儿。
「先不管有没有问题——你不是必须去战场原学姐的家吗，羽川学姐？」
小扇这样说道。
「真不敢相信啊，你竟然推迟去探望自己朋友的时间。」
「我原本就打算和战场原促膝长谈。今晚就住在她家。在她家开一场久违的睡衣派对。」
睡衣派对？
你们要开这么诱惑性的派对吗……能不能让我也一起参加呢？虽然没有参加的门票，不过多一个人同行应该不成问题吧？
「这样你就满意了吧？因为——我绝对可以比你做得更好。」
「这个世界可不是只要做得更好就行了——如果做得太好了，也会显得非常不协调哦。因为无法归属于『中庸之道』。这点你应该也明白吧。」
总之，先不论谁好谁坏。
小扇接着说道：
「做决定的人不是我们，而是阿良良木学长呢。」
「咦？」
「和我一起去，还是和羽川学姐一起去，阿良良木学长，请你自己决定吧。决定权就交给你了。我和羽川学姐会完全尊重你的决定，没错吧？」
小扇又对羽川发出挑衅——羽川其实并不想配合她，但是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不答应也没有办法了。所以羽川也说：
「是啊，那就让阿良良木君来决定吧。」
她点头了。
「毕竟这种事情不能强求呀。」
「…………」
她们赋予了我可怕的选择权。
不对，不是选择权，而是决定权。
其实我觉得最安全的做法就是三个人一起去，但是羽川和小扇已经处于完全对立的立场，这样好像更危险。而且，如果我们这样一起去跟我对立得更加严重的老仓家——那危险系数肯定会更高，所以必须避免。不过，既然事情都闹成这样了，还是我自己一个人去吧，谁都不选，不过这样的事情肯定也没办法收场。
所以，我必须做出决定。
和小扇一起去拜访老仓，或者和羽川一起拜访老仓。
二选一。
反过来说，她们其中之一的善意，将被我无情拒绝——这样一想，我实在无法轻松地做出决定啊。但是，这种情况下还是应该选择小扇吧。
嗯。
虽然实地勘察并非先到先得，但是我本来就先约好和她一起去，而且我还违约了（不会转的寿司），再加上她更加了解老仓的事情。老仓的问题本来就是因为我和她探访学校引起的——虽说不是要让她对这件事负责任，但是从有始有终这一点来考虑，也应该带她去。
这种场合需要讲究有始有终吗？
还有一点，其实前天也是如此，我一点也不想让羽川看到我与老仓之间丑陋的争执——也许羽川可以完美地调停我和老仓的争执，但是一想到要在羽川面前跟老仓理论，我就一点也提不起干劲。在羽川严重看来，小扇好像是一个非常可疑的存在——她很担心我，不过这大概是因为我没有用语言表达好而引起的误会吧。
羽川和小扇之间的裂痕，我会负起责任，以后一定会想办法改善她们俩的关系。不过今天这件事，还是我和小扇一起去老仓家，而羽川则按照预定去战场原家才是最好的结局。
我基本上已经作出决定了，这时候小扇也在后面支持我。
「我说，阿良良木学长，这可不行哦，你可不能因为自己的小事就给重要的恩人羽川学姐添麻烦哦。如果要说什么局外人，羽川学姐也是局外人哦。阿良良木学长一定不想给羽川学姐添麻烦吧。」
她这么说道。
是啊，我也承认她说得没错。
这孩子怎么能说出这么正确的话呢？
「我和你约定，阿良良木学长，只要你和我一起去——无论面对什么样的谜题，我都会给你提出一个解决的办法。」
「…………」
唔，既然你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就在最后的结论快要从我嗓子里脱口而出的瞬间，羽川突然用前所未见的严肃表情——
「我和你约定，阿良良木君，只要你和我一起去的话……」
她模仿着刚才小扇的话说道：
「我就让你摸我的胸部。」

第15卷 终物语（上） 第三话 育·迷失 006
然后，我现在就跟羽川两人一起到达了老仓家的门前。
虽说她应该经历了不止一次的搬家，对这一点也并非完全没有任何的不安，但让我首先感到安心的是，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座楼龄并不算高的综合公寓——而不是什么废屋。
「是这里的444号房吗……看来是一家信仰心不怎么强的管理公司啊。」
「与其说是公寓，这倒不如说是集中住宅区呢。」
我们一边说一边登上了楼梯。这里并没有电梯——虽然不是什么旧楼，但就算楼龄比较新，也不能说是现代式的建筑。怎么说呢，我们年轻人在听说「独居生活」时很容易联想到的华丽感觉，在这里却得不到丝毫的体现。说的简单一点，嗯，就是有种类似集体生活的气息……
在充满集体生活气息的地方过着独居生活，这也让人觉得有点扭曲——关于这一点，羽川的理解是这样的：
「我想，也许是在接受着某种社会补助吧——老仓同学。」
「补助？」
「唔，是公共性质的补助——然后就从哪里获得了出租房的介绍吧。」
「…………」
如果就像羽川所推测的那样，老仓正在从国家或者自治团体那里接受生活补助的话——要想象出其中的根据恐怕也不是太难的事情。想到过去曾经在近似废屋的房子里生活的她——然后再想到我刚刚才获悉的、她和我在小学时代的初次见面的情景……
但是连千石都记得的事情，为什么我会忘记了呢？不，我决不是忘记了——我的妹妹们……
因为时间上不凑巧，所以我还没有向她们确认过……不知道火怜和月火怎么样，是否还记得老仓育的事情。
「这样一想，我好像是一个非常冷血的人啊——话说回来，我就连千石也忘记了。在刚见面的时候也完全认不出来呢。」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啦，因为不管是千石还是老仓同学，当时你和她们之间也没有发生过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情吧。」
这么说也的确没错。
不过，暂且不论月火带来的朋友千石——我其实是应该和老仓之间发生一些记忆深刻的事情的。那样的话，我在初中一年级的时候就不至于忽视她发出的求救信号了。高中一年级时的学级会也一样——那本来应该是不会召开的会议。
「你不要过分谴责过去的自己了，因为那样做并不等同于反省哦。」
羽川说道。她从我的表情中猜出了我的想法。
「如果光是把过去的自己当成坏人来保护现在的自己，结果就只能不断重复这样的过程而已——你可以想象一下吗？想象一下总是被未来的自己谴责的人生。这样快了吗？」
「……不快乐」
一点都不快乐。
并非谴责过去也并非攻击过去，只是默默地面对真正自己的她，果然说出来的话也很有分量——给人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没错。
说白了，关键并不在于过去，而是现在。
现在我应该采用怎样的态度——怎么面对老仓呢？不是怎样面对过去的老仓，而是怎样面对现在额老仓。不是去想那时候为什么没有这样做，而是要想现在应该怎样做——道理就是如此简单。
我们到达了老仓家所在的第四楼。具有吸血鬼性质的我当然不会因此就气喘吁吁，但羽川也没有丝毫疲惫的迹象。不愧是万能的班长，看来基础体力也是很高的。
「好啦，阿良良木君，你先等一下。」
「嗯？在楼梯这里等？为什么？」
「因为老仓同学是一个人生活呀。玩意我们摁了门铃以后她穿着睡衣跑出来，再被你看到的话，她可能会觉得非常难为情吧。」
羽川竟然会预防可能性如此之低得偶发事件……原来如此，她拥有着如此强大的防御力，怪不得我至今都没有机会看到她穿便服的样子了。
我只能乖乖听她的话。
嗯，睡衣什么的暂且不论，先让老仓和羽川两个人说一些话也许是比较好的选择——当然，万一我发现老仓做出任何可能加害羽川的行动，我会毫不犹豫地立即冲上去阻止。
于是，羽川一个人走到老仓家门外，摁下门铃——从响起的铃声中可以听出，她的门铃不仅没有视频，而且就连说话的功能都没有，仅仅只是一个普通的门铃而已。要和外面的人说话就只能隔着门说，或者直接开门说——偶发事件发生的可能性好像还蛮高的。
好厉害啊，班长。
完美地回避了特殊事件的发生。
我由衷佩服羽川未雨绸缪的能力，然而事态的发展却超出了她的预测。
——也许不应该说是超出，而是降低了。
结果门打开了。
门上扣着链子，「嚓啦」一声，传来链子被绷直的声音。
然后响起老仓发出的「谁啊？」的问话。
虽然有门链，但是不知道对方是谁就轻易把门打开的做法实在太不慎重了吧，不过也许她早就通过猫眼看到门外是一名身穿校服的人了。就算认不出是前几天在教室擦肩而过的羽川，但至少可以猜出对方是学校的相关者，是学生，而且还是女生。嗯，这样开门还说得过去——不过，我再次深刻意识到，如果我站在旁边，说不定她就不会开门了。
如果我真的一个人来回怎样呢——就在我思索这个问题的时候，羽川和老仓已经开始对话了。说是对话，但是好像没有对话的感觉——好像是羽川很耐心地想要说服老仓。
不过，这样好像不太好吧……
她们的声音有点重合，我也听不清她们到底在议论些什么——我可以插嘴吗？羽川是让她回来学校吗？不对，好像不是。那么她们到底在争执什么呢？
不过，虽说是争执，但却跟刚才羽川在校门口和小扇的争执不一样。我推测老仓应该不会突然从门后面冲出来。
她们到底在说什么啊？不过，为什么又摆出这种魔鬼对决的构图呢……
也许大部分的人都会产生误会，其实我并不是为了羽川的胸部才放弃小扇而选择她当搭档的——就是因为我对令羽川说出这种话的现状感到了非同寻常的氛围，才在那二选一当中选择了羽川来当我的搭档。
虽然小扇确实也说得没错，羽川现在或许已经不是全盛期了，按照当时的发展方向，我可能是应该跟小扇一起来这里的。也许羽川对小扇有什么误会，而我搞不好只是毫无意义地让羽川暴露在危险之中。
7不过，羽川已经说到了那份上——在羽川都说出那种话的时候，我又怎么能够不选她呢？不管是羽川弄错了也好，或者是我自己弄错了也罢，当我面对那道选择题地时候，我应该还是会选择羽川作为正确答案的。
不过还真对不起小扇……
以后一定要好好补偿她，从今以后我必须做一个考虑得面面俱到的人。
对了，先别说什么不会转的寿司，要不就先带她去吃会转的寿司吧……[垃圾你纠结了这么久还是因为嫌贵啊！]
正当我想着这些问题的时候，羽川已经回到我的身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心理作用，她看上去好像有一点疲惫。怎么回事？她是不是被恶狠狠地拒绝了？不对，如果这么容易就被赶回来，那就不是她了。那么到底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阿良良木君，好了，你可以出来了。」
羽川筋疲力尽地说道。
她的眼睛就像死鱼一样……她们到底进行了什么耗费精力的讨论啊？
「你说叫我出来……可是……」
「她说可以进去了，进去屋里。不过，我要先透露一下，那孩子，坚持要穿睡衣。」
「嗯？咦，但是，你不是说要避免发生这样的情况吗？」
「她说『我不想因为阿良良木来了就特意费工夫去换衣服』……我已经很努力地试图说服她了，但是我越说她就越顽固，坚持不肯换衣服，还说如果我再说下去，她就裸体来迎接捏。我真的没辙了。」
羽川说道。
看来刚才她们发生了威胁式的争执——不过争执的内容却荒唐到极点了。
「放心吧，在这种情况下，我是不会因为女孩子穿睡衣而兴奋的。我可不是这么轻薄的人。」
「谁知道呢。」
令我意外的是，羽川竟然对我投来怀疑的目光。
「对我胸部有企图的人有什么资格说大话？」
「…………」
看来她本人一点都不明白我的用心良苦。
虽然很可悲，但是在这种状况下，无论我说什么都解释不清楚了——所以，干脆直接把这件事抛到过去（抛得太多了），专心面对现在的问题吧。
不知道为什么，老仓不仅没有把羽川赶走，甚至没有把我赶走，而且还让我进去她的房间——大概，就像她坚持不肯换衣服一样，觉得好像不这样做就算输了——但是，既然门已经打开，我就没有理由不进去。这就像是宣战布告一样，既然已经打开城门，那我就必须要迎战。
因为……
因为这恐怕就是我身为老仓的青梅竹马的职责所在。

第15卷 终物语（上） 第三话 育·迷失 007
青梅竹马。
虽然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有那样的存在，但是我和老仓的关系似乎是无限接近于青梅竹马的情形。虽然与其说是青梅竹马，倒不如说是老相识更准确——总而言之，阿良良木历和老仓育，其实在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话虽如此，那可不是像千石那样因为住在家附近、或者是上同一所小学什么的，跟那一类的青梅竹马的情况有点不一样——在接下来跟老仓见面之前，我就先把那「有点不一样」的部分做个简洁的说明吧。对老仓的睡衣打扮抱有期待的各位就对不起了，现在就请稍微让我讲述一下小时候的故事吧。
我的父母都在警察局工作，而我也一直尽量避免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从小时候开始就是这样。从懂事前开始就是这样。就算学校给我布置的作业里包含有「爸爸和妈妈的工作」这样的题目，我都尽量以巧妙地方式来避免说穿父母的职业。为什么我长期以来都如此彻底地隐瞒着父母的工作——而且直到现在也依然如此呢？至少在小时候来说，最准确的答案是「因为要遵从父母的吩咐」。也就是说，我接受了父母的「尽量不要把我们的职业告诉其他人」的教育——虽然是不去回忆就记不起来的事情，看来原因的确就是这样。
幼年期的我实在太老实了，完全没有过问理由就遵从了这个吩咐，而且严格执行，一直延续到了现在——但是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教育其实是有两层含义的。第一，父母都是警察，警察在社会上是一种特殊的重要职业，如果胡乱向别人吹嘘就显得太轻浮了，这是伦理道德上的含义。追求正义的父母出于理性的判断，让我不要随便对别人说——然后还有另外一层含义，可以说这不是理性而是感性的解释，也就是说，如果告诉别人我的父母是警察，那就可能会导致我面临危险。父母是出于对我的保护才这样教我的。
在危机管理的意义上——总的来说，我的父母就是在警惕着不要因为自己的工作而连累孩子遭遇危险。仔细一想，可能有点保护过度的感觉，不过要说这种做法是否太夸张、太过分的话，其实也没有那回事，十八岁的我终于明白了他们的这份苦心。父母都是警察，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件非常自豪的事情——所以，很早很早以前，我很奇怪为什么不能告诉别人，而且对此还稍微感到有点不安，但是当我问起这个问题的时候，父母却用「英雄就是要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这样的话把我糊弄过去了。
不过现在我觉得，笨得连父母职业都无法保密的火怜，还有最大限度地利用父母是警察这个条件的月火——由于栂之木二中的这对火炎姐妹的存在，让我对父母职业保密这件事的意义几乎丧失殆尽——不过，正所谓「三岁小孩记住的事情会一直延续到一百岁」，就好像一旦把这句谚语的含义理解成「家里有三个小孩的话，三个小孩都能活到一百岁」就变得很难纠正过来那样，在最初的时候被灌输的习惯性行动，不管是丧失了目的还是丧失了记忆，也还是很难纠正过来的。虽然要说没有意义也的确没有意义，但我直到现在也还是习惯性地闭口不谈父母的职业……不过至少在初中一年级的时候，这种行为是有意义的。在我和少女老仓共同度过了一个夏天的那个时候。
在废屋度过的一个夏天。
喜欢上数学的一个夏天。
在小扇的协助下，我已经知道了那个夏天背后发生了什么事情——老仓发出的求救信号被我无视了，但是，她发出求救信号的前提，就是她直到我父母的职业，这个她本来是不应该知道的。
当时，只有很少几个朋友知道我父母的职业，老仓为什么会知道呢？昨天早上，羽川就向我提出了这样的疑问。
我无法回答。
我完全搞不懂——虽然可以推测出当时老仓和我关系特殊，但是却完全找不到根据。老仓到底知道我什么事情呢？知道多少呢？想想就觉得心里不太舒服——如果我真的与她有什么更亲密的关系，那就是小学的时候了……
但是，连初中一年级的事情都记不清的我，更没有可能回忆起小学时的那些事情了。
就在我烦恼的时候，让我思索这个问题的羽川说道：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的话，要不就去问问你的父母怎么样？」
她给了我这样一个建议。
「父母应该是什么都知道哦——嗯，也许我这么说没什么说服力，但是据我所知，阿良良木君的父亲和母亲好像都很关心你呢。」
因为他们应该都是很负责任的人。
唔唔——这个，虽说现在让羽川理解我与父母之间的争执大概有点困难，但是在我上次因为某种原因而不在家的时候，羽川也曾经暂时居住在阿良良木家，并且实际上跟我的父母接触过。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那我可以考虑一下这个办法——因为无论是从立场上来说，还是从状况上来说，我都不能太固执了。于是我毫不犹豫地听从了羽川的意见——因为这可是羽川的话啊，就算她让我吃皮鞋，说不定我也会乖乖照办。
结果，终于知道了答案。
我和老仓是小学时认识的——
也就是说，我们真的是青梅竹马。
正确地说是在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在和妹妹月火、以及月火带来玩的千石她们一起玩的时候。
我和老仓育是一起的。
话虽如此，我们既没有一起玩，也没有在同一所学校上学——要是那样的话，也许我还能记得一点什么，对她的印象可能也不同了。至少应该像见面后谈一谈就能想起来的千石那样，我见到老仓以后谈一谈也应该会想起她——就算她已经改名了。
……虽然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也还是记住了她的千石真的很厉害，不过用千石自己的话说就是「其实抚子并没有太多小学生时代的回忆，所以跟月火——虽然当时是叫拉拉的——玩耍的事情都记得一清二楚。当然，我还记得历哥哥哦」。这些话听起来还真可爱——不过，我却从来没有和老仓一起玩耍过。
我们并非上同一所学校，也没有在一起玩耍，她也不住在附近，这样还能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吧？
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这样说也许有点让人弄不清楚怎么回事，简而言之——事情要从那一天说起。
就在那一天。
不对，哪怕我现在正以回忆的语气来讲述这件事，但是这跟我从未忘记过的学级会的事情，以及回忆起来的再废屋中度过的夏天不一样，我并没有想起这段事实，完全没有记忆。只不过是父母听到我的提问后这样告诉我而已——只是因为千石也记得这件事而证实了这的确是真实的，但是我自己却一点印象也没有。看来这段记忆已经不可能恢复了——总而言之，就在那一天。
我的父母带了一个女孩子回家。
那个女孩子当然就是现在的老仓育了。父母并没有做过多解释，只是告诉我和两个妹妹「这孩子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你们要好好相处」。
当时的我是一个对父母言听计从的小孩子，而火怜和月火才上小学三年级和二年级，还非常年幼——所以我并没有对父母唐突的发言和没有对此进行解释提出异议，不过现在我终于明白其中的原因，也明白她们不解释的原因了。
也就是说，我的父母为了保护儿童老仓不被她的「家人」伤害，所以把她带到了自己的家里——恐怕当时她的家人暴力倾向非常严重吧。
当时的社会形势怎样我不敢断言，但却可以推测出来，肯定比现在更难把公务带进个人家庭之中吧。我父母的行为——暂时把老仓带回自己家的这种行为，肯定是比较勉强的，至少是不被正式认可的，是一种超越法规的处理方式——关于这个问题，父母并没有详细说明，我也没有仔细询问。现在最重要的是，老仓在我家住过，她就是那时候认识我的，而且——当时，理所当然的，她得知了我父母的工作。
就是这么简单。
老仓见过我当警察的父母——既然见过了，那肯定知道了。
既然如此，小扇发表的推理要稍作修改，或者说要稍微调整某些部分——就算总体问题并没有改变，但是至少羽川提出的疑问得到了解答。尽管现在我可以侃侃而谈——但是我完全不记得有这些事。关于儿童老仓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无论是我的父母还是千石，都说她是一个「不说话的孩子」。就连内向的千石都这么说，看来她的问题的确很严重——不过，关于「不说话的孩子」，我身边还有一个类似的例子，所以大致可以想象出来。那个类似的例子，就是还没有潜藏在我的影子中，而是还在补习学校废墟生活时的忍野忍——是只知道盯着我看，嘴里一个字都不说的那个时期的她。
「总觉得她是一个很不可思议的孩子。不和我们一起玩也没有从房间走出去——而且也不说话。」
这是千石的原话。
我越听越像从前的忍，不过当时的忍之所以不说话不行动，也是有相应原因的——既然如此，儿童老仓这么做，也肯定有她必然的理由。
不难想象，她的理由就是她的家庭环境——哪怕到了被保护的地方，也就是我家，儿童老仓也依然没有敞开心扉。不对，应该说她根本就没有家庭的概念——我母亲是这样说的。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所以才拒人千里之外——说不定她当时还以为自己被绑架到陌生人家里了呢。就算不至如此，她可能也不太理解「保护」是什么吧——母亲这么说。
真是的。
这些话的确不能告诉小孩子。
无论如何，我从大家的描述中得知老仓的性格，跟我回忆起来的某段时期的老仓性格相去甚远，一点都不像——我甚至怀疑她们是不是同龄的两个人，但是从打听到的外貌特征来判断，那确实就是老仓。
老仓育。
我忍不住会想，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老仓呢？当然，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她们都是老仓」。她肯定不愿意听到我用自以为是的口吻和她讨论什么「真正的自己」吧。接下来——
儿童老仓在我家住过一段时间，和我生活过一段时间，我却完全想不起来——因此，我对父母和千石所描述的老仓的人物印象也并没有困惑的感觉（难道大家一起联合起来骗我吗？其实我并非没有怀疑过这个可能性——但是，我的父母怎么才能和千石统一口径呢？）。不过，在听了他们的描述后，我的确想起了一件事。然而那却不是关于老仓的事情，并不是老仓在我家时候的事情，而是——
我想起了儿童老仓不见了以后的事情。
家里有人消失了的感觉——好像失去了什么的感觉。
就像学级会突然失去了正义似的感觉——就像在废屋失去了同志的感觉一样。
失去什么的感觉。
最初教会我这种感觉的人，就是她。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却感到失去了什么，有什么消失了，这种丧失感——我全都回忆起来了。
我回忆起来了。
丧失感。
总而言之，她突然离开了——据说是儿童老仓主动回到了自己的家。
是她自己决定的。
既不是她的父母来带走了她，也不是因为我的父母由于某些理由而无法继续保护她——儿童老仓是自己决定离开我的「自己家」，返回到她的「自己家」去了。
结果对于孩子来说，父母无论如何还是父母，自己的家无论如何还是自己的家——无论那是多么糟糕的父母，无论那是多么悲惨的家。
我的父亲这样说道——不过这样做也许是没有错的。至少儿童老仓自己认为这样是正确的，正是因为她认为这样的行动是正确的，所以她才选择离开。
父母关于这一点并没有详细叙述，不过，大概在她回去之后，她家里也依然是争执不断吧——不过后来老仓的事情并没有按照我父母预料中的方式得到妥善的解决。
如果里面没有人发出求救信号，那么家庭内的暴力事件就很难得到解决——如果没有人觉得有问题的话，那么谁都无法去解决问题。
我父母的谈话到此为止。
他们似乎以为我只是偶然回忆起了小时候的事情而已——他们先入为主地认为我只是想起了曾经共同生活过的一个小孩子，所以才顺便向他们打听这件事。但是，小学生时代的我一点都想不起了了，能回忆起来的都是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情。
那之后老仓育的……
悲惨的人生。
我唯一知道的就是，大约一年之后，她通过我向我的父母发出求救信号——但是她的求救信号却在我这里被阻断了。
和老仓在同一所初中上学的我，已经忘记了老仓——就好像不同班，也没有见过面，在废屋见面的时候我也完全认不出她。首先是因为她的性格完全不是我所熟悉的，其次是因为外表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从她的一言不发、甚至不留一句话地离开阿良良木家开始——她就彻底从我的世界中消失了。我只能作出这样的总结。
她已经消失了。
我像是一个冷漠的人。

第15卷 终物语（上） 第三话 育·迷失 008
那睡衣比我想象中还要更像睡衣。
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认为自己是经历了众多修罗场的男人，不管遇到什么出乎意料的展开，我也觉得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应付过来，然而老仓育在公团公寓的一室中所穿的衣服，完全就是高中男生经常妄想的那种典型的女生睡衣，简直就是完全正中核心。这种未经加工的感觉，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非常的新鲜。
羽川在我的耳边小声说道：
「大概是因为在室内生活的时间太长，她讲究打扮的方向性也朝着这方面发展了呢……」
原来如此。
这就跟羽川也同样因为家庭环境的原因，把打扮的方向性转移到内衣那方面一样吗——不过比起这个，光是羽川在我耳边细语这个事实就已经令我觉得一切都不再重要了，这真的很危险。跟小扇在耳边细语的感觉完全不同——虽然这也不是可以拿来比较的事情。
解开了门链，以双手叉腰的傲然姿态迎向我和羽川的老仓，就像很了不起似的昂首挺胸说道：
「亏你还敢来啊，你的这种胆量我还是要表扬一下的，阿良良G……」
她说道。
阿良良G？
那是什么？究竟是倾注了什么恶意的骂人话？我起初是这么想的，不过这似乎单纯只是她咬到了舌头而已。「呜……」她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说道：
「太难发音了耶，你的名叽……！」
又咬到了（她想说的是「名字」吧）。如果这时可以说一句「对不起，我咬到舌头了」的话，那大概就会可爱多了。然而她却只是唰的转身向屋内走去。
迈着豪迈的步伐。
羽川在后面关上门，并上了锁。说实话，考虑到遇到万一情况可以打开门逃走，我觉得还是不要上锁比较安全，不过现在也不可能这样做吧——我必须学习羽川在这方面强大的精神力量。
因为马上就要和老仓面对面了。
羽川脱下鞋子，从我的身边走过的时候——
「房间是两室一厅，是面向家庭的户型。但是，鞋子只有两只同样尺寸的女式拖鞋，可以确定是一个人生活。虽然她摆出那样的态度，但是从空气中的香味可以判断出，她在我去叫阿良良木君的时候已经泡好了红茶，你就先做好道谢的准备吧。」
她以绕口令般的超快语速说道。
一瞬间大量的情报涌过来，我的脑袋根本来不及处理——不过，羽川刚进门就看出了房子的户型也真是太厉害了。
我完全没有想到事前的情报可能有错误，她不是一个人生活的可能性——不愧是羽川翼，这还不算全盛期吗？也许在直面过去和自己之后，她变得更加成熟了吧——事实上，羽川说得没错，餐厅中的确泡好了红茶。
但是并不算完全正确，因为倒好的红茶只有两杯——其中一杯放在坐在茶几前的老仓面前，另外就只剩下一杯了。换句话说，她并没有给我泡茶。
就算是羽川也没有料到老仓对我的厌恶感已经达到了这种程度了吧——事到如此，我就不再计较了。
比起这个，其实我更在意这个煞风景的房间。不过，不仅是在意，而是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这个房间就好像是故意让人找错误一样。
屋子里有桌子。但是，椅子却只有老仓坐的那一张——就算因为讨厌我而把椅子收起来了，但至少应该留下羽川的份吧。由此看来，房间里本来就只有一张椅子。
没有窗帘。不对，只有蕾丝的窗帘，但也就仅此而已了。抬头仰望天花板，日光灯只装了一盏还缺一盏。
这时我才想起，玄关处虽然有踩脚垫，但是房间里却没有绒毯。泡好的红茶旁边放着砂糖和牛奶，而且还有勺子，看上去已经准备得非常齐全了，但是却没有茶杯垫。
其他还有很多类似的地方——反正就是那种很多东西都有一点不足的感觉，由此可以看出房间主人的性格，与其说是违和感，到不如说是诡异。
如果不计较用词的话，其实已经超越诡异而变成惨不忍睹的状态了——这种奇妙的感觉羽川肯定比我的感受更深，但是外表上一点都没有流露出来。
「嗯……」
她开口说道。
没有椅子当然不能坐下，我只好隔着桌子面向老仓。
「你看上去精神不错嘛，老仓。太好了。」
「精神不错？你说真的吗？」
老仓边说边指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虽然不算太严重，不过她的脸颊是红肿的——因为那里被拳头殴打过，会肿起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当然，战场原被扇了耳光的脸颊大概也还是肿着的吧。
「真实的……那孩子也太会装乖巧了吧，虽然我早就不觉得她只是个柔弱的病秧子了……」
老仓说道。
然后她看向我——用怨恨的眼神狠狠盯了过来：
「我干脆以伤害罪起诉她吧。趁还没有消肿赶紧去找医生开诊断书，这样她的大学推荐就会被取消了吧。」
「……你们也就彼此彼此吧，而且先出手的是你啊。要说正当防卫那也算是正当防卫。」
「是这样么。」
老仓不以为意地说道——的确，在那种情况下是否还能算得上是正当防卫这一点真的很难说。与其说是彼此彼此，还不如说是两败俱伤。
我叹了一口气，向羽川瞥了一眼，给她打了个眼色。也不知道她是否理解我眼神的含义——我本来是这么担心的，但实际上还没等我的眼神传递过去，羽川早就开始采取行动了。
她也太聪明了吧。
我竟然对没有人的地方打眼色——还有比这更空虚的事情吗？总而言之，羽川行动了，用自然的动作把手伸向了盛着红茶的杯子。
视野中出现移动的东西就会反射性地追着看，这是人类的习惯——瞪着我的老仓也不能例外，目光追向了羽川的动作。
我抓住这个瞬间的机会，快速绕过桌子，用自己的食指碰了碰老仓的脸颊，也就是红肿的地方。
「喂……你干什么？」
椅子被老仓「哐当」地摇晃了一下——但是已经迟了。我碰了一下就马上返回原位——不过，既然目的已经达到，我也没有必要这么快就逃回来，但我还是担心如果继续停留在那个地方，我会有挨耳光的危险……
「你、你干什么……你干嘛戳我的脸颊嘛？自以为是……我们的关系难道已经亲密到可以让你开这种玩笑了吗？你到底想要我以什么罪名起诉你！」
先不说光是被戳一下脸颊能被冠上什么罪名（而且我没有自以为是），我首先用没有戳她的食指上用安全别针扎出来的伤口还没有止血——不过应该马上就会愈合的。
就像她的脸颊一样。
「老仓，你现在的脸颊就算找医生看也拿不到诊断书了吧。」
「嗯？咦？……怎么？」
我的血液——也就是吸血鬼的血液，瞬间就把她的脸颊治好了，老仓觉得非常不可思议，露出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不过这也是情理之中，因为她没想到只被我戳一下就能痊愈。她好像以为我戳她只是为了确认脸颊是否真的已经消肿而已。
一方面是因为无法相信会存在这样的超常现象，另一方面是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自己受到了我的帮助——当然，其实她也应该不是真的想要起诉战场原，但是战场原下手也确实有点过重了。作为战场原的男朋友，这点善后工作还是要做好的。
「可恶……肿的那么厉害居然两天就消肿了，我的恢复能力也太强了吧……」
老仓还以为是自己的恢复让她能抱怨我的理由消失了，于是找不到地方发泄而显得有点不高兴。
把手伸向红茶的羽川，最后没有拿起杯子，而是恢复成原来的姿势——
「看来你没什么问题，精神也不错呢。」
转回到原来的话题。
「从明天开始你应该能回校上学吧？老仓同学。」
「……这是班长的工作吗？那个……你是羽川同学？没错吧？」
老仓这么说道——也不知道她是真的不认识羽川，还是明明认识却故意装糊涂。一年级第一学期以后就没有回来学校的老仓，大概很难知道羽川是个多么强大的威胁吧……既然如此，她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怎样可怕的敌人。在旁人看来，她们俩的战斗力差距简直大得可笑，然而这种战斗力的差距证实此时的最大问题。
老仓育——现在的老仓育实在是太弱了，极端的脆弱。如果我丢下她不管，她恐怕会有崩溃的危险。
「是的，我叫羽川翼。」
羽川微笑着说道。
……还好羽川与我和战场原不一样，跟她并没有什么利害关系，不会变成剑拔弩张的对立局势。
这样一想，我越来越觉得和羽川一起来是多么明智的决定——但是，我却不能过分依赖羽川。羽川原本打算让我一个人来找老仓，肯定是因为她觉得这样做比较好。这种做法一定是为了我好，同时也是为了老仓好。
但是她却不得不改变主意，因为小扇说了那些话——现在的情况对于羽川来说，她一定不想面对这样的局面。
「……是老师拜托你们来找我回去上学的吗？嗯……那个班级的班主任是谁来着？」
「是保科老师。是一个好老师哦。」
「好老师？这世上还有好老师吗？」
老仓笑着说。到底是笑还是忍痛，从她的表情中很难分辨出来，不过大概是笑吧——如果痛的话，没有必要在这种时候隐藏。
看来她还在意着铁条的事情。
因为她不在了老仓才回来学校——看来小扇的这个推理的确是正确的。
「我以前也当过班长，所以深有体会——班长只不过是被班主任随心所欲地利用罢了，羽川同学。」
「嗯，嗯嗯，虽然我没有这么想过，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这种观点。」
羽川躲开了老仓的恶意。这种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的回答方式，对于现在的老仓来说，也许是最有效的手段。对话并没有无休止地延长下去，真不愧是羽川翼。
虽然在睡衣的问题上羽川失败了，但是这样做也许是出于能屈能伸的考虑，羽川在等待时机收获最大的成功。
也有可能是因为睡衣的问题——刺激羽川拿出真本领来了。
与此相对的是，老仓现在尽管就像一只斗败的公鸡一样落魄，不过她毕竟曾经是担当全班的指挥者的女中豪杰。在结束这番短对话后，她也许已经察觉到羽川翼并非只是一个普通的班长，所以不想与她过多纠缠。她大概是不希望因此而吃亏吧。
本来，她之所以让我们进入她的房间就是为了赌气，房间中就是她自己的领域，甚至可以说是她自己的地盘（事实上，她比在教室的时候显得更加强势），不过她已经意识到情况与她想象中不太一样了。然而话虽如此——如果是两年前的老仓还好——现在的老仓绝对不可能就此退缩。
她的视线再次锁定我为目标。
把仇恨的视线聚焦到我的身上。
「那么——」
她说。
「羽川同学就先不说，为什么连你也来了啊？阿——阿、良、良、木。」
这次为了不咬到舌头，她故意放慢语速喊出我的名字。
「我不想看到你的脸，你应该也不想看到我的脸吧？我们的关系，应该很差没错吧？难道是我搞错了？」
为什么总觉得她这样的语气，听起来好像小学女生一样啊？
不过，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机会——我现在已经不能继续等待时机了。因为我和老仓之间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最好的机会、最合适的时机。就算真的也有这样的时机，也是两年前和五年前，或者说是六年前，早就已经过去了。既然如此，只要不是最坏的时机我就可以开口。
就只考虑老仓的事情吧。
现在的我是为了老仓而存在的。
「你没有搞错。但是，应该也不仅仅是这样而已——你前天不是把这一点告诉我了吗？」
「！」
惊讶的表情。
我想起废物的事情真的这么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吗——她真的不相信吗？
不过，我仍然接着说道：
「还有小学生的时候也是。」
「啊……呜。」
这时候，老仓突然做出了出人意料的行动。她粗暴地抓起手边的红茶杯向我扔了过来i！
完蛋啦。不是红茶完蛋了，而是这样的发展形势完蛋了。
如果是圆珠笔还好说（其实我也没有躲开），但是面对扩散开的液体，我实在无法完美地避开——现在的我根本就不具备那种类似瞬间移动的躲避方式。这样下去我就要被刚泡好的红茶泼中了。被烫伤还好说，但是如果烫伤在老仓的面前瞬间痊愈就糟糕了——她可能会联想起刚才被治好的脸颊吧。
我的脑袋快速运转，但是身体却没有作出反应——唯一作出的反应就是反射性地蜷缩起身体躲避。但是这一次险情又被羽川化解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羽川来到我身边半步远的地方，挡住了老仓扔出的杯子。
不对。
不是挡住，而是接住。
她并非挺身挡在我的面前，完全不是这样，而是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旋转着想我飞来的杯子的杯把，然后将飞溅出来的茶水全都装进了杯子中，最后把杯子放在桌子上。只是在放回去的时候，有一点点茶水溅了出来，仅此而已。
老仓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此前她一直眯着眼睛盯着我——不过，这连知道羽川有多厉害的我大概都瞪大了眼睛，也难怪她会做出这样的反应。
经历了暑假后的那件事，羽川的能力好像又提高了……如果是暑假之前的话，在最后放杯子的时候是不是还可以不让茶水溅出来呢。
「嗯？啊，没有啦，我只是想要是老仓同学把红茶杯子扔出来就太危险了，所以我才提前作了预防……因为前天没能阻止战场原同学，我已经好好反省过了。」
「…………」
你这反省效果也太明显了吧。
看来还真的不可以轻易让她反省啊。
结果，在这个房间中羽川无法解决的问题，就只是让老仓换下睡衣而已吧……只要和羽川在一起就不会发生意外了。
睡衣事件无论她是让步了还是认输了，随后她好像都会讨回来——说不定这样我可以顺利地和老仓谈话了吧。当然，事情并不会如此简单。
无论羽川表现出多么强大的化解危机的能力，最后，老仓的目标都不是羽川，而是我。
因为我是阿良良木历。
「老仓。」
我说道。
我下定了决心。
「我们好好谈一谈吧——谈一谈以前的情，谈一谈我和你之间的情。」
「…………」
老仓短暂地沉默了一下。然后丢出一句话：
「我很讨厌你。」
这是一句我已经听过无数次的话。
但无论听多少次，我仍然都会感到很受伤。

第15卷 终物语（上） 第三话 育·迷失 009
「帮我把消失了的母亲找回来吧。」
经过多次的迂回曲折。
老仓最后这么说道。
「如果能帮我找到的话，我回去学校上课也没问题——而且还会向战场原同学道歉。」
……要说明我们的议论为什么会最终归结为这种有点古怪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结果，就必须从老仓育的视点来讲述一下她的历史。也就是说，老仓在离开这个小镇后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就是这样的故事。
当然，无论是解谜问题也好推理小说也好，侦探类作品的标准之一就是「寻人」，所以这样的展开也并没有打乱至今为止的故事发展，反而可以说是顺应了那个趋势的状况——然而即使如此，我还是必须铺设好通往这个节点的道路。
「我想起来了……不光是想起来，看你的样子，应该是在隔了五年之后才终于领悟到了我当时想要做的事情。那么说来——你现在大概是很瞧不起我的吧。」
老仓就这样切入了正题。
语气显得相当的苦涩。
被羽川接住茶杯的那件事，因为超出了可理解的范畴，所以她已经完全当作没有发生了。
「对于想尽千方百计拼命地向你献媚，期望得到你帮助的我……」
「你说献媚……」
原来在她本人心中是这么想的啊。
我想起来的那个夏天的回忆——假如说她是在向我求助的话，那只是没有能对她做出回应的我太愚蠢了，要是由优秀的说书人来点缀一番，说不定还能作为一个美谈讲述出来，但是如果那时候的老仓像妖精般的举止和幸福的笑容被她本人说成是「献媚」的话，我就仿佛感到自己本来已经坠到地上的回忆又被狠狠地践踏了一遍似的。
但是我却不能抱怨。
哪怕是同一件事情，那也是站在她的立场上的回忆——无论她要怎样污染那段记忆，那都完全是她的自由。
……不过，她之前明明那样责备我忘记了这件事，现在我已经想起来，结果她又这样痛骂一番，这也实在太不对头了。不过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讨论现在她的性格缺陷……
「真……真的笨死了。」
她说道。
我本来以为她是在骂我——她明明是用演技装出那么温柔的样子教我数学，但是我却浑然不觉，我以为她一定是在为此而嘲笑我。
然而错了——这个地方我猜错了。
这时她口中的「笨死了」说的其实是她自己。
「笨死了，笨死了，笨死了……我、真的是笨死了！那时候的我为了得到帮助居然会向这样的家伙献媚，真是太丢人了！我、我舍弃了自尊，当时，居然去巴结这样的人！傻乎乎地去舔他的皮鞋！从精神上来说！」
「…………」
「我想要弥补失败，但是却换来更惨痛的失败……丢人，丢人！丢人，丢人——好想死！」
好想马上消失！
她这样大叫着趴到了桌子上。
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声音大得令人怀疑她的额头会不会开裂的地步——不过，她很快就又抬起头，恢复到争强好胜的表情。她带着狰狞的笑容，露出傲慢的、危险的表情。她的精神切换系统也太神奇了……
好想消失。
如果只从台词上来看，后来她的确「不见了」……
想要补救的失败，大概指的是被阿良良木家保护的那段时期吧——在被保护的地方什么都不说，不向任何人敞开心扉——也就是不向任何人献媚，一个人回到乱七八糟的家的失败。
其结果就是，用绕圈子的方式来求助，不知道该说是行为奇特，还是莫名其妙——不过，她之所以没有直接向我的父母求助，是因为有些顾虑。也就是对老仓来说，她对曾经一度拒绝了对方向自己伸出的援手怀抱着愧疚的心情。
「但是，阿良良木，就算不是我，肯定也还是会发生同样的事情。我并不是特别的不幸。这种事情是经常都会发生的。我说，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你该不会在同情我吧？」
「…………」
「比我更不幸的人大有人在。日本到处都是。全世界也到处都是。报纸里面随处可见，我又没有得什么不治之症，没有挨饿，没有卷入战争，没有被陌生人不分青红皂白地殴打。我不是不幸，不是不幸，不是不幸，对吧？是吧？」
「…………」
她这时询问我的意见，令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我只能说一句话，那就是她最大的不幸就是像这样寻找比自己更不幸的例子，并且以此来肯定自己。
还有很多人比我更不幸。
这话不应该自己说吧？
「所以你不要可怜我——我才不想被我最讨厌的你可怜，真的死了算了。」
「……无论你怎么骂我，我都无法反驳。因为从你那里得到的东西，我一样也没有返还给你。」
我就是以为能凭自己的力量沸腾起来的水。
对于老仓，我只是不断地接受——也就是不断地索取。而且，那并不是事到如今还能返还或者要回去的东西。
「所以你让我不要同情你，我可以不同情你。你让我不要偿还，我可以不偿还。」
「你什么意思？你在耍帅吗？你以为这种态度就清白了吗？你以为你这样做就可以变成上等人了吗？什么清白啊……你只是撒手不管而已吧。」
「对啊——不过，你自己不也一样撒手不管了吗？」
糟糕了。
我下意识反驳了她——对话才刚刚开始，我就放松警惕了。认为对话顺利开始其实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看法而已——就像在道路的左侧和右侧互不干扰的两辆自行车一样，但是因为车头突然偏了一下，两辆车现在撞到一起了。
我正担心她还会扔什么东西过来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手边的勺子和糖杯已经消失了。仔细一看，居然都摆在羽川的面前——到底是什么时候被没收的呀？我居然没有发现。
羽川没有介入我和老仓的争论之中，看来她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能接续展开拉锯战的最低限度的状况。与其说是我的盟友，她的立场更接近于法官。然而光是有这样一个做出公平判决的法官，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那有什么办法，这又不是我的错。抛下所有的东西，因为讨厌而逃出去的，都全是父母的错嘛。」
都是父母的不好。
老仓苦涩地说道。她没有再扔东西，取而代之的是把话扔过来——而且还是让人觉得反而扔东西还好受一点的话。
「我变成这样都是父母的责任。」
「……那你的父母在哪里？」
「哎呦！怎么，你关心吗！你初中的时候不是完全没有考虑过我的家庭关系吗！」
真是尖锐的讽刺，但是她的讽刺却也刺伤了她自己。不管是皮和肉，都切在她自己的身上。
「在得不到你帮助之后，他们就光荣地离婚了。后来我跟随母亲一起离开了这个小镇……至于那男人现在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男人。
老仓以这样的方式来称呼父亲——这个称呼如实地再现了她此时的心情。回想起来，那个家之所以那么混乱——肆无忌惮地使用家庭暴力的人，就是她的父亲吗。
虽然现在的老仓也不知道是否还残留着能看透我在想些什么的思考能力，但是——
「就是啊，都是那个男人把那个家变成那样的。那个混蛋。」
她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并非是愤怒，更像是羞愧，脸涨得通红——大概是对小学时的自己居然回到那个混蛋的身边感到羞愧吧。
或者是对从来没有经历过贤明时代的自己——感到羞耻。
「母亲只是偶尔打我——为了发泄被男人殴打的阴郁。」
然后她继续说了下去——接着，她好像在等我做出回应似的，停顿了一会儿。她说出暴力的连锁反应，暗示这是重点，但是却没有祈求怜悯。我完全不知道要如何回应，找不到正确答案。
曾经向我寻求帮助的她——现在寻求的是什么呢？
不知道。
我根本不可能猜得到。
结果——
「你当时决定和对你比较好的母亲在一起吗？」
我只能这么问道。
但是老仓却笑了起来。
「我哪有资格做什么决定啊。当时——都是大人自己决定的。当然母亲的确要好一点，大家都认为母亲是受害者。现在回忆起来——当时我好像也是这么想的。」
就像小学时认为那样的男人还是自己的父亲一样，初中的时候则认为母亲是受害者。
她得到的帮助少得可怜。
不对，她的人生之所以只能得到这么少得帮助，不正是我害的吗？我有什么资格对她获得多少帮助而品头论足呢？但是，老仓孤苦无依的人生并没有就此结束。
还有很多不幸。
高中入学前的两年多时间里——也就是从初中一年级的第二学期开始到初中毕业的这段时间，她遇到了更可怜地境地——遇到了更大的不幸。
遇到了比不治之症、饥饿、战争这些好得多的不幸——那就是她一开始提到的，她母亲的失踪。如果想为她的人生找一个幸福的阶段——现在根本找不到。就像这个缺少大量日常用品的房间一样，她的人生是充满缺陷的。
充满缺陷的，很多东西——全都缺失了。
「我不知道你到底有多么上等——但是却知道你到底有多么下等——如果你出生在和我一样的家庭，那你就会变成跟我一样了。我也想出生在父母都是警察的家庭啊。」
「父母也是不能选择小孩的吧。」
我又多嘴反驳她了——这句话其实带着自戒的含义，然而没想到却直击到老仓的内心，令她露出震惊的表情。
然后她「嗯」地点头说道：
「我母亲也说过同样的话——对我说的。」
其实我本来还有点期待的，期待生活可以从那时开始改变，可以把那时当成一个转折点——她说道。
「但是没想到你完全没有按照我预想之中的计划行动，所以我只能在家庭崩溃以后，期待不要发生更加糟糕的事情，只能这样期待。已经糟糕到底了。那样的家庭，其实从小学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开始崩溃了——我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会变成那样。但是，正是因为失败了，才可以重新开始不是吗？我迄今为止所受的痛苦，就是为了让像我这样的人以后可以得到幸福，不然就太不公平了，所以我一直期待着——然而，根本就不是这样。后来遇到的痛苦就像以前承受的痛苦一样。」
「……你后来也被家暴吗？那个……被你的母亲。」
「不是。你没有听我讲话吗？母亲之所以打我，是为了发泄被男人殴打的阴郁。那个混蛋消失以后，母亲就不再打我了。」
「…………」
虽然我并不同意这个前提，但是如果这个道理成立的话，至少暴力的连锁反应已经结束了。不过，既然如此，到底还有什么悲惨的事情呢？
「我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全都是父母的错，证据之一就是——我已经这样子把自己关在家里两年了。」
而我的母亲也把自己关在家里。
她说道。
「变成母女家庭以后，很快就发生了——经常会有人提到离婚什么的，所以她就把自己关在新家的一个房间里不出来了。」
「不出来了——」
「你可以想象大人闭门不出是什么情况吗？我，当时只是初中一年级生，但是却必须要照顾母亲——很好笑是吧？」
笑吧，笑吧。向我凑近的她的确在笑——不知道是因为想起了当时的情况，还是因为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我很有趣，我完全无法判断。
「小孩子闭门不出父母应该怎么办的书籍啦，电视节目啦到处都是——但是却没有地方教我怎么处理大人的闭门不出，真是的，那段时间……那段时间，那个，是啊，我曾经发过誓，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会闭门不出……不过发誓之后没几年，我就彻底打破誓言了。」
不过，我母亲是重度的闭门不出，极端的闭门不出，我根本不能与她相比——老仓说。拿自己和母亲相比，自己的情况还算好的。
「真的太过分了。她把自己关在一个上锁的房间里，蹲在房间的角落，端盘子和收盘子全都是我做。而且没过多久她就完全不吃饭了。母亲在窗户上都钉了木板，把窗帘完全关闭，房间中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为了不让灯亮起来，她连日光灯也取下来了。而且她嘴里一直念念叨叨的……一直念叨着什么父母无法选择孩子什么的。好像青春期的小孩子一样。她比当时上初中的我更像进入了青春期、叛逆期一样。不是有句话叫孩子生下了孩子吗——我当时就相当于孩子去照顾孩子的生活起居啊。」
就是说家庭破裂摧毁了老仓母亲的心智吗——哪怕是一个充满家庭暴力的家庭，但是只要有家庭就觉得满足，大概这个家庭就是她的心理支撑吧？
反正我无法想象——无法想象母亲陷入那种状态之后女儿的心情。也许战场原多少可以理解一点吧——不对，她遇到的事情也与老仓的情况不一样。她的母亲并不需要她去照顾。
「我的学习成绩不停下滑。真不甘心啊……那些比我笨的人全都追上我了。原因就是我是一个照顾母亲的好孩子……不过，一厢情愿同情我的学校好像还给我额外的加分。如果不是这样，以我的成绩，以我当时的平均分，根本就进不了直江津高中……」
老仓一年级的时候，之所以对自己能成为直江津高中的学生抱有非同寻常的自豪感，原因大概就在于此吧。另外这也是她在我面前对数学感到自卑的原因之一。
她本来应该很厉害，但是却无法发挥自己的能力，没有机会发挥，被超越了——她的自尊心这么高，肯定好几年都无法释怀。
「即便如此，母亲还是母亲——妈妈还是妈妈。父母还是父母。既然已经失去一个了，那就不希望两个都失去。我一直盼望着有一天母亲可以从房间里出来。幻想着她会向我道歉，说自己不应该说父母也不能选择孩子这样的话——幻想她说能把我生下来真好——因为谁也无法预料这个世界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不是吗？没有人可以预测未来。未来真的是已经注定，不能改变的吗？」
老仓说到这里咳嗽了一下——并非是刻意停顿，只是普通的咳嗽而已。她连我的名字都说不清楚，看来现在的她已经不习惯讲这么多话了。
「幸好，日本是一个福利制度发达的国家。就算母亲没有工作，没有男方寄来的慰问金和抚养费，只要把资料全办齐，母女两人还是勉强可以吃得上饭的。所以我从来没有想过希望母亲消失什么的——这一点我可以肯定。」
说到这里她又开始发狂了。
「因为我每天晚上都会祈祷，祈祷我千万不要幻想母亲消失不见。千万不要幻想母亲消失不见。千万不要幻想母亲消失不见、千万不要幻想母亲消失不见。」
但是。
母亲还是不见了。
恰好跟我的愿望相反。
「那天，母亲什么都没跟我说，一句话也没有留下就消失了——我从学校回来后，就找不到母亲。她已经不见了。突然间，一点预兆都没有就消失了——你看我们会不会很像？」
大家都说女孩子长得像爸爸，但是我肯定像妈妈。
这是老仓露出了估计与母亲一模一样的笑容说道。
010
「我当时做了晚饭，然后就拿去房间里。结果我打开门锁进去一看，里面就已经空无一人了——就连纸条也没有留下。虽然事情非常突然也没有前兆，但还是有预兆的。与其说是预兆，但不如说是预感……我总觉得母亲说不定有一天也会扔下我跑到别的地方去。没错，就像那男人跑到别处去一样。」
我的父母。
我已经不知道他们两人身在何处了。
老仓这么说着——同时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感情。
压抑着自己。
扼杀着自己的心。
「因为母亲最初也好像很迷恋对方，所以我还以为她跑回到那男人身边去了……这么一想，我就连找她的动力也没有。但是现在回想起来，这个可能性应该是不存在的。毕竟妈妈只是一味哀叹着离婚的不幸，并没有要重修旧好的想法——总而言之，我就这样从照顾母亲的重任中解放了出来，学习进度上的落后也重新补上了。在亲戚中找到了名义上的监护人，然后通过接受国家补助的方式回到了这个小镇。因为我不想见到你，本来我是不想回来的……但最后又空位的就只是这里。」
「有空位」指的是「居住地」吧。羽川的预测又说中了——我看她干脆去当占卜师算了。
不过，听到这里羽川却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嗯？怎么了？老仓的话中有什么地方吸引了她的注意吗？这些事情听起来确实令人心痛，不过她的表情好像并不符合现在的气氛……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既然羽川在集中精神思考，我也必须提高警惕才行。
「你为什么要一个人生活？」
我问道。
「虽然是名义上的，不过亲戚毕竟是亲戚。而且，你可以继续住在和母亲一起生活过的屋子里，为什么要特意搬家呢？既然你本来就不想回到这里……」
「因为那里根本就是一座垃圾房子。我光是照顾母亲就已经忙得筋疲力尽，完全没有时间打扫卫生。而且那房子很大，也不是一个人就能管理好的规模……与其在那里搞卫生，还不如把整个家都扔掉。」
把整个家都扔掉。
扔掉。
她好像……没有一丝犹豫。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对于老仓来说，她已经没有需要守护的东西，也没有需要珍视的东西了。
家人和家庭都没有了——光守着一个房子有什么意义呢？
「我已经吸取教训了，所以现在家具就少多了。看上去是不是很清爽呢？」
非常罕见的是，老仓（也许在她心中这是愚蠢的事）居然很正常地询问我的意见——既然她正常地问我，那我就正常地回答吧，不过这个房间很难让人做出肯定回答。
虽然看上去的确很清爽，但却不是家具少得原因，而是家具不足的原因——虽然她是在吸取了教训之后才让房间内部显得如此不协调，但是说实话，她好像一点都没有吸取到教训。
甚至不如不吸取教训。
收拾整理并不是这样的。
而且老仓，大概是故意的，故意没有回答我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明明有名义上的监护人，为什么还要一个人生活呢——她没有回答。难道这个问题很无聊吗？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有点无聊吧。
不用问也知道。
她有两年时间一直在监护她的监护人——谈什么让别人监护她，简直太滑稽，太可笑了。这方面的法律规定我不太了解——现在这样的情况，接受补助，一个人生活在公寓里，对于老仓来说已经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了吧。
总而言之，老仓育回来了——回到小时候生活的地方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她在直江津高中和我重逢，但是我却把她忘得一干二净。她想在班上建立起领导者的地位，但是却被班主任和同学彻底摧垮了——或者说是她自掘坟墓——然后，她就把自己在房间中关了两年。
和母亲一样闭门不出。
虽然轻重程度有差异，不过巧合的是，她喝母亲闭门不出的时间长度都一样——就在前天，不知道从哪里听说铁条请了产假，然后终于重新回到学校。然而她重返校园之后却再度面临触礁的局势……
「你听懂了吗？我不是不幸哦。」
讲完经过后，老仓接着说。
语气稍微还有点自豪。
伴随着干涩的笑容。
「这种事情大家都有可能遇到啊。或多或少，大家都有一点体会，都是很常见的……一点都不值得当做不幸来讲述。虽然可能比普通人要艰难一点，不过如果光想着这些事情，就无法生活在这个世界了。硬要说的话，我母亲闭门不出这一点的确比较罕见，基本上很少人碰到，不过由此可以获得难得的经验，我应该对此而感到高兴。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不幸，所以我要努力。我还算幸福的呢，因为我还可以这样生活下去……」
「…………」
她说出来的各种言词的浅薄感实在令人心酸——而且世界上最不相信这些话的人就是她自己吧。
「所以，你不需要同情我……不需要道歉，不需要补偿，阿良良木。你完全不用谢罪。说出来以后好像舒服多了……」
说出来就好受了。
这是，谁对我说过的话呢？
「反正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想听的那些事情全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全部都已经结束了。我只是觉得很生气，所以才找你茬……事到如今我也没想过要你为我做些什么，硬要说的话就是……」
你们可以走了吗？
老仓说道。
在这一小时里，她好像变小了——小了一两圈。全部说出来之后未必就觉得很轻松，不过她看上去好像摆脱了什么背后灵一样。对我摆出的傲慢姿态也全都消失了——对了。
结果老仓从一年级的时候就主动向我找茬——并不是因为我擅长数学，也不是没有理会她的无言求助什么的——关键就在于我忘记了曾经有两段时间与她发生过的故事。所以，真相大白的现在——让我想起了一切，听说了一切，再对此抱怨一番之后，她的怨气就消失了。
如果把这些话告诉小扇，小扇大概会取笑我吧。会笑得很厉害吧——她会说：因为老仓学姐恨你，所以当然讨厌你啦。
「…………」
老仓让我们回去，这里是她的家，我们没有选择和反抗的余地，只能回去——但是我们没有完成让老仓重归校园的任务。如果就这样回去了，就像没有来过一样——怎么办呢？总之先喊老仓一声吧。我刚喊出一句「老……」还没有把她的名字喊完就被打断了。
「老仓同学。」
羽川终于发言——不过，她却提出一个和现场气氛不协调、有点意外的、不可思议的问题。
「你刚才说——你打开了门锁？」
「咦？是啊……怎么了？」
一瞬间，老仓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问，显得有点混乱——不过，那确实是她自己说的话，所以马上想起发现母亲失踪时的事情，一边说「是啊——没错」一边点了点头。
「我说我打开门锁进去一看，结果发现母亲不见了……」
「但是，窗户都被木板钉上了对吧？如果门又上了锁的话——」
羽川加重语气再次问道：
「那你的母亲究竟是怎么出去的」
011
听了羽川的这个指摘，我不由得愣住了——这是我完全忽略了的细节，不过确实是非常奇怪。我没想到在这里还会遇到「密室」这个关键词，而且在这种情形下，也跟我和小扇被关在教室里面的状况有所不同。这是跟怪异毫无关系的、名副其实的、而且还具有事件性质的密室——这下可真的变成推理小说了。
而且正因为是没有任何机关的简单密室，就算想寻求解答也完全无从着手——用板子钉死了窗户的房间，还有被上了锁的房门？这可是没有任何机关可言的简答构造。难道说真的有一个人从里面失踪了？
从密室里失踪了。
虽然是一个具有普遍性的主题，但是……
「……你说从哪里走，那当然是从房门走出去的吧？」
但是身为当事人的老仓却似乎对羽川说的话感到不解——就好像在说「你在鸡蛋里挑什么骨头啊」似的。
「如果房门是从里面反锁的，那么只要扭开门锁就可以打开门，然后就可以出来了嘛？」
「那么，是不是自动式的门锁？」
「那是什么近代式的房子嘛……只不过是借来住的旧房子，所以是很普通的门锁啦。不过钥匙什么的，只要随便在家里找找就能找到，所以大概是母亲出去的时候把门锁上了吧。」
啊啊。
如果要对这个现象做合理说明的话，这样也已经很足够了——但是羽川一定是这样想的。一个接下来打算失踪的人，还会故意把房门锁好才离开家吗？
无论她想要去哪里，如果想要成功失踪，那就必须尽快离开现场——应该没有时间去寻找「随手放在家里什么地方」的钥匙。无论是时间上，还是心理上，都不会去找钥匙才对。
也就是说，发现母亲失踪的时候，老仓必须打开房间的门，这一点还是有点不合理。
「这些事情太细节了——也许是我记错了呢？也有可能是母亲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图，就是随手锁上的呢？我觉得这样解释反而比较自然。」
「嗯，也对呢，这个——」
羽川说。
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听见老仓的话——不对，她听是听见了，但是却没有思考。大概羽川不仅觉得刚才那个地方不对劲，而且觉得老仓的整段话都有点奇怪——这种奇怪的感觉，就是解答母亲失踪的关键。整段话到底那里奇怪啊，我完全猜不出来……
其实，老仓刚才讲话的时候，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她的童年往事黄总，已经完全放弃思考了——然而羽川却并非如此。
但是，老仓的观点也有一定道理——老仓经常遇到各种不合道理，有悖常理的事情，在她的眼中看来，有人失踪的时候故意费时间关上门也不足为怪。
嗯，说到关上门……
「对了，老仓，房间的门暂且不论，玄关的门怎么样？是开着的，还是锁着的？」
「啊？我怎么可能还记得这些细节嘛……」
老仓不高兴地说道。
「不记得就是没有留下印象，也就是说，门应该是锁上的。否则的话，在开门的时候就会感到很奇怪了。」
「…………」
也就是说，老仓的母亲不仅锁上了房间门，而且还锁上了家门以后才失踪的……
「也许是为了不让小偷闯进只剩下女儿的房子里吧……玄关的钥匙应该也放在什么地方，而且还有备用钥匙……」
应该不会把钥匙放在盆栽下面吧？就像找到房间的钥匙一样找到玄关的钥匙，就算是备用钥匙，但也不是想找就能找到的吧。不过从物理上来说并非完全不可能的行动。
「为了我？为了不让小偷进来？我母亲才没有这么小心呢。她看上去像这样的监护人吗？」
其实我这样说是为了老仓着想，但是她一点不愿意接受我的推测……这种不合理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是真实存在的，所以不能断定没有锁的两扇门是否真的重要。
但是羽川仍然在思考。
看上去好像想得很深入——她到底在思考什么问题呢？当然，其实我并不是特别在意这个问题。但是这样一来她是否还记得让我摸她胸部的约定也很难说。但是现在的这种气氛也完全不适合问这种问题。
老仓对思索中的羽川感到很不耐烦。
「我也不知道……你就这么在意我母亲的失踪吗？为什么？」
她问道。
「我母亲的行动本来就莫名其妙。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失踪——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为了那种男人而难过，不知道她为什么忍受那种男人的殴打，不知道她为什么还要和他一起住。我没说过吗？提出离婚的不是被施暴的母亲，而是那个男人啊——我真的不明白我的家人都是怎么搞的。不对，不是家人了——从一开始就不是家人。我到底怎么回事？喂，阿良良木……你知道我在你家的时候心情怎么样吗？」
「呃……」
「我当时是在想你们到底在向我炫耀些什么啊——我一直觉得自己的家，自己的家庭是非常正常的。所以看到那个窗户没有裂开，墙壁没有裂开的小小的美丽的家——看到你那个和谐幸福的家庭，我简直不敢相信。所以我才一直盯着你们——默默无语地盯着你们。你还记得吗？」
「啊……」
虽然我点头了，但却是骗人的。
虽然我已经记不起当初的事情了，但是千石还记得很清楚——对于老仓来说，她一定有非常强烈的感受吧。
太刺眼了。
老仓说道。
……我先解释一下。其实我的家庭，只有父母都是警察这一点比较特殊，但是在家庭内部关系上却没有一点特殊的地方——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家庭而已。
——明明就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家庭。
该闹矛盾的时候也会闹矛盾。
但是这些对她来说都太刺眼了。
不仅是那种「普通」很刺眼。
而且就连闹矛盾也很刺眼。
「太刺眼了——所以我逃走了。刺得我双眼发黑，眼睛都要烂掉了。我的身体好像要被温柔和温暖熔化了。但是，不行，已经太迟了。只要看到一次那样的情景，我就猜发现自己的家庭有多么的悲惨。」
如果不知道就好了。
如果我从来……
都没有认识你就好了——老仓说道。
「明白这一切之后，已经无法挽回了——当我想要改变什么的时候，会被骂不听话，会被打得更厉害。身体在一个外人看不见的地方被打得遍体鳞伤。我想要逃走但却无处可逃。已经无法逃脱了。所以在初中与你重逢的时候，我觉得那是命运——我当时不是很努力地向你献媚吗？」
「…………」
「不过，那之后产生的反作用就是在高中再次遇到你的时候，我对你的态度也变得有点过于严酷了……不过你当时已经把我忘了，所以也没什么关系。」
于是第三次重逢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人格全都融合起来了，她的情绪变得非常不安定……
她走在一条残酷的人生道路上。
她的人生已经迷路迷得不知道为什么会迷路成那样了。
「真是的……做什么都不顺利。听说铁条不在了，我本来想重新开始……结果又和你同班，真令人不敢相信。」
这果然是命运啊。
老仓如此说道。
「就像是被诅咒的命运。你总是出现在我人生之中的关键时刻，给我带来灾难。」
「……都是我的错吗？」
「是啊。全部都是你的错，所以我的人生才会变得乱七八糟——不对。」
突然，她摇了摇头。
她说道：
「我是知道的，这不是你的错，都是我的错——也不是父母的错。我母亲说得没错，如果她生的不是我，应该可以拥有更好的人生。是我不对，是我不对，是我不对。」
我讨厌。
我讨厌自己。
她这样说。
「但是，我必须要把错误全都推到你的头上，阿良良木。对不起，你就当我心目中的坏人吧。我已经受不了了，如果只把父母当坏人我是无法平静下来的。」
「老仓——」
「为什么事情总是不顺利呢？我明明做得很好啊。我很努力，很拼命……哪怕我的性格和头脑都有点不正常……但是我并没有做什么非要接受这种惩罚的坏事啊。你告诉我吧，阿良良木。你现在幸福吗？如果你想为我做点什么，如果你是这么想的，那就告诉我呀。为什么我就不能得到幸福呢？」
「你不能得到幸福是因为……」
我没有时间考虑。
回答她的人是羽川。
「是因为你不想得到幸福。不想得到幸福的人，别人是无法给她幸福的。」
「……不要说得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
「我才不是什么都知道，只是刚好知道而已。」
羽川严肃地回答。老仓的表情好像缓和了一点。然后……
「是啊，你说得太对了。回答正确。」
她这样说——语气就像有奖品的猜谜游戏一样。
「因为我这么脆弱得人，如果得到幸福，肯定会被压垮的。无论是眼睛还是身体，全都会被压垮的。因为幸福沉重得我无法接受。现在我已经不想得到幸福了，只想把脚踝泡在黏糊糊的不幸中，只想在适当的折磨中生活。只想穿着湿漉漉的鞋子生活。我一直都是这样生活下来的……嗯，现在已经不想得到幸福了。已经太迟了。」
太迟了。
既然如此，那么什么时候才不迟呢？
两年前？五年前？六年前？
还是更早之前？已经太迟了吗？——我的青梅竹马啊。
事情全都过去了，现在已经无法挽回，无法弥补了，太迟了——不对。
不是这样的。
羽川说得没错。不断谴责的过去自己并不是反省，只不过是逃避责任的行为而已——但是与过去划清关系，彻底抛弃过去也并非正确的做法。
当然，我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我不明白什么才是对的。我弄不懂这些，弄不明白。但是我至少知道怎么做是不行的。我知道丢下这样的老仓回去，是绝对不行的。
「那个。」
我说。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幸福会沉重得把你压垮啊。幸福，既不刺眼也不沉重。你不要对幸福作出过高的评价——所有的幸福对于你来说，都是正好合适的。」
都是适合你的。
就像量身定做的一样——非常合适。
「所以你不要这样讨厌幸福。不要讨厌世界，什么都不要讨厌——不要讨厌自己，你体内的所有『讨厌』全都交给我吧——我会统统接受的，你就去喜欢你自己就行了。」
去喜欢老仓育。
随便你怎么讨厌我都行——只要你喜欢自己就好。
至少变得像我以前喜欢你一样喜欢自己。
「我现在的确非常幸福——所以我才要这样告诉你！任何人都是可以拥有幸福的！」
「啪」的一下。
旁边有人轻轻撞了我一下——是羽川。
我突然回过神来。
我到底在说什么？我到底在做什么？羽川好不容易才打断了老仓的话——刚才那种情况，全都交给羽川处理不就行了吗？我为什么要插嘴呢？
就算被羽川责备也没办法，我咬紧了也吃——但是，羽川却把手缩了回去，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说得很好。」
她说的很小声。
还好我狂躁的发言没有惹羽川不开心，我稍微放心了一点——但是，最重要的是。
最重要的是老仓是否接受——对于让我明白自己是多么幸福的她来说，她会怎样回应我刚才那一通恩将仇报的发言呢？
「……政府。」
她说。
政府？
她抬起头——看上去有些疲惫。
「政府的人就要来了，应该马上就到。在你这么激动的时候打断你真抱歉，不过你们还是快点走吧。他们要来看一看我过得好不好……说实话，他们对我不去学校的行为并没有强加干涉。如果让他们看到我和班上的同学争论的场面，那就不妙了。」
这是撵我们走的借口吗？
如果真是这样，她就应该会更早说出来。
应该没有说谎的吧，至少羽川是这样判断的。
「好吧，既然这样，我们今天就回去了。」
她点点头说道。
「但是，我们明天、后天、周末也会来。也许你觉得很麻烦，但是给喜欢的人添麻烦就是我们一贯的做法。」
啊，对了。羽川最后补充了道：
「我差点忘了，有句话必须先跟你说，我很喜欢你哦。」
「…………」
这句话——
羽川翼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老仓育真的流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她好像很忧伤似的垂下了视线。
「再见了。」
羽川再次对着老仓说道。
再见了，两位。
「帮我找回消失了的母亲吧。如果能帮我找到的话，我就算回去上课也没问题——而且还会向战场原同学道歉。」
012
对我和羽川、副班长和班长来说，努力目标变得如此明确真的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但是转念一想，我们说不定只是被老仓以适当的借口提出了「你们找不到我的母亲，我就不回去学校上课」这样的宣言而已。
「我觉得这样也没问题啦——阿良良木君和老仓同学之间的误会，只要有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冰释前嫌的预兆，那就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冰释前嫌的预兆吗……嗯，如果是那样的话当然好了。」
实际上，刚才只不过是稍微打动了一下老仓的感情而已吧。到了明天，她的感情恐怕又会恢复成以前那样的状态——明天先不说，要是到后天的话……
经过两年、五年、或者是六年凝固而成的针对我的厌恶感的雕像，应该是不可能那么轻易融化掉的——我们应该怀着长期战的打算来应对。
「但是，你说没有比这更好的事吗？羽川班长。让她回校上课才是我和你被赋予的使命啊。」
「如果她和战场原同学之间的问题不能得到妥善解决，其实我并不想强迫老仓同学回学校——因为我不希望她带着抗拒的心情去上课。」
向来严肃认真地羽川也变得越来越会说话了——不过确实也没错，实际上就连我也觉得没有必要催她去上学。因为老仓就算不去学校，只要最后成绩合格就可以毕业和升学，根本没有必要强迫她去过不愉快的校园生活。但是——
「是啊，但是，如果是快乐的校园生活，就算是强迫也要让她去啦——现在还剩下大约半年的时间，虽然短暂，但青春毕竟是青春。既然如此，还要修复她和战场原的关系才行。」
「这才是最大的难题……」
「在解题的时候，题目越难才会越有意思吧。」
离开老仓的房间，走下楼梯，走出公寓。我们从住宅区走向某个广场——好像是一个让居民的孩子们玩耍的广场，不知道是因为时间不凑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现在这个广场空无一人。
从风景上看，寂寞无人的确有点煞风景，但是对于思考问题来说却是再合适不过，于是我们决定在这里讨论一下——关于老仓母亲的密室失踪事件。
密室失踪事件是推理小说上的说法，如果放在灵异小说中，应该叫做「神隐」——因为一个人就像烟雾似的彻底消失了。
其实我觉得今天大家先各自回家，晚上在家里思考后，明天把结果都带到学校来，通过一番讨论后得出最后结论——这是我的原定计划，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说是天才与凡人的差异，羽川却说道：
「好吧，在政府的人和老仓同学谈话的期间，我们先把方向性决定下来。顺利的话在这里就能讨论出结果，等政府的人离开后，我们马上向老仓同学报告。」
的确，这样做最能动摇老仓的心境，说不定还能让老仓和战场原明天都去上课，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但是，我就算思考一百年，肯定都想不出答案。
老实说，在现实社会中，寻找失踪人口通常需要动用大量警力采用人海战术，仅凭两个高中生实在难以完成这个任务——不过，聪明的人解决问题肯定很快。想到这里，我先下手为强，挑简单的事情先入手：
「老仓说的话——我也觉得很奇怪。我投你一票。如果她的母亲是自己出走的，会锁门真的很奇怪。玄关就算了，最奇怪的是她连房间的门都锁上了——」
「我觉得锁玄关门就已经够奇怪了——这一点我觉得老仓说得没错……不过老仓只是反射性地反驳我而已。一个精神濒临崩溃状态的人，居然会锁上决心不再回来的家门，怎么想都很奇怪啊。」
羽川回应了我的话——这时羽川已经不是讨论，而是头脑风暴了。想到什么就说出来。
就算不考虑密室状况之谜，解开问题点后就可以锁定母亲的行踪吗？其实这也未必吧。不过从现在的情况来说，这是摆在我们眼前最大的谜团了。
「那么，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如果锁门的人不是母亲——那她被绑架了？绑架犯袭击了母亲，为了掩人耳目才锁上门，让门恢复之前的状态。」
「是啊。有可能。绑架犯比失踪者更有锁门的动机——或者是，事故？」
「事故？」
「她并不想失踪，只不过是出门一趟——所以，为了不让别人闯空门而锁上了门。只是很普通的防盗措施而已。然后，她外出的时候遇到了什么事故，遭遇事故之后，她就无法回去了——在家里人眼中看来就像是突然失踪了一样。」
「这也许是现在最能解释这个问题的答案吧。」
很少有人会自己想要失踪。按照老仓的说法，她的母亲是一个做事心血来潮的人，所以比起失踪前锁上房间和锁上玄关，外出散心的可能性更大——但是羽川自己却反驳道：
「一直闭门不出的母亲，为什么会突然出门呢？」
她摇了摇头。
「她两年都闭门不出，偶尔外出一天，突然想要失踪——外出和失踪只发生一件还说得通，但是两件事同时发生就太不合理了。」
「不对，也许两年没有外出只不过是老仓的误会罢了。说不定老仓去学校的时候，她的母亲经常偷偷去买东西呢？」
「为什么要偷偷去呢？大人外出又不会被谁骂。」
「但是根绝老仓家的情况，老仓一直在照顾母亲——如果她看到母亲可以外出，事情说不定会变得很麻烦。」
我一边想象着她母亲的形象一边提出这个假设，仅仅只是一种猜测罢了。不过，事实上消失的人就是受老仓照顾的母亲，这一点并非是假设和猜测。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接下来呢？」
「然后，所以……她像往常一样外出……嗯，就算没有被老仓看到，但是很难不被其他人看到啊……然后某一天，她突然想要失踪一下。」
我想把推理与前半部分联系起来，但却觉得不太合理。闭门不出两年的人，外出的时候突然想要失踪，这种事情本来就不多。但是一个每天都可以正常外出，一个疑似闭门不出的人突然想要失踪，那就太匪夷所思了。因为她明明可以「正常生活」啊。
与密室和神隐相比，失踪事件在一般社会还算常见，但是，一般只有不能正常生活的人才会想要失踪——可以正常生活的人突然想要失踪，还不如闭门不出两年的人突然想要失踪更说得通一点。
有点太不现实了……
「刚才已经设想了一种与外人有关的情况，就是被绑架了——不是绑架孩子，而是绑架大人，到底有什么目的呢？为了钱吗？」
「不会吧，当时老仓家只能靠拿国家的补助金生活啊……不可能是为了钱吧。犯人知道家里有人，那就是事先已经调查过了……而且根本就没有找老仓要赎金啊。」
「那么犯人的目的就是老仓同学的母亲本人了？有绑架母亲动机的人——难道是她的父亲？现在好像下落不明？」
「嗯……他的嫌疑的确很大。」
老仓知道母亲失踪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去找父亲了，但是反过来说，也有可能是父亲来找母亲了。虽然提出离婚的人是父亲，但是根据他们的情况，两人想要重修旧好的可能性也非常大……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难道情投意合的两人私奔了？因为，如果是强行绑架，现场多少会留下反抗的痕迹。如果有这些痕迹的话，老仓肯定早就发现了……既然没有，就说明不是强行绑架，而是在母亲同意的基础上把母亲带走了。」
「等一下，阿良良木君。就算是强行带走，可能也不会留下痕迹哦。」
「嗯？」
「因为，虽然老仓同学的家现在很整洁，但是当时根本不打扫哦，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垃圾房间——所以就算挣扎过，也不会留下痕迹。因为房间里本来就乱糟糟的。」
「啊，对啊……就像神原的房间一样吧。」
如果是神原的房间那种级别，挣扎过后的地方说不定看上去还比其它地方更整洁一点呢。虽然老仓家不一定脏乱到那种程度，不过道理就是这个道理。
「既然如此，那就不一定是母亲自愿出门，离开啊——除了父亲之外，其他人也有可能把她带走。」
「那是谁呢？你有头绪吗？」
「没有，任何人都可以——不过，她真的会和父亲一起私奔，丢下女儿老仓同学不管吗？」
「私奔么——不过，也许为了两个人开始新的生活，把老仓丢下也不是不可能。只要只有两个人，应该可以重新开始——带着这样的想法。」
「你真是了解男人的心思啊，阿良良木君。」
「不是啦，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我开玩笑的。最后问题还是要落在老仓同学的母亲到底去了哪里这一点上。」
大概是因为想在这里转换一下话题，羽川就像划分段落似的拍了一下手。当然，谈话并没有结束。
「就算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但是对于老仓同学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结果，所以我们必须慎重考虑这个问题。如果最后得出的结论不是什么好结果，是会让她更难过的事情……」
「是啊……假如父亲和母亲私奔了，却丢下她不管这个推测被证明是正确的，的确很难开头告诉她呢。怎么想都觉得开不了口。」
「如果只是很难开口还好，就怕是根本不能告诉她的结果。」
「啊？什么意思？」
「除了密室之外我们还应该考虑一个问题——那就是失踪的母亲现在是否还活着。更进一步来说——从最初的『失踪』，到母亲下落不明这一点来看，说不定她已经被谁杀了。」
「被杀了……」
「尸体和活人到底哪一样更容易搬运，这个要分情况讨论……不过，至少犯人肯定觉得绑架对象还是死了好，因为不会挣扎反抗，方便搬运。」
「是啊……不过我也听说肌肉僵硬以后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尸体比活人更中。的确要分情况讨论啊……也不知道犯人到底属于哪一派，只能自己想象啦。不过……」
我说道。
「既然已经谈到这里了，无论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们都必须告诉老仓——这是我们的义务，或者说是我的义务。而且，她肯定也觉得不可能再与母亲见面了。」
「问题就是……」
「嗯？」
「说到底，为什么老仓要把寻找母亲这么重大的任务交给我们呢——这不是很奇怪吗？」
「这个……」
我总觉得女儿寻找母亲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所以不觉得她是出于什么特殊目的才让我们去找……但是，老仓绝对不爱她的母亲。虽然比起父亲更爱母亲一点，但也许两者的差异并不大。我不知道老仓心中到底是怎么样看待母亲的——不过我可以确定，就算她找到了母亲，应该也不会继续和母亲一起生活。
老仓到底为什么让我们寻找她的母亲啊——难道只是她为了赶走我们而找的借口吗？还有其他的理由吗……
老仓的目的。
她到底——想要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大概她心里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吧，这些困扰一直纠缠着她……大概就是这样吧。总而言之，老仓都那么说了，其实她自己也觉得母亲失踪时的情况很奇怪吧。突然就失踪了……她自己也说自己像母亲，所以，说不定她的心里很害怕。害怕自己也突然无缘无故地消失——就像烟雾一样消失不见。」
就像小学时的她一样。
消失不见。
……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消失呢？
经历了这么多磨难——老仓怎么可以消失呢？
从现实问题上来说，我们不可能找到她母亲住的地方，不过至少要找到一些线索或者具体的道理，肯定还可以再和老仓谈一次——我不是想让她向我道谢，绝对不是。
对了，那个。
我心想。
就算把人的强度再降低一级好像也不错——
「那么。」
羽川说。
「我们再一次回到母亲失踪的疑点上进行总结吧。这次我们要做出取舍——不过好像没什么有说服力的推测，我还是觉得最关键的问题是那个。也就是说，为什么房间会锁门——想不通啊。」
「是啊，想不通啊。」
「想不通吗？」
我和羽川的时间中突然挤进了一团黑暗——就像突然从白天切换成了夜晚一样。
但其实这只是错觉，事实上只是蒙上了一层阴影而已——是忍野扇长长的影子突然落到我脸上引起的错觉罢了。
忍野扇——小扇。
小扇就在这里。
「我好失望啊，连这种程度的密室问题都解不开。我早就知道阿良良木学长很笨，但是没想到连羽川学姐都这么笨。」
「…………」
羽川抬起头。
她在想——为什么小扇会在这里吗？不对，她没有想这个。羽川自己也说，想查老仓现在的住所只要花点心思就行了，并非绝对不可能——这就是说羽川说的「麻烦」。后来小扇又回到教学楼去查出了这里的地址吗？
虽然小扇笑容可掬。
但是，她的笑容却有点可怕。
「哎呀，我始终放心不下，也许有点多管闲事，不过我还是想过来看看情况。说不定可以帮上羽川学姐和阿良良木学长的忙……果然不出我所料，果然如此。啊哈哈，你果然不是全盛期了呀。啊哈哈——啊哈哈。这种程度就想把阿良良木学长从我身边抢走，简直太可笑了——哎呀～啊哈哈。」
小扇一边说一边走过来，强行挤进我和羽川之间坐下。从物理上把我俩挤开。就像在拥挤的电车中争座位一样，努力把身体向两边撑开。
羽川也不肯让步。
羽川看上去有点为难——不过她早就预测到小扇会「自己过来」，所以对小扇出现在这里并不十分惊讶。羽川现在觉得奇怪的不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是她为什么偏偏挑这个时候向他们搭话。
我也不知道。
该不会是为了校门口的事情而怀恨在心吧。
「你想用你胸部的肉块来诱惑阿良良木学长吗，嗯？哈哈哈。」
……好强烈的恨意啊。
我原本还打算以后有机会再补偿她呢，看来已经太迟了。我这种凡人处理问题的脚步就是太慢了，总是留下后遗症。
「啊，羞耻啊，羞耻啊。连我都觉得羞耻了。通过色诱阿良良木学长选择了自己，但是却只会添麻烦。这样一想，我觉得自己也有错啦。如果我一起跟来的话，就不会让阿良良木学长这么困惑了。眼睁睁看着阿良良木学长被羽川学姐的胸部抢走，没想到事情居然变成这样啊。」
说到这里，小扇看着我。
她看上去非常开心——打从心底对这种对这种情况感到无比的开心。也就是说，她以插入我和羽川之间为乐。
「对不起，都怪我让阿良良木学长这么困扰。我真的感到很抱歉哦。如果当时让阿良良木学长选我就好了。但是，我没有责怪的意思！我没有责怪阿良良木学长哦。绝对没有哦。因为每个人都会犯错嘛——对吧，羽川学姐？」
这时她突然扭头看着羽川。
「羽川学姐也要原谅阿良良木学长啊，原谅他犯下选择你这么大一个错误。既然如此，干脆直接开口道歉吧？就说『都怪我羽川的愚蠢，这并不是你的责任，阿良良木君』——」
「…………」
面对小扇无礼至极的挑衅，羽川什么都没有说——大概是无话可说吧？但我可不能默不作声啊。无论她怎么侮辱都无所谓，但是她这样对待羽川，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喂，小扇——」
「我已经……」
唰的一下，小扇突然扭过头来，再次看着我。那一瞬间看上去就像她的脑袋突然从背面扭过来一样，大概是我看错了吧。
「我已经解开这个谜题了，就是密室之谜——」
「咦。」
「而且我也知道她的母亲去了哪里了——嗯，知道一个大概。」
只是大致推测，她说道。
小扇淡淡一笑——好像在取笑背后的羽川。虽然面朝我说话，但实际上却在鄙视羽川。
「因为还有人不知道，特别是有一个巨乳还不知道，所以反过来我自己也有点不敢相信。居然解不开这个谜，为什么会有这么愚蠢的人呢，我也不知道啊。阿良良木学长，你其实已经知道了吧？因为你很温柔，所以才故意配合那个名字『羽』打头的人而已吧。居然连这个都猜不透啊，真不可思议啊。至少在从别人身边抢走实地勘察搭档的时候……」
「喂，小扇——那个，你也不知道详细情况吧。你刚到这里，只听到我们的一些只言片语吧？这样就把谜给解开了，实在是……」
「哎呀，这次只听一些只言片语就够了。因为我又不是巨乳。」
「…………」
她对巨乳的攻击意识好强烈啊。
比起实地勘察的搭档被抢走，她的攻击重点是被巨乳抢走这一点——这好像是小扇第一次表现出年幼后辈应有的一面。
不过，这个暂且不论——怎么回事？小扇说密室问题很简单——肯定也有想故意在羽川面前炫耀的因素吧。
小扇的调查主要以问答为主，并不是这种刚一赶到马上就能解开谜题的名侦探——不对，但是，小扇会对学级会的事情和废屋的事情都发表了精辟的看法，她现在应该不是虚张声势。既然她说她解开了谜团，那就真的解开了——她解开了老仓母亲失踪之谜。
虽然她不知道老仓的母亲到底去了哪里——不过却说已经大致掌握了情况，光是「大致」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如果老仓听后觉得信服的话——说不定她就会回来学校了。
但是，这个，我很难相信。
就算她是忍野咩咩的侄女，仅凭那么一点情报量，她到底是怎么推理出答案的呢？
「小扇，小扇——忍野扇，你——到底知道什么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哦。是你自己知道而已，阿良良木学长——小学时代的她，初中时代的她，高中时代的她，你都知道。你知道老仓育的事情——既然如此，那就不难猜出她母亲那件事的真相。」
只要不是巨乳。
小扇又补充了一句。
「对了，羽川学姐，你以前是三股辫眼镜？是不是啊？不会真的是吧。连这种问题都解不开还打扮成那么聪明的样子简直是诈骗耶。你会被逮捕的哦。对于我来说只是非常简单的练习问题，如果你为巨乳道歉，我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告诉你。」
为巨乳道歉。
这是什么情况啊。
不过小扇好像是认真地。她从我和羽川之间站起来，来到羽川的正面——直面羽川。
「如果你求我说『我的全部营养都被胸部吸收了，比我小的后辈小扇，这么简单的问题我都不会，请你告诉我答案吧。我再也不会强行夺走阿良良木君了』，我也不是不可以告诉你标准答案的啦。」
一脸奸笑的小扇明显非常享受这种情况——唉，结果，对于没有和老仓见面的她来说，这件事跟她完全没有关系，对方就只是调查对象，就像做游戏一样。
但是，对于我和羽川来说，这件事完全不是游戏——玩游戏的话还可以赌气不妥协，但是这却关系到老仓的人生。
这样下去羽川一定会很有挫败感的，于是我……
「小扇！」
我用有点严肃的语气叫了她一声。
「我求求你，由我来求你吧，这样总可以吧——如果你知道的话就告诉我们。三年前，老仓母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咦，这可怎么办啊。我真的对羽川学姐很气愤，但是又不能拒绝阿良良木学长的请求。我对阿良良木学长就是没辙啊——」
小扇这样说。
语气更加开心了。
「——你怎么想呢，羽川学姐？我现在应该接受阿良良木学长的请求吗？这样你可以顺便听听啦，你不要不说话啊，回答我啊。我是为了保全你的面子才特意问你的哦。」
羽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小扇——这种情况看上去好像是她正在分析小扇，分析忍野扇到底是什么人一样。
她的真实身份。
想要看透。
想要猜到。
「一直不说话，真无聊。真的没有叔父说的那么厉害嘛。反正——你全盛期的时候肯定也没什么大不了吧。都是周围的人把你捧得太高了。好吧，既然如此，阿良良木学长。」
小扇终于厌倦了羽川，叹了一口气，对我说：
「只要你说『选择羽川这个没什么大不了的人是我的错。我的搭档只有小扇一个人。比起羽川，我更喜欢小扇』，我就告诉你事情的真相。」
「什么……」
我畏缩了。
我可以说这种话吗？
「我是不会妥协的。一个字都不许变了——『比起羽川的巨乳，我更喜欢小扇大小合适的胸部』也不行哦。怎么了？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只要知道真相，老仓学姐她一定会很开心的——你现在不是应该报答老仓学姐的恩情吗？难道是因为，东拉西扯大半天，你还是觉得羽川学姐的胸部更好？」
交织着胸部的话题听上去太混乱了。
但是，她说得没错。
为了老仓——为了老仓。
既然如此，我只能做出决定——这种等于让我放弃信仰的台词，这种就算撕裂嘴巴也绝对不说的台词，但是，如果我拒绝的话，她可能会让羽川说出更加过分的请求——羽川可能会对她产生一种败北感。我不愿意事情变成这样。就算从事实上来说，小扇的确比羽川更快想出了答案……但是我依然不想让羽川认输。
我不想看到这样的羽川。
面对这个进退两难的选择，既然如此，与其让羽川说，还不如让我说……
「不行哦，阿良良木。」
羽川开口了。
「不要说那种话——就算不是真心的，就算是为了我着想，我也不想听你说出那种话。」
「但、但是，羽川……」
「当然，我也不会说。我就是要把阿良良木抢过了。」
说着她站了起来。
「小扇，给我十秒钟，我会证明阿良良木君选择我是正确的——」
「十。」
没有讨论也没有争执，用直接开始倒计时。对啦，小扇解决问题的节奏和作出判断的速度，都是天才级别的。绝对不仅仅是口头上与羽川对抗而已。
「九。」
羽川行动了。她要干什么？要去哪里？她朝广场的一个角落走去。那里是水龙头。水龙头？她口渴了吗？这种情况还口渴？
「八。」
不对。
她拧开水龙头后，把自己的头放到了水龙头的下面！
「七。」
水龙头开到最大。瀑布般的水流冲刷着羽川的头部。难道羽川在冷静头脑吗？用这么强硬的方法？她想要保持冷静吗——小扇的挑衅令她的头脑发热到这种地步吗？
「六。」
规定时间已经过去一半了。如果这是考试的话，羽川已经进入检查阶段了，但其实她还在淋水。十秒这个时间只是为了牵制住小扇吗——至少要一分钟，不对，三十秒也行啊，我不禁开始着急。不过羽川肯定早就猜到，提出三十秒小扇肯定不会答应与她比赛吧。
「五。」
关闭水龙头。羽川就像猫被雨水淋湿后甩水一样，向左右两边快速地甩脑袋——这时，她的头发发生了变化。染黑的部分脱落了，一半头发都变成了白色。远远望去，黑白混在一起，整体好像是灰色的。
小扇低喃道：难道是灰色的脑细胞吗？[梗出自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的著名侦探角色波洛]
「四。」
接着数数。
羽川快步跑回我们身边——不仅是头发，就连校服都湿了，好像整个人刚被大雨淋过一样。她回来以后马上重新坐好，动作快得连水滴都飞了起来——并且散发出的强大魄力，令人不敢产生替她擦干净的想法。
羽川在思考。
羽川在思考。
「…………」
羽川在思考。
「零」
「不用再数零了。」
羽川终于结束了思考。
「我赢了。」
013
「是我赢了——不过，这个……」
向小扇发表了胜利宣言的羽川翼，表情看起来却并不怎么高兴，也不显得怎么自豪。总的来说就是缺乏了获得 胜利的感觉、以及成为胜者的感觉。反而她的神态充满了苦涩的味道，就好像在体味着败北的滋味似的。
相对而言，小扇却没有任何改变。什么都没有改变。即使听了羽川的宣言，也还是笑嘻嘻的样子——不，看起来也好像有点高兴。
面对两人在不同于这里的另一个次元展开的思考决战，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无论是事件的谜团还是两人的想法都搞不清楚的我，就只能选择默不作声了。
「你……」
过了一会儿，羽川说道。
就好像觉得很难以置信似的。
「你难道一开始就想到了这种情况吗？连仔细验证也不需要？光是断断续续地听了我们的对话……然后首先想到的就是这样的真相？」
「嗯。」
小扇点了点头。
「因为我就是从这个方向开始设想的——因为有这样的直觉，然后从那里开始进行推理和事实的磨合。毕竟其他的可能性本来就很低啦。」
「你到底用的是什么思维方法呀……这可不是正常人做的事情，一开始就想到这种情况什么的……」
不是正常人。
羽川很少会用到如此强硬的词语——不过从她的表情中可以看来，她好像觉得这个词语的力度还不够强。
「你最后还不是想到真相了？既然如此，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我？我们彼此彼此。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差异罢了。你和我没有实质上的差别。而且——最不正常的人其实是老仓学姐吧。」
「…………」
「她才的的确确是最不正常的人。」
「…………」
羽川没有反驳。她说同班同学老仓不正常——为什么？小扇和羽川推测出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呀？
「阿良良木……不行。」
羽川扭头对我说道。
虽然面朝我——但是，却没有看着我。
「这个不能说……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老仓同学。刚才，你说无论是什么真相都要告诉她……你说这是义务。如果你听到这样的真相，一定会改变主意的。」
「改变主意……」
「不行啊，羽川学姐。你不要把愚者给宠坏了——让他自己思考一下吧。不然的话，阿良良木学长会一直蠢下去哦。无论经过多长时间始终是愚者。」
小扇好像很开心地插嘴。
「让阿良良木学长也思考一下吧——思考一下这个只要想到谜底就会觉得很不舒服的真相吧。」
看来羽川的事情，就是关于巨乳的问题，小扇已经消气了——比赛虽然是小扇输了，但是她让羽川自己想到了那「不正常」的真相后好像心情就变得畅快了。
只要想到谜底就会觉得很不舒服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呢？不能告诉老仓的真相？绝对不能说的真相？但是，经历过那么多磨难的老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告诉她的事情呢？
事到如今——还有更痛苦的真相吗？
「我想到的最坏的结果就是……」
「提示1，老仓学姐的母亲已经死了。」
小扇直截了当地说道。
……这个倒是多多少少已经猜到的结果——但是，为什么小扇和羽川会得出这样的结果呢？
「死了……也就是说，对了……老仓的母亲被杀了，被父亲吗……奇怪的失踪，神隐般得消失，到底发生了什么——」
「完全错误。」
小扇摇头。我还没有说完呢，结果她就毫不留情地评分了。
「你好温柔啊，阿良良木学长。你想到的最坏的结果就是这么温和的结果啊。接下来，羽川学姐，你来说第二条提示吧。」
「我——我吗？」
「是啊，虽然在胸部问题上我们是对立的，但是在教育阿良良木学长的问题上我们却是同志哦。我们两个彼此协力，一起教育阿良良木学长吧。你不是阿良良木学长的家庭教师吗？」
「…………」
羽川稍微沉默了一会儿。
「提示2。」
她说。
先不管是告诉老仓，她知道已经无法对我隐瞒真相了，只能承担起这个责任——可以说是一个很痛苦的责任。为了不让羽川痛苦太长时间，我必须尽快想到答案。
「就像你初中的时候误会老仓家是废屋一样。老仓同学也有一个地方误会了——她有一个关于母亲的误会。现在依然误会着。」
「啊，羽川学姐。真是的，这个提示太明显了。我在《别册少年MAGAZINE》上也犯过同样的错误——不行啊。这样下去会宠坏他的。让阿良良木学长变成愚者的罪魁祸首就是你吧。」
「…………」
哪怕小扇说提示得太明显，但是我完全搞不懂。
最坏的真相。最坏的真相。最坏的真相。
误会。
「杀死母亲的犯人……是老仓自己，但是她忘记了……是吗？」
我说出了自己突然想到的事情，但是却祈祷千万不要是真的。这种真相太凄惨了——但是，也许正因为凄惨才是真相，难道我猜对了吗？难道这就是最坏的真相吗？
「不对。」
小扇摇头。我松了一口气。但是，现在不是放松的时候——因为，如果答案不是这个，就说明接下来还有更残酷的答案在等着我。
「当然，如果老仓学姐说的话都是假的，从头到尾都是编造的，她在另外一种状况中把母亲杀害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如果，如果从头开始怀疑的话，那答案就太多了。她并不是不可信的人，人类总要下定决心相信别人才行。人类是必须互相信任的，对吧，阿良良木学长？对吧，阿良良木学长？」
说得真空泛。
但是，她说得没错。
首先要相信老仓的话——但是，老仓到底误会了什么呢？
到底有什么地方有矛盾呢。
「提示3，从密室消失未必就是从密室逃走了。」
小扇一边说一边绕到我的身后——这孩子好像真的很喜欢站在我的身后呢。
消失不等于逃走？
确实如此。
如果这是推理小说，有一个梗现在已经没有人会震惊，说不定只会对现在还有使用如此古典老梗的作者而震惊，那就是犯人和被害者的尸体一起藏在密室中。他们看上去好像从密室中逃走了，但其实却藏在里面。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老仓打开门，走进房间，母亲还在房间中……躲在门后的阴影中，偷偷地从老仓身后离开了？」
「不对。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啊？」
是啊。
没有任何意义。
老仓去学校家里没人的时候有的是时间，为什么偏偏要等到老仓回来以后，趁老仓看不见的时候从房间里逃走呢？
没必要冒这种风险。
如果母亲被关在房间里还说得通——但是她并没有被别人关在房间里，而是自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说是密室，但是这种情况却并非有什么陷阱的悬疑故事。
「提示4，阿良良木君，如果母亲死了，为什么她的尸体没有被发现呢？为什么老仓以为母亲失踪了呢？」
「…………」
小扇提出她们俩一人给我一条提示，但是这样看上去就好像我被小扇和羽川两个巨头耍得团团转一样。羽川好像不太愿意这样做，我还是早点想出答案吧，但是——我的大脑中没有闪出一点灵光。
没有发现尸体……
也就是说，小扇刚才之所以非常含糊地说「大致」知道老仓母亲在什么地方，就是因为她不确定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是否还算在这个世界上吧……没有找到尸体大概也包含在「大致」的含义之中吧。
「提示5。」
不等我提出答案，小扇就接着说道。
「就算我很擅长提问，但是口头说出的故事中肯定有一些不完整的地方。这次，我只是间接听到的，但是——假如阿良良木学长选择我当搭档，从老仓学姐的话中，关于『那件事』的真相，我们是不能确定的。所以，实地勘察不是问答的调查，而必须要真正地去现场调查才行——那么，『那件事』到底是什么事呢？」
「提示6。」
羽川接着说道。羽川好像想要尽快结束这个过程。我对无法回应她的期待的自己感到很恼火。
「老仓之前的家没有收拾过，是一个垃圾房间。」
「提示7，母亲突然有一天消失了。突然有一天，突然有一天。那么，前一天是什么状态呢？」
小扇也不给我留时间了。
她们不断地向我这个愚者列举提示。
「提示8，因为家庭破裂的原因，老仓同学母亲的心灵非常脆弱。她甚至脆弱到把自己关在房间中，丧失了生存的念头。」
「提示9，照顾母亲的是老仓学姐，但是老仓学姐却说母亲完全不吃饭呢。那么，话中的『完全』在阿良良木学长的心中大概是『话虽如此，但其实还是稍微吃了一点』是吗？但这全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啊。」
「提示10，老仓同学说……她对母亲说话，然而母亲却没有反应。」
「提示11，在房间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提示12，不吃饭，不答话，不说话，不移动。这还活着吗？」
「提示13，初中生真的可以连续几年照顾闭门不出的母亲吗——如果是尸体的话倒是可以。」
「提示14，人类的尸体可以一直保持原状吗？」
「提示15，提示5的答案就是『气味』——问答调查很难告诉我们有什么气味对吧？『味道』是很主观的，味道分为『甜的、辣的、酸的』等等，而且表达的方式也有很多。气味也有『香味』和『臭味』这样的表达方式，另外，还可以更直接地说『蔷薇的气味』、『雨的气味』、『牛奶的气味』、『腐烂的臭鸡蛋的气味』——以及腐烂尸体的气味。」
「提示16，但是垃圾房间的气味却掩盖了所有的气味，也许是这样……就算房间中有尸体，尸体正在腐烂，但是附近的人却没有发现，也许是这样。」
「提示17。」
「提示18。」
「提示19。」
「提示20。」「提示21。」「提示22。」「提示23。」「提示24。」「提示25。」「提示26。」「提示27。」「提示28。」「提示29。」「提示30。」「提示31。」「提示32。」「提示33。」「提示34。」「提示35。」「提示36。」「提示37。」「提示38。」「提示39。」「提示40。」「提示41。」「提示42。」「提示43。」「提示44。」「提示45。」「提示46。」「提示47。」「提示48。」「提示49。」「提示50。」
「我知道了，够了！」
我怒吼起来，就像惨叫一样。
几乎已经是歇斯底里了。
「也就是说——在那两年时间里！她一直在照顾母亲的尸体吗？！尸体最后腐烂了！从腐烂到消失，她都没有发现！」
是啊——就是这样。
两年前的学级会，我错过了真相。
五年前在废屋也错过了。
六年前的青梅竹马至今没有回忆起来。
既然如此。
现在我不能再逃避了，不能再掩饰了。
老仓育的悲剧——老仓育的疯狂，我必须要面对。
这就是进步。
对老仓来说就是进步。
「回答正确。什么呀，其实你自己也能想出来的嘛，阿良良木学长——我们只说出50条提示你就知道真相了，作为愚者来说还算很精彩嘛。」
很精彩。
小扇看戏看得很高兴似的拍了拍手，对我大加赞赏。
「对了——如果真是这样，老仓学姐的母亲就不是突然消失的，而是慢慢消失的。因为绝食而慢慢地饿死后又慢慢地腐烂。当尸体腐烂得已经看不出原状——当尸体彻底分解，彻底融化的时候，老仓学姐就会感到奇怪，母亲到底哪去了？」
然后小扇接着说。
补充了一些话。
「这就像水分蒸发一样。讨厌能凭自己的力量沸腾起来的水——是这样吧？嗯，不过她的母亲的确是在自己的力量下沸腾了哦。」
「水……」
「阿良良木学长，你养过蟋蟀吗？」
小扇很开心地打了一个比方。她用这个例子简单地向我解释了一下情况——把这个极端悲惨的事情解释得非常简单易懂。
「我养过哦……我很喜欢它的声音。那是我上小学的时候。我用黄瓜喂它。因为蟋蟀最喜欢吃黄瓜了。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黄瓜就消失了，我还以为都是虫子吃的呢。但是，其实并非如此。黄瓜里基本上都是水分，只不过是蒸发以后变干了而已。」
啊，顺便告诉你，蟋蟀吃了腐烂的黄瓜以后全都死了——小扇最后提供了一个不必要的残酷情报。
「也就是说，老仓学姐的母亲蒸发了——因为人类大部分也是由水组成的哦。失踪和蒸发。真是讽刺呢，这两个词居然是一个含义——密室事件，房间上锁和玄关上锁事件，这下全都解决了。正因为如此，房间上锁和玄关上锁都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母亲根本就没有离开过房间。不是像烟一样消失——而是像水一样消失。」[日语中「蒸发」——「蒸発（じょうはつ）」也同时有「失踪、不知去向」的含义]
「……但是人类并非全都是由水组成的。剩下的部分呢？」
小扇回答我：「提示29不是告诉你了吗？」
然后接着说道：
「之所以直到现在都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也就是说，应该在处理垃圾房间的时候和垃圾一起处理掉了吧。」
她用平常的口气说道。
她居然用平常的口气说出人类可能和垃圾一起被处理掉的事实。
「在垃圾房间那样的环境中，尸体的腐烂速度是很快的——也许吧。」
「也就是说……那个……」
我问道。
我已经做好了面对更残酷真相的心理准备，战战兢兢地提问。
「她的母亲是用饿死的方法自杀的……是吗？」
「这个嘛。我觉得丧失生存的念头并不等于自杀。丧失生存的念头和想死在人类心中是两码事。不过，这一点可能要因人而异。我们不如采用少数服从多数的投票吧？羽川学姐觉得呢？其实还是有这种情况的吧？母亲丢下女儿，自己选择自杀什么的……」
羽川没有回答。
当然，小扇应该不知道吧。
什么都不知道的小扇应该是不知道的吧——羽川的亲生母亲正是丢下女儿选择了自杀。
如果知道的话就不会故意这么问了。
「我只想……」
羽川静静地说道。
静静地，痛苦地——
「不让老仓同学知道这件事，一辈子都不要知道，就这样生活下去。」
「是啊，如果真的可以生活下去就好了。但是，她本人可能也隐约感到有点奇怪，感到有点不同寻常吧？所以她才拜托你们调查。她之所以拜托你们调查母亲失踪的原因——就是因为觉得有点奇怪，自己好像误会了什么——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东西。她肯定一直都有这种想法吧——这三年间，甚至一辈子。」
「不，只到今天为止。」
我说道。
我对小扇——以及对羽川说。
「我来说，由我来告诉她。我现在马上返回老仓的家，把这些全都告诉她。」
「咦……」
羽川发出惊讶的叫声。小扇虽然没有叫出来，但也露出意外的表情。但是，我觉得我说的一切都不是意外的事情——而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政府的人应该已经回去了——我一个人去，你们两个在这里等我吧。」
「阿、阿良良木君……你认真的吗？」
「认真的。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一直假装没有看到老仓——整整六年了啊。就像她无法直视母亲的死亡一样，我也无法直视她。正因为如此，我不能再这样对老仓置之不理了。」
我回答羽川。
「你告诉她后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阿良良木学长——说不定老仓学姐会更加讨厌你哦。」
「她现在已经够讨厌我了，没关系。就算她会更讨厌我，但是只要讨厌我可以让她更爱自己就行了，这样更好。」
我回答小扇。
然后我出发了——向老仓的房间。
不是道歉，也不是补偿。
为了谈话，为了交流。
是的，告诉她吧。
作为稍微提前一点走上幸福之路的学长，告诉她变幸福的方法——话虽如此，老仓可是一个很优秀的学生啊，关于幸福，她只要抓住一点窍门马上就能得到的……幸福并不是竞争。如果被她超越了，下次就让她来教我吧。我们互相学习，互相传授，共同提高。
开一场学习会。
让愚蠢至极的我们——大家一起变聪明吧。
我们都要幸福。
「阿良良木学长，你要恩将仇报吗？」
远处传来小扇的声音——听到这句话后，我心里在想，就算是恩将「仇」报，但是只要可以「回报」老仓的什么东西，那不就挺好的嘛。
014
接下来是后话，或者说是这次事件的结局。
第二天，我被两个妹妹、也就是火怜和月火叫起床，然后前往学校——那时候，我就向两个妹妹打听了一下。因为名字已经变了，我就没明说——我问她们还记不记得小学的时候有一个孩子被暂时性地在我们家里接受保护的事情。结果两人都说不记得了。我还想这也跟我差不多，但是看来情况并不一样，因为那样的孩子在多个时期都有出现过，所以她们并不知道我说的是哪一个——这样看来，我大概还有好几个已经完全忘记的青梅竹马。真是的，明明有这么多青梅竹马，却整天说什么想要早上来叫自己起床的青梅竹马，我真是太丢人了。不过讨厌我的话老仓早就挑起了这个重任，所以我也没有必要再进一步讨厌自己了。
结果，老仓还是没有回来学校——就算今天回去学校，也不会遇到老仓。虽然形式上是违背了之前约定的内容，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刚才也我也说过了……那真的是很勉强，然后，他们说已经不行了。」
老仓是这么说的。
昨天，在那之后我一个人回到了她的房间。
「独居生活已经到极限了……刚才政府的人这么跟我说。因为补助额度会变成现在的一半，所以已经无法继续住在这里了。听说这里接下来是让给一个家庭来居住——不过就算这样也没问题。他们说还找到了一个更小的国营公寓……所以我要搬家了。」
我要转学离开直江津高中——她说道。我没想到她这是居然如此平静——和政府的人谈话，被告知独居生活就此结束，也许是因为经历了这些过后而感到疲惫的原因吧……不对，不是这样。
好像在我们两个见面、两个人说话的时候，老仓都是这种感觉——就像初中一年级的暑假一样。她之所以在教室里那么暴躁，都是因为人太多的关系，她想要恐吓周围所以才绷紧了神经，我现在才明白——她只不过是在人多的地方容易失控而已。羽川让我一个人来见老仓的用意，大概也正在于此吧。
我把关于她母亲的推测告诉她以后，没想到她居然非常平静地接受了。
「是吗——果然如此。」
她说道。
就像在封闭的教室中小扇告诉我犯人是铁条径时我的反应一样。
也就是说，好像早就有所预感了。下意识的预感——不对，不是这样。也许，无论面对怎样的真相，她都会说「果然如此」吧。
果然如此。
这就是她对人生的感想。
「我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小镇了……其实，就是因为在这个时候知道铁条请假了，我才去学校的。我以为会遇到什么事，会有什么改变……结果……」
结果。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什么改变了？好像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改变。可能只是变得更加讨厌我而已。结果——也许只是「果然如此」。接着我与老仓又说了一些话，然后就回家了。没有闲逛，直接回家。
唔……总而言之，把真相告诉她以后，我和青梅竹马的她的关系并没有因此而得到改善，不过也没有因此而恶化。而且，就像六年前一样，就像五年前一样，她又要突然消失了——正因为如此，今天我并不担心在学校里见到老仓。就在我去学校的时候……还是像平常一样是走路去的，半路上听见一辆自行车轻快的车轮转动声传来，并向我追来。
正是小扇。
原来这孩子是轻轻松松骑自行车上学的啊……
而且她的自行车好像很高档。
「喂，阿良良木学长。」
「什么喂啊……那个，小扇，昨天你们为什么先走了？我不是叫你们等我吗？」
「因为羽川学姐说我们先回去的呀。」
「为什么羽川要这么说？」
「因为你们谈得很不错，她想让你们单独相处吧……」
「不是啦，什么谈得不错啊，我很快就回来了……结果却看到你们两个都不在，你知道我有多失望吗？」
唉，算了。
我并不想责怪她们。
小扇和羽川两个人到底说了什么呢？虽然她俩很难和睦相处……不过真希望她们能彼此各让一步啊。朋友和熟人的关系差成这样，我的压力也很大。
「昨天的比赛是我输了。」
小扇说道。
说着低下了头——骑着自行车低头。
「对不起，老实说我真没想到，我还以为你一定会中途投降呢——没想到你居然坚持到了最后。」
「……我不明白你的胜负标准到底是什么。刺激我，刺激羽川，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问道。
这是最根本的问题。
「总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你转校过来以后，铁条就休产假了，老仓也来学校了，刚要安定下来的时候又要转学了。那些停滞的事情，迷迷糊糊的事情全都突然被提起，然后发生了激烈的进展……」
「咦，老仓学姐要转学吗？我还不知道呢。」
小扇无视我的问题，自顾自地说道：
「我还觉得她的角色定位做得很不错呢——你想想，她好像是迄今为止所有女主角的原点。是一个可以令你动摇的绝好的人物啊。唉，不过，事情不可能尽如人意。这回我算错了——不对，应该说是预料错了。这都是阿良良木学长你的功劳啊。本来我还期待着老仓学姐再多把你们耍得团团转一点呢。不过，如果她在新学校一切顺利就好了。在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新天地，她一定可以成功的……这都多亏了阿良良木学长你啊，都是托你的福。」
「……小扇，你在这里干什么？你家住这附近吗？」
既然小扇不回答我的问题，那我就换一个问题吧。
结果小扇却说道：
「哎呀呀，你在打听我私人地址吗？阿良良木学长，真是不能掉以轻心耶。」
然后又接着说：
「我在寻找迷童啦。这才是我的初衷呢。」
「…………？」
寻找迷童？真是奇怪的表达方式。她的意思是不是——因为成了迷童所以正在找路啊。如果是去学校的路，我倒是可以告诉她。但是还没等我开口，她就已经骑走了。
「虽然这次我输了——但是，如果我嘴硬不认输的话，那就显得太孩子气了。至少我想看到你被青梅竹马耍得团团转的目的达成了，相互抵消的话，就算输一次也没什么。你要小心哦，阿良良木学长。下次就未必有这么顺利啦。你的前途真是多灾多难呀。」
她骑着自行车向与学校相反的方向去了……这样没问题吗？虽然我有点担心，但却无济于事，只能默默地目送她离去，然后向学校的方向走去。
路上遇到了羽川。其实不是「遇到」，而是她专门在校门口等我——我原本还以为她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但是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只等了一分钟左右。因为她已经算出我的到校时间了——只有一分钟的误差，大概就是与小扇说话的那一分钟吧。羽川与小扇之间看不见的战争好像会一直持续下去。这些暂且不管，我先把老仓的事情告诉了羽川。
「是吗……真遗憾，我还以为可以和她交朋友呢。」
羽川说道。
她真的很遗憾，不过，看上去好像松了一口气。因为避免了最坏的情况发生而松了一口气——不过，羽川预想的最坏的情况到底是什么，我却并不知道。
「既然如此，让我们祝贺老仓同学走上新生活吧。」
「是啊。小扇也这么说。」
「阿良良木，我要去递交休学申请，你先去教室吧。」
「嗯，好的……休学申请？咦？什么，你要离开直江津高中了吗？」
「不是啦。休学休学。那个，毕业以后我不是要去流浪旅行吗？我想先去踩踩点。轻轻松松地先绕世界一周。大概需要请假一个月吧，多多关照哦。」
这个我可关照不起……
轻轻松松绕世界一周？说得好像绕操场一周似的。
我以前的确听说过毕业旅行的事情……不过用得着去踩点吗？不愧是计划性高的人啊……就像飞机一样，高得超乎想象。
「如果旅途中遇到忍野先生，我会和他打招呼的。」
羽川继续说道。忍野？忍野应该没去海外吧……他怎么看都不像有护照的人。嗯，不过，环绕世界一周当然也包括日本在内，那也有可能在途中的什么地方和他相遇。
我没有理由阻止羽川去旅行。虽然很突然，不过这也是羽川行事果断的一种表现形态吧。虽然一个月见不到羽川有点寂寞，不过还是尽量不要表现出来，愉快地为她送行吧。
「好呀，如果在什么地方遇到忍野，告诉他我见到他侄女了哦。」
「嗯。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然后我一个人来到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就在坐下的瞬间，我的手机响了。完蛋了，在校门口遇见羽川的时候，我忘了关闭手机电源了。
我太粗心了。
真危险真危险——如果和羽川说话的时候手机响，她肯定会把我痛斥一顿吧。
是短信的声音，战场原发来的。
「给小历历：我的手指真的骨折了今天先去医院然后再去上学。」
……这是发电报吗？
「小历历」这称呼也太可爱了吧，不过内容却是说打老仓的手指真的骨折了。不过，让她受点惩罚也是应该的……所以就不用我的血液治疗她，让她自己去医院好了。不过，看来今天她要晚点才能来学校了。她会不会去见老仓呢？我还没有把老仓的事情告诉战场原——就在这时，第二条短信就来了。
「给小丽丽。」
丽丽？什么意思？不对，应该是打「历历」时打错了。依旧是发电报一样的短信，这是什么奇怪的游戏吗……
「今天早上老仓来给我道歉了我已经原谅她了我已经没事了（不过骨折了）」
好难读啊……嗯？
咦？老仓向她道歉了？她为什么知道战场原的住所？战场原在学校登记的是假住址啊，应该一直都是假的啊……啊，对了，一年级的时候，照顾病弱的战场原的人正是老仓。如此说来，老仓也知道战场原推荐入学的事情……她连这些事情都知道，那就说明她把自己关在家里的这段时间，依然关注着战场原。
不过，道歉吗……
看来老仓遵守了跟战场原和好的约定。于是战场原的问题解决了，她从今天开始重新上学——无论如何，总算解决了。在羽川出发去旅行之前，把这条短信也给她看一下吧。
就在这时，第三条短信又来了。
「让小历历担心了对不起下次约会的时候我会给你无数个深吻哦原谅我吧☆☆☆我对你的深吻中毒啦☆☆☆☆☆☆」
这可是不能让别人看的邮件啊！
就在我想要关电话的时候，第四条短信，最后一条短信来了。
「老仓让我帮忙传一句话你的桌子底面 你的嘿嘿。」
你的嘿嘿？
这是什么问候语啊？就像「前略 你的仇人」一样，这是剑客杀人之前的预告吗？而且刚才还什么「小丽丽」，好吧，这些应该都是打错了。原文应该是「你的黑仪」吧。
哎呀哎呀，这样看来，其他地方可能也有很多输入错误啊……帮老仓传话？桌子底面？到底怎么回事？我一边想一边把手伸进了桌子里面——结果。
结果里面贴了一个什么东西。
好像是什么纸，用透明胶贴着的——我撕下来后拿出来一看。
是一个信封。
那信封是我没有见过的很新潮的薄薄的那种——不过，虽然没有见过，但是却有点印象。很久以前，五年前的夏天，我在废屋的矮桌上也见过这样的信封。
只不过，当时的信封是空的。
这次里面有信，摸一下就可以摸出来——没有写收信人和寄信人，正面和反面什么都没写，但是，我却知道是谁把这封信放在我桌子里的。
是老仓育。
她遵守了所有的约定。
她大概在连老师们都没怎么来的早上，偷偷来到学校，然后把这封信贴在了我的桌子里面吧。
那个没有一点征兆，突然消失的老仓育——已经不在了。虽然只是很小的变化，但毕竟是她的变化。我对这个感到欣慰，不过她要走了，又稍微有点寂寞。
我自己也要有所改变才行，不能再像五年前那样随意撕开。我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打开，取出里面的几张信笺——好啦，信上写的是数学问题呢，还是对我致谢的话，抑或是对我臭骂一通呢？其实这些可能性都存在的——到底究竟是那种呢？
「啊哈~」
我情不自禁地绽放出笑容来了。
我说啊——
你觉得她会写什么呢？

第15卷 终物语（上） 第三话 育·迷失 后记
事到如今，当我想起人类记忆力的随意性的时候，要问是不是忘记的事情在自己心目中就不存在的话，实际上也并不是这样的。忘却和消失是两种不同的情况，就算以为自己忘记了，实际上也还是记得的——不过现在我也不是说这个，而是关于因果关系的话题。也就是说，就算忘记了自己过去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学会骑自行车的，也不会因此而突然间变得不会骑了。虽然完全不记得自己在什么书上读到过，但从那本书里获得的知识现在也还能加以灵活运用，就是这样的感觉。忘却是不会发生连锁的。说得具体一点就好像事件的记忆和对非事件的记忆的区别似的，要把这些东西混为一谈其实也并不正确，不过当我们暂时把这些问题撇开来考虑的时候，「就算忘记了也不意味着等于没有发生过」这个事实，也总会给人带来一种鼓励。在不确定的世界里还存在着确实的东西，这应该可以获得一种很强烈的错觉吧。说起错觉，在这种情况下最棘手的是并不仅仅是忘记了，而是记忆错误的情形。也就是说就算本人以为自己记住了学会骑自行车的具体过程，但实际上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件事，或者把学到知识的书误会成另一本书——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在这种时候，所谓的世界其实就是由不确定的东西构成的。什么是正确什么是不正确，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将这句话发过来说，变成必须以「如果我的记忆不确定的话」来逐一确认的人生也实在有点悲惨。所以那样的疑问也许还是忘掉会比较好呢。
话说本书是物语系列的第15弹，第十五册。不必多说，这是西尾维新史上最长的系列作品，写到这里我都已经有点昏头转向了。十五册，这可不是能轻易向别人推荐的长度呢。要读十五册书可是一项大事业哦。站在作者的角度来说，也同样会有如临大敌的感觉，总是不敢轻易落笔。所以为了让心态回归原点，我再次以百分之一百的趣味写成了这本书。有趣味的感觉就是最好的。既有趣，也有味。所以这次为大家送上的是《终物语（上）》、《第一话 扇公式》、《第二话 育谜题》、《第三话 育迷失》。
在第二季中一直神秘兮兮的忍野扇，现在也终于开始摘下她的神秘面纱，所以这次就让她荣登封面了。VOFAN老师，真的非常感谢你。接下来的故事还要延续到下卷，我会尽量避免在上卷和下卷之间插入一本中卷的。
西尾维新

第16卷 终物语（中） 第四话 忍·盔甲 001
要是没有忍野扇在的话——在我对自己高中三年级的这一年里的后半段生活进行总结的时候，我就不由得产生这样的想法，我实在是不得不这样想。多亏了在直江津高中第一学年的第二学期转校进来的她的所作所为，我的青春究竟被搅乱到了什么地步，被捣乱到了什么地步，恐怕已经不需要我再多花笔墨去叙述了吧。关于这件事就只需要一句话来概括——要是没有忍野扇在的话。
但是我也非常明白这是一种很任性的、很丢人的、很差劲的逃避责任的说法——我是在明知道这一点的前提下说的。说什么「要是没有忍野扇在的话」啊，这完全是在想起来的瞬间就让我想去自杀的、根本不需要讨论的彻头彻尾的愚论和暴论，这个就算别人不说我也很明白。而且就算真的没有她在，我的高中三年级生活的后半段，虽说不可能跟现在的情况完全一样，但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差异。本来就已经不行了啊，像我这样的处事方式——很明显是早晚会到达极限的。这不是早就不止一次地被各方面的专家们指出过的问题吗？总是不清不楚地得过且过，事情做到一半就放手不管，不敢下定决心踏出关键一步，自始至终都摆出一副模棱两可优柔寡断的态度——这样的我，无论如何也是早晚要自食其果的——因果报应发生在我身上是必然的，这并不是超自然现象，而是带有完全决定性的事情。
并不是忍野扇的错。
而是阿良良木历的错。
不过话说回来，是不是假如没有我的话，假如我不存在的话，所有的事情都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呢？这大概也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吧。而且所谓好的方向、正确的方向，指的究竟是什么啊？那是什么东西？只要阿良良木历不存在的话——就算有人提出这样的愿望，问我这样会带来什么变化，我恐怕也只能做出使劲摇头的反应。就算没有我的存在，战场原黑仪也一定会得到其他人的帮助吧——八九寺真宵一定会得到其他人的引导吧——还有神原骏河、千石抚子、羽川翼，所有的人也都一定会得到其他人的帮助。搞不好别人做起事来比我还更加灵巧精明呢。我的确是影响了她们的命运，但其中并不存在「这个人一定要是我」的必要性——她们是那么的顽强、那么的坚韧、那么的聪明，她们的人生实际上根本就不需要我的存在。
只不过碰巧遇上的人——是我而已。
那大概就像在夜路上遇到妖怪一样的状况吧——比如说，就像我春假期间在路上走的时候遇到被砍断了四肢的金发金眼的吸血鬼那样。既然如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从变成吸血鬼之前开始一我就已经是个近似于妖怪的存在了。
在这个意义上，与其说是我影响了她们的命运，倒不如说是我无可奈何的命运把她们卷了进来更恰当。
要是没有阿良良木历在的话。
说不定她们实际上是这样想的——毕竟众多的命运都因为我而发生了扭曲，别人这样想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被扭曲的并不是命运——而是故事吧。
然后，我现在正遭受着这种扭曲命运所带来的反作用——可以这么说，我现在就相当于被掰弯的尺子恢复成笔直状态时的反弹力一下子弹飞的橡皮一样。是一块连要飞到哪里去也不知道的橡皮——从教室的窗户飞出去，往下掉，最后落到花坛里，就这样一直没有被人发现而逐渐腐烂变质的橡皮。
所以忍野扇应该就是尺子吧。
笔直的，正确的。
就是像死板规条一样的尺子。
我本来一直对她究竟怀着什么目的、想要做什么而出现在我面前感到疑惑不解——不过现在看来，她大概就是为了用尺子给我划线而来的。
为了划出一条界线。
为了给我划出「从这里开始是不行的，到这里为止就OK」这样没有分毫误差的明确基准而来——八九寺真宵和千石抚子站在界线的对面那边，而羽川翼和老仓育就站在界线的这一边。仅此而已。
界线？
不对，应该是终点线。
因此并不存在难以明确作出判定的踏线情况——如果说有的话，那就是战场了。
「与其说是战场，就我的情况来说应该是扇状才对啦——正因为是扇。」
注：战场与扇状的日语发音相同，均为senjou。
就这样。
连这回作为我唯一表演机会的前序也硬是要从旁插嘴的忍野扇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我已经做了一定程度的说明。而我为了结局的结局的结局而准备在这里公开的故事，很遗憾却不是在我和八九寺真宵重逢的北白蛇神社的境内开始。在开始迎来结局之前——在到达结局之前，还有另一个不得不叙述的故事，这一点各位读者大人也应该没有忘记吧。
说实话，我其实是希望大家忘记的，同时更希望自己能够忘记这件事——我本来真的很想永远不去提这件事，当作根本没有发生过，就这样平平淡淡地为我的故事拉下帷幕。
「你的如意算盘可不能这么打哦，阿良良木学长——在我面前竟然还想隐瞒事实什么的，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还是算了吧。我是谎言和掩饰的天敌，是拖延和推迟的捕食者。卓越的欺诈师贝木泥舟的经历你也应该很清楚吧？如果你不想变成像他那样，就要老老实实地说出来。就是你一直坚持隐瞒至今的——那时候的事情。」
忍野扇边说边向我逼近——在精神上。从她的样子看来，她似乎已经对那时候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了，但就算我这么问她，她也肯定只会故意装糊涂吧。
「我什么都不知道哦。只是你自己知道而已，阿良良木学长。」
的确如此。
我是知道的——而且知道得非常清楚。
也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才想要把它隐瞒起来。
但既然我知道的话，就只能说出来了。
说来话长啊——我说道。
「我当然不介意啦。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我才在上卷和下卷中间特意塞进了一本中卷——不，准备了一本中卷嘛。
尽管忍野扇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我还是决定不对这些事加以追问——因为那样的问题搞不好会马上反过来招呼在自己的身上。
因为接下来我将要说一个有点莫名其妙的故事——那是在忍野扇转学来的两个月之前发生的事情。
也就是暑假结束、第二学期刚开始的时候。
被切断了和吸血鬼的配对连接、时隔半年重新体验到几乎完全肉身的「人类」感觉的阿良良木历，既没有上学也没有回家，而是像时间多得用不完似的躲藏在忍野咩咩以前居住的补习学校废墟的一个教室里。故事就从这里开始——在这里结束。
还有「他」的人生。
不断地延续再延续的「他」的人生——也终于要结束了。

第16卷 终物语（中） 第四话 忍·盔甲 002
「阿良良木学长，久违啦～！」
为了慎重起见，我先在这里说明一下，神原骏河是一个非常有礼貌的后辈——至少对像我这样的人、对像我这种程度的人也依然心怀敬意，是极少数能做到这一点的后辈之一。或者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一个了——也许是因为她这种爽直的性格，或者是因为她出生于相对富裕的家庭的缘故，她基本上不会以刻意彰显谦恭态度的敬语来说话，也很少把正式场合用的庄重语挂在嘴边。但是即使如此，她在面对我的时候也还是会遵从一定的礼节以示尊重。
说得明白一点，就是她虽然在面对前辈的时候也不会改用敬语，但也不是那种会以「久违啦～！」这样不三不四的问候语登场的角色。
大家要明白，今天对她来说完全是一个例外的情况——当然，她心情变得这么兴奋也是可以理解的。今天……说得更严密一点应该是今晚——八月二十三日的晚上，来到这座对我们来说已经非常熟悉的、就算不能算是象征也可以称之为地标的补习学校废墟的二楼教室的神原，她的心情之所以变得如此兴奋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要问为什么的话——那就是因为……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那个，但我最近都很少碰到要把神原叫出来的情况。所以向来都宣称「为阿良良木学长效劳就是我的生存意义」、「我是阿良良木学长的零件」、「我是阿良良木学长用完就扔的道具」的神原，因为兴奋过头而以破门而入之势冲进教室这个举动，当然也是很容易理解的现象——不，要说理解的话，神原这样的宣称在我看来完全是一种极难理解的说法。
被恋人的后辈尊敬到这种程度，在我人生的计划表上可没有这样的项目啊……
不过话虽如此，在这种情况下她一开口就神气十足地说出「久违啦～！」这样一种有点俗气的问候语，其实也并不是完全脱离现状的说法——从结果上来说。
如果要问为什么的话，我一定会这样回答——因为对双腿速度有着绝对自信的神原的膝盖，跟并不是坐在椅子上、只是很普通地站着的……也就是说位于约1.5米高度的我的脸颊发生了接触的缘故。
接触。
不过这个翻译成英文并不是「touch」，而是「ramming」——如果是踢足球肯定会马上被罚红牌的、承载着她全身体重和全速度的真空飞毛腿膝撞攻击。对身为篮球选手的神原来说，这或许应该说是由于违反体育道德的犯规动作而被勒令立即退场的情况——不过一般来说，在篮球赛中也应该不可能做到真空飞毛腿膝撞攻击吧。
总而言之，也就是说如果「久违啦～！」其实是「蹴违啦～！」的话，恐怕也没有比这更贴切的问候语了。
「咕啊！」
刚才说的脸颊，只不过是指表层的接触部位而已，其伤害却会进而渗透到颊骨、内颊、口腔内部、头盖骨、还有我灰色的脑细胞里面去——从感觉上来说，就好像贯穿我头部的冲击波几乎能把教室后方的墙壁也破坏掉的感党。
不过从事实上来说，在教室后方墙壁制造出裂缝的——其实是像纸片似的被真空飞毛腿膝撞攻击的强大威力整个轰飞的我的身体。
「咕啊啊啊啊！」
脊背猛地撞到墙上，我发出了第二次的悲鸣。就算要发出悲鸣我也想发出更有气势的悲鸣啊——这种像被车辗扁的青蛙似的悲鸣实在是太丢人了。
「不过，光从一见面就中了后辈的膝撞攻击这一点来看，就算想不丢人也是不可能的事吧……」
「噢，不愧是阿良良木学长。没想到一见面就向我使出了膝头攻击，真有你的。」
命中后在空中依然不失平衡、以流畅的动作稳稳落地的神原，就好像打从心底里感到佩服似的看着我点了点头——那是充满尊敬的眼神。我真想问她究竟把我这个被辗扁的青蛙模样都看成什么了——而且我根本没有刚见面就使出什么膝头攻击。膝头攻击这个说法我根本就不可能想出来啊。
「不过阿良良木学长，如果让我斗胆提个意见的话，比起膝头这个叫法，我更喜欢膝小子的称呼。一想到自己的膝盖里还住着两个美少年，我就会产生一种幸福的感觉。」
「拜托别把幸福用在那个方面，而且为什么非要限定为美少年啊」
「与其说是美少年，从印象上来说应该是幼儿啦。如果想着所有人的膝盖里都住着幼儿的话，你难道不觉得世间看起来会更丰饶一点吗？」
「别把丰饶这个词用在这种事情上，我的膝盖里可没有什么幼儿啊。」
我站起了身子。
捂着被踢中的脸颊——可恶，脑就先不说，因为口腔里确实是被踢伤了，想要吐槽也觉得很难受。口腔内都全是血味，就像吃了铁似的感觉。但是想到神原那槽点满载的说法，要我不吐槽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话说，最应该吐槽的地方，应该是你明明踢了我这个学长，却直到现在还没有道歉这一点吧。」
「道歉？哈哈，你在说什么啊。我可是你忠实的后辈神原骏河，现在不是已经算是阿良良木学长的肉体的一部分了吗？」
神原拍着胸口说道。
「就算自己的膝盖碰到了自己的脸，人也是不会向自己道歉的吧？」
「你辩解起来倒是口若悬河啊！」
「你怎么又装出那么激动的样子了？阿良良木学长的心情我当然是最清楚的啦。你虽然装出对自己脸颊受伤很在意的样子，但是你实际上担心的，却是身为运动选手的我的膝盖有没有在刚才那一击中被撞坏吧？」
「虽然是很好的前辈，但那个人绝对不是我吧！」
这家伙还真的不道歉啊……
有这样的后辈真的没问题吗？
「你这样抬举我真的很抱歉，神原。我所担心的单纯只是我自己的肉体而已。」
「自己的肉体，也就是我的肉体吧？」
「怎么感觉你好像越说越像是你才是本体了啊？」
「老实说吧，因为阿良良木学长的回复能力很高，所以那种程度的空中碰撞就算不道歉也无所谓——我的确是有这样的想法啦。」
「你别以为说老实话就什么都能得到原谅！」
真是个可怕的家伙。
跟这样一个可怕的家伙在半夜的废墟里两人独处，说不定还真是一种相当危险的环境。
话虽如此，我这么突然地把她叫来，她也还是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我的要求——并且还满怀喜悦地来到这里，关于这一点我还是应该向她道谢的。
再考虑到我接下来要做的事，
还有要拜托她帮忙的事情——
「……我说，好像连牙齿也碎掉了一点啊。」
因为口腔内传来一种小石粒般的触感，我吐出来一看，发现那原来是自己牙齿的一部分。
「虽然只是仿造品，但你竟然用膝撞就折断了吸血鬼的牙齿，你究竟是什么来头的家伙啊。」
「那只是因为阿良良木学长平时没有怎么吸收钙质的缘故啦。」
神原还是坚持不肯道歉。
现在不是为了牙齿，光是为了压住怒火，我开始觉得自己也要吸收一点钙质了。
「我连一颗蛀牙也没有，大部分的瓶子都可以用牙齿来咬开哦」
「别用牙齿来开瓶子。」
「不过上次的那瓶洗发水倒是有点棘手呢。」
「我实在想象不出你用嘴巴来咬开洗发水瓶的情形啊。」
在浴室里光着身子的家伙用嘴巴叼着洗发水瓶，那不就成了像原始人一样的后辈吗？
当然，我这被打断的牙齿过一会儿就会恢复成原状，所以也没什么问题——但就算说有吸血鬼的回复力，仿造品毕竟是仿造品啊……
而且——
现在的我所处的状况——是连这种仿造品的回复力也丧失了的状态。不过毕竟也不能突然说出这种话让她担心，而且事情经过也有点复杂，所以现在还是暂时不要告诉神原比较好……
我重新看向神原。
把长头发梳成两束分别垂搭在两肩上的运动服打扮。看起来似乎是外出跑步的姿态，但是完全没有冒汗的迹象，气息也没有丝毫的紊乱——她大概是一路跑到这里来的吧（而且还因为刹不住势而向我使出膝撞攻击），真不愧是前篮球社的王牌选手，即使全力疾奔也似乎没有丝毫疲累的样子（话说全力疾奔也不会累的家伙到底要做什么才会累啊）。
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开始留长发，外表的那种近似于男生的印象已经有所收敛，但是从她左臂上卷着的绷带里散发出的异质感却还是跟当时一模一样。表面上宣称是练习时意外受伤而藏在那条绷带下的手臂的真面目，也依然如故——
「嗯？怎么了，阿良良木学长。你怎么突然仔细地观察起我的身材来了?」
「我可不是再看什么身材。」
「咦？不看身材你还看着我做什么呢？我除了身材之外就没有其他值得看的地方了啊。
「别在这里发挥你那莫名奇妙的自卑感啊，直江津高中的运动明显。」
「现在我已经引退了。
「作为一个整天受到你那粉丝俱乐部性命威胁的人，我实在难以赞同你这个说法。」
而且在威胁我性命的那些人里面，还包含着我的妹妹（大的那个）——被自己的家人威胁着性命这种事，说起来真是让我倍感心酸。
「呵呵，你也不用那么仔细地盯着我看嘛。不用担心的，阿良良木学长。」
「嗯？担心？嗯？你说我到底在担心你的什么啊？」
「你又在这里装糊涂了。阿良良木学长还真懂得关照别人呢。不过你还是应该对自己的后辈给予更多的信任啊。」
神原说道。
「没问题，我在来之前已经把胸罩摘掉了。」
「我现在可真的开始担心你了啊！」
因为在刚才的攻击中被打碎的缘故，明明暂时解除了和忍的配对连接，我的牙齿还是呈现出锐利的形状。明知道尖牙会弄伤内颊，我还是怀着吐血的觉悟发出了悲痛的吐槽。
既然她穿运动服来这里，也就是说应该没有误以为我想跟她幽会，所以我也暗自放下心来，但是…
「毕竟运动服的布料有点厚，所以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是我神原骏河是从来不会对阿良良木学长说慌的。如果只限定上半身的话，现在的我是以裸体穿着运动服。」
「那下半身怎么样啊，太让人担心了。」
「要不我现在就拉开链子让你确认也没问题啊。我神原骏河是绝对不会有任何隐瞒的。」
「从刚才开始你就好像很自豪似的老在说什么『我神原骏河』、『我神原骏河』的，但我看你在学会分辨是非之前还是保持匿名状态比较好啊。」
「我当然懂得分辨是非。」
「现在我就连你懂事没有也很怀疑啊。」
「怎么了，你好像很不满嘛，阿良良木学长。啊，难道阿良良木学长你是喜欢亲自摘掉胸罩的那一派吗。」
「这根本不是有必要组成派别的争论吧。」
「什么啊，原来是这样吗。真是太讽刺了，就因为我摘下了胸罩，结果就超出阿良良木学长的喜好范围了吗。」
「我说你现在是已经超出正常人的范围了啊。」
如果只把台词截取出来的话，听起来似乎很有感觉。
但事实上只是在责备一个没戴胸罩的后辈罢了。
「咦？但是但是，你在这样的时间，把我叫来这样的地方，应该就是那回事了吧？」
「那回事？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也就是说阿良良木学长你终于愿意接受我的纯洁了对吧？」
「对吧你个头！」
因为缺钙的关系，连说话也有点不正常了。
这家伙，难道就是因为这样的理由才变得兴奋不已，一下子就用膝盖撞到我脸上的吗？
「神原后辈，就算这是你久违的出场机会，你也有点太放纵自己了吧？」
「也许的确有这样的因素。真没想到这么久都没有我登场的机会，我甚至还担心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呢。」
「嗯，要说做错了什么，就你的情况看来也很难说是什么都没有做啦……」
毕竟连发言也充满危险性啊。
在某种意义上说，她甚至是比忍还要危险的角色。
「在等待出场机会的期间，篮球规则也在不断发生变优。别说是规则，就连球场也有了变化，这对我来说真的是大受打击呢。
「那么说来，我搞不好可能会连高中会考也没有了啊……」
噢噢，这话题也扯太远了。
闲话休题。
「总而言之，我并没有想过要接受你的纯洁。」
「呜哇，真让人失望。」
「为什么我非要听你说这样的话啊，我真的非要听你说这样的话吗。」
「可是，阿良良木学长。就算你这么说，通过一条别有深意的短信，把一个女孩子，也就是女生，在夜里，单独的，叫到一个毫无人气的地方……就算被理解成那种意思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吧？」
「呜……」
她这么说我就无言以对了。
听她这样子一点点的切分开来描述的话——
先不说我发的短信是不是真的别有深意，我身为一个有恋人的男生，本来也应该尽量避免做出一些容易让人误会的行动。即使是我每月两次去帮忙收拾名为神原房间的杂货仓这件事，实际上也是很容易引起争议的问题。
不过，这次是因为「约定」的缘故，我才不得不这样做——
「而且阿良良木学长，刚才我还兴奋得一下子跑到三楼的教室去了，我发现那里已经用桌子砌好床铺了哦？那难道不是阿良良木学长准备的吗？」
「咦？那个我可真的完全没有印象……床铺？」
是怎么回事呢。
难道在我不知道的期间，有谁跑到这个废墟来住了吗？
「你又在装糊涂了呀。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是那种装糊涂型的角色啊……」
「就当作是既成事实婚好了，现在阿良良木学长就这样接受我的纯洁也没问题对吧？」
「对吧你个头。」
什么叫既成事实婚啊。
注：既成事实婚姻一般是指违反法定的形式要件的婚姻,即是指没有配偶的男女双方,未进行结婚登记就以夫妻的名义同居生活形成的既成事实婚姻。
要说的话这完全是毫无事实根据。
「话说神原啊，说认真的，我想我和你之间已经超出了前辈后辈的壁垒，更超越了男女之别的壁垒，是以真挚的友情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
说起男女间的友情，也许会有人会付之一笑，但这的确是我发自内心的想法。
「唔，实在不胜惶恐，这对我来说真是荣幸之至的评价。而且阿良良木学长，我对这句话的前半句还是完全同意的哦。」
「前半句？」
「就我来说，我认为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是情欲才对。」
「那么，你说的和我说的根本就不是同一回事吧！」
「超越了男女壁垒的情欲。就算我是男孩子，我大概也会对阿良良木学长怀抱着同样的情欲，这应该就是我的命运——我几乎没有一天不是这样想的。」
「就算只是一年一天也好，你还是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吧。」
这么说来，你是女生可真是太好了。
我打从心底里这么想。
「那么，好久没有跟阿良良木学长谈得这么高兴，我都觉得有点热了。阿良良木学长，我可以脱掉上衣吗？」
「啊啊，你就随便把衣服搭在那边吧——啊，不行，你不能脱衣服！你运动服下面什么都没穿吧！」
「啧，被识穿了吗。」
「刚才你对学长咂舌了？」
「我才没有。我只是在舔舌而已。」
「那反而更可怕吧。」
「说不定还流口水了。」
「我说，你难道想要吃了我吗……？总之你千万别脱上衣。嗯嗯……然后，关于我把你叫来的目的——」
我终于切入正题了。
虽然现在才说好像也有点迟——而且头脑中还闪现过「干脆今晚就跟神原开开心心的玩一个晚上」的念头，但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不行的。
「唔，你说是有什么事情想问我对吧？」
「啊啊，没错。」
「我本来还以为你要问的是关于我的纯洁的问题，现在看来那是我想得太快想错了。」
「这不是快慢的问题，你从头到尾都想错了啊。我永远都不可能有向尔提出那种问题的机会。」
顺便一提，今天上午我给神原发的短信内容是这样的：
「今晚九点二楼一个人来教室我有事要问你」——虽然文面有点乱，但也没有办法。
毕竟发送时的状况实在是太紧迫了。
「我想问的事情……其实，也就是有事想让你帮忙，所以问你愿不愿意啦。」
我把意识切换成认真的模式这么说道。
「不过说老实话，这件事，我其实是希望你拒绝的……」
「我不可能拒绝的！」
神原斩钉截铁地答道。
我就知道是这样，得到这种回答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神原骏河不答应阿良良木学长的要求什么的，这种情况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就算把天地翻转过来也一样！」
非但如此，她那种仿佛真的要翻转天地的气势反而让我感到恐惧。
「唔……这个，其实也不一定是来自我的要求啦。我只不过是个介绍人一而且对于想让你帮忙的内容也不怎么清楚……」
「你不知道？」
「嗯，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大概是对方有意不向我透露的吧——要是我知道的话，我就可以直接一口拒绝了。但是因为我不知道，所以我也不能擅自代表神原的意志而加以拒绝。
现在就只有委任于神原的意志了。
而且也存在着必须这样做的具体理由。
所以，我说道：
「如果你在这里拒绝的话，这件事就到此为止，那样反而会更好——当然，如果你坚持要帮忙的话，我也会竭尽全力避免让你遇到危险的。」
「哈哈哈，我的人身安全什么的，阿良良木学长你就不要放在心上了。但是如果你无论如何也觉得很在意，那你就只考虑我身体体积的一部分—一也就是只想着胸部的事情就好了。
「那怎么行啊。」
只考虑着后辈的胸部的前辈，那究竟有什么好啊？难道就整天想着「嗯～这家伙今天没戴胸罩噢～」之类的事情？
……说起来，她说自己没戴胸罩这件事究竟是真是假，我刚才还没有确认就切人正题了。
虽然我觉得她十有八九是开玩笑的，但这家伙却存在着搞不好真的会这样做的危险性——正因为这样才让我担心，也正因为这样才让我不得不一直都关注着她。
当然，我说的关注并不是指胸部。
「反而是如果这样被阿良良木学长担心的话，我神原骏河就会觉得很悲伤了。具体来说，就像是在喜欢的歌手的精选专辑里没有包含自己喜欢的曲子那么悲伤。」
「那还真够具体的啊。」
「啊～对这位歌手来说，原来那首歌并不是精选之作吗……我会有这样的想法。」
神原丧气地垂下了肩膀。
从她这种反应看来，大概是最近确实发生过的事情吧。
但是，神原骏河向来都是不喜欢拖泥带水的性格，所以她马上就振作精神说「不过，只要认为是自己察觉到了连本人也没有察觉到的魅力就没问题了」，同时抬起了头。
这样的思维也真够积极的。
不过与其说是思维积极，倒不如说是只看眼前吧。
「所以说，我是很高兴的。一直对我抱有某种顾虑的阿良良木学长，现在这样寻求我的协助。因为我很想被阿良良木学长弄得乱七八糟……不，我想阿良良木学长向我提出一些强人所难的要求呀。」
「就算你换了一种说法，结果也不是什么好的印象啊……」
不过从她用上「强人所难」这个说法来看，神原说不定也在某种程度上领悟到什么了吧。
因为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是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抛开羽川和战场原而特意把神原叫出来的。她当然也应该很明白这一点。
是的。
就像来访那座破旧神社的时候一样。
「如果阿良良木学长想问的就是这个的话，我排除万难赶到补习学校废墟这个行动本身不就已经是答案了吗？」
「嗯——这个，说的也是。」
「我实在是太想为阿良良木学长效劳了。今晚我明明有一本书很想看的，但我还是为了阿良良木学长特意赶到这里来了哦？」
「…………」
突然间变成一个以恩人自居的家伙了。
真是的，明明很有礼貌，却是个失礼的家伙。
还说什么很想看的书。
学长的优先次序都被拿来跟书本相提并论了啊。
「不过就算你这么说，书本也是人类的睿智体现啊。就算是阿良良木学长，单凭自己一个人就想跟人类历史比高下，这也未免有点太自大了吧？」
「虽然阿良良木学长并没有自大到那个地步，但是神原啊，书的话就算今晚不看，也可以随便找其它的时间来看吧。」
「但是到阿良良木学长这边来也没必要在今天晚上，什么时候都可以赶来啊。」
条件是平等的——她说道。
哪里会有这么放纵的效劳方式啊。
「你说想看的那本书，反正就是那个吧，就是平时整天看的那些BL小说之类的东西吧？」
「哎呀呀，这还真是少见哦。阿良良木学长竟然会看走眼。正因为话题是看书，所以就看走眼了吗。」
「别勉强说一些自以为说得很巧妙的话。怎么？你难道还会看BL以外的书吗？」
「当然了，我的读书范围可是很广的哦。」
是这样的吗。老实说我真的感到很意外。在帮她收拾房间的时候，我见到的都几乎全是BL小说——不过，这家伙毕竟是战场原的直系后辈啊。
她模仿滥读派的战场原去看各种各样不同的书，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因为我已经从篮球社引退了，为了扩展自己的知识领域，我其实一直都在日夜努力的啊，阿良良木学长。」
「哎呀呀，这个我还真的没有察觉到呢，神原后辈。」
「我在引退后这样留长发，也完全是为了能扩大变态玩法的幅度而付出催人泪下的努力的结果。」
「这的确是催人泪下呢。」
作为她的前辈，我真的忍不住想掉眼泪了。
不过这么说来，我反而开始对神原究竟在读些什么书感到有点在意了。所以，我就决定向她询问读书的详细情况。
「那么神原，今晚你到底打算看什么书啊？」
「当然是山本周五郎老师的书了。」
注：山本周五郎，本姓清水，明治36年出生，1967年在横滨的工作室逝世，卒年63岁，是唯一拒绝了直木奖的作家。白手起家，为人有着强硬固执的武士气质。他的作品真挚感人、生活而深刻，向来赚足读者眼泪。
先不说当然不当然，这个答案的确是很出乎意料。说起山本周五郎，那不是连平时很少读书的我也认识的作家吗？老实说，我不得不承认自己之前太小看神原了。凭我这种程度的人，的确是无法跟山本周五郎老师的作品相提并论。
但是我并没有因为而产生不甘心或者自愧自卑的想法，反而是因为知道神原还会读这类正常书籍感到由衷的高兴。看来我这学长当起来也蛮像模像样的呢。
「顺便问句，你到底在读山本周五郎的什么书啊？你读的书我也很想读一下。」
「咦？既然这样，我也有不少值得推荐的BL小说啊。」
「你首先说说山本周五郎的书吧。」
「是吗。那么——」
于是，神原就把现在正在读的那本书的标题告诉了我。
「书名就叫做『美少女一马当先』。」
「少骗人了！」
我大叫道。
「山本周五郎老师怎么可能会写那种标题的书！」
注：山本周五郎确实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作品，请不要当真。
「不，但实际上真的出了，我也没有办法啊……不过现在是处于售罄缺货再版时间未定的状态。」
「…………」
看来她并没有骗我。
我刚才还反射性地吐槽了……
不过，说起来山本周五郎辞退了直木赏的那部小说的标题也是叫『日本妇道记』什么的，就是类似那种感觉的名字——难道是那一类题材的延伸吗？
「那是把『少女俱乐部』上的连载作品集中起来的短篇集，是『少女俱乐部』哦。」
「不，虽然你说得像是什么色情杂志上的色情小说似的，不过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吧？那只不过是单纯面向十几岁的年轻人写的小说吧？就是现在说的轻小说之类的……」
「不过现在所谓的轻小说，也存在着若干接近于官能小说的部分啦。」
「别说什么官能小说。」
虽然我不知道你还读了山本周五郎其他的什么小说，但就你来说，那本『美少女一马当先』你也一定是光看标题而选中的吧。
那就是说她不小心买错了书吗。
「顺便说一句，因为现在已经完全固定下来我才这么说的，我对人们把轻小说省略成轻小有点抗拒感。就好像金属粉丝们对人们把重金属省略成重金感到不满一样。」
「你别等完全固定下来之后再说好不好，为什么要完全固定之后再说啊。」
「因为我不想争论。」
「你不想争论吗……这跟讨厌重金的叫法，也的确有点相近啦……那么是不是略写成小说就好了呢？不过这样一来就变成小说的统称了……」
说起小说，据闻也有一些粉丝对别人把纯文学省略成纯文颇有微词——不过，本来轻小说这个叫法对于某些人来说也是不怎么满意的吧。
「即使是那部国民动画片，要是标题改成『重金！』的话，我想大概也不会赢得那么高的人气。」
「樱高校轻音部可不是重金啊。而且那所谓的一马当先，应该也是指首先驱马闯入敌阵之类的意思吧？」
注：樱高校轻音部，即K-ON。
「嗯，大概是吧。不过马这种东西，按照弗洛伊德老师的说法也是带有性含义的象征物哦。」
注：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是一位知名医师和精神分析学家，生于奥地利弗莱堡，后因躲避纳粹而迁居英国伦敦，是精神分析学的创始人。
「要是按照弗洛伊德老师的说法，基本上所有的东西都是带有性含义的象征物了吧。」
前言撤回。
真想叫她把刚才的喜悦之情还给我。
「快道歉，竟然怀着那种不纯洁的心情去看书，你快向山本周五郎道歉。」
「就算是阿良良木学长提出的要求，我也不想被人干涉读书的方式啊。所谓作品，在发表之后就已经是属于读者的东西了，那么我怀着什么心情去读那本书，也是应该受尊重的个人自由吧。」
「你还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似的……」
「反而是因为我这样怀着轻松快乐和平易近人的视点来介绍作品，说不定会让那些——阿良良木学长这样的、一直认为山本周五郎老师是写那些艰涩难懂的小说的作家而感到难以亲近的年轻读者人群，也产生拿起来读一读的想法吧？比如那本『美少女一马当先』。」
「你这么说也的确没错啦……」
至于从『美少女一马当先』开始读究竟是否合适这个问题，对一本也没有读过的我来说当然是没有资格发表意见的。不过那也是读者个人的自由吧。就算是系列作品，也存在着从最后一册开始读的欣赏方式——不过要是从解决篇开始读推理小说的话，这种自由度恐怕也有点过分了。
「这样一来说不定会让销量暴涨啊。也许：美少女一马当先，会得到读者们的重新评价。」
「那些很少人知道的作品，我想也应该有它们不为人知的理由吧……？正因为这样才会售罄缺货再版时间未定吧？」
「嘿，但是在电子书籍化越来越流行、绝版在事实上已经不存在的这个时代，售罄缺货再版时间未定的书籍才应该受到更多人的珍惜和爱护。直江津高中的文现里亚古书堂，那就是我了。」
注：『文现里亚古书堂事件手帖』是三上延的推理小说作品，作品中描写文现里亚古书堂的店主筱川栞子拥有深厚的旧书知识和缜密的推理能力，单凭旧书主人所留下的蛛丝马迹，便能窥见陌生人们不为人知的过去和秘密。
「直江津高中的文现里亚古书堂，那不是未满十八岁禁止入店的吗？」
神原，由你担当主角的书，书腰上我已经决定要采用「栞子小姐，未曾阅读！——没有被文现里亚古书堂介绍过——」这句宣传标语了。
「唔，可是阿良良木学长，如果这么说的话，这种宣传标语要弄出多少花样也可以啊。比如说『书店大赏、置之不理！连书店店员也不推荐的一本书』之类的。
「那的确是有点想读一下啊……」
「或者是『不让任何人感到颤栗的温柔恐怖小说，现在发行！』、『在网上完全没有引起话题的怪作！』、『没有让任何读者落泪的感人问题作品，备受期待的文库化！』什么的。」
「虽然负面情报根据说法的不同也会产生吸引力……但也不是只要宣称『问题作品』就什么都可以的吧。没有让任何读者落泪的感人问题作品，为什么会被文库化啊。世间根本就没有需求吧。」
「但是你想想，阿良良木学长。文库要是不定期出版的话，就很难在书店里确保书架的占有权了……」
「别说这些出版社的内情。」
「但是话虽如此，神原文现里亚古书堂——简称神现里亚古书堂的作品种类可是非常丰富的哦，阿良良木学长。将来还会搜罗到大量的搞不好会触犯法律的书籍哦。」
「那果然是未满十八岁禁止入店吧。你这家神现里亚古书堂，会被焚书官烧掉的啊。」
「但是说不定真的有可能实现哦，栞子小姐、读子小姐和我的三方会谈。」
注：栞子是小说『古书堂事件手帖』的篠川栞子，改编电视剧由刚力彩芽出演；读子：『读或死』人物之一，读子·利德曼，CV三浦理惠子。
「那不是只有你的名字跟书藉没关系吗！」
「也不能说没关系啊。虽然汉字不同……那个，就用重版刷河这个名字好了。」
「虽然是变成有关系了，但感觉不太好啊……而且是非常不好。」
就因为汉字不同。
「如果那么说的话，阿良良木学长你也开个店子不就好了？比如说私立历学园文现里亚古书堂。」
「不，我也是直江津高中的学生好不好！我干嘛为了开个古书店就要去转学啊！难道为了避免竞争就非要做到那个地步吗！」
呃——
但是，那所谓的私立历学园到底是什么啊。
虽然曾经听说过。
「啊，就是那个『HAPPY☆LESSON』里的学校对吧。」
注：欢乐课程（HAPPY★LESSON）是电击G&#39;s杂志（MediaWorks发行）于1999年4月号至2002年9月号连载的读者参加计划。从众多读者所投稿的内容，选出了“孤独的主人公与五位‘妈妈’同居”的故事。连载开始前，暂时以“流行少女通讯”称呼，略称为ハピレス。插图由佐佐木睦美操刀。在本志连载时，由植田亮主要负责作画的部份。但连载时只使用“G&#39;s杂志编辑部”这个名称。
「完全正确，还亏你这么快就想到了，真不愧是阿良良木学长。」
「别在这里考验阿良良木学长。为什么我要突然答这种动漫类的考题啊。学校不就变成问答魔法学院了吗。还有神原，关于『HAPPY☆LESSON』的话题，以前好像已经提起过一次了吧。」
「就算提起多少次也没关系吧。你也知道，我母亲已经去世了，所以一直很向往那个学校的五个老师作为妈妈住进家里的故事。」
「神原……」
面对平时总是摆出坚强态度的后辈偶尔表现出来的苦涩表情，我的眼角也不由得感到一阵火热，但仔细想想也不对啊。用母亲的死来给趣味性话题增添感动成分也太卑鄙了。
「顺便说句，我在那五个妈妈当中最喜欢的就是四天王卯月老师，阿良良木学长又如何呢？」
「别继续扩大话题范围好不好。四天王老师什么的，看起来可是最感觉不到母性的人啊。」
「从哪个角度感觉到母性是我的自由吧。」
「你那种自由应该叫做任性啊。」
「唔？怎么了怎么了？难道阿良良木学长是七转文月老师派吗？」
「七转文月根本不是妈妈老师吧。」
别混入这样的圈套啊。
「总之我们只要继续这样子做一些基层性的扩散活动，将来说不定就会迎来蓝光合集BOX发售的那一天了。嘿嘿嘿，神原文现里亚古书堂同时也经营着新作影像产品哦。」
「我先跟你说明了，我们可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啊。」
话说我们刚才在谈什么话题来着？关于美少年和美少女的话题，我想也应该适可而止了……
啊啊，对了。
我刚才说的是神原正如我事前预料的那样没有拒绝我的请求——那就没有办法了，这样一来我也只有做好觉悟。
而且——
仔细想来，这件事我根本就没有资格加以阻止——与其说是没有资格，倒不如说是没有能力。因为就算我这次设法阻止神原接触这件事，那个人……
「那个人」也还是会通过另外的途径去跟神原接触的——既然如此，当然还是把这次接触控制在我的可视范围内会更安心一点吧。
但就算在我的可视范围内，也不意味着在我可触及的范围内，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到些什么……
「那么，神原，关于我要拜托你的事情——很抱歉，现在可以稍微跟我来一下吗？」
「唔？怎么了，不是在这里吗？」
「啊啊，这里只是跟你约定见面的地方啦。」
「噢……那其实约定在家里见面也行啊。」
虽然这对神原来说是无意中想到的疑问，不过仔细一想也确实没错——咦，为什么我会把这个补习学校废墟指定为约见地点呢？
好像是因为……
「算了，也没关系。我不会过问详细内容——去哪里都行。没事的，我已经写好遗书了。」
「别做那么可怕的事好不好!」
这要怎么办啊，万一你的祖父祖母偶然间发现了那封遗书的话！
「而且你写的是什么遗书啊，你还是未成年人吧。」
「就是以『在你们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恐怕已经不再世上了』这样的句子开头的遗书。」
「虽然这也是令人向往的文面……」
但是如果还活着的话，那种无地自容的羞耻感可是无与伦比的啊。
「没关系，你也没有必要警惕到那个地步啦。接下来我和你去的地方，也只是一个约见地点罢了。或者说是碰头地点吧——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哎呀呀，真是让我头疼啊。究竟是要向谁装威风啊？是成绩还是人际关系？还是说受欢迎度？」
「不，我不是想让你迎合些什么，而是想让你见一个人啊。因为对方想拜托我介绍你跟她认识……」
「是吗，也无所谓了。既然是阿良良木学长说的，那就一定没错。」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把对我的信赖度减少一半……不过，这应该没问题的。」
我向神原作出了毫无把握的安慰之言。
我的确是毫无把握。
「至少不是要当『有哪个男生或者女生想向你表白』之类的介绍人和中介啦。」
「就算你做那样的介绍人我也不介意啊，我只是会拒绝而已。」
「…………」
在这方面的平淡态度，她还真是继承了战场原学姐的传统啊。
她并不是对任何人部会采取对待我这样的态度——这个事实却反过来让我感到不太好受。
因为比起把「那个人」介绍给神原认识，反而是介绍哪个男生或者女生给她认识更让我感到轻松——甚至反而是我想得到别人的安慰。
「当然，如果是『想介绍给你认识的人……就是我了！』这样的谜底，就另当别论了。」
「别总是找机会要跟我交往好不好，你是什么肉食系角色啊。」
「不，我并不是要跟你交往，只是肉体关系就够了。因为是肉食系角色，所以想单方面地捕食。」
「真是让人毛骨悚然啊。」
「我从来不相信什么精神上的联系。」
「你的人生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话说，你究竟都在想些什么啊。」
「如果能看到我在想些什么的话，你还是先去医院比较好。」
神原诡谲地笑着说道。
虽然是一句听起来很潇洒的台词，但也就只是这样了。还是应该由其他更合适的人来说才会有感觉……
「闲话休题。」
神原主动这么说道。
看来她也有「闲话」这个自觉，这真是最好不过了。
「好啦好啦，阿良良木学长，事情我都明白了。那么我们走吧，去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见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
「我说，你这个人果然很厉害啊……」
真是太有安全感了。
如果是她的话，即使在一直压倒着我的「那个人」面前，说不定也能站在对等的立场上交锋吧——
「出发！」
说完，神原就以包着绷带的左手摆出了振臂姿势。就在这时候——

第16卷 终物语（中） 第四话 忍·盔甲 003
咚。
咚、咚。
咚、咚、咚——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那是我们约定见面的教室门被敲响的声音——也就是那道左右对开的、跟废墟很相配的、在开关门时都会发出嘎吱声响的门扉。
看来。神原在进来的时候还规规矩矩地把门关好了——从这一方面就能看出她有着良好的家教，但是反过来说，她却是在这样子把门关上之后，向我的脸面施展了足以撞碎牙齿的强烈真空飞毛腿膝撞攻击，这个就等事后再好好审问她、或者说是好好教训她好了。
咚。
咚、咚。
咚、咚、咚。
敲门的声音——听起来没有粗暴的感觉。反而是非常有礼貌——非常平静而有规则的敲门声。但是对于这种规则性的敲门声，我却不由得产生了违和感。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不管是看起来多么端庄得体的绅士，要是遇到的地方是森林深处的话，也只会反过来衬托出那个人的诡异色彩——而现在则是深夜废墟中听到的规则性的敲门声。
这绝对是一种足以造成异常紧张气氛的现象。
「唔？怎么了，有来客吗？可以进来啊。」
……神原以毫无紧张感的声音说道。
不愧是经历过全国大赛的王牌选手，明明只是高二学生却练就了如此钢胆。
「咦？不是阿良良木学长认识的人来了吗？应该是除了我之外还叫了其他人来吧？」
「不，我只把你叫来了这里——」
来客？
怎么回事，难道在我和神原畅谈一些无聊话题的期间，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结果等得不耐烦的「那个人」就派人来接我们了……是这么回事吗？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总觉碍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不管怎么说，我跟神原也没有谈多久——虽然都是无聊的废话，但也不是什么长谈啊——就算真的是谈了很长时间，「那个人」等得不耐烦这种情况也应该是不可能发生的。
因为「那个人」跟我相比，在思维的跨度上是截然不同的——那么，究竟是谁？有谁会在这个时候来访这个教室？
愚蠢的我，在这时候竟然怀抱着「说不定是忍」的期待——会不会是现在跟我断开了配对连接的、被迫跟我切断了配对连接的忍，通过某种手段找到了我的所在地呢？
当然实际上根本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不过这个想法本身，在两重意义上都相当接近于正确的答案。这一点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总而言之——
得到神原的入室许可后，教室的门随着嘎吱的响声被打开，走进来的——向教室里面走进来的，是一具甲胄。
「…………！」
甲胄？
不，那的确是甲胄——毫无疑问是甲胄。
要形容的话，称之为甲胄是绝对没有错的。
但是，甲胄的出现究竟是否正确呢？
究竟根据什么样的脉络——依照什么样的发展经过，才会有一个铠甲武士出现在这里啊？刚才为止我不是一直在跟神原很开心地谈着话吗——可现在为什么会……？
面对突然间出现在眼前的甲胄武士，我的思维按照这种情况下的正常规则冒出了「难道是什么跨越时代的COSPLAY?」的念头，还慢吞吞地像乌龟似的一步步地走了起来——但是以迅捷骏敏著称的神原骏河，思维却像兔子一般敏捷无比。
不。
正确来说，神原骏河大概连思考都没有思考过吧——在门被打开、铠甲武士喀锵地踏进教室的那一瞬间，她就已经开始行动了。
她一边挥动着包住绷带的左臂，一边朝着甲胄奔了出去。
「神——神原！」
「阿良良木学长，快趴下！」
在说着这种关照我安危的话语的同时——神原骏河已经把自己的左拳朝着甲胄的胴体、也就是躯体的中心部分猛击了出去。
严格来说那个左拳并不是她的拳头。
应该是怪异之拳才对。
因此，一般来说如果以肉身之拳击向铠甲的话，拳头肯定会反被撞得粉碎，但是在这时候被粉碎的却是铠甲——遭到神原的直拳攻击，铠甲顿时分崩离析了。
当机立断。
在不知道对方是何人的状况下不由分说地发动攻击——这样的行动表面上似乎有点过于鲁莽，但作为对出现在眼前的可疑存在做出的反应来说，神原这样的举动却是相当值得赞赏的。
当然，无论处于什么样的状况下，我也没有挥拳击向铠甲武士的胆量——但是遵从神原的请求（或者应该说是命令？）反射性地趴下了身子的我（还不由自主的把双手贴在后脑勺上，简直就像是被军队羁押的平民一样），却目睹了更甚于她的判断力的惊人一幕。
甲胄已经被打得分崩离析。
这样一来，我当然会觉得穿着甲胄的人会暴露出真面目——不管那是什么样的人，其真身也一定会暴露出来。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铠甲里面——是空的。
「…………」
即使是神原也对此无话可说了——她当场愣住，以倒退的脚步退了回来。与其说是倒退的脚步，倒不如说是倒跑。简直快得吓人。实际上，神原的身体能力最值得强调的并不是怪异左拳的破坏力，而是她以自身意志锻炼出来的强韧双脚和腰身。
「喂喂，阿良良木学长。你别这样死死地盯着我的腰嘛，也该看看现在的状况啊。」
「我说你别在这里读我的心思好不好，我明明说的是双脚和腰身吧，根本就没有特别强调腰部。」
我一边说一边重新站起身子——当然，我的视线并没有离开那堆散落在地上的铠甲。
那是一整套的铠甲。
虽然因为遭到神原的一击而散落一地——但是仔细一看，其中的每个部位都没有出现损伤和破坏。那就好像打散了一堆积木似的。我本来就在想，就算神原的拳头再怎么厉害，瞬间被击碎的铠甲也未免太不堪一击了，但如果是空铠甲的话，这也是可以理解的现象。
「不，阿良良木学长。与其说是空铠甲，倒不如说是个壳子吧——我完全没有手感，简直就像没打中的感觉——那到底是什么啊？是阿良良木学长的朋友吗？」
「我可没有铠甲的朋友。」
「那么你究竟有什么朋友呢？」
「…………」
我无法马上作答。
仔细一想，我的朋友几乎没有一个是神原不认识的。
不管怎么说，我也没见过这种明明没有人穿却会自己行动的铠甲——更没有这样的朋友。
就算作为怪异来说——
我也不知道。
「既然如此，至少这个铠甲武士并不是阿良良木学长打算介绍给我认识的人吧。」
「啊啊……不，难道你是在考虑到这个可能性的情况下不由分说地使出刚才那一击的吗？」
如果那真的只是别人的COSPLAY道具、只是那个人想给我一个惊喜的话，她到底打算怎么办呢？
「打算怎么办？那时候我当然会好好向对方道歉了。为了保护阿良良木学长的尊身，这是当时最妥善的做法。」
「…………」
还真是个可怕的后辈啊——
而且还没有半点歉疚的样子。
不过这个后辈的判断力和战斗力的确很值得信赖——虽然我不知道「那个人」对神原抱有什么期望，但她毫无疑问是远比丧失了跟忍的配对连接的我更能派上用场的年轻人。
总之不管这是什么怪异，也不管是什么可怕的妖怪变化，神原也已经在事前把它收拾了——不过与其说是收拾，倒不如说是弄散了更恰当。
果然是个不懂得收拾东西的女人。
虽然不知道这跟我接受「那个人」的委托有没有关系……但也还是应该报告一下这件事吧？
「唔？」
这时候，神原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咦……怎么怎么？」
「嗯？怎么了啊，神原。」
「不，我本来以为这是一整套的铠甲，但是仔细看看好像有点不完整啊。」
「不完整？」
「嗯，你也知道我家里也有五六套甲胄——跟那些铠甲相比，这个铠甲武士却没有最关键的部分。」
「…………」
家里有五六套甲胄……那究竟是什么家庭啊。
不过神原家的确是一座充满日本古风的华丽建筑物……就算五六套有点夸张，神原了解甲胄套装的构成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但是在我看来，似乎也没有缺少什么部分啊——唔唔。啊啊，对了，神原。既然你有关于甲胄的知识，要不你就重新把这套甲胄组合起来吧？「
「呃？我吗？」
神原指着自己的脸，露出一脸呆愣的表情。
尽管刚才说了一大堆就像要发誓向我效忠似的台词，她实际上却并不怎么习惯被人使唤——在这种意义上说，她完全是一个派不上用场的明星大人。
「因为我根本不知道甲胄的组合方法啊。」
「那么就由我来下达指示，阿良良木学长你亲自组合起来怎么样？」
「在使唤前辈这方面你还真是毫不犹豫啊——不过也无所谓。我现在就向你证明我可不是一个只会照吩咐趴在地上的男人。我不但能趴在地上，也能仰躺在地上。」
「我可不想看到自己尊敬的学长仰躺在地上啊……不过，为什么非要把铠甲重新组合起来呢？」
「没有，要是重新组合起来的话，说不定它又会自己动起来了啊——」
既然已经平安无事地跟神原会合，我本来是应该尽快带她去下一个会面地点的，但是这样的状况也很难说是「平安无事」。老实说，我真的不想再惹上更多的麻烦，所以我本来是可以当作没见过这具甲胄，把它扔下不管的——然而像这样当作没看到而放着不管的问题根源在后来演变成了什么样的恶果，我却是刚刚才亲身经历过。
虽然我既没有知识也没有智慧——但至少还是应该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惰。如果神原知道甲胄的构造，那么要组合起采也应该不用花太多的时间。
「不，我想是很费时间的啊……难道你不知道甲胄有多重吗？那跟砌塑料模型可不是同一回事哦。」
「是这样的吗……？唔，不过我本来就没有砌塑料模型的经验啦。」
「嗯？是吗？对兴趣广泛的阿良良木学长来说还真少见呢。」
「别为了打圆场就把我捧成兴趣广泛的人。不，虽然我也不是没有尝试过，但就是没有完成过一次。」
「嗯，这个我也明白。虽然我也经常买塑料模型，可就是没有打开过盒子。」
「不管怎么说那也不能相提并论吧。」
为这种对话耗费的时间才真的是浪费吧——虽然是浪费了，但从结果来说，我也因此而免去了把散架的甲胄（在后辈的指示下）重新组合起来的沉重劳动。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神原亲自动手——明星大人是不会亲自动手的。
是自己动了起来。
明明没有碰过——甚至根本就没有走近，那散落一地的铠甲各部件就自己动起来了。
就好像倒播录像似的。
铠甲各个部件都自己动起来——自己重新组合成原状了。
里面空空如也的铠甲，就像本身就是一个生命似的——喀锵喀锵地重组成原来的样子。
就像复活一般——逐步完成构筑。
头盔、胴甲、武士服、护臂甲、护胫甲、护面甲、衣袖、袜子、草鞋、皮靴都在互相组合——依复成本来的铠甲武士的姿态。
在连电也不通的废墟大楼里，在只能依靠月光来照明的昏暗室内，当然也不能说是很清晰地看到了刚才铠甲武士登场的样子——不过。
现在重新仔细观察起来，那却是一套相当华丽的铠甲。
鲜红色的甲胄。
应该是叫做赤备吧——像这样的铠甲。
注：赤备即红色的铠甲。日本战国时期，武田信玄、井伊直政、真田幸村的军队都曾采用。
但是那套甲胄的颜色，仿佛已经超出了红色的范畴，几乎到了血色的地步——面对如此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我尽管感到极度的惊愕，但同时也有了一个新的发现。
与其说是新的发现，倒不如说是理解了神原所说的话吧——在看到其全身像之后，我终于明确地理解到这个铠甲武士所缺少的、不足的部分究竟是什么了。
这具甲胄所缺少的东西。
「内部是空的」这一点先暂且不提，其作为一套装备所缺少的东西，那就是——
「……■■■■」
咦？
说话了？
里面空荡荡的——只是个空壳的——没有实体的铠甲说话了？
不不，不管怎么说也不可能吧，应该只是有风吹过铠甲里的空洞发出了声音而已——作为声音来说，那实在有点过于含糊……
「快退下，阿良良木学长！」
嘶——比我脑内突触的连接还要快，神原又再次动了起来，敏捷无比。跟刚才一样，她举起左手一毫不犹豫地踏入铠甲的攻击范围内，向其中心狠揍了一拳。
对于这具没有实体却会自己动起来、甚至会自动组合起来的甲胄，我当然是惊讶得无言以对，但是神原这种面对异常事态的反应速度也实在让我不得不为之战栗，结果还是照他的吩咐「退下」了。
至于她为什么会信奉着我这样的学长就是一个大大的谜团了（请容许我解释一下，我并不是因为害怕那具铠甲才往后退的，而是身体反射性的遵从了神原的指挥——这样是不是反而更丢脸呢？）。总而言之，神原就是那种在危机状况下也会毫不犹豫地向前走的性格。
但是。
这一次——铠甲并没有被打散。
铠甲没有散落到地上——尽管因为无法完全抵消冲击而向后仰，但却依然稳站在原地。
不。
并不仅仅是稳站在原地——铠甲武士猛然恢复了体势，以本来应该空洞无物的左手向神原抓去。
以相当缓慢的动作。
从上方抓住了神原的头部——神原作为女生决不是身材矮小的类型，但铠甲武士却比她足足高出了五十公分那么多。在这种身高差下也依然毫无惧色的神原，当然也不会因为铠甲武士伸出来的左手而有所退缩。
她以毫厘之差闪开——绕过攻击，接着并不是向胴体、而是向对方的下颚附近出拳反击。那不是勾拳，而是来自下方的直拳。
当然，对空洞般的铠甲武士来说，瞄准要害位置使出攻击有没有意义也很难说——但是神原骏河这种远比我擅长拳脚功夫的动作，已经足以让我产生「糟糕，以后可绝对不能惹怒神原，作为学长必须对她绝对服从」这种感想了。
虽然我对「为什么身为运动员的她会这么擅长打架」也感到有点疑问，不过也许是没有一定程度的打架本领是不能登上体育会系的顶点的吧……
过去我正好在这个教室里跟受怪异毒害的神原展开了一场战斗——说起来那时候她的动作也相当的熟练。
虽然还不至于能跟烈火姐妹的实战担当员相匹敌的程度——但是在这种状况下，光是能随意活动身体这一点，就已经让至今依然惊魂未定的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但是，现在可不是佩服的时候。
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
甲胄的动作很钝重，而神原的动作自然比甲胄迅捷得多，就算无法以一击将铠甲打散，只要重复两三遍的攻击，或许就能再次把它打得散落一地了——我在心中不经意的这么想道。
作为一整套甲胄存在缺少的部分这个事实，也进一步增强了我这个想法——但是，结果却并非如我所料的那样。
尽管神原躲开甲胄向前抓的手臂向下颚发起攻击，但铠甲武士也只是晃动了一下头盔。正当神原准备使出第三击的时候——却突然间跪下了膝盖。
就像突然脱力似的。
蜷缩在那里。
「嗯！？神原！？」
「别——别过来！」
从声调来判断，神原自己似乎也对这种状况感到困惑——但是即使如此，她还是这么向我喊道。
说完，在我整个人顿时僵住的同时，她就像蹲踞式起跑似的从那单膝跪地的姿势向铠甲武士的下半身发起特攻。
并不是身体攻击，而是撞击。
面对无法用拳头打倒的甲胄，她采用了强行冲撞的方法——的确，这样就算不能把它打散，只要倒在地上，铠甲也会因为本身的重量而自行散开吧。神原的目的大概就是这样——但是，以神原的脚力使出的基于爆发型起跑姿势的双足猛撞攻击也还是以徒劳告终。
「…………！」
这一次——对方竟然纹丝不动。
非但没有失去平衡，甚至连晃也不晃一下。
根本不需要把双脚分开——就好像扎根在地上似的，铠甲武士保持着直立不动的姿势抵受住了神原的撞击。
咦……这家伙怎么……
好像变得越来越结实了啊？
最初的一击被打散——接着就变成只是站不稳的程度——再接着是轻微摇晃的程度——最后就变成纹丝不动了？就算说是在战斗过程中习惯了神原的攻击，这种成长速度也未免过于急速了。那完全跟它本来的钝重动作毫不相称。
但是作为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从登场到现在还不足十分钟——这个铠甲武士明显变「强」了。
尽管我这个理解在一方面来说是正确的，但也只不过是事物的一方面而已。而且在这样的状况下，另一方面才是我最应该注意的。
「啊——」
是神原……
神原骏河——保持着双脚猛撞的姿势，一边抱住甲胄——
「阿良良木学长——」
一边这么叫唤道。
不对。
她抱着铠甲武士的双手也无力地松开——明明没有发生什么事，神原……神原却就这样倒在了地上。
「——快逃」
只有这个命令我是不能听从的。

第16卷 终物语（中） 第四话 忍·盔甲 004
铠甲武士变得越来越结实，而神原则与此相反变得越来越弱——我刚才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从最初向胴体使出一击。
然后再来一拳——揍在下巴上的时候，她就已经跪下了一边膝盖。那时候我还对神原为什么会蹲下来感到奇怪——然后再看到使出猛撞攻击后倒下的她，我终于理解了过来。
到这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地理解了过来——然而，那本来应该是更早察觉的事实。或者应该说，察觉不到这一点才是不正常的。因为我早就不止一次目击过这样的现象，也不止一次的体验过这样的情况。
能量吸收。
光是接近对象和接触对象，就能把对方的体力、精力和精神力吸收过来——对我们来说这是非常熟悉的一种怪异现象。
说白了就是两个方面。
铠甲武士变得越来越结实，和神原的力量变得越来越弱——这都是由于神原的行动和判断力过快而造成的反效果。
在察觉到能量吸收这个怪异现象之前，神原已经和铠甲武士发生了过多的接近和接触——假如换作是我的话，就算被吸收也最多只是一击的分量吧。
不，无论如何这也是没有办法避免的结果——能量吸收和铠甲武士，这两者不管怎么想也很难牵扯到一起。不管面对铠甲武士的人是我还是神原，在其中一方倒下之前，也绝对无法抱有绝对的确信吧。
为什么？
为什么这种古老风格的、时代错误的铠甲武士——会使用如同吸血鬼一般的能量吸收呢？
现在这里究竟正在发生什么事？
那家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是我根本没有考虑这个问题的余力——就算是察觉到了铠甲武士的能量吸收，我要采取的行动也还是没有任何的变化。马上跑到那具铠甲的脚下把倒地的神原拉回来——仅此而已。
至于那具甲胄的能量吸收是属于什么种类，还有详细的发动条件是什么，我现在都完全没有头绪，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跟左手寄宿着怪异的神原不同，现在切断了和忍之间的配对连接的我就连伪吸血鬼也算不上——要是遭遇到强力的能量吸收的话，说不定就会在短短的一瞬间内倒下。
说不定能量会被吸光吸尽——但找还是要为了挤出最后的力气、挤出最后的声音催促我尽快逃跑的神原骏河充分利用这一瞬间的时间。
关于那个铠甲武士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其真正缘由我还是莫名其妙——但是神原之所以来到这里，则纯粹是因为我把她叫来的缘故。
完全把她连累进来了。
要是神原在这里出了什么事，我这一辈子就没有脸回去见战场原——于是，我朝着铠甲武士奔了出去。
虽然也不是有什么具体的想法，但如果说有的话，大概就是我在三秒钟后飒爽地跑过铠甲武士的脚边把神原扶起来的身姿——但是，在大多数情况下，我所想象的形象都不可能得到实现。
正如大家所知道的那样。
但是，我的动作决不是毫无意义的——因为一直面向着神原的铠甲武士，开始对我的动作产生了反应。当然，其实也没有什么面向不面向的，因为铠甲武士的面具里面根本就是什么都没有的空洞——但我还是感觉到被盯了一眼。
而且对方也动起来了——吸收了神原能量的甲胄所做出的动作，恰好就是她刚才所做的猛撞攻击姿势。
希望大家想象一下，从体感上来说几乎比自己大一倍的铠甲武士从正面向自己撞过来——虽然动作本身是以双足发动的撞击，但彼此之间却存在着如此巨大的身高差距。
就像是肩撞攻击似的，铠甲武士击中了我的腹部——我顿时感觉到全部内脏都像破裂了似的强烈冲击。即使实际上真的全部破裂也毫不奇怪——对现在并没有吸血鬼的回复力的我来说，就算在这时候死掉，作为故事的结局也没有任何的违和感。
不过幸运的也许反而是我现在并不具备那种半吊子的力量——即使是毫不留情地击碎十块瓦片的拳头，也还是难以贯穿漂浮在空中的纤薄绢布。因为我完全无法稳住身体，一下子就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
我尽管撞倒了无数桌椅弄得浑身伤痕，但却没有像以前那样陷入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家的状况。
本来我就算粉身碎骨也毫不奇怪——可恶，大概是不知不觉间习惯了吸血鬼的不死性，肉体各处传采的钝痛和多处擦伤引起的出血，都让我恍如隔世似的再次感受到自己是人类的事实。
我也真是太任性了——在春假期间变成吸血鬼的时候，我明明是那么切实地渴望着恢复成人类，但是现在我却反而想得到那种力量。
为了保护神原——尽管心里这么想，但我还是连站起来也做不到，只能拼命爬向神原的那边。然而从结论上来说，这样做根本就没有必要。我这种多余的垂死挣扎，果然只是白费力气。
因为铠甲武士已经离开倒在地上的神原，朝着我的方向走了过来一——步一步地。
而且铠甲武士的步幅和速度明明跟刚才没有任何区别，但却没有了先前那种钝重的印象一明明是有着巨大重量的甲胄，那脚步看起来反而显得相当轻盈。
难道是在触碰的时候吸收了我的能量吗？不，就算吸收了现在只是普通人类的我的能量，应该也没有多大作用才对——怎么会这样。虽然我是门外汉，但最近这段时间我也不止一次地跟众多怪异交手过，然而这种越战斗就变得越强大的怪异我还是第一次遇上。
越战斗就变得越强。
那不就等于是我的天敌了吗。
「■■■——」
甲胄似乎又说了一句什么话——但是我还没来得及去解读，甲胄已经走到离我只有一步半的位置上了。
我差点以为它会直接把我踩扁。
只要像踩死一只蚂蚁似的踩下来就行了，根本不需要花太大的力气——但是铠甲武士却并没有这样做，只是仿佛要帮我忙似的稍微弯下身子，一把抓住我的胸口，就像在收拾桌布似的提起了我的身体。
提起我的身体一对上了视线。
刚才都说了，铠甲武士根本就没有眼睛——
「什么——」
我说道，断断续续的。
在教室里打滚，全身所受的磕碰伤——还有对腹部的直接伤害，尽管不是致命伤似乎也还是相当的严重，我已经连挣扎也做不到了。面对抓住自己胸口的甲胄，我就连反过来抓住对方也无法做到。
「怎——怎么回事啊？你，到底打算做什么。到底对我们有什么怨恨——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啊。」
我之所以变得如此多话，是因为现在的我除了说话之外就什么都做不了的缘故——而且，就算只是空气在甲胄内部回响发出笛子般的声音，看起来也的确像是铠甲武士在说话。
假如他真的会说话——
假如彼此间可以进行交流的话——一就应该存在着交涉的余地。
虽然我不认为自己能像过去在这座建筑物里起居生活的忍野咩咩那样跟怪异对话，但如果是他的话，我想一定会这么说吧——突然间舞手弄脚的还真有精神啊，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好事呢？
本来先动手的是我们这一方。
虽然神原毫无疑问是为了保护我而采取的行动，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面对很有礼貌地敲门再进来的铠甲武士，突然发动袭击的确实是我们这一方。
至于铠甲武士针对我们采取的攻击行功，就只是把我撞飞的肩撞攻击，而他现在的行动，就算看成是想要把我扶起来说不定也可以成立——
「咕啊！！」
一看来还是不成立的。
铠甲武士一下子放开了抓住我胸口的手，然后又重新把我抓住——因为我身体的下落，他抓住的部位就变成了我的脖子。
以单手——
掐住了我的脖子。
虽然我感觉到对方的力度有所保留，但却是毫不留情——这说不定并不是打算封住我的呼吸，而是想把我的颈骨扭断的抓握手法。
「呜……嘎……咕！」
不，不对。
因为他已经留有余地了。
铠甲武士之所以抓住我的脖子——完全是为了阻止我继续说话。铠甲武士通过掐住我的脖子，把现在的我唯一能做到的说话——把我喋喋不休的追问和搭话彻底封住了。非常明显，那是对交流的彻底拒绝。
但是我却感觉到不仅仅是这样的体力消耗。
能量吸收。
从我被抓住的脖子——逐渐丧失能量。
逐渐被夺走。
视野开始越来越模糊——意识也逐渐变得朦胧起来。
「…………」
这时候——
在铠甲武士的身后——我看到倒地的神原似乎正在站起来。她站起身子，尽管摇摇晃晃，但还是以关注着意志的眼神向我发送信号。真不愧是习惯团队合作的神原骏河——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现在可不是打眼色的时候吧。
别过来这边。
既然能走动就快逃吧。
我本来想这么说，但是脖子被掐住的我根本无法出声——虽然完全没有做过运动的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我还是尝试以眼神向她回应。
「快逃吧。」
「我不逃。」
她马上就回以这样的眼神。
虽然我对自己和神原的心有灵犀已经达到能通过眼神对话的程度这一点感到震惊——但是我发出的信号被拒绝的话，这种心有灵犀根本就毫无意义。当然，起初没有逃跑的是我，所以关于这件事我也没有资格责怪她……
「我会从后面对准他的膝盖攻击，阿良良木学长就趁这个机会逃走吧。」
……为什么连眼神交流也是个笨蛋啊。
什么膝盖不膝盖的，铠甲里面根本就没有膝盖吧——就在这几乎成为我脑海里的最后念头的愚蠢而决定性的刹那——
教室的地板突然喷出了火焰。
几乎让人怀疑地板是不是被埋下了对人地雷，那简直是火柱——火柱烧到了抓住我的铠甲武士的护手甲。
如此猛烈的火力，简直让人觉得没有被烧着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如果用更贴近身边的例子来打比方，那就好像把中华料理店的火炉开到最大一样。
只要想这么做就随时能在瞬间把我脖子和喉咙捏碎的铠甲武士的手，也因为这些火柱而反射性地松开了——恢复自由的我顿时一屁股摔倒了地板上。
但是，我根本没有时间为这种解放感而放松心情——尽管我一时间还自以为是地认为从地板喷出的火柱是瞄准铠甲武士的手肘喷出来的，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只不过是最初的火柱碰巧烧到了铠甲武士的护手甲罢了。
接连不断的——
就像决堤的水坝一样。
就像连锁反应似的——火柱从楼下、从地板的各个位置如同喷水一般喷涌而出。贯穿地板喷出来的火柱，继续维持着猛烈的火势，甚至连天花板也贯穿了——这样的火势，一定会从三楼贯穿四楼的天花板，一直到达屋顶的吧。
虽然是火焰，但这就像是伴随着物理破坏力的撞钟槌不断从下面撞上来一样——说白了就是一种攻击性的打地鼠游戏。
摔在地上的我，为了躲避不断冒出来的火柱，与其说是爬不如说是自己滚了起来，朝着神原的方向移动——不过现在像薄绢布一样的我就算跟神原会合也做不了什么，要是铠甲武士在这时候追上来的话，反而会让神原暴露在危险中。
神原也在以自己的跳步躲避着火柱——明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能发挥出这样的回避力，在这种时候身体也能自己动起来，她果然是一流的运动员。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些不断冒出来的大量火柱，我当然认为是由铠甲武士制造的第二种怪异现象——但是想到我本来就是多亏了这些火柱才从那家伙的手里逃脱出来，实际上可能并不是这样。
现在也一样，以火柱构成的牢笼——极其惊险地被我躲开的火焰栅栏，正好把铠甲武士和我们两人分断开来。这样看来，火柱就好像变成了守护我们的防壁——然而，我还是不觉得会有这样的好事。因为即使在火柱这边的我们，也几乎被火团团围住了。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些火柱。
「……羽川学姐。」
这时候。
也不知道为什么，神原发出这样的呻吟声——羽川？为什么在这时候会突然蹦出羽川的名字来？
火焰和火柱，应该也没有什么可以联想到羽川的要素——在这时候可以联想到的，反而应该是我的两个妹妹——阿良良木火怜和阿良良木月火这对烈火姐妹才对啊？
但是我根本没有余力去追究这个问题——因为现在火焰也依然在猛烈地喷上来。
已经几乎被烧得完全没有立足之地了——那有如尖枪般的火柱并不是一直升到顶部就停下来，而是通过贯穿地板的空洞一直烧上去。
废墟这种地方，基本上都是很容易被烧着的——我们的教室被熊熊的火焰所染红，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了。
刚才的昏暗氛围已经完全消失，但是即使在这样的火焰中——那具甲胄的红色也依然是那么夺目耀眼。
这根本不是消防活动可以扑灭的火灾。
到了这个时候，我必须尽快逃出去避难才行——就是为了应付这种状况，我从小学开始才会每年接受防灾训练的吧。
即使是我，现在也无法开玩笑地把「O·KA·SHI」解释成「年幼·可爱·少女」的略称——而是防灾手册上写的「不推·不跑·不说」。
但是——
在这种根本无法推动的火焰之中。
就连跑出去也无法做到的、隔着火柱栅栏对视的状况下——他说话了。
「或许现在是应该撤退的时候了。」
这一次他说得非常清晰。
铠甲武士——以能让人听到的声音说话了。
「看来遭到了相当大的妨碍——难道是踩到老虎尾巴了么？现在的在下实在无法应对这种状况！似乎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而且我的主人也不在——那就只有暂时撤退了！你也不要走远路，直接回家里去吧！」
突然变成了流畅的声音。
既流畅，又快活，甚至可以说是爽快。
刚才那种含含糊糊、如同乐器般的声音就像错觉似的——在震惊的同时，我准备对他的声音作出反应。
现在的在下？
时机？我的主人？
究竟在说什么啊？
尽管我想继续追问下去——但是却因为喉咙的疼痛而无法做到。
……不，不对。
喉咙的疼痛什么的，根本就不是那回事。
那个铠甲武士，刚才用手抓住我的脖子——就这样把我的声音吸收了。
能量吸收。
就像刚才再现了神原的猛撞攻击那样。
现在就把我的声音——再现了出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种流畅的声音也完全可以理解了——还有毫不逊色于甲胄打扮这种古风或者说是时代错误的外表的说话口吻。
但是——
不管铠甲武士用什么样的口吻来说话，那也是他的自由——但是下一句台词，无论如何也是无法当作没听到的。
明明散发出那么强烈的日本风的气息——却偏偏说出了西方文字，我只能说他根本没有做过时代考证。
「跟Kissshot会合之后，你就转告她吧！再稍微恢复一段时间后，在下就去找她要回最重要的妖刀『心渡』！果然没有刀在手的话铠甲武士也不成样子！另外已经借给她四百年了，你告诉她滞纳金是肯定跑不掉的吧！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他的声音虽然在笑——但是甲胄面具的下颚部分却完全没有变化，依然呈现为愤怒的形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6卷 终物语（中） 第四话 忍·盔甲 005
伴随着不容忽略的临走台词和响彻四周的哄笑声，铠甲武士就像跟火焰中产生的黑烟混合在一起似的，正如宣言那样就这么消失不见了——尽管开始了新的章节，但我和神原所面临的危机却还没有完全消失。
因为几乎只是普通肉身的我和神原，根本不可能像铠甲武士那样如烟雾般从火柱地狱中逃脱出去。
教室现在几乎变成了在里面游泳的一片火海，通往门扉、窗户以及所有出口的路线都被彻底封住了——这时候竟然还残留着能让我们坐在这里发呆的空间，这件事本身就是今世纪最大的奇迹。
不过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搞不好就不是坐着发呆，而是坐着升天了——
「阿良良木学长，到底怎么回事？那个铠甲武士——我本来就觉得他没有佩刀这一点很奇怪，但是妖刀『心渡』，好像是——而且他说的Kissshot……」
「现在……还是……先别说那个了。」
我断断续续地说道。
因为被夺走的喉咙没有恢复，声音已经变得相当沙哑——而且现在是身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中，在这个湿度几乎为零的空间里也很难说话。但是即使不是这样，关于那方面的事情，现在也必须暂时放下不谈了。
老实说，那是我现在根本不想去考虑的问题。
光是想那个问题，我的脑容量就会被瞬间撑爆——现在必须最优先考虑的问题，是如何让神原平安无事地逃出这座熊熊燃烧中的建筑物。
被烈火焚烧的补习学校。
假如现在我还残留着某种程度的吸血鬼性的话，说不定还可以保护着神原勇敢地冲破火网逃出这座建筑物——就算我是一个多么不懂得瞻前顾后的人，这种程度的计算也还是能做到的。我大概是没有办法跑到教室门口的吧——如果不介意双脚被烧伤的话，也许还能跑到这个教师的窗户那里，但是在双脚被烧伤的状态下从二楼窗户跳下去，不管怎么说风险也太大了。
当然，那或许也比继续逗留在这个死亡率极高的教室里要好得多——据说在火灾中死亡的人，其死因几乎都是窒息。
但是这次也许会成为超出那个「几乎」范围的例外情况——现在也依然没有减弱势头，火焰的尖枪还在继续不断地冒出来，似乎完全没有平息的迹象一只是因为整个建筑物都被火焰所包裹，看起来才没有那么显眼罢了。
虽然在里面是看不出来。
从外面看的话，这座补习学校废墟本身恐怕已经变成一把巨大的火焰尖枪了吧——贯穿天际的火焰之枪。
说不定从楼下涌上来的火焰柱所烧穿的洞子会成为逃生的出口——我本来还期待着这种戏剧性的展开，但现实可没有那么天真。虽然火焰之枪确实是烧穿了足以让一个人通过的洞子，但从那里看到的楼下景色却是令人产生「早知道就不看了」这种后悔感想的火焰地狱。
钢筋水泥都在沸腾翻滚。
如果这么说的话，天花板上的洞子或许可以成为我们逃生的出口——但是肉体处于通常模式的我根本不可能触及天花板的高度。就算要堆砌桌椅来做踏台，那些桌椅也被烧成了火红色，已经变成拷问用的器具了。
「不……等一下。神原，你的话……就算不助跑也应该能以一两步跳跃……用手——上天花板吧？应该可以爬上去吧？然后，就从三楼通过电梯轴到达一楼——」
「那不管怎么说也太抬举后辈了，阿良良木学长。我的脚力还没有强到那种程度。」
听了我以沙哑的声音说出的提议，神原马上否定道。听她的语气，似乎觉得这个建议完全不值一提。
「就算是我，也没有能抱着一个年长的男生跳到天花板上的跳跃力。」
「……是吗。」
也对啦。
就算叫她自己一个人逃出去，她也是不会答应的啊——明明忠诚度很高，这个后辈却完全不听我命令。只能让她一个人得救的方法，她肯定是不会接受的吧。
她是一个跟忍野咩咩的「人只能自己救自己」这句话背道而驰的女高中生……考虑到她的出身，这也许是一种很合理的思维，但是仔细一想，「三楼的情况比一楼和二楼好」也只是个一厢情愿的推测罢了……
有个说法叫做走投无路，那么这种周围全被火焰封住的状况，究竟该怎么形容才好呢？
「阿良良木学长。」
「怎么了，神原。」
「你能不能接受我的第一次。」
「别在这里做觉悟啊！」
而且这种觉悟方式也太可怕了吧！
不要啊，在这种状况下表白什么的。
别宣示你的女孩子身份。
「我不想还是处女就死掉啊。」
「别在这时候揭穿自己，就因为你老是说这种话，你当主角的故事才会被取消的啊。」
她的果断性格跟我相比简直高出了好几个次元，我实在无法跟上她的节奏——这样下去的话，搞不好甚至会被她拉着一起死。
我说，在这种火灾的场合下，你也应该严肃点吧。
要是在这时候严肃不起来的话……继续这样下去，她恐怕是一辈子也严肃不起来了。
「嘿，也好啦。这样也不算是太糟糕的死法——如果能跟阿良良木学长一起死的话，我正是求之不得呢。」
「不，抱歉了，神原。我对你实在没有那样的想法。」
「咦？那还真让人受伤啊。」
就算要伤害她，这也是我必须明确说出口的真心话——而且，即使是作为恋人的战场原，我也没有要跟她死在一起的打算。在五月的黄金周，我虽然曾经钻牛角尖地冒出了「想为了羽川而死」的念头，但那也不是想要跟对方一起死啊。
我想跟对方一起死的对象——一就只有一个。
就只有那个金发的怪异而已。
然而她现在却不在这里。
正因为如此——我们必须从这座被火焰包围的建筑物里活着逃出去。
「没有办法……只有做好觉悟了吧。」
「嗯？就是接受我的第一次的觉悟吗？」
「那种了不得的觉悟我可做不到。比起在这里被活活烧死，干脆就拼命赌一回从窗户跳下去算了。」
「也对啦……我也觉得只能这样做了。」
少骗人了。
你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说不定跳下去的位置刚好停着一辆车，然后我们就可以落在车顶上了嘛。」
「那么幸运的事情，我至今都没有碰到过……」
要勉强举例的话，那应该是月火那一类的角色吧。从火海里逃出去这种事，的确是很符合她的风格——就好像不死鸟一样。
但即使是我，也是她的哥哥——就算在一辈子之中碰上那么一次的幸运，应该也不算过分吧。
虽然在这样的火海中能不能到达窗边也是个疑问——但这样犹豫不决反而会更加浪费宝贵的时间。
而跟神原在这里说废话献更没有意义了。
我们在那里站起来，就好像玩二人三足似的互相搭着对方的肩膀——因为火焰和热浪的关系，前面的景色几乎什么都看不见。这既是避免在跑向窗户的时候走散的预防措施，同时也是防止脚踩到地板被烧穿的小洞的对策手段。要是其中一方踩空脚差点掉下去，那么另一方就可以马上把对方拉起来。
「好。就以1、1、2、3、5、8、13这样的节奏来走吧。」
「为什么要按照斐波那契数列的节奏来走啊。」
「你就配合我的速度吧。」
「别胡说了，还是应该迎合慢的一方吧。」
「千万别弄错哦，阿良良木学长。要先从右脚开始。」
「不，就算说是二人三足，脚也没有被绑在一起，从哪只脚开始走都没有问题吧……？」
「从我看来就是右脚了。」
「我门不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吗？」
「但是因为我是左撇子，所以偶尔也会弄错左右的。」
「我要怎么迎合你那种感觉上的细节啊。」
在这样的状况下也还在互相开玩笑的我们，现在就好像在上演好莱坞大片似的感觉，但是想到接下来的脱离火海的场面，这么说似乎也挺合适的。
总而言之，我们首先踏出了最初的一步。
已经做好重度烧伤觉悟的拼死一搏。
事前明明说得那么响亮，神原却还是从左脚开始踏出，而我则反过来先踏出右脚——但是……
但足我们能踏出的就只有那一步而已。
我们认定逃脱出口的那个窗户——本来既没有窗框也没有玻璃、只是一个四角长方形的空洞，此时却在一瞬间向全方位扩展了开来。
那个窗户——
扩展到了整个墙壁的宽度。
回燃现象——指的是在发生火灾的建筑物内部，因为打开门或者窗玻璃破裂导致大量氧气一下子从外部大量流入的时候，作为一种正常的化学现象而出现的火焰规模瞬间倍增的情况。
那指的正好就是现在这种情况。
之前我一直把从楼下垂直冒上来的火焰尖枪形容为「地雷」，那么如果遵循这个方向来打比方的话——回燃现象就相当于塑料炸弹。
那样的爆炸，就在我们打算一口气冲过去的那个地点、也就是正前方发生了——这时候的爆炸热浪，对我们造成的伤害也非同小可。
原来如此。
「不推、不跑、不说」之中的第二项，看来也不是完全没有根据的——这简直就是正面冲突。
但是，由于火焰爆炸引起的爆浪而受到伤害的并不只是我和神原——连火焰本身也因为那阵爆浪而被抹消了。
「好像是叫做爆炸式灭火呢——这样的现象。」
这时候——
一边这么说——一边从碎掉的墙壁另一侧出现的人，正是暴力阴阳师的人偶式神、被使用了百年的人类尸体的凭丧神——斧乃木余接。
我在重申一遍，这里是二楼。
按照坐标来说完全是位于半空中。
但是这样的地理状况对她来说是毫无意义的。
凭借在我认识的非人存在中首屈一指的握力，以单手抓着平面的墙壁支撑着自身重量，斧乃木——以无表情无感情的声音向我说道：
「——别以为能在这种地方死掉，杀鬼哥的人必须是我。」
「…………」
这次她到底又变成什么角色了啊。

第16卷 终物语（中） 第四话 忍·盔甲 006
我当然没有被斧乃木憎恨到要被杀掉的地步，而她也以极其普通的手法把我和神原从熊熊燃烧的建筑物中拯救了出来——因为回燃现象和爆炸式灭火的冲击，神原一下子就失去了意识，于是我就只能以背着她再紧紧抓住斧乃木的方式逃出来了。不过先别说什么回燃现象和爆炸式灭火，神原的体力恐怕已经因为刚才的能量吸收而达到极限了吧——她表面上是在开玩笑，实际上已经在极限状态下拼命坚持着。想到这里，我作为学长把她背起来当然是义不容辞的事情。
为什么真的没有戴胸罩啊！
不过我也差点就这么大喊出来了。
从那火灾的规模来说，我们奇迹般的没有被烧伤，就这样成功地脱离了现场——然而对于这样的幸运，我却无法率直地为这件事感到松一口气。
如果要说幸运的话——幸好这场火灾并没有波及到周围。本来这个废墟就是一座孤立的建筑物，所以或许应该说幸好没有与其相邻接的建筑物吧。
另外也没有必要通知消防车赶来，对我来说自春假以来既发生过好事也发生过坏事的这座充满回忆的补习学校废墟，已经被彻底烧毁了——或许也可以说是像蜡烛的火苗般在转眼间消失了。
现场只剩下一堆看不出原形的炭灰残渣——而我则只能蹲在横躺着的神原的旁边，茫然地注视着这一幕情景。
丧失感。
不，我决不是对这座有着众多回忆的建筑物怀抱着什么留恋之情——但是，原本理所当然地存在着的东西毫无前兆地消失了，我实在无法掩饰这个事实对我造成的打击。
怎么说呢，对了——
与其说是建筑物本身，倒不如说是我跟过去以这里作为老巢的那个身为专家的男人——忍野咩咩的接触点，就这样完全消失了的感觉。
就好像他永远失去了自己的归所一般——这也太可笑了，那个流浪汉本来就没有什么归所吧。他来到这个小镇也只是碰巧路过——漂流了过来而已，这座废墟对他来说也只不过是遮风挡雨的临时居所。
但是——
即使事实真的如此，那也应该不是在短短的几分钟内消失不见也毫不在乎的地方。
应该不是就这么轻易地被烧掉也无所谓的地方。
「在你正沉浸于伤感中的时候打扰你真的很抱歉，鬼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呀？」
这时候——
斧乃木在我背后以无表情无感情的态度说道——就好像对我现在所怀抱的复杂而细腻的感情漠不关心似的，催促着我下结论。
「你因为那个蜗牛孩子而想不开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但就算是这样，也不要跟随便在大街上找来的女人一起殉情啊。」
「你这误会也太离谱了吧。」
别说什么随便在大街上找来的女人。
神原可是我的可爱后辈啊。
「她是神原骏河啊。」
「啊啊，是这样的吗。这孩子就是——」
卧烟小姐的外甥女吗。
斧乃木像是毫无兴趣似的说道——大概她真的是毫无兴趣吧。
「旧姓是卧烟骏河，自从入籍到卧烟小姐的姐姐家后就变成神原骏河——」
「……斧乃木你才是，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我记得你应该不是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立即出现、随时随地挽救我性命的那种角色吧。」
「我总觉得最近己经有我一手挑起了这个任务，真是受不了呢。而且还经常被叫去当辅音。」
「那可不是我的错啊。
「就算不是鬼哥的错，我也希望你能负起责任。鬼哥你就是为了负责任而存在的吧？」
「你别说得好像是『责任人是为了负责任而存在的』那样好不好。不要把我当成世上所有事情的责任人。」
「没什么，只是碰巧而已。我可没有要救鬼哥的打算。」
斧乃木说出了一句从某个角度看来似乎非常冷漠的台词——不过，不管是冷还是暖，都跟她没有关系。
斧乃木余接并没有意志。
她只不过是在叙述事实而已。
「我只是在做我自己的工作罢了——因为在工作的地方看到鬼哥想要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殉情，我就想『呵呵，这样的话我就只有从中作梗了』。」
「这不是有着很明确的意志吗！」
我都说不是要殉情了啊。
而且还说什么只有从中作梗。
「不管是普通殉情还是萝莉殉情，反正只要看到鬼哥在做些什么，我都会产生『只有从中作梗』的想法。」
「你到底有多讨厌我啊。」
「我没有讨厌你，只是玩具你而已。」
「玩具你是什么意思啊，别自己创造新词汇。」
话说我还忽略了一点，什么叫萝莉殉情啊。
她该不会是指八九寺吧……
「我反而是很喜欢鬼哥的啦。咦，现在你是不是有点心动了？」
「稍微不见一会儿，你就变成这么让人不爽的角色了……」
在短短的半天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无论理由是什么，像这样被斧乃木救下性命也不知道已经是第几次了，所以我也很想向她表达感激之情，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也有自己的情绪，面对她的这种态度也真的很难说出口。不过即使如此，这次她毕竟不光救了我，还救了神原的性命——不道谢的话无论如何也是说不过去的。
「总而言之，谢谢你，斧乃木。虽然我欠了你不少人情，不过以后我绝对会报答你这份恩德的。
「什么啊，难道你在盘算着只要以谦恭的态度说这种话，就可以再次得到我的亲吻吗？」
斧乃木的反应就是这样——也不知道该不该说是道了谢也没有好报。不过，也的确发生过那样的事呢——
「不能满足你的期待实在很抱歉，因为那只是故意惹你不爽的行为，在你期待的时候我是绝对不会做的。」
「那么说你根本就一点也不抱歉吧。」
果然是故意挖苦我的吗……
仔细一想，那件事也完全没有得到解决。
「那么，鬼哥。如果你想报恩的话，本来我是打算让你拿出巨额财富作为报酬的，不过这次只要你回答我的问题就行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
「如果不介意告诉我的话，我还是可以听听的哦？」
「你别说得好像在找你咨询人生难题一样啊。
因为她不管说什么都没有声调起伏，就算我再怎么吐槽再怎么作出反应，也好像只是我一个人在发飙似的，实在让我感到可悲。
但是，这种悲伤感同时也会强制性地让我恢复冷静——刚才由于遭遇猛烈的火灾而加速跳动的心脏也似乎开始平静下来了。
本来的话我是很想说「我很介意告诉你」的，但她明明正在工作途中还愿意听我遇到的麻烦事，所以我逐是决定接受她的厚意——唔？
不、不对啊？
刚才不是说了吗，斧乃木根本就没有打算要救我，只是因为在工作目的地发现火灾——因为看到我们正困于火灾才稍微动了动她的食指罢了。
所以，她现在从我口中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只是她工作的一个步骤，并不是出于什么厚意。更不可能是什么好意了。
「呼……好险好险。我差点就误以为斧乃木喜欢上我了啊。我差点冒出了『这家伙该不会是喜欢我的吧？』这样的念头。
「我刚才明明都说喜欢了嘛。别逃避别人的好意啊，胆小鬼。」
「…………」
明明是喜欢，说话却丝毫不留余地。
也不知道她认真到什么程度，太难判断了。
「如果你说无论如何也无法回应我的好意的话，就算只用行动表示也没问题哦。不过因为我是尸体，如果真的做出行动的话，就会变成无法在电视上播出了。也没关系吧，反正动画也基本上结束了。」
「在这半天里，你究竟跟哪里的什么人进行了什么样的对话，才变成现在这样的角色啊……」
与其说是变成了什么角色，倒不如说是好象变得有点自暴自弃的角色形象了。竟然在这里毫无分寸地搅动青少年的感情。
虽然我没有办法回应她的好意，至少还是回答一下她的问题吧——我这么想着，就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向她做了说明——不过，在莫名其妙这一点上，我刚才所经历的一连串事情也真的毫不逊色。
这种事要是向正常人说出来，也只会被认为是脑子有问题——在废墟里跟别人约定见面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个全身甲胄打扮的铠甲武士，在粗暴地把我和神原打倒之后，楼下突然冒出了无数火柱，把我们关在火焰的牢狱中——然后铠甲武士就轻松自在地离开了。
正因为是专家的式神、而且自身也同样是怪异现象的斧乃木，我才能毫无保留地说出了这样的内容。
「唔唔，真是莫名其妙耶。你该不会是脑子出问题了吧？鬼哥。」
「喂喂……」
「你放心吧，我是开玩笑的。你可以笑出来哦……不过，我说莫名其妙也不是完全骗人的……唔，铠甲武士？」
斧乃木以慎重的口吻再次确认道。
「即使散落一地也能自动重新组合——拥有能量吸收能力的铠甲武士？」
「……嗯。」
像这样把特征逐条列举出来的话，就连亲眼所见并且遭到攻击的我，也不禁觉得其中有许多几乎令人怀疑其存在的诡异要素。但是在这种场合，诡异并不会成为否定其存在的材料。
正因为诡异，才能成为怪异。
……不过我并没有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斧乃木。我并不是要对救命恩人隐瞒些什么——我也知道现在是应该把所有情报都向她公开的时候。
面对在怪异方面比我拥有更丰富知识的这个式神，我本来应该对她寄以全面信赖才对——毫无意义的自尊心和虚荣心，只会对我造成不必要的障碍。
但是我却无法向她完全公开——在自己心中还没有整理清楚的事情，我还是不愿意就这样直接转交给斧乃木，而是想暂时保留。虽说是没有整理清楚，但却不是因为「莫名其妙」而没有告诉她——这反而是因为「我知道」而没有说出来。
铠甲武士在离开前说的台词。
令人难以置信的英文名字——Kissshot。
就连我自己也不会再叫的那个名字——他却说了出口。
还有妖刀「心渡」……
「…………」
斧乃木无言地俯视着我。
她的身高绝对不算高，反而应该说是相对矮小的女童形象，但不管怎么说，视点也总比蹲在地上的我要高——怎么说呢，被无表情无感情的她这样无言地俯视着，我就感到精神上有一种很强的压力。
明明什么坏事也没有做，我却有一种想道歉的冲动。
「面对救世主还保留着秘密难道不是坏事吗？」
「不……那个……」
为什么自己明明毫无感情，却对我感情的波动那么敏感啊。
而且还说什么救世主。
虽然也有点犹豫是不是该说出来比较好，但是我无论如何也还是开不了口——说不定我反而是觉得说出来就好像在对斧乃木说谎一样，所以不愿意这样做吧。
因为——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如果说那个铠甲武士的真正身份，就是我心目中所想的、我所理解的那个存在的话——那根本是不可能的啊。
「他」——根本不可能存在于现在的这个世界里。
那样的想法、那样的推理都应该是错的——所以我当然不能随便乱说。那肯定是我想错了。
假如要把这件事说出来，那至少也要先向忍确认过之后再说一于是，我就以掩饰般的口吻改变话题。
不，在这种情况下与其说是改变话题，倒不如说是推进话题吧。
「斧乃木，你有没有什么头绪？那个铠甲武士——跟你现在担当的工作有没有什么关联性？」
这个问题也问得有点多余了——当然不可能没有关系。正因为这样，我们在困境中才得到了斧乃木的救助。
但是听她的说法，我真的不觉得斧乃木会单独追踪着那么危险的怪异现象……
「的确是的。」
斧乃木点头道。
面无表情。
「嗯，没错——事实确实正如你说的那样。虽然是我的职责范围内，但是听你这么说，那跟我视为调查对象的现象几乎可以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嗯？」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我说莫名其妙并不是在说谎。不知为什么，跟我上次调查的时候相比，那凶暴化的程度似乎又提升了好几个级别。在这短短几天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而且在我开始追踪的时候，那根本就不是铠甲武士——这次轮到斧乃木搞不明白了。不过因为她面无表情，我还是看不出她感到疑惑的反应。
不过，斧乃木自己也是在短短的半天内完全改变了角色，所以她追踪的怪异现象出现了变化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不过，即使如此……
不，不是这样。
这完全是因为那个铠甲武士的特殊性——何止是特例，简直就是例外中的例外。即使在跟我们战斗的短短几分钟内，也获得了那么明显的强化。刚开始明明只是一具沉重迟钝的甲胄，最后却带着哄笑声离开了。
能量吸收……
如果是这样的话——要问是谁导致那个怪异现象强化到了连斧乃木也感到惊讶的地步，那恐怕就是我和神原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不得不负起责任来了——单就这件事来说，我的确是责任人。但是……
「……我说，斧乃木。」
「怎么了，鬼哥。」
听了这个不知不觉间已经完全固定下来的「鬼哥」的称呼，我说道：
「可以退出吗，这一次。」
「…………」
「啊啊，不，不对——我是没关系的。我当然是无所谓……但是神原——」
我指着躺在地上的神原说道。
果然一流的运动员在休息的时候也会睡得很沉，她反而好像很舒服似的熟睡了起来（那睡相看起来还真幸福）。现在我说出这种担心她的话，也难免会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让神原回去也应该没问题吧？」
「……那算什么呀？」
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斧乃木问道。
那毫无起伏的声音听起来也好像在生气，但她并不具备愤怒的感情——只是在问一些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情罢了。
「那也就是说——鬼哥，你打算违背自己跟卧烟小姐之间的约定吗？」
「违背约定……」
「你明明说好了会把那孩子介绍给卧烟小姐认识，然后借助了卧烟小姐的智慧吧？虽然那是挽救八九寺真宵的绝对必要条件，事实上你根本就没有别的选择，但约定终究是约定——你还蛮有胆量的嘛，鬼哥。真是让人佩服不已哦，竟然说要违背跟卧烟小姐之间的约定什么的。」
「我……并没有打算违背约定啊。」
当然，从结果上来说的确是这样——但是老实说，在现在这个时候，不就已经相当于履行约定了吗？我是这么想的。
「你还蛮有胸肌的嘛。」
「你别再提我的胸肌了。」
「我好想摸摸哦。」
「别对胸肌产生那么大的兴趣。」
「因为我是尸体呀，对肉感兴趣就是近似于本能的欲望——理由是什么？」
「嗯？」
「就是你想要违背跟卧烟小姐的约定的理由。」
「……我对介绍神原给她认识这件事是完全不介意的，现在也一样。但是，约定并不仅仅是这样吧？她是想让神原帮忙做那方面的工作。」
我对身为专家的领头人、同时也是忍野咩咩、贝木泥舟和影缝余弦的前辈的卧烟伊豆湖所约定的全部，就是这样的内容。
作为借助号称什么都知道的她的智慧和知识的交换条件，我必须和神原一起协助之前被我妨碍（姑且不论具体缘由是什么）的斧乃木的工作……
卧烟小姐说过。
她需要神原的「左手」——「左臂」。
她决不是怀着想跟自出生以来都没有见过面的外甥女重逢的心情，才拜托我介绍神原给她认识的。
当然，借助卧烟小姐的智慧和知识的人是我，这跟神原是没有关系的，所以约定的前提条件是「如果神原同意的话」——然而这本来就是错误的。
神原她根本不可能拒绝来自我的请求，这一点我明明是早就知道的啊——结果，我却导致神原陷入了无法想象到的危险之中。
已经完全把她牵连进来了。
作为学长，我必须代替她拒绝这个要求。
「嗯，在这方面鬼哥的确有点像是被卧烟小姐骗了的感觉呢。因为她说这是谁都能做到的简单工作嘛。」
「她可没有用这种像是短期兼职一样的说法啊。」
「这是连你也可以做到的简单工作。」
「少说废话。」
「不过，虽然我没有义务替她说话，但是她当时也没有预料到会发生整栋大楼被烧毁的意外哦。」
没有替她说话的义务吗……
那么这孩子到底是处于什么样的理由才在卧烟小姐的指挥下行动的呢——不过，那毕竟是自称「什么都知道」的卧烟伊豆湖。
她是不是真的没有预料到也是很难说的吧——不，这是不是我的被害妄想太严重了呢？
「而且，如果让从这项工作的初期阶段开始插手的我发表意见的话一听你刚才的叙述，鬼哥你就好像是因为这场火灾才得救的啊。」
「…………」
那么说也对啦，的确。
当然，虽然在最后关头差点被烧死，但是被铠甲武士掐住脖子的时候，要不是有火柱从地板上喷出来的话——我搞不好就会直接被他掐死了吧？
我被夺走的东西——
或许就不仅仅是声音了。
老虎尾巴——他好像这么说过吧？
「不过，这样也还是解释不通的呢。因为事实上鬼哥的后辈也因此而死去了。」
「没有死好不好。」
「不，刚才状态突然恶化，好像已经死了哦？」
「咦！？」
我慌忙确认了一下神原的呼吸和脉搏。
甚至还拨开眼睑确认了一下瞳孔。
……明明还活得好好的。
「骗你的哦～！哎哟～哎哟～上当啦上当啦！」
「我杀了你啊，混蛋！」
我从两侧抓住了女童兼救命恩人的脑袋。
虽然看起来有点像要接吻的样子，但实际上我差点就想用头狠狠地撞过去了。
「不过，每次我这样跟鬼哥谈话的时候，部总是会有人死在旁边呢。」
「哪里会有这么诡异的法则，虽然是无限接近于这样的情况。」
「我也很明白鬼哥的心情啦。但是，那个你还是放弃吧，真的很不推荐。」
斧乃木突然切回正题了。
对于被我抓住脑袋这一点，她丝毫也没有放在心上。
「这是作为朋友的忠告。」
「我好像没有跟你交过朋友吧……」
「我已经早就把鬼哥当成朋友看待了哦？」
「…………」
如果换成不同的时间、场合和对象的话，这的确是一句让人听了很高兴的台词……但在这种状况下还是有点怪怪的……
不，即使是这样的状况下，听到这句话也同样很高兴的我——在交友关系方面的狭窄性似乎已经变得相当严重了。
「我当然很感激卧烟小姐，也很希望尽量报答她的大恩。但是斧乃木，正如你说的那样，现在前提条件已经发生变化了——这已经不再是什么安全的工作。那样的状况，要不是神原的话，恐怕早就得死上五六遍了吧。」
「然后现在又要多死一次。」
「你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就别再掺进来添乱了。」
「不过考虑到这是身为尸体的我说的话——」
「那就更不好笑了。」
「现在，早就已经到了不能回头的局面了啊。」
斧乃木说道。
以缓慢的语调说道。
当然，要求她说话有脉络也是不可能的事——否则的话，她刚才也不会像英雄一样毫无脉络地现身把我们救出来吧。
「已经来不及了啊。不，其实不管是要违背跟卧烟小姐的约定还是怎么样，那都是鬼哥的自由啦。鬼哥你也有因此而毀掉自己一生的自由。」
「咦……？违背跟卧烟小姐之间的约定，就等于毁掉自己的一生吗……？」
老实说，我并不是怀着这种程度的觉悟才那么说的——我只不过是想让神原平安回家而已。
「我、我只是想把神原的那一份工作也揽起来做，这样难道不行吗？」
「你自以为是也该有个限度吧。这种自以为是，实在让人火大。鬼哥难道以为自己能代替卧烟小姐的外甥女的地位吗？」
「我的血统就差那么远吗……」
「就算能够代替——你的目的也还是无法达到。」
「我的目的？」
「你是想保护被自己牵连进来的后辈吧？我很明白，我曾经也是这样的。」
「别老说这种听起来很威风的台词。」
你根本就没有后辈。
别把严肃和搞笑的界线画在同一个括号内啊。
「根据鬼哥的叙述，现在的状况的确是比卧烟小姐所说明的情况有了更进一步的恶化——但就算是这样，就算现在让那孩子回到家里，也不意味着保护了那个孩子，你为什么不能这样想呢？」
「嗯……咦？这是什么意思？」
「所谓的怪异，是光看到就会惹上身的东西——光是遇到就会被诅咒。明明如此，那孩子不是还碰到了那个铠甲武士吗？」
「…………」
——非但碰到了，而且还揍了对方。
虽说最终没有实现，但她还是毫不畏怯地想要以双腳使出猛撞攻击——如果基于怪异全都拥有神格这个观点来考虑，这种行为就已经超出遭受惩罚的程度了。
是吗。
神原骏河——已经跟这件事发生了关联。
这并不是跟卧烟小姐的约定，更准确地说，这就像是跟世界的约定一样——是即使想违背也不可能做到的、无法用手撕破的契约书。
「鬼哥，快正坐吧。」
「嗯？」
「正坐，快点。」
「…………？」
「趁早，尽快。」
搞什么呢？
要不是面临着被女童要求正坐这种极其罕见的状况，我就没有理由听从突然问说出的这句话。但现在正好就是这样的状况，所以我就放开抓住斧乃木脑袋的双手，照她的吩咐正坐了起来。
双手平放在大腿上面。
「稍微等一下哦，很快就好了。」
斧乃木边说边抬起一只脚，把穿着的长靴和紧身长袜都脱了下来。虽然我搞不懂她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在这个地方脱下脚上穿的衣物，但理由很快就知道了。
斧乃木用脱下了长靴的脚——应该说是脚掌，踩到了我的脸上。
以垂直的角度。
在我的脸上使劲地踩来踩去。
「……那个，斧乃木。』
「你可别以为现在还能走回头路啊。」
那并不是粗暴的口吻。
依然是毫无起伏的平淡声音。
「八九寺真宵那件事也是这样——鬼哥你实在太缺乏觉悟了。我说，你肯定是觉得人生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可以从头再来的吧？」
「…………」
「你一定是觉得只要有心，不管做什么也不怕迟吧？就算失败了，就算粗心犯了错，你也觉得是可以想办法挽回的吧？就算闯下大祸，你也觉得一定能设法弥补是吧？」
「…………」
斧乃木以优雅的姿势掂着裙边，以绝妙的角度抬起膝盖，使劲用脚掌踩着正座姿势的我的脸上。
也就是说，刚才遭到了神原的膝撞攻击的部分，现在正被斧乃木的脚掌踩着……难道我的脸是女生的脚的休息所吗？
怎么说呢，被光脚丫踩着脸面的感觉，和被踩着后脑是完全不同的滋味……在睁开反射性地想要闭上的眼睑时，透过斧乃木的脚趾缝就可以朦胧地看到裙子里面若隐若现的风景。
在这段时间里，斧乃木一直都以单足站在地上，看来身为战士的她果然是有着无比强韧的躯体。
「人生到最后总是正负相抵归结为零——是这样吗？哈，在死了之后当然是一切都归零了。」
依然是毫无起伏的平淡声音。
然而尽管是平淡的声音，却也并不是没有经过思考的发言——看来是我的发言触碰到她心中的柔软部分了。
当然，前提是假如人偶也有心的话。
「那个，我们刚才在说什么来着？」
「谁知道……」
「是说鬼哥对我在夏季时节熏得热乎乎的脚产生兴奋感吗？」
「什么熏得热乎乎的，你别描写得那么具体好不好，要保留一点梦想的余地。」
「没事的，因为我是尸体，所以不会被熏热。」
「是这样的吗……」
「你没必要那么失望，不要啦，你露出这种表情我会很难受的。那么，我要说的是鬼哥今后的行动方针……」
「给我等一下！你别说碍好像我真的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就马上转入下一个话题啊！」
「时间总是会向前推移的。。」
「不管是时间还是话题，也不会推移的那么快吧！
「你要好好跟上我的步伐啊，我可没有办法迎合慢吞吞的家伙。」
说完，斧乃木就像是已经满足了似的从我脸上把脚掌挪开了……在这段时间里一直保持着无抵抗状态的我，想必一定是向世间充分展现出了我胸襟广阔的一面吧。
实际上，要是斧乃木在那个时候通过脚掌发动「多数例外规则（Unlimited　RuleBook）」的话，我的头部恐怕早就彻底消失了。从这一点来考虑，就更进一步衬托出我的胸襟了。
「我看你展现的不是什么广阔的胸襟，应该是深重的罪孽才对。所以鬼哥，你如果真的是为那孩子着想的话，就不能不负责任地在这时候让她回家去，而是更应该把她带到卧烟小姐那里，让她接受卧烟小姐的保护啊。」
「……让卧烟小姐保护——」
「对，你应该守护约定，同时让卧烟小姐守护她。」
斧乃木随口说了一句拙劣的俏皮话，但是跟这句话的生硬感和艰涩感相反，内容却是相当的丰富。
的确没错。
如果说不负责任的话，在这时候把神原送回家里也许才是不负责任的做法——明明是因为我自己的私事而把她牵连进来，现在却因为结果和想象中的不一样就拉下闸门把她赶回去，这种做法也不一定是正确的。
神原已经遭遇上了。
虽说完全是因为受到了我的牵连——-但她毕竟遭遇了那个铠甲武士，而且在某神意义上还比我更深入地被卷入了这个现象之中。
这么说来，也许就正如斧乃木所说的那样，把神原送回家去让她一个人独处反而会更加危险——如果说要负起责任的话，跟神原一起行动到最后才是最负责任的做法吗……
虽然在这种状况下，立刻抛开还不知道详细内容的委托、跟神原一起回家去似乎是目前最妥善的做法，但是身为应考生的我，却绝对不想要「违背和卧烟小姐的约定而毁掉自己一生」的自由。
就算撇开这个因素，我也希望遵守约定。
这是应该遵守的。
……不，还是坦白一点吧。
我当然并不希望让神原跟那个危险的铠甲武士扯上关系——但是要问是不是我自己也不想跟他扯上关系的话，答案却是否定的。
我反而是不得不跟他扯上关系。
那家伙——向我交托了一句信息。
那是要传达给「我的主人」的信息。
既然如此，在传达这句话之前——我也不能丢开这个责任。假如那个铠甲武士的确是如我想象中的存在——尽管我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只要还存在着一丁点万一的可能性……
我就不能完全否定。
在确认到这一点之前——我是不能回家的。
「…………」
「看来你已经得出结论了呢。」
真没办法，朋友这东西还真是让人费神——斧乃木一边这么说一边重新穿好了紧身袜和长靴——唔，就算不会被熏热，夏天穿长靴光是看这也觉得热，不过我也不会对她的个人生活习惯指指点点啦。
不过就斧乃木来说，与其说是个人，倒不如说是故人更合适。
……她生前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孩子呢？
我之前听说过，她的性格和气质都是在作为怪异诞生后才养成的……
但就算她是式神、就算她是凭丧神，既然采用的是这种完全自律驱动的方式，为什么身为主人的影缝余弦小姐不增加一个让斧乃木能做出表情的选项呢？我对这一点感到很不可思议。
我其实只不过是单纯想看看斧乃木露出笑脸的样子而已……
「我接下来将要追踪鬼哥曾经目击到的那个铠甲武士的怪异——虽然从他的消失方式来考虑我多半是找不到他的，但白费脚力也是我的工作。」
「…………」
「在鬼哥的脸上踩来踩去浪费脚力也是我的工作。
「别重新说一遍，别为了工作踩我的脸。」
「所以鬼哥就用公主抱把那个外甥女带到卧烟小姐那里跟她会合就好了，然后再说明事情的经过。」
「听你这么说，就好像把神原说成了我的外甥女一样啊……」
而且像神原这种和公主抱格格不入的人也实在是世间少有啊……让我像刚才那样背着算了吧。
「话说在『龙猫』里的梅……」
「那是妹妹。」
「你别抢先一步吐槽好不好。嗯，只要你诚心诚意有条有理地详细说明的话，卧烟小姐也应该不会勉强让你们帮忙做那些危险的工作吧。就我个人看来，光是把那个铠甲武士的情报告诉她，鬼哥你们就已经基本完成了卧烟小姐期待着你们做的事情了。」
「…………」
「不管怎么说，我和鬼哥你们最好还是快点离开这里吧——虽然你有权利面对烧毁的残迹沉浸在感伤中，但是消防员和警察也应该差不多要赶过来了。如果不想被他们问长问短的话，现在就应该撤退。」
懂得判断撤退的时机，也是专家必须具备的能力哦——斧乃木一边说一边把长靴穿好了。看来她是故意多花时间穿长靴来拖延跟我说话的时间。
一如既往的无表情。
……究竟能不能想办法让她露出笑容呢。我这么想着，又再次向斧乃木的脸伸出了双手一这次并不是怀着怒气，当然也不是要报复她刚才用脚践踏我脸面的行为。
我只是想如果强行扭动面部肌肉的话，就算是面无表情的斧乃木也应该能呈现出近似于笑容的样子吧。
面对这个挽救了我和神原的性命、还在内心变得脆弱的时候给了我宝贵建议的朋友，我打算以此来作为最低限度的谢礼。
「汉哈啊，嘿呵（干嘛呀，鬼哥）。」
「…………」
太诡异了。

第16卷 终物语（中） 第四话 忍·盔甲 007
说到爆炸式灭火我就想起来了，遵照那个发明了炸药的阿尔弗雷德·诺贝尔的遗言而设立的诺贝尔奖，据说被分为物理学奖、化学奖、生理学及医学奖、文学奖、和平奖、经济学奖这六个项目，但不知为什么却偏偏没有数学奖。从其他并列的项目来考虑也应该设有数学奖才对，但是听说因为诺贝尔过去的情敌是个数学家，所以才没有设立诺贝尔数学奖什么的——虽然是真伪不明的都市传说，但是如果连拥有世界公认价值的诺贝尔奖也受到这些情爱问题的影响，也实在不得不让人为之深思。虽然只拥有十几岁的恋爱经验的我根本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但是这样的感情是不是会这样子一直延伸到死后的呢？喜欢一个人的那份心意——是不是无论过多少年都不会消失的呢？是不是不会变成回忆，不会忘记，不会被美化，不会演变成笑话——而是永远永远地停留在人的心中，残留在世界的历史中呢？
仔细一想，在伟人的故事中就经常会牵涉到男女关系的话题，而且人们也常说英雄好色——能脱离男女情爱来讲述的英雄故事，说不定就连一个也找不到。
闲话休题，话说被我这样摆弄着脸颊好一段时间的斧乃木，终于一本正经地（无表情）说了一句「喝呵呃和哈海哈很（适可而止吧外行人）」，以发脾气似动作甩开了我的手，然后转身就快步离开——回去工作了。
大概是去追赶铠甲武士吧。
铠甲武士朝着哪个方向走和去了什么地方，根据我的情报应该是没有办法推断出来的。但也许还是可以凭专家的知识和经验来作出某种程度的判断吧。
虽然我不太明白「适可而止吧外行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我摆弄脸颊的手法不够专业？还是说我在怪异方面是外行人呢？），不过无论如何，我还是应该遵从她的忠告——尽管补习学校废墟大楼的起火原因并不在我身上，但要是作为知情者被询问刚才发生的事情，我今晚就无法自由行动了，而且这件事还会被联络到家里去。
不管是被父母知道还是被妹妹知道也很麻烦。
我一定会被烧死的，会被处以火刑。
虽然也存在着这些利己的私心，但如果对斧乃木的忠告加以扩大解释的话，假如我被带到相应机关（消防署？还是警察署？）去的话，也有可能会给那里的人们带来麻烦——因为遭遇到神秘铠甲武士的并不只是神原，我自己也是一样的。
虽然不是有什么明确的想法，但我还是背起神原，首先朝着跟斧乃木离去的方向相反的那边走去——因为如果斧乃木是去追赶铠甲武士的话，只要沿着相反方向走，我们就应该不会再碰上他了……虽然这只是一种非常浅薄而不可靠的推测。
现在我已经完全丧失了作为吸血鬼的力量，要一边背着神原这样一个虽比我年幼却长着结实肌肉的运动员一边往前走，那自然是非常缓慢的。所以我就要尽可能选择一条安全的路线来移动——目的地是跟卧烟小姐约定会面的地点。
话说我原本的计划，就是先在补习学校废墟里和神原会合，在说明清楚事情原委之后，再两人一起前往和卧烟小姐约定的会面地点。与其说是迂回曲折倒不如说是转过了重重的发夹弯，不过现在总算是回归到原定计划的路线上了——然而，背着一个同世代的人，果然跟背着妹妹和幼女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总会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看她过了好一阵子都没有醒来，我不禁产生了一丝不安。但是在往前走了一会儿——来到完全看不见补习学校废墟的那段路的附近，我的后辈神原骏河终于恢复了意识。
「唔～～～……」
「噢，你醒了吗。」
「嗯～～～不行呀，阿良良木学长……那样的性游戏……」
「快醒来！那梦话是什么意思！在你的梦中，我究竟是有着什么过激个性的人啊！」
竟然连你也感到害怕，那究竟是什么性游戏啊。
听了我的吐槽，神原顿时「啊！」地抬起脸来，在周围东张西望了一会儿一看来她一时间还没有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当然，在回燃现象发生的时候失去意识的话，无论如何也是很难跟被我背着在路上移动这个现状联系起来的吧——不，我听说人在晕过去的时候会丧失当时的记忆，说不定神原的意识还停留在跟铠甲武士交战的情景吧。如果是这样的话，这种跟她紧贴着身体的状况恐怕就有点不妙了……搞不好可能会被她以裸绞的招数干掉的。
裸绞。
这是跟神原多么相配的技能名称啊。
「啊——阿良良木学长！你没事吗！」
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的担心，神原（除了刚才那不像话的梦话之外）开口第一句就是对我人身安全的关心——这家伙简直就是后辈的楷模啊。
「那……那家伙呢！？那家伙怎么样了！？那个——在头盔的前额部分写着『爱』字的家伙！」
「不，我们并没有跟直江兼续战斗过。』
看来她的记忆还是有点混乱。
不过只是这种程度的话，应该很快就会恢复正常的吧——我暂时停下脚步，打算把恢复意识的神原放下来。
她没有下来。
反而是紧紧抓住了我。
我明明已经放开了她的双脚，但是她却用那双脚紧紧扣住我的胴体，真的就像裸绞的动作一样紧紧扣住我的身体不肯下来。如果说我是桉树的话，那么神原就是树熊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我不太清楚状况，但我的本能正在告诉我绝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还真厉害啊，你的本能……」
到底在告诉些什么啊。
告状也告得太离谱了吧。
「我感觉还是走不了路，还是就这样继续背我一会儿吧。」
我接到了决定事项的通告。
你的本能难道连我也通告了吗。
你这个感觉还是走不了路的家伙，现在却正用双脚仅仅夹着我的胴体不放……凭神原的脚力，我的胴体搞不好随时都会被夹断成两截的啊。
而且其中一边手臂还是怪异。
别说任性的话，快下来，用自己的双脚走路——我当然说不出这样的话，只有以「真是拿你没办法，就姑且多背你一会儿吧，不过下次可别指望我会这样迁就你啊」这样的回答来摆了摆学长的架子。就连我自己也知道声音有点变调了……看来我这学长的架子就只是个空架子而已。
「呜哇，阿良良木学长的后脑勺离我真近耶……原来活着还会遇到这样的好事吗。」
「你可不可以别对我的后脑勺兴奋成这样子啊？」
「发旋真好看。」
「别看着连我自己也不了解的部位那么激动好不好？」
「阿良良木学长和我一样，跟初次见面的时候相比，我们的头发都长了不少呢。」
「嗯？啊啊，说的也是。」
虽然这样子在夜路上背着她往前走，两人之间完全是毫无隔阂的轻松气氛，不过回想起来，我刚开始和神原打交道也只是短短几个月前的事情——那时候神原还是一头短发，而我的发际也没有现在这么长。
「真想把头发和头发缠在一起呢。等我们的头发再长一点，我就想把阿良良木学长的头发和我的头发系在一起。会不会出现类似杂志互相粘连的现象呢？」
「那只是纸和纸缠在一起时的物理现象吧，不是理科的实验吗？」
总觉得这里面所包含的变态性太强了，我现在根本就分辨不出你话里的猥琐成分是什么。
头发和头发缠在一起不就只会觉得痛吗。
「是吗？但是痛觉这种东西也是个很重要的因素哦。」
「我说啊，如果你只是想感受疼痛的话，我现在也可以直接让身子往后倒来让你尝尝滋味的哦？」
「不，阿良良木学长，现在还是免了。肉体的状况先不说，现在我的精神毫无疑问是非常疲惫的——总觉得……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
你这家伙，感觉不舒服也还能保持着这么亢奋的情绪吗？我不禁为之感到战栗。但是她既然说感觉不舒服，我当然不能当作没听到，马上向她询问了一下具体情况。
「不知为什么，这让我想起北白蛇神社的事情……」
——结果她是这么说的。
北白蛇神社——那就是座落在我们这个小镇的一座小山山顶上的废弃神社。那荒废的模样，已经严重到了与其说是神社倒不如说是遗迹更准确的地步。我和神原大概在六月份的时候一起去过那座神社。
没错。
那时候神原的身体状况很差——就好像被神社的空气熏到而失去了力量。她说现在就跟那时候一样……？
喂喂。
那时候的神原，究竟是在什么样的状况下、出于什么样的理由而弄垮身体的呢——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自己的记忆发生了混乱，一时间实在无法回想起来。
比起那个，现在我希望尽量远离补习学校废墟、并且尽快跟卧烟小姐会合的心情要——得更强烈。这种心情已经——近于焦躁的感觉，所以这本来是应该加以抑制的冲动。
「真让人怀念呢……在那座神社的树下，我和阿良良木学长第一次接吻了。」
「看来记忆发生混乱的果然是你啊。」
「咦？是第二次吗？还是第三次？」
「你别说得好像确实经历过第一次的样子啊。还有，我和你一起去北白蛇神社的时候，那附近的树木都被钉着许多切成一段段的蛇吧？」
我开始想起来了。
对啊，我和神原当时接受了专家·忍野咩咩的工作委托，为了净化当时聚集在境内形成怪异之前的怪异现象——「不净之物」，来到了北白蛇神社。
那时候，神原因为受到那些「不净之物」的影响而弄垮了身体——而我则在忍的庇护下没有出现什么异常，最终顺利完成了忍野委托的工作。
……那时候是受忍野的委托而行动，这次就是受忍野的前辈卧烟伊豆湖小姐的委托而行动——虽说状况本身非常相似，但是我和神原这对组合就好像总是逃不过这样的宿命似的。
不过这样一来，既然神原说这种不舒服的感觉跟那时候一样，我就觉得这件事决不能掉以轻心——他总不会因为想让我继续背着她走而故意编造这样的谎话吧。
「对了对了，我第一次跟千石见面也就在那个时候——对啊，在被钉着许多蛇的那棵树下第一次跟我接吻的对象，就是千石。」
「说到这份上的话，你的记忆现在发生的现象并不是混浊，而是改变了啊？」
「我的确是被某些人称呼为记忆的指挥者。」
「什么叫记忆的指挥者啊，难道你能随意地指挥记忆吗？」
神原光是为了让我继续背着她走而故意说谎的可能性，在这时候一下子升高了不少。
「但是如果预先埋下这种伏笔的话，到动画化的时候应该就会插入我和千石接吻的想象图了。」
「不会插入的，在最后一季里。与其说是在最后一季，倒不如说是关于你的故事，或者你登场的故事吧……作为参考我想了解一下，神原。虽然这是我不怎么明白的感觉，但是被别人背着走是很高兴的事情吗？」
「没有啦，因为过去作为篮球社的王牌队员，我也有自己的立场啦。能这样子光明正大地向前辈撒娇当然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情了。上一次是在初中的时候让战场原学姐背过。」
「…………」
我总算体会到战场原的辛酸了。
初中时代的瓦尔哈拉组合到底还有着什么样的番外篇故事呢……不管怎么说，虽然摆出一副凛然的态度，神原还是一个很擅长撒娇的家伙。
跟她相反，我就不怎么擅长了。
「嗯，作为记忆的指挥者，我已经基本上想起来了，阿良良木学长——你现在是要到之前说想介绍给我认识的人那里去吧？」
「啊啊……嗯，的确是这样。关于这件事，神原，我是必须向你道歉的。」
没错啊。
因为神原说的话太愚蠢，我就连道歉都忘记了。
无论是铠甲武士的事情还是火灾的事情，因为我轻率地把神原叫出来而差点害她丢掉性命这一点毕竟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嘿，道歉什么的根本就不需要，我反而希望你不要向我道歉。被阿良良木学长低头道歉什么的，简直就是有损我神原骏河的名声。」
「那么说的话，你让我这么背着不是更有损神原骏河的名声吗。不过说认真的，虽然你现在可能很想回家去，但是很抱歉，现在让你回去可能反而更加危险。至少在把事情弄清楚之前，你都要跟我一起行动。」
「唔唔，如果你说要跟你一起睡觉的话，我当然也是很乐意的。」
「我只是希望你跟我一起行动。」
「如果是一起睡觉的话，也可以说是一种共同行动的方式吧。」
「这有什么可以说不可以说的啊。你难道是二十多年前的轻小说中经常出现的那种发情女主角吗。」
「发情女主角……真是让人心动的新词呢。」
「别因为这个心动。
「不过真正经常出现发情女主角的应该是纯文学吧。」
「别在这里说讽刺的话。」
我开始思考起来。
在听了她的讽刺发言后思考了起来。
至少在现在这个时候，我必须把自己所掌握的情报全部说出来——就像先前告诉斧乃木的时候一样，我应该把所有能告诉她的事情都说出来。
但是，现在我却希望能尽快跟卧烟小姐会合——这是原因之一，而且实际上连我自己也不怎么了解现状，要怀着确信说服神原根本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我现在就等于是什么都不知道。
早知道这样的话，我就应该事先主动向卧烟小姐问清楚具体工作的内容——虽说状况不允许我这样做，但我就好像是被蒙着眼睛在迷宫里走着的感觉。
「这个我以后一定会补偿给你的，只是今晚，你就稍微忍耐一下吧。」
「你不要说只是今晚这种让人感到寂寞的话。我每天晚上都在等待着阿良良木的传唤。」
「那样的话我希望你在夜间以外的时间也等着我啊……」
「对于阿良良木学长的请求，我随时都会作出这样的回答。」
神原先是沉下声音——
「请慢慢享用哦！」
「吵死了！而且也太可爱了！」
我到底提出了什么请求啊！
如果要说请求的话，那么我求求你别总是说一些让我想把你直接扔下在这里的话吧。我现在背着你可不是打算把你扔到弃老山去啊。
注：弃老山是日本的一个寓言，讲的是不孝儿欲弃母于深山之中，但被知道事实的母亲怕儿子回去时迷路而在沿途做记号的行为感动的故事。
「不过，现在正在朝哪个方向去我还是可以问问的吧，阿良良木学长。如果是为了逃离火灾现场，这是不是也走得太远了呢？不报警也没问题吗？」
身为一个很可能会被通报警察的女生，她这个提议还真够正派的。
「那场火灾已经平息了，而且也没有受害人，所以没关系的……现在我们正在前往会面地点。唔唔，你也应该知道吧。」
现在补习学校废墟附近可能有点骚动——不，位于远离民居的。不起眼位置的那座建筑物一瞬间被烧毁，说不定根本就没有任何人为这件事报火警呢……
「就是那个叫浪白公园的地方。」
「ROUHAKU?」
「或计是读作『NAMISHIRO』吧。」
注：动画中给出的假名原文是ナミシロ（NAMISIRO）
正确的读音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总而言之，那是这个小镇上的一个比较大的公园。是我跟八九寺真宵第一次见面的地点。现在回想起来，那同时也是战场原黑仪向我表白心意的地点。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个地方并不适合用作工作的约定会面地点……不过这毕竟是卧烟小姐指定的，我也没有办法。
说起来，如果是「什么都知道」的卧烟小姐，是不是也知道那个公园的正式名称呢？
「ROUHAKU公园……NAMISHIRO公园……嗯嗯，那公园里有没有篮球场？」
「不，我记得是没有的。」
「那么我就不认识了。」
「那是什么基准啊……啊啊，不过你可能只是忘记了啊？因为那公园附近应该是战场原初中时代的地盘。」
虽然我觉得地盘这个说法有点怪怪的，但这毕竟是她本人用的字眼，所以我也没有办法——总之，在瓦尔哈拉组合的时代，战场原和神原在那个公园里游玩的插曲说不定也是存在的。
至于初中女生会不会在公园里玩耍，对于不太了解这类事情的我来说实在是难以断定，不过至少我的妹妹阿良良木火怜是经常去公园玩的。还在荡秋千的时候看能把鞋子甩到多远的地方。
……我忽然开始为自己妹妹的将来感到担忧了。
「嗯——那么到了那里我可能会想起来吧。战场原学姐以前的家吗——呵呵。」
神原在我背上轻笑道。
从某个角度来看，她现在也许是回想起自己跟战场原比现在还要亲密的那个时代的事情，然后感到内心一阵温暖吧。因为我不知道战场原以前的家是怎么样的，于是就想了解一下——
「果然还是被拉到她家里去了吗？」
「唔，她叫我去了。那可是一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豪邸啊。」
「…………」
真的是个失礼的后辈。
不过，毕竟神原所居住的日本式大屋早就超越豪邸的规模了——幼年期的成长经历，难道对人的性格形成有着如此大的决定作用的吗。
「不，阿良良木学长，我幼年期可是过着相当贫苦的生活啊。因为父母都是私奔跑出来的，那真的是非常贫困的生活。」
「你这么轻松地说出这些话我也……」
还真是一个起伏跌宕的人生。
这应该也是形成神原骏河的个人特性的根干因素吧——父母的私奔。
神原家的独生子跟卧烟家的长女在没有获得承认的情况下结婚一是这样的故事吗。那个卧烟家的长女就是卧烟小姐的姐姐……
然后自从神原的父母因为交通事故身亡之后，剩下的孤零零的女儿就被神原家收养了。
「总之我已经明白了，阿良良木学长。现在我们就是要去那个公园吧？你说想介绍给我认识的那个人就在那里对吧？」
「嗯，没错。」
要说「想介绍」的话，实际上我真的很不想介绍给她认识一考虑到神原家和卧烟家的绝缘关系，就更是如此了——而且还有我们现在所处的状况。
……虽然我也想跟卧烟小姐会合，但就我个人来说，我更想尽快跟忍会合——因为最近这段时间我一直都跟她在一起，一旦这样子被分开，我就会觉得心里没底。刚才在补习学校废墟也是这样，要是有忍在的话——不，在那个场合，忍也许还是不在比较好吧……但不管怎么说，为了跟忍恢复配对连接，我也必须尽快跟卧烟小姐会合。
「但是，既然这样——阿良良木学长。」
神原说道。
「方向好像完全相反啊？」

第16卷 终物语（中） 第四话 忍·盔甲 008
相反。
听她这么说，我马上停住了脚步——神原虽然不知道浪白公园这个名字，但正如刚才所说，她对这附近的地形还是比较熟悉的。毕竟跟战场原就读同一所中学的神原所居住的地方，在地图上的位置也应该不会离那一带太远。
正因为这样，她才判断出我们现在的移动方向是否正确吧一要是在补习学校废墟（现在已经是被烧毁的废墟了）和神原分开的话，我可能要过好久——说不定一直走到天亮也没有发现这个事实吧。
那就是——我现在已经迷路的事实。
「呃……怎么？但是……」
我感到疑惑不已。
的确，在最初的时候我只是把全副精力都集中在远离火灾现场这个目的上，并没有太刻意地朝着浪白公园的方向移动——我本来是打算先跟现场拉开足够远的距离后再修正轨道的。
所以，某种程度的绕远路也可以说是无法避免的事情……但是，从我修正轨道算起已经走了相当一段时间了。
如果要模仿地盘这个说法的话，浪白公园周围一带完全不是我的地盘，也不是经常会去的地方，但毕竟也是一个充满回忆的场所——并不只是回忆，其中还包含着因缘。
明明朝着那个方向走却迷路了，这种事情发生在阿良良木历身上真的没有问题吗？
「是不是因为你平时总是骑自行车，偶尔想要徒步走过去就不怎么习惯了？老实说，我还以为要被你带到什么地方去呢。」
「是这样的吗……」
「我刚才就心想『不对不对，阿良良木学长，那边可没有适合约会的场所耶』。」
「我根本没有理由要带你去适合约会的场所好不好。」
当然，如果说这是因为我平时总是骑自行车的缘故，我也没有办法反驳——我本来有两辆自行车，但是其中一辆在五月份被神原破坏了，而另一辆也在前段时间弄丢了。对于接下来短期内都要过着徒步生活的我来说，这样下去可是万万不行的。
「那就稍微往回走修正一下路线吧……抱歉了，神原，因为这种事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没有，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一切都交给你了。就按照阿良良木学长的意思去做吧。」
「…………」
虽然我很感激她对我这么宽容，但是她那种明明立场在下面却显得居高临下的态度，难道就真的不能收敛一下吗？这家伙跟老师说话的时候究竟用的是怎样的语气啊？
这是把别人为自己做事看成是理所当然的那种人的言行举止——现在或许应该说是被人背着的举止吧。
总之，作为被托付重任的学长，我当然要为了后辈竭尽全力，以挽回名誉洗脱污名为目标，转身改变了前进的路线。
因为我的手机并没有地图功能和导航功能（虽然说不定是有的，但是我根本就不懂用），所以就只能借助沿路的路牌标志和地图指示牌来判断方向了。这样的话应该就不会迷路了吧。虽然刚才疏忽了确认而浪费了不少时间，但是现在应该能补救回来——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但是——
「……咦？」
我想起了斧乃木说过的话一那一番辛辣无比的忠告。
就算闯下大祸，你也觉得一定能设法弥补是吧？
一个小时后——那当然是一边跟神原聊着乱七八糟的话题一边走的一个小时后，但是我却面临着不得不完全中断这种闲聊的局面。
我们已经置身于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了——当然，我们并不是误闯进了丛林或者荒野之类的地方，这里也毫无疑问是我们所生活的小镇，但是让我觉得奇妙的是……
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我们竟然迷路了。
「阿良良木学长，你是方向痴吗？还是说因为想尽量延长跟我在一起的时间才故意绕远路的？」
「我是不会采用这种给人添麻烦的追求方法的……」
而且我的体力根本撑不住。
像这样背着一个人走路也快到极限了——不管怎么说，现在也已经过了深夜零时。
日期已经发生了变化。
八月二十四日。
这已经是暑假结束后的第四天，我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学校呢？不过想到一回到学校就会被战场原和羽川追问我无故缺席的缘由，就算我真的能回去学校，说不定也会有点进退两难吧……
不过即使如此，我也不能把自己现在的处境直接告诉她们。现在已经把神原牵连进来了，要我再扯上战场原和羽川的话，我是绝对做不到的。
因为跟神原谈话很开心，我一时都快忘记了现在所面临的是极其异常的事态——但是，迷路了？
在这样的异常事态中，我怎么还傻乎乎地迷起路来了啊？
对于这种完全不像自己风格的、在某种意义上甚至有点牧歌式的失误，我不禁感到一阵焦躁——但是让我重新恢复冷静的却并非别人，正是神原骏河。
「说起来，阿良良木学长，你不是曾经说过，你以前也好像有过也好像没有迷路的经历吗？你想想，就是在跟八九寺一起的时候……」
「嗯……？啊。」
虽然我没说过什么「好像有过也好像没有迷路的经历」，但是听她这么说，我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本来在她提醒之前我就应该想起来了。
对啊，的确是这样。
这种现象对我来说已经是第二次的体验了。
三个月前。
在五月的母亲节那天，我和八九寺真宵还有战场原黑仪一起——一在街上迷路了。
迷路蜗牛。
就是叫这个名字的——怪异。
「迷惑人的怪异——呃？但是，为什么迷路蜗牛会在这个时候……」
不，等一下等一下。
不能那么轻易就给事情下定论——对于自己碰巧就在这个极其不妙的时机陷入了迷路的状况，我的确是想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释。但这也很有可能是因为我内心的动摇导致自己丧失了方向感吧。
迷路蜗牛不是已经不存在了吗。
那一天，忍野咩咩——已经帮我们解决了问题。
在这个小镇上持续让人迷路了十一年之久的那个怪异，已经不会再让任何人迷路了——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的人，明明就是我啊。
对于这件事，我有着比任何人都更痛切的感受。
所以应该不会的——神原的指摘，应该只是有失偏颇的回想。
……但是，我无论如何也还是会重新回想起来。
在刚才的火灾中，带着哄笑声离开的铠甲武士给我留下的信息——
「你也不要走远路，直接回家里去吧！」
他是这么说的。
不，严格来说，那个铠甲武士向我传达的「信息」应该是接下来的后一句话——所以在那之前说的这句话，我就只当成了开场白而没有放在心上……现在仔细一想，这不是有点奇怪吗？
为什么铠甲武士会在那种状况下提醒我注意回家路上的问题呢——就算那些火焰是并非由铠甲武士引起的突发性现象，那也不是刚才还一直掐着我脖子的人应该说的台词。
他又不是学校里的校长，自然不可能有「回到家之前战斗都不算结束」这样的主张——如果在那句发言中，在那句被我当成了耳边风的发言中蕴含着更深一层意思的话……
如果其中还包含着相反的含义的话——
「…………」
咦？
不，但是但是……如果这样的话，那个铠甲武士做的事情也未免太寒酸了吧？
虽然这样的说法有点那个，不过还是跟他刚才那种充满威势的——强烈无比的印象截然相反。在散落一地后也能重新复活，轻而易举的化解了我们的攻击并加以吸收，夺走我的声音——最后化作一团雾消失不见。
伴随着哄笑声消失了影踪。
那样的家伙，真的会对我采用这种与其说是恶作剧倒不如说是纯粹的坏心眼的手段吗？要是那个铠甲武士确实是正如我想象中的存在的话——那就更不合理了。
这跟武道中人的形象完全不相符。
而且，就算这个「迷路」现象真的是那家伙做的手脚，我也搞不明白他的目的。让我和神原在街上迷路——变成迷童，那到底有什么意义呢？还是说这里面包含着我完全无法推测到的深谋远虑的计策呢？当然前提是如果那具甲胄真的有独立思维的话——
「……神原，暂时先放下来吧。」
「是萝卜吗？」
「是把你放下来。」
如果非要说的话也不是萝卜，应该是羚羊才对——我边说边把背上的神原放了下来——这一次神原也总算是没有向我提出抗议。
不过与其说是因为理解了状况的严重性，倒不如说是对「暂时」这个仿佛保证还有下次的字眼起了作用——总而言之，以双足立地的神原伸了伸懒腰，又原地蹦跳了几下，对自己的身体状况进行了简单的确认。看来被人背着走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擅长撒娇的人也不好过啊。
趁着这段时间，我拿出了手机。
之所以在这里拿出没有地图导航功能的手机，说得懦弱一点就是我已经提早放弃了。
或者说是早早就放弃了。
但是，就算要被人指责我懦弱或者是自我努力不足，到了这个局面，我也只能向卧烟小姐打电话了。
上次在临别的时候，她已经把电话号码告诉了我。
在五月份因为蜗牛而迷路的时候，我也曾经寻求过帮助。不过那时候因为对方足没有通信机器的忍野，所以绕了很大的圈子才终于联络上他——不过，这次对方却是随身携带着五台手机的卧烟小姐，所以要联络上她是非常容易的事情。
但是，我曾经得到了她的帮助，现在正是要报答她的时候，结果却在行动的途中陷入了这种麻烦的状况——我实在不想因为容易联络上她而轻易向她求助，所以到现在也没有给她打电话。但事已至此，我也只能尽快设法应对了。
不过按照斧乃木的说法，这样恐怕已经算是「迟到的阿良良木历」了……
「怎么了，阿良良木学长。嘿嘿，是给战场原学姐发晚安的短信吗？真是的，亲热成这样子，真让人受不了。」
「你的想法才让人受不了啊……我说，神原……」
我刚开了个头，就马上停住了。
虽然是很微小的细节，但是那个铠甲武士在说「直接回家去吧」的时候，用的主语并不是「你们」，而是「你」——那么假设这种迷路的状况是他做的手脚，其对象可能也是仅限于我一个人的啊。
换句话说，如果我在这时候跟神原分头行动，只是神原一个人的话，说不定就有可能脱离这种仿佛被封锁在密闭空间里的奇妙迷路现象了——我就是怀着这样的想法准备向她提议的。但是不管怎么想，这个后辈也不可能接受这样的提议。
即使在熊熊燃烧的火灾现场，她也不肯扔下我一个人离开。拥有如此惊人的高度忠诚心的后辈，是决不可能因为在路上迷路这点小事就答应跟我分头行动的。
唔唔——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那个，但是过高的忠诚心也跟依存没什么区别吧……我以前也听战场原对自己和神原之间的关系发过牢骚，现在我自己也终于亲身体会到了。
在这种情况下最让人头疼的问题，就是神原骏河作为人类的力量水准远比我和战场原要高。
「嗯？怎么了？阿良良木学长。」
「不，没什么啦……我稍微打个电话，你可以安静点吗？」
「好吧。你这个强人所难的要求也很合理。」
「关于这一点，我觉得也不算是太强人所难的要求吧……」
不过，对头脑清醒的时候总是喜欢说个不停的神原来说，这或许的确是个过分的要求。
「呼——」
我就像重新把螺丝上好似的调整了一下呼吸，鼓起勇气，从手机的联络人列表中选中了卧烟伊豆湖的名字。
结果。
还没等铃声响完第一声——
「哟，小历——我正等你呢，我已经等你好久了。刚在想你差不多该打电话过来了。」
就这样。
从电话的另一侧——传来了回答。
那是完全让人感觉不到现在是深夜时分的、非常明快而开朗的声音。
在她的声音中完全没有丝毫严肃的感觉——的确，果然不愧是神原的阿姨。

第16卷 终物语（中） 第四话 忍·盔甲 009
卧烟伊豆湖。
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
相当于忍野咩咩、影缝余弦和贝木泥舟的前辈，是怪异专家的首领般的存在——虽然我已经从各方面听说过有关她本人的传闻，但是我跟她的第一次见面却只是不久前的事情。
她是一个让人完全想象不出是忍野的前辈的、光看打扮根本无法判断出真实年龄的大姐姐。她那种格外友好的亲切态度，或许也可以说是来自于擅长交流的神原血脉的特点吧。
但是另一方面，她也是一个跟神原骏河那种容易亲近人的特性有着显著差异的氛围的大姐姐。如果斗胆让我评价一句，她是那种我不怎么想亲近的类型，同时也是我不應意深入了解的那类人。在这个意义上说，她也算是无愧于忍野、影缝小姐和贝木的前辈这个身份了……
虽然对正置身于新的怪异现象中的我来说，也许还是应该对能跟外部取得联络这件事感到幸运——但我同时也会不由自主地产生「或许因为信号干扰而一直接收不到手机信号会更好一点」的想法。
我本来是跟卧烟小姐约定在浪白公园见面的，但却没有指定明确的碰面时间——因为我并不知道和神原的对话（闲聊）需要花费多长的时间。
所以卧烟小姐应该不可能知道我什么时候出现在浪白公园，更不可能预料到我是否会给她打电话——然而，卧烟小姐却对我的来电没有任何的动摇。
正如她所说。
仿佛一直都在等着我似的。
「没有没有，你别把我说得像是超能力者一样嘛，小历——我并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因为余接刚才已经向我做了经过报告，所以我就想你应该会打电话来的。」
「…………」
「看来你遇到了不少麻烦呢一不过，你平安无事就太好了，小历。」
「平安无事……这个，现在恐怕也很难说呢。」
我好不容易才忍住想要出言抱怨的冲动——因为我也明白，就算在这时候向卧烟小姐发泄不满也是无济于事的。
正如斧乃木所说，那对她来说应该也是出乎意料的事态……而且现在自己明明是要向她寻求建议，当然不可以向她乱发脾气了。
在礼仪方面是这样，在利益得失的层面也同样如此。
「当然是平安无事了。」
卧烟小姐说道。
一如既往的断定式口吻。
「只要人还活着，就应该算是平安无事了——你没有死真是太好了。没有没有，我可是说认真的啊——要是你在这时候死掉的话。即使是我也没有笑脸去见咩咩啊。」
「…………」
总觉得这个人很轻浮。
她的每句发言都让我有这样的感觉。
说什么没有笑脸去见……难道是陪笑吗？当然，她这种轻浮也在某种程度上帮了我很大的忙……
「那么，现在究竟怎么样了？你快告诉卧烟姐姐吧。」
「那个，其实……」
「是螃蟹？是蜗牛？是猿猴？是蛇？还是猫呢？」
「咦……？」
对于这仿佛要抢在我前面似的提问，我不由得感到万分困惑——明明是为了找她商量才打电话的，结果却像是反而被她从背后刺了一刀似的感觉。
蜗牛——迷路蜗牛。
「你……你究竟知道些什么呢？」
「我什么都知道哦。」
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样——卧烟小姐说道。
我沉默了——如果不沉默的话，我实在无法抑制把脑海中浮现出来的抱怨和疑问全部爆发出来的冲动。
因为我已经对斧乃木所说的「现状对卧烟小姐来说也是出乎意料的情况」这句话产生了怀疑。不管斧乃木对她做了什么样的报告，我们现在正在迷路——我们就像受到迷路蜗牛的迷惑似的在街上迷路这件事，对此刻应该身在远处的公园里的卧烟小姐来说，应该都是不可能知道的吧？
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从我的沉默中理解了所有可以理解的信息——
「啊哈哈。」
卧烟小姐笑了起来。
「开玩笑的啦，开玩笑的——你干嘛那么认真呢？小历。这只不过是为了彰显自己本领高强的小把戏罢了。只要一下子列举出五个，就应该会有一个是对的。这都是大人用的肮脏手段啦。」
「…………」
「那么，究竟是哪一个呢？姐姐真的完全不知道，你快告诉我吧——但是按照我个人的预测，应该就是蜗牛了。」
这不是也说中了吗。
虽然列举出五个就能碰对一个的解释有一定的说服力，但是她却自己把这个解释推翻了——这个人究竟是想洗脱别人对自己的疑惑还是想进一步加深疑惑呢？我实在搞不明白。
单纯来考虑的话，她应该只是在耍弄我而已——但是被耍弄的一方当然会觉得很不好受。
「没有啦，因为既然你还有时间打电话来求助，那就只有蜗牛这个可能性了——只是类推罢了。那么，究竟如何呢？」
「你说的没错……嗯。我现在和神原一起——打算到约定见面的公园那里去，但是我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
「哈哈哈。
卧烟小姐又笑了起来。
我这边的事态的严重性好像完全没有传达到她那里，这种感觉就跟上次一模一样。
「我还在想象着究竟是什么样的家伙——没想到竟然就是那个最小的呢。」
「…………？」
听了卧烟小姐这句不明真意的发言，我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但是在她心中似乎已经解决了某个悬念事项，原本就很明朗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明朗——
「小历。」
她向我呼唤道。
「那对我来说应该算是一个好消息——恐怕对你来说也是一样。真的很值得庆贺，我甚至还想给你准备一个插满蜡烛的蛋糕呢。」
「蛋糕……？」
「开玩笑的，别在意。所以你就快点跟我回合吧。我真的很想跟你面对面地了解详细情况。在接到余接的报告时，我还想着这次可能会有点棘手，不过听了小历的情报我总算看到一线光明了。」
「不、不是的，我现在就是说，我没有办法跟你会合啊——这样下去的话，也不知道要在街上迷路到什么时候，所以就我才打电话想请教你的意见——」
「这其实根本不需要我给意见啊。那只不过是多余的插手罢了——如果连这点程度的困难也无法克服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虽然那既不是冷淡的口吻也不是严厉的口吻，但却蕴含着明确的拒绝意味——以明朗的声音宣告的明确拒绝。
就算说你很困扰，现在感到困扰的可是我啊——而且导致我们陷入这种状况的本来就是卧烟小姐吧。
「不对不对，正因为如此我才这么说呀，小历——向我征求建议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现在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就因为你得到过我的帮助，现在你才会处于这样的困境中——我想小历你也不会有那么奇特的爱好，想跟我永远继续这种无休止的互助游戏吧。你必须找到和我之间最适当的距离。幸好这并不是你第一次在街上迷路，小历，现在你就遵从咩咩的信条，尝试自己救自己吧。」
不——卧烟小姐稍微停顿了一下。
然后以别有深意的口吻说道：
「你也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呢。现在．你身边还有一个可靠的后辈。既然这样，你就依靠那孩子解决问题吧。」
「依——依靠那孩子……」
依靠神原？
依靠那个已经被我害得惹上许多麻烦的神原吗？
不光是铠甲武士的事情，即使把暑假最后一天到现在的一连串事件考虑在内，她都没有任何的关联性，也没有任何非要陪我在这里迷路不可的理由——难道你还要我继续依靠这个纯粹是被我连累的神原吗？
「你……你到底把神原看成什么了。神原她——」
「神原骏河，是我姐姐的女儿呀。」
卧烟小姐以明朗的声音答道。
「她的才能一直被埋没的话也实在太可惜了。」

第16卷 终物语（中） 第四话 忍·盔甲 010
好不容易才打通的电话，就这样被单方面地挂断了——我本来．还想重新打过去的，但又觉得就算再打过去也没什么意义。虽然应该不至于被无视，但最多也只能得到同样的答复吧——而且说什么看到一线光明的这次工作的详细内容，卧烟小姐也肯定是不会告诉我的。
不过关于那件事，我也希望在跟她面对面的时候再进行详细的讨论……于是我就收起手机，转而看向神原。
神原的柔软体操——或者说是热身运动，在我没看一段时间后已经变化成近似瑜伽的动作了。人类的身体原来还可以扭曲到那样的角度吗？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噢，打完电话了吗？阿良良木学长。」
作为一种礼貌，神原似乎没有听到我和卧烟小姐之间的对话——至于这究竟是出于礼貌还是本来就毫无兴趣，我就不得而知了。
因为这家伙对自己没有兴趣的事情还真的是漠不关心的啊。
「看你这样的表情，我想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要找你的奴隶帮忙了。」
「我根本就没有奴隶……」
「那就是说不需要我的意见吗，真是太可靠了。」
「不，需要——」
卧烟小姐并没有给我建议。
不过即使如此，如果尽量从善意的角度来解释她的发言的话，摆脱这个困境（虽然可能还没到那个程度，但也是一种莫名奇妙的困扰状况）的关键，大概都掌握在神原的手中。就算我无法做到，如果是神原的话，说不定就能脱离这个兜兜转转的迷路状况——卧烟小姐说的应该就是这个意思。不过，确实也对啦。
我再重复一遍，卧烟小姐并不是因为想跟自己素未谋面的外甥女相认，才提出要我介绍给她认识的——而是因为她完成工作需要借助神原的「手腕」才以帮助我们作为交换条件来搭通神原这条路。
她所说的「手腕」，我本来一直是照字面意思理解成她「左手」的「怪异之手」，但是——假如她指的是象征才能的「手腕」，那么在处理怪异现象的时候借助神原的力量这个想法，也决不是没有任何根据的。
刚才也一样，面对铠甲武士这个怪异现象，神原也还是果敢地发起了挑战——这究竟应该理解成不顾一切还是胆色过人呢。
不管怎么说，现在我继续维持自己的前辈形象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我应该把神原看成绩不是后辈也不是奴隶的搭档，跟她互相协助脱离现在的困境。
「——我需要啊。神原，你有什么意见就尽管拿出来吧。」
「噢噢，但是要拿出来的只是意见就够了吗？」
神原诡谲地笑了起来。
「如果你希望，我的胸部也是可以拿出来的。」
「我一点也不希望，你在那偷笑着说些什么啊。别因为现在是深夜就产生深夜的兴奋。」
「不，在接到阿良良木学长约我见面的短信后，我就预测到今晚一定会延续到深夜，所以早就在学校睡了个够。」
「那么说这就不是深夜的兴奋，而是一大早的兴奋吗……」
那也一样让人受不了啊……先切入正题吧。
于是，我就问神原要脱离这种状况应该怎么做，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她回答道：
「我听说在迷路的时候，最好还是停留在原地不要乱动呢。」
她一边说，一边解除了瑜伽的姿势，并且绕到我的背后——我本来以为她是打算模仿名侦探的动作，一边围绕我做圆周运动一边讲述自己的见解，但是在我背后停下脚步的神原，却直接向我的脊背飞扑了过来。
我闪开了。
「咦？为什么要闪开？」
「我说你干嘛好像理所当然似的要爬到我背上来啊？」
「因为你好像已经打完电话了。」
「一个能活蹦乱跳地爬到我背上的人，为什么还要我继续背着走啊。就算真的要继续背着你走，至少也该在决定下一步行动方针之后再说吧。我的背后可不是你的指定座位。」
「说的也是，应该是自由座位呢。」
尽管嘴里说着从某个角度来理解很吓人的话，神原还是放弃了爬到我背上的想法——然后，她接着又补充了「不过在有目的地的情况下就另当别论了」这样一句话。
「因为这是不能弄错的问题，为了慎重起见我再确认一下。阿良良木学长，现在这种状况是跟阿良良木学长过去所经历的迷路状态很相近的状况对吧？并不是阿良良木学长真的迷路了，而是某种怪异现象造成的结果是吗？」
「嗯……我想应该是的。」
虽然暂时还没有确实的证据，但是从卧烟小姐的反应来判断，就算这样认定也应该没有问题吧。
「不过即使如此，现在的状况也不能说是跟我经历过的那次完全相同啦……比如细节的差异什么的……」
「唔～顺便问一下。在五月份的时候，阿良良木学长你是怎样应对的？」
「这个……」
尽管身为应考生，但我对自己的记忆力却没有太大的自信。尽管突然问被人提到我也很难马上作出反应，最后也总算是想起来了。不过就算能想起来，这次也不可能采用那时候用的方法。
不能采用的原因有很多，其中最关键的就是「最低限度也必须具备相当于战场原那种水平的熟悉手机操作（地图应用）的能力」。我和神原都对这类数码机器一窍不通——虽然神原和我不同，她现在拿的手机是智能手机（她很喜欢追新产品），但如果不熟悉的话也是毫无意义的。
尽管如此，考虑到或许还有什么别的参考价值，我就向神原说明了当时采用的应付迷路蜗牛的方法。
神原皱着眉头听我说完——
「唔～」
就把脸转向一旁。
难道是想到了什么主意吗？不，在现在这个阶段抱有太高的期待也是没有意义的。虽然卧烟小姐是那么说，但神原毕竟还是一个篮球选手，而不是怪异的专家。
不管她的母亲和亲戚怎么厉害……
也不管她的「左手」怎么强大。
现在还是应该由对怪异现象更有经验的我来掌握主导权更合适——我刚想这么说的时候。
「我说，阿良良木学长，你知道有这样的事吗？」
神原忽然说道。
脸依然朝着别的方向。
「不是有那种巡警专用的自行车吗？我说的就是关于那种自行车的事情。」
「唔……不，我想多半是不知道了。巡警的自行车的故事什么的……」
「那种自行车，其实是没有锁的。」
「呃？是这样的吗？前轮和后轮都没有？」
「前后轮都没有。也就是说，那是为了在遇到紧急情况的时候能马上行动，才故意没有上锁的——当然，那是因为没有人会去偷巡警用的自行车才能实现的做法啦。」
「噢……」
我真的不知道。
但是听她这么说，我也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这么说还挺有道理的。但是就在我点头感叹「原来如此」的下一瞬间——
「不过，这是骗人的。」
神原接着却这么说道。
「骗人的吗！真的是编造出来的故事吗！」
「那当然是骗人的啦。巡警用的自行车这种东西，要是被人偷走拿来做坏事的话不就糟糕了吗？那是无论如何也必须确保万无一失的自行车啊。」
「…………」
为什么会变成被骗了的我应该受指责的气氛啊……不过这还真是个完美的骗局。如果这不是自行车而是警车或者警用摩托车的话，我肯定马上就知道是骗人的鬼话了。
「那么，你现在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你该不会是叫我到派出所问路吧？」
「不，因为我忽然间想起了完全没关系的事情，我想只要先告诉你的话，以后就不怕忘记了。」
「别把我当成备忘录来用好不好！」
而且你也别在这种时候去想那些毫无关系的事情啊。
虽然只是迷路了，但也是紧急事态啊！
「抱歉抱歉。」
神原以毫无罪恶感的笑容轻松地道歉道。
「因为想到了弥缝之策，所以闲着没事干啦。」
「就算你真的闲着没事干……咦？你想到了弥缝之策？」
「嗯。
她点了点头。
神原动了起来——是电线杆。
她向自己身旁的——在镇上随处可见的那根电线杆伸出手来。不，她伸出来的不仅仅是手——而是四肢。
就像猴子似的，神原灵活地运用四肢的力量爬上了那根电线杆。
「不，阿良良木学长，这不是电线杆，而是电信柱啊？」
「哪个都无所谓了！」
「如果是电线杆的话搞不好就会触电，这可不是无所谓的哦。」
神原一边说（也就是游刃有余了）一边像爬杆似的爬上了电线杆——不，是电信柱的顶端。在那里环视了一下四周之后，就马上下来了。
那只是转眼间的事情。
等她下来之后，我已经完全明白这个行动的目的了——那就是从电信柱顶端这么高的位置来亲眼确认这一带的道路俯瞰图吧。或许在爬到电信柱的顶端后，就连作为目的地的浪白公园的位置也确认到了——不过即使如此，一个高中生爬到电信柱上面，这完全是随时会被人通报警察的超级奇行。就算没有触电的危险，这毕竟也是非常危险的行为。
要说爬到高处睥睨四周风景的姿态很帅气，那也只是动画片里的世界观罢了。
「好，知道了，走这边吧。」
回到地面的神原用手指了指刚才确认到的方向说道。
「虽然我不知道公园所在的位置，但既然那边是战场原学姐以前的家的所在地，只要凭嗅觉就能知道大致上的方位了——走吧。」
「不是视觉而是嗅觉吗……走、要怎么走啊？」
虽然我没有想过要爬到电信柱上面，但是在确认去往目的地的方向这个意义上，我也通过道路标志和住宅地图做了同样的事情——但结果还是迷路了。
就算地图和导航信息再怎么准确，如果我们的方向感本身就是错误的话，那结果还是没有办法到达目的地的吧。
正当我想把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告诉神原的时候，她已经开始了下一步的行动——不过这次并不需要攀爬。
光是一次稍加助跑的跳跃，她就跳上了电信柱后面的围墙上——在跳上去之后，她马上转身向我伸出手来。
「来吧，阿良良木学长。」
「你……你是忍者么。」
这也太身轻如燕了吧。
不，神原身轻如燕这个事实，我其实也早就知道了——问题就在于为什么神原要在这时候跳到围墙上面。
还有就是为什么要向我伸出手来。
这个动作，就像在催促我也跟着她登上去似的……
「咦？可是，阿良良木学长。那个叫做迷路蜗牛的怪异，就是让人在路上迷路的怪异吧？」
神原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就像在宣布一个众所周知的简单答案似的说道：
「既然这样，我们只要不走路就行了嘛。」

第16卷 终物语（中） 第四话 忍·盔甲 011
因为在路上走才会迷路。
所以只要走不是路的路就好了——神原这个用古典风格的文字来描述似乎也像模像样的解决方法，实际上却并不是像她说的那么顺利。
不过要是凭那种解答坏心眼的智力题的方法就顺利解决了这个困境的话我反而会觉得不安，所以这种不顺利的状况会更让我有安心的感觉——从结果上来说，我和神原后来还是成功到达了跟卧烟小姐约定会面的浪白公园。
只不过是比预计花了更多的时间而已——不，还是应该考实说是我拖了神原的后腿吧。我根本没有在围墙上行走的平衡感。虽然我敬爱的妹妹阿良良木火怜小姐拥有能在任意地形的立足点上倒立行走的特技，但是很不巧（或者说很幸运）的是，我并不是这样——更何况现在我正处于丧失了吸血鬼技能的通常状态下。不光是在攀上围墙的时候，就连在围墙上行走的期间我也一直被神原拉着手，以在平衡木上行走的摇摆不定的脚步缓慢地向前移动。
被年纪小的女生拉着手走路……
我作为前辈的威严已经荡然无存了。
威严已经彻底扫地。
即使不是这样，普通民居的围墙也不是一直连续相接的——我当然不可能就这样一直沿着围墙走到浪白公园那里去。
身为斧乃木主人的暴力阴阳师·影缝余弦小姐，向来都坚持着绝对不走地面的奇怪原则，所以在移动的时候都经常在围墙上方、信箱、栅栏顶部、甚至是电线杆上面到处跳来跳去。而我和神原在这时候也不得不模仿她的这种做法。不，因为我好几次都掉到了地面上，要是说模仿她的做法，大概也会被影缝小姐取笑吧。
也不知道该说是硬来还是强行手段，跟上次由忍野提出并且由战场原执行的那个解决手法的高明程度相比，也同样相去甚远——但是作为脱离迷宫的方法来说，「不在路上走」这个办法还是相当奏效的。怎么说呢．在解决画在纸上的迷宫的时候，也存在着从头到尾都一直紧贴边线从而到达终点的狡猾做法，但是令我感到羞愧的是，无论是五月份还是现在我都没有想到这个方法。所以对于神原想到的这个点子，我就只有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只要把这想象成在神社境内不走参道的那种感觉——嗯，确实也是一个颇具实效的方案。
当然，这也是因为现在是深夜才能做到的事情，这种100%会被当成可疑人物的解决方法，在五月份的时候肯定是无法执行的……八九寺就先不说，战场原在围墙上走路什么的，不管再怎么动员想象力也想象不出来。
作为具体的说明，就像围墙上并不是「道路」那样，类似「沟渠」和「空地」这些地方也同样不算是道路，而且即使是「马路」，如果是横穿马路的话也似乎不会被计算在内——于是，我们今晚就这样学习着对以后没多大用处的知识，在凌晨三点左右才终于到达了浪白公园。
至于神原是否真的发挥出了卧烟小姐所宣称的才能，我实在是无从判断——就算不苛求要达到影缝小姐那种水平，这种方案如果不具备神原这种程度的身体能力是根本不可能实行的——而且我也摔倒了不止一次——但我们还是在没有求助于约定会面的对象的前提下到达了目的地。
当然。
我也无法因为这件事而由衷地高兴起来。
不，并不是因为我从围墙上摔下来的时候擦伤了手臂而无法高兴起来（只是普通的擦伤而已），而是来自其他方面的两个理由。
第一个理由，虽然多亏了神原而摆脱了莫名其妙的迷路状态，但是到头来我还是搞不清楚在路上迷路的原因是什么——只不过是熬过了难关罢了。而且关于那个铠甲武士的事情也一样，我完全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遭到那样的袭击。不，如果这么说的话，铠甲武士的真面目和目的到现在也依然是个谜……总而言之，我们刚才所做的事情，只不过是躲开了对方扔过来的球，而不是接住那个球来做进一步的分析。就算作为单个问题得到了解决，在多个问题之间的关联性上也还是毫无头绪，所以我实在无法由衷地高兴起来。
不过说到这份上，我高兴不起来的第二个理由才是最关键的。要是没有这第二个理由的话，我就没有必要说出像第一个理由那样的「明明是外行人还那么贪心地想做具体详细的分析」的话了。
换句话说一如果能向内行人请教有关这些事情的详细说明的话……
「…………」
根本就不在这里啊。
在约定见面的浪白公园里，根本看不到最关键的那个内行人——卧烟伊豆湖的踪影。
「咦……？」
是不是因为我们在赶来这里的途中花了太多的时间，所以卧烟小姐已经走了呢？难道她就这样回去了吗？但是要说回去，她究竟要回到哪里去啊？不过她毕竟是充满城市气息的人，而且还是女性，想必也不会像忍野那样在外面露宿过夜的吧……但是这附近可没有酒店旅馆啊？难道是邻镇？
不过考虑到她的友善气质，在附近找个民居借宿一夜的可能性也是相当高的……
「喂喂，这怎么行啊……在这种时候被截断后路什么的……」
我回头看向神原，只见她的双眼正充满灿烂的光辉。这下可糟糕了，在神原脑海中的「阿良良木学长在深夜时分把我骗出来，还把我带到这样一个毫无人气的公园里」这个假说已经开始带有现实感了。
即使是为了我的名誊，我无论如何也必须在这个公园里把卧烟小姐找出来……但是放眼望去，这附近根本就看不到半个人影。
不对不对，我必须冷静下来。
虽说来这里花了不少时间，但是从刚才打电话到现在才只过了三个小时——她应该不会因为等的不耐烦就离开的。卧烟小姐决不是那种急性子的人——就算不能期待她不分昼夜地一直在那里等着我，她也应该是信奉熟柿主义的人吧。
注：熟柿主义，指的是像等待柿子成熟后自己掉下来那样，以不慌不忙的平静心态等待最佳时机到来的思维方式。
我想她一定是躲藏在什么地方，打算吓我们一跳吧。她就是这种喜欢和别人开玩笑的大姐姐（如果是就好了）。
「不过阿良良木学长，一般来说，要是在深夜里等了三个小时的话都应该会回去吧。」
「虽然这么说的确没错，但我们可不是为了玩耍才约定在这里见面的啊……」
对上街玩耍的人来说，这么晚的时间的确是有点离谱——但是对钓鱼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可以唤做早晨的时间段了。
「唔……究竟是跟什么样的人约定在这里见面呢，阿良良木学长。啊，你不用说你不用说你不用说。现在我的忠诚心正在接受着考验。」
「你的忠诚心事到如今已经不需要考验了吧……我反而很想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稍微对我产生一点怀疑啊。」
稍微走错一步你就变成跟踪狂了啊——我刚打算这么说，就忽然想起在最初登场的时候，这个后辈的设定就是针对我的跟踪狂。
真是的，这家伙还真的是一纸之隔啊……
不管怎样，我本来是想让卧烟小姐亲口对她说明一切的，但既然她不在这里，我就开始考虑是不是应该把约定见面的对象是她的阿姨这个事实说出来了——而且，如果不能让神原接受卧烟小姐的保护，那就应该按照我最初的想法把神原送回家里去。
真是的，不愧是忍野的前辈，果然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一刚想到这里，我的头脑就萌生了另一个的可能性。
对啊。
被卷入怪异现象的权利，也不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吧——正如我在街上迷路那样，在这里等我的卧烟小姐也遭到了某种怪异现象的袭击，所以才离开了这里——难道就不会有这样的情况吗？
如果「被卷入」这个说法的被害妄想太强烈的话，嗯……和作为协助者被叫来这里的我和神原不同，卧烟小姐这次是为了完成她老本行的工作，以专家的身份来访这个小镇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卧烟小姐遭遇怪异的可能性反而比我们要高得多。
而且就算说是专家，也不能保证不会受到任何怪异的伤害、面对任何事态都能处之泰然的吧——就连那个忍野，在面对黑羽川的时候不也被弄得体无完肤吗。
当然，身为领头人的卧烟小姐和忍野是无法相提并论的，但是——或许在我们跳到围墙上玩着平衡木游戏的期间，卧烟小姐在这个公园里却遭到那个铠甲武士的袭击，并且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现在正在什么地方等待着我们的救助。
……虽然光是「现在正在什么地方等待着我们的救助」这个部分就已经完全丧失了现实性，但即使不是这样，她也是一个让人担心不起来的人。像「卧烟小姐说不定遇到了什么意外」这样的担心，简直就跟担心「什么时候会有陨石掉下来砸中自己的脑袋」这种超低概率的事情没什么区别。
但是即使如此，既然想到了这样的可能性，我就不能只是因为见不到她的踪影就直接回家了。
「神原，我要拜托你一件事。」
「请慢慢享用哦！」
「不对，虽然可能是白费工夫，但我还是想和你分头在公园里仔细搜索一下。」
「怎么了，你说约定见面的人可能躲在什么地方想吓你一跳的说法原来是认真的吗。」
「不对。」
「那么，就是捉迷藏的假说了？」
「别在这里提出新的假说。说不定有谁会倒在阴暗处或者草木从中，我只是叫你帮忙找一下——有什么发现就大声喊我吧。」
「只要发出悲鸣就行了吗？」
「不要发出悲鸣，我会被捕的。」
「我明白了！」
丢下一句作为瞬间想到的台词也算有点巧妙的话，神原马上奔了出去——刚才她说有点不舒服，现在看来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
我当然不能只让后辈当跑腿，所以就马上朝着跟神原相反的方向——
「阿良良木学长！找到了！」
「…………」
难道她是打算不让前辈干活吗。
从刚才开始，我就连一次风头也没有出过啊。
而且在我踏出第一步之前，神原就好像已经绕过了四分之三周的公园，所以她的喊叫声是从我正前方传来的。
我怀着无处宣泄的心情抬头一看，只见那里正是秋千的所在地——而神原就站在秋千的旁边。
嗯？
不——她明明那么大声喊我，附近却非但见不到卧烟小姐，好像根本就没有人啊……
「不对不对，阿良良木学长。来，你仔细看看嘛。」
说完，神原就用手指了指地面。
更准确地说，她所指的应该是秋千的正下方——让我感到震惊的是，在那样的位置竟然有一个人正仰面朝天地躺睡在地上。
躺在秋千的正下方睡觉。
在神原指出来之前，我之所以没有发现那个以世界上最危险的玩法来玩秋千的人物，是因为其人影比我正在寻找的要娇小得多的缘故——只有卧烟小姐的一半……不，甚至比一半还要小。
关于这个人影，与其说是「娇小」，倒不如说是「袖珍」更贴近事实——但是，那样的大小根本不能作为我的借口。
没能马上发现这个人影，对我来说是一件极其羞愧的事情——我本来是应该比任何人都更快地发现和赶到那个金发金眼的幼女身边的啊。
「啊——忍！」
「唔唔……」
竟然在睡觉。
总而言之，在本来作为我和卧姻小姐约定见面的浪白公园，我终于和现在因为意外事故而断开了配对连接的、跟我一心同体的好搭档的前吸血鬼——忍野忍，实现了热望已久的重逢。

第16卷 终物语（中） 第四话 忍·盔甲 012
「噢噢——是汝么，也太迟了吧。竟然让吾夜不合眼地等到现在，还真够了不起的嘛。」
「你刚才不是睡得正香吗。夜行性的设定都扔到哪儿去了？」
「现在吾已经颠倒了昼夜。」
「吸血鬼颠倒了昼夜，那不就变成健康的生活习惯了？」
「唔唔……」
忍擦着眼睛站起身来——刚准备站起身，就被上面的秋千撞到了额头。她「咕啊」的大喊了一声，又重新躺回到地上。
这不是很可爱吗……
神原以温暖的目光守望着幼女这一连串的举动（说起来，这应该是神原第一次跟会说话的忍见面），但是我当然不能就这样就算了。
当然，因为我们分开之后都不知道对方的生死，所以也算是一次感动的重逢——但是在时间上却很不凑巧。就好像在等着快速球的时候却被扔出一个慢曲球似的感觉。
搞不好就这么忽略掉了。
不管如何，就算抛开其他的一切，我都必须问清楚为什么忍会在这样的地方——当然，我也要对忍说明自己在和她分开之后所经历的事情——我把秋千拨开，伸手把忍扶了起来。
「喂，忍……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知道啦知道啦——别那么慌张，吾的主人。吾会好好说明的……呜呜。」
「你这不是完全没有说明的打算吗，你现在就只有睡意吧……嗯？」
这时候我才发现——在拉起她的手、在近处观察后才终于发现——在忍那晶莹通透的白皙肌肤上，到处都可以看到像是被爪子抓伤的痕迹。
抓伤的痕迹？
伤痕？
难道就是以这个姿势仰卧在那里玩秋千的后果吗（如果是的话就真的要好好教育一番了）——我起初是这么想的，但又觉得玩秋千也不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抓伤痕迹。
那么这些伤痕究竟是……简直就像在公园这一带展开了一场小规模战斗似的痕迹啊？那么说，忍在深夜时分躺在这里睡觉，难道是为了恢复战斗带来的疲劳吗……？
「咔咔。」
忍笑了起来——然后转眼向神原看去。
明明全身都被抓伤了，却露出一副无畏的笑容。
仔细一想，我其实也是全身布满了磕碰和擦伤的痕迹，说不定即使在配对连接断开之后，我们的身上也依然残留着一心同体的连锁反应。
「猿猴——吗。哼，还真够棘手的嘛。」
「…………？」
她带着笑意说出的这句话，一时间真的让我感到莫名其妙——在神原的左手出了问题的那个时候，我的确是借助了并非寄居在我影子中、而是和忍野一起住在补习学校废墟里的忍的力量。但是忍本人直接对神原感到「棘手」的情况，应该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
「嘿，这只小猫的确是费了我不少工夫。」
神原基于自己莫名其妙的妄想作出了回答——我说，你这样会把事情越弄越糊涂的，拜托你还是暂时别说话了吧。
要是被唤作小猫的忍突然发脾气的话怎么办啊，你应该很清楚这个幼女是吸血鬼吧？
但是……
「是猫么——」
忍却没有怎么生气，只是加深了脸上的笑意。
只是，对于除我之外的「人类」，忍基本上都是不感兴趣的——从本质上来说，现在的她就跟在补习学校废墟一言不发地抱着两膝蹲在教室角落里的那个时候毫无区别。
刚才的对话，虽然听起来好像是跟神原交谈，实际上却只是她的自言自语——忍若无其事地把神原排除在视野之外，转而看向我这边。
虽然有一半是自作自受，但是遭到无视的神原，身体却好像一下子兴奋起来似的颤动了起来——这个变态还是暂时别管她了。
「不，汝啊——吾说的猿猴，并不是指这个丫头。那猿猴身上穿着雨衣和长靴，跟这丫头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或者应该说是另一个怪异吧。总而言之，就是刚才和吾在某个地方战斗过的怪异。还有猫也在一起呢。」
「咦？你……你说什么啊？」
难道在我被怪异现象迷惑的时候，忍也同样遭遇了某种怪异现象吗？虽然我刚才也的确说过并不只是我一个人拥有被怪异袭击的权利啦——而且还是猫？
究竟是什么猫啊？
这个小镇现在究竟发生着什么事情？
「啊，那么说，你全身各处的抓伤痕迹……就是被你说的那个猿猴弄伤的吗？」
虽然这里说的「猿猴」跟神原的左手没有关系——但说到孤伤的话，果然还是「猿猴」造成的吗。
所谓「为敌者不可小觑」的说法确实没有说错。
正如我的迷路严格来说也跟五月份所遭遇的蜗牛有所不同那样——但是，这就像是把过去的东西重新拿出来翻炒似的，遇到的都是一些似是而非的怪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似是而非——或者应该说，那明显就是劣质品嘛。不过说得细致一点，吾身上的抓伤有一半都是被猫的攻击连累的。」
「被猫的攻击连累……？从刚才开始我就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啊，忍。你说的猫，也是在那某个地方跟你战斗过的对手吗？」
「不对不对……和猫在一起的是吾——那真是梦幻般的共同演出啊。不过，这只是普通程度的擦伤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倒是汝那边没问题吧？」
「啊——啊啊，跟你分开之后……嗯唔，关于那团『漆黑物体』的问题……」
在神原面前，我想还是应该暂时不说得那么详细——于是正打算挑选一些模糊的字眼来说明，但是我的这个担心似乎也是多余的。
「不。」
忍这么说道。
「那些事情吾已经大致上听说了——看来吾也是糊里糊涂地误会了四百多年呢。真是太丢人了。」
「…………」
四百年。
这样的时间跨度，让我的记忆联想起了完全不同的东西——也就是那个铠甲武士托付给我并要我向忍转告的信息。
已经借给她四百多年的妖刀……
但是，现在我应该关注的是「大致上听说了」这个部分一听说，究竟是从谁口中听说的？是卧烟小姐吗？
不，卧烟小姐和忍目前并没有任何的接触点——我和卧烟小姐见面的时候，是被切断了和忍之间的配对连接之后的事情。
而且卧烟小姐也答应了会重新帮我和忍建立配对连接——对了，为什么出现在浪白公园里的不是卧烟小姐而是忍呢？这个理由我还是必须问清楚的。
「哼，那还用说嘛。」
忍自下而上地以睥睨的目光仰望着我——以俯视般的眼神仰望着我，脸上还挂着充满嗜虐感的微笑。
「吾是从用脚踩汝的女童口中听说的。」
「用脚踩我的女童？？？？这个，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用光脚丫踩过我的，就只有忍你一个啊？」
「吾可没有说是光脚丫哦。」
「啊！糟糕了！人家说『被盘问的时候不露馅，自己说的时候就露馅』，原来指的就是这个吗！」
「汝简直是露得连底牌都露出来了……」
忍一脸无奈地说道。
「而且，汝的脸上还明显地残留着可爱的脚印啊。」
「什么！」
我马上以确认的眼神看向神原。
神原「啊，嗯」的应了一声，似乎有点尴尬地点头道：
「在我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我刚才一直都把这个疑问藏在心底里。」
「你怎么不说啊！既然你已经察觉到的话！难道你被学长背着已经兴奋得什么都不管了吗！」
「虽然你是我最尊敬的阿良良木学长，但我也不能对你私人的性嗜好说三道四啦……」
「为什么偏偏在这方面那么客气！你应该摩拳擦掌才对啊，这明明是你的主舞台吧！我无比欢迎！在这个方面你就应该穿着鞋子踩进来啊！」
「但是实际上你是喜欢光脚丫的吧？」
「都说不是了！」
骗人的吧……原来刚才在镇上游荡的时候，找的脸上一直都挂着这样的脚印吗……那不就是说，严肃的气氛根本就不存在吗。
你干嘛要踩得那么使劲啊，斧乃木。
「唔，从某种意义上说，那是只能以活字来描述的盖章效果吧。」
「别说什么只能以活字来描述。」
「哼……本来看到这种标记吾就恼火得想要连皮一起剥掉了，但是这次吾却无可奈何地被人偶丫头救了性命——一所以就姑且以吾的广阔胸襟放她一马吧。」
虽然忍说出了让我感到不寒而栗的极端暴力言论，但是更让我难以忽视的却是「被救了性命」这个部分。
被斧乃木救了性命？并不只是听她说明情况？
「喂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忍？」
「都说了嘛，真正想问这个问题的应该是吾才对……到底要发生什么事，汝的脸面才会在分开行动的短暂时间里被按上女童的脚印啊。」
「噢，我也差不多该回去房间用真空管的功放听听纸袋装的CD了。」
「别在这里用莫名其妙的方法装酷，什么真空管功放纸袋装嘛。真空的明明就是汝的脑袋，就像纸片一样浅薄啊。吾问的是被踩上脚印的原因。
「这个老实说，就算你问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尽管我的掩饰反而惹来了更强硬的追问，但不光是这个脚印的问题，对于现在正在发生的大多数事情，我都是处于一无所知的状态——所以我就想最低限度也要了解一下忍究竟遇到了什么事。
「没什么，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在吾和猫被猿猴袭击的时候……陷入苦战的时候，突然现身的那个人偶丫头竟然精神可嘉地出手相助了。那叫什么来着，那丫头就用所谓『多数例外规则』的必杀技，一下子把猿猴的半边身体轰飞了。」
「…………」
还真是大显身手啊，斧乃木。
从西边跑到东边。
也就是在补习学校——烧毁后的废墟听了我们的说明之后，追踪着铠甲武士的斧乃木，也不知道是偶然还是必然，在途中恰好碰上了遭到怪异现象袭击的忍。
这么想来，忍和斧乃木似乎还真的蛮有缘分的——最初碰面的时候明明是动真格的战斗对手的关系啊。
虽然那时候是忍取得压倒性的胜利，不过那毕竟是被强化到最高水准的忍——现在的忍已经跟我切断了配对连接，在战斗方面恐怕就跟普通的幼女没什么两样。即使对手是被她唾弃为劣质品的「猿猴」，她也甘心承认自己陷入了苦战。这对向来死要面子不肯服输的忍来说也是相当罕见的情况……
「那么，在被救了性命之后，你就从斧乃木的口中——听说了我在那之后的遭遇吗。既然如此……」
假设她是在那时候听说了有关那团「漆黑物体」的事情，那么她是不是还听说了后来的铠甲武士的事情呢？不——看来并不是这样的。如果她听说了那件事，就应该不会反复问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因为斧乃木没有义务对基本上跟她不太合得来的忍作那么详细的说明——所以就只把我和卧烟小姐约定见面的地点……也就是浪白公园的位置告诉她，然后就为了继续追踪铠甲武士而匆匆离开了。
真是的，那勤劳的家伙。
在对斧乃木那种积极行动的态度感到佩服的同时，我又发现自己对忍还不知道那个铠甲武士的事情这一点应该怀抱怎样的心情产生了迷惘。
尽管觉得如果斧乃木已经告诉了她我就会轻松很多——但就算对方没有给我留下那句信息，我心里也有一种「向忍转告这件事应该是我的职责」这样的莫名其妙的自负感。
「唔，大家都平安无事就最好了。不，也不能说是平安无事么——」
「…………」
也对啦，只要人还活着就算是平安无事——这只不过是卧烟小姐的个人看法罢了。
「听说那夏威夷衬衫小鬼的师父会帮吾和汝重新建立配对连接对吧？于是人偶丫头就说只要和汝们会合就行了……结果吾来到一看，发现汝和那个师父都不在。所以——」
「唔？所以你就躺在秋千下面睡觉了？那到底是什么思维啊？这是什么思维转换啊？就算因为意料之外的战斗而感到疲惫，要睡觉也应该找个更合适的地方吧。为什么明明被斧乃木救了性命，明明战斗已经结束了，你还故意做这种高风险的事情——」
「汝啊。」
这时候——
忍突然制止了我。她抹去了脸上的嗜虐笑容，忽然换上了认真的表情。
「那些事就待会儿再说吧。非常遗憾，战斗看来还没有结束——战斗看来还没有结束啊。」
「嗯？」
「我们的战斗，看来才刚刚开始呢。」
转眼一看。
我向扬起下巴的忍所指示的方向看去——发现「那个」就站在公园广场的正中央。
神原的视线也已经在注视着那边了。
目光非常锐利。
原来如此，的确正如忍说的那样——穿着雨衣和长靴的猿猴。那是一只似曾相识的大猿猴。
不过就只有左半边是这样。
被斧乃木的「多数例外规则」轰飞了的右半身——却变成了巨大的甲壳类生物。
以「螃蟹」——作为其右半边身体的补充。

第16卷 终物语（中） 第四话 忍·盔甲 013
左半边是猿猴，右半边是螃蟹。
这不是猴蟹合战，而是猴蟹合体。
这才是真正的只能以活字来形容的怪物——身体相接的部分究竟是什么样的构造，真的是搞不明白。
即使实物就近在眼前，我也只觉得那是个虚像。
我真的无法接受自己亲眼目睹的这个东西。
我只能感受到——
从那猴蟹身上散发出来的、针对我们的敌意和杀意——有着极高纯度的近似于攻击冲动的气息。
向我们传递了过来。
但是，在这种场合说的我们，好像就只限定于我和忍两人——名为神原骏河的女高中生，似乎并不在对象的范围内。
虽然也可以说是不把她放在眼内，也可以说是把她彻底无视了——如果是金发金眼的幼女就另当别论，我这个后辈的变态程度，还没有发展到被这种看起来就充满危险气息的怪物无视而感到兴奋的地步。
当然——
她也不是抱有类似「幸好不是冲着我来，真走运！」这种想法的人——反而是因此而感到愤慨的类型。证据就是她已经抢在我和忍的前面，举起左手进入了临战状态。
回想起这时候的情景，比起在浪白公园出现的——恐怕追踪着忍而来的那个怪异现象，我好像反而觉得神原的这种即时进入战斗状态的行动更加可怕。
她完全没有这个时代的孩子很常见的厌战感。
不，对于勇敢向铠甲武士发起抵抗的神原骏河，我并不是期待着看到她吓得发出悲鸣转身就逃这种普通女生的反应——但是她在面临危机状况的时候，难道就没有半点恐惧的念头吗？
那当然是有的吧——就算是全国水平的明星选手，她毕竟也只是个高中生，也不是什么怪异的专家。
但是，这个后辈却是怀着超越了那种紧张感的觉悟而生存——活到了今天。
「我从右边开始进攻，阿良良木学长就从左边开始吧。」
「啊，嗯……」
而且指示还非常准确。
不知为什么，到了这个局面，感觉就好像我变成了后辈似的——她把我也算在战力之内，我是不是该为此感到高兴呢？
「上吧！」
「好、好的！」
我的回答已经变成了敬语——这个暂且不提，但是打算像对付铠甲武士的时候一样先发制人的神原，这一回却被挫伤了锐气。
伏线是有的。
从火灾现场逃出来的时候，神原的确说过因为自己是左撇子，所以常常会弄错左右方向——实际上，她当时也确实错误地先踏出了左脚。
当时因为只是左右脚的先后顺序而没有太大的差异，但是现在却是方向——在她的号令下同时开始行动的我和神原，却在第一步就撞上了。打算从左边发起攻击的我，和同样准备攻向左边的神原，就这样发生了交通事故。
正因为她从第一步开始就爆发出最高的速度，说得好听一点，就是神原引发了刀切现象——于是，就像和她纠结在一起似的，我也摔倒了。神原凭着她天生的运动神经，只是打了个前滚翻就重新站了起来。但是我却摔得全身发痛。我无奈地用右手拍打地面假装使出柔道上的安全跌倒法，但结果只是把手击打在小石头上疼痛不堪而已。
说什么假装使出安全跌倒法——
我这到底是在对谁虚张声势啊。
虽然关于这件事完全是神原的失误，但是总的来说，我们还是暴露出了不习惯并肩作战这个普通人的弱点——毕竟双人组合赛(Tag　Match)据说是需要相当高的技术才能做到的啊。
也就是说，即使是在篮球场上发挥出优秀领导才能的神原骏河也不例外吗……由此我就更进一步意识到——我和忍的共同作战，实际上完全是以配对连接作为基础的。
那么，话说那个忍现在怎样了呢？我回头一看，却发现她不知为什么坐到了秋千上。在危机状况下瞬间进入临战状态的神原固然是非同寻常，但是忍为什么一看到追赶自己而来的怪异出现就开始玩起秋千来了？这何止是非同寻常，简直就是缺乏常识吧。
难道她是想假装成幼女趁机逃跑吗——我先说明了，虽然还没有猴蟹那么夸张，但是一个金发金眼的幼女在深夜的公园里荡秋千也是很吓人的啊。
正当我把注意力转移到玩秋千的忍身上的时候，神原已经再次展开行动了——还没等我站起身来。虽然我有一种被扔下的感觉，但神原实际上是以单身向怪物发起挑战，所以从事实上来说她正是在保护倒在地上还没起来的我。
当然，在我们摔倒的这段时间里，猴蟹合体的怪异也并非乖乖地停在原地等我们起来。
对方也同样在向我们这边接近——但是，因为螃蟹的半身是横着走的。所以速度并不怎么快。不过那古怪的动作光是看着也会让人忍不住挪开视线，尽管速度很慢，那也是一种完全超乎想象的扰乱别人精神的行动。
尽管如此，面对神原骏河那钢铁般的精神，猴蟹的古怪姿态就连一点涟漪也无法掀起——面对那个连我也不敢鲁莽接近的怪异，她却轻而易举地闯进了对方的怀内。紧接着，神原以包着绷带的左手击出一拳——那是曾经一口气把铠甲武士打散的拳头。
虽说是体育会系，但是并没有像火怜那样学过空手道的神原，在出拳的时候并没有喊出声音——然而光是站在远处看也能看出，那是灌注了全身力量的奋力一击。
但是——
她的拳头却被挡住了。
挡住她拳头的，是猴蟹右半身的螃蟹部分——一具体来说就是蟹钳。
「…………！」
如果是玩剪子石头布的猜拳，这看起来就像是石头输给剪子的状况——仔细一想，用拳头击打外壳坚硬的螃蟹也不会有什么明显的效果，这一点本来应该是可以预测到的。
在这方面，神原实在太欠缺考虑了——如果是单身攻击的话，她就应该只把目标锁定在猴子的左半身上。
但是即使如此，蟹钳的动作和移动速度相比却是异常的敏捷——简直就像没有重量似的，作为盾牌挡住了神原的拳头。
然后，神原本来应该瞄准的左半身——猿猴部分开始反击了。
猿猴的手一向神原猛抓了过来。
面对把忍抓得遍身爪痕的那只手——神原迅速扭动身体，以一纸之隔的距离躲开了爪子的攻击。
一纸之隔——不，是一衣之隔。
运动服被抓破了。
不好，现在的神原是没戴胸罩的！
我勉强撑起疼痛的身体站起来——全身都传来隐隐的痛楚。不仅仅是刚才撞到神原摔倒时的痛楚，铠甲武士的猛撞攻击造成的伤害也没有完全恢复过来。
现在，我终于意识到最近自己在战斗中对吸血鬼的不死身性的依赖已经发展到了何等严重的地步——但是，这些事情也只能留到以后再反省了。
现在无论如何——就算没有不死身，我也必须助神原一臂之力！
「等一下啊，汝。」
这时候，身后的秋千传来了一个声音。
原来是不知为什么进人了观众模式的忍。
还等什么啊，那只猴蟹至少左半边是追赶你而来的家伙吧，为什么你还悠哉游哉地坐在那里看戏啊——我本来是想一下子这么向她吐槽的。
「用这个。」
说完——忍就把什么东西扔了过来。
我一时间不知道她扔出了什么东西，只是反射性地想伸手去接——却在千钧一发的瞬间看清楚了那个东西。
「唔！？呜噢噢噢噢噢噢噢！」
最后总算是勉强闪开了——我当然不懂得像神原那样的灵巧身法，明明好不容易才站起身，现在又不得不重新趴下来了。如果说神原以一衣之隔避开了猴蟹的爪子，那么我就是以一皮之隔躲开了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
也就是一把日本刀——大太刀。
倒插在地上的脱鞘之刀。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啊！难道真的想剥掉我的皮吗！」
「既然是鬼的话，那就变成生剥鬼了。」
保持着扔刀的姿势坐在秋千上的忍毫无愧疚地说道。
然后——
「用这个。」
她又重新说了一遍。
于是——我终于领悟到了那把刀的真面目。
忍野忍平时收藏在她那娇小身躯里的妖刀「心渡」。
退治妖怪的道具。
——别名为「怪异杀手」。
「…………」
「不必犹豫，『那』既是怪异也并非怪异——是形成怪异之前的『不净之物』。就算砍死了也不会遭天谴。」
的确——她不说我也知道。
现在可不是犹豫不决的时候——我握住倒插在公园地面上的大太刀的刀柄，就像圣剑Excalibur似的拔了出来。
当然，这并不是太强力的东西。
归根究底，这把大太刀并不是完全的原创兵器，而是某个人物通过切割自己的血肉制作而成的东西——
——果然没有刀在手的话——
——铠甲武士也不成样子——
——毕竟已经借给她四百年了——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我挥散了脑海中的所有迷惘，以大声吼叫让自己振奋起来，拿着那把刀向前奔了出去——这当然也无法跑得像自己想象中那么快了。
因为真的很重啊。
而且又长又难以操纵。
忍完全放弃了战线，把精神转移到玩秋千上也是情有可原的——这么长的兵器，凭幼女的身高和体格根本就不可能拿得起来。
「…………」
不，这怎么能说情有可原啊。
你也应该干点活啊，稍微学学斧乃木的干劲吧。
从跟神原不同的意义上习惯使唤别人的忍身旁跑到猴蟹那里，足足花了十秒钟左右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神原当然还在继续战斗。
她的运动服已经被弄得破破烂烂了。
虽然那种破烂的状态就好像是故意以一衣之隔躲避着攻击似的，但即使是变态也不可能做得那么巧妙吧——她背对着我，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拿着大太刀跑过来的我。
因为这把妖刀是用来斩怪异的刀而不是斩人类的刀，所以就算直接把猴蟹连同神原一起砍下去也不会对她造成任何伤害，但即使头脑中明白这令道理，能否付诸实行却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如果打比方的话，这或许就像是知道巧克力对狗来说是毒药，所以自己也不吃巧克力的爱狗之人一样吧。
这跟过去对付猫的时候不一样——咦，说起来刚才忍所叙述的经过，好像在关于「猫」的说明上有着明显的不足啊？
「神原，快躲开！」
我一边大叫一边挥起了刀——虽然完全是门外汉的动作，不过日本刀这种东西，却有着即使是门外汉也能砍中目标的特性。因为它可以借助本身的重量砍出去。
虽然对正在酣斗中的神原是否能听到我的喊叫抱有一丝不安，但那似乎也是多余的担心。听说篮球中有一种叫做「盲传」的手法，也就是不看对象直接把球传出的技巧。而神原就在这时候施展出了没有向手持太刀从后面冲上来的我看一眼就直接躲开的超人技艺。
不，因为没有回头看，所以她应该是不知道我手里拿着大太刀的。不过即使她看到了，我也认为她会做出跟现在分毫不差的动作——她这个回避动作的恰到好处正是巧妙到了这样的地步。
于是，我挥出的刀身——
正好划过了猴蟹的中心线——沿着纵轴砍断了它的身体。
就好像那里有一条代表剪开的虚线似的，猴蟹毫无抵抗地被我砍成了两半——分成左右两边。
左半边是猿猴。
右半边是螃蟹。
这正是名副其实的一刀两断——虽然至今为止我已经不止一次地挥动过这把大太刀，但是可以说这一次是砍得特别干净利落的。这已经超出了两断的境界，几乎可以说是决断了。
不过就因为这种仿佛砍在豆腐上似的微弱手感，害得我在公园的泥地上打了三个滚，所以实际上干得一点也不利落——竟然在一次战斗中摔倒了三次，我现在也对自己为什么还活着感到不可思议。
刀又一次深深地刺进了地里——就好像要连地球也砍断似的。大概是持刀的肌肉因为过于用力而变得僵硬吧，我双手一直都没有放开刀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就像是砍西瓜失败的姿势一样。
「呼……呼……呼……」
当然，毕竟是被赋予了这种作弊般的道具来参加战斗，迎来这种忽然结束的结局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对小心眼的我来说，也还是不能就这样放下心来。
在一夜之间连续碰上这么多的怪异现象也是极其罕见的情况——而且那也许还没有完全结束。
没有完全结束——
「……阿良良木学长，危险！」
——真的还没有结束。
尽管被砍成两半，猴蟹也还没有完蛋——不，猴蟹已经完蛋了。但是，它的尾巴却还没有完蛋。
到刚才为止我都没有看到它的尾巴。
是蛇。
那条双头蛇——根本不需要砍成两半，本来就分成两个头的蛇，向我和神原张开了尖牙。
传说中名为「鵺」的妖怪有着猴子的头和蛇的尾巴——而我眼前的这个怪异，难道并不仅仅是猿猴和螃蟹的合体，连蛇也牵连进来了？
蛇。
蛇切绳。
袭击了我的妹妹·阿良良木月火的好朋友千石抚子的毒蛇——拥有连吸血鬼的回复力也能无效化的毒的、带有诅咒的朽绳——
明明自己也有蛇在接近、却向我提起注意的神原，在这时候也无法采取回避行动了。
不用多说，我也一样。
我的话或许应该说是一如既往吧。
而赖以救命的妖刀「心渡」，其刀身却深深地埋在她里——要像刚才那样一下子拔出来是不可能的。
——毫无感情的蛇眼盯着我们两人。
然后那两只尖尖的牙齿。
就要咬在——
「咔咔，嗯，也算干得不错啦。」
——结束了。
这次猴蟹——不，猴蟹蛇的存在终于结束了。
不知什么时候，忍野忍站在我的影子上，以红叶般的手分别抓住了瞄准我脖子的蛇头和瞄准神原左手的蛇头，就这样毫不留情地一下子捏碎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六十二分。」

第16卷 终物语（中） 第四话 忍·盔甲 014
六十二分。
作为应考生来说，这实在是严厉得让我的心隐隐作痛的分数。不过从事实看来，作为对在公园的广场上连续摔了两三次跤的我的评价，这应该是非常合理的吧——总的来说，忍之所以坐在秋千上摆出观众的姿态，其实就是想看看我一个人能做到什么程度。
与其说是想看看，倒不如说是想仔细观察吧。
以前我连续跪了好几天才肯借给我的妖刀，现在却这么轻易就拿给我用了，其中当然是有原因的。
「作为一次试手，这应该是最合适不过了吧。」
这就是她的见解。
现在可不是提出这种想法的时候吧，你自己不也是被斧乃木救了性命吗！——我本来是想这么尽情向她吐槽的，但是按照忍的说法，这似乎只是个人看法的问题。
对身为门外汉也没有任何知识的我来说，那猿猴和螃蟹的半身嵌合体光看外表就很可怕，先看外表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了。但是对忍来说，那却只是随机拼凑起来的怪异现象的乌合之众。
虽然她在面对猿猴单体的时候陷入苦战，而且全身各处都被抓伤了，但是被斧乃木轰掉了半边身体后，以其他怪异现象来补充缺失部分的「不净之物」，却根本不值一提。
那就像是为了修理劣质品的故障而强行把其他劣质品拼凑过来，以此勉强维持运作的参差不齐的大杂烩一样。
「实际上，在能力方面也下降了不少哦。因为在猿猴单体向吾发起袭击的时候，那家伙还有着操纵『雨』的能力，那真的是很难应付的技能。」
「雨」？
说起来，「螃蟹」的部分也呈现出了仿佛脱离了重力束缚般的举动——「重量」。
这真的是值得让我深思的能力特征——也就是说在我看来，这些都是「虽然知道，但跟自己所知道的东西有点不同」的东西。
蜗牛那件事也是这样——总而言之，那半身的「猿猴」已经丧失了使用「雨」的能力。
也就是在斧乃木的「多数例外规则」的作用下被弱化了。
换句话说，忍是把追踪自己而来的麻烦现象的善后工作都交给我们来处理了——不，善后工作反而现在才开始。
而且这项工作是由忍来担当的。
因为被砍断的猿猴和螃蟹，还有头部被捏碎的蛇，忍已经开始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了——尽管这对身为吸血鬼和怪异之王的忍来说是理所当然的营养摄驭手段，但是那血腥的场面却令人惨不忍睹……
即使是首屈一指的变态神原骏河，也因为不敢正视忍的姿态而转眼看向别处——如果要打比方的话，是不是就像看到小猫把老鼠折磨死了之后再吃掉的场面一样的感受呢？
不过，盯着吸血鬼用餐的样子据说是有违礼节的，为了让神原转移注意力——
「你没事吧？没有受伤是吗？」
我这么问道。
看样子她好像是全部躲开了猿猴的爪子攻击，但是却完全无法掩饰运动服的损伤。就算露出率比刚才更高也不可思议地完全没有色情味道，这正是运动型的健康少女的特色。
话虽如此，也不能让后辈一直穿着这种衣服。所以我就脱下外衣借给她穿了。不过这归根究底也是忍给我做的连帽风衣。
「唔，没有受伤——嘿嘿，好温暖，是阿良良木学长的味道。」
「那个，可不可以别说这种像是爱情喜剧的台词？」
「具体来说，就是阿良良木学长的汗水渗进衣服的味道。」
「也别具体地说出来。」
自从忍给我做出来之后，我已经好几天没有换过了……这也只能让她勉强忍耐一下。
「但是，真的好吗？要是我穿上这个的话，阿良良木学长不就裸着上半身了？」
「我没有裸着上半身，别因为是我你就口无遮拦啊。」
我还穿着T恤。
不过话虽如此，即使现在是夏天，在深夜时分作这种打扮也还是有点冷。
「唔，那么，你稍微等我一下。」
这时候，神原把连帽风衣前面的拉链拉上，开始在里面动来动去——把手缩进衣袖里，就像在做什么魔术表演的准备似的。
不一会儿，她就从胸口那里递出了穿在里面的运动服——看来她是以灵巧的动作在连帽风衣里面脱掉了运动服。
「这可是体育会系的女生必备的技能哦。」
穿上吧——神原一边这么说一边把那件脱下来的运动服递给我。原来如此，这样我们就算是互相交换外套了。
「因为阿良良木学长不是没戴胸罩，所以就算穿着衣衫褴楼的运动服也没有问题吧。」
「我不是没戴胸罩这个说法倒是有一点点问题。」
虽然衣衫褴楼的运动服这个说法也有点问题，不过这是国语方面的问题，所以我也不想太较真了。
虽然我没有穿过女生用的运动服，不过毕竟是我半强制地让她穿上了自己的衣服……所以也不能推却她的这份好意。
老实说，我还是觉得有点难为情，不过对身为运动员的神原来说，对于交换制服这种事说不定早就习以为常了。
作为一个小心眼的前辈，我实在不想被后辈看到诸如间接接吻和直接用筷子夹菜这些未经事故的一面，所以就装出毫无抗拒感的样子穿上了女生用的运动服。
「噢噢，就好像摇滚歌星一样哦，阿良良木学长。」
「摇滚歌星是不会穿运动服的吧。」
「咦一不过是很贵的啊，那件运动服。」
既然是神原这么说，那就一定是很贵的吧。
那件高价的运动服，现在却被弄得衣衫褴楼——不，被弄得破破烂烂的，我不禁为此深深反省起来。
「真的对不起啦，神原，把你卷进了这样的麻烦事。本来篮球运动员是要极力避免打架的啊。」
「别那么啰嗦了，阿良良木学长。要是你这样一次又一次地道歉，我反而会怀疑你是不是真的感到歉疚呢。」
听起来似乎显得落落大方，但却是出乎意料地严肃的一句话。
「我不需要那样的顾虑。因为我虽然是篮球运动员，伹更重要的是我还是阿良良木学长的亲卫队队长啊。」
「等一下，你什么时候结成了那么神秘的部队啊？据我所知，除了你之外就没有第二个了啊，愿意亲卫我的人——」
从战场原开始就已经不是了啊。
要勉强说的话就是最近的斧乃木。
「不，没问题。我的粉丝俱乐部的会员，都会自动被转入阿良良木历亲卫队里面。」
「还真是个可怕的组织。既然这样，那就已经是你的亲卫队了吧。难道你还要担当你自己的亲卫队的队长么。」
看到你今晚表现出来的男子汉气概，我反而有点想加入你的粉丝俱乐部了。就连我的妹妹·阿良良木火怜也加入了的那个组织……不过那好像是非公认的吧？
「唔，动用暴力确实是不行的，但那也跟打架有点不同啦——」
这时候，神原把视线转向忍的那边——看样子，她似乎正好用餐完毕了。比忍的体格要大三到四倍的猴蟹蛇已经被她吃得干干净净了。
「希望不会因为生食而弄坏肚子吧。」
神原光是担心着一些多余的事情。
「啊，我说的生食，可不是生理食盐水的略称哦。」
「你的这个注释才是最多余的啊……喂喂，忍。」
「唔。」
转过身来的忍，身上已经没有了刚才那些抓伤痕迹——看来她是通过啃食怪异以能量吸收恢复了过来。这种「以食疗伤」的方式，的确是一种健康的运作机制……能量吸收吗。
就像是当作最后的饭后甜品似的，忍以拔萝卜般的姿势拔出了插在地上的妖刀「心渡」，将其收纳到自己的身体里。
那把明显比自己身高还要长的大太刀，就这样毫无阻滞地吞进了她的嘴里——虽然这也像是在变魔术一样，但却绝对不是幼女必备的技能。
不——
本来这也不是吸血鬼必备的技能啊——因为妖刀「心渡」，本来就不是既铁血又热血且冷血的吸血鬼所使用的武器。
而是退治怪异的专家所使用的武器。
忍野忍，原本应该是被那把大太刀退治的存在——
「久等啦，吾总算吃饱了。」
「唔，的确是吃了不少。」
「那么，汝啊，继续说下去吧。」
「继续……那个，我们在说什么来着？」
「不是在说为什么小忍要在秋千下睡觉的事吗？」
神原从旁插嘴道。
说起来好像的确是在谈这个。
「顺便一提，秋千在古时候是写作鞦韆的。」
「这个你不用告诉我。」
「另外秋千用日语读音进行易位构词可以组合成恋兄情结。所以每当看到兄妹俩在玩秋千的时候我就会感到心跳加速。」
「这个就更不用你告诉我了。」
「咦？那两个孩子难道是……?」
「没什么难道不难道的。」
「心跳加速心潮汹涌！」
「我反而对你的发言心跳加速啊，简直是饱含欲望的脂肪。」
「不过说是汹涌，也只是指疑惑不断涌出来啦。」
「我现在是杀意不断涌出来啊。」
关于火怜现在还喜欢玩秋千的事情，我真希望她别说这种会涌出奇怪疑惑的话。
忍一直在等着我们对话的结束。
完全不把身为人类的神原视为对话的对象——这个态度还是跟刚才毫无区别，但她似乎还是会等我们说完这些雅致的对话。
不过，在经历了那么危险（不管忍怎么看待，对我来说是这样）的战斗之后，老实说我已经对忍为什么要在秋千下睡觉这件事没有太大的兴趣了……不过刚才既然已经提起过这个话题，现在也很难将「那个我已经没兴趣了」这句话说出口。
「都说是配对连接嘛，汝啊。现在就是要尽快恢复吾和汝的配对连接对吧？否则的话，就会在面对那些怪异劣质品的时候陷入苦战的局面。」
「嗯……？但是，那为什么会跟在秋千下面睡觉扯上关系？配对连接的恢复——那个，是必须借助专家的力量才能办到的啊。」
「汝啊，这种事还是熟能生巧哦——只要汝自己试着在那个位置躺下来就知道了。」
「……咦？」
「那样的话你肯定就会看到某些东西的。快点，过来吧。」
忍边说边朝着秋千那边走了过去——因为现在的忍没有受到我影子的束缚，所以移动是很自由的。
但是就算她这样带头走过去……不，我不会干的啊？我可不做那种事哦？在秋千下面睡觉什么的，就只有小学二年级以下的孩子会干吧？
实在很抱歉，我现在已经十八岁了。
我边想边跟着忍走了过去，结果忍又再次乘上了秋千——虽说是「再次」，但是跟刚才观看我和神原的战斗时不同的是——刚才她是坐着荡秋千，而这次却是站着荡秋千。
站着荡秋千。
虽然也许是没什么太大关系的事情，作为参考我先作个说明，现在忍身上穿的是一套连衣裙。
是裙子。
她是在这种状态下站着荡秋千——嘎吱嘎吱的，还荡得相当高。
「阿良良木学长，这个就让我来吧。」
「不，我可不能让重要的后辈去做这种事情。这个任务对你来说还是太早了，交给我吧。」
我们开始在秋千下面争了起来。
刚才明明是没有人投标的土地，现在竞争率却突然问急剧上升了——不过因为这是两人之间的争夺，所以倍率或许最多也只能达到两倍。但是，考虑到原来的数值是零的话，恐怕就没有比这更激烈的争斗了。
本来不管乘以什么都得零的那个零，现在竟然要把它变成1或者2，这个活过中世纪的吸血鬼的炼金术果然是深不见底的啊。
「不对不对，阿良良木学长。你要是对因为你强人所难的传唤而被卷入莫名其妙的战斗的我还抱有那么一点点歉疚心的话，现在不是很应该让我一步吗？」
「为什么到了这时候你突然强调自己的主张啊，你那无私无欲的态度都到哪儿去了？」
「我要求交换角色，我想好好爽一爽。」
「你这简直是欲望的集合体啊。不过我毕竟比你年长一岁，神原君，难道你不是应该尊重一下长幼之序吗？」
「我不想尊重长幼之序，我想尊重超幼女。」
「什么叫超幼女啊，别给忍编造这种奇怪的宣传标语。知道了，那就用猜拳来决定吧。」
「猜拳，是可以揍人的那种猜拳吗？」
「哪里会有可以揍人的猜拳啊。」
「就是在龙珠初期的时候，孙悟空用过的猜拳。」
「那还真令人怀念。」
还真想看到他在超级赛亚人的状态下用一次看看啊，那个招数。
「明白了，那就用猜拳。」
「啊啊，输了可不能怨恨对方啊。」
「那就难了。」
「你还要怨恨吗。」
「剪子、石头、布——」
嘿！
神原出的是剪子，我出的是石头——神原的剪子当然跟蟹钳不同，所以这是我赢了。趁着还没有遭到怨恨，我就像在盗垒时跑向三垒的二垒跑手似的，以滑步的姿势溜进了秋千的下面。
——呜哇，超级可怕！
比怪异还要可怕！这是什么啊！
她明明不是荡得很快，但是看到眼前几厘米处有一个坚硬物体在摆来摆去，那种压迫感原来是这么强的吗！
据说振子的速度与其质量无关，是由其长度确定的。而秋千则可以通过手抓在锁链上的高低位置实现某种程度的控制——忍似乎是故意让秋千的速度时快时慢地变化着，不让我的视野安定下来。
虽然方向有所不同，但我总觉得这跟斩首镰刀像振子一样摆动的处刑道具有点相似——这样的话，不管是幼女还是什么我都没办法看到吧！
忍让我躺在这块土地上到底想做什么啊，到底想让我知道些什么啊——虽然现在说有点晚，不过刚才忍所说的惯用句，我想不应该用「熟能生巧」，而是用「百闻不如一见」才对吧——嗯？
这时候——
我终于发现了——在距离脸面几厘米处有坚硬物体在前后摆动的恐怖感作斗争的同时，充分发挥出自己的动体视力，我顿时恍然大悟。考虑到此时的我只具备普通人类的视力，这也应该算是很了不起的成就——虽然我试手只得了六十二分，但视力也应该能拿个2.0吧。
在秋千的下面。
那里贴着一张大头贴。在那张大头贴上摆出可爱姿势的，正是原本跟我约定见面的专家·卧烟伊豆湖——真年轻啊。然后，在那张贴纸上用手写体写着几个字。
「变更→北白蛇神社」。

第16卷 终物语（中） 第四话 忍·盔甲 015
北白蛇神社——那是我已经不止一次接触过的、座落在我们小镇的一座小山上的废弃神社。残破不堪的圣祠和腐朽的鸟居，至今也依然保留在那里没有被撤掉。从这一点就可以反过来说明，这个地方还处在某个单位的管理下。但是据我的观查，这是一个几乎没有任何参拜者的、已经被彻底忘记的地方。
即使是我，如果不是要当忍野的跑腿的话，恐怕也永远不会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吧——她竟然指定这样一个地方作为会面地点，果然不愧是「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
不过说实话，我在最近——也就是暑假的最后一天才和忍一起去过那座神社，所以这次访问跟上次之间并没有相隔太长的时间。
夜幕下的小山，夜幕下的神社。
就好像在玩试胆游戏似的，那并不是我愿意积极前往的地方，但是到了这份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没什么，在移动的期间恐怕就已经天亮了吧。
怀着这样的想法，我阿良良木历、幼女忍野忍以及变态神原骏河，就从浪白公园朝着下一个舞台进发了。
我本来还在烦恼着要是神原叫我背她的话怎么办，但是也不知道她是对忍有所顾虑，还是身体已经完全恢复常态，又或是已经彻底忘记了这件事，她并没有向我提出来——而忍也没有像平时那样要求我让她骑脖子，也没有躲进我的影子里。
虽然她没有躲进影子里是因为配对连接还没有恢复，但是她没有要求我让她骑脖子，却并不是为了顾虑——原的感受——明明一起同行却几乎完全没有理会神原的忍，当然不会对神原的感受有任何的顾虑。
大概是在走出浪白公园的吋候我跟她说的那番话，让她一直沉思到现在吧——不，虽然她自己多半会否定这一点，但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跟她说的那番话一也就是传令了。
老实说，在那之前我都一直在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告诉她——但是考虑到这件事现在已经远远超出了我和忍的关系，所以我是非说不可的。
虽然这样做就好像正中那个铠甲武士的下怀，我也觉得很不爽，但是在经历了补习学校废墟被烧毁，在街上迷路，被猿猴、螃蟹和猴子袭击等事件后——我实在无法继续向忍隐瞒那家伙的存在，还有他所留下的信息。
「『再稍微恢复一段时间后，在下就去找她要回最重要的妖刀<心渡>』——『已经借给她四百年了，你告诉她滞纳金是肯定跑不掉的吧』。」
忍听了这番话，就露出沉思的表情反复念叨起来。
「真的是这么说的吗？那个武士。
「嗯……在说完之后，他就带着高声大笑离开了。」
「是怎样的？
「咦？」
「吾是说，他究竟是怎样笑的？汝再现一次看看。」
「…………」
叫我再现一次吗。
那还真的有点强人所难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就是这样的感觉。」
「唔。」
我觉得自己演绎得己经相当完美了，但是忍却连笑也不笑一声，反而是皱起了眉头。她只是在默默地思索着。这明明是你提出的。要求，你总得负起责任吧——我在心中抱怨道。
我实在难以承受这样的沉默——
「忍，我想那说不定就是——」
正打算把首先想到的可能性、但同时也是不可能发生的可能性提出来，但是忍却制止了我。
「别放在心上。」
她这么说道。
「那是不可能的，只不过是虚言而已。」
「虚……虚言？但是——」
「那个男人已经在四百年前死了——吾是以这双眼睛亲眼看到的。就算天地要翻转，就算昼夜要颠倒，这一点也是绝对不会错的。实在是荒唐愚蠢至极，没有任何讨论的价值。」
「不，但是，忍……」
「甚至可以用荒谬绝伦来形容。」
「不，虽然那的确是最近比较少用的表达方式……但我却搞不明白为什么可以用那个词来形容。」
「假如那个武士是在假扮『那个』的话，就应该是带有某种意图的吧。」
「…………」
「说不定是想制造吾和汝的动摇——所以汝就别放在心上了，不管是非如何也是这样。无论对方的目的是什么，那把妖刀——」
那把怪异杀手。
忍说道——忍笑了起来。
她终于笑出来了。
「我都绝对不会让给任何人。假如他就是刚才猿猴那些东西的幕后黑手的话，这次就由我亲自来把他一刀两断——已经没有别的话可说了。」
……对话就到此结束。
我本来还打算对这件事做更深一层的分析，但忍却以弦外之音拒绝了我的要求。
具体来说就是通过以自己的肋骨为中心展开话题来转移我的注意力——不知不觉问就变成了完全不同的议论，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刻意把话锋转回到铠甲武士的问题上。
不过，我无论如何也不认为忍对这件事的态度会轻松到叫我「不要放在心上」的地步——不仅仅是因为她没有叫我让她骑脖子，而是一种直觉。
虽然她并没有因此而变得少说话或者改变态度，但是从春假期间到现在这半年里一直和忍过着一心同体生活的我，还是毫无根据地这么认为。
……但是，如果这么说的话。
搞不好那个铠甲武士也有这样认为的权利吧？毫无根据地这么认为的权利——而且说不定还是比我更高等的权利——
幸好从浪白公园移动过来的路上，还有登山前往北白蛇神社的途中，我们都没有再遭到其他怪异现象的袭击。
蜗牛，猿猴，螃蟹，蛇。
因为之前依次出现了这些怪异，所以我还一直防备着会不会有蜜蜂和不死鸟突然冒出来挡住我们的去路，但结果什么都没有——也就是说不存在那一类的障碍。
这么看来，我就越来越搞不明白其中的规律性了——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卧烟小姐到底想让我们做些什么呢。
归根究底——
本来完全被托付给斧乃木一个人解决的工作，其全貌究竟是怎样的呢一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事态的进展，随着登场人物的增加，谜团也在接连不断地冒出来，所有的一切都变得越来越莫名其妙。
但是——关于这一点我已经不需要再细想了。
只要到达山顶，这一次我们就应该终于可以跟卧烟小姐会合，然后从她口中获得有关这一切事情的说明了——而我和忍的配对连接，在事隔数日之后也应该能够重新得以恢复。
解开谜题的时刻——早晨，终于要到来了。
……像这样只考虑着对自己有利的局面的话，说不定又遇到卧烟小姐不在那里的可悲下场——今晚的我似乎总是难以摆脱这样的命运。但是，在北白蛇神社那荒凉寂寥的境内，她还是出现了。
卧烟伊豆湖。
业界的泰斗。
身为专家的领头人，是忍野咩咩、贝木泥舟和影缝余弦的前辈，同时也是神原骏河的阿姨，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
卧烟伊豆湖——就在那里。
虽然身上穿的衣服跟前几天在某个村子里遇到她的时候有所不同，但是那松垮垮的上下身衣服和深深盖过视线的帽子，正是能让人一眼就认出是她的特征明显的装扮。
在崩塌的钱箱前面，卧烟小姐正坐在那里的阶梯上，一边拿着智能手机摆弄着什么东西一边迎接了我们三人——不，从尺寸上来判断那应该不是智能手机，而是平板电脑吧。她一见到我们就露出开朗的笑容，举起一只手——
「哟，小历，我一直在等你哦。」
向我打招呼道。
「晚上好——不，现在已经是说早上好的黎明时分了吧？欢迎你，终于能跟你碰面了，我真的很高兴。你稍微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到可以中断的地方了。」
我走近一看，却发现卧烟小姐用平板电脑进行的作业，竟然是，跟工作毫无关系的社交游戏。
——别在人家刚刚遇到危机的时候玩耍啊。
可是她玩起来的手势非常灵巧利落，对于那手指拨动的速度感，我甚至不由自主地看得出神了。所以我心中所想的一大堆怨言都完全无法说出口。
「呼——好，结束了。」
还没等我理解什么好什么结束了，卧烟小姐就这样关闭了游戏应用——她刚把那台平板电脑放在一旁，就马上从裤子里拿出了另一台手机。
然后她就开始发短信了。
「这是给余接的业务联络——要告诉她我已经顺利跟小历会合了。所以我才特意让她带上了小孩子用的手机。哈哈哈，因为那个人偶好像很罕见地关注着你的安危呢——与其说是好像，光看你的那张脸就一清二楚了。」
「脸？」
到底在说什么啊？我先是觉得很讶异，但很快就醒悟过来了——刚才差点忘了，我的脸上现在还被盖着斧乃木的脚掌印章啊。
难道卧烟小姐看到这个脚印，就误以为我和斧乃木一起玩得很开心吗……事实上我只不过是一边被斧乃木凌辱一边听她说教罢了。
「『小历他很好哦』……嗯，发送～！好啦好啦，让你们就等了。忍野忍小姐，神原骏河小姐。」
发完短信把手机收起来后，卧烟小姐才终于把身体转向我们这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深深地低头行了一礼。
事到如今你还对我们这么有礼貌地行礼做什么呢……我不禁对此感到无语。但是在那之后，卧烟小姐却说出了一句惊天动地的宣言：
「我的名字叫忍野伊豆湖，是你们都很熟悉的忍野咩咩的妹妹哦。」

第16卷 终物语（中） 第四话 忍·盔甲 016
听了这句惊人的弥天大谎，我顿时无话可说了——不，尽管我也决不是一个拥有纯洁心灵的老实人，但我还是对人类竟然能如此大胆地说谎感到无比的震惊。
咦？
不，虽然这件事她好像也向我暗示过要保守这个秘密，但如果我在把神原叫出来的时候已经把卧烟小姐的身份告诉她的话——难道她完全不担心有这样的可能性吗？
即使不是有意的行为，我说不定也会一时大意说漏嘴把卧烟小姐的名字泄露出来的啊——啊啊，对了。虽然作为情报我已经早就知道，这个人可是那个不祥的欺诈师·贝木泥舟的前辈。
在这个小镇上展开了超乎想象的大规模诈骗活动的那个大骗子、过去连战场原也深受其害的男人——而卧烟小姐则是相当于那个男人的上司的存在——要求她为人诚实本来就是一个错误。
不过，这种强制性地把我也变成说谎的从犯的狡猾手段，其性质从某种角度来说甚至比贝木还要恶劣——这样一来，我就不得不迎合她的口风说话了。
在这时候，我当然没有敢说出「不，不对吧，你的姓氏难道不是卧烟吗？」这句话的胆量。
当然，卧烟小姐也正是看穿了我这一点才这么说的——尽管她向我露出爽朗的笑容，实际上却是在暗中向我发出「你懂得怎么做了吧？」的威胁。
「噢……没想到那个夏威夷衬衫的小鬼还有个妹妹，说起来还真的长得有点像嘛。」
「…………」
……连忍也被骗到了。
尽管嘴里说着「说起来还真的长得有点像」，但忍本来就属于异种族，并不怎么擅长对人类进行个别地区分，搞不好甚至连雌雄也可能分不出来。
无论是名字还是相貌，都完全记不住——也不想去记住。
「哈哈哈，经常有人这么说哦。嗯，愚兄似乎也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我也觉得很过意不去呢——」
毫无歉疚感的卧烟小姐。
在知道真相的我看来，这个人简直达到了令人怀疑是不是脑子不正常的级别。她的语调非常自然——几乎让找觉得她真的深信着自己就是忍野的妹妹。
——不过仔细一想，卧烟小姐毕竟是忍野的前辈，就算退一百步来说，要骗人也应该自称是忍野的姐姐才对吧？
为什么非要是妹妹。
为什么非要做这种毫无必要的掩饰啊。
「我是神原骏河。」
总而言之，暂且不论是真是假——
听了卧烟小姐的自我介绍后，神原回答道：
「职业是阿良良木学长的性奴隶。」
「这样的自我介绍，你真的是对谁都说的吗！」
不知道应该说是意料之外的幸运，还是由于关系亲密的缘故，我马上就对这句发言吐槽了。当然，在问题的严重性上也是这个更胜一筹。
「哈哈哈，是吗是吗，性奴隶吗。年轻人就是这么奔放，很不错嘛。」
卧烟小姐表示理解。
现在是你自己的外甥女出大问题了啊——我本来很想这么说，但她毕竟没有向神原自称为阿姨，所以大概也不能表现出那样的一面吧……
如果说像还是不像的话，血缘关系在三亲等以内的神原和卧烟小姐的外貌，老实说真的一点也不像。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因为我跟神原太熟悉了，所以对这两人有着比较明确的区分而已——不过至少神原和卧烟小姐的所有组成部分，在我看来都是截然不同的。虽然我不知道神原的母亲是什么样子，不过她的外貌特征是不是更偏向于父亲呢？
等一下等一下，现在还是以善意来考虑吧。
尽量以善意来考虑吧。
有关我和忍、还有神原本人的现状，接下来还必须让她好好做一个详细的说明——如果那全都是胡吹乱说的一派胡言的话，我们可是会非常困扰的。
她这么做一定是有什么理由的（希望有吧）。
必须隐瞒身份的理由——照常理来考虑，大概是因为神原的母亲·卧烟远江由于各种原因和神原家处于绝缘的状态，所以无法在神原面前报出卧烟这个姓氏。……
也对啊，现在卧烟小姐并不是为了想跟素未谋面的外甥女见面，而是因为工作上需要神原的「手」才把她叫来的……如果以忍野的血缘亲属自称，至少也能增强她在我们心目中的专家性质。
这样的话，现在我还是不应该戳破卧烟小姐的谎言……看来也只有静观其变了。
但是既然如此，至少我还是应该对卧烟小姐——对这位朗朗大方的大姐姐保持着充分的警戒心吧。毕竟没有人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谎话啊。
看起来似乎很豪爽，实际上却很喜欢乱来。
对于未经世事的高中生来说，这种刺激实在太强了。
「那么马上就转入正题吧，各位。是关于生意上的事情。」
卧烟伊豆湖——忍野伊豆湖摊开双手说了起来。虽然这种动作可能是在暗示敞开胸襟的印象，但是我却反而有一种必须马上认真应对的危机感。
「首先就让我听一听你们至今所经历的冒险故事吧——把你们的故事详详细细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大姐姐最喜欢的就是别人讲述了。」
「……啊啊，那个，虽然可能跟斧乃木给你的报告有不少重复的部分——一」
「我不介意啦。因为即使是同一件事，只要视点不同，那就是一个不同的故事——而且就算撇开这一点不说，在余接的叙述中也完全感觉不到任何的感情因素。就算把事实列举出来，那也不能称之为——嘛。」
她似乎相岁拘泥于故事这个称呼——在这方面，她确实无愧于忍野妹妹这个自称，作为前辈和后辈的关系，她和忍野之间确实有着相当程度的共通性。
都市传说。
街谈巷说。
道听途说。
不过，我今晚所经历的事情也不知道有没有那种程度的价值——但是不管怎么说，目前已经是处于难以收拾的进退两难的局面了。到了这个地步，就算再多加掩饰也没有意义——我就如实地把今晚遇到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当然，因为背后还有神原在听着，所以要保密的部分我还是必须尽量保密的——在这样的前提下，我尽可能按照事实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出现在补习学校废墟的铠甲武士。
被烧起来的废墟，铠甲武士托付于我的信息。
兜兜转转无法到达目的地的迷路状态。
猴螃蛇的怪异嵌合体。
不管是专家也好是忍野的前辈（虽然在认识上是妹妹）也好，忍对终究是人类的卧烟小姐不加理会这一点也跟面对神原的态度一样。因为忍不愿意主动跟她说话，所以关于忍和会操纵雨的猿猴展开战斗的那件事，也还是由我根据听说的内容进行了说明。
虽然我也没有从忍的口中了解到那场战斗的详细经过，不过如果直接参与这件事的斧乃木已经作了报告的话，我只要大致上说个皮毛就可以了吧。
忍这种不愿意直接跟我以外的人类对话的性格，看起来就好像傲慢的王族式态度，但是卧烟小姐却似乎没怎么放在心上。
她只是很开心似的听我讲述了足足三十分钟的事情经过——听完了。
「果然是对说故事驾轻就熟呢，小历。真的很有趣，就像讲谈师一样。可以说是帅哥讲谈师了。」
卧烟小姐微笑着点头说道。
因为我的人格也很简单，听到这样的赞许我当然也很高兴。不过转念一想，我叙述事情经过也不是为了得到称赞，更不是为了高兴。我不可能在说完自己的冒险谈摇一摇铃铛就走下讲台。
在叙述的过程中，我想起了第一学期——每当遭遇到什么怪异谈，我就骑着自行车到那座补习学校废墟找身为专家的忍野咩咩商量的情景，心情也不知不觉地变得有点伤感了。但是话说回来，我可不是为了向卧烟小姐讲述今晚的经历才来到这里的。
不，我当然要请她帮忙恢复我和忍的配对连接，也要为了让她保护神原进行交涉。但是归根究底，我们都是为了协助卧烟小姐的工作才来到这里的。
受她的委托来到这里的。
明明如此却被卷入了各种麻烦事，又被突然改变了约定见面的地点，真是吃尽了苦头——我希望她能负起这个责任。
「哈哈哈，别那么小气嘛，小历——真是个当朋友也没意思的孩子。你会失去朋友的哦，继续这样的话。」
「我并没有可以失去的朋友哦。」
我本来是想说一句帅气点的台词，但却好像变成了非常可悲的台词——在我们对话的期间，天色也开始逐渐变得明亮起来了。
看样子我今天也没办法回去学校了——我的事先不说，对于连累了神原也不能去上学这一点，作为前辈我还是觉得心中有愧。
另一方面，忍看起来似乎很困倦。
看来夜行性的设定并没有完全消失——虽然在秋千下面睡过一阵子，但是通过进食填饱了肚子后，说不定又开始想睡觉了。
然而。
卧烟小姐——却说出了让忍顿时睡意全无的话语。
「先从结论开始说吧。」
她以丝毫不让人感觉到重要度的语凋说道。
「那个铠甲武士，就是在四百年前，小忍的前身——传说中的吸血鬼，贵重种，既是铁血，也是热血，更是冷血的吸血鬼，身为怪异杀手的怪异之王．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通过吸血创造的第一个眷属。也就是说，在春假期间被小忍吸血而成为第二个眷属的阿良良木历君，他就相当于你的前辈。作为初代怪异杀手来说，或许也算是小忍的前辈吧。」
「…………」
「…………」
「…………」
当然。
当然，就算她以故意卖关子、做足演技、渲染气氛的方式说出这句话一我们大概也不会对这个结论感到惊讶吧。即使是对这件事不怎么了解的、身为局外人的神原，可能也预测到了这样的答案。
果然如此——
就只能这么说了。
反正肯定就是这么回事吧——我只能这么说。但是与此同时，我却难以完全抑制住内心不断涌起的想要否定这个结论的冲动。
虽然只能说果然如此，反正就是这么回事——但我却很想说「不对，绝对不是这样，那是不可能的」。
我并不是想听到这样的说明。
我并不是为了听这种门外汉也能做到的解说才摸黑登山来到这里的——我想要的是来自专家的令人耳目一新的敏锐视点的解释。
不——
她现在说的话——的确是让我耳目一新、睡意全消吧。
「……喂，汝啊。」
结果，首先作出反应的是忍——但那也不是直接对卧烟小姐说的话，而是面向我的发言。
「这家伙，简直是个超级外行人啊。这家伙真的是那个夏威夷衬衫小鬼的妹妹么？」
那是骗人的。
当然不是真的。
但即使是忍，实际上也应该知道卧烟小姐会说出这句话吧一她应该也准备了在听到这句话时作出反击的台词。
明明如此，她却没有直接对卧烟小姐出言反驳——那与其说是不愿意搭理人类的高贵吸血鬼的姿态，倒不如说是因为害怕自己的反驳被对方彻底驳回而做出的举动吧。
「快点告诉她吧，汝啊。斩钉截铁地、残暴地把这个外行人的误会纠正过来。」
「啊……嗯。」
虽然「残暴地纠正」这个要求我无法做到，但如果忍不说的话，的确就只能由我来说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拜托神原吧。我重新，面向卧烟小姐——
「但——但是，卧——」
就在我差点就要叫出卧烟小姐的时候。
「叫伊豆湖就行了。」
卧烟小姐却先发制人似的这么说道。
用后面的名字来称呼吗……嗯，也没办法了。
「——伊豆湖小姐。」
「明明说叫伊豆湖就行了嘛。」
我怎么可能直呼名字啊。
这跟忍野是完全不同的好不好。
「伊豆湖小姐。但是忍最初的眷属，应该是已经死了的——在四百年前就已经死了。而且还是忍本人亲眼目睹的那一幕。」
「嗯嗯。」
「在吸血鬼化的状态下，让自己暴露在太阳光中的投身自杀——」
悲叹于自己身为退治怪异的专家却变成了吸血鬼的命运——尽管成了眷属却跟自己的主人相对立——让全身暴露在对吸血鬼来说相当于天敌的太阳光之中。
燃烧起来一
化作了灰——所以。
「所以，他已经不在了啊——他是不可能存在的。你说那个铠甲武士是忍的第一个眷属，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咦……不，我都说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可能？」
「…………」
被她这样提出单纯的疑问，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一就好像被问到「为什么1加1非要等于2呢？」这种问题一样，不知如何是好。
我只能吞吞吐吐地说「因为，他已经死了啊……」这样的话，那就相当于「就是这样的规定，是运算规则」这样的答案——这时候，从我的身后……
神原提出了同样单纯的疑问：
「阿良良木学长——但是如果这么说的话，不是因为不会死才被称为不死身的吸血鬼吗？」
「咦？」
因为不会死——正因为不会死。
才被称为不死身？
不对不对，不是的吧……应该不是这样的。因为太阳光对吸血鬼来说是绝对的弱点……就跟大蒜、十字、银制子弹之类的东西一样啊……
烧着了……化成了灰烬……
……嗯？
不过，要说特性的话，对了。
那一天，斧乃木在吃雪糕的时候不是说过了吗？吸血鬼的不死身特性，是跟幽灵和凭丧神有着本质区别的。
那并不是不会死。
而是因为根本不存在死的概念，才被称为不死身。
也就是说——并不是因为会复活而称为不死身。
而是因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能继续生存下去——才叫做不死身。
吸血鬼。
「啊……难道说……」
「的确没错，神原骏河小姐——不愧是能操纵『猿猴之手』的人，果然有着超凡的才能哦。
卧烟小姐说道。
也就是说——
「在那次投身自杀后花了四百年时间——被彻底燃烧化成灰烬变得一无所有的那个吸血鬼，现在已经成功复活了。」
变成灰烬变成尸骨也能复活过来。
的确不愧是传说中的吸血鬼·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所选中的眷属——或许应该这么说吧。
卧烟小姐直言不讳地说道。

第16卷 终物语（中） 第四话 忍·盔甲 017
「那么各位听众。
「刚才已经对结论作了说明，接下来我就按照顺序，以平板电脑的艳丽画面作为图示辅助，顺着年表为你们逐一进行解说吧——当然，太阳是吸血鬼的弱点。
「就连小学生也知道——即使是既铁血又热血且冷血的吸血鬼．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也不例外。
「而其眷属就更不用说了。
「但是可以毫不夸张地这么说，全世界闻名的怪异之王，就算不是例外也是范围外的存在——就连弱点也无法作为真正的弱点而存在。
「实际上，小历你春假的时候也因为被阳光照射到而烧起来了吧？但是在那之后，你也恢复过来了吧？
「我是知道的。
「同样的事情也在初代的身上友生了。
「就是这么回事啦——当然，小历你只是因为一时不小心，但他却是故意要寻死而让自己暴露在阳光下的，所以这不是自杀未遂，而是自杀失误。
「……当然，要复活还是需要花费一点时间的。
「就是四百年那么多。
「说得更准确一点，从自杀失误后花了四百年时间直到现代为止，初代的他也还没有实现完全的复活。
「曾经跟铠甲武士直接对峙的小历应该很清楚吧？那个铠甲武士不是逐渐变得越来越强吗——但是正确来说，他并不是变得越来越强。
「而是正在恢复。
「他正在顺利恢复的过程中。
「他正在逐渐恢复成完全体的状态——他对你和神原骏河小姐使用的能量吸收，对，就是所谓的『以食疗伤』了。就像小忍通过吃掉怪异疑似物来修复被怪异疑似物的爪子抓伤的部分一样。
「或许应该说是尊敬长辈的第二代吧，小历，就是说你对初代的快速恢复做出了贡献——不对不对。
「我说的并不仅仅是今晚发生的事情啊——我指的是你这个个体在最近这段时间所做的一切行动。
「你不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吗？没问题，你很快就明白了。
「反过来说，我本来其实是想在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之前做个了断的。
「我本来是打算让余接一个人解决问题。
「但是因为有许多估计错误啦——就算说什么都知道，也不是仟么都会按照自己的意愿进行的。
「尤其是小历。
「在像你这样的不按常理行动、无法预测行动轨道的年轻人面前——所以我就对自己的估计错误负起责任而主动来到前线，同时也请求你提供协助。
「你说不定是以为我这个性格恶劣的大姐姐把你卷入了这项麻烦多多的工作中——但是姐姐其实是在给你机会哦。
「给你为自己闯下的大祸负起责任的最好机会——虽然这么说你大概也不能马上接受吧。
「甚至说不定一辈子都不会接受。
「但是小历，你难道真的没有想过吗？为什么你这半年来每月都会遭遇到各种棘手的怪异现象？
「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为什么——传说中的吸血鬼。
「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在春假期间并没有去其他地方，而是偏偏来访了你所居住的这个小镇呢？
「只是一种偶然吗？
「被螃蟹怪异附身的女孩子，被蜗牛附身的女孩子，被猿猴附身的女孩子，被蛇附身的女孩子……它们出现在这个小镇的理由。
「就连我也难以驾驭的后辈……影缝所盯上的目标——
「不死鸟的怪异在这个小镇生活，你也觉得只是一个偶然吗？
「猫——或许只有这个是情况比较特殊的。
「大概也正因为如此，铠甲武士才会不小心『踩到了老虎尾巴』吧——不，在这个意义上说，你实在是受尽了偶然的眷顾呢。
「老虎吗……呵呵。
「因为对过去经历过全身被烧成灰烬的他来说，火焰应该也成了一种心理阴影啦——所以他当然会选择暂时撤退了。
「如果你还能活着跟羽川翼重逢的话，就好好向她道个谢吧——嗯？这个你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既然这样你就暂时不要放在心上了——我只是说你的好朋友，是一个即使在无意中也会保护着你的可悲女孩子罢了。
「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即使发生在别人身上也毫不奇怪——这似乎是小历你的想法，但是这种否定奇迹的想法虽然令人感觉到相当程度的谦恭意味，但却存在着一个巨大的瑕疵。
「也就是以『你是错的』对将你视为特别存在的某个人进行断罪的巨大瑕疵——很抱歉我说得这么暧昧。
「在像你这样活跃的年轻人面前，大姐姐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说一些人生大道理——咩咩哥哥或许会以『真有精神呢，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好事？』来敷衍过去，但很遗憾的是，我可不像那个未成熟的家伙那么宽容哦。
「说起来，我刚才说好了是要按照年表顺序来进行解说的吧？那么我就遵守约定好了。说到底，遵守约定才是得到结果的最佳捷径。
「首先是四百年前——现在的忍野忍，也就是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在那之前从来没有创造过眷属的吸血鬼，创造出了自己的第一个奴隶。
「她吸了人类的血。
「至于为什么会演变成那样的局面——之前的故事应该可以略过不说了吧？那已经在别的地方叙述过，而且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无论对你来说，还是对他来说。
「从退治怪异的专家变成了被退治存在的初代怪异杀手，还是无法忍受这样的境遇——他无法接受自己变成了怪物的现实，所以他主动选择了死亡。
「他主动投身到了太阳光之中。
「他变成了灰烬，随风飘舞消失了——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最后给Heartunder　Blade留下所有的怨恨，还有怪异杀手的妖刀『心渡』的复制品——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正如我刚才说的，事情并没有就此了结。
「即使他变成了灰、变成了一无所有的无形存在，也还是没有死一就算是消失了也没有消灭，就算死了也没能彻底死去。
「他——
「一直都活着。
「化作无形，化作虚无，但还是一直活着。
「花费了四百年的时光——-花费了难以想象的漫长岁月，他一点一点地恢复着自己的肉体。
「尽管每恢复一次都会被阳光烧成灰烬，每次重新构造都会被粉碎于无形，他还是一直没有放弃，没有气馁——慢慢地进行着恢复。
「因为我没有变成不死身的经验，所以也无法说得太准确，但是完全可以想象到，那一定是地狱般的四百年吧——就像赛之河原那样的感觉。
注：传说赛之河原存在于冥界，那些比双亲早亡的子女为了供养双亲会在赛之河原堆积石塔，在塔完成前，鬼会不断地破坏塔，因此「赛之河原」有着「得不到回报的努力」和「徒劳」的意思。
「被鬼欺负的吸血鬼，那真是连笑话也算不上。
「坚持不懈地堆积着小石块。
「但是不管他堆到多高，也会被恶鬼金棒一挥而化为乌有。光是一缕阳光就浪费他所有的努力。
「一旦在晴天的时候被阳光照射到，本来艰难地恢复活动也只能从头再来——在难以想象的漫长期间里，这种毫无意义的恢复试行错误都在反复进行着。
「当然，化作了灰的初代不可能有自己的明确意志，所以这种恢复可以说是吸血鬼的生体反应，或者说只是一种反射动作而已……
「这样一来，与其说是毫无意义，倒不如说是可怜吧。
「永远无法迎来成功之日的可悲无限循环。
「正因为继承了传说中的吸血鬼的不死身性质，他就连死也无法做到。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长生不老——假如余弦当时在场的话，就应该可以让他早早超生了。不过那毕竟是四百年前发生的事。
「总而言之——
「在重复着这种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轮回转生的过程中——本来很可能会一辈子这样持续下去的他。
「初代的怪异杀手——
「他的执着意念却实在是非同寻常——的确不愧是被传说中的吸血鬼选择为第一个眷属的存在。凭着本来应该不存在的意志……
「凭着仅有的一点点意志的他。
「保持着灰的存在形态——以风作为载体。
「在各自分散的同时也依然聚集在一起。
「那一粒一粒的灰非常的顽强。
「凭着毅力——回到了这个小镇。
「那就是距今十五年前的事情。」

第16卷 终物语（中） 第四话 忍·盔甲 018
「回……回到了？回到了这个小镇？」
为了不妨碍卧烟小姐那像是点着了油纸般口若悬河的叙述，我一直都保持着沉默。但是听了这句话我就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反射性地插嘴说道。
回到了这个小镇？她是这么说的吗？
并不是来到了这个国家？
「啊啊，十五年前这个年表上记载的数字只是一个大致的推算，并不一定绝对准确，但其实这里面有着很深的意义哦——当时还是大学生的我，产生了以反魂法从被用了一百年的人类尸体创造出余接这个不死身的式神怪异的念头，那就正好是十五年前的事。然后——」
这时候，卧烟小姐意味深长地注视着我说道：
「不死鸟停在下一棵寄生树上，也几乎是同一时间——所以他……构成初代的他的灰集合到这个小镇上，大概也就是这个时期了——我是这么推测的。」
「…………」
十五年前。
我产生反应的决不是这个数字本身——但是说起十五年前，我就会自然地联想到另一件事情。
羽川翼，变成羽川翼这个名字——是在她三岁的时候，那不刚好就是十五年前吗？不对不对，那应该是没有关系的吧——是不是我想太多了呢？
凭丧神，不死鸟，猫——不，要这么说的话，也没有必要只把焦点锁定在十五年前。在这样的情况下，就应该考虑为从十五年前到现在的整个期间，而不只是十五年前的那个瞬间。
从十一年前就在街上迷路的——蜗牛。
在七年前实现了愿望的——猿猴。
在三年前夺走了重量的——螃蟹。
就连在短短两个月前的蛇，也同样在范畴之内。
「难道……在这个小镇上流传的无数怪异谈，全都是因为那些灰乘风而来造成的吗？」
「那当然不可能啦。而且余弦她们创造余接也不是在这个小镇嘛。」
对于我这种钻牛角尖的问题，卧烟小姐直截了当地做出了否定——但是，她这句话的否定意味相当轻，使我感觉到那并不是完全的否定。
就好像为了接下来可以轻松推翻这个答案似的，故意在其中隐含着某些信号。
「只是一种远因吧。或者说是容易令人产生联想的符号。怪异的存在都有与其自身相应的理由——这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理由罢了。基本上你们所遭遇的怪异都起因于自己的问题——这是不容推卸的责任。不过——」
卧烟小姐向忍瞥了一眼——不可思议的是，她的视线中似乎蕴含着某种温暖的感觉。
「春假期间，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来访这个小镇——却毫无疑问是被那些灰吸引而来的。」
「……说什么蠢话。」
这时候——
忍——终于直接向卧烟小姐发话了。
究竟是觉得不能再让我来代替她说话，还是再也耐不住性子了呢——她以充满杀意的目光瞄准卧烟小姐说道：
「这样也算是那个夏威夷衬衫小鬼的妹妹吗。」
我说她根本就不是嘛。
「吾那时候之所以要访问这个国家，只是因为吾想看看富士山罢了。」
「哈哈哈，灵峰富士吗——的确富士的树海是有名的自杀圣地。但是这座山可不是富士山哦。这里既不是静冈县也不是山梨县——你难道是迷路了吗？因为被三个吸血鬼猎人追赶？不是的，你并不是迷路了，而是受到了某种引导——才来到这个小镇的。」
「受到了引导……」
「嗯，说得更浅显易懂一些的话，就跟今晚你在补习学校废墟和神原骏河小姐会面的时候，恰好碰到铠甲武士来访的场面差不多——在按照礼仪敲响教室门扉的时候，初代的他恐怕根本就没有任何意识和无意识的啊。
「…………」
被说得无言以对的忍，就只能把锐利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既然露出这样的愤怒表情，就意味着她对卧烟小姐所说的话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头绪吧。
但是我产生的感情与其说是愤怒，倒不如说是恶心更恰当。
怎么说呢——听着卧烟小姐地叙述，就好像把我折腾至今的所有事情都逐渐收束到一个男人身上似的，那种感觉真得很恶心。
不。
或许只是单纯的不愉快吗。
但是仔细一想，其中好像也没有什么让我感到不愉快的因素——反而是「为什么老是我遇到这样的麻烦」这个长期沉积在心底的疑问终于得到了解答，我本来是应该为此感到高兴才对。
可是这种心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就算我现在和忍在一起行动是因为初代的他穿针引线的结果——我也没有任何感到不快的理由吧。我为什么会因为这种事而感到浑身不自在呢。
这简直就像是——我在嫉妒他一样。
明明说过不会这样的啊。
「不可能。」
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忍这么说道。
那是毫不犹豫、旗帜鲜明、坚定有力的口吻。
「不可能——那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那家伙已经死了——那个男人已经死了，已经死了啊。丝毫不听从吾的劝说，自己扔掉了自己的性命的大蠢货——汝说的只不过是强词夺理的推论。别把吾的方向痴当笑话。」
「我觉得你的方向痴被当笑话也是应该的吧——哈哈哈，看来你的主张很强硬嘛，小忍。这样说就好像觉得初代的他还活着你就会很困扰的样子啰？」
卧烟小姐面对忍的迫力也依然毫无惧色地作出了回应——就算她是专家，作为忍的前身的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也决不是一个容易应付的对手，可是她却完全没有任何惧意。非但没有惧意，看起来就好像连警戒心也没有。
她还接着说出挑衅般的话语：
「如果你那心爱的奴隶还活着，马上就要重新复活的话，这本来是很值得庆祝的事情啊。要不就由我来帮你安排庆祝宴会怎么样？」
「……别介入得太深了，专家。」
忍的怒火已经达到全身颤抖的地步，完全中了对方的挑衅——虽然我也对卧烟小姐的口吻有点火大，但是看到她动摇到这个地步，我反而变得冷静起来。
「别介入吾的敏感部分。汝究竟知道四百年前发生的什么啊。」
「我什么都知道哦——世上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她如此断言道。
「我把约定见面的地点从公园改成神社，其实是有重要理由的——」
接着，卧烟小姐又说出了似乎跟刚才的话题完全没有关系的事情。但是，这说起来也的确奇怪——为什么卧烟小姐要特意改变约定见面的地点呢？
「……不知为什么，从刚才开始我就像被挡在蚊帐之外似的。」
这时候——
说起冷静，一直很冷静的、或者说是愣愣地听着卧烟小姐说话的神原，现在却举手发言了。
「我可以提一个问题吗？伊豆湖小姐。」
「可以啊，神原骏河小姐。」
「那个——」
她毕竟是神原，我作为前辈还真担心她会不会又说出什么蠢话来搞活气氛，但是她在这时候向卧烟小姐提出的问题却非常合理，而且也出乎意料地尖锐和准确。
「那家伙在四百年里都不断重复着每次恢复都受到阳光照射而再次变成灰烬的循环吧？也就是说，事实上他在十五年前被风送到这个小镇的时候也几乎是灰的状态吧？既然如此，这个循环究竟是在什么契机下迎来终结，然后变成那样的铠甲武士出现在阿良良木学长面前的呢？」
……难道这家伙真的一点也不紧张吗？
明明是初次见面，说话却这么流畅，社交性也太强了吧。
或者可能是在无意识中感觉到了血缘关系——而让人完全无法抱有这个希望的，是卧烟小姐面对外甥女的态度跟面对我和忍完全没有区别的缘故。
「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神原骏河小姐。令循环结束——让初代的他从毫无意义的轮回中获得解放的理由，你能推测出来吗？」
「虽然我无法推测出来……但这个理由，是不是跟你改变了约定见面地点这件事有什么联系？」
这样把两件事牵扯起来也有点奇怪吧——尽管我心里这么想，但卧烟小姐却说道：
「真敏锐呢。」
接着还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真的，这种才能放着不用实在太可惜了——不过这方面，我还是要尊重那个古怪家伙的意向啦。」
「那个古怪家伙？」
面对莫名其妙的神原，卧烟小姐说道：
「放心吧，你并不是被挡在蚊帐之外。非但如此，你实际上说不定还是这件事的中心人物——虽然我可能是自己经常被称呼为前辈才有这样的想法，但是神原骏河小姐，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好好支持身边的这个前辈哦。」
因为我的后辈都没有哪个是正常人呢——就像只有这句话并不带有任何开玩笑的意味、而是真的在叹息似的，卧烟小姐无奈地耸了耸肩膀。
「嗯？那还用说吗。我一向都认为支持阿良良木学长的下半身是我的工作啊……」
「可以的话上半身你也支持一下吧。」
听我这么说，神原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不，你应该不会不明白我说的意思吧。
「十五年前——」
话题切换。
卧烟小姐再次打开了年表。
「初代的他回到了这个小镇——结束了飘泊生涯，回到了作为故乡的这个小镇。曾经以为永久无法脱离的地狱生涯，总算是迎来了终结。」
故乡？
卧烟小姐突然吐出这样的关键字，却没有把重点放在那里，而是继续往下说道：
「然后那漂流回来的一粒一粒的灰，就聚集在小镇中起能量场作用的地点……也就是当时被建在这座小山顶上的北白蛇神社了。」

第16卷 终物语（中） 第四话 忍·盔甲 019
「正如你所看到的，这座神社简直就是一片荒芜——就像没有任何人管理似的，到处都是一片乱糟糟的模样。但是，这座神社当然不是从以前开始就这样的——不过因为这不是讲述神社历史的会议，关于这一点就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好了。
「旦愿真的有那样的机会吧。
「总而言之，在十五年前的时候，这座神社据说还是被整备得有条不紊的——小而精的好神社。在这种情况下，我说的『小而精』并不是一种讽刺，而是称赞的话语——它必须做到小而精。因为这里可是相当于气洞的存在。
「怪异的气洞。
「容易出现怪异的场所——容易聚集怪异的场所。
「形成怪异之前的『不净之物』所聚集的场所。
「还有就是怪异——终结的地方。
「这方面受地理条件的影响比较大——跟俗称『魔之拐角』和『自杀圣地』的地方也有着相通之处，总结起来就是『容易发生那种事的地点』了。只要逐一对这些关键要点做好预防措施，就可以防止意外发生——可以主动回避。咩咩哥哥的工作是搜集发生过的怪异谈，而我的工作本来就是这方面。也就是在事情发生之前将其解决的预防工作——反过来说，散布于各地的要点……如果不能逐一加以控制的话，就无法防止事故发生了。
「嗯？不对不对，我没有说什么把幼女幼女塞进去什么的——什么叫幼女塞进去嘛。这句话本身就是个大事故吧。你们这对前辈和后辈别偏偏在这种事情上配合默契好不好。这种合作精神你们还是找别的机会再发挥吧。神原骏河小姐，我说的支持前辈并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就算用一些专业性强的说法也只会越说越复杂，我就大胆地简略来说吧。正因为这里是起那种作用的地方，过去比我有名得多的某位阴阳师就在这里建起神社祭神，以此来抑制怪异的发生。
「这项工作进行得相当顺利。
「防范机能也发挥出了应有的作用——聚集到这里来的、成为怪异材料的『不净之物』也得到了适度的分散。
「真的是有一个很好的神呢。
「但是不管什么事都是有限度的——对了，小历。听说你现在是应考生，那么有没有带着护身符呢？
「护身符。
「那个其实是有着消费期限的，你知道吗？放在袋子里的护符被弄破的时候就代表期限已到——就算是灵验无比的道具，也不可能拥有无限的效能。不管是这个神社，还是被祭祀的神。
「十五年前——这个神社到达了极限。
「不过，要就这件事责怪神社的管理者和神的话也实在太冤枉了——不管怎么说那也是意料之外的状况。
「他们万万没想到传说中的吸血鬼第一眷属，其化作的灰竟然会从四面八方集中到这里——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容纳的极限。
「已经到极限了。
「这明明不是什么衣锦还乡的好事情啊——结果，在十五年前，这座北白蛇神社就崩溃了。
「无论从神秘学的角度来说．还是从物理的角度来说都是如此。
「竟然光凭灰的状态就把一座神社摧垮，小忍，你的眷属真的很了不起——不过或许他本来是专家也是原因之一啦。
「嗯？怎么了呀，小历？看你的表情好像理解了什么似的——啊啊，是不是前几天通过时空跳跃回到过去的时候，你看到的十一年前的北白蛇神社比现在还要凌乱，现在就找到原因了是吗？
「没错啦，那个——的确是初代的他干的好事。
「本来抑制住要点的神社——却没能抑制住吸血鬼的眷属。
「作为参考我可以告诉你，在那之后这座神社还被重新修葺了三次之多——但是没有神在的空荡荡的神社，就算怎么修补也没有任何积极的意义。
「每次修葺都会马上崩塌——继而坏掉，荒废弃置。
「最糟糕的是，小忍——或者应该说是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以及身为其眷属的初代的他，拥有者光是存在就会诱发怪异集中而来的诱蛾灯般的强大效力。
「那正是在十一年前。
「你们在来访这座神社的时候，荒废的境内都充满着无数『不净之物』对吧？我想你们一定很奇怪为什么会聚集到这样的浓度，实际上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那些都是初代的他——他的灰烬所搜集到的怪异材料啊。
「那既是材料——也是食料。
「说明到这里的话，就算不具备专门知识的小历也应该能大致上推测到了吧？——为什么集中在这里的初代的他的灰尘，能从轮回的循环中脱离出来。
「没错。
「如果说这座神社是『容易聚集的地点』，而初代的他是『容易聚集怪异的存在』——那也就是意味着发生事故的条件已经完全得到了满足。
「事故——重合在一起了。
「初代的他，在这座神社的境内。
「在没有神的神社境内……他一直都在为了恢复体力而不断进食。
「当然那只是非常微不足道的能量——就算不能比喻成云雾，那也只是像在吃浮游生物一样。身为眷属的他，而且还是灰的状态，当然不能像小忍搜集能量时那样把大量的『不净之物』集中到一起。足以在这个小镇上爆发妖怪大战争的那种规模的食材搜集是无法做到的——最多就是让这个小镇的怪异现象变得更容易发生而已。
「也就是说把原本百分之五的概率提升为百分之六或者百分之七的程度。
「当然从专家的角度来看，这已经是很大的差异了——超过百分之五的界线真的有点难办，不过现在就先不提了，总之就是他所处的环境发生了变化。
「虽说是微不足道的东西，但他毕竟是能进食了啊——反复化作灰烬的循环生活，就到此结束了。
「接着开始的，就是从那时候到现在这十五年的——悲剧的他的复活剧。
「复活剧。
「但是那个——说不定应该叫做复仇剧才对呢。」

第16卷 终物语（中） 第四话 忍·盔甲 020
复仇剧。
对于这个加重了含义的词语，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是，卧烟小姐所说的话，的确有不少让我恍然大悟的要点。至少我不能单方面地对这些说法作出完全的否定。
那么，刚才卧烟小姐说，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在春假期间来访这个小镇的理由并不是因为迷路，也不是因为被三个专家追杀，而是因为被搜集怪异的初代眷属引导而来的这句话，难道就是那个意思吗？
呼唤怪异的他——结果唤来了吸血鬼。
唤来了自己的主人。
把渴望自杀的吸血鬼，召唤到了自己作为立足之地的小镇一不，那个铠甲武士形成明确意志的时刻，根据刚才的说法，应该是在被烧毁的补习学校废墟里的那个时候，所以他当时应该不是怀着明确的意志把忍召唤过去的……
然而，这样一假设的话，某个事实就马上呈现在眼前了。
以区区灰尘的形态漂流到这个小镇的存在，历经了十五年的时光——在持续了十五年的喝晨露维持生命般的生活后。
终于恢复到了足以呼唤传说中的吸血鬼的程度——当然，这是因为彼此间存在主人和眷属的主仆关系才能实现的「召唤」。
刚才说到这个小镇发生怪异现象的概率比十五年前提升了几个百分点，但是从今年开始，简直就是每个月——按照切分方式的不同，甚至可以说我每天都遭遇到怪异。之所以出现这样的变化，会不会也跟这一点有关系呢……？
想到这里，我就沉不住气了。真的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
但是，在怀着这种心情的同时——在这里。
在这个寂寥荒废的神社里，连神和参拜者都没有的神社里，初代却竟然生活了十五年那么久——不对不对，要这么说的话，那就是四百年了。
四个世纪。
简直是超乎想象的期间——这个期间实在是太漫长了，以至于几乎什么跟什么都完全搞不明白。根本无法单以「生存下去」来描述这样的过程。
那就像是「一直死下去」的感觉。
根本就是拷问吧——那样的状况。
光是以吸血鬼的状态暴露在太阳底下五秒钟，我就体验到了那种壮烈的痛楚——而他却体验了四百年？四百年究竟相当于五秒的多少倍？
「你没有必要在这里东张西望啦，小历——初代的他已经离开了这座神社，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卧烟小姐在这时候拿出了手机。
那跟她刚才和斧乃木联络的手机并不一样——哉还以为她又要给谁发短信，但这次似乎只是确认时间而已。
不知不觉间，现在已经是清晨了。
「嗯……时间刚刚好。我想大致上的说明已经结束了，小历，小忍，神原骏河小姐，你们还有其他不懂的问题吗？」
「不、那个，我现在还是什么都搞不明白啊……」
看到卧烟小姐打算结尾的口吻，我慌忙拉住她说道。
「咦？其他的事情你应该基本上可以推断出来了吧？」
「而、而且，我们接下来到底应该怎么做啊？你究竟是为了让我们做什么，才叫我们协助你的工作——」
「所以啦，就是要你们负起责任嘛。我是要让你们负起责任，是特意给机会你承担起责任哦。不管是小历——还是小忍都一样。」
在这时候，卧烟小姐并没有提到神原——而神原也没有开口问。
「……刚开始，你说过本来是打算让斧乃木一个人解决这项工作的吧。但现在却是超出预料的状况——那么你可以把最初是怎样的计划告诉我吗？」
「那当然可以。但是那不管怎么想也已经是不可能实行的计划了，就算说也没有意义哦——咩咩哥哥为什么要来到这个小镇，你还记得吗？」
「……因为忍来到了这里，对吧？贝木记得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还有影缝小姐……好像是因为以贝木那里听说了这个消息……」
「没错——性格各异的专家们都各自因为类似的理由来访了这个小镇——然后，他们调查所得结果的报告就传到了我这里来。」
毕竟我的地位还是蛮高的。
卧烟小姐这么说道。
「结果——在对各人交上来的情报进行仔细分析后，我就知道了这个小镇从十五年前开始发生的奇妙连锁和变迁倾向。我就这样知道了——我这个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知道了刚才给你们说明的横跨四百年时光的初代怪异杀手的故事。」
「…………」
「所以，我就再次把余接派遣到了这个小镇上。就是为了降低最近上升了几个百分点的怪异发生率。工作内容是打扫灰尘——简单来说就是神社的清扫啦。」
以退治不死身怪异为专长的二人组其中一人——斧乃木余接。暑假的最后一天，在街上遇到我的她似乎还不知道自己的任务——原来在那之后，她还被赋予了这种像灰姑娘一样的任务吗。
因为吸血鬼就像是不死身怪异的代表选手一样，要对其眷属进行善后处理，也确实是很适合斧乃木做的工作。
原来如此，这种程度的事情就算不问也应该可以推察到——但是，到头来那个行动还是失败了吧？
那个斧乃木执行任务竟然会失败吗？
她可是在短短一个晚上就挽救了我和忍双方的性命，就像勤劳模范一样的家伙啊？
「不过，斧乃木毕竟也有点天然呆的感觉啦……在工作中失败也是有可能的吗……」
「别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啊，小历。因为余接的失败完全就是因为你们。」
「是、是因为我们？」
那到底是包含多少人的「我们」啊？
我刚这么想，但看到卧烟小姐的视线后就再明白不过了——她只是看着我和忍两人。
「难道——这个气洞所积存的『不净之物』……本来只要以忍野的符咒把它们封存起来，只要等时间经过就会自动散去的那些东西，结果却被我和忍用掉了。难道跟这件事有什么关联吗？」
我毫无根据地这么说道。
老实说，我完全无法想象我们究竟做了什么事，但是在跟斧乃木见面的暑假最后一天，我和忍做过的事就只有这个了。
为了实行那与其说是恐怖类倒不如说是SF的时间移动，我们使用了积存在这个神社里的还没形成怪异的「不净之物」。
难道是那个行动造成了什么意料之外的后果？不，那种轻率的行为本来就已经是出乎意料的事情了——但难道还有更严重的后果？
「那时候反而是把积存在这个神社里的、说不定会令初代的灰复活的能量用掉了，应该只会延迟初代复活的时间，不可能令他出现加速恢复的情况啊——」
我边说边回头看向忍——只见她正在咬着指甲。
我说你啊，那不是在焦躁不安的时候做的动作吗。
难道她想到了什么头绪？
说起积存在神社里的能量，在从十一年前回到现代的时候也同样使用过……如果说正是这个行为存在问题的话，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小忍她什么都没有做啦。」
卧烟小姐说道。
「她什么都没有做——因为她根本不需要做些什么。光是来到了这个神社，就已经足够了。」
「…………？」
「你可能产生了一个误会，我必须给你订正一下——初代的他。把小忍引导到这个小镇来，完全是基于四百年前结成的主仆关系产生的效果，并不是通过短信或者电话把对方叫出来。也就是说，初代的他在那之前是不知道的，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主人原来就近在眼前这个事实。他不知道把自己变成怪物的怪物来到了这个小镇。」
「…………」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咩咩哥哥对这件事了解到了什么程度——那家伙是个不喜欢说太多的男人，给我的报告也只是最低限度的内容。可以确定的就只有他以自己携带的符咒对这座神社做了应急处置——多亏了这个应急处置，初代的他陷入了近似于兵粮不继的困境。就在这种饥饿的状态下，他——」
在再次被逼迫到极限的状态下。
在那样的精神状态下的他。
「他知道了，他看到了——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在时隔四百年之后——亲眼目击了。」
忍停止了咬指甲的动作——抬起头来。
她瞪大了双眼，表情上明显呈现出惊讶的色彩。
「虽然那只是单方面的目击啦。小忍来到这个北白蛇神社，那时候应该是第一次吧？」
的确没错。
确实如此——在受忍野的委托和神原两人来访这座神社的时候，还有后来因为千石的事情再次来访的时候，忍野忍还没有住进我的影子中。
所以，忍第一次踏足于这个气洞，就是在那个时候——
「换句话说——」
神原一边思索一边说道。
从出现时空跳跃的话题开始，本来就算她的思维无法跟上、说出「那是什么啊，难道是昨天做的梦吗？」这种话也毫不奇怪。但是她至今依然没有停步，而是一直紧跟着我们的话题，确实很不简单。
「因为时隔四百年目击到小忍而产生力量、受到鼓舞的初代，尽管依然是灰的状态也努力振奋起来——明明处于饥饿状态也还是重新恢复了过来，是这样吗？」
「嗯？那种充满浪漫色彩的故事，是谁说的？」
卧烟小姐一一至今为止都一直对神原打出高分的她，现在却似乎对这个意见不太赞同。
「初代的灰怎么可能会因为那种十几岁的爱情喜剧般的理由振奋起来嘛——只不过是跟自己存在相近的存在出现在物理距离极其接近的位置，初代的他的怪异性就发生了急剧的活性化而已。这么说吧，把磁石和铁互相紧贴一会儿之后，在短暂的时间里，那块铁也会发挥出近似于磁石的效果吧？简单来说就是这样的道理。」
「……是吗。」
神原点了点头。
她似乎对这件事还有什么话想说，但结果还是吞了回去——对从来不藏心里话的她来说，这实在是有点罕见。
「但是，因为小忍来到了这里，使得初代活性化……从而实现起动，这应该是没错的吧？」
「没错。所以余接带着任务来到这里的时候，北白蛇神社已经只剩一个空壳了——原本只需要用鸡毛掸子随便扫扫就结束的工作，在难度上就有所提高了。毕竟她首先必须去找离开这里的初代的行踪。在你们从那个鸟居实行时空跳跃开开心心地玩耍的时候，我这边可是遇到了大难题啊。」
「…………」
我们可不是去玩的——但是，就算被人这么说，我也没有办法反驳……吧。
「说到这里，这次我要委托小历做的工作是什么，就应该很明白了吧？就是搜索初代的行踪——当然，我并不只是单纯想多找点人手帮忙哦？要是展开地毯式搜索的话，搞不好还会造成牺牲者——因为你是第二人，所以去找第一人是最适合的。因为第一人和第二人是同为奴隶的关系，应该会互相吸引。」
你不用担心的。
我并不是打算叫你帮忙清扫灰尘——卧烟小姐说道。
「不过在我说出工作内容之前，小历却竟然已经跟初代遇上了，这不管怎么说也太巧合了吧——而且没想到你还让他获得了成长。」
「成长……」
的确——我是让他成长了。
通过对我和神原使用能量吸收，那个原本举动笨重迟缓的铠甲武士，最后变得可以轻松流畅地说话了。
如果说我有责任的话，大概这就是我的责任——吧？不过就算在事前听了她的说明，我也不认为自己能躲过他的攻击……
「啊，抱歉抱歉，我是不是用了责备的口吻呢？虽然你们的举动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但事到如今，我反而是很感谢你们。因为多亏了这样，我的工作也变得更容易展开了——尤其是能进行意志沟通这一点很关键。毕竟只要语言相通就可以交涉了——可以软硬兼施。」
「软硬……」
虽然卧烟小姐最近总是说谎、展现出身为贝木的前辈的一面，但是在这方面却不愧为忍野的前辈。因为那家伙基本上都很讨厌退治这个想法的啊，但是——
但是——我开始在头脑中把必须明确理解的铠甲武士的个人资料一一列举出来。
在这个小镇上，近十五年来持续发生的怪异现象，能够对其中所有的碎片进行操纵的、吸血鬼的眷属。
传说中的吸血鬼的奴隶一号。
第一人——时我来说相当于前辈。
然后——如果以怪异杀手这个称号为中心考虑的话，对忍来说也是相当于前辈的、妖刀「心渡」的原始使用者。
更重要的是——
不死身。
「……就算撇开所有人都应该叫来的，难道不是影缝小姐才对吗？身为斧乃木主人的、以退治不死身怪异为专长的那位暴力阴阳师……」
如果说忍野是非战主义，那么影缝小姐就是血战主义。
虽然我没有跟她发生直接的对决，但她毕竟拥有和忍势均力敌的战斗技术——然而，卧烟小姐却摇了摇头——
「那家伙是无法控制的。」
她这么说道。
「我希望她一辈子都保持着髀里肉生的状态。」
……竟然能让卧烟小姐说到这份上，还真够厉害的。
在所有认识的专家之中，我本来就觉得只有她是别具一格的，现在看来影缝小姐果然是一个特殊的人。
「嗯，不过，战斗员只要有斧乃木一个就足够了吧……」
「不，在昨天接到余接的经过报告的时候——也就是说，在听到小历跟初代的他发生了接触的报告后，我就已经预先多找了一个帮手来。现在差不多也该去迎接他了。」
所以她之前才那么在意时间吗。
因为我们理解得太慢，结果花费了超出预计的时间——原来如此。的确，即使是卧烟小姐这样的人，也不可能让所有的事情按照自己的意向发展呢。
尤其是像我这样的人。
「但、但是你说帮手……光是斧乃木一个就不行吗？」
「不行。因为大姐姐我打算在今天之内解决问题。」
卧烟小姐说道。
尽管依然是一如既往的缓慢语调——但是唯独在这时候却让我感觉到某种作为专家的坚决意志。
「拥有意志、拥有意识、已经可以恣意使用能量吸收的他，要是放着不管就会不断发生强化——这简直是不断翻倍的游戏。要是再慢吞吞地按兵不动，他就会实现完全复活。那样的话，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到了那个时候，恐怕就只能把余弦叫来。」
「…………」
她几乎把影缝小姐说得像是什么非人道兵器一样……
虽然隔了几个小时我终于觉得有点好笑，但是接着从卧烟小姐口中说出来的话，却有着足以让我把这点笑意彻底打消的威力。
不管如何——
「必须在他吃人之前——把他杀掉。」

第16卷 终物语（中） 第四话 忍·盔甲 021
卧烟小姐说了一句「那么大姐姐要出去一下，要是肚子饿就拿这些钱去买早餐吃吧，小历」，然后交给我五千日元，就为了迎接那个所谓的「帮手」而下山去了。神社的境内就只剩下我、忍和神原三人——直到最后，卧烟小姐都没有明确地说出把约定地点从浪白公园变更为北白蛇神社的理由。不过这大概是因为铠甲武士进入了正式起动阶段，她也不得不把原本没有打算告诉我的事情都全部说出来，所以为了说明上的方便，她就把我们叫到现场——叫到现在这个地方了吧。
至于我和忍之间的配对连接，现在还没有得到恢复。当初卧烟小姐本来是打算在会合之后马上帮我们恢复连接——从而把忍塞进我的影子里，但是现在铠甲武士已经恢复到了拥有明确自我意识的程度，所以必须等状况再往前推移一段时间——或者说等事情解决后再重建连接会更好一点。
尽管我们从神社实行时空跳跃的时候还没有具体的意识，但是在燃烧的补习学校里，他向我托付了传达给忍的留言，那也就足说他已经知道忍就在这个小镇里——但是，如果在这时候提高忍的吸血鬼性、在不适当的时机暴露出我们的所在地，那是绝对不行的。
如果用刚才的磁石理论来打比方的话——在配对连接恢复后，由于忍增强了吸血鬼性，有可能会导致铠甲武士的吸血鬼性也随之得到相应的提升——没错，正如我以前对我肉体的吸血鬼性进行控制那样。
「没事的，我一定会遵守约定——我不会做拖延了时间结果又不给你们恢复配对连接这种坏心眼的事。而且话说回来，站在专家的立场上，要是你们不恢复配对连接，我反而会很困扰——因为正是由于被封印在你的影子里这个事实，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才获得了无害认定啊。」
这是卧烟小姐的原话——当然我也不是怀疑她骗我，不过包括那件事在内，我总觉得卧烟小姐在各方面问题都没有得到解决的时候就下山去了。
当然，她要去迎接「帮手」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但是我本来以为只要跟卧烟小姐会合就能得到保护她的下山对我来说还是有点期待落空的感觉。
我和忍就先不说，我本来应该是打算请求她对被我卷入这件事的神原提供保护的——但是，卧烟小姐却满怀自信地向我保证说「那个你完全不需要担心」。
「因为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嘛。到夜晚之前都是安全的——虽然因为小忍性格奔放，在那方面的感觉可能有点偏差，不过吸血鬼终究是夜行性的存在。所以白天是安全的，反而你应该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因为到了晚上你就要开始工作了。所以你也没有必要逗留在这座北白蛇神社里，要不你先回家一趟，换了衣服再回来也行哦？」
尽管她这么跟我说，但在这样的状况下我还是不能先回家一趟——虽然让神原不回学校这件事还是让我感到很歉疚，但即使如此，今天在白天这段时间里，还是应该以这个神社境内作为据点比较保险吧。
过去曾经是气洞的这座神社，已经被我和神原受忍野委托贴上的灵验符咒所净化，所以按照我这个外行人的看法，也似乎是比较安全的……
而在那时候弄垮了身体、还有这次神原体会到类似的疲劳感，现在想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在那时候，这神社的境内应该还残留着铠甲武士的灰。
如果说那些灰已经没有任何残留的话——不过我作为前辈，作为旷课不回校的前辈，还是对神原的出席日数是否足够有点担心。
「没什么，阿良良木学长。你放心吧，那种事你不需要在意的。」
「啊啊……嗯，如果平时都有认真上课的话，就算缺席一两天，也应该能马上补回吧。」
「嗯。而且，只要是为了阿良良木学长，就算要我留级也无所谓。」
「别把那么沉重的心情压在我身上啊！？」
那样一来罪恶感就越来越重了。
言行坦率也该有个限度吧。
光是因为我的介绍而把她带到这种地方来，我就已经觉得不知该怎么补偿她了啊。
「没有没有，都说没关系了，我真的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而且，在『介绍』这个单词里也能找到『萝莉（ロリ）』嘛。」
「能找到萝莉又怎么样嘛，为什么你连这样的东西也能找到啊？」
「嗯？关于这方面的诀窍，就让我萝莉整然地给你说明吧？」
「是理路整然吧。不要啊，别把萝莉整齐地排列起来。难道『萝莉』永远无法逃脱你的视线吗。那是什么视力啊。」
「幼体视力。」
「那是透视幼小身体的力量吗……」
然后，说起萝莉和幼体，那就是忍野忍。
她在听完卧烟小姐说话之后——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她下山的背影，却没有发表任何感想。
她的态度显得相当冷淡。
不过在听到那样的说明后，她似乎也无法再执拗地坚持「那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这个主张了……
看到她的这副模样，我就觉得有点不安，于是就不由自主地向她提出了「该怎么办啊，忍」这个卑劣的问题。
「没有怎么办不怎么办的——」
忍似乎觉得很没趣似的说道。
「——尽管发生了意料之外的状况，接下来就按照那个专家的计划行事吧。那家伙无论如何也会在今晚被解决掉。如果是完全体当然很难说，但是在半吊子的状态下是不可能同时应付多个专家的。这一点吾已经在春假期间体验过了——虽然那个专家刚才是那么说，但吾认为光是人偶丫头一个人就已经足够了。」
「…………」
「被退治后就结束了，完了。仅此而已——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做了。因为吾的接近有可能导致他的力量提升，所以先不说汝怎么样，吾应该是不会跟他见面的吧。他将会在吾不知道的地方被解决掉……吾先说明了，汝可别想什么多余的事啊，吾的主人。」
忍以认真的眼神向我如此叮嘱道。
「尽管那个女人嘴里说着煽动感情的话——但对吾来说，眷属并没有第一人和第二人之分。从五百年前活到现在的吾，还会在乎什么顺序的关系么。前几天在说起往事的时候，吾应该也明确提出过这个前提吧？」
「前、前提……」
「别拘泥于毫无意义的嫉妒，就停留在可爱的吃醋这种程度上吧，别烦恼。」
现在的吾就只有汝一个——
她是这么说的。
对生存了五百年（实际上是接近六百年）的忍来说，那大概确实是她的真心话，但听起来还是有种照顾我的感受的口吻——而神原只是默默地听着她的话。
总而言之——
从昨晚九点钟开始延绵不绝地持续发生的针对我的危机状况，在经过约十二小时之后，才终于迎来了小休止的时刻。
「迎来小臼齿？是在说深吻的事情吗？」
教会了我刷牙秘技的神原，到了早上也在说一些蠢话（因为她说再跟我会合之前已经睡过觉了，说不定现在才是她深夜的感情波动），这样一来，我的紧张也得到了松弛——在松弛下来之后，肚子也觉得饿了。
所以我就打算用卧烟小姐给的五千日元零花钱（我不想把这看成是工作的报酬），听从她的建议去买早餐吃了。
虽然还不能回家，但也不可能一直绝食到晚上吧——现在我和忍的配对连接已经断开，所以我对空腹也没有太强的忍耐力，同时也不能让后辈饿着肚子吧。
「我想要甜麦圈。」
光从这方面来看，忍还是一如往常的忍。
而能干的后辈神原虽然向我提出「要不让我去跑一趟买回来吧？」的提议，但至今为止我都没做过些什么，所以觉得至少也应该由我去买东西。
「是吗？你明明没有回复力，我却对你使出膝撞攻击——我还想为这件事道歉啊。」
「啊啊，那件事吗……那个已经无所谓了，别在意。现在说也没意义嘛。
「唔，那我就不在意了。」
「…………」
还真够干脆的啊。
虽然这样也好。
「知道了，那么我就好好看着小忍。」
「嗯？」
「我会好好照看着小忍的。」
「…………」
真的不要紧吗……把几乎是初次见面的忍和神原扔在这里。但是在这种状况下也不能带着忍去买东西吧。就算说白天是安全的，现在也还是应该让忍老实呆在这里比较好。
比起失去了能力的我，或许还是让能迅速应对紧急情况的神原留在身边更能保障忍的安全……
不管如何，神原在这时候干脆地答应下来真的太好了。
「那么阿良良木学长，虽然这么说有点厚脸皮，但是去买早餐的时候可以拜托你顺便买点东西吗？」
「嗯？什么啊，尽管说吧。」
「我想让你帮忙买书回来，是今天发售的新刊。」
「今天发售的？嗯，好啊，我就帮你买回来吧。毕竟多出了等待的时间，在到晚上之前你就看看书吧。」
「那是轻小说的作品，没问题吗？」
「喂喂，真让我困扰啊，神原君。难道你觉得我是那种把轻小说当成颓废艺术看待的家伙吗？我可是把流行的少女漫画放在最上面拿去结账的高中男生哦。我是绝对不会因为买书而感到羞耻的。」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那么，标题是什么？」
「『鬼畜迦尔逊、混血少年哈呼哈呼！』。」
「那是轻小说中一点也不轻的类型吧！」
你这家伙究竟要前辈买些什么书啊！
说到底不还是BL吗……而且那标题是怎么回事。
「小说的标题也不代表一切吧。虽然最近的文艺世界开始逐渐对标题寄予重视，但过去的名作也真的有很多标题是随便起的啊。」
「嗯，的确小说是应该看内容的。但是，那本书的内容真的值得期待吗？」
「值得值得，尤其是这次发售的系列第二十一弹，许多有识之士也抱有热切的期待呢。」
「这系列也持续得太久了吧！那些有识之士究竟是谁啊！」
「最新刊将要揭晓从第一卷开贻提起的系列中最大的谜团——鬼畜迦尔逊究竟是不是辣妹的孙子哦。」
「那多半是辣妹的孙子啦！那个作者，难道就靠着这样的谜团拖了二十卷那么长吗！？」
「其实昨天我跟阿良良木学长说的『请慢慢享用哦！』那句台词，也是从那个系列作品中的主要角色那里借用的。」
「没想到竟然是BL作品的台词！」
我当时还觉得很可爱呢！
哪里有这样子玩弄诡辩的！？
「咦～你不愿意帮我买吗～？那么我干脆回家算了～」
「我买好了，我买来就行了吧！」
别威胁我啊。
那算是什么压力。
为什么在人家那么详细地说明了现在的危机状况后都没有说要回家的你，会因为这点小事就闹着要回家啊。
卧烟小姐大概也没有想到自己给的零花钱会被用在那种东西上吧……
「啊啊，对了，阿良良木学长，如果可以的话，你也去帮我买一下胸罩吧。」
「因为不可以，所以我不会帮你去买一下。」
「没事的，阿良良木学长一定能行。」
「神原君你不管是什么事都对阿良良木学长抱有太高的期待了。」
「款式是无所谓的，就凭阿良良木学长的审美观来挑选吧。」
「别考我的审美观啊，尤其是挑选胸罩的审美观。」
「没什么，虽然胸罩的花纹也是千差万别，但最重要的还是内在的东西。」
「你别说得像是什么帅气的台词一样。
「不带胸罩已经到极限了，我真的很想爱惜里面的东西。怎么说呢，我现在真的很想戴胸罩。」
「你还是明确作个区分吧。」
总之，我就这样肩负着惩罚游戏般的任务自己一个人下山去了。之所以这样做，首先当然是考虑到忍和神原的安全问题——但是，如果由神原去买东西，只剩下我和忍两人在境内的话也会有点尴尬，这样的想法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
我实在对自己的小心眼感到厌恶。
也觉得自己只是在烦恼着一些完全不重要的事情——还是一个人好好冷静一下吧。
我想起了战场原黑仪不知什么时候说过的一流格言。
「强者鄙视弱者这种想法是错的——因为他们在大多数情况下，根本就没有在看着弱者。」
……从她舌锋的锐利程度来判断，这句话说的应该是她改过自新之前的事情，不过我想也的确是这样。
从卧烟小姐她们眼里看来，现在的我在想些什么、烦恼些什么，大概都是莫名其妙的吧——还是说「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就连我这种人的烦恼也牢牢掌握在手里呢？
不要嫉妒。
别因为无聊的事情烦恼。
虽然忍说的的确没错——但是如果这么说，忍难道就没有烦恼吗？
难道她就一点烦恼也没有吗？
四百年前，本来以为已经死了的第一个眷属，在四百年后重新复活，而且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对于这件事，她真的能一直保持无感情的状态吗？
……么说来，那铠甲武士也同样如此。
我不知道他究竟对忍怀抱着什么样的感情——虽说被变成吸血鬼、并且对她怀抱着怨恨，但是在那之前，即使彼此隔着人类和怪异的壁垒，他们两人当时也还是很亲密无间地在一起并肩作战。而在重新获得意志后，他究竟对忍怀抱着什么样的感情呢？
要让她把「心渡」还给我。
他是这么说的。
而且我听说那把刀本来就是为了杀死忍而造出来的复制品——
「…………」
这一定也是多余的烦恼吧。
正如忍所说，卧烟小姐应该也不打算让她跟初代怪异杀手见面——不管铠甲武士要谋划的是一场复活剧还是复仇剧。
就算是重逢剧，那也是无法实现的。
他将要迎来非常平淡无味的落幕。
只要铠甲武士受到专家的处理，这个小镇发生怪异谈的概率也会降低好几个百分点——那真的可喜可贺、万万岁了。我所怀抱的违和感，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东西——就跟烦恼一样不值一提。
在烦恼的期间，烦恼的对象就会自然消失。
就是这样的感觉。
虽然从我暑假作业没做完开始发展到现在，事情的涉及面也扩大了许多——但是我高中生活的最后回忆，看来就要这样子迎来终结了。
在思考着这些多——问题的期间，我已经下山回到了小镇——写在头脑中的购物清单里的是「早餐」、「书」、「甜麦圈」、「胸罩」。
如果要以最有效率的顺序来购物的话，应该是「书店」→「超市」→『Mister　Donut」→「内衣店」这样的顺序比较好吧。按照这个顺序来购物的话，手里拿着胸罩的时间就可以缩到最短。即使对照这一带的巡警巡逻路线和巡逻时间表，也应该可以在不被警察辅导的情况下回到神社吧。
幸好现在足平日的上午，战场原和羽川都应该回去学校上课了，所以我也不会受到她们的责备。
……尽管已经把报平安的短信发给了她们，但为了不让她们担心，是不是应该再联络一次比较好呢？在状况已经开始变得明朗的现在，我还要小心注意不要牵连到她们……
在这么想的同时，我首先走进了书店——是什么来着，神原叫我买的那本书的标题？脑袋就好像在拒绝记忆似的想不起来……好像是叫什么迦尔逊的。
说起来，在非主流文化的世界里，人们经常会用管家来作为女仆的对义语。但是从语义上来说，我觉得还是侍应更合适——我一边想一边找，结果找到了。『鬼畜迦尔逊、混血少年哈呼哈呼！』。封面的强悍气势丝毫不输给标题……与其说是表达的自由，我甚至感觉到了某种人性的自由。
而且还是上下卷同时发售。
还是彼此连接的封面。
而且连上下卷书腰上的宣传文字都是连起来的——就算其中有最近流行做法的原因，这也太重视彼此间的连接了吧。
竟然要前辈帮自己买这种东西，那究竟是什么后辈啊。在感受到一阵莫名冲击的同时，又觉得正因为这样神原才是一个让人恨不起来的家伙。
有着全国水准的运动能力，有着率直豪爽的性格，有着坚韧不拔的意志——要是再这样的前提下她不是一个变态的话……那样的存在，光是陪在她身边就会感受到几乎让人想去自杀的劣等感了——这样想来，这本小说似乎也是值得深爱的东西。
不过，如果只买下这两本书的话，还是会觉得有点难为情啊……当然，要是在书店里对店员怎么看自己太在意的话也会没完没了啦。
我一向认为，在买书的时候故意买些掩饰用的书是一种很没有男子汉气概的做法。但是我却觉得在这时候还是不要发挥出男子汉气概比较好。我开始觉得买掩饰用的书可以说是对书店店员的一种礼貌——就像在信封里放入一张白纸便签那样。但是话虽如此，就算要买掩饰用的书，现在我也没有什么想要的书啊。这家书店是千石以前为了调查蛇的诅咒利用过的地方，我也在这里挑选过学习参考书，在经营门类的丰富程度上确实是一家无可挑剔的书店。
总之先把刚才的书拿在手里，心里又开始思索起来。
我和忍的配对连接，现在想起来已经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而这次因为那团「漆黑物体」被切断连接后，我终于久违地在真正的意义上一个人自由行动了。
自由行动。
自由。
虽然现在只是在外出购物的途中——不过，想到不久之后卧烟小姐就会帮我们恢复配对连接，这也仅仅是转瞬即逝的自由罢了。就算说是贝木的前辈，明明已经许下那样的诺言，卧烟小姐应该是不会反悔说不帮我恢复配对连接的吧……
既然如此，这转瞬即逝的自由，这段既不用在意人的视线也不用在意怪异的视线的短暂补时时间，我不是应该尽情享受一下吗？——我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了这个好主意，为了寻找用做掩饰的书本而久违地来到了色情刊物的专区。
「唔……」
不愧是镇上唯一的大型书店。
这齐全的门类覆盖面实在没有辜负我的期待。
不过，要出找一本能中和神原小说那种从封面洋溢而出的破坏力，则需要相当程度的慧眼了。
当然，即使是在忍的面前我也照样会买，但是我毕竟有一种想在她面前逞威风的倾向——难得有这样的自由活动时间，我当然是希望随心所欲地仔细挑选了。
虽然因为好久没来而有点不习惯，但是在区分书架的过程中，我却找到了一个基准——那就是作为轴心的思想。
什么在介绍中包含萝莉、什么萝莉整然的……我想起了刚才神原说过的那番话一最近因为我经常跟忍和斧乃木还有八九寺她们玩得很开心，落在我身上的萝莉控嫌疑似乎也日益深化了。
虽然我并不认为那时候的神原只是在迎合我的口风，但时势毕竟是时势，时节毕竟是时节，为了洗脱我的嫌疑，这时候还是应该反过来打一枪才行。
那就是熟女了。
在把上下卷从袋子里拿出来的时候，以不经意的动作让神原看到我的熟女书，从而向她宣示阿良良木学长决不是只喜欢看萝莉的事实——让她明白不装酷不虚荣的阿良良木历真正想要的是熟女吧。虽然这样子好像变得有点扭曲了，但我还是毅然抛开这样的疑问，开始基于自己制定的轴心进行仔细的搜寻。
结果，在那之后又烦恼了一个小时，我拿起了两本以服装氛围似乎有点像卧烟小姐的女性作为封面的写真集。这是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深思熟虑，比对了一个又一个的熟女才挑出的战利品。然后我就将其交错地插进神原的上下卷之间，把BL和熟女砌成法式千层酥的状态，然后怀着完成伟业般的成就感走向结账柜台。
三千八百五十日元。
……还真是相当昂贵的东西。
包括甜麦圈在内的三人份的早餐和神原的胸罩，就只能靠剩下的这一千一百五十日元来买了——而且从时间上来说，等回到神社的时候就已经是中午了。
真是没办法。
我难道连买东西也做不好吗……真让人沮丧。
要是我有像神原那样大的器量和胆量、或者就算只有一半也好啊。那样的话，我应该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苦恼不已了——我边想边准备离开柜台。
这时候。
在我背后跟着一个小男孩，差点就跟他撞上了——好危险好危险。难道是为了结账而排在我后面吗？不，这样的距离也未免太接近了吧——
而且，他手里什么都没有拿。
……或者说，在这样的大白天，一个小学生年纪的外男孩没有回学校而出现在书店里面，光是这一点就让人产生极大的违和感了。
因为他留着长发，身上是竖纹毛衣加七分裤的打扮，乍看起来也有点像女生的样子。嘿嘿，想要在我面前伪装性别，你还嫩得很啊。
「…………？」
怎么回事呢。
难道是他是出于男孩子特有的好奇心，对我结账时的魅力四射的姿态产生兴趣而观察着我吗？虽然就算是那样我也觉得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不管怎么说也还早五年吧——我边想边打算从男孩子身边走过去，但是——
但是，就在那时候。
「哟，第二人。」
那个少年却向我这么呼唤道。
「汝有没有帮在下向Kissshot转告那句传言？」
那是跟我有点相像的声音。

第16卷 终物语（中） 第四话 忍·盔甲 022
一瞬间，状况就戏剧性地变得紧迫了起来。
大白天——太阳高高挂起，而且还是晴空万里的上午，就算是在建筑物里面，这也是本来不可能发生的遭遇。我差点就连手里拿着的书都弄丢在地上。
尽管我还是勉强承受住了——但这怎么可能啊。
怎么会这样。
到晚上为止都是安全的，卧烟小姐明明是这么向我保证的啊——而且，如果这个少年真的是「他」的话……
假如这孩子——真的就是「他」。
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的少年姿态？
虽然我没有明确问过他的具体年龄，但从忍说起那段往事的口气来推断，我一直部认为初代怪异杀手是一个壮年男子。
难道那副空洞洞的铠甲，这个脸红红的少年能穿上身吗？
不过，我很快就想到了能同时解答这两个疑问的假说——这并不是因为我的直觉敏锐或者拥有卓越的推理能力才想到的答案。
我既不是卧烟小姐，也不是羽川。
我只是单纯知道而已。
我知道存在着这样一个案例。
明明在白天也几乎完全不在意，以幼女的姿态活动的传说中的吸血鬼的残渣——虽然不可能跟她的情况完全相同，暂且不论身体大小，这就是说那个铠甲武士已经恢复到能构成人形的程度了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
从他上次离开那座熊熊燃烧的补习学校废墟之后到现在——他究竟进行了多少次能量吸收呢。
那个铠甲武士。
这个少年。
「…………」
「哈哈哈哈哈。」
怪异杀手少年背对着我，大步大步地往前走了起来。
虽然这也许是遵从了不能在柜台前妨碍其他人结帐的常识而采取的行动，但如果是这样，他究竟是从哪里学会这些常识的呢？难道这也是他能量吸收的成果吗？不光是体力和声音，就连知识也能吸收过来吗？
「出去吧，作为第一人和第二人——作为同样被吸血鬼吸过血的人，我们两人来单独推心置腹地好好谈一谈怎么样——我想汝也应该有话要跟在下说的吧？」
在昨晚以铠甲武士姿态现身的时候，不管是笑还是掐脖子，都完全没有让我感觉到任何感情的他，现在却化作了少年的外形，既会带着感情说话，样子也完全不同。
不过，从他毫不客气地邀我出去店外的举止看来，要是将其理解成天真无邪的态度和小孩子的奔放性格，那一定是错误的吧——正如忍无论以什么样的姿态存在，从本质上来说也是一个六百岁的吸血鬼那样。
这个初代怪异杀手也是壮年的——不。
是已经超过了四百岁的吸血鬼啊。
……只要他有那个意愿，就可以在一瞬间内吸光这个书店里的客人和店员的能量——我必须这样来考虑。
我一言不发，但同时也没有违抗他的意思，也没有发挥出反抗精神，只是默默地跟着怪异杀手少年走出了书店。
如果说少年是大步大步走的话，那我就是以慢吞吞的碎步来移动。
虽然有点丢脸，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我根本就没有其他的选择——不管接下来的局面会演变成什么样子，我也不希望牵连到其他的人。
……冷静下来。
不要动摇——也不要变得过度悲观。
我整理了一下呼吸。
在卧烟小姐说是安全的大白天，初代却这样在我面前出现。这对我来说的确是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展开，但也应该决不是什么绝望的状况。
对吸血鬼来说，太阳就是弱点。
这是绝对无法违背的规则——既然能在太阳光下这样自由自在地行动，在公路上行走，那么这个以少年姿态出现的初代怪异杀手，应该是已经把作为吸血鬼的技能都全部封印起来了。
就像忍一样。
他应该只能发挥出与其外表相符合的少年的臂力——真的是这样吗?
假设真的是这样，初代怪异杀手即使作为人类也并不是寻常人等——那应该是乘着驾笼登场的贵族名士。
注：驾笼是古代日本一种近似于人力轿子的东西，把让人乘坐的部分挂在一条棒子上，由多人在前后将其抬起
那是跟怪异战斗的专家。
身披甲胄、挥舞着大太刀战斗的战士——像我这样连运动也没怎么做过的、生活在和平年代的高中生，根本就无法跟他相抗衡吧？要是他穿上甲胄的话，我肯定是无法动弹的。
第一人和第二人。
虽然忍说过这样的比较没有任何意义。
现在的吾就只有汝一个——这句话我究竟能相信到什么程度？究竟她认真到哪种程度了啊？
「也没有必要露出那么不安的表情吧，第二人。」
这时候。
走在前头的第一人，一边寻找着适合「两人单独谈话」的地点，一边说着仿佛已经看透了我内心不安似的台词。
「在下并不是要把你抓起来吃掉。」
「…………」
「在下毕竟是专家。就算时代不同，在下作为一名战士也不会无视同业者的落款印啊。」
边这么说边把双手插进裤子的后袋往前走的少年，的确没有散发出类似昨晚在浪白公园遇到的嵌合体怪异猴蟹蛇那样的敌意。
他说想跟我推心置腹地谈一谈，说不定的确是真的——但是，落款印？落款印是什么东西？好像是在书法写字时按在名字上的类似印章的东西……？
大概是因为我的疑问表露在脸上了吧，初代怪异杀手回过头来，就像要做怪脸似的用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手指着自己的脸。
指着脸的右侧。
这时我马上理解过来了——或者说是想起来了。
现在我的脸上还印着斧乃木的脚印——不，毕竟已经过了一个晚上，我本来还以为应该差不多消除了，难道那个脚印到现在还残留着吗？
印章。
标记。
忍当时是这么说的。
「那是代表『这是我的猎物，旁人切勿插手』这个意思的、可以说是专家之间通用的印记。在这个还没有消失的情况下，汝对在下来说就是不可侵犯的存在。」
是作为专家的在下啦——说完，怪异杀手少年又把脸转回前方——抽出来的手也马上插回到了口袋里。
「如果没有这个印记的话……哈哈，在下怎么可能会让吸血鬼再多活哪怕只是一瞬间啊。」
「…………」
斧乃木当时一边骂我一边使劲踩着我的脸……但是在这个举动的背后原来还有这样的意图吗。通过在我脸上留下落款印，以保护我不受其他专家的袭击——虽然身为式神的斧乃木也许既没有任何意图也没有任何意志，但至少现在她的脚印保护了我的性命，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当初那句「杀鬼哥的人必须是我」的发言，没想到竟然在这时候起作用了……如果是这样的话，让女童踩一踩还真的是很有必要的啊。
原来如此，那时候的说教，原来还隐含着在脸上盖下印章的深意吗——被女童踩着……不，照这样考虑的话，卧烟小姐所说的「白天是安全的」，难道是以这个印记的存在为前提的吗……？因为她估计到白天作为「专家」的存在性更离的初代怪异杀手，应该不会对带有印记的我发动袭击……
「看你的脸就知道了」这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吗——既然是这样她就应该直接跟我说嘛。
不过，比这个更让我感到在意的是——本来这是把神原的小说和我的写真集恰到好处地中和在一起的结账，但是身为购物者的我脸上却带有女童的脚印，我这个行动的主旨就出现了大幅的偏差了……在付钱的时候，店员小姐到底是怎么看我的呢。仔细一想，我身上穿的运动服也像搞前卫艺术似的被弄得破破烂烂，而且这样的家伙还跟一名神秘小男孩一起走出店门——我是不是已经不能再去那家书店了？那可是镇上唯一的大型书店啊。
总而言之，刚才他说的「在下怎么可能会让吸血鬼再多活哪怕只是一瞬间啊」这句话，就算只是随口说的，也还是一句有着强力效果的话。
当初遇到的吸血鬼猎人们也是这样……看来跟卧烟小姐那样的以「防范」为主的专家以及像忍野那样的以「调查」为主的专家不同，初代怪异杀手应该就是像那三人一样是以怪异退治为主的专家吗。
但是，他自己本身。
现在也是应该被退治的怪异——吸血鬼。
然而他刚才却说哪怕只是一瞬间也不想留住吸血鬼的活命——不过，就算在这时候说这种鸡蛋里挑骨头的话，也不能算是指出了什么矛盾。
因为实际上。
现在以少年姿态出现的这个铠甲武士——早就杀死了自己。
他早就自杀了——在那之后的四百年里。
他都一直在不停地反复死去。
「就在这里吧，这里应该可以好好地谈一谈了。」
走了一会儿之后，怪异杀手少年就在一片用途不明的奇怪空地上停下了脚步——虽然现在已经被烧掉，但是像补习学校的废墟，还有北白蛇神社之类的，专家看来真的很擅长找到这种人迹罕至的空间。
说不定是因为着眼点跟普通人不一样吧——卧烟小姐也说过地理条件是个关键的要素。
我就这样跟着他走进了空地——到后来我才意识到，我这样的做法戏许是太缺乏警戒心了。虽然在这里谈话的确是不会牵连到无关的人们，但是反过来说，这同时也意味着在危急关头也不会得到任何人的救助啊。
也许是因为「自己正受到斧乃木的保护」的感觉让我胆子大了起来——在没有放置任何东西、但是要称之为广场也未免过于狭窄的空地上，怪异杀手少年就直接一屁股在地面坐了下来。
虽然这样看来就只是一个举止粗鲁的男孩，但或许是先人观的影响吧，我总觉得他的一举一动都没有任何的破绽，还真有点格斗家有风范。
「汝是叫阿良良木历——没错吧。」
被叫出了名字——被毫不客气地叫出了名字。
当然，他毕竟是直接把忍称呼为Kissshot的初代男人，就算直接用名字来称呼我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
但是，关键并不在于称呼不称呼的问题。
为什么他会知道我的名字？
难道是在补习学校废墟听到了神原叫我的名字吗……不，那家伙只会称呼我为「阿良良木学长」。
就算他知道我的姓氏，也不可能知道我后面的名字。
他调查到了我的情报……就在一夜之间？不……
「那么在下就称呼你为阿良良木大人吧。」
「啊……嗯，我倒是不介意。」
「那么阿良良木大人。」
脸上露出稚气的笑容，怪异杀手少年也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瓶塑料瓶装茶递给了找——另一只手则拿着他自己的瓶子。
「放心吧，这不是偷来的东西，而是付钱从那边的自动贩售机买来的。就当作是在下请汝喝的吧。在下作为战斗者虽然没有茶道的心得，总之，就让我们以一辈子一次的精神来谈谈吧。毕竟在下和汝能以和平的方式进行对话，这恐怕就是最后一次了。」
「…………」
竟然用塑料瓶装茶……
不，先不说什么茶道不茶道的（那样的心得就连我那个加入了茶道社的妹妹也没有），从四百年前就在反复死去，到昨天才终于恢复了意识的这个初代怪异杀手，为什么能理所当然地使用最近才开始广泛使用的聚对苯二甲酸乙二酯塑料瓶啊？
能量吸收可以吸收知识这个假说，这下子马上就变得带有真实性了……而且他的衣服又怎么样呢？如果茶不是偷来的东西，那么衣服也应该不是偷来的……钱也应该能想办法弄到，但即使如此，他穿的却是竖纹毛衣啊。
而且他穿的鞋子也是最近的橡胶凉鞋……为什么四百年前的人会拥有现代的审美感觉？
难道不会把车子当成钢铁做的野猪而心生疑惑吗？
这简直……就好像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啊。
尽管心怀不安，我还是接过了瓶装茶，跟她面对面地坐了下来……以和平的方式对话，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换句话说，那也许是来自他的最后一次交涉——而且还是作为专家的交涉吗。
我是这么想的，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虽然的确是谈话，但那并不仅仅是交涉那么简单——说得柔和一点，那就是请求。
说得严厉一点就是命令。
而实际上，这就是对我的宣战布告。
「单刀直入地说吧，阿良良木大人。」
他说道。
的确就像一把刀似的。
「我希望你跟Kissshot分开。」

第16卷 终物语（中） 第四话 忍·盔甲 023
「…………」
「汝应该不介意吧？或者说，汝应该一直渴望着吧？汝在这个春假期间，就因为偶然间遭遇了Kissshot——遭遇了那个可怕的吸血鬼，结果不得不跟她结成搭档的关系。所以，在下既然已经复活，汝就没有必要背负那么沉重的负担了——难道不是吗？」
怪异杀手少年注视着我说道。
向对他来说相当于后辈的我说道。
「Kissshot并不需要两个眷属——没错吧？」
「……就连一个都不需要吧，本来的话。」
我回答道——这虽然像是在岔开话题，但也的确是我一直在想的事情。
「无论是我还是你——也都是因为事故才变成了她的眷属吧。她本来就没有创造眷属的打算。」
「那个就难说了。」
怪异杀手少年露出了浅笑。
「唔，不过也的确是一个孤高的家伙啦。
看到他以很了解忍似的口吻这么说，我不由自主地产生了极其不快的感觉，但是仔细一想，他比我更了解忍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和忍之间的关系，只是维持了从春假开始到现在的半年多时间。而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和初代怪异杀手的四百年前的交往，则长达数年之久。从初代怪异杀手看来，我根本就是个新来的家伙吧。
「事情经过在下当然是知道的——汝和Kissshot有着无法分割、互相束缚着对方的关系，在下都是知道的。」
「你知道……」
我和忍的关系。
一心同体的、扭曲的主仆关系。
没错，在这个意义上，我和初代怪异杀乎相对于忍的立场并不相同——初代怪异杀手和忍的关系虽然也相当扭曲，但也应该还没发展到我和忍这样的关系。
在反常的程度上是我更高一点——正因为如此，他才说我应该退下来。
「但是，你为什么会知道——」
「在这个小镇发生的所有怪异谈中，并没有在下不知道的事情——尤其是关于怪异的方面，在下对这一带几乎可以说是全能了。」
从十五年前开始——他说道。
十五年前——投身于太阳光下化作灰烬的初代怪异杀手，一点一点地随风随海漂流，花了四百年时光终于逐渐收束，集中到了这个小镇上。
自那以来，这个小镇的怪异现象就变得稍微容易发生了一点——而作为所有怪异谈的远因的存在，就是他了。
无论是螃蟹、蜗牛、猿猴、蛇、猫、还是不死鸟都一样。
因此，既然恢复意识后的他对这一切都了如指掌的话——原来如此，知识的来源就是那里吗。
他是凭自己的灰完成了对现代的调查吗——那么不仅限于Kissshot这个单词，其他西洋文字他也应该能运用自如吧。
他一直不断地得到强化，知识也毫无限制地持续增长——这样的话，第一人和第二人之间的明显差距就摆到了我的面前。
虽然忍说过比较第一人和第二人是毫无意义的，但事实却不仅仅是这样，比较真的没有意义。
正确来说应该是根本就没法比。
既铁血又热血且冷血的吸血鬼的眷属——作为奴隶哪一方更合适什么的，那根本就毫无疑问，简直是正确率百分百的简单题目吧。
但是……
「真搞不明白……你是为了跟忍缔结搭档关系才复活的呜？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啊？究竟带着什么目的，要我跟忍分开啊？」
「忍——忍野忍。汝是这么称呼Kissshot的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却说出这样的一句话。
「为什么你不用名字来称呼她？那难道不是对吸血鬼的一种侮辱么？」
「……你应该知道吧。既然你说自己对怪异方面的事是全能的话，既然你说自己就相当于这个小镇本身的话。
「说在下相当于这个小镇本身就有点言过其实了——个性还真是完全不同啊，在下和汝。第一人和第二人，差异真的相当大。」
虽然他说话应该不可能会顾虑我的感受，但是他真正想说的恐怕不是「差异」，而是「差距」才对吧——毕竟站在他的立场上考虑，应该也没有想到自己的继任者竟然会是像我这样的毛孩子。
不过要说毛孩子的话，现在他的姿态反而比我这个毛孩子还要年幼……不过，在那很容易被错认成少女的纤细外貌中，我却无法否定能感觉到某种凌厉的气势。
「在下的目的——是Kissshot。」
这时候，有着凌厉气势的他说道。
「也就是要跟汝口中的忍野忍言归于好。」
「言——言归？」
「言归于好。成功修复肉体的在下，接下来更希望修复好关系。看汝的样子应该是知道的吧？在下和Kissshot是不欢而散的，因为一时的迷惘．在下向Kissshot说出了违心的气话。所以很想对这件事道歉，希望得到她的原谅。」
「…………」
「然后还希望像过于那样——共同和怪异战斗。希望守护着她那如女神般美丽的、几乎令人为之窒息的美丽背影，化作刀来战斗。」
虽然汝应该是不会明白的——她说了这样一句划清界限般的话。但是，我实际上的确不明白。不，对于忍——过去的忍是一个几乎令人为之窒息的美丽吸血鬼这一点，我是完全没有异议的。
他说要化作刀来战斗？
那——是作为专家说的台词吗？
还是说作为吸血鬼的眷属说的台词？
他要求返还怪异杀手的妖刀「心渡」——难道是因为他想让自己变成刀，变成自己主人的左膀右臂？
……在向我托付传言的时候，他并没有说清楚，还没有把他真正的用意传达给我？不……那样的真正用意我怎么可能相信啊。
那不就好像在说神原的看法是正确的吗？
本来只不过是聚集在北白蛇神社里的灰尘的他。
因为感应到来访境内的忍的存在，于是为了跟她见面而变得活跃起来——不过，尽管卧烟小姐对此抱持着否定的态度，这样想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如果说因为磁石理论而活性化，那么即使在我们前几天时空跳跃回十一年前的那个世界观，也必须发生同样的事情才合情理。因为如果把时间轴写到年表上，忍「第一次」访问那个地方就变成那个时候了。
在十一年前的世界观里之所以没有发生那个现象，是因为那时候的「灰」在到达气洞后只过了四年，即使是无意识中也无法认识到忍的存在……是不是应该这样认为呢？然后在这种状况下，因为忍还在那里使用了怪异的素材，所以在那个时间轴里，初代后来并没有成功复活……就是这样的道理。
但是这么说来，卧烟小姐也应该不会对这种连我也懂的道理判断错误吧……
「很意外吗？阿良良木大人。在下说想跟Kissshot道歉这件事。」
「……与其说是意外，倒不如说听起来就像在骗人。实际上，你不是向忍派出了刺客吗——就是那类猿猴的怪异。」
「那可是向汝派出的刺客啊——就跟类蜗牛的怪异一样。当然，那是对后辈的恶作剧啦……汝尽管可以放心，既然看到汝的脸上有落款印，在下也不会再向汝派出那些的劣等怪异。汝自不用说，Kissshot也一样。」
「……我只觉得你是想找机会接近忍，然后向她报仇。」
「报仇？要报的究竟是什么仇？难道说在下有什么必须怨恨她的理由吗？——把她称呼为忍的汝。」
「怨恨的理由……是有的。你别用一时的迷惘来掩饰啊。你向忍说出了很残酷的话。』」
「从在下看来，把她称呼为忍反而是更残酷的事情吧——这种平行线的对话就暂且不说，嗯，这件事本身在下并不否认。所以才想要道歉啊。想跟她直接见面，向她道歉。」
「直接见面……你是说要我带你去见她吗？」
「当然不会。在下并没有想过要让汝帮在下修复和Kissshot之间的关系——汝只要跟Kissshot分开就行了。」
她的眷属就只需要一个。
怪异杀手少年以好胜的态度向我说道。
「在下可以成为Kissshot的左膀右臂——但是汝就只能成为Kissshot的枷锁。难道不是吗？汝敢说自己有成功保护过Kissshot吗？哪怕只足一次。」
「……那么想要杀死忍的你又怎么样？你说叫她还给你的那把妖刀，归根究底还不是你为了杀死忍而做出来的东西吗？」
「啊啊，没错。那把仿造刀是专门为了杀死她而做成的大太刀——是以在下的血肉和骨身做成的。这个在下也不否定——但是汝不也是曾经想要杀死她吗？在这一点上，在下本来觉得是跟汝有共通之处的，那难道只是在下的错觉吗？」
「……没想到你还蛮多话的。」
我说道。
「我还以为你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啊，在甲胄打扮的时候就是那样。」
「是因为已经不能再沉默了。不过就现在来说，也可以说是因为受到这个渺小外表的牵连……阿良良木大人。汝以前也曾经想要杀死Kissshot——不过现在已经达成和解，跟她相处得很融洽对吧？难道在下抱有跟你同样的想法是一种厚脸皮的行为吗？」
「…………」
「她让陷入濒死状态的在下重新活过来了。虽然当时是很怒怒，但现在却很感激她——在下说的话难道就那么奇怪吗？」
虽然他说什么怒怒是有点奇怪，但我却无法否定他的这句发言——毕竟我自己也说过同样的话，更做了同样的事情。
但是，尽管无法否定他的发言，但能否肯定他这句发言的真意，在得到明确答案之前也还是另一回事。
的确正如他所说，我和他在这一点上也许是有着共通性——但除此以外的部分却完全是水火不容。
虽然可能有人说我就是这样才显得小心眼，但即使是有所自觉的短处，受到别人的指摘也还是会觉得不愉快。像怪异杀手少年说的很怒怒的情况，也应该不仅限于我一个人吧。
我可没有那种被人当面叫自己跟忍分开也会边说「好的好的」边点头答应的高尚人格。
即使觉得那从道理上说是正确的也同样如此。
「不想分开么——但是，虽然任何人都可以代替汝，却没有任何人能代替在下啊。因为在下是特别的，是被选中的人。」
「……真让人向往呢，这样的台词。我真的很想有机会说说看，就算一次也好——虽然那么说就太不知天高地厚了，我也说不出口。」
「哈哈哈，也没有必要发那么大的火啦，第二人。」
他以清爽的口吻说道。
我一时间没搞懂他回答的意思，但是这家伙多半是把「不知天高地厚」当成了「怒怒」的变化形式了。
……就算说是全能也是有限度的吗。
既然如此，我就觉得自己也能跟他站在对等立场上交锋了——就算说是初代怪异杀手，也决不是像羽川那样完美无缺的存在。
反而从他因为刻意使用当今的流行语而犯错误的这一点上，我感觉到了他想跟身为四百年后的未来人的我相抗衡的对抗意识。
没错。
即使是他——也是很认真的。
就像锋利尖锐的大太刀那样认真。
「汝救了Kissshot的性命——因为偶然碰上了她遇到危机的状况，所以救了她。但就算是汝以外的其他人，看到一个濒死的美女倒在那里，也同样是会出手相救的吧？。」
「…………」
「那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事，也是任何人都可能发生的事一那是在日本全国各地都可能发生的平凡事件。既然如此，让在下来代替也没有问题吧。不……」
这时候，他摇了摇头。
「像这样互相数落对方的缺点和弱点也没有意义吧。就算争辩得火花四溅，也没有任何的益处——完全是不堪入目的内战。因为这实质上就等于是两个男人在争夺一个女人啊——在下认为汝的一切都是缺点，而汝也认为在下的一切都是缺点，仅此而已。人们常说夫妻吵架连狗都不理，那么奴隶吵架恐怕就连怪异也不理了。」
就算互相发挥奴隶精神，对双方都没有任何好处吧——说完，怪异杀手少年就一拍手掌，然后扭开了塑料瓶的盖子。
刚才他虽然说自己因为身体是少年而变得多话，但是在适当的时机暂停对话的这种做法，就显示出他本来至少也不是一个不擅长说话的人。
「……那么，要怎么办啊。难道要在这里互相称赞吗？」
等他的嘴巴离开瓶口后，我这么问道。
「那才真的是不堪入目吧。」
初代怪异杀手做出了理所当然的回答。
「所以在下可以向你提示有利之处。阿良良木大人，就让在下讲述一下汝和Kissshot分开会有什么样的好处吧——在这段时间里，汝只要想一想汝不和Kissshot分开对在下会有什么好处就行了。」
「好——好处？好事吗？」
我好像听到了一个跟状况相反的、完全不合时宜的单词——那究竟是什么样的较量啊？
「这并不是较量。在下只是想真切诚恳地向汝说明汝自己也似乎没有意识到的事情罢了。如果汝和Kissshot分开的话，汝就可以从Kissshot身边解放出来——也就是从Kissshot这个枷锁中解放出来。从彼此束缚着对方、复杂地纠缠在一起的关系中获得解放而得到自由。」
怪异杀手少年说道。
「也就是说，汝现在对Kissshot所承担的责任，在下都会全部接过来——当然，汝对Kissshot所作的妥协的确很高明，作为专家的在下也深感佩服——虽然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但真的很了不起。但是，汝应该也对此付出了相应的代价吧？汝的人生也一定因此而出现了某种程度的扭曲——而在下现在就是说要替汝挑起这个重担啊。」
「……在所有的方面。」
我慎重地回答道——不管对方想要表达什么，我也觉得自己不能随便乱说话。第一人和第二人的对话，确实已经进入了那样的阶段。
「你都打算代替我的存在——是这样吗。」
「从在下看来，代替在下位置的反而是汝。汝取代了在下的地位。对在下来说，只是希望汝把这一切还回来而已——把刀、还有立场还回来。虽然在下可以成为汝，但是汝却无法成为在下。」
「…………」
「还是说汝觉得自己比在下更有能力侍奉Kissshot?身为门外汉的汝——和身为专家的在下相比……即使如此，对于在我不在的期间伴在Kissshot身边的汝，在下其实也已经很给面子了。老实说，在下并不想伤害对Kissshot也算是有点重要的汝。
「……你让我转告的信息，我已经转告了啊。」
我压低声音说道。
我总觉得现在唯一能跟怪异杀手少年对抗的根据，就是忍对那个信息的回答了。
「她好像——并不打算见你啊。」
「是吗。嗯，那也很难怪。」
但是，他却没有受到打击的迹象一就好像是早就预料到的答案似的。就好像觉得忍会说什么他全都了如指掌一般——
「不过，不管Kissshot自己有什么样的打算，我借给她的东西也还是要她还回来才行——对吧。」
把刀、还有立场还回来。
听起来就像是追债人的口气。
「在下是想重获新生。经历了四百年时光，在下想让自己重新绽放出光辉。在下并不认为这样很丢人——反而是汝难道不会对自己死命抓住第二人这个立场感到丢人吗？」
「……你想要重获新生的，应该不是忍的眷属，而是人类才对吧？就算你想见忍不是以报仇为目的，但也有可能是因为想恢复成人类——」
「在下已经不可能恢复成人类了。」
他很干脆地说道。
「毕竟是四百年啊——经过的时间实在太长了。即使从这个视点来看，在下也跟汝不一样。当然……在下也已经不会对此感到悲伤了。正因为已经来不及，在下今后才能半永久性地跟Kissshot在一起。」
「……虽然你可能觉得这是一种纯爱，但是像你这样的情况……在现代社会中可是叫做跟踪狂的啊。」
嗯？
明明是自己说的话，但我却对这句台词产生了违和感——怎么回事？我现在感觉到的，是怎样的不自然？不，与其说是不自然，倒不如说是在其中发现了某种奇妙的符合现象
「刚才不是说不要再互相说对方的坏话了吗。比起那个，汝有没有想到什么？汝不和Kissshot分开究竟会给在下带来什么样的好处？」
因为我留在Kissshot的身边，
因为我和Kissshot同在——
「…………」
当然，我连一个好处也没想到——我也不可能想到任何的好处。结果，我只是为了熬过这段沉默而扭开了刚才他递给我的瓶装茶的瓶盖。因为那是让所有人都陷入不幸的、让所有人都陷入绝望的、我和忍之间的关系。瓶装茶一就算我喝下这些茶，思维也不可能得到任何的启发，但我还是很想从被怪异杀手少年逼进绝路的境况中逃脱出来，哪怕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就像是为了回避解答似的，我把嘴巴凑向瓶口。
把嘴巴……
把嘴巴贴近——
「！？」
——我还是没能喝下去。
破碎了。
我顿时让身体后仰。
在我的眼前，某个银色物体以高速飞过——把我手里拿着的塑料瓶，连同里面的东西都击得粉碎。
但是，我却没有沾到任何一滴从塑料瓶里飞洒出来的液体。因为我已经先一步摔到了地上，很不像样地倒在那里。
与其说是为了躲开而反射性地向后倒仰，倒不如说单纯是高速物体在眼前通过的那种暴力风压把我正个人轰开了更准确。
当然，怪异杀手少年则是有意识地马上站起身往后跳开，躲开了那个东西。
躲开了——那个银色的巨大十字架。
看来是这样的。
就像是墓标似的深深插进了空地里的那个十字架——巨大得难以想象的银制道具，对我来说却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而是以前曾经见过的东西。
那是印象强烈的吸血鬼的弱点——
也是退治吸血鬼的武器。
「别毫不犹豫地去喝敌人给你的饮料啊。看到你蠢成这样，我也忍不住出手相助了——你究竟过的是什么平稳的人生啊。要是喝下圣水的话，就算是配对连接断开状态下的你也会瞬间完蛋吧——」
出现在眼前的是——金发金眼。
身穿白色校服的年轻人。
「——笑死人了。」

第16卷 终物语（中） 第四话 忍·盔甲 024
艾皮索德。
在春假期间，为了杀死传说中的吸血鬼——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而一直追踪她来到日本的三名吸血鬼猎人的其中一人。
身为吸血鬼混血儿的少年。
拥有吸血鬼和人类双方的特征。
与吸血鬼和人类都处于敌对立场。
憎恨吸血鬼，也憎恨人类。
既不为吸血鬼也不为人类。
既不为使命也不为工作。
而是凭私情而行动的专家。
拥有好战和攻击性战斗风格的这位吸血鬼退治的专家，在那时候也曾经跟成了传说中的吸血鬼眷属的我战斗过——或者应该说只是我单方面地被他翻弄在股掌之间，但最后由于忍野咩咩的策略和羽川翼的随机应变，他最终没能实现目的，后来应该是回到了自己的故国才对……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是为了教我，
才扔出十字架的吗？
塑料瓶装着的——是圣水？
「……看来有人来打扰了呢，阿良良木大人。」
这时候。
怪异杀手少年一边退后一边说道——然而就算他往后退，那里也只有墙壁，空地的入口已经被艾皮索德占据，这里就只是一条死胡同罢了。
「要是汝在这时候喝下圣水的话，事情就容易办了啊——因为如果是汝自己主动净化自己的话，也不算是无视了落款印的存在嘛。」
我一时间没能理解他在说些什么……但是，看来他最初递给我的那瓶茶里面是做了什么手脚的。那么说来，他说是在自动贩售机买来的东西也是骗人的吗。
如果我因为难以承受跟他对话的重压而喝下了里面的东西——虽然我不知道具体会怎样，但一定会给我的身体造成不良反应吧。
或者说会发生什么对怪异杀手少年有好处的事情——比如说跟忍的别离？
这个少年没有表露出丝毫的敌对心而一直藏在心底，就像理所当然似的图谋暗杀我吗。
面对这样的恶意，我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明明是那样子跟我谈话——怪异杀手少年却一直在虎视眈眈地等待着我掉入陷阱吗——在心里期待着我主动喝下那瓶圣水吗？
不——那不是恶意，而是热情吧。
他对忍的渴望——已经热切到了那样的地步。
在我迟疑不决地烦恼着的期间，他已经毫不犹豫地为达到目的而展开了行动——
「嘿嘿嘿——笑死人了。别生气啊，Heratunder　Blade的眷属——怪异退治的方法，可是五花八门的。不管是欺骗还是偷袭，都是很正常的战术啊。」
说出这句话的人，是似乎把我从绝境中挽救了出来的艾皮索德——不，我不应该用「似乎」这种模糊的说法，不管在谁看来都很明显，我的确是被他救了一命。
要不是他把这个让自身得以净化的巨大的——比持有者还要大上几倍的超大尺寸的十字架扔出来的话。
我就会正中怪异杀手少年的圈套吸收那些水分了吧——但是，对于自己被他救了一命的事实，我却以时间没能接受下来。因为忍和我都在春假期间被这个专家折磨得死去活来啊——这个十字架，本来不应该是救我、而是为了杀死我而存在的武器。
尽管被告知了瓶子里的液体的危险性，对我来说却反而是插在地面的十字架唤醒了远为强烈的恐惧感。
包括十字架的主人在内……
虽然在任何人看来都是我被救了性命，但我的心却好像觉得又出现了一个新的敌人似的。
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不得不产生这样的疑问。
也许是产生了同样的疑问——
「汝就是现代的专家么？那么，就是来退治在下的吧。」
面对以悠然的态度提出疑问的少年——
「谁知道。虽然现在的你与其说是吸血鬼倒不如说是专家，但是到晚上情况就会完全不同了吧。」
艾皮索德回答道。
「或者为了不让你留下后遗症，我可以现在就把你杀掉——哦。」
跟我这样的人相比，艾皮索德当然能够更娴熟地跟怪异杀手少年相对峙——但是，我总觉得他的目光同时也在向我发出警告。
当然——
从艾皮索德看来，无论是我还是怪异杀手少年，说不定都只是一丘之貉吧。
「先说明一下，在下本来是没有打算要欺骗或者偷袭的——这其实也像是类似于问候的恶作剧。只要有一点点专门知识，无论是谁都会知道那是圣水吧。没想到陪伴在Kissshot身边的竟然是连这种程度的知识也没有的门外汉，在下也真的大吃一惊。」
「想要用四百年前那种土气十足的方法来退治怪异的家伙，在我看来也是个十足的门外汉——笑死人了。」
「…………」
因为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非但说不出第二句话，就连第一句也说不出口。就在这时候——
「看来已经赶上了呢，太好了太好了——初次见面，初代君。」
这时候，一个不合时宜的明快声音介入到我、艾皮索德和怪异杀手少年之间——是卧烟小姐的声音。
她踩着轻松的脚步，一边在艾皮索德后面摆弄着手机，一边走到我的面前——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看到卧烟小姐的身影会感到如此的安心，不过这样一来我就恍然大悟了。
是吗——卧烟小姐所说的「帮手」，为了迎接对方而特意下山去的对象，原来就是吸血鬼猎人·艾皮索德吗。
仔细一想，他确实是专门对付吸血鬼的专家。
把专门退治吸血鬼的专家叫来，可以说是最常规不过的办法了——但是即使如此，为什么偏偏要找艾皮索德呢。
难道没有其他的人选吗？我不禁严生了这样的疑问……但是反过来说，原来影缝小姐是比艾皮索德更让人敬而远之的存在吗……
「太迟了啊，卧烟小姐。」
艾皮索德说道。
「抱歉抱歉。」
卧烟小姐以爽朗的声音道歉道。
「不过索德，你也有不对的地方哦，可不能老是责怪我。就是因为你在搭讪玩耍，才差点迟到的嘛。」
「我都说没有搭讪了……你以为我是几岁的人啊。」
从这样的对话看来，这两人似乎从以前开始就认识了。当然，卧烟小姐毕竟是专家的领头人物，即使和海外保持着联系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对怪异杀手少年的外貌毫不吃惊的卧烟小姐——
「我是卧烟伊豆湖，是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
向他报出了自己的真正名字——不，搞不好卧烟伊豆湖这个名字也不一定是她的本名。
「我是来跟你交涉的。」
「……这样的话形势也实在太不利了。」
——在白天的时候。
怪异杀手少年笑着说道。
虽然那并不是从容自若的笑容，但他的表情却仿佛对这种状况产生了对抗的意欲——或许跟刚才面对一个笨头笨脑的高中生相比，这种状况会让他产生更大的干劲。
「阿良良木大人，看来我们的对话就到此为止了——在下就此告辞。汝和在下之间完全找不到任何的妥协点。这样一来，在下和汝的关系就不得不进入下一阶段了。」
「你说对话……「
明明打算骗我上当的家伙竟然还有脸说这种话。
但是，下一阶段？下一阶段就是说——
「那还用问吗，当然是决斗了。」
他说道。就像在说明步骤似的。
「两个男人为了争夺一个女人而战斗——这是从四百年前开始就没有变过的传统啊。」
「…………」
「今晚，就好好厮杀一场吧。」
怪异杀手少年向我宣言道。
「详细的安排就交给汝那边的专家们处置了——伊豆湖大人……没错吧？就按照汝的意思安排好了。在下做好各种准备后就会去那边拜访。在那之前，在下必须尽可能让自己的状态达到顶峰——达到能使出全力的状态。阿良良木大人就先把脸上的落款印去掉吧。在下既不会逃也不会躲——不过如果有必要的话，汝既可以逃也可以躲。」
但是如果汝决定要接受这场决斗的话。
就务必不要忘记先跟Kissshot作今生的道别——说完，他就这样转过身去。
入口已经被艾皮索德和卧烟小姐占领，他本来应该已经被困在了这片空地上。但是，那只不过是以二次元的角度观察的结果罢了。
他跳了起来——纵身跳起。
看起来就像斧乃木的「多数例外规则」似的——过去传说中的吸血鬼据说曾经单凭这「单足跳跃」就从日本跳到了南极大陆。
他当然远远没能达到那个级别——但是在这样的大白天、而且还是在没有完全恢复的状态下施展的怪异杀手少年的跳跃，还是轻而易举地越过了阻挡人类用的墙壁。
「你——」
你要逃跑吗，卑鄙的家伙——我本来想这么喊，但还是放弃了。他刚才已经说过自己既不会逃也不会躲。反而是对他现在即将从我面前消失这一点感到安心的我才是个卑鄙的家伙，是个胆小鬼。
对于不用再跟他继续说下去感到安心。
对自己不用再继续面对他感到安心。
甚至觉得正视这样渺小的自己反而会更轻松一点——我拍着胸口尽量冷静下来。
但是，等一下啊。先不说我怎样，出现在这里的两名专家——艾皮索德和卧烟小姐，为什么他们不追上去呢？
他们两人跟我不同，明明不应该就这样看着他在刚才那种状况下逃出去的啊——对卧烟小姐来说，能在白天捉到初代怪异杀手的这个机会，本来应该是求之不得的好时机啊。
为什么不追上去——而且凭他们的力量，想办法不让怪异杀手少年跳起来不也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就算是对上空的动作，想要封住也肯定是可以做到的——那简直就像是故意把他放走一样啊？
「……啊。」
但是，看到他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之后，我才回头看向卧烟小姐和艾皮索德——疑问也马上得到了解决。两人并不是不想追上去，而是无法追上去——他们是不得不停下脚步啊。
在艾皮索德扔出来的巨大银制十字架击破塑料瓶的时候一在身体不由自主地被那股风压推向后方的时候，虽然总算是勉强以毫厘之差躲开了那道破坏力，但我却把另一只手上提着的尼龙袋抛了出去。
大概是透明胶贴得不太牢固吧，落到地面上的那个袋子，把里面装的东西都甩了出来——而且还周到地连同附带的收据一起。必须追上以跳跃逃走的初代怪异杀手——在做出这种专业判断后正要采取行动的卧烟小姐和艾皮索德，看到散落在自己正要向前踏出的位置上的那些东西，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完全僵住了。
在看到从尼龙袋里甩出来的四本书后完全僵住了——他们两人各自捡起了两本书，就像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似的僵着不动。
身为吸血鬼混血儿的专家·艾皮索德拿的是『鬼畜迦尔逊、混血少年哈呼哈呼！』的上下卷，卧烟伊豆湖小姐拿的是两本外表明显跟自己很相像的熟女写真集，两人都呆着不动。
「不——不是这样的！」
但实际上就是这样。
于是，我们又一次错过了把怪异杀手——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的第一名眷属捕获的机会。

第16卷 终物语（中） 第四话 忍·盔甲 025
在跟两位脸色苍白的专家进行了某种意义上说比跟怪异杀手少年的对话更高难度的交流后（「阿良良木君（称呼已经变得很疏远了），这种东西姐姐可是比你想象中还要接受不了的，你真的不能这样」，「这东西一点也笑不出来」），我就自己一个人回到了北白蛇神社——因为卧烟小姐和艾皮索德说「要去办手续」，所以就和我分头行动（但愿不是在故意避开我吧）。
连续从多个角度体验到了意料之外的修罗场，我的精神和肉体都变得疲惫不堪。但是在百般慎重地抱着尼龙袋回到神社的时候，在那里等待着我的却是下一个更糟糕的修罗场。
「咦……？」
幼女把运动员推倒了。
而且竟然还是在神社的境内。
在仰面朝天的神原骏河的胴体上，忍野忍正骑在上面——咦咦咦咦咦！？
发生什么事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在鸟居后面展开的揪扯场面是怎么回事啊！？
如果是神原骑在忍上面还情有可原，但现在却是忍骑在神原上面——那根本不是骑在上面，而是弄错了什么吧！？
昨晚说的『美少女一马当先』的话题，难道是伏线吗！？
我刚想要加入战团——不，我刚想要上前质问，手臂却猛地被抓住，就这样被拖进了草丛里——那是一股完全无法抵抗的强大力量。
「鬼哥，嘘～」
拉着我手的人，原来是斧乃木——她正蹲在草丛里面。我首先对她在这样的近距离内隐藏起自身气息感到吃惊，不过本来身材娇小的她这样子抱着膝盖蹲在草丛里的话，那当然是很难发现的……
而且她也是一个跟生命的跃动感完全无缘的孩子。
「噢，斧乃木。」
「叫我野火止就好了。」
「是谁啊，那真的是谁啊。是斧乃木吧？」
你别每隔半天不见就改变角色好不好。
不过还真是在意料之外的地方跟她重逢——而且还是跟在火灾中救了我的性命、在分开的期间也用脸上的印章间接性地保护着我的安全的斧乃木的重逢。
我怎么可能不高兴得跳起来呢。
我真的跳起来了。
「拥抱！」
「闪避！」
被躲开了——看来她也没打算由得我乱来。
以坐着的姿势躲开我的锹形虫手扣的她，并没有就此停手，而是从背后做出横扫的我双足的动作，一下子就把我绊倒了——然后就像折叠我的身体似的让我坐了下来。
在这个月中旬的时候，我曾经被影缝小姐以近乎于收纳术的手法折叠起整个身体。看来身为她式神的斧乃木也能做到类似的事情——不，这真的让我感到很惊讶。
那拥有超级力量的、能使用名副其实的一击必杀技的斧乃木，要是连这些合气道或者柔道之类的古流武术也懂得使用的话，那不就天下无敌了吗。
那我就不能抱住她了啊！
「别把抱住我当成前提。否则的语我就剪定你了。」
「剪定！？好可怕！」
「我都说『嘘～』了嘛，快闭上嘴巴，笨蛋！」
这是命令语——果然是一个难以读懂角色的孩子。
这孩子在那之后也应该在到处跑来跑去吧——根据怪异杀手少年的口风来判断，非常遗憾的是，斧乃木的探索活动似乎并没有收到直接的成果……然后，她就为了跟卧烟小姐会合而来到这座北白蛇神社吗？
如果试着把斧乃木的行动写在时间表上的话，「救出我和神原（补习学校废墟）」→「对阿良良木历印上落款印（脚印）」→「向卧烟小姐作报告（电话）」→「和忍一起跟猿猴战斗（告诉她去浪白公园）」→「自己接着也前往浪白公园（获知约定地点的变更）」→「北白蛇神社（现在）」，大概就是这样吧。
还真的是个勤劳的式神啊……
想起以前曾经单凭请吃雪糕的恩惠就把这么忙碌的孩子束缚了那么长的时间，我不由得感到有点内疚了。
「鬼哥你好像也经历了相当激烈的战斗呢——衣服也弄得破破烂烂的。
「啊，不，这是神原的……」
算了，运动服的事情就先不说，我也的确可以说是撑过了一场激战，而且刚才也确实经历了一场古今罕见的战斗……
「斧乃木你才是，衣服也没有弄得破破烂烂啊。」
「当然没有破破烂烂了。你到底有多渴望看到我的暴露呀……鬼哥虽然好像也遇到了很多事情，不过那个就待会儿再听你说吧。比起这个，现在要看的是那边。」
说完，斧乃木就伸手指了一指。
那就是在境内揪扯在一起的忍和神原——刚才我说是骑在上面，但那个姿势应该说更接近于格斗技中的骑乘位置(Mount　Position)。
忍正稳稳地压住了神原的身体……或者说，不是锹形虫手扣，而是锹形虫腿压？我说，为什么是忍压住神原？如果是角色对调的话，这才是一幅能让我产生拼图最后一块被嵌上的完美构图啊。
「到那边偷看吧。」
「你说偷看……」
说起来，这孩子前几天在我和忍谈话的时候——在说起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的往事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在旁边竖起耳朵偷听的啊。
因为初次见面时是那样的状况，所以我总是觉得她是战斗型的存在，但说不定这孩子是很擅长这种调查行动、或者说站在旁边偷听的活动——虽然现在是坐着。
「没错，因为我是专家行业的涉外要员嘛。」
「就算懂得调查，你当涉外要员肯定是不行的吧。」
「为什么，我明明这样跟鬼哥建立了很好的关系耶。」
「不不，这种好的关系都是因为我是女童的专家而已，你的交流能力还真是相当的糟糕啊。」
「什么叫女童的专家嘛，你看。」
怪异的专家再次用手指向忍和神原的方向。
对这孩子来说，「用手指」这个行为几乎就跟导弹的瞄准差不多，所以她所指的前方是我的两名知己这个事实，总让我内心不由自主地捏一把汗……
「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是那副模样了。」
「那副模样……」
既然如此，斧乃木似乎也是现在才刚来到北白蛇神杜的。那也就是说，她也不知道那两人为什么会变成那副模样吗……所以才在这里观察情况？
「不对不对，我说斧乃木，这可不是值得鼓励的行为啊。光是看着别人的交配行为可是永远都无法进步的哦。必须积极主动地向下一阶段迈进才行。」
「别拿我跟鬼哥相提并论，我可不是怀着不轨目的在这里偷看的。应该是有什么复杂的内情。」
「内情……？」
不是偷情吗？
听她这么说，我就重新以这个视点去观察两人的姿态——的确，那两人散发出来的是一种非同小可的紧张氛围。
就好像在争论着什么事情似的……？
争论？
忍吗？
那也太奇怪了——忍本来就对大多数人毫不理会，既不会跟他们说话，更不可能跟别人揪扯在一起。
据我所知，除了在春假期间和身为专家的忍野咩咩进行过对话（即使在那个时候，她也几乎没怎么跟羽川翼说过话）、还有上次跟我一起和影缝小姐交谈过——还有就是这次因为受到挑拨而跟卧烟小姐说了几句之外，我就真的没见过她跟其他人说话的场面了。
那样的忍——尽管已经成为渣滓，但毕竟是身为贵族的吸血鬼，拥有高洁精神的怪异，为什么会以那样的方式跟神原说话呢？
而且——还争论起来了？
与其说是争论，倒不如说是争执更贴切，看起来几乎是在吵架的感觉——但是，以骑乘位置进行的吵架，那不已经是口头争执的最终阶段了吗？
接下来就只会发展成互相斗殴。
不过先等一下，我不能这么匆忙下判断。这毕竟是神原干的事，难道不应该把这看成是那种类型的性游戏吗……不，可是——
「……不行，这里根本就听不到她们在说些什么，太远了啊。她们就不能吵得大声一点吗。」
「我说，要是再大声一点争吵的话，那就变成斗殴了吧。」
「斧乃木你能够听到吗？」
「当然，因为我是涉外要员。」
「…………」
难道她喜欢上这个称号了吗。
虽然乍听起来就像干涉外似的……
或许身为式神怪异的斧乃木，无论是视力还是听力都远远超出了普通人类的平均值吧……不过，现在已经跟忍断开了配对连接的我，就连读唇也无法做到。
可恶。
竟然无法读懂忍的嘴唇，那可是会损害阿良良木历的自尊的啊！
「斧乃木，不能移动到更近一点的地方吗？移动到能让我也听到她们俩对话的地方……」
「什么嘛，鬼哥你不也是干劲十足吗。真有你的真有你的一还真是——欢看别人吵架呢。」
「不……什么真有你的啊……」
如果说我干劲十足的话，那斧乃木就是坏劲十足了。
而且这样子她还是面无表情，真让人受不了。
「不，如果气氛不对头的话我当然想出手阻止了……但是……」
但是——
就算想要介入调解，面对这种过于不可思议和离奇古怪的组合揪扯在一起的情景，老实说我还是有点想退缩的感觉——就算她们真的在吵架，在介入调解之前，至少也想了解一下事情的前因后果……当然，如果眼看就要发展成斗殴的话，也不能顾虑那么多了。
如果是神原骑在忍上面的话，这肯定是无论如何也要加以阻止的，但如果位置倒转的话……
和我的配对连接淡化后进一步减弱了吸血鬼性的忍，就算那样子跟对方揪扯起来，基本上也应该跟陪劝女玩耍没什么两样——不过话虽如此，神原本来也知道她是吸血鬼渣滓的事实。
明明如此也还是敢于和她发生这样的争执，更让我对她的豪胆佩服不已——不过，她们究竟在争些什么呢？
有什么能让她激动到那个地步？
虽然我完全无法想象，怎么回事呢，是不是因为角色的情侣搭配之类的事情发生了分歧……如果是一些愚蠢荒唐的理由当然是最好不过了……总而言之，为了确认这一点，现在我无论如何也必须先移动到能听见她们对话的位置。
「想移动么，唔。」
斧乃木点点头说道。
「用『多数例外规则』吗？」
「当然不能用那么显眼的移动方法了啊，要在不被发现的前提下。」
「你还没求我吧。」
「……求求你了。」
「唔，怎么办好呢。」
斧乃木环抱双手摆出一副思考的姿态——在和你对话的期间，搞不好神原和忍的对话就结束了啊。
「你这种求法不行啊，好像就只是用嘴巴说说的样子。」
「什么不行啊……」
「如果你做点有趣的事情让我看，我就帮你移动吧。」
「那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还有，关于我给鬼哥做标记保护你安全的这件事，你也差不多该报答我了吧。」
「…………」
被要求谢礼了。
虽然我的确很感激她，但我本来以为这是不需要用语言表达的事情……原来她并不是打算一直保持沉默的吗。我总觉得她是那种被突然道谢的话就会说「你在说什么呀？我可不知道哦」那种话的孩子，没想到自我主张还是相当强烈的。
「唔，就算不是现在也没问题。所以如果鬼哥答应我下次做一些有趣事情的话，我就带你去最佳的偷听地点。」
「最佳偷听地点……」
「是蒙沙座哦。」
注：蒙沙座是观看相扑比赛时距离土表最近的座位，因为是随时会被力士展开交锋时扬起的沙子溅到的座位，所以称为蒙沙座。
「要是蒙沙座的话不就被发现了吗。」
不管是为了什么深刻的问题发生争执，要是有人在那种距离看着的话，她们也一定会暂时停下来吧。
「知道了知道了，我答应你就是。下次我一定会做很有趣的事情给你看。」
前提是如果我还有下次的话……我这么答应后，斧乃木叨念着「这个就难说了，鬼哥所说的有趣，都是那些不正经的下流题材，让人受不了耶——」这样的话，表现出古怪的角色定位（这十二小时里究竟发生什么了），脸却一直保持着面无表情——
「来这边。」
拉着我的衣袖说道。
虽然我一直都把她说成是无感情无表情，但现在我开始怀疑这孩子只是无表情而已，实际上或许有着超丰富的感情——总而言之，我就这样被她拉着走，但还是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即使不是涉外要员也应该对这座白蛇神社进行过一番调查的斧乃木，就好像走在自家庭院里似的，毫不犹豫就把我带到了偷听的最佳位置。
这是一个勉强能听到两人的声音、勉强能看到两人的表情、并且能躲藏在植物丛中不被对方发现的位置——对于拥有敏锐感觉的斧乃木来说，刚才那个位置大概也具有同样的效果。但是在人类模式的我看来，这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
从传入我耳中的声调——还有眼睛看到的表情来判断，两人为了无关重要的蠢事发生争执的可能性为零——我可以很明确地作出肯定。
她们俩，真的是——非常认真的……
在争论着什么事情。
「……鬼哥，话说刚才我就一直很在意了。你那么小心地抱着的那个尼龙袋里装的色情刊物是什么呢？」
「你不是已经把色情刊物这个内容说出来了吗？你已经无意中猜出来了啊。」
「唔，因为袋子也有点透明啦。只要有我的视力，自然可以看到一点。但是我可不知道鬼哥你在BL方面的造诣也这么深厚。你的胸怀也太广阔了吧。」
「不，不是的，我绝对不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展现自己胸怀的广阔。这只是神原托我买的东西……」
我一边回想起刚才因此而发生的麻烦事一边说-——却忽然察觉到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在我正准备去买东西的时候，神原拜托我买东西的情景——说起来，最初神原本来是说要自己去买东西的，但为什么突然会变成拜托前辈帮忙买东西了呢？虽然说那也是神原厚脸皮的表现，我直到现在也没有察觉到其中的不自然……
究竟怎么样呢？
她故意让我多买东西而推迟我回来的时间，目的就在于跟忍两人单独谈话——我是不是该这样看呢？
当然，我和怪异杀手少年在书店里碰面什么的，神原当然是不可能想象到的……正如我和怪异少年推心置腹地谈话那样——神原骏河也是为了跟忍野忍推心置腹的谈话才这样做的吗？
但是，与其说是谈话倒不如说是争论的她们，似乎已经陷入了无休止的争论，即使在这个能听到声音的近距离内，也很难精确分辨出各自的台词——双方似乎都变得相当激动。
斧乃木正默默地注视着她们，难道这样她也能听出来吗？
「我说，斧乃木……我有事要拜托你。」
「都说叫你闭嘴了嘛，杂音。要是再不听话我就用接吻来塞住你嘴巴了啊。」
什么——
就算是角色定位经常发生偏差的斧乃木，这种行为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呢？
如果可以的话，我本想让斧乃木帮忙翻译那两人的对话，但这样看来恐怕是很难了——就算说调查是她的工作，我也觉得她只不过是喜欢看热闹而已。
这时候——
两人的激烈争论终于告一段落——在一瞬间内，神原和忍的对话停顿了下来。
那就像是在吵闹的教室里突然产生的刹那间的沉默一般——一如果这里是教室的话，接下来肯定会爆发出一阵大哄笑，但是在这里当然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神原把嘴巴紧紧抿成一字，从下面仰望着忍——而忍则像是咬牙切齿似的自上而下俯视着神原。
争论结束——变成互相瞪视了吗。
那么接下来可能就是斗殴了，我不由得做好了随时飞扑出去的准备——但就在这时……
「喂。」
忍发出了比平时远为低沉的——极其冷静的声音。
「吾承认汝很有胆量——面对吾也毫不退缩的那种蛮勇，的确不愧是吾主人的后辈。所以，吾在这时候就暂且不感情用事，作为生存了五百年的大人，原谅你这个小孩子——如果汝愿意收回刚才说的话，吾可以把刚才的对话全部忘记。」
只要道歉。
吾就原谅汝——忍这么说道。
对于最近已经很少听到的、来自忍的这种锋芒毕露的声音，本来已羟准备好随时扑出去的我马上就胆怯了。
也许是把我这种只是被吓到的反应过剩评价为想要介入的前兆吧——
「冷静点，鬼哥。」
斧乃木拉住了我的手。
真是一个喜欢跟我亲密接触的孩子，说不定已经恋上我了——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女生之间的吵架，根本就没有男生出场的余地吧。」
她却这么说道。
女生之间的吵架……？
不，应该不是那个级别吧。面对忍的那种压迫感，如果是脆弱一点的人，光是这样恐怕就会晕死过去了啊？所谓用眼光杀人恐怕就是指这样的情况了——但是，现在被这种眼光注视着的人物。
神原骏河。
却有着决不会被这种眼光杀掉的强大精神——尤其在精神力方面，她有着远胜于怪异的强韧程度。
「我不收回，也不会道歉。无论说多少遍我还是要说。」
神原说道。
那是一个相当冷静的声音——是不是歇斯底里地互相喊叫怒骂了一会儿之后，才终于恢复了冷静呢？如果说这是女生之间吵架的固定形式，这的确是没有身为男生的我介入的余地。
「小忍，你还是——应该去见他。」
这大概是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台词了——这时候，她又再次向忍强调了一回。
「你应该去见初代怪异杀手。」

第16卷 终物语（中） 第四话 忍·盔甲 026
啪——
忍的手动了起来，抓住了神原的脸面。
就像是格斗技的铁爪(Iron　Claw)攻击般的姿势——骑在仰躺着的神原身上的忍，似乎已经从骑乘位置发展成进一步攻击的形态。
不过那似乎单纯只是威吓用的铁爪，她的手并没有使上劲——与其说是抓住对方的脸，倒不如说只是轻碰脸颊的强度。
但是，被拥有能随手捏碎怪异之蛇的类吸血鬼的手碰到脸面，无论如何也是很难保持冷静的吧。当然，怪异之蛇的头和人类的头是无法同日而语的——不过从心理上来说，那就跟被一头大熊摸着脸颊差不多。
我仿佛听到了神原倒吸了一口凉气的声音。
即使如此，她还是没有退让。
没有让步。
「耗费了四百年时光才重新复活的过去的搭档，你却打算不去见他——那是很不好的，是非常不好的做法。」
那是很不好的——神原这么说道。
「…………」
我也同样倒吸了一口凉气——神原那家伙，原来趁我不在的时候和忍说起了这样的话题吗。虽然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切入这个话题的，不过从她这样被压在地上的结果看来，她肯定是没能用上巧妙的切入方式吧。
不。
她肯定是没有使用巧妙的切人方式。
就算还存在着其他的说法，她也是那种口不择言的直率性情，所以肯定是说得非常明确吧。
你是错的。
你的做法不正确。
她一定是这么说的——即使明知道这种率直说法有多么容易激怒对方，她也不会选择其他的说法吧。
神原骏河。
她依然口不择言地继续说道：
「什么生存了五百年的大人啊——你只不过是一个不愿意直面过去而拼命逃避的胆小鬼吧。」
在被按着脸的状态下，她明确地说道。
「你说要我向你道歉——我觉得你才是，难道你不是有一个应该道歉的对象吗？」
「……汝在说些什么，吾完全听不明白——莫名其妙的。吾从以前开始就经常从吾主人的影子里观察到，汝真的是一个头脑不正常的丫头。看来现在已经超出限度了啊。」
原来忍也把神原看成是脑子不正常的女孩子吗……虽然那真的很糟糕，但是在搞不明白神原在说些什么这一点上，我也是一样的。
应该去见初代怪异杀手。
而且——还应该道歉？
她是这么说的吗——我想起在那片空地上和怪异杀手少年进行的对话。他曾经说过——他很想向忍道歉。
要为了道歉去跟她见面。
虽然我无法揣摩这句话究竟有多真，而且就算是真心话，老实说我也觉得现在才说这个如意算盘也未免太打得太响了——然而，神原却反过来向忍说出了这样的话。
向他当面道歉一神原究竟是怀着什么想法说的这句话呢？
「我的脑子不正常这一点，我当然很清楚。」
神原说道。
……原来你也有自觉啊。
「不过那跟这件事是没有关系的——就算脑子不正常，我也知道你是错的。」
「所以现在就是在问吾到底哪里错了啊——吾真的完全不明白。既然汝一个区区人类想对吾说教，那至少也该有理有据地说出来。」
「我才不管什么有理有据！」
神原再次怒吼道。
在被按着脸的状态下大叫的话，看起来几乎像是在吃忍的手掌似的——而忍也还是没有放开手。
从某个角度看，这样的构图还是相当独特的。
如果有表情的话，斧乃木说不定会笑起来吧——但是，两人的态度却是无比的从真。
「你别说这说那的，只要去见他不就好了吗！那可是花了四百年时间、只是为了跟你见面而复活的男人啊——为什么你就是不去见他！」
「刚才都说了这根本就是汝的误解啊——那家伙可不是为了这种无聊的感情原因复活的。那只是生命力作用的结果——只是一种自然现象。就跟冬去夏来、下雨涨潮、日出日落之类的现象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因为散落的灰随风集中起来，像磁石一样活性化而产生的自然现象罢了。」
「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的这种感情，那也是很自然的吧！」
神原大叫道。
「你不要否定人家喜欢你的感情！」
「都说了……汝真是个说不明白的家伙啊！」
忍也再次放开了压抑着的声音。
「汝究竟是个什么性格的家伙啊——别把所有的事情都用汝的标准来衡量好不好！吸血鬼的眷属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吸血鬼的主仆关系！并不是用喜欢不喜欢来决定的，汝这个——恋爱脑！」
恋爱脑。
虽然这是一句足以结束这场议论的强力话语，但是神原依然没有退缩——她还是以同样的语调说道：
「主仆关系并不是喜欢不喜欢的关系——这句话你在阿良良木学长面前也能说出口吗。」
「…………」
忍沉默了。
刚才一直都激昂不已的她沉默了下来。
不过虽然不是在她面前，但我现在确实就在离她很近的位置。，而忍当然不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沉默的吧。
如果现在配对连接还有效的话，就算躲藏得再怎么巧妙，也不可能在瞒着忍的情况下潜伏在这里……
还真够讽刺的。
偏偏就在配对连接断开的现在，我才能这样直面忍的真正感情——
「……哼，所以汝才故意安排这样和吾单独相处的机会么？啊啊，说起来，当吾对吾的主人说『不打算跟他见面』的时候，汝的样子就有点古怪了……所以汝才故意叫他去买什么书和胸罩之类的东西吗。」
「不，那是没有关系的。」
……原来是没有关系的啊。
「我是真的想让他帮忙买回来。老实说，现在我还很后悔没有向他强调买胸罩的事情——我真的很担心他把我的话当成开玩笑而没有帮我买回来。做了刚才的剧烈运动后，我就觉得胸口痛得受不了。胸部完全无法追上我的速度，我差点以为要从根部裂开来了。」
「虽然的确是很有分量……」
「顺便告诉你，在篮球里面把非弹地传球(No　Bound　Pass)简称为『No　Boun』，这个读音和没戴胸罩的『No　Bra』很相近，所以我总是忍不住多用这个词。」
「这么说的话，汝的『No　Bra』是『No　Plan』的吧。」
「没错。要是我戴着胸罩的话，现在就应该是换我来把你压在地上了……但是现在这么仰面躺着还真得轻松不少。就像从重力中获得了解放似的。」
「哼，这是现在的吾没有的烦恼啊。
忍一脸厌恶地说道。
从这番对话的端倪看来，她们对话中的互相斗殴阶段似乎已经结束了——我还以为事态会按照「对话」→「争论」→「斗殴」这样的顺序逐步升级，看来女生之间的吵架过程是完全相反的。也就是「斗殴」→「争论」——最后才终于发展到「对话」。
不，如果把忍野忍和神原骏河说成代表范例的话，这对全国的女生们也太失礼了。
在跟铠甲武士和猴蟹蛇对峙的时候我就觉得，神原果然是一个手疾眼快的家伙——所以，在我为了买东西下山之后，神原就马上直截了当地切人正题，然后以此为契机展开战斗，结果忍就占据了骑乘位置压在神原上面。
也就是说，当她们正处于争论阶段的时候，我和斧乃木就来到了吗。
如果没有最初的战斗，我和斧乃木恐怕也没有机会躲在这里偷看……但是不管神原是否有赶开旁人的意向，结果出现这样的失误也的确很符合她的作风。
而且这种做事粗心大意的感觉也是神原的特色。
面对吸血鬼毫不退缩也同样是神原的特色一不管对方是金发的可爱幼女还是值得尊敬的前辈，想说的话她总是会直言不讳。
不能让步的事情她就决不让步。
这种顽固的性格——或者应该说是来自母亲的遗传吧。
即使是右手的事情……
……话说回来，作为判明事情经过的一个副产物，神原直接光着身子穿上我的连帽风衣，并且以自己天生的最高速度做了一场剧烈运动这个事实也露出了水面。我的心也不由碍为此而泛起了涟漪。虽然是忍特意做给我的很喜欢的衣服，但是以后我究竟该怀着什么心情去穿那件连帽风衣呢……
话说，为什么突然聊起了胸部的话题啊。
「话说，为什么突然聊起了胸部的话题啊！」
「明明是小忍你提出来的嘛。」
「这个……」
一脸厌恶的忍重新端正起态度——尽管被神原打乱了步调，那看来也有着让精神冷静下来的效果。但是，事实正如神原所说，即使本人自称是五百岁（实际上是五百九十八岁）的大人，现在也还是会受到幼女外表的影响。
也就是说她跟大人气概是无缘的。
就算对话表面上看是成立的，要是再被戳中痛处的话，她肯定又会马上激昂起来吧——即使是现在，她也一直把手按在神原的脸上。
「汝想要说的意思，吾大致上也明白了——但是，这完全是汝的误解，也太多管闲事了。正如那时候对吾的主人所说的那样——对现在的吾来说，能称为眷属的就只有汝的学长一人。现在的吾——」
「……小忍你说不明白我说的话，但是我不明白的就是这方面了——我最看不过眼的就是这个方面。」
「唔唔？」
「你怎么说得好像眷属必须只能有一个人啊——难道就不能想象一下小忍和阿良良木学长还有那个初代怪异杀手三人一起和睦相处的情况吗？」
「汝说三人一起……」
对于神原的这个意见，忍似乎感到有点困惑——而我也困惑起来了。
的确。
真的是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
大概——初代怪异杀手也没想过这个方案吧。
他说过眷属不需要两个人——但是仔细一想，不需要两个人的理由也是不存在的吧？
明明如此，为什么我们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呢？就好像从相遇之前开始——就预计到我和初代怪异杀手将会为了争夺忍而互相对立似的。
争夺？
难道这是什么三角关系吗？
的确，那简直就是——恋爱脑。
「……那个男人是对吾怀着怨恨而死的。他向吾说出了怨恨的话——汝说要原谅他？不——汝是叫吾向他道歉吧。道歉？是对吾因为耐不住寂寞而把那家伙变成了吸血鬼这件事道歉吗？然后——汝还叫吾和他言归于好吗？」
「要不要言归于好是无关重要的。」
神原的语调没有任何的让步。
面对由于刚才的指摘而稍微软化了态度的忍，她依然毫不留情地加以指责——对在一旁听着的我来说，这也同时像是在责备着我一样。
「就算不言归于好也没问题。毕竟这需要看对方的意向，或许也不一定能做到——假如小忍你说比起初代怪异杀手你更愿意选择阿良良木学长的话，那也是可以的。不过，向对方传达这个意向的人，必须是小忍你自己。」
而不应该把所有事情都交给伊豆湖小姐和阿良良木学长——她这么说道。
听她这么说，忍忿忿不平地回了一句「汝都知道些什么啊」。
「说到底都是别人的事情，所以汝当然是可以随便畅所欲言了——就算汝对吾和那家伙的关系和经历抱有天马行空的幻想，对吾来说也是很困扰的。不，不仅限于四百年前的事——即使是现在吾和吾的主人之间的关系，汝大概也是不知道的吧？」
「的确，我不知道。但是，我能理解。」
神原以最合理的言词否定了忍的说法。
她以认真的——切实的口吻说道：
「无论是第一人的感受，还是第二人的感受。」
「…………」
忍沉默了——我也沉默了。
而斧乃木从一开始就沉默不语——不过斧乃木的沉默，或许只是因为不明白神原这句发言的真正含义而已。
伹是，我却明白了。
先不说性格如何，跟忍并没有太深入交流的神原，为什么会发展到和忍展开对抗的局面呢——刚才我一直都觉得很不可思议……但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我之前还以为……那个为前辈着想的后辈，也许是因为体谅我的心情，于是替我把自己难以开口的事情向忍说出来——但是，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对神原来说，她比我——当然也比忍更明白初代怪异杀手的心情。
近乎于纯爱的——偏执的感情。
「……别在这里融入多余的感情啊。」
即使是对人类的微妙感情不怎么敏感的忍，也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她露除了复杂的表情，向神原说道：
「对汝来说，时隔四百年重新复活的那个男人，看起来或许是有点可怜——或许汝也对他产生了同情，但是——」
「我并没有同情他，也不觉得他可怜。我也很清楚那是没有办法的事——但是，这样下去他也太可悲了。那个人从四百年前重新复活，这是任何人都没预想到的奇迹吧？无论是你、还是阿良良木学长、伊豆湖小姐，甚至连忍野先生也是一那样的奇迹，我觉得是应该得到相应的回报的。要是对奇迹视若无睹、把它当作概率上的问题、当作完全没发生过的话——我觉得那个人就真的太可悲了。」
「所以说，这不就是怜悯心吗……那么，到底要怎么做汝才心满意足啊？为什么汝非要这样子兴风作浪？难道汝不觉得吾不跟那家伙见面，说不定也是为了他好么？」
忍的反驳开始弱化了。
我隐约有了这样的感觉。
她与其说是在发表自己的主张，倒不如说是为了说服神原而在竭力组织语言——是不是开始动摇了呢？
生存了五百年的怪异——
几乎快要被十七岁的少女驳倒了吗？
「事到如今就算去见那家伙，吾也没有可以跟他说的话啊——对吾来说固然如此，即使对那家伙来说也没有什么好处。看清现实吧，猴丫头。那家伙已经只能接受退治了——他是给这个小镇带来不安要素的存在，也可以说是象征着蔓延于这个小镇的怪异谈的存在，就只能成为专家们的饵食了。根本不可能像吾和吾的主人那样获得无害认定——讽刺的是，过去曾经打倒过无数怪异的那个男人，竟然要被未来的同业者打倒——这是无法得到救赎的不归路。」
「我知道，所以——」
「所以？所以汝就说更应该去见他？吾已经说过很多次了，那个男人一直是对吾深怀怨恨的啊——如果跟他见面，吾说不定会被杀死，吾的主人说不定也会被杀死。听说他还叫吾把妖刀还给他——但是被那把刀砍断的或许并不仅仅是吾一个人。在这样的前提下——」
「即使在这样的前提下，我还是认为你应该去见他——所以说道理什么的都没关系啊！为什么大家都那么抗拒跟别人见面呢——真是太不像样了！如果没有人与人之间的邂逅，就根本无话可说了啊！」
就根本成不了故事了啊！
神原大声喊道——然后，她在被按着脸的状态下准备坐起上半身。忍也差点要失去平衡了——大概她完全没有料到神原竟然从被骑乘的状态下单凭腹肌的力量坐超身来吧。因为先不说精神力如何，她一直都以为自己在肉体上是完全压制着对方的——神原想要坐起身子。
而且还没有借助左手的怪异力量。
「你只要明确地说出来就好了啊，小忍。」
神原以强烈的口吻说道。
「你很害怕，你很害怕跟他见面。」
「…………」
「你害怕跟他当面对话会打乱你的感情——什么怪异之王嘛，什么传说中的吸血鬼嘛。你只是跟外表一样的——害怕怪谈的寻常幼女罢了。
「…………」
「或许你是因为觉得跟他见面就好像背叛了阿良良木学长，所以就像要坚守贞节似的，就像在主张自己守身如玉似的，坚持不肯跟他见面——但这样想是错的啊。你并不是背叛了他——你所背叛的、你所欺骗的、你所伪装的——都仅仅是自己而已。你正在虚饰着懦弱的自己。」
「…………」
「你说就好了嘛，说出来啊，说出来。时隔四百年重新复活过来的爱情实在太沉重了，真的受不了。你说在和阿良良木学长相处得这么融洽的时候重新复活过来也很困扰。把早已变成回忆的东西重新拿出来说事也很烦人。那种不断涌出来的感觉很恶心。你的感情只会平添麻烦——你就那么死了就最好不过了。你说啊，如果你说不出口的话——」
就别把什么主人之类的话挂在嘴边。
那样既不孤高，也不高洁。
你只不过是个怕生人的家伙罢了——
说完，神原已经完全坐起了上半身。
「说什么主仆关系嘛——你既没有权利收奴隶，也没有权利获得主人。」
「……咔。」
「你根本就没有建立关系的权利。」
「……咔咔。」
忍——笑了起来。
以凄美的表情笑了起来——可以看得出她的手开始加大了力度。
如果要出手制止的话，就只有这个时候了——这样一来，的确已经不能用道理来说明，也不需要继续议论。
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正确和错误之分了。
被人说出这种充满敌对意味的台词，忍当然是不可能无动于衷的——斧乃木也稍微抬起了身体。虽然不太明白她们说的话，但是作为战士，她大概也察觉到那种不安稳的空气了吧。
但是——
正如刚才斧乃木把我拉住一样，现在我却反过来拉住了斧乃木。我用手拉住正准备介入两人争执的斧乃木的手，阻止了她的行动。
「……为什么是恋人牵手的方式？」
「噢，弄错了啊，我把你当成战场原了。」
「真差劲。」
我换了个姿势重新拉住她的手说道：
「再稍微等一会儿吧，斧乃木。」
「为什么，已经很危险了耶。」
「就算是那样也要再等等。」
我知道——这搞不好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对忍来说，人类基本上都是没什么区别的——就算神原是我的后辈，她也不会特别区分对待。
被侮辱到这个地步。
她是绝对不可能就这样放过对方的。
即使如此——
「咔咔咔——咔咔咔。你的遗言就是这么多吗？汝才是——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心满意足了么？」
「我很不满。我还有很多想说的话。」
「吾的心可没有那么大的宽容度能让你把话说完。就算要浪费一切的努力，吾都想马上把汝的脑袋直接捏碎。」
「……那就动手啊，既然这样的话。」
我是不会道歉的。
神原说道——同时从抓住自己脸面的指缝间笔直地注视着忍。
「你只管动手，然后接着就跟阿良良木学长变得尴尬起来吧。就像你现在千方百计地避开初代怪异杀手那样，这次你也会开始避开阿良良木学长的吧。就像你现在说起他的往事那样——以后你也把阿良良木学长的事情当作往事说出来好了。」
「汝真是太走运了——因为吾想到太多杀死汝的方法，结果反射性地对杀死汝产生了犹豫呢。」
忍一边这么说，一边继续加大了手的力度——见血了。
神原的头部已经受到了划破皮肤挤出血来的强大劲力——即使如此，我还是没有行动。
不能介入——也不应该介入。我是这么想的。
由于我的介入而让这场闹剧就此结束——我觉得绝对不能让她们的对话以这种荒唐的方式迎来落幕。
即使——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即使浪费一切。
「所以吾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不需要。你就像舍弃第一人那样，早晚也会舍弃掉第二人。无法坦诚面对第一人的你，同样也不可能坦诚面对第二人。无论是第三人、第四人还是第五人——你就永远不停地跟人分手吧。」
「永远……」
「你是不老不死的吧？阿良良木学长曾经这样说过——如果小忍明天死的话，那么我不介意自己的性命也到明天为止。但是你一定不会说这样的话。就算你说了——你也会对第三人说同样的话，第四人也是，第五人也是——你一直不停地这么说着，然后一直这样活下去。」
「…………」
这句话……
对不老不死感到厌倦、曾经想过要断绝自己性命的忍来说，实在有着非同小可的震撼力。
「……别以为所有人都像汝那么擅长社交啊？刚才汝把吾断言为怕生的人——但是不想见某个人的心情，不也是很自然的吗。」
「那是不自然的感情。人和人之间就算存在着合不来的情形，也不应该不见面。」
「吾并不是人。」
「也许吧，看你这副模样。」
完全是平行线。
我和怪异杀手少年之间的对话完全是平行线的状态——而忍和神原的对话也几乎是同样的平行线。
不，就好像越说偏离得就越远的感觉，但是——
在根源的部分却是互相交错的。
根源是一致的。
「……就算见面了，吾也不能对他说些什么啊？彼此是因为互相憎恨而分开，互相憎恨而死别的关系——既不可能重修旧好，也不打算三人和睦相处。吾不打算把第一人和第二人摆在一起比较。吾觉得比较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对吾的主人最大的失礼。」
她说的话让我有点出乎意料。
不，并不是说在忍心目中存在着对我失礼的概念感到意外一而是「因为互相憎恨而分开」这句话。
我虽然听说了初代怪异杀手因为憎恨忍而自杀这件事——但是忍对初代怪异杀手心存憎恨这件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当然。
忍并不是把一切都告诉了我，而且受到讲述时情绪的影响，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是——
有一点我是可以肯定的——神原骏河。
她成功地从忍的身上挖掘出了我无法挖掘出来的感情。
……就是这个吗？
卧烟小姐让神原参与这一次的工作，其真正的理由——虽然她说过「需要骏河的『左手』」，而且从她描述的内容来看，也是把重点放在神原的卧烟家血统上的——所以我之前都是这么理解。也就是说关于这次的事情，神原是属于局外人，是保持着一定距离的存在——对于她纯粹是被牵连进来的人这一点，我本来一直都是那么认为的。不过卧烟小姐之所以把神原「牵扯进来」，实际上会不会是打算让她这样子跟忍硬碰硬地大闹一场呢？
拜托我另外帮忙买其它东西的神原，不管她是有意这么做还是她心血来潮的想法，归根究底也是因为我要去买早餐的缘故——而以隐含的手法催促我离开现场的人，正是卧烟小姐。
她在那时候把五千日元交给我，我下山去买东西就是很自然的事情了——在卧烟小姐看来，说不定连我一个人下山就有可能遇上初代怪异杀手这一点也预测到了吧。
……是不是想得太深了？
在卧烟小姐打算让神原参与这次工作的时候，应该也不可能预测到初代怪异杀手会恢复到拥有意志的程度——
「…………」
——说不定还真的可以预测到啊。
我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
搞不好她连我去买熟女写真集的事情也早就预测到了——
「那不管怎么说也不可能吧。」
对这些事情不太了解的斧乃木也马上向我吐槽道。
没想到明明不了解情况也被她吐槽了……
「鬼哥，你别到了这时候还夹杂着玩笑话好不好。已经差不多到Climax（顶点）了嘛。」
「你还说Climax……好像事不关己似的。」
「但是我会大哭一场哦。」
「不会吧。还有Climax并不是哭(cry)达到了Max的意思。」
总而言之，什么想跟素未谋面的外甥女见面的心情——什么想跟姐姐的女儿见面的心情，卧烟小姐她都从来没有想过，这是毫无疑问的。
所以——对卧烟小姐来说，的确存在着即使知道也无法埋解的事情。
想见面。
想跟别人见面的心情——她是无法理解的。
原来是这样吗。
关于这一点，我在这时候——尽管活了十八年，也有过各种各样的经历，但还是在这时候才第一次明白了过来。
爱对方和想见对方——是两种不同的感情。
「吾根本没有办法为他做任何事，就算跟初代见面，也还是无能为力——即使是妖刀『心渡』，事到如今也无法还给他，已经和吾一体化了。」
忍静静地说道。
「汝知道么，最重要的就是这一点。吾并不是因为对自己没有好处才不去见他——而是对那家伙来说，就算见面也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把吾和吾的主人相处融洽的场面展现给他看，那又有什么意思？就算现在把吾已经对他没有任何感情的事实展现给那个男人看——那又有什么意义？难道汝就是叫我去做这种残酷的事情吗？」
「啊啊，我就是叫你做残酷的事情，伤害过去的男人就是你的工作。」
神原激动地说道。
「你被人喜欢上，难道还要装出好人的样子吗？你是想在被爱的状态下让事情结束吗？」
「汝说的话……就好像说与其让事情因为风化和磨耗自然消灭，倒不如亲手将其破坏掉更好啊。」
「所以我是就这么说嘛。」
「……如果那家伙怨恨着吾，打算把吾杀死的话，吾也不得不反过来把他杀死——吾就连让他杀死也无法做到。虽然的确有应该道歉的事情，但吾并没有想过能得到原谅。那样也没问题吗？」
「那样也没问题。到时候，你就只要对憎恨这种感情做出回应就行了——只要亲手斩断这份感情就好了。但是，如果道歉得到对方原谅的话，那时候——」
「那时候也是一样的。在他原谅吾之后，他也会受到专家们的退治——那样也没问题么？」
「那样也没问题。
那样也没问题啊——神原重复道。
忍就像有点不耐烦似的——大概是以为被当傻瓜耍了吧，她很不耐烦地加大了手的力度……几乎已经到极限了。
我甚至好像听到了神原的头盖骨发出的倾轧声。
「就算正如汝的愚蠢妄想那样，那个男人是因为思念我而复活的——吾也不可能回报他的感情啊。吾跟他见面所能做的事情，就只有狠狠地把他甩开而已。那样也没问题吗。」
「那样也没问题。」
「我跟那家伙见面——」
忍再次露出了凄美的笑容。
就连我也没有见过。
那种凄美的感觉已经达到了极致。
「如果吾开始变得想要回报他的思念，那要怎么办？如果吾宁肯放下汝的学长——也要选择初代怪异杀手的话，那要怎么办？那样也没问题吗？」
「那样也没问题。」
到那个时候——
神原骏河——流着血道破了关键的一点。
「到那个时候你就和阿良良木学长干脆利落地分手——永远跟他相伴在一起就好了。」
忍的手……抓着神原脑袋的手一下子就垂了下来——无力地垂在那里轻轻晃动着。不光是手臂，她就像耷拉着脑袋似的，无论是脸还是肩膀都无力地垂了下来。
她并没有开口说话。
从姿势上来说，尽管几乎丧失平衡，但她还是依然跨在神原的身上，占据着最大的优势——而且流着血的一方也是神原。
但是我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出来。
啊啊——
忍野忍现在终于认输了。
生存了半千年以上的传说中的吸血鬼，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终于承认了自己的败北——而且还是向一个年仅十七岁的高中女生认输。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忍野忍在一对一的对抗中落败。
「……斧乃木。」
我说道——刚才抓住斧乃木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开了。
「我有一个请求。」
「又来了吗。别把我当成便利道具一样使唤啊。你适可而止吧，混蛋。」
「你说混蛋……你放心吧，这一次，是我最后的请求了。」
说完，我就指了指自己的脸。
「这个印记，可以帮我解除掉吗？」
「…………？」
斧乃木仿佛觉得莫名其妙似的歪起了脑袋。
「解除这个的话，以后你的安全就没有保障了哦？虽然我知道脚印让你觉得很难堪，但也只需要熬过今晚就没事了嘛。」
难道她明知道我难堪还故意在脸上踩上脚印的吗……从印记的作用来考虑，只要对方能看到，我想也没必要特意盖在脸上，也不一定要用脚印做标记的吧……
我重新端正了态度。
眼睛注视着前方——注视着流血的神原骏河和败北的忍野忍，我说道：
「我想尝试一下名叫决斗的东西。」

第16卷 终物语（中） 第四话 忍·盔甲 027
如果由后世的人来判断，一定会认为神原说的话是正确的吧——但是，作为生存在同一时代同一地点的人来说，她的意见实在太激烈了。
不管怎么想也太过了。
特别是从像我这样有着不怎么外向的人格的人看来，几乎可以称为社交代名词的她的生存方式，是完全超出理解范围之外的。
就好像在本来已经风平浪静的地方掀起风浪、甚至是掀起暴风雨的感觉——人家明明已经知道了，为什么就是不让我继续维持平稳状态啊……就是这样，让人不禁抱着脑袋烦恼不已。
对于她提出来的正论，人很容易会产生想把一切都抛开的冲动。
她毕竟是拥有在当初入学到直江津高中的时候，在第一学期的四个月内去遍了班上所有女生的家里玩这种惊人战历的神原骏河。
跟连参加社团活动也做不到的我相比，她对人际关系的看法简直是完全不同的——现在想起来，忍直到四百年前为止都没有创造过眷属而过着孤身一人的生活，而且虽然生存了五百年（实际上是六百年）却仅仅是创造了两名眷属。这与其说是坚守贞节，倒不如说是交流能力极度欠缺的体现吧。
当然，忍的孤高和我的孤立是决不能拿来相提并论的——以此为前提来考虑，对我和忍来说，要在真正意义上理解神原所说的话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同时从神原的角度来看，她也应该无法理解我和忍的心情吧。
无法互相理解。
从根本上无法互相理解。
但是，照这么说来——也正因为如此，在我们当中，神原或许才是能唯一理解初代怪异杀手的心情的存在。
初中时代。
神原骏河和战场原黑仪结成了虚拟式的姐妹关系——被称为瓦尔哈拉组合的这种关系，根据羽川的说法，似乎是在整个学校内都非常有名的关系。
对神原来说，那大概是仿佛会永远持续下去的关系吧——但是，比她高一个年级的战场原，却先一步踏入了高中的校门。
然后在高中的时候发生了变化。
明明学力有所不足、也还是凭着与生俱来的努力拼搏精神考进了直江津高中的神原，结果却遭到了已经发生了突变的战场原的严词拒绝。
据说当时还被她说了许多不堪入耳的冷漠之言。
「我既没有把你当成朋友，也没有把你看成后辈——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前」——「因为跟你这样优秀的低年级生培养良好关系会提升我的评价，我才跟你那么亲密的」——「我只是在饰演一个懂得关心人的前辈而已」……自那以后，战场原和神原起码断绝了一年多的交流。
交流的重新开始，对神原来说也绝不是一个好的开头——因为在那时候出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生存方式也迷迷糊糊的、做事缺乏考虑的、像个笨蛋一样的男生。
那就是我了。
那就是阿良良木历。
作为发生突变后的战场原黑仪的新搭档登场的，就是像我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仿佛到街上随便找个人也能代替的男生。
那时侯，神原的心情实在是难以想象。
虽然「没有任何优点的平凡高中生」这样的个人信息，其本身就已经可以作为一种强烈的个性呈现出来，但我却连这样的人也算不上。
那样的家伙，突然从不知什么地方冒出来，硬是抢走了自己所憧憬的「战场原学姐」——神原骏河实在无法承受这样的事实。
因为无法承受——
她就向猿猴许愿了。
那对生性直率坦荡的她来说或许是一种不相配的行为——不过，这也许同时也是她坚持那种生存方式所必要的、完全符合她风格的行为。
正因为是这样的她，才会明白初代怪异杀手的心情。
我既明白第一人的心情——也明白第二人的心情。
规模当然是不同的——要是拿来相提并论的话，初代怪异杀手说不定会觉得不满。那就跟把忍的孤高和我的孤立相提并论一样。神原和战场原的关系断绝，只是神原升上高中之前的一年时间，就算把后来的期间也算上，也最多是两年——根本不是四百年那样的规模。
忍和初代怪异杀手的关系，跟战场原和神原的关系，也应该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吧——如果这么说的话，初代怪异杀手和第二代怪异杀手的正确关系什么的，根本就没有人知道。
因为知道当时事情的人，已经连一个都没有了。
因为他们都已经一个不剩地被「漆黑物体」吞没了。
但是，神原骏河还是产生了共鸣。
既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
而是产生共鸣——发生同步。
所以她才向忍逼问起来——面对不想见面、打算以不见面的方式解决问题的忍，她无论如何也必须提出一句异议，而且说的也不止一句话。
……那是我无法做到的事情。
因为我和忍之间的距离过于接近，已经到了无法对她的思维方式和生存方式作出否定的地步了。我既不能像神原那样跟她吵架——也无法和她争论起来。
无法互相提出针对对方的意见，也无法展开议论性的战斗——因为那就是一心同体的意义，所以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但是神原向忍说的话。本来应该是由我说出来才对的。
虽然本来毫无社交性的我根本就想不出这样的东西——真是的，我究竟要让那个后辈替我挑起多少担子才满意啊。
过去在这座北白蛇神社里，因为千石抚子的问题跟蛇切绳对峙的时候，我也把肮脏角色推到了她的头上。
本来这一回的缓和紧张气氛的任务就几乎完全是由她一个人挑起来的——为了报答单身跟忍正面对峙的她所付出的努力，我至少也应该跟初代怪异杀手正面相对吧。
我是这么想的。
我下定了这样的决心。
「……其实就算你不战斗也没问题嘛。」
笑死人了——他这么说道。
傍晚时分，来访了北白蛇神社的半吸血鬼专家·艾皮索德，背靠着竖在境内的巨大十字架，面露微笑。
——看来，他平时也不会把这个十字架像妖刀或者其他东西那样收纳在异空间里面。当然，那毕竟是十字架，或许并不是能够发挥吸血鬼能力的对象吧。
「因为在进入决斗状态的那一瞬间，卧烟小姐的目的就已经完全达到了啊——到了把初代怪异杀手叫到设定舞台的地方那个阶段，身为Heartunder　Blade的眷属的你就已经基本完成了自己的职责。根据卧烟小姐的预计，跟那家伙战斗的人本来应该是我啊？她应该就是为了这个才把我叫来的啊？」
「……也许是吧。但是——」
「啊啊，不，这也没关系啦——我其实并不打算讨论这个问题。我毕竟是佣兵嘛。我反而觉得不管是谁打倒那家伙也无所谓——我很乐意让给你啊，只要世界上能再少一个吸血鬼的话。甚至如果你和Heartunder　Blade还有初代怪异杀手三人一起死掉的话，我还会更高兴呢。」
这句话大概也不是开玩笑的吧。
因为我们已经获得了无害认定，而他在春假期间也在忍野设定的游戏中败北，所以才没有对我和忍下手，但如果说真心话——从他的私情角度来说，所有的吸血鬼都是他的敌人。
半吸血鬼。
对人类和吸血鬼都抱有同等程度的憎恨。
「……你说的手续，是不是已经完成了？」
我提心吊胆地问道。
「啊啊——当然了。」
他点了点头。
「她在这方面当然是万无一失了。在那之后，我们已经成功追上初代怪异杀手，也跟他好好交涉过了——就像忍野咩咩针对我们进行交涉那样……当然，卧烟小姐并没有忍野咩咩那么诚实啦。」
「…………」
我实在没想到那个忍野竟然会得到诚实这种评价，不过跟卧烟小姐相比较的话，大概也只能这么认为了——说到底，无论什么都是以比较为前提的吗。
就算是没法比的东西，也应该拿来比一比吗。
「是吗——但是，在那片空地里放走了初代怪异杀手的时候我还担心会变成怎样，原来你们还是追上了吗。真不愧是专家啊。」
「与其说不愧是专家，倒不如说你的行动的惊异性完全不是门外汉级别的吧。」
至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卧烟小姐让敌人逃掉的场面啊，艾皮索德这么说道——听他这么说我倒是觉得有点高兴。虽然他实际上根本不是在称赞我。
「关于接下来的安排，就是等到晚上，由你和初代怪异杀手进行一对一的决斗——为了减轻你的心理负担我就告诉你吧，这场较量就算输掉也没问题。」
「…………？」
「你输掉的话，到时候就只是由我来收拾局面而已——到了关键时刻卧烟小姐也会采取行动。就是这么简单。虽然冠上了决斗舞台的铭脾，但那里其实只是相当于除灵仪式的场地。这次可是绝对不可能让他溜走的死胡同——你觉得这样做很卑鄙吗？」
艾皮索德就像抢先一步似的这么说道。
「我不是说过吗？驱除怪异根本没有什么卑鄙不卑鄙的——而且就这次的情况来说，对方也同样是专家。他是在明知道这种状况的前提下答应赴会的——他肯定会绞尽脑汁想办法逃脱我们的结界。说白了就是智慧的较量——其中并没有决斗这个词所反映的那种靠硬实力取胜的感觉。所以你就算输了也没问题——只要你不死就行了。」
「只要我不死……？」
「要是你死了的话，Heartunder　Blade就会被完全解放了吧，你可别忘记啊。」
「…………」
我并不是忘记了这一点。
只是，就算我在决斗后落得什么样的下场，也根本不用担心这件事——如果初代怪异杀手能负起我所负的职责的话。
「不对不对，所以如果说有什么令卧烟小姐担心的可能性，那就是这个了吧——Heartunder　Blade和她最初的眷属重新恢复配对连接，才是最令人担忧的事态。不管怎么想那也很危险吧——要是像Heartunder　Blade这样的家伙变成两个的话。」
你要有自觉啊，你必须意识到现在的自己正抑制着一个足以毁灭世界十次的怪物——虽然艾皮索德这么说，但我却觉得这就好像在说「因为我是一个无力得什么都做不了的家伙，所以才能起到作为忍的安全阀的作用」似的，完全没有刚才那样的喜悦感。
这不简直就是一个唯一的特技是到处散布色情刊物的家伙吗。散布色情刊物，那到底是什么仪式啊。
「……既然这么不受期待的话，或许问这个问题也没什么意义了，不过——假如这场决斗是我赢了的话，那家伙会怎么样？」
「会被退治。他将被我、或者是卧烟小姐，以不留下后遗症的手法彻底退治掉——因为本来是被当成不存在的怪异，所以很遗憾的是拿不到奖金，不过报酬还是可以从卧烟小姐那里拿到的。所以你不需要在意——不管是赢还是输，结果也不会有所变化。就是那个啦，你和初代怪异杀手的决斗，可以说是一场开场戏，或者说是表演节目……类似开球式的东西。」
开球式。
虽然我知道他是为了让我尽量放松心情才这么说的，但是听他这么说，我反而觉得自己的干劲被削弱了不少。
不过就算是开球式，也没法确定哪一方是投手哪一方是击球手。而且在这种情况下，还可以允许出现击球手把扔过来的球打出去这种违背常规的行动。所以最多也只能说是我和怪异杀手的大显身手的表演节目罢了……
「……我啊～」
说明完毕之后，艾皮索德就把之前一直靠着的十字架拔了出来，轻松地搭到了肩膀上——那个搞不好可能有一吨那么重的十字架，他却轻而易举地拿了起来。
半吸血鬼。
尽管作为吸血鬼的技能威力减半，但是吸血鬼的弱点也同样减半——即使在白天也能发挥出这种威力的、身穿白校服的专家。
「我的爸爸和妈妈啊——唔，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样，分别是人类和吸血鬼。」
「…………？」
「我可不想你因为看到这样的前例，就觉得人类和怪异能培养出感情，能很好的和睦相处什么的。我反而希望你把我的存在当成一个失败的例子来看待呢。」
失败的例子？
作为形容自己的说法，这听起来也不像是自谦，也跟他的一贯风格不相符。
「因为我的爸爸和妈妈，在那之后就被杀掉了啊——到头来，他们结合之后没过多久，就被人类退治，被吸血鬼吃掉了。」
我要是没有受到保护的话也很危险啊——他以跟刚才毫无区别的语调说道。然而，那却是足以让我在一瞬间内、在短短的一瞬间内忘记这个男人是曾经跟自己厮杀过的对手这一点的、极具冲击性的事实。
「笑死人了吧？就是这样子的啦——所以你可别抱有奇怪的希望啊，对自己跟Heartunder　Blade的关系。」
「……但是，那样的事情——」
我一时间实在难以相信会发生那样的事情——我甚至觉得那才是一个特殊的例子。但是，艾皮索德作为一个以私情行动的专家的理由，这样的话我就完全明白过来了。
如果有着父亲被吸血鬼杀死，母亲被人类杀害这样的过去，那当然是——
「嗯？啊啊错了错了，反了反了。是身为人类的爸爸被人类『退治』，身为吸血鬼的妈妈被吸血鬼『吃掉』了啊。因为他们分别被各自的同类当成了背叛者啊——当然我也不打算责备他们的行为。因为即使是我也觉得他们是背叛者啊。」
「…………」
他竟然说出了比极具冲击性的事实更惊人的话。
在和平世界中长大的我当然无法对此作任何的评价——只是觉得过去一直认为是个可憎可恨的敌人的——白校服的少年，突然间变得很接近自己，但同时也是身在遥远彼方的存在。
「……当时保护你的人是谁啊？在人类和吸血鬼都成了敌人的那种状况下，守护了你的人究竟是——」
「虽然也不能说是守护了我啦——毕竟也存在着各方面的意图和目的嘛。」
他先说了这样的前提，在稍微犹豫了一下是否应该说出来之后，他开口道：
「是吉罗秦卡塔（G训lotine　Cutter）那里的教会。」
吉罗秦卡塔……
春假期间为了退治忍而来访了这个小镇的三名专家之一……还有。
「那么……你就是……」
「不，不是那样的。那个神变态是我的代父亲什么的，没有那样的事情——不过，对以私情行动作为至高命题的我来说，这次的事情我也不可能站在Heartunder　Blade的一边。看到那家伙陷入了两头不到岸、进退两难的样子，我只觉得她是活该的，真是笑死人了。」
艾皮索德一边这么说，一边转身准备离开北白蛇神社——为了今晚的行动，他大概也有自己要做的准备工作吧。
我差点就这样默默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但是在最后关头，我才忽然回过神来，向他背着十字架的背影喊道：
「稍微等一下，最关键的事情我还没有问啊。」
因为对艾皮索德来说，我是否参加决斗都是无关重要的事情，所以他大概是忘记说了吧……然而我却是无论如何也必须问清楚这一点的。
「你说设置好的决斗地点，究竟是在哪里啊？我今晚究竟该到哪里去？」
「啊～那个吗。」
他回过头来向我说道。
连父母被杀死的经历也能轻松地说出口的他，在这时候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讨厌的事情似的皱起了眉头。
「那方面就是沿袭前例，对你来说是很熟悉的地方啦——虽然对我来说感觉就是恩怨之地。
「恩怨——？」
「是私立直江津高中的操场。」

第16卷 终物语（中） 第四话 忍·盔甲 028
虽然在时间顺序上有点颠倒了——神原骏河和忍野忍女生间的吵架是在中午时分结束的，但是要问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话，那却是一种跟斧乃木所说的Climax感有点不同的展开。
首先，受到了神原的一番喝斥和激励的忍，下一步采取的行动就是「赌气睡觉」——她从神原身上站起来，踩着沮丧无力的脚步躲到圣祠里面去了。而神原也没有再跟在她后面——当然，对夜行性的忍来说，睡意已经到了极限也应该是原因之一，但是被一个高中女生驳倒这个事实，恐怕也让她大受打击吧。
「遇到不愉快的事情就睡觉」这个做法，想来也是她从四百年前开始沿用至今的处世手段——看到她的这种举动，在我身旁从头到尾看着神原和忍的吵架经过的斧乃木——
「哼，真没意思。」
丢出这么一句话（我说这究竟是什么角色啊），耸了耸肩膀就站起身来。
「真是一场无聊的吵架呢。鬼哥，我要走了。因为必须把这件事报告给卧烟小姐知道。报告完之后，我就马上把这场无聊吵架的无聊记忆直接删除掉。」
「在这十二小时里，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种性格回来啊。那个，斧乃木，你有再听吗？我的落款印……」
「你别用落款印这种古时候的叫法来称呼我的脚印嘛，最好用时髦的so～le来称呼。」
「别用像灵魂一样的发音来说鞋底这个词好不好，而且你是光着脚踩的啊。」
「知道了知道了，到了晚上我会给你解除的，包括这件事我也会帮你报告给臥烟小姐知道。」
「啊啊，拜托了。对了，如果你要跟卧烟小姐见面的话——」
「是配对连接吧。毕竟如果不恢复那个的话，鬼哥也没有办法战斗呢。」
说完，斧乃木就徒步离开了北白蛇神社——她没有使用阶梯，而是直接跳下山去了。
剩下一个人的我，老实说还真的有一种不知该怎么办的感觉——在近处亲眼目睹了神原和忍的那种场面，我到底该以什么表情回到境内去呢。虽然也想过下了山再重新上来，但也不可能那样做。
虽说是少量，但我还是要照看一下神原那出血的头部——虽然现在的我没有办法为她治疗，但也还是要看看的。
我沿着来路往回走，重新穿过鸟居，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踩着没有不自然感的脚步，但是却以稍微比平时快的步速——绕了很长的远路才终于走到了神原的面前。
「咦？神原，你怎么了？躺在那种地方。嗯？你的头流血了啊，不要紧吧？」
「呃？阿良良木学长，你刚才明明一直都在那里看着，应该知道吧？」
「原来已经露馅了吗！」
那么说你就是明知道我在旁边的情况下跟忍说出那种话的吗！你的心脏强度已经到了有病的级别了吧！
虽然好像没有发现擅长隐藏气息（或者说根本就没有气息）的斧乃木的存在，但是尽管我躲在草丛里看不见身影，她似乎也还是隐约感觉到了。
运动员的第六感，真不是盖的……
「没事的，小忍她没有发现。那么，阿良良木学长，我拜托你买的书买来了吗？」
「不，稍微等一下，那并不是可以这么轻松地一句带过的事情吧！你不是应该把刚才那件事摆到话题的砧板上吗！」
「嗯？但是你既然已经听到就不用说了吧。比起那个，我拜托你买的书……」
「你对叫我买的书也太执着了吧。你叫我买的书，到底有多重要啊，至少也让我看看你头上的伤嘛。」
虽然我担心的是你头里面的脑子……
「嗯。」
于是，神原就把头部向我伸了出来。
这还真是几乎让人萌翻的动作……如果不考虑她正用双手紧紧地拥抱着我帮她买回来的上下卷这一点的话。
我轻轻地拨开神原那自从退出社团活动以来已经长得相当长的头发，检查了一下被忍的铁爪弄伤的皮肤裂痕。
嗯……
也算没什么大碍吧……
因为头部很容易出血，所以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很严重，但把那些血擦掉后就可以看到只是相当浅的伤痕。这样的话，就算不用吸血鬼的技能来治疗，放着不管也会很快愈合的吧……
「在被阿良良木拨弄着头发的时候读小说还真是有趣呢……」
「能不能请你别在人家担心你受伤的时候欣赏小说啊，神原小姐。」
「这点程度的伤在运动中也经常会遇到，没必要那么在意的。比起这个，你再继续这样子摸一会儿我的头发吧。」
「那到底有什么意义啊。嗯嗯……」
是什么来着。
我记得自己好像有什么话必须要跟她说的啊……
「……不过算了。」
「嗯？什么啊？」
「没有。」
毕竟要道谢也有点奇怪，既然神原的伤没有大碍；那么暂时就没问题了……没有更深一层的含义。我开始用手沙沙地拨弄着神原的头发。
「没有什么啦。好，我们来吃午饭吧，神原。」
「嗯，我肚子也饿得很厉害。那么，我就这样继续读书，阿良良木学长你喂我吃吧。啊~嗯。」
「啊～嗯什么嘛，哪里会有这么娇纵后辈的前辈啊。」
「咦？怎么分量有点少呢？」
「因为预算的问题……虽然甜麦圈我也买了，不过忍……」
该怎么办呢——我向圣祠的方向看去。
这简直就像是天岩户的状态……
注：天岩户是日本神话中的一个以岩石构成的洞窟。传说身为太阳神的天照大神曾经躲进里面，结果导致整个世界变得一片漆黑，这就是「岩户隐」的传说。
「……那家伙到底打算干什么啊。」
「不过既然在睡觉就由得她吧。小忍毕竟是夜行性，到了晚上她就自然会起来了。」
「虽然话是这么说……呃？神原，你难道不在意吗？明明刚才说了那么多话，还狠狠地喝斥了一顿，难道你对忍接下来的动向毫不在意吗？」
「也没有什么在意不在意的，那毕竟是小忍自己决定的事情。我已经把自己想说的话都说了，所以就心满意足啦。」
现在我反而更在意鬼畜迦尔逊怎么把混血少年哈呼哈呼呢——说完，神原就沉浸在读书的世界里了。
就因为你那鬼畜迦尔逊，害得我吃了不少苦头啊……我本来很想这么说，但这也是神原的特色吧。像她这种社交型的人，心目中反而是有着相当明确的区分自己和他人的界线。
倒是像我这种交友范围极端狭窄的人，则习惯把自己和对方以过于同一的方式来考虑，而这正是最容易导致问题发生的原因。
忍在这一点上或许也跟我一样。
「那么，阿良良木学长，胸罩呢？」
「别说得好像是正题一样，我给你买来了啊，拿着。」
「胸罩?」
「拿着吧！」
因为预算的原因，那并不是在内衣店、而是在百元店里买来的便宜货……不过最重要的是内在美。
无论是头部还是胸部。
「那么，我就这样继续读书了，阿良良木学长你就帮我戴吧。啊～嗯。」
「你这啊～嗯的意思已经完全变了吧……神原。对了，难道对我就没有吗？」
「嗯？」
「就是类似豁出身体也要提出来的那种建议。」
「什么啊，原来是想让我豁出身体吗。」
「不，不用豁出身体也可以，光用嘴巴就行了。」
「那个也有点怪怪的吧……没什么啦。」
「没有吗。」
「凭一个区区的小丫头要向年长的前辈提意见什么的，那实在是太厚脸皮了，我当然做不出来呀。」
面对生存了五百多年的吸血鬼毫不退让地畅所欲言的小丫头，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小说一边这么说道。如果她真的读得这么入迷的话，那个作者也应该感到无比的幸福了……就算顺便也好，我真希望她能让我这个前辈也感受一下幸福。
「你只要继续当平时的阿良良木学长就可以了。不需要刻意发奋，就像平时一样。在练习时就怀着比赛的心情，在比赛时就怀着练习的心情。这是运动员的基本格律哦。」
神原就像球队队长在大赛前日鼓励队友士气似的说了这么一句话。
「勉强要说的话就是DIY了。」
「DIY?」
「Do　Your　Best，尽量做到最好吧。」
「…………」
要省略的话那应该是DIB，DIY是周末木匠的意思吧。不过转念一想，我还是没有反驳她的这个说法。
因为Do　It　Yourself——「自己干自己的事」，对现在的我来说确实是一个很恰当的建议。
在那之后，我就为了准备夜间的决斗而小睡了一会儿——因为忍独占了圣祠里面的空间，所以实际上就跟野外露宿差不多了。在肉体没有得到强化的现在，睡眠本来是很必要的，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很难睡着。不过这应该不仅仅是野外露宿造成的吧。而神原在这段时间里都一直在读小说-——运动员的体力难道是无限的吗。
然后到了傍晚，我就从来到神社的艾皮索德口中听说了由卧烟小姐安排的决斗的详细情况。
私立直江津高中的操场。
我和神原就读的学校。
那里对艾皮索德来说的确是个恩怨之地——因为那是他曾经跟自己追踪的传说中的吸血鬼及其眷属展开过战斗的地方。
而且与此同时，那个地方。
还是我和忍——阿良良木历和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互相厮杀过的地方。
这的确是沿袭了前例，也是非常合适的地点。
第一人和第二人的决斗。
奴隶之间的决裂。
作为决一胜负的地方——这里确实是再合适不过了。

第16卷 终物语（中） 第四话 忍·盔甲 029
「喂喂，战场原吗。」
「哎呀，可君。」
「我从来没有被人用这种昵称叫唤过啊。」
「怎么了？既然你这样打电话来，就是上次遇到的麻烦事已经解决了吗？」
「不……」
「是不是已经做好被我和羽川同学狠狠修理一番的心理准备了？」
「……真可怕啊。」
「你是自作自受吧，到底要自由奔放地旷课到什么时候呀……啊，虽然现在的我也没有资格说这种话啦。
「嗯？总之……虽然还没有结束，在结束之前我本来也不打算跟你联络的，但是对不起，我忍不住了，因为总觉得心里没底。」
「是吗……你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哦。我还以为你跟神原在那里亲亲热热，都快把我的事情全部抛诸脑外了呢。」
「哪有这种事嘛，我会生气的啊。不过——今晚所有的事情都会得到解决。总之，这些事情我回去之后会好好跟你说明的。」
「是吗。嗯，那么羽川同学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嗯？羽川发生什么事了？」
「……神原她没有告诉你吗？」
「咦？什么啊？」
「不……看来我们都有一个很可怕的后辈呢。不过既然你没听她说起——那就等你回来之后再问她本人吧。这样想的话，你也会有『必须平安回来』的干劲吧。反正你就是整天都在于一些强出头的事情嘛，可君真是的。」
「可不可以别用可君来叫我啊？」
「那就用COCOON来叫你啰？」
「为什么是茧子啊！」
「说老实话，我其实很想叫你把现在做的事情全部抛开，马上回来我们这里……不过这应该是不行的吧。」
「啊啊，那样的确是不行的……回去之后，我有很多话跟你说啊。想向你道歉的事情，还有想告诉你的事情。到时候再好好谈一谈吧。」
「你可不可以别说得好像要跟我分手似的呀？太可怕了耶。」
「啊，抱歉，我说得好像有点怪——我说，战场原。」
「什么嘛，COCOON。」
「别统一成COCOON好不好……我说，战场原，其实我有一件事想——你告诉我。」
「是香奈儿的五号哦。」
「不是说这个，而且你别说谎啊……一年前，神原入学到直江津高中来见你的那个时候——老实说，你是怎么想的？整整一年没有交流过的后辈，对你来说已经是被割舍掉的过去的朋友，在一年之后又重新来见你的时候——你有什么感想？」
「…………」
「啊啊，抱歉，我问得有点奇怪吧。对不起，你忘记好了——」
「不，就凭刚才的提问，我就大致上理解了CONCOURS你现在所面临的问题了。」
「太厉害了吧！……CONCOURS，是说我吗？」
「CONSOLE也可以哦。」
「我实在不敢相信那是从历的读音引申出来的派生叫法啊。」
「这个嘛，老实说，我觉得真的很沉重呢——那孩子对我的感情。」
「…………」
「而且那孩子对我抱有太大的幻想了呀——不过我要订正一点。要问那时候我是不是单方面地对缠住我不放的神原作出拒绝的话，实际上也决不是那么一回事。关于我当时的生存方式和现状，她也说了很多让我受不了的话呀。」
「……啊啊，现在听你这么说，我也觉得应该是这样了。」
「虽然当时的我完全没有听进去啦。因为那孩子是特别的、被选中的人——所以才说得出这样的话。我当时是这么想的。跟我这样的半吊子相比，我觉得她是不同的天才啦。」
「…………」
「『虽然努力过的人不一定会成功，但是成功的人必定是努力过的』——成功者经常都会这么说吧？他们都会强调自己不是偶尔碰运气获得成功，而是宣扬这种成功完全是自己的功劳吧？当时的我就是最讨厌这种成功者吹嘘自己努力的年纪啦。」
「我想那绝对不是年纪的问题吧……现在你搞不好也会这么说啊。」
「但是，在你的帮助下终于能跟神原和解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天才也不是没有烦恼的。」
「…………」
「无论是什么人都会有烦恼——那是理所当然的吧。我本来一直想把特别之人的那种『我是特别的存在』那种感觉掌握下来——但后来终于明白那样做根本是毫无意义的。」
「…………」
「是不是稍微偏离了话题呢？刚才我虽然说很沉重——但那同时也是我的轻浮无法承受她的重量的体现吧。但是，如果我想跟神原在一起的话，那么我当然就必须成为足以承受她的重量的存在——即使是现在，我也还是一边想一边钻研啊。虽然这同时也是面对阿良良木君的我要做的事情。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也是在努力的哦。为了成为阿良良木君的妻子。」
「…………」
「很沉重吗？」
「不，我决不是那个意思。」
「实际上也没有什么特别和普通的分别啦。那只不过是在跟别人比较而已——一没错吧？如果出生在大富豪的家庭里，那当然会觉得自己是特别的。不过这么说的话，光是在这个时代能出生在这样一个和平的国家，我认识的所有人就全都是特别的人了。」
「……说不定这是最后一次了，我可以问一个你可能会生气的问题吗？」
「如果你肯删除掉这个充满不祥味道的前半句，我就回答你。」
「如果有一个比我条件更好的人向你表白，那时候你会怎么做？」
「呜哇，真没出息！那是什么问题嘛，真可怕！」
「不，嗯，那个，虽然我也这么觉得啦。」
「你想让我说一些讨厌的话！你正在测试说到哪个程度我才会生气！真恶心！——我决定了，明天就分手吧！」
「那个，如果不想回答的话……我觉得光是这个反应就算是答案了……『明天分手』还是免了吧。」
「因为我知道你是忍着羞耻来提问的，所以我就认真回答吧。到时候我想自己是百分之百会换对象的。」
「真厉害啊，你……能说出这样的话真是太厉害了。」
「我知道感情和关系是没有绝对的，看到父母的情况，我就学会了这一点。」
「战场原——不，那个是——」
「绝对的关系什么的，光是想想也觉得很可怕嘛——所以自己就要为了不被对方换掉而不断努力啦。就算不能成为特别的人，也应该可以成为某个人的特别存在吧。」
「……某个人的——特别存在。」
「我正在不断努力成为神原和阿良良木君的特别存在——你放心吧，阿良良木君。你已经是非常特别的人了。不管对我来说，还是对神原来说——对小忍来说也一样。是我们选择了你。」
「你原来真的理解了吗……真厉害啊。」
「因为我是女朋友。你给我打电话，我真的很高兴哦，我爱你。」
「我也爱你。回去之后，再多一点……我们再多谈一点这些话题吧。」
「嗯，我会脱光衣服等着你的。」
「……神原的变态，我看很大程度是来自你的影响吧？」

第16卷 终物语（中） 第四话 忍·盔甲 030
然后，八月二十四日夜晚，在私立直江津高中的操场上，演员都到齐了——且然我很想这么说，但现在还是缺了那么几个人。
关于那方面的事情就留到后面说吧，现在是暑假结束后的第四天，到这时候我才终于回到了自己就读的高中。现在想起来，因为我们学校没有回校日这个规定（虽然可能有，但至少我是不知道的），自从第一学期的散学礼之后，这是我时隔三十七天重新回到学校的日子——而这个时间却是学生和教师以及学校相关人员都全部离开了学校的半夜时分，这的确也很像我的风格。
话说，结果暑假的作业我还是一直没有做啊——到这时候我才想起来。本来那就是从暑假最后一天延续到现在的一连串麻烦事的导火线，不过照现状来看，等我下次回到学校的时候，大概暑假的作业什么的都已经没多少人记得了吧。
我似乎也是一个相当有胆量的家伙。
总而言之，跟春假时一样，学校范围内都铺设好结界了，所以不需要担心有外部人员和入侵的第三者的介入。
「那么，我们就趁早开始趁早结束吧——」
卧烟小姐说道。
我总觉得她好像故意跟我保持着距离似的，不过卧烟小姐当然是一个有理解力的大人，所以肯定是我的错觉吧。
站在卧烟小姐身边的人是艾皮索德。
他并没有像在北白蛇神社时那样把巨大的十字架插在操场上（要是那样做的话，事后的痕迹处理就很麻烦了），而是直接扛在肩胯上——那大概是意味着他正处于临战状态吧。
无论是卧烟小姐还是艾皮索德，大概从根源部分就是这样的性格吧，在这种状况下看起来也显得相当的轻松——或者也可以说面对这种状况显得没什么干劲的样子，不过在对工作的严谨态度上，这两人还是存在着很大的共通性。
像贝木和影缝小姐那样，在途中也会随意地把工作抛开的散漫态度，和这两人大概是无缘的存在吧——身为欺诈师的贝木自不用说，从这个角度来考虑，影缝小姐的反常规性也是相当明显的。
明明是跟不死身的吸血鬼相关的事件，卧烟小姐也没有让影缝小姐插手，其理由大概就在于这方面吧……作为曾经跟她直接战斗过的人，也作为曾经被她放过的人，我也只能说这是理所当然的决定了。
即使是接下来将要进行的决斗，跟以前有勇无谋地向影缝小姐发起挑战的那时候相比，说不定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当然，那时候和现在却存在着一个巨大的差异条件。
然后，关于作为影缝小姐的式神的人偶女童·凭丧神斧乃木余接的事情——她现在并不在这里。
不可能！斧乃木竟然不在这里！
女童竟然不在场！
那么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里的啊！
虽然我很想这么大叫（开玩笑），不过她在向卧烟小姐报告了和我之间的对话之后，又被吩咐了别的差事，已经动身到其他地方去了。
别的差事……？
她那过于勤快的劳动态度就暂且不提，但是今晚，不管怎么想这次的工作都肯定会得到解决，事到如今她还要去别的地方做什么呢？我想到这里就向卧烟小姐确认了一下。
「是关于工作结束后的善后处理问题啦——所谓的工作，并不是收拾好东西就算是结束的，尤其是按照我的做事方式来说。为了不让同样的事情再度发生，剔除再现性就是我的手法——彻底做好防范预防措施，事情一旦发生就要作为以后的参考，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是这样。
虽然我不太明白，总而言之卧烟小姐已经把焦点放在今晚的事情结束后的事态发展上了。不过从她的立场来考虑，这也许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但是我真的希望她别这样假裝抱着手臂以故意挡住胸部的姿态来跟我说话。
而且我也不希望她把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当成是消化比赛——不是消化比赛，而是开球式吗？
「也对啦。没关系没关系，余接的印记我会帮你解除掉的——不过，关于配对连接的恢复，本人不在我就没有办法了……」
卧烟小姐以略带讽刺的口吻说道。
没错。
就是这个问题啊。
从不在场这个意义上说，跟斧乃木一样，忍现在也不在场——一忍野忍到最后还是没有从圣祠中走出来。
到了离开神社的时间，不管我怎么叫她，再怎么敲门，她也没有出来——我当时真的像是天岩户那样在圣祠前面跳起舞来，但还是毫无效果。
注：天照大神生气躲进天岩户后，天地陷入黑暗，恶鬼群集，灾祸继发。为了重现光明，八百万诸神命天钿女命手持竹叶、站在倒放的桶子上跳舞。因为跳得太卖力，衣服松开半裸著身体，众神看了哄堂大笑。天照大神好奇自己不在为何众生还能如此快乐，众神表示来了一位比天照大神还要美丽还要强大的神，天照好奇这位新来的神的样子，从打开的岩缝向外窥视，这时众神抬出神镜，天照大神看到的是自己的仪态，顿时心生欢喜，从天岩户出来，大地才重现光明。
到最后，忍还是选择了不跟初代怪异杀手见面吗——那么这也是应该得到尊重的选择。我的决心和忍的决心，即使各不相同也是很正常的。
那么为了让忍不必跟初代怪异杀手见面，我无论如何也必须在决斗中取得胜利——当然，就算这样子刻意让自己重新下定决心，即使我按照一般性的估计在决斗中输掉，卧烟小姐和艾皮索德也是不可能会让初代怪异杀手去见忍的。
然而即使如此，我做的事情也还是有意义的。
神原正如她所宣言的那样，并没有把躲在圣祠里的忍从里面硬拉出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单纯觉得有趣，她甚至还陪我一起在那里跳了一会儿舞。
「那么，差不多该走了吧。」
这样主动催促我出发的反而是神原。
真的是一个毫不拖泥带水的家伙——她还这么说过：
「没事的，要是发生什么事我一定会保护阿良良木学长。」
……真是个可靠的后辈。
不过她已经为我做了太多太多的事情，要是继续让她费心的话我也实在过意不去——即使从这个意义上说，我无论如何也必须尽我所能做到最好。
我决不能在这个后辈的面前展现出丢人的一面。
我是这么想的。
所以，相对于包括我在内的这四个人——最后登场的正是作为这一连串事态的中心人物的男人。
初代怪异杀手。
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的最初的眷属——时隔四百年重新复活的吸血鬼。
古老时代的专家。
他忽然间——以身披甲胄的姿态出现了。
「…………」
铠甲武士——跟上午看到的少年姿态截然不同、身上披着与现代格格不入的异质防具，他登场了。
大概是因为曾经见过他的少年外表的缘故吧，我总觉得甲胄好像比上次大了一圈似的——不，实际上应该是变大了吧。
他说过要让自己的状态达到顶峰——达到能使出全力的状态。
在那之后，他应该是经过进一步的能量吸收和力量提升，才出现在这个操场上的——少年时代那种多话的性格已经完全收敛起来了。
他准时地在这里登场，却至今一言不发。
只是作为一副厚重的甲胄默默地站在那里。
——沉静下来的并不仅仅是他一个人。在他登场的那一瞬间，神原也稍微变得有点安静了——在那之前，她在这种氛围下也明明还是像平时那样开朗明快地畅谈欢笑的。
那大概是被初代怪异杀手所背负的「不净之物」的量压得透不过气来了吧——正如过去在北白蛇神社里，这次又在补习学校废墟里感到身体不舒服那祥。
不，应该说比那时候还要严重。
当然，拥有作为吸血鬼的相同发祥的我，还有身为专家的卧烟小姐和艾皮索德都没有受到什么影响——这已经隐约从另一个侧面说明怪异杀手为了晚上的这一战做了何等精心的准备。
虽然我作为学长很担心神原的身心状况，但就算在这时候叫她回去，她也是不会乖乖听话的吧……正当我想着该怎么办的时候，卧烟小姐——
「那么，我们就趁早开始趁早结束吧——」
就这样切入了正题。
在她的语调中，并没有特别关注外甥女身体状况的意味——「趁早结束」这句话并没有蕴含着对神原状况的顾虑，这一点就算不是我也可以感觉出来吧。
「阿良良木君，还有初代君——主持你们这场决斗的，就是我这个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就让我在这里给你们做个见证吧——同时，我也会担当你们的审判。」
「……关于约定。」
初代怪异杀手说道。
他的声音已经不是从我身上夺走时的那个声音了。
那是一个厚重的、听起来仿佛带有磁性的帅气声音。
「请务必要遵守说好的约定啊——伊豆湖大人。汝作为专家是一个不会违背约定的人，在下作为专家对汝寄予全面的信赖。」
面对本来就打算违背约定的卧烟小姐，这实在是一句可悲的台词——但是他恐怕也不是发自真心地说出这句可悲台词的吧。
他也是久经沙场的专家。
是会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把盛有圣水的瓶子递给对方的老骗子——
「啊啊，当然了。大姐姐我从来没有违背过约定，也从来没有说过谎。是以诚实为招牌的伊豆湖小姐。」
……从她一直没有报出姓氏这点看来，对神原隐瞒身份的工作的确做得非常彻底。但是，难道她就那么不想被知道吗？虽然「你是出生以来就没有跟我见过面的外甥女」这件事也不是可以轻易表露的关系，但是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由得开始对她隐匿身份的意图产生怀疑了……
与其说是和神原之间的关系，我反而觉得在卧烟小姐和神原的母亲——也就是她的亲姐姐之间的关系中存在着某种扭曲的感觉。
……虽然这也不是现在该想的问题。
初代怪异杀手——
「阿良良木大人。」
也向我发话了。
「Kissshot好像不在这里——只要在跟汝的决斗中取胜，在下就能和她见面，可以这么认为么？」
「……随你喜欢吧。」
我回答道。
虽然在近处看到如此具有压迫感的身姿，我的心已经几乎快被压倒了——但我还是不忘作最低限度的虚饰。
「在跟你的决斗中输掉之后，我也不认为自己还能继续活着——你想见的话就尽管去见吧。」
如果你能见到的话——我把这句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吞了回去。因为卧烟小姐并不希望我说出这句话，而且对初代怪异杀手来说，这也是没必要挑明的事实。
如果你能见到的话。
……即使这样直接面对着他，我也还是不觉得他会老实向忍道歉——神原所说的话，我觉得在这一点上是错的。
既不是爱情。
也不是感激。
更不是忠诚。
但是反过来说，也并不是毫无杂质的纯粹的憎恶、怨恨和反叛——虽然我不想承认，不过这可能是跟我对忍所怀抱的感情非常相近的东西。
甚至几乎达到了同一的地步。
那种感情的名字是——爱憎。
既爱，又憎。
……所以实际上，初代怪异杀手大概直到这个时候也还没有理解过来吧——直到跟忍见面之前．他恐怕都不会理解过来吧。
到时候，自己将会做出什么样的行动。
是去爱对方，还是要杀死对方呢。
是诚实——还是欺骗呢。
到那个时候应该就会定下来了吧。
……虽然「那个时候」，根本就不会到来。
但是，要因此而同情他或者体谅他，那也是错误的——当然，其中的原因之一是我同样是参与这个欺骗计划的一分子。不过即使如此，只要我在决斗中取胜，那就会变成诚实和坦诚了。
要可怜他的话——
是错误的。
面对一个耗费了四百年光阴重新复活的存在，无论如何也是值得致敬的存在——我想忍野咩咩一定会这么说吧。
「不认为自己还能继续活着什么的——笑死人了。你可别说那么吓人的话啊，Heartunder　Blade的眷属……但这么叫的话，两人是一样的吗。」
在这时候对称呼问题苦恼了起来的艾皮索德——大概他根本没有记住我的本名吧。虽然卧烟小姐现在把我称呼为（并不是「小历」）「阿良良木君」，但是那样的名字对没有兴趣的人当然是记不住的吧……不过我也只知道他叫做「艾皮索德」而已，所以也算是彼此彼此了。
即使是初代怪异杀手的名字——
大概直到结束我都不会知道吧。
「的确是呢，阿良良木君。」
卧烟小姐接着艾皮索德的话头说道。
「真是太吓人了，那样可不好哦——你难道没听我说吗？接下来要进行的是近似于仪式的东西。说白了就是奉献给神的决斗啊——不会出现哪一方死亡的情况。」
过来吧——她向我招手道。
在经过那片空地的意外事故之后，我似乎到了这个时候才得到了接近卧烟小姐的许可——卧烟小姐摸着我的脸——
「好，这样就行了。」
她这么说道。
虽然并不是从感觉上察觉到的——但她大概是把斧乃木的脚印从我的左半边脸去除了吧。
解除保护装置。
一直守护着我的脚印，现在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准备完毕。这样阿良良木君也进入临战态势了呢。」
「准备完毕？那样就算是准备完毕？喂喂，稍微等一下啊——配对连接怎么样了？阿良良木大人。
初代怪异杀手提出了疑问。
「汝该不会是打算以这种脆弱的状态——跟在下展开决斗吧？」
「…………」
「真没办法，看来汝和Kissshot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强固到值得在下担心的地步啊——竟然把如此脆弱状态的仆从送上战场，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虽然看不到铠甲里的容貌，但我似乎是被他嘲笑了——不过他这么想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如果要真正做好万全准备的话，我就应该为了迎接决斗而跟忍恢复配对连接，同时让忍吸血使肉体强化到最大限度，然后再踏上这个决战场地。
和影缝小姐战斗时的区别就在于这里——虽然这里不一样就等于完全不一样，但是总而言之，我就只能在这种几乎纯人类的状态下向怪异发起挑战。
……以这种程度的战力差距来发起挑战，也许是我的头一次经历。
但是无论什么事都有第一次。
虽然忍确实是一直躲在圣祠里不出来，但这并不是我没有恢复配对连接的唯一理由——这其实也是符合我自身意愿的状况。
因为我不希望依靠忍的力量来取胜。
我希望在这场决斗中取胜，让自己帮上忍的忙。
当然，我也并不是毫无胜算也毫无计划地走上战场——没什么，就算对方宣称是恢复到了完全状态，那应该也跟巅峰状态有着很大的差距。
而且——即使不是这样。
不管结果如何——不管是取胜还是落败，也不管是真爱还是憎恨，他都绝对无法实现自己的愿望。既然要跟这样的对手决斗，那我至少也应该承担起这种程度的风险吧。
人决不能在没有想过输的情况下战斗。
不过吸血鬼是怎样我就不知道了……
「那也好吧——但是伊豆湖大人。这样一来，在下还是希望汝能设定一个能填补不利条件的决斗方法啊。因为在下可不想听那些丢人的借口。」
「当然了。放心吧，我打算采用的是自古流传至今的最普遍的决斗方法——为了让你们能在相对公平的条件下进行较量。」
卧烟小姐边说边朝着校会讲台的方向走去——然后，她就从那里拿起一根预先准备好的棒状物体走了回来。
那是一把竹刀。
是剑道社使用的道具。
「应该可以说是虚拟的妖刀『心渡』吧——当然，这是已经通过灵气的。嗯，总之你们就当这是对双方都有效的电击棒吧。」
卧烟小姐在这么说的同时——就把竹刀插进了地面。
按照竹刀的构造，其最前端是圆圆的形状，本来就算用力插也不可能插得进地面——但是卧烟小姐却只是单手就像钉子一样把它刺进了地面。
我起初还怀疑她那纤细的手臂实际上会不会有着超凡的臂力，但仔细一想也应该不是这么回事，那大概是她所说的通过灵气的效果吧。
「你们首先就以这把竹刀为界线，互相背对背地站在那里。然后随着我的数数，各自向前方走出十步的距离——在走完第十步的瞬间，战斗就开始了。你们必须以最快速度抢到这把竹刀，首先在对手身上命中一太刀的一方为胜。」
可以说就是相当于日本风的西部剧了——说完，卧烟小姐的手就放开了竹刀。
「——或者也可以说是变种规则的沙滩抢旗游戏啦。当然，就算被对方先一步抢到竹刀，也没有必要马上放弃——只要从对方手上抢回竹刀再施展攻击就行了。输赢的基准纯粹是『一太刀定胜负』——这样的话，应该算是相对公平了吧？跟身材矮小腿长偏短的阿良良木君相比，步幅宽阔的初代君所走的十步距离自然要远一点，更重要的是他穿着那样的甲胄啊。」
「的确，这套铠甲一点也不轻。」
铠甲武士回应道。
但是即使如此，他毕竟也是吸血鬼——就算把甲胄重量考虑在内，他也毫无疑问是身手敏捷的存在……而且什么身材矮小腿长偏短的，卧烟小姐好像在不经意地贬低着我啊。
难道我做了什么惹她讨厌的事情了？
「先确认一下——竹刀轻轻擦过应该不算是命中『一太刀』吧？决定胜负的就仅仅是有效打击，这么想应该没有问题吧？」
「当然，这就是现代剑道的考虑方式了——当然，在规则上是什么都可以做的。就算命中脚部也算是『一太刀』哦。」
「……总的来说——」
铠甲武士耸了耸肩膀。
「这就是那个吧——与其说是设定相对公平的状况，倒不如说是让阿良良木大人不至于在决斗中死去的一种照顾政策——还真是想得够巧妙的。
「……嗯，毕竟我也不想惹咩咩哥哥生气嘛。那家伙生起气来是很可怕的哦。」
卧烟小姐并没有明确否定——
「还有其他问题吗？」
马上切人了下一个话题。
「没有——如此简单明快的规则，根本就没有抱怨的余地。当然，比起那些限制多多的繁文缛节，这样反而来得更轻松。不过，即使只是竹刀——由在下挥出来的话，阿良良木大人说不定光是被擦到也会死掉的啊。那种情况是不是也可以被认定为有效打击？」
「可以认定。」
卧烟小姐毫不犹豫地点头答道。
「而且对你来说，那样应该会更加有利呢——阿良良木君，这样可以吧？」
「虽然我很难开口说可以——」
听了卧烟小姐的提问，我回答道。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我还是必须说——可以。」
「很好——阿良良木君有没有什么问题？」
「虽然我对规则本身并没有疑问……但是我无论剑术还是战斗都是门外汉，关于那十步的奔跑步法，我可以接受一下专家的指导吗？」
「专家？」
我？还是索德？
卧烟小姐露出了不解的表情，但是这种情况下的专家，当然不是指妖怪变化的专家了。
全力疾奔的专家。
直线前进的运动员。
而是在超短跑项目可以拿到日本第一的——神原骏河。
……也就是站在那边好像觉得很不舒服的后辈了。
「……OK。这点程度的让步也是很合理的吧。那么现在是七点半……决斗就在八点整开始。两位就请做好热身准备吧。」

第16卷 终物语（中） 第四话 忍·盔甲 031
「……从身高来推测，阿良良木学长的步幅大约是七十二厘米。也就是走十步的话，距离就是七米二。正如马拉松有马拉松的战略、百米跑有百米跑的战略那样，七米跑当然也有七米跑的战略——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保留余力的方式也许是一个关键课题呢。』
神原一边捏着我的脚一边向我说明道——她这种捏的手法与其说是热身倒不如说像按摩似的，不过这些事情还是应该交给「专家」处理吧。
「课题？」
「也就是说并不是跑完就结束了——你还要拿起竹刀向对方使出一击吧？」
「啊啊，是这个吗。
就算在赛跑中取胜抢先握住了刀柄，要是在那时候因为用尽体力而倒下，那就毫无意义了——同样的，如果太着重于速度而导致冲势过猛的话，那就有可能会冲过了竹刀的位置。那样一来就全乱套了。简直就是本末倒置，等于是完全迷失了方向。
「也就是要在短短的七米之内灵活运用加速和减速吗……是不是做一下练习比较好呢？」
「不，那最好还是不要了。」
「嗯？是因为会被敌人看穿底牌吗？」
我向初代怪异杀手那边瞥了一眼——只见他并没有在做什么，只是像即将面临决战的武将似的，稳稳地坐在刚才放竹刀的校会讲台上，环抱着双手。要是在他身后插上旗帜张开拉幕的话，那就完全是战国吋代的风格了。
「……他好像没怎么看我们这边啊。」
「我不是说被看穿底牌什么的。要是在练习中全力奔跑的话，到了正式决斗你就跑不起来了吧。」
「啊，是吗。」
「刚才我说你的步幅是七十二厘米，但这只是走路时的步幅，跑起来的时候应该会变成八十公分左右——所以如果是七米二，就刚好能以九步走完。只要在跑的时候数着数字，你就会心中有数了——虽然只是大致上的基准。」
「嗯，数数的话——」
「1,1,2,3,5,8,130——」
「我说为什么非要用斐波那契数列啊。」
「6,0,8,6,5,5,5,6,7,0,2,3,8,3,7,8,9,8,9,6,7,0,3,7,1,7,3,4,2,4,3,1,6,9,6,2,2,6,5,7,8,3,0,7,7,3,3,5,1,8,8,9,7,0,5,2,8,3,2,4,8,6,0,5,1,2,7,9,1,6,9,1,2,6,4。」
「为什么要用卓越数啊。」
「你为什么会知道？」
「反而应该问你为什么能说出来吧。」
「有一半我都是随便说的，难道没错吗？」
「没错啊，太厉害了吧。」
真的很有才能。
真的有着多余的才能。
这样的你也真的太卓越了。
注：卓越数是正因子个数是完全数，正因子之和（包括本身）也是完全数的数。而完全数，是它所有的真因子的和，恰好等于它本身的数。例如12是最小的卓越数。其正因子有1, 2, 3, 4, 6, 12，正因子个数为6，是一个完全数。而正因子和 = 1 + 2 + 3 + 4 + 6 + 12 = 28，是另一个完全数。目前已知的卓越数只有二个，分别是12和(2^126)(2^61 - 1)(2^31 - 1)(2^19 - 1)(2^7 - 1)(2^5 - 1)(2^3 - 1) ,第二个卓越数共有76位数：6086555670238378989670371734243169622657830773351885970528324860512791691264，也就是神原念的这一串，西尾真是为了骗稿费什么都知道啊……
总之就是九步吗——虽然是已经不记得在哪里听说的朦胧记忆了，但是九步这个步数对剑术家来说应该是最合适的距离感。
「所以开头的三步是加速，中间的三步是全速，最后的三步是减速——只要大致上这样考虑，就可以当作一个基准了吧。」
「明白了……顺便问一下，对方的距离应该不是七米二十厘米吧？虽然他穿着甲胄比较难估计，那种身材大概会走到多远的距离啊？」
我想神原大概是从身高来推算出我的步幅的——上午我看到的少年时代的初代怪异杀手虽然比我身高还要矮，但是少年时代当然是无法作为参考的。
虽说四百年前的平均身高应该比现在矮很多，但从甲胄的高度来推算，那应该是相当高大的身材。不管怎么说，那套甲胄里面也不可能还是那个小孩子的身体——不过现在看来，那套甲胄少说也有两米的高度啊……
那几乎就跟德拉玛茨尔基差不多吧？
说起来，我跟那个吸血鬼猎人战斗的地方也还是这个操场……
「唔嗯——」
神原转眼看向校会讲台那边。
然后进行估算。
「虽然因为他坐着有点难推算……但是按照粗略估计，他的步幅大约是一米，而跑起来大概就是一米十厘米左右吧。」
「步幅一米——那么十步就是十米吗。」
优势就是三米。虽然好像是有和没有都一样的距离，但是在短跑中，这是相当大的优势——而且毕竟对方还穿着甲胄。
「当然，如果用小的步幅一点一点走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与其说是小的步幅，那样的行为，应该说是做人太小气了吧。」
当然，也没有必要故意用大的步幅来走啦……
这一点就只能用尊严来担保了。
「还有就是，在走完十步转头的时候，你必须小心注意不要扭到脚。诀窍就是不要以体轴为中心转身，而是以惯用腿的另一侧的腿为轴转身。就像这样子——」
说完，神原就马上给我演示了实例。
在原地骨碌碌地转了一圈。
尽管那并不是跑步的步法而是打篮球的动作，但是在近距离看到这样的实演的确给了我很大的参考——当然，身在校会讲台上的铠甲武士也看到了她的动作，不过穿着甲胄恐怕是无法做出这种轻盈举动的吧。
「……那么，作为能够即时传授的智慧就是这种程度的技巧了，但是阿良良木学长，我觉得最重要的还是拿到竹刀后的剑术啊。就算阿良良木学长拿到竹刀，要是被对方躲开一击后抢走竹刀，然后反过来被打败的话，之前付出的努力也就全部化为乌有了。」
「那倒也是——不过，这个就只能听天由命了吧。我也不能连这些事也麻烦你帮我的忙。」
「是吗？如果可以代替的话，我可是很愿意代你上阵的啊。」
「……我说，你的忠诚心还真是太高了啊。」
虽然凭我现在这样的状态，这场决斗由神原来代替的确会有更高的取胜机会——但是，那肯定是不行的。虽然她这么说我很高兴——但是我也一样……
能改变的话我也真的很想改变啊。
「那么最低限度，我还可以鞋子借给你穿。尺寸是一样的吧。」
「啊啊，谢了……」
「本来穿着不习惯的鞋子是有点危险的，不过总比阿良良木学长现在穿的谜样鞋子要好点啦。」
「别说谜样鞋子啊。」
「比你那双鞋带绑法超级特殊的鞋子要好点。」
「鞋带的绑法纯粹是我自己的责任呵。」
「拿着吧。」
说时迟那时快，神原骏河二话没说就把鞋子脱下来递到了我的面前——唔，先不说谜样不谜样，看起来的确比我现在穿的鞋子更适合奔跑，所以我就老实地接受了她的好意。
身上穿着神原的运动服，现在又穿上神原的鞋子，感觉我现在好像突然掀起了一股强劲的神原热潮啊。
看来，我下次得找火怜打听一下神原粉丝俱乐部的加入手续了。
「呜哇，鞋子里头——好温暖啊……」
「我——先烘热了。」
「你是丰臣秀吉吗。」
「嘿嘿，阿良良木学长的谜样鞋子——」
「别特意强调谜样啊。」
当然，就算强调我也还是会让我受不了。
「穿着这双鞋子，连疲累感也会逐渐消失，感觉快要升级了哦。」
「我可不认为自己的鞋子有那种类似『幸福之鞋』的效果……话说回来，好像你的脚尺寸比我还要大啊？」
在完成了跑步步法的传授和鞋子的享受、又顺便玩了一会儿之后，时间已经差不多来到晚上七点五十五分——离决斗时刻还有五分钟。
恰好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响了起来——并不是通话来电，而是收到邮件的提示音。
「喂喂，也太没礼貌了吧，决斗的时候可要关掉电源啊。」
站在远处的艾皮索德很不愉快地这么说道——我可没听说过决斗的时候还有礼貌这种东西，不过他这么说我也无法反驳。
在这个时候响当然没问题，但要是在走十步的期间响起铃声的话，那我就铁定要落败了。不管是火怜还是月火，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正当我边这么想边在关掉电源前确认邮件内容的时候。
令我感到无比惊讶的是，发送人竟然是羽川翼。

第16卷 终物语（中） 第四话 忍·盔甲 032
「咦……？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来自羽川翼的邮件。
然而正文和标题部分都是空白的，就只有附件里的一张照片，光是这样就已经充满违和感了——而那张看起来像是用手机自拍的照片的异样性，更让我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寄异感觉。
那个羽川翼。
竟然在我的房间里穿着我的衣服用手机玩自拍。
就是那样的一张照片——不，虽然我也不知道用手机拍的照片是不是也可以用张来数数。
「我、我没回去学校一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
我想看看班长中的班长·羽川同学的便服装扮这个宿愿，没想到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得到实现。但是，我也无法为此感到由衷的高兴。
本来她穿着的就是我很熟悉的我自己的便服……虽然觉得这样也有这样的好，不过这不管怎么说也是觉得不对劲的念头来得更强烈吧。
为什么我会在穿着神原的运动服和神原的鞋子的状态下，在穿着我的连帽风衣和我的谜样鞋子的神原身边，看着在我的房间里穿着我的上衣和裤子的羽川自拍的照片啊？这种状况也太乱七八糟了吧。
「羽川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神原，你知道些什么吗？」
「不，其实我也完全不知道啊……我只知道家里闹火灾被烧得无家可归的羽川学姐，在战场原学姐的介绍下拜托火怜和月火暂时寄居在阿良良木学长的家里这件事啦。」
「应该就是那件事了吧！——咦，火灾！？被烧得无家可归！？那到底怎么回事啊！」
「噢，是吗。原来阿良良木学长你不知道啊。那么我简单说明一下，在第二学期开学典礼的那天，羽州学姐的家被烧起来了。」
这还真的是简单的说明啊。
骗人的吧……从暑假最后一天到现在，我还以为自己被卷入了一场超级大冒险之中，没想到羽川那边的情况还更加严重吗……
但是，在明知道我的羽川信仰的情况下，却一整天都没有向我说出这件事……神原君，你可真的太厉害了……战场原所说的可怕就是指这个吗。啊啊，对了，神原和羽川之间的关联性好像也比较薄弱……但是话说回来，在补习学校废墟里被火焰包围的时候，神原也好像小声说过类似的话……
那么当时那场火灾，难道就是……
「哎呀呀，那边也好像渐人佳境了呢——要怎么办呢，小历？」
这时候——
卧烟小姐一边盯着我的手机，一边久违地把我称呼为「小历」，介入了我们的对话。
「咦……你说佳境……卧——」
不对。
「伊豆湖小姐，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啊？羽川她——不，话说你还认识羽川吗？而且你问怎么办……那究竟是指——」
「我什么都知道——所以说就是老虎啦，小历。讽刺的是，在补习学校废墟里救了你一命的也同样是老虎——看来，小翼已经下定决心跟掌管炼狱之火的大老虎正面对峙了。哈哈……怪不得咩咩也害怕她呢。竟然会采取这样的行动，真是超出了大姐姐的预料。不过……这同时也是好机会。」
「好、好机会……」
老虎？
不，说起来——忍她也不止一次地说过猫怎样怎样的——羽川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算她说知道，还说明给我听，我也完全搞不懂状况。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
羽川既然向我发这样的照片，就一定是发生了相当异常的事态。
SOS信号——不，几乎可以说是悲鸣了。
「没错，你最重要的小翼正面临危机——怎么办呢？小历。」
「你说怎么办……那到底是指什么啊？」
「就让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来简单给你解说一下吧。现在面临危机的其实并不只是小翼一个——你的女朋友战场原小姐，也同样面临着危机。」
「什么？」
以声音做出回应的人是神原——因为这个忠诚心极高的后辈最尊崇的人物就是战场原黑仪，所以这种反应也是很正常的。而我当然也并非没有感到吃惊。因为那家伙刚才在电话里根本就没有向我表现出……那样的……好像……还是有的吧……
……我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
这真的是太不像话了。
就像要代言我的心声似的——
「说不定在现在这个时候，她们那边也正烧起了熊熊烈火——如果要去救她们，那最好就是现在尽快赶过去，并且放弃这场没有太大意义的决斗。」
卧烟小姐这么说道。
「…………」
「我说的好机会就是这个意思了。你不参加决斗，对我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因为你死了我就会很困扰的呀——正如初代的他所说的那样，我已经尽量把规则设定为不至于令你死亡的方式，但也不意味着能够确实让你回避死亡。因为我不能破坏自己定的规则，所以如果由你来亲自破坏规则的话，就等于是帮了我大忙了。
对小历你来说不也很好吗？这样就找到一个取消决斗的最佳理由了——面对卧烟小姐这句让我无法反驳的话，我也只能一直保持沉默。
虽然我早就知道，但这时候我还是再次深刻地感受到自己要进行的这场战斗是多么的不受期待——我也被迫意识到自己其实在做一件连自我修养也算不上的自我满足的事情。
「你必须做出选择哦，小历。」
卧烟小姐说道——以坏心眼的口吻。
「究竟是为了无意义的决斗继续留在这里，还是为了救小翼和战场原小姐而尽快赶过去那边——究竟是选择小忍，还是选择小翼，又或是选择战场原小姐呢？」
选择。
经过比较后，做出选择。
人际关系的选择问题。
对重要的东西和重要的东西进行比较——定义出哪一方更加重要。
分别评出分数，进行区别。
「在三人之中——你最喜欢的是哪一个呢？」
卧烟小姐开玩笑似的说道。
「限制时间是五分钟……不到吗。不过，我想答案只要五秒钟就能得出来了。而且小忍根本就没有来这里，对你来说小翼是救命恩人，而战场原小姐就是恋人——哦，怎么？」
我无言地把手里的手机交给了神原——的确，即使不是瞬时的反应，这也是五秒钟就能得出的解答。
但是简单得出的答案，却不一定是简单的事情。
是吗。
这就是所谓的「选择」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什么「选择的权利」——什么决定权，我可真的不想要啊。
但是我无论如何也必须做出选择。
也必须做出决定。
「神原，拜托了。」
「包在我身上。」
神原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这个解答，对把战场原当作亲姐姐一样信奉的神原来说，决不是符合她意愿的决定——即使如此，她还是爽快地答应了。
千万别弄错自己要帮助的对象。
过去神原曾经跟我这么说过——但是，这种问题根本没有正确的答案，这一点她应该是最清楚不过的。
不犯错并不意味着正确。
「只要到阿良良木学长的家里去就行了吧？」
「啊啊，那个电话你可以自由使用，你就叫火怜让你进去家里吧——找想羽川应该已经不在那里了，不过说不定会在房间里留下些什么。我马上会随后跟上，你就先帮我调查一下吧。」
完全明白。
在这么说的同时，神原已经奔了出去——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像飞一样蹬着地面，从直江津高中的操场疾驰而去……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实在令人难以想象她现在穿着的是我的那双谜样鞋子。
「……你是认真的？」
卧烟小姐一脸无奈地说道。
与其说是无奈，倒不如说是完全无法理解我的判断。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呀——你真的就只能看到眼前的东西吗？要是知道了你这个决断，小翼和战场原小姐究竟会怎么想呢？你现在难道不是应该立刻追上那孩子吗？」
「…………」
「确实，让机动力远比你优秀的神原骏河小姐跑过去，说不定真的可以应付两方面的状况——小翼的话，也许还会凭自己的力量努力去克服困难。能在这里战斗的就只有你，你留下来也许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但是，那些都只是理论上的问题——只不过是『也许』罢了。人是有感情的。她应该是因为相信你才给你发的邮件吧……你难道要背叛她的信赖吗？」
尽管卧烟小姐只是以平淡的口吻说着，但我开始觉得她跟我说这些并不仅仅是因为我不参加决斗对她来说会更容易处理这个理由。
这么一想，我的心也稍微恢复了平稳。
原来这个人也有正常的部分啊——虽然我可能并不具备这样的部分。
「因为这一次的背叛，你说不定以后再也得不到她们的信任了哦？」
卧烟小姐以叮嘱的口吻说道。
于是——
「也许是吧。」
我如此回答道。
我恬不知耻地如此回答道。
「但是，我一直相信着她们。无论是羽川，还是战场原，我都是打从心底里相信着她们。」
我相信她们一定会理解我。
对于并不特别的我，她们却给予了特别对待——所以，我相信不管发生什么事，她们都绝对不会背叛我的信赖。
如果是对我最特别的那两个人。
如果是羽川翼和战场原黑仪的话。
「阿良良木历这个男人，是一个有时候会把幼女放在比恩人和恋人更优先位置的男人——我相信她们一定会理解这一点的。」

第16卷 终物语（中） 第四话 忍·盔甲 033
幼女这个叫法，或许对不太习惯的人来说刺激性太强了吧，卧烟小姐没有再多说什么，就这样无言地从我身边走开了——不，严格来说是以我隐约能听到的小音量嘀咕了一句话。「就像你能把整台手机交给别人保管那样，我希望自己将来有一天也能这样相信别人呢」——然后，站在直江津高中的操场上的演员人数又少了一个，晚上八点整也即将来临了。
决斗开始时刻——现场出现了一个变化。
从多云的夜空中落下来的——不，说不定用「刺下来」形容会更加正确吧。
因为那是一把刀——是大太刀。
日本刀不应该是落下来的东西，而是刺下来的东西吧——不过那明显是从高空中有如一道雷鸣般落到了操场之上。
其刀尖直接击中了卧烟小姐刚才插在地面上的那把竹刀——说是被通过灵气、被强化到足以刺进地里面的竹刀，现在却像透明胶一样裂开，被切分成两半向左右倒了下来。
那是当然的。
在那把大太刀面前，不管是什么灵气都不在话下——卧烟小姐所说的虚拟的妖刀「心渡」，根本无法匹敌。
因为虚拟是绝对不可能战胜真品的。
从天上落下来的，是最初被称呼为怪异杀手、用于退治怪异的日本刀——真正的妖刀「心渡」。
就好像竹刀根本不存在。
带着仿佛从一开始就屹立在操场中央似的存在感——作为决斗的起跑线的兵刃，从竹刀被替换成了日本刀。
我和铠甲武士都同时仰望天空——但是却看不到任何东西。既看不到月光，也看不到有蝙蝠在飞。
但是，即使如此——
对于这把刀现在究竟归谁所有——以及究竟是谁将这把刀投掷到我和他之间这一点，我当然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她自身也同样是被称为怪异杀手的吸血鬼。
我称呼为忍野忍——他称呼为Kissshot的那个「她」。
过去是既铁血又热血且冷血的吸血鬼——现在则变成了吸血鬼的渣滓。
「……哈哈，笑死人了。」
艾皮索德轻薄地笑道。
他也许是看到了身在某处的她的身影吧。
「面对奴隶之间的争斗，她作为主人还是要提供一下道具吗——不，这种场合应孩说是奖品吧？比如取胜的一方可以被授予妖刀什么的。」
「也许吧。不管怎么说，我好不容易准备的竹刀也被劈成两半了——那就只能用真品了。小历，初代君。现在稍微过了点时间，我们就开始吧——按照当初说好的规则，你们先隔着那把刀背对背地站好。」
仿佛觉得这并不是太令人意外的状况似的，卧烟小姐向我们催促道——难道忍的这种行动，对她来说也是可以预测到的事情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只能顺着她的意向行动了。
啊啊，对了。
我刚才就想，只是普通的竹刀好像欠缺了一点气氛和激情——而且说到底，我要做的事也依然没有变。
跑过去，拿起刀柄，向对方击出一太刀。
对双方来说都是这样。
明明就只是这样的事情，我却有一种仿佛要以和刚才截然不同的规则来进行决斗般的感觉——这对初代怪异杀手来说似乎也是同样的感想，但是他的反应却跟我有点不一样。
本来在他的心目中，妖刀「心渡」是以自己的血肉做成的属于自己的所有物。因为这个认识过于强烈，所以即使被设定为决斗的道具或者奖品，他的心大概也不会有所动摇。
不。
虽然因为甲胄的面具遮挡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他明显对这种展开感到很不愉快。
事实上，在隔着刀互相面对面的时候，初代怪异杀手向我说道：
「……明明已经来到了附近，为什么我的主人——我们的主人Kissshot还是要坚持不露面？」
「…………」
「难道Kissshot就那么不想见到在下吗，阿良良木大人——你觉得怎么样？在下想要做的事情，难道是毫无意义的吗？在下和汝之间的争执，对Kissshot来说都只是一种讨厌的麻烦事吗？」
对汝来说——他接着说道。
「对汝来说，阿良良木大人，这场决斗究竟有什么样的意义？
「……对我来说的意义，你是不可能明白的，说不定任何人都不会明白。」
我回答道。
在马上就要隔着刀展开决斗的时刻，我们之间也许本来是不应该进行这种对话的——但是不管接下来结果如何，一想到这是我跟他之间的最后一次对话，我还是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你也许是特别的、被选中的人——而我既不特别，或许也并没有被选中。也许没有任何人能够代替你，也许任何人都可以代替我。但是——」
我转身背对着他。
隔着妖刀，我背对这初代怪异杀手。
「你是不可能成为我的。虽然可以代替我的人有无数个，但是我就只有我一个。」
「…………」
「你既不是我，我也不是你。就是这么回事吧？」
尽管我用的是疑问句的形式，但是对方却没有作出回答——我就只听到甲胄发出的咔锵咔锵的声音。
大概是转身背对着我吧。
虽然那是决斗中的规定站位——-但同时也仿佛是我和初代怪异杀手之间水火不容的关系象征。
不管是第一人，还是第二人。
即使是同为眷属，同为奴隶。
我们也还是截然不同的存在——也无法互相理解。
「一～」
看到我们双方都背对背地站好，卧烟小姐开始数数了——我向前方踏出了一步。与此同时，背后也传来了初代怪异杀手移动的声音。
「二～三～」
她以稍微有点脱力的声音来数数，大概是故意而为的吧——卧烟小姐打算尽量削弱这场决斗的严肃气氛。正如忍野在春假期间把所有战斗变成游戏那样。
「四～」
但是，即使是什么都知道的卧烟小姐，也不可能让所有事情按照自己的意愿发展——一毕竟人不可能那么容易控制着另一个人，而对象是怪异的话就更不用说了。即使上演的是一场如何滑稽的决斗——最终得到的也不一定是滑稽的结果。
「五～六～」
但是，尽管如此一初代怪异杀手难道真的不明白吗？忍明明来到了能够把刀投掷出来的距离内，却没有现出身姿的理由——不，即使是我，直到刚才为止也还是不明白这一点的。
她之所以躲在圣祠里不出来，我原本也以为是单纯因为不想跟怪异杀手见面、或者不想事到如今才惹上麻烦事的缘故——但是实际上，忍并不是不想见初代怪异杀手，而是不能跟他见面。
我是这么想的。
「七～」
没错，就是这一点跟我不一样。
春假期间，跟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忍就已经是濒死状态——在那之后，完全的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的姿态，对我来说就像擦身而过的影子，根本没有怎么见过。
但是，和初代怪异杀手相处的四百年前。
她正处于全盛时期。
是最美丽、最辉煌、最闪耀、最庄严、最强大的——那样的她。
所以——她才会不忍。
她不忍心让初代怪异杀手这个过去的搭档和有过恩怨的对手，看到丧失了力量、变得脆弱无比的、年幼的自己——说白了，她是因为觉得羞耻啊。
对被对方看到完全变了样的自己感到羞耻。
不想被对方看到已经变成了渣滓的自己。
作为这个小镇发生的怪异现象的一环、作为怪异现象的原因之一的初代怪异杀手，对忍发生了幼儿化这件事当然是有所了解的——但是那跟直接被看到却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对于连这种理所当然的感情也无法体谅，还傻乎乎地跑来这里参加决斗的自己，我实在感到无地自容——然而我的器量，也还没有大到会特意把这一点告诉初代怪异杀手的地步。
就算告诉了他，他大概也不会理解这种心情吧——因为对他来说，忍……不，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是「特别」的存在。
是完美的存在。
那跟我所认识的忍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我好像开始明白自己和他的对话总是牛头不对马嘴的原因了——简单来说就是在推理小说中，把两个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误认作同一个人来推进故事情节发展的叙述陷阱一样。而我们就是在这样的状况下进行的对话。
四百年。
因为过于理所当然，反而会让人完全无法理解——我到现在才重新认识到这段时间的漫长。
「八～」
但是，又有谁能取笑他落后于时代，又有谁能取笑他的不得要领呢？本来把忍束缚在现在这种状态下就已经是超出常规的做法了——在忍那超过五百年的半生中，那样的姿态、那样脆弱的存在形态完全是一种例外情况。
初代怪异杀手一定会这么想吧。
希望让她恢复原样。
并不是作为眷属——而是作为专家。
就像过去为了退治怪异而跟忍一起并肩战斗的时候一样。
……对忍来说，究竟什么才是幸福呢？
春假期间，我把她束缚到了不幸之上——虽然她一直都忍受着这样的不幸，但是当想起四百年前的过去的时候，她还能一直维持着同样的心情吗？
「九～」
神原曾经对她说过。
假如跟初代怪异杀手见面后，发现自己的意识更倾向于他而不是我的时候——那就应该跟我分开，然后和他相伴在一起。
能说出那句话的神原真的很了不起。
而且不光是能够说出来，也应该能够做出来吧。
既然如此，为了不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就必须继续努力成为忍的特别存在。刚才他问我这场决斗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这个问题的答案大概就是这样了。
希望继续成为忍野忍的特别存在。
跟选择了和我共同生存的她在一起。
「十！」
在声音响起的瞬间，我马上回过头来——按照神原所教的方法，为了跑过七米的距离，以右脚为轴转过了身体。
然后，我向前跑出了一步。
朝着耸立在操场中央的大太刀猛然加速——就在这时候，我目睹了无比冲击的、完全没有想象过的惊人光景。
作为这场决斗得以成立的大前提，主要是两个大的条件差距。十步的距离对我和初代怪异杀手来说有着不同的意义——离妖刀「心渡」的距离，我是七米，他是十米。我有着三米的优势，他比我要多走三米的路程——这个差距是数字上的差距，是不可能缩短的。
但是还有另一点。
关于身穿甲胄的铠甲武士在单纯赛跑中存在不利因素这一点，实际上却有一个非常简单的抵消差距的方法，而我却完仝没有意识到——我忘记了对方是在「怪异退治」的时候不惜豁出一切的专家这个事实。
他——
初代怪异杀手，在背对着我、按照卧烟小姐的数数走过十步的期间——竟然把包裹着全身的厚重铠甲都脱掉了。
在补习学校废墟时本来是空洞无物的甲胄里面，是一位留全发的、高挑瘦削的美青年——为了将我一刀两断，他正朝着妖刀「心渡」奋足飞奔。
那个怪异杀手少年。
在成年之后原来会长成这样吗。
连跑姿也帅气得无与伦比啊，可恶！
要是这样的家伙站在传说中的吸血鬼身边，那绝对是一幅美丽的绘画吧——甲胄里的青年穿的是跟他毫不相配的西装。虽然从款式上来说接近于燕尾服，并不是适合用于奔跑的服装，但考虑到穿着甲胄时的状况，这也跟运动服没什么区别了。
在十步的距离内，他竟然完全没有踩到散落在操场上的甲胄，已经要向大太刀伸出手来了。
虽然我也遵从着名师的指点进入全力疾驰的阶段，可是——呜哇，根本就来不及了啊！另外，还有一个我刻意没有去考虑的事实，那就是如果步幅宽的话其跨度也会更大，所以腿长的人当然会跑得更快啊！
如果他把原本将成为累赘的铠甲脱掉再跑的话、——凭我现在的体能状况，根本是不可能在这场赛跑中取胜的。
当然，他的右手已经先一步抓住了妖刀。
那是我还沒有跑完七米的一半路程时的情况——我反而怀疑是不是我自己的双脚跑得太慢了。
怪异杀手少年——不，怪异杀手青年抓住妖刀的刀柄，但同时双脚却没有停步——而是保持着原有速度继续往前冲来。那当然不是不小心跑过了头，而是打算顺势将我一刀两断吧。
没有打算仗着彼此的实力差距来欺侮对手，从这一点来说他的确是一位战士——但是从反面看来，这对我来说也就意味着无机可乘了。
妖刀「心渡」。
被称为怪异杀手的刀——只会杀死怪异的刀。
我和忍的配对连接已经断开，作为吸血鬼的能力也几乎完全丧失——现在的我就只拥有普通人类的脚力，但是即使如此，也并不是完全丧失了吸血鬼性。
那么妖刀的刀刃自然有足够的理由将我一刀两断——如果是卧烟小姐准备的竹刀还好说，但是用于退治怪异的那把大太刀，那真的是轻轻擦过也有着极强的效果。
到了这个地步，我就好像是送上门来输给他了。
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跟往常一样的展开——但是，这次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输、也不能被一刀两断，我绝对不能停下向前飞奔的双脚。
以神原的鞋子继续往前踏出。
在往前踏出的时候，也许是因为尺寸真的不合适吧，其中一只鞋被脚甩了出去，但我还是不顾一切地继续踏出另一只脚。
向着前方——手持大太刀的铠甲武士奔去。
不，脱下铠甲的他现在已经不再是铠甲武士了——在奔跑的同时架起大大刀向前突进的他，简直就是野猪武士。而赤手空拳的我，是不是应该称为败军武士呢？
距离一下子拉近。
在我跑出一步的时候，初代怪异杀手已经跑出了三步——彼此已经到达了攻击距离内。他将大太刀高举到大上段——
「喝！」
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
或者是觉得有什么可悲吗——他就这样大笑了起来。
高高举起的大太刀朝着我的肩口猛力挥下——完全调动起吸血鬼眷属的强大臂力，毫不留情地以全力向我砍下来。
别说是我……
看他这样的刀路，简直就像是要把操场也一分为二的样子——实际上，即使真的出现那样的结果也毫不奇怪。反而应该说没有出现那样的结果才令人感到诧异。
假如说有什么原因导致没有出现那个结果的话——
那就是他是吸血鬼，
而我只是疑似吸血鬼的存在这个事实。
从四百年前被吸血以来，直到现在也依然保持着吸血鬼状态的初代怪异杀手，和春假期间只当过两个礼拜的吸血鬼的我之间的差异。
作为吸血鬼存在的期间差异，导致了最后结果的差异——散砍成碎片也能重新复活，就算化成灰烬也能重新复活，不断地反复重生活到现在，简直就是不死身中的不死身，名副其实的不老不死。
这是作为我们两人根干的忍本人曾经说过的话。
吸血鬼的防御力并不高——因为其不死身性就已经是一种最强的防御。
也就是说，虽然我不知道他在作为纯粹的人类、纯粹的战士、纯粹的专家时是怎样的情况——但是现在的他——
作为吸血鬼生存在夜幕下的他。
在夜间战斗的他，是完全不会考虑防御的。
他不会顾虑自己的身体状况。
实际上，在补习学校废墟的时候，他也完全没有闪避神原的拳头和猛撞攻击——这一点，在他脱下甲胄之后也依然没有改变。
他把长长的大太刀使劲地——仿佛要把操场一刀两断似的高高举起。其实他根本不需要这样做，只要稍微用那把妖刀在我身上轻擦一下就可以分出胜负了。
而我——
则朝着他因为高举大太刀而变得毫无防备的胴体——紧贴了上去。
因为我完全没有刹住全力疾驰的势头，所以看起来就像是在擦身而过的瞬间使出掌打反击的样子一总而言之，我就是这样把从北白蛇神社那里撕下来的符咒……
贴了上去。
「哈——啊、哈、哈、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哄笑声在中途变成了悲鸣。
高高举起的大太刀，
就这样从他的手上滑落了下来。
不过，那也是理所当然的——那可是足以把我欠下的五百万日元的负债一笔勾销的灵验无比的一枚符咒——而且归根究底，那也是为了防止初代怪异杀手复活而存在的一枚符咒。
被这样的东西直接贴在身上。
那当然不可能没有效果了——更何况现在守护着初代怪异杀手的铠甲也已经被他脱掉。
「是咩咩的……啊啊，是这么回事吗。」
卧烟小姐的声音。
真不愧是专家，在瞬间内就理解了眼前发生的事情。
「真令人吃惊——这可真的是意料之外。没想到你会把我设定的『首先在对手身上命中一太刀的一方为胜』的规则，曲解成了『首先在对手身上命中一Touch的一方为胜』……！」
注：太刀[tachi]的日语读音和touch很相近。
不。
我不是这个意思，请别这么说好不好。
我现在可是在豁出性命努力战斗，请你别说得好像是什么有趣的事一样啊。
不过，在北白蛇种社等待着夜间决斗时刻的期间——在为了把忍引出来而跟神原一起跳舞玩耍的时候，察觉到贴在那里的符咒也是一件必然的事情。因为把那张符咒贴到神社里的正是我和神原两人。
不过——有一点。
在不同的时间轴中——在和忍去时间旅行的另一段历史中，贴在那个圣祠上的符咒却是另一种东西。
虽然结果一样，但效果却有所不同。
那张符咒有着颇为过激的效能，是带有怪异性的我和忍连碰也不能碰的符咒——那么说，把这张符咒贴到那座神社里的应该就是神原的「右手」吧。
对于这里面的含义，我当时是理解成在那边的时间轴里的阿良良木和忍野忍并没有建立起像这边的时间轴这样的关系。
假如说那是另一个时间轴里的含义，
而在这边的历史中也同样存在着某种意义的话——那就是符咒可以重复利用了。可以撕下来，贴到别的地方去。
当然，就算是那个看似洞悉一切的男人——忍野咩咩，也应该没有估计到会出现这样的决斗状况——「把这个撕下来带去，说不定会派上什么用场吧？」这个主意也是神原提出来的。
根据卧烟小姐所考虑的决斗方法的不同，这张符咒也可能完全没有用武之地，当然也不可能以一记掌击的Touch就决出胜负了。
这时候。
我把他掉在地上的大太刀——捡了起来。
令人恐惧的怪异杀手的妖刀「心渡」——如果不用它砍上一太刀，决斗就无法结束。
「咕、啊、啊、啊——Ki——」
在崩溃的同时，
在身体瘫软倒下的同时，他大声叫道：
「——Kissshot、Kissshot、Kissshot、Kissshot、Kissshot——KiKiKiKi——」
他一直在大叫——叫唤着那个名字。
在四百年前跟他相遇。
跟他战斗，跟他并肩战斗。
把他变成了怪物的——那个怪物的名字。
——面对发出嘶叫的初代怪异杀手，我什么都说不出来，甚至连直视他也无法做到。
但是，疑念已经得到澄清，已经完全澄清了。说要重修旧好只是借口，实际上可能是要伤害忍的这个疑念——他其实是真的很想跟忍见面，在听了他的声音后，我才终于相信了这一点。
当然，这根本就无法给他带来任何安慰，他就这样崩溃倒下了。
这么说并不仅仅意味着他只是倒在地上——而是他的形状构造也开始发生扭曲变形——逐渐崩溃。
他已经无法维持人类的外形——无法维持人类的姿态。
开始不断涌出来。
本来有着高挑瘦削的青年身躯的初代怪异杀手，构成其存在的所有怪异零件——从各种地方搜集而来的这个和那个，一个接一个地、一点一点地、哗啦哗啦地、如同决堤一般喷涌而出了。
就像太刀的刀刃被损坏了似的。
怪异杀手青年的身体里不断漏出各种各样的怪异。
螃蟹、蜗牛、猿猴、蛇、猫、蜜蜂、不死鸟、老虎——狗、熊、豹、斑马、瓢虫、狐狸、珊瑚、骆驼、海参、牛、狮子、长颈鹿、大头虾、鲨鱼、鸵鸟、狼、乌龟、鹿、山羊、鸡、兔子、马陆、粘菌、狸猫、蜥蜴、蜘蛛、鼹鼠、蚕、松鼠、鲸鱼、章鱼、儒艮、甲虫、水獭、鹤、海螺、尺蠖、蝌蚪、食蚁兽、鼯鼠、一角鲸、蝎子、蚯蚓、竹节虫、天鹅、牡蛎、大象、鲤鱼、喇嘛、海獭、香菇、绵羊、鳄鱼、蝉、犀牛、海胆、老鼠、海马、鹦鹉、仙人掌、驯鹿、扁口鱼、穿山甲、水母、孔雀、螳螂——数不胜数的怪异不停地涌出来。
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
互相混合、互相混交，互相浑浊。
不知道什么跟什么的莫名其妙的东西。
逐渐变成名副其实的「不净之物」。
逐渐返回——回归了。
那毕竟是光贴在神社里就有着净化整个神社效果的符咒——把它直接贴到本体上会出现这样的效果，也可以说是必然的事情。
虽然那简直就像一幅充满狂气的地狱绘画。
但是另一方面也让我感到安心了。
在明知道这是一种欺瞒和伪善的观点的前提下，我还是要这么说——用刀砍向一个有着人类外形、会说人话的对象这种行为，就算明知道对方是怪异，对有着脆弱精神的我来说就只是一个沉重的精神负担……而且如果那个对象本来也是人类的话，那就更不用说了。如果他崩溃到这种程度的话，我要砍上一刀也会容易许多。
这次决斗。
也更容易分出胜负。
「Kissshot——Kissshot——Kiss——」
声音在崩溃，自我也在崩溃。
意识和记忆也开始崩溃了。
这样下去的话，他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全部变成细小的尘埃，什么都木会剩下——当然，就算向崩溃中的他砍上一刀，这也是不会有所改变的。
也许能在决斗中取胜。
对我来说那是有意义的。
但是对他来说却完全没有意义——就算在这里化作灰尘，初代怪异杀手也只是重新回到那永远的轮回之中而已。
绝对不会死。
永远不会死。
不死身中的不死身——那是卧烟小姐和艾皮索德也无能为力的事情。面对这个不管做什么也不会死的对手，根本就没有解决的办法。
在这个意义上说，不管是由卧烟小姐他们出手还是由我来出手，结果都是一样的——下次他复活究竟是什么时候呢。
又是四百年后吗。
还是五百年后——又或者是一千年后呢。
就算有专家把他封印起来，他也会活得比那个专家还要长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他不能死，所以也无法自杀。
就连本人也无法消化的不死身性。
「SS、Kisssh——ot、tttt——■■■■■■■■■■■■■——■■■■——■■■——」
已经连话语也表达不出任何意思了。
全身已经彻底崩溃、构成部分也在不断外溢飞散的他，最后剩下的喉咙也依然在发出声音——面对这样的他，我说道：
「不过……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几岁——但如果在我有生之年还能见面的话——」
还能见面的话。
就再见吧。
然后，我举起自己毫不擅长的大太刀，朝着那莫名奇妙的复合体、趁着还残留有他的痕迹的这一瞬间，挥出以怪异杀手的血肉做成的、怪异杀手的一太刀——
「■■■■■——■■■——■■■■■——■■■■■■■■——■■■■■■■■——■■■■■■■■——■■■■■■■■——■■■」
「不需要道歉，吾已经原谅汝了。」
这时候。
在我挥出那一刀之前，有一个声音回应了他那不成声音的嘶叫声——在那不断涌出、不断飞散、已经扩散到大半个操场的大群怪异中穿行而过，没有任何的迟疑，那个声音的主人朝着他唯一剩下的喉咙——
咬了上去。
「应该由吾说对不起才是——生死郎。」
幼女。
刚才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是屋顶、还是体育仓库后面）观看着这场无价值的决斗的、金发金眼的幼女——前吸血鬼。
忍野忍，从他的背后——已经不能算是背后的背后，在全身沾满怪异碎片也依然穿过大群怪异，然后咬上了他的喉咙——露出尖尖的牙齿，唤出他的名字。
——生死郎。
本来应该对人类不做区分的她，叫出了以前说过已经完全不记得的、说自己从来没有叫过一次的过去眷属的名字——叫出了过去战友的名字。
啃食。
在哭泣的同时——啃食着。
咕嘟咕嘟地下咽，大口大口地吃着。
趁着还勉强维持着他的形态的这个瞬间，把自己第一个眷属的残骸——啃食殆尽，吸收为自己的血肉。通过将他化作血肉，化作饵食，化作骨身——让他从永远的轮回中解放出来。
「能跟汝相见吾很高兴，因为吾以为已经不能再见到了。但是以后不会再见面一现在的吾还有着比汝更重要的人。现在，吾暂时还是想继续为那个人而存在。」
扩散到周围的怪异疑似物——开始收束了。
构成怪异杀手的零件，在某个时期还覆盖着整个城镇的灰尘——已经一颗不剩地被吸进了幼女的肚子里。不管是多么庞大的分量，她也能凭自己一个人啃食干净。
现在已经沒有脸和表情的他，也不知道对忍说的话作何种理解——甚至就连有没有听到也不得而知。但是，我却不认为我的前任者感到满足，也不像是毫无遗憾的样子。
既不觉得舒适，也没有爽快的感觉，没有因为对方的坦言而感到轻松，也没有得到任何救赎——但是，即使如此，从执行之后经历了四百年的岁月。
他的自杀，终于获得了成功。

第16卷 终物语（中） 第四话 忍·盔甲 034
「好的好的，那么接下来怎么样了呢，阿良良木学长？阿良良木学长阿良良木学长，那个那个，阿良良木学长？比如说后话什么的、这次的结局是——」
好想知道哦好想知道哦，接下来究竟怎么样了真让人在意呀——小扇一个劲地这么催促我说下去。
不管你怎么催促，接下来已经没有话要说了啊——但是被这么追问的话，我也真的很想满足她的期待。
「接下来，就是以前跟你说的那样了——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样。这样一来，不就是按照你的意愿，整件事都连系起来了吗？」
我说道。
「跟先一步去到我家里的神原会合——为了羽川的老虎那件事会合了。然后我就开始去找羽川，而神原就到战场原那里去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的确是已经听说了呢——那么，那边也赶上了是吧。那真是太好了。关于那件事，我也像是感同身受似的高兴哦。因为我真的很喜欢羽川学姐嘛。」
小扇还是像以前那样喜欢信口开河。
她明明一直都跟羽川针锋相对。
明明是闹得僵得不能再僵的关系啊。
「说起来，羽川学姐关于旧Heartunder　Blade和初代怪异杀手可能是恋人关系的这个想法，结果还真的是一矢中的呢——果然那个学姐真的是什么都知道呀。」
「嗯……咦，找有说过这个吗？」
「当然有说了。阿良良木学长怎么可能会对我有所隐瞒呢。」
「是吗……既然你这么说，那也许真的是这样吧。」
「不过，羽川学姐的话，对于自己被摆在次要位置这件事，应该是不会生气的吧。她的这种串通一气的感觉，就是我比较讨厌的方面了。那个呢？在阿良良木学长和初代怪异杀手先生战斗的期间，去别处执行另一个的任务的斧乃木究竟怎么样了？她究竟被卧烟小姐安排了什么任务呢？」
「啊啊……所以我说那个就是跟千石的事情有关的……也就是为了去拿那张符咒而出远门了啦。不愧是充满意外性的女童，真的是三头六臂的大活跃啊，那孩子……」
「的确是呢，真的太令人意外了，没想到童女会跟阿良良木学长同居——要这样凑成童女和同居的谐音呢。」
对影缝小姐的存在感到头疼的卧烟小姐的心情，我也可以理解啦——小扇说得好像跟卧烟小姐认识似的，不过，她们应该是没有见过面的吧？
但是不管怎么说，我想卧烟小姐和影缝小姐也不是为了要凑成童女和同居的谐音，才让斧乃木寄居在我家里的。
「然后，卧烟小姐打算以那张符咒做进一步的预防，结果却因为我的失误，非常遗憾地没有顺利实现……」
「的确是呀，结果被千石滥用了呢……」
「说是滥用的话。印象也有点不太好吧……」
「用符咒退治不死身的怪异这种做法，就真的像是僵尸一样……而那张使用完的符咒，后来又重新贴回到了神社那里，没错吧？」
「啊啊……不过因为这么多次的重复使用，导致符咒的效力也逐渐降低，结果后来造成了千石的那件事……」
「那张符咒，在神社重建的时候已经丢失了对吗？」
「啊，嗯，大概是吧……」
「艾皮索德君在那之后怎么样了呢？」
「嗯……？」
艾皮索德君？为什么叫得那么亲昵啊？
虽然也无所谓。
「那家伙后来在做完几项善后工作后就回国了——作为结果，他最讨厌的吸血鬼又有一只从世间『消灭』了，所以他应该是对这次的工作非常满足的吧。」
「嗯嗯……是这样吗是这样吗。哎呀，真的非常感谢你哦，阿良良木学长。」
小扇向我低头行了一礼。
「这样一来，拼图的碎片就已经全部砌满了哦。不过怎么说呢，虽然跟之前听说的故事存在着若干细节部分的矛盾，不过也没关系啦。对这些矛盾进行梳理和整合，也是身为所有故事的听取者的我·忍野扇的最大乐趣哦。」
「那就真的感激不尽了……因为发生了太多事，我已经不知道什么跟什么了。如果你愿意帮我说明那就最好不过啦。
「没有没有，作为历主义者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嘛。」
「什么叫历主义者啊，别说得像Sherlockian（福尔摩斯迷）一样啊。」
「哈哈一就是因为隐瞒了太多没必要隐瞒的细节，才会导致整体上出现破绽呀。信不过的说书人，光是贝木泥舟一个就已经太多了——不过虽然说不上是Sherlockian，我还是会尽我所能去做的啦。」
「……你为什么会对我的故事那么感兴趣，我实在搞不明白啊。」
如果可以的话——我对小扇说道。
「我也很想听一听你的故事哦——我看这才是最不应该继续卖关子的事情嘛。」
「我并不是在卖关子哦。只是正如任何事情都有合适的时机那样，故事也同样存在着时机的概念——直到凑齐拼图碎片为止。我可是非常慎重的哦。」
「慎重……」
「因为我感觉自己有好几次都错过了出场机会呢——啊啊，对了，虽说作为交换有点那个，不过我还是可以给阿良良木学长的故事作出一两点补充说明的。不是还有一些放着还没解决的疑问吗？」
「嗯……？是什么来着？」
「就是为什么阿良良木学长要选择补习学校废墟作为最初跟神原学姐会合的地点那件事啦——为什么不是选择自己的家，而是要特意去毫无人气的废墟会合呢。关于这件事应该还没有得出答案吧？」
「啊啊——说起来……」
「我想，那大概是卧烟小姐的刻意安排吧？」
小扇很自然地说道。
并没有任何解开谜团的感觉。
「你应该是在不知不觉间受到了诱导吧——要对因为八九寺的事情导致心处于虚弱状态的阿良良木学长进行诱导，我想应该不是太困难的事情哦。」
「……嗯？为什么？就算真的是这样，为什么卧烟小姐要诱导我那么做啊？不就是因为把会合地点定在那里，后来才发生了一连串棘手的问题吗？」
「所以说她应该就是想引发那些棘手的问题吧。毕竟卧烟小姐她决不是像叔父那样的和平主义着嘛——总的来说，包括最后的结果在内，包括小忍吃掉初代怪异杀手先生这件事在内，或许全都是在她的掌握之中吧。这就是我的推测啦。」
「…………」
「当然，我并没有任何根据——不过，对于这个所有问题都非常完美地得到解决的最后一幕产生了若干违和感的我，当然就会朝这个方向想了呀。」
不管怎么说——小扇说道。
可能是不打算继续讨论这件事吧，她马上就切换到下一个话题——而我对她这种推进话题的手法也没有异议。
有关卧烟小姐的预防策略的问题，我还是希望尽量避免提及——无论是在那个时候，还是在千石的那件事上，我想自己也决不是完全按照她的计划去进行的。但是实际上，那样做应该才是最好的选择。
……真是的——我心想。
为什么我总是无法按照她说的去做呢？
「第二学期以后，除了千石那件事之外，阿良良木学长都没有怎么遭遇到怪异谈，原来就是这个缘故吗——因为覆盖着城镇的灰尘已经消散，所以发生概率的百分比也降低了呢。」
「唔……关于这件事也很难单纯地这么说啦——」
卧烟小姐曾经说过。
初代怪异杀手的消灭，决不意味着今后的和平——正因为如此，她才打算在北白蛇神社安置新的神。
不过与其说是对状况进行控制，那对卧烟小姐来说大概应该算是必须采取的一种危机管理手段吧……
「当然，这事实上也算是划清了一条界线吧，无论是对我来说，还是对忍来说。」
「那么对神原学姐来说又怎么样呢？」
「唔？」
「哎呀哎呀，就是说神原学姐啦——虽然我并没有加盟粉丝俱乐部，但我毕竟是她的支持者呀。关于这件事，我无论如何也还是对神原学姐的立场感到非常在意耶——因为虽然跟故事有着这么深层的关联性，神原学姐到头来也还是没有起到『帮手』以外的作用——哈哈～这样想来还真是有数不清的疑问呢。直到这件事结束为止，神原学姐也还是连卧烟小姐是自己小姨也不知道吧？」
「啊啊——直到道别的时候，神原还是相信着她是忍野的妹妹……」
与其说是道别，倒不如说在飞奔着离开直江津高中操场之后，神原就没有再跟卧烟小姐碰面了。
虽然我现在也依然对帮了我那么大忙的后辈隐瞒着这件事怀抱着罪恶感，但是怎么说呢，我同时也觉得把那样的人是自己的近亲这个事实说出来，对神原来说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到头来，关于卧烟小姐究竟看中了神原的什么才让她参与那次工作这一点，直到现在我还是没有搞明白——虽然神原的确做出了很大的贡献，但要问那是不是正如卧烟小姐的预计——」
「我想应该是正如她的预计啦。不过——」
这时候。
小扇——露出了别有深意的微笑。
「不过也存在着跟计划不相符的部分啦——实际上，这个部分的产物就是我啦。」
「唔？什么……？」
「不，这件事就留到下一卷——不，下一回再说吧。现在我真的是吃不消了呀——还是想稍微休息一下。」
不过那说不定不是休息而是求刑呢——小扇边说边站了起来。
我忘记说了，这里是我的房间。
是位于阿良良木家二楼的——历的房间。
今天——是三月三十日。
是我参加正式考试当天的早晨。
……至子这个后辈是出于什么样的缘由在考试当天的早晨来我的房间玩耍，我却不怎么记得了。不过这毕竟是有关小扇的事情，我最近也开始不怎么放在心上了。
总之就先记住她是一个神出鬼没的人吧。
就算早上起来发现她睡在我的床上，我大概也不会吃惊了。
「求刑……我究竟要坐多少年牢呢。」
「谁知道。搞不好被判死刑也说不定哦，也许——」
小扇开玩笑似的说道——不，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啊。
「那么，今天我就要回去了。如果还活着的话，我们下次再见吧。」
「嗯……回去的路上可要小心啊，小扇。」
「这是当然的啦。」
说完就准备走出房间的她，在握住门把的时候却忽然回过头来。
「还有一点。」
她说道。
「阿良良木学长——忍小姐究竟是不是把第一个眷属完完整整地都吃掉了呢？」
「嗯？不……那是肯定的吧？」
「没有吃剩任何部分？」
「啊啊，没有吃剩任何部分——」
「甲胄也是吗？」
「唔！」
「不光是用出来的那些怪异火种般的『不净之物』——还包括在决斗期间脱下来的甲胄部件……她都没有忘记把它们全部吃下去了吗？」
「……吃下了。」
我想是的——大概——可能——不知为什么，我好像越说越没有自信了。
我完全不记得。
从当时的情况来考虑，我想她应该是不可能没有吃下去的……不过，在仅以甲胄姿态出现在补习学校的时候暂且不说，但是在那个时候，甲胄却只不过是一堆防具……
我向自己的影子瞥了一眼，反问道：
「……那个，是很重要的事情吗？」
「可能会很重要，也可能不太重要。不过应该是有需求的啦。」
小扇微笑着说道。
那是一种并非在进行严肃的讨论、只是在跟熟悉的前辈闲聊的态度。
她一直都没有改变这样的立场。
「因为——那副铠甲也同样是初代怪异杀手的『血肉，和『骨身』吧？既然如此，只要把那套铠甲熔掉再加以锻造，说不定就可以再多造出一把什么东西来了呀——比如说妖刀『心渡』。」
非但如此，如果顺利的话——
还可以造出小太刀「梦渡」——小扇说道。
……「梦渡」？
那是什么来着……我好像曾经听说过啊。
记得应该是跟「心渡」成对的刀吧？但是那也在四百年前丢失……而那把刀忍也没有收纳到自己体内……嗯嗯？
复制品？
「假如我是卧烟小姐的话，就一定会趁忍小姐吃掉之前对铠甲进行回收了——说不定艾皮索德君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被叫来的呢。虽然不是『北风与太阳』，但即使是决斗的规则，也可以认为是在催促初代怪异杀手脱下铠甲吧……总之，就是还留有这样的想象余地啦。你怎么认为呢？阿良良木学长。我真的很想听听你的意见哦。」
「……卧烟小姐也没有那样做的理由吧？我觉得甲胄应该也是被忍吃掉了啊。嗯，我感觉就是这样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既然阿良良木学长说感觉是这样，那就一定是这样的吧——毕竟世上也没有比阿良良木学长的错觉更值得信赖的东西了。哎呀呀，我问了这么多问题真的很对不起。你一定是觉得很不愉快的吧。」
「怎么会，能跟小扇谈话真的很开心啊，看来我可以怀着不错的心情去参加考试了。」
「是这样吗——听到这么说我的心情也轻松多了呢。那么，作为最低限度的谢礼，就让我来回答阿良良木学长的一个疑问吧。」
「唔？我的疑问？我的疑问——是什么？」
「死尸累生死郎。」
小扇这么说道。
「那就是初代怪异杀手的全名了——阿良良木学长你应该也很想记住自己情敌的名字吧？」
然后，她就这样转身离开了我的房间。作为绅士，我本来是应该很有礼貌地把她送出玄关的，但是对于她突然间抛出来的「他」的全名，我就错过了那个时机。
「…………」
死尸累生死郎……连名字也这么帅气吗。
与其说是无可奈何，倒不如说是受不了吧……
「可以怀着不错的心情去参加考试」这句话，本来也并不是那种刻意说好话的社交辞令，但她却在最后扔出了这么一个超级大炸弹。
真糟糕……
这样的话，在访问神社的同时我还真的想顺便参拜一下了——本来这项每天必做的功课我是打算今天暂停不去的，但是因为小扇一大早——或者说是天还没亮就来找我，结果现在还多出了不少时间，所以在去考场之前，就先到北白蛇神社去一趟吧……即使是没有神在的神社，至少也应该可以求个吉利吧。
怀着这样的想法，我开始准备出门了。
因为忍最近已经完全恢复常态、或者说是已经切换成夜行性的生活，所以这个时间她还在我的影子里睡觉——而小扇似乎就是看准了这个时间来访阿良良木家的。
我换好衣服走出走廊（刚才一直都穿着睡衣，就是八月份时羽川穿过的那套），却发现斧乃木就站在眼前。
她也还是穿著睡衣打扮。
把月火的浴衣松垮垮地套在身上。
不，从她湿漉漉的头发和挂着浴巾的样子看来，应该是刚刚洗完晨浴吧——因为穿的是浴衣，那就是刚洗完澡的女童了。明明是尸体，却有着光滑亮泽的肌肤。
——不，她本来是以妹妹的毛布玩具这个身份寄居在阿良良木家的，至少也该像个毛布玩具的样子吧。
为什么大摇大摆地在这里生活啊。
「我偶然听到了你们说的话哦。」
「又来了吗。」
「没事的，我避免了跟那孩子碰面。那孩子路过的时候，我贴在天花板上躲开了。就像蜘蛛侠一样，因为我是间谍。」
「在民居里这么做反而更引人注目吧……呃？你难道是潜入我家里的间谍吗？」
「鬼哥，你对那孩子还真是松垮垮的呢——嘴巴也太不严实了吧？」
「是吗？我觉得没有这回事啊？我反而是因为尽量把应该掩饰的部分都掩盖了起来，甚至还担心她有没有理解我说的意思呢。」
「如果鬼哥你不介意的话，那当然是无所谓了。」
「现在我打算去北白蛇神社，你要一起来吗？」
「嗯？那是哪里呀？」
「你别忘记啊，你忘记的东西也太多了吧。那就是你的主人失踪的地方啊。」
「啊啊……就是岛根的——」
「不是，你别以为是出云大社好不好。你这究竟是什么记忆力啊。」
「不管是出云——不，不管是哪里也好．我都没有时间跟鬼哥你一大早去约会。不过如果你这么说，我也有一件事想请教你。」
「什么事？」
暂且不说她的记忆力怎么差（或者应该说是忘却力太高了），由于在阿良良木家生活，最近斧乃木的角色定位也开始有了稳定下来的迹象（很遗憾的是那多半是来自于火怜和月火的影响）。既然是她提出的问题，我当然也很想给她一个满意的回答，但因为不知道她会问出什么样的问题，所以我也不禁有点紧张。
但是，她提出的问题却没有太大的意外性——或者说是以前也曾经听她问过的那种问题。
当然，那时候她提问的对象并不是我，而是迷路的少女八九寺真宵。
「鬼哥，你变成吸血鬼，觉得幸福吗？」
「…………」
「不不，我是说呀——初代怪异杀手不也曾经说过吗。他当时间鬼哥跟忍老师在一起，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结果，鬼哥在那时候却没能回答出对他来说有什么的好处。这一点到现在还是没有变吗？鬼哥你现在也还是觉得，鬼哥和忍老师在一起并没有给任何人带来幸福吗？」
「…………」
对于她把忍称呼为忍老师这一点，我实在搞不懂她的思维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但是她这个疑问的意图我还是可以理解的。
对作为不死身的怪异被创造出来的——作为人造怪异的斧乃木来说，她首先最想问清楚的当然是对自己身为不死身、身为怪异的事实的自觉性。这是她所具备的极少数不会发生改变的特定个性。
所以我必须以真挚的态度作出回答。
「现在我也是这么认为。」
「…………」
「没有任何人会幸福，也没有任何人能得到幸福。我成为吸血鬼，我和忍在一起，都只会给大家添麻烦——也令忍变得比任何人都更不幸。」
但是就算要让她变得比任何人都更不幸。
就算自己变得比任何人都更不幸——我还是很想跟忍在一起。
「虽然听起来也有点像找借口啦。」
斧乃木面无表情地说道。
「因为我得不到幸福，所以就请原谅过我吧。我不会妄想去获得幸福的，请饶了我吧，请放过我吧——你就好像在说这样的话，就像在诉说『因为我已经这么不幸了别责备我呀太可怜了吧』这样的主张。我说鬼哥，你该不会是把甘心承受这种不幸和不走运的现状看成是自己『正在努力』的体现吧？」
「嗯……？」
「这样的态度在世间就叫做『不作为』哦——也就是持续性的怠惰。别因为不幸就想得到饶恕，别因为结束了就退出，而是应该努力朝着大团圆结局奋斗。要不就让我再踩你的脸吧？」
「……还真够严厉的啊，斧乃木。」
面对马上就要接受以人生为赌注的考试的我，她难道就不能鼓鼓劲吗？虽然这或许就是她所说的想要得到饶恕的想法啦。
「持续性地安于不幸是一种怠惰的表现，不去努力追求幸福就是卑鄙的行为哦。」
要是你继续维持现状的话，那个自杀的先驱者也不会安息的——说完，斧乃木就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不，回到妹妹们的房间去了。
我朝着她的背影说了一句「我会好好考虑的」。
没有人得到幸福。
无论是我，还是忍，都没有。
现在我是这样想的——现在我也是这样想的。
但是说不定在比现在更遥远的、在很远很远的前方的未来，比如说在四百年之后，说不定这个想法也会有一点点地改变吧。
没问题，就算再怎么不幸福，幸运的是时间还多得是。只有时间——-无论是思考的时间还是生存的时间，我们都多得几乎令人生厌的地步，多得足以让尸体腐化变成灰烬的地步。
但是那样的时间在顷刻间化为乌有，说不定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第16卷 终物语（中） 第四话 忍·盔甲 后记
现在想起来，不仅限于物语系列，至今为止我也曾经写过册数较多的系列书籍。最近我又拿出那些自己的作品重新读了一下，却发现了某些让我感到在意的事实。要问那究竟是什么事实的话，那就是这个作者看来是对「不会发展成恋爱关系的男女朋友的故事」有着非同寻常的执着——虽然这个可能只要读过一册就会发现，不过请各位好好听我说。男女组合这种方式，作为编写故事的方式就跟BOY MEETS GIRL一样普遍。但是总的来说异性间的组合往往都会以发展成恋爱关系作为前提。与其说是作为结果形成了恋爱关系，倒不如说在故事展开之前就被赋予了那样的命运般的感觉。这样的作品真的非常多。当然我也很喜欢这样的故事，至今也写了不少这样的故事……大概……算是吧？也不知道能不能这么说。但是不管作者的喜好如何，角色的人生和人际关系归根到底也是由角色自身来决定的。那么，坦白来说我想让各位知道的就是，这次我对阿良良木历和神原骏河这对肯定不会发展成恋爱关系的朋友进行了多方面的描写，而且写得非常开心。
所以，这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中卷。不过就算说是难以置信，我想也完全没有意外性可言吧。假如这一卷能给各位带来那么一点点的惊喜，那么身为作者的我也算是心满意足了。不过话说回来，毕竟物语系列包括本书在内已经发行了十六册，对阅读了这么多本书的各位读者来说，大概无论我再做些什么都不会感到惊讶了吧。话虽如此，如果我说这个故事的内容本来是准备和『鬼物语』一起收录到『倾物语』里面的话，大家也应该会稍微有点吃惊吧？也就是说，这实际上不应该被归为『终物语』的中卷，而是跟前面的作品组成『真宵僵尸』『忍时间』『忍铠甲』这样的三部曲构造。在时隔三年终于写成了本来早就放弃的「一册」，作者不由得自顾自地感慨了起来。就是这样，这次为大家送上的是『终物语（中）第四话 忍铠甲』。
这次承蒙VOFAN老师为我绘画了首登封面的卧烟小姐的插画，实在是感激不尽。话说阿良良木历和忍野扇也同样是不会发展成恋爱关系的朋友，所以接下来要写的就是『扇黑暗』、『终物语（下）』了。描写这两人的搭档也是相当愉快的事情！另外，虽然到下一卷物语系列就要完结，不过在那之后还会按照原定计划推出『续·终物语』，所以请大家千万不要吃惊。这不是小扇的错。
西尾维新

第17卷 终物语（下） 第五话 真宵·地狱 001
只要能再见八九寺真宵一面，就算要我死也可以——如果说我已经钻牛角尖到了这个地步，那究竟是不是一件意外的事情呢。但要问这是不是一种夸张的说法，实际上也并非如此。如果能跟那个充满阳光气息的她重逢，不管是性命还是不死身我都可以不要——曾经有一段时期我真的这么想过。至于我为什么没有那样做，那大概是因为『我想活下去、认为自己活着还有必须做的事情』这个意志所占据的比例等同或者甚至超过了『就算要我死也可以』的缘故吧。那是以家人、恋人、恩人和朋友的存在作为前提的感情，所以说对人的感情进行加减运算、或者按照比例来考虑都是不谨慎和缺乏见识的做法，那确实是非常正确，也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但是。人类——或者至少对我来说，我并不是一个自律心强大到能够只为一份感情而牺牲其他一切的地步。我的视野很狭窄，也容易钻牛角尖，但同时也很容易见异思迁。我会轻易地推翻前言，也会很简单地扭曲信念——想要得到一切结果却失去一切，那就是我——阿良良木历。
我不交朋友。
因为会降低我作为人的强度。
现在的我已经软弱到了会抱着怀念的心情想起那种口头禅的地步——那是我作为人类的脆弱。真的是很软弱很软弱——最让我感到自己软弱的是，我并没有对变得如此软弱的自己感到厌恶——同时也没有感到憎恨。
这是何等程度的软弱。
虽然有点惹人讨厌。
但我还是可以宣言说这就是我。
可以断言说这就是阿良良木历。
并不是毫不羞愧地说。
而是在感到羞愧的同时作出断言。
不过大概也会有人无法原谅变得软弱的我吧——对于明明变得软弱却没有死、现在依然在苟且偷生的我，大概也有人认为我是不可原谅的罪人吧。
在经历了春假期间的地狱后。
对至今依然活着的我投来的『你去死不就好了』的视线，我当然不可能没有察觉到——比如那个总是以漆黑眼眸注视着我的转校生，她一定会这么说：
「真是的，太愚蠢了呀——阿良良木前辈。」
啊啊，真是的。
愚蠢就只有死了才能治好。
反过来说，如果死了就能治好的话，愚蠢似乎也不算是一种太糟糕的病吧。

第17卷 终物语（下） 第五话 真宵·地狱 002
「八……八九寺？」
「是的。」
「八九寺？」
「是的，没错。」
「八九寺真宵？」
「是的①，八九寺真宵。」
①空山注：日语中「是的」的原文「はい(ha i)」发音类似英文「high」
「High？八九寺真宵……那是什么啊，难道就像相对于Elf①的High Elf那样，你是属于比我认识的八九寺更高位的存在、更高位形态的八九寺吗……」
①文旋刃注：Elf，精灵，High Elf，高等精灵，均为西方奇幻常见设定。
「不，我是普通的八九寺。是你所熟悉的、最普通最普通的八九寺真宵……到了这个年代你说什么High Elf嘛。」
「八九寺真宵Z？」
「不，我都说是普通的八九寺真宵了耶。没有任何加工和修饰。Z？当然，如果考虑到这本是最终卷的事实，那么跟释放出一兆摄氏度火球的Zetton①比起来也也毫不羞愧啦。」
①校对逸：日语中Z发音为ゼット(zetto)，与日语中ゼットン(Zetton)的发音基本相同；Zetton即宇宙恐龙海帕杰顿，『奥特曼传奇』中出场的怪兽，一兆度火球是它的招式之一，威力巨大。
「那还是应该羞愧一点吧。Zetton什么的，作为Z来说那来头也太大了吧……被拿来相提并论就真的是太让人羞愧了。八九寺真宵R？」
「如果是Returns的意思的话，那真的是——嗯，的确没错啦。」
「…………」
…………
不，等一下等一下。
不要慌张。
别做出那种门外汉的判断——不可以焦急。
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难道有什么因为焦急而遇上的好事吗？不管什么时候都只会吃亏吧？在空欢喜一场之后，结果还是会遭到极其惨痛的反噬吧？当然，就算不焦急我好像也总是遭受着惨痛的反噬啦……（那是什么人生啊），即使如此，在面对异常事态的时候，人还是应该尽量保持冷静。
虽然现在想起来那仿佛已经是属于遥远的过去、传说中的时代，但是我必须回忆起以前那个被人评价为冷酷的阿良良木历，以冷静沉着的态度面对现在的这种状况。
我一定能行的。
必须恢复我原来的本色。
变成我自己。
没错，要回想起来——现在究竟是什么样的状况？就算是要演什么情景喜剧，如果不首先理解自己所处的状况，就没有办法让故事向前推进。
换句话说，这就是惯例的『至今为止的故事概要』了。
我的名字是阿良良木历——既不是无名的猫，也不是在被窝里醒来的奇怪虫子①，而是居住在日本地方都市里的高中三年级生。
①文旋刃注：文学作品梗，「无名的猫」出自夏目漱石『我是猫』，「虫子」出自卡夫卡『变形记』。
而且是应考生。
没错，今天，三月十三日正是我接受大考的日子——对之前极其惊险地闯过了会考这道闸门的我来说，今天可以说是将成为我人生转折点的重要的日子。
但是回想起不久之前的自己，这也实在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比如说去年的这个时候，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成为应考生。非但如此，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当时我就连能不能毕业也是一个未知数。
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就读了直江津高中这所升学学校的我，就像是顺理成章似的沿着既定的路线往下掉，不断零落，一次又一次地拿不及格分数，一直堕落到最底层——这个过程与其说是每况愈下，倒不如说是垂直滑降更恰当。
甚至可以说是垂直坠落。
借老仓育的话来说，这完全就是『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的状态。总而言之，我的人生选择就是在这时候犯下了错误——粗心大意也该有个限度吧。因为要是我踏踏实实不勉强自己、顺其自然地升学到符合自己学习成绩的高中的话，可以说就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在这么想的同时，要问我的高中一年级和高中二年级是怎样度过的话，就算这是最关键的开头回忆叙述，我也不想说得那么详细——想知道详细内容就请参看过去的作品吧。
后来我又从这条直线坠落的路线（也就是那位性格认真的班长所说的不良道路）脱离出来，那就是在去年的三月份发生的事情吧——竟然从误入的歧途中又误入了另一条歧途，看来我这种蛇形行进的本领也已经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或者换句话说，我现在所驾驶的搞不好就是一辆没有安装方向盘的车子吧？
是的。
我遇上了羽川翼——猫。
我遇上了忍野忍——吸血鬼。
我遇上了战场原黑仪——螃蟹。
我遇上了八九寺真宵——蜗牛。
我遇上了神原骏河——猿猴。
我遇上了千石抚子——蛇。
然后，现在的这个我，可以说就成为了全力投入到应考复习中的我——也就是说我成为了我。仔细一想，这也可说是不良高中生成功地改过自新的成果，同时也意味着羽川在春假快结束还是在开学礼上跟我说的那句『我要让你改过自新』的宣言已经成功实现了。
真不愧是班长中的班长。
被神选中的班长。
当然，如果说这全是羽川翼一个人的功劳的话，最感到气愤的恐怕就是她自己本人吧——我的学习成绩之所以会出现飞跃性的提升，都是多亏了战场原那献身式的照顾（先不说前半段，就后半段来说她对我的指导确实是仔细到了可以说是照顾的程度），同时也有赖于在苦境中给予我支持的忍和妹妹们的协助。
我的器量当然不会狭隘到忽视这一切的地步，而且视野也没有那么狭窄——但愿如此吧。不过说到神原的话，我在印象中总觉得她只是在妨碍我复习功课而已……
即使如此，在千石的事件中。
在千石的第二次有关蛇的事件中，在我犯下失误的时候——犯下那个错得不能再错的大失误的时候，我之所以能毫不气馁地坚持战斗下去，也都是全靠周围人对我的无限支持。这一点是绝对不能忘记的。
虽然那时候，我到头来也还是什么都没有做到。
但是尽管如此，多亏有大家的支持——
是的，我才唯一没有犯下『我死去』这个无法挽回的失误——所以才有现在的这个我。
我就在这里。
今天三月十三日准备参加考试的我就在这里。
……嗯？
不对不对，我还没有想起最重要的事情——如果不想起那件事的话，就等于什么都没有想起来。没错，我在前往志愿学校（也就是我的恋人战场原黑仪已经获得推荐入学资格的大学）的校内参加考试之前，还绕路去了某个地方。
那并不是一次例外的绕路，而是最近已经成为我的一种习惯行为——我从二月份开始就几乎每天都在登山。
我并不是突然间萌生了什么健行的爱好——因为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健行运动，那时候我的身体构成就已经是随时保持着健康水准的、名副其实的超越常人的状态了。
关于这一点就请各位暂且允许我逃避现实不加以考虑——并不是为了健行，我每天都拜访这座位于小镇山顶的空荡荡的神社。
这座对我们来说有着很深联系的、被人们忘记的神社。
我之所以每天都去北白蛇神社——是为了履行会面的约定。不过仔细一想那也只是单方面的约定而已——结果就这样被持续爽约了将近一个月。
没错，直到今天。
三月十三日——早晨。
虽然要等的人没来，但是我却在神社境内遇见了身为专家头领的卧烟伊豆湖小姐——
「………………」
然后呢？
然后，为什么是八九寺？
八九寺真宵小姐？
尽管我尝试过努力回忆，但还是完全跟现在的状况联系不起来——故事概要根本就说不通。明明是跟卧烟小姐见面的，为什么会突然间变成八九寺登场了呢？
我重新观察着眼前的少女。
从每个角度仔细地打量她了一遍。
富有平衡感的双马尾——对小学五年级生来说显得有点高的身材，背着跟她毫不相称巨大背囊，睁大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以装糊涂般的笑容注视着我的少女。
绝对没错。
绝对不会错的。
上下左右，不管从哪里怎么看都是八九寺真宵。
去年的五月十四日，我在那个公园里遇见的迷路的女孩子——除了羽川翼之外，就算会认错世上的任何人，我也决不可能认错这个少女。
就算八九寺是双胞胎，甚至即使是克隆人，我也有绝对的自信可以辨认出来。
「…………」
这种带有超次元要素的对话，毫无疑问是出自于八九寺真宵之口——但是，这样一来，在这样的状况下。
「……呼~」
实在没办法，事情可变得令人头疼了啊。
按照这种展开的方向，大家肯定都会认为我阿良良木历跟久违的、或者准确来说是本以为无法再见到的、念念不忘的八九寺真宵实现了如此出乎意料的重逢，一定会欣喜雀跃、感激涕零，感动得全身颤抖，嘴里说着乱七八糟的奇怪话语，高兴得不顾一切地把她抱住——大家恐怕都会怀抱着这样的期待吧。
我一定是受着这样的期待吧。
哎呀呀，这样的期待真的是太沉重了。
压得我肩膀也快脱臼了。
不，我当然明白啊。
这样的心情我当然能够理解。
我是非常明白的。
毕竟我在这个业界打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作为中坚分子，我自觉也在相当程度上对流向有所把握——比如固定路线、方向什么的。所以在这方面希望大家不要误解。不过正如我前面所说的那样，作为一个已经高中三年级的学生，作为一个即将面临毕业的学生，我的心是不会那么轻易就因为某件事情而发生激烈动荡的。
而是直接把这种现象接受下来。
遇到什么事情都做出『！』或者『！？』的反应、甚至经常使用『————！』这类符号的不稳定情绪，已经完全跟我无缘了。
如果是过去的轻小说，这种状况也许是会突然用巨大字体或是粗体字来表达震惊情绪的场面，但是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尤其是对我这种早熟型的人来说，在意识上已经是二十二世纪。并不是活在铁臂阿童木的年代，而是多啦A梦的时代。
感情什么的都已经被我塞到四次元口袋里了。
所以如果要直接以文字来表达我现在的心情的话——
「噢~是八九寺啊。」
就是这样。
真的就只是这样而已。
虽然可能有人觉得我是个冷漠的家伙，但这毕竟是事实，我也没有办法改变——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我也万万不能说谎。不不，真的希望大家不要误会。我决不是说我现在一点也不高兴啊？
我根本没有那么说过。
我当然高兴了。
而且是非常高兴。
因为我们毕竟是朋友嘛。没错，姑且还算是朋友。
嗯，而且还有着相当快乐的回忆吧？
对了，嗯~比如说喝果汁什么的？
虽然我也不怎么记得了。
好像说什么名字的时候还咬到舌头了？
我的确也听到过。
在成为大人的现在回想起来，那虽然都是一些没什么意思的对话，不过就当时来说，也应该算是相当快乐的事情吧，嗯。
但是本来以为不会再见面的、已经分开的朋友，也就是在心中已经划分为旧相识旧朋友的人，就算现在突然间出现在眼前，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呢。
作为理所当然的一般论。
作为一个极其正统的看法。
虽然我从来没有转学的经历，所以也不怎么了解，不过怎么说呢——这就像一个即将转校的学生，大家明明已经为他开了欢送会，但是到头来却因为不得不推迟转校时间而弄得相当尴尬的情况。说白了我现在就是这样的心情。
在儿童漫画的最终回，主人公明明决定要搬家而道别说『以后我们就要分开了』，但是结果却只是搬到了隔壁的房子，以后他们的热闹生活还会继续下去——大概就是类似这样的感觉吧？
如果只是漫画情节还可以让人接受，但如果在现实中发生的话，人还是难以掩盖心中的困惑。本来已经划清了界线的心情，在这时候就变得难以整理了。
这可以说就像在收拾好房间后才发现还剩下一个瓦楞箱的感觉吧——或者是把拆散的活动铅笔重新装配好之后，才发现多出了一个零件的状况。
这样的心情，究竟该收纳到内心的哪个位置才好啊。
这种比喻是最容易让人理解的。
八九寺吗。
唔嗯，名字是叫八九寺没错吧？
虽然是八还是七我都记不清楚了，而且是真宵还是今宵也有点难以确定，但总之就先假设是八九寺真宵吧。不过——
人家经常说成为大人之后，在参加同学会遇到小学时的朋友的时候，就会因为印象截然不同而产生「好像不是这样的啊」的感觉。虽然跟那个也有点不同，但我现在所怀抱的感情说不定就是类似这样的性质吧。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我已经成为大人了。
已经成长了啊。
从跟八九寺说再见的那个八月份开始，我在精神上得到了非同小可的成长，已经变成了跟当时截然不同的我——跟往年完全不一样的我。
记得就是这样的过程。
所以在这样的重逢场面中，我感觉到违和感——或者说是不知所措的感觉，陷入这样的僵硬而局促的气氛，也确实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既然人是不断成长的生物，这样的状况就是无法避免的——人是会改变的，同时也不得不改变。
如果永远都一成不变，那不反而更让人觉得恶心吗？
那时候，走在路上一见到八九寺就不顾一切地跑过去抱住她的那个充满稚气的我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老实说，现在想起来我真的完全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做，也不知道那究竟有什么意思。
看到少女就跑过去抱住人家什么的。
那不简直是个犯罪者吗。
虽然我实在无法相信那样的人就是我，但是从某种意义上说，那样的家伙已经不是我了——那已经不是阿良良木历了。
如果说那是阿良良木历的话，那么他就已经死了——He is dead。那个死了更好的阿良良木历，真的已经死了。已经遭到了他应有的报应。
而现在我作为新的阿良良木历，面对这个从当时开始就好像完全没有成长过的十岁的八九寺真宵，在赶到重逢的喜悦的同时，也不得不感到一丝失望。
就算不能要求她达到跟我同样的水准，从上次分开到现在也毕竟过了半年的时间，我真的很希望她能让我看到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成长。
要求我做出同样的反应，我也只会感到困惑。
就算要我展开跟那时候一样的闲聊，现在我的词汇也已经变得偏重于哲学和伦理方面，实在难以掩饰来自心底的『搞不好会变得牛头不对马嘴』的不安——对于自己能否很好地迎合八九寺的幼稚，我真的完全没有自信。
就算说要迎合她的话题，现在已经彻底升华到了高尚精神境界的我能考虑到的最庸俗的话题，也就只有政治方面的话题了啊。
我到底应该以哪个水准来跟她说话呢。
或许应该说是登峰造极者的悲哀吧，现在我反而想不出有什么适合现代的一般常识性话题。
不过嘛，话虽如此。
话虽然是这么说（让大家久等了）。
根据我极其微细的记忆线索，我也在很大的程度上受了八九寺的恩惠和关照吧——如果没有八九寺的话，如果没有遇到她的话，也同样没有今天的这个我的存在，所以我当然也是不能『忘八』①的。
仁义礼智忠信孝悌。
①空山注：百度百科：所谓「忘八」即是「王八」，骂人行为不正之话，明人小说又谓之忘礼、义、廉、耻、孝、悌、忠、信八字也
应该报答的恩德还是要报答，对关照过自己的人以礼相待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不应该说什么『想不出有什么合适的话题』。在这时候尽自己所能去迎合对方的水准，才是作为人获得了显著成长的阿良良木历所应有的行动吧。
既然决定了就要马上实行。
作为仪式。
作为一种仪礼，我应该怀着返朴归真的心情——对，就是以像叔叔陪着侄女玩过家家那样的充满父性关爱的态度，在这时候再重演一遍过去的情景吧。
这可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虽然已经没有什么期待，或者说是不应该抱有任何期待，但说不定还会有什么新的发现——嗯，要怎么做好呢。
虽然做法什么的都记得不太清楚，不过做着做着就会想起来的吧——而且就算想不起来，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那么，就直接来个实演吧。
练习什么的都不需要。
各就位，深呼吸，预备——
！！！？！！！？！！！？！！！？！！！？！！！？！！！？！！！？
「八九寺——————！」
！！！？！！！？！！！？！！！？！！！？！！！？！！！？！！！？
我扑了过去。
以粗体的巨大字体跳了起来。
挥洒着大量的『！！』和『！？』，还加上了类似『——————！』的拖长音。
「呀啊~！」
「八九寺~！八九寺~！八九寺~！」
「呀啊~！呀啊~！」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为什么会在这里啊！？不，理由什么的怎么都无所谓只要你在这里就好了，这种感动实在难以言表，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呀啊~！呀啊~！」
八九寺挣扎了起来。
我感动得眼泪汪汪地抱住了她。
「啊啊这种触感，抱起来的感觉，刚好能填满我胸怀的身材尺寸，真的就是八九寺啊！我好感动好激动！越是用脸蹭就越觉得是八九寺！越是舔来舔去就越觉得是八九寺！成熟的八九寺要舔头！这眼球、这嘴唇、这项脖、这锁骨、这乳房、这手腕、这肋骨、这大腿、这膝盖、这脚踝！无论是触感还是食感、都完全是八九寺真宵啊~！这是多么光滑的皮肤，就像被仔仔细细地打过蜡似的感觉！我不会再放手了啊，我不会让你到别处去的，我不会让你逃掉的！我要一辈子都保持这个姿势，永远拥抱着你！我要把你一辈子都监禁在我的怀抱中！啊啊，可恶，为了拥抱你，这个身体真是太碍事了！要是我们都变成液体的话就可以混合在一起了啊！自从跟你分别之后，我遇到的都是痛苦的事情，在各方面都已经到承受的极限了啊！你就好好听我发牢骚吧，你就好好给我治愈吧！啊啊，让我多摸几下，让我多抱几下，让我多舔几下吧~！」
「呀啊~！呀啊~！呀啊~！」
「喂喂！不要乱动！不然我们要脱光光也不方便啊！」
「呀啊~！……嘎呜！」
被咬了一口。
被儿童以全力咬了一口。
「呀啊~！」
这次就轮到我发出悲鸣了——虽然因为吃痛而放开了刚才发誓永远不放开的手臂，但这次却变成了八九寺的牙齿咬着我不放。
与其说是咬着不放，倒不如说是会被咬掉一块！
难道这家伙还长着獠牙吗！
「嘎呜！嘎呜嘎呜嘎呜嘎呜嘎呜嘎呜！」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你要干什么啊小鬼！」
所以——感到痛不欲生、大喊着『你要干什么』的人，也同样是我。
总而言之，如此这般——撇开一切详细地说明，我就这样在时隔半年之后，跟好朋友·八九寺真宵实现了原本不可能的重逢。

第17卷 终物语（下） 第五话 真宵·地狱 003
「那么……话说这究竟是怎样的状况啊？」
「请别转换得那么快，变态先生。」
「变态先生？喂喂，八九寺，那究竟是怎样的咬舌头啊？简直就跟阿良良木先生没有丝毫共通的发音啊？看来你的空白期太长了啊。难道连你那取之不尽的词汇也终于用尽了吗？」
「没有咬到舌头。虽然发音完全没有共通之处，但是变态先生指的就是你。阿良良木先生和变态先生都是同一回事。」
「嘿，你还是像以前那么刻薄啊。」
「别打算用这种帅气的台词来整理残局。完全没有整理好嘛，就像我身上被弄乱的衣服一样。」
真是个执拗的家伙。
在章节切换之后，前一章的事情就当作没有发生过——明明是这样的规则啊。就算说是幽灵，也不能随便破坏规则。
现在想起来，你不就是因为破坏了这个规则才发生了大事吗——当然，这也不是可以随便拿来开玩笑的事情。
「不，这不是什么开玩笑，这可是事件耶。我要告到法庭去哦。你至少也该让我看看你的成长吧，阿良良木先生。你在这最终卷的开头干什么嘛。」
「吵死了。要是你以为最终卷会在严肃的场面中展开的话就大错特错了。」
那可不符合我的性格——希望各位把这看成是我阿良良木历表明信念的演说。
我会让大家一直笑到最后的最后。
「真是拿你没办法呢。不过……这也很符合阿良良木先生的作风，所以也无所谓啦。虽然很让人受不了，但依然是老样子。」
八九寺耸了耸肩膀点头说道。
真是我的理解者。
而且还很好地帮我整理起来了。
这番对话可真的是让人感觉不到空白期的存在——那么，既然已经切换了章节，我就说说自己的率直感受吧。能这样跟八九寺重逢我当然是高兴得不得了，但是要说是不是毫无疑问的话，那当然是否定的。
道理毕竟是道理，那也是很重要的。
为什么八九寺真宵会在这里？
本来已经成佛升天的八九寺——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座北白蛇神社的境内呢？那是八月二十三日的事情，而今天已经是三月十三日了——嗯嗯，正确来说应该是在六个月零二十一天前已经跟我分别的八九寺真宵，为什么现在又回来这里了？
我再重申一遍，我是非常高兴的。
甚至可以说高兴得让我觉得其他的一切都无关重要的地步——但是如果她现在才跟我说「那时候我其实并没有成佛」的话，我当然会无可避免地产生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了。
怎么说好呢，比如在那时候给我提建议的卧烟小姐采取了某种手段保护了八九寺——这样的假说，我在仓促之间也还是可以想象出来的，但那也应该是作为专家仿佛看透一切的忍野咩咩才会干的事情，卧烟小姐反而应该属于跟那种行事手法无缘的存在。
虽然她是有着各种图谋的人，考虑到在那之后的事情经过，就算当时她在八九寺成佛的时候做了某些手脚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是我无论如何也不觉得她是会刻意安排这种惊喜的人。
也不知道应该说是性格认真还是倾向于现实主义——现在想起来，虽然跟表面上嬉皮笑脸实际上却具有浪漫主义一面的忍野是前辈后辈的关系，但卧烟小姐在倾向上还是有点不同。
这么说的话……究竟是怎么回事？
虽然作为一种解释，这应该认为是成佛后的八九寺重新回到了现世——但是我尽管在这一年来已经接触过各种各样的怪异谈，却对『一度升天的怪异有没有可能重新回到现世』这个问题感到无从判断。
因为那是不能再回头的不可逆的过程，才会被称为成佛的吧——不过当然了，和尚在出家了之后还可以还俗。按照这个方向来考虑，在盂兰盆节的时候恭迎祖先的仪式也是存在的……而且战场原在盂兰盆节的时候也会回去父亲那边的老家吧？
虽然现在完全不是那样的季节……但说不定这只是因为我这个应考生的知识不够全面才不知道，现在可能正好是日本每年的定例活动之一的开展时期呢。
那么，就没关系了？
即使跟八九寺重逢也没有问题吗？
这样的幸福、这样幸运的事情——真的会出现在我的人生里吗？
「…………」
「你正想得出神呢，阿良良木先生。虽然我很明白你的心情……但是刚才你在暴走状态下说过，跟我分开之后你总是遇到痛苦的事情。是怎么回事呢？难道因为有了那样的经历，所以年仅十八岁就变得无法相信别人了吗？」
不过我并不是人，只是幽灵、怪异啦——八九寺这么说道。
唔，从这句发言来分析，看来她并不是重新复活了——根据刚才的肌肤触感来判断，我本来还以为是存在这个可能性的。
考虑到「死去的人不可能重新活过来」这个常识依然有效的现状，我感觉自己的心也开始逐渐恢复平静了——毕竟现在的我正处于连这个也难以保证的危险状态啊。
话虽如此，等一下。
等一下等一下——仔细想想吧。
我一定还有很多没有想起来的事情吧？而且我的记忆虽然好像回想起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但实际上还是完全没有联系起来的啊——从跟卧烟小姐见面的场面，到现在跟八九寺重逢的场面，也依然是完全断绝的状态吧。
就算说卧烟小姐保护了八九寺这种天方夜谭的妄想是不可能会发生——不过这毫无疑问是她采取了什么行动的结果。
「不行呀，阿良良木先生。虽说发售时间相差了一段时间，但你明明受了那样的对待却忘得一干二净，你的生存方式也太干脆痛快了吧。」
「…………」
先不说她的超次元发言……
如果说是因为卧烟小姐的行动而得到了现在这个结果，那么我就不能单纯地沉浸在和八九寺重逢的喜悦之中了——尽管我真的很想沉浸在这份喜悦之中，然而可悲的是我无法这样做。
必须进行解释。
我抬头仰望天空——太阳已经升到了天顶的位置。
在感到那灿烂的阳光有点刺眼的同时——我也理解了『自己已经无法赶上考试的开始时间』这个事实。
迟到……现在可不只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啊。
根本不需要确认时间，这完全是放弃应考资格的状态——不是缺席，而是弃权。也就是说羽川和战场原对我百般磨练的那段日子就这样白白浪费了。
也不知道该说是脱力还是失望……
或者应该说是搞砸了吧。
不过因为在内心的某处也存在着『果然变成这样了吗』的想法，所以实际上也还没有达到绝望的境地。
没错。
自从和八九寺分开以来——我遇到了太多太多的痛苦事情。
不光是对人类，甚至对所有的一切都开始产生无法信任的感觉。
我已经什么都无法相信了。
我的心一定是已经麻痹了吧——无论是痛楚还是悲伤，我都已经完全麻木了。
虽然似乎还存在着能感觉到喜悦的心——但是我对痛苦的中毒之深，已经到了继续这样下去就连这个也会陷入麻痹的地步。
彻底中毒了。
「怎么说呢……的确是啊。在跟你分开之后，又是忍的第一个眷属现身，又是老仓回来了，千石也在这个神社变成了那副模样，又跟贝木见面，我还独自吸血鬼化了，而且还让斧乃木杀死了她的创造者中的一人……啊啊，那也是在这座神社发生的事吧。然后也还是在这座神社里，影缝小姐还失踪了。接连不断地发生了许多糟糕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当然也不是说完全没有遇到好的事情，但这段时间非但没有任何让我得到任何成长的余地，甚至反而是让我出现负成长的半年啊。虽然我一直把春假期间的那两个礼拜形容为地狱，不过真正的地狱说不定应该是这半年才对——」
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在失去八九寺之后开始的——就好像座敷童子离开后屋子就会崩塌似的，我的人生也就这样彻底瓦解了。不过我也不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假如能这样跟八九寺重逢，我真的很希望自己能挺起胸膛问心无愧地面对她。
我很想在另一种状况下，以另一种不同的姿态去跟她见面。
「不是的啦，阿良良木先生。」
这时候，八九寺说道。
「不是的，阿良良木先生。」
「嗯……呃，什么啊？」
「阿拉LUCKY先生。」
「虽然反过来说正因为有半年的空白期你的咬舌头方式也积累了半年，但是八九寺，我现在正跟你诉说着自己有多么的不幸，不管你怎么咬舌头也不要用那种充满阳光、愉快的咬舌头方式啊。至少也该说我是UNLUCKY先生吧，而且我的名字是叫阿良良木。」
「失礼，我咬到舌头了。」
「不，你是故意的……」
「咬告石头了。」
「不是故意的！？」
「咬米码米纳米撒米拿米挖米阿米压米踏米哈米拉米。」
「还真亏你能一口气说出这样的台词啊！面对这样的你我实在不得不深感佩服！」
「你可别小看我这个未来声优的实力哦。」
「根本没有那样的设定吧？别到这时候才添上去。」
「不是的，阿良良木先生。」
八九寺重新强调道。
我们总是要花一定程度的时间才能转入正题，这个就请各位多多包涵了。
「不是的。」
「不是……什么不是啊？我弄错了什么吗？」
虽然我经常都会弄错这样那样的事情。
但是『如果能跟八九寺重逢，我更希望以不同的姿态去见她』这个想法，我是绝对没有弄错的。
「啊啊，我不是说那个不对——不是什么感情、心意之类的心理活动，而是在更现实的意义上的不对，或者说是物质性的不对……说得明确一点，就是地点上的不对。」
「地点？你说的地点是……」
「刚才阿良良木先生总是说什么『这座神社』、『这座神社』的，但这里可不是北白蛇神社哦。」
「咦？」
听到她这么说——我马上环视四周。
现在想来——我从刚才开始就只看着八九寺和天上的太阳，不过听她这么一说，这里的确是……
我和八九寺现在所在的地方，根本就不是北白蛇神社的境内——当然也不是在山顶。
这里——
这里是我和八九寺真宵相遇的地方。
是浪白公园的广场。
「呃……怎么，咦？」
不由得陷入了恐慌状态。
虽然能跟八九寺见面就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态了，但是这种没有印象的移动——从北白蛇神社到浪白公园的瞬间移动，让我彻底丧失了平静的心情。
本来已经开始逐渐恢复的冷静，
又再次失去。
「怎……怎么回事？为什么醒来之后会到了别的地方……咦？难道有谁趁我睡着的时候把我运到这里来了吗？」
是八九寺……不可能吧。
虽然我也不是大块头的身材，但不管怎么说也不至于小巧玲珑到能让一个小学生搬动的地步。
从这座北白蛇神社到那个浪白公园——不，应该相反，从那座北白蛇神社到这个浪白公园之间有着相当远的距离。八九寺根本不可能凭自己的力量把我搬运这么远的路程。
但如果不是八九寺的话……难道是卧烟小姐？
NO。我不认为她是会做那种力气活的人——那么作为候选人物，就应该是她所使役的斧乃木了？
如果是她的话，在力气上完全不成问题。
但即使如此，我实在搞不明白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为什么斧乃木要把我搬运到NAMISHIRO公园里来……」
「那也不对哦，阿良良木先生。」
「嗯？那么说我真的是错了又错啊……就是说并不是斧乃木把我运来这里的吗？嗯，那的确也是……」
「嗯，并不是斧乃木小姐做的。而且也不是『NAMISHIRO公园』。」
「唔？啊啊，是吗。说的也是，这个公园的名字我还不知道正确的读法是什么呢……呃？八九寺，难道你知道这个公园名字的正确读法吗？如果不是『NAMISHIRO』的话，那又是什么啊？难道是『ROUHAKU』吗？」
「也不是『ROUHAKU公园』。」
既不是『NAMISHIRO公园』也不是『ROUHAKU公园』？
那究竟该怎么读啊？
这个公园的名字……不，现在最重要的并不是这个问题。
「可不能说这个问题不重要哦——这是极其重要的事情。不过在说这个之前，阿良良木先生——虽然外观一模一样，换句话说就是被完全再现了出来，不过严格来说，这里甚至不是我和阿良良木先生相遇的那个公园哦。」
「咦咦？」
我的头脑变得更加混乱了。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啊。
虽然现在回想起来，被八九寺的发言耍得团团转也是常有的事情，但是我却觉得这不管怎么说也有点太过火了——究竟她想要跟我说些什么呢？
如果说这里不是浪白公园，那究竟是哪里啊？
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阿良良木先生，你冷静点听我说。」
八九寺说道。
她的口吻听起来就像一个熟练的医师准备向罹患重病的患者宣告死期似的。
「阿良良木先生你说不定——或者说肯定是以为已经成佛的我又再次回到了阿良良木先生的面前，但是实际上，事实却并非如此。」
「什么？」
「并不是我出现在阿良良木先生的面前——而是阿良良木先生出现在我的面前哦？」
「什么什么？」
「说得简单一点，阿良良木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你能自己回忆起来——阿良良木先生，你在三月十三日的早晨访问了那座北白蛇神社，在那里遇到了卧烟伊豆湖小姐——」
然后被杀死了。
八九寺真宵作出了如此宣告——向我宣告了这样的事实。
听她这么说，我终于想起来了。
在境内——在参道上。
我被卧烟小姐切成碎片——被杀死了。
『解决方法就是只要你死就行了。』
卧烟小姐曾经这么说过。
『只要你一死就全都解决了——全都结束了。』
说完她就把我切成了碎片——以她手上的妖刀『心渡』。
那把号称『怪异杀手』的刀。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卧烟小姐会拿着传说中的吸血鬼曾经用过的——实际上是传说中的吸血鬼的第一眷属所使用的大太刀，但是总而言之——
卧烟小姐杀死了我。
她无情地把阿良良木历惨杀了。
如果说那样做的结果就是现在这种状况的话——咦？
那么，作为结果，既然我现在置身于这个地方——也就是说虽然被杀死了，但后来又复活了……？在复活之后，我又主动出现在八九寺的面前？
不对不对，要说出现的话，那也要知道八九寺身在何处吧——先不说读法是什么，那难道果然就是在浪白公园吗？
「你已经推测得很接近了哦，阿良良木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能等你推导出圆满的解答，不过要是把最终卷堆得太厚的话也会让人觉得有点拖泥带水，所以因为篇幅的关系就由我来做个总结吧。」
「已经发行了上卷和中卷，现在才说这个也有点太那个了吧……但是如果你能帮忙总结的话当然最好不过了。毕竟我也不是说非要自己求出答案不可嘛。」
「可是作为应考生来说，你那样的态度却不怎么可取哦。」
「趁早放弃解不开的题目也是作为应考生必须掌握的技巧啊。」
「那么与其说是应考复习倒不如说是考试战争吧，已经跟进取心无缘了。不过最近也开始废除会考，检验高中生的学习能力的方式也逐渐出现变化了呢。」
「别把话题扩大到应考那边去。还是把话题转移到我现在处于什么样的状况这个问题上吧。」
「这样做就好像在挖开你的伤口，我也有点过意不去啦。阿良良木先生在跟我分开之后就一直遇到各种痛苦的事情，现在跟我重逢之后也还是那么痛苦，老实说我真的很不忍心看到你这样子。面对连续不断地遭遇悲剧的阿良良木先生，面对刚才说过这半年才是真正地狱的阿良良木先生，我却还要继续给你带来沉重的打击，真的是很过意不去——」
「喂喂，你这前提说得太夸张的话，我越听就觉得越恐怖啊……」
「嗯，就请你尽情地恐惧吧。」
这个地方呀——八九寺说道。
阿良良木先生。
「是地狱。」
「咦？」
「而且是地狱中的最下层地狱——阿鼻地狱。」

第17卷 终物语（下） 第五话 真宵·地狱 004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发出了悲鸣。
这可是发自我心底的叫喊声。
「地狱！？地狱！？阿鼻地狱！？」
「是的，没错。就是阿鼻地狱。因为这不是叫唤地狱，所以可以请你别这样大喊大叫吗？有点吵嚷哦。」
「不不，这怎么能不让人叫出来啊！？从心情上来说，我觉得这反而是大叫唤地狱啊！」
「我都说是阿鼻地狱了嘛。你散播那些错误的信息可是会遭受非难的哦？」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整理不过来啊！」
竟然说是地狱……而且还偏偏是阿鼻地狱。
顺便提一下地狱的小知识『出典·羽川翼』。
有人认为世间存在着八大地狱，而且越是下层的地狱就越严酷。按照自上而下的顺序，分别是①等活地狱、②黑绳地狱、③众合地狱、④叫唤地狱、⑤大叫唤地狱、⑥焦热地狱、⑦大焦热地狱、⑧阿鼻地狱——就是这八大地狱了。
虽然除此之外还有与之并列的八寒地狱，不过在这里就暂且不提了——最下层的阿鼻地狱，传说比从①到⑦的地狱全部加起来还要痛苦，简直就是地狱中的地狱，HELL OF HELL。
换句话说，这是在被打入地狱的罪人们当中犯下最深罪行的罪人才会落入的地狱，说白了就是地狱中可以称之为最高学府的地点。
那就是阿鼻地狱了。
「喂喂！虽然我也不是什么值得称赞和称道的人，也不认为自己是可以上天堂的那种角色，但也不至于落入最底层的地狱吧！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就算要落入地狱，至少也该停留在等活地狱的水平上啊！这不是太没有真实感了吗！」
「不过光是说出地狱这个词，就已经完全没有真实感了啦。」
八九寺的态度非常轻松。
似乎正在享受着观察我的慌乱反应的乐趣——真是个恶趣味的家伙。当然，也有人认为一旦看到别人陷入恐慌的样子，人就反而会变得客观起来……
「不不，就算这是最后一卷也别太乱来啊。说什么地狱的。怎么？难道我们生存的世界是存在着地狱和死后世界的那种世界观么？」
「我觉得明明有怪异却没有地狱的情况才是乱来吧……」
「…………」
以前，忍也曾经跟我说过类似的话呢。
她当时说既然有怪异当然也会有时间移动——不过比起时间跳跃，还是地狱比较合理啊……
但是在现代社会中，地狱和天堂这类词汇与其说是富有神秘学色彩，倒不如说是更偏向于幻想世界的方向吧。当然也可以说这许许多多的观点浑然一体才是日本独有的宗教观啦……
「不过也的确是存在的呢，那样的情况。明明是有魔法的世界观，却不相信占卜之类的东西。不过与其说是世界观，倒不如说是世界设定的平衡性问题啦。比如在一个动物会说话的世界观里，人是不是还能吃肉什么的。」
「嗯，这个我也明白你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但是你突然说什么地狱，别人一时间也很难相信啊。因为……」
「你好像很在意那些小问题呢，还是让自己的心变得更开阔吧。」
就算你这么说——
我也不可能怀着开阔的心掉进地狱啊。
「不盲目慌张不手忙脚乱地应对各种状况的适应力，对阿良良木先生来说还是很必要的哦。对了，就像川原泉①作品中的登场人物那样——」
①文旋刃注：川原泉，一位具有鲜明个人风格的少女漫画家。
「别举出具体的例子啊。」
「怎么了，难道阿良良木先生是否定死后世界的那类人吗？明明死得那么奔放。」
「不……」
现在想起来，明明承认了类似八九寺真宵这样的『幽灵』存在和斧乃木那样的『尸体』存在，却否定死后的世界，这的确在道理上说不过去啊。
或许应该说在这方面存在着默契么。
如果仅限于吸血鬼的情况，与其说是复活，严格来说应该是一直没有死而存活至今，所以在这方面也还是可以得到相应的说明。
「但是，如果说死了之后还有下文，那就会出现某些偏差了啊……」
「偏差？那是什么呀？」
「不不，我说的是生存的意义……到头来人生就变成区区的前奏了啊。不管是天堂也好地狱也好，如果死了之后还有后续的话，努力生存的意义也好像变得有点薄弱了……也就是生存和死亡的庄严性——」
「那也很好嘛，就算庄严性出现偏差也没什么关系。还是说阿良良木先生你是喜欢『我深知世间的严酷，所以要写出来让你们看』那一类的作品呢？」
「…………」
那是什么作品啊。
而且那算是什么说法嘛。
「不，不是也存在着那样的作品吗。人一个接一个地死掉，女孩子遭遇不幸孩子也很可怜，还有十恶不赦的坏蛋登场，充满残酷和不讲道理的情节，然后就宣称写出了真相的那类作品。」
「虽然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那类作品』这个描述方式已经充满了恶意，老实说我真的不想反驳啊……」
「这是学术性的分类哦。」
「不对。」
「与其描写阴险严峻的真实，倒不如描写温暖人心的理想世界——我说的是这个意思。有梦想不也很好吗。」
「都叫你别说得像川原泉那样了。」
「从现在开始做也不迟，我们也以那个世界观为目标吧。」
「不可能啊~！」
太迟了吧~！
还剩一册根本就做不到~！
虽然就算再来一百册也不可能做到！
不管怎么想也是无法到达的吧，那个清廉高洁的世界观！
「的确是呢。作为判别是否清廉高洁的界线，或许就是看在描写我这样的少女的时候，究竟是用克鲁波克鲁①来形容还是用萝莉来形容了。」
①JPT原注：克鲁波克鲁（コロボックル），阿伊努神话中的矮人；日本RPG游戏中多翻译为妖精
「怎么可能就看那个啊。」
「但是我们不是应该从这方面开始努力吗？毕竟随着时代的推进，这方面也变得越来越严格了呀。」
「反正我们这卷已经是最后了，那种事怎么都无所谓吧。比起那个，关于我落入地狱的这个问题，我们还是继续进行分析吧，我们继续深入讨论吧。」
「就算你想要继续深入，很不巧的是已经没有比这里更深一层的地狱了……」
的确没错。
这里是地狱的最下层。
地狱的最深部——阿鼻地狱。
「与其说是不巧，倒不如说是讽刺吧。谁会想到阿良良木的阿就是阿鼻地狱的阿呢……竟然从初期开始就布下了这样的伏线，真是连想都没想过。那毕竟是从我出生时开始的啊。」
「我觉得那么想也未免有点过于牵强附会了……」
「我以前听说阿鼻地狱就是放眼望去都是无穷无尽的一片火海，那么说那两个妹妹组成火炎姐妹或许也是一个伏线吧。」
嗯？
不，说起来，这个公园好像也没有被火焰所包裹啊——而且，刚才八九寺还提到了再现。
为什么阿鼻地狱里会出现浪白公园？
这是什么样的布景啊？
……不对，先别说这个。
假设这里是阿鼻地狱——那就存在着一个巨大的疑问。
「巨大的疑问？啊啊，就是说为什么阿良良木先生会掉进这么深层的地狱是吧？嗯，那个只要想想就知道了。」
「想想就知道……」
那个要怎么说来着。
必须再翻查一下『出典·羽川翼』的字典才行。
所谓阿鼻地狱，就是犯下大罪的人在死后落入的地狱。那个大罪的具体描述是什么来着……是杀死父母之类的吗？
的确我自从入学高中之后就一直是班上的吊车尾，或许也算是一个相当不孝的儿子。但是即使如此，我既没有杀死父母，甚至连想也没有想过啊……
「不对。仔细想想，阿良良木先生不是吸血鬼化了吗？」
「唔。」
「你不是还救了吸血鬼吗——当然其他大概还有许多五花八门的罪状，但是落到阿鼻地狱的主罪就是那个啦。救了鬼的性命，那当然是要下地狱了嘛。」
就好像救了海龟的浦岛太郎被带到了海底的龙宫城里去一样——尽管八九寺这么说，但我觉得那是完全不同的。
这根本就不是打比方。
「虽然没有关系，但是如果把浦岛太郎的故事逆转男女性别改编成浦岛花子的故事，那还真的有点意思呢。她后来就要接受帅哥龙宫王的热情款待了呀。」
「别说没有关系的话。什么龙宫王嘛，听起来好像很强啊。」
是吗，是吸血鬼化吗……
说起来，作为落入阿鼻地狱的理由之一，还存在着杀死圣人这一条——虽说只是间接性，但是跟奇洛金卡达和手折正弦的死有着很大关系的我，最后落入阿鼻地狱大概也是相当合理的一件事。
虽然我不想这么考虑啦……
「呜哇~但是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落入地狱还真的让我感到沮丧，就好像至今做的所有事情都遭到了否定的感觉啊……」
「请你节哀顺变，我向你表示衷心的哀悼。」
「…………」
不，暂且不说沮丧不沮丧吧。
我刚才说的巨大疑问，并不是关于我所犯的大罪——现在就暂时把我的事情抛开一边好了。
是八九寺啊。
是眼前的这个少女，跟我重逢的这个少女——八九寺真宵。
不管是萝莉也好克鲁波克鲁也好，现在都已经无关重要了——我说这家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啊啊？
不，我是说真的，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啊！
「就算你问我为什么我也……」
本来一脸愉快地看着我的慌张样子的八九寺，在话题一旦转移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就露出了稍显困惑的表情——不过与其说是困惑的表情，倒不如说是小孩子假装成熟的表情吧。
「那个，当然是因为我落入了地狱啦。」
但是她却说得非常干脆。
她毫不在乎地、没有任何凝重感地说了出来。
但是恐怕也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沉重了——因为我落入了地狱。
好沉重！
「嗯，作为笑话也真的很有趣呢。」
「一点趣也没有，只会觉得沉重啊！」
「在开头提到的Zetton的一兆摄氏度火球，其实就是一条伏线哦。」
「这个才真的是牵强附会吧！咦咦咦咦咦？骗人的吧，你明明在那么感动的场面中成佛了，结果却落入了地狱！？真的吗！？那不全都白费了吗！你到底在干些什么啊！？不可能吧！？」
「就算你跟我说『不可能』，我结果还是落到这里了呀。就像被亲友们开了饯行会欢送上路的、梦想当个音乐家的前辈，在十年之后却以生意人的姿态出现在面前似的——就算你做出这样的反应，作为生意人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才好呀。」
「不，这并不是那种常见的情况吧，你落入地狱这件事！那是什么生意啊！这是什么样的落差，我真的连想都没有想过啊！没落贵族也该有个限度吧，以天真烂漫作为卖点的你，为什么到头来却要落入地狱啊！难道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犯下了什么大罪吗！？」
作为迷童在小镇上徘徊了十一年这件事应该是不算数的——那毕竟是死后的行为，而在地狱接受审判的就只是生前的行为而已。
但是，一个十岁的女孩子要怎么做才会犯下落入地狱的大罪啊——不过话说回来，地狱这东西，据说往往也会因为某些微不足道的罪状和莫名其妙的理由而掉进去的。
虽然这也是来自『出典·羽川翼』的知识。
「要说大罪，那的确也是大罪啦。」
八九寺一边安抚着我的情绪一边说道。
「其实我也是在落入地狱之后才知道的，孩子如果比父母早死的话，据说是会不由分说地被打入地狱的哦。」
「啊……」
先死为不孝——吗。
没错，就是在赛之河原砌石头的那个故事。
八九寺在母亲节那天，为了跟母亲见面而离开了父亲的家——她一个人外出，在见到母亲之前就因为遇到交通事故而丢了性命。
那就是十一年前发生的事情，虽然我不知道现在八九寺真宵的父母怎么样了，但至少在那个时候还是活着的，也就是说八九寺毫无疑问比自己的父亲和母亲都更早死去。
因此。
正因为如此，她就要下地狱——被打入了地狱。
「……骗人的吧，喂喂。」
然而我说出口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虽然从理由上来说我也能够理解这样的结果，但是从道理上说我却完全无法接受——真的是绝对无法接受。
把比父母先死的孩子视为不孝已经是过去的观念了，虽然今天也依然存在，但这种想法却没有考虑到比父母先死的孩子所怀抱的悔恨。
八九寺她自己明明也不是想比父母早死的啊——这样就要她去砌石头，作为惩罚也未免太沉重了吧……如果真的有那样的大罪，可以说光是在死的时候所受的惩罚就已经足够了吧——
「…………」
「嗯？你怎么了吗？阿良良木先生。」
「不，我本来正因为无法接受这个毫无道理的现实而浑身发抖……但是却在这里察觉到了一点违和感，这也可以说是我作为名侦探的可悲命运吧。」
「你身上可没有任何名侦探的要素哦。即使在做一些类似解谜的事情，最后解决谜题的也总是其他的人吧。」
还真严厉啊。
虽然她说的确实没错。
「那么，你到底察觉到什么了？」
「你刚才说那次感动的别离后落人地狱的时候，我就已经很想提出疑问了。就算退一兆度——不，就算退一兆步来说先不讨论这一点。你犯的罪行也跟我不一样，总不至于落到阿鼻地狱那么严重吧？最多也只是在赛之河原砌石头——对吧？」
虽然我不太了解，但根据我动员所有的记忆回想起羽川说过的话，应该就是这样的。所谓的赛之河原，记得应该就是三途河的河原，说白了就是地狱的入口。
为了父母而堆砌石塔，但每次都被恶鬼（不是吸血鬼，而是恶鬼）弄倒——尽管是这样一个对小孩子来说过于严酷的地狱，但不久之后就会得到地藏菩萨的救助。可以说是一个附有救济措施的地狱。
是一个相对宽松的地狱。
跟必须永远重复着被狱卒杀死又活过来这个无限循环的等活地狱相比，那简直可以用『小惩罚』来形容。
而身为吸血鬼的阿良良木历，因为在现世已经在战斗中尝透了死去又活过来的滋味，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我也明白等活地狱对我来说是有点过于轻松了。但是照这个方向来考虑，光是犯了「比父母早死」这个罪行的八九寺出现在这个阿鼻地狱里不是太奇怪了吗？
「真厉害呢，果然很敏锐哦，阿良良木先生。刚才我虽然说过你没有任何名侦探的要素，但你搞不好真的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转世呢。」
「但我已经死了啊。」
而且也没有敏锐到被冠以这种称号的程度。
只要仔细一想，不管是谁都会想到——比如作为我知识来源的羽川翼，恐怕在刚见到八九寺的那一瞬间就察觉到这一点了吧。
当然，羽川的话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落入地狱的啦——不，也很难说吧？八九寺和我都不由分说地被打入了这个地狱，在黑羽川状态下也做了各种事情的她，也很难说是早就预订了通往天堂的门票吧。
「难道说这里是阿鼻地狱不过是你在开恶劣的玩笑，我的罪过也只是因为比父母早死，这里其实就是赛之河原吗？」
但是这里很明显就是公园，不管怎么看也不像河原——但是与此同时，这里也不像是什么烈火腾腾的地狱。
「请你别千方百计地改善自己的处境，不要看到机会就想上浮呀。你要掉落的地狱就是这个阿鼻地狱。」
「听你说得这么肯定，就好像我落入地狱是理所当然的前提一样啊……」
真的有这么严重吗。
如果说连续出了十七册系列作的结论就是这个的话，恐怕也没有比这更可悲的下场了。
「嗯，的确是这样哦，阿良良木先生。」
八九寺再次重申道。
「我知道这是阿良良木先生的落下地点——而且是早就知道的。这的确是前提。所以我才会从我原本所在的赛之河原特意跑来这里迎接你的哦。」
「来——来迎接我？」
「是的，就是类似欢迎典礼的仪式。虽然我本想像夏威夷人那样准备花环来恭候你的到来，但是因为太麻烦就放弃了。」
「因为那种精神上的理由就放弃了吗。」
当然，在落入地狱的时候，就算看到有人拿着花环来迎接，我也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就算她用彼岸花做成花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啊。
「因为听说朋友好像要到附近来，今天的砌石头就暂时请假吧——我就是以这个理由溜出来的。」
「那赛之河原原来是这么轻松的地方吗！」
「嗯，毕竟濒死体验的人也可以随便来访，最近也变得有点像是观光胜地的感觉了。」
「真的假的啊。」
「而且狱卒们都认得我，也就是有脸型通行证哦。哦不，在地狱应该说是死人通行证才对呢。」
「地狱笑话在我的头脑中还完全没有普及，拜托你别说了好不好。」
虽然我也不知道她究竟哪句是开玩笑哪句是说真的——不过她说的『早就知道』还是让我感到非常在意。
当然，如果她不是预先知道我会来这里的话，也不可能到这里迎接我……但是她说早就明白了？
「是的。」
八九寺说道。
「我早就知道了——或者应该说是『早就获悉了』。」
「获悉了？」
「是的。阿良良木先生将要被卧烟小姐杀死，然后落到『这个地方』——这件事我早就知悉了。」
「……你知悉了……你吗？」
「不，与其说是我，倒不如说是把这件事告诉我的那个人——更准确。」
因为那个人。
那个人什么都知道——听说是这样的。
八九寺真宵仿佛回溯着过去的记忆似的这么说道。

第17卷 终物语（下） 第五话 真宵·地狱 005
「那么，对所有谜团的详细解说都已经结束了，我们也差不多该动身了。走吧，阿良良木先生。」
「咦？你说『走吧』究竟是……」
我总觉得所有的谜团都没有得到相应的解说，而且解说过的问题也说得非常笼统模糊，说得极端一点，之前的整段对话基本上都是跟闲聊差不多的内容啊！
我真的很想要求开设一个解说中心。
「好啦好啦，详细内容我们就边走边说吧——毕竟那也不是整天坐在这样的公园广场里谈的话题嘛。这又不是动画版的副音轨，也没有必要一直呆坐着不动。而且我作为小孩子，总是停留在一个地方不符合我的性格嘛。」
「啊……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在各种媒体之间穿来插去，真是个自由自在的家伙啊。不，虽然这的确是在什么地方说也没关系啦。」
「阿良良木先生和我不都是习惯一边走一边谈话的吗？虽然听说阿良良木先生的两辆自行车都弄丢了，不过偶尔跟我二人同行也不错吧。」
「…………」
与其说是偶尔，倒不如说是久违吧。我对这一点并没有任何异议，就算是边走边谈也没有问题，所以要说不介意的话也的确是不介意……不过她说『走吧』，那究竟是要走到哪里去啊？
「不不，我都说了——因为发生了一点偏差，所以就要进行修正了嘛。那就是我肩负的职责。」
「职责？」
「呵呵呵，竟然由以前专门让人迷路的我来担当领路人，这大概也算是一种讽刺吧。」
嘴里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八九寺摇晃着巨大的背囊向前迈出步子——如果要采纳这里是地狱、或者说是死后世界这个假说（虽然在双重意义上这都是一种死不认命的说法）的话，看来这位少女连自己最喜欢的背囊也带进来了。
当然，我也不想看到穿着死人服的八九寺，所以这些细节我也不想多说了——而且我自己也是穿着学生服嘛。
也没有被切成碎片的痕迹。
没有被卧烟小姐切割的伤痕——不过这些伤痕之所以『痊愈』，既不是因为我的吸血鬼化，也不是因为我带有吸血鬼性，而是应该起因于『这里是即使死了也会再生的地狱』……
如果每死一次都要换衣服的话，那对地狱来说恐怕也太麻烦了。
「嗯……说起来忍并没有跟我一起来啊。既然我死了，那么忍就应该是反过来恢复了原来的吸血鬼性吗……？」
「大概吧。不过我想这也是那个人的其中一个目的啦。」
「那个人？」
我一边跟着八九寺走出公园，一边重复着这句话。在走出公园之后，看到的还是公园外的人行道、林荫树、车道、人行横道和交通灯——也就是跟往常一样的小镇风景。
当然，我对浪白公园周围的环境还没有熟悉到可以判断出『跟往常一样』的程度——但至少作为小镇的风景来说并没有什么违和感。
并不存在类似『地狱感』的氛围。
如果勉强要说的话——那就是路上没有任何行人的违和感吧？
「……记得在阿鼻地狱的入口那里，好像有个花两千年的时间掉落到火海中的酷刑啊。那么难道说其他的罪人都还在掉落的过程中，所以这个地狱现在才会什么人都没有吗……？」
那也不可能吧。
因为我现在明明已经在这里了啊。
根据牛顿老师的实验结果，我也不可能比其他人掉落得更快吧。
「嗯，这个你也很快就会知道的——我会让你知道的啦。没问题，现在的我几乎可以说是全知全能了。因为大部分的事情我都已经听那个人说过。实际上，阿良良木先生最近这段时间的活跃，我也大致上听那个人转述过了哦。」
「我说啊——那个人是谁？」
「就是那位大人啦。」
「不，怎么好像突然间变成最终BOSS了啊。」
「那位大老爷。」
「这种陈年感也太强了吧——你刚才明明是说那个人的啊。究竟是谁啊，那个——说是什么都知道的人。」
不。
光凭这一点我就已经能猜到那个人的身份了。
如果不是羽川的话，那就肯定是那个人了——也就是把我切成碎片的专家头领，卧烟伊豆湖。
但是，在成佛后——不，在落入地狱的八九寺和卧烟小姐之间究竟存在着什么联系呢？
「是狐假虎威的全知全能。」
「哪里会有那样的全知全能，你装神弄鬼吓唬人也该有个限度吧。八九寺，从刚才开始你的脚步好像都没有半点犹豫，你能不能先告诉我目的地是哪里啊？看样子——也不像是要去你母亲的家吧。」
「嗯，因为母亲现在好像还好好地活着呢。虽然屋子已经没有了，但好像只是搬家到了别的地方。太好啦太好啦。」
「…………」
「不，如果说现在要前往那个目的地的目的是什么的话，那么让阿良良木先生复活就是我的工作啦。」
刚才我说『把偏差的部分修正过来』，不过那只是一种修辞方式，实际上应该是『让变得正确的部分出现偏差』才对——八九寺又说了这么一句让我莫名其妙的话。
真的是搞不明白啊。
不过现在想来，最近我好像是不明白的事情比明白的还要多——也不知道是被周围耍得团团转还是属于受人牵连的类型……如果是头脑精明的家伙，在那样的状况下或许也能处理得有条不紊吧。
「让我复活……咦？我还能复活吗？」
「那是当然的啦，怎么能就这么死掉嘛。」
「但是……卧烟小姐她……」
解决方法。
就是只要你死就行了——卧烟小姐是这么说的。
既然是卧烟小姐说的话，那一定是没错的吧。当然，那根本不是我可以接受的事实，也不认为那是合乎道理的做法——虽然我并不知道卧烟小姐实际上在想些什么，但是尽管如此，就算那是对我有着极大害处的行为，只要是她动手做的事情，那就一定是在考虑到绝大多数人的幸福的前提下采取的行动——我有这样的确信。
她是可以信任的。
而卧烟小姐当然也不会否定自己行动的『正确性』——如果说杀死我就是解决方法的话，她就决不可能收回这个观点。
「不，我说呀，你还是振作一点吧，阿良良木先生。这也就是说杀死之后再让你活过来』这整个过程，都完全在这个人的算计之中耶。」
「『杀死之后再让我活过来』……？」
这多余的计算是怎么回事？
先别说什么自编自导自演，这简直就是在乘以2之后再除以2的毫无意义的行为啊——除了吓我一跳之外就没有别的用处了。
难道是想向我证明地狱的存在吗？
为什么要选择这个时候啊？
而且如果真的有那样的东西，卧烟小姐大概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把握到了吧——嗯？
刚才八九寺说的是『这个人』？
而不是『那个人』？
……对这一点加以追究是不是一种吹毛求疵的做法呢。
「这可不是『乘以2之后再除以2』哦。」
没有理会我内心的疑问，八九寺继续说道——大概还是边走边说更符合她的性格吧，我总觉得她开始变得话多了起来。
「同时也存在着减法。」
「减法？」
「不过这个你也很快就会知道了。」
「…………」
不知为什么，好像关键的要点都全部被往后推了……当然，我也明白八九寺作为领路人也有她自己的安排，我也不至于性急到要拼命向她追问到底的地步……
但是听到『可以复活』这个说法，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动摇了起来——坦然至今为止我都只是在随波逐流，并没有怎么仔细思考过——总是自然而然地考虑着八九寺的事情，但现在就算有人跟我说『可以复活』，我也只有一种莫名奇妙的感觉。这就是我现在所处的毫无掩饰的现状了。
「你怎么了吗？阿良良木先生。你可以复活哦，难道不高兴吗？」
「……老实说，我的思维还没有推进到那个地步……因为我连自己死了的事实也还没能接受，所以脑子还没有余力去思考能不能复活的问题……」
「哈哈哈，又是那个吗。如果肯定了死去的人可以复活的世界观，就会导致生存的意义出现偏差——难道你还打算说这样的话吗？」
「也不是那个意思啦。」
或许真的就是这么回事？
不，不对。
不是这样的——我大概在内心的某处存在着『这样就轻松多了』的想法。虽然就好像漫画里的台词一样……
「嗯，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阿良良木先生一直以来都是豁出性命去战斗的嘛——而且人家也说连战连胜的赌徒，有时候反而会出乎意料地渴望赌输呢。是不是想让自己偏向于赌赢的人生变得更均衡一点呢。『这样就轻松多了』的想法并不是装酷而是真心话，这一点我还是可以相信你的哦。」
「为什么你还摆出这种高姿态……」
「不过嘛，那个人可不会亲切到允许你说这种真心话的地步哦——在这边。」
八九寺转过了一个拐角。
就在那时候，风景发生了变化——不，那个拐角依然是普通的拐角。我在这时候所说的风景变化，实际上指的是天色的变化。
原本明明是正午时分的风景。
现在却突然变成了夜景——刚才明明只是个摆设的街灯，现在就好像十分钟前就已经被点亮了似的照耀着眼前的夜路。
「…………？怎么回事？难道是谁使用了昼夜逆转的咒语么？」
「这个，就很难说了——哎呀，阿良良木先生。好像有什么人瘫倒在那里哦？」
「嗯？」
就在这时——
对于天球的颜色变化，我刚打算以『这里毕竟是地狱，发生这种事情也是很正常的吧』这个想法勉强进行理解，却突然听到八九寺这么说，于是转眼向她所指的方向看去——没错，确实是有一个人影倚靠着街灯，那盏街灯就像聚光灯似的照射在那个人影的身上。
不，并不是确实——而是模糊的影子。
那甚至不是人，而是怪物。
倒在那里的——倒在那团血泊之中的，是被切断了四肢的濒死的吸血鬼。
那正是凄惨无比的、传说中的吸血鬼。
是铁血的热血的冷血的吸血鬼——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

第17卷 终物语（下） 第五话 真宵·地狱 006
「啊——忍！」
我马上奔了过去——什么都没有想，在辨认出那个身影的瞬间，我就直接奔了出去。至于她为什么会在那里，以及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狱里重现出春假时跟她邂逅的场面，我都没有时间去细想——总之就这样奔了过去。
在奔过去之后，我到底打算要做些什么呢？
在事后回想起来。
我明明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奔到了她的身边——但是却完全没有想过接下来要干什么，这真的是正常的举动吗？
对于自己在那时候所采取的行动，我难道不是感到非常的后悔吗？——因为被她的美丽所吸引而不顾一切地救了她，在那之后遭遇了什么样的悲剧，我明明是没有忘记的啊？
但是，我还是不顾一切地奔到了她的身边——正确来说应该是想要奔到她的身边。
对上了视线。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处于凄惨状态的她，在露出比自己的状态更凄厉的笑容的同时……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就这样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与此同时——就像跟着她一同离去似的，阴暗的天空也消失了，陡然突变的风景又一下子恢复了原状。原本就好像是为她特意铺设的充满阴森气氛的夜路，也变成了一条极其普通的道路。
「…………」
是幻觉？错觉？还是海市蜃楼？
不对不对……在地狱里也不会有什么幻觉吧。
更何况是吸血鬼的幽灵什么的。
虽然我也想过忍在那之后是不是也被卧烟小姐用妖刀『心渡』杀死了，然后结果或许就是刚才看到的那一幕情景……但是吸血鬼本身好像是不可能会落到地狱的吧。
如果说是作为狱卒的话就另当别论……
那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刚才的那一幕。
「就是身体自己动了起来的感觉吗？阿良良木先生。」
八九寺加快脚步追上了走在前面的我。
对于刚才的异变，她并没有怎么表现出惊讶的反应——就好像早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似的。
早就知道。
还是说她早就听说了呢？
被告知了这样的状况——吗。
「真的很不可思议呢。阿良良木先生明明对自己在春假期间救了忍小姐这件事感到后悔，但是在同样的状况下，为什么你还要打算重蹈覆辙呢？」
「那个……这个，唔嗯，我就只能说是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虽然八九寺的话中并没有包含着责备我这种行为的意味，但我还是自然而然地换成了近似于辩解的口吻。
「不、不过，就算我奔了过去，也不一定会像春假时那样把她救下来啊。说不定我反而是为了解决她的性命才跑过去的嘛。」
「这简直是连小孩子也能看穿的谎话呢……请你不要忘记这里是地狱。要是说谎的话，搞不好就会被拔掉舌头的哦？」
八九寺以恶作剧般的表情说完，就走到了我的前面——然后就开始领着我走。我见状也慌忙跟了上去。
「……不过，就算我不会解决她的性命——」
就算那个搞不好有『自杀倾向』的高贵的吸血鬼或许会因此而得到救赎——就算不是这么一回事。
「假如我在那时候无视了忍的存在……从那个满是鲜血的美女身边逃了出来的话，结果究竟会变成怎样呢……我到现在也会这么想，会做这样的梦啊。」
虽然我没想过会在地狱里看到。
不是在地狱见佛，而是在地狱见鬼吗——虽然那也是很正常的事。
「仔细一想，忍的第一眷属据说在那个时刻就已经以灰的状态聚集起来了——搞不好他会对主人的危机作出反应，在忍快要被那三人组的吸血鬼猎人杀死的时候，那个铠甲武士说不定就会马上复活了啊。如果是那样的话，在四百年之后重逢的忍和初代怪异杀手……过去在关系失和的状况下发生决裂的两人，说不定就会因此而得到和解的机会。」
「那样的故事也太理想化了吧。」
「啊啊，说不定就是我阻碍了这个过于理想化的故事——这么一想，我就觉得很难受了。
「在这边哦~」
八九寺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或者应该说发牢骚吧），只是一直在前面领着我走——毕竟她有着那样的经历，所以并不是一个适合为别人带路的角色。既然她说可以让我复活，我当然会像小斑嘴鸭似的拼命跟着她走了。但要是她不诱导得亲切一点的话，也只会让我感到更加困惑而已。
实际上，作为八九寺不适合当引路人的证据，她来到的地方是一般在街上走都不可能会误闯进去的地点——那就是直江津高中的校舍。
究竟要怎么走才会从小镇的人行道突然直接来到校舍的走廊上啊——喂喂，这明显是很不对劲吧。
已经远远超出迷路的范畴了。
不，虽然光是昼夜逆转就已经很不正常了……
「这里就是阿良良木先生就读的高中学校吗——当然，准确来说这只是那个地方的再现而已啦。不过，对曾经徘徊在那小镇的各个地方的我来说，学校内也还是一个圣域般的存在呢。我还是第一次来到高中学校里面。要是被老师发现的话说不定会被责备呢。」
「要是被老师看到我带着十岁的孩子走来走去，遭殃的那个应该是我才对啊……应考什么的就不用想了……」
那已经不是应考，而是事件了。
上天保佑上天保佑。
不过话虽如此，看来这个阿鼻地狱里非但没有罪人，就连狱卒也见不到半个，所以老师什么的就更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了……但是，无人的地狱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难道地狱的系统发生了变化，现在的阿鼻地狱已经变成让罪人体验孤独滋味的地狱了吗？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这也确实是个惹人生厌的地狱。但是只要有八九寺来这里迎接我，那就已经跟极乐世界没什么两样了……
那就不是狱卒，而是极卒了吗。
「但是为什么道路会连接着学校的走廊啊？虽然就算回头看也不是刚才走的那条路，只是普通的校舍内的风景……」
「嗯……毕竟道路就是可以通往任何地方的嘛。」
「唔……但是——」
「哎呀，阿良良木先生。变态要来了，小心哦。」
「变态要来了？那不是很糟糕吗？八九寺，快躲到我衣服里——不对，躲到我背后吧。」
「你第一次是叫我躲到衣服里哦。」
为了避免跟那个要来这里的变态碰面，我们反射性地躲进了附近的教室里，但是出现在本以为无人的校舍内的那个变态人影，原来就是我自己。
阿良良木历。
既然这样，那就不是变态，而是美男子了啊。
难道是八九寺看错了？
正当我斟酌着这些愚蠢想法时候，我又发现还有另一个人肩并肩地走在那个我的身旁——正是羽川翼。
而且还是初期的版本。
是戴着眼镜束着小辫子的羽川翼。
因为她束起来的是一条辫子，那就是最初期的版本了——实际上，束着一条辫子的羽川翼和阿良良木历肩并肩地走在直江津高中校内的情景，应该是从来没有实现过的构图。
春假过后，羽川就已经把辫子束成两条了。而现在的羽川除了摘下眼镜剪短头发之外，还变成了黑白两色的虎斑花纹——不过即使如此，羽川终究也还是羽川啦。
……我说，这该怎么说好呢。
阿良良木君，你在跟羽川同学说话的时候，就是摆出这样一张傻乎乎的脸吗……我本来还以为自己表现得非常威武帅气，现在看来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啊。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两人的身影就已经消失了——作为班长和副班长，两人大概是为了商量什么事情而到教室去了吧。比如商量文化祭的安排什么的。
「可以说自从救了忍小姐的性命之后，阿良良木先生的人生就顿时变得波澜壮阔了——如果这么说的话，在救下忍小姐之前，你跟羽川小姐认识也是一个很重大的因素呢。她给你带来了很大的影响。关于这一点，你怎么认为？」
八九寺忽然间这么问道。
因为过于突然，我一时间还没能理解她这个问题的意图。那是什么意思啊——也就是说，要是我没有跟羽川认识的话就好了，就是带有这个意思的提问吗？
「现在想起来，把忍小姐那件事弄得一塌糊涂的也是羽川小姐……就连阿良良木先生自己，也连续两次遭到了黑羽川小姐的过分对待呢。」
「…………」
「……嗯，我也不否定很多事情都是羽川造成的。就因为『不是什么都知道，只知道自己知道的事情』的她，把许多本来不需要揭露的真相逐一揭开，也忘记了不应该忘记的真相，所以我们才不得不走强行突破的捷径，还绕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远路。但是——」
如果这个问题是由八九寺以外的人提出的话，我说不定就会忘乎一切地爆发出怒火，狠狠地把对方痛骂一顿了。但因为对方是八九寺，我就不可思议地以极其平静的心态作出回答。
没有忘乎一切。
在保持着自我的前提下做出了回答。
「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打从心底里为『我和她交上朋友』这件事感到庆幸啊。」
「…………」
「虽然只是直觉，但我已经开始能估计出这同行的两人的意向了……怎么样？接下来我们是不是只要跟着那两人就行了？」
「嗯~其实也不是有什么严格的路线规定，嗯，那就到这边来吧。以『爱丽丝梦游仙境』来打比方的话，我就等于是拿着手表的兔子。」
「仙境吗……」
的确，现在与其说是地狱，倒不如说是仙境更合适——不过我也不是很清晰地记得原作的内容，所以也不能随便乱说啦。
再现——她刚才是这么说的。
无论是浪白公园——还是这座直江津高中。
再现，还有再体验。
从春假开始到现在——我跟着八九寺走出教室，发现阿良良木君和羽川翼的二人组已经消失，也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如果要追上他们的话，就要到楼上。
不管是要商量什么事情．我们也肯定会到自己的三年级生教室那里去——想到这里，我就自然而然地把视线投向楼梯那边。
这时候——
我看到了一个静止在空中的女生身影——虽然看起来就像在天上飞翔的姿势，但是那个静止不动的女生，正是我最熟悉不过的女朋友。
「战场原……」
「其实你在这时候也可以选择不接住摔下来的战场原小姐呢——当然，这也并不是像『要不要挽救倒在路旁的濒死美女』那么迫切的选择状态啦。但是要接住从上面掉下来的人体，也存在着相当程度的危险性——根据接手时的姿势，说不定还会害得自己和对方一起受伤。就算你选择躲开，这时候的战场原小姐也是几乎没有体重的状态，我想大概也不会受什么伤吧。你想想，那些质量轻的小动物和昆虫从高处掉下来也依然平安无事，这都是一样的道理。」
「…………」
「但是，阿良良木先生你——」
「我会接住的——不管多少次也会接住。如果是战场原掉下来的话。」
她曾经跟我说过。
在那时候，接住自己的人是阿良良木君真的太好了——所以我也应该抱有同样的想法。
那时候接住战场原的人是我真的太好了——虽然我当时只是碰巧路过，纯粹是一次偶然的产物。但是既然如此，我也不介意把这种碰巧和偶然称之为命运。
甚至可以说是使命。
「……假如。」
八九寺一边侧眼看着处于坠落静止这种极端异常状态下的战场原一边登上楼梯，以没有任何含蓄意味的声音说道。
「假如在这个时候，阿良良木先生并没有接住战场原小姐的话——也就是说，假设在这里受了点轻伤，总之就当作是没什么大碍吧。然后，假设她以后也依然维持着以前那种不让人接近的傲慢态度，继续以这种方式生存下去。那么，再过一段时间，那个欺诈师先生就会来到这个小镇对吧？」
「欺诈师——贝木泥舟。」
「是的。和战场原小姐有过节的那个人——说不定会演变成一场恩怨大对决呢。本来应该在暑假实现的恩怨大对决，却遭到了阿良良木先生的妨碍……如果那时候阿良良木先生没有插手妨碍、没有男朋友插手妨碍的话，究竟会发展成什么样的局面呢？」
「什么样的局面……」
「破镜重圆这个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吧？」
虽然战场原小姐好像在刻意隐瞒，但是那两人过去曾经有过什么关系这一点，我想阿良良木先生也应该推测到了吧——八九寺这么说道。
我也像八九寺那样从战场原身边走了过去。
虽说是静止状态，但是那姿势看起来真的很危险，所以我也在想是不是抱着她移动到别处去比较好。但是怎么说呢，我同时也觉得在触碰到她的瞬间就会马上碎散消失……
「在那种情况下，她们说不定会像干柴烈火那样重燃起来——如果这么想的话，所谓的人生，所谓的恋爱，还真的是不能事事如愿呀。」
「你别在这里谈论恋爱好不好，太缺乏说服力了吧。」
「哎呀呀，你这么说就是想听听我的恋爱经历对吧？看来你真的不知道最近的小学生有多么超前呢。」
「唔，这也不是我想积极去了解的事情啦……我可完全不想听你的恋爱经历啊。」
「怎么样呢？阿良良木先生。如果想到自己说不定妨碍了战场原小姐和贝木先生的恋爱罗曼史的话——」
「那还能怎么样？这个我就只能说句活该了啊。」
这跟初代怪异杀手的事情是完全不同的。
当然了，这些话是不能直接跟战场原说的……
「是吗。当然，那样的人也是存在的啦——不可能跟所有的人都维持着和睦相处的关系。那么，我们就到最后被举出名字的千石小姐那里去吧。Let&#39;s bon voyage①！」
「Let&#39;s bon voyage……正因为能感觉到其中意思而很难修正啊。嗯……怎么？神原呢？」
①校对逸：「bon voyage」是法语中『一路顺风』的意思
「咦？」
「不，我是说神原……神原骏河。」
我本来还以为从浪白公园开始的这趟不知道目的地的蜻蜓点水式的观光旅行，就是所谓的地狱审判——类似净玻璃镜①那样的东西呢。
也就是据说能映照出生前所为的那面镜子『出典·羽川翼』。
①JPT原注：净玻璃镜传说是守护地狱的阎王在死者审判中审视死者善恶时所使用的水晶镜。
所以我本来以为这是对我自春假以来的各种行状，或者说是在我身边发生的各种事情——对牵连到我的各种事情进行回顾的、近似于巡礼之旅的一个过程。
从春假时的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开始，到黄金周的羽川翼，再到连休结束后的战场原黑仪。
至于八九寺真宵，因为她已经在这里了，所以跳过这部分我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如果真的按照时间顺序的话，在千石抚子之前，我要见的人应该是神原骏河才对。
据说阎王老爷是通过观察净玻璃镜来裁决罪人的，所以阿鼻地狱现在之所以这么平静，都完全是因为我的刑罚还没有被最终确定的缘故。也就是说正因为现在的我还在接受审判，才能幸免被充满地狱的火焰烤炙的酷刑——我在头脑中就是这样解释目前这个现状的。
如果这个解释是正确的话，我在巡礼之旅结束后就要被处以两千年落入火海的酷刑。所以如果我全都猜错了，那对我来说反而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啊……？
「啊啊，好啦好啦。神原小姐嘛，她是属于另项的。」
「另项？」
「也不知道该说是略过，还是暂停休息了——总之，神原小姐的话，不是跟其他各人的案例都有所不同吗？」
「案例有所不同……？」
符合这个描述的，反而应该是八九寺提议接下来要去的千石抚子那边吧。
神原——寄宿在她左臂上的怪异，作为怪异来说明明应该算是最标准的那一类……
「不对不对，现在可不是按照是不是怪异这个标准来衡量的耶。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跟阿良良木先生发生关联的方式哦——因为就神原小姐来说，阿良良木先生你根本就没有办法回避跟她发生关联吧？」
「……你的意思是？」
「神原小姐，她本来就凭着自己与生俱来的积极性擅自对你展开了跟踪行动——而且在这个前提下还擅自对你下杀手对吧？这样的情形，就算再重复上演多少遍同样的过程，你也只能采取相应的处理方法吧。」
八九寺一脸无奈地说道。
还是说你的选项中还包括『乖乖地受死』这一项呢？——她的态度就像在这么质问我似的。嗯，那么说也对啦。
实际上，什么跟踪、什么下杀手的，那家伙的行动其实也不能完全纳入到这个范围内，不过——跟神原这种在交流中居于主动地位的人物之间的关系，就算对初期选择做出某种程度的改变，恐怕也无法对后来的变化造成任何影响吧。
因为主导权一直都掌握在神原的手上。
当然，如果我没有选择跟战场原交往这条路的话，神原的跟踪行为也必然不会发生。但既然我已经表明了不管多少次我都会接住战场原这个意向，我和神原的关系说白了就跟家人的关系一样，是绝对没有办法改变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对于千石是最后一个这一点，我也可以理解过来了——因为就算到火怜和月火那里去，也没有任何的意义吧。
不过话虽如此，在这种状况下略过神原也还是有点难以接受——虽然有点不同，但总有一种仿佛在不经意间把亲密同伴拒之门外的感觉。
「不过，神原小姐的个人特性，在阿良良木后宫里也是非常特异的呢。仔细想想，阿良良木先生为什么能跟她变得那么亲密呢？这真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在对人锁国的阿良良木先生和对人免税天堂的神原小姐之间，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关联性呢。」
「对人免税天堂……」
天堂吗。
但是从根本上来说，神原也不是那么表里如一的开朗明快的角色——她其实也背负着各种各样的问题。
否则的话。
她怎么可能会向猿猴许愿呢。
「而且成长环境也有点特殊啦。」
「是这样的吗。」
「嗯，我也跟你说过吧？她的父母是私奔跑出来的——然后在私奔的地方……」
所以幼年期的神原既不是被当作神原家的人来抚养，也不是被当作卧烟家的人来抚养——她不知道「家」是什么。她和跟自己有着姨侄关系的卧烟小姐之间的断绝，其理由也就在于此。
去年的八月份，卧烟小姐虽然把神原卷入了自己的工作中，但是那时候她却没有对姐姐的女儿表明自己的身份。
「嗯，真的是不能事事如愿呢。即使拥有像神原小姐那么强大的精神力和身体能力，也还是无法让人生遵循自己的意愿——这么说来，世界上究竟有多少人能够过上完全符合自己意愿的生活呢？」
「谁知道……要是把话题扯得那么壮大的话，这样的讨论对我这区区的高中生来说也太沉重了啊。不过我想大家都或多或少地承受着一定程度的压力吧。」
但是在这种感觉中，我也无法否定其中还蕴含着『希望身居上流的人也吃点苦头』这种接近于嫉恨的愿望。
不过就算真的是这样，要跟嚷叫着『呜哇~我明明还要多赚一百亿才行，真的很不顺心啊~太难受了，压力真大哦~』这种话的人产生共鸣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吧……
「要是那么说的话，阿良良木先生所怀抱的烦恼也可以说是很不知足哦。毕竟你现在还享受着对应考生来说非常优厚的破格待遇嘛。」
「嗯，那么说也对啦，我真的无法反驳。」
「不过那个你就在复活之后再好好想一想吧，反正时间也很充裕。」
八九寺边说边在楼梯平台上转了个身，朝着更高一层走去——本来是这么想的，但是我们脚下的楼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不再是直江津高中校内的楼梯了。
那是被大自然所环绕的、险峻山路上的石阶——就我最近这段时间来说，这是往返频度比学校的楼梯还要高的石阶。
这正是通往北白蛇神社的长蛇石阶。
与其说是瞬间移动，这已经可以说是时空扭曲了——就好像整个空间发生了扭曲的感觉。比起幻想世界，这更像是正统幻想文学中的场面转换——我对这种现象已经开始感觉不到违和感了。
要说麻痹的话，我想应该更像是已经逐渐习惯了吧。
虽然对地狱感到习惯也是一种奇怪的说法——对了，我在那个六月份，就是在这条石阶上和千石抚子碰面的。如果这不是所谓的净玻璃镜的话，那可能只是我在被卧烟小姐切成碎片杀死的那一瞬间，像走马灯似的回顾着自己所走过的人生而已。
怀着后悔，回顾着自己经历的人生路。
……的确是啊。
无论是对忍、对羽川、对战场原、当然对八九寺也一样，不管我面临多少次同样的状况，我恐怕都只会重复采取同样的行动——但是，我也无法否定自己内心还怀抱着『应该还可以做得更好吧』这样的想法。
「阿良良木先生，你其实已经做得很好了哦。至少在我这方面是这样。」
「能听到你这么说，我也稍微有点得到了救赎的感觉啦——但是至少在千石这方面，我失败了。」
「的确是呢。而且还偏偏让那个作为你天敌的欺诈师来善后，这也是相当大的屈辱吧。」
「嗯，所以——」
正当我一般说一边登上石阶的时候——也不知道该说是果然不出所料，还是应该说是预定调和——千石果然从楼梯顶上走了下来。
以帽沿深深盖过视线——系着腰包的身材娇小的初中女生。她踩着匆忙的脚步，就像逃跑似的从山顶往下走——实际上，她这时候的心境应该就是这样吧。
就像要逃跑一样。
同时也怀着想逃跑的心情。
……不过，我在这条石阶上——并不是再现、而是真的在这座山的石阶上跟千石抚子擦身而过的时候，当时我并没有察觉到那个人就是她。
在那个时候，我没有能理解她的痛苦。
如果要问在千石的问题上有什么『应该还可以做得更好』的部分，我想大概就是这个了吧——
「这也很难说哦。我觉得你对自己要求的基准还是有点偏高呢。毕竟你也不是万能的，这方面还是应该有点自知之明比较好啦，就像羽川小姐那样。」
「如果能达到羽川那个水平的话，我当然是可以贯彻谦虚的路线了——但是像我这样的水平，还是会不自觉地追求更高的目标啊。」
「这个时候，千石小姐是已经和朋友闹翻了吧？」
「嗯，听说是那样的……而根源就在那个欺诈师的薄利多销的『咒语』上。」
不。
『咒语』反而应该是细枝末节的问题吧。
最根本的问题，是更加深层次的——
「如果有向自己施加了蛇的诅咒的那种家伙，要称作朋友的话也是不可能的吧。记得忍野还曾说过『所以我不会交朋友』呢。」
「那样的意见也未免有点过分了——虽然千石小姐是失败了，但是在小学中学时代闹出的麻烦事，等到长大成人之后不也会变成美好的回忆吗？」
「这也很难说吧。越是小时候的记忆，在成人之后不是越会留下深刻的痕迹吗？虽然那可能只是因为我还没有完全长大成人的缘故，但是至少……对于自己在小学中学时没有好好处理踉老仓的关系这件事，我也只会怀抱着苦涩的回忆啊。」
「老仓小姐——」
「啊啊……对了，老仓开始回学校上课，是在跟你分开之后的事情了呢，这些事你没有听『那个人』说过吗？」
「不，嗯，算是说过吧——不过，关于老仓小姐那方面，毕竟她跟我完全没有交集啦。单纯依靠传话游戏来了解的话，我也没有太明确的实感。」
因为知道的事情，就仅仅是知道而已哦——八九寺说了这么一句听起来像模像样的话。如果由羽川说出口的话或许会很有说服力，但如果是八九寺的话就未免有点装模作样的感觉。
……但是，传言游戏？
如果是直接从卧烟小姐那里听说的话，我想应该是不会采用这种描述的……听起来就好像在她们中间还夹杂着什么人似的感觉。
是不是想太多了呢？
「现在想起来，阿良良木先生的家庭环境也相当特殊呢。这个我也听说得很详细哦。比如你的父母经常会把一些可怜的孩子保护在家里，你小学生的时候也经常跟那些孩子在一起等等。也讦就是这样的环境，养成了阿良良木先生和烈火姐妹的正义感吧。」
「……现在想来，对月火来说，千石说不定就是那样的对象呢。不过千石并不是说有什么家庭环境方面的问题啦……」
「完全没有问题的家庭应该是不存在的吧？毕竟家里的事情，就只有家里人才知道——我先说明了，阿良良木先生和妹妹们的关系，从第三者机关的角度看来可是会大吃一惊的哦。」
在这么说的时候，我们已经完全跟千石擦身而过了——千石也似乎没有察觉到我们的存在。这毕竟是再现的情景，对方可能根本就看不见我们吧——究竟怎么样呢？当时的千石好像是发现我了？
不过就算真的发现了，在那种状况下她也不可能主动向我打招呼吧。毕竟我当时还跟神原在一起……
总而言之。
在这时候没有被千石搭话——或许也算是一种『再现』吧。在这一天之后，记得就是在第二天，我就追上了在书店里遇到的千石——
「……虽然那的确是一次失败，但我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做法啊。虽说不是会直接对我造成危害，但毕竟也是有着很高的紧急性的事件吧。」
「不，那是前一段时间吧。」
「潮流是会反复的哦，那才真的是循环呢。而且人们也常说历史总是在不断地重复。」
「你好像一直都在说我的事情，那么你又怎么样啊？如果是你的话——如果人生能够重新再来的话，你希望从哪个时候开始重来？」
「这个，也很难说呢。虽然过去的我也不是没想过让爸爸和妈妈修复关系，但是当我想到让两人重修旧好这个做法究竟有多大的正确性的时候，我就变得有点糊涂了。虽然因为一时冲动而让关系破裂是很可悲的事情，但是因为一时冲动而和好也不一定是好事呢。」
「……要是按照你这样的说法，人际关系简直就没办法建立起来了吧。」
「与其闹得要离婚，刚开始的时候就不应该结婚嘛——虽然我作为女儿很想这么抱怨一句，但要是他们真的这么做，那也就没有我的存在了呢——虽然说得有点极端啦。」
「…………」
「不过，这或许意味着人就只能凭目前所拥有的武器来战斗吧。即使是阿良良木先生，每一次每一回也都是凭自己的全力战斗到现在的——所以就算这样回顾过去的情景，不管再重复多少遍，也只会不断重复着同样的过程呢。」
就算不是在所有方面都采取了最合适的手段。
也还是在各方面采取了自己力所能及的最善手段吧。
她是这么说的。
「而且……关于千石小姐那件事，我觉得来自外部的干涉力量也很大哦。余震——或许可以这么说吧。」
「……？来自外部的干涉？余震？」
「啊啊，说起来这些事情阿良良木先生也还没有很好地把握到呢。那么就请你不要放在心上了。这单纯只是说如果太勉强硬来的话也会出现反作用的道理。
「我说啊——」
我不可思议地问道。
「为什么我们还要继续登山啊？刚才明明已经跟你说最后的千石擦身而过了，那么我们两人同行的目的不就已经全都达到了吗？不是已经到达巡礼的终点了吗？」
「不对不对。八九寺真宵的八十九地巡礼的目的，我不是说过吗？就是为了让阿良良木先生复活呀。我们可不能在这里停步哦——说得准确一点，刚才走的这段路才是绕远路呢。」
「绕远路。」
「或者也可以说是迷路吧。」
「…………」
「请不用担心。这也是一种必要的仪式啦——不过这与其说是Ceremony，或许应该说是Initiation更准确呢。」
卧烟小姐把我切成碎片的妖刀『心渡』。
那是过去退治怪异的专家所使用的、只会杀死怪异的刀——是本来不存在，也不应该存在的斩杀怪异的刀。
而与其成对的另一把妖刀『梦渡』。
勉强说的话就是『怪异活命』。
拥有让被『心渡』杀死的怪异『重新活过来』的力量的第二妖刀——忍是这么跟我说的。
假如卧烟小姐的计划，那个不像她一贯风格的蛮行的目的，就是要把我『杀死后再重新复活』的话——能让我活过来的手段，我想就只限于那把『怪异活命』的妖刀了。
当然，在四百年前就已经被『暗』所吞没的那把刀，卧烟小姐究竟要怎样拿来用这一点，我实在是完全无法想象出来……不过关于这一点好像也有谁说过了吧？
虽然我的记忆好像有点模糊……
「不，你说的完全没错哦。不过，那只是现世方面的仪式——而地狱就有地狱的做法，就是这么回事。」
「这种说法听起来还真威风啊……」
虽然实际上只是在散步而已。
只是一起走路罢了。
这样子跟八九寺一起走路真的让我感到非常怀念，但同时也有一种轻飘飘的缺乏现实感的感觉——不过这毕竟是地狱，没有现实感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过话说回来，这里也同样没有什么地狱感啊。
「嗯，你不需要担心，复活前要经历的考验，必须闯过的难关什么的，根本就没有那些东西哦，阿良良木先生。而且也没有绝对不能回头①之类的机关和陷阱，你的复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所以就请你尽管放心往前走吧。」
①文旋刃注：「不能回头」出自希腊神话中俄耳甫斯的故事。俄耳甫斯是天才的诗人和歌手。善于弹奏竖琴。妻子欧律狄刻被毒蛇咬伤并致死后，他追到阴间，冥后珀耳塞福涅为其音乐感动，答应他把妻子带回人间，条件是他在路上不得回头。将近地面时，他回头看妻子是否跟着，致使欧律狄刻重新坠入阴间。
「…………」
「嗯？怎么了？你的表情很暗淡呢。」
「表情很暗淡……」
要说的话应该是表情很沉郁才对吧。
不，就算说表情很暗淡大概也没有说错的吧——因为至少我的心情毫无疑问是非常暗淡的。
那么，那就是因为这样沿着通往北白蛇神社的石阶往上登，我的朦胧记忆也自然而然地连接了起来——连接到了我被卧烟小姐切成碎片的三月十三日的早晨。
那么按照这个方向，我是不是就这样继续登上北白蛇神社，在到达之后就看到卧烟小姐在等着我，然后她就用妖刀『梦渡』把我切成碎片让我重新复活，是这么回事吗——不过想到要再一次被切成碎片，也实在让我感到毛骨悚然。
那所谓的地狱做法，其详细内容也让我感到很在意。
「说起来——」
八九寺说道。
「斧乃木小姐还好吗？」
「嗯？」
「斧乃木……」
说起来的确是这样啊。
八九寺和斧乃木发生关联的时间，反过来说就只有在应对『暗』事件的那几天了。但是，是不是只要一起进行那样的行军就会产生羁绊呢？还是说在同世代的怪异之间会出现心有灵犀的情形？我印象中总觉得八九寺和她的关系一直都很好。
正好跟忍和斧乃木之间的不和形成鲜明的对比。
……不过因为斧乃木是不可思议型的存在，就算说关系变得亲密，也不能就此放松警惕——而且话说回来，虽然因为一次又一次地被她救下性命而忘记了，但是在初次见面的时候，我和她可是站在完全敌对的立场上的。
本来应该是没有丧失敌对心的忍才是最正确的态度。
明明有过那样的经历，事实上却跟她过着同居生活的我，才是最不正常的——甚至应该说是异常。
应该受到斥责。
「嗯，她很好啦——不过就算说很好，那孩子本来就已经死了啊。虽然这个表达方式也不怎么准确……总而言之，她还健在。」
「是这样的吗。那么作为把她指名为后任的人，我总算是可以放下心来了。」
「斧乃木，她是你的后任吗？」
「是的，是公认的后任。」
她一定跟阿良良木先生展开了许多痛快的对谈吧——八九寺以不怎么像是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内情啊……」
虽然斧乃木也没有要听从她这个请求的义务，但如果这个「愿望」真的有效的话，那么斧乃木可以说已经为我付出了远远超出八九寺想象的努力。
不仅仅是停留在对话的层面上。
「……说起来，也没有包括斧乃木在内吧，你说的这个八十九地巡礼。」
「毕竟还有时间上的限制嘛。」
「是时间的问题吗！」
「是的，这就是八九寺P做出的艰难决定。不过斧乃木小姐在动画版里也获得了很大的注目，所以也没关系吧。」
「用这种手法来维持平衡性也有点太那个了吧……」
平衡。
我忽然对自己说出口的这个词感到在意。
不，与其说是感到在意——倒不如说是『突然来灵感』吧。
在八九寺跟我说『可以复活』、『不可以复活』的时候都没有来的『灵感』——在复活时刻逐步接近也完全没有实感、更没有现实感的『灵感』，在说出这句话、在联想到的时候，才迟迟地出现在我的头脑中。
是吗。
原来我一直都对这个感到在意吗——平衡。
「仔细想想也真的是很幸福呢，阿良良木先生。有一个漂亮的女朋友，还有一个既温柔又聪明的朋友，更有一个优秀的后辈，再加上活力十足的两个妹妹，现在还跟一个可靠的女童过着同居生活。」
「…………」
我想应该也没有人会羡慕我跟斧乃木同居这件事吧……不过在各方面的条件都很优厚，这一点的确是没错的。
但是，正因为如此。
我还是渴望达到一种平衡。
那就是心的平衡。
平衡设计——归根究底，提出这个理念的应该是忍野咩咩吧？虽然我一直担心制定了世界放浪计划的羽川翼是不是受了那个中年男人的不良影响，但是说不定连我也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那家伙的思想毒害呢。
「……正确的事情。」
「嗯？怎么了吗？阿良良木先生。」
「不，我只是想起以前曾经跟标榜正义的烈火姐妹展开过这方面的议论啦一只是无意中想起来的。大概因为这里是地狱吧，我一不小心就想起了本来不想去考虑的正义问题。」
「嗯，不过已经快到山顶了，有什么话想说就请说得简明扼要一点吧。因为这大概就是你和我的最后一番对话了。」
「咦……？」
那样的话我还是想说点别的事情啊。
不过，正因为在地狱里才会想起正义的话题，而且我也很想听听八九寺在这方面的意见，所以还是决定继续说下去。
「困难。在那种情况下，所谓的正确事情究竟是指什么呢？划分正确和不正确的基准，也存在着形形色色的种类哦。」
「在这种情况下，也不需要对那种基准加以深究，只要按照最简单的正确性来说就行了——即使是不可能会产生任何反对意见的正确性，我们往往也会无法执行或者无法实现吧？所以根本就不需要进行相对化的讨论——」
「不成熟——吗。」
「或许正因为如此，大家才会在烈火姐妹那样的活动中投入精力吧——我就是这么想的。当然，烈火姐妹也还是有点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的感觉啦……不过对大部分的人来说，比起做正确的事情，反而是更积极地去纠正错误吧？」
「……做正确的事情和纠正错误是不同的吗？」
「似是而非吧，抑或说虽然不中但也相差不远——如果要准确表达『纠正错误』这个说法，应该强调的汉字并不是『正』，而是『纠』才对呢。」
「…………」
光是用嘴巴说还真的很难传达呢，八九寺露出了暖昧的表情——的确，就像她的表情那样，真的很难感觉到她的用意。
不过难以传达的并不是汉字，一定是我想说的意思吧——明明说的是有关正义、邪恶和正确性的主题，却总是在很浅显的问题上进行着表面性的议论，或许这样反而会更难表达出真正的意思吧。
「总的来说，就是比起自己去做正确的事情，人往往更倾向于对他人的行动挑毛病并加以批判的立场，是这个意思吗？」
「嗯~大概就是这样吧？」
虽然也还是有点差异。
但大致上也就是那个意思了。
其中最关键的一点，就是『纠正错误』这个行为会让人产生『自己正在做正确的事情』的心情——所以要区分两者非常困难，界线也显得模糊不清。
不光是本人，对周围人来说也一样。
甚至可以说，即使经过第三者机关的审判，也无法对『正确』和『纠正』进行明确的分类——
「你怎么看呢？八九寺。」
「对于我在你心目中的角色形象，我现在开始有点担心了……」
「如果你是怀着批判性的心情说出的这句话，那么我就必须指出，阿良良木先生，你现在正是通过对把『纠正错误』当成正义的那些人们所犯的错误进行纠正来彰显你的正义，这可是自相矛盾的哦。」
这话也说得太复杂了。
混乱不清。
不过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也的确是相当明显的自相矛盾，然而幸运的是，我想表达的主要意思并不是这个。
我并不是怀着批判的心情。
反而是抱着肯定的态度。
「只要不断地纠正错误——只要把里面的错误逐一剔除干净，那是不是总有一天会演变成纯洁无瑕的正确性呢？总之，归根到底我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一点了。」
「…………」
「八九寺，你以前那样持续停留在现世是一个错误……或者说是不应该做的事情吧。所以就遭到了近似于自然规律的东西——」
遭到了那团『暗』……
「遭到了反击——害得你差点就变成了既不能上天堂也无法下地狱的游魂野鬼。」
「应该说是差点就被彻底消灭了，真的好险呀。」
虽然她说得这么轻松，但当时真的是非常危险——她对斧乃木感恩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啊~不对不对。我之所以这么感激斧乃木小姐，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在跟阿良良木先生接吻的时候她让我骑脖子那件事呢。」
「你别说这种不知羞耻的话好不好！」
我明明都尽量不去提了啊！
关于这件事，我们之间不是早就缔结了『继续保持神秘感』这个不成文约定的吗！
「你这种想法，其实就是那个吧。比起获得成功，还是不失败更容易升职加薪出人头地，更便于向上爬——就是这样的日本式思维呢。」
「…………」
其实即使在海外也存在着这种倾向啊。
「作为必须接受减分式考试的、身为应考生的阿良良木先生，受到这种思想的熏陶也是可以理解的，而且我自身也并不否定这个想法的可行性。但是光凭这种做法，还是无法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的吧。」
「无法得到……真正想要的东西？」
「这个想法的前提不是必须得到别人的正面评价吗？那样的话就只能得到别人给自己的东西哦。当然，那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但是如果像阿良良木先生这样想得到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东西的话，凭这种方法是不可能做到的吧。」
犯过无数的错误。
失败过无数次。
不断从头再来，不断反复循环。
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尝试和错误。
甚至还惹来诸多的非难——
「——最后就只有成功这条路了吧？」
「其实……我也不是在特指自己的事情啦。不过，也许是吧——不，应该就是这样的。」
「唔……」
「你刚才说并不是在特指你自己的事情吧。那么，你究竟是在谈论哪个人的事情呢？」
「…………」
听她这么问，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是不是在谈论正义的伙伴·烈火姐妹的事情呢？不，她们根本就不会成为这种议论的对象一她们可是什么都没想的啊。
既然如此，那就是忍野的事情——真的是这样吗？
总是重视平衡性，企图在正确与错误、善于恶、这边和那边之间穿针引线充当中介的那个男人——坚决认为『人只能自己救自己』的那个男人……我是不是想谈论有关他的事情呢？
不对。
大概，我现在想说的。
我想谈论的人——就是她。
转校生。
忍野咩咩的侄女。
忍野扇——就是关于她的事情。
为什么到这一刻为止我都没有联想到她的名字，为什么完全没有想起她的事情，这不是很不可思议吗？——她明明是我在这一年的后半段时间里最重要的人物啊。
……小扇难道也是这趟巡礼之旅的例外存在吗？八九寺也好像完全没有要举出她的名字的迹象。
当然，小扇相对于我的立场，毕竟也跟战场原和羽川有很大的区别——那孩子虽然看起来很客气，实际上也是喜欢牵着人家鼻子走的类型。从这个意义上说，或许应该用类似神原的方式来对待比较合适吧。
……类似神原？
虽然我从来也没想过……是吗，小扇原来和神原是属于同一门类的吗……但是因为她说过自己是神原的信奉者，所以这对她来说也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吧。
要不就在这时候深入讨论一下有关小扇的事情吧。我正思考着该怎么开口．但是在我想到答案之前，时间却已经用光了。
已经到了石阶的顶点。
我们穿过了北白蛇神社的鸟居。
在穿过鸟居之后，并没有发生又被诱导到另一个空间的状况，北白蛇神社依然还是北白蛇神社。
不过，那却是被重建之前的北白蛇神社。
残破而荒凉，腐朽不堪，濒临枯竭的——彻底被人们忘记的、惨不忍睹的、不说根本就没人知道的神社境内。
可以说，这是跟我和神原第一次来访的时候几乎完全一样的状态——唯一的区别就只是周围的树木上并没有被钉着蛇这一点而已。
既然刚才千石已经从石阶上跑了下去，那么这方面没有得到完全复制或许可以说是一个瑕疵吧。不过被钉在树上的蛇什么的看着也会觉得恶心，所以把这个略去反而让我感到松了一口气。
即使不是这样，因为被重建的——或者应该说从零开始新建更合适吧，总之就是因为现在的北白蛇神社我已经看惯了，所以眼前这个久违的荒废破落的北白蛇神社的样子，也还是有一种鬼气十足的感觉。
因为跟八九寺开心畅谈而变得放松的心情，也在这时候重新绷紧了。既然没有跟异空间、异次元相连接，那就意味着这趟从浪白公园开始的莫名其妙的散步旅程的终点，就是这座北白蛇神社了。
把偏差的部分修正过来。
不，正确来说应该是让变得正确的部分出现偏差——八九寺之前还说过这种莫名其妙的话，那么现在是不是很快就能得到说明了呢？
这时候——
在参道的前方。
在崩塌的正殿前面——也就是赛钱箱的附近，似乎有一个人影。
有谁正在那里等待着我们的到来。
跟至今为止所看到的忍、战场原、羽川和千石截然不同——那个人物正默默地注视着这边．看起来很明显是在等着我们。
不过，有人在神社这一点，我其实也早就预料到了——虽然那也许不是预料，而是预感才对。
或者说是既视感吧。
三月十三日。
在这样子登上石阶到达山顶的时候，我就被名副其实地等候着我的卧烟小姐切成了碎片——不，另一方面，我也想过可能根本就没有人在那里。
因为在上个月，在我为了去见影缝小姐——按照约定去见影缝小姐，而来到这个作为会面地点的北白蛇神社的时候，我就被她爽约了。
影缝余弦——
那个暴力阴阳师——直到现在也还是行踪不明。
因为斧乃木是那样的性格，所以她并没有对这件事做出什么像样的评论——况且本来对那孩子来说，性格根本就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但是对遭到爽约的我来说，而且家里还收留着她的式神斧乃木的我来说，我当然无法不对她的安危感到在意了。
所以——
在作为地狱布景的这座北白蛇神社里，我就怀抱着应该有谁在这里等着我的预感，但同时也怀抱着或许根本就什么人都没有的预感一虽说只要对两种可能性都有着预感，就肯定会有其中一方成为现实，但是——
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不得不感受到强烈的冲击——看到在那里等着我的那个人物的真面目，我不由得大吃一惊。
看起来陈旧不堪、仿佛随时会从里面掉出东西来的、歪歪扭扭的赛钱箱——坐在它上面的人，既不是卧烟伊豆湖，也不是影缝余弦。
但却同样是身为专家的存在。
……本来已经死了的专家。
本来应该早就粉身碎骨而死的人偶师——
手折正弦。
「你好——阿良良木君。我一直在等你哦。」

第17卷 终物语（下） 第五话 真宵·地狱 007
「什么……」
我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在倒退的时候，我还差点就从石阶上摔下去了。要是和八九寺缠在一起摔下去的话，搞不好就会交换身体了。
「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你明明已经死了啊。
他明明在斧乃木余接的「多数例外规则(Unlimited Rulebook)」攻击下得到报应，最终连一块肉片也没有残留在现世，就这样凄惨地死去了——面对这令人惊愕的情景，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但是，仔细想想，这种反应也太奇怪了。
过剩反应。
因为这里可是地狱啊。
如果说死了的话，我现在也真的死了——死了的他出现在这里，也就是说跟死了的他在这里重逢，实在是极其理所当然的事情。
虽然还存在着身为专家的他是否真的会落入阿鼻地狱这个疑问，但是就他来说，虽然是专家，但却是脱离了卧烟小姐的关系网络的在野专家……考虑到他对神原、月火和火怜所做的事情，我个人甚至觉得即使落入阿鼻地狱也还是便宜了他。
但是，怎么回事呢？
这种违和感。
从跟他见面开始，我就感觉到某种跟在地狱底层和八九寺重逢的时候截然不同的违和感——与其说是违和感，倒不如说像是拼图的碎片以完全出乎意料的形式嵌上空位时的那种奇怪的感觉（？）那样的……
不。
说到底也就是觉得莫名其妙罢了。
「没有必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吧，阿良良木君。虽然表情丰富也是一件好事——当然，我和你之间也发生过许多事，但那都是生前的事情了，希望你既往不咎。」
正弦以飘忽的语气这么说道。
不知为什么，他似乎跟生前的印象完全不一样——虽然那时候无论事态还是状况都非常紧迫，所以和现在的印象有所不同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现在的状况——身在地狱底层的状况，我觉得也是一种相当紧迫的情形吧？
为什么他会——对了。
疑问就在这里吗。
为什么他的举止会这么娴熟呢。
我和他在现世中相遇——还有互相对峙的时候（虽然是在重建之后）都是在北白蛇神社，但我却觉得他坐在那个赛钱箱上的样子反而显得比那时候更加自然。但是那赛钱箱看样子已经快崩塌了，不管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安稳的立足点啊……
「我们都是落到地狱的人，就好好和睦相处吧——呵呵，开玩笑的啦。」
他表现出了闲情逸致、玩笑般游刃有余的态度——玩笑？可是所谓的玩笑是什么意思啊？
刚才的台词究竟哪里算是开玩笑？
哪个部分是在开玩笑啊？
不过，虽然他整句话都好像在开一个恶质的玩笑……但他毕竟是忍野和贝木大学时代的社团伙伴，说不定还是一个有着丰富幽默感的人。
但是在地狱里发挥出这种幽默感也让人受不了啊——作为曾经跟忍野和贝木进行过语言交流的经验者，我不得不认为即使再怎么对他加以追问也不会有什么建设性的意义，所以就只能向站在我身旁的五年级生求助了。
「喂，八九寺。」
「什么事呢，阿阿阿木先生。」
「虽然听起来很简单易记，但你也别把人家的名字说得像是随便起的RPG游戏的主人公名字一样啊。我的名字是阿良良木。」
「失礼，我咬到舌头了。」
「不，你是故意的……」
「咬告石头了。」
「不是故意的！？」
「咬咬咬咬咬到舌头了。」
「这个你也别随便乱来啊！？快给我说明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那家伙会在这里——手折正弦怎么会在这里的啊。你说的『那个人』难道就是指正弦吗？」
「不对不对，那个当然是卧烟伊豆湖小姐了。没问题，在这方面我们之间早就心有灵犀，达到心意相同的境界了。」
「……那么，为什么——」
我再次看向正弦。
不知为什么，正弦似乎以充满怜爱般的目光注视着我们的对话——或者应该说是我陷入混乱的样子。也没有必要用这种眼神来看着我吧。
正如贝木是只在金钱欲望的驱使下展开行动的专家那样，正弦好像是基于「美的好奇心」而行动的那类专家。既然如此，他难道是从我的恐慌状态、或者是从八九寺的游刃有余的态度、又或是从我们两人的对话中找到了什么美的感觉吗？
「我说的『那位大人』的确就是指卧烟伊豆湖小姐，但是——」
「又变成『那位大人』了啊。」
「把『那位大人』的意志——不，把『那个人』的意志传达给我的人，就是在那里的手折先生了。」
「传——传达？」
传言游戏。
她刚才是这么说的——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咦？但是，这样一来……在时间顺序上不是有点奇怪吗？不，奇怪的并不仅仅是时间顺序，而是在更根本的各个层面、各个系列都会变得很不对劲。
而且正弦本来就是置身于卧烟小姐的关系网之外的专家，因此他应该不可能承担着把卧烟小姐的命令传达给八九寺的职责才对啊……
「我都说叫你别露出那样的表情了嘛，阿良良木君——虽然我跟那个前辈不同，并不是什么都知道，因此也不可能把所有的事情都跟你详细说明，但是在我所知道的范围内，我还是可以好好地从头到尾给你说明一遍的啦。虽然在你看来或许是同类，但我还是比忍野和贝木要稍微亲切一点哦——在没有利害关系的情况下。」
「……厉害关系，现在不是还有吗？」
面对以亲切的、甚至是迎合的口吻对我那么说的正弦，我反而进一步加强了警戒心——以庇护着八九寺的姿势再次踏出了刚才倒退的那一步。
「因为你是以退治不死身怪异为专长的专家——没错吧？对你来说，我的存在本身就是难以饶恕的敌人。说白了就是一只令人不快的害虫吧？」
「令人不快的害虫这个说法，是不是有点太过于自虐了呢？当然，从大致上的意思来说也没有太大的差异啦——不过，阿良良木君，如果是这个问题的话，现在你就不必担心了。」
「咦？」
「因为现在的你——是完全不具备吸血鬼性的，不管从哪个意义上说都是这样。」
是普通的人类。
落入地狱的。
普通的人类——正弦这么说道。
「你身上的吸血鬼性——已经被减去了。」
「减去……」
啊啊……是这样吗。
刚才八九寺说的原来就是这个意思吗——不光是『乘以2之后再除以2』，同时还进行了『减法』……
被减去的数字，原来就是我的吸血鬼性吗。
从我自己看来，因为我的存在方式在主观上一直都没有变过，所以不管是在现世还是在地狱，我的身体也感觉不到什么违和感——但是如果说怪异无法落入地狱的话，那也就是说现在的我并不包含任何吸血鬼的成分。
也就是说——人类。
现在的我是彻头彻尾的人类，因此并不包含在专家·手折正弦要退治的对象范围内——就是这么回事吗？
「…………」
但是即使如此，要问现在是不是可以马上信任他而放松警惕向他走近的话，那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虽然我还搞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他是曾经对我的后辈和妹妹制造过危害的男人，这一点毕竟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没事的啦，阿良良木先生。」
这时候，八九寺一边「啪啪」地拍着我的后背一边说道。
「虽然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如果你在这里止步的话，就会影响到我的巡礼之旅的进行，所以请你继续往前走吧。为了让阿良良木先生作为人类复活，这是绝对必须的步骤。」
「…………」
「否则的话，好不容易才实现的减法就会变得毫无意义，而我也没有脸去见斧乃木小姐了。」
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提起斧乃木的名字啊——虽然我心里这么想，但是仔细回想起来，虽然八九寺一直在跟我轻松地交谈，但是她从根本上来说还是一个相当怕生的人，现在既然连她也这么说的话——
手折正弦。
如果只是对话——应该没问题吧？
不管怎么说，就算继续保持现在这样的紧张状态，也只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即使暂时不考虑什么巡礼之旅的进行——
如果不往前走，就不能前进。
我向八九寺说道：
「别到前面来啊。」
说完，我就继续保持着挡在她面前的姿势，沿着参道向前走去——在地狱里的神社这样的构图，也实在有点乱七八糟的感觉。
因为八九寺是受了他的指示才去迎接我的，就算我现在这么护着八九寺，应该也是毫无意义的行为。但是无论如何，我在心情上总觉得自己不得不这么做。
「就好像王子殿下一样呢，阿良良木君——不过因为这里是祭祀白蛇的神社，所以你骑的也许不是白马而是白蛇啦。」
也不知道是打算说个应景的笑话还是另有所图，总之我们就是一边听正弦说着这些话，一边慢慢向他走近。
在这段时间里，我试着在头脑中进一步回想起他的详细个人资料——但是毕竟自己被杀死的冲击太强了，再加上这里是地狱的事实也让我震惊不已，所以记忆依然是模糊不清的状态，就算这样做也不知道有没有积极的意义。但就算什么都不知道，我也应该认识到自己本来知道的事实吧。
因为——人就只能凭现在所掌握的武器来战斗。
手折正弦，身为专家的人偶师。
在工作时经常使用折纸。
至于出身，他跟贝木和忍野是社团伙伴——神秘学研究会的成员之一，参加那个社团的还有影缝余弦以及身为社团头领的、学生时代的卧烟伊豆湖。
而且在他们上大学的期间——
还制作了名为斧乃木余接的『人偶』。
使用生存百年的人类尸体，创造出了式神女童——在关于其所有权的问题上，尤其是影缝小姐和正弦发生了决裂，好像是这样的吧？
在那之后，正弦和卧烟小姐也分道扬镳了——尽管全员都作为专家走上了自己的道路，但就只有正弦走向不同于其他成员的方向……
我和他见面，正好是在我自身发生异变的同一时刻——就是在我的身体脱离忍的影响独自发生吸血鬼化的那个时候……
然后，在争斗的最后一刻，他被自己创造的人偶杀死了——虽然说他自作自受也确实没错，但是他死去时的惨烈情景却实在难以单纯地用『因果报应』这个词来一笔带过。
那可是连普通的吸血鬼也恐怕无法再生的、宛如松永弹正①一般的死状，所以现在跟他重逢我也感到相当的困惑……虽然漫画里经常会出现这样的台词，但难道这就是『在地狱里再见吧！』的意思吗？
①JPT原注：松永弹正本名为松永久秀，传说当年因为在和织田信长军的战斗中失利，因而在其据守的信贵山城天守阁放火，与儿子久通一起切腹投火自尽。
但实际上真正实现的话也不怎么好受，虽然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不过，看来我们并不是单纯在死后以互为仇敌的立场在地狱重逢——如果这次重逢是卧烟小姐的刻意安排，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在听了接下来他将要对我进行的说明之后，我真的能接受他的说法吗？虽然可能有点惹人厌烦，但我还是不得不重申一次，我本来对自己落入地狱这个事实就已经觉得无法接受了。
因为我对和他靠近交谈还是有点抗拒，所以我就在跟他相隔五步左右的位置停了下来，而八九寺也跟我同一步调。正弦见状——
「余接——」
他这么说道。
「她还好吧？但愿她没有把杀死我这件事放在心上。」
「……你既然是她的创造者之一，当然应该知道吧？那孩子什么都不会在意的——还在若无其事地吃着雪糕呢。」
「我想也是啦。当然，因为我是创造者之一……是生产者之一，所以知道这一点。不过这与其说是恳切之心倒不如说是父母之心吧——不管到什么时候，就算是不合常理也还是会感到担心的。」
毕竟我并没有让那孩子知道内情嘛——正弦这么说道。
内情？
「你说的内情……是什么啊？」
「嗯，因为她只是遵从命令的式神，所以就算不知道内情也会遵照命令行事，那是她的优点——是她的长处。当然，这对余弦来说也是一样的——不过她的话应该说是从不考虑详细事由吧。涉及要如何控制这种难以控制的存在，大概就是我们卧烟前辈大显身手的领域了。」
「……难道你不打算说明事情吗？」
虽然正弦的衣着打扮非常整洁体面，跟不修边幅的忍野截然不同，但是这种看不清真意的说话方式，还是让我联想起了那个专家。
在跟那家伙说话的时候，我好像也总是感到很不耐烦——虽说过去的记忆会被逐渐美化，所以我往往会对作为专家的忍野给予过高的评价，但是在这方面的记忆却一直没有被美化的迹象。
「当然会说啦，因为如果不尽快让你复活的话，说不定就会被卧烟前辈斥责了——那个人生起气来可是很可怕的啊。」
「…………」
「说得简单一点——在那个场面以那样的方式被余接杀死，就是我在那时候被赋予的真正任务了。」
正弦说道。
以极其正经的表情这么说道。
「通过被余接杀死，然后抢先一步落入地狱——为让你复活做好各种准备，就是我作为职业专家的工作了。」

第17卷 终物语（下） 第五话 真宵·地狱 008
「……哈？」
我一时之间真的搞不懂他在说什么，而且在那一瞬间结束后的一秒钟、一分钟里，也还是搞不明白他话中的含义。
足足花了五分钟左右的时间，我才勉强能理解到正弦刚才那番话的意思——无论是正弦还是八九寺，都在耐心地等待着我迟缓的理解力慢慢跟上事态。
但是，让他们等了这么久真的很抱歉，我拼命绞尽脑汁才得出来的答案——
「……也、也就是说装死吗？」
却只是这样的一句话。
我对自己真的是太失望了。
什么装死不装死的，这里可是地狱啊——根本不是可以靠装死的手段来到的地方。
不过，考虑到这是通过比照常识和过程而得出的结论，我想大部分的人都应该会产生类似的感想吧。突然间面对着这种盘根错节的关系，能毫不犹豫地做出准确回答的人应该也没有多少个。
如果说有的话，大概也只有羽川了吧。
「装死——这个说法也稍微有点不对啦。」
正弦一本正经地给我评分道。
反而也可以说他性格恶劣——当然，对忍野和贝木的社团伙伴抱有性格方面的期待，那才是脑子有问题吧。
「因为我实际上已经死了。不过，也算不上是太偏离真实情况的说法。因为作为含义来说，这就跟装死没什么两样——就跟在路上忽然碰到狗熊差不多。」
「狗……狗熊？」
「或者说是恶魔也行。」
正弦一边说着俏皮话般的台词，一边继续推进话题——我本来还以为有什么深层的含义，不过他尽管看起来很年轻，但仔细算算也应该早就超过三十岁了，所以他可能单纯只是喜欢说说俏皮话吧。
说起恶魔……
「应该从哪里开始说好呢——因为跟能说会道的忍野和油嘴滑舌的贝木不一样，我平时都很少跟别人说话啦。毕竟我以前就是一个整天面对着人偶独自玩耍的小孩子。」
「…………」
「不过，我还是会尽我所能，以最浅显易懂的方式向你说明的——在作为人类来讨论的时候，我的个体其实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
他若无其事地这么说道——从他这句话的内容和口吻来判断，即使不能说是不善言谈，不擅长说明这一点似乎的确是事实。
如果他是因为整天独自一个人玩人偶而成为人偶师的话恐怕也没有比这更可悲的经历了，但现在就先不说这个吧——
「已经死了？呃……那是——」
「在那时候，被余接杀死的那个我，其实是我操纵的人偶啦——那就是人偶师最熟悉的替身，或者说是代身。
「…………」
「嗯？我还以为你会在这件事上提出更深入的问题，没想到你却沉默了。果然还是不能像对着手办说话那么简单吗。」
独自一个人玩人偶和对着手办说话虽然有点相似，但在印象上却有着很大的不同，不过那个也暂且搁置一边吧——我之所以在这时候保持沉默，当然是因为无话可说了。
如果正弦期待着我能对他的这番话作出即时反应的话，那实在非常抱歉，这完全是期待过度了——因为在遇到出乎预料的事态的时候，大多数人都会变得全身僵硬，连话也说不出来。
不过——
我身为一个对漫画、动画和电视节目等现代的娱乐方式充满热爱的普通高中生，如果说真的丝毫没有联想到这种可能性的话，那就算被斥责为愚蠢之人也确实难以反驳。
替身人偶。
作为人偶师来说，这不是最经典的做法吗？
既然如此，他在那个地方所做的事情，就是装死——不，是装活吗？
就是为了被杀而装成还活着的样子？
「斧乃木……并不知道这件事，你刚才是这么说的吧？」
「嗯，没错。不光是余接，余弦也是不知道的——不过她的话，或许应该说是根本没有打算去了解吧。一味地追求着强度的她，对弱不禁风的我大概也不怎么感兴趣啦——真是一段可悲的恋情。」
「恋情？」
「啊啊，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别在意。那只是大叔的陈年旧事，单方面的恋爱故事什么的，年轻人听了也只会觉得无聊吧。至于贝木的话，那家伙毕竟是个骗子，所以也没有办法得到准确答案。总之知道我这个手法的人——就只有卧烟前辈，还有忍野咩咩了。」
「…………」
只有什么都知道的——卧烟小姐。
以及仿佛看透一切的男人——忍野。
说起来，这两人的确是很擅长发现他人秘密的那类人——不过问题就在于正弦是什么时候开始怀抱着这样的秘密。
那可不是跟我无关的事情。
因为如果他作为专家的立场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那么二月十三日——也就是正好在一个月前发生的那件事，其意义也会随之出现根本性的差异。
那次诱拐事件——威胁事件。
那场决斗，那个悲剧。
究竟会因此而被如何改写呢？
「人偶破坏了人偶。那仅仅就是这么一回事罢了——所以阿良良木君，虽然我刚才提到了余接，但如果你也因为在那件事中跟我的死发生了间接关联而感到在意的话，你就可以尽管放心地抛开那些烦恼了。」
「……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吧。」
不，说老实话，我也不是没有那么想过。
假如那次事件的目的就在于此的话——别说间接，我反而是直接跟正弦的死产生了关联。
要说我没有放在心上那也是骗人的，在听说那时候粉身碎骨的只是人偶之后，就算说还不至于感到安心的地步，但也无法否定在自己内心的某处还是稍稍松了口气。
但是，『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做那种事』的疑念，以及『现在你明明就在地狱啊』这种追问的台词也依然停留在我的脑海中——在这些疑问得到解答之前，我的烦闷就不会消除，将会一直沉积在我的心底。
「既然如此……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那个小把戏，那样做究竟有什么意义？把我的三个重要的人都绑架了，那时候的你究竟是打算做什么啊？」
「小把戏吗，对我来说那可是拿手好戏哦。」
正弦微笑道。
「就是那些死了又复活的把戏。从某个观点来说，这甚至是比吸血鬼更擅长的拿手本领。」
「拿手本领……」
「当然，严格来说其实是没有复活的啦。因为我只不过是凭依在人偶上，介由媒介回归现世罢了——我的本体其实一直都在这边。」
这边。
既然这是在地狱的发言，当然就是指所谓的『阴间』了——虽然这个那个的指示代词有点让人混淆，但是他的言行举止看起来之所以毫无违和感……其主要的理由大概就在于此吧。因为如果本体一直都在这边的话，对他来说的「现世」就是这里了。
「啊啊，不过我先说明了，我可不是阿鼻地狱的居民哦？比起落入地狱的事实，被人看成是落入地狱的家伙反而更让我感到沮丧呢。」
「嗯，这种心情我刚才也亲身体会到了……而且现在也在持续体验中。」
「平时的我都是在天堂里过着悠闲自在的生活。」
「…………」
我的烦闷心情差点就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像八九寺这样的孩子，明明上演了那么感人的成佛场面却落入了地狱，这的确是相当让人沮丧的事情。但是话虽如此，一旦对充满幸福的天堂的存在展开想象，那也会在某种程度上削弱了努力生存下去的动力。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与其活着犯罪，倒不如趁早死掉更有赚头吧……虽然正弦说的是真是假我也无法完全确定。
「……什么时候开始？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过着那种悠闲自在的——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在现世和阴间来来往往的生活啊？」
「这不是生活，是劳动哦。」
正弦回答说。
「就跟出外打工差不多吧——虽然也可以说是单身赴任。你不必担心，我大学生的时候还是一个有着健全肉体和健全灵魂的真真正正的人类。我成为人偶师——已经在制作了余接这个人偶、跟他们诀别之后的事情了。」
「毕竟这里面牵涉到你个人的私事，我也不知道应该问到哪个程度……不过你之所成为人偶师，动机是不是因为制作了斧乃木、以及最后把斧乃木让给了影缝小姐这件事呢？」
「如果说是动机的话，那听起来就好像犯罪动机似的。不过即使那么说也不至于完全偏离事实吧——站在我的立场上来说。不过卧烟前辈和余弦说不定会持有不同的意见啦——噢，对了。」
这时候，正弦抬头仰望着天空。
虽然我也随着他抬头看去，但却没有看到什么东西——天色看起来似乎正介乎于昼夜的境界线，也就是所谓的黄昏时分了。
万里无云的天空——连一只鸟都看不到的天空。
所以我也不知道正弦抬头要看些什么，但他的双眼似乎在空中看到了什么东西似的——
「看来有人在催促着我呢——关于我为什么会成为人偶师这件事，可能也没有时间给你从头到尾详细地说明了，这个你就只能等剧场版的衍生作品了。」
他这么说道。
先不说衍生作品，你也别打剧场版的主意吧吐槽。
吐槽全体录入组员：我们就看看，我们不说话
究竟想搞一场多么壮大的过去篇啊。
「所以我现在就尽量简单地给你说明吧。如果你无论如何也很在意，那就等复活之后问卧烟前辈好了——因为那个人什么都知道，说不定还可以说明得比我更加详细呢。不过她愿不愿意说就是另一回事了……虽然我离开大学走上了现在这条路，但毕竟一直都被卧烟前辈盯得紧紧的，有很多事情也不能随心所欲，生意也上不了轨道。所以我就目光短浅地产生了某个想法——虽然现在想起来，真的很愚蠢，不过那就是所谓的禁断手法啦。作为专家那是一种禁忌，或者说是禁咒更贴切。」
「禁咒……」
诅咒。
这个说法我也曾经在哪里听过。
「可能应该说是『自身的怪异化』更恰当吧——当然，这个想法的根源就来自于学生时代所制作的人偶斧乃木余接这个存在。正如可以将生存过百年的人类尸体变成怪异那样，手折正弦这个人类的尸体说不定也是可以怪异化的吧——当时我是这么想的。」
我当时企图制作出名为手折正弦的人偶怪异。
利用我自己的尸体——制作出我的人偶。
「……成功了吗，这种手法。」
如果是真的话，那可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假如真的能做到这种事，那不就是说可以单凭自己创造出不老不死的存在吗——虽然现在的世界观中实际存在着过去是人类的吸血鬼，所以也无法一口咬定不老不死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实现人类的怪异化什么的，至少也不像是人类可以做到的事情。
究竟是什么促使他做到这个地步？
是美的好奇心？
「失败了——结果就是我现在这副模样。我变成了飘荡在现世和阴间的夹缝中的、半人半妖般的存在——不，与其说是在夹缝里飘荡，倒不如说是夹在现世和阴间无法动弹更合适吧。」
「……你该不会就因为对这件事怀恨在心，所以才说什么无法原谅不死身的怪异之类的话吧？」
「我也不能说没有这样的侧面。」
「不能说没有吗……」
「如果是我的话就会装糊涂说不能没有西和东了。」
就在这时候，我身后的八九寺发言了——我说啊，你这么久都没出声，一开口就是这句话吗。你没有必要在这里保持现场的搞笑浓度啊……真是下了地狱也是个讲义气的家伙。
「不过，虽说是失败了，但毕竟也能通过人偶活下来——在那之后，我还成功实现了人偶的量产化，所以要说是不老不死的话也的确是不老不死，说是怪异也的确是怪异。生灵——或者应该说是半灵才对吧。总之我就尽量利用这种特异体质来做我自己的生意了。」
「…………」
正因为他有这样的特异体质，即使身在卧烟小姐的关系网之外，他也能一直维持生计至今……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呢。
「以上就是我手折正弦的生平来历了……这么说就足够了吧？阿良良木君。还是说你对我的半生还有更大的兴趣？」
「那个……」
老实说我并不是太感兴趣——虽然在本人面前我也很难说出这样的话，但关于他的特异体质的概要，我已经完全理解了。
原来如此。
当然，在他作为人偶师获得成功之前，在那之后经历过各种各样的风浪和迂回曲折的困难，这都是可以想象到的。但是对我来说最感兴趣的——问题意识则是在那之后的阶段。
「那么，我现在重新确认一次，当时尽管被斧乃木击得粉身碎骨，但你实际上还是别无大碍，是这么回事吧？」
「也不能说别无大碍啦，毕竟我失去了一个贵重的人偶——不过在生命的意义上的确是没有大碍。因为在很久以前，我这个人就跟死了一半没什么两样了。」
「那么，你为什么要装死——」
不，为什么要装活呢。
那小把戏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所以我都说那不是小把戏了——而且刚才我也说过，余弦和余接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嘛。对我来说，那就相当于没有经过模拟考就直接参加正式考试的感觉。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上个月发生的事情了。」
正弦说道——他的视线依然抬头注视着空中，他究竟在那里看到了什么呢？
「作为专家的我，接到了一个委托——阿良良木君，那就是希望我解决你居住的那个小镇上发生的异变的委托。」
突然间被切入正题了——虽然我有这样的感觉，但是仔细一想，正弦大概从一开始就是在说这件事吧。
因为他就是为了说这件事才在这里等我来的——而且他让八九寺带我来这里，也完全是为了跟我说这件事。
他当然不可能是为了跟我叙旧，也不会是想为上次的那件事道歉才等着我的——但是，在跟他谈了一会儿之后，我心底的那种类似隔阂的感情也已经基本烟消云散了。
「在我的小镇上发生的异变……？那就是北白蛇神社的……不，不对。那件事在上个月就已经解决了……」
更严谨地说，那并不是解决，而只是从解决状态变回未解决状态而已。不过在这一点上也没有必要故意从鸡蛋里挑骨头吧。
「没错。那个委托的内容非常简单，是单纯以你和旧KissShot为对象的内容。虽然你们在卧烟前辈的关系网中得到了无害的认定，但那对我是没有任何影响的——反而在关系网中受到保护的『怪异』，对我来说才是应该优先对付的存在，就算没有委托也是必须采取行动的对象。」
「…………」
的确是这么回事。
他为了对付我和忍，采用了将两个妹妹和一个后辈绑架成人质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毒辣手段——我本来还想「如果说那不是小把戏的话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探出身子加以追问。但是照他这么说，接到委托不就跟我之前想象的一样吗？
如果他是因为接到委托而采取行动对付我和忍的话，他刚才说的不是小把戏而是拿手好戏、正式考试等等言论就是毫无虚假的事实了——
「嗯，没错，的确是这样。」
正弦毫无愧疚地以轻松自如的态度点头道。
那样子看起来就像魔术师在享受着揭穿魔术秘密的乐趣似的——不，虽然揭穿魔术秘密的魔术师也是不合格的魔术师啦。
「如果不是在事前被预先采取了措施的话——恐怕就会变成那样了。不，说不定还会变得更加严重呢。你的两个妹妹和后辈也不知道能不能平安无事……」
「……别说得那么可怕好不好。」
「说出这句话感到可怕的人反而是我啊。没想到神原骏河竟然是卧烟家的女儿……一想到如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对她施加危害的情形，我就忍不住全身打颤。事先听说了这一点真是太好了。」
「…………？」
当然，神原是卧烟小姐的侄女——正弦大概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绑架了她，这也是我们的推测——但即使如此，说到全身打颤我觉得也未免有点太夸张了。卧烟小姐也不是那种会因为对方是侄女就加倍疼爱的人——还是说他用的是『女儿』这个说法，所以畏惧的对象是神原的母亲这个已故之人呢？
「什么『事先听说』，什么『被预先采取了措施』的，从你这些说法来判断——正弦，你在接到委托之前，是不是已经从卧烟小姐那里听说了什么？也就是关于我们小镇所发生的事情——」
那是极有可能的事情。
卧烟小姐亲自外出工作，据说实际上是相当罕见的情况——那么她在我们的小镇里要做的事情，就是城镇的平定、或者说是治理方策什么的……
为此她还争取到了那个危险的专家·艾比所特(Episode)的协助，所以她即使在那时候向身在关系网之外的旧相识手折正弦知会一声也应该——
「不，那是不可能的。虽然我现在的确和卧烟前辈坐在同一条船上，但是我和她发生接触，已经是在我听说了有关情况之后的事情了。首先向我提出这件事的——在我和卧烟前辈之间搭桥的，其实是另一个人啦。」
「…………」
搭桥。
听了这句话，我马上产生了一个直觉。
虽然那只是类似于应考生特有的猜题灵感般的直觉——然而不可思议的是，那是一个足以确信的直觉。那个直觉，以比任何理由都更强烈的信号向我宣示着一个男人的名字——
「……忍野？」
我说道——不假思索地。
「事先跟你说明有关情况的人——预先采取了措施的人……就是忍野咩咩？」

第17卷 终物语（下） 第五话 真宵·地狱 009
这里面当然也存在着别的可能性。
比如光是在我能把握到的、了解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的人物当中，就存在着贝木这个可能性——但是要从搭桥这个词语、从这个行为联想到他的存在，就算是理论性的飞跃也未免有点难度过高了。
但是正弦却说了一句「答对了」。
「没错，就是那个仿佛看穿一切的男人——明明在卧烟前辈的关系网中是干部级别的存在，却直接和关系网之外的我接触，真的跟以前一样是个自由自在的家伙。不过我想也没有谁比那个男人更不适合干部这个称呼了……」
「…………」
按照这个说法的话，卧烟小姐的『头领』也有着同样的不适合度吧——与其说得那么夸张，倒不如说是从以前开始结下的不解之缘更恰当吧。
但是如果这么说，忍野和正弦也是同样的关系——所以就算去跟对方见面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至于时期方面，应该就是在忍野离开这个小镇后发生的事情——不过具体来说，那时候忍野究竟对正弦说了些什么呢？
那个仿佛看透一切的男人，究竟在事前采取了什么措施？
「有一些事情，是只有身在卧烟前辈的关系网之外的我才能做到的——他当时这么跟我说呢。不过这也是最擅长跟犯规无异的秘技的他才说得出来的话啦。」
「…………」
「当然，那也跟企图走捷径的偷懒心理有着很大的区别。他的基本立场是采取所有可以采取的措施，做好一切能做到的保险工作；即使是这种担心大部分都会白白浪费掉，就像在浪费智慧一样，是那种跟节俭精神完全背道而驰的专家——对他来说，会轮到我出场的状况，恐怕应该是在双重保险之后的罕见案例吧。」
嗯，这个我也明白。
根据我的经验来判断，他甚至还考虑到了来自另一个时间轴的我和忍这个可能性——在考试中猜题的那种心态，跟他大概是无缘的吧。和他那种吊儿郎当的外表相反，他也许是一个相当认真的男人。
「而且，他也是一个不喜欢多说的家伙，也不会把事情说得太具体。他来见我的时候，我起初还以为他只是来找我闲聊的呢。我就想他还是像以前一样是个喜欢装糊涂的家伙——不过，当时他大概也只是抱着慎重起见的想法而来的吧。」
「……对于忍野那种别有深意的口吻，我其实也很想抱怨几句——那么说，当时你就在跟他闲聊的过程中听说了神原的出身什么的吗？」
关于神原的出身，记得忍野好像也相当在意——对他来说，跟前辈的侄女见面应该也是相当出乎意料的事情。
而且还特意对神原的母亲名字加以确认。
「嗯。而且，阿良良木君，他还提到了你——或者应该说是你们比较准确吧。」
「我们……就是我和……」
是谁啊？在这种情况下——是忍吗？
「嗯，正因为如此，我在接受委托之前就已经把握到了这个小镇的各种来龙去脉——都了解过了。在那个时候，虽然我不知道忍野究竟想跟我说什么——但是现在想起来，他其实是在向我强调你们的安全性呢。」
「…………」
「就是这样的伏线。你们并不是值得白白浪费一个人偶的对象——忍野就是来告诉我这一点的。顺便一提，他察觉到我的真面目是人偶这个事实，我也是在那时候才知道的——不，现在想起来，那也许是在威胁我吧？要是你对我的朋友下手我就揭穿你的身份——是这个意思……」
正弦露出了讽刺的笑容。
就算他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或者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没想到那家伙竟然早就为了将来可能发生的事态采取了这样的预防措施。
正因为知道无害认定对关系网之外无法产生效力，所以他才为了保护我和忍而针对外部采取了这种手段——对他来说，虽然那也许只是对一项已经获得相应报酬的工作的善后处理，但是即使如此，这种无微不至的关照也还是让我感到满心火热。
那是我无法做到、也没能做到的事情——不，等一下啊？
可是这家伙最后还是来到了我的小镇，还针对我和忍——嗯嗯？就算知道了忍野已经预先采取了相应措施的情报，这两者还是没有联系起来吧？
在那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所以说那就是保险啊——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是一边叼着那根几乎没有点着的香烟一边说的，所以现在说的都只是我自己的解释。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继续听我说下去吧。这样一来，你的疑念应该就可以基本消除了——也可以毫无遗憾地去复活了。」
「毫无遗憾地复活什么的……」
「你就当作是带去现世的土特产吧。」
正弦说道。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阿良良木历和忍野忍，他们现在基本上都是无害的』——『只要不对他们下手，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不过，也不是说绝对不存在脱离基本状态的情况——那就是阿良良木君和小忍联合起来，反复进行吸血鬼化的情况』。」
「…………」
「也就是说，当阿良良木君脱离了旧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的影响，开始独自走上吸血鬼的道路的时候，状况就会超出忍野所申请的无害认定的范畴。」
「那个——」
那简直就是我现在所面临的状况——怎么会这样啊。
那么，这种事态也同样在那个仿佛看透一切的男人·忍野咩咩的预料之中吗。
「并不是在预料之中，而是预想到的其中一种情况吧？不过这与其说是慎重再慎重地铺下的伏线，倒不如说是明显地抱有畏惧吧。」
「畏惧……就是在担心我会缺乏考虑地滥用忍的力量吗？不……」
不对，不是这样的。
如果他担心的是这个可能性的话，他就不会把忍交给我照顾，就这样离开小镇了吧——反而正因为他觉得不会有这样的事情，正因为信任着我们，他才一声不吭地、连道别的话也没说就动身前往别的城市。我是这么想的。
「没错。所以他所担心的，应该是令阿良良木君不得不这样做的的原因——他应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来找我的吧。当然，他也不是什么预知能力者。实际上……在你们所遭遇的各种危机局面中，应该也有不少是完全出乎忍野意料的事情吧……对于令你陷入不得不勉强硬来的事件，他也决不可能在事前预测出来。但是，他却似乎知道你在那种状况下会不惜硬来呢。」
「……就算他知道我也……」
我不由得抱怨了起来。
看来我也是相当的不坦白。
「在出现那种状况的时候，我说不定会接到什么委托——他当时是这么说的。那是投我所好的委托，也就是退治吸血鬼的委托。到了那个时候，你就忘记多年的怨恨、抛开往昔的成见，和卧烟前辈取得联络吧——那时候，卧烟前辈也一定在等着你的联络，因为卧烟前辈她由于立场关系而无法随意行动——虽然当时我真的搞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但是结果还是出现了正如他所预料的状况。」
就算不是预知能力者，他也有着相当于透视能力者的看透一切的力量呢——正弦说道。虽然我作为受了他恩惠的人可能不应该说这样的话，但我还是十二分地赞同这个感想。
「所以，当我果然接到了要求我退治你们的委托的时候——我真的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与此同时，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如果是对这种状况抱有畏惧的话，为什么忍野没有打算亲自动手来处理呢——平时总是说『人只能自己救自己』的他，为什么要做这种简直就像在拜托老相识帮忙一样的事情？我对这一点产生了兴趣——所以在这件事上我就决定顺他的意思去做，然后立刻联络上了卧烟前辈。」
于是，那场小把戏就这样拉开了帷幕。
就是这么回事——但是那样做究竟有什么样的意义，我到现在还没有弄明白。

第17卷 终物语（下） 第五话 真宵·地狱 010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正弦又再次把垂下的视线抬向天空——因为太阳逐渐西沉，周围也变得越来越昏暗，所以他的举动看起来就像在寻找最早出现在夜空的星星似的，但是这次就连随之抬头望去的我，也清晰地看到了他所注视的对象。
从空中——或者应该说，从天顶……
有一条绳索正慢慢地从上面悬垂下来。
「不是绳索，或者应该说是丝线才对呢，阿良良木先生。那是来迎接你的呀。虽然说是迎接，就好像要被带到死后世界去似的，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是来自现世的迎接哦。」
虽然八九寺这么跟我说明，不过跟我想象中的迎接相比，怎么说呢——如果说那是丝线的话，就是释迦大人从极乐世界悬垂下来的蜘蛛丝了。
对于蜘蛛丝，我听说是强韧到可以应用于宇宙工程学的程度，所以我也不觉得那是不可靠的东西……好像是叫做犍陀多①吧？本来想要顺着悬垂下来的蜘蛛丝向上爬到极乐世界去，结果犯下其他罪孽的人也想跟着来，在对他们喊「快下去」的瞬间，蜘蛛丝就一下子断开了……
①校对逸：犍陀多这个故事即指芥川龙之介的小说『蜘蛛丝』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也可以说是让人接受考验的丝线——想到把这条丝线悬垂下来的也许就是卧烟小姐，我这种想法就更加强烈了。
「真的没有时间了哦。要是错过那条丝线的话，阿良良木先生就真的要永远留在阿鼻地狱里被火烧了。还会被全身有八十九只眼睛的恶鬼不停地折磨。」
「八十九只眼睛？那个不是你吗？」
「弄错了。是六十四只眼睛。」
「不管是哪个都很可怕……」
还真的是两个极端。
「所以手折先生，实在非常抱歉，这个话题可以请你不要再说了好吗？」
「不，等一下，八九寺。怎么可能就这样了结啊。现在说到一半怎么能说算就算了？——正弦，只有身在关系网之外的你才能做到的事情，也就是说这么回事吗？接受退治我和忍的委托——假装接受这个委托，对不对？」
在从天顶悬垂下来的丝线（？）延伸到神社之前，我为了尽量从正弦口中问出更多的情报而抢先这么说道。虽然作为听众这并不是值得称道的行为，但是在这时候却似乎正好被我说中了——
「应该可以说是这样吧——又是假装活着又是假装接受委托的。不过我也无法准确地说出忍野的意图何在啦。」
他这么说道。
「这样一来，影缝余弦尽管身在关系网内，对卧烟前辈来说却是无法控制的存在，所以正好就是最佳的人选——因为她绝对会毫不留情地、丝毫不顾情面地跟做出不法行为的我展开对决。所以卧烟前辈在你的身体出现异常的时候，就让她们出动了——」
「…………」
对于我的肉体所出现的『镜子里照不出自己』的异变，卧烟小姐就像在事前早就有所把握似的，把影缝小姐和斧乃木派遣过来了。当时，我把这件事看成是卧烟小姐那『什么都知道』的一种体现，还对她的千里眼感到无比战栗——但是揭开谜底后原来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因为那时候整件事的推移进度都早已被配置到她的时间表中了。
当然，在时机上有点过于巧合，也可以说是符合她的一贯风格了……
「但是，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难道就不能简单地拒绝委托吗？」
「毕竟没有拒绝的理由啊。而且就算真的拒绝了，说不定也只会让这个委托转移到其他的专家那里去——在这时候最好是顺应『敌人』的意向采取行动，这就是我和卧烟前辈得出的结论了。」
「敌——敌人？」
难道不是委托人——吗？
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指的应该就是委托正弦退治我和忍的那个人物——可以将其称为敌人的，难道不是就只有我和忍吗？
「也不是这样的。至少在你们的小镇上，贝木泥舟已经失踪了——面对这样的状况，我和卧烟前辈也还没有冷漠到视若无睹的地步。」
「贝木吗……？」
说起来，卧烟小姐的确这么说过——好像说什么情报错综复杂。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相……
我觉得那家伙是个就算杀了也不会死的人，而身为他昔日伙伴的卧烟小姐和正弦在这种感觉上应该会比我强烈得多……但是看到发生了这样的事态，也还是无法忽视的。
「虽说最好是顺应敌人的意向，但我们也无法明确知悉那种意向究竟是什么——所以这也是为了刺探更深入的情报而做的事情。与此同时，这也是阻止你的吸血鬼化继续加深的必要处置。也就是说由我来到这边为你充当引导的方式——不过因为我刚刚才扮演了坏蛋角色，所以在这方面我还得到了那边的八九寺的协助。」
「我只是来协助的哦。」
八九寺说道。
「也就是（友情出演）啦，是在片尾滚动字幕的最后才出现的名字。因为听说能跟阿良良木先生重逢，所以我二话没说就马上接下了这份无报酬的工作。」
「要是你因为这个拿报酬的话，那真的没有比这更让我沮丧的事情了……简直比落入地狱的事实更让我沮丧啊。」
先通过杀死我来重新复位，只让我肉体的『人类』部分重新复活——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在事前告诉我也应该没有问题。既然他们没有告诉我……
也就是有什么无法在事前通知我的原因吧。
这就是针对敌人的一种战略吗。
虽然这从我的视点来看是没有办法理解的。
「当然，如果用妖刀『梦渡』直接把被妖刀『心渡』杀死的你复活过来，说不定会让你的吸血鬼部分也同时得到复活，那样的话就白费力气了。为了不出现那样的结果，就必须由我这个专家介入进行处理。」
说完，正弦就从赛钱箱上跳了下来——虽然我没有挪开视线，但是在落地的瞬间，他身上的衣着就突然变换了。虽然说是换装，但更换之后的服装却充满了日本的风味——而且还很应景。
那是主祭的装扮。
……竟然能在这么短的一瞬间随心所欲地换上特定的服装，看来灵体这种东西真的很方便——虽然我不觉得羡慕，但他说自己过着悠闲自在的生活，似乎并不是信口开河的。
「如果不对这一点加以修正，就不能对敌人占据主动地位，这是我和卧烟小姐之间的共通认识。虽然跟当年对立到那个地步的前辈达成如此统一的意见让我感到有点不适应，不过在这时候还是应该称赞一下忍野作为中间人的本领吧。」
「……疑问解开了吗？」
虽然还有其他很多想问的事情——但是现在我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个了。
「刚才你说正因为不知道忍野的意图，才决定顺应他的意向来行动——还说那是最关键的一步，关于这件事你得出结论了吗？」
「很遗憾，不过我有一个假说——说是我的假说也有点太厚脸皮了，这其实只是卧烟前辈的假说。卧烟前辈似乎是这样想的——忍野之所以直到现在都没有露面的理由，在我们眼中像是躲藏了起来的理由。那也许跟余弦现在消失影踪、音讯不明是同一个理由吧。」
「…………」
那是怎么回事？
总的来说，这不就跟什么都没说毫无区别吗？
影缝小姐和忍野同样断绝了音讯，这件事不用说我也知道——嗯，不对，不是这样的。
要这样说的话，贝木现在也同样是下落不明的状态。
既然如此应该也可以用同样的思路来叙述——但是现在贝木是例外，只有忍野和影缝小姐被包括在对象之内。
活路就在这里——至少卧烟小姐正在这方面寻求着活路吗？在不知道正在跟什么战斗的现状下，她想要寻找的解决方法是——
「卧烟前辈和我的想法，在这一点上还是出现了分歧。所以我在那时候不是说过吗？我叫你去找忍野——不过看你的样子，似乎没有什么成果吧。」
「……虽然我的朋友已经在帮忙找他了。」
更准确地说，现在还有方法和渠道去寻找忍野的就只有羽川一个人。
我和战场原的所有人际关系资源都已经用尽了——那家伙在哪里做什么，甚至就连是死是活也搞不清楚，这就是当前的现状。
还没有放弃的就只有她了。
虽然我认为那几乎是不可能的情况，但这样一来就只有羽川正在搜索的海外存在着真正的可能性了……
「……但是，这就是说只有那句台词并不是出于演技吗。即使装出被斧乃木杀死的场面是小把戏——」
「也不是说只有那句台词。即使被杀死的是人偶，那时候我说的基本都是真心话啊。毕竟我也不是工于心计的那类人——尽管身为人偶，但毕竟被人操纵、被人掌握着决定权的屈辱也决不是什么好受的感觉啊。被刻意安排了一个讨厌的角色、跟计划过于吻合的状况推移——我当时是这么想的。不过这种感情大概有一半都是冲着忍野去的吧。
「…………」
「至于余弦那边，我其实是很想向她道歉的。虽然我演绎的是被讨厌的坏人角色，但是她还是不得不执行有违自身意愿的任务。即使是她这样的人，也还是稍微对驱使式神杀死我这件事感到介怀——感到在意——」
主祭打扮的正弦说到最后就变得含糊了起来。
不过关于这件事我是无法评论的。
有关影缝小姐的精神力的话题，对身为门外汉的高中生来说还是有点难以触碰的感觉。
如果让我率直斗胆说出自己感想的话，那个人说不定甚至比斧乃木还要介意这件事。
「……那个，我可以把事情说穿吗？」
「嗯？」
「把真相告诉斧乃木，还有……等接到音讯之后，也告诉影缝小姐。把你其实是人偶师、实际上那时候并没有死……以及一直在装死装活的事情说出来。根据我的观察，你应该是不太希望被人知道的吧？」
「虽然这的确也没错，不过到了这个地步，被揭穿也是早晚的事啦。换句话说就是已经到时间了。如果你能替我道个歉的话就最好不过了。」
「别强人所难啊。」
为什么我非要道歉不可嘛。
虽然这是经常都会听到的台词，但『替我向那家伙道歉吧』什么的，仔细一想还真是个乱七八糟的要求啊。
那不简直就是替身吗。
「要道歉的话你就自己道歉好了——就算你不能复活，只要使用人偶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回到现世了吧。」
「很不巧的是，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死作为罪过还是非常沉重的，不仅仅是落到地狱就完事了。然后罪过必然带来惩罚——吗。」
「…………」
那就是说，这里面的原理构造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吗——在当时被击碎了寄宿着自己灵魂的人偶，就算对习以为常的手折正弦来说，即使说不上是艰难的决断，看来也决不是可以轻易做出的选择。
「所以说，可以借助妖刀『梦渡』即时复活的你真的非常幸运啊——对于卧烟前辈没有跟你好好说明就将你惨杀而死这件事，我作为后辈也姑且向你求个情，就拜托你多多包涵了。因为要说服你的话，在地狱反而会比较方便嘛……」
「……不过，在毫无说明的情况下被耍得昏头转向这种事，对我来说也已经司空见惯了。只是——」
「你不必担心。」
就像要抢先一步打消我的顾虑似的，正弦这么说道。
「就算在你复活之后，卧烟前辈也不会勉强要求你协助她的工作——如果卧烟前辈跟我说过的目的没有变卦的话，到作为人类重新复活的时候，你的任务就到此结束了。这次地狱之行，你就当作是为了去除吸血鬼性的短期住院吧——你才刚刚大病初愈，卧烟前辈也不会残忍到继续动用你的。在跟敌人对决之前先除掉所有忧患，这就是卧烟前辈的目的了——不，如果从恶意的角度去推测的话，或许也存在着对妖刀『心渡』和『梦渡』进行试刀的意图吧。」
「…………」
这种程度的意图大概是有的吧……或者应该说，如果卧烟小姐连这种程度的意图都没有，我反而会感到不安。
但是，我想说的话，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但实际上也不是这么回事……
从赛钱箱落到地上的主祭，就这样以悠然的脚步往前走，走到从天上悬垂下来的丝线的正下方就停下了脚步。
然后，他就向我招了招手。
「我们走吧，阿良良木先生。」
八九寺也从后面推着我走——这样一来，我也不得不动身了。没错，是不得不动身——在心情上完全是这样的感觉。
丝线已经悬垂到只要跳起来就能抓到的高度——或者应该说，那东西既不是绳索，也不是丝线。
那是一条白色的蛇。
从天顶悬垂下来的是一条蛇的尾巴。
……就是说叫我抓住这东西吗。
幸好这不是蛇头的那边，我还是对此松了口气。是吗，不过这里毕竟是祭祀白蛇的神社啊……比起蜘蛛，或许还是蛇比较合理。
「怎么了吗？阿良良木先生，你看来好像有点胆怯哦。难道是被蛇吓到了？」
「这个，如果说一点也不怕那也是骗人的……因为蛇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心理阴影的源头啊。」
「如果你还对千石小姐的事情感到在意的话，我想你也没有必要自虐到这个地步吧？」
我在这时候说的心理阴影，指的只是被蛇的毒牙使劲嘶咬、陷入濒死状态的那件事，但是八九寺却这么跟我说——触碰到了我内心更深层的位置。
「虽然从结果来说，挽救了千石小姐的心的是那个欺诈师先生，但是假如没有他的插手，就算要多花一点时间，我想最后还是阿良良木先生救下千石小姐的吧。我是绝对相信这一点的。」
「…………」
「所以关于那件事，你就只管当作是被人抢走了功劳吧——没事的，我可以保证，阿良良木先生是最强的。」
其实我也不是在计较孰强孰弱……而且这根本就不是输赢的问题，也不是功劳的问题——不过听到八九寺这么说，我还是得到了很大的安慰。
至少足以促使我握住蛇的尾巴。
我伸出手——紧紧抓住了白蛇的尾巴。
蛇尾猛地抽动了一下。
这明明是活着的啊。
「关于这件事，我也支持这个说法哦，阿良良木君——反而在『敌人』看来，那才是期待中的状况吧。关键并不在于谁救出千石抚子，而是在于多花费一段时间。正因为贝木的介入造成计划的错位，这件事才转移到了充当替补角色的我这里来。我想你和千石抚子本来应该会持续更长时间的战斗——为了挽救她，你本来应该会持续更长时间的吸血鬼化。虽然我的出场是忍野的保险，但对敌人来说恐怕也是是一个保险吧。」
正弦站在我身旁说道。
在这个距离内说话，我还是难免产生了另一种紧张感。
「……说起来，我还没有问你呢。为什么会出现偏差啊？」
「咦？」
八九寺反问道。
「不，就是我需要你带路的理由啊。为什么在现世的北白蛇神社被切成碎片的我会在地狱的公园里醒来？你当时说那是修正错位——修复偏差什么的，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嗯~现在既没有时间，我本来还想着干脆不说明算了。你难道就那么惦记着这一点吗？」
「虽然也说不上是惦记的程度……」
不。
我知道，我只不过是在拖延时间而已。
拖延攀上这条白蛇的时间——拖延复活的时间。
不断地往后推。
「不过，还是有点在意吧。偏差什么的其实也无所谓，因为你说已经被成功修正过来了——但是，如果你知道那个公园的名字，我希望你可以告诉我。那是跟你第一次相遇的公园，但我现在还搞不清楚正确的读法啊。」
浪白公园。
究竟是『NAMISHIRO』，还是『ROUHAKU』呢。
虽然八九寺说两者都是错的，但我实在想不出除此以外的读法了。就算这是国语考试，这注音题的难度也太高了吧——还有，如果勉强读的话，还有『ROUBYAKU』、『NAMIHAKU』之类的……
「SHIROHEBI公园。」
这时候。
做出回答的人是正弦。
「SHIROHEBI公园就是正确的读法，如果追溯源头的话。」
「……咦？SHIROHEBI——白蛇？」
「不是虫字边，而是三点水哦。并不是『蛇』，而应该是写成『沱』的蛇。是「滂沱之泪』的『沱』——『沱白』。这就是那一带的旧地名——因为不知什么时候被写错了，把『沱』写成了『浪』，这就是名字难读的理由。」
「『沱』和『浪』……」
要说相似……也可以说是相似吧。
就算不会写错，也应该会出现看错的情况。如果用电子词典的手写输入来尝试检索的话，这两个字至少会同时出现在候选字列表里，存在着『结构』上的造形相似性。
作为两字词语的读音，前面的汉字和后面的汉字颠倒顺序，这也是很常见的情况——而且从左向右读也是到最近才形成的习惯。随着时间的推移出现这样的混淆情况，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SHIROHEBI？
竟然是白蛇……
「北——白蛇神社。」
「嗯，就是这么回事。其实本来的北白蛇神社是坐落在那里的啦——所以就出现了偏差。这座神社是后来才被移址到这里的，这件事……你应该听说过吧？」
「啊啊，那个……」
虽然忘记了是从谁那里听来的，但的确有这样一回事——记得好像是因为那样而造成了连接失误，也成为了扭曲的根源什么的……
「的确没错，那完全是连接错误——因为就等于是把海神搬到山上去一样。不过严格来说并不是海，而是湖啦。」
「湖？」
「所以那个字并不是虫字边，而是三点水啊。」
正弦以此作为总结，但我的注意力却集中到了别的地方——湖？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但是在我想到答案之前——
「那么，差不多该出发了，阿良良木君。」
却被正弦催促道。
「替我向卧烟前辈问好——还有余接也是。尽管这样的话我实在不敢对余弦说出口，总之包括我的那份在内，你就好好疼爱一下余接吧。」
「啊啊，知道了——」
我反射性地答应了这个荒唐至极的要求，然后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
「——但是，像我这样的人复活真的好吗？」

第17卷 终物语（下） 第五话 真宵·地狱 011
「嘿呀！」
被揍了。
被八九寺真宵揍了。
以背着背包的状态，没有助跑就直接纵身跳起的八九寺，以紧握的拳头揍在我的脸上。
因为是小学生的关系，毫不留情地击出的这一拳的威力实在非常惊人，至少已经足以将握住蛇尾的我一下子击飞——我为了承受冲击而反射性地抓紧了蛇尾，还担心这蛇尾会不会被我扯断，但是幸好这东西似乎有着相当优秀的伸缩性（？），结果只是被拉长了我倒退那几步的长度而已。
「这是我的份！」
在落地的同时，八九寺朗声说道。
是你的份么。
这不是单纯揍了一下而已嘛。
正弦惊讶得瞪大了眼睛——看来他可能还不知道八九寺还有这么活跃的一面。难道一直在装乖巧吗。
「喂……八九寺。」
「请不用担心，我的拳头没事。」
八九寺一边张合着手掌一边说道。
我才没有担心那个。
虽然以那种冲劲出拳的话，如果是不懂得正确握拳方式的人，搞不好真的会弄成骨折——但这里毕竟是地狱。
大家都是不死身。
即使是被揍的我，脸颊上的疼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这里是拿铁棒来狠揍也能轻易再生的环境，更何况是小学生的拳头呢。
但是——
虽然是一种非常平庸的说法，但她的拳头击在我身上，却痛在我心里——比起脸颊，感到疼痛的反而是我的心。
「接下来还有战场原小姐的份、羽川小姐的份、神原小姐的份、千石小姐的份、妹妹们的份、你父母的份、老仓小姐的份、还有血洗岛先生的份哦。」
「你连刚刚才听说的老仓也这么关心，就我个人来说当然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情，但是最后那个人我却完全不认识，那是谁啊？」
「还有忍野先生的份、贝木先生的份和影缝小姐的份……」
八九寺一边数着手指一边说道——刚才张开的手掌又重新紧握成拳头的形状。
话说，难道连贝木的那份也要揍在我身上吗。
「至于斧乃木小姐的那份……就请你在复活之后再让她本人揍吧。」
「要是被斧乃木揍的话就马上粉身碎骨了吧，那孩子的破坏力可是名副其实的首屈一指啊。」
「竟然说什么『像我这样的人复活真的好吗』，算什么意思嘛。」
八九寺一边说，一边真的用拳头揍在我的肚子上。
嘭嘭嘭。
话虽如此，这次还是在某种程度上减弱了力度。
……或许只有她所说的『我的份』才是动真格的吧。
「幸好听到你这种懦弱发言的人是我呢。如果是战场原小姐的话，她肯定会变回改过自新前的状态，展开一场文具乱舞了。」
「…………」
被揍了一拳又一拳。
虽然感觉已经超过刚才数的人数了，但我还是由得她继续捶打着。
「如果是羽川小姐……大概会按照惯例让你揉胸部来鼓励你吧。但是我绝对不会那样娇纵着阿良良木先生。」
「不，说什么按照惯例，羽川她从来都没有那样做过好不好……不管是为了她的名誉还是我的名誉也好，你别说得好像过去真的有过这样的惯例一样啊。」
虽然的确有过近似的情况啦。
「怎么了吗，阿良良木先生，你害怕了？是不是不想在复活后面对更多的麻烦事？是不是已经累了呀？」
八九寺终于停下拳头，向我这么问道。
麻烦事——我当然是不想惹上那样的东西了。
虽然正弦说过卧烟小姐应该不会在复活之后要我去做什么高难度的工作，但实际上我却觉得并非如此（毕竟她利用别人的能力是异常高超的），而且就算不考虑卧烟小姐的因素，想到我复活之后要做的事情之多，我还是不得不感到无比的烦闷。
当然其中也包括大学入学考的事情。
即使现在复活也应该赶不上考试时间了，而且经过这次地狱之行，我感觉自己为了应付背书科目而塞进脑袋里的那些知识都全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不过，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尽管觉得烦闷，也不意味着我感到害怕——如果要说的话，应该是『已经累了』这个说法更接近，但那也并不准确。
「说起来，刚开始的时候你还说过『这样就轻松多了』之类的话呢。所以你是不是已经不想再吃更多的苦头了？不想再续关了是吗？禁止连续投币吗？」
「不，那种紧绷的神经忽然松弛下来的感觉，我的确是有的。」
我注视着手中紧握的蛇尾，又看着与之相连的天顶说道。虽然我并不认为自己能准确无误地描述出此刻的心情，但还是尽最大的努力去说明。
「——类似『终于可以死了』的想法，当然也是有的。所以在续关选项面前犹豫不决的心情，也同样是存在的。也不知道该说是『事到如今』的感觉，还是应该说『倦怠感』更合适——」
因为知道了地狱、天堂和阴间的存在，从而导致生存的意义发生偏差——当然也不是这么回事。
「也就是说，阿良良木先生你是想继续当一个幽灵，安于『在背后守望着大家的活跃』的位置？」
「位置……不，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你是不知道地狱的痛苦才会这么说的哦？如果有时间的话，我真希望你到赛之河原体验一天的生活。光是可以复活，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耶。」
「…………」
幸运。
没错——的确如此。
最初说出口的话，就是我的真心话。
大概，我现在并不是『不想复活』——而是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复活真的好吗』。
我真的有那样的资格吗。
「怎么说呢……明明还有其他更应该复活的人，现在只让我复活真的好吗——我是这个意思啦。我并不是说不想复活，但总觉得有点插队或者强夺、甚至是蛮不讲理的感觉——就好像做了什么犯规的行为似的。」
正如刚才的地狱巡礼中看到的情景一样。
要去救忍的话，也应该是死尸累生死郎比我更合适。
要挽救羽川的话，即使是依靠她自己——黑羽川也可以解决。
战场原也有贝木在。
虽然八九寺刚才那么说，但即使是千石的事情，要是我没有多管闲事的话，说不定到最后也只会停留在朋友间的小争执的阶段——即使不是这样，交给同世代的火炎姐妹去解决也许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神原所说的——二号选手。
我在这半年里已经体会得非常透彻了。
一直以来，从旁夺走别人功劳的人搞不好反而是我才对。
如果说是替补队员的话，对自己来说也未免太过分了——但『即使不是我也没问题』这种感觉，已经深深地植根于我的心中。
我是这样想的。
尽管如此，我大概还是不会把挽救她们的职责让给别人吧——我不会让给一号选手和初代的他们，只要面临着同样的局面，我就会做同样的事情。
如果是这样的话，在通过这样不合理的手段撤销死亡而复活之前——我不是应该老实呆在地狱更好吗？我无论如何也有着这样的想法。
我曾经向传说中的吸血鬼献上生命。
也曾经想要为了羽川而死。
即使是战场原，在已经改过自新的现在——就算我死了，她也应该能很好地生存下去吧。那么——
既然如此，我就应该有自知之明。
就这样老老实实地——死在这里才对吧？
「当然有啦。」
八九寺这么说道。
「你当然有复活的资格。这种程度的资格，阿良良木先生还是有的。因为你迄今为止不是做了许多足以获得这个资格的事情吗？嗯，绝对是这样的，这一点我非常清楚！」
「…………」
「在和我分开后的半年里，虽然你一定遇到了许多痛苦的事情，但你应该也不会因为这样而气馁吧。要是你不复活的话，还有谁有资格复活呢？毫无疑问，你就是名副其实的一号选手呀！」
如果你老是在这里说一些懦弱的话，我就会讨厌你了哦——说到这里，八九寺就深呼吸了一下。
那是长台词的准备动作。
而我也做好了相应的觉悟——不管是多么严厉、多么残酷的说教也要毅然承受下来的觉悟。
「你听好了，阿良良木先生。我所认识的阿良良木先生，是喜欢少女、喜欢幼女、喜欢女童、喜欢裙子的内侧布料、喜欢女生的蛮腰、喜欢大胸部、喜欢被粗鲁对待、喜欢小妹妹、喜欢熟女、喜欢光着上半身、喜欢灯笼裤、喜欢学校泳衣、喜欢班长、喜欢男孩子气的女生、喜欢猫耳娘、喜欢运动少女、喜欢绷带少女、喜欢内裤、喜欢舔眼球、喜欢跪着被人家踩、喜欢色情书刊、喜欢骑脖子和被人骑脖子、喜欢被恋人虐待折磨、喜欢收拾后辈的房间、喜欢给女生剪头发、喜欢跟女生一起洗澡——」
「稍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我的心也差不多要折断了啊。」
这简直是超出觉悟的分量。
那家伙究竟是什么样的变态啊。
难道不是死了更好吗？
明明想要激励鼓舞我的干劲，现在怎么反而弄得我不想复活了？既然说到这份上，如果在最后不好好兜回来的话，我也很难改变主意啊。
拜托了啊，喂喂。
尽管我这么想，但是和我的期待相反，八九寺在这句长篇发言之后说出来的，却是出乎意料、极其干脆的——对我来说是非常自然的爱好、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嗜好。
「是一个最喜欢生存的人呀。」
但是——那已经够了。
她理所当然地说出了理所当然的话。
光是这样就好了——光是这样就足够了。
因为过于理所当然，我甚至忘记了这一点。
我一次又一次地濒临死亡——而每一次都在九死中寻得一生，结果完全忘记了这一点。
活着太好了——
明明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啊。
明明不管如何自虐、不管装得如何可怜，我也没有谦虚到能够放弃生存的地步啊。
「说的也是啊……如果不活着的话，就不能欣赏少女了呢。」
「啊，不，我想说的可不是这个意思。」
八九寺倒退了一步。
这家伙的进退态度还真够明显的。
不过，这也是很正常的吧。
即使有地狱和天堂的存在。
生存的意义也是绝对不会消失的。
「生存意义发生偏差什么的真亏我说得出口呢——光是活着，不就已经很有意义了吗。既然喜欢活着的话，光是这样就够了。因为这样就可以喜欢上各种各样的东西，还有各种各样的人啊。」
「虽然这样的文脉感觉也好像有点歧义啦。」
「唔。」
我重新握紧了蛇的尾巴。
用双手紧紧握住。
然后，我转向等待已久的正弦问道：
「接下来该不会是叫我沿着这个东西爬上去吧？不管怎么说，我也没有这样的攀爬能力啊。」
「请不必担心。根本没有什么复活的考验，这个你已经听说了吧？说得形象一点，只要我在这边发出信号，卧烟前辈就会从那边把你拉上去。你只要稳稳地抓住蛇尾不要放手就好了——不过即使如此，机会就只有一次，你可要小心注意别一时手滑放开了。」
「……要是不小心手滑了会怎样？」
毕竟是顺着鳞片的方向，这确实是很容易滑手的状态……
「谁知道。大概就会掉下来了，或许要花费两千年时间掉落到火海里——所以你要用双手稳稳抓住，绝对不要放开哦。」
「明白了……承蒙关照啦，正弦……正弦先生。」
「事到如今就没有必要那么拘谨了——而且对我来说，不死身的怪异也依然是和我有私怨的敌人。只要你继续保护着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你就是我的敌人。」
「…………」
即使如此，我还是说道：
「这一次的事情，真的很感谢你的关照，因为我从来没想过能跟你这样子静下心来说话。希望改天有空的时候，我们能再好好坐下来谈一谈。」
「……如果你不介意一边厮杀一边谈的话。」
「嗯……八九寺。」
我把视线转向八九寺。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咦？」
八九寺装糊涂似的歪起了脑袋。
「你说我吗？我的工作就到此为止了，所以在目送阿良良木先生离开后，我就要回到赛之河原过每天砌石头的生活。」
「……砌石头。」
「哈哈哈，请不要那样同情我啦。虽然一点也不好玩，老实说也不觉得自己应该遭到这样的报应，同时也认为这种罪与罚的裁决也太一刀切了。不过虽说不是人类时代的行为，但我毕竟有着在世间徘徊了十一年这项罪名。所以我就把这当成赎罪，会好好完成任务——好好赎罪的。没事的，不用多久我就会得到地藏菩萨的救济，然后幸福地转世投胎了。」
赎罪……话虽如此，八九寺这十一年来的迷路生涯，也应该不是什么非要接受制裁不可的事情。
或者应该说，对一名十岁的少女来说，这十一年的生活反而比赛之河原带有更明显的地狱色彩吧……
「说不定我会转世投胎成为阿良良木先生和战场原小姐的孩子呢。」
「那可太沉重了啊。」
「很重吗？具体来说是不是5000克左右？」
「不，我不是说新生婴儿的体重……」
「不过如果阿良良木先生在我转世之前先一步下到地狱的话，我们就一起玩吧。」
「别把我下地狱说得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好不好……」
不过既然已经下了一次地狱，那几乎就是决定事项了——不过如果说死了之后绝对要下地狱的话，这或许反而会变成我生存的动力呢。
「那么——」
八九寺边挥手边说道：
「本来的话我很想像上次那样用接吻来送你走的，但是因为斧乃木小姐不在，我的身高够不着呢。」
「都叫你别说那种话了……」
连正弦也露出惊讶的表情了啊。
我的品格会遭到怀疑的。
虽然也不是为了掩饰这一点，但我还是催促道：
「准备好了。」
我说道。
「你随时都可以发信号，把我送上去。」
「啊啊，虽然你可能还有许多事情没有问清楚，不过那些就等你复活之后让卧烟前辈给你补充完整吧。那么，我现在开始倒数了哦——10、9。」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拿出来的（搞不好是换装的一环吧），正弦举起祭神用的大币帛左右摆动，并随着摆动的节奏开始倒数了起来。
看到他这样的举动，我就觉得从天上悬垂下来的不是什么蜘蛛丝，反而像是在玩逆向蹦极的感觉——或许我不应该用手来抓，而是把它系在腰间更合适呢。
不过即使是倒数，根据发音的不同也可以作为一种驱邪的方式吧——
「8，7，6，5，4，3，2，1——点火。」
唯独是最后的部分，却变得有点像火箭发射的号令——实际上，我的确是以那样的势头被向上拉。
我真的差点就手滑没抓住了——双脚开始离地。
这时候，我想起来的是斧乃木的「多数例外规则(Unlimited Rulebook)」。不，正因为在某种程度上习惯了那种冲击——我才能在身体上浮的瞬间承受住如此强烈的冲击吧。
在承受的同时，我感觉自己跟八九寺对上了视线。
「……啊。」
八九寺正以笑脸目送着我离开。
那是一副完成使命般的心满意足的表情。
是因为完成了工作吗——但是，工作？
她说过这是无报酬的。
先不说用的是什么说法，换句话说，八九寺就是在毫无利益的前提下协助了我的复活——她明明知道这并不意味着她自己可以复活啊。
没错。
八九寺说过应该复活的一号选手是我——就现在来说，至少我是要先于八九寺复活了。
「八——」
和八九寺真宵的别离，这究竟是第几次了呢。
「八——八九寺——！」
在这么想的同时，我就伸出了双脚。
既没有什么深入考虑，也没有什么敏锐的预测——更不是从蜘蛛丝的故事中得到启发而打算反过来加以应用。
如果要勉强说的话——
那只是因为我的双脚稍微有点长而已。
「咦？呀、呀啊啊~！」
八九寺发出了悲鸣。
不过那也难怪，要是突然间被人用双脚夹住身体的话，就算不是少女也肯定会发出悲鸣吧——而且还是被卷入了去往遥远天顶的逆向蹦极的上升中，就更不用说了。
于是，用双脚夹住那个背着巨大背包的双马尾少女的我，就这样被拉着升向天空了——转眼间，北白蛇神社和我们的小镇都变得像航空地图一样。
「啊啊，阿良良木君，还有一点！」
从遥远的地面上传来了声音。
是正弦的声音。虽然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但不知为什么还能听到他的声音。也许他有着超越常人的声量，要不就是半人半妖所独有的特技吧。
「还有一点——是我要告诉你的！委托我退治吸血鬼化的你和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的『敌人』名字，就让我来告诉你吧！」
在用双手握住白蛇、以双脚夹住少女的同时，我听到了那个名字。就像多普勒效应似的，那个名字带着奇妙的回音传进了我的耳中。
「扇——忍野扇——」

第17卷 终物语（下） 第五话 真宵·地狱 012
接下来是后话，也是这次的着落。
虽然与其说是着落倒不如说是上升，而且说是后话，在时间上的跨度也不足一天——在北白蛇神社境内醒来的我马上确认了一下手表，结果发现在我被卧烟小姐切成碎片之后还没有经过一分钟。
三月十三日。
早上七点多。
「真是的……竟然把八九寺也带来了——竟然就这么拉来了，小历历，你这家伙还真是远远超出我的期待呢。等你平安复活之后，为了避免被妨碍，我本来还打算让你退居二线的。不过这样一来，我就不得不对你寄予更高的期待了。」
听到这个似曾相识的悠然声音，我回头一看——只见站在那里的果然是杀害我的实行犯·卧烟伊豆湖小姐。
然而，跟那悠然的语调相反．她所处的状况却并不是那么安稳——因为在她的脖子上，正被架着十根带有尖长指甲的手指。
在面露微笑地盘坐在本殿阶梯上的卧烟小姐身后——是一个摆出能瞬间内划破对方喉咙的姿势的、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的吸血鬼。
无比美丽的金发碧眼。
从豪华的礼裙中伸出来的纤长手脚。
铁血的热血的冷血的吸血鬼。
怪异杀手——生存了六百年的怪物中的怪物。
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的完全版。
「总而言之，小历历。可以请你拜托这位可怕的美女收起她的指甲吗？以绝对让你复活为条件，我才得到了现在这样的缓刑处置……」
哎呀，真没想到这孩子会生气成这样子呢——明明身处性命攸关的险恶状况，卧烟小姐却表现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态度。
忍——虽然不知道还是否可以这么叫——总之，她看到坐起身来的我——
「哟，汝啊。」
马上露出了无比凄美的笑容。
……也对啊，如果我身上的吸血鬼性已经被完全『砍掉了』的话——那么忍野忍就会恢复完全的吸血鬼性吗。虽然之前也发生过被切断配对连接和让彼此的吸血鬼性提高到极限的情况，但是完全状态的忍所具有的威压感还是截然不同的。
现在并不是基于影子的配对连接的问题。
而是主仆关系被完全切断了。
虽然这样她还是以同样的称呼来叫我……但是面对自春假以来就没有再见过的完全的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的姿态，我反而感到紧张起来。
或许也可以说是紧迫吧。
「咔——咔咔。怎么了，汝啊。不像以前那样拿吾的肋骨来玩么。」
「不，那从构图上来说也太……不对，以前我也从来没有那么做过吧。」
「哼，算啦，看来这次也不必作多余的杀生和无益的切伤了——唔，虽然吾是第一次看到『梦渡』的发动……」
这时候，忍就挪开了架在卧烟小姐喉咙上的双手。
要是我没有复活的话，她看来就真的打算杀死卧烟小姐了……果然还是不能放着不管啊，这家伙。
忍就这么大步地向我走来——以稍微有点强调胸部的模特儿猫步走到我的面前。
「蠢货，害得吾这么担心。」
说着就用手抚弄起我的头发来了。
……被忍这样子抚弄头发，说起来好像还是第一次呢。
「而且这么担心的结果，汝竟然从地狱里把一个少女给拐了上来……还真够乱来的嘛。」
「没、没有啦。这个，其实是一不小心我就动手了——」
「少女明明是世界上最不该不小心动手的存在啊。」
听她这么说我也没有办法反驳。
不过我动的其实是双脚啦——这时候，我把视线转向以双脚紧紧夹住的八九寺身上。大概是难以承受逆向蹦极的冲击吧，少女看起来已经奄奄一息了。
看来不善于应付逆境这个特点还是跟以前一样。
话说，该怎么办呢……
我真的从地狱里把她带回来了啊。
「我说忍，这个，不管怎么想也很不妙对吧……」
「那当然了，要自首的话汝就一个人去吧。」
「别那么冷漠好不好。我不是说这个，现在这样一来，八九寺会不会又满足了『暗』的发动条件呢……」
「所以说，这就是小历历做得最妙的地方了。」
腰间插着两把妖刀。
卧烟小姐向我走了过来——看起来还真有点威风凛凛的样子。
「本来我把你送到那边去，除了给你去除吸血鬼性、消灭病灶之外就没有其他意图了——但是多亏了小历历的奇迹，在接下来的较量中或许能占据相当程度的优势呢。迷路的少女——这是我一直都很想得到的棋子哦。」
「…………」
「说是棋子可能会有点失礼吧？其实也没什么深层的含义啦——或者说是武器也可以，战斗的武器。所以不管再怎么感谢你也是应该的……不过既然到了这个局面，小历历，还有不再是旧的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当然八九寺也是，我大概还要请你们再稍微提供一点协助才行呢。」
总之——她说道。
「现在就先让小历历去考试吧。」
「考、考试什么的……」
不，在这个吸血鬼、幽灵少女和带着两把刀的专家都同时在场的神社里，你突然这样叫我回到日常生活，我也实在有点……
「毕竟学生的本分就是学习嘛。现在去的话应该完全可以赶上时间，加油哦。」
「这、这个——我当然会努力啦。」
我逗留在地狱的期间，这边的时间完全没有消耗的确是超出了我的预料……如果能赶上时间的话，那当然是最好不过了。就让我尽情发挥出被战场原和羽川锻炼至今的学习能力吧。
虽然现在的我也很难说是处于最佳的状态——
但人就只能凭现在手中的武器来战斗。
「小历历你就在明天开始行动吧——没问题，一切都会在毕业典礼之前结束的。武器已经齐备了。虽然至今为止都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不过现在终于做好准备了。就让我们来做个了断吧，小历历——而且明天正好是白色情人节哦？作为这个过去由白蛇君临的小镇的故事的终结，那应该是最好的时机吧。」
卧烟小姐露出了跟她不太相称的好战笑容说道。
「开始反击咯。」

第17卷 终物语（下） 第六话 黑仪·约会 001
我爱战场原黑仪。我可以毫不羞愧地说出这句话——要问我为什么敢这样说的话，因为事实就是如此。既不需要其他的话语，也不需要其他的理由——这是一份如此明确的感情，以至于作过多的说明也显得荒唐和多余。
但是，我竟然会对某个人怀抱着这样的感情，在一年之前可真的是完全没有想过——比起相信吸血鬼的存在和相信地狱的存在，这反而是更难以置信的事情吧。进一步来说，这也许是一件难以原谅的事情。
我爱上别人什么的，听起来简直比都市传说还要荒唐。
对于自己喜欢别人和爱上别人——我一直以来都心存恐惧。
不怕误会地说一句，我其实一直都在极力避免让自己陷入那样的事态——虽然我至今依然不怎么擅长建立人际关系，但是如果选择『长期以来都有意地避免跟他人发生接触』这个解释的话，也可以说是处理得相当妥善了。
那么，要问我为什么会那么害怕自己爱上别人的话，答案也是非常简单的，因为我很珍爱自己——我很害怕失去这样的自己。
我害怕改变。
也害怕被别人改变。
我想应该就是这么回事——我先说明了，单就这份感情来说，现在其实也没怎么变过。
我很明白，人与人发生关联就是那么一回事——爱上别人，就跟憎恨别人一样，我认为都是那么一回事。
说到底，如果不放弃自我怜爱的话，
就无法爱上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在这一点上，说不定战场原比我还有着更强烈的倾向——而且我觉得这样也很好。
她的爱情——
要是完全投向自己一个人的话，恐怕还是过于沉重了。
跟我对半分的话就恰到好处。
虽然有人说如果不愿意单靠自己一个人撑起来，那么就算两个人一起也撑不起来，但是她的爱或许就是天生注定要这样分享的吧——
想象到这里，我却忽然间察觉到一件事。
我爱着战场原黑仪。
也能毫不羞愧地说出这句话——但是与此同时。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是不是丧失了自我怜爱了呢——我究竟能不能像爱她那样去爱自己呢？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话……
我作为一个人，恐怕就跟死了没有分别吧。

第17卷 终物语（下） 第六话 黑仪·约会 002
「去约会吧。」
战场原黑仪这么说道——不，这样作为故事的开头也实在过于唐突，大家恐怕搞不明白我在说些什么，所以我再详细一点说明吧。
那是三月十二日的事情。
也就是我因为生前的造孽而落入地狱，然后立刻又因为平时的积德而成功复活的那一天——说得更明白一点，就是在那种筋疲力尽的状态下（如果是妹妹火怜的话肯定会说这才是最佳状态）参加报名学校的入学考试，并且以『总之把整张答卷都填满了！』这样的方式结束考试的那天的傍晚时分——这是自从入学到直江津高中以来最疲惫的日子，当我怀着『与其吃这种苦头倒不如再落入地狱一次更好』的想法拖着无精打采的身体回到家的时候，在阿良良木家门前等着我的却是战场原黑仪。
也就是我的女朋友。
顺便一提，在这一天里，我和战场原并不是第一次见面——早上我们还曾经在一起行动过。或者应该说，为了不让我惹上其他多余的麻烦事，她就像保镖似的把我一直送到了报名学校的考场里。在那时候，她的右手都一直放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但愿她不是在那只手上拿着什么武器吧。而且，在她作为保镖守在身边之前，我就已经卷入了被卧烟小姐切成碎片这种百年不遇的灾难，不过暂且不说是不是多亏了战场原的护送，我在路上总算是没有遇到其他的麻烦事——正如之前所说的那样，我还成功地填满了答卷上的空栏。
现在想起来，战场原和羽川在这一年来都在关照着我的学习——从根本上来说，因为总是把『只要能毕业就好』挂在嘴边的我，对大学考试的积极性有九成都来自于『和恋人战场原上同一所大学』这个愿望。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尽管是多亏了她我才能参加大学入学考，也不会对她刻意表现出奉承的态度。
所以不管有多累，就算脑神经已经濒临死亡，我还是打算一回到家就马上给战场原打电话——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像要先发制人抢先一步似的，她已经站在我家门前等候多时了。
我后来问她才知道，战场原在这个时候其实是怀着近似于忠犬八公的想法，但在我看来，这简直就像埋伏在家门口的山贼一样。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寄宿在她双眼中的光芒，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不是『你辛苦了，阿良良木君』，而是充满了『你这家伙终于死回来了』的炯炯之色的缘故——我在自家门前吓破胆，可以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怎么回事，难道还没告诉她早上落入地狱的那件事传进她耳中了吗……还是说卧烟小姐在推特上发推文了（可能性很高）。因为不想让她担心，或者说单纯是因为怕惹她生气，我才决定等考试结束后再告诉她，所以早上并没有说出来……不过从恋人的立场来看，男朋友落入地狱这种事也会造成相当大的打击，所以这种严峻的表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拿定主意——
「再来一战吧……」
怀着这样的决心，在慎重地斟酌着名为解释的谢罪计划的同时走近她的身边。而战场原则以和表情同等严峻的语调开口了。
或者说是以过去作为她的标准声调，完全跟抑扬顿挫无缘的平坦口吻——
「去约会吧。」
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这是过去也听她说过的话。
没错，在六月份第一次和战场原约会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向我提出的——
「不对呢，应该不是这样。」
紧接着的这句台词，根据我的记忆也似乎是当时的完全再现。
「不、不对？」
我提心吊胆地反问道。
无论何时都不会失去新鲜反应的阿良良木君。
真是太可爱了。
「不，毕竟好久都没有过这种正式出场的机会，我连自己的角色都忘了。」
「…………」
别说得好像斧乃木一样啊。
不过那孩子，却是那种就算有机会出场也会丧失自己角色的罕见类型的配角啦……
究竟哪一个更好呢。
有出场机会的配角和没有出场机会的主角。
「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来着。」
「真是一句沉重的台词……」
「记得好像是拿着订书机和裁纸刀乱舞的冷美人对吧。」
「如果要回溯到那个时代进行再现的话，刚考完试的我就必须马上针对你这个难关展开倾向和对策的研究了……」
因为提到了考试的事情，我还以为战场原接下来会向我提出『啊啊，话说你考试怎么样了？有感觉吗？』之类的问题，而我事到如今当然不能作出负面的回应，所以就用『我已经尽力了』来回答吧，然后再向她道谢——我本来在心中模拟着这样的对答，但是对话却没有按照这个方向展开。
战场原就好像完全没有把我的考试放在心上似的——
「约会去。」
又重复了一遍。
与其说是重复了一遍，倒不如说是换了一种语调——变得更强硬了。那是她改过自新之前——可以说就是拿着订书机和裁纸刀乱舞，现在的话可能有若干部分需要加以限制的角色性格的那个时代——没有用过的粗暴言辞。
约会去。
这只是在威胁吧。
「你、你的角色是不是有点乱套了呢，战场原同学。」
「是明天哦。」
我的吐槽，也就是以玩笑的形式接纳恋人的莫名其妙发言这种亲切关怀之心，却遭到了冷漠的无视而化为乌有。
明天——战场原说道。
「我们就全力活用明天这一天，把半年来的约会空白都填上吧，阿良良木君——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不，很遗憾，我完全不明白……」
虽说是男女朋友，但要做到以心传心还是相当困难的——作为建立伴侣关系的对象，战场原的难度还是太高了。
虽然这同时也意味着她是个说话总能给人带来新鲜感的对象，本来应该是值得称道的事情，但是在这种气氛紧迫的状况下，却会变成产生负面作用的事故因子。
「若是这样的话，就让我用副音轨那样的感觉来给你说明一下吧」
「…………」
因为我并没有怎么到那边去参战，所以也不是太了解，但是根据流传的风闻，副音轨好像并没有怎么对本篇进行相应的解说……
如果可以的话，我现在最希望你给我解说的东西，就是我刚结束的那场考试的解答了——但这完全不是能提出那种话题的气氛。
与其说是气氛，倒不如说感觉到一阵寒气。
虽说已经到了三月份，气温还是很冷……
不过，战场原似乎也并不是完全丧失了有关我参加大学入学考试的记忆——
「首先，你辛苦了，阿良良木君。」
到这时候，她才终于说出了慰劳我的话。
但是作为慰劳的话语，我总觉得这里面灌注着某些讽刺的意味，甚至好像还带有一点怒气的感觉……
「到今天为止你都一直在努力复习，就算最终的结果不尽人意，也没有必要感到羞耻。因为你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
「别说得好像我已经确定要落榜一样啊。那已经不是慰劳，而是安慰了。别铺下安慰我的伏线，我还什么都没说嘛，在结果出来之前还不算结束吧。」
「不，已经结束了哦。」
她坚持道。
战场原已经在心目中定下了前进的方向，不管我再说些什么，似乎也无法改变她的这条既定路线——那么在这时候，我就只能贯彻旁观的立场了。
在不管说什么也没用的时候，人就应该保持沉默。
「你的战斗，就到此为止了。」
「…………」
「所以我就想重新开展这半年来一直自我克制着的约会活动啦，阿良良木君。我要把积攒起来的点数都全部用掉。而且碰巧明天是三月十四日，也就是白色情人节。作为约会的日子，这是最好的纪念日了呢。」
「…………」
「现在，你一定在想『最讨厌的就是纪念日』对吧？」
为什么我不说话你也能感觉到啊。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单方面的以心传心。
不过这样一来，我乱七八糟的思路也终于理出了一定的头绪——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吗。
战场原决不是在提出什么唐突的意见——反而只是在向我提出一个极其合理的要求。
而选择在我刚考完试还没歇过气的这个时候提出要求，也可以说是反映出了她从改过自新之前就没有变过的机智特性吧——是的，虽说从去年的五月份开始交往，也因为家庭教师等原因而共同度过了漫长的时光，但是我和战场原实际上就只进行过为数不多的几次约会。而且大部分都集中在第一学期，说得具体一点，自从我开始认真进人应考复习状态之后，就再没有约会过一次。自从第二学期以来，我们作为高中生，可以说是一直持续着相当禁欲的交往方式。
当然，因为家庭教师之类的原因，不管在学校还是在家里，我们在同一个地方共度时光的时间的确很长——但却完全没有一起到哪里去玩，一起去旅游之类的活动。
也就是说，我站在应考生的立场上，战场原站在教导学习底子差的男朋友兼学生的立场上，彼此都在忍耐着——再加上第二学期中段以后还发生了千石的事件，我的性命和战场原的性命都面临着极大的危险，这种状况一直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
当我以为这场异变（虽然觉得很不爽，但还是在欺诈师的帮助下）得到解决的时候，我的肉体就开始发生独立的吸血鬼化……面对毫无喘息时间的接踵而来的麻烦事，我根本就没有任何舒缓应考复习压力的余地。
「我们的毕业典礼就在后天哦，阿良良木君。」
战场原说道。
「也就是说我们明明几乎没有怎么约会过，这花季般的高中生活就要结束了哦——那样不是太可悲了吗？」
「嗯，你这么说也的确是……」
「因为第三学期学校也基本上是放假的嘛。真的就是转眼间的事情。人家说『一月走、二月逃、三月去』，还真是说得妙呢。」
「的确，第三学期转眼间就过去了。」
「四月疾走，五月是GO，六月往前，七月已无，八月来早，九月启动，十月慢跑，十一月登山，十二月寒冬①，说得真妙呢。」
「等一下，十二月也太偷懒了吧！」
①校对逸：这里的说法全句是「一月は行く、二月は逃げる、三月は去る、四月は疾走、五月はGO、六月は向かう、七月はなくなる、八月は早い、九月は駆動、十月はジョギング、十一月は縦走、十二月は師走」，JPT与前线翻译均不太适合，故在此做略微意译，如有更好解释还请赐教
「我们明明在交往，却没怎么做过像恋人样子的事情，就这么糊糊涂涂地毕业了，这种话要怎么跟我们将来的女儿说呀。」
「这问题也太沉重了，还说女儿什么的。」
「哎呀？难道阿良良木君你喜欢男孩子吗？」
「不对不对，这可不是一姬二太郎①的话题啊。」
①校对逸：所谓「一姬二太郎」在日本古代指头胎女孩二胎男孩的期望，因为女儿易于抚养并且长大能够照顾家庭与弟妹，次子则能更好地子承父业与传宗接代；到了现代少子化趋势的日本则是期望家里能有一个女儿两个儿子这样的幸福愿景
「我连名字都决定了耶。」
「这真的是太沉重了啊……」
如此重量级的发言，简直难以想象这是过去曾经因为没有体重而苦恼不堪的她说出来的话。
「顺便问一句，是什么名字啊？」
「翼。」
「好沉重好沉重好沉重好沉重好沉重！」
就算是羽川也一定会说好沉重的吧！
这种女性间的友情的发挥方式绝对是错误的！
「所以——」
战场原若无其事的转回正题。
这方面的感性也是她所独有的。
「明天一整天，我们就一口气填补上这半年的约会空白吧，阿良良木君——简单来说就是摘要版。我们要执行我们高中生活的总集篇呀。」
「总集篇……」
虽然我心里也有『本来就没有正篇的东西要怎么弄出摘要版来啊』的想法，但我还是明白她想要做的事情。
简单来说，就是想趁考试刚刚结束的这个时机进行一直自我克制着的约会，而明天正好就是白色情人节，所以她就觉得明天去约会是最好的选择吧。
「已经有题材了哦，阿良良木君。」
「咦？」
我这里的『咦？』，与其说是『究竟是什么题材？』的意思，倒不如说是『这种说法是怎么回事？』更贴切。但是战场原似乎解释成前者了，于是回答道：
「阿良良木君的肉体，看来好像已经恢复过来了吧。」
她向我说明了发言的意图。
「……？啊啊，不……」
我一瞬间没能理解恢复这个词的意思，不过很快就明白这是指我通过一度落入地狱的方式恢复了人类状态、解决了那本应是不可逆转的吸血鬼化的事情。
这是我自己身体的事情，当然不可能不知道。
但是战场原为什么会知道啊？
「因为，在我送阿良良木君去大学的时候，阿良良木君，你在道路拐角处的镜子里也被照出来了嘛。」
还真是个眼观六路的家伙。
我没有说出来是因为打算把这件事留到以后再说明，而战场原似乎也认为不应该对接下来就要考试的我提起这个话题，所以并没有多加追问而保持沉默——真没想到，我们彼此都是懂得为对方顾虑的类型。
「也就是说，阿良良木君所面临的悬案，无论是应考的事情还是肉体的问题都已经结束了吧？都已经完结了吧？那么你就应该没有理由对跟我去约会有所踌躇了。要解除『绝约会状态』就趁现在喔。」
「什么『绝约会状态』啊……」
真亏她能随口说出这么不顺口的词来。
难道是初次约会的双关语吗。
但是……要问悬案是不是已经完结的话，单就这两件事来说也确实是完结了……不。
现在说那些事情也没有意义。
没有踌躇的理由什么的，不是那么回事——我想跟战场原约会的心情也是相当强烈的。尽管身为健全的高中生，我却一直抑制着这种心情——说认真的，我甚至还想从现在开始、从这里开始出发去约会呢。
虽然如果她实际上向我这么提议的话。我多半还是会说『今天就先让我休息一下』这样的话（不光是筋疲力尽的状态，这次我更是完全欠缺了吸血鬼性，也就是说体力恢复会变得极其缓慢——不，应该是回到正常水准），如果是明天的话，如果可以先让我休息一晚的话，那么不管是什么地方我都愿意去。这就是我的真心话。
卧烟小姐的事情。
影缝小姐的事情。
八九寺的事情。
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的事情。
还有——『她』的事情。
我要考虑的悬念其实还有很多很多，而且正如『远足在回到家前都不算结束』的说法那样，我也觉得在考试结果公布之前都不应该抛开应考生的心态。但与此同时，在身份依然是高中生的期间想做一些像高中生样子的事情——这种心情我还是必须尽量珍惜的。
既然已经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我也不能一直维持犹豫不决的态度——我必须像男子汉中的男子汉那样，对她的心意做出回应。
「所以说，你就跟我约会吧，阿良良木君。」
就好像终于想起了适当的说法似的，战场原重新说了一遍——不，即使是这个说法，也决不是什么适当的说法，不过我还是由此想起了刚开始交往时的情景，心情也开始高涨起来。
「如果不约会的话，我就当场在这里咬断自己的舌头。」
「…………」
高涨的心情一下子回落了……
「你以后就再也不能跟我舌吻了哦。」
「要是咬断舌头的话，我想后果恐怕不止这么简单吧……」
不过假如是以前的话，她在这种情况下的威胁对象应该就是我的舌头了。这么一想，战场原黑仪也变得比以前可爱多了。
虽然应该也不是单纯变得圆滑那么简单——原来如此，不管是我还是她。也不是永远站在同一个位置上的。
我们既要毕业。
也必须继续往前走。
我讨厌纪念日，虽然确实是真的讨厌，但是明天我当然不会说那样的话了——毕竟这将会是我高中生活里的最后一次约会，我就尽情地像个高中生的样子好好约会一次吧。
「知道了，战场原。与其说是总集篇，倒不如说是总完工吧——让我们彻底利用明天这一整天，填补这半年的约会空白期好了。」
「对不起，整天的话还是有点……晚上我还有点事。」
泄气。
我失望得差点就全身瘫软倒在地上了。
「所以，就是从早上开始到傍晚为止的这段时间啦。没问题，所有的计划都已经在我这里了。」
战场原边说边咚咚地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虽然这动作看起来颇有优等生的感觉，但是一听到战场原的约会计划，我就难以掩饰掠过心中的一丝不安。
因为第一次约会的时候，那场面可真的是令人难以置信啊……然而话虽如此，要是我对她已经定好的计划提出变更的要求，那就好像白费了她的心意似的很不好意思，所以我就只能祈祷她在那方面也变得比以前更『可爱』了。
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明天晚上以后的时间就照我的原定计划行动好了。
对，按照计划。
「明白明白……阿良良木明白了。话说，晚上你究竟有什么事啊？」
我本来只是怀着轻松的心情随便问问而已。
「你也知道，明天是白色情人节对吧？」
战场原先是说了一句就算不说也知道的话——
「所以晚上就要和爸爸一起吃饭……」
然后接着这么说道。
「…………」
这也真是，让人听起来无可奈何的沉重回答。

第17卷 终物语（下） 第六话 黑仪·约会 003
「约会？明天？喂喂，那种事你应该早点说才对呀，也太急了吧。毕竟我也有自己的安排耶。不过也没办法啦，毕竟是为了鬼哥哥，我会尽量想办法挤出时间来的。」
「不，为什么你把跟我一起来当成前提了？你现在究竟是什么样的立场啊。」
目送战场原离去后，我终于回到了阿良良木家，慢悠悠地走进自己的房间。而埋伏在那里的正是我的同居人——现在寄居在阿良良木家的式神女童·斧乃木余接。
身为人偶的她，本来应该是以我妹妹的毛布玩偶这个设定逗留在我家的，但是她最近似乎总是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今天也是自由自在地在我的房间里，躺在我的床上，抢先看起了我买回来还没有来得及看的漫画，过着悠闲自得的生活。
刚才还说什么挤出时间，看她这副模样，简直就是世界上最闲的女童吧。
『好像有个奇怪的女人一直在家门前等着鬼哥哥，我一直都放着没管，那到底是谁呀？』——听到她提出了这样的问题，我就照实回答了——但是影缝小姐把她安置在这个家里，本来就包含着让她充当我的保镖的用意，要是看到家门前有个奇怪女人的话，她本来是不应该放着不管的啊。
话说回来，现在的我还有很多很多话要跟斧乃木说清楚——首先向她报告约会的事情也实在有点奇怪。
但是到底要详细说明到哪个程度呢……卧烟小姐似乎也没有要我保密的意向，正弦甚至还叫我替他道歉什么的……要是我在这时候把今早体验到的地狱之旅的过程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斧乃木的话，会不会对卧烟小姐现在制定的计划造成障碍呢？我心里还是有这样的不安。
但是即使如此，我也觉得斧乃木作为当事者还是应该对正弦的事情有所了解……那么，该怎么办好呢。
「嗯？怎么了？鬼之哥哥，略称鬼哥哥。这样死盯着我的脸，难道我脸上沾着些什么吗？正因为我是凭丧神吗？」
「不，那个……」
我下定决心说道。
必须趁斧乃木说出更多有趣话题之前跟她说了。
就算无法清除所有的悬念，为了准备明天的约会，我也应该尽量把可以解决的问题先解决掉吧。
「斧乃木，我有些认真的话想跟你说，可以吗？」
「我无论什么时候都很认真哦。我从来没有说过不认真的话。人家常说我简直认真到了卍字固定①的地步了。」
你面无表情毫无抑扬地说出这种话也没有半点认真的感觉，而且光是说什么卍字固定式就已经很不认真了。即使不是这样，那也是一句彻头彻尾的虚言吧。但我还是忽略了这一切，首先简洁地把今早我访问北白蛇神社时所经历的一连串冒险历程告诉了斧乃木——我本来觉得如果一口气把全部都说出来会过于长篇，但没想到在稍作归纳之后很快就把整件事说完了。
①校对逸：卍字固定技是摔跤技巧的一种，别名章鱼式固定(Octopus hold)
尽管对我来说那仿佛是历经两千年之久的漫长旅途，但事实上毕竟是一瞬间的事情，向别人叙述的时候或许就是这种程度的事情吧——也就是说，感情决不是跟时间成正比的。
「哦~」
而且斧乃木的反应也非常淡薄。
真是个不适合当冒险谈听众的家伙。
「你怎么能对玩偶抱有那么高的期待呢。而且对我来说，也只能产生『放着鬼哥哥不管的话，这家伙又自己惹上麻烦事了』这种程度的感想哦。」
「不对不对，你听说了身为自己的创造者之一的正弦的经历，难道没有任何想法吗？他还叫我跟你问好啊。」
「也没什么啦。我不是说过吗？别期待我会抱有那种人类的感情嘛。就算那家伙本来就已经死了，就算他在某个意义上是不死身，或者是活人偶，我所做的事情的意义也不会有所改变啊。」
斧乃木耸了耸肩膀说道。
「那是对鬼哥哥你来说的意义啦。」
「…………」
「当然，在鬼哥哥你看来当然会有各种各样的感想，说不定也会产生得到救赎的感觉……但如果要勉强说感想的话，就我个人来说，我总觉得这是一件很可疑的事情哦。」
「嗯？很可以？」
我对可以词的含义并没有太准确的理解（keyi是什么啊？），但至少也知道这不是什么褒义词——因为斧乃木面无表情，也就是说看不出表情变化，所以在对话的时候需要具备相当高的交流技能。
「没有，我只是在想对卧烟小姐来说，究竟到哪里为止是在她的计算之内啦。因为我和卧烟小姐基本上都是以姐姐为中介打交道的，所以并没有在真正的意义上理解到她的计算能力究竟有多高……所以说不定她其实连鬼哥哥把小八也带回来这件事都计算在内，只是装出一脸吃惊的样子罢了。」
「说什么小八啊。」
大家受副音轨的影响也太大了吧①。
①老仓注：副音轨中八九寺真宵被称为小八「ハッチー(hacchii)」
别这样啊，别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聊得那么起劲。
「不过说白了，现在反而是副音轨的数量更多呢。」
「别说了，别说得那么直白啊。」
「而且我本来就不相信地狱这样的概念……说不定只是鬼哥哥在临死的时候看到幻觉了吧。」
「幻觉？就是濒死体验吗？但是……」
「或者是卧烟小姐故意让你看到的幻觉——也许吧。这样想的话，是不是会越来越害怕了？」
「…………」
虽然我的确是觉得越来越害怕……但这孩子为什么要故意说这些让我感到害怕的话呢。这样吓唬我到底有什么意思啊。
「嗯~不过人被吓怕的样子，基本来说光是那样就很有趣了吧？」
「你的性格也太恶劣了吧。开什么玩笑，我要发怒了啊。」
「人在发怒的时候是最有趣的呢，真让我感到兴奋。比如说被人说教的时候，心里想着『呜哇，这个人在发怒呢——已经失去理性了呢~』，明明摆出一副谦虚的样子，内心其实是在偷笑呀。」
「我想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会比对你发怒更没意思了吧！」
你明明连谦虚的表情和笑脸都做不到啊。
非但是面无表情，你本来就是尸体僵直的状态。
真是个让人困扰的孩子——但是就算露出困扰的表情，恐怕也只会让她觉得更有趣吧。
「总而言之，如果反过来说，想到以后也许还能在什么地方见到正弦，我也不会有什么讨厌的想法啦。所以你告诉我这件事，我还是要向你道谢的。」
「是吗……嗯，如果你道谢的话，我也算得到回报了。」
「多劳矣。」
「这算哪门子的特别感谢啊。」
「但是对我来说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项。」
斧乃木切换了话题——也许的确是这样吧。既然提到了身为斧乃木的『制作者』之一的正弦，当然也必须提到她作为式神所侍奉的主人影缝小姐了。
而她的行踪至今依然不明。
既然如此，要让心情变得开朗起来也是不可能的吧——尽管我如此推测斧乃木的内心，但这个推测却完全落空了。
「关于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实现了完全复活的事情，你就详细地跟我说一说吧。」
斧乃木这么说道。
「那是直接关系到我人身安全的事情。」
「…………」
「因为我只把她当成是吸血鬼渣滓的幼女，所以一直都对她恶言相向。现在既然成了完全体，我就必须完全改变这个态度了。鬼哥哥，你能教我敬语的用法吗？」
原来如此。
被吓怕的家伙，的确是看着就有一种兴奋的感觉——如果那是一贯气焰嚣张的式神女童的话，这个倾向就更加明显了。
「在你的影子里，HeartUnderBlade大人是否在垂听呢？」
「你这垂听好像用得不太对吧。」
看来她真的不懂敬语的用法。
虽然我知道她应该是在问忍是不是在我的影子里——唔，只要能把意思传达给对方，语言上的细致差异也没什么好计较的吧。
现在已经不再是应考生的我这么想道。
「不，不在啦。」
我回答说。
虽然也想过是不是应该再吓唬她几句，但毕竟做那种坏心眼的事也没有多大的意义。
「忍现在正跟八九寺一起留在卧烟小姐那里。接下来大概是要为接下来的事情召开作战会议，或者说是Discussion啦。」
「是Destination吗？」
「别连普通的词语含义也弄错啊，你不明自的应该就只是敬语吧。」
「什么弄错含义的，我本来就不懂Destination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类似『命运』的意思呀。」
「那个是Destiny好不好。」
Destination。
那就是目的地的意思。
在应考复习中掌握的知识，我本来还想着要怎么才能应用在现实生活中，没想到在这时候还真的派上了用场。
「接下来的事情这个说法还真让人在意呢。鬼哥哥你明明好不容易才恢复了普通男生的状态，怎么，难道接下来又要做些什么吗？即使那完全是卧烟小姐的一手安排？」
「不，对于那件事，我还没有做出明确的答复……」
不过——
我也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不能撒开双手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而且不管今后要怎么做，在处理八九寺和忍的问题上也还是不得不借助卧烟小姐的力量。
有借无还的方法论，对卧烟小姐是不成立的——可以还的人情，最好还是尽可能还给她。
「……而且，还有影缝小姐的事情啊。」
因为斧乃木一直没有提起影缝小姐，我就只有提心吊胆地主动提出了她的名字。
真是让人费心啊……虽然这样子对人偶费心的确有点莫名其妙，但是对于影缝小姐的事情，我也决不能袖手旁观。非但如此，这甚至可以说是我现在最关心的事情。
影缝余弦。
还有——忍野咩咩，现在究竟在哪里？
「如果单说忍野哥哥的话，他大概只是像平时一样过着流浪生活吧？我是这么想的。」
「不，能怀着这种轻松心情看待这件事的阶段，我想应该早就过去了吧……因为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工夫也没有找到他啊？就连那个羽川去找也没有找到啊？」
「啊啊，是『不是什么都跑』的那个她吗。」
「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那个人也不是专业的寻人高手嘛——当然，我也不打算干涉鬼哥哥的想法啦。」
然后，斧乃木又说道：
「顺便说一句，关于姐姐这边，我推测她应该是踏上了武者修行之旅。」
说完她又把视线转回到漫画上了。
不，你别这样就结束对话啊。
处事不惊也该有个限度吧。
才刚知道忍不在场，你也别马上变得毫无兴趣啊——我先告诉你，全盛期的她只要有那个意愿，就可以在一瞬间内移动到世界上的任何地方了啊？
「我是自由的哦。先跟你说明了，我没有姐姐的指示就什么都做不到，所以不管接下来要做什么我也帮不上鬼哥哥你的忙，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哦。」
「…………」
虽然她不说我也明自这个道理，但她为什么非要故意选择这种让人不愉快的说法呢……
「但是如果无论如何也一定要我出马的话，明天的约会我跟你一起去也无所谓啦。」
「为什么你那么想跟着别人去约会啊。别妨碍别人的恋爱之路好不好，这可是久违的温馨桥段啊。」
严格来说，应该是我期待着这是一个温馨的桥段……但是对战场原亲手监制的约会究竟能抱有多大的期待，老实说现在还是一个未知数。
「咦——可是别人的约会不是很好笑吗？也没有什么比别人的恋爱之路更荒唐了吧。」
「因为你现在的角色毫无疑问是受了我妹妹的影响，所以我也不打算一概而论地责备你，但是……」
但是那种性格的家伙又多出来一个的这个状况，与其说是难受，倒不如说是可悲了……我作为兄长，究竟在教育上弄错了什么才培养出那样的妹妹啊。
虽然两人都差不多，但尤其是设定上身为斧乃木的持有人的那个小的妹妹，简直就是一天比一天恶化。
「怎么说好呢，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到别人为了一些可笑的事情那么拼命，那不是非常有趣吗？在那种『虽然你可能很认真，但对我来说那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哦？』的时候，我就感到最来劲了。」
「站在受影缝小姐之托照顾你的立场上，我开始觉得必须尽快让你离开我的妹妹了。斧乃木，顺便问你一句，你究竟对什么才会认真起来呢？」
影缝小姐作为专家，以不死身的怪异作为专门对象，在退治不死身怪异这方面一直都怀抱着非常严肃认真的态度。因为斧乃木也一直和她共同行动，所以我总是自然而然地认为斧乃木也对不死身的怪异怀抱着同等程度的对抗心——但是从她自己本身就是不死身怪异这一点来考虑。
她的积极性也不太可能来自这个方面。
那么究竟有什么能让这孩子认真起来呢？
「难道你就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和想要的东西吗？」
「没有没有喔~」
「没有说一遍就够了。」
「正如姐姐所说的那样，我就是一个只会战斗的战斗机械啦。在这一点上，鬼哥哥你不是早就痛切地感受到了吗？」
斧乃木一遍读漫画一边说道。
这感觉真的就像面对着妹妹一样……
「刚才鬼哥哥你提的问题，就好像在问『马克杯是在被用来泡咖啡的时候更高兴，还是被用来泡红茶的时候更高兴』一样嘛。」
「…………」
她打的比方是不是太糟糕了？
虽然我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但还是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啊。
「不管怎么说，这次我一定会贯彻低调旁观的路线，你就尽管跳舞吧，鬼哥哥。至于是在卧烟小姐的手掌上还是其他人的手掌上，就不得而知了。」
「……当然，就我个人来说，我本来就不打算麻烦斧乃木你帮忙啦。」
但是，我在这里还是想先确认一点——那就是她的意志。如果说人偶没有意志的话，那就确认她的机能吧。
「但是斧乃木，如果影缝小姐就这样一直不回来，你打算怎么办？如果影缝小姐不来接你的话——」
虽然从某个角度来看是一个残酷的问题，作为提问者的我也觉得心里很不好受，但这也是早晚都必须进行确认的事项。然而，斧乃木本人却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态度——
「那样的话——」
以毫无抑扬的声音回答道。
「就只能一直在这个家生活下去了。当然，如果鬼哥哥你结婚后搬出去住的话，我也会跟着去啦。」
「别制定这种荒唐的计划好不好，什么当然嘛。」
「那么说愕然的话是不是会更好呢？」
斧乃木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做出了惊讶的反应动作——那真是一幅超现实主义的画面。
为什么明明能做出那么活灵活现的反应动作，偏偏就只有脸是面无表情的样子啊。扑克脸也该有个限度吧。
「但是我这次被赋予的任务是监视鬼哥哥啊……在命令被解除之前，我是没有办法离开你的啦。也就是说，如果姐姐一直不回来，鬼哥哥和我就要相处一辈子了。」
「一辈子……」
「喂喂，你吓得往后退我也很困扰啊。被赋予这样的任务感到困惑的应该是我才对，简直就像被推进了猛兽的笼子里一样耶。」
「在这一点上我也有完全相同的感受……还真是有默契呢。」
果然还是只有期待影缝小姐的尽快归来——也对啊，不管怎么说也不能一直这样耗下去。
即使为了我的未来也是如此。
「话说鬼哥哥，话说话说鬼哥哥，你考试那边究竟怎么样了？我一直都相当关怀你的情况哦。」
「你关怀我吗……虽然对你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有点在意，但还是很感谢你的关心啦。」
因为战场原最后完全没有提到考试成功不成功就回去了——这究竟是否可以理解成对我的信赖呢。
「总之我已经尽力而为了。多亏了你的关照，谢谢啦。」
本来应该对战场原和羽川说的话，不知为什么却变成了对斧乃木说的台词——不过作为同居人的斧乃木也确实对身为应考生的我给予了相当程度的关照，所以向她道谢也是没有错的。
「不用谢。嗯，那么我们马上就来对答案吧。你快说说考试中出了什么题目呀，我来帮你检验。」
「…………」
你是绝对不行的吧。
要是怪异方面的专业知识还好说，但是非常抱歉，你的学力应该正如外表一样只有十二岁的水平。
「如果不在考试当天之内对答案的话，知识就记不牢了哦。」
「你别说得好像很有经验一样啊……」
「我想你还是尽快开始为明年做准备比较好」
「别把明年也要去应考作为前提好不好。」
一个个都这样。
别总是那么在意我的将来前途啊。
「实际上，具体来说究竟怎么样嘛？早上经历了那么惊人的地狱难道不是在相当糟糕的状态下接受考试的吗？」
「虽然我不否定这一点，不过其实光是能接受考试就已经很走运了吧……」
「怎么说得好像纪念性考试一样嘛——去参加考试也不免费的耶，可不要给爸爸妈妈添太多的麻烦哦。」
「怎么开始站在父母的立场上教训我了，你这家伙。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口气大，但我还是颇有自信的啊。即使是数学以外的学科，也在某种程度上……」
「是么。」
「不过毕竟是在受到战场原和羽川百般关照的优越环境里学习，要是完全没有成果的话也未免太不争气了……总之我扪心自问已经相当努力，最低限度也不至于给她们的脸上抹黑啦。」
「其实泥巴摔角也是相当有趣的啦。成绩发表日是在毕业典礼之后吗？还是之前？」
「是之后。」
「唔，那么趁早去约会说不定也是一个好主意呢。要是等到其中一方落榜之后再去的话，也还是不太好受啦。」
但愿战场原并不是基于这样的意图才把约会日期设定为明天吧……
「因为明天是白色情人节？难道你把这种客套话当真了？」
「不，这不是客套话吧，是真心话中的真心话吧。」
「的确，索求三倍返礼也可以说是一种符合女孩子风格的行为吧。」
「三倍返礼？啊啊，说起来确实是有这样的习俗啊。」
因为我对纪念日本身就毫无兴趣，所以也不太了解白色情人节的详细内容——不过，我上个月的确是收到了战场原的本命巧克力。
三倍返礼。
在这短短的一个月里，这个利率仔细一想还真是高得吓人，但如果说这就是规则的话，我也不能随意违反吧……而且我也没有那样的骨气。但是这么一来，我在明天之前就要去买些什么东西做准备了吧？
「只要送点糖果和棉花糖之类的就行了吧？」
「你送我冰激淋就好啦。」
「不，上个月我可没有收到你的巧克力。零的三倍也还是零。」
「真的是那样吗？你真的有试过吗？」
「……这个。」
听她这么一问，我就不由得产生了一瞬间的不安，这恐怕就是数学爱好者的悲哀吧。
不过这当然不用试，答案毫无疑问就是零了。
「如果要去买返礼的话，约定见面的时间是明天上午，那就只能在今天之内去买了……但我实在太累，很想休息一下啊。」
「也对呢。真可怜，在这样的时候还被我占领了床铺呀。」
「这个我可以强行把你推开，完全不成问题。怎么办好呢，要不干脆拜托妹妹替我去买算了。」
「那样不是太没有心了吗？送礼物还是要亲自挑选才行哦。」
「你这么说也的确没错啦……」
或者说我本来应该在更早的时候就为白色情人节做好准备，但叫我专心复习应考的人可是战场原啊——也就是说自从暑假获得解放以来，她在这几个月里也被压抑得很厉害吗？
正因为如此，我更希望在返礼方面多下点工夫——该怎么办好呢。
「其实这也不需要限定在糕点这个范畴吧？反正又不是万圣节。」
「我想可能需要限定在冰激淋的范畴里，必须严格区分乳冰(Lacto Ice)和冰果（氷菓）」
「那是你的喜好吧。」
「哈根达斯的直营店要消失什么的太没天理了吧？虽然杯装也不错，但是那种美味的锥形冰淇淋到底要到哪里才能买到呀？」
「我不知道啊……大概是海外吧？」
不过话说回来，万圣节也在不知不觉间普及开来了——跟我不一样，对这些仪式性的节日特别重视的忍野那类人或许会觉得很高兴吧。
不过就算和斧乃木商量这个话题也不可能得出什么建设性的结论，所以我就开始对该怎样把她从床上推开这个问题展开思考——应该用相扑中最经典的四十八式中的哪一招来把她扔开呢？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她突然整个人趴了下来。
她松开了读漫画的手，就好像断电了似的无力地平趴在我的床上，摆出一个『大』字。
那瘫倒的姿态，就好像被看不见的敌人在下巴上狠揍了一拳似的样子——我本来还打算对她使用相扑的招数，难道斧乃木正在跟哪个看不见的敌人打拳击吗？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作为式神怪异，她拥有比通常的人类——也就是比现在的我敏锐数百倍的感觉器官。这种现象，只不过是因为她比我更早察觉到了有人正在接近这个房间而已。
总的来说，斧乃木是在这时候进人了『假装毛布玩偶』的状态。
瞬间——
「哥哥~！」
就像特殊部队似的一脚把门踢开，径直闯进了我房间的人——正是我那小个的妹妹·阿良良木月火。
是一个身穿和服留着超常头发的女人。
刚洗完澡的时候简直就跟妖怪无异的恐怖头发长度——搞不好甚至会被自己的头发绊倒吧。
「你又从我房间里拿走了毛布玩偶对吧——！啊，找到了，果然是！真是的，别这样好不好，总是擅自进去人家的房间。」
现在明明是擅自闯进了我房间的她，怒气冲冲地这么说道——当然，我也不是没有擅自进过妹妹的房间，但是单就这一次来说，却是毛布玩偶擅自闯进了我的房间才对。
斧乃木本人已经完全装成了毛布玩偶的样子。
以有意志的人体绝对无法做到的姿势倒趴在床上。
「还把玩偶放在床上，你该不是用它来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哥哥,这可是我重要的毛布玩偶耶。」
「不，反而应该说是在款待她才对吧……」
「我本来也不是那么喜欢收藏毛布玩偶的人，但是对于这个毛布玩偶却会感觉到不可思议的共鸣感呢。所以我不是说过很多次禁止你把它带出来的嘛。」
「共鸣感么……」
当然，从连她也不知道关于自己的事情这个角度看来，阿良良木月火和斧乃木余接之间的共同点是非常明确的，所以如果说感觉到共鸣的话，那就只能说她有着非常敏锐的直觉了。
虽然现在就连她自己也忘记了，但是月火曾经有一次差点就被斧乃木杀死了，所以如果是直觉在起作用的话，本来是应该朝着那个方向才合理啊。
「话说月火，你整天在说毛布玩偶毛布玩偶的，如果你觉得这是重要的毛布玩偶，至少也该给它起个名字吧。」
「唔？不行不行，要是起名字就会日久生情，在扔掉的时候也会变得犹豫不决吧。正因为感觉到共鸣，才必须考虑到感觉不到共鸣之后的情况哦。」
「…………」
这个妹妹……
尽管斧乃木本来就面无表情，而且现在还依然维持着『毛布玩偶模式』，也不知道她究竟有什么感想，但是在听到作为现在持有者的月火的意图之后，我感觉她也似乎有点被吓到了。
虽然这可能只是我主观意识的影响造成的错觉……
「不过如果你不介意是被我用旧的东西，到时候我也可以不扔掉而下赠给哥哥啦。」
「那样子也算是下赠吗……？应该是上赠才对吧。」
「哥哥，你回来了呀。」
这时候，本来还很气愤的月火却突然间恢复了平静——这种急剧起伏的性格，真的是一种绝无仅有的角色特性。
「考试结束了，接下来就可以尽情玩耍了呢！哥哥下个月开始就是大学生了吗~！这一定要好好庆祝哦！要做好庆祝的准备！今晚就要集合本地的全体初中女生开派对咯！」
「你还真乐观啊……」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妹妹似乎对我这个大哥的考试怀抱着绝对的信赖——毕竟万一落榜时所遭受的伤害实在不可估量，集合本地全体初中女生开派对着个庆祝方案最好还是免了吧。
「而且火怜下个月也是高中生了呀——好像就只有我一个被扔下似的感觉。啊啊——干脆就利用一下跳级制度好了。」
「我说，那是可以让你随便利用的制度吗？」
而且我记得日本根本就没有这种东西。
虽然凭月火的学力或许真的能做到。
「说认真的，怎么样呢？哥哥。明天我们兄妹三人就久违地聚在一起，为了庆祝哥哥升大学和火怜升高中玩个痛快好不好。」
「唔，虽然是个不错的提议，但是很可惜，我明天已经有约在先了。」
虽然是在三十分钟前才刚成立的约定。
「不过，如果是这个月内的某一天的话，我也可以腾出时间啊。」
斧乃木的口气好像传染给我了。
在受到月火强烈影响的斧乃木的影响下跟月火对话什么的觉就像是衔尾蛇般的构图。
「噢——哥哥的心态看来也开始宽容起来了呢。之前被妹妹约你一起玩的时候，明明是当场用拳头招呼的耶。」
「我是性格那么暴烈的哥哥吗！？」
我完全没有记忆。
不过我和两个妹妹的关系，也确实是没有以前那么不和了——果然人和人际关系也是无法永远停留在同一点上的吗。
尤其是这一年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
无论是火怜之间还是月火之间——都是这样。
尤其是月火，在暑假期间……想到这里，我又转眼看向斧乃木，但是她却像死了似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不，说什么『像死了似的』，她本来就已经死了。
「那么，就在这个月里找一天吧。」
「噢，具体的计划安排就拜托你啦。」
虽然顺势说出了这么一句话，但是把游玩的计划安排交给月火负责，也让我感觉到跟把约会行程交给战场原安排相类似的不安——毕竟战场原和月火之间也存在着某种共通性啊。
「简单来说，哥哥，你究竟想要上山还是下海呢？」
「我想去海里的山。」
「难道是是海底鬼岩城①吗！」
①老仓注：海底鬼岩城出自1983年哆啦A梦剧场版
马上就传来了爽快的吐槽声。
「是吗~话说哥哥，明天你是要跟战场原姐姐约会吧~真好呀，过得那么甜蜜。我现在和蜡烛泽君交往的时间越来越久，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进人安定期，他明明邀我白色情人节那天到什么地方玩我却无意中拒绝了呢~」
「…………」
看来我的妹妹跟男朋友分手已经是早晚的事情了。
无意中什么的……对方也实在太可怜了吧。
「呃，咦？我刚才有说过跟我先约好的人就是战场原吗？」
「你不说我也基本可以猜到啦。在三月十四日这天有约的话，对方不是恋人就是爱因斯坦了嘛。」
「如果对方是爱因斯坦的话不就糟糕了吗？那次事件就会变成纪念日了啊。当然如果言语相通的话，我的确也很想跟他谈一谈。」
据说当年爱因斯坦临死前的遗言是用德语说的，所以护士没有听懂。不过就算没有语言方面的障碍，凭我这样的水平恐怕也无法跟他沟通了。
假如是老仓的话，她大概会说想跟欧拉谈一谈吧。
「嗯，你猜对了。」
我说道
「那么，有件事……我也想问一下你的意见。月火，白色情人节，你觉得收到什么礼物最高兴呢？」
「灌注了爱情的——钱。」
「…………」
真是个贪财如命的妹妹。
完全没有参考价值。
不过，这似乎并不是在说出真正答案前的冷盘小菜，而是发自内心的主菜。月火马上转换话题——
「好~那么我明天就去探望抚子咯。」
她这么说道。
「虽然已经出院了，但那孩子还在家里疗养呢。她说等新学期开始就会去上学。因为她一个人呆在家里肯定会很寂寞，所以我就去让她热闹一下吧！」
「你去得还真是相当频繁呢。」
我说出了自己的感想。
这是发自内心的坦白想法。
「老实说，我真的有点意外。虽说是朋友，但是在我印象中你和千石的关系好像也不是太亲密啊。」
「没有那回事啦~我们是超级好朋友哦~」
虽然在嘻嘻哈哈地笑着的月火身上完全感觉不到半点认真，但是经历了那次事件的千石之所以能重新站起来，恐怕都是多亏了月火的关照。
这并不是欺诈师的功劳。
当然，我也是什么都没有做——或者说是没能做到。
真了不起。
那么，这个妹妹作为火炎姐妹的参谋赢得了本地全体初中生的普遍支持，看来也决不是徒有虚名的——就是这么回事吗？
「而且上次她还告诉我秘密了呢~」
「秘密？那是什么啊。」
「明明说是秘密，那当然不会告诉你吧。」
「…………」
「哎呀呀，抚子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哥哥你就好好跟战场原姐姐过二人世界吧！我会好好给你制造不在场证据的！」
「不，我可没打算要你制造不在场证据啊……」
「要尽量多换乘几次电车哦！」
「你的意思是叫我运用时刻表诡计①吗……」
①校对逸：所谓时刻表诡计是指推理作品中，凶手利用各种交通工具之间的换乘，使得自己能及时赶到表面上看起来不可能赶到的地方行凶，从而达到掩饰自己罪行的目的，属于不在现场证明种类中日本独有的一种
那是什么约会啊。
不过如果是铁路爱好者的话，说不定也会玩这样的游戏——虽然我不知道战场原是不是铁路爱好者。
「话说火怜她明天有什么安排吗？唔唔，那个叫什么君来着。」
「瑞鸟君」
「对了，就是跟那个什么君约会吗？」
「你好像一直都不打算记住妹妹的男朋友名字呢……嗯~没有啦，火怜说明天要去道场哦。不过那并不是庆祝升学，应该是庆祝毕业才对吧？听说在作为道场主人的师父的特意安排下，她可以挑战百人组手什么的。」
「为什么非要在白色情人节做那种事啊，真是的。」
真是毫无情趣的妹妹们。
这样看来就好像只有我这个哥哥在寻欢作乐似的。先不说火怜，对于月火去探望千石这件事，我还是不得不感到一丝难受……
「百人组手据说她以前也曾经挑战过，这次好像是要以全胜为目标呢。在获得全胜之后，好像就可以跟师父进行一对一的认真较量了。」
「那还真的很有故事性啊……」
干脆就让她来担任主人公算了吧？
至于我，整天都只是受着状况的摆布，故事也几乎全是临场发挥，感觉就像个即兴剧的演员一样。
「不过，哥哥和火怜看来都获得了稳步成长，都在不断进步，我作为最年幼的妹妹也觉得很自豪哦。」
月火这么说道。
「什么都没变的，就只有我自己吗。」

第17卷 终物语（下） 第六话 黑仪·约会 004
于是，第二天。
三月十四日。
白色情人节，或者说是爱因斯坦诞辰日。
高中生活最后一次约会的日子。
因为说不定会有人不知道或者是忘记了，我就趁这个机会做个注释吧。要问我为什么会对战场原制定的约会计划抱有如此严重的不安情绪，那就是因为在六月份实行的、由她一手安排的初次约会是『全程跟父亲同行』这样充满冲击性内容的缘故。
因为约会的目的地很远，所以就拜托父亲给我们当司机——这就是战场原的说法。但是在车内这个密室中跟恋人和初次见面的恋人父亲共处的状况究竟有着多大的压迫感，恐怕也不需要我花费笔墨去详细说明了吧。
而且别说是三人，有一段时间我甚至还跟父亲大人两人独处——想起那时候的情景，即使是现在我也会不寒而栗。
当然，那也不是只有悲惨记忆的初次约会，反而总的来说还是一次美好的回忆，但是也毫无疑问地在我内心的某处形成了阴影。
不过战场原应该也不会制定同样的计划，而且就算她真的想要给我这样的惊喜，在那次之后我已经跟她的父亲见过好几次面，也聊过好几次天了，所以我也有自信能做得比上次更好。
对，我已经成长了。
在禁止跟战场原约会的这半年里，我也不是在悠哉游哉地躺着睡大觉——就算这次也是跟父亲同行，甚至是连爷爷奶奶也一起来的家族约会，我也有信心能轻松过关。
战场原黑仪有什么大不了的。
怀着这样的自信，我就在三月十四日的上午九点，来到了战场原黑仪现在居住的公寓·民仓庄——由于我的两辆自行车都报废了，为了留有余裕，我就尽量提早了时间出发。同时因为我在路上还随时警惕着斧乃木的跟踪，所以在印象中总觉得耗费了不少时间。但是毕竟接下来才是今天的正式节目，出门前的经过就略过不提了。
顺便说一句，挑战百人组手的火怜比我还要早出门，而月火则要到下午再去探望千石。
这一天恐怕可以说是阿良良木家三兄妹东奔西走的大忙日了——总而言之，我怀着觉悟到达了民仓庄的门前，尽管看到公寓前停着一辆从未见过的小车，我的心也没有丝毫的动摇。
从车牌号码来判断，那应该是出租的小车。
「…………」
虽然没有动摇，但我还是沉默了。
真没办法……看来这次约会的内容也非同寻常啊——我在心中暗自提高了警觉。但是，我要充分展现出自己的包容力，让最近总是看到我丢脸一面的战场原再次为我倾倒吧。
但是作为让她再次为我倾倒的前提，首先就必须让她倾倒于我。总之，不管她为我安排的是怎样的约会计划，我也应该对她寄予信赖才对。
但是实际上，关于战场原那天为什么在那个公园里向我提出交往的要求，这个我到现在也还是没有搞清楚啊……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就是睁一眼闭一眼地从那辆四轮驱动车走了过去，然后敲响了二楼的二〇一号房——也就是战场原家的门扉（没有装门铃）。
「欢迎来到美好的今天。」
伴随着谜样般装腔作势的台词在我面前登场的战场原，可以看得出是经过了一番精心的打扮——以白色为基调的整体服装搭配。虽然她在暑假时出于某个契机而把长发剪成了短发，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头发也长了不少，今天则是久违的辫子装扮。
是辫子，而且还是麻花辫。
真新鲜！
「我刻意做成了以前的羽川同学的样子。」
「我说你的友情感觉也太沉重了吧。」
「因为我想对阿良良木君来说，还是看到我接近羽川同学会更高兴呢。」
「这句发言也很沉重啊……」
我也不想再深入了。
那种世界观的层次实在深不可测。
「因为今天我想玩得尽兴一点，所以在发言上我打算营造出一定的自由感和无未来感哦。」
「自由当然是好，但是无未来还是免了吧……因为我们现在是正准备向未来迈出新一步的阶段啊。」
「那是阿良良木君被大学录取之后的事吧？要是没有录取的话我们也有迈向过去的可能性哦。」
「…………」
毫不费力地拿到大学推荐名额的家伙说出的挖苦话，还真是别有风味。
「这不是很好嘛。我们可以这么轻松地拿考试来开玩笑，也就只有合格发表前的这短短几天了耶。」
「要是真的落榜了，那可不是开玩笑的。到时候考试玩笑就变成考试冲击了啊。」
「那么，出发吧。因为必须在晚上七点之前回到这里，绝对不能延误跟爸爸约定见面的时间，所以要稍微抓紧一点才行。要争分夺秒哦。」
「我说，可不可以别把晚上跟父亲吃晚饭当成今天的主要活动呢？就算你要那么想也没关系，但也别说出口啊。」
「嘿，那么你就用接吻来塞住我的嘴巴吧。」
「…………」
干脆真的塞住她的嘴巴算了……
虽然我心里这么想，但是根据她的口风来判断，也似乎跟先前的估计有点不吻合——回到这里？
约定见面？
如果是这样的话，接下来等待着我的，难道不是『和战场原的父亲一起乘上停在外面的小车到什么地方去』这样的流程吗？
那么，停在外面的车子难道跟我们毫无关系，只是住在这座公寓的他人的东西吗？虽然这样想会比较符合常理——但她毕竟是战场原黑仪。
就算已经改过自新，也还是一个充满意外性的女人。
她绝对会超出我所能预料到的最恶劣的情况——从房间里走出来的她，正用手指轻轻地甩动着车钥匙。
既然如此，那果然是要乘刚才那辆车子外出吗？——那么，用那把钥匙启动车子的人究竟会是谁呢？
「来，坐到副驾驶座上吧。」
战场原边说边坐上了驾驶座。
坐上了驾驶席。
然后系上了安全带。
原来如此，的确是个遵守交通法规的好司机——啊啊，毕竟拿着钥匙的人是她，那么坐在驾驶席上的当然也是她了。这一点我本来应该是可以领悟到的。
但是！但是——！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等一下，战场原同学，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难道说不定搞不好真的是这样，难道今天是由你来驾驶车子吗！？由你来操纵方向盘吗！？司机原黑仪！？」
「是的。」
她简洁地点头答道。
虽然这明显是不打算进一步扩展对话的回应方式，但是如果我在这时候回一句『啊啊，原来是这样吗，那么今天就拜托你安全驾驶了』就不再追问的话，我就不需要惊讶到如此反应过度了。
在某种意义上，这是比落入地狱更强烈的冲击。
驾驶？由你来？
比起这个，反而是由你父亲来驾驶更容易让我接受一点啊！
「你那么慌张干什么嘛，我已经好好系上安全带了哦。」
「不，我是想说你放纵得也太离谱了吧！」
因为动摇的关系，我的语调也变得有点奇怪了。
本来已经做好的心理准备，现在似乎都烟消云散了——车内没有其他人，也就是约会本身应该是由两人单独进行的。但是到了这个时候，我却非常热切地期待着看到第三个人——也就是另一个司机的登场。
「无证驾驶去约会什么的，你到底要放纵到什么地步啊！你是开玩笑的吧，这只不过是为了让我大吃一惊而特意安排的、类似迎宾酒的服务精神的体现，现在马上就要下车了对吧！我们应该会像个高中生的样子，乘巴士去约会的对吧！」
「我很讨厌开玩笑，这一点阿良良木君应该是最了解的吧。」
不。
我最了解的应该是你喜欢开玩笑，而且是最喜欢开那种恶趣味的玩笑啊……
「而且你这么一口咬定说无证驾驶真的让人很不愉快耶。」
「咦？」
「锵~锵锵~！」
战场原一边自己配着效果音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卡片。
那正是被称为驾驶执照的物体。
战场原黑仪。
在这个名字的旁边，还印着她的照片——那并不是限定自动档的、而是普通车的驾驶执照。持有这个执照的人可以在遵守道路交通法的前提下在公道上驾驶车辆——就是代表这个意思的卡片。
「呵呵，大吃一惊吧？在阿良良木君竭尽全力投入应考复习的期间，我自己也为了取得汽车驾照而努力学习哦。」
「…………！」
要问是不是大吃一惊的话，那当然是大吃一惊了——而且还受到了几乎让所有语言和应考复习中塞进脑袋的知识都全部轰飞的强烈冲击。
竟然考到驾驶执照了！
这家伙，原来还瞒着我做了这样的事情吗！
「一次合格。」
战场原面露微笑，满怀自豪地说道。
她的全身不断散发出『称赞我吧，称赞我吧！』的气场——不，如果可以的话，我作为男朋友当然也很想称赞恋人通过努力赢得的成果。同时在考试方面，我也很想跟她一起享受『并不只是我一个人在战斗』这种同甘共苦的喜悦。然而遗憾的是，这时候还是常识占据了上风。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那样的话反而是无证驾驶还要好一点啊！
「我、我、我说你啊，知道校规①是什么吗！」
「当然知道啦，我笔试可是满分的耶。就是没有交通灯、基本上收费的汽车专用道路吧。」
①JPT原注：日语中校规「校則」与「高速」读音相同
「不，我现在可不是在考你道路交通的基础知识！」
你说的是高速公路吧。
在直江津高中的校规中——或者说大多数的升学学校都一样，考取驾照是被严令禁止的行为。
虽然身为高中三年级生、七月七日生日的战场原现在已经年满十八岁，那的确是可以考取汽车驾驶执照的年龄……但是即使如此，她也不可能不知道以在校生的身份考取驾照的危险性吧。
非但大学推荐入学的名额会被取消，甚至还有不能毕业的危险——怎么会这样！世界上原来真的有人会做这种蠢事吗！而且那样的家伙竟然还是我的女朋友！
怎么说呢，我之前总是不断改过自新地强调着这一点，但是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做出了令我完全无法望其项背的非法行为。
「诶、这不就真的是无未来了吗？搞不好就会变成只有我一个人去上大学了啊。怎么说呢，就好像倒过来转了一圈，我都开始有点佩服你了。话说战场原，你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大概……是因为第三学期不回校也没问题，所以我就闲着没事干……吧？」
战场原歪着脑袋回答道。
……完全体现出『小人闲居为不善』这句话的实例，看来就是我的恋人了。
「而且，那个，因为我想阿良良木君恐怕是无法考取驾照的，所以我就打算未雨绸缪先做好准备——不过，结果那似乎变成了多余的担心呢。」
「嗯？」
我不怎么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
我无法考取驾照是什么意思，真是个失礼的家伙——起初我是这么想的，但很快我就理解了她的话中含义。
直到昨天为止，我都因为肉体的吸血鬼化而呈现出无法被照进照片的症状。换句话说，那就意味着发证机关没有办法为我办理驾驶执照了——而战场原似乎就是为我考虑到了这一点。
这样想的话，她的违规行为也还是情有可原的——不，那怎么行！
别以为我会轻易被人情感化。
就算是爱情也感化不了我。
即使如此，以在校生身份去考驾照也还是操之过急了吧……要是你到时候弄得无法毕业，那不就本末倒置了？
「到那时候我就会跟阿良良木君分手，然后再回到神原身边，所以也没关系啦。」
「跟我分手什么的，别随便乱说。而且神原恐怕也会吓一大跳吧，要是和你变成同班同学的话。」
「我想那孩子应该会天真无邪地欢呼起来吧。」
战场原还是毫不反省地这么说道——不，应该说要她为这件事反省是不可能的吧。
看来就只有我向她妥协了。
离毕业典礼还有一天……
只能祈祷这件事不要被学校方面发现了——虽然不知道有没有那样的可能性，不过今天还是先抛开别的烦恼，专心享受约会的乐趣吧。
虽然这是放弃思考的做法，但是这个世界上应该也存在着让人不得不放弃的思考吧。
「阿良良木君，你可干万不要忘记系好安全带哦。」
「啊啊，我知道……我也没有不系安全带就坐上初学者标志的车子的胆量啦。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坐儿童安全座呢。」
我这么说完，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话说，这次可以先告诉我目的地是哪里吗？」
我问道。
「虽然我不是不信任你，但是如果你打算像上次那样到天文台那么远的地方去的话，我还是不得不全力阻止你啊。同时也不得不全力破坏你手上的方向盘。」
「这可是租来的车子耶，被破坏的话就麻烦了。放心吧，我没有打算去太远的地方——况且白天去天文台也没有意死。」
「没有意死？」
「也没有意思啦。」
「…………」
这种过于自由的发言，有时候还真的很可怕……
该不会是变得自暴自弃了吧？
「那么，目的地是哪里啊？Destination是哪里？」
「是Planetarium。」
我还以为战场原会继续卖关子，没想到她却很干脆地说了出来——不过这似乎是因为必须在导航仪输入目的地名称而无法一直隐瞒的缘故。
「Planetarium？」
「没错，就是天文馆。」
战场原一边念着我在应试英语中连听也没听过的Planetarium的翻译词，一边踩下了油门。
于是——
恐怖的驾车约会就这样开始了。

第17卷 终物语（下） 第六话 黑仪·约会 005
虽然冠上了『恐怖的』这个修饰，不过幸运的是战场原总算无愧于刚才的『一次合格』的自夸，她的驾驶技术并没有任何问题——至少在副驾驶座上看起来是这样。
没有任何问题。
或者甚至可以说是完美吧——虽然平时因为跟羽川太接近而没怎么意识到，而且她给我的第一印象也太强烈以至于难以察觉，但这家伙本来就是一个拥有高性能头脑的完美超人。
上档退档的动作看起来也像模像样的。
从她租的车子不是自动换档而是手动换档这一点，就可以感觉到某种强烈的自我主张。这大概就是她跟性格谦虚的羽川的最大区别吧。
在随机应变的意义上说——据我的详细追问，尽管嘴上是那么说，但是战场原似乎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万一被学校发现考驾照这件事时的对策方案。具体来说，她好像是打算在露馅的时候搬出『为了补贴贫寒的家计』这个免死金牌来应付。
这种连自身的弱点也敢于加以利用的精明头脑，老实说在我看来真的有着很高的好感度……不过现在怎么变成我反过来再次倾倒于她了？
因为觉得在驾驶时还是不应该过多地跟她说话，我一直都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但是战场原似乎觉得在驾驶时被搭话也能应付自如（在这方面也是优等生），反而主动向我提起话题道：
「因为可以舒缓紧张情绪，所以你跟我说话反而会更好哦，华生君。」
「华生君……虽然我确实是坐在副驾驶座上，但我可不想担当记述你的冒险历程这份差事啊。而且你也完全没有福尔摩斯的要素。」
「也对啦，福尔摩斯并不是我，也许应该是羽川同学才对呢——啊啊，说起来，阿良良木君，昨晚羽川同学给我来电话了哦。」
「是么……」
羽川翼。
作为我和战场原共同朋友的她，现在正在海外流浪中——尽管拥有全国顶级的、或者应该说是世界顶级的头脑，却因为不赞同漫无目的地升上大学的做法而计划在毕业后出外旅游的她，利用免除回校义务的三年级第三学期的绝大部分时间——准确来说应该是从第二学期的中段开始，就一直在为踩点而拼命奔走于世界的各处。
……踩点什么的。
这种像是因为头脑太聪明而烧坏了哪根筋似的危险性，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是比战场原考取驾照更具有无政府主义的色彩。话说回来，原本应该是最明确的无政府主义者的我，现在却走上了看似最正常的普通升学路线，这还真是有够讽刺的。
虽然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针对谁的讽刺。
不过羽川的旅程同时也是寻找忍野咩咩的旅程，在这个意义上也可以说是为了我而展开的旅程，那么我当然就没有资格说任何阻止她的话了。
但不管是千石的事情还是我的吸血鬼化问题，在现状下都基本得到了解决，所以也可以说即使不去找忍野也没关系……
不过，正如正弦所说的那样。
接下来忍野将会成为最关键的存在——
「感觉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羽川了啊——我之所以没怎么跟她联络，都是因为觉得她身在海外会给她添麻烦，怎么了？这就是说她有给你打电话，但是却没有打给我吗？」
真是大受打击。
如果是要回来参加毕业典礼的话，我真希望她告诉我……不过，我无形中已经隐隐觉得她恐怕连毕业典礼也不回来参加了。
「也对呢，为什么羽川同学会没有给阿良良木君打电话呢？难道是因为我跟她说过我会转告阿良良木君的缘故吗？」
「除此以外就没有别的可能性了吧！」
「具体来说，是不是因为我请求她不要打电话给阿良良木君呢。」
「你还说到这份上了？你还说得这么具体吗？为什么你要做那种事啊？」
「不用担心，阿良良木君的吸血鬼化已经得到解决这件事，我已经替你告诉她了。」
「虽然我不担心，但我还是想对你发发牢骚……我是想亲自跟她说的啊。关于平安无事地完成考试的事情，我也很想向羽川道个谢。」
「那个我就没有说了，等毕业典礼见到她的时候你再跟她说吧……啊啊，对了对了。我还承蒙羽川同学给你留下了口信呢。」
「承蒙？」
这敬语真够奇怪的。
也就是说不懂得敬语用法的并不只是斧乃木一个吗？——不过话说回来，正如我在羽川的帮助下改过自新那样，让战场原改过自新也可以说是羽川的功劳，所以对我们来说，就算对她报以再高的敬意也不算过分。
因为就我的情况来说，何止是改过自新那么简单，简直就像是所有的构成要素都被她重新换过一遍似的——这么一想，羽川翼还真的是一个可怕的女人。
那样的家伙，将来到底会变成什么样的大人啊。
「那么，到底是什么口信啊？」
「她说已经找到忍野先生了呀。」
「是么……啊啊！？」
我差点就当作耳边风忽略过去了。
幸好驾车的人不是我——要是刚才握着方向盘的人是我的话，那现在毫无疑问已经车毁人亡了。
然而战场原却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甚至开始用单手握方向盘了——喂喂，这么重大的消息，为什么你昨天不告诉我！
要知道速度可是报道的生命啊。
「真的吗？」
「真的哦。不过准确来说，应该是知道了忍野先生潜伏的地点吧……我也不怎么记得了。」
「拜托，你快给我想起来吧，全力以赴地想起来吧。」
潜伏什么的，说得就像犯罪者一样……也就是说，现在只是知道了所在地，还没有真正找到他吗——虽然那也已经很厉害了。
「至于能不能在毕业典礼前带他回来，听她的口气似乎在时间上很难说准……不过事到如今就算把忍野先生带回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让他做所以或许也没必要勉强把他带回来啦。」
战场原这么说道。
关于昨天早上发生的事情——也就是我的地狱巡礼之旅，因为我还没有向战场原说明，所以她有这样的感觉恐怕也是很正常的吧。
或许在约会的早期阶段先跟她说明一下会比较好吧——但是要如何以温柔的方式把『我恐怕会再一次被卷入卧烟小姐的工作』这件事说明出来，现在我还没有拿定主意……
不过『被卷入』这种基于受害者立场的说法，如果是忍野的话肯定是不会采用的吧——因为我毫无疑问就是这件事的当事者。
但是根据斧乃木的指摘，关于卧烟小姐当初是否有打算把我拉进来这个问题，也的确是难以做出判断——即使是卧烟小姐，恐怕也不可能预测到羽川会在这时候找到忍野吧？
尽管还没有达到争执的程度，但是我也听说过在羽川和卧烟小姐之间曾经出现过气氛颇为紧张的场面——那么这次究竟会不会演变成羽川向卧烟小姐报上一箭之仇的局面呢？
当然，按照战场原的说法，现在似乎还没有真正地捕捉到忍野——那么当然也有可能出现找不到他的情况。
于是我就问了一下详细情况。
「也对呢，听她说似乎还没有确实的把握——不过她说过，在经过多番推理后，忍野先生的所在地已经可以锁定在两个地点上了。」
战场原回答道。
「两个地点……？」
「嗯——因为我不是太感兴趣，所以也没怎么详细追问，但她的确是这么说的。」
「……」
拜托你感兴趣好不好。
这时候，我才想起战场原本来就很讨厌像忍野这种性格的人——既然如此，在觉得已经没有必要的现在，她表现出这种冷淡的态度或许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两个地点……究竟是哪里和哪里呢？
她之所以无法确定在毕业典礼之前能不能回来，就是因为候选地点有两个的缘故吗——而且当然也存在着两边都落空的可能性。
「多番推理么……的确有点像名侦探的样子啊。」
而且还是用腿跑的那类侦探。
在这年代已经很少见了。
「那两个地点是哪里和哪里，她没有跟你说是吗？」
「嗯，不过你可不要误会她哦，阿良良木君。这并不是在摆什么名侦探的架子，羽川同学其实是打算直接说出来的，只是因为我说没有兴趣叫她不用告诉我而已。」
「我真的很想知道羽川听到你这句话时的反应啊。」
就算是要摧残名侦探的幸福感也要有个限度啊！
你弄错打电话的对象了，羽川同学。
要是你跟我说的话，我肯定会作出最佳的反应啊——不，我那时也因为应试复习（还有应付斧乃木）而弄得疲惫不堪，说不定作出的反应也跟战场原差不多呢……
我考试的结果，她身在海外也应该不可能知道。所以羽川大概是对我有所顾虑而先联络了战场原，结果在她的阻止下没有给我打电话，大概就是这样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羽川还有可能误会我在考试中失败了。
毕竟她从以前开始就是想事情很容易钻牛角尖的人啊。
「她说什么来着——好像说什么正好相反呢。」
大概是看到我的沮丧反应过于强烈吧，战场原充分调动她的才女记忆力，终于想起了羽川发言的其中一部分——
「正好相反？」
「嗯，好像是着手方法正好相反——她用的就是这样一种别有深意的说法呢。」
「只是因为你没有好好听她说的话，结果才弄得好像别有深意一样吧……正好相反？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如果按照推理小说的方式来解释，这就是相当于『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的意思吗？虽然为了找他跑到了海外，没想到忍野却在国内……而且还是在这个小镇附近——是不是这样的推理呢？
不，应该也不会是这么单纯的意思吧。
而且找了那么久也没找到的人，如果说其实就躲藏在这个小镇里的话，我肯定会气得发火的啊——而且如果真的是这样，羽川只要马上回来就行了，也没有必要陷入『不知道能否赶在毕业典礼回来』这种进退两难的状况。
「她还尊言说『This is a pen』①什么的。」
「什么尊言啊……『This is a pen』？」
那到底是什么句子……又不是应试英语。
①校对逸：此处日版原文整个英文句子均由日文片假名「ディスイズアペン」代替
唔唔——
虽然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同时也有点担心，但是现在的我似乎也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事——恐怕就只能期待羽川的自立性了。
不过这件事还是暂时对卧烟小姐保密比较好吧。
不是什么都知道的羽川翼。
什么都知道的卧烟伊豆湖。
这两人的交点，还是尽可能控制在最低限度比较好——这就是尽管一无所知却同时认识她们双方的我在当前作出的判断。
「不过，站在朋友的立场来说，她光是没有双重遭难①就已经很值得庆幸了。虽然觉得羽川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闪失，但毕竟还是有点担心啊，一个女孩子出去旅行什么的。」
①校对逸：双重遭难指救援队去救助遇难者时自己遭难的情况，这里应该是说垃圾感叹去找消失的咩咩的时候羽川自己没有失踪这种情况
「也对呢……话说阿良良木君，你知道迷路时的铁则是什么吗？」
「是迷路时的铁则？而不是寻找迷童时的铁则吗？」
虽然我不知道忍野的现状、抑或是影缝小姐的现状能不能用『迷童』来形容。
「嗯，那也是羽川同学别有深意地跟我说过的话……」
「我都说了，她的发言听起来别有深意都全是因为你啊。」
我说道。
「要说迷路时的铁则，应该就是『停留在原地不要乱动』吧？那正是为了避免双重遭难的措施。」
「对，虽然大家都这么说——但是实际上也不能那么单纯地一概而论啦。在跟朋友走散的时候，据说有时反而是大家互相去找对方能更快会合呢。」
「嗯？有这样的事吗？总觉得那样的效率很低啊。」
「当然了，如果双方都是毫无头绪地盲目乱找的话，那效率肯定很低啦——但实际上人们都不会毫无头绪，而是一边推测『对方应该在哪里』一边找的吧？也就是说，两人都在互相缩小范围展开搜索，所以同时行动反而能更快会合——她好像是这么说过。」
不过这也是以『没有错误估计对方的所在地』作为前提条件的呢——战场原说道。
的确没错。
而且也可以说本来就是因为无法做到这一点才会迷路的啊——那么所谓的『正好相反的着手方法』究竟是什么呢？
当然，这也是一种推理。
而且凭我这样的水平，就算再怎么推理也不可能赶得上羽川的思维——那么老实呆在原地等羽川回来参加毕业典礼，恐怕就是我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事情了。
「除此之外，你还跟羽川说了些什么啊？难道除了忍野的事情就什么都没说了？」
「因为电话费很贵，所以也没有聊得太深入——对了，我还跟她商量过今天的约会计划呢。坦白说，其实『首先最好去参观天文馆』是羽川同学的提议哦。」
「是这样的吗？」
「是喔，我最初制定的计划本来是打算去看火山口的。」
「……」
虽然我也不是对火山口毫无兴趣，不过这次还是要好好感谢羽川才行……这家伙竟然制定了那么吓人的计划。
「因为说出来她可能会制止我，所以我并没有把自己驾车这件事告诉她。」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你能事先跟羽川商量一下这件事……」
「羽川同学向我推荐了许多值得一看的天文馆，后来我就在其中挑选了一处。所以你不用担心的，阿良良木君。你没有必要露出那么不安的表情，接下来我并没有准备什么意外的惊喜。而且已经接受过羽川同学的审阅了。」
审阅什么的……
虽然这是跟约会风马牛不相及的词语，但一听说经过了羽川的检查，我的心也确实是稍微感到了一点安心。
「被责备了许多次，也一次次地感到沮丧失落。越是被责备，我就越说不出考驾照的事情。」
「虽然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也是为了将来考虑，你还是应该接受责备比较好吧……」
「就我个人来说，天文馆也是平时常去的地方，所以总觉得有点缺乏新鲜感呢。不过和阿良良木君一起去也不错啦。」
「唔……但是话虽如此，对你来说这不就成了一次无趣的约会吗？」
记得以前神原也说过喜欢去天文馆，那么圣殿组合的二人组大概也经常会去那里玩吧——我一边这么想一边问道。
「这个，因为我去天文馆的时候与其说是去玩，倒不如说是带有学习的目的啦——所以偶尔我也想怀着无忧无虑的心情观赏一下人造星星的美景。所以说我决不是没有兴致，你就尽管放心好了。」
战场原这么回答道。
「带有学习的目的？……啊，是吗，你的理科选修科目好像选的是地学——作为我校的学生来说，可真是相当出类拔萃的选择啊……」
在我看来，地学什么的根本就不知道是学什么的学科……但是对小时候全家人一起去天文台的回忆根深蒂固的战场原来说，天体依然是灌注着相当深厚感情的存在。
虽然我也不是说讨厌星星之类的东西，但毕竟没有像战场原那么全情投入地观察星空啊……
「嗯，所以我在本来的约会路线中安排的看火山口这个环节，其实也带有观察露头①的目的哦。
①校对逸：露头(outcrop)是地层、岩体、矿体、地下水、天然气等出露于地表的部分
「哪里有这样的本来，那不完全就是去学习研究么？是调查活动吧？我明明才刚考完试，你给我安排的究竟哪门子的约会啊？」
「不过很有意思哦。虽然在羽川同学的帮助下，约会路线已经修改得既正常又健全，但是也难以否定因此而丧失了某些趣味性呢。对被我甩得团团转会感到无上喜悦的阿良良木君来说，说不定会觉得刺激不足吧。」
「至少你别用喜悦这个说法好不好。」
「喜庆？」
「那也不对啊……」
「七转①？」
「要说这个的话至少也该加上『八起』吧。」
①校对逸：七转八起「七転び八起き」用以形容百折不挠或是人生无常
「但是因为天文馆往往都是和科学馆并列设立的，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也是这样，所以就算说去学习知识也是没错的哦——对了，要是阿良良木君突然停止学习的话搞不好还会对心脏造成不良影响，或许从接触最尖端的科学开始慢慢缓冲降温会比较好呢。」
「突然停止学习会对心脏造成不良影响这个想法，我可从来没有过啊……」
原来如此，这就是羽川构思的约会计划么。
所谓的科学馆，可以说是同时兼顾游玩和学习的场所——虽然也难免会让人反思所谓的高中生风格究竞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对我和战场原这种不懂得玩乐的人来说，或许真的是一个很适合的选择。
而且在此基础上还增加了战场原的原创要素（驾驶汽车），所以完全不必担心会出现刺激不足的情况。
毕竟就算战场原的驾驶技术如何值得信赖，光是因为不习惯小车就已经让我自然而然地紧张起来了。
「因为我平时都很少去科学馆那边，所以也相当期待哦。那里究竟会有什么样的飞天车呢。」
「你对科学馆的期待还真高啊……」
虽然我也听说飞天车这种东西的确是存在的。
「但是就算不会飞，现在的汽车也很厉害吧？虽然不知道现在这辆车子有没有配备，但据说已经有感应到危险就自动刹车的全方位感应器，还有自动驾驶之类的功能啊。」
「也对啦——已经完全可以说是未来的车子了呢。」
是小白崎①呢——战场原还补充了这么一句。
海底鬼岩城。
①JPT原注：小白崎即哆啦A梦剧场版《大雄的海底鬼岩城》中的的水中越野车白崎，是哆啦A梦的道具
「将来或许还会出现只要向导航器输入目的地就能自动把人送到那里去的驾驶系统呢——就像只有起飞和着陆要手动控制的飞机一样，只有停车和开车的瞬间需要人工操作的那种系统。」
「输入功能和手动操作吗。如果真的能实现那种系统的话，对暂时不想再碰考试的我来说，就可以免去考执照的痛苦了……」
不过就算真的出现了那样的车子，法律方面的完善工作大概也远远跟不上吧。
感觉就像人类社会被科学技术的进步赶超了似的。
我完全不懂得智能手机的使用方法，也可以说是其中的一个典型例子了。
因为汽车也是最新科学的结晶物，所以今后搞不好也会变成跟我无缘的交通工具。
「你在说什么嘛。我可希望阿良良木君在春假期间考到驾照哦。然后下一次就轮到阿良良木君驾车带我去兜风了。」
毕竟好不容易才恢复成可以照相的状态耶——战场原说道。
「明明自己已经有驾照了，怎么非要让我来驾车啊？战场原同学。」
「作为女生还是很向往的耶——坐在男朋友的副驾驶座上的那种感觉。」
她不知为什么说了这样一句充满少女气息的话来。
「就跟逆后宫一样让人向往哦。」
「虽然那也是一种少女式的憧憬，但是要说这两者一样的话，我还是觉得有点怪怪的。」
「真希望将来有一天阿良良木君可以驾车带着我去观察露头呢。」
虽然她可能是说认真的，不过听了她这样的提法，我实在难以用『对啊，我也很想去』这个回答来表示赞同……
「我稍微想知道一下，战场原，所谓的地学究竟是学什么的，应该也不只是单纯地学天体的知识吧？」
「严格来说就是地球科学的略称啦。也就是说主要是学作为天体的地球的相关知识吧——虽然我的兴趣还是自然而然地集中在宇宙的整体上。将来画出一幅完全的宇宙地图，争取成为第二代的伊能忠敬——这就是我的梦想，也是我在大学想做的事情哦。」
「……第二代的伊能忠敬①么。」
「虽然我也听说过伊能忠敬在没怎么了解过北海道的情况下就画出了全国地图的传闻，但在这方面我是绝对不会偷工减料的。我要毫无遗漏地前往宇宙的每个角落观察露头，然后再画出地图。」
「到了那个地步已经不是观察露头那么简单了吧。」
那已经不是伊能忠敬，而是异能高高②了。
①校对注：伊能忠敬，江户时代的商人、测量家。是第一个作成日本全图的人。
②校对逸：伊能忠敬（inou tadataka），異能高々（inou takadaka），西尾绕口令
……而且伊能先生当时也应该不是在偷工减料啊。
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自己女朋友的梦想原来是当太空飞行员……是真的吗？听起来就像是随口开玩笑的感觉。
「话说，宇宙地图是什么啊？有那样的东西吗？难道是经常看到的那个？就是在太阳周围排列着各种行星的那种……」
「那个不是啦，那只是印象图而已。我说的不是那种东西，而是描绘出宇宙整体的地图……不过如果没有选修地学的话恐怕也不太熟悉吧。」
「嗯，我从来没听说过。」
「宇宙几乎大部分空间都是真空，只是在其中零星地散布着银河和星星的集合体呢——虽然从概率上来说，人们一般都会觉得星星都是均等地分布在真空中。然而实际上却完全不是那回事，星星都是成片聚集在一起，以极不匀称的方式存在的。而把这些分布情况画出来的就是宇宙地图了——呼呼，星星是不是也跟人类一样害怕寂寞呢。」
「就算你说得好像教科书一样头头是道，但我本来就没有见过那所谓的宇宙地图，所以完全搞不懂是怎么回事啊。」
「顺便告诉你，宇宙地图并不是像世界地图或者日本地图那样的长方形构图——」
而是呈现出扇状——
战场原以平淡的口吻说道。
扇。
听到这个字——我并没有作出反应。

第17卷 终物语（下） 第六话 黑仪·约会 006
「嗨嗨，你好呀，阿良良木学长。我是忍野扇。那么今天我们就来学习有关星座的知识吧。」
小扇一边说，一边面露微笑地用手里拿着的激光笔指向映射在半球状屋顶上的漫天星光——为什么直江津高中的一年级生、从明年开始就是二年级生的她会作为科学馆的职员在天文馆这边工作呢？我本来也感到非常惊讶，但很快就发现这只不过是我的梦境。
完全没有依赖车子的机能，在科学馆的停车场完美地把车子停得整整齐齐的战场原，和我一起走进了科学馆附设的天文馆。大概是昨天的疲劳还没有完全消除的关系吧，再加上今天早上也起得很早，即使这是约会中的男生决不应犯的错误，但我似乎是在一片漆黑的天文馆里打起磕睡来了。
如果沿用『划船』这个惯用说法的话，因为这里是天文馆，那我现在划的可能就是宇宙船了吧——不行，即使在梦中也还是很困，完全说不出巧妙的话来。
「请不要睡觉呀~阿良良木学长。我要向你扔粉笔了哦~因为我手上没有粉笔，我就向你扔激光笔了哦~」
那个还是免了吧。
要是被那种东西砸到的话，我就会失去意识醒过来了……
「哈哈~然后醒来你就会这么想吧——究竟是跟战场原小姐约会的现在是现实还是刚才和我亲热嬉闹的情景是现实呢？也就是搞不清楚自己是人还是蝴蝶的所谓蝴蝶之梦啦。」
小扇在梦中也依然是老样子。
「那么，就让我们来加深认识吧。」
说起梦境和现实的区别，现在即使在现实中——在现实的天文馆中也同样听着类似的叙述吧。
难道是因为在浅睡中也听到那样的声音，所以才对梦境造成了影响吗——算了，我就尽管期待一下小扇能做出足以让我向战场原辩解的详细解说吧。
「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样，在从地球可以观察到的全天幕中总共有八十八个星座——在圣斗士星矢里早就耳熟能详了吧。能不能全部说出来呢？」
不，别开玩笑了。
就算是在圣斗士星矢里也没有出齐那八十八人吧。
「也对呢。而且对居住在日本的阿良良木学长来说，要观测到南天的星座也应该很困难——不过，我的对手羽川学姐现在或许正在澳大利亚那边看着呢。」
小扇很开心似的说道。
虽然脸上挂着笑容，但却丝毫不掩饰跟羽川的对立。
「哎呀，真的，南半球有很多我们不熟悉的星座，真的非常有趣哦。因为那边还有变色龙座呢。」
变色龙座？
那还真够厉害的……
「另外还有画架座、帆座等等」
小扇用激光笔分别指出了各个星座的位置——这领航员的角色还真做得像模像样。或许她本来就很擅长这一类的演说吧——她可能很喜欢向别人说明些什么东西。
不，如果说这是梦境的话，这也许只是我在无意识中对小扇抱有这样的印象吧——
奇怪的星座——不，对南半球来说大概是很普通的星座吧，总之小扇就是这样滔滔不绝地把那些我并不熟悉的星座名字逐个列举出来。
「其中——还有名叫水蛇座的星座呢。」
她这么说道。
水蛇。
三点水的——它。
「大概就相当于我们这边所说的海蛇座——这个你应该知道吧？海蛇座。那是八十八个星座中最大的星座。」
半球状星空的样子一下子发生了变化。
瞬间变成了我所熟悉的星空。
小扇指出了海蛇座的位置。
「当然，要如何测量星座的大小也是一个相当困难的课题啦。如果以立体的方式来看的话，也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分歧。不过海蛇座的这种存在感，还真的让人联想起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呢——」
在星座的说明中，开始混入了怪异的说明。
我并不认为这是跟现实联动的——不管怎么说，科学馆的天文馆也不可能把我最熟悉的吸血鬼、昨天才刚刚实现完全复活的、铁血的热血的冷血的吸血鬼的名字如此随意地举出来。
难道这也是起因于我潜意识中的『小扇的话一定会这么说』的印象吗？那么在某种意义上说，也可以认为是跟现实的关联性变得更加紧密了——
「而且海蛇座虽然说是海蛇，其实这里面所指的是传说中的海德拉①——你知道吗？海德拉。那是即使称之为不死身也毫不过分的、不管被砍断多少次都会自动再生的怪物。在日本来说，大概就是类似八岐大蛇传说那样的存在吧——不过最后退治那海德拉的并不是素盏呜尊②，而是有名的、勇猛的海格力斯。」
①校对逸：海德拉(Hydra)即希腊神话中的九头蛇怪。
②校对逸：素盏呜尊即须佐之男，日本神话中斩杀八歧大蛇的英雄
不管海格力斯怎样砍它的脑袋，也还是不断从砍断的位置再生出来，就是那样的海蛇了——小扇说道。
而且是很愉快似地说道。
关于打倒不死身怪异的方法应该是影缝小姐比较了解，那么英雄海格力斯最后究竟是如何把那条海蛇——那个海德拉成功消灭的呢？结局总不可能是白忙一场到最后也没有打倒海德拉吧。
「不，打倒的方式是非常正统派的哦。虽然凭这种方法应该是不可能打倒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的啦——海格力斯依次砍断海德拉的九个头，在砍断的同时用火炙烤断面将其封住最后将海蛇消灭了。不让它再生。他就是这样按顺序砍断了所有的头——最后将海蛇消灭了。」
的确是正统派的做法。
用火炙烤伤口。
小扇刚才说这个方法对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并不通用——虽然实际上也许真的不通用，但我总觉得这种『火烧退治法』是对吸血鬼的正确处置方式。
不死身的怪物。
是应该被火烧的。
正如我落入了传说中四面八方都只有火焰的地狱——阿鼻地狱那样。
「要打倒传说中的吸血鬼，也许就只有传说中的英雄才能做到了呢——顺便一提。」
小扇又补充道。
「在海蛇和海格力斯战斗的时候，作为海蛇同伴向海格力斯发起攻击的就是巨蟹座的螃蟹——它以自己的巨大钳子向海格力斯劈了过去。」
巨蟹座——螃蟹？
「当然，连螳螂的镰刀也不如的螃蟹钳子根本无法对海格力斯造成任何伤害，结果马上就反被击败，一下子就被踩扁了——据说正是因为那时候的冲击，螃蟹就变成扁平形状了。」
不过，螃蟹向海格力斯挑战的勇气却得到了女神的赞赏，于是就作为天上的星座留名后世了——小扇这么说道。
她边说边明确地指出了巨蟹座的位置。
在这方面的便利性，应该可以说是天文馆的优点吧——在实际的星空中能够在同一时间、或者是同一季节里看到的星座数量非常有限，但如果是天文馆的话，只要一次操作，不管是南天还是北天，是夏季的星座还是冬季的星座，是入夜时可见的星座还是黎明时可见的星座，都可以随心所欲地看个够。
「以小武器挑战大敌人的这种姿态简直就像战场原学姐一样呢——等醒来之后，请你务必把这个典故告诉战场原学姐，然后就等着受称赞咯。」
什么等着受称赞啊……
虽然这的确是让人颇感兴趣的典故，但就算听了螃蟹被踩扁的经过，战场原也不可能觉得高兴吧……
虽然不知道现实中的天文馆和这个梦境到底相关到了什么程度，但如果在现实中也进行着这种关于巨蟹座的解说，战场原在听的时候究竟会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呢——当然，她过去也只是被螃蟹的怪异附身，也不是说对螃蟹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啦。
但是，七月七日生的战场原——
也确实是属巨蟹座的啊。
但如果要把这个当作是一种暗示的话，我想还是有点过于牵强了。据我所知，战场原从来没有站在支持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也就是忍野忍的一方……是一次都没有。
反而是在忍迷路的时候，唯独是战场原没有参加对忍的搜索——无论是改过自新之前还是之后，她都一直贯彻着讨厌小孩子的态度。
就算看到忍陷入危机的状况，我也不认为战场原会冒着被踩扁的风险去帮助她……
「的确是呢——虽然我不太清楚，但是在和千石对立的时候，战场原学姐挺身而出保护的对象仅仅是阿良良木学长一个人，旧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完全就是个附属品而已啦。」
小扇同意道。
「真的让人很感兴趣呢——如果那时候的蛇神、也就是君临在北白蛇神社时的千石抚子，和现在完全复活的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展开对决的话，究竟是哪一方会获胜呢。按照常理来推断，那当然是过去差点就毁灭世界的怪异杀手了。但是在不死之身性质的意义上，蛇神其实也跟她不相伯仲嘛——虽然这个并不是海蛇，而是陆地上的蛇啦。」
蛇对海蛇。
如果双方都带毒的话，那就变成像蛊毒一样的状况了……虽然小扇说得好像梦之卡片一样，但那与其说是梦之卡片，我想恐怕就只会演变成不死身之间毫无结果的缠斗而已。
就像是永远不会结束的同类相残一样。
「说的也是啦。不是海蛇座的巨蛇座，虽然比不上海德拉，但毕竞也是不死身的象征呢——」
这时候，半球状屋顶又被切换成夜景。
激光笔所指示的正是巨蛇座的位置。
「因为在全天的八十八个星座中，这个巨蛇座还有着几乎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奇怪特征哦。你知道是什么吗？阿良良木学长。」
不知道。
我这么想道。
但是如果说这是梦境的话，那么小扇在梦里向我说明我不懂的知识也真的很奇怪——假如说这是现实中以睡眠学习的形式传入我耳中的天文馆的播放内容，这些知识也未免太偏向于怪异了。
有那样的安排来着？
巨蛇座的特征。
我觉得小扇应该没有选修地学这门学科，难道她真的知道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哦——」
小扇露出黑暗的微笑说道。
「只是你自己知道而已——阿良良木学长。你应该是知道的啦，实际上。看吧，就像这样——」
说完，小扇就大幅度地左右晃动了一下激光笔的光点——按照方位来说，就是大幅度地向东西两边晃动了一下。
「巨蛇座是唯一以分断的形式存在于东西两边的星座。作为一条蛇——它被从中间切成了两半。」
她这么说道。
「上半身位于西侧，下半身位于东侧。两部分以彼此分离的形式存在——也就是说，这看起来就已经像是不死身了呢。明明身体被切了两半，却竟然还能活着……不过阿良良木学长的身体好像也经常被人切成两半啦。」
别说是切成两半，昨天甚至还被切成碎片了——那个就暂且不提了，巨蛇座以切成两半的形态存在天空中这一点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也对此非常吃惊。
为什么会以这样的形态被送上天了呢——难道其中也有着类似巨蟹座那样的典故吗？
正如螃蟹变成扁平形状那样，是不是还有蛇被切成两半的传说呢——仿佛要对我的疑问做出回应似的，小扇马上说了一句「是的」。
「实际上，在蛇被分断的缝隙间，其实还描绘着另一个星座哦——这个我想阿良良木学长是一定知道的，那就是蛇夫座了。」
蛇夫座。
就是被认定为第十三星座的那个吗。
我还清楚记得以前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被神原大笑了一顿——或者应该说是记忆犹新吧。因为即使是现在，神原也偶尔会抬出这个话题，让我感到非常的不爽。
「从整体上来说，这其实是蛇夫用左手和右手分别握住蛇的上半身和下半身的构图啦——如果以欠缺传说意味的语言来作具体说明的话，这好像是因为蛇夫座插入了巨蛇座的本来位置呢。」
在巨蛇看来这一定是很不爽的吧——小扇说道。的确，这与其说是被蛇夫操纵，不如说更像是是重伤之后又被杀死吧。
不，正因为即使这样也没有被杀死，才说它具有不死身性吗——因为它是拥有被当作神来崇拜的神秘性的生物。
既是生物，也是怪物？
话说回来，孤陋寡闻的我虽然不知道巨蛇座被分断为东西两部分这个事实，但是关于蛇夫座的知识还是多少有点了解的——对了，记得那个蛇夫就是被称为医圣的阿斯克勒庇厄斯(Asclepius)吧？
「确实没错，不愧是阿良良木学长，真是博学多才呢。」
小扇这句话虽然蕴含着若干的讽刺意味，不过看来我还是答对了。
「所以尽管被唤作蛇夫，但阿斯克勒庇厄斯其实还有着向蛇学习的一面呢——因为在看到濒死之蛇的复活过程后，阿斯克勒庇厄斯才真正地踏上了医学之路。」
是吗。
我可没有了解得这么详细。
「不过他也因此而惹来了大祸呢。应该说是不走运——或者说是反被才能抑压而死吧。阿斯克勒庇厄斯的医术水平进步异常神速，最后甚至发展到连死人也可以救活的地步。虽然让死人复活可以说是究极的再生医疗——不过这实在做得太过了。」
做得太过了。
小扇再次强调了这个要点。
「也许应该说是违反规则、或者是违背了世间的规条吧……因为激怒了冥王哈迪斯，阿斯克勒庇厄斯就遭天雷所劈，名副其实地受召归天了。或许可以说他就是因为目睹了不死身之蛇才惹来的杀身之祸。虽然这么说就好像智慧果实的故事一样啦……」
智慧果实。
被逐出乐园和被变成星座，这也很难说是哪一个更好吧……
但是站在医生的本分这个立场上看，我觉得再生医疗也决不是什么违反常理的事情吧——冥王哈迪斯到底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呢？
怪异性的不死身和医疗的不死身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刚体验过从地狱复活到现世的我是这么想的……
「那当然了，要是死人全都复活过来，冥界就会一下子变得空荡荡了嘛——阿良良木学长落下的地狱好像也是什么人都没有对吗？但是如果什么人都没有的话，那里就不是地狱，而是空城了呀。」
虽然遭天雷劈的阿斯克勒庇厄斯本人并不是不死身，但是让人复活——也就是量产不死身的行为，也是一项很重的罪名哦。
说到这里，小扇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斧乃木余接也是——」
她接着补充道。
「她也是在死后被复活的其中一人——而设法让她复活的当事者，也全都因此而遭到报应，各人都分别受到了相应的诅咒呢。」
嗯？到底在说什么啊？
诅咒？
影缝小姐之所以从来不在地面上行走，都是起因于某种诅咒——我记得正弦曾经这么跟我说过……
「不过这也是『受诅咒和受雷劈到底哪一个好』的问题啦——但是这么说来，究竟会怎么样呢？让阿良良木学长从地狱复活过来的卧烟小姐，今后到底会遭到什么样的报应呢——虽然阿良良木学长你可能对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下的现状感到不满，但是请你不要忘记，她实际上也决不是完全没有承担任何风险的哦。」
为什么小扇她会说这样的话呢。
小扇竟然在为卧烟小姐辩护。
当然，如果这么说的话，就要反过来追问为什么小扇会知道我落入地狱和卧烟小姐让我复活的事情——
「哈哈~」
小扇笑了一笑，接着就收起了激光笔——然后，她就朝着我的座位慢慢地走了过来。
看来似乎是想坐到我旁边的座位上。
虽然现实中的天文馆从上午开始就已经座无虚席，但是梦中的来客就只有我一人——所以周围都全是空荡荡的座位，然而小扇却想要坐到我的旁边。
「小扇，要坐的话就坐左边吧。」
「嗯？为什么呢？」
「因为这边是战场原的座位。」
「哎呀呀，这可真不是开玩笑的呢。不过，请不必担心。我完全没有要抢走女主角宝座的意思啦。如果是妹妹角色的话倒可以考虑一下——不过先不说火怜，我可不想跟月火竞争呀。」
小扇一边说一边遵从我的意向，在我左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天文馆的职员角色看来已经演完了。
「话说，阿良良木学长是什么星座的呢？」
或许正因为这样吧，她开始向我提起了这种与其说是天体典故倒不如说是普通闲聊的话题——不过，对我来说这种自然的氛围当然是比刚才更好说话了。
「唔……这个，好像是金牛座还是白羊座来着。」
「还真暖昧呢。」
「对星座占卜没兴趣的人就是这样的啦——即使是自己的血型，不知道的人还是不知道的吧。」
「也许是啦——阿良良木学长，你是不是不太相信占卜呢？」
「这个该怎么说呢……虽然我本来是抱有否定的态度，但是明明承认了怪异的存在和地狱的存在，如果单单不承认占卜的话，也好像有点说不过去的感觉……」
「哈哈，以推理小说来打比方的话，就是明明承认了超能力侦探的存在，却不承认超常现象的存在这样的矛盾状况吧。」
小扇以她最拿手的推理小说来举例说明道——当然，这个比喻说不定是最容易理解的。
「按照阿良良木学长的性格来说，在下到地狱的时候一定会有类似『既然存在死后的世界，那么生存就没有意义了』之类的想法吧？」
「虽然还没有想到那么严重……但也算是有过类似的想法吧。不过……」
「嗯，正因为觉得没有那回事，你才会在现世复活过来的吧？……当然，愚蠢的人大多数都是很贪生的啦。」
可是在我看来，那其实就跟以大错误掩盖小错误没什么区别呢——坐在我左边的小扇，一边抬头仰望着投射在半球形屋顶上的星空一边说道。
「那不是耻上加耻，而是错上加错。」
「…………」
「当然，卧烟小姐大概是想通过这种错上加错的做法来引诱我吧——虽然是再明显不过的陷阱，但是我却不得不对此作出反应，简直就是一种诉诸本能的行为。真不愧是专家，想得还挺周到的呢——」
小扇呵呵地笑了起来。
她的举止完全就是一个普通的高中一年级女生。
但是她——她的真面目。
手折正弦曾经说过。
他在地狱的底层告诉了我。
要求他退治我和忍的委托人的名字——
「阿良良木学长，你觉得什么是正确呢？」
话题已经完全脱离了星空——
小扇这么向我问道。
不，这说到底也是梦中的对话，并不是在跟真实的她交谈——但是真实的她又是什么呢？
我究竟知道忍野扇的什么？
忍野咩咩的侄女。
专家的血统。
被神原骏河介绍认识的转校生——
「不，其实你也不用想得太认真啦，毕竟正确的意义也在不断发生变化。就算说什么正义必胜，实际上败下阵来的情形也不少。但是话虽如此，赢了就是正义这种说法也是出乎意料地肤浅。只是因为说『正确』才令人觉得不妥，如果降低到『正确感』这种程度的话，或许会更容易进行讨论呢。」
但是听她这么说我也还是搞不明白。
『正确』什么的，或者是『正确感』什么的，还有错误和失误什么的——在平时的生活中我可不是整天都在思考这些事情的啊。但是我也无法否定，或许我就是因为这样才会陷入现在的状况。
如果我从平时开始就做出彻底重视正确，或者是聪明，以及美丽和帅气的判断，一直坚持这么做的话——就绝对不会陷入现在这样的错综复杂的状况。
虽然我并不认为那样做会更好。
但也不是没有产生过『假如那样做的话』的想法。
「毕竟要做正确的事情还是很难的啦。」
小扇说道。
「尤其是『只做正确的事情』，这是非常难办到的——在想要做正确事情的时候，往往会连一些错误的事情、不正确的事情也要配合着一起做。因为过分追求正义而做出不正当行为的事例，只要翻开报纸就可以找到一大堆吧——如果借用『正义必胜』这个说法来解释的话，那就是『为了获胜就绝对必须输掉某个部分』了。全战全胜什么的，根本不可能——」
这一点卧烟小姐也曾经说过。
当时她是用将棋来打比方说明的——不管是多么高明的棋手，不管面对的是怎样的初学者，也不可能在不失一枚棋子的情况下战胜对手。说白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因为她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把我切成了碎片，所以我当时还以为我就是卧烟小姐的『必须落败』的那一部分呢……
「所以啦，阿良良木学长。要维持自身的正确性，是不应该做正确事情的哦——因为说到底，如果要做正确的事情就必定伴随着犯错误的话，到头来正负相抵就等于零了嘛。」
那么，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呢？
虽然我至今为止都完全没有能做到正确的事情——但也正因为如此，我对正确才怀抱着强烈的憧憬。
比如像影缝小姐那样。
又或者像火炎姐妹那样。
对于那种深信自己的正确、并且自始自终地贯彻这个信念的生存方式，如果我说一点也不向往的话，那也是骗人的。
「的确是呢——嗯，所以说，关于影缝小姐和火炎姐妹所实践的生存方式，虽然她们本人是以正义自称，但实际上决不是『在做正确的事情』。她们并不是为了维持自身的正确性而做正确的事情——」
而是纠正错误。
纠正不正当的行为。
她们选择的是这样的生存方式。
小扇这么说道。
那个——正是我跟八九寺在地狱里说的那番话的延长线。
既是延长线，也是延长战。
「纠正——或者也可以说是质问吧。也就是说，虽然不是说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人，反正就是通过让自己成为邪恶的敌人、站在邪恶的对立面来给自己冠上正义的名目，就是这样。尽管只要稍微走错一步就会变成单纯的自己觉得不爽的东西发牢骚——但至少也可以陶醉在正义感之中。」
陶醉在正义感之中——吗。
其实那也正是我经常对火炎姐妹说的话……她们伸张正义的活动，也的确来来去去都只是诸如退治以欺诈师为代表的『坏人』或者为『坏事』做善后处理这样的事情。
不管是火怜还是月火、甚至连影缝小姐也一样，她们在性格上的正义——也并不意味着她们都是正确的。
拥有这种意义上的正确性的，大概应该是过去的羽川翼吧——
这么说来，也正如小扇所主张的那样，羽川就是为了维持自身的正确性而不得不制造出黑羽川这个怪异。
为了维持正确性，
她不得不犯错误。
而我却没有能纠正她的这个错误——甚至反而选择了让羽川继续维持着她的错误，所以说——那时候的我果然是不正确的。
小扇说道：
「而我也同样是追求纠正错误的正确性的存在——命令犯规者退场，就是我的职责。」
犯规。
退场。
根据这些关键词，我觉得自己好像想到些了什么——但或许是因为在梦中的缘故，我的思考并没有成形。
思绪在扩散——马上就烟消云散了。
「当然，我也不是那么冷血无情的啦——因为我既不是吸血鬼，也不是地狱的恶鬼。我不会命令光是犯了一两次错误的人退场，也会酌情为他们保留时间上的余地……阿良良木学长，天文馆的节目就要结束了，你还是早点醒过来比较好哦？」
听她这么说，我反射性地看了看手表。
虽然不知道在梦中看手表有多大的可信度，不过从节目开始时，的确已经过了三十分钟。
「要是馆内亮灯的时候你还在呼噜大睡的话，战场原学姐就会对你很失望的哦。难得一次约会你却在这里打磕睡，就算被甩掉也是很自然的事情。所以你还是快点醒来。」
说完，小扇就伸手轻轻地摇了摇我的身体——虽然作为女生来说这是相当不客气的身体接触，但她的用意毕竟是为了关照我把我叫醒，所以也不是太值得在意的事情。
「接下来也请你尽情地享受和恋爱对象约会的乐趣吧——不过难得有这样的机会，阿良良木学长，关于『什么是正确』这个问题的答案，也顺便请你思考一下吧——在现实世界中见面的时候，我们再一起谈一谈这个问题。」
嗯，知道了。
如果醒来之后我还记得的话。
我在心中这么回答道。
然后，怀着顺便说一说的打算——在完全没有期待会得到答复的情况下——我向小扇问道。
但是，你真的究竟是什么人啊？
「这个，也还是等下次见面的时候再跟你说吧——跟阿良良木学长一起玩的这几个月真的非常快乐，然而很遗憾的是，我的存在意义毕竟不是享受快乐。不过，如果要勉强把现在最大限度的事实告诉你的话——」
我——
就是宇宙的法则哦。
小扇若无其事地说出了这个惊天动地的答案。
宇宙地图。
扇的形状。
一团漆黑的真空——有失平衡的银河。
「这个也请你不要想得太深入啦。因为从地狱复活过来、现在已经完全恢复成正常人类的阿良良木学长，说不定以后也不需要跟我发生更进一步的关联——如果可以的话……」
拜托。
拜托你啦，请不要那么轻易就听从卧烟小姐的吩咐——小扇说道。
「对于恢复成完全体的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还有明明已经成佛却又重新回到现世的——迷路归来的八九寺真宵，我也衷心期待着你这次能作出『抛弃』的正确判断呢，阿良良木学长。」

第17卷 终物语（下） 第六话 黑仪·约会 007
我醒来了。
醒来？
糟糕，一不小心就打瞌睡了——就算再怎么疲倦，就算是身在天文馆这个舒适的环境中，在约会期间睡着什么的也太不像话了吧。
顶天立地的我竟然——不，即使是像我这样的小人物，也应该不至于……
虽然我看来正好是在节目结束的瞬间醒来了，但是投影的内容——那半球状的屋顶究竟展示了什么样的星空，我都完全没有记忆。
我竟然连梦也没做就睡到了现在。
真丢人。
我究竟该对坐在右边的战场原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呢——是应该装成一直没睡着勉强敷衍过去，还是老实把自己打瞌睡的事实说出来，为自己浪费了难得的约会时间向她道歉呢？
我想来想去也拿不定主意，于是转眼向她看去——
「…………」
战场原也睡着了。
而且睡得死死的，连呼噜声也听不到。
那是几乎让人以为她已经死了似的、欠缺生物反应的睡眠姿态……话说回来，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战场原的熟睡姿态。这家伙原来是这样睡觉的吗……
老实说，真的很可怕啊。
虽然完全没有林中睡美人或者白雪公主那样的优美感觉，但是那宛如假死状态般的睡相却真的让人产生那样的怀疑。
不，她该不会真的是死了吧……
「战场原……」
「我没睡觉。」
瞬间——
她左右的眼睑毫无前兆地睁了开来。
与其说是睡醒，倒不如说更像是复活的样子。
就好像一秒钟启动的电脑一样。
「我完全没有睡觉，真的没有睡。我只是闭着眼睛思考而已。」
「…………」
虽然是很经典的借口，但看到她说得这么一本正经，还真的让我产生『搞不好真的是那样吧』的想法……
不过没想到光是轻轻叫唤一声就把她叫醒了，她睡得也太浅了吧。
当然，考虑到她过去的经历——考虑到她一直在危机感的折磨中生活以及这期间的长度的话，这种野生动物般的睡眠特性至今没能改掉也还是可以理解的。
「对不起，其实我睡着了。」
或许是觉得无法隐瞒过去吧，战场原老实地向我谢罪道——变得愿意向人道歉这一点，倒真的是比以前老实多了。
毕竟她以前可是个宁死不道歉的家伙啊。
这角色倾向也太强了吧。
然而直到现在也让我感到难以置信的是，我决定跟战场原交往的时期，竟然偏偏就是那个时期……不过多亏了战场原也睡着了的关系，我的打瞌睡似乎也被抵消了，所以我反而很想感谢她呢……但要是只有我自己轻轻松松，却让战场原独自承受罪恶感折磨的话，那也好像说不过去——
「没问题，因为我也稍微睡了一会儿。」
所以我就坦白了。
虽然实际上并不是稍微，而是整段时间都在睡觉，不过这种虚报小数的小手段，还是希望她可以宽恕一下。
「是吗，也就是大家都很累吗——看来昨天累成那样子今天就马上约会，还是有点操之过急呢。」
战场原边说边伸了个懒腰。看来在座位上睡觉也不怎么舒服呢——我也学着她伸了个懒腰。
「我想或许也存在着放松了心情的因素吧。因为阿良良木君的考试和肉体的吸血鬼化这两个问题都在同一天内得到了解决嘛。」
「这么说……也对呢。」
在这方面比我更担心的或许是战场原才对——现在想起来，这半年里我真的是让战场原为我担心了一次又一次。
真是个没用的男朋友。
虽然我在五月份接住了从楼梯上摔下来的战场原，也在某种程度上协助她解决了长期以来的烦恼——战场原也许对此非常感恩，但是如果倒过来算的话，说不定反而是我受战场原的照顾要多得多。
得到三倍返礼的也许反而是我才对。
如果是这样的话，恐怕也没有比我们更不相称的情侣了——光是棉花糖根本就不足以作为回报。
「怎么办呢？阿良良木君。虽然可能会打乱计划，但如果两人都睡着了的话，要不就再看一遍吧？」
「不……」
我摇了摇头。
「以后反正有的是机会，还是等下次再看好了。比起这个，今天还是尽量照着你安排的计划执行吧。」
我在话中特意强调了『以后』这两个字——虽然不知道是不是领悟了我的这个意图，但战场原还是回了一句「也对呢，毕竟现在也不知道能不能拿到下一轮的座位」，同时唰地站起了身子。
她的动作非常利索，实在很难想象在几分钟前她还睡得死死的——我心想自己也要学学她，也跟着站了起来。
「那么，接下来的计划安排究竟是怎么样的啊？」
「正如我在车上说的那样，去并设的科学馆去学习最尖端的科学吧。虽然不知道有没有飞天车，但毕竟可以学习和体验到各种各样的知识嘛。」
「唔。的确也是，不管怎么说也不能失去学习的态度……毕竟在上大学之后也还要继续学习啊。」
「没错，为了成为太空飞行员。」
战场原微笑着说道。
但是看到她这样的微笑，我可真的搞不清楚她究竟有多认真了——不过，虽然现在还无法确定是否合格，但将来成为大学生的话，恐怕也不得不考虑这些问题了吧。
也就是所谓的将来。
我本来也不是因为有什么目标才上大学的，所以这四年就是寻找人生目标的四年了——但是想到一次又一次地几乎令我丧失未来的这一年，那应该说是如梦般的四年吧。
「阿良良木君，你有没有将来的梦想？」
不知道是不是看透了我的心思，在从天文馆走出外面的时候战场原向我这么问道——将来的梦想。
真是一个让我难为情的词语。
「不，那个我还不是太……」
「或者是向往的职业之类的。」
「没有啊——我也没有过想当个棒球选手的想法……而且毕竟也不是在一个容易培养出对职业的憧憬的环境里长大啦。」
「啊啊，因为阿良良木君的父母职业相当特殊呢——虽然我也没有资格说别人……不过就我个人来说，像羽川同学那样因为向往忍野先生而要当退治妖怪的专家什么的，我可不想看到耶。」
战场原委婉地提出了这样的主张。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战场原已经前后五次因为怪异相关的专家而吃了大苦头，所以她无论如何也难以抹消对这类人的不信任感。
虽然在回归社会时得到了忍野的帮助，不过那跟个人的感情恐怕也是两回事吧。
「嗯，当然也有那个原因啦。但是我感到最不可饶恕的是忍野先生对我的天使羽川同学造成了不良影响这一点呀。因为羽川同学去踩点了，本年度的后半段时间我都几乎没有跟羽川同学亲热过耶。」
「…………」
那应该算是反恨吧……
什么我的天使啊。
而且暂且不说在毕业后到海外流浪这个未来规划，羽川利用在学期间去踩点这个行为，也很难说是忍野的责任吧。
反而这应该是同为忍野姓氏的忍野扇的——对了。
事到如今已经非常明确。
就像看准了忍野咩咩离开和羽川翼不在的这段期间似的——各种各样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
「就算羽川同学那边已经为时已晚，我也不希望阿良良木君走上那样的人生路耶。」
「这个……其实我也不觉得自己有本事走上那样的人生路啦。」
我之所以不经意地做出了暖昧的回答，是因为觉得要我一辈子都不跟怪异打交道是非常困难的事情，或者应该说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光是因为忍野忍的存在——
考虑到与她的关系，我就无法跟怪异断绝关联——就算是死后要下地狱也同样如此。
「与其让阿良良木君走上那样的人生路，我宁愿不让阿良良木君工作算了。就由我来一辈子养活你吧。」
「……那样的人在世间都被称为吃软饭的吧？」
「然后我就会被人称赞为有包容力的女人了。」
「不，我想应该不会被冠上那么体面的称呼吧？虽然我也很没出息，但你也会被人骂没出息的啊？」
「那有什么关系。吃软饭的男人和干物女①的情侣，这不是很般配吗？」
①校对逸：「干物女」指已经失去一般女性所应有的感觉的年轻女性，像鱼干一样的干瘪，完全的远离了爱情。跟「お宅」等新新名词一样已经普遍开始使用；指在职场上十分突出的精英OL，在家里却十分的邋遢，习惯扎冲天辫、穿运动服、爱喝罐装啤酒、周末宁愿在家里睡觉，也不愿出去联谊、逛街，对男人鲜有兴趣，比如漫画干物妹小埋
「就算说般配那也真是……」
那简直就像破锅配烂盖子一样啊。
唔唔——
是吗，就算顺利完成了大学考试这个目的（临时），在那之后果然也有许多要考虑的事情么。人生之中总是布满各种各样的关卡，完全看不到终点线呢——我再一次认识到这样的事实。
正因为如此，永远取胜是极难做到的事情，肯定会在某个方面遭遇失败——嗯？这句话是怎么来的？
是卧烟小姐说的话？
不，不对。好像是刚才在梦里梦到的——但是，我究竟做了什么样的梦？难道不是没做梦就睡着了吗……
「在科学馆转一圈之后，就去吃午饭咯。这虽然不是快餐，但你还是把这当成轻量餐吧。因为如果中午吃太多的话，就会给晚上的正餐造成影响。」
战场原又继续向我说明约会计划的内容。
其中值得注目的是，她所说的『晚上的正餐』指的是她和父亲大人的聚餐。换句话说，因为这个原因而节制和男朋友一起吃的午餐，对战场原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或者应该说，这是我应该积极支持的倾向。
在六月份第一次约会的时候，战场原和她父亲的关系还显得有点生硬，现在既然得到了大幅度的改善，那么就算有时候遭到一点点的忽视，我作为男朋友也还是应该乐意地承受下来的。
昨天月火也说过，我和妹妹们的关系，已经从原本很难说是相处融洽的状态改善为可以一起外出的程度，而且也觉得这种感觉很不错，所以我非常明白——可以和家里人一团和气地相处是极其难能可贵的。
我也希望战场原是这样。
尤其是对失去了母亲的她来说，和父亲之间的羁绊是必须好好珍惜的——不，尽管话是这么说，我还是难以完全抹去内心的遗憾。
我实在无法变得那么通情达理。
所以我就只有期待下午的约会计划有着足以弥补简化午餐的充实内容——要是她说为了晚上做准备不想闹得太累，所以必须尽量精简下午的内容的话，那么我肯定会毫不顾忌地在大庭广众之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闹腾起来。
但是，战场原希望趁着还是高中生的时候体验高中生式的约会这个愿望似乎并无虚言——
「因为上午安排的是学习计划，所以下午的内容就以玩乐为主了。」
她说明道。
「我们驾车到小镇外面，前半段是保龄球，在下午茶之后，后半段就是卡拉OK哦。」
「噢噢……」
我一听顿时感动不已。
先不说保龄球，因为在我的记忆中战场原并没有喜欢卡拉OK的印象，所以我也吃了一惊。
「嗯。其实保龄球是我的主意，而卡拉OK就是采纳了羽川同学的建议啦。」
「建议——」
「我听羽川同学说，阿良良木君你好像经常跟羽川同学去卡拉OK对吧？这个怎么说呢，作为女朋友，就算对手是羽川同学我也有一种不想输的感觉——」
「…………」
如果是这样，那根本就不是采纳人家的意见吧……
要是她怀着这种想法邀我去卡拉OK的话，我还是觉得有点不自在……不过我其实也想听听战场原唱歌，所以也没关系了。
「保龄球是怎么回事？难道你是喜欢玩保龄球的人……吗？」
「虽然上了高中后就没有再玩过，但是初中的时候跟神原和田径社的人开庆功会什么的也玩得习惯了。当时我可是拿到了艺术般的分数哦。所以我就想隔了这么长的时间再去玩玩也不错。阿良良木君呢？」
「嗯？」
「我是说保龄球，你最高分数是多少？」
「不，保龄球我完全是初学者，大概以前也没有去玩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到时候可以教教我啦。」
「明白了，输了就要玩惩罚游戏哦。」
「你别一知道我是初学者就设定什么惩罚游戏好不好。」
「败者必须绝对服从胜者的命令。」
「这惩罚也太重了吧！」
总的来说——
今天战场原制定的约会计划似乎是『驾车到天文馆→科学馆参观→午餐（轻量餐）→驾车移动→保龄球→移动→下午茶→移动→卡拉OK→解散』这样的流程。就算午餐是轻量餐，这样的时间安排也可算是重量级了。
「其实本来还有很多其他想去的地方和想做的事情啦……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就算爱情是无限的，时间也是有限的嘛。」
明明把跟父亲的会餐安排在最后，战场原仿佛还是对自己设计的这个重量级行程表有所不满似的说道。
「不过也好啦，虽然高中生活的约会就到此为止，但是反正以后想要约会多少次都行，每天每夜、从早到晚、甚至是通宵约会都没问题。对吧？阿良良木君。」
听她这么一问，我也只能这样回答了。
「啊啊，说得没错，当然了。」
但是，我心底里却没有嘴上回答得那么自信——考虑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
考虑到忍野扇的事情。
我实在无法做出任何确实的保证。

第17卷 终物语（下） 第六话 黑仪·约会 008
尽管犯下了『在天文馆里打瞌睡』这种不应有的失误，但是接下来就没有再出现什么过失，我和战场原——至少是我——度过了相当愉快的时光。
关于科学馆方面，虽然也存在着原本的初期期待值无限接近于零的原因，不过老实说，还真是出乎意料地有意思。这种类型的设施由于其性质的关系，与其说是面向高中生，倒不如说是以小学生（或者说是带孩子出游的父母）为对象的内容占多数，所以我起初还有点担心这对身为十八岁高中生的我和战场原来说会不会不太合适，但也许应该说不愧是羽川推荐的约会地点，馆内的布置的确非常充实。
这样一来，我就更对自己在天文馆里打瞌睡感到后悔了。不过那时候至少看到了战场原的宝贵睡相，已经比看到什么星空都更有价值了——我就暂且作这样的解释吧。
当然，也并不是我一个人感到充实，战场原也显得相当的兴奋——当然，这也许应该是符合理科型女生风格的举动吧。但是她过去毕竟是一个绝对不表露出内心的人，或者说是从来不会在别人面前和公共场所中（甚至在我这个男朋友面前）放纵嬉闹的人，所以能看到她的这一面，对我来说也可以算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情了。
「我们就再转一圈吧！」
不过当她以跟天文馆那时截然不同的态度向我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我还是不得不做出「NO」的回答……明明是自己安排的计划，却对执行这个计划没有太大的执着——战场原的这种立场，或许可以说是以当机立断的迅速判断力作为优点的她表现出来的短处，或者说是应有的负面要素吧。
虽然优先考虑当时的心情顺从她的意向可能也是一个合理的选择，但作为健全的高中生来说，要是一整天都在科学馆里度过也未免有点过于健全了，所以我还是设法说服了她。
那就是已经成为今天的固定台词，或者说是铁板台词的——
「反正以后要来多少次都行。」
听了这句话，战场原也终于屈服——然后到了吃午餐的时间。
因为她之前说是轻量餐，所以我也对此设置了偏低的期待值，然而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战场原的战术，我被领到的是一家氛围相当不错的店。
虽然她说过不是快餐店，但值得吐槽的就只有这家店的客源稍微偏向于女性这一点（除了我之外其他客人都全是年轻女性），不仅食物做得非常美味，在价格上也显得相当亲民。
顺便说一句，在约会期间产生的支付费用，我们都是完全平均分摊的——其实这也不是仅限于今天的做法了，本来我也觉得作为男方的我应该承担全额的费用（再考虑至战场原的家境情况就更是如此了），然而不管对方是谁，战场原总是一个无论如何也很不愿意接受他人恩惠的人。
根据我的推察，她的这种性格大概是因为过去曾经和某个欺诈师打交道造成的影响——搞不好她受那个专家（虚假）的影响甚至比羽川受忍野的影响更大呢。
虽然这是在反面教材的意义上。
总而言之，虽说还没有精确到个位数，但我和战场原还是各付一半的钱——考虑到车子的租金和汽油费，大概她比我出的钱还要多些吧。
想到这可能是我将来变成『吃软饭』的男人的前兆，我就不由得在心底里下定决心，必须让自己振作起来。
不过现在的战场原暂时还没有什么干物女的印象——总而言之，这顿在咖啡厅里吃的午饭让我认识到了一个事实——就算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兴趣，女生还是会对这一类的店有着某种程度上的把握。
接着到了下午。
是游玩的时间段。
前半部分是保龄球——令我感到震惊的是，虽然之前说的惩罚游戏被执行了，但从结果来说，胜利者却竟然是我。
「可恶……没想到阿良良木君竟然向我说谎……这根本就不是初学者嘛。」
她恨恨地抱怨道。
被战场原这样满怀怨恨地盯着看，虽然也让我感受到她的表情变得比以前更如丰富（同时想起斧乃木曾经说过『看到别人发怒的样子会感到很兴奋』这句话），但基本上还是会让我想起过去的情景而感到不寒而栗。
我完全没有说谎。
我是初学者——甚至可以说是从来没有碰过保龄球的门外汉这一点是毫无虚假的事实。只不过明明这样也还是赢了她而已——不，老实说，早知道会被她这样盯着看，我真的宁愿输给她算了。
我才不要啊，对你的命令权什么的。
话说回来，这其实完全是战场原的自作自受——看来她过去的记忆似乎被自己过度美化了。
说什么艺术般的分数。
美化，说得更严厉一点，或者应该说是只记得好的方面吧。
不，实际上从第一到第五小局，她都表现出了相当高的水准。她的完美投球姿势，已经到了令人无法相信她没有自己专用球的地步。
虽然我并不是了解得太清楚，但是什么全中、什么三连全中的，总之就是一次击倒十个瓶子的成绩一直延续到了整场的中段。
我在吐槽说『你该不会是专业的吧』的同时，也产生了『既然她展现出了如此华丽的球技，就算听她一次命令也无所谓』这样的轻松想法（顺便告诉各位，我在战场原旁边打出的都全是不算好也不算差、既不高也不低的极其平凡的分数），但是在第六小局之后，她的成绩就突然发生了变化——而且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简单来说，战场原黑仪的成绩，在第六小局以后都全是洗沟①。
①校对逸：洗沟球(Gutterbowl)指保龄球投出后，未触及球瓶而陷落球道两旁的沟的情况。
最后投出的球甚至连球道的末端都到达不了，投出了一个软弱无力的球——没错。
说得明白一点，就是战场原已经没力气了。
好像是手臂发麻了。
因为她本来就是短跑选手，所以缺乏持久力和耐久力——其中当然也有这样的原因，但是从根本上来说，她也是缺乏力气的那类人。
尽管途中灵机一动换用左手来投球，但是球却没有像她的如意算盘那样滚动在正确的轨道上。
结果，反而是一点点地累积着分数的我赶上了她的分数，最后甚至超过了她的总分。
可以说是戏剧性的大逆转。
没有概要的戏剧看来并不单单是棒球的专利。
「好吧，我认输。」
尽管战场原表现出了无愧于神原的直系前辈这个头衔的不服输性格，但是作为一个即将成为大学生（如果考驾照的事情没有被学校发现的话）的人，她最还是接受了自己的败北。
「你就尽管命令我吧。来，究竟要提出什么样的色情要求？我真的很期待哦。」
太乱来了。
顺带一提，作为参考，我也问了战场原如果是她胜利的情况，她会提出怎样的要求。
「当然是提出很色很色的要求咯！」
她恼羞成怒地说道。
这么说来，不管你是输是赢都是一样的结果吧——我只能这么吐槽了。虽然我想起以前好像也曾经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不过还是以『那么到下午茶的地点附近为止都要手挽着手』这样达成了协议。
在离开了科学馆之后我们继续和之前一样，今天的主题似乎是『健全』呢。
下午茶时间。
用英国的说法就是Afternoon Tea。
很抱歉我要先从价格开始说起，令人出乎意料的是，这下午茶反而比午餐的价格还要高——虽然要说『一般都是这样的定位』我也无法反驳，不过也许正因为如此，这在战场原看来反而是主要的活动。
我们一边优雅地品尝美茶，一边享受着华美的点心。而我就利用这段时间把昨天的详细经历——为什么越来越严重的吸血鬼化倾向会突然消除，为什么本来不可逆的过程会变成可逆，我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战场原。
当然，毕竟还有一些不能说的事情，所以我也没有把所有的事情都和盘托出，但是所有可以说的事情我都全部说了出来。
「嗯……没想到在考试当天还经历了这样一段冒险之旅，也不知道该说是意外还是像阿良良木君的风格了……到底在干些什么嘛。」
果然还是稍微惹她生气了。不过，要是听说自己的学生竟然以如此奔放的态度去应考的话，恐怕也没有哪个家庭教师会觉得高兴吧。
然而，也许是觉得对一个昨天才刚刚下过地狱的人说过分严厉的话也不合适吧——
「你辛苦啦。」
她就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
就算你同情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啊。
而且你说这种慰劳我的话，我就不得不把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的事实告诉你了啊——虽然我还没有听说卧烟小姐的详细计划内容，但我在那时候应该还是要担负什么职责的吧。
「也对呢——考虑到金发萝莉奴隶和八九寺的事情，我想一定是那样的。尤其是八九寺，简直就是被卧烟小姐当作人质扣留在那里了嘛。」
虽然我觉得这个说法有点不妥（萝莉奴隶这个称呼也同样有一点不妥），但是听她这么一说，事实倒也确实如此。
或者应该说是果然不出所料吧。
「不过，从欠人情的意义上说，阿良良木君现在应该是欠对方人情的状态，所以大概也不得不还这个人情吧……就像我不管多么讨厌，可还是向忍野先生支付了费用那样」
真是的，她到底讨厌到了哪个地步啊。
也讨厌得太夸张了吧。
我怎么感觉好像反而比以前更加讨厌了——难道羽川去海外踩点这件事就真的让你那么寂寞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的搭档就已经不是神原，而是跟羽川组成二人组了吧——那到底是什么组合啊。
「但是，欠人情的问题终究只是欠人情的问题……我还是有点不明白呢。那个叫卧烟小姐的人，究竟打算做什么呀？她到底是怀着什么目的而行动的呢——她是为了工作对吧？」
听她这么问，我真的有点难以回答了——当然，我并不是不知道答案。关于卧烟小姐的目的——更准确地来说，关于她的目的意识，我也已经从她自己的口中和周围人们的口中听说过许多次了。
但是，她的目的意识实在过于高远了。
在某种意义上甚至显得过于高尚，我其实也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简单来说，应该就是力图让这个充满怪异的小镇恢复平稳。但如果这么说的话，她就仿佛变成正义的伙伴了。
正义。
正确。
以及为了维持正确性而产生的——错误。
牺牲。
……怎么回事，最近——而且是很贴近现在的最近我好像跟谁谈论过这样的话题啊……？
「根据我怀着的危机管理意识……以危机管理精神对待日常生活的过去经验来说，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目的不明的人呢。不管是什么样的人，不管是政府要员还是穷凶极恶的坏人，只要有着明显的目的……有着明确的欲求和欲望的话，那就总能想出应对的方法。」
虽然这可能只是单纯因为大人和我们这些小孩子有着不同观点的缘故啦——战场原忧心忡忡地说道。
我还在让她为我担心。
这样的事实，实在让我内心感到万分苦涩。
自己害她心痛的事实，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心痛。但是话虽如此，因为我已经向她保证过在怪异方面决不会再对她有任何的隐瞒，所以我也不能藏着不说。
就是因为跟像我这样的家伙交往，才给她添了这么多的麻烦——不过如果这么说的话，就有点自虐过度反而变成被害妄想的感觉了。
「虽然我不知道卧烟小姐究竟在跟什么战斗……不过搞不好她其实是在跟阿良良木君这个对手战斗呢。」
嗯？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这与其说是意思，倒不如说是直觉啦……相对于阿良良木君只顾及眼前情况的姿态，我觉得卧烟小姐的宏观立场无论如何也会跟你发生对立吧。对立——说得更严格一点就是敌对吧。」
……听她这么说，也的确是一个无法否定的可能性……或者应该说是已经发生的事实？对于卧烟小姐当初制定的让忍在没有神的北白蛇神社充当神的角色这个方针，我却掀起了反旗——然而结果却把毫无关系的初中生千石卷了进来。如果把这看成是我和卧烟小姐的敌对关系，那就是我阿良良木历的彻底败北，而且还是留有后遗症的败北……
但是话虽如此，如果卧烟小姐这次又打算采取那样的手段——打算把恢复成完全体的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推上神社的神坛的话，我大概还是会跟上次一样举起反旗吧。
……这个可能性是非常高的。
而且北白蛇神社的前身就是那个浪白公园，而且那时候的地名是白沱——如果是这样的话。
假如那就是水蛇的意思。
如果海蛇就意味着海德拉，那与其说是暗示和符号，倒不如说单纯是历史的反映……
如果是那样的话——
唔……不对，海蛇意味着海德拉这个知识，我到底是从哪里得到的？海蛇和海德拉明明应该是完全不同的生物啊……为何这么说？
「……当然因为我是阿良良木派的，所以关于这方面也不会多说些什么啦。但是，为了鼓励你我必须先跟你说，虽然卧烟小姐那种鸟瞰型的、宏观整体的思考方式也许会得到大多数人的支持，但我却觉得短期性的视点对人来说也是同等重要的呢——如果不吃今天的饭而去想明年的正月怎么过，那也只能以妄想来形容了吧。」
虽然这番话与其说是鼓励倒不如说是安慰，但是听她这么说，我的胆子也顿时壮了起来，感觉自己也可以怀着积极的心情去面对决战了——至于我最后究竟要跟什么人对决，现在还是一片茫然什么都不知道。
「那么，在品尝过红茶之后，我们就去卡拉OK吧，阿良良木君。我先说明了，你可别点什么料理之类的哦，不然就影响到我和爸爸的约会了。」
跟父亲大人晚上的预定，到这时候终于变成约会了——那到底是什么双重约会啊。不，与其说是双重约会，倒不如说是双重预约更合适。
「在我看来其实应该是连赛两场才对啦。」
尽管战场原用上了在女生中很少见的棒球用语，但是我们所前往的地方却不是棒球打击练习场，而是卡拉OK的包厢。
在昏暗狭窄的房间里和战场原两人独处，我也不禁有点心猿意马，看来我到现在还没有脱离恋爱的初级阶段。不过这个暂且不说，这里最值得关注的应该是战场原的唱歌水平——顺便说一句，被誉为世界主席的羽川，唱起歌来真的非常拿手。
当时我差点还以为自己在听CD。
面对不光在学习方面完美无缺，连玩乐也可以随心所欲的羽川，我顿时产生了『千万不能怀着随便玩玩的心态跟她出去玩』这样的想法。
不过对普通的约会也不应该抱有那么高的期待，而且战场原也应该和羽川去过卡拉OK，想必也不会有要跟她一较高下的想法吧……
于是我就放松了警惕。但是我万万没想到，不能怀着随便玩玩的心态一起去玩的反而是战场原——只见她以明显很不熟悉的动作操作着遥控器，把卡拉OK设置成『评分模式』。
为什么要做这种逼自己走上绝路的事情……！
为什么非要知道具体客观的数字啊！
……虽然听说因为机器评分和感觉上的歌唱水平高低往往会出现不一致的情况，所以也不能一概而论——但是一旦以数字的形式显示出结果，那就很难打圆场了啊。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我们来较量两个小时，总分数低的人就要绝对服从分数高的人哦。」
她又提出了这样的条件。
跟我对立的人原来是你吗。
她以前真的是这么喜欢比高低的家伙吗……话说回来，这女人难道还没有吸取刚才保龄球对决的教训么。
虽然这种挑战性的姿态很值得人学习，但是我真的搞不懂这种接二连三地被下战书的状况是不是真的可以叫做约会。
我的脑海里甚至冒出了『难道她为了准备晚上跟父亲约会而把我当成实验品了？』这样的疑问，但是对于战场原提出的雪耻挑战，我当然也不得不接受了。
在有所亏欠——或者说是有弱点的时候，还真是不堪一击啊。
虽然这也许应该被称为恋爱的弱点。
「我先来，你就好好听着吧。」
战场原说完就马上拿起了麦克风。
不知为什么，她的这种姿势看起来就像一个自暴自弃的人。
「你说什么呀，阿良良木君。虽然我很欣赏你接受我挑战的勇气，但你一定会后悔的。你知道我已经把动画版的主题曲唱过多少遍了吗？」
那是动画版的设定吧。
很遗憾，那是不会反馈到活字版里面的。
因为不管怎么说也不可能连本卷内容也被动画化嘛吐槽。
吐槽校对逸：西尾你是我隔壁宿舍那个说这次考试怎么可能过得了的学霸吗？
顺便告诉各位，战场原的选曲非常认真——考虑到有可能会造成负面影响，我不会说出曲名，但是她刚才明明说得那么自信，却选择了无论是音调还是速度都比较容易把握的——也就是比较容易唱的曲子。
她究竟有多么想让我绝对服从啊。
我感觉她好像把保龄球输给我的那股怨气都灌注到这里面了——至于最后的结果……
「82分。」
很一般。
不，因为我至今为止都没有尝试过评分模式，所以82分究竟算是一般的分数、好的分数还是差的分数，我也实在无从判断。但是在她本人看来，这似乎是一个相当不如意的结果，她整个人都愕然了。
「骗人……82分什么的，简直是不及格的分数耶。我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拿到85分以下的成绩。」
优等生……
82分算是不及格，那到底是什么考试啊。
「阿良良木君，原来你高中生活的大半部分都是怀着这种心情度过的吗……？原来拿到85分以下的成绩会是这样的感受，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看来我一直都没有体谅你呢。我本来是应该对你更加温柔才对的。一直以来，我究竟对阿良良木君说了多么过分的话呀。」
过分的话就是你现在说的这句吧。
搞不好这甚至是迄今为止最过分的说法……就算是80分，在我大半部分的高中生涯里也几乎没怎么拿到过啊。
我拿的基本上都是真正的不及格分数。
不过先不说卡拉OK的机械式评分是否可靠，战场原的唱歌水平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不足之处——在什么事情都做得无懈可击这一点上，她的才能应该可以说是决不在羽川之下。
于是我就直接把这个感想说了出口，但是——
「存恤什么的我才不要呢。」
却遭到了出乎意料的拒绝。
而且还是用我不懂的词语拒绝了我……存恤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不管怎么说，战场原同学对胜负还是一如既往地认真——接下来就轮到我唱了，不过这个就算略过不说也应该没问题吧。
毕竟自己评述自己的唱歌水平也只会让人感到没趣，所以只要像机器一样把结果的分数说出来就行了。
82分。
一模一样。
对约会中的情侣来说，这样的同分蕴含着相当深厚的意义，或许还可以根据这个事实引申出许多温馨浪漫的说法……而且实际上我也是准备开口说的，但是看到战场原那一本正经地咬牙切齿的表情，我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她对胜负的态度实在太认真了……
还是说她看的不是胜负，而是对身为学生的我跟她同分这个事实感到恼火呢。
不管如何，根据机器所作出的判断，我和战场原的唱歌水平似乎是处于同一等级上的。
不光是第一回合，在第二回合以后的结果中，尽管我们并没有漂亮地持续打成平局，但我们还是不断地得到了相差无几的分数。
如果这是运动的话，恐怕应该算是一场势均力敌的精彩较量吧，但是这毕竟是卡拉OK的较量，从展开的方向来说实在充满了空虚感——那就是以误差决定胜负的无奈了。
那么，误差的结果。
最后获胜的人竟然又是我。
差距只是三分——势均力敌也该有个限度吧。
「不可能……我竟然会在一天之内输给阿良良木君两次……」
从这句台词就可以看出，我的恋人其实是非常瞧不起我的——不过我一直在她面前都表现得那么窝囊，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既然这样干脆就当作打成平手吧——我这么提议道。但是胜负观念极强的战场原却坚持着自己的败北。
「来，你尽管下命令吧。」
她说道。
还真够爽快的。
我说你的爽快和自暴自弃就只是一线之差啊……
「我起初还想着只要选择自己先唱，说不定最后就会因为时间关系而在我刚唱完的时候收场，现在看来是我的这个投机的想法遭天谴了呢。」
她竟然不经意地暴露出了这个恶毒的图谋。
这搞不好还真的是遭天谴了吧。
神其实一直都在看着我们——不，神大概也不会整天盯着这种芝麻绿豆般的图谋吧。
而且——
要这么说的话，这个小镇现在——也是没有神在位的状态。总而言之，已经到了约会结束的时间。
高中生活中最后的约会。
因为下午连续展开了两场较量，而且还是以我取得二连胜的结果告终，所以也稍微出现了若干险恶的气氛，但是从按照计划完成的意义上说——也可以说是相当顺利，给我带来了成就感和满足感。
「等一下嘛，阿良良木君。你干嘛说得好像已经结束了似的，别在这里收场呀。你还没有对我下命令耶，你就让我绝对服从看看吧。」
嗯，约定终究是约定……
为这种事情拖拖沓沓的也确实很荒唐。
但是话虽如此，比『手挽手一起走』更进一步的要求，而且还要满足健全这一条件，在我所掌握的词汇中要找出答案还真的相当困难。
「以公主抱把我送到停车场那里怎么样？」
这是来自绝对服从的一方的提议。
我都说如果这样的话，你不管是输还是赢都一样吧。尽管有这样的疑问，不过仔细一想这个主意大概也算是比较妥当了。
「我先跟你确认一下，不是我用公主抱来抱阿良良木君，而是阿良良木君用公主抱来抱我哦？」
那当然了。
要是反过来的话，那就不是公主抱，而是女王抱了啊。那是什么惩罚游戏——不，就算是公主抱也已经是一种很重的惩罚了吧。
但是因为这样受伤害最大的是战场原，所以就姑且接受好了。
「要是你说我重的话，我就杀了你哦。」
从战场原的口中久违地听到了『杀』这个字……还真是没什么浪漫的气氛啊。
先不说战场原的体重如何，我对现在已经完全丧失了吸血鬼性的自己的臂力有点不安，要是把她摔在地上就糟糕了，所以我就吩咐她先用手绕到我的脖子上，然后就以公主抱的姿态走过了通往停车场的几百米路程。
「不愧是阿良良木君，果然是平时就抱惯了幼女呢。」
这个说法很容易引来误会。
还是拜托你别这样说了。
「但是如果说小忍已经变成丰满的尺寸，以后要抱着或者要骑脖子也不是那么容易呢。阿良良木君也要好好锻炼身体才行哦。」
我想应该也不会用那种方式来对待完全体状态的忍吧……不过想象一下那样的构图也真的很夸张。
我们一边谈论着这样的话题，一边在各种好奇视线中走过，到达了下午停出租车的那个停车场——这个停车费用是由我出的。
「呼~真是羞死人了。」
一坐到驾驶席上，战场原就这么说道。
那就是公主抱的感想么。
虽然我也不得不说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看到了地狱。」
要说得这么严重吗。
不过也可以说比地狱更有地狱的感觉吧。
接下来，就真的只剩下回家了——看到战场原驾车的样子，我就开始有了要考个驾照的想法。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她之前叫我去考才这样想的。
不过她之所以驾驶得这么开心，说不定并不是因为驾车本身很有趣，而只是因为对接下来跟父亲的约会怀抱着期待吧……
但就算考到了驾照，要是没有车的话也无法自由自在地出行……毕竟每次都去租车也还是有点麻烦啊。
接下来就只剩下回家——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我在这时候总算想起了在回去之前必须说的话。
这本来就是我今天准备跟战场原说的第一句话，同时也是不得不说的话，但是结果却因为被战场原黑仪考取驾照的事件压倒了，导致完全错过了说出口的时机。
因为她什么都没有说，所以我的内心也有一瞬间掠过了『说不定就这样不说也没关系吧』的邪念，但那样做当然是不行的。
「战场原。」
我突然间开口道。
「我有很重要的话要跟你说。」
「如果是申请结婚的话当然是OK啦。」
「不，也不是那么重要的事。而且你也答应得太快了吧。其实是关于情人节巧克力的返礼……我并没有准备好。」
虽然我想过各种各样的开口方式，但是说到底这种事也只能老实交待了。
「对不起，我实在没有时间准备。想着想着就越想越多……虽然费点工夫的话也可以买些棉花糖来凑数，但又觉得那样也太随便了……就是这么想来想去费了许多时间，结果什么都来不及做……」
本来也想过今天找个机会去买回来，但结果根本就没有机会——说到底，要在战场原身上找机会，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唯一有可能的就是在天文馆那里……但是那时候我自己也睡着了。
「所以你可不可以再多等我两三天？当然，到时候我一定会连同利息一起交到你手上的。」
「什么嘛，原来你在担心这种事情吗。那个你完全没有必要放在心上呀。利息什么的——关于阿良良木君讨厌纪念日这件事，我当然是很清楚的啦。」
跟我下的决心相反，战场原的反应相当平淡。
「虽然如果说没有期待过也好像不太好，但我真的没有想过会有什么回礼，所以光是你今天一整天陪着我约会就足够了。等你改天有兴致再送些什么给我就好了——我可不是因为期待着返礼才给你做巧克力的嘛。」
虽然我一时不敢相信这是对人情的亏欠问题非常严格的战场原所说的话，但是所谓的赠礼，或许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而且本来就是因为阿良良木君讨厌纪念日，我现在才能和阿良良木君建立起这样的关系——你还记得吗？阿良良木君开始和我交往的那一天，就正好是母亲节对吧？」
「啊啊，说起来的确是……」
这个我也记得。但是再进一步回忆的话，那一天我本来就是因为要不要庆祝母亲节的问题跟妹妹吵了架才跑到外面的。
虽然现在想起来那真的很幼稚……但是我就在那个公园——也就是浪白公园里偶然遇上了战场原。
然后接下来，我就被战场原表白了。
是吗。
也就是说，正因为对母亲节感到不自在，我才会开始跟战场原交往——这个说法的确是成立的。但与此同时，我也不得不感叹人际关系的奇妙缘分。
没想到跟妹妹吵架竟然有着这么高的重要性……想到自己现在跟妹妹已经培养了比较良好的关系，我也为自己过去没有跟妹妹们好好相处有所反省，但如果真的那样的话，那一天我就不会遇到战场原和八九寺了……
这种事还真够奇妙的。
如果说要贯彻正义就无法避免犯错误，那么或许也可以说正因为犯了错误才走上了正确的道路。
……这感觉好像也是从哪里听说的观点吧？
「没关系啦，我不会当一个强迫自己男朋友喜欢上纪念日的讨厌女人——纪念日什么的，只有我一个人记住就够了。比如说被阿良良木君接住的日子是五月八日，表白后开始交往那天就是五月十四日，第一次约会第一次接吻就是六月十只日，第一次舌吻是……」
「这已经够讨厌了吧！」
与其说是讨厌，这应该说可怕才对。
虽然对战场原来说也许只是——记忆力方面的问题。
「最让我感到遗憾的是，明明从一年级的时候开始就是同班同学，我对阿良良木君却没有什么第一印象呢……除了经常跟老仓同学吵架之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真的很想设法改变记忆，把事实改写成『我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喜欢着阿良良木君』……到底有什么好的办法呢？要不就试着伪造日记好了。」
「你一年级时的样子，我倒是记得很清楚啊……因为很有一种深闺大小姐的感觉。」
「怎么，你难道说是一直喜欢着我的吗？」
「我也不会说到那么夸张啦……」
不过，毕竟过去没有办法改变，我们就只能期待未来了。总而言之，如果光是被抱怨或者被责备的话还好，我没有准备礼物这件事说不定会伤害了战场原——正因为我一直都怀着这个担忧，现在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反正白色情人节的礼物可以从爸爸那里拿到，所以没关系啦。」
听了这句发言，我不由得产生了一丝不安。但是即使如此，就算把这个包括在内，没有因为这件事而造成别的大问题真是太好了。
虽然说是『下次有机会再送』，但我当然不可能因为没有机会就不送，所以能得到时间上的宽限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实际上，因为我也收到了羽川的人情巧克力，所以也要考虑返礼给她的问题（是不是人情巧克力也要三倍返还呢？）如果羽川会在毕业典礼那天回来的话，我就要在那之前准备好战场原的那份，所以就算获得了时间上的宽限，最多也只不过是一两天而已。
「嗯？」
这时候。
就在我放松警惕的瞬间。
战场原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想到之后她的动作就非常迅速，她立即刹车把车子停在路边上。
但是，要问她想到什么的话，副驾驶座上的我却没有办法回答——面对如此急剧的怒涛般的变化，我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阿良良木君。」
战场原说道——语调已经发生了变化。
低沉，低沉，低沉，非常低沉。
刚才她那种心胸宽阔的感觉已经完全消失了。
「实在是不可原谅呢。」
「咦？」
「在这个情侣们的三大纪念日之一的白色情人节竟然什么都没有为恋人准备，我真的不得不开始怀疑你对我的爱情了。」
「咦？咦咦？」
「虽然我也听说过有的男人在开始交往之后，就会像这样变得逐渐不怎么关心女方了，没想到那竟然就是阿良良木君。真是让我失望，我实在难以掩饰内心的失落。今天一整天，我明明都在忐忑不安地期待着阿良良木君究竟会给我什么样的惊喜，结果竟然是什么都没有准备，我的期待一下子就化为乌有了。我本来还以为你至少会送我一艘游艇的耶。」
「那、那样的期待是不是也有点太夸张了呢？」
「啊~啊~干脆去自杀算了~」
战场原边说边浑身脱力似的靠在方向盘上——她的举止反应夸张到这种程度，反而让我感觉她好像在演什么蹩脚戏似的……
我真想跟她说——你还是应该学一学向我演绎出逼真的小把戏的正弦啊。
她到底因为想到什么，才突然演起这种一个人的蹩脚戏了呢……但是尽管心里这么想，也不能就这么放着她不管——
「对、对不起，所以我都向你道歉了嘛。」
我回答道。
「请你千万不要自杀。那、那么，要怎么样你才肯原谅我？虽然我没有办法送你游艇，但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
虽然我对她为什么突然推翻明明已经原谅过的事情感到不可思议，但是这件事基本上都完全是我的错，所以就只能低头认错了。
「你是说，只要是你能做到的事都愿意做吗？刚才？」
战场原突然对我这句话紧咬不放。
就好像一切都尽在自己掌握中似的态度。
而且还绽放出了今天看起来最开心的笑容……
如果在这时候才觉得最开心的话，那今天这一整天到底算什么啊？
「你说是绝对服从对吧？」
「不、不是，我没有那么说啊……」
「…………」
「我说了！我说了！绝对服从、我确实有这么说！」
顺便一提，在「…………」的时候，战场原的脸就好像要哭出来似的……表情丰富到了这个地步简直就像百面相一样啊。
不过原来是这样吗，原来战场原是如此渴望着要我绝对服从于她吗——因为在保龄球和卡拉OK的时候都没能实现这个目的，她就找准了这个机会向我开刀了。
先不说手挽手，就公主抱来说，我觉得应该也算是满足了你的愿望啊……你难道还有什么宁肯做到这个地步、宁肯撤销已经原谅我的发言也要让我服从的事情吗……真是可怕的执念呐。
难道打算要求我做什么色色的事情？
不，现在想起来，那应该只是顺应气氛的玩笑话罢了……
「是吗，真不愧是阿良良木君。这样的宽宏度量，果然是我钟情的男人。真是再一次让我倾倒了呀。」
今天让恋人再次为我倾倒的目的，似乎在最后的最后得到了实现……但是想到搞不好这甚至会变成我的死期，我也无法单纯地为此感到高兴。
「明明不知道会被提出什么样的要求，没想到你却说愿意一生都听我的话。」
「一生！？」
想让对方一生都服从自己的愿望，那已经远远超出愿望的范畴了吧？也不知道该说是奴隶契约还是空白委任状，总之我似乎已经把至高无上的决定权交给了战场原……
不，不行，我要相信她。
要相信战场原黑仪，要相信自己的恋人啊。
她已经不再是过去的她了。
应该不会向我提出强人所难的要求！
虽然光是叫我一生都服从她就已经是很离谱的要求了……
「哦、噢，一生吧。明白了，我到底应该怎么做啊？」
「叫我的名字。」
一生。
战场原说道——而她的表情却是充满了羞涩。
「用名字，来称呼我。」
「……咦？我一直在叫啊，我不是叫你战场原吗？」
「不是这个，是后面的名字，直呼名字。」
「…………」
这个。
应该是第一次约会的时候没有实现的目标吧——而且也是想在高中生的期间实现的目标。
作为一对情侣。
因此，她才在保龄球和卡拉OK的时候故意设置了惩罚游戏吗——也就是说她一直在千方百计地制造提出这个要求的契机吗？
的确，这是高中生活里的最让人挂心的事情。
的确，现在才提出来也非常难为情。
要是没有这样的契机，也许真的是很难说出口——一生，绝对服从。
一生都这样称呼她的名字。
对我来说——这也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也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
「黑仪。」
谢谢你，历。
还没等我说什么，黑仪就已经理解了我的意向——以这样的方式来称呼我。

第17卷 终物语（下） 第六话 黑仪·约会 009
接下来是后话，也是这次的结果。
把黑仪送到家门口——不，我只是坐在副驾驶座上什么都没做。事实上应该是我被黑仪送到那里才对——然后，在周围天色都变得相当昏暗的环境中，我徒步朝着阿良良木家的方向走去。在这时候，我却体验到了某种既视感。
昨天也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就是这种感觉。
说得明白一点，也就是在阿良良木家的玄关前，出现了一个仿佛埋伏在这里等我的人影——虽然因为天色昏暗而看不清楚来人是谁，但是站在那里的当然不会是刚刚才跟我道别的黑仪。
怎么回事，难道是因为担心我而跑到门外的斧乃木？还是说妹妹们呢——我走近一看。
那漆黑的人影——是忍野扇。
是小扇。
「哟，阿良良木学长——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哦。光是在这里等就已经快累死了。」
她这样的言谈，就跟她的叔父一模一样——那既可以说是轻快，也可以说是轻浮的淡淡浅笑，也同样如出一辙。
「怎么样呢？跟战场原学姐的最后约会很开心是吗？为了顾虑你的感受，我也尽量减少了在现实世界中的干涉。」
你真的应该好好感谢我呀——小扇耸了耸肩膀说道。
「我当然感谢你……不过，最后的约会这个说法很容易让人误会。那只是高中生活里的最后一次约会吧。」
「是这样吗。嗯，如果是这样就最好啦——如果你们两位有未来就最好不过了。」
「…………」
「没有没有，我可是打从心底里这么想的哦？请你千万不要曲解我的意思。我也是很真心的。为此应该还存在着好几个不安要素吧——我是这么认为的。不管如何，这样一来你就没有遗憾了吧？」
哈哈——小扇笑道。
之后。
「那个，阿良良木学长。」
她继续说了下去。
「作为参考，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唔？是什么意思呢？」
「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啦。请不要想得太复杂——虽然也可以说是『正确是什么』这个问题的变体、变化球，或者是更遥远的延长线上的问题啦。」
「延长……」
「还有就是延长战吧。」
正确究竟是什么。
没错。
我的确被问过这个问题——还说后续事情就等下一次见面再说。
究竟是在哪里跟我说的呢。
如果不是现实世界的话——就是在梦里吗？
还是在地狱里？
「……小扇。你是打算要退治我吗？你向专家提出了这个委托吗？」
「哎呀，那样的谣言你是从谁口中听说的呢？不过那真的是可悲的误报——我希望你让我解释一下。我怎么可能会做出对阿良良木学长有害的事情呀。」
小扇说道。
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动摇，若无其事地说道。
「所以我不是说过吗？我期待着阿良良木学长作出正确的判断——不妄信卧烟小姐的说辞，然后退出并不参与这件事。」
「……有这么说过吗。」
嗯。
既然她说是这样，那一定是没错的吧。
而且，就算她没有这么说过，我在这时候作出的回答也早就决定了。不管那是正确还是错误，答案就只有一个。
「但是，不可能啊——要放弃忍和八九寺这个选项，对我来说根本就不存在。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我的心也没有余力。虽然我不知道正确是什么，但却知道自己应该选择的道路。」
「希望你不要那么急着下结论啦——不过，说的也是呢。实际上我也是怀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随便问问而已。」
尽管如此，真的很遗憾——
小扇以看起来并不怎么遗憾的表情这么说道。
「本来我是很希望阿良良木学长在这时候选择激流勇退的——但要是过分催促的话，也超出了我的本分啦。我说，阿良良木学长。请让我纠正一件你很可能有所误会的事情吧。」
「误会？误会……是什么啊？」
「我可不是『暗』哦。」
「唔！」
惊讶——我想应该是掩饰过去了。
但是，我却难以维持自己的平常心。
比起发言本身的内容，我反而是对小扇主动向我说出这种话感到震惊。
虽然至今为止她都是一个说话一针见血的后辈——但是这句发言很明显是超越了那个范畴。
简直就像宣战布告似的。
就像在宣告战争已经打响似的。
但是小扇本人却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重要发言——
「话说阿良良木学长。」
她一下子改变了话题。
那是几乎让我怀疑刚才是不是我听错了的、无比娴熟的话题切换手法。
「难道就没有给我的吗？」
「唔？……咦……你说没有给你的，是没有什么给你啊？」
「白色情人节的返礼。你想想，我不是送你巧克力了吗？是歌帝梵(GODIVA)的哦。」
「歌帝梵……？」
那么昂贵的东西，我真的有收到吗？
虽然我不记得……但是既然小扇本人说送了给我，那一定只是我忘记了吧——竟然忘记了收下别人的巧克力这么重要的事情，作为男生也实在太丢人了。
「哈哈，看你的样子应该是没有准备吧——真遗憾。」
这一次，小扇看起来真的是很遗憾的样子。
看到她这样的表情，我的心也很痛。
「那么，我就像战场原学姐那样，作为代替返礼的回报，你就听从我一个要求吧——怎么样呢？」
虽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获悉了我们情侣之间的约定，但是听她这么说我也很难拒绝。不管内容如何，我也不能随便敷衍了事。但是如果她在这时候要求我激流勇退的话，我当然是打算一口回绝的。
然而，小扇说的却是一个完全不同类型的愿望——不，虽然可能还是在那条线上，但是线的延伸方向却跟我的预计截然相反。
「虽然阿良良木学长下过地狱，也去过约会，可能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但是我现在对这个小镇还有一件牵挂着的事情呢。」
「……牵挂着的事情？」
「牵挂着的事情。牵挂着的事情——我就是为了做这件事而诞生的。我有着坚决的目的和目的意识。」
虽然你可能觉得很意外啦——小扇说道。
我默默地听着她说下去。
听她说出自己的目的，还有她的目的意识。
「为达到这个目的，我就算死了也无所谓——只要能够实现，就算自己死了也无所谓的目标，阿良良木学长你有吗？我是有的，就只有唯一的一个。所以我无论如何也必须实现这个目标——正因为如此，专家的领头人·卧烟伊豆湖要布下陷阱的话，我想一定就是那里吧。嗯，我是知道的。但就算我知道，我也只能踩上那个陷阱——面对她的反击，我也只能心甘情愿地承受。」
「也就是说，我接下来就要从正面毫无掩饰地跟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战斗了——阿良良木学长。到那个时候，你可以站在我的这一边吗？」
请你救救我吧。
忍野扇以澄澈的笑容这么说道。

第17卷 终物语（下） 第七话 扇·黑暗 001
因为有忍野扇，我才有今天——正因为那个神秘兮兮的、以一层谜团包裹着另一层谜团般的她来到了我们的小镇，我——还有我们，才走到了今天这个境地。
我们有现在——也有未来。
将来我总有一天会这么想的吧——虽然现在还无法做到，考虑到她所做的事情，考虑到她所捅出的娄子，我实在很难想象会有那样的一天。但是即使如此，我也一定会这样回想起她的事情。
我就是这样的人。
她就是这样的人。
忍野扇。
她是我青春的象征——我一定会这么想起她的。
没错——将来，在回忆起高中生时代的阿良良木历的时候，首先第一个想起来的，恐怕既不是战场原黑仪和羽川翼，也不是神原骏河，当然也不是忍野忍和八九寺真宵，而是忍野扇的笑容吧。
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也不知道她对什么感兴趣。
目的和经历也完全一无所知。
她那笑嘻嘻的表情。
话虽如此，关于她究竟为什么会那样笑的问题，在此时此刻的这个地方，已经是非常明显的了——对她来说，一定是觉得我的愚蠢很可笑吧。
她一定是在取笑着我这个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察觉到她真面目的愚蠢之人吧——实际上，这的确也是令人忍不住失笑的状况。
就连我自己也会笑出来。
而且是大笑起来。
那么说来，结果或许就是一场笑话吧。
我所度过的青春。
我所度过的高中生活的最后一年。
从遭遇到传说中的吸血鬼开始的这一年里——既有辛劳，也有悲伤，既有苦涩，也有丑陋。但是即使如此，当我将来有一天回忆起这无药可救的一年时间的时候。
在跟别人提起这一年的时候，把一切告诉大家的时候。
在叙述的时候——这也许是应该以笑容来讲述的、充满了平淡和无聊的一场笑话。
「也许？不对，你应该是知道的哦——虽然我什么都不知道。」
小扇的话一定会这么说吧。
「只是你自己知道而已——阿良良木前辈。」
没错。
我是知道的——关于忍野扇的真面目，我一定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吧。
实在可笑至极。

第17卷 终物语（下） 第七话 扇·黑暗 002
只要闭上眼睛回忆一下，这一年来的各种古怪画面都会相继在脑海里浮现出来——虽然事到如今我并不打算把这一切都详细枚举出来，但是今天——也就是在结束了和战场原黑仪的约会后的三月十四日的夜晚，我在日落之后所直面的光景，作为超现实景象的极致一幕来总结真的是毫不逊色。
浪白公园。
没错——我长期以来都没有弄明白正确读法的公园名字，昨天在地狱之底才终于知道——根据对过去时代发生的错读和错字进行追溯，其名字既不是『ROUHAKU』也不是『NAMISHIRO』，而是『SHIROHEBI』——沱白公园。总而言之，我现在看到的就是展现在那个公园的广场上的情景。
是棒球。
因为人数完全不够，所以或许不应该说是棒球，而是叫做棒球游戏比较合适——总之就是三个人分别担当投手、击球手和捕手的角色，在那里打着棒球。
在公园里打棒球。
虽然这本身可以说是一幕健全的光景，但是玩棒球的角色和道具摆设却相当的独特。简直可以说是缺乏现实感的超现实主义现象。
投手是卧烟小姐。
在那有个虽然戴着近似棒球帽的帽子，身上却穿着跟运动员截然相反的宽松服装，而且身材纤细，尽管看起来很年轻，但首先从年龄上说就不适合在公园里天真地玩耍的，身为成年人的大姐姐。
击球手是忍。
如果是以之前的幼女姿态来玩还好说，现在她已经是身材纤长、身穿豪华的礼服裙、一头金色长发、耀眼得几乎让人想要背过视线的绝世美女，而且脚上还穿着尖尖的高跟鞋。这样的她，竟然握着金属球棒摆出单足打法的姿势等着球来，简直就像是手术台上摆着缝纫机般的构图。跟缝纫机上摆着手术台那样毫无平衡感可言。
我弄错了一点，一时大意弄错了一点。
并不是球棒。她以划船般的姿势拿着的长物并不是一根金属球棒——而是日本刀中的大太刀。
即使是门外汉看了也应该知道是名刀。
刀名是『心渡』，通称为『怪异杀手』。
这简直可以说是『如虎添翼』的状态——身为纯正吸血鬼、已经完全恢复了这种性质的她，在夜晚显得特别健康和轩昂，正兴高采烈地享受着夜场比赛的乐趣。
话虽如此，这个怪异之王，昨天早上也同样若无其事地站在北白神社的境内。不过这个身为贵重种、传说种和最强种的吸血鬼——铁血的热血的冷血的吸血鬼的完全体，据说只要设法巩固防御力的话，即使站在太阳光下也有着相当强的承受能力。
「嘿~嘿~！投手已经被吓到了呀~」
然后，不知为什么在担当着捕手这个爱妻角色的同时，还一边对投手说着攻击性的挑拨台词一边拍着手套的人，是唯一从年龄来说即使在公园里玩棒球也很正常的少女——双马尾的少女八九寺真宵。
明明穿着裙子却担当捕手，而且还张开双脚蹲下身子，导致内裤正处于完全可见的状态。
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说太放松警惕了。
真是完全没有兴奋感的内裤。
而且最根本的问题是，至少在打棒球的时候，她也应该把那巨大的背囊放下来吧——还是说她是通过那个背囊来维持不稳定姿势的平衡感呢？
尽管在这个时候的画面已经是比超现实还超现实的了，但比这个更加超现实的是，她们用做棒球的物体竟然是一块称手的石头。
石头什么的。
原来她们是扔石头然后再用刀来击飞吗……
那是什么棒球啊。
这样的运动与其说是棒球，倒不如说是室外比试。
不知为什么，身为一名善良市民的我，在目击到这一幕光景的瞬间就马上产生了想报警的冲动，但是因为里面混有自己认识的人——或者应该说全都是自己认识的人，所以我就心想干脆就当作没看见转身离开，或者到战场原的父女约会那里凑热闹算了。
「不行。」
身旁的女童。
斧乃木余接把我拉住了——面对轻轻捏住衣角这种可爱的阻拦方式，即使是以勇猛著称的我也不得不逗留下来。
就算不是这样，斧乃木本来就有着跟她可爱人偶外表不相称的超强力量，即使光是被捏着衣角，也有着仿佛被打进了一颗钉子般的阻力。
「难道不是要在今晚做个了断吗。」
「唔，虽然是那样没错……」
「虽然因为姐姐不在，现在的我也没有办法帮上什么忙——但至少还是会守望着鬼哥哥的战斗啦。所以——」
快点加入那个圈子吧——斧乃木这么说道。虽然加入那个圈子恐怕需要相当大的勇气，但先不说实际力量如何，听到外表就只有自己一半身高的女生说出这样的话，我当然也不能临阵退缩了。
我朝着草场——不，朝着公园的广场走了进去。
「噢噢！汝终于来了吗！吾的主人！」
首先发现我的人是忍。
闪耀着美丽、华丽而艳丽的光彩——总之不管搬出多少美丽字句也不足以形容的、身材超群的金发美女，正天真无邪地向我挥手（或者应该说是挥刀）向我喊了起来。我既感到难为情，同时也大吃了一惊。
「太迟了嘛！等好久了哦——因为闲着没事干，现在大家正一起玩板球呢！」
原来这是板球吗……
虽然听说是棒球的原型，但我却完全不知道所谓的板球究竟是一种怎样的运动。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时——
向我跑过来的忍一下子把我抱起，然后就原地转起圈来了——或许该叫做大回环吧，这本来是大人抱着小孩子玩耍的动作，但是现在的我和忍的身高差距之大，已经足以让我们做到这一点了。
体格的逆转现象。
话说你的情绪还真兴奋啊，忍小姐。
可以说是春假到现在为止最兴奋的一次了。
我记得那时候的兴奋也同样是因为恢复成完全体的喜悦感……果然完全体还是很让人兴奋的吗。
看到我被忍照字面意思一般旋转的样子，八九寺和斧乃木都只是露出难以言喻的古怪表情。
在她们看来，我平时对她们做的事情，现在却反过来由我来承受这样的情况，说不定是比单纯的『活该！』更让人觉得可悲的光景吧。
是不是就好像看到可怕的前辈在更可怕的前辈面前唯唯诺诺的感觉呢……但是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样的待遇或许是忍对我的一种恰当的报复方式吧。
痛快的复仇剧。
甚至到了让我也感到爽快的地步。
不过，考虑到我平时对幼女忍的做法，就算接下来遭到骑脖子和公主抱等一系列的全面报复，我恐怕也没有资格抱怨半句吧。
但是恢复成完全体的忍不知道是不是连器量也变大了，在这么耍了一会儿之后就放开了我。
因为她说过会受到外表年龄的影响，所以我虽然觉得非常寂寞，但我以后也许还是无法像对待幼女状态的她一样和现在的忍说话。
……不过外表年龄是二十七岁，如果内心还是保持着幼女状态的话，那可就不仅仅是古怪那么简单了。
虽然不存在那样的家伙，但我还是有一种仿佛在暑假里遇到了性格活泼的表姐似的感觉。
「八、八九寺……」
在被耍了一大轮、遭到了彻底玩弄、丧失了整体平衡感的状态下，我还是向那里的少女伸出手来——转念一想，在从地狱里强行拉上来之后，八九寺就已经失去了意识，所以这样在现实世界里跟她见面已经是时隔半年的事情了。
最让我感到遗憾的是，因为我晕头转向站不稳身子，所以无法按照平时的惯例以拥抱迎接她。
「不，那个我在地狱里已经受够了，还是免了吧，荆棘小鬼先生①。」
「我说，虽然听起来很威风，但是八九寺，你就别把我叫得好像土方岁三②的少年时代一样了吧，我可背负不起这个名字啊。我的名字是阿良良木。」
①校对逸：荆棘小鬼(baragaki)与阿良良木(araragi)的894咬舌。
②校对逸：土方岁三为幕末之佐幕派大将，在明治维新后，他成为德川幕府和武士道精神直至最后一刻的末代武士之代表人物，其少年时代绰号即是「荆棘小鬼」。
「失礼，我咬到舌头了。」
「不，你是故意的……」
「咬告石头了。」
「不是故意的！？」
「弯下腰了。」
「虽然你的确是摆出了捕手的姿势啦！」
幸好，这一系列的对话并没有让人感觉到空白期的存在。
虽然这在地狱里也玩过了。
「我本来还以为你咬舌头的方式已经用光了，没想到还是要多少有多少啊……」
「也不是那样啦，不过在真实世界的话，果然实感也完全不同呢。」
「你别把现实说成真实世界好不好。」
为什么地狱被当成虚拟世界了啊。
是不是把书店称呼为实体书店的那种感觉呢。
这个我实在无法赞同啊。
「斧乃木小姐也好久没见了，上次真的承蒙你的关照。」
「嗯，看到你的归来我也很高兴。」
斧乃木这么回答道。
我也搞不清楚这究竟是站在什么立场上做出的回答（就连是不是高高在上也很不明确）——是吗，距离上次斧乃木、忍和八九寺这样子会聚一堂也正好是时隔半年吗。
当时的我还因为童女、幼女和少女聚集在一起而感到欢呼雀跃（那算什么人啊），现在因为忍的身体发生了急剧的成长，所以感觉也跟那时候有点不同。
……话说回来，顺着这个话题想的话，我还有一件感到在意的——或者说是必须确认的事情。不过这本来是应该在昨天就确认的。
我向八九寺的胸部伸出了手。
被逃开了。
「怎么了啊，八九寺。」
「我说你的脑子怎么了才对吧。为什么你要慢慢地伸手抓向我的成长过程中的乳房呀？」
「不，我是在想现在的你究竟是处于什么样的状况——虽然想也没想就把你从地狱里拖了出来，不过你是不是也像我这样复活了？还是说……」
「就是那个『还是说』啦，小历历。」
这时候——
至今一直以大人的态度默默守望着我们上演小品剧的卧烟小姐，从投手土墩上——虽然这里根本没有土墩——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从位置上来说，就好像被她投出了牵制球的感觉。
「很遗憾，因为八九寺的肉体已经被火葬了呀——啊哈哈，如果这是土葬的话，说不定会变成更悲惨的样子呢。也不知道该叫做丧尸还是僵尸——不过她现在的状态，就跟你在这个公园里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一样，是幽灵的状态啦。」
是幽灵。
说完，她就把手里拿着的石头扔回到地面上。
「因为说不定会有意外情况，所以白天的时候我已经仔细确认过了。小历历，就是在你和战场原小姐亲热约会的期间啦。」
「亲热约会……」
这样的说法还真够夸张的啊。
根本就不是那种甜甜蜜蜜的感觉。
而且还有点气势逼人、奇奇怪怪的气氛。
不过，原来是这样吗——果然还是没有那么顺利吗。不，根据想法的不同，现在让八九寺复活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对十一年前已经死去的她来说，就算在这时候重新复活，在没有容身之所这一点上，也还是跟幽灵状态的现在毫无分别。
因为那样会受到肉体的束缚，重新复活说不定反而会让她感到无所适从。
即使如此，也总比留在地狱要好——吗？
「……但是，对不起。八九寺。」
尽管心里这么想，我还是低头道歉道。
或者甚至可以说是耷拉着脑袋。
「我什么都没想就把你带回来了——现在想想，我这样做其实是把你半年来堆石头的努力白白浪费掉了啊。要是你继续努力的话，地藏菩萨明明很快就会带你去转生的……」
明明是这样。
我却因为看不下去这种单纯的理由让八九寺逃狱了——如果真要受惩罚的话，最后受罪的人不是我而是八九寺啊。
这个惩罚，这次我就连自作自受也做不到。
「没有关系啦，阿良良木先生。请你不要在意——关于这件事。我已经和卧烟小姐商量妥当了。」
「嗯？商量妥当了？」
和卧烟小姐吗？
那真的是让我一时感到不安的消息——我不禁回头看向卧烟小姐，但是她却只是像装糊涂似的耸了耸肩膀。
「我并没有把你的帮助看成是添麻烦啦。」
八九寺接着说道。
「因为地狱真的就是地狱呀。实际上，在看到天上放下一条救命绳索的时候，我甚至还想推开阿良良木先生自己爬上去呢。」
「亏你想得出这么恶毒的主意啊。」
比犍陀多还要过分。
不过她应该只是在开玩笑吧——即使她这么说，我还是难以完全拭去内心的苦涩味道。
「好啦好啦，包括这些话题在内，我们现在就来开会吧——毕竟小历历也来到了。我要在今天之内解决所有问题，所以就尽量加快速度吧。那么现在，小历历——麻烦你命令一下你那位成长后的美女奴隶，叫她别再欺负我后辈的式神好么？」
转眼一看——只见忍野忍正毫无逻辑、而且毫无意义地掐着斧乃木余接的脖子——看来斧乃木之前最担心的、对她夏天的种种暴言的报复行动似乎正进行得吐火如荼。
前言撤回。
看来不管是成为完全体还是大人，不管变成什么样子，我这位搭档的性格也还是一样阴暗。

第17卷 终物语（下） 第七话 扇·黑暗 003
虽然说是吴越同舟也未免有点夸张，也无法否定乌合之众的一面——但是想到聚集在这里的各人的强大震撼力，本来应该是可以用人才济济来形容的组合。明明如此，我却总有一种杂七杂八的感觉，这大概是因为我们彼此——我们彼此之间的契合度不怎么高的缘故吧。
忍野忍——从海外飞来的传说中的吸血鬼的完全体。
八九寺真宵——从地狱里复活的幽灵。
斧乃木余接——被主人扔下的式神尸体人偶。
卧烟伊豆湖——怪异退治的专家的领头人。
还有我，阿良良木历，则是前人类前吸血鬼的现人类——彼此之间的利害关系若有若无，意识看似一致却又好像并非如此，总之从客观的角度看来，恐怕只会认为是一群奇怪的家伙盘踞在公园里吧。
「我已经布置好结界，所以没问题啦，那方面的对应是万无一失的。局外人禁止出入，这里暂时都会被我们包场。」
卧烟小姐爽朗地说道。
结界吗……我对这个说法也已经习以为常了。
众人一起从广场转移到了长椅附近。
在卧烟小姐的膝盖上坐着斧乃木。
虽然因为没有表情而很难看出来，但是斧乃木似乎显得有点不自在的样子——虽然不知道人偶有没有心情，但这种心情我是非常明白的。
因为我现在也跟她一样被抱在完全体的忍的膝盖上。
……毕竟这是我一直以来对忍做的事情，所以我根本找不到拒绝这个姿势的借口。但是我明明已经是快要高中毕业的年龄，这样子被年长女性抱着还真是又羞愧又难为情，让我有真想『不要啊，八九寺你别那样看着我！』这么大喊出来的感觉。
而忍则似乎觉得理所当然似的把手稳稳地绕扣在我的身上，防止我的身体滑下去——同时还把下巴搭在我的额头上。
卧烟小姐抱着斧乃木，忍抱着我，只有八九寺是单独一人坐在长椅上——不过因为在场的是五个人，要组成二人组的话，多出一个人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是这样一来，我反而想让八九寺坐到被忍抱着的我的膝盖上来。不过她大概是对此有所警惕吧，趁着这个被排除在组合之外的机会坐到了更远一点的、无法被动弹不得的我触及的位置上。
本来就已经是很奇怪的集团了，这个配置也同样非常奇妙。要是没有布下结界的话，搞不好真的会被过路人向有关部门通报。
「那么，大姐姐接下来将会向你们公开我这两天努力制定的计划——如果你们愿意照着做我当然很高兴，但我也不会强迫你们，在那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下，小历历。我说要用的东西你带来了吗？」
「……带来是带来了。但是卧烟小姐，我纯粹是因为『那个』是卧烟小姐的东西才带来还给你的……并不是因为赞同你的想法才带回来，这一点我还是要先告诉你的。」
我一边说一边拿出了一个长信封交给卧烟小姐——实际上，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要把它撕破，但还是没能做到。也就是说我既没有那样的胆量，也没有那样的实力吧。
或者说，如果是现在已经变成完全体的忍的话，说不定还真的能把那信封里的东西『吃掉』——但那样做也未免太犯忌了。
毕竟被封印在『那个』里面的东西。
——是「神」啊。
「嗯，小历历你这么想就好了。因为我也是对你这种不符常理的奇迹抱有期待嘛。」
什么都知道的大姐姐一边说着洞悉天机般的话，一边取出了信封里的东西——那是一张符咒。
是画着蛇的图案的符咒。
那并不是普通的符咒，其效果已经得到了验证——因为这是过去曾经把一名平平无奇的初中生祭祀为蛇神的、灵验无比的符咒。
这是在暑假末的事件结束后，卧烟小姐交给我保管的符咒——然而我却没有能灵活加以运用。
如果说故意没有用的话，听起来可能会显得很威风，但是准确来说，我其实是因为感到害怕和胆怯才没有用的。
「嗯，的确——保存状态很好呢。你好像保管得蛮小心的嘛。」
卧烟小姐把取出来的符咒直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这样的对待也太粗鲁了——完全没有爱惜的感觉。不过对身为专家的她来说，或许也不会对此抱有恐惧和敬畏的想法吧……不，正因为是专家，才应该更加对这类东西抱有敬意吧？
真的搞不明白啊，这个人的立场。
「呼。」
这时候，忍叹了口气。
看样子她似乎觉得有点不爽——因为在幼体的时候，忍曾经因为那张符咒吃了大亏，所以她大概是想起那时候的事情了吧。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真是的——现在回想起来，也确实没错嘛。这样也没有察觉到真的是太迟钝了。毕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那也不是吾想回忆起来的事情。」
这时候，她忽然说起了莫名其妙的话。
看来今天在我和黑仪约会的期间，跟卧烟小姐『商量妥当』的人并不仅仅是八九寺一个——这样一来，我也难免有种被挡在蚊帐之外的感觉。
被排除在外的反而是我吗。
虽然我觉得斧乃木也应该有同样的感想，但她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看起来甚至像是在发呆似的。
她大概觉得这些全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吧。
「放心吧，汝啊——吾等也不是全部都听说了。只是听了一点皮毛——尤其是这个专家刚才说过，关于接下来要怎么行动的详细内容，就等和汝会合之后再作说明。」
仿佛感应到了我心中的疏远感似的，忍这么向我说道——明明已经切断了配对连接，无论是在肉体还是精神上都已经切断了关联啊。
「的确没错。因为在白天的时候，我的策略还在酝酿之中而无法说出来——从八九寺和小忍那里了解了情况后，我才终于在刚才完成了这个计划。」
虽然卧烟小姐是这么说，但很遗憾的是我实在无法相信这个说法——即使是接下来说要向我们宣布的『这两天努力制定的计划』实际上究竟是真是假也很难说。
就算她说本来从八月份开始就打算这么做，我也不会感到惊讶——让我产生这种想法的人，难道就是小扇吗？
忍野扇。
「忍野扇。」
于是——
卧烟小姐开始切入正题了。
「那就是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敌人』——是必须战斗的对手。是应该被退治的对象，应该受憎恨的对象——我说的对吧？小历历。」
「…………」
听到她明确地以『敌人』来称呼，我不由得产生了某种违和感——在我的心目中，她给我的印象也依然还是一名后辈。
不管正弦对我说什么。
而且——也不管她本人说什么，也同样如此。
「好像完全不觉得惊讶嘛，汝啊。果然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么？」
这时候，忍一边从后面紧抱着我一边说道。不过很遗憾的是这个推测是错的——实在太抬举我了，我从来就没有怀疑过小扇。
不过——
说不定我其实一直都是知道的。
什么都不知道的我。
说不定对小扇的事情还是知道的。
在感受到背后的忍的同时，我这么想道。
「…………」
一直保持着沉默的人是斧乃木。
也许是因为现在被身为自己主人的前辈的卧烟小姐抱在膝盖上，她才遵从身份和辈分一直忍着没动吧……但是，我同时也觉得斧乃木应该也不是那样的性格。
特别是现在的斧乃木受到了我那热情奔放的妹妹这个角色强烈的影响，就算是坐在卧烟小姐的膝盖上，也应该会毫不客气地在我们的对话中插嘴捣乱的吧。
「当然，这是最重要的一点了……你千万不要忘记，忍野扇这个名字只不过是为了方便而随便取的极其随意的假名——不，假名这个说法也不太准确，应该说是为了避免受到名字的束缚而特意设定的类似用户ID的东西。」
受到名字的束缚？
这个——我以前也听说过。
在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丧失了自身存在的时候——她被赋予的新名字就是忍野忍，据说她也因为这个名字而被紧紧束缚住了。那个束缚，似乎在重新恢复原有形态的现在也依然有效……
「因为忍野扇的本质，正好就在于实体不明这一点上——失去实体就是她所持有的唯一特征……不，就连『她』这个称呼，在这种情况下也同样只起到指代词的作用，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含义了。」
「……卧烟小姐，你这么说就好像认识她似的，但是你应该没有跟小扇见过面吧？」
我问道。
从以前开始我就想问她这个问题了。
考虑到至今为止的经历——还有根据小扇的叙述，两人之间应该并不存在直接的交点。
当然，对什么都知道的卧烟小姐来说，以这样的方式来讲述小扇的事情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不知为什么，听到别人以仿佛比自己更了解的口吻来讲述一个自己认识的人，我就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不自在的感觉。
不过，这种感情或许是更接近于闹别扭的性质啦。
「没见过哟，因为她一直都刻意避开我呢——或者应该说，在像我这样的一直安守着自己职业本分的人面前，是不会出现那样的存在的。」
「…………？」
「不过，虽然从来没有见过面，但也不是互不认识的关系——包括这些事情在内，我还有很多很多要向小历历你说明的问题，首先就让我按顺序说下去吧。毕竟也没有时间，我也只会说一遍，你可要好好听着哦。」
说完，卧烟小姐就拿出了一台小巧的平板电脑。按照惯例，她似乎还是打算一边在上面板书一边向我们说明她的计划。
我回想起八月份的情景。
那时候，我记得是在北白蛇神社的境内接受了关于忍的第一眷属的说明——不过这一次的解说却似乎比那一次要更加复杂、细致和壮大。
「我打算以最简短的方式结束讨论，然后尽快出发前往『现场』。不过我也知道，世间的事情是不可能完全按照计划的方向发展的……但毕竟作为基准的界线，还是要在某个地方划分清楚的。」
「……首先，我想确认一件事情。或者应该说是希望你允许我确认的事情。对于小扇将会在今晚行动这一点，你有着绝对的确信吗？不管你对小扇布下什么样的陷阱，要是她不采取行动的话，那不就无可奈何了吗？」
「一定会行动的。那与其说是有确信，倒不如说是单纯的事实——就只有今晚了。如果今晚不采取行动，那倒反而不是她了。甚至可以认为威胁已经消除——」
卧烟小姐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虽然我完全搞不懂她的根据在哪里，换言之她根本没有说出任何关键的信息，但是她的坚定态度却几乎让人失去继续追问的意图——卧烟小姐最突出的特征，并不是她的知识量和情报量有多么丰富，而是在于这种对自我的绝对自信吧。我是这么想的。
不允许任何反驳的强烈自负。
这跟她表现出来的轻松氛围完全相反。
……当然，关于这一点我虽然是提出了疑问，但我其实也确信着——小扇将于今天三月十四日内采取行动，我对此有着无可动摇的确信。
因为——她本人是这么说的。
就在刚才——在来到这里之前，在阿良良木家的门前。
——阿良良木前辈。
——你可以站在我的这一边吗？
——请你救救我吧。
「…………」
「嗯？怎么了吗？小历历。还露出一脸复杂的表情——你不用那么紧张，我也不是打算说什么难懂的话。对已经闯过了大学入学考的你来说，这反而是浅显易懂的文章阅读题。我只是想把复杂奇怪的状况说得明明白白让你知道而已——如果说像对答案的话也有点那个，总之就是相当于推理小说的解谜那样的过程啦。」
推理小说的解谜。
那个——正好就是小扇的专长。
虽然或许可以说是羽川翼的专长，但她现在却不在这里——羽川翼还是没能赶上解决篇。
不过她光是找到了忍野的行踪线索就已经很有名侦探的天赋了——总而言之，虽然我也许是应该把有可能找到她的后辈这点转告卧烟小姐的，但我还是没有说出来。
因为搞不好会让她空欢喜一场——这只是原则上的理由，从本质上来说，我是因为对卧烟小姐心存警戒才刻意隐瞒的。
当然，我也不是说要站在小扇的那一边。
「那么——」
卧烟小姐露出了微笑。
就像名侦探那样。
「首先就从这个公园和北白蛇神社的关系开始说起吧。从这个悲剧的根源开始说起。从北白蛇神社的前身、也就是沱白神社所遭遇的、四百年前的悲剧开始——」

第17卷 终物语（下） 第七话 扇·黑暗 004
「话虽如此，小历历毕竟在地狱底层接受了正弦那个不成熟的家伙的解说，说不定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找到答案了吧。光是听到这个公园的正式名称，只要是直觉敏锐的人就应该可以得出正确的答案。
「不过，要是你因为擅自作出臆测而造成什么不必要的失误，在这个危急关头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所以我就从头开始说明吧。虽然你可能觉得这些事情和忍野扇没有关系，但这毕竟是事情的起因和所有问题的根源，所以我希望你能专心听我说。
「四百年前。
「如果这么说的话，你认为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想小历历你也不至于愚笨到连这样的题目都答错的地步吧——是的，那就是传说中的吸血鬼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的访日。如果是在现代的话，那一定是会在机场闹出特大骚动的大事件吧，但很不巧的是那时候的日本根本就没有机场。
「话虽如此，这也不是半开玩笑的比喻——因为实际上，她在当时那个大航海时代没有使用海路，而是轻松自如地通过空路飞来的。
「整件事的经过你也从本人口中听说了吧——毕竟她本人就在这里，所以其实也可以让她亲口再说明一遍的，不过现在就请暂时把这个荣誉让给费了不少工夫的我吧。毕竟对小忍来说——不，对忍小姐来说，这大概也不是想主动告诉别人的事情吧。
「简洁地说……当时约两百岁的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因为闲着无聊，于是就开始了到世界各地巡游的旅程。不过，两百岁左右的年纪，就是不死身吸血鬼最容易对生存下去感到厌倦的时候，或许也跟这个有一定的关系吧。
「她最不寻常的地方，就是在世界旅行的期间到达了南极大陆这一点——不过，这其实也是一条自取灭亡之路。
「因为，在南极并不存在能认识到她这个怪异的存在。毕竟怪异都只能通过让人类认识到自己才能维持自身的存在——在南极大陆这片巨大的无人岛中，她根本无法长期逗留在那里。即使是像HeartUnderBlade这种例外的吸血鬼，也无法克服这个法则。
「所以她就慌忙逃出了南极大陆。
「以特级大跳跃逃了出去。
「在这时候，罕见地焦急起来的她，连着地位置也没有考虑就直接飞了起来——虽然平时的话她应该不会犯这种鲁莽的错误，但当时毕竟是关系到自己的生死存亡的紧急状况啦。而且，就算是落到火山口上，对绝对不死身的她来说也不算是什么大问题。如果以人类来打比方，那就跟在脱鞋处①因为赶时间结果光着脚丫出门差不多——或者是反过来，在回家拿忘记带的东西时穿着鞋子直接踏进室内之类的，总之就只是那种微不足道的『立足点』问题。
①校对逸：「沓脱ぎ」，脱鞋处，即日式宅邸玄关那里，动画中常见的坐在门口地板上脱鞋的地方。
「本来是这样的。
「不，实际上也的确是这样——但是，那对置身于降落地点的人们来说却是一个天大的问题。或者应该说，她把积聚起来的东西华丽地散播到了四周各处。
「把那里的、位于日本这个国家内的——
「积聚在某个地方的水。
「把那个湖给弄散了——用脚踩散了。
「从概率上来说，那真的是非常难以置信的概率。因为那就相当于朝着转动的地球仪扔飞镖，结果碰巧刺在日本的某个小湖上一样。一般来说飞镖都会刺在海洋上，就算是刺中陆地，也应该是在美洲大陆或者欧亚大陆那边吧。
「不过，或许应该说是有抽奖的运气啦。
「真不愧是HeartUnderBlade。
「再进一步来说，那个湖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湖——而是集当地的信仰于一身的神圣之湖，这才是最关键的一点。
「说白了就是神域。
「她却偏偏把那个湖给踩散了，简直可以说是杯盘狼藉……就算遭天谴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实际上HeartUnderBlade后来也遭到了相当大的惩罚，所以说这世界的构造是非常巧妙的。
「或者可以理解为相当有平衡性的。
「从南极大陆开始跳跃，就像洲际导弹似的绕了地球半圈，最终落在神圣之湖中的HeartUnderBlade——结果就把那个湖彻底破坏了。
「那个湖完全干涸了。
「她本人当然是毫发无损的状态——就算有损伤也会马上恢复过来，但对被着陆的一方来说，对被中弹的一方来说，却是一个天大的麻烦——虽然刚才我也说过，不过这场杯盘狼藉的灾难虽然在神秘学上是遭天谴的事情，但实际上对该地域来说却带来了相当大的恩惠哦。
「那是因为在着陆的冲击下扬起的湖水直接洒降在当时处于干旱状态的周边地区，变成了一场恩泽之雨的缘故。
「对信仰着那个湖的当地人们来说，他们一定会认为这是一个奇迹吧——毕竟他们每日每夜不断的『求神』终于得到了实现而迎来了甘霖，并且自那干涸的湖底，一位艳丽夺目的金发美女登场了。
「也许不应该说是登场，而是诞生吧。
「就算他们认为这是神的显现——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反而应该说他们不这么想才奇怪呢。
「结果，身为西洋怪异的吸血鬼——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就这样篡夺了当地的信仰。
「可以说这是把神踢散、同时篡夺了神的地位的行为。
「HeartUnderBlade在被称呼为怪异杀手之前原来已经成了弑神者，这样说起来也真是一个不小的冲击呢。
「因为小历历你已经听说了这些事情，所以或许会觉得有点厌倦，不过你有没有尝试从这样的视点来解读这个故事呢？也就是说，既然HeartUnderBlade在这次意外中占据了神的位置，那么就必定有谁被她从神的宝座上赶了下来——我说的就是这样的视点。
「现在你也应该有所感悟了吧？
「喂喂，忍小姐，你可别那么紧紧地抱着小历历啊。他现在仅仅是一个弱小的人类，你那样紧抱着他，搞不好就会将他的身体一分为二了哦？
「我并不是在责备你。毕竟那已经是那么遥远的过去——发生的事情了。不管说什么也都为时已晚了。如果勉强要说的话，就是你在被视为神的同时却拒绝成为神的……那作为怪异不应该有的强烈自我，让事态不断恶化这一点吧。
「也就是说让事态恶化——
「最终招致了『暗』的到来，我想指出的就是这一点。
「结果，HeartUnderBlade又从当地被迫逃到了南极大陆……在那以后发生的事情就略去不提了。
「现在应该讨论的，是在原来的神被踢散、伪神被放逐之后的那片土地的事情——换句话说，就是由此而诞生的那片没有神的土地的事情。
「尽管已经下过恩泽之雨，在那之后也在伪神的操纵下有着持续的降雨——但是最后连这个都没有了，而且由于『暗』的关系，人口也大幅减少，变成了一片荒芜的土地。
「当然，即使如此人口还是要逐渐增加，人也还是要继续生活下去——为了生存就需要信仰。不，那也不能单纯说是时代的错。即使是现在，人们为了生存也同样必须信仰着什么东西吧？
「在毫无信仰的状态下生存下去，即使是我也无法做到。
「既然要生存——
「既要要作为人生存下去，就必须信仰着什么东西，也必须信仰着什么人——当然，要问那究竟是神、是常识、是恶魔、还是非常识的话，就只能用因人而异来回答了。
「小历历，对你来说那究竟是什么呢？
「认识怪异，认识吸血鬼，就连地狱也走过一遭的你，今后究竟要信仰着什么而生存下去呢——要信仰着什么才能生存下去呢？
「总而言之，失去了原本信仰的神圣之湖，接着又失去了神的他们——必须寻找一个新的神来代替。
「不。
「他们必须创造一个新的神。
「为此——他们就迁移了神社的位置。
「改变了河岸。
「那才是最大的瑕疵。
「毕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除了时间旅行之外就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得到确切的证明……但是，失去了信仰和人口的当地人们，似乎是通过跟附近的土著信仰互相合并的方式来探寻生存之路了。
「那所谓的土著信仰，是跟他们当时的湖水信仰形成某种对照的山间信仰。所以，如果允许我在不负责任的未来作出不负责任的指摘的话，把湖里的东西搬到山上去，实在是太乱来了。这究竟算是哪门子的移花接木啊——不过，信仰着湖水、换言之就是信仰着HeartUnderBlade的居民们都几乎已经全被『暗』吞没了。
「湖在那时候也已经是干涸的状态。
「迁移了神的住处的人们，大概是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吧——在某种意义上说，传统和传承都在那时候被断绝了。
「把不了解来龙去脉的后人为了将信仰——将据说很有效的信仰进行再现而付出的努力嗤笑为愚蠢的行为，我也是做不出来的。
「而且，那也不完全是一个错误的决定——移花接木所需的纽带是存在的。
「纽带。
「轴心——也就是说，存在着连接山和湖的纽带。
「或者不应该说是纽带，而是绳吧。
「朽绳——也就是蛇了。
「既然已经干涸了，我就把谜底说穿吧。在湖边被信仰的神，其神体的具体姿态就是水蛇了——而在山间部分的小规模土著信仰的神体姿态则是山蛇。
「水蛇和山蛇。
「都是跟蛇相关的。
「你应该知道海千山千这个词吧？那就是在海里居住过千年、又在山上居住过千年的蛇会变成龙的传说——巧合的是，这里正好就形成了那样的构图。
「不过那附近的土著信仰也已经相当衰微了，所以就算合并起来，也只能形成像蛇那样又细又长的信仰——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啊，这种不符合规律的移花接木。
「那就好像因为颜色相近而强行把拼图碎片塞进错误的位置一样。表面上看来虽然是成立的，但还是难免出现扭曲的感觉。
「这样的扭曲，这样的不平衡感，就生成了某种风穴。那就是会聚集『不净之物』的风穴。不过，虽然存在着这样的副作用和反作用，但是这样的信仰在当地还是延绵持续了四百年之久，就是这么回事——虽然我用的是夸张和戏剧性的叙述手法，不过这些细小的瑕疵，其实也是经常会有的啦。
「毕竟这是人类做的事情。
「过失是有的，这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总是对这些瑕疵斤斤计较的话，那就无法前进了——只要那个过失不是说谎，不是造假的话，那就是可以原谅的。
「具体来说，HeartUnderBlade伪装神的行为是『暗』无法原谅的行为，但是对于湖和山之间的牵强附会问题就不在『暗』的管辖范围内，就是这么回事。
「好了。
「关于这些事情的详细情况，要说起来真的没完没了，就好像取之不尽的湖水一样。不过过去的故事就到此为止吧。总的来说，小历历——
「由于小忍的特级大跳跃而彻底消灭的那个湖，其旧址就是这个浪白公园，而信仰被迁移的山上神社就是北白蛇神社啦。」

第17卷 终物语（下） 第七话 扇·黑暗 005
因为总结的方式太过突然，我几乎一时间迷失了主线——但这的确是在听了正弦叙述之后就能在某种程度上估计到的情况。
蛇所具有的不死身性。
同样拥有不死身性的吸血鬼篡夺了其信仰，是合乎道理的——而且我还在什么地方听说了海蛇的真面目是海德拉，它被英雄一次又一次地砍掉脑袋也还是不断地再生的传说。
线索是一致的。
只是——
关于忍并非自愿地被当成神供奉的那件事，我至今为止都没有尝试过结合北白蛇神社来考虑两者间的关联性，这的确是事实——或者应该说，在听到正弦的说明之前，我还以为两者是截然不同的两段故事。
因为如果是那样的话，就意味着忍在四百年前已经来访过这个小镇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没有听说过？
真的吗？
忍的第一眷属——死尸累生死郎的故乡就在这里，我在八月份的时候不是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吗？如果说他的故乡就在这里，那么忍在四百年前访日的地点也理应就在这一带附近。
但是，忍本人应该是从来没有这么说过的——这时候，我回头向忍看了一眼，妖艳的她却只是以失去了稚气的表情——
「？？」
莫名其妙地歪起了脑袋。
……别摆出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啊。
而且因为没有了稚气的缘故，看起来就更像笨蛋了。
既然外表变成了大人，那么内在也应该同样得到了成长才对，但是根本上的性格似乎还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这就是所谓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吗？
尤其是对这家伙来说，她还可以把手伸进脑子里自由自在地抹消记忆（而且还可以恢复），那些讨厌的事情和想忘记的事情，说不定她是真的不记得了。
「顺便说一句。」
卧烟小姐又补充说道。
「就像细水长流一般、而且还越流越细地延续下来的沱白神社，也就是今天的北白蛇神社，在大约十五年前就灭亡了——这一点之前我也跟你说过吧。那是因为身为忍小姐的第一眷属的『他』……『他』的『灰』回到了故乡，后来就把聚集在神社内的『不净之物』连同神一起啃食掉了——不过这也是在那之后的一个原因啦。」
「……虽然在道理上是理解的，但是一时间还真难以相信呢。」
我坦白说出了自己的感想。
不，要问我是不是真的理解了卧烟小姐的话，我还是没什么自信——也许我到现在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我决不是还怀抱着什么疑问。
反而是感觉各方面的细节都很符合她所说的话，所以反而变得有点恶心——那是仿佛被谁捏在手掌上任意摆布似的恶心感觉。
虽然斧乃木也跟我说过，假如我们真的在谁的手掌上，那究竟会是谁的手掌呢——是卧烟小姐？还是小扇？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人？
「虽然我很明白你的心情，但是小历历，你应该倒过来想才对。在你看来，过去HeartUnderBlade曾经来过日本的事实或许只是一次令人难以置信的偶然——但是在我这样的第三者看来，正因为这是HeartUnderBlade曾经来过的小镇。所以作为理所当然的必然结果，才出现了现在这样的状况。当然，即使是这个也不能一概而论啦。」
「…………」
这个我以前也听说过了。
忍之所以到访这个小镇，都是因为受了化作灰的死尸累生死郎的呼唤——那么这的确是必然的事情，而我和忍在这个小镇上相遇也同样是必然的。
历经了四百年的岁月，小镇的整体面貌当然也完全不一样，就算忍是行事小心谨慎的性格，大概也不可能察觉到这就是当年曾经来过的那片土地吧——毕竟根本就找不到一处湖的痕迹。
「正因为有过这样的历史，在解决第一眷属的那件事之后，我才想要把忍小姐树立为北白蛇神社的新神啦。」
卧烟小姐一边把刚才塞进口袋里的符咒拿出来一边说道。
「因为当年代替了原本接受信仰的不死身水蛇充当伪神的就是她——所以即使从让她负起责任的意义上说，我觉得这也是非常合适的做法。因为不管如何，要是不把那个风穴彻底填埋的话，这个小镇上的骚动就会永远连锁下去而没有结束之日。虽然咩咩那家伙似乎选择了把脏乱的东西都盖起来放着不管的方针，但是对于重视预防而非调查的我来说，还是希望采用一些根本性的解决方法，所以才打算在灭亡的神社里树立起一根支柱——树立起一柱神明。」
虽然结果还是被一口回绝了。
卧烟小姐开玩笑似的说道。
就算你用开玩笑的语气来说这句话，在这时候听起来也完全不像是开玩笑的感觉啊……因为我拒绝把忍供奉为神，其中造成的损害之大恐怕不计其数。
「要是你从一开始就有条有理地把事情说明清楚的话……」
才说到一半，我就醒悟了——就算她当时把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原原本本的向我说明清楚，我大概也不会将那张符咒用在忍的身上吧。
这并不是因为忍不适合当神。
如果单问适合与否的话，既然忍曾在短期内，虽说是假冒但仍担任过神灵，应该可以说完全具备神的资质吧。
这单纯只是我自己不想把忍变成神罢了。
要通过强迫本来并不愿意的忍做那种事才能换取的和平安定根本就没有意义——我当时就是举出了这种任性的理由。
而且这个任性的理由，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变。
就算卧烟小姐有条有理地把事情说明清楚，我大概还是会一意孤行的吧——因为即使现在这样听她说明了实际上的具体情况，我也还是完全没有要让忍吞下那张符咒的想法。
「对吧？小历历。」
「……但是，那么究竟该怎么做呢？话说回来……既然这样，为什么你现在又重新说起了这件事？既然你也认为就算说出来也没用——」
「说的简单一点，就是现在已经不再是『说出来也没用』的状况啦——小历历。我们就暂时休息一下，先明确地表明一下彼此的意见怎么样？」
「表明？彼此的意见？」
「或者也可以说是目的吧，又或者是目的意识。」
「…………」
我想起了黑仪昨天说过的话。
不知道目的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而卧烟伊豆湖正好就是这样的人——也就是说，她接下来会主动说出自己的目的吗？
这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但是正因为求之不得，反而是警惕心占据了上风。明明决不是站在敌对的立场上，为什么我非要这样提心吊胆地跟她说话呢？
卧烟小姐明明应该不是我的敌人啊。
但是，在听了卧烟小姐接下来的说明之后，我就稍微明白了过来。
是这样的说明——
「大概，小历历你的目的和我的目的是不一致的吧——即使是忍小姐的意识，还有八九寺真宵的意识，也都是各不相同的。尽管我们现在是坐在一起商量计划，但我们之间却没有缔结任何协定。就我来说，我虽然是因为对小历历你引发的奇迹抱有期待而把你纳入到计划之中……但也无法否定其中存在着引致更大灾难的危险性。就像那次把忍小姐——当时应该是小忍吧——的处置方式交由小历历决定的时候，最后却演变成让一个毫无关系的初中女生被奉为神明的结果那样。」
「……说到这件事我实在是无法反驳。」
也就是说，卧烟小姐的真正意图，似乎是她更想知道我这个信不过的人究竟有什么目的和想法。
不，什么都知道的她，也不可能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所以她是想让我主动说出口吧。
最低限度也应该——对自己说出口的话信守承诺。
她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
「那么我就先说了……我的目的是……」
我刚打算以语言来表达内心所想，但是到这时候，我却遇到了『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这样的问题。到底事态向哪个方向发展——我才会觉得更加满意和高兴呢？
「总之……关于八九寺和忍这方面，我还是希望设法为她们解决问题。尤其是八九寺，这样下去搞不好就会被『暗』吞没——我想先问一下，成佛这种东西，是不是还可以再来一次呢？」
「虽然也不是不可以，但就算再来一次，也只会重新落入地狱吧。而且因为多出一条逃亡的罪状，她或许还要接受制裁——就算不至于落入阿鼻地狱，我也不敢保证她能不能停留在赛之河原那一层。」
在这方面，就要看你觉得什么程度才满意了——卧烟小姐说道。
我当然并不觉得让八九寺重新回到地狱是一件好事——那当然不好了，而且是糟透了。但是话虽如此，那究竟该怎么办呢？
难道我认为被『暗』吞没要比下地狱更好吗？在这件事上，我实在找不到有哪一条能让我满意的路线……
「不过，关于八九寺的事情，我不是说过已经有解决方案了吗——所以接下来就问问忍小姐方面的担心吧，小历历你说想设法解决忍小姐的问题，具体来说是什么意思呢？」
「我就是说……现在，她这样、变成这样子——」
我指了指背后的忍说道。
完全体的忍野忍——怪异。
虽说是叫做忍野忍，但事实上她已经是铁血的热血的冷血的吸血鬼——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的真身了。
这样一来，那就意味着，现在她所拥有的无害认定已经解除，忍将再次步入与吸血鬼的退治专家们进行对抗的腥风血雨之中。
这样的状态——对因为厌倦生活而出现自杀倾向的她来说，也决不是一个理想的状态……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
不过，在这一点上，我并不知道忍是怎样想的。
也许对忍自身来说，即使是这样的状态，也总比作为幼女被封印在我的影子里生活要好一点——不，一般来说都会这样想吧。
恢复成完全体之后，她也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只是，这同时也还是会带有一种危险性——因为完全体状态下的她，是拥有『只要花十天就能毁灭世界』这种可怕影响力的存在。
至少卧烟小姐是不会放过她的。
而且——比卧烟小姐更成为问题的，就是现在被卧烟小姐抱着的尸体人偶·斧乃木余接的主人影缝余弦了。对向来憎恨不死身怪异的她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大的好消息——不对。
因为影缝小姐现在却是行踪不明的状态……
「还有不知道忍野和影缝小姐的所在地这件事，我当然也很在意……」
虽然忍野方面羽川可能已经掌握了可靠的行踪线索，但是影缝小姐那边就很难说了……因为羽川和影缝小姐完全没有任何交点，所以单凭『只知道自己知道的事』的她恐怕也无法找到影缝小姐吧。
「在这些事情没有得到明确的解决之前，小历历你还是无法切换心情专心过你的大学生活是吗。」
虽然前提是成功被大学录取啦。
这时候，卧烟小姐又说道：
「还是像以前一样，全都是眼前的事情呢——」
说完她就笑了起来。
「不过我同时也很羡慕你啦。其实我也认为自己过着相当随性的生活，但是不管怎么说，我毕竟有自己的立场——所以也很难像你那样自由地说话。我的目的就是这个小镇的和平。我已经反复多次强调过，我希望让这个在灵的方面呈现出乱象的小镇恢复平定，除此之外就别无所求了。」
「…………」
这个过于壮大的目标，甚至让我觉得她好像丧失了人类感情一样——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卧烟小姐所说的话，完全就是那样的感觉。
但是，在跟她有过了这么多次对话的过程中，即使是我也开始能够理解卧烟小姐的心中所想的一些皮毛了——对她来说，平定一个小镇这种程度的目标，恐怕也只是算是小的目标吧。
「这个，我当然也很希望自己居住的小镇安定和平啦……但是，我可不是能够把这种事情设定为自己目的的大人物啊。我能够考虑到的，最多也只是在我周围跟我相识的那些人的进退问题而已。」
「我就是说这对我存在着危险性啦——不过，那样的话还是可以互相妥协的。至少这一次是这样的。」
「……？这、这么说的意思是？」
「你在意的尽管是身边的人们，但说到底也全是别人的事情——既然你对自己本身的际遇毫不在意，这次我还是可以和你达成妥协的。」
她这么说道————虽然看起来好像松了一口气，但我却不知道她感到安心的原因何在。
自己本身的际遇？
现在已经解决了肉体吸血鬼化这个问题的我，应该是不需要担心牵涉到我人身安全的危机的啊……
「虽然好像有点啰嗦，但我还是要再三向你确认，你对我平定这个小镇的目的是不反对的吧？反而是只要条件齐备的话就愿意提供协助对吧？」
「……这个，是当然了。」
「忍小姐呢？」
我明明还没有回答完，卧烟小姐就把对话的目标转移到抱着我的金发美女——忍野忍身上了。
「你的目的是什么呢？忍小姐。你现在究竟在想什么？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吾就只是遵从主人的意向而已。如果吾的主人说要协助汝的话，那吾就会照做——如果吾的主人说要跟汝对立，那吾也同样会照做。」
忍毫不犹豫地作出了这样的回答。她的意向非常明确。就像我一样毫不动摇——而且，不知为什么……
「那个，忍小姐，你成人之后对小历历的忠诚心好像还提高了啊？这可真是出乎意料……在配对连接已经断开、主仆关系也发生断裂的现在，你愤然出手将小历历杀死的可能性，实际上应该是最高的哦。」
原来那样的可能性是最高的吗。
大概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打算趁现在这段时间来做好防御措施。不过一旦说穿的话还真的很可怕。
「咔咔。主仆关系也不一定只能依靠血来缔结的吧——话说回来，专家啊，吾还是想提个意见。关于吾的意愿，如果可以的话——」
忍说道。
在我的耳边。
「其实吾还是希望恢复成幼女的状态啦。」

第17卷 终物语（下） 第七话 扇·黑暗 006
不必多问，八九寺真宵和斧乃木余接，在这个会议中并没有需要讨论的目的——也不可能有。八九寺完全是被卷进来的受害者，说白了就是因为受我的连累而被强行从地狱带回来的。至于斧乃木就别说什么目的意识了，根本就是一个连有没有意识也不知道的古怪人偶。
如果要勉强说的话，八九寺现在正处于这种既不能回地狱也不能继续留下来的、前门是狼后门是虎的、进退两难动弹不得的立场上，如果可以脱离这种状况当然是最好不过了。
虽然我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似的，但这个责任其实基本上都应该由我来负才对……
「那么，在全员的立场都明确之后，现在就开始对今后的具体行动进行说明吧。小历历的目的和我的目的，以及忍小姐的目的和八九寺的目的——也就是关于能同时实现我们所有人目的的最低条件的说明。」
虽然卧烟小姐说得好像是早就定下的步骤似的，但是我却无论如何也不觉得会存在那样的条件——不过既然说是最低条件，那也许除此之外还有别的条件吧……
「最低条件有两个。第一个条件就是在北白蛇神社配置新的神——而另一个就是针对忍野扇的退治。」
退治。
明确地听到了这个词，我也稍微紧张了起来——虽然我尽量注意没有把这种紧张表现在脸上，但抱着我的忍却似乎通过骨骼的传导感觉到了。
请你救救我吧。
啊，刚才被小扇说的那句话说不定也传导过去了。
不过在现在这个时候，如果是为忍着想的话，问题并不在于第二个条件，而是应该先关注第一个条件。
「卧烟小姐，如果你说的是把忍立为神那件事——」
「我本来是那么打算的啦。正因为如此，当初我才想让小历历你在复活之后退出舞台的——但是，因为小历历你把八九寺从地狱里带了出来，状况就发生了变化。现在已经没有必要以半强制的方式把忍小姐立为北白蛇神社的神了——因为在某种意义上说比忍小姐更合适的代理神……不，神的后继者已经出现了。」
「神的——后继者……？」
「就是八九寺啦。」
这时候——
卧烟小姐就伸手指了指从刚才开始就没怎么加入对话的那位双马尾少女——尽管被卧烟小姐指名，八九寺也没有丝毫的惊讶。
也就是说——
已经预先谈妥了——是这么回事吗。
但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我当然是感到无比的惊愕——把八丸寺立为神？
把八九寺真宵立为神——在那神社里？
「不、不行！那、那样的话，不是更不行吗！因为八九寺她——」
「八九寺她？」
尽管被她这样催促，我却完全接不上话尾——对于刚才一口咬定为『那是不行的，不可能』的事情，我却说不出具体是怎么不行、怎么不可能的答案。
虽然因为过于意外而反射性地提出了反对意见……不，虽然的确是想不到反对的理由，但是赞成的理由也同样想不到。
我并不是因为害怕失去什么而变得过度保守——应该是这样的。应该不是因为有过失去八九寺的经历才有这样的反应。
虽然忍自身对八九寺并没有太深的感情，但是不管怎么说，这毕竟也是自己的继任人选的问题。
她似乎也无法维持漠不关心的态度。
「唔，虽然资格也许是有的啦——」
在没有明确表明态度的前提下加入了对话。
「——因为光是从地狱复活过来的瞬间，那个迷路丫头就已经名副其实的实现了一个奇迹。」
的确没错。
『死后的复活』是非常明显的奇迹，如果说引发奇迹就是神的必要条件，那么八九寺应该说是可以满足的。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即使是我或者斧乃木也同样满足这样的条件——不，虽然我完全不认为我和斧乃木有资格当神，但八九寺也应该是一样的——
「不一样的，完全不同哦。八九寺跟你和余接相比，虽然都同样复活了，但条件却不一样——你们都是随着肉体复活的，但八九寺却是幽灵。」
「也就是说如果拥有肉体就不能成为神吗？」
「那也不对。正如千石抚子也能做到那样，并不存在这样的限制。因为在神当中还存在着现人神的形式——区别就在于，如果不在这里成为神，八九寺就会被『暗』吞没这一点上。」
的确是这样。
本来八九寺就是因为被那个『暗』追赶才选择了成佛的道路——如果是带着肉体复活还好说，要是以幽灵的状态继续生存在现世，那么追兵紧随其后而来也是必然的事情。
也就是有三个选择啦——卧烟小姐说道。
「①再重新回去地狱。②被『暗』吞没。③成为神——就这样。当然，要说成为神，虽然听起来好像很夸张，但实际上也只不过是从怪异稍微转职一下罢了。因为怪异什么的全都是像神一样的东西。即使是这一点，也跟你和余接被神格化的情况不一样。通过被供奉为北白蛇神社的神——八九寺就会获得逗留在现世的许可。」
获得市民权。
获得居民证——就是这么回事。
「所以对八九寺来说，这样做基本上都全是好处……当然，工作还是要她帮忙做一下的，但是只要她帮忙好好管理风穴，光是这样就已经是很充分的预防措施了。除此之外我也不会提出其他更高的要求，也没有要勉强她做什么的打算啦。」
「听说是这样呢。」
八九寺间断地说道。
从她的表情看来，似乎已经早就答应了下来，而且好像也没有改变主意的打算——如果八九寺也愿意接受，那么我就很难开口反对了。
而且话说回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完全就是对我不假思索地强行把八九寺从地狱带了回来的鲁莽行为而采取的善后措施，我本来应该是感谢也来不及，根本不应该有任何抱怨才对……但毕竟是关系到八九寺的事情，我实在不得不坚持慎重的态度。
也许在我的心目中，少女八九寺和神这个字眼还没有形成搭配吧——对了，说起不搭配的话……
「但……但是，这里是祭祀蛇的神社对吧？把身为蜗牛怪异的八九寺祭祀到那里去，难道不会又产生什么扭曲吗……」
「关于这一点，正是因为小历历你那说是欠缺考虑不如说是会引发难以置信的奇迹的性质使然——如果没有这个因素的话，我也没有想过要把八九寺立为神。不管是牵强附会也好怎么也好，要成为北白蛇神社的神就必须赋予某种理由——正如因为与蛇相关这个要素而把湖里的东西转移到山上来一样，也正如HeartUnderBlade因为不死身的共通点而以伪神自称一样，我们必须具备与此同等程度、甚至更高层次的理由。」
「对、对吧？既然这样——」
「蜗牛。」
卧烟小姐说道。
「是蛇的上位互换存在。」
「……咦？」
「不，上位互换这个说法还是有点过于自圆其说，也太夸张了——但是小历历，你听说过什么叫三者制衡吗？就算不是专家，这也是一般常识内的范畴吧？」
「三者制衡……」
这也是可以用来形容猜拳的说法吧。
按照基本上的原义来理解的话，那当然是——
「就是蛇、青蛙——还有蛞蝓。」
蛇吃青蛙，青蛙吃蛞蝓，蛞蝓又反过来吃蛇——就是意味着这种三者之间形成互相克制的紧张状态的词语——蛞蝓？
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
「嗯，没错。蛞蝓豆腐——就是贝木交给千石的冒牌怪异……」
「没错，对蛇有效的怪异——蛞蝓。」
然后——卧烟小姐接着说道。
「蛞蝓和蜗牛是近缘物种」
「啊。」
这真的是个盲点——在提出三者相克的时候，我本来就应该领悟到卧烟小姐想表达的意思了。有壳的就是蜗牛，没有壳的就是蛞蝓——把蛞蝓看成是壳退化了的蜗牛，那基本上也没有什么偏差。
那么说来，蜗牛非但不是跟蛇毫无关系。
反而是蜗牛对蛇——有抑制的作用。
并不会像千石那样发生暴走，也不会像千石那样被蛇吞没——反而是可以把蛇吞下去。
「也就是说我是蛞蝓真宵啦。」
八九寺一边点头一边说道。
那个——还真是有点巧妙过头的文字游戏。
「当然，如果追求理想状态的话，最好的选择当然是用蛇来继承蛇了……但是在某种意义上说，这个方案也算是实现了更高一个层次的理想形式。也就是所谓的逆转——吧。」
「…………」
听她这么说，就连自己在这个浪白公园里——也就是在作为北白蛇神社前身的沱白神社旧址和八九寺相遇的事情，我也开始觉得像是命运的安排了。
虽然这也同样——是牵强附会的说法。
但是，正因为经历过无数的这种高难度的牵强附会，也积累了无数杂技般的经验，才会有现在的我们吧——就像奇迹一般。
「要说的话，就是明明是八九『寺』却要居住在『神社』里这一点，在专家的角度看来还是不太完美……不过这就姑且以神佛习合①作为借口忽略不计吧。毕竟也不可能改名……不过——八九寺的旧姓其实是纲手才对啦。」
①校对逸：摘自维基百科：神佛习合（しんぶつしゅうごう）是将日本本土的信仰和佛教折衷，再习合形成一个信仰系统。一般指的是在日本神道和佛教发生合一的现象，在广泛的意义上说，佛教在世界各地蔓延时，也指佛教与本土的信仰之间发生的现象，亦称做神佛混淆（しんぶつこんこう）与本地垂迹（ほんじすいじゃく）
卧烟小姐虽然看起来很磊落大方，但一说到工作却是出乎意料地细致入微——反过来说，这就意味着如果是身为外行人的我也能想到的问题点，卧烟小姐早就经过了深思熟虑完成考察了。
而且，刚才卧烟小姐还提出了『居住』这个关键词——居住。
当然，这明显是为了说服我而故意采用的字眼——但是面对她的这个策略，我也不得不上钩了。
不管是神社也好是寺院也好。
对十一年里一直在不停地迷路的八九寺真宵来说——对后来还体验了在河原堆石头这种谜样厄运的她来说，有一个可以居住、可以回去的『家』究竟会给她带来多么大的救赎，我当然不可能不知道。
就算说这是三选一的题目，我也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而且也没有寻找第四个选项的时间。
那么就算我在这里絮絮叨叨地抱怨个不停，也没有任何建设性的意义——但是……
「八九寺，这样你真的不介意吗？」
即使如此，我还是要这么问她。
刚才我一直都在跟卧烟小姐对话而避免向八九寺提出质问——但这个却是绝对无法避免的。
「嗯，不介意啦。是神耶，不是很让人兴奋吗？」
尽管我现在是置身于被金发美女抱着这样一个缺乏严肃要素的状况，但我毕竟也是怀着认真的态度向八九寺提问的。然而八九寺的回答却很随意，仿佛毫不在乎的样子。
还说什么兴奋……
「失礼，神到舌头了——就是这么回事吧。」
「你这么说就好像在说笑话，还是别说了。别用笑话来敷衍过去啊，明明是这么重大的事情。」
「这可是比连升二级还厉害的大升官哦。」
「不，我看你还是没有明白啊……」
看她这样的反应，就正如我担心的那样。
虽然她也许会反驳说『那么你又知道些什么呀』，但是由于站在那个立场而被迫陷入苦境的例子，我却知道两个。
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
千石抚子。
不想让八九寺真宵的名字也被写到这个名单上，这就是我的真心话——就算说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决方法也同样如此。
「我是知道的，知道得很清楚。」
但是，八九寺却这么说道。
就像很有自信，甚至可以说是充满了自负的态度。
「是真的吗……？你真的完全了解成为神这个行为的责任和意义，还有重要性和职责吗？」
「不，那些我可一点也不了解哦。」
「竟然一点都不了解吗！」
「但是——」
说完，她就露出了微笑。
那是非常有八九寺风格的笑容。
「我只知道那样做的话，以后就可以继续跟阿良良木先生开心地玩耍了。」

第17卷 终物语（下） 第七话 扇·黑暗 007
虽然我不希望大家认为我是听说『以后也能跟八九寺一起玩』而要放弃反驳的，但是我因为对这句话感动不已而瞬间说不出话来，这一点的确是事实。
而卧烟小姐自然不可能放过我无话可说的这一瞬间——
「总之，这样就算是满足了一个条件啦——只要八九寺吞下这张符咒，北白蛇神社新的神就诞生了。」
已经开始进入总结第一个条件的阶段了——不，作为如此重大事项的总结，那也未免过于简单了吧。
「啊啊，与其说是吞下去，按照八九寺的习惯来说，也许应该是『咬着含进嘴』才对啦。」
「我并不是说那些细节上的说法有问题……」
我就是不愿意这么糊糊涂涂的下结论啊。但是我也很明白，在这件事上无论如何也很难找到一个让我完全接受的方法。
「如果小历历是想让八九寺被『暗』吞没的话，我当然也会尊重小历历你的判断啦——对我来说只是手段的问题，只有这一点我是无法代替小历历你做决定的。」
「的确没错……嗯，虽然吾也是完全看汝的判断行事，但是这么难得才从地狱把符合汝喜好的儿童带回来，要是就这样被『暗』吞没的话，那也太让人寝食难安了吧。」
忍一边这么说，一边把自己的脚也缠到我的双脚上。看起来就好像以我的身体为轴心盘坐着似的姿势，作为大人实在有点行为不检——本来应该是这样，但由现在的忍做起来却变成了富有男子汉气概的威风姿势，这真是太不公平了。
我以前抱着忍的时候，是绝对没有这么帅气的。
不过，被忍这么一说，我就越来越难以反驳了——而且我现在根本就迷失了反驳的根据。忍和千石作为神落得『失败』的下场，都有着相应的原因——如果由身为专家的卧烟小姐亲自进行指导的话，在这方面就没有任何担心的必要。
「对呀，鬼之哥哥。你就别在这里乱嚷嚷了。你总以为对别人做的事情说三道四就很威风，要是没有代替方案就给我闭嘴吧。难道你能做的就只是给有能力的人拖后腿么？」
「不，斧乃木，要是你这么说的话，我倒有一大堆话可以反驳啊。」
真是不留口德。
总让我联想起生气时的月火。
「八月份的时候就已经说过很多这样的话吧。」
像我一样被卧烟小姐抱着的斧乃木（考虑到她是人偶这一点，简直就像腹语术似的）也稍微修正了粗鲁的用词，接着说道。
「在我们这样唠唠叨叨婆婆妈妈地讨论着的期间，要是八九寺被『暗』吞没的话要怎么办嘛。」
「啊……对了。」
我并不是因为听了斧乃木的话而想到什么反驳的论据，但是在卧烟小姐、忍、还有斧乃木这三人的名字相继被列出之后，我就忽然想起了某件事。
不，虽然我一直都对这件事本身有所意识，但却没有找到开口的时机——因为我没有把来这里之前见过小扇的这件事告诉大家，所以就连那件事也没有提到。但是就那一点来说，说不定这反而是应该更早说出来的事实。
即使是为了让大家判断这究竟是不是事实，我也应该那样做。
错过时机——不，如果要说的话，反而是卧烟小姐正准备切换到第二个条件、也就是以忍野扇为对象的话题的现在，才是出乎意料的最佳时机。
「卧烟小姐。」
「怎么了？小历历。」
「那个……关于『暗』的事情——我们说不定还有一个很大的误会。」
我压低声音说道。
「忍野扇——她也许并不是『暗』。」
「我知道。」
毫不犹豫的回答。
我故意压低声音的做法顿时显得有点多余了。
而且还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态度，这不就像笨蛋一样吗？
与其说是三振挥空，倒不如说像是以轻打击出了界外飞球一样的感觉——难道板球也有这样的情况吗？
「真的吗？」
斧乃木尽管有点惊讶，但那也是吃惊度很低的声音——话虽如此，斧乃木本来就不是跟卧烟小姐一起行动的，就算互相意见不统一也是极其自然的事情。
「不是吗？骗人~我一直都以为就是那样没错，所以还到处布下那样的伏线呢。」
「…………」
如果是说真的话，你可真是太多管闲事了。
别有意地到处布下伏线好不好。
真是爱给人添麻烦的角色性格——不，应该说是爱给人添麻烦的角色。
而忍却一直保持着沉默。
我想忍大概也是属于抱有这个想法的成员之一……为了不暴露真相，她可能是采取了慎重发言的策略吧。
至于八九寺，她本来就不怎么了解小扇的事情——因为小扇转学到直江津高中是在八九寺成佛之后——所以当然也不可能有什么想法，只是愣愣地看着我们。
「而且，你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想法呢？认为忍野扇是『暗』什么的。」
「不，因为……」
「啊啊，我这么问可能不太对呢，你可不要误会哦，小历历。我既不是要因此而责备你，也不是要笑话你什么。反而觉得你那么想是很自然的事情。」
卧烟小姐仿佛理所当然似地说道——看她的态度，就好像这番对话对她来说也完全在计算之内一样。
但是，如果说一切都在她计算之内，那么在来这里之前跟小扇的对话，我就只能认为她也在旁边听到了……
「那样像是很自然的……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是怎么回事我待会儿再说明。」
在这时候，卧烟小姐还是以遵从本来的说明顺序为优先。
「我首先想问的是，小历历你是在哪个阶段萌生出这样的想法的？因为根据这个答案的不同，我说不定要改变对应的方法呢……不过话虽如此，其实我也大致上预料到了。」
「……也没有什么哪个阶段的。在观察她的言行举止的过程中，就自然而然地往那个方向……实际上，那孩子应该也曾经打探过八九寺的事。还有千石的事情，以及正弦的事情也是——」
而且，在最初的时候。
忍野扇最初的事件。
在她刚转学过来、跟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和老仓育有关的那一连串的事件——要说明显也真的是相当明显。
不，说到底我并不是以不断积累的这些情报作为根据，反而是从感觉上产生了这样的印象——因为，她那种黯黑的氛围……不简直就跟『暗』一模一样吗？
注重规则的——黑暗。
奉守平衡的——漆黑。
「但是，如果说我这么想是很自然的事情——那就是说小扇是有意让我产生这种想法的吗？是故意误导我……」
很有可能。
就算光是为了捉弄我，她也很可能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当然，她委托正弦退治我们，应该不会只是为了捉弄我那么简单吧——
「不，不对。」
但是，卧烟小姐却否定了我的推测，并接着说道：
「或者应该说，她本人在最初的时候可能也是这么认为的——即使是现在，她也给自己冠以这样的职责。虽然忍野扇并不是『暗』，但却做着跟『暗』同样的事情。」
肩负着同样的职责。
她说道。
「跟『暗』肩负着同样的职责……」
过去作为伪神接受人们崇拜的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以及尽管丧失了存在意义也依然持续存在于现世的八九寺真宵——对这两者展开了袭击的『自然现象』。
『暗』。
根据地域的不同也被称呼为黑洞或暗黑体的那个存在，说白了就是对违反常道的怪异展开肃清的现象，或者说是概念。
八月份，在八九寺遭到袭击的时候，我在仓促之间因为慌乱占了上风而没有仔细想过。但是在那之后，我还是斗胆凭着自己不灵光的头脑独自进行了考察，最终得出的结论是——那应该不是针对怪异的天敌，更不可能是什么制裁机关。
而是世界的规则。
比如说重力、作用和反作用、自然淘汰和适者生存、又或者是算式什么的，指的应该是法则那一类的东西——是不可反抗只能遵从的东西。在漂浮于空间里的漆黑物体中，是决不可能存在着『什么东西』的。
没错。
直到我遇到忍野扇之前——我都是那么想的。
在遇到实际存在的她之前。
……结果，就连那也是我一如既往的误会，是我惯例性的贸然误解。我只不过是在完全不着边际的地方向前走或者向后退，或者是在那里原地踏步罢了。
「不对不对，你也没有必要那样贬低自己啦——所以我不是说过吗？忍野扇既然肩负着和『暗』同样的职责，那么说白了，就算把她当成『暗』来看待也不算是太偏离事实的推测。为了慎重起见，我先整理一下——」
卧烟小姐转眼看向八九寺。
「要是继续这样放着八九寺不管的话，说不定又会有什么出现在这个小镇——刚才让我们怀有这种担心的『暗』，就是真真正正的『暗』——跟袭击过HeartUnderBlade的一样，也跟八月份袭击过八九寺的一样，是名副其实的『暗』。」
相对于此，即使我们把八九寺立为北白蛇神社的神、把她供奉起来，也还是有可能会对八九寺发动袭击的那个——就是肩负着和『暗』同样职责的忍野扇了。
说到这里，卧烟小姐就从八九寺身上移开视线，重新正视着我。但是就算被她这样盯着看，刚才她说的话也实在过于唐突，我根本无法马上作出反应。
最多也就只能重复一遍她说的话。
「就算供奉起来——也还是会袭击？」
咦？
我反复了好几遍，才终于理解了其中的含义——然后就产生了『那算什么啊』的感想。就算那对卧烟小姐来说并不是目的，但刚才明明说是为了避免被『暗』吞没才决定把八九寺供奉为神的，如果供奉为神也还是会被袭击的话，那供奉为神不就完全丧失意义了吗？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还说要跟我一起玩，那根本就无法做到吧。
「不，所以我不是说最低条件有两个吗？——光是把八九寺供奉为神是不足够的，那只是完成了一半，还剩下另一半。如果不退治忍野扇，那么事情就得不到解决。」
「虽然你一直都说退治、退治的……」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
虽然在卧烟小姐看来，这可能只是自然而然地用着自己平时经常用的措辞，但即使是站在敌对立场上，即使其真面目并不是『暗』或是其他的什么东西，要对自己的后辈、而且还是女孩子使用那样的字眼，对我来说也是难以忍受的。
实在是不能接受。
——你可以站在我的这一边吗？
——请你救救我吧。
虽然我并不是受了她的这番话的影响——这单纯是用词上的问题。
「那个，可以不要这么说吗——要是用退治这样的字眼，不就像是把小扇当成怪异之类的东西了吗？」
「没错呀。」
依然是毫不犹豫的回答。
「她是普通的——怪物。」

第17卷 终物语（下） 第七话 扇·黑暗 008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不少时间。
我不知道这样的时间消耗是否也在卧烟小姐的计算范围内——事态明明已经逐渐朝着收尾的方向推移，而且真相也在一点点地被揭开。然而在我看来，事态却好像正在不断地恶化，真相也越发潜藏在更浓密的阴云中似的。
怪物。
普通的——怪物。
如果稍微对用词上的细节问题发表意见的话，本来光是怪物就已经不能算是普通了，但是在作为传说中的吸血鬼的忍野忍的完全体、人造怪异斧乃木余接、以及接下来将要被供奉为神的八九寺真宵等超常规的面孔齐聚一堂的这个现场，那也许是很有必要的形容方式。
所以这一点就先忽略不提了。
「小扇——是怪异？」
不。
仔细一想，这也不是什么不自然的事情吧……？虽然直到刚才为止都几乎把她认定为『暗』的我这么说也有点奇怪……但是她那种过于神出鬼没的行踪，的确是充满了怪异的色彩。
至少如果怀疑她是『暗』的话，那么即使怀疑她是怪异也没有什么不合理的。
怪物……什么的。
就好像事到如今才突然被回归原点似的……
即使说无论何时都不应该忘记最基本的概念，但是怪物、也就是怪异，真的会转学到高中学校里来吗？
「喂喂，小历历。你应该也没有亲眼目击过她上学、上课、学习的场面吧——你和她之间，只不过是以学校为中心发生接触罢了。」
「…………」
这么说——虽然的确也没错。
先等一下，这么说来我搞不好就要从根本上改变想法了，我必须先冷静下来。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很想先回家睡一阵子再过来——当然，我也不可能那么做。
我尝试回忆了一下。
至今为止跟小扇之间的交流和对话——但是我的记忆却是一片模糊，完全无法准确定位。
我越是想回忆起来，记忆就变得越发朦胧。
不，这并不是现在才有的现象——在跟小扇面对面的时候，我都会有这样的感觉。一旦跟她说话，记忆就会被打乱。被迫回忆起自己不愿意想起的事情，过一会儿又被迫忘记正在思考的内容，被植入本来并不存在的记忆。
简直就是——非人类的所为。
但是……
「假设小扇真的是怪异，那也太不清不楚了吧？反而是把她看成『暗』会更容易明白……卧烟小姐，你究竟是根据什而么把小扇称呼为怪物的呢？」
「那么说来，你又是根据什么才把她唤作小扇的呢？」
「嗯？」
她难道是说我对她采用『小』这个前称很恶心吗？
面对现在已经明显站在对立位置上的对象，使用这种感觉过于亲呢的称呼，在用词原则上来说是错误的……但是就算她这么说，称呼也还是很难一下子改过来的吧。
——黑仪。
唔……
回想起昨晚的事情，我就不由得感到有点难为情了。
「你干嘛脸红起来了啊，真恶心。」
斧乃木果然没有放过这个绝佳的吐槽机会。
还真是性格恶劣啊，这家伙。
不过仔细一想，我对你使用昵称本来也觉得有点奇怪呢……只是，卧烟小姐想表达的重点似乎并不在这一点上。
「只不过是因为她自称忍野扇，你就信以为真，然后马上就用『小扇』来称呼她了对吧？」
她继续朗朗地说道。
「……你的意思是，她对我使用了伪名？」
「我是说，什么伪名、什么假名的——不，甚至连那个程度也没有达到，只是一个胡乱想出来的、极端随意的名字啦。在听到这种名字的时候，你本来是可以笑出来的。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会大笑起来。」
「…………？」
就算她这么说，我也完全搞不明白忍野扇这个名字究竟有什么笑点。如果说是奇怪的名字，那么同姓的忍野咩咩和由他起名的忍野忍也只是在文面上显得更引人注目一点而已……
「直觉这么迟钝，真不像你的作风呢，阿良良木先生。」
这时候，八九寺主动挑起了说明的任务——虽然对我在八九寺心目中竟然是直觉敏锐的角色感到惊讶，但是单就这件事来说，我本来是应该更早察觉到这一点的。
曾经围绕『名字』跟八九寺展开过激烈论战的我，本来是应该有这个能力的。
但是除了刚才我们谈到的话题之外，她根本就不知道其他有关小扇的知识。尽管如此还是能找到正确答案的八九寺，果然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勇者。
「据我所知，那个名叫忍野扇的人是由神原小姐介绍给你认识的吧？是以『篮球社的前任明星神原小姐的粉丝』这个身份介绍给你认识的对吗？」
「啊啊……的确是这样的。」
「粉丝——FAN，那就是扇啦。」
这联系真是无聊地差点让我失去意识。
的确，那根本算不上是什么伪名——只不过是像「AAAA」、「KKKK」、或者是「1234」之类的乱打上去的用户ID一样，随意而欠缺爱情的、让人一听就知道是骗人的自称方式。
反过来说，这倒是能让人感觉胆大到无法无天的做法……
「咦……但是，那姓氏又怎么解释呢？她用忍野这个姓氏……啊啊，是这样吗。她说是忍野的侄女，实际上也是骗人的吗……？」
「关于忍野这个姓氏还存在稍微复杂的原因。或者应该说是有点绕圈子啦……不过，她自称咩咩的侄女这一点的确是骗人的。根据我作为前辈所掌握的情报，那个男人根本没有什么侄女——应该是这样的。」
当然，咩咩也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他肯定也有生物学上的血缘亲族，但是据我所知，那个后辈一直都是天涯孤独之身啦。
卧烟小姐如此断言道。
「那么……难道她是觉得自称忍野的侄女就能取得我们的信任吗？但是，为什么——小扇她究竟是为了做什么，才这样隐瞒身份来历、甚至伪装人品风格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呢？」
怪异。
总是有其存在的相应理由。
跟『暗』不同，那并不是无缘无故的。
那么忍野扇这个怪异，究竟是基于什么样的必然性才出现在直江津高中——还把我们的生活彻底搅乱的呢？
「如果说忍野扇并不是忍野扇——那么那孩子到底是什么呢？那孩子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
虽然我已经变成了只懂得向别人索求答案的没出息的家伙，但是在听到小扇是怪异这个说法后，我也难以立刻接受下来。
我渴望着她能把我说服。
「正体不明——就是她现在的真面目了。正因为如此，退治的手段也非常明确……在我当初的计划中，在退治忍野扇的时候本来是打算使用妖刀『心渡』的。但是那也不能说是合适的手段——反而应该说是一种紧急避难性质的、或者说是犯规式的手段。能切断任何怪异的太刀什么的，即使作为专家来说也是相当犯规的手法呢。不愧是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的第一眷属……不过，正因为是那样的他，才会落得那样一个扭曲的结局，还真的有点讽刺呢。」
「……你原来是打算用怪异杀手来斩杀小扇吗？」
「喂喂，别那么瞪着我嘛——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人呀？」
虽然只是没有什么隐含深意的调侃之言，但是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却不禁猛跳了一下。就像紧绷着的心情被针扎了一下似的感觉。
但是，要问我是站在哪一边的话，好像也不能一口咬定我是站在卧烟小姐的这一边——就算没有昨天跟小扇的那番对话也同样如此。
「用怪异杀手来斩杀怪异，那本来就是没有任何矛盾的行为——而且是作为专家应该做的事情。」
「……你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制作了妖刀『心渡』吗？」
在北白蛇神社被切成碎片的时候，我还对卧烟小姐为什么会持有那把刀感到疑问——但是事到如今，她的制刀过程就非常明确了。
最初的眷属——死尸累生死郎所穿的甲胄，在八月份的时候不知去向——她就是将那套盔甲重新打造成了妖刀。
……虽然不知道这样的推理是从我脑海中的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但我却有着绝对的确信——不过要是这样的话，卧烟小姐难道是从那时候就开始制定斩杀小扇的计划了吗？
那怎么可能。
不管是怪异也好是转校生也好，小扇出现在我们面前明明是十月份的事情——所以在八月份的时候，卧烟小姐应该是没有理由要制作怪异杀手的。
因为那时候的小扇根本就没有做什么非要被退治不可的事情——
「还是说，正因为『什么都知道』，所以在八月份的时候，卧烟小姐的时间表上就已经写着三月十四日——今天要在这里开会的行程安排？」
「怎么可能。我这个年纪才不会用学校日历呢。」
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
我可不是在讨论时间表是从一月份开始还是四月份开始的问题啊。
「我说的什么都知道，其实也跟预知能力有所不同啦。要辜负朋友的期待实在让我很过意不去，不过即使是我，也没有神通广大到在八月份事件的时候就预测到所有事情的发展啦。虽然经常会被误会，但我即使是全知也并不是全能的哦。」
「……但是，如果是这样——」
「我并不是打算要斩杀忍野扇——只是，我已经预计到会有忍野扇的登场。我当时就预料到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所以我就预先回收了初代怪异杀手的甲胄。当然，这只是为了预防最恶劣的事态而做的准备啦。」
「哼，原来就是汝做了那种趁火打劫的勾当。怪不得吃起来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忍很不高兴地说道。
被她这样突然间在耳边说话还真是吓我一跳——因为她的气息好像还带着温度传过来，我的心也不由得慌张了起来。
「别那么说啦，所以我不是已经还给你了嘛，忍小姐。」
卧烟小姐这么说道。从她的发言来推断，刚才用来打板球的妖刀『心渡』似乎并不是忍的东西，而是由卧烟小姐制作的复制品。
在抱起我之前，忍还若无其事地把那把刀吞了进去。那么说来，现在她的体内就是有两把妖刀了——如果再加上作为配套品交还给她的『梦渡』，那就是三把了？
「已经不再需要了。只要能得到小历历的协助，我就没有必要采取强硬的手段——作为妖怪退治的专家，这次我就可以用正当的手段，以标准的方法来退治忍野扇了。」
「……你说预计会有小扇的登场，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在对所谓的正当手段和标准方法展开追问之前，我更在意的反而是这一点——如果说早就预计到她的登场，那不就跟从当时开始就打算斩杀小扇没有任何分别吗？
「不，那只是一种经验性的预测——虽然不能说跟忍野扇一模一样……但我过去也曾经见过类似的怪异。」
是这么回事吗。
也就是说作为专家的领头人，她果然是经验丰富么——即使对我来说是晴天霹雳般的惊人事实，对卧烟小姐来说也只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我遭遇到『那个』，是在小学生的时候——所以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这次的事情还真让我有点怀念。」
「小学生……？」
卧烟小姐的萝莉时代什么的，实在是难以想象——但是不管怎么说，她也不可能从小学生开始就当领头人吧。也不可能从那时候开始就是『什么都知道』的卧烟小姐。
「嗯，严格来说，亲身经历的人并不是我，而是我的姐姐——卧烟远江。就是你所熟悉的神原骏河——她的母亲了。」
我作为妹妹，也在近处目睹了姐姐的体验。
说不定那就是我最初的体验呢。
卧烟小姐仿佛真的很怀念似的说道。
「我的姐姐——遭遇了正体不明的怪异……话说小历历，关于我的姐姐，你具体都知道多少呢？」
「不，也不怎么了解……就只知道她把『猿猴之手』留给了神原而已……」
毕竟我和神原也很少会说那些认真的话题啊……整天都在开玩笑。和神原家的独生子私奔，生下神原，然后就因为交通事故去世了——应该是这样吧？
虽然我也断断续续地听说过这些事实，但要问她本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就完全不知道了。
是不是在性格上跟神原很相似呢——但是我并不愿意去想象跟神原相似的性格究竟是怎么样的……
「『成不了药就变成毒吧，否则你就只是普通的水。』」
这时候——
卧烟小姐变了另一种声调说道。
「她就是一个会对亲妹妹说这种话的姐姐。不过老实说，那是—个很不好对付的姐姐啊。」
不好对付——
在听到这句对自己家人的感想后……我感觉自己终于第一次接触到了卧烟小姐作为人类的情感部分——不过话说回来，会说出那种话的人，就算只是听别人转述也觉得可怕。
但是，在我暗自对她的感想产生共鸣的同时——
「在某种意义上说，跟小历历你很相像。」
没想到她却说出了这样一句话，结果连我也被扯了进去。
「我的姐姐虽然不是鬼，但却如恶鬼一般——当然我并不是因为这样才说她跟小历历你很相像，但是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还是觉得这个姐姐很危险。我痛切地感受到，她是一个危险人物。怎么说好呢……虽然不是怪物，但却像怪物一样。」
「…………」
「对自己严厉，对他人也同样严厉。她总是认为越是严厉就越好。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啦——要是下次有机会，你就去找骏河详细打听一下吧。虽说在幼年期就已经死别了，但她作为女儿也应该有某种程度的体会——不过那些都是题外话了。我并不是想向你介绍我姐姐的个性。现在我只是想说明我姐姐的那种性格会让我联想起小历历罢了。」
对自己严厉，对他人也同样严厉……？
我是这样的性格吗。
在这里比谁都显得更惊讶的人居然是八九寺，这真是让我觉得有点好笑。但是卧烟小姐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正因为如此。」
而是转回原来的话题说道。
「正因为如此，我才产生了『小历历恐怕早晚都会走上和我姐姐一样的道路』这样的预感——或者应该说是担心更合适吧。就是在八月份和你一起工作的时候。我很担心小历历你早晚都会遇上跟我姐姐一样的怪异——结果这个不安果然成了现实……所以说凡事都必须多加警惕哦。」
「……警惕……吗。」
要是整天都怀着那种警惕心来生活，我的神经恐怕不用多久就会被耗尽吧——不过也许正因为我太疏于警惕，现在才会陷入这样的境地吧。
「作为参考，我想问一下那时候是怎么处理的呢？毕竟当时也不可能有什么妖刀『心渡』可以拿来用——」
「所以说，那时候用的就是正攻法啦。这次我也打算使用同样的手段——要让小历历你做出跟我姐姐一样的行动。」
「……？要我来做吗？不是卧烟小姐？」
「就只有你能做到。」
卧烟小姐点头说道。
态度非常坚决。
「由我来做是没有意义的，就算忍小姐做也一样——就这件事来说，就算让咩咩和余弦来做也是没用的。就只有你能做到，同时也必须由你来做。」
必须由你一个人——
亲自去做。
卧烟小姐特别对『一个人』加重了分量。
「就是说……人就只能自己救自己的意思吗？」
「那是咩咩的主义呢。但并不是我的主义……不过在这个时候用的话，倒也可以引起内心的共鸣呢。关于这件事，我的确是没有什么能够帮得上你。」
「…………」
你去跟小扇进行一对一的对决吧——卧烟小姐的发言几乎就是这个意思。但是就算你突然间跟我说这种话我也很困扰啊。
和死尸累生死郎的对决。
如果是那样的话当然很容易理解——同时，这一年来我也反复经历过各种各样的对决，而且还是赌上性命的对决。虽然有点自吹自擂之嫌，但作为我的自我评价，那即使说是在枪林弹雨中硬闯过来也毫不过分——现在抱着我、把手指按在我肋骨上的妖艳美女的前身·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从我和她展开过一场厮杀的春假开始算起，我死里逃生的次数之多简直是数不胜数。
但是，正因为是这样的我，就算听说要跟小扇对决，也完全搞不懂是怎么回事——就好像听到了一个不知道笑点在哪里的笑话时的心情一样，完全感觉不到其中的内在含义。
什么对决，什么决战，什么赌上性命……虽然在词藻方面很华丽，但实情却是无比的空虚。
「唔，要打比方的话，就相当于看了一部片头片尾都制作得无比精良的五分钟动画那样的心情吗，阿良良木先生？就是正篇长度连一分钟也不够的那种。」
「八九寺小姐，请不要在这里打岔。」
虽然的确是一个很容易懂的比喻，但现在我并不是在说那个。
我在对此抱有违和感的理由，应该就起因于『不管小扇的真面目是什么，也完全不是属于战斗类型的高中一年级生』这一点上。
虽然存在着来历不明的可疑之处，但要用大太刀将一个有着可爱外表的女高中生一刀两断什么的，这事态也未免太严重了。
「我都说不用了嘛。那是个已经夭折的计划——多亏了小历历，我们可以不采用那个计划。其实即使是我，也同样对用刀去砍一个有着女高中生的外形、或者说是人类外形的存在有所抗拒啦。」
「…………」
明明是砍了啊。
你明明在可以说是神域的神社境内，把有着人类外形的我砍成了看不出原状的一大堆碎片吧。
究竟她是故作风趣还是说真心话，我实在无从判断，不过事到如今再追究过去的事情也没有意义——尽管对为什么『多亏了我』就不需要采用原来的计划很感兴趣，但是我现在应该问的，却是刚才没能及时开口的那个『要采用的计划』的内容。
如果说必须由我一个人去执行那个计划的话，就更是如此了——即使是我，也有能做到的事和不能做到的事。
虽然能做到的事要少得多，但假如被要求做一些难度跟『以大太刀斩杀小扇』差不多的事情，就算说在八九寺和忍的问题上要麻烦她费心处理，我也不得不作出拒绝。
「我没有打算要你做什么高难度的事情啦。反而应该说是非常简单的。如果只是做的话，那是任何人都可以做到的事情——只是因为如果不是由你来做就没有效果而已。」
「……不知为什么，你一直在卖关子呢。虽然说得好像很简单，实际上该不会是想把什么复杂难题推给我吧？」
「没什么啦。那是我姐姐在十几年前做过的事情。只不过这次是由你来做罢了。」
「虽然你说得好像很简单的样子，但是你才刚刚说过你的姐姐是一个非同寻常的人物吧？对自己严厉，对他人也同样严厉，是像恶鬼一样的人——现在你要我去做那么了不得的人曾经做过的事情，我实在不觉得自己能做到。」
「不对不对，在某种意义上说，小历历你反而比我姐姐更加容易做到啦——因为你是那种为了挽救濒死的吸血鬼而不惜抛弃自己性命的男孩子嘛。」
「…………？」
我实在搞不懂话题怎么会突然扯到那件事上。
我在春假期间救了忍的性命那件事，为什么会在这时候被提起呢？难道她是叫我像那时候一样挽救小扇的性命吗？那不简直就是——
——请你救救我吧。
就像这个请求一样吗。
但是，卧烟小姐是不可能说这种话的——那样的娇纵和宽容，对她来说是绝对无缘的存在。千万不能被她那副『温柔的大姐姐』的外表骗到了。
她作为专家的原则——就是以无比严格的标准去寻求最佳的答案。
在千石抚子被供奉上北白蛇神社的时候，虽然她好像也以她的方法提了协助，但那也纯粹只是因为她认为千石作为神并不合适而已。
「身为正体不明的怪异的忍野扇所带来的威胁——归根究底就只是在于她的正体不明这一点上。」
然后，卧烟小姐说道。
她说出了我应该做的事情。
「所以只要揭穿她的真面目，她就会瓦解。」
「瓦解……？」
「或者也可以说是对消灭吧——在这里最重要的是，她是对自己原有姿态施加了伪装的冒牌货这一点。不管怎么说，她就是一个大骗子。要是这个谎言被揭穿的话会怎么样呢——忍小姐和八九寺应该都了解得非常清楚吧。」
我知道。
我也知道那个后果。
「『暗』——」
「——『暗』——」
「——『暗』。」
三人异口同声地说了出来。
「没错，伪装自己存在方式的怪异，将会被黑暗所吞没——尤其她是把自己本身伪装成了『暗』。对于这种违规行为的制裁，恐怕也将会是极其严厉的吧。也就是说这是自作自受——这半年来在小历历的周边反复搅局的行为——她所施展的淫威，这次就要由她自己来承受了。」
卧烟小姐露出了微笑。
那是爽朗的大姐姐本来不应有的狡猾笑容——但是，那与其说是自作自受，倒不如说单纯只是滑稽的终幕吧。
简直就像童话故事的结局一样。
正体被揭穿。
光是这样，她的存在就会迎来终结——对以正体不明作为宗旨的忍野扇来说，这也是必然的弱点。
「其实所谓的怪异，本来就是这样的存在——所以我就把忍野扇称呼为『普通的怪物』，因为小历历你最初遇到的怪异是贵重种的吸血鬼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在那之后又经历了多次以性命为赌注的战斗，而且还认识了影缝余弦这个世界上也极其少见的暴力阴阳师，所以可能染上了『怪异是只要战斗就能将其解决』的危险思想——但是基本上来说，怪物就是『变化之物』，就好像狐狸或者狸猫那样。只要揭穿正体就会消灭，仅此而已。」
「…………」
「只要以科学来阐明怪异现象，那就会变成单纯的迷信对吧？就跟那个道理一样。像我们这样的专家，在小历历你们这些现代的年轻人看来也许就像是老古董般的存在。但是实际上，我们的工作是将调查获悉的都市传说进行彻底的解剖，并且将其无效化。我们并不是要说明世界上还有许多无法通过科学来弄清的事情，而是通过逐渐减少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来做生意。对无法说明的事情加以说明，以任何人都能明白的方式说明清楚，这就是我们的维生手段。在这个意义上说，像我们这样的职业应该是早晚都会消失的吧。」
就好像章鱼自己吃自己的触手一样啦——卧烟小姐以自嘲的口吻说道。总是想通过战斗来来解决问题就太粗暴了——我想起忍野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这么跟我说了。
——你的想法太粗暴了啊，阿良良木君。
——难道遇到了什么好事吗？
他经常都跟我说这样的话。
原来如此。
按照卧烟小姐的理论来说，我要做的并不是跟小扇进行一对一的对决——而是单方面的退治。
至于事后的不快感——
和用大太刀将女高中生一刀两断相比，也好像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但是与此同时，这也的确是可以解决这个小镇的现状的最佳答案，或者说是最佳方案。
「卧烟小姐的姐姐，就是通过这种方法退治了那个类似小扇的怪异——不是『暗』的『暗』之仿造品的吗？」
「嗯，没错。尽管姐姐还不是专家，当时也是跟小历历你差不多的年龄，但最终依然通过自学成功地摆脱了那个状况。真的——是一个很强大的人呢。」
——曾经是一个强大的人。
她又重新以过去式再说了一遍。
「不过，即使是那么强大的人也还是战胜不了交通事故呢。这个对八九寺来说，是不是听起来不太好受？」
「哈……不过，汽车毕竟很方便啦。要是没有那个的话，现代社会也运转不过来吧。」
十一年前在绿色信号灯的时候被车撞到而丢了性命的少女·八九寺真宵，以装糊涂的口吻回答道。
真的是在装糊涂啊……难道就没有心理阴影什么的吗。
「小历历，你刚才说的『暗』之仿造品这个词，虽然可能只是你随便想出来的东西，但确实很好地把握住了要点呢。而且还浅显易懂，太棒了。但是我必须指出一点，如果你根据『仿造品』这个说法就将其看成劣化版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并非真品的冒牌货，反而还要比真品更棘手——正如我的不肖后辈、欺诈师·贝木泥舟所说，冒牌货因为有着努力向真品接近的意志，反而比真品更有真品的感觉。」
「……只要把八九寺供奉在北白蛇神社里，真正的『暗』就不会出现在她的面前，但是作为冒牌货的『暗』之仿造品就有可能会出现……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在我看来，『暗』之仿造品的危险度比真正的『暗』还要高——不允许那种机会主义的解决方式，让大家都得到幸福的答案只不过是作弊——她大概会表现出这样的态度吧。」
「…………」
「所以，这就是说我们无论如何也要在今天、今天晚上彻底解决问题啦——我的工作和小历历的希望，为了同时让双方得到满足而必须的第二个条件，即忍野扇的退治。如果不完成这个条件，第一个条件就会被无效化——我刚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了。」
——请你救救我吧。
——你可以站在我的这一边吗？
——请你救救我吧。
小扇说过的话在我头脑中不断地重复播放——至于小扇究竟是怀着什么目的说出这样的话，我也不得而知。
是发自真心的心声吗？
还是说这是以『正体不明』、『暗』之仿造品的身份作出的发言呢——但是，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或者就算是有着完全不同的意图，在我看来也还是没有办法答应她的请求了。
我可能是被卧烟小姐的花言巧语说服了——说不定是中了大人的话术的圈套。
但是不管怎样，八九寺被『暗』吞没的结局。
还有更大的悲剧向我周边袭来的可能性。
如果要我放着不管——我是绝对无法做到的。
因为这半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我不得不做出这样的抉择。
不管如何。
不管怎样——我也还是必须退治忍野扇。
无论她向我露出什么样的微笑——也是如此。
我向忍稍微瞥了一眼。
忍也以金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我。
过去我曾经拒绝过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的请求。
救救我。
在她向我求救的时候——我这么回答道。
我是不会救你的。
是的，我没有答应。
我要向小扇说出跟那时候一样的答案。
「明白了，我不会救忍野扇的——所以……」
下定决心之后，我问道：
「所以请你告诉我吧，卧烟小姐。谜样的转校生——忍野扇的正体是什么。」
「那孩子的正体是——」
她毫不犹豫地作出了回答。
卧烟小姐真是什么都知道。
而我到头来依然是什么都不知道。

第17卷 终物语（下） 第七话 扇·黑暗 009
阿良良木月火是怪异。
她是阿良良木家的小女，从明年开始就是三年级的初中生，担任着火炎姐妹的参谋，是一个经常改变发型的女孩子——是不死鸟。
如果要细致分类的话——从怪物学上进行细致分类的话，就是小杜鹃、『不死之鸟』了。
小杜鹃是往返于现世和冥途之间的鸟，也可以说是不死性的象征——实际上，阿良良木月火作为不死身的怪异，甚至是比吸血鬼更完全的存在。
拥有更甚于吸血鬼的不死身，更甚于丧尸的复活能力，更甚于幽灵的永存性——既不会因病而死，也不会中毒而死，当然也不会因事故而死。
和伴随着怪异性而来的特殊能力极端无缘，纯粹作为人类生存，在本人也毫无自觉的状况下终其天年，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转生为下一轮生命。
转世。
虽然人们常说不死鸟会在火焰中复活，但她的怪异性却是跟那些华丽的形容沾不上边的、可以说是彻底而不起眼的怪异性。但是即使如此，她也毫无疑问是怪异，因此在八月份的时候，身为专家的阴阳师就为了『退治』她而来访了这个小镇。
影缝余弦。
斧乃木余接。
至于那专门对付不死身怪异的二人组，究竟打算如何对无论怎样也不会死的怪异·阿良良木月火实施『退治』，事到如今也无从确认了——单从结果来说，她在那里得到了专家们的恩赦。
虽然那也是本人毫不知情的事项。
可以作为怪异继续生活。
可以作为人类继续生活。
可以作为阿良良木家的一员继续生活——阿良良木月火得到了这样的恩赦。同时也被认可为阿良良木历的妹妹。
被认识了。
被认识——就是怪异的本分。
所以就有现在的她的存在——有今天的她的存在。
也有三月十四日星期二的阿良良木月火的存在。
「我出门咯~!」
阿良良木月火是下午第一个出门。不过虽说是第一，在从阿良良木家出发的所有人当中，她却是最后出门的一个——双职工的父母早就出门上班了，考完试的哥哥要和女朋友去进行高中生活的最后一次约会，连早餐都没吃就马上出去了，从明年开始就成为高中生的姐姐也同样斗志昂扬地去参加百人组手了。对阿良良木月火来说，就是两人都在不知不觉间出发了，但是生性奔放的她却并不会过多地关注哥哥和姐姐的动向。
而且在三兄妹当中，最动向不明、而且也最令人担心的就是这个最小的妹妹——她有着『要是放着不管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的危险性，这一点早已得到了公认。
这一天，已经开始放春假的她向家人通报的时间表上的内容，在文面上虽然是『探望疗养中的朋友』，但这实际上并不是准确的描述。
她说谎了。
她毫无罪恶感地欺骗了家人。
不过话虽如此，大致上的框架也没有违背事实，这一天她前往的目的地，也的确正如向哥哥报告的那样是千石家——是她小学时代的朋友·千石抚子的家。
虽然从初中开始就因为分别就读不同的学校而变得有点疏远，但是以前她们却是互相以昵称相称的亲密关系——通过哥哥的搭线，她们最近又开始有了来往。
从去年年末开始的近几个月来，阿良良木月火都因为担心遭遇神隐的好友，在出院之后也频繁地去探望对方——这个只是名义上的借口（当然，千石抚子非但没有遭遇神隐，反而是变成了神的那次事件，阿良良木月火是不知道的），实际上千石抚子已经完全恢复了健康，以每周至少三次的频率去探望她可以说是毫无意义的。
虽然去见千石抚子是真的，但是其目的却并不是去照顾她——为了协助千石抚子目前正在进行中的作业，尽管今天是白色情人节，阿良良木月火也还是来访了千石家。
那么，那项作业究竟是——
「谢谢你，月火。多亏了你的帮忙，我看来应该可以赶上截稿日了。」
听千石抚子这么说，阿良良木月火就回了一句「小意思小意思」——在那千石家的二楼，千石抚子的房间里。
这是在面向书案、对着漫画原稿填涂色块时的对话——平时如果在做事的时候被搭话，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很可能会大发雷霆的阿良良木月火，在这里却显得相当安分。
与其说是因为被道谢而变得开心，倒不如说是对朋友的改变感到高兴吧——以前的千石抚子，在这种场面一定不会说『谢谢』，而是说『对不起』吧。
那时候月火就经常对她的那种柔弱的态度感到很不耐烦。
如果不是朋友的话恐怕早就揍她了，但站在朋友的立场上反而更想揍她——以前是这样的。但是从遭遇神隐后归来的童年玩伴，却似乎稍微有所改变了。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阿良良木月火并没有担心这些问题。
她从来都不会做那种平淡无趣的事情。
她只是把精神集中在眼前的作业——也就是为赶上月末的新人赏截稿日而日夜赶工的、千石抚子的漫画原稿制作的辅助工作，说白了就是当助手。
在千石抚子从神隐归还后住院的期间，当月火纯粹为了探病而来访的时候，千石抚子就向她坦白说自己的兴趣是画漫画。
那时候，月火甚至生气地责备她为什么到今天都一直没有说出来，而且是非常地生气。但是在听到千石说希望她帮忙把画材买回来和协助她制作漫画的时候，月火却没有厌恶的感觉。
接着就逐渐变成现在这样子了。
即使对千石抚子来说，她恐怕也没想到威名远扬的火炎姐妹的参谋大人——也就是本来应该很忙的阿良良木月火，竟然会长期地如此频繁地来这里协助自己的漫画制作。在这个意义上说，或许也存在着若干的被硬逼着干似的困扰吧。
但是，如果单纯从阿良良木月火的视点来说，面对至今为止都只能建立起机械式的、索然无味的人际关系的千石抚子，这种由她掌握主导权的创作性作业真的充满了新鲜感，而且也非常有趣。
于是月火就高高兴兴地当起助手来了。
当然，千石抚子在出院之后还没有康复到可以回校上课的状态，因为担心她而前来探望的意图也不能说是完全没有（关于千石抚子就读的七百一中学发生的问题事件，身为本地初中生的代表人物的阿良良木月火当然也有所把握），但是从现在制作中的原稿内容看来，为那些事情担心似乎都是多余的。
大概是已经想通了很多事情吧。
月火是这么认为的。
其中的一种体现，就是千石抚子现在的发型——以前，应该说是从小学时代开始就一直以长长的刘海遮住脸面，也不知道是生性腼腆还是爱害羞，或者与其说是怕生倒不如说是有对人恐惧症的她，现在的发型却是一头超短发。
出院之后就马上去了美容院——如果是过去的她，恐怕根本就连美容院也不敢去吧。在那之前除了一次例外情况就全都由父母帮忙剪发的千石抚子。在听到她说想拜托自己介绍一家相熟的美容院的时候，月火也不由得大吃一惊。
因为还可以拿到介绍费，她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但是在那里听到她说想剪超短发（在旁边的座位上）的时候，月火还真的有点怀疑她是不是变的有点不正常了——话虽如此，因为她本来的底子就很好，所以尽管形象焕然一新，却没有给人奇怪的感觉。
至少也比阿良良木月火粗暴地剪掉千石抚子的刘海的时候（就是这一次例外）要可爱多了。但是千石的目的似乎并不是想追求可爱，而是单纯因为长发在画漫画的时候会很碍事这个极其合理的理由才决心转换形象的。
不过，从她今天穿着被墨水弄脏也没关系的学校指定运动服来开展作业的姿态来判断，那个理由也应该是她的真心话，但是在对发型有着强烈执着的阿良良木月火看来，她却认为这里面可能还存在着『因为失恋而断发』的因素。
不过她只是在心里这么想，并没有说出口。
虽然阿良良木月火一向以『事无巨细都直说不绕弯』作为信条。
但也不是做事完全不分轻重的人。
「我呀，虽然漫画什么的都不太懂——」
虽然这句发言是有点不分轻重。
「抚子，你究竟有多大的自信呢？这个，如果获奖的话就可以拿到奖金什么的吧？」
「嗯~我也不知道。」
千石抚子回过头来，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笑容——这样的表情，也是过去藏在头发后面看不清楚的表情之一。
「自信什么的，我已经放弃去想那些东西了。」
「是吗？」
「虽然也有人说我有这方面的才能——但就算是有才能的人，这种创作性的工作，也会有顺利的时候和不顺利的时候吧。」
「不相信自己的才能是无法成为一流的哦。因为一旦到了不能努力的时候，就会丧失依靠的支柱。」
只懂得努力的人，一旦到了不能努力的时候就会受挫——阿良良木月火直接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口。以前一般都会屈从于她的意见的干石抚子，这时候却说「与其说是相信，倒不如说是受骗的感觉啦」，稳稳地接住了对方抛出的话题。
「能不能成为漫画家什么的，那可能真的就像月火你以前所说那样，就跟买彩票没什么两样呢。」
「我真的说过吗？那样的话……不过那不也很好吗？毕竟即使是买彩票，要是没有人买的话也筹集不到付给中奖者的奖金嘛。」
也不知道她这句话能不能算是打圆场——不过即使听了月火这句多半不是打圆场的话，千石抚子也还是面露笑容。
「我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啦。不管是多么不像样，不管是多么难为情。月火你不也是这样的吗？」
被这么反问了一句，说不出话来的却反而是阿良良木月火——因为令人意外的是，她并没有周围人所想的那种『正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意识。
所以，她也直接把这种感觉说了出口。
「对我来说，什么想做的事情，什么目标之类的，那些东西我都完全没有呢~也许就因为这样，我才喜欢这样为别人做的事情打打气或者帮帮忙什么的吧？而且所谓的火炎姐妹，与其说是正义的伙伴，倒不如说是初中生之间的互助组织更贴切呢。」
「嗯嗯……？」
千石抚子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目睹了至今为止都没有触碰到的朋友的另一面，她停住了用钢笔勾线的手。
「不过在我看来，像月火你这样有着明确生存态度的人也没有几个啦。」
「哈哈哈，听你这么说真是光荣之至哦。月火我真是幸福到尽头了，要变成尽火啦——不，烧成灰烬可不行耶。」
她一边开玩笑似的说着，一边满心怀念地回想起「以前的抚子好像一直都用『抚子』来称呼自己的呢」——虽然也隐约记得自己曾经向她指出过这一点，但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我』的呢？
「但是，我这个人其实更偏向于虚无、或者是破灭的那个方向，所以往往都会受到有理想有目标的人的牵动啦~」
「你说的是火怜小姐……还有历先生吗？」
『历先生』的发音有点怪怪的。
很奇怪，而且很生硬。
但也不必刻意地指出来。
如果要拿这个开玩笑的话，现在的她也还是过于敏感了。
「嗯，的确是啦~而且像现在这样协助抚子的工作，也是受到抚子你的干劲带动的感觉呢。」
「工作……」
千石抚子马上红起了脸。
人毕竟不是机械，就算说是『想通了』，似乎也不意味着害羞的属性已经完全消失。
「这完全不能算作是工作啦，暂且说来……」
「像我这样的人，也不知道将来到底会变成怎样呢。」
根据语调的不同，这本来是一个很容易让气氛变得沉重的问题，但是阿良良木月火却凭着她天生的性格散发出清新爽朗的气息。
「虽然大部分的事情都能做到，但能做到的事情反而会变得不怎么想去做呢。因为就算做一些能做到的事情也没什么意思嘛。但毕竟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所以我往往就会把要做什么的选择交给别人决定——」
「你应该不是什么都不想做对吧？」
就像在拿过去的自己来做对照似的，千石抚子这么说道。如果是过去的她，应该也不会针对话题深入到这个地步。
「嗯，我是想做些什么。我想活动，想活跃地动来动去。所以只要是稍微有点兴趣的事情我都会尝试去做。但是不管是什么都会马上厌倦——很快就觉得没劲了。我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怎么说呢，现在是活蹦乱跳的年纪还好说，但成了大人之后搞不好就会中了哪个吹嘘无聊梦想的男人的圈套，说不定会闹出大乱子呢。」
「还真够现实性的呢……」
「即使是为了不落得那样的下场，我也要趁现在好好考虑自己的将来设计呀~火怜也要当高中生了，哥哥也要当大学生。从小学六年级算起，我第二次体会到了两年间被抛弃的感觉。所以我真想趁着这个机会，设定好自己想做什么和想当什么的未来蓝图呢。」
就像抚子你一样——月火说道。
光是能听到月火你这么说，我的努力就算是没有白费啦——千石抚子边说边笑了起来，然后又重新回到钢笔勾线的作业中。
「人就算没有得到幸福，也还是会遇到好事的呢——只要还活着。」
「嗯，这个，也许是吧。」
是不是被安慰了呢？抚子心想。
结果，她们在闲聊的同时也继续填涂着色块，最后月火还老实地留下来吃了晚饭。到完全入夜的时候，阿良良木月火在定好下一次作业的日程后（她已经说好要帮到原稿完成为止），就离开了千石家。
「哎呀，这位应该就是阿良良木前辈的妹妹对吧？」
这时候。
在刚离开千石家的瞬间——看准了自己正在犹豫该直接回家还是绕路回家的这个时机，混在夜幕的黑暗中，或是潜入到内心的缝隙间似的——响起了某个人搭话的声音。
某个人。
转眼一看，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穿着哥哥那所高中的校服、跨在一辆自行车上的女高中生——那闪烁着灿烂光芒的漆黑眼瞳，几乎给人造成仿佛周围的街灯都一瞬间停电了似的错觉。
脸上绽放着诡异的微笑。
要说妖艳也显得过于年幼，但要说是带有稚气也没有那种感觉。那是一个从全身都散发出诡异氛围的女高中生。
明明骑着流行时髦的自行车，却完全没有给人以身体健康的印象。
「昨天也遇到你了呢，你好。」
「……你好。」
真的有遇到吗？
在这么想的同时，月火还是先低头行了一礼。
不管怎么说，如果是跟哥哥认识的人，就决不能有所失礼。看到她的回应——
「我叫做忍野扇哦。」
对方这么说道。
「我经常听你的哥哥提起你哦——听说你是他引以为豪的妹妹呢。哎呀呀，有阿良良木前辈当哥哥，真的是太让人羡慕了。」
「哈……」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还有，哥哥多半是不会说什么引以为豪的妹妹的。我的哥哥，就算硬掰开他的嘴巴也不可能说那样的话——阿良良木月火这样确信着。
「已经这么晚了，要不我送你回去啦。就坐在后面吧~」
忍野扇边说边指了指自己自行车的后面——竟然这么随便就招呼初次见面（昨天也见过了吗？）的人坐车尾，作为那个哥哥的朋友，还真是够豪爽的呢。月火心中不禁稍觉惊讶。
考虑到千石家和阿良良木家之间的距离，其实也还没有远得需要别人送的地步，不过当然也没有必要故意拒绝人家的一番好意——想到这里，阿良良木月火就怀着感激准备接受对方的邀请，但是仔细一看，忍野扇所指的车尾部分却没有座位。
BMX①可是单人骑的车子。
①注：BMX的全称是BICYCLE MOTOCROSS（自行车越野），文中是指这种运动中使用的小轮车
「没问题没问题，这里有横棒——专为两人同乘而设的横棒呢。」
说完，忍野扇就先下了自行车，以迅速的动作为两人同乘做准备——与其说是迅速的动作，倒不如说是手脚麻利吧。
「好，准备完成。快上来快上来~把手搭在我肩膀上保持平衡哦。」
「就算不搭肩膀也能保持平衡吧？」
「哈哈，那怎么可能——」
做到了。
实际上真的做到了。
虽然在年长一岁的姐姐、身体强度已经达到世界级水平的阿良良木火怜的掩盖下不怎么显眼，但是她的身体能力也决不落后于他人——把双脚踏在后轮的横棒上，阿良良木月火以摊开双臂的状态（为了防止过长的头发被卷入车轮，她把头发卷到了双臂上）担当了忍野扇的殿军。
虽然只不过是乘在后面而已。
从她毫无意义地进一步提高本来就很危险的二人同乘的风险这一点看来，也可以说是非常符合她的作风——被她在背后摆出这种杂技般的动作，身为操舵手的忍野扇应该也会提心吊胆才对，但是她看起来却也是若无其事的样子。
当然，阿良良木月火也在享受着这种杂技式搭乘的乐趣——有趣的事情就会最大限度地享受乐趣，那就是她的主义。
「哥哥应该会很喜欢吧~这样的自行车。」
「啊啊，阿良良木前辈的确很喜欢自行车呢，说起来——他好像因为某些原因把两辆车都弄丢了。嗯，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这样子骑着自行车啦。」
「嗯？这是什么意思呢？」
「没什么意思——只是类似暗喻的说法而已啦。只要适当地关注这一点，以后可能会有好处呢。」
「嗯嗯……？」
「千石她还好吗？」
忍野扇这么问道。看来不光是哥哥，连千石抚子也认识——难道这个人也是为了探望抚子才来到那附近的吗？是不是我打扰了她呢——阿良良木月火心想。
除此之外并没有太多想法也遵循了她的一贯作风。
虽然有着不会主动插队或者抢位子的道德心，但是却不具备会对并非出于主观的结果产生罪恶感的自我批判精神。
「这方面就是跟哥哥的区别吧？」
「咦？是什么呢？」
「没什么，没有什么啦。先别说这个，我是问千石的健康状态哦。她的心电图怎样了？是已死电图？还是说没死电图？」
「……要说精神好的话也算是精神好啦。」
超级有精神！
她本来差点就这么说了。但毕竟好友现在是请假没有去上学的状态，所以那么说也恐怕不太妥当。于是她就帮忙制造合理请假的证据——在这方面，她还是一个很有心思的少女。
不光是聪明，而且是狡猾的那种聪明。
「她没有死，死了的反而是过去的那个她吧。」
「也许啦。嗯，也就是说，光是可爱的人是不存在的——照我看来，那样的孩子反而是不讨人爱才更可爱呢。」
嘴里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但是在忍野扇的心目中，这似乎是极其顺理成章的理论性话题，所以也没有做任何详细的说明——
「太好了太好了。」
反而自顾自地接受了这个结论。
「换句话说，『可爱的少女』这个标签，对千石来说只不过是伤害自己的刀刃——那样还真的很可悲呢。」
「可悲？长得可爱的话不是很幸运吗？」
阿良良木月火提出了这样一个朴实的、或者说是不经大脑的疑问。
「比如说人在诞生的时候是不能选择家庭出身的，正因为这样才会羡慕出生于高贵门第、富豪之家的人。但是在出生于那种家系的人看来，那就像是在诞生的瞬间被压上沉重的包袱一样——就算想成为漫画家，可能也得不到允许。那就应该算是不幸运了。」
忍野扇这么说明道。但是这对阿良良木月火来说——对年仅十四岁的少女来说，似乎还是不怎么理解。
大概是察觉到这一点——
「这也说明了决定人的将来的关键，并不在于『能做到什么』，而是在于『做不到什么』的道理——因为如果能做到的事情太多，注意力就会分散了嘛。」
忍野扇稍微修正了话题的方向。
「正因为丢尽了一辈子的脸，变得无法再去做其他的任何事情，千石才能够心无旁骛地追赶自己的梦想——就是这么回事。」
「…………？」
「因为对千石来说，可爱虽然是束缚着自己的枷锁，但也是一种要放弃也过于可惜的才能啊——所以就需要强烈的刺激来治疗啦。」
「强烈的刺激？这到底是在说什么呢？」
「嗯，不知道。」
忍野忍摊开了双手。
也就是放开双手来驾车。
不仅两人同乘，而且是两人都放开双手的状态——可以说她们已经掌握了随时引发交通事故的自由。
「我什么都不知道哦——只有阿良良木前辈知道啦。」
「…………？」
「与其说是强烈的刺激，那或许应该说是反面教材才对呢。不过，还是有点对不起那个欺诈师……本来是没有打算做到那个地步的。不过就算再怎么反省，阿良良木前辈大概也不会原谅我吧——」
这时候，她又重新握稳了车把——
「千石，她将来似乎是想当一个漫画家。」
忍野扇加快了蹬脚踏的速度。
「阿良良木月火，你想怎么样呢？」
「怎么样……」
刚才也跟抚子谈过这样的话题呢——月火边想边回答道：
「那些目标之类的东西，我是没有的。」
抚子对自己画漫画的事情应该是严格保密的，说起来她有对这个人说过吗？
「感觉只要现在开心就好啦。只要这样联结现在，应该就能织出未来吧~？」
「虽然你不是什么都知道的类型，但却是什么都能做到的类型呢。对并非全知却是全能的你来说，可以选择的实在太多了，目标过于分散也是原因之一吧。所以你一直都安于第二号的位置。对你来说，接受别人的牵引才是最轻松的生存方式吧——不过就算说将来……」
在以什么都知道似的态度说完这番话之后——月火心想『哥哥究竟把我的多少事情告诉了这个人呢？』——忍野扇却：
「你的将来，也实在过于远大了。」
苦笑着这么说道。
「……？就是说我的依赖心太强的意思吗？」
因为不太明白将来过于远大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所以就直接忽略了——但是由于对第二号位置的说法感到有点在意，就想问得更深入一点。
虽然那也许只是在千石抚子的房间里谈过的话题的延长线。
「这个就很难说了。按照原本的小杜鹃巢托卵的性质来考虑，与其说是依存倒不如说是寄生更准确……在带有这种性质的同时，你自身的个性也稍微有点特殊。说不定那是来自你哥哥的影响吧？」
「小杜鹃？」
「月火。你一直在周围人的支持下生存——被周围人所养活，这是毫无疑问的。如果没有哥哥和姐姐的关照，你在暑假的时候就算死了也毫不奇怪。」
「……？暑假？」
什么意思呢。
难道那也是比喻吗。
月火对此作出了自我解释，说出了「也就是说人是不能一个人生存下去的呢」这样一句平庸无奇的话。
「人是要靠自己一个人生存下去的哦。」
忍野扇却马上做出了否定。
「不能靠自己一个人生存下去的——是怪物。」
就好像我和你一样。
忍野扇这么说道——完全是莫名其妙。
虽然起初觉得她作为哥哥的朋友是比较罕见的人，但是这样谈起来，却有着相当近似的、或者说是跟哥哥很相配的神秘感。
「……呃，怎么？等一下，忍野姐姐——」
「叫我扇就可以了。」
「扇姐姐，现在正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走耶？」
难道是以奇怪的姿势两人同乘导致看到的风景和平时不同吗——应该也不是这个原因。刚才自己也一时大意没有察觉到。现在仔细观察才发现，自行车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完全偏离了从千石家去往阿良良木家的路线。
而且两家之间的距离也没有远到可以谈这么长时间的地步——这里究竟是哪里？
「噢噢，抱歉抱歉，好像迷路了呢——现在还是先停下来，用手机确认一下地图吧。」
忍野扇并没有怎么表现出愧疚的态度，只是开始寻找便于停靠自行车的地方——很快她就选中了一座建筑物的门前，用脚把车刹停了。
但是，阿良良木月火却并不觉得这里是适合停靠自行车的地点——那是一个与其说是渺无人烟一片荒凉倒不如说是潦倒落魄的地域，而且即使是那座建筑物，看上去也是完全没人使用的废弃楼房。
如果忍野扇不是女生的话，月火恐怕就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遭到了自称哥哥朋友的不法之徒的诱拐了（不过在那种情况下，遭殃的反而是那个不法之徒自己），但是从她摆弄手机的样子看来，至少也感觉不到那样的危险，所以月火就怀着好奇心抬头打量了一下那座废弃楼房。
毕竟周围也没有什么可以看的东西。
要不是迷了路，平时也几乎不会来到这样的地方——她才刚这么想，兴致就开始下降了。她果然是一个永远生活在当下的少女。
「……嗯？怎么？」
但是，这时她想起来了。
不可思议的是，她对这座建筑物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明明是第一次来到的地方，是第一次见到的建筑物啊。
「啊……对了。这个，不就是在八月份的时候因为火灾被烧掉的楼房吗……？」
她曾经在新闻里看到过。
作为火炎姐妹，一直以维持小镇治安为己任的她，总是会自然而然地接收到那一类的情报——那时候，尽管镇上各处都火灾四起，但这里因为是整座建筑物都被烧毁，所以给她留下了最深的印象。
全烧前和全烧后的照片，她都看过了。
不过那实际上并不是纵火之类的危险事件，据说就只是普通的自燃现象而已——但即使如此，那也是烧得连一根柱子也不剩的大灾难。
明明如此，为什么本来已经被烧毁的建筑物会堂而皇之地耸立在眼前呢？难道被重建了吗？不对不对，要是重建的话，也没有必要故意重建成废墟的模样吧。
「月火，我知道该走哪条路了。这次绝对不会错了，没问题。要不就由你来驾车怎么样？这辆BMX还可以朝后面骑，真的很刺激哦——哎呀？哎呀哎呀？怎么了吗？面对这种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建筑物，你为什么看得那么仔细呢？」
「不……那个。」
阿良良木月火说明了起来。当然，就算向只是迷路来到这里的忍野扇打听，也不可能知道本来已经被烧掉的楼房重新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不过她还是希望分享自己的心情。
「哎——还真奇妙呢。换句话说，这就是所谓的建筑物幽灵吗？要不就稍微进去看看吧。」
说时迟那时快，忍野扇随手就把自行车拴在附近的树干上（因为没有支脚，就只能把本体靠在树干上了），就直接走进了建筑物的内部——行动太迅速了。
跟无论什么事都想得太多的哥哥不同，她似乎是属于那种彪悍的个性——而阿良良木月火也同样不是会在这种时候感到害怕的人，所以并不是目送着她的背影，而是二话没说就紧跟着一起进去了。
「扇姐姐，你是废墟爱好者吗？」
看到她那轻松自如的步伐，月火尝试性地推测道。
「不，我对废墟本身并不怎么感兴趣啦，作为女生还是会有点害怕的。不过对这种看似大有来头的地方进行研究，这个，就相当于我的工作一样啦。」
「工作——吗。」
阿良良木月火在回想起千石抚子听了这句话时的害羞模样的同时作出了回应。不过看样子也好像也不是在做那一类兼职的意思。
「嗯。」
然后。她们就走进了废弃大楼的内部。
虽然严格来说这应该算是非法入侵，但这里根本不像是有业主或者管理者的建筑物，内部也全是一片荒凉的景象。
地面状况可以说是非常糟糕，而且在这样的时间也无法期待外界的采光，如果不小心行走的话，搞不好就会摔跤受重伤了。
「学校……不，好像是补习学校呢。」
在这样的环境下，阿良良木月火凝神观察着四周，然后作出了这样的结论——因为电梯当然也坏掉了，她们就沿着楼梯往上走。
「嗯，看来的确是呢。哎呀呀，本来冲劲十足地闯了进来，结果一下子就揭开真相了吗——一旦知道正体的话，就没什么可怕了呀。」
明明从一开始就完全没有丝毫害怕的样子，在楼梯平台上拐过弯角的忍野扇却这么说道——她似乎是打算从最高层开始自上而下地展开探索。难道这是『在衣柜里找东西还是从下往上找更高效率』那个道理的逆向运用吗？
「结果还是那样的道理呢——不管是什么，之所以感到害怕，都是因为正体不明、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的缘故。如果说一想到将来就觉得不安，那就是因为还没能想象出自己将来的情景。有着明确未来蓝图的人，是决不会害怕成长的。」
「…………」
「薛定谔的箱子①，打开来看就只是普通的箱子——说什么不知道箱子里的猫是死还是活，如果不打开箱子的话，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你会自然而然地领悟到这一点。推理小说也是这样呢——之所以忐忑不安满怀期待地读下去，都是因为不知道犯人是谁的缘故。只要谜团不再是谜团，嫌疑人被锁定为某一个人的话——老实说，接下来的内容就很让人扫兴了。解谜的场面什么的，只用一行字来结束就够了。」
①校对逸：「薛定谔的猫」这个假设，主要是说处于不透明箱子内的猫在未受到观测的情况下是处于死与活的叠加状态，要知道猫是死是活，必须要等到箱子打开才能知道，即是说观测会对结果产生影响，详细理论还请诸位自行百度
只要正体被揭穿。
无论是恐怖还是趣味都会统统消灭——就是这样的道理。
忍野扇边说边往上走，一路向上。
还真喜欢说别有深意的话——在哥哥的朋友中，头脑聪明的人还真多呀——月火罕见地在心里感到佩服。但是每当遇到什么值得佩服的事情，她就必定会产生故意找茬的冲动，这也是她的老毛病了。
「真的是这样吗？」
「嗯……怎么啦，是要反驳吗？有的话我也真想听听哦。既是为了我着想，也是为了你着想。」
「与其说是反驳……不，如果是推理小说也许的确是那样没错，但如果是在现实中，难道不是在犯人被抓到之后更可怕吗？因为之前自己心目中的恐惧对象，已经被确认是真实存在的啊。」
「……噢噢。」
「应该说正体被揭穿的瞬间才是故事的开始……实际上，犯人在被逮捕后的手续反而更繁琐吧？比如审判和判刑什么的。」
虽然对话的主题好像稍微出现了偏差，但是对忍野扇来说，这个意见却似乎非常新鲜，连一向多话的她也沉默了起来。
然后，阿良良木月火更接着说道：
「而且就算说是正体，那也不一定是正确的吧。说不定后来还有更惊人的形势逆转场面的出现呢。根据推理小说的套路。」
「这个，也许的确是呢。原来如此，『正确的形体』、即写作『正体』吗——『形体』说到底也只是『形体』而已，这还真是被你将了一军呀。果然不愧是阿良良木前辈的妹妹。」
不过这个意见就算对你有用，对我来说恐怕也派不上用场了呢——说到这里，忍野扇就到达了最上层。
明明登了四层楼的楼梯却毫不喘气，脚力可说是相当的优秀——当然，很快就追了上来的阿良良木月火也不遑多让。
健康是要多少有多少。
生命力也是。
那就是阿良良木月火了。
「月火，虽然你也许是接受了你的正体——或者是觉得很有趣，但是我大概就不行了。我的正体——很丑陋。」
「…………？」
「就好像是喝醉酒的鬼一样啦。当然，鬼其实就跟神一样是喜欢喝酒的存在。」
「在『酒』的旁边写一个『鬼』，就是『醜』陋吗？但是如果这么说，不是多出了一个三点水吗？」
「多出来就对了。那个三点水是水的暗示——也就是湖。或者说是沱吧。」
听了她的说明，反而变得越来越不明白了——只能认为她根本就没有打算好好地说明。
「月火。」
忍野扇一边朝着这层楼的三个教室中最左端的那个教室的门扉走去，一边这么呼唤道。
「很遗憾的是，你并没有可以被唤作未来的东西——并不是不知道将来会怎样，而是没有将来。不管你再怎么积累『现在』，也无法通往未来。你拥有的就只是永远的『现在』。即使如此——你是不是还能对将来毫不在乎，不拘泥于未来，一直生活在『现在』呢？」
「嗯，大概。」
尽管并不怎么明白问题的意思，但阿良良木月火还是以很轻松的心情回答道。
「因为，我其实很擅长活下去呢。」
「……能够说出这句话，真的是太棒了。真令人羡慕。」
真令人羡慕。
都说了，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嘛——说完，忍野扇就握住了门把。
她轻轻地一扭门把。
面带笑容地打开了门。
「好慢啊，小扇」
然后——我说道。
在门被打开的教室中，我从刚才坐着的椅子上站起身来，模仿她过去唤作叔父的那个男人的口吻说道——
「我等你好久了哦。」

第17卷 终物语（下） 第七话 扇·黑暗 010
「月火，很抱歉。你可以骑我的自行车，可以请你先一个人回去吗？——我接下来还有很重要的话要和你哥哥说。车锁的密码是『1234』。」
小扇说完，就让月火先离开了这个地方——那随便定下的密码，现在想来也真的很像她的风格。
只剩下两人的教室。
过去在这座废弃大楼里，我也曾经多次和忍野在这里面对面地谈话——但我还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有一天站在忍野的立场上迎接别人的到来。
或者应该说，自己能够再次踏入这座本来已经被烧掉的补习学校废墟，简直就是连想也没有想过的状况——在这个或许可以称为一切的原点的地方，很快就要迎来一切的终结，这也未免有点过于巧合了。
也太过戏剧性了。
「小扇，这座废弃大楼，你是怎么造出来的？就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把一年三班的教室重现出来的那个原理吗？」
「不，跟那个时候相比，在法则上还是有点不同呢——反而是那个时候花费的工夫更多。至于这座废弃大楼，只不过是单纯的物质实体化技能而已啦。就是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忍野忍经常使用的能力。」
小扇边说边对横七竖八地倒在教室里的桌椅进行检视，在找到符合有洁癖的她的卫生标准的椅子后，就把那张椅子拖到了我的旁边。
「因为对细节部分的雕琢比较粗糙，所以我想在不少部分都残留有毛刺。但这毕竟是临时赶工，有什么瑕疵就只能请你多多包涵了。只要你从这些充满手工感的纸糊小道具中感觉到暖意我就心满意足了……对了对了，说起小忍，她现在怎么样了呢？她应该恢复成完全体了，难道没有跟你在一起吗？是不是潜伏在影子里？」
「那个，还没有啦。关于配对连接的恢复——以及再次互相束缚的步骤，我决定要等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之后再进行。」
「嗯嗯？」
在跟我面对面的位置，小扇以双膝内拢的姿势坐到了椅子上。
「原来如此——我提出这个问题的用意，就纯粹是询问她在不在这里——不过原来是这样呀，小忍是希望恢复成原来的状态吗？然后阿良良木前辈——明明通过地狱巡礼之旅拔除了祸根，阻止了吸血鬼化的进行，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恢复成完全的人类——难道又打算再次回到半人半吸血鬼的状态吗？还要跟忍小姐互相束缚在一起吗？你还真的是有受虐倾向呢。」
「只是喜欢幼女而已啦。」
我回答道。
尽管内心觉得这完全是没有意义的对话。
「你要为了幼女而牺牲自己的人生吗——驱邪的结果还是没有把麻烦事赶跑吗。那么，少女那边又怎么样了？」
「她将要被供奉在北白蛇神社——不过这也是等一切结束之后的事啦。」
「唔，也就是说该复合的就复合，所有一切都回归原位的构图吗。关于那个神社——在这个小镇上敞开的大洞要怎么处理的问题，本来还是一个待解决的课题，没想到这么顺利就解决了呢。」
「课题——就是指你的工作吗？」
「嗯，是的。以前我的确说过呢，那样的话——不过你对那些话太较真我也很困扰啦。」
哈哈——小扇快活地笑了起来。
在这种状况下，她的立场也似乎没有什么变化——正是和平时一样的忍野扇。自从十月份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开始，这都是她一贯的毫不动摇的生存方式。
「如果说工作的话，我的妹妹——」
我稍微对该如何把话接下去犹豫了片刻，然后就决定以刺探的口吻提到了刚才回去的阿良良木月火。
「你和她谈什么谈得那么起劲呢？」
「我们的话还只是谈到一半而已啦——因为还没有到布置机关的那一步，请不必担心。实在遗憾之至，我的工作只做到一半就要结束了。」
「我是不是做了错事呢。」
「你做的是正确的事情啦。虽然我也是打算做正确的事情——但结果还是以未遂告终了。不过不管怎样，我想多半也是白费力气吧。在来这里之前的路上，我也多多少少和她交谈了几句，不过那真的很棘手。真不愧是不死鸟，果然难以驾驭呢。真的不知道影缝余弦究竟打算用什么方法来退治那样的长命种。」
「怪物——只要揭穿其正体就可以退治了吧？」
「所以我就是说，那孩子就算被揭穿正体恐怕也没有办法退治呀——因为她有一个尽管知道正体也还是死心塌地爱着自己的哥哥嘛。」
「…………」
「嗯，说不定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影缝余弦才会撒手不管的呢——不过，如果是我的话大概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
「没错吧？我将要在这里被阿良良木前辈揭穿正体，然后被退治。就是这样的流程吧？」
说完，小扇就笔直地注视着我——跟彻底放弃抵抗般的发言相反，她就像在估价似的以无比漆黑的眼瞳注视着我。
「其实本来已经进行到了渐入佳境的阶段了呢——不，如果说月火这边是早就能预见到失败的话，这应该可以说是纵使失败却不留遗憾吧。既然这样的话，那么我应该也算是有诞生的意义了……对不起，我这样就好像在再三追问似的实在很抱歉。忍野忍，她真的不在这里吗？」
「不在啦。」
「现在斧乃木余接已经被无力化——如果八九寺真宵也还没有被神格化的话就略过不提了……最关键的卧烟伊豆湖也没有来吗？」
「当然——」
虽然这种说法听起来也很奇怪，但总而言之，在这里的就只有我一个人。小扇想确认的大概就是这一点吧——
「就是说，这是一对一的决斗。」
我言不由衷地说道。
小扇听了我的话——
「那真的是让我满心期待呢。」
说完就破颜而笑——不过就算说什么破颜，她的表情一直都是以微笑作为标准状态的。
而我一直以为那是她发自心底轻松的笑容，但是在这时候，我忽然觉得那或许是渗透着悲观意味的笑容。
蕴含着无常观和厌世观的，带有凄切色彩的笑容。
「能够跟身经百战的勇者·阿良良木历对决，真的是不胜光荣呢——哎呀呀，我本来估计还存在着卧烟伊豆湖拿着妖刀『心渡』挡在我面前的可能性，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说不定还有取胜的机会呢。在重要关头让朋友来出手，这一定是那个人的处世技巧吧。」
「虽然的确也很有可能存在着这样的侧面，不过这一次我觉得还是必须由我自己来做啦。这是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情——也是我想自己一个人做的事情。」
「想做的事情……吗？也许你只是因为受了大人的花言巧语的欺骗才会那样想的哦？阿良良木前辈你也许认为自己正在为小忍和八九寺的事情粉身碎骨，但是那跟惰性有什么不同呢？」
接着，小扇又说了一句「真是太愚蠢了呢」。
「对于险些失去的东西，人们往往都会作出过高的价值评估——要是被那种怀旧情绪所束缚的话，你就永远都无法到达将来了。啊，我先说明一下，这个是我乞求饶命的说词。」
「……乞求饶命？」
「所以我不是说过吗？我曾经问过你『可以站在我的这一边吗？』对吧。还说过『请你救救我』——不过这个请求好像已经被无情地一口拒绝了呢。」
是不是我太缺乏魅力了呢——小扇说道。
看起来好像还很开心的样子。
然而那开心的样子，现在却反而显得有点可悲了。
「不过这样的选择也是正确的啦，阿良良木前辈——那是对的。什么嘛，你不是也能做到正确的事情吗？——非常遗憾，其实我是希望你拒绝的哦。那个，阿良良木前辈，接下来还有什么事情要做呢？」
「我不是说过吗？让忍回到影子里，然后在一旁守望着八九寺被祭祀成神的手续——还有其他许多必须逐一善后的问题，所以还要跟卧烟小姐具体商量。」
「是这样吗。如果有时间的话，我本来还想邀你一起吃饭呢——那么，你看来也很忙碌的样子，虽然不能说是酒到酣时，但还是请阿良良木前辈来终结这一切吧。」
「……啊啊，我当然会的。」
我不会毫无意义地多番折磨。
那样反而更加残酷。
应该以一击——以一句话来解决她。
因为我既不能站在她那一边，也不能挽救她，我可以为她做的事情，也就只有这一点了。
「啊啊，对了对了，阿良良木前辈。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这是关于大学入学考试的事情……虽然阿良良木前辈你也许觉得很有希望，但是你最擅长的数学科目，在解答栏那里，你从中间开始就全部错开了一格哦。」
「什么！？」
「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所以你一定是太慌张了吧——请你节哀顺变吧。在最擅长的数学科目上犯了这样的失误，想要合格恐怕是难于登天吧。明年的一整年，就请你再好好努力咯。」
小扇坏心眼地说道。
虽然感觉好像是被她报了一箭之仇——但与此同时，我也觉得这是和文面一样的激励之言。
明年。
对我来说，还有明年。
「小扇。你的正体——」
然后，我开口说道。
与此同时，我也开始回忆起和忍野扇相遇后发生的所有事情，每一幕情景都像走马灯似的掠过脑海。
「你的正体——就是我。」

第17卷 终物语（下） 第七话 扇·黑暗 011
「忍野扇的正体就是阿良良木历。
「即使这么说，在小历历看来也实在过于唐突，说不定一时间很难接受，所以我当然会详细说明了。没什么，这也不是太复杂的事情——虽然不可能以粗略的说明来解决问题啦。
「因为各种各样的因素互相交织，互相混合。
「要理清头绪就必须遵循一定的步骤。
「实际上，就算说要揭穿忍野扇的正体，她自身毕竟也同样交织和混合在里面啊——就好像一堆杂乱打结的电线一样乱七八糟，混杂无比。正如小历历是在各种各样的人的影响下形成的那样，关于忍野扇的正体，要单纯说是等于阿良良木历的话，那也未免过于简单粗暴了。
「但是，如果要以最浅显的方式来解释的话，这样说应该是最容易理解的——也就是说，忍野扇是由阿良良木历生成的怪异。
「正如我的姐姐·卧烟远江创造出了名为『Rainy Devil（雨魔）』的怪异一样——这里所说的『创造』，跟我们过去在大学『制作』出余接的含义是不同的。
「反而是跟羽川翼『创造』出黑羽川和苛虎很相近——正因为如此，我在八月的时候就对此有所危惧。我当时就觉得，把小翼视为心灵之师的小历历说不定会遇到那样的情况。
「那么，先从前例开始说起吧。
「虽然这么说就好像在自曝家丑一样，总之就是关于我姐姐的故事。
「刚才毫无说明就把雨魔这个名字举了出来，小历历你应该还记得吧？那就是姐姐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外甥女——神原骏河所许愿的对象的怪异……『猿猴之手』的正式名称。
「但是那本来既不是『猿猴之手』，也不是『Rainy Devil』——那是姐姐通过对自己生成的正体不明的怪异赋予『Rainy Devil』这个名字，亦即通过赋予其『正体』而实现木乃伊化。
「那本来是一种更加莫名其妙的怪异想象。
「简直是谜样事件的集合体。
「说得简单一点——姐姐是一个经常弄丢东西的人。在不知不觉间，姐姐周围的许多东西都会频频失踪。明明整天说着严厉的话，没想到还会这么粗心大意呢——小学生的我是这么想的。
「但是我却察觉到了某个倾向。
「姐姐弄丢的东西，表面上似乎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但却存在着一个倾向——不见的东西全都是属于娱乐用品和嗜好物。
「比如游戏、书本、糖果、传呼机，不算质朴的漂亮衣服，昂贵的手提袋，还有时髦的靴子等等。
「简单来说应该就是『虽然并非必要，却是想要的东西吧——又或者是『会妨碍到做正事的东西』也说不定。
「那全都是严厉的父母想要从孩子手里没收的东西——姐姐在不久之后也发现了这一点。与此同时，她更发现了那一类物品就像被黑洞吞没似的相继失踪的理由。
「原来并不是弄丢了，而是扔掉了。
「犯人就是姐姐自己。
「正是她对自己严格要求的心，创造出了不容许不正确的东西存在的『暗』——正确来说，应该是接近于『暗』的什么东西。
「为了对富有青春期色彩的、女孩子气的、『爱玩耍』的心情加以抑制而自己生成。自己培育出来的怪异——因为身为小学生的我不怎么明白那些事，所以还抱有『那样的自编自导自演算什么嘛』的想法。不过现在回想起来，这的确是很符合对自己严厉的那个姐姐的风格。
「简单来说就是原因不明的怪异现象。
「卧烟远江所创造的正体不明的怪异，是她的自制心实体化而成的东西——因为这样收尾也有点不自然，所以我再把后来的事情说一说。虽然在那之前还是感到混乱不已，但是一旦知道正体之后就变成姐姐说了算。严厉的姐姐不允许自己的自制心擅自发挥作用，即使面对自己的严格也毫不留情，最终退治了那个『暗』。
「她舍弃了无法控制的压抑心理。
「通过将其整理成西洋的怪异『Rainy Devil（雨魔）』的形式解决了问题——将自己的里侧存在命名为爱哭鬼恶魔，至此剧终。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虽然我刚才说得很粗略，但实际上那个黑洞还企图吞没姐姐的朋友，甚至连当时的男朋友也想要吞掉，所以要不是姐姐设法收拾的话，恐怕会演变成相当糟糕的状况——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还可以多告诉你几个那样的番外篇。
「后来，她把剩下的木乃伊的一部分当成代代相传的家宝，留给了自己的亲生女儿。所以我就深有感触地觉得，我姐姐这种性格还真是不好应付——闲话休题。
「如果把姐姐和『Rainy Devil』的关系看成是小历历和忍野扇的关系就很容易理解了。
「可以这么说，忍野扇——
「就是阿良良木历的自我批判精神。
「……你别露出那么厌恶的表情嘛，我只不过是在说实话而已。我没有说是自我否定，你就应该感激我对你的关照了。
「而且，如果这样考虑的话，有很多事情就可以得到合理解释了吧？忍野扇对你所怀抱的烦恼、内情和人际关系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就连你已经忘记的事情、隐瞒着的事情、不愿意想起来的事情——她也都全部知道。
「尽管嘴里总是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只要是阿良良木历的事情，她什么都知道。
「只是你自己知道而已，阿良良木前辈——她那句别有深意的台词，其实只要按照字面理解就行了。
「在知道的同时，也对此加以责备。对你的谎言、掩饰、暖昧、含糊、中庸、马虎——继续这样下去真的好吗？她就是在这样不断地斥责你。
「关于让八九寺成为神这个投机式的结论，虽然真正的『暗』应该会选择不作追究，但是作为『暗』仿造品的忍野扇却不会放弃追究——其实也是同样的意思。把八九寺从地狱里带回来的任性妄为，以及随便采用生搬硬套的办法来解决问题的漫不经心——就是你自身对这一切感到无法接受的心情——是你自身的严格要求，在操纵着忍野扇的行动。
「当然，正如前面所说的那样，她并不单单是由你的自我批判精神构成的存在——如果光是那个的话，是不可能构造出你口中的那个可爱的后辈的。
「我不是说过吗？有各种东西混杂在里面。
「其中也存在着很复杂的经过。
「不过在这方面，我这个卧烟大姐姐也并非完全没有责任，所以我就说得严肃一点吧。
「不过，那也是当然的吧？
「如果是像羽川翼和我的姐姐那样脱离常轨的人还有可能——怪异什么的，可不是区区的一介高中生能随便生成的东西。
「就好像千石没有能生成『朽绳先生』那样——对吧。
「实际上，在忍野扇诞生之前，有好几个登场人物和不可避免的事件互相发生了关联——只要缺少了其中的任何一个要素，小历历你的高中生活的最后半年大概就会过得更加绚烂多彩了。
「但是从根本上来说也都是你自己播下的种子——种子被播下的时期，就是去年的八月份。
「也就是我和小历历并肩共斗的事件的——前一阶段。
「八九寺被『暗』袭击的事件。
「小历历你因此而知道了『暗』的存在，这就是第一阶段——『修正错误』的现象。
「不能做的事情就是不能做。
「错误的事情就是错误的。
「你知道了会替人做出这种裁决的存在。
「当然，企图吞没你心爱的八九寺的那种形象，对你来说一定是不可饶恕的——但与此同时，或许存在着能够对你从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的无害化开始的自我欺瞒行为作出惩罚的『暗』，对有着强烈自罚倾向的小历历来说，也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目标。
「另外还存在着这样的想法。
「明明八九寺真宵也得不到原谅——我就更不可能得到原谅了。
「希望和八九寺一样受到惩罚。
「那样做明明是不行的，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只要一不行的话，那么就从一到十全都不行——正因为小历历总是力图保护自己眼前的一切，只要其中一件事不顺利，就产生否定一切的冲动，就是这样的心情。
「那样的心情——被植入了内心。
「不过，这应该是心的问题了。
「就算在内心一直想着那样的事情，也不是说任何人都能生成怪异——只是，如果把小历历一口咬定为一介高中生的话，也还是有点不恰当呢。因为你是在自己影子里养着传说中的吸血鬼的渣滓的半人类。
「那么，第二阶段当然就是紧接着发生的、跟那传说中的吸血鬼的第一眷属·初代怪异杀手的对决了。这个本来应该是由我来负起责任的——骏河。
「我的外甥女就在这时候发生了关联。
「在初次遭遇的时候，骏河的『Rainy Devil』左臂不是曾经被初代怪异杀手实施了能量吸收吗？
「在那时候，『猿猴之手』的效力就被吸收了过去——因为本来初代怪异杀手就有着相当于这个小镇的所有怪异的集合体的一面，所以适应性大概也很高吧。
「但是在这时候，由我姐姐创造的、并不属于『Rainy Devil』的『正体不明』的原液，却混入了初代怪异杀手的体内。这究竟会招致什么样的后果呢——不，无关的话我是不会说的。
「虽然我也不是不理解你把初代怪异杀手视为竞争对手的心情，但是通过HeartUnderBlade——忍野忍这个媒介，他和你其实是彼此相通的。
「非但如此，小忍后来还把初代怪异杀手『吃掉』了呢——在食物链的传递作用下，我姐姐遗产的一部分就这样通过小忍流入了你的体内。
「前例。
「我不是这么说过吗？
「不仅如此，如果说我是专家的领头人，那么初代怪异杀手就相当于怪异现象的总开关一样——当然是只限于这个小镇了。结果，拥有这个小镇发生的所有怪异现象以及相关轶事的『正体不明』，就这样诞生了。
「根据其性质和由来，忍野扇的确正如你说的那样，并不属于战斗型的存在——但是即使如此，对于HeartUnderBlade所具有的物质实体化技能也应该是可以熟练运用的吧。
「那简直就是能引起大部分怪异现象的妖怪混合体——就算在她面前毫无招架之力，也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情。
「介由几乎可说是这个小镇的怪异集合体的初代怪异杀手诞生的她，在知识方面也同样是怪物级别的吧——当然，因为能力过高的关系，她自己也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达到灵活运用的境界。
「话说回来，关于扇这个名字八九寺已经说过了，是根据神原骏河粉丝的个人资料而随意取的名字。但是对忍野这个姓氏的说明就一直保留至今——而现在就是说明这一点的时候了。
「也就是说，忍野这个姓并不是来自于忍野咩咩。而是来自于忍野忍啦。因为从一心同体这个特性来考虑，忍野扇可以说是由小历历和忍野忍共同制作而成的存在了。
「要是她干脆自称阿良良木扇的话，那当然会更加容易理解，但不管怎么说也不可能说得这么明显啦——至于她自称忍野咩咩的侄女这个主意，大概就是因为我八月份的时候曾经以他的妹妹自称那件事开了一个坏的先例吧。
「对不起啦。
「我只是试着道歉而已。
「虽然这是细节上的问题，但要问她为什么会以神原骏河的粉丝——以她的后辈这个身份被介绍给小历历你认识、为什么以这样的方式登场的话，那就是因为她归根究底还是骏河左臂上的组成元素了。
「那应该是必然的吧。
「当然，骏河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也不可能知道——因为那孩子几乎完全不了解母亲的事情。不知道反而更好吧——姐姐也是这么希望的。
「正因为如此，我才在那时候用了伪名，以咩咩的姓来自称——这决不是出于恶作剧心理哦？——只不过是得到了适得其反的后果罢了。
「不过事到如今再反复说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情也没有意义——像这样放开来想虽然也很有趣。不过小历历，如果只是到此为止的话，也还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
「在我们面前彻底展露过这么多次物质实体化技能的忍小姐，不管是要创造怪异也好，要创造女高中生也好，那其实都是有可能的事情。
「跟刚才作为例子举出的、由羽川翼创造的黑羽川和苛虎相比，我姐姐创造的怪异因为有原点的存在，所以在道理上会更容易理解——另外，作为实例还存在着曾经以『Rainy Devil』的左臂将自己的无意识显现化的神原骏河，以及虽说还没达到怪异的范畴、但还是在自己的心里生成了『朽绳先生』这种妄想的千石抚子。
「实际上并不是说小历历你做了什么特别的、奇怪的事情。但是跟那样的她们相比，小历历你之所以是特异的存在——跟我姐姐一样特异的存在，就是因为你创造出的怪异是会攻击自己本人的怪异。
「并不是自我中心。
「而是自我批判——甚至严重到了只要稍微换个角度来看就可以说是自我中毒的地步。
「关于老仓育的事件。
「关于八九寺真宵的事件。
「关于千石抚子的事件。
「关于战场原黑仪的事件。
「关于斧乃木余接的事件。
「以『暗』的立场，忍野扇一直在执拗地责备着你——不断把你逼进绝境。继续这样下去真的好吗？那样就可以原谅自己吗？真的解决了吗？这难道不是掩饰吗？你打算一辈子都这样活下去吗？——她一直在你耳边这么细语着。
「并不是以独白的方式，而是以对话的形式。
「她一直都依傍在你的身边。
「……这么说的话，就好像你内心的精神一直在严于律己似的，听起来也可能会给人一种品格高尚的印象。其实我姐姐也是这样的，没什么。这说白了就相当于在生存的同时不断地给自己找借口——对不顾一切地帮助他人、总是为他人而行动、就好像帮人是自己的生存意义似的小历历来说，这其实是因为某种极限所产生的内心扭曲啦。
「这并不是值得称赞的事情。
「说白了，就等于是绕着圈子的自残行为。
「你总是想自我反省、想遭受责备——从春假到现在，你的心中或者身体中的某部分都一直存在着『自己正在耍赖皮』的自觉。
「自己因为同情心而救了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的性命——你想接受惩罚。
「和羽川翼建立了友情关系——但是无法回报她的心意的自己真的有这个资格吗？你一直在为此而烦恼。
「把战场原黑仪从长年的烦恼中挽救了出来——对于自己在那之后跟她交往这件事，你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自己是利用了她的弱点趁虚而入』这样的想法。
「尊敬着神原骏河——你总是因为自己无法像她那样率直地生存而抱有劣等感。
「挽救了千石抚子——那时候真正想挽救的并不只是千石抚子一个。
「虽然和忍野忍在相处的过程中逐渐达成了和解——但那真的可以被原谅吗？如果说被原谅的话，初代怪异杀手在八月份的确是被小忍『原谅』了——但是至今依然无法原谅小忍的自己，是不是心胸太狭窄了呢？而且自己心里是不是也在想着『不会被原谅』？
「比起恋人和恩人，自己在那时候选择了幼女的决断，尽管装出了毫不犹豫的态度，但是不是直到现在还一直放不下这件事呢？
「而且能自由自在地使用不死身的力量不是太卑鄙了吗？这不是应该遭到报应吗？
「我——
「作为一个人难道不是最差劲的吗？
「……听八九寺说，小历历你在地狱里好像也是把这些话挂在嘴边不停地发牢骚吧——像这种针对自身的批判精神被充分发挥出来的姿态就是忍野扇，可以说她就相当于暗小历——所以她就像『暗』一样，以老仓育的事件作为基点，在某种意义上可说是脚踏实地地在逐一进行清算。
「进一步来说，因为忍野扇是独立的精神体，所以并不是只针对着小历历一个人——她为了构筑责备小历历的环境而灌注了全副精力。
「忍野咩咩和影缝余弦。
「而且，大概还有解决了千石抚子的事件后的贝木泥舟也是吧。
「把他们赶出了这个小镇——不必多说，这当然是因为他们这些专家的『工作』会妨碍到自己的『工作』了。
「不，这也不是太困难的事情。就好像现在我对这个公园采取的做法一样——只要布下结界就行了。
「在此基础上，只要再让他们迷路的话，我这边就不能主动给他们引导——让人迷路的怪异现象，初代怪异杀手也曾经运用过对吧？那么出身相近的忍野扇当然也可以做到。
「所以你就放心吧，小历历。
「咩咩和余弦应该是没事的。
「至于贝木的话，我也无法保证，还有详细的过程是怎样的状况也无从判断……虽然你好像在担心着他们，但是他们现在之所以不在这里，只不过是你自己拒绝了专家帮助造成的结果啊。
「就算现在不知道他们具体的所在地，但只要一旦将忍野扇退治，就应该可以很快发现了。
「嗯？啊啊，我现在之所以能站在这里，是因为我作为专家的水平更高么——当然不是这么回事啦。
「而是针对怪异的究极犯规。
「因为我是用妖刀『心渡』砍断结界闯进来的嘛——本来是因为觉得在『暗』仿造品诞生的时候必须有退治的手段才打造的刀，没想到在出乎意料的方面起到了作用。
「或者应该说，正因为妖刀的制作赶上了时间，我才能成功地在这个时刻登场——真的是很勉强啊。
「果然不出所料？不对不对。
「我本来以为就算小历历生成了『暗』也应该是更小规模的存在——在这个意义上说，我确实是低估了阿良良木历。
「如果我知道事态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我就应该会在更早的阶段采取更多其他的措施了。
「所以，我其实一直都非常被动啦。
「这么多的专家，在小历历你这个外行人面前陷入被动——如果想炫耀就尽管炫耀吧。
「不过——必须在退治了忍野扇之后哦。
「你的自我批判精神，虽然在某些场合也是值得称赞，或许也应该是受万人称道的精神——但要是在没有神在位的小镇里做那种不安稳的事情，我可真的受不了。
「昨天我也说过，我完全无法估计到考完试的小历历今后的行动——也就是说连忍野扇今后的行动也无法预测了。
「所以我要布下陷阱。
「为了退治她而布置必要的策略——立起围栏。
「趁着这段时间提前预测忍野扇的行动，实施埋伏袭击——这方面我都已经说明过了。她要行动的话，就是今天。
「是今晚。
「在避开小历历的意料之外的行动这一点上，忍野扇也应该是同样的想法——到合格发表之前的期间，或者说是到毕业典礼前的期间，这应该就是她执行工作的时限终点了。
「你应该明白把？
「如果忍野扇是阿良良木历的自我批判精神……是面对世间的罪恶感的表层化，那么她就应该还剩下一件没有做的工作。
「没有完成的工作。
「对，阿良良木月火——你的妹妹。
「既是妹妹，也不是妹妹。
「不死身的怪异——不死之鸟。
「尽管被影缝余弦和斧乃木余接视为目标，却在你的不顾一切、毫无道理的庇护下，至今也依然过着安然无恙的生活——对于维持着人类的拟态生存至今的她，阿良良木历，你的心目中决不可能没有类似『由得她这样下去真的好吗？』这样的想法。
「即使你会毫不犹豫地庇护妹妹。
「你的心中也并没有足以使你不去责备毫不犹豫地那样做的自己的明确思想。
「所以在这时候，我会将你的妹妹用作诱饵。
「也就是先控制忍野扇准备对你妹妹施加危害的犯罪现场，然后当场揭穿她的正体这样的手续步骤——如果以忍野扇经常用来举例的推理小说打比方，那就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应该以现行犯逮捕作为目标了。
「嗯。
「没错，没有证据——刚才我说的全都是我的推测而已。只是因为觉得只要这样想就能让所有事情都奇迹般地得到合理解释罢了。所以，如果小历历你在这时候作出反驳，认为『不，那是不可能的，那孩子就是我什么的我完全无法相信』的话，那我就没有办法说服你了。
「但是你应该明白吧？
「你自己应该是知道的吧？
「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忍野扇的正体——正因为如此，要揭开她的正体，就只能由你亲自去做。
「我是不行的。
「……假如我强行实施当初把小忍供奉为神的计划，我大概是无法争取到小历历你的协助的吧。但是因为小历历从地狱里把八九寺带了回来，我就可以安心地把这件事的收尾工作托付给你了。
「你放心吧。
「不，我真的是在叫你放心——哦
「对自己要求严厉到了要把自我批判、自我否定作为怪异诞生于世间的阿良良木历——是不可能退治不了自己最讨厌的阿良良木历自身的。
「你在跟自己的战斗中取得胜利吧。
「这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
「至今为止——
「为了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为了羽川翼，为了战场原黑仪，为了八九寺真宵，为了神原骏河，为了千石抚子，为了阿良良木火怜，为了阿良良木月火——回归原点的话还包括为了老仓育，你一次又一次地穿越了生死关头努力到了今天。
「一直在牺牲自己。
「一直在杀死自己的你。
「持续不断地杀死自己的你——结果甚至还落入了地狱的你。
「从旁人看来简直就像脑子不正常似的、以他人为中心无限利他的阿良良木历——对那样的阿良良木历来说，要退治作为阿良良木历自身的忍野扇，简直就比扭断初生婴儿的手还要简单——就像是扭断自己的手那么简单。
「为了挽救他人，就像对待垃圾似的轻易抛弃自己性命的你——把性命连同思考一起随手抛开的你，这次也只要什么都不想，直接杀死自己就行了。
「你只要自残、自杀就行了。
「为了他人而杀死自己。
「这是你每天都在做的事情。
「根本没有任何难度。
「你只要展现出杀死自己这个最大的、同时也是一如既往的自我牺牲精神就行了——你接下来将要面对的，既不是女高中生也不是后辈，更不是自己恩人的侄女——并非别人，正是你自己。
「是你最憎恨的阿良良木历。
「所以——你就去了结一切吧。
「由你自己亲手了结一切。
「那就是你的——青春的终点了。」

第17卷 终物语（下） 第七话 扇·黑暗 012
「你的正体，就是我。」
你，就是我。
忍野扇——就是阿良良木历。
在我这么说的瞬间。
在我一语道破的瞬间——『那个』出现了。
以前也曾经见过的『那个』——但是，实际上也很难说是『见到』。因为存在于那里的就只有纯粹的黑暗，能够吞没一切的黑洞，只是彻彻底底的一片黑色，还有漆黑——就只有漆黑了。
漆黑。
『无』就在我的眼前。
那是虚无，那是绝无。
但是却无法称之为空白的——漆黑一团。
是能够将世间的错误尽数覆盖涂抹掉的——黑乎乎的漆黑。
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
吞没异物的——黑。
「啊~还真够快的呢——已经轮到压轴高手登场了吗。是因为我说的谎话、犯下的罪过之大的缘故吗？」
跟回忆起过去的逃亡闹剧、面对往日情景重现而说不出话来的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小扇还是一脸平静的样子——甚至还露出了浅笑。
这当然是早就知道的事情。
我早就被告知了。
只要我揭开忍野扇的正体——换句话说，只要揭穿我的欺瞒，『暗』就会出现在那里将她吞没，这完全是遵循着卧烟小姐的计划安排。
所以我应该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再次跟我正面相对的『暗』，却以令人震惊的突然性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竟然想要演绎这样的东西——虽然是自己做的事，也真的只能认为是脑子不正常呢。本来我还以为自己比真体更加严守规律，看来还是完全不行呢。就连最低程度的模仿也没有做到。要做得比世界的法则还要严厉严谨什么的，就算自称宇宙法则，结果也还是不可能做到的吧？」
本来还想让自己成为暗黑物质般的存在的呢——
在教室内，以足以打乱人的远近感觉的压迫感出现在眼前的『暗』，让我完全无法挪开视线。但是小扇却轻松自在地转眼看过来，向我说话。
她游刃有余的态度——
就好像在隐含地批判着我的懦弱一般。
「请不必担心，阿良良木前辈。我既不会逃也不会躲啦——毕竟我是推理小说的热心读者嘛。我觉得世上也没有什么比负隅顽抗的真犯人更不像样了——顺便多说一句，我认为推理小说的最后场面，都应该以犯人的自杀来结束。我就是这样的老派读者啦。」
「…………」
「啊啊，即使是这样，我也不是一副从容自若的样子哦？被揭穿真相也能镇定自若的犯人，那也会令人扫兴，老实说反而会让人觉得恼火呢。想到马上就要被消灭，我的内心也还是非常害怕的。这是以物质和反物质的冲突实现的湮灭吧。只是因为在阿良良木前辈面前，我才这样拼命虚张声势装酷而已——哎呀呀，究竟是怎样的感觉呢，消灭？是不是比落入地狱要好上几分呢？」
哈哈——小扇笑了起来。
相对于已经因为坐不稳而抬起腰的我，她并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
「自杀……」
我以颤抖的声音向小扇问道：
「但是，你不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吗？如果说你就是我的话——我在这里等着你，我已经看穿了你的正体，你都应该知道。但是，你为什么还要来这里？你不是还可以放弃『批判』月火的事情，逃避现在的这次厄运吗？」
「逃避——到底要逃到哪里去呢？就算觉得是白费力气，我也只会做我要做的事情啦——我不是说过吗？纵使失败也不留任何遗憾。」
在这个意义上说还真的就是自杀呢。
小扇微笑着说道。
「即使明知道是败仗，有时候也还是要坚持战斗下去的哦。虽然我的意见和阿良良木前辈的意见是没有可能达成一致的——虽然这样，但如果让我说一些类似遗言的话——我认为我有按自己的方式，矫正了阿良良木前辈的人生哦。不过只是很好地——修正了短短半年的事情，区区半年的累积，要说是人生或许是有点太夸张了是吗？那么，就换成青春这个说法吧——对于阿良良木前辈的青春，虽然不能说是变得更好，但至少可以说是变得更正确了吧。」
「如果说这就是正确的话……我宁愿不要什么正确。你到底知不知道给人添了多大的麻烦啊。」
我本来并不打算说任何责备的话语——毕竟让她那样做的人明明就是我自己。
但我还是脱口而出了。
面对自我批判精神，展开了批判。
明明吞没一切的『暗』就近在眼前——非存在就已经存在于那里了啊。
能踉小扇交流的时间，最多也就只有几十秒钟了。
「对战场原、对神原、对千石、对羽川、对忍、对忍野、对影缝小姐、对斧乃木……还有对贝木——你知不知道已经给多少人带来了麻烦啊。你知不知道给大家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啊。」
「如果说受到伤害的话，那就应该算是他们的报应哦。并不是我对他们做了什么——实际上你也应该明白吧？添麻烦也好、伤害也好、不幸也好，都不是这么简单就能想明白的。如果觉得难的话，那就更想不通了。」
「……如果是正确性的话，就可以想得通了吗？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你是不是能全都能区分开来？」
「那是不可能的啦——所以我不是一直都是跟阿良良木前辈团结一致地面对各种事情吗？就算不能决定什么是正确，至少也能决定哪一方正确吧？」
「…………」
「在老仓育的事件中，是我错了。在千石抚子的事件中，我是正确的。在手折正弦的事件中，应该算是平分秋色吧——虽然我知道手折正弦和卧烟伊豆湖是串通一气的，但如果是单体较量的话，我觉得还是可以取胜的呢——而且在斧乃木余接和你之间，也没有产生我预期中那么大的隔阂。」
较量。
小扇用的是这个词。
原来如此……她和我的对决，原来从第一次见面的瞬间就已经开始了吗——并不只是刚才列举的三场战斗，在跟她的每一句对话中，一定也存在着些类似决斗的因素吧。
并不是判别什么才是正确的。
而是比试哪一方是正确的决斗。
那就是她的『正确』……的确，这还是比纠正错误的正确要更接近正确——
但是——
「综合战绩是怎样的呢？说到底，小扇，我和你究竟哪一方是正确的啊？」
「既然我现在已经即将被消灭，阿良良木前辈，这应该就意味着你更加正确吧——恭喜你，阿良良木前辈。」
到了这时候。
小扇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至今为止你所做的事情，都不是错的。」
是正确的。
就算她对我说这样的话——也根本没有任何安慰的效果。
反而就像往伤口撒上大量的盐一样。
是不是想要以不得到幸福为代价来获得原谅呢——向我指出这个痛处的人，是斧乃木。我已经这么可怜，就不要批判我了吧……是不是在提出这样的主张呢——如果我的这种态度所产生的就是散播着如此淫威的小扇，那么我就等于是犯了一个特大的错误。
不过，散播淫威这个说法也不是太好——也许是不正确的。她其实也在以她的方式来平定这个小镇吧。
从为北白蛇神社奉立新神的意义上说，就跟卧烟小姐没有分别——就像斥责我只看得到眼前的事物那样，小扇的视点是很宽广的。
如果说她是一直在为我订正错误的话，我反而应该向小扇道谢才对——但是，那是不行的。
即使马上就要告别。
即使要跟她永别。
我向她道谢这种事，是绝对不能有的——因为阿良良木历和忍野扇，就只能通过对立和互相批判才能维持存在。
只有通过否定对方的存在，才能肯定自己的存在。
这个存在。
就要消灭了。
就要彻底消失不见了——赎罪。
『暗』之仿造品——将要被『暗』吞没。
「这就是青春的终点……呢。或者说是物语的终点吗。没什么，这样的事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人生的终点，更远远达不到世界的终点。只不过是你多个物语中的其中一个完结了而已——也不是最终回什么的。像这样，能在你毕业之前被消灭，真的是太好了。」
在最后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小扇就向我低下了头。
「你辛苦了。再见，阿良良木前辈。」
「再见，小扇。」
然后，忍野扇——
作为神原骏河的后辈登场，把我的第二学期彻彻底底地搅得一塌糊涂，在小镇各处暗中活动，潜入字里行间把伏线挖掘出来，重新翻出早已过去的事情，向我要求自觉和偿还，以及自罚和缄口，不怕对立，不怕敌对，就像在嘲笑所有蒙混过关的行为似的不原谅一切、不原谅任何人的忍野扇——
就像影子一样，经常出现在我所到之处的忍野扇——无处不在。
随时都能见到的忍野扇，因为被揭穿正体的缘故，由于伪装自身的罪过，就像她至今为止所断罪的众多欺瞒行为一样，就像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似的，将要被什么都没有的真正的『暗』所吞没——不留下任何痕迹，彻底消灭。
她的正确和我的错误。
我的错误和她的正确——将会对撞湮灭。
消失不见——归于虚无。
她至今所做的所有事情，现在都要结束了。
所以让我再说一句——无论如何都不能表示感谢的我，至少送上一句送别的话，来给我自己饯行吧。
再见了，忍野扇。
再见了，我的青春——
「……不，还是不行啊！」
我跳了起来。
让一直呆着不能动的人类身体作出反应，以人类的脚力从椅子上站起来，像人类一样运用体重，像人类那样跑起来——也就是像人类那样，保持着原有的姿态。
朝着忍野扇跳起来，把她推倒在地。
为了躲开还差几公分就要接触到她的『暗』，我把这名女高中生推倒在废墟的开裂地板上——完全看不出是否在动的『暗』，就这样从我头顶上擦过。
我——
救了忍野扇。
「啊——阿良良木前辈！？你、你到底……」
第一次。
到了这时候——小扇第一次发出了慌张的声音。不，我看到真正动摇起来的小扇，即使追溯过去的所有记忆，这也许也还真的是第一次。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呀——！」
不。
她也许是在生气。
只是，对于那样的愤怒——对于那样的非难，我却无法作出回应。但是，这并不是因为我难以把自己的心情表达出来。
而是因为痛得发不出声音。
「……呜！」
刚才我虽然说是躲开『暗』，但是实际上却没能完全躲开——我的右臂被擦到了。
光是轻轻擦到，就整个被吞掉了——在我的上臂以下的部分，就好像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似的彻底消失了。
流血不止。
当然也不能再生。
因为现在的我完全是一个人类。
以疼痛的程度来说，应该就跟我残留着吸血鬼性的时候差不多。从耐性的意义上说，这应该也是早已习惯的痛觉——但是丧失感却完全不一样。
就好像身体的一部分被硬生生地扯断了似的——虽然是跟事实一样的比喻。
「明明已经不是不死身了，却还想要救人什么的——」
小扇的愤懑似乎愈发升级了。
她保持着被推倒的姿势，以漆黑的眼眸盯着我。
「说……说到底，你还是这样的吗。总是要为了他人而轻易抛弃自己的性命吗？对于像我这样只会一直批判你、责备你的家伙，你也要救下来吗？要是在这里死了的话怎么办？死了又有什么意义？你在这里救我究竟有什么意义——果然你是错的。你作为一个人是错误的。你作为一个人是最差劲的——」
「我救的……」
在她的严厉喝斥下，我勉强维持着因为出血而变得朦胧的意识，以断断续续的声音向小扇说道：
「并不是他人……我刚才，是救了我自己啊。」
卧烟小姐是看错人了。
正因为她什么都知道，所以才会弄错。
对自己严厉，对他人也同样严厉？那样的家伙根本就不是我。
自我牺牲，自我批判，自我惩罚。
至今为止一直都为了自己以外的人抛出性命的我——现在第一次，以自我为中心。
以自我为基本。
挽救了自己。
不考虑任何人的情况，擅自妄为，不顾一切，顺应着欲望的推动，在本能的驱使下——挽救了自己。
伪装已经剥落。
回想起来，这真的是很荒唐的自编自导自演。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我并不是那么高尚的人，并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
但是正因为我是这样一个懦弱的人。
要是我不去救的话——我不就死掉了吗？
「黑仪……」
就像在说梦话似的，我慢慢地念道：
「羽川……忍……斧乃木……大家都曾经救过我……面对被大家救过的我，我自己却不去救……那当然是不行的吧……」
「…………」
小扇沉默了。
一向多话的她保持着沉默，轻轻触碰了我的伤口——光是这样，止血就完成了。她使用的究竟是从死尸累生死郎那里继承的、又或者是从卧烟远江那里继承的哪一种怪异力量，我完全是一无所知——总而言之，出血止住了。
那也许同样是没有意义的。
就像我现在覆盖在她身上这个行为一样毫无意义——因为就算躲开了第一击，现在已经无法动弹的我，接下来也只能跟小扇一起被『暗』吞没了。
身体的各处都用不上力。
就算我现在开始改变想法，重新唤醒坚强严厉的心，要抛开小扇自己一个人逃跑，也为时已晚了——不过为时已晚也很好。
因为反过来说，除了跟为了我这么努力工作的她一起被吞没之外，我就没有别的事情可以为她做了。
「真没办法，本来是打算自杀的，结果却变成一起殉情了呢——阿良良木前辈，我先说明了，我可不是幼女哦？」
「我不介意……即使这样……也还是跟出生了半年的……初生的婴儿……差不多吧。」
要我退治小扇，就比扭断初生婴儿的手还要简单——卧烟小姐是这么说的。
但是，婴儿的手并不是用来扭的东西。
应该是这样加以保护才对吧。
「如果说我至今为止做的事情没有错的话——现在我这样做也一定是没错的。」
我说道。
「我没有做错。」
是的。
正如你也没有做错那样。
大概是止血做得好，我奇迹般地以清晰的发音说出了这样的话。听了我的话，小扇的脸上又恢复了笑容。
不对——
那也同样是第一次。
那是至今为止都没有露出过的——像是羞涩、也好像有点难为情般的笑容。
「真是的——太愚蠢了耶。」
「也不算啦。」
这时候，耳边传来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声音。
既不是我的声音，也不是小扇的声音，而是第三者的声音——声音的方向，也就是小扇走进教室时打开的门扉的方向。我马上转眼看向那边，只见出现在那里的，也同样是让我难以置信的人物。
刚开始我还以为是月火回来了，但是站在那里的，却是跟我那看起来还算是可爱的女初中生的妹妹完全不沾边的——夏威夷衬衫。
一个穿着夏威夷衬衫的中年大叔。
「这可不能小看啊。你终于肯为自己战斗了吗——我真的很尊敬你啊，阿良良木君。」
嘴里叼着没有点火的香烟，他以轻佻的口吻……
忍野咩咩——这么说道。
「…………！」
我差点以为是幻觉——以为这是临死前看到了本来不可能在这里出现的男人的幻觉。但是，在我身体下面的小扇也像大吃一惊似的看着那边，所以这决不是什么自我安慰的妄想。
不——
如果说我和小扇是同一人物的话，在极限状态下看到同样的幻觉也是有可能的吧——就像在沙漠寻求绿洲一样，也有可能看到虚幻的海市蜃楼。
但是，从那不良中年的背后，战战兢兢的、就像初生的小鹿一般——不，就像濒死的小鹿一般颤抖着双脚出现的第二个人。看到那个人，我终于理解到这并不是虚构的妄想，也不是虚幻的海市蜃楼，而单纯只是正当的努力的结果。
努力的结果。
就像随时都会瘫倒下来、脸色也很差、在这个距离也能看出明显的黑眼圈，厚实的衣服也磨损得破破烂烂，头发弄得斑斑驳驳的女生——羽川翼。这正是她的超脱常轨的努力结晶。
「果然十天连续通宵还是很不好受呀——」
说完之后，羽川却朝着被压在我下面的小扇，挤出最后的力气勉强露出好胜的笑容，以挑拨的姿势竖起手指——
「是我赢了。」
说完，她就倒了下去。
她倒下去的猛烈势头，简直令人怀疑她是不是真的死了——不过幸好，看样子只是睡着了而已。
「骗人……羽川学姐，真的把人给带来了吗……从南极大陆那里。」
她到底用了什么样的交通手段啊。
小扇以隐约能听见的细小声音，轻轻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嗯嗯？南极大陆？
南极大陆。
例外的怪异，在全盛期的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也难以维持存在，而且不得不马上紧急逃离的极寒的土地——绝对不存在怪异的地方。
也就是说那是专家绝对不会去的地方。
相反的着手方法……原来就是这么回事吗？我们以前一直都在忍野有可能出现的地方搜索——但其实那是错的，反而应该从忍野不可能去的地方开始找，是这个意思吗？并不是『藏木于林』，而是『藏木于海底』那样的正道。虽然是正道，但『要找木头就去森林里找』的确是人的自然心理——谁也不会想到要跑到海里找吧，除了羽川之外。
我在惊愕的同时心想——黑仪，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不是什么『This is a pen』了。
应该是Dépaysement①。
①校对逸：「Dépaysement」作为超现实主义的手法之一，指『被送往异乡之地』抑或是『由于身处异国所产生的不自在与茫然』
那么她所说的两个候选地点，难道就是南极大陆，还有相反一侧的北极吗——她竟然成功抽中了二分之一的概率，找到了忍野咩咩，而且还提早了一天回国……
「头脑不正常吧，那个人。」
这应该不是说她那头上的黑白互相交织的斑点颜色吧——应该可以说，这是忍野扇对羽川翼的败北宣言。
现在想起来，从一开始小扇就一直对羽川非常警惕——不过因为我比谁都知道羽川有多厉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如果说她是跟黑羽川成对的暗小历的话，她们之间的不和也是可以理解的。
扇这个名字取自『粉丝』的『FAN』——这是卧烟小姐和八九寺的推测。不过那与其说是牵强附会，倒不如说是后来附加的说法，用推理小说来讲就是误导。正确答案会不会其实是在『羽』上立『户』而得出『扇』的呢——事到如今我才察觉到这一点。
她那样的警戒心，以及所有能考虑到的对策方案，虽然的确是有效果，但也只能起到拖延时间的作用，最后还是这样被一口气突破了——羽川翼。
你果然是彻头彻尾的羽川翼啊。
「阿良良木君。」
这时候，丝毫没有理会倒在旁边的羽川，好久没见的忍野咩咩眯咪笑地开口了。
在这种毫无生气的地方——
「这么粗暴地把我可爱的侄女推倒，到底打算做什么嘛——真是的，阿良良木君果然很有精神啊，难道遇到了什么好事吗？明明有恋人，可不能对学校的后辈做出不检点的行为哦。
在这时候你还在开什么玩笑啊，你应该知道现在可不是那样的场合吧——我本想像过去在这个教室里跟他论战时那样向他吐槽，但是——
在我开口之前，已经消失了。
我说的并不是小扇——而是『暗』。
刚才正想要把我们吞没的自然法则，现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那个本来既看不见、也感觉不到的存在——非存在。
『无』就这样消失了。
「啊——」
侄女？他刚才说了。他是这么称呼小扇的。
是忍野咩咩那样说了啊。
也就是说，作为亲戚，忍野咩咩认知了忍野扇的存在——要问那意味着什么的话，那就是忍野扇的实在。
在这里的她，再也不是虚假的存在。
所以——『暗』就消失了。
「…………」
小扇一言不发，只是呆呆地发愣。
自己为了隐匿正体而布下结界、拒绝其归还的对象，现在却以这种方式挽救了自己。即使是经常摆出一副看透一切的态度的她，恐怕也从来没有想过吧。
但是忍野咩咩就是这样的人。
毫无疑问是其本人。
仿佛看透一切的男人。
「谢谢你帮忙啦……忍野。」
我代替说不出话的小扇这么说道——不过说代替小扇，也就等于把我的心情直接说出来吧。
「我并没有帮你哦，只是你自己救了自己吧，阿良良木君。」
干得好。
在听到他这么说之后——我已经到了极限，终于无法再支撑自身重量，于是啪嗒地倒了下去——结果被迫承受着我全部重量的小扇，马上发出了「咕啊」的呻吟声。
那真实而不可爱的呻吟声，也许就是她的实在——实体的证明吧。
正体被揭穿的她，在那一瞬间化作了实体。
忍野扇，变成了忍野扇。
于是，我阿良良木历的青春就此结束——那个以为自己宁愿牺牲自己也会去救别人的、认为不爱惜自己就等于爱护他人的、充满浅薄而脆弱的陶醉感的、温柔的欺瞒时代，已经迎来了终结。
但是，我和小扇之间完全势均力敌的、无比炽烈和凄惨的战斗，现在才刚刚开始。
既不明确地肯定自己。
同时也不随便地否定自己。
决不放弃思考，决不畏惧行动，不懈地作出尝试，即使重来无数次也毫不犹豫，吹毛求疵一般地不断反省与后悔，但同时更进一步发起更高难度的挑战和冒险，每当失去些什么就会力求拿回更多的，为了得到幸福的无尽之战——现在就在此刻拉开了序幕。

第17卷 终物语（下） 第七话 扇·黑暗 013
后日谈。
次日，三月十五日。
毕业典礼的早上，就像平常一样被两个妹妹——火怜和月火叫醒的我，最后一次走上了这条上学的道路——不，应该是踩着自行车。踩在脚踏上，嗯，这种触感真好。这正是小扇借给月火的BMX。当然这是要还回去的东西，所以我能骑的就只有今天了。不过这种久违地骑上自行车的感觉——怎么说呢，对于历尽千辛万苦才熬到今天，迎来了高中毕业这个日子的我来说，这简直就像一个最甜美的奖励。
顺便一提，关于昨晚的『本来应该已经被烧毁的补习学校突然复活了』这件事情，月火在我今早起床见面的时候似乎已经忘记了。不会吧，那算是什么记忆力啊——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不过说得更准确一点，她应该是将那件事当成『只要活着就会遇到的各种不可思议的事情之一』来理解了。
看来我这个小妹的日常生活中遇到各种麻烦事的精彩程度要远远超出我的想象——难道她是觉得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去理会那些风险度低的小事件吗？从明年开始她就要和火怜分开初高中上学了，真是让我担心。
虽然我一直做着『大学入学后就去寄宿，而且还是跟黑仪同居』这样的美梦，但是考虑到那个妹妹的情况，看来我还是不能马上离开家呢。
因为即使是月火的『不死鸟』事件——
实际上也没有得到任何的解决。
黑仪大概也还不想离开父亲——而且，那些事还要等合格发表之后才能定下来。
而且既然小扇有说过解答栏弄错位置的事情，那我就注定无法离开这个家了吧——搞不好会直接开始找工作也说不定。
不过因为考试失败而被父母赶出家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的……
「说起来，月火。你许的愿到底是什么啊？就是关于你的头发的那个。」
虽然我也没有资格说别人，但是在出门的时候，我就说起了她那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留长且一直没剪的头发。
这是还没有回收的伏线之一。
虽然很久以前就听她说是为了什么许愿才留长头发的，但是说起来我还没有问她许的是什么愿望——不过既然她还一直在留长。也就是说愿望还没有得到兑现吧。
「啊~是吗。这个或许已经可以剪掉了呢——况且我根本就连许愿的事情都忘了耶。」
「我说你那到底是什么记忆力啊。」
「其实是为了哥哥的大学考试和抚子的事情许的愿啦——正因为是头发，所以去求神①。」
①校对逸：日语中头发的「髪」与「神」读音同为「kami」
如果真的有的话——月火说道。
什么？
虽然我也隐约感觉到可能是因为我的事情，原来还包含着千石的事吗——看来这家伙的友情感，我作为她的兄长还是应该好好学一学啊。
「毕竟哥哥的考试也算是结束了，至于抚子，她目前也已经恢复了健康——嗯，也许神明真的存在呢。」
「啊啊，就从昨天开始的呢。」
「嗯？」
「不，没什么。」
「哦，是吗。」
毫无反应的妹妹。
我明明故意说得意味深长，她难道真的毫不在意吗？
明明个子小小的，眼光还真远大啊。
「等哥哥的合格发表之后，我就去剪个和抚子一样的发型算了——反正火炎姐妹也解散了，以后我就跟抚子搭档……哥哥，你的头发不剪吗？」
「啊啊，我的话……」
我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句——同时用手摸着脖子后面、深深地刻印在脖颈附近的牙印。
到头来，月火拼命留长的头发是不是能剪掉，还是要看我入学考试的结果来决定——今天就暂时先忘了那件事吧。
今天是毕业典礼。
在某段时期曾经认真考虑过中途辍学的我，现在终于迎来了这一天。光是这样，我现在就已经觉得心满意足了。
……话说今天早上也跟火怜谈了一会儿。
兄妹间的对话越来越多也是好事。
「老哥老哥，我从下个月开始就已经是高中生了啊，以后就不能像以前那样跟你亲热了，所以我们最后就来一次用嘴来喂饭吧！」
「…………」
这个妹妹也同样让我非常担心。
搞不好是在百人组手的时候被揍得太多了吧。
顺便告诉各位，我并没有问她有没有大获全胜。我可不想再继续增加对妹妹的恐惧心了。
「然后我们再互相刷牙吧！」
「我看你应该刷的是你的脑袋吧……那个，我说啊，火怜。你在升上高中后——在栂之木二中的火炎姐妹解散之后，也还是打算作为正义的伙伴继续展开活动吗？」
「无可奈何！」
妹妹这么说完，就挺起了最近似乎开始变大了的胸部——这家伙也是满胸热情吗。正确来说，她想表达的大概不是「无可奈何！」而是「无论如何！」的意思吧……
正确来说——是么。
「火怜，那么现在作为一个分水岭，你就在这里对初中三年的生活做个总结吧。对你来说，正确到底是什么？」
「嗯嗯？」
「正确，正义。那究竟是什么？」
是做正确的事情吗。
还是纠正错误呢。
又或是裁定哪一方正确呢。
我直接把小扇交给我的疑问扔给了妹妹——扔给了下一世代。
根据我的考察，火炎姐妹的正义是诗歌式的正义，也就是『打倒坏人』了。但是她们本人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想法来执行自己的正义——还有以后究竟打算怎么做，我很想听听她们的想法。
「帮助人。」
火怜多半是还没有把握到我的问题的意思就反射性地作出了回答——这是一个简洁而易懂，虽然很难反驳，但要执行起来也很困难的答案。
这就是她的答案。
「是吗。」
我登上了旁边的椅子，伸手摸了摸火怜的脑袋（如果不登上椅子我的手就根本够不着）。
虽然对吸血鬼来说这是服从的证明，但是除了怜爱不长进的妹妹之外我就没有其他意思了。
「那么，首先就从自力更生开始加油干吧。」
你也是。
就是进行了这样的一番对话——不管怎么说，如果是那个大妹的话，是一定不会过上像我这样的高中生活的吧。
但愿阿良良木火怜以后也能继续如此无畏地回答『何谓正确』这个问题——
正当我美滋滋地蹬着不习惯的自行车脚踏的时候，前方的道路上出现了一个一眼就能看出是谁的人影——正是背着巨大背囊的双马尾小学五年级生。
假如那是背影的话，我就可以在这里披露『先用五页的篇幅叙述我装模作样的心理斗争然后再紧紧地抱住她』这样的专长特技了，但是很遗憾，她是从正面向我这边走过来的。
「哟，八九寺。」
所以我只能很普通地跟她打招呼。
八九寺露骨地皱起了眉头。
「请你不要向我搭话，我现在已经是神明了。」
她说道。
这家伙越来越自以为是了啊！
简直就是被复位到了最初期的时候！
「如果无论如何也想向我搭话，那你就在二鞠躬二拍手一鞠躬之后再把香火钱交给我，然后再以对待神明的尊敬态度向我搭话吧。」
「谁会向那样的家伙搭话啊，我直接无视你算了。」
而且就算说是成了神明，在我看来八九寺也没有什么变化——既没有穿上巫女服，也没有换成和服之类的装扮。
虽然今后也可能会有那样的情况，但是不会突然改变这一点，无论是人类还是怪异都是一样的吧。
慢慢改变。
「但是，为什么你这个神要在镇上四处游荡啊。难道迷路了吗？」
「别说蠢话。现在我已经是名副其实的挽救迷途者的存在了。」
「虽然『别说蠢话』应该是我的台词，不过你确实是升大官了啊……」
「真是的，你说我在四处游荡真的让我很不愉快。在下界观览下层民众的生活状况，也是作为神的微不足道的工作之一嘛。」
「我看你当神还真的当上瘾了吧。短短的一天就有这么大的变化。我刚才还在说要慢慢改变呢。」
「阿良良木先生，今天是毕业典礼吗？你辛苦了。」
这时候，八九寺才终于慰劳我似的低头行了一礼。
「本来的话我是很想出席你的毕业典礼为你庆祝的，不过因为神去了可能会引起凡间的骚动，所以还是不去打扰了。」
「你的神社才没有人会去参拜的啦，到时候又会变成没有神的小镇了咯？」
「哈哈哈。你别那么说，请随时过来吧。因为北白蛇神社欢迎自由参拜，你真的可以随时来玩的哦。」
「啊啊，我随时都会去玩的。」
去你的家。
我说道。
「是的，到我的家来。」
说完，八九寺就朝着我来的方向越走越远了——仅限于在镇上游览这一点来说，她似乎并不是在开玩笑。
「…………」
我目送着她的背影。
嗯，她也不是那种会在家里老实呆着的类型吧——我和她的这种对话让我十分怀念，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是在历尽艰辛后才终于得到手的理所当然。
总而言之，卧烟小姐提出的把八九寺真宵立为神这个相当乱来的主意，看来已经初步取得了成功——其实我本来也担心这种硬来的手段是否会奏效，不过现在看来，这果然不愧是专家领头人发挥高超本领的结果。
「发挥高超本领的反而应该是小历历才对啦——真的，这完全是预料之外的结局啊。拜托你了，我真的拜托你了，这样的荒唐结局，你可千万别到处胡乱散播是我从一开始就这么策划的谣言啊。」
……昨晚她是这么跟我说的。
也不用说得那么夸张吧，我心想。
「真是的，除了上次我为了亲近年轻人而提起诺查丹玛斯①的大预言作为话题的时候，得到了『一九九九年我还没有出生』这种回答之外，我还真是好久没有受到过这么大的冲击了——看来我也上年纪了。」
①校对逸：Nostradamus（诺查丹玛斯），16世纪法国籍犹太裔预言家，精通希伯来文和希腊文，留下以四行体诗写成的预言集『百诗集』（Les Propheties，1555年初版，『诸世纪』为误译）一部。有研究者从这些短诗中『看到』对不少历史事件（如法国大革命、希特勒之崛起）及重要发明（如飞机、原子弹）的预言
「……我不是太明白你的意思。」
「没有什么特别意思，只是说我们现在正置身于那时候没有结束的未来之中罢了。」
「啊……但是，卧烟小姐。能够得到这个荒唐的结局，我觉得有很大一部分是羽川的功劳吧。」
要不是她的话，老实说，最后恐怕就只是以我和小扇一起自杀告终了——真是毫无趣味性的平淡结局。
「的确是呢，关于她帮忙找到我那个不成熟的后辈这件事，真的是必须向小翼好好道谢才行——我真的要对她举白旗了。真正厉害的是她不光找到了人，而且还把人给带回来了呢。」
「……你是说她突破了结界吗？但是，本来就是这个小镇居民的羽川，结界应该是没有意义的吧——迷路蜗牛的迷路，对想回家的人应该是不通用的。」
听了我这个外行人的想法，卧烟小姐却摇头说「不，不是说那个」。
「是她让忍野咩咩行动起来这一点。」
「…………」
「据我所知，他应该不是一个愿意做（友情出演）这种事的男人——不过既然说是据我所知，那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话说，这样真的好吗？忍小姐。」
说到这里，卧烟小姐就朝着站在我身旁的金发金眼的幼女——或者说是妖女说道。
「老实说，你的决断对身为专家的我来说是很值得庆幸的事情——但是你说想再次被封印在小历历的影子里这个愿望，还是有点令人难以理解。如果你有什么想法，我希望你可以在这里说出来。」
「没有什么想法——而且对战斗感到厌倦的吾，想再次获得无害认定的立场，这对专家来说也不是那么难理解的事吧？」
从幼女变成妖女。
然后又想回到幼女。
「咔咔——」
露出凄美的笑容说出这句话的忍，并没有说谎——即使是在配对连接恢复前的阶段，我也能感觉得到。
「当然，如果完全消除了吸血鬼成分的吾主不愿意回到半人类半吸血鬼的暧昧状态的话，吾也会收回自己的愿望啦——在治好那条手臂之后，吾就找座山去过隐居生活算了。」
「谁会让你去啊。」
在卧烟小姐说些什么之前，我这么说道。
「山里面可没有Mr.Donut的分店啊，忍。」
「说的也是。」
经过这样的一番对话——由于并非吸血行为的供血过量而导致我自身的吸血鬼化这样的失败，我已经发了誓不会再犯第二次。在此前提下，我和忍的配对连接得到了第三次的恢复。
自春假以来重新恢复成完全体的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又再次作为忍野忍，作为八岁的无害儿童，被封印到了我的影子里。
不过，这一次并不是像春假时那样没有选择的余地。
而是凭自己的意志。
封印了自己的存在——这里面并没有任何谎言和虚伪。
四百年前拒绝了成为神的她，在四百年之后——选择了当一名幼女。
不，也许还是没有选择的余地。至少我不可能有不跟忍一起生活的未来。
当然，即使如此我们也并不是互相原谅了对方——要是再过四百年的话，说不定也会迎来愿意原谅对方的一天，或者迎来能把所有的事情忘记的一天。但是不管被人说是合谋串通还是互相嬉戏，不管被说是惰性还是妥协，我们也还是这样的关系。
「如果你明天死去，我的性命也到明天为止——如果你今天继续活着，我今天也会一并活着。」
「若是汝后天死去，那么吾就生存到大后天为止——为了向别人叙述汝的事情。我将怀着自豪的心情讲述吾主的故事。」
来到学校。
穿过点缀着毕业典礼装饰的门扉，朝着停车场走去——在那里等待着我的，是羽川翼。
大概优等生在体力上也同样是优等生吧，她已经从昨天那个筋疲力尽的状态，变成了至少从外表看来是完全恢复正常的状态——就连眼眶下面的黑眼圈也消失了，还真是了不起。
「早上好，阿良良木君。」
「早啊，羽川——还好你能出席毕业典礼啊。我还以为你今天一整天会睡得死死的呢。」
也不知道该说是硬朗还是怎样……说不定最强的不死身反而是这家伙吧。
「为什么你会来自行车停放处？」
「当然是在这里等阿良良木君你啦——因为有很多话想先跟你说说。」
「嗯？」
「因为我在毕业典礼结束后，就必须马上出发了。所以，我想能两个人单独谈话的时间，也就只有这个时间啦。」
「…………」
还真够积极的。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其实也有话要跟羽川说——而且是一大堆。不过与其说是想说的话，倒不如说是类似对答案似的对话吧。
「是飞机票预订的时间太紧凑吗？你说要马上出发……」
「嗯，不是。其实——」
羽川露出了仿佛有点难开口的表情。
同时，她伸手拨了拨从第一学期剪短后又长了不少的头发——因为现在是在校内，所以已经染回了全黑，不再是昨天那个斑驳的样子了。
「在把忍野先生从南极带回来的时候，我稍微出卖了一下头脑。」
「出卖了头脑？」
那是什么啊。
听起来好像挺吓人的。
「就是所谓的Jet-Setter①那类人吧？不过如果不那么做的话，也没有办法包战斗机飞回来呢——没事的，我卖给的是一个比较有良心的机关。」
①校对逸：「Jet-Setter」即是说那些乘坐喷气式飞机外出的富人
「…………」
她在海外到底体验的是什么样的冒险啊。
这家伙果然一到外面去就很厉害。
本来光是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里就已经充满违和感了——那样的校服打扮，今天也是最后一次了吗。
这么一想，我就觉得还是应该好好仔细观察打量一番。
仔细观察打量。
「揍你哦？」
「好可怕！」
这也是在海外锻炼到的防卫意识吗？要是羽川变得会战斗的话，那已经是完人了啊。
「说起战斗……影缝小姐在北极这个消息已经被确认了呢。那是卧烟小姐在知道忍野所在地后用五分钟查出来的。」
「是吗——我本来只是靠直觉选择了大陆的一方，那么说来就算我选北极也不会毫无收获呢。」
羽川仿佛松了口气似的说道——不过那也真的是像赌博一样呢。
不过，假设要分断忍野和影缝小姐的话，把影缝小姐配置在北极可以说是必然的选择——因为那个人是不能在地上走路的。
那么对小扇来说，她就只能把影缝小姐送到只有冰面而没有地面的北极那边去。
「斧乃木本来打算去接她，但是她好像说现在正在热心地进行着『和北极熊战斗』这种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武艺修行，所以暂时不回来什么的。」
「还真是个厉害的人呢……我没有去那边真是太好了。呃，那么斧乃木呢？现在怎么样了？」
是跟卧烟小姐和忍野先生一起离开了小镇吗？
听她这么问，我摇了摇头。
「还在我家里。」
「那真是……」
羽川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虽然我也很明白她的心情。
说起来，影缝小姐去了武艺修行这个斧乃木当初的预测，也算是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也就是说那孩子可能是最接近真实情况的一个了。
真不想承认啊——
「不过，卧烟小姐和忍野出发得太急也是原因之一啦——大人们好像都出乎意料的忙碌啊。」
真的是转眼间的事情。
在把八九寺供奉为北白蛇神社的神、把忍封印到我的影子里之后，只丢下一句「那么，拜拜~」就离开了的卧烟小姐还算好的。忍野那家伙就连道别的话也没说，不知不觉地就不见了踪影——就好像跟小扇生成的补习学校废墟的楼房一起消失了似的。
那简直就像幻觉一样。
突然就消失了——悄声无息地。
虽然连叙旧的时间也没有就再次迎来了别离——不过就算他去到南极那么远也还是跟他重逢了，所以我想在不久的将来也应该会有机会再见到他的吧。
包括正弦在内，连道谢的时间也不给就直接离开这种做法，我还是有点无法原谅。
就因为这样——虽然这么说的话可能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斧乃木将在好一段时间里，在影缝小姐结束修行回来之前，都要暂时寄住在我的家里。
如果并不是卧烟小姐忘记带她走的话，那也许就是要她继续监视的意思了。
不过即使如此，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因为我的确是做了那样的事情。
虽然在我看来，只不过是完成了件小事——但是世界上也不是所有人都那么看的。
尤其是，她——我自己。
「你说大人……明天开始我们不就都是大人了吗？」
「我和黑仪都还是学生啊，成为大人的就只有你。」
「黑仪？」
我本来以为自己说得很威风，没想到一下子就失言了——羽川仿佛很高兴似的发起追击。
「哟~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吗？我不在的期间，原来你们已经——」
「等下等下等下！别那么急着下定论。说不定根本就没有发生你想象中的那种事啊。」
「太好了太好了——这样我就可以无牵无挂地出发啦。」
说完，羽川就往前走了起来。
在再次离开日本前，她想跟我单独谈的事情，难道就是黑仪的这件事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她还真是太关心朋友了……怎么说呢，真的是个喜欢担心人的家伙。
这次的事情——甚至是从八月份开始的所有事件，仔细想来好像全部都是由羽川一个人解决的。别说什么功劳最大，简直全都是她的功劳啊。
正好从现在算起的一年前。
要是没有遇到羽川的话——我的高中生活的最后一年，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我怀着感伤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我不交朋友。
因为那样会降低人的强度——我也许会留下这么一句话，然后独自一个人毕业离开吧（说不定连毕业也做不到）。
虽然就算是那样也未尝不可啦。
不过事到如今我已经无法想象到其他的情况了。
「啊啊……是吗。」
「嗯？怎么了，阿良良木君？」
「不，我到现在才想起了一件事……也就是关于卧烟小姐把小扇对月火采取行动的时间认定为三月十四日的理由……」
小扇自己也这么说过。
她说想要在我毕业之前解决问题——那大概就是指在我的青春终结之前的含义，就是这样的推测吧。
想在自己还是高中生的期间完成的事情。
当然，在我的时间表中寻找机会的同时，等待对月火下手的时机对小扇来说也是很有必要的……不过那家伙基本上随时都是下手的机会，根本不成问题。
结果，她什么都没做也还是好好地生存了下来，果然不愧是不死鸟么。
在和羽川并肩地走向教室的途中——在校舍的入口处，出现了战场原黑仪的身影。她一看到我和羽川就「唔」地露出了一瞬间的不甘心的表情——看来她已经察觉到在埋伏地点方面已经被羽川捷足先登的事实了。
朋友之间别为了这种奇怪的事争斗好不好……
会把气氛弄僵的啊。
当然，我也知道黑仪对羽川的劣等感是很难消除的，但是羽川现在已经飞翔到了我们无法企及的领域，所以那些感情最好还是逐步抹消掉吧，我个人是这么认为的……不过关于这一点我也没有资格说别人——明明嘴里说着信奉羽川的话，却生成了特别厌恶羽川的小扇。也就是说在我的心目中，也确实存在着把她视为竞争对手的心态。
「早上好，阿良良木君。」
「咦？不叫历了吗？」
还没等我回答，羽川就抢先开口说道。
她在历经世事之后，性格稍微变得有点邪恶了。
大概是意识到抵抗也是徒劳的吧，黑仪稍微有点害羞地红起了脸，重新说了一句「早上好，历。」
「还有，欢迎你回来，翼。」
而且还趁机连对羽川的称呼也改变了——羽川虽然露出了大吃一惊的表情，但还是凭她天生的才觉——
「我回来了，小黑仪。」
这么回答道。
小黑仪……还真是个可爱的称呼。
她大概是想着待会儿再跟黑仪两个女生慢慢细谈吧，所以并没有在这时候说出马上又要离开日本的事情。我们就这样三人一起朝着教室走去。
不知为什么，我好像觉得学校的氛围也跟往常不一样——也许是心情的问题吧。
「历，神原说为我们准备了庆祝毕业的礼物哦。」
「是吗？神原的礼物……还真是让人不安啊。」
「不，她也不是会在这时候送奇怪东西的孩子啦。我稍微刺探了一下，好像是普通的花束呢。」
「是花么。」
既然故意跑去刺探，也就是说黑仪也不是完全没有感到不安吧——我们就就谈着这些话题，她依然还是什么都没有问——昨晚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如何得到解决，她都没有问过。
她正在等我主动开口说。
不过毕竟也不是什么威风的事情，所以我也许是不会主动开口说的吧——但是，这一连串的事情经过，我还是必须告诉她的。
如果听起来可以当做是笑话是最好不过了。
「说起来，阿良良木君。」
这时候，羽川开口道。
「入学考试，你离满分还差多少呢？」
「…………」
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问法啊。
不过应该也是开玩笑的吧。
我就将自己在数学答卷上好像是不小心把答案的位置填错了一格的事情说了出来——羽川听了之后就稍微思索了一会儿——
「那应该是不会的。」
然后这么说道。
「我从报考同一所大学数学系的老……某个应考生的渠道，我已经听说了阿良良木君的考试题目的内容了，那根本不是会填错位置的那种答卷啦。」
太有行动力了。
你到底对我关心到了什么地步了啊。
但是……不是会填错位置的类型？
的确，我自己也觉得那样的题目数量会填错也真的很奇怪，那为什么小扇她要那么说……
我一直在想，既然小扇都那么说就绝对是那样了。
「是很符合小扇作风的，单纯的恶作剧吧。」
黑仪说道。
「不过如果是阿良良木君的话，则是绝对不会开的那种玩笑啦。」
是这样的吗。
不，也许正因为绝不可能会开这种玩笑，她才故意那么说的吧——因为她一直都把『做我无法做到的事情、做我不会做的事情』视为自己的职责。
至今为止是这样，大概——今后也一样。
我忽然想起了说要为我们准备花束的神原——作为忍野扇诞生的原因的神原骏河。她尽管不是直接知道『暗』的事情，但却有着我根本无法相比的优秀资质。
而且更重要的是，她是卧烟远江的直系亲属。
不管采用什么样的形式，生成怪异的资质本身应该是卧烟家代代相传而来的吧。
那么说——她早晚都会体验到自己的青春。
在神原面前，说不定会出现由神原生成的忍野扇——到了那个时候，我又是能否能帮到她呢。
就像羽川帮助我那样。
……不过，我也只能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因为归根结底，我只能依靠我自己。
既不是像忍野那样，也不是像羽川那样，我必须以我自己的方式去帮助别人。
让自己成为某个人自己救自己的力量。
我一边好像领悟了什么大道理似的想着这些事，一边登上了楼梯。就在那时候——
我们跟一名女生擦肩而过了——那个女生丝毫没有理会我们，径直沿着楼梯往下走。从领巾的颜色判断，那应该是一年级的学生。虽然多半是为了出席毕业典礼而回来学校，但为什么一年级生会来到三年级教室所在的区域呢？
然而，那个女生的脸色的苍白程度已经足以盖过我刚才的疑问了——那与其说是身体不适倒不如说是精神上的不振，而且还踩着摇摇晃晃的虚浮脚步。
看样子好像是非常累。
也好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的感觉。
在这么想的同时——我停下了脚步。
黑仪和羽川都回头看向我，仿佛在说『真拿你没办法』似的耸了耸肩膀。两人的动作完全同步，足以反映出两人的亲密关系。
「你去吧。」
就连说这句话，也是异口同声。
「啊啊，毕业证书你们就代我领了吧。」
我去了。
说完，我就把手里的书包交给黑仪，以整段跳从刚才登上来的楼梯跳了下去去——为了追上那个跟我们擦肩而过的一年级生。我落地后在平台上转身，在感受到两人目送我的视线的同时，继续沿着楼梯往下跑。
我一边探寻着她去往的方向，一边沿着一年级教室所在的走廊往前跑。在中途，我超过了一名学生——那是有着漆黑眼眸的少女。
那如同黑暗一般的少女冷笑着说道：
「还真是一点也没变呢，阿良良木前辈。」
不。
我当然会变。
但是不管怎样变，我也依然是我啊。
「相传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地方，有一个名叫阿良良木历的怪人——然后，那家伙，如今也还在这里。」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从跟随我一起移动的影子中，传来了这样的朗诵声。
那是一个让我对后续内容很感兴趣的故事。

第17卷 终物语（下） 第七话 扇·黑暗 后记
话说，有一个说法是「无法挽回的失败」，不过仔细一想，「可以挽回的失败」这种东西，我总是搞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既然已经失去、已经落败的话，就算后来做了什么成功的事情，之前的事情也不会变成没有发生过吧——不过，无论是后悔还是反省，就算失败也不会变成没有发生过，但是人还是可以选择忘记的。这个意见听起来倒是有值得深思的价值。也就是说，所谓「可以挽回的失败」，就是取得足以忘记过去失败的大成功，是这个意思吧？以不幸的过去为动力的成长故事，也许并不是意味着把不幸当成幸福的基础，而是积累了足以让自己忘记过去的未来吧——反过来说，人也有可能会积累起足以将现在的幸福彻底摧毁的不幸，所以我认为实际上在幸福和不幸之间是不存在那样的因果关系的。即不是反义词的感觉。
好像说得有点乱了，现在来整理一下——或者说我只不过是在把成功和失败、幸福和不幸的定义随便捏来捏去而已——幸福与不幸并不是心情上的问题，而只是纯粹的记忆上的问题，我就是想表达这个意思。也就是说，人类的最强能力实际上可能就是「忘记」。不过并不是说只要随便使用这种能力就行了。这一点，我想已经由阿良良木历君、战场原黑仪和羽川翼在作品中历时一年、在现实中历时十年来为我们作出证明了。
那么，这次为大家送上的是物语系列最终季事实上的最终卷『终物语』的下卷。回想起来，当年在小说现代增刊Mephisto上刊载『黑仪螃蟹』，已经是2005年9月号的事情了——那本来是单独一作就完结的短篇小说，但没想到竟然会一直写到2014年的现在，与其说是难以置信，倒不如说是大吃一惊呢。我想这里既有十年来一直阅读至今的读者朋友，同时也有昨天才刚通读了全卷的朋友，在各位读者的支持下，我终于写完了『化物语（上）（下）』、『伤物语』、『伪物语（上）（下）』、『猫物语（黑）（白）』、『倾物语』、『花物语』、『囮物语』、『鬼物语』、『恋物语』、『凭物语』、『历物语』、『终物语（上）（中）（下）』等十七册的系列小说。在此之后，还有最终季的再终卷『续·终物语』的可爱出版，由此来达成物语系列的真正完结。是很可爱的哦。那么，本卷『终物语（下）』，包括第五话「真宵地狱」、第六话「黑仪约会」、第七话「扇黑暗」。
封面是在天文馆里的三股辫发型的战场原小姐。实在太棒了，非常感谢VOFAN老师。不管忘记什么都绝对不会忘记感恩的心，我今后也会继续努力奋斗的。
非常感谢大家的阅读。
西尾维新

第18卷 终物语（续） 最终话 历·反转 001
众所周知，围绕着阿良良木历的故事已经宣告结束了，对此也没有什么值得作出补充的内容。有许多问题都得到了解决，但也有许多问题还没有解决。虽然也有一些留待将来再说的事情，但毕竟也算是告一段落了。正如有光明就会产生影子那样，有开始就自然会有终结。同时也正因为有终结，才会有新的开始——虽然有影子的时候，并不意味着那里肯定会有光明啦。在这种情况下，或许不应该说是影子，而是黑暗才对吧？不过总而言之，只要一寸的地方是黑暗的话，那里就已经是黑暗了吧。
话虽如此，终结比开始要困难得多也是世间的常理，一度怀着轻松心态开始做的事情，为了让其终结而不得不付出的劳力可真不是开玩笑的。实际上，我在春假期间就是怀着轻松的心态救下了一个濒死的吸血鬼，结果为了给这个故事写上终止符，我都不知道吃了多少像死一样的苦头——或者说，我真的是死了许多次。虽然决不能说我做得有多精明，也完全算不上是很好地做了个总结，但毫无疑问的是，阿良良木历的一个时代已经迎来了终结。
虽然犯下了许许多多的错误，不过只有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绝对没错。
没有弄错。
所以，接下来开始的就是终结的后续。
本来应该不存在的世界观，不可能出现的未来。
吸血鬼的残渣，忍野忍。
被猫所迷惑的班长，羽川翼。
被螃蟹夹住的少女，战场原黑仪。
因蜗牛而迷路的幽灵，八九寺真宵。
向猿猴祈愿的后辈，神原骏河。
被蛇缠身并吞下了蛇的蛇，千石抚子。
被蜜蜂蛰到的妹妹，阿良良木火怜。
本身就是不死鸟的，阿良良木月火。
尸体人偶，斧乃木余接。
久别归来的青梅竹马，老仓育。
各位专家——放浪中年人·忍野咩咩，欺诈师·贝木泥舟，暴力阴阳师·影缝余弦，专家头领·卧烟伊豆湖，人偶师·手折正弦。
还有忍野扇。
他们和她们的故事的——后续。
虽然说白了就相当于附录一样的东西，但是附录也是万万不能小看的——因为比起胜利，人反而会从失败中学到更多的东西。
所以。
这一次——就让我全力以赴地学习一下吧。

第18卷 终物语（续） 最终话 历·反转 002
第二天，我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被两个妹妹——火怜和月火叫醒，因为我所心爱的愚妹们——
「哥哥你已经不是高中生了，从明天开始你就自己起来吧。」
「对呀对呀，火怜说得没错！」
听到了这样的宣告。
不过这样的宣告，我想最迟也应该在我升上初中之前就该提出来了，而且月火不知为何好像变成了火怜的跟班似的，实在让我感到很不可思议。总而言之，第二天——
也就是今天早上，我就自己一个人起床了——因为昨晚很晚才睡，而且也因为没有必要一大早起床，所以也可算是一次久违的睡懒觉吧。
总觉得满是违和感。
这并不是因为妹妹们没有把我叫起床的缘故——但说起来也不是完全没有关系，我现在所感受到的奇怪心情的根源是非常明确的。
「啊啊……是这样吗。」
开口第一句话，我就茫然地这么说道。
带着深深的感慨自言自语道——是这样吗。
我从今天开始，就已经不再是「直江津高中三年级生」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只是一个明摆着的单纯事实，但在我看来却比至今为止遇到过的所有不可思议的怪异谈都显得更加奇妙。
简直不可思议到了让我无法接受的地步。
在升上初中的时候，或者是从那所初中——公立七百一中学升上私立直江津高中的时候，这样的违和感都跟我完全无缘——或许应该说，在私立直江津高中度过的高中生活实在太充实了吧。
尤其是最后的那一年。
Last One Year。
尽管经历了从春假期间的地狱开始，到最后落入真正地狱为止的整整一年，我现在却还能这样子活着幸存下来，而且还成功地从高中毕业了——我现在正深深地体味着这样的奇迹——不，这并不是那么纯粹的心情上的感觉。
如果说发生了许多事的话，那么在初中的时候我也同样遇到过许多事，即使是小学时代也不遑多让——回忆起和老仓之间发生的事情，还有随后想起的一连串的心理创伤，让我每天晚上都沉溺在后悔的海洋中。
几乎透不过气来。
快要在水面下溺死了。
如果说对自己今天还活着这个事实怀抱着感动的话，那么昨天还活着的事实也同样值得感动——不过话虽如此，就算是像我这样的十几岁的年轻人，也不可能每天都抱着这种感动来过活吧。
要是感情丰富到那个地步的话，就算是吸血鬼也会死掉的。
首先，我并没有出席昨天在直江津高中的体育馆举行的毕业典礼——抵制参加总结高中生活的最后一次纪念活动什么的，虽说会给人以无政府主义的感觉，说不定还会成为后辈们憧憬的对象，但如果再添上后来我在教师办公室里下跪谢罪的小插曲的话，我看不管是什么样的热情都会瞬间冷却下来吧。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那个，但那所高中在最后的最后还是变成了我不愿意再次接近的禁断之地。
到底在创造什么样的传说啊。
简直是最糟糕的总结。
可以的话我真想去上吊。
虽然说「正因为如此」也有点奇怪，听起来也有点嘴硬不服输的感觉，但如果照直说的话——所以，对于高中毕业这件事本身、还有自己不再是高中生的这个事实，我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最多就只是以后不用再被妹妹们叫起床而觉得浑身轻松而已。
妹妹们啊，你们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对基本上属于「喜欢装酷」的那类人的我来说，毕业典礼那种阴郁的气氛我实在是受不了。不过，这次的「毕业」和以前的「毕业」的明显差异，就在于「毕业」后的去向还无法确定这一点上。
充满了不确定性。
从小学毕业的时候，我已经理所当然地决定要升学到七百一中学，从七百一中学毕业的时候，我就已经拿到了自所向往的（当时）直江津高中的录取通知书——换句话说，以前的毕业，对我来说只不过是单纯的名衔上的变化而已。
说自了就只是普通的移动，或者说是异动。
然而这次却并非如此。
尽管从直江津高中毕业了，但我却不知道我今后会怎样——说得明自一点，就是在三月十六日的今天，志愿大学的入学考试是否过关的结果还没有公布。
将来处于未确定的状态。
未来也不确定。
虽然这无论是对谁、对任何事情来说都是一样的，但是对至今为止就像跟名字并列一般、或者说是跟名字同列一般持有着名衔的我来说，这个理所当然的名衔的消失，还是让我产生了某种奇怪的心情。
无论如何我也总有一种违和感。
单纯地被剥夺了名衔，变成不拥有任何身份的自己。
原原本本的自己。
不是高中生。
不是应考生。
既不是大学生也不是重考生。
当然也不是劳动者。
是毫无修饰的、单纯的阿良良木历——虽然人家常说重要的东西只有在失去之后才知道，但是在高度发达的现代社会中，我实在没想过失去身份保障会给人带来如此不安定的感觉。
在上学期间，老实说我已经怀抱着中途退学的觉悟，也决不能说是喜欢直江津高中这所学校。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也不能说是过了一段美满的高中生活。但是——一旦丧失了这个名衔的话，却变得有点过于开放了。
因为太开放而觉得不放心。
如果以神原的方式来打比方的话，就相当于光着身子走出大街的感觉——是吗，现在的我就只是我而已啊。
虽然不管再怎么装饰、不管发生什么改变、不管实现怎样的成长，自己也应该只能是自己——阿良良木历也只能是阿良良木历，但是无论是否令人满意，周围和环境都毫无疑问是使自己成形的重要因素。
如果现在被巡警先生查问职务的话，我到底该怎么回答才好呢——我忽然冒出了这个想法。
但是想到这里，我就不由得失笑了。
如此奇特的想法，实在让人觉得好笑。
这果然还是来自高中毕业的感伤吧——因为对那种像小孩子般的心情感到羞涩而不想承认，才故意找来各种各样的道理拼命绕圈子罢了。或者也可以说，因为等待大学人学考的结果公布在精神上很难受，为了躲开真正的烦恼，我才做出了这种现实逃避的行为——嗯，看来我也已经变得能相当客观地看待自己了。
况且，站在我这样的微不足道的立场上，要去烦恼那种丧失身份的问题的话，也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吧——女神……不、羽川她的话，在毕业典礼结束的当天之内，就已经作为不属于任何人的自己华丽地启程向世界出发了啊。
因为她说要先从那些别说是职务查问、搞不好还要遭到军队盘查的地域开始游转（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啊），所以本来笑着为她送行的我到了最后却一边哭一边想要把她拉住（这并不是什么夸张的形容手法，而是真的哭出来了），然而即将踏上旅途的她却是满面笑容。
也可以说是被她若无其事地躲开了。
或者说是被轻而易举地拨开了。
……虽然也没有必要刻意以这种说法来过分强调寂寞的心情，但是在今后的日子里，跟我和黑仪一起度过的高中生活，对她来说大概会逐渐变成微不足道的东西吧。
我这么想道。
我深有感触地想道。
而对我们来说，今后恐怕也很难再遇到比羽川更卓越的人才——曾几何时黑仪说过「羽川同学可是真家伙耶，跟我们的物种完全不一样」这么一句话，而我直到最近才终于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究竟是物种不一样，
还是物语不一样呢？
总而言之——就是不一样。
但是我对她所怀抱的这种自卑感，只要回想起高中生活最后阶段的惨痛经历的话，我也不能再继续说这种懦弱的话了——睡醒之后的违和感什么的，我必须做到洗洗脸就马上把这种东西抹得一干二净。
我是不能毫无意义地度过今天这一天的——幸运的是，尽管因为妹妹们没有把我叫醒而不知不觉睡过了头，但毕竟还算是上午的时间段。
如果把人生比作一天的话，现在还远远没到正午的时间——听说壮年期的大人们经常都会以这样的说法来激励自己的斗志，而我现在真的是远远没到正午的时间——虽说已经从应考复习中解脱了出来，但要是因为这样就茫茫然地发呆、或者一边眺望着庭院一边悠哉游哉地品茶的话，就我阿良良木历来说也未免过于年轻了（那还用说嘛）。
还是出去活动一下吧。
去好好享受一下这只有短短几天的、以后回想起来就只能算是眨眼之间的「没有名衔的自己」吧——没什么，就算遇上职务查问的巡警先生，我只要这样回答就好了。
「阿良良木历，就是正如你所见的一个男人嘛。」
……会被带走吧。
说不定还会叫人来支援。
搞不好会被包围呢。
在这么想的同时，又觉得这个时间也不是吃早饭的时候，总之还是先到外面走一走吧，那辆BMX也总不能一直借着不还……对了，就来一次没有目的地的自行车兜风之旅吧——想到这里，我就开始把身上的睡衣换下来。
因为习惯性动作而差点穿上学生制服也可说是一种好笑的举动吧——想起现在应该已经踏上海外的大地的「真家伙」，抱着从她那里沾点光的打算，我穿上了过去曾经借给羽川的牛仔裤，然后再穿上衬衣。
这样一来，我就觉得自己整个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就这样走出了房间——这是父母早就出门上班的时间带了，那么妹妹们究竟在做什么呢？
她们的学校也应该是进人了放假期间才对……我本来还想在下楼梯之前去看看妹妹们的房间，但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当然这一并不是对她们早上没有叫我起床怀恨在心而耍什么小孩子脾气，但她们毕竟也都不是小学生了啊——我反而更应该学会跟妹妹们保持适当的距离才行。
虽说好不容易才消除了彼此的隔阂而能够正常对话了，这时候再这样保持距离会让人觉得很寂寞，不过妹妹离开哥哥自立这种事，也可以说是兄妹必然要经历的过程。
虽然就算成功考进了大学，我也打算暂时从这里去上学，但考虑到自己总有一天都要离开这个家，我身为早一步踏上大人之路的兄长，自然是应该设法促使她们培养出自立精神的吧——虽然也不知道该说是自立还是自活了。
要让她们在没有我的情况下也能好好活下去。
……话说这根本就毫无难度吧。
看来因为火怜从下个月开始就是高中生的缘故，最近她似乎逐渐萌生出了「姐姐」的自觉性（说不定是因为这个造成的反作用力，导致月火变成那种跟班似的角色呢。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正负抵消为零了啊），虽然我想应该也不用担心——在这么想的同时，我无视了妹妹们的房间，直接从楼梯走下楼去。
……顺便一提，妹妹们的房间里除了两个妹妹之外还有一人……不，应该说是一具莫名其妙的面无表情的毛布人偶寄居在那里。关于这一点，我当然是从更根本性的部分加以无视了。
因为要是轻率地跟她打招呼的话，那个女童搞不好会硬是说要跟着我出去骑车兜风的啊——绝对不能让那孩子有机可乘。不过她名义上毕竟承担着监视我的职责，所以对那个毛布人偶来说，其实也可以说是一项正当的工作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反而是应该避免被她发现而蹑手蹑脚地出门才对——想到这里，我就真的蹑手蹑脚地朝着浴室走去了。
在确认了浴室里没人之后（火怜什么的经常会在结束晨跑后为了冲掉汗水而在这里淋浴），我就开始洗脸了。
虽然在换好衣服后我就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但一旦把冷水浇到脸上，我就顿时有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仅仅是这样就会感觉到全身都为之一振，看来我这个人还真够单纯的。
自从去年春假开始就一直没有剪过的头发，在经过一整年时间后已经长得有点离谱，所以在洗脸的时候也被弄得湿漉漉的，要把它弄干就只能用电吹风了，不过我总认为洗脸的动作就是应该这样豪迈奔放。
「……呼。」
我把视线转向正面——看着洗脸台前面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就是我。
阿良良木历就在那里。
镜面上映照出了左右反转的阿良良木历的姿态——虽然听起来好像是理所当然似的，但是直到前几天为止，这都不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现象。
本来，这对身为本人的我来说应该是早就看腻了的一张脸，似是像现在这样仔细打量却是好久都没有过的事了。
因为某些原因。
从二月份开始到前几天为止，阿良良木历都一直无法被镜子照出来——就算像现在这样对着镜子看，也仿佛是用了什么特殊拍摄技术似的（好像是叫什么色键合成吧？），只能看到自己身后的背景。
就好像传说中的吸血鬼那样。
我并没有被映照在镜子上。
……那个怎么说来着，作为自恋狂（narcist）这个词的语源，有个故事说是有个人因为看着自己映照在水面上的姿态而着迷，结果不小心一头栽进水里淹死了。就好像完全没有从这个故事中得到任何教训似的，我在这时候不由得凝视着眼前的镜子。
注：纳喀索斯（Narcissis，水仙花，自恋者）源自希腊神话美少年纳喀索斯的故事，美少年纳喀索斯有一天在水中发现了自己的影子，然而却不知那就是他本人，爱慕不己、难以自拔，终于有一天他赴水求欢溺水死亡，死后化为水仙花。后来心理学家便把自爱成疾的这种病症，称为自恋症或水仙花症。
不由自主地看得出神了。
虽然人家常说重要的东西无法用肉眼看到，但我还是产生了「果然能看得见是很重要的啊」这样一种肤浅而现实的感想。
「……嗯？」
不过话虽如此，这毕竟是以后想要看多少遍都行的脸，而且就算背后存在着不得已的缘由，就算已经高中毕业了，我也勉强还算是一个正值青春期的男生，这样一直盯着镜子也实在不是什么体面的形象（而且这一幕要是被那个毛布人偶女童目击的话，肯定会被取笑一辈子的吧），所以我就把视线从镜子里的自己身上移开了。
然而……镜子中的我——却没有把视线从我的身上移开。
「咦……怎么？」
怎么回事。
难道在经过修炼之后，我的动作已经超越了光速，结果连镜像也变得无法跟上我的动作了吗——尽管我困惑地这么想着，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本来我就根本没有修炼过什么神功，就算说是沉睡在我体内的神秘力量突然觉醒了，我重新确认自己动作的这个举止，也没有被反映到镜像上。
没有映照出来——没有反映出来。
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我——凝视着我。
透过镜子默默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简直就是——
我无意识地向镜子伸出手来——实在太愚蠢了，我到底是想要确认些什么啊。难道说这面镜子其实是一块窗玻璃，至今一直注视着自己的实际上是站在窗外的某个人吗？
双胞胎的弟弟？事到如今才说这个？难道到了这时候才添上那样的设定吗？那不管怎么说也太牵强了吧——画蛇添足也该有个限度。而且，如果这是什么推理小说中的圈套还情有可原，在现实中是根本不可能把窗玻璃错看成镜子的吧。
实际上，理所当然的是，装在洗脸台上的那面镜子自然不是什么窗玻璃——但是这么一摸起来，也很难说是一面镜子。
因为——咚的一声……碰触到镜面的手指竟然插进里面去了。
究竟该说是插进去——还是该说沉进去更合适呢。
简直就像泉水的水面一样——不对。
就像是泥沼一般——
「……呜——忍！」
我反射性地向自己脚下叫喊道，但却为时已晚了。
镜子。
直到刚才明明还是镜子的那块东西，变成了莫名其妙物体的那块东西，其镜面瞬间被染成了紫色——

第18卷 终物语（续） 最终话 历·反转 003
染成了紫色后——我依然身在盥洗室里面。
这是我平时早就用惯了的、阿良良木家的浴室——现在的我正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咦？」
怎么了？
我马上站起身确认了一下镜子，却发现那只是一面毫无特别之处的镜子——是没有任何特色的、一如既往地映照出我的脸的镜子。而映照在镜子中的我，也确实是左右反转的、会跟随我动作而变化的镜像。
是货真价实的一面镜子。
就算稍微加快动作的速度，镜像也分毫不差地跟了上来——当然，也没有被染成什么紫色。这世上哪里会有那种颜色的镜子啊。不管再怎么观察怎么抚摸，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只是一面平平无奇的镜子。
……记得设置在学校的多媒体视听室里的那种透视式投影仪，如果长时间朝屏幕投影着同一张照片的话，那些光线就会被烤印到投影布幕上，从而发生即使关掉电源投影也不消失的现象。刚才的那一幕，难道就是类似于那种现象的东西吗？
又或者只不过是我眼睛的错觉？
是半梦半醒的状态吗？
但是就算会看到羽川的幻影，我大概也不会看到自己的幻影吧？
说不定我自以为已经洗过脸恢复了完全清醒，实际上却出乎意料地还处于一种没睡醒的状态吧——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再细致人微地重新把脸洗了一遍。
用冷水让自己真正清醒过来——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我好像不小心弄错了水龙头开关的方向，结果就变成用热水来洗脸了。虽然不知不觉上演了搞笑节目般的一幕，但头脑却变得比用冷水洗脸更清醒，所以就姑且算是塞翁失马吧。
唔。
当我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出现在眼前的还是一面普通的镜子——镜子就是镜子，是单纯的镜子。我本来还担心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怪异现象，看来那种充满戏剧性的发展还是没有那么容易会碰上吗。
虽然这么想的话未免也有那么一点点失望的感觉，但我跟小扇的问题好不容易才终于告一段落，至少也希望暂时过一会儿安稳的日子。
尽管毫无意义地向忍大喊了一声，但幸好似乎没有把夜行性的她吵醒，影子里面一点反应都没有。
太好了太好了。
要是毫无目的地把那个任性的幼女叫出来的话，以后也不知道要请她吃多少个甜甜圈才够赔罪呢。虽然很可靠，但却是一个代价极其高昂的幼女。
不管怎么说，鬼怪露真形，原是枯芒草。
而现在却不是什么枯草，只是看到照在镜子里的自己就被吓到的话，那也太不中用了吧——在这整整一年里跟众多怪异展开了多次生死搏斗的阿良良木君，难道这么快就枯萎成枯草了吗。
真没办法——在对自己感到无奈的同时，我就拿起毛巾慢慢把头发擦干——当然，镜子里的自己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正当他用左手、我用右手从抽屉里拿出电吹风的时候。
「（反）啊，哥哥，你起来了么。」
随着门被拉开的声音响起，浴室里传出了一个声音——那正是我的大妹妹火怜的声音。
诶？
在洗脸之前我明明早就确认过的，火怜原来就在这里洗澡吗？——她究竟把那高大的身材都藏到什么地方去了。跟动画版的不一样，我家的浴室明明是很普通的尺寸啊——难道是在浴缸里玩潜水么？
我必须撤回前言——她果然永远都是个小孩子啊。
正当我这么想着回头看去的时候——
「……咦？」
我不由得顿时愣住了——不，或者应该说是马上理解了过来才对吧。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不用浴缸，也应该能躲进浴室的某个角落里吧——应该说我已经理解了这一点。身高早在数年前已赶超身为兄长的我，现在即将逼近一百八十公分，而且依然在茁壮成长中的妹妹——阿良良木火怜。
阿良良木火怜的头部。
如今却位于远比我低的水平线上。
「（反）老哥，帮我把毛巾拿来嘛。」
面对一时间无话可说的我，火怜并没有什么特别反应，只是伸手指向放在架子上的毛巾——她的手指的位置，才勉强够得着我脸部的高度。
虽然踮高脚跟也应该能拿到，但她似乎正发挥着「只要站在面前，就算是哥哥也要物尽其用」的精神——不，就算说她的头部远比我低这个说法有点夸张……
照我看来，这身高恐怕连一百五十公分也没到吧？
比月火还要娇小……大概跟千石持平？
「（反）什么嘛，老哥。难道我脸上沾着什么东西吗？」
大概终于从我这种审视般的眼光中察觉到异样，火怜开始扭动着刚洗完澡的身体。而我——
「啊，不。」
在苦恼于不知该如何回答的同时，我还是先照她的吩咐把毛巾递了给她。
「（反）谢啦~」
火怜接过毛巾就开始擦拭身体，但毕竟表面积很小，所以这项作业转眼间就结束了。
「（反）帮我拿内裤。」
「啊，好的。」
就像仆人一样唯命是从的哥哥。
要是她吩咐我帮她穿上的话，我搞不好也会奉旨照办吧。但是毕竟也不能一直这么混乱下去——
「那个，你是火怜……没错吧？」
我一边把内裤递给她一边问道。
「（反）嗯？啊啊，没错哦，我就是火怜妹妹。如果我不是火怜妹妹的话，你说我到底是哪里的妹妹嘛。」
一脸莫名其妙地这么回答的她——的确是阿良良木火怜。
嗯，没错。
就算身高有点出入，就算尺寸发生了变化，我也决不可能看错自己的家人——但是，如果在对这一点有着深刻认识的前提下让我发表意见的话，在十几岁这个年龄段里，身高一般来说就只会长高，很少听说会出现萎缩的情形啊。
而且还是在短短的一夜之间。
「…………」
火怜看来还是没有命令我帮她穿上，而是自己开始穿起胸罩来了。我一边看着她一边想到了某个恐怖的可能性——记得小学时代的火怜就是这样的身高吧。
小学高年级时的火怜——不对不对。
太荒唐了。
不可能。
萝莉火怜什么的，到底哪里会有这样的需求啊。
这不简直就是永远都是小孩子了吗——要担当这个角色的应该不是你而是其他的人才对吧。
在这么想的同时——
「火怜，你下次生日是多少岁来着？」
我装出不经意的口吻问道——火怜一边扣着胸罩的扣子，一边露出了期待着生日礼物的眼神（真让我良心过意不去）——
「（反）是十六岁哦。」
她回答道。
唔。
看来她并不是萝莉火怜——当然，毕竟火怜戴胸罩是从升上初中才开始的，先不说身高如何，无论是身段、双脚和胴体周围的肌肉感都完全不像是小学生的样子，所以在提问之前我就隐约推测到了。总而言之，这样我首先就可以把「莫名其妙地遭遇了时间跳跃现象」的可能性排除掉了。
太好了。
时间跳跃这种荒唐无稽的事情，光是体验一次就已经很足够了——因为那本来是连一次都不应该做的事情。但是说起荒唐无稽的话，原本身材高大的妹妹在一夜之间缩小了三十公分这种事，仔细一想也是足以跟时间跳跃比肩的荒唐状况吧。
不管怎么想也很不对劲。
尽管忍野早就不止一次地训导过我，一旦遇到什么事就全都归罪于怪异的这种想法是很不可取的，而且刚才我也对这一点进行了反省，但我还是忍不住怀疑这个妹妹会不会又成了哪个都市传说的受害者——不过，我还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反）？」
从她对我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的视线感到不可思议的样子看来，她本人似乎完全没有那样的自觉……
尽管已经从哑口无言的状态恢复了过来，但还是不能随便乱说话——而且火怜在上次蜜蜂事件的时候也应该没有意识到自己遭到了怪异的伤害。
对阿良良木家在不知不觉间逐渐变成妖怪屋子的现状毫不知情的妹妹的精神，我还是希望继续让她保持着健全的状态——但是，那真的有可能吗？
缩小身高的怪异……
虽然在我这种体格矮小的男生看来那也许是世界第一可怕的妖怪变化，但从一般角度来考虑也真搞不清楚有什么可怕的。如果是见越入道之类的可以让身体变大的怪物，我倒是在哪里听说过……
注：见越入道妖怪在遇到路人的时候会逐渐扩张它的体积，变成庞然大物，并且从上方俯视吓坏路人。
「（反）老哥，今天你打算怎么办？是要跟战场原姐姐约会么？」
「不、没有啦，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节目……所以，我正打算一个人出去骑车兜风呢。」
「（反）是么，我和月火待会儿要去购物哦。算是为烈火姐妹解散的庆祝会作准备吧。」
「啊，啊啊……果然还是要解散吗。那也对啦，毕竟你也差不多要成为花季的高中生了。」
「（反）嗯。不过与其说是我，其实倒不如说是月火的心境有了变化呢——她好像有了很多新的想法哦。」
「哦……？」
虽然月火的「新的想法」（在坏的意义上）实在让我感到有点在意，不过先不说那个，对话在我们之间还是可以成立的。
如果能进行正常交流的话，那么就没有必要过分恐惧怪异——记得好像有谁这么说过来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火怜的声音好像反转了过来似的。不过这一定是因为接近浴室而形成了回响的缘故吧。
声音反转是怎么回事。
那到底要怎么表达出来啊。
「（反）呼~我说老哥，你快出去嘛，妹妹现在可是穿着内衣耶。」
火怜事到如今才说出这样的话来。
就在她刚穿好内裤之后。
这也许是「裸体没问题但穿着内衣就不行」的复杂少女心的反映吧，不过她这么把话说出来，我反而感到了一阵安心——因为我刚才就一直在想我到底留要在这里多久才好呢。行啦行啦——我故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就这样转身走出了盥洗室。
虽然没能把头发吹干，但我现在已经没有闲工夫去考虑虑那种事了——我马上就登上楼梯，没有敲门就打开了刚才故意无视的妹妹房间的门扉。
「（反）哇，哥哥，你起来了呀。」
「你们难道都以为我是睡美人吗。」
开口第一句就说出跟火怜同样话语的她、阿良良木月火——看来依然还是阿良良木月火。
阿良良木月火妹妹。
不，如果这么说的话，阿良良木火怜其实也依然是阿良良木火怜啦，不过至少月火并没有发生身高变高或者变矮的情况。
没有出现高低差。
是正常的尺寸。
是1/1比例的阿良良木月火。
一直留长到脚踝附近的长发，也还是跟昨天一模一样——虽然火怜说过待会儿要出去购物，但月火的身上却依然穿着作为在家休闲的浴衣。
「（反）怎么了？你是为了让我称赞你『自己一个人也能起来真了不起呢』之类的话才特意跑过来的吗？」
在这样边说边笑的月火身上，我完全感觉不到任何违和感——如果要勉强说的话，果然还是声音听起来有点怪怪的感觉，不过那一定是我疑心生暗鬼造成的错觉吧。
毕竟要问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也完全说不出来。
「我说……月火，火怜她是不是有点怪怪的啊？刚才我在浴室碰到她了……」
「（反）啊，火怜她已经洗完澡了吗。那么接着就轮到我啦~因为我很容易冒汗，早上洗澡是必不可少的哦~」
完全没有理会我说的话，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取而代之的是回答了我根本没有问的事情），月火就这样从我身边走了过去——不，根据这句台词来判断，她似乎并没有对火怜的身高抱有任何疑问。在同一个房间里起居生活，决不可能察觉不到那么明显的变化……那么说，难道是我看错了？
因为浴室里的雾气导致光线发生折射，结果让她看起来显得比平时更小……如果要勉强用理论来说明的话，大概就是这样的情况——不对不对，不管怎么说也太牵强了吧。
在理论上完全解释不通。
理解也跟不上来。
「月、月火。」
我反射性地把她叫住了。
「（反）嗯？怎么了？哥哥。」
面对在走廊上停下脚步回头看过来的她，我却想不到该问她什么问题。
火怜她是不是好像变小了？
而且是比你还小。
——也许我是应该这么问的吧，但如果真的是我的错觉的话，这样的问法肯定是会被怀疑脑子有问题的。
所以我就半带掩饰地以「……你又弄错浴衣的穿法了啊」这样的指摘敷衍了过去。
「（反）哎哟，是这样吗。我已经弄不清楚哪边才正确了呀——不过反正待会儿马上就要脱掉，也没关系啦。」
在这么说的同时，明明离浴室还有很远的距离，月火就一边解开腰带一边走下楼去了——我说你再怎么不拘小节也该有个限度吧。
根据火怜的说法，她最近似乎在心境上出现了某些变化，但是从她这样的举止来判断，我还是看不出她有什么成长和变化……
说不定还是让小扇来修理一下她比较好呢——正当我想着这种充满危险气息的事情时——
「（反）鬼之哥哥。」
在变得空无一人的妹妹房间的角落里，像装饰品似的摆放着的毛布人偶发出了声音——不必多问，她正是斧乃木余接。
尸体人偶。
也就是专家们给我留下的土特产——
「（反）虽然在上一卷中，对各种伏线进行了回收，酝酿出一种对整个系列的故事都进行了很好的总结和收尾的气氛，但是本来跟姐姐一样遭受了一辈子不能在地面上行走的手折正弦，后来却极其自然地在神社境内走动耶？」
「…………」
看到月火一走开就马上说出这种超次元发言，虽然的确很符合斧乃木的一贯作风——但是，她的语调听起来却一点也不寻常。
并不是像平时一样的毫无抑扬起伏的语调。
而且——也不是像平时那样面无表情。
身为尸体人偶、仿佛处于死后硬直状态般的斧乃木余接——
竟然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这么说道。

第18卷 终物语（续） 最终话 历·反转 004
关于正弦在神社境内正常行走的那件事，姑且可以用「那里是地狱，因为是死后的世界而不应该算在「一辈子」的范围内，所以就算走在地面上也没问题」来解释过去，但是一脸得意地说出「（反）还真是懂得想方设法把话说圆呢。算了算了，关于这件事就暂且这么解释过去吧，就当送你一个人情。我会给你打气的，这次你也要好好努力哦」这种话的斧乃木，就连打扮也跟平时有很大的不同。
平时的她一直都是穿着完全不合身的皱褶裙，但今天穿的却是让人联想到她的主人（虽然斧乃木总是叫她「姐姐」）的长裤打扮——看起来出乎意料的合身，这个或许是身为换装师的月火给她换上去的吧，不过语调和表情上的变化，却无论如何也不能用月火玩「换装人偶」这个理由来解释了。
不管怎么说也不可能像手办人偶那样把头部整个换掉吧。
「（反）还有，关于从那个最终场面到花物语到底要怎么连接起来这一点，我觉得还是有点不清不楚呢……」
斧乃木还在继续高高在上地向我发出超次元的吐槽，但我并没有理会她，而是直接走出了家门——不，冷静一想的话，对于这个远超火怜的满是槽点的斧乃木，或许我反而是应该主动向她打听才对，但遗憾的是她那得意模样让人恼火的程度已经完全超出了常识的范畴，为了不跟她争吵起来，我就只能无可奈何地离开家了。
我还以为原本无表情的角色第一次流露出人类感情的样子一定是很有魅力的，没想到在现实中却完全不会出现那种戏剧性的场面。
不过跟火怜之间的对话也像刚才那样牛头不对马嘴，就算向出现异常状况的本人打听情况，大概也无法得出自己想要的答案吧——就算说斧乃木是怪异的专家也同样如此。
我之所以没有回去自己房间而是来到了外面，是因为这个时间段还是在室外形成的影子更清晰的缘故——刚才，在盥洗室里叫唤忍的时候似乎没有把她叫醒，不过当时我觉得没醒也挺好。
但是事已至此，我还是不得不仰赖忍的力量——不得不借助于那个栖身在我影子里的身为怪异杀手的吸血鬼的知识。
正确来说应该是吸血鬼的渣滓。
我再次大声喊出了那铁血的热血的冷血的吸血鬼的渣滓——旧名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现名忍野忍的名字。
……为了把吸血鬼叫出来而特意来到太阳底下这个做法，虽然也有点自相矛盾的感觉（搞不好还会被斧乃木狠狠地吐槽一番吧），但我还是朝着自己的影子大喊了起来。
但是，没有得到任何回答——毫无反应。
看来她已经睡得很沉了——不过这也难怪啦。
昨天没去参加毕业典礼的时候也硬是让那个幼女做了很勉强的事情，而且直到前天为止我都一直在依靠她的力量——几乎没有什么事情是没有依靠过她的。毕竟给她添了那么多的麻烦，在好不容易才终于告一段落、或者说是可以松了一口气的今天，她进去这种一时半刻无法叫醒的睡眠状态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虽然我心想这种事还是不得不依靠她，但是在家外面朝着影子大声喊叫的行为，考虑到体面的话也还是限度的……而且我也希望让她这位重要的搭档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但是我当然不能就这样一直等到她醒来为止。毕竟在这场突如其来地袭击了我家的异变中，也没有人能保证她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
正如火怜发生了异变那样，正如斧乃木也发生了异变那样，忍说不定也是因为遇到了什么异常情况才没有对我做出回应——想到这里，我就无法再抱着「杜鹃鸟不叫我就一直等到它叫为止」这种不紧不慢的心态……因为我现在根本就没有建立幕府的全盘计划。同时这当然也不是什么「有福不用忙」的状况。不过从月火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这一点看来，这说不定只是我担心过头而已啦。
注：杜鹃不鸣，待其鸣。日本人通常用于形容德川家康性格的惯川语。
考虑到这里，我才忽然想到「那么我自己又怎样呢」这个问题——虽然根据自己的体感，或者从镜子里看到的情况来说似乎没有什么异常，但恐怕也没有比在这种状况下进行的自我检查更不靠谱的东西了。
火怜和斧乃木对于自己的变化似乎完全没有任何的违和感——也就是说毫无自觉症状。非但如此，她们仿佛觉得自己的身高向来都是这样子，自己的得意表情从以前开始就是这么惹人火大似的。
说不定我其实也早就变得跟昨天以前的自己判若两人了，只不过是没有发现而已——不过这么怀疑起来也真是没完没了。
也许我不光失去了高中生这个名衔，还丧失了什么更重要的东西，而自己却对此浑然不觉——比如说我其实是一个身材更高大、更富有肌肉感、肩膀更宽阔、或者是头脑更聪明的人，那样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吧？
应该是有这个可能的，绝对有可能。
说得极端一点，说不定我直到昨天为止都是羽川翼呢……不，如果我到昨天为止都是羽川翼的话，那就肯定不会犯下今天变成阿良良木历这种最糟糕的失误，所以唯独这个可能性是不存在的。
不过，还存在着格里高尔·萨姆莎这个一大早起来非但变成一了别人、甚至是变成了奇怪虫子的案例……话说回来，说起『变形记』的作者弗朗茨·卡夫卡，据说他生前本来是拜托自己的挚友在死后把他的小说全部处理掉的，但是他的好朋友却反而把他他的小说拿去发表，于是他现在才成了世界知名的人物。
虽然我也怀疑过做出这种事情的好朋友究竟还能不能算是挚友，但是在后来了解到卡夫卡的别扭性格之后，我就开始觉得他说的「希望处理掉」说不定是隐含着「但是，你应该能理解吧？」这个意思的——如果那个挚友是在理解了他的真正用意后才这样做的话，那么他确实是一个当之无愧的挚友。
简直可以比得上塞里努丢斯了。
注:塞里努丢斯出自太宰治的小说『跑吧！美乐斯』，美乐斯因暗杀暴君迪奥尼斯未遂被捕，在被处决前美乐斯与国王约定给他三天时间为妹妹办婚事，而他的挚友塞里努丢斯就果断答应代替他作为人质留下来。
总而言之，虽然我想围绕『变形记』是否是妹萌小说这个问题一定发生过激烈的讨论（才没有），但现在可不是上国语课的时间——咦，海外文学也可以算作国语的范畴么？
不行，我的思考越来越散漫了。
这就是我陷入混乱的证明——我现在是不是应该马上折返回家里，向身为专家的斧乃木征求建议呢？但是，对并非圣人的我来说，面对她那让人火大的得意模样和高高在上的口吻，我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忍受多长的时间……
我只不过才刚刚高中毕业，当然不可能有那种程度的宽宏气量。
由于面无表情说话毫无起伏的角色特性所产生的独特中和作用，她在我心目中原本是处在不可思议型人物这个定位上的，然而一旦登上同等条件的舞台，那孩子果然还是一个性格恶劣的讨厌家伙啊……
而且，就算跟能明显从外表上看出发生了异常的斧乃木商量，我也不认为可以得到正确的答案——虽然也不是说「医生反而不注意自己健康」什么的。
话虽如此，忍野和卧烟小姐都已经不在这个小镇了，而影缝小姐甚至还身在北极——也就是说，我完全无法借助专家的力量。
严格来说，卧烟小姐之前告诉我的电话号码应该还是可以用的，但是按照「什么都知道」的她的行事风格来考虑，既然现在她并没有给我打来电话，那就应该可以理解为「你自己看着办吧」的意思吧——要是胡乱向她求助的话，搞不好还会被要求付出几乎让人怀疑自己耳朵有问题的惊人代价呢。
在这种情况下，虽然向那位「不是什么都知道，只知道自己知道的事情」的朋友求助也是一个解决办法，但是要向身在海外的她打电话也还是让我有所踌躇。
这当然并不是电话费方面的原因。
毕竟在羽川现在身处的国家里，根本不知道是否能接收到手机的信号。
不过这样一来，除了一直就这样等到忍开始活动的夜晚之外，我就真的想不到其他方法了。我就只能默默地等着那个曾经接受过忍野的英才教育、拥有相当程度的专业知识的，身为怪异杀手的她醒过来——不要难道是要去求神拜佛吗？
「嗯……啊，对了。」
我总算是注意到了。
虽然不能算是专家，也应该没有什么专门的知识，但是现在这个小镇上不是还有一个「神」吗？
这里明明还有八九寺真宵大明神在啊——不，虽然应该不是什么大明神，但是为了平息小镇的异变而被供奉在北白蛇神社的前幽灵少女，在作为神明支柱被竖立在那座山上的时候，也应该在某种程度上接受过卧烟小姐的教导才对。
说不定她会知道些什么。
不，现在发生的这种异变，也可以认为是强行把她推上神座所带来的副作用吧？——虽然当时觉得这是由我的突发性行动而偶然产生的可以收束混乱的绝佳主意，但是现在冷静想想的话，利用神社的空置神位，把曾经一度落入地狱的少女推上神坛这样的解决手法，毕竟还是有点太乱来了啊。
虽然我完全不知道把八九寺变成神跟火怜身高缩小和斧乃木产生感情等现象之间有什么因果关系，但是在毫无线索的现状下去听听她的意见，也应该决不是一个毫无价值的行动吧。
就算先撇开异变不说，之前我就已经想过「去北白蛇神社向摆起神明架子的那位少女好好冷嘲热讽一番」的计划了。
要是她太得意忘形的话，我也必须好好地训诫她几句。
当然是站在好友的立场上！
于是，我骑车兜风的目的地就这样定了下来——在做出决定之后，我就立刻跨上从小扇那里借来的BMX，朝着北白蛇神社所在的那座山蹬起了脚踏。
虽然不能能骑着自行车来登山（这辆号称可以爬楼梯的BMX或许能做到，但我却没有那样的技术），但如果是到神社入口的话，虽说中途有坡道，但还是骑车去比较方便。
尽管我理所当然地这么想着，但也许是因为心情焦急、或者是骑着不习惯的自行车（而且还有好几个月的空白期）的缘故，我花了远远超出预计的时间才总算到达了目的地。
难道「一旦学会骑自行车就永远不会忘记」的说法是骗人的吗？
我有好几次都差点摔倒，也险些在中途走错路——虽然我没听说过山上被布置了什么结界，但是作为神明降临的神域，现在的北白蛇神社对附带怪异性质的我来说或许已经变得难以接近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不能随便去访问她呢……虽然我的影子里毕竟住着吸血鬼，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被神域排斥在外什么的，实在是很让人沮丧的事情啊……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给自行车拴上链锁（要是被谁偷走的话，也不知道会被小扇怎样笑眯眯地修理一番），沿着现在早就习以为常的山道——因为我的频繁来访而变得比半年前好走了不知多少倍的山道（可以说这不是兽道而是我道了）——径直登了上去。在我登完山穿过鸟居的时候，太阳就正好升到我头顶正上方的位置。
也就是说已经迎来了正午时分——虽然感觉像是怪异最不可能登场的时间，但也并不是所有怪异都是夜行性的吧。
在去年获得重建的北白蛇神社的整洁干净的境内，完全看不到任何人影——看来不管是有神明还是没有神明，愿意来到这种偏僻的神社参拜的人也是少之又少吗。
这方面如果不想想办法采取措施的话，到头来恐怕还是会演变成信仰日渐衰微的结果……虽然我不认为自己有能力去做点什么，但想起八九寺成为神的前后经过，我还是希望能为此处一分力。
要不就试着出售神签吧。
八九寺神签。
读起来满顺口的。
注：八九寺神签读音：hachikuji omikuji
虽然也许会有人说「就算顺口又怎么样啊」，不过这对八九寺来说可是非常重要的要素。
除了商量这次遇到的事情之外，跟八九寺围绕这个议题展开讨论或许也蛮不错的呢——话说回来，现在最关键的八九寺真宵也不在这里啊……难道是在祠堂里面？不过毕竟昨天也在镇上碰到过她，也有可能是在外面逛来逛去、或者说是出去散步了吧……不过喜欢外出的神什么的还真是缺乏威严，或者说显得有点太轻浮了吧……
「八九寺~喂~」
我一边这么喊着，一边站到赛钱箱的前面，就算她真的是在祠堂里面，擅自走进去恐怕也不太合适吧……
虽说影子里寄宿着怪异，事到如今其实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但我总觉得那样做会遭天罚而有所畏缩——因为一想到向我施加惩罚的就是八九寺，与其说是能争取到她的宽大处理，我反而觉得她会更加毫不留情。
啊，对了。
要是在钱箱里放点钱的话会怎样呢？
毕竟回想起当初跟她相识时的情景，她也是一个在金钱方面很现实的少女啊……嘿嘿嘿，通过向钱箱放钱来召唤神明这种创意十足的点子，恐怕也很少有人能想出来吧
看来我也成长了不少啊。
据说那个令人不愉快的欺诈师也是从正月开始频繁来访过这个神社，那么在这方面是否想出充满创造性的点子，可以说就是那家伙和我之间的分水岭吧。
我一边想一边拿出钱包——因为在出门的时候我只是顺手拿起来塞进口袋里，所以也不知道里面到底装了多少钱……不过说到底这也只是香火钱，只要随便意思意思就好了。
按照祈求良缘的寓意，就用五日元硬币吧。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钱包里却没有五日元的硬币——因为有四枚一日元的硬币，我就打算用这些来代替。虽然4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太吉利，但只要把它看成是「少女」的开头字母「S」其实也不算是太糟糕的数字。
而且硬币数量更多也会让人有「赚到了」的感觉。
虽然有一瞬间也觉得自己会不会是弄错了什么，但拥有刚强毅力的我却对那样的错觉毫不在乎，就这样把四枚一日元的硬币投进了钱箱——以前记得好像被教过什么「二礼二拍手一礼」之类的礼节做法，但因为几乎都想不起来了，所以我就以自己的方式随便鞠了一躬算是表达自己的心意，然后丁零当啷摇响起了铃铛。
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没有出现「祠堂门口打开、神一下子就从里面蹦出来」之类的情景——虽然心里很想大喊一声「快还我钱来」，但也没有可以投诉的对象。
果然还是外出散步了吗……
毕竟不管是成了神明还是堕入地狱，那家伙也不是会老实呆着不动的类型啊——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接下来就只能走下山，然后漫无目的地在镇上四处闲逛了。
尽管感到一丝失望，但是看到成了神明的八九寺在某种意义上也还是像以前一样活泼好动，那也可以算是一件好事吧——就在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打算转身离开的瞬间——
「（反）阿良良木君——！」
就像从背后撞过来似的，有谁忽然间抱住了我——在这完全出乎意料的身体冲击下，我马上就被整个推倒在地，还没等头脑从混乱中恢复过来就被迫切换成了卧姿。
「呀啊啊~！」
尽管我发出了悲鸣，但转眼间就遭到了关节技的压制——我说，这种军队式格斗技般的手法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就好像全身的关节都被逐一固定起来的感觉。
既无法抵抗，也无法脱身。
虽然对手的体格跟我很相近，但在熟练度上却有着天壤之别，我根本就找不到半点挪动身体的空间——就好像整个人都被真空封装处理了似的，那是一招效果遍及全身各处的关节技。
「（反）你来这里看我了呀，我好高兴哦~！」
「呀啊啊~！」
不，这招关节技本身就先不说了，那个人物在彼此身体紧贴的状况下拼命用脸来蹭我的举动实在让我感到非常恶心，我忍不住发出了悲鸣。就好像个身都有无数鼻涕虫在爬似的感觉。
是、是谁？怎么回事？
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
丝毫没有理会陷人极度混乱的我，犯人——这么称呼也应该没问题吧——更进一步贴紧了我的身体。
「（反）好高兴，好高兴，好高兴哦~！呜呜，我真的是太寂寞了耶~！虽然成了神是好事，但却完全没有客人来参拜呀~真是的，大姐姐我差点就想不当这个神直接下山去了呢~！嗯嗯，让我再抱紧一点，让我多舔几下吧~！」
「呀啊啊~！呀啊啊~！ 」
「（反）真是的，别这么乱动好不好！你就老实把一切都交给大姐姐我好啦！我一定会很温柔地把你夺走的哦！」
「呀啊啊~！」
咦？
大姐姐？
我在混乱中，听到这样的字眼于是就设法把脖子扭转到极限的位置——因为实际上根本就转不动，所以严格来说我挪动的就只是视线而已——的确，在神域里把我推到在地、同时把我全身都紧紧束缚住的那个人物，是一位女性。
虽然从力量大小来说应该是肌肉相当发达的类型，但仔细一想，其中也好像带有某种柔软和柔美的触感——不，比起这个，我的痛觉反而要来得强烈多了。
……话说回来，这个人我是认识的啊。
「嘎呜！」
「（反）哎哟~！」
我轻轻地咬了咬近在眼前的耳垂，她马上就发出（性感的）悲鸣，这才终于放开了我的身体——站起身来，展现出她那苗条修长的身材。
在身后束成一束的头发，还有完全感觉不到刚才那种变态行为的端庄容貌——没错。
我以前曾经见过这个人。
在另一条时间轴里——曾经见过她。
「八——八九寺、真宵小姐？」
「（反）嗯。」
她笑着回答道。
同时还环抱着双臂，仿佛在强调着那充分成长的胸部一般。
「（反）我就是八九寺真宵大姐姐，今年二十一岁哦。」

第18卷 终物语（续） 最终话 历·反转 005
不必多说。
我所认识的八九寺真宵的确是一名十岁的少女，而不是二十一岁的变态女人——抱歉，应该说不是二十一岁的大姐姐。
但是，站在我眼前的这位大姐姐是八九寺真宵，这一点也同样是千真万确的——我知道得非常清楚。
在十一年前——实际上差不多可以说是十二年前了，因为交通事故而丧命的八九寺真宵，在「假如能避免这次事故」的情况下——她最终到达的未来姿态，就是我眼前的这个大姐姐了。
那时候，我清楚地看到了她在毁灭后的世界里坚强地生存下来的身影——虽然氛围多少有点不一样（或者说性格简直完全不同），但是如果单纯考虑外表的话，那的确是跟我眼前的形象分毫不差。
「（反）怎么啦？阿良良木君~你用这样热切的视线盯着我看，那可不行哦，大姐姐现在已经是属于大家的大姐姐了，可不是只属于阿良良木君你一个人的大姐姐呀？」
「总之，还是先请你不要把我称呼为『阿良良木君~』吧。」
唔唔……
我思考了起来。
不过与其说是思考，倒不如说是抱着脑袋苦恼吧。
虽然在无意识中已经隐约觉得自己理解了过来，但还是无法理出一个头绪来……火怜的变化，斧乃木的异变，还有就是八九寺的……也就是说，这并不是仅限于阿良良木家各个成员的问题，而是属于世界本身的……不过，那月火又该怎么解释呢？
那家伙根本就没有任何变化啊？
还是说只不过是我没有察觉到而已呢？
「（反）阿良良木君。」
这时候，八九寺……八九寺大姐姐稍微改变了语调，这样向我喊了一声。
「（反）看来，今天你好像有什么严肃的事情要解决呢。如果你有什么困难的话，我这个大姐姐当然是愿意替你分忧的哦？」
「…………」
听了这样的一句话，我就对『这个人果然就是八九寺』的事实产生了确信——被这样温柔的对待，我就不自觉地想要依靠她了。
然而，正如我刚才无法依靠斧乃木那样，就算在这里向发生了异变的八九寺询问些什么，恐怕也不会有任何收获吧……
不过如果说是世界本身发生了异变的话，那么我不管去找谁问也是同样的结果——说得极端一点，就算等到晚上忍醒过来——大概也不会有任何的区别。
既然如此，我还是应该把觉悟的等级提高一档比较好吧。
「……有件事情我想先请你确认一下。」
虽然对八九寺用敬语让我感到有点不自在，但如果对方是二十一岁的话也没有办法了。我慎重地挑选着用词说道：
「你应该……是神对吧？真宵大姐姐。」
「（反）对呀？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呀？本来就是阿良良木君你把我变成神的嘛——明明是前天发生的事情，难道你已经忘记了吗？」
「…………」
看来她在这方面的认识是跟我一致的。
各种事实关系似乎基本上都没有发生变化。
那么我眼前的这个八九寺大姐姐并不是还活着的人，而是属于怪异的存在吗——仔细一想，原本在十岁时丢了性命的八九寺假如能正常生存到二十一岁的那个「IF」情形，应该是以世界灭亡作为交换条件的。
根据我刚才骑自行车到山脚的路上所看到的风景来判断，我们的小镇应该是平安无事的——虽然在看到身高变矮的火怜时我也这么想过，但这至少并不是重新回到了那个时间轴的状况。
不过，就算是作为神来看待，也还存在着千石那样的案例——也不知道该称之为现人神还是活神，总之即使没有死也有可能会出现那样的情形。
唔唔——
话虽如此，直接向眼前的人询问你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这种问题，好像也不太礼貌吧……虽然也可以从她刚才抱着我时感受到的肉感来作判断（而且我还咬了她的耳垂），但是我又想起在幽灵少女的时候也一样能触碰到她，所以这应该也不算是一个靠谱的判断标准。
「（反）真是的，你到底怎么了啊？阿良良木君。难道是因为自己打分后发现入学考试考得很糟糕吗？好啦好啦，那样的话就让大姐姐亲自来安慰一下你吧。」
「不，我不是说那个……唔唔……」
在犹豫了一会儿之后。
结果我还是决定把发生的一切都坦白告诉眼前的八九寺大姐姐——我说的一切，当然是指从今早开始发生的一连串异变情况了。
火怜体格的变化、斧乃木的表情和语调变化（还有我经常会忘记的是，她的服装也发生了变化）——还有就是八九寺……从我所认识的八九寺变成了现在的大姐姐。
试着朝着影子喊，也没能把忍叫出来这事。
另外，虽然应该没有关系，但我还是把早上洗脸时看到镜中的自己产生违和感的情形也顺便说了出来——因为我觉得这可能会对判断我的精神状态有一定程度的参考价值。
……不知为什么，在脑子里想的时候总觉得这一连串的事态蕴含着某种深刻的意味，但是这样用嘴巴说出来之后，却有一种非常滑稽的感觉，同时也觉得好像单纯只是我自己的错觉而已。
至少如果是我听到别人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我说不定就会马上以「青春期的常见现象」来下定论了——那叫什么来着，是未视感么？
明明以前开始就理所当然应该知道的事情，忽然间却变得好像是第一次认识到的感觉——火怜的身高说不定从以前开始就是那样子，斧乃木的角色性格也可能本来就是那副模样的吧。
即使是八九寺，也只不过是我以为她是十岁，实际上也许应该是二十一岁才对……不，虽然这也可以说是事实啦。
那么，忍又如何呢？
过去像这样不管我怎么叫唤她也没有从影子里跑出来的时候，是由于「暗」而切断了配对连接的缘故——难道自那以后我和忍都一直处在断开配对连接的状态吗？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我不管怎么说也太粗心大意了吧——虽然那对我来说也是相当不妙的状况，不过如果说这既不是既视感也不是未视感的话，可以合理地说明这种现状的方法，其实也还是存在的。
可以说明不合理情况的合理方法。
虽然这个假说本身也同样是让人难以接受的说法——是让谁听了都会觉得不可能的情况，但是……
「（反）嗯嗯~阿良良木君。」
这时候，听完我整个说明的八九寺大姐姐皱起眉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没想到她露出思索的表情时还蛮有智慧感的）。
「（反）先让我确认一下身材原本很高大的火怜，现在却变得矮小了对吧？原本面无表情的斧乃木，现在却开始表情丰富起来——旧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没有响应你的呼唤，然后本来应该是小孩子的八九寺就变成了真宵大姐姐是不是？」
「是、是的……就是这样。」
「（反）换句话说——大家都同样以某种方式发生了逆转，这么理解也应该没有问题吧？」
「逆转……这个……」
或许也可以这么说吧？
不，虽然忍这方面暂时还不能下定论（说不定她只是睡着了），但要说是「大家」的话，月火却没有出现什么异变的情况——她并没有发生「逆转」。
当然也可以说这反而让事态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
「（反）也对呢，那么这个就先留到以后再考虑吧。不过即使是月火，她穿的浴衣不是也反过来了吗？」
「嗯？反过来——啊啊。」
左襟在前。
她今早穿的浴衣就是这样子——那本来应该是死人的穿法。
那家伙明明老是装出酷爱和服的模样，却直到现在都没有记住正确的穿戴方式——我本来只是对她抱有这样的感想，但如果这正是她所发生的异变的话……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倒是最容易理解的情况了。
逆转——或者应该说反转？
简直就像照镜子一样——反转。
并不是错觉——而是反射角。
左右倒转了过来——那么，假如是这样的话，忍之所以对我的呼唤毫无反应，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因为——吸血鬼是不会被映照在镜子里的。
那是我在此之前早就体验过的状况——换句话说……
「（反）换句话说，阿良良木君。既不是大家都发生了异变，也不是世界发生了异变——当然也不是你自身发生了什么变化，单纯只是你来到『我们这边』而已了。」
八九寺大姐姐这么说道。
这是来自神明的启示。
「是你来到了镜子里面哦。」
「…………！」
我——
对于这个摆在我面前的、实际上在我心目中也早已得出的结论——我忍不住说道：
「那、那么不严肃的企划真的没问题吗！？」

第18卷 终物语（续） 最终话 历·反转 006
不管是严肃还是不严肃，不管是有问题还是没问题，企划还是应该作为企划——不，事实还是应该作为事实来看待。
现在想起来，神社鸟居那里的标记文字也确实用的是「（反）北白蛇神社」这样的左右反转字体。另外，虽然不可能现在重新倒出来确认，但刚才我向钱箱里投香火钱的时候产生的「不对劲的感觉」，大概是起因于硬币的数字凹凸部分正好左右相反的缘故吧。
刚才我骑车来这座山的时候之所以无法灵活自如地控制BMX，原来也是因为自行车的构造「左右反转」这个问题吗——即使光是「左刹车是前轮，右刹车是后轮」这样的变化，用起来也会变得相当的不习惯，在镇上迷路也同样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被过去的迷路少女八九寺真宵告知我这一点，也同样让我有一种「反转」般的感觉。
在洗脸的时候，我之所以弄错了冷热水的方向，也是因为水龙头的位置反转过来的缘故……而大家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有点反响、或者说是反转过来的感觉——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原来如此，回想起来还真是到处都散落着各种各样的线索，对于向来自诩为『大雄和铁人兵团』的忠实粉丝的我来说，本来是应该更早察觉到这个事实才对——镜子里的世界。
注：《大雄和铁人兵团》的故事同样发生在镜面世界。
一切都发生逆转的世界。
火怜、斧乃木、八九寺——都反转了的世界。
如果是这样的话，忍「不在」影子里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不会被镜子照出来的吸血鬼，自然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啊。
世界观都不一样了。
……不过月火的话只是浴衣左右反转了过来，所以暂时还不太清楚是怎样的状况。
「但、但是……明明前几天才来往于现世和地狱，还和小扇展开了那样一场轰轰烈烈的激战，现在却弄出这种不严肃的……」
看到我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八九寺大姐姐说道：
「那也很好不是嘛？你想，最近也很流行那种不严肃的轻浮角色，就算有这样一个轻浮世界——有这样一个浮世也不错呀。」
她像是在鼓励我似的微笑了起来。
就算被你这么鼓励我也……
还有什么浮世的。
总觉得有种超土气的感觉。
……顺便一提，八九寺大姐姐的这句台词，还有以后的所有台词其实都是反转过来的，但考虑到读起来很辛苦，所以我就在此动用说书人的特权，接下来就以经过翻译之后的正常文字来记载吧。
「小扇……吗？」
八九寺大姐姐别有深意地这么沉吟了一句——
「虽然接着还顺势说出了『镜子里面』这样的话——不过该怎么说好呢。」
她耸了耸肩膀。
「对我们来说，『这边』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世界观，反而『你那边』才是『镜子里面』的世界——不过如果要迎合阿良良木君的认识来讨论的话，就只能那么说了。不过我要补充一句，这种状况恐怕也不是阿良良木君所想象的那么轻松吧？反而应该是很紧迫的状况才对哦？ 」
「那、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
一听到她说这种状况并不轻松，我就不由得慌了起来。
「因为，现在不是根本没有办法回去阿良良木君你所说的原来世界吗？」
「…………」
回去的办法？
对啊，我光是被企划的不严肃吸引了注意力，却没有考虑到这个最关键的问题——如果说这里是异世界的话，那我当然是必须回到我本来的世界里去的……然而我却完全想不出可以回去的方法。
阿良良木家的盥洗室里的镜子。
如果说我是在触碰到盥洗室的那面镜子的时候被拽进「这边」世界的话，照理说应该也可以从那里回去才对，但是在感觉到镜子的异变之后，我已经仔细确认过了——那真的只是一面普普通通的镜子。
或者说我是确认了它已经「变回」一面普通的镜子——也就是说，并不是只要触碰那面镜子就可以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往。
究竟是暂时性打开的门被关上了，还是说那是一道单向通行的门呢——我开始觉得有点不安了。
虽然不是学羽川说话，但我现在真的就像被孤零零地丢弃在一个陌生的异国他乡一样——就算这是一个充满阳光朝气的观光胜地，异文化的土地也还是会让我感到不安。
尽管我以前也曾经有过时间轴移动、堕入地狱和被扔进不同的世界观等各种各样的经历，但这次的世界法则却截然不同……
这是一个有着不同规则的世界观。
自己认识的人物改变了角色定位这种情况，并不是说只要自己努力就可以解决的问题。比如光是举出火怜身高这个例子，也足以让形成我这个人的要素（被妹妹超过自己身高的劣等感）发生崩溃，从而导致我无法继续保持自我的概念。
……不过，怎么说呢，虽然是以这样的方式，但能够再次见到八九寺真宵成长后的姿态，我其实也还是有点高兴的……
就在这时，八九寺真宵大姐姐——
「嘿。」
忽然把我拉了过去——并不是像刚才那样的粗暴举止，而是很温柔地轻轻抱住了我的脑袋。
「没事的没事的，你不用那么担心啦。阿良良木君你一定不会有事，大姐姐可以向你保证哦。」
虽然没有根据，但这可是神的保证哦——八九寺大姐姐边说边轻拍着我的脑袋。因为感觉就好像在喂奶似的，我不禁有点难为情了——我已经不是需要别人这样安慰的年纪了，我昨天才刚刚高中毕业，马上把她甩开吧——尽管我有这样的想法，但最后还是改变了主意，继续由得她这样抱着。
虽然是异世界，可以说就相当于映照在镜子中的幻影般的东西，但八九寺成长后的姿态，对我来说还是一个让我感慨万千的存在——虽然对二十一岁的她来说，我可能只是类似弟弟的存在，但是在最了解十岁的她的我看来，这就像是看到了女儿茁壮成长一样。从这个意义上说，彼此的心情可以说是互相错位的——不过即使是十岁的八九寺我也同样一直受着她的安慰，也总是得到她的帮助，所以要说没什么区别也确实没错。
「……话虽如此，实际上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呢。」
八九寺大姐姐终于放开了我，然后在神社的境内四处走动了起来——还真是一位静不下来的神呢。
与其说是四处走动，倒不如说是以我为中心不停地转圈吧。
「以前，阿良良木君曾经为了挽救遭遇交通事故的我而时间跳跃到十一年前对吧——在那时候，你是怎样去那里，又是怎样回来的呢？」
她没有放慢脚步，向我这么问道。
关于十一年前的交通事故等历史经过，看来是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这么说的话，眼前的八九寺大姐姐果然是在那时候就死去了吗。
不过正确来说，我为了挽救八九寺而时间跳跃到十一年前这个说法，只不过是因为弄错了跳跃的目的时间段而后来加上的理由，我原本的目的只不过是为了回到一天前做暑假作业罢了。当然，这种事也没有必要特意提出来订正了。
「要说怎样的话……那时候我是以这座神社的鸟居作为传送门……不，把传送门设在这座神社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啦……」
那时候，忍是利用当时还是废墟状态的北白蛇神社中积聚的灵异能量来打开传送门的——虽然这个行为在后来引起了席卷整个小镇的大骚动，不过那跟时间跳跃本身是没有关系的。
「是这样吗……」
真宵大姐姐思索了起来。
因为刚才她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实在太深刻，所以在我心目中她还是有着很强烈的「爱开玩笑的大姐姐」的形象，不过像现在这样为我的事情认真考虑的姿态却非常耀眼，同时也让我觉得无比可靠——跟过去在毁灭的世界里遇到的她也有着某种共同之处。
「那么，虽然不知道同样的道理能不能通用，但只要打开那道传送门不就可以回去了吗？」
「不，那个……」
打开传送门的不是我而是忍啊——我刚想说出这句本来不说也应该知道的话，但又想到这里是镜子里面的世界——如果是这样的话，忍野忍……也就是旧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在这里恐怕是根本不存在的吧？
就算向八九寺大姐姐说出忍这个名字，大概也只会演变成「那究竟是谁呀？」的话题吧——但是话说回来，虽然在语气上略显见外，但刚才她不是曾经提到过「旧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这个名字吗？
不，说到底这果然就像是对我至今为止的人生逐一加以否定似的，不管怎样也不应该说是不严肃的展开吧。
但是，如果忍真的不存在的话，我应该也不会在那个公园里遇上八九寺吧——这方面的因果关系到底是怎样糅合起来的呢。
「因果关系——」
仿佛看透了我的内心所想似的，八九寺大姐姐说道：
「就算不符合逻辑也应该是没问题的吧——在这样的情况下。」
「…………」
「与其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倒不如说这个世界吧。镜子里是不存在悖论的哦——不，或许反而应该说一切都会成为悖论更恰当呢。」
这是逻辑学的问题啦——八九寺大姐姐说道。
尽管我心里觉得从八九寺的口中蹦出逻辑学这个词本身就是一个悖论，但她还是继续说道：
「比方说，即使『阿良良木君是萝莉控』这个命题为真，将其反转得出的『萝莉控就是阿良良木君』、『如果不是阿良良木君就不是萝莉控』这两个命题却都为假——所以说，就算存在悖论和矛盾也是没有问题的。当然，因为有的命题就算反转过来也同样成立，要说『一切都会成为悖论』也有点言过其实了。不过，对从作为基准的世界来到这里的阿良良木君来说，我想在许多方面都应该会遇到『不合逻辑』的情况啦。」
比如说虽然我没有那样的自觉，但是在阿良良木君看来，我就已经是个充满矛盾的存在了吧？
——八九寺大姐姐这么说道。
听她这么说，也的确像是这么回事。
如果说八九寺成长到了二十一岁的话，那明明就意味着她是一直活着的，但十一年前的事故却似乎真的「发生过」，就算说她是活神，我也应该没有机会在那里跟她相识，然而她却好像对我很熟悉的样子。
简直就像一个矛盾集合体般的大姐姐。
逻辑关系什么的根本就是一个也对不上。
尽管如此——她却实实在在地存在于我的眼前。
……还有她做的比喻也太过分了。
什么叫「如果不是阿良良木君就不是萝莉控」啊。
「可以完全不符合逻辑的世界——对向来习惯以欠账补账的方式来解决问题的阿良良木君来说，这非但一点也不轻松，或许反而是有点严酷的世界观呢，啊哈哈。」
「…………」
虽然她也许是打算以灿烂的笑容来鼓舞我的干劲，但她说出来的这番话可真的是严酷无比。
在情报不足的现状下，虽然不知道这样一个劲地组合起假说有多大的意义，但如果要刻意为此作出定义的话，当我今早看到那面镜子的时候——在镜中情景跟我这边发生脱节的那一瞬间所映照出来的「世界」，只不过是单纯被反转了过来，而并不是连整个历史都发生了逆转，应该可以这么说吧……？
「也许就是这样啦。因为关于阿良良木君你所说的忍野忍小姐——旧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的事情，我也同样知道嘛。但是与此同时，我也知道在这个世界里并没有吸血鬼的事实——我知道并不存在的怪异的名字，而且即使这样跟你谈论起这个话题，我也完全没有『不对劲』的感觉。就像有的人明明老是把『要爱惜生命』挂在嘴边却每天都在吃肉一样，若无其事地接受其中存在的矛盾——并不是说哪一方在撒什么慌的。」
「…………」
存在矛盾的世界观。
……对作家来说，这简直就是梦一般的世界观呢。如果能免于遭受斧乃木的那种吐槽的话——但是与此同时，事情也会变得有点复杂。
那好像是叫做奥兹玛问题来着？
说的是以口头方式向外星人说明左右区别的困难程度之类的——但是正如世上并不存在完美的球体那样，严格的左右对称物体也应该是不存在的，所以我所认识的世界和现在所处的镜之国，所有的一切都应该存在着不同之处……
「不，其实也不是那样的啦，阿良良木君并不是说所有的一切都反转过来了——虽然也可以以为这反而令事态变得更加棘手啦。」
「嗯？是怎么回事呢？」
「比如说以火怜作为例子，假如所有的一切都『相反』的话，她就不应该是『妹妹』，而是应该变成『姐姐』和『弟弟』的关系了——虽然本来并不在浴室里的她突然出现在浴室里也可以算是一种『相反』的状况，但是洗完澡用毛巾擦身子这个行动不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吗？如果要做出跟这个相反的行动，严格来说她就应该是先泡在毛巾里，然后再用水来淋浴才对呀。」
「我说那简直是大错特错吧……」
那已经远远超出奇行的范畴了。
要是真的出现了那样的情况，我当时无论如何也决不可能放着不管吧——我肯定会马上质问火怜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并不是说所有的一切都反转过来了。
那么，到底是「什么」被反转过来了呢？
我完全搞不懂反转的基准是什么——虽然从自行车的构造、水龙头的位置和文字的反转来考虑，在景色方面似乎是一律都变成了相反的状态，但说到角色特征这方面的话……
「阿良良木君的另一个妹妹月火没有出现变化，看来应该可以算是一个关键的要素吧——知识方面又怎么样呢。我说，阿良良木君，一加一等于几？」
「我是应该用十进制来回答，还是用二进制来回答呢？ 」
「少废话，小鬼头，赶快给我回答。」
被狠斥了一句。
被年长的大姐姐狠斥了一句。
「我是很认真地在问你耶，阿良良木君你能不能认真一点回答？ 」
然后她又温柔地以安抚的口吻这么说道。
我一下子就被她语气中的起伏落差彻底折服了。
如果是面对着十岁的八九寺真宵的话，以这样的小试牛刀作为开头，我至少能一直跟她聊上三个小时那么多。不过毕竟经过了十一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看来这位大姐姐已经摆脱了我所认识的八九寺的那种八九寺的风格——而且说了这么多次「阿良良木君」也没有咬到舌头。
反倒是我咬到了（她的耳垂）。
尽管对此感到一丝寂寞，但要是活到二十一岁还做出跟那时候一模一样的举动我可真的会替她担心，所以说这样也未必不是好事。
「…………」
不，那说不定也是因为八九寺的性格发生了「反转」的缘故——我只觉得越想就越是陷入深不见底的泥潭中。
「是2啦，1加1的话。」
总而言之，我毫无修饰地这么回答道——虽然觉得有点羞耻。
「嗯，那么100减50呢？」
「50。」
「9乘以7和9除以3呢？」
「63和3。」
她逐一对我测试了加减乘除的运算。
人们常说算术的法则不管在哪个地域都必定是一致的……结果在这个镜之国里似乎也同样如此。
「嗯，那么，我再提一些算术以外的问题吧。」
真宵大姐姐这么说道。
「好的，尽管放马过来。」
「总之先从理科类开始比较好吧。」
「嗯，明白了。」
「海马是什么类的生物？」
「不，我不知道啊。」
拜托你挑些更一般性的问题好不好。
「太阳系中最大的星星是？」
「土星。」
「是这样吗，我们这边应该是太阳呢。」
「别给我出这种故意坑人的题目！」
「咦？你怎么对年长的大姐姐这样子说话呀？我现在为了阿良良木君明明是这么尽心尽力耶。」
「…………」
真是太难应付了……
其实这是我已经知道的整人智力题，在明知道答案是太阳的前提下，我是为了怀念十岁的八九寺才故意这么说的，但是对话气氛却完全活跃不起来。
「还有，就算这是整人智力题，我们这边的答案也应该是木星哦。」
「说的也是！」
明明是故意上当的，结果却连原本的正确答案也弄错了——这样看来就算不等到成绩发表的那天，我也可以预感到考试的结果了。
我想回去原来世界的欲求瞬间被大幅削弱——不，我当然也不打算在这种充满矛盾的世界里终老啦。
话虽如此，根据接下来八九寺继续向我确认的结果，在知识和一般之常识方面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出人——比如说像「无人能出其右」或者「左团扇」（又有安闲度日的意思）之类的惯用句都没有出现反转的现象。
在我看来，尽管许多人都好像是左撇子，但那似乎是把「左撇子」称呼为「右撇子」的原理——唔唔，这果然是奥兹玛问题啊。
「唔……因果关系、或者说是物理法则方面并没有发生一百八十度的改变，这应该算是一种侥幸吧。如果连『做了○○就会变成××』这样的推测和推理都全部反转过来的话，那就根本没法继续考虑今后的对策。」
「你可别大意哦？因为只不过是在刚才确认的范围内是这样而已——不过，就算谨慎过头也可能只会带来『反』效果吗。」
真宵大姐姐一边说一边抚摸着我的头发——总觉得这个大姐姐的亲密接触倾向有点过剩啊。
我作为正值青春期的男生还真有种痒痒的感觉。
「不过，如果对刚才所谈到的要点进行归纳的话，能让阿良良木君回到原来世界的方法，看来就只有一个了呢。」
「就只有一个？一下子就锁定目标了吗。」
虽然我希望她能在更广的范围内去考虑这个可能性，但是我作为一个来这里求神的参拜者，当然也没资格提出那么奢侈的要求。
现在想起来，我今天可是单凭区区的四日元香火钱就厚着脸皮来求神指点迷津，除了洗耳恭听之外自然是别无选择了。
突然间闯进了这样的异世界，我尽管感到无所适从，但同时也稍微产生了一丝的期待——不管是异世界还是什么地方，对身为新任神明（新神？）的八九寺来说，这也应该算是最初的工作吧。
或许我不应该说洗耳恭听，而是说好好领教领教她的本领才对。
来吧。
八九寺大姐姐究竟要怎样帮助我呢！？
……大概是因为心里冒出了这种会被奉行「人只能自己救自己」主义的忍野咩咩鄙视的想法而活该受罚吧，从八九寺大姐姐告诉我的这个方法——
「大概就只能让旧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来打开传送门了。」
就是这样。
「…………」
「什么嘛，你这一脸不满的表情。据我所知，那怪异杀手就是一个什么都能做到的犯规角色，所以要打开通往镜之国的出入口也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不，这个，当然……我想或许也是可以做到的啦，但是……」
我实在搞不懂。
关于时间移动的方面，倒还存在着只要有庞大的能量就能在物理层面上实现的学说……听说是这样。但是以异世界为目的地的移动，在物理课程上是不可能学到的吧。
不过如果把时间移动看成是一种世界移动形式的话，或者那个身为贵重种的怪异之王、身为例外性存在的怪异——在她处于全盛期的时候，说不定还是可以做到的。
毕竞全盛期的她就像魔人布欧一样无所不能啊。
但是换句话说，在她处于幼女状态的现在，那可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的事情——就算她真的能做到，说到底——
「这个世界不是根本就不存在忍这个人物吗！」
我再次宣言——重申了她不在这里的事实。
「因为这里是镜之国，吸血鬼是无法存在的。你或许以为我作为忍的眷属应该有办法凭自己的力量来解决，但那是不可能的啊。我既然身在这里，就应该是无限接近于配对连接被切断的状态。就跟堕入地狱的时候一样，在跟忍彼此分离的现状下，我就跟普通的人类没什么两样啊。」
「我当然不会要求阿良良木君去做那种夸张的事情啦——负责打开传送门的，应该是旧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哦。」
明明一次又一次地说着忍的全名，八九寺大姐姐也依然完全没有咬到舌头。
「但、但是，我都说了忍她根本就不在这边——」
「就算不在这边，只要让她在那边打开传送门不就好了吗？」
神这么说道。
「既然你说不在这边，那就是说她在那边对吧？然后然阿良良木君现在跟她彼此分离，那位传说般的存在，现在不是已经从束缚中被解放出来，恢复了她全盛期的力量吗？」
「…………」
简直是无懈可击的好主意——当然还没到这个程度。
应该还有许多必须慢慢斟酌的细节部分吧，但那确实是我完全无法想到的、独一无二的灵方妙计。
她确实回应了我的祈愿。
什么啊，这家伙。
根本用不着我担心，她这个神不是当得挺称职的吗？
「哈哈哈，这正是『独一无二的灵方妙计』呀，是科幻小说中三大帅气标题之一呢。」
虽然我是没有读过啦——从她以随便开玩笑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来判断，似乎还可以隐约看出她身上还残留着十一年前的八九寺的特征。
「顺便问一下，另外两个标题是什么？」
「是『月亮是无情的夜之女王』和『机器人会做电动羊的梦吗？』，我两本都没有读过。」
注：《The Moon Is A Harsh Mistress》罗伯特·海因莱因著，国内又译为《严厉的月亮》；《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菲利普·K·迪克著，国内又译为《机器人会梦到电子羊吗？》，为著名电影《银翼杀手》的原作。
「两本都没读过吗……」
拜托你读一读吧。
先不管我现在所陷入的境况究竟是科幻世界还是幻想世界，但我毫无疑问是获得了一线曙光——让忍在那边打开传送门。
对被丢下在那边的忍来说，她应该马上就会察觉到我被卷入了某种异变吧，就算因为自己是吸血鬼而无法进入镜之国，只要是恢复成全盛期的状态，让她帮我打开传送门也应该是可以做到的。
这样子反反复复地害得她变大变小，最近我真的是给她添了很多麻烦——那么现在最大的问题来了，就是怎样才能把这个主意传达给身在另一个世界的她了。
是不是回到家使劲敲那面镜子就行了？
就像敲门一样？
不，那面镜子现在已经变回了普通的镜子，就算那面镜子真的有什么机关，忍也不一定就站在那面镜子前……
如果说她已经恢复成全盛期的状态，现在的她就不会被映照在镜子中，应该也不会特意跑去那里照镜子吧——当然，要是她听到了我在被镜子吸进去之前发出的呼唤声的话，那情况就会有所不同了。
不过她最近一时变大一时变小的也确实很疲累……就算那时候没有醒来，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在醒来之后发现我突然不见了踪影，她就只会陷入混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猜到我居然成了镜之国的阿良良木（一点也不顺口）吧。
注：『镜之国的针栖川(kagami no kuni no harisugawa』和『镜之国的阿良良木(kagami no kuni no araragi)』差了一个音。
那么，空有一身强大无比的力量，却完全无法称之为头脑派的存在，同时也因为活得太久而导致精神严重磨耗的她，到头来也许就只会陷入恐慌，根本想不出办法来追寻我的行踪吧——真让人头疼。
「如果写信放在桌子上的话，是不是就会传递到那边呢？」
「不，好像那边的变化并不是跟这边互相联动的……发生交错的就仅仅是那短短的一瞬间……」
话说回来，为什么阿良良木家的盥洗室的镜子在那一瞬间会变成通往异世界的传送门呢——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难道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怪异的产生总是有与其相应的理由——虽然专家经常这么说，但这种情况实在过于唐突，而且我也不觉得存在着什么必然性。
反然的超常现象造成的结果更容易让我接受——就是所谓的「神隐」吧。
遭遇神隐的我却跑来这里求神帮助，还真是够讽刺的……不过，跟忍联络的方法吗？如果作为眷属能够使用心灵感应的话，那当然是最便捷的手段了。
「……总之，现在还是耐心地一步步来吧，阿良良木君。反正也不是马上就会有生命危险的状况嘛？如果说你看到妹妹跟自己所认识的不一样而觉得不好受的话，你暂时住在这里也没关系啦。」
八九寺大姐姐以关怀的口吻向我这么说道——不，其实看着身材娇小的火怜我也不会不好受（反而是觉得有点意思），但是如果时间拖得太长的话，老实说也真是颇为困扰的问题。
假如我大学的入学考合格了，那么我就要去办入学手续了啊……所以说，我至少要在几天之内回到那边才行。
「啊啊，是这样吗……毕竟你之前了努力地复习功课呢。那么……唔唔，要不就放弃依靠小忍，然后守在你进来的那个洗脸台前面，耐心地等候那个传送门再次打开……吗？」
「…………」
虽然不能算是什么「灵方妙计」，但也终究是一种方法——发生过一次的事情，就有可能发生第二次。
但是这种方法的最大瓶颈是，这个第二次并不一定会在几天之内发生——说不定可能要等到千年以后，这个瓶颈是极其致命的。难怪八九寺大姐姐从一开始就把这个方法排除在外了。
而且，从现实的角度来说，要一直守在那个洗脸台前面也是不可能做到的。因为跟浴室相通的那个盥洗室，是我们全家人共用的地方。
在家里人要洗澡的时候，我肯定会像今早那样被赶出来吧——如果对方是妹妹的话还勉强可以赖着不走，但要是父母的话我就不得不离开了。
就算不是这样，我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不眠不休地瞪大眼睛守着那面镜子吧——对跟忍断开了连接而变成普通人类状态的我来说，无论是进食还是睡眠都是必不可少的生理活动，我怎么可能就这样住在洗澡间里啊。
当然，在累了的时候可以马上泡浴缸也是一个优势。但是那种优势到底有什么——
「啊！」
「哇呀！」
我刚发出灵机一闪的声音，被吓到的八九寺大姐姐也跟着发出了超可爱的悲鸣声——对于这可爱无比的声音，我差点就忘记了刚刚掠过脑海的灵感（仔细想想，我至今就只听见过少女时代的八九寺所发出的「呀啊——！」这样的悲鸣），幸好最后还是勉强抓住了这个灵感的小尾巴。
「怎、怎么了？阿良良木君。突然间喊得这么大声。」
「是神原的家。」
我毫无铺垫地一口气说明道：
「神原家的柏木浴池，记得好像是——」

第18卷 终物语（续） 最终话 历·反转 007
说白了，这是一种近似于祈愿的咒语般的东西。
而且还是小学女生才会玩的、不值一提的咒语——因为神原家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历史悠久的古老家族，要是完全没有这类传承或者传说的话，那反而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吧。
毕竟已经是将近一年前听说的事情，所以我也无法确定自己有没有记错。记得好像是这样的——据说她家里的柏木浴池的水面，有时候会映照出将来要跟自己结合的异性姿态什么的。
这个传说实在太可爱了，甚至让人不忍心对此提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吐槽。把希望寄托在这样的传说上，就连我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妥——但是，假如这个传承是跟神原骏河的母亲、同时也是卧烟伊豆湖小姐的姐姐卧烟远江有所关联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情况将会完全不同。
虽说是已故之人，但如果她跟故事主线发生关联的话，故事就会呈现出跟之前截然不同的展开——实际上，我在高中生活中所经历的怪异谈，可以说几乎有一半以上都以某种形式跟她存在着关联。
就算这个传说本身是来自于神原家，如果神原的父亲过去曾经通过那个水面看到了卧烟远江的面影——那就应该可以肯定这个柏木浴池里存在着「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不管怎么说，最低限度这也有尝试一下的价值。
正好在铁人兵团里，大雄也是以小静香的浴室作为出入口来使用。虽然「那个柏水浴池说不定就是跟原来世界相连接的传送门」这样的期待未免过于乐观——但或许也可以成为一个跟那边取得联络的通话口吧？
在观察那个水面的时候，要是映照出了除我以外的其他人的话，说不定还可以向对方传递某些信息……
如果说水面会映照出将来跟自己结合的对象，我当然是很希望映照出来的人物是黑仪了，但是在搭档的意义上，也存在着映照出忍的可能性——如果是那样的话事情就好办多了。
当然，也有可能没有映照出任何人的样子。
也许只会在水面上映照出自己的傻乎乎的模样而已——不过，比起一直盯着自家洗脸台上的镜子，这应该算是一个更有建设性的方案吧。
「嗯，那么，阿良良木君你就到小骏河的家里看看——为了慎重起见，我这边就试着去找别的线索吧。虽然我已经想不出别的主意，但是其他的神说不定还会有更好的主意呢。」
八九寺大姐姐也赞同了我的想法——她竟然还说要为了我动用神明的联络网，看来不管是成长为大人还是身在异世界，八九寺都是一个大好人。
不过……神原那家伙，在这个镜之国里原来是被八九寺称呼为小骏河吗……当然，从年龄差距来说这种称呼的确是合情合理的。看来我真的不能逐一去纠结这些细节上的差异啊。
于是我就马上下山，一个人骑着BMX前往神原家了——因为距离并不是太远，我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
只要认识到左右相反的现状，自行车我也开始逐渐习惯起来——对于左右反转的风景，已经见怪不怪，看来人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只要习惯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要是习惯了这个镜之国的话，回到原来世界的时候也会有点麻烦——到时候我就只懂得写镜像反转的文字，而外号也要被改成莱奥纳多·达·芬奇了啊。
要是被人家唤作万能天才该怎么办。
那多让人难为情啊。
神原家。
话说回来，就这座屋子的宏大气派而言，其实应该称为神原府邸更贴切——据说这座屋子里的电视总共有十一台那么多。
为了替神原收拾房间，我一般都会以每月两次的频度来访这座「府邸」（那个柏木浴池我也曾经借用过好几次了——正因为如此，我的记忆才勉强连系了起来），每次这样站在门前，我都会感到有点畏缩。
这就是说人也会有无法习惯的东西吗——当然，门扉是左右相反的，门铃也设置在相反的一侧。
相反。
这完全就是镜子里的世界。
虽然要说明整个事件经过有点困难，但毕竟也不能擅自闯进别人家的浴室（就算是自己非常熟悉的人家也同样如此），所以我还是希望征得神原的同意……但是，到了准备按门铃的这一步，我还是犹豫着畏缩不前。
虽说要征求许可，但仔细一想，镜之国的神原骏河说不定跟我所认识的神原骏河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啊……
而且根据至今为止的统计——记录，像月火那样毫无变化的案例似乎也是少数派——虽然因为对依靠性情相投的神原没什么抗拒感而来到了这里（真是个让人困扰的学长），但在这样的世界观里，神原也不一定是那种豪爽磊落、在我遇到困难时总会毫不犹豫地提供帮助、充满男子汉气概的人物啊。
「虽然我是很尊敬阿良良木学长，但借用浴室什么的，那种事情还是不行的。」
——比如说类似这样的反应。
还存在着被她毫无感情地作出拒绝的可能性——要是被神原当面说出那样的话，就算心里明白这是异世界，我也还是会受到沉重打击的啊。
搞不好会变成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想到这里，我就停住了准备按下门铃的手指，但是——
「呵！」
我又笑了起来——我为什么要为这种毫无必要的事情担心啊。
除月火以外的她们——无论是火怜、斧乃木还是八九寺大姐姐，虽然确实跟我所认识的她们有很大的不同，但她们最根本的人性不是一点也没变么？
尽管是变成了成长后的姿态，八九寺现在也正在为帮助我而行动着——即使是因为表情丰富而使得她的恶劣性格呈现得更加淋漓尽致的斧乃木，要说跟原来一样也确实跟原来一样。
不管是发生反转还是逆转，她们也依然是原来的她们吧——就算是神原，我想也肯定是这样的。
我们之间至少应该有着这样的信赖关系。
而且，为什么我非要朝着消极的方向来考虑呢？说不定神原的某些让我觉得「这还是有点不妥」的缺点也会因为反转而抵消了啊？
毫不色情的神原骏河。
不是受虐狂的神原骏河。
举止言行不粗俗的神原骏河。
只爱好文学、像常人那样穿好内衣、文静地走在路上、温柔对待对无才之人、不会毫无顾忌地向怕生的人发起攻势、总是非常谦虚谨慎的神原骏河——那到底是谁啊？
但是，虽然我的确很喜欢男孩子气的神原，但是我也很想看一看只有趁这样的机会才能见到的、展现出温文尔雅姿态的她啊。
这样想的话反而让我充满了期待感。
究竟神原骏河是什么样的神原骏河呢——也对啊，就算想太多也只会觉得没趣而已。
而且我有很好的推理能力，搞不好一不小心就被我猜中了。
因为最近这段时间一直持续着气氛严肃的战斗，对于这样的不严肃的展开，我还是应该有反过来享受乐趣的心理空间。
虽然闯进了异世界什么的，仔细想想还真是遇上了超级大麻烦，但我还是应该当一个拥有能享受这种危机感的度量的男子汉吧——比如在枪林弹雨中也能轻松地开玩笑的那种……
我要以宇宙海盗哥普拉为目标努力。
注：宇宙海盗哥普拉是日本漫画家寺泽武一的代表作，于1978年至1984年在《周刊少年Jump》连载，曾多次被改编成剧场版、TV动画版和游戏。下文的「Psycho Gun」是哥普拉的武器。
下定决心后，我就用「Psycho Gun」——不，用手指按下了神原家的门铃——我想应该是按了下去的。
不过。
却被反推了回来。
「…………！？」
刹那间。
我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也是理所当然的，有在按门铃的时候被反推回来这种经验的人，在现代的日本真的存在吗？虽然我想不管在哪个时代的哪个世界都应该不存在，但我至今为止所经历的众多修罗场也决不是开玩笑的。
如果借用那部名作「幽★游★白★书」的经典宣传语来说的话，那就是「我到黄泉可不是白走一遭的！」。
就算完全没有掌握任何战斗能力，但是危机回避能力——说白了就是在逃跑的技能方面有着非同一般的水平，我有这样的自负。
虽然与其说是自负，倒不如说只是自动认输罢了。总而言之，我在这种时候还是能做到反射性地向后跳开这样的即使反应——否则的话，我右手的食指肯定会被弄得指关节挫伤吧。
不，那何止是指关节挫伤啊。
绝对会骨折——而且是粉碎性的骨折。
因为把我的手指推开来的，严格来说并不是门铃本身，而是位于门铃后而的门柱——不，也不是门柱。
无论是门铃还是门柱，准确来说都只不过是被「毁坏」了而已——在来自其内侧的压力下。
然后，从化为齑粉的门扉里面突出来的东西——竟然是「拳头」。
「啊——」
我之所以能认识到这个以本来无法凭人类视力捕捉到的速度击出的「拳头」，大概单纯只是因为我知道其「真面目」的缘故吧。
拳头——手。
就因为我知道那只「猿猴之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先说明了，这并不是我发出的悲鸣。
老实说，我当时因为惊得目瞪口呆，根本就没有发出悲鸣的余力——换句话说，这应该是跟「猿猴之手」同时从门扉内侧现身的「她」的啼声。
既是啼声——也是哭声。
「你是……」
面对轰破大门现出身姿的、是明明没有下雨的大晴天却穿着雨衣盖着风帽和长靴的「她」，我马上喊出了「她」的名字。
「雨魔（Rainy Devil）——！」
不。
即使如此，我是不是也应该那样称呼她呢。
是否要把「她」称呼为神原骏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凄厉咆哮的雨魔——或者说是神原骏河。
然后就像过去那样，她这么说道：
「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
「…………！」
别说什么借浴室洗澡了。
要是这样下去的话，我马上就要被她彻底血洗了啊。我连话也说不顺畅，就马上慌慌张张地跨上了BMX——怎么会这样。
这哪里是什么不严肃的企划啊，少开玩笑了。
明明还是大白天，却出现了这样一个超弩级的危险怪异——去年的五月份，我真不知道在这只猿猴怪异面前究竟吃了多少的苦头。
那时候我还失去了一辆爱车。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辆借来的BMX再上演当初的厄运——抱着这样的想法，我拼命地踩着脚踏。
不顾一切地掉头就逃——可恶！
这到底是什么世界观啊！
就因为神原骏河的「反转」，竟然偏偏造成了那个雨魔的再次出现什么的——
「恨——」
来自背后的、本来已经离我远去的声音——
「——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
正在向我接近而来。
我绝对不能回头、必须集中精神向前猛冲——尽管头脑中很明白这一点，但我还是因为恐惧心理而忍不住回头看去——然后，我就理所当然地产生了「早知道就不看了」的感想。
也就是所谓的飞檐走壁。
雨魔正以直角的角度踏在神原府邸的围墙上向我疾驰而来——「她」每踏出一步，那白色的围墙就被踩碎一块，就像小麦粉似的碎成粉末状。
实在是个可怕的力量型角色。
不幸中的大幸，就是她现在穿着长靴这一点吧——和跑步用的运动鞋相比在速度上还算是有所不及。
不过，她的速度依然超越了左右反转的BMX的全速，彼此的距离正在逐渐缩短——糟糕了，现在已经跟忍断开了配对连接的我，根本不具备足以承受那只「猿猴之手」一击的强度。
这样下去的话，我就连大学入学考是否合格的结果也不知道，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在异世界里命丧黄泉了——真是的，不合逻辑也该有个限度吧！在雨魔的状态下，神原她至今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常生活啊——而且八九寺大姐姐还把这个神原称呼为「小骏河」吗！？
我就像发泄闷气似的抱怨着，同时猛地一摆车把——虽然在这个速度下拐弯是极其困难的事情，但如果是向远离在墙壁上飞驰的神原的方向拐弯的话，她应该也不会那么快就追上来吧。
幸好，BMX正是一款适用于这类杂技式动作的自行车——既然在直线速度上输给她，我就只能用拐弯的招数来对抗了。
我本来是这样想的，但还是过于肤浅了。
我完全打错了如意算盘。
神原骏河的「脚力」，从本质上来说其实并不是在于速度，而是在于她的跳跃力——我明明是知道这一点的啊。为了追上拐弯的我，雨魔就在神原家的围墙上猛地蹬了一脚，通过与地面平行的「跳跃」动作——继续以直线的方式向我紧追了过来。
如果换一个视点来看的话，那就相当于垂直跳跃。
被追上了——被赶超了。
「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
不断增幅的憎恶。怀着满腔的怨念，神原骏河纵身「跳跃」到我的前方，同时在空中以握成拳头的左手向我击来——左手？
怎么回事？
我忘记了刹车，或者说连放开车把护住自身要害也忘记了，我不由得一时间愣住——是左手吗？
不，确实应该是这样。
神原过去所许愿的猿猴之手——的确就是「左手」。虽然听说正宗本源的「猿猴之手」应该是右手，但她的母亲？卧烟远江给女儿留下来的那件遗物，却是一只「左手」。
所以神原才会一直用绷带包着自己的左手——绷带里面则是作为向怪异许愿的代价而变成的一只毛茸茸的猴子手。
即使在变成雨魔时也同样如此——当时以雨衣和长靴包裹着身体的她，就是用这只「左手」破坏了我的身体和我的登山自行车。
因为这个印象过于强烈，我直到刚才为止都没有发现……不，这太奇怪了吧？在这个「镜之国」里，神原骏河因为反转的作用变成了雨魔——就算我可以勉强接受这个解释，但神原的「猿猴之手」不是应该变成右手才对吗？
右手左手。
因为——镜子是左右反转的。
反转之后就应该变成右手才对啊。
「——可！恨！啊啊啊啊啊！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
……我就只能思考到这里了。不知道是不是多普勒效应的关系，我一边听着神原那逐渐变调的咆哮，一边主动迎向那只无法解释的「左手」——将门扉击碎得粉碎的那种破坏力，一定可以像击碎粘土工艺品那样轻而易举地彻底粉碎我的胴体吧。
「哈……」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是没办法，明明早就被小扇告诫过那么多次，我这个人还真的是无药可救啊——事到如今。
神原骏河。
虽然我很不想死，不过被你杀死的话也不错吧……我不由得产生了这样的想法——真是的，阿良良木历简直是无可救药到了引人发笑、催人泪下的地步。
你说的没错啊，小扇。
不过嘛——就算到了这个时候，就算是身在异世界，神原骏河这个后辈对我来说——也还是一个讨厌不起来的家伙啊。
「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这时，在猿猴的啼叫声中，忽然重合了一个猫的叫声。
然后，我——就连同自行车一起被捞了起来。

第18卷 终物语（续） 最终话 历·反转 008
就好像热带草原的肉食兽掳掠猎物般的动作——我是这么想的。对身为被掳掠对象的我来说，就是在神原的左手快要抓到我心脏的前一瞬间被人从旁捞走的感觉。不过在实施这个行动的本人看来，这大概只是轻松地哼着小曲、一边看着别处一边随手把我抢过来的举手之劳吧。
究竟该说是本人——还是该说超本人呢。
或者也可以说只是一只猫吧——总而言之，在自行车全速行驶的状态下突然遭到来自别处的冲击，等到我从这阵眩晕感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身在别处了。
我正置身于另一个地方。
被绑架到了另一个不同的地方——可是，这却是我认识的地方。当然这是在不包括左右反转的前提下——这个地方。
这里就是浪白公园。
这是我前天才终于知道其名字的真正读音、对我来说是非常熟悉的公园——在公园的广场上，我就像一个「大」字似的瘫躺在那里。
在我的身旁，BMX的车轮正在咔啦咔啦地转动着——太好了，小扇的自行车看来还是平安无事。
但是，暂且不论自行车，我却很难说是平安无事——不，并不是说我身体被神原的拳头擦过什么的。我并没有受伤——但是，我全身的各处都传来强烈的疲劳感。
是由于为逃脱雨魔的追击而全力蹬脚踏的缘故吗——也不是这个理由。不管怎么说我也不至于虚弱到那个地步。
并不是这个原因，应该是在被掳走的瞬间「被吸收」的结果——没错，就是那只猫。
那就是障猫这个怪异的特性——能量吸取。
「喵哈哈哈哈——」
在自行车的另一侧，虽然不知道应该说是左侧还是右侧，但总之依我的感觉来说就是右侧——以四肢着地的姿势，仿佛觉得很好笑似的看着我这边的就是——事到如今也没有必要再卖关子了。
是黑羽川。
「…………」
尽管全身都很疲劳困惫，但还是勉强能挪动眼球。我确认了一下她的外表——长及脊背的纯白色头发，加上一双大大的猫耳。
然后就是内衣打扮。
出乎意料地难以确认其真实存在的水球花纹、而且还是无吊带款式的胸罩，加上前后都装饰着大片褶边、有着黑白斑线花纹的、布料厚实的内裤。上下部分的花纹各不相同，跟花纹相同的时候相比显得别有一番风味——不，现在可不是详细描写内衣种类的时候。
这个黑羽川，该怎么描述才好呢——是最初期形态的黑羽川？既不是文化祭前的黑羽川，也不是暑假刚结束时的黑羽川，而是在黄金周的恶梦时出现的、最凶暴最难以应付的那个黑羽川……
在认识到这一点之后，我才发现以「大」字形的姿态横躺在她面前是有多么的危险——简直就像是被摆到砧板上的鲤鱼，或者是正在被猫耍弄的老鼠。
虽说是逃过了雨魔的追击，但却还远远没有摆脱危机的状况——
「还有，躺睡在猫面前什么的，作为顺口溜来说也太低级了……」
注：日语中猫和躺睡的发音相近，猫(neko)、寝転ん(neten)
「喵哈哈哈哈哈！」
……但是，笑点超低的黑羽川听了我的沉吟却大笑了起来——我说，你可不可以别用羽川的身体、而且还是穿着内衣打扮、在我的面前仰面朝天地大笑起来啊。
「哎呀，实在太有趣了喵，人类——你真是很有天赋喵。」
在大笑了一会儿之后，黑羽川站起身子，低头俯视着横躺在地上的我——以羽川的胸部尺寸摆出这种姿势的话，我根本就看不见她的脸啊。
「话说回来，我还没听见你向我说道谢的话喵？至少也该说句『谢谢你的帮忙』喵？ 」
「…………」
我不禁踌躇了一瞬间——
「……谢谢你的帮忙。」
然后这么说道——毕竟她救了我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意图，不管我接下来将要遭遇什么样的厄运。
不过从这个视点道谢的话，感觉就好像在向她的胸部道谢似的构图……
「喵哈哈哈，你不必那么客气喵。」
明明是自己强迫我说道谢的话，黑羽川却满脸欢喜地这么说道——不过这实际上并不是她的性格恶劣，单纯只是因为她脑子笨而已。
看来她跟我所认识的黑羽川的智力水平并没有什么差异——虽然我不知道应该对此作出什么样的判断才好。
因为就黑羽川来说，她的愚笨脑子与其说是乘虚而入的空隙，倒不如说是索求详细说明也是白费力气的天然要塞啊……
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切入正题。
「我说，你到底要在那里躺到什么时候喵，人类。就算说碰到你的时候发动了能量吸取，也只不过是短短的一瞬间喵。应该不会造成什么大的伤害喵。」
「…………」
如果你是认真地这么说的话，猫啊，看来你的目测真的不靠谱……我并不是为了让你大意才这样躺着不动，而是确确实实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啊……
以前假装乖乖女时的羽川也往往会对我作出过高的评价，而黑羽川似乎也在这方面存在着共通性。
不过，暂且不说肉体如何，在精神上……我的头脑已经开始变得相当清晰了。可以说这都是多亏了黑化了的羽川翼以内衣姿态站在我面前的醒神功效吧。
这不是能量吸取，而是能量注入——不过，头脑一旦变得清醒起来，在脑内乱舞的却不是感叹号而是问号。
并不是——
「黑羽川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而是——
「黑羽川？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
不、不管怎么说，这也太奇怪了吧？
黑羽川在那时候——就是暑假刚结束的那个时候，就已经被纳入到了羽川翼的内心，然后就这样永远消灭了才对啊？
嗯嗯，等一下等一下……
虽然在所有的意义上，面对这种状况要冷静下来也是很困难的事情，但如果依照现状进行推断的话，正如神原骏河反转的姿态是雨魔那样，羽川翼反转的姿态就应该是……黑羽川了。
然而，但是——
本来羽川她早就已经启程到海外旅行了啊？
难道就连那样的「事实」，在这个「镜之国」里也被反转过来了吗？——嗯，那也是完全有可能的事情。
这里是什么都有、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也可以接受矛盾的世界——
「喵哈哈。看来你正在想个不停喵，人类——不过，你其实是想太多了啊。你只要把看到的一切都全盘接受下来就好了嘛~」
「……把看到的一切——」
我毫无意义的重复着黑羽川的话，同时抬头仰望着她——尽管我是打算仰望，但映入视野的却依然只有那巨大的双乳。
我说，把这看到的一切接受下来到底有什么用啊。
你不站远一点的话，我根本就感受不到那种严肃的气氛吧——我起初是这么想的，但是就在那时候，我才终于发现……不，在发现之后，我反而觉得刚才一直没有发现才是不正常的。
被款式罕见的胸罩转移了注意力什么的，根本就不能成为借口——作为羽川翼的信奉者来说，这完全是一种可耻的疏忽。
不，毕竟从普通人的角度来说这应该是正常的，就算在这方面过分反省，也决不会把什么积极的意义带给未来——胸部。
就是胸部啊。
黑羽川、也就是羽川翼的乳房——当并非将其视为一个整体、而是区分为左乳房和右乳房进行观察的时候，可以看出右乳房是相对偏大一点的。
通常来说，因为心脏位于左侧的缘故，女性的左胸好像是比较容易发达。但大概是为了学习而过度使用右手的关系吧，羽川反而是右胸要比左胸大上一圈——尽管只是微不足道的差异，但我这双眼睛可不是白长的。
虽然要是向羽川这么说的话，我的双眼搞不好马上就要被废掉，那个就先不说了，总之她的这种左右差异，现在还是保留着原样——明明是在「镜之国」也依然如故。
就跟神原的「左手」一样。
并没有发生反转——也没有发生逆转。
「等一下等一下，先不要慌张……视觉的精度还是很有限的。要消除这种心神不安的感觉，如果不通过触摸胸部这个不安的源头来确认的话，就无法作出确实的判断。」
「我说，要是你在这样的状况下碰我胸部，你真的会马上死掉哦。我真的会让你心神俱灭哦。」
黑羽川边说边向后倒退了一步——这回我总算是清楚地看到了她的脸。
「…………」
稍微放心了。
因为她露出的是平稳的表情。
尽管外观上是充满凶暴和凶恶的黄金周时的黑羽川，但其氛围却跟暑假刚结束时的黑羽川最为相近。
不过这也是一种不协调的表现……
或者说是不合逻辑的感觉吧。
既然如此，我就应该可以直接认为是被她救了性命吧——
「……我说，黑羽川。」
我说道。
我的舌头终于开始恢复正常了。
「你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好啊，只要是我懂得回答的问题喵。」
「对你来说，这个前提可真不是开玩笑的啊……那个，我想确认一下，这里应该是『镜子里的世界』吧？」
听我这么说，黑羽川——
「谁知道喵。」
却不置可否地这么说道。
「虽然也不是说无法回答——但是，就算你向身为这个世界居民的我提出这种问题，你大概也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喵。不管我说什么，也无法作为任何证明的材料喵。」
「…………」
「所以，虽然我是不能回答你的这个问题，但是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一个忠告喵。千万不要接近那猴子的家喵——虽然我可以想象到你怀着什么样的目的接近那个家，不过你是绝对敌不过那『猿猴之手』的喵。」
这是她不说我也非常明白的忠告。
但是听到她这么说之后，我头脑中的问号却增加了不少——关于我怀着什么样的目的访问神原的家这一点，黑羽川为什么说她「可以想象到」呢？
而且她还是身为这个世界居民的黑羽川——
「……我要否决你的忠告，黑羽川。」
「忠告是可以否决的东西喵？」
「我是无论如何都必须闯进神原家浴室的啊。」
「如果光看这句话，还真是一句相当可疑的台词喵。」
「所以，我要改变问题了，黑羽川——你到底是受谁之托才来这里救我的？」
「喂喂，你为什么一口咬定我是受人所托而来的？」
「…………」
被她这么反问，我倒是没有什么根据。
也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不过，无论眼前的这个黑羽川是哪个时期的黑羽川，我也觉得她不可能会积极主动地来救我——假如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那多半是其中还隐含着其他人的意图吧。
「喵哈哈，这个问题我也只有忽略了——既然刚才的建议被拒绝，那我就再给你追加个建议喵。这个你应该是可以接受的吧——如果你无论如何也非要进去那个家的话，你就别自己一个人去，而是要和搭档一起去。」
「搭档……」
「哎哟哟，你可别指望我喵——因为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样，我是很讨厌你的啊，阿良良木历。」
这时候，黑羽川说出了我的名字。
在我的记忆中，身为怪异的她说出我这个人类的名字，这应该还是第一次——不过在这边的世界观中，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啦。
「猫——不，羽川。你就告诉我吧，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我并不是什么都知道——只知道自己知道的事情喵」
喵哈哈哈哈。
结果，我的问题她连一个都没有回答，也没有等待我的回应。
就这样，黑羽川离开了浪白公园——就好像一瞬间和我对上了视线的野猫似的，以轻盈的动作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第18卷 终物语（续） 最终话 历·反转 009
我必须要重新考虑才行。
要改变自己的认识。
虽然这样说不定又会被黑羽川笑我想得太多，但要像她那样什么都不想的话，我实在是无法做到——我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去想。因为对无法使用吸血鬼技能的我来说，现在我能做的事情就只有思考了。
在八九寺真宵大明神跟我说「这里」是镜子里面的世界的时候，我尽管很吃惊，但还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但是现在看来，这件事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神原的左手。
羽川的右胸。
我并不是单单指这些方而——我连续遭遇到的这两人的「反转」方式，似乎跟之前的例子有着明显的区别。
话说回来，她们都完全怪异化了啊。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猿猴和猫。
雨魔和黑羽川——而且，对了，还有月火那件事也很奇怪。
在至今为止遇到的人当中，只有阿良良木月火没有发生异变，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可恶，到了这种时候，我真的对自己的不善交际和朋友稀少感到痛恨不已。比如说就算看着路上来往的人群，因为我并不了解他们原来的情况，所以根本就无法判断出他们发生了什么变化——或者是没有发生变化。
对于「朋友最可贵」这句话的重要意义，我竟然在没有朋友的状况下得到了深切的领悟……实在太可悲了。
想到这里（身体终于开始能动了），我就定下了接下来的方针——不，就算把固执之类的感情排除在外，在这种状况下采纳黑羽川的建议也还是一种危险的做法，但是两手空空地再次向神原间发起挑战的话，那简直已经超越了有勇无谋，只能说是愚蠢之至了吧。
在去神原家之前先找搭档，这句话的意思我也搞不明白——说起我的搭档，首先想到的当然就是忍野忍了，但是为了跟这个搭档取得联络，我就必须先到达神原家的柏木浴池啊。
本来这个推理就已经不怎么靠谱，就算说这里是「镜之国」，也不可能连前后逻辑都不对头吧。
所以建议本身就先不说——但是，为了对现状认识……或者说是战况评价进行重新审视，我打算先到书店去看看。
要问为什么去书店，那就是因为看黑羽川的身体后欲火焚身的我要去那里买色情刊物——当然不是出于这样的理由了。
虽然我在现实世界里的朋友少得可怜，但是托应考复习的福，我对于历史上的人物还是有一定认识的——只要调查一下子书本有关他们的记载，就应该可以知道「人类会发生什么样的反转现象」。
换句话说，就是增加案例数量的手法。
就算不去查那些厚重的历史书，光是看看小学生用的参考书也好。有关织田信长、德川家康、拿破仑和林肯等历史人物的记载，只要确认一下跟我所认识的内容有什么差异，就应该对我了解这个世界观带来不少帮助。
在跟八九寺大姐姐进行「知识确认」的时候，主要都是以数理类的知识为重点而忽略了这一方面。如果是人格和体格出现「反转」的话，就算历史本身没有变化，人物的角色定位也应该会有所出入。
其中说不定还会人出现像神原和羽川那样的变化……不，那大概是有点期待过头了（虽说历史上的人物中也存在着怪异的情况），但说不定还能发现跟我至今遇到的不一样的变化情况。
想到这里，我就扶起自行车，首先重新确认车子没有被弄坏，然后勉强挺起疲惫不堪的身体跨上自行车，朝着镇上唯一的大型书店蹬起了脚踏——因为从黑羽川的能量吸收后恢复过来总共花费了好几个小时，我就像要补上时间损失似的稍微加快了速度，但是从结论上说，这个行动完全是白费力气——或者说是徒劳无功，成了一次毫无意义的调查。
不，对伟人进行调查这个想法本身应该还是有意义的吧，但是在书本上寻找答案这个主意却是一个大失败——我走进书店，刚思索着该买哪本书好的时候，却发现文字都全部左右反转，根本没法读。
虽然因为只是单纯的镜像文字，要一个字一个字来解读其实也不是太难，但要做到理解文意的话，这还真是相当困难——完全记不进脑子里。
就好像读书会导致能量被吸收似的——那种消耗感真不是开玩笑的。于是，我早早就放弃了从这方面切入调查。
不过就算说放弃了，也不意味着我还有下一步棋可走……是要回去北白蛇神社吗？不，八九寺大姐姐应该还没有回来吧……那么在跟她会合之前，我还是应该再多进行一两次的尝试。
那样的话……嗯，虽然心里真的非常不情愿，现在还是只能回去阿良良木家，然后请那个厚着脸皮坐镇在妹妹房间里的布偶女童、也就是专家给我指点迷津了。虽然这本来就是应该在最初选择的命令选项……
虽然当初我觉得她的得意表情和语调实在让人火大，而且就算向发生异变的她打听情况也不一定靠得住，但既然是在这种全员都反转的世界观里，以这个标准来选择询问对象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没什么。
如果说她的得意模样让人恼火，只要不看她就行了——仔细一想，斧乃木的糟糕性格我其实早就习以为常了。
不要把她当成性格恶劣的家伙，而是应该看作一个嚣张的女孩子——在心中如此立誓后，我就扭转方向朝着自己家进发了——火怜和月火这两个妹妹应该早就出门去购物了，现在可以毫无顾忌地跟斧乃木对话，应该可以说比上午的条件更优越。
就算发生斗殴或者吵架的场面，也可以把损害控制在最低限度上——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看来即使在这个「镜之国」的世界观里，我的各种行动都不尽如人意这一点，也还是跟原来的世界没什么两样。
不——
就算是那样，「这个」作为展开来说也未免太不合逻辑了，坦白说的话，这简直可以说是恶趣味的展开——我回到家，将BMX上锁停好，从玄关走进家门。在妹妹们都外出、除了一具布偶之外应该空无一人的屋内——
大概是对我打开玄关的声音做出反应吧，有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女生从二楼走了下来——我真的不知道她是谁。
身上穿着短裤和无胸罩的吊带背心。
虽然算不上是内衣、但从暴露程度来说几乎跟内衣无异的装扮，留着蓬松短发的女生。
要说是妹妹们邀到家里来的客人，这样的穿着也过于居家化了——那已经超出了居家打扮的范畴，简直就是私人房间里的打扮，充满了生活感。搞什么啊，难道说在这个世界观里，我还有第三个妹妹吗？除了大的妹妹和小的妹妹之外，难道还多了一个中的妹妹？而且大的妹妹变得比小的妹妹还要娇小，本来就已经乱得一塌糊涂了，现在竟然还出现了第三个什么的——不，从年龄感来说，这孩子恐怕应该是长女吧？
眨眼。
她看着在混乱之中不知所措的我——
「什么啊，是历吗。吓我一跳呢。」
她这么说道——听起来像是松了口气的声音。虽然我一时间猜不透她是基于什么样的心理才松了一口气，但后来看到鞋架上没有了火怜和月火的鞋子（取而代之的是多出了一双早上没发现的、第一次见的凉鞋——这就是她的鞋吗？）才明白了过来，她大概是因为一个人留守在家，看到进来的并不是小偷感到安心吧——但是，一个人留守？
那么说，她果然就是第三个妹妹……可她刚才是用「历」称呼我的啊？那么难道是「姐姐」吗？说起来，八九寺大姐姐也假设过火怜反转后变成「姐姐」的可能性呢……
不，等一下。
我本来以为是不认识的女生，但是这个声音，我总觉得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虽然我不是太擅长判别女生的声线，但是这个声音……我好像曾经在不同的发音方式和态度下听到过——或者说是被狠批过。
「嗯？怎么了嘛，历。干嘛傻乎乎地呆站在那里？」
穿短裤的女生仿佛觉得很不可思议似的说着，同时以富有节奏感的脚步走下楼梯，一下子就贴近到我跟前，然后一把拉住我的手，径直把我拖进屋内。
我本来还欠身哈腰地犹豫着是否先暂时离开家再作打算，但是而对她这种强硬而积极的态度，我只得慌慌张张地脱掉鞋子了——虽说是强硬，其实她也没有用太大的力，但我这个人总是很容易随波逐流。
这、这种被压迫的感觉……我好像有点印象……
「嗯~？怎么啦？历，我以为你外出到哪里去了，原来是去书店了吗？」
短裤少女似乎眼尖地看到我另一边手里提着的尼龙袋，于是向我这么说道——同时露出会心的微笑：
「你肯定又去买那些见不得光的恶心刊物了吧，真是拿你没办法——」
这么说了。
为什么她会知道！
我明明完全省略了那部分的描写，因为觉得写真集应该跟镜像文字没有太大的关系而买下『全世界的猫耳班长』这件事，她为什么会知道！
这种敏锐的直觉，果然是妹妹吗！
「真是太失礼了耶，明明在同一屋檐下跟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共同生活了将近十年之久，竟然还是觉得看那种书更好什么的。真是的！不过嘛，毕竟已经变得像家人一样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啦~」
「……像家人、一样？」
那就是说，实际上不是家人？
咦？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啊，这个女生？
是像斧乃木那样的寄居者……？但是，这孩子既不是怪异，也不是布偶玩具，明显就是人类……没错吧？
不过，她刚才还说将近十年之久……
「喂喂，历。虽然我明自你想看色情刊物的心情，但至少也该陪陪一个人闷闷地留守在家的我喝杯茶吧。我还有个很适合边吃茶点边玩的数学谜题哦。」
在这么说的同时，短裤女生就继续把我拉到了客厅去——可恶，不知为什么，我完全无法抗拒。
总觉得不能违逆她的意向。
虽然还没有完全从能量吸取的倦怠状态下恢复过来也是原因之一，但我总觉得自己本能上无法抗拒这个女孩子，似曾相识的声音，仿佛会唤起某种难以应付的意识……
数学谜题？
…………
……………………
……………………………………
「咦，你是老仓育！？」
「哇，吓我一跳！」
短裤女生以我似曾相识的声音——以过去总是对我谩骂不休的那个声音，露出仿佛比我更吃惊似的表情说道。
「我们明明从小学生时就开始一直同住了，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呀，历！？」

第18卷 终物语（续） 最终话 历·反转 010
所以说，这真的是恶趣味啊……
因为印象反差太大，这个我真的完全没有猜到——但是一旦明白过来的话，的确，老仓依然还是老仓，决不是除她以外的任何人。
老仓育。
因为发型完全不同，我所认识的老仓也不会穿这种大幅度暴露出脚和手臂的服装——更重要的是，眼神实在相差太远了。
就像中了诅咒似的总是露出混浊眼神的她，在看着我的时候，明明就好像在对我施加诅咒一样可怕——然而现在……
「看！看！很厉害吧，这个谜题——虽然谜题很厉害，但是解开这个谜题的我也很厉害对吧！虽然看起来好像很难的样子，但是你看，只要画出线图的话，答案就一目了然了！这样的题目还真不错呢，谜题就像一下子就解开了的感觉！」
却充满了这样的阳光气息。
原本就像对待污秽物似的从不接近我身边一米范围内的那个老仓，现在却跟我并排坐在沙发上。不光是接近我，实际上还是在跟我肩碰肩的状况下兴高采烈地说个不停。这样的情景，实在难以让我跟自己头脑中的印象联系起来。
那完全是另一个人啊。
……从这个判若两人的老仓——短裤女生的话语中得到的零散情报来判断，她当年似乎是由于某些原因被阿良良木家收留，到现在己经八年了——自那以后，她跟我就像兄妹一样，或者说像姐弟一样共同成长至今。
「说、说的也是啦，育……」
虽然充满了违和感，但我还是用后面的名字来称呼她……如果不光是幼年玩伴、而且还是同居人的话，互相以姓氏相称也太不自然了——虽然不管怎么称呼，我对这种状况也还是完全不习惯，所以发音也显得有点生硬啦。
「果然不愧是你啊，连这样的难题也能解开，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哟！」
高中一年级时铭刻在我心中的心理阴影过于强烈，不管老仓的性格「反转」成什么样子，我也会不由自主地说一些讨好她的话，这个习性看来还是没能改掉。
但是，假如是我认识的那个老仓的话，再听到我说出这种明显的奉承话时肯定会动真格地大骂我一顿。然而这边的老仓——
「嘿嘿！被历称赞了哦！太好啦~」
却是如此的率直。
我认识的那个老仓——渴望被称呼为欧拉的性格孤僻的家伙，要是看到现在这个活泼开朗又愉快的老仓的话，说不定会马上暴跳如雷吧……
或者说，即使是我也真的很想痛快地发泄一番——虽然我为此感到羞耻也有点奇怪，但总之我就是从来没想过能跟老仓这样进行交流……对了，就好像沉浸在某些不可能发生的妄想情景中似的，反正就是觉得非常的羞愧。
「咦？怎么啦，历。你的脸很红哦？该不会是感冒了吧？ 」
嘭。
老仓仿佛理所当然似地把自已的额头凑碰到我的额头上——不要啊！虽然绝不是讨厌的这样的状况，但我的脸肯不会不由自主地偷笑的！
「嗯~好像没想象中那么热呢？」
在这么说的同时，老仓也没有停下正在解谜题的手——虽然她正在用左手写数字，但我已经不记得老仓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所以这个井没有什么参考价值。
这时候，我想了一件事——
「我说，育……你最尊敬的数学家，是欧拉对吧？」
「咦？你说什么嘛？虽然欧拉老师确实是一位伟大的数学家，但我最尊敬的可是高斯老师哦。你明明知道的耶！」
「…………」
因为区别太微妙，我完全搞不明自。
这样也算是反转了吗？
而且，因为从根本上来说完全不同，所以我只觉得好像在听一个初次见面的人作自我介绍——真的越来越莫名其妙了。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老仓到底要怎么反转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角色啊。
和一个本来关系不好、或者说是单方面讨厌自己的对象，建立起现在这种像自家人般的和睦关系，从某种意义上说虽然也确实是一种不严肃的展开，但是因为我对这种状况实在太不习惯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我还没能把这种不严肃完全接受下来。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主角啊。
「历，要不这样吧，这个问题就由我们一起来解答。虽然我的解答已经接近终点，或者说勉强得出了答案，但还是觉得有点硬来的感觉。我想这应该是有更顺当的解答方法的呀~」
「啊，嗯……育。」
由于写在上面的文字也是镜像文字，结果莫名其妙地提高了这道题目的难度，但是我和她既然是「关系融洽的兄妹（姐弟）」的关系，那当然是不能随便拒绝她的盛情——结果，我还是没法实行「到二楼找斧乃木商量事情」的计划。
话说，要是被斧乃木看到这一幕的话，肯定会马上被她当成笑柄彻底奚落一番吧——而且还露出那张连画也画不出来的得意表情。
不，对这边的世界来说，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也不会出现那种情况吗？因为这完全是阿良良木历的正常行动——
「嗯……？」
怎么了？
我好像觉得有点头绪。
刚才我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那究竟是什么呢？就像差点就可以把握能顺利解决眼前状况的提示——
「历的茶，我稍微喝一点哦。」
似乎已经把自己的那杯喝光了的老仓，拿起放在我面前的茶杯，以优雅的动作喝下一口——不，其实这件事本身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嘿嘿，我和历间接接吻啦~！」
听到她满不在乎地说出这样的话，我就感到无比的困惑。看到老仓流露出这种跟熟人开玩笑般的亲密氛围，我就会产生一种飘飘然的心情，完全无法静下心来思考。
怎么说好呢，大概是因为不管对方是谁都总是建立起经常互相争论的人际关系，所以对这种亲密亲热的感觉完全无法适应。
刚才差点就把握住的头绪，也随之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唉。」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唔，算了吧。
这里毕竟也不是什么平行世界，虽说是充满矛盾的不合逻辑的世界观，但有这样的老仓存在也很不错——虽然这对我所认识的老仓来说决不会成为什么救赎，但是能跟无论如何也说不上家庭美满的她现在这样过着亲人般的生活，也不错不是么。
虽说是一种无限接近于放弃抵抗般的心境，但是我到这时候才终于有了这样的想法——对那个现在也应该在世界某处为了获得幸福而奋斗的幼年玩伴，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我说……育，关于月火的事情，我想问你个问题。」
在产生这个想法之后，我似乎就下定了决心，同时也好像想通了，于是直接切入正题——不，本来我是应该在斧乃木的面前切入正题的，但既然是共同生活了将近十年的话，不管怎么说也应该比最近才开始寄居在我家的斧乃木更了解那个小的妹妹的情况吧。
「嗯~？你说月火？月火她已经跟火怜一起出去购物了哦。虽然她们一也邀我一起去，但我还是想尽快把这个谜题拿给历你看呢~」
理所当然的是，老仓似乎没有理解我提问的意图，只是把月火的现在位置告诉了我——我再次开口：
「那家伙，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我这么问道——不，这样问还是不行的吧。因为即使她发生了什么我没有注意到的「变化」——「反转」的情况，对这个「镜之国」来说，那也是月火一如既往的常态。
「那家伙，是个什么样的人来着？」
「什么样的人……你还真是问得奇怪耶，历。当然我也很明白你担心月火的心情，我也会担心啦。那孩子毕竟是那样的性格，以后也不知道要怎么生活下去……」
老仓一边露出苦笑的表情，一边说起了她对阿良良木月火的印象——虽然站在女生视角的打分难免在着偏松或偏严的部分，但总的来说并没有怎么偏离我心目中的阿良良木月火的印象。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月火果然是没有变化……究竟是存在着有变化和没有变化的两类人，还是说只有月火是例外的呢？
如果说只有她是例外的话，那倒也不是无法解释的事情……或者应该说，毕竟连那位女杰·老仓育也变成了这副模样（失礼），所以我觉得大部分的人应该都发生了「反转」的现象。
因为在觉得即使存在着这样的老仓也不错的反面，我心中也绝对存在着不愿意看到这样的老仓的心情。
「…………」
反面。
是这样吗？
「哈~真厉害呢，历。你全都解开了耶。明明成绩应该是我更好，但一做起这样的题目，我还是敌不过你呀。不过我并不讨厌这样，或者说完全没有不甘心的感觉呢~……哈~」
在把她准备的数学谜题都解开之后，老仓就轻轻地把自己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这个，怎么说呢，我总觉得好像是有点脱离了妹妹和姐姐之类的家人感情的举动。
「喂，育……」
「不知为什么，感觉真不可思议呢。」
就像要打断正准备劝阻她的我似的，老仓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说道：
「明明应该一直都是这样子的——但我还是希望能一直继续下去。很奇怪吧？」
「…………」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有历在，有火怜在，有月火在……还有叔叔和阿姨在，大家都对我很好，很亲切，就像家人一样，我明明是觉得很幸福的呀——」
就在这时，老仓育忽然间——
像老仓育那样说道——究竟是为什么呢，现在。
「——我总觉得这一切都全是假的。」

第18卷 终物语（续） 最终话 历·反转 011
结果，我最后还是没能找斧乃木商量，就这样回到了北白蛇神社——不，这并不是因为老仓在我解开所有数学谜题之后也没有放我离开客厅的缘故。
反而应该说本来是有机会的。
她当时说「因为心情有点奇怪，要去洗个澡清醒一下头脑」，然后就转身朝着浴室走去了——趁着这个机会，我马上来到了妹妹们的房间。
顺便一提，在那时候她还开玩笑似的以「历你看起来也好像没什么精神，要不要一起洗？」这样的话来引诱我，但我还是不敢越过这道红线而一口回绝了。
那太可怕了啊。
而且这次的异变原本就是因为我想要「清醒」一下头脑才发生的——在进行这番对话的时候，我也稍微确认了一下洗脸台前面的镜子。但是果然不出所料，那依然只是一面普普通通的镜子。
然后，当我来到妹妹们的房间时。
斧乃木余接——并不在那里。
……关于这件事，应该也可以作出许多种解释吧——虽然可以对此进行各种各样的解读，但其中最合乎常理的假说就是「那个女童因为心血来潮而自己跑出去散步」这个可能性。
但是，我却没有采纳这个假说。
虽然要怎样理解都可以，但我还是没有采纳。
即使她的得意表情和高傲语调让人火大，斧乃木也终究是斧乃木——不管怎么说她也是个专家。
那样的专家，在当前的现状下竟然「消失了踪影」，我想这应该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虽然无论如何我也不想在她本人面前说出这样的话，但她对待工作的那种迅速的行动力和责任感，有时甚至让我觉得无比地威武和耀眼。
所以，我应该认为是出现了什么变故，发生了什么意外，所以她才马上行动了起来——可恶。
早知道这样的话，我就应该努力抑制住内心的火气，趁着上午的时候向她问清楚各种情况了——我一边这么想，一边走出家门。
我首先折回到盥洗室，向隔着磨砂玻璃可以隐约看出正在洗头的老仓的影子说了句「我稍微出去一下哦，育」，然后就骑上了BMX——直奔北白蛇神社。
八九寺大姐姐应该也回来了吧——我必须重新确立认识，仔细考虑出对策才行。
状况急转直下。
之前我还说什么不严肃的企划，简直是大错特错——虽然暂时还是处于什么都不明了的状态，但是现在发生的事情，说不定是我过去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极端危险事态。
是一种不安的、不稳当的——
同时还伴随着实体的风险。
没错。
这里一定不是什么「镜之国」。
之前我虽然说什么科幻世界什么幻想世界的，不过仔细想想，即使就怪谈来说，有关镜子的传说故事不是也多得数不胜数吗？
都市传说。
街谈巷说。
道听途说。
比如——在那时候，镜子确实是被染成了紫色对吧？
可恶，身为将近二十岁的人，我还是想起来了啊——紫色的镜子。
传说要是到了二十岁还记得的话就会死掉的、诅咒的咒语什么的——虽然应该还有解除诅咒的咒语，但我却忘记那咒语是什么了。
是连喊三声波马豆吗？
注：Pomade，发蜡。这里指的是日本都市传说之一的裂口女，据说只要对其连喊三声波马豆她就会突然露出痛苦的表情，从而可以趁机逃走。裂口女传说的一个版本讲的是一女子去做整容手术时，因为闻到医生发蜡的臭味而挣扎身体，结果医生不小心剪裂了两侧的嘴巴，那个女人看到自己被毁容后的长相，生气地用剪刀杀了那个医生跑了出去，成为一个杀人魔。
不对吧。
当然，我也不觉得那个跟现在的状况有什么关系，总之镜子的「怪异」实在多得不胜枚举，甚至连像我这样无知愚昧的家伙也能轻易举出例子来。
既然如此——这个世界或许并不是单纯的毫无道理、不合逻辑的「镜之国」，而是存在着相应理由的怪异现象的产物吧。
怀着近似于双六中的回到起点般的心情，我到达了北白蛇神社所在的那座山的山脚——哈，虽然在双六中这是最倒霉的状况，不过我现在还真的很想回到起点啊。
注：双六：一种以掷骰子决定前进步数的棋类游戏。
我一拴好车子的锁链，就飞奔似的开始登山了——简直就是痛苦的越野跑。像这样在短期间内反复登山，还真让我想起不久前的经历呢——当然，那也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啦。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在那时候，被祭祀在山顶的北白蛇神社里的神并不是八九寺——
穿过鸟居后，我几乎以为自己真的回到了起点——不，就算回到起点这个说法有点言过其实，至少也算是倒退五步左右吧。
「呀嗬——阿良良木君。我是真宵大姐姐哦~看你的神情，似乎情况不怎么乐观呢。不过你放心吧！我早就料到会这样，所以为了阿良良木君，为了阿良良木君，为了阿良良木君！真宵大姐姐运用了自己的关系网，把最可靠的帮手给叫来了哦！」
镇座在祠堂前的八九寺大明神，以强加于人的、以明显强加于人的态度这么说着向我介绍的——介绍给我认识的「神」，原来——
那个我原本以为今后不会再见面的少女——她就是……
那个我曾经伤害过的少女——她就是……
她就是，千石抚——
「嘻嘻嘻嘻！哎哟，历哥哥，是俺大爷哦！好久没见了嘛，在那之后过得还好吧，嗯唔！？」
「…………」
千石、谁子小姐？
注：抚子(nadeko)、谁子(dareko)

第18卷 终物语（续） 最终话 历·反转 012
虽然事到如今也不需要做什么登场人物介绍了，但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要说明一下八九寺大姐姐运用她的关系网为我带来的千石抚子的事情——她是我小的那个妹妹阿良良木月火从小学就认识的朋友。
虽然中途有一段时间都断绝了来往，但最近又重新恢复来往了——虽然这次重新恢复交往是从我跟千石的重逢开始的，但讽刺的是……我和千石的关系却因为某个欺诈师的行动而再次断绝了来往。
究其原因，就是在去年年末的时候，身为女初中生的她变成了被祭祀在这座神社的「神」——「蛇神」的缘故。
不，要追溯到最根本的原因的话，那就只能说是我的因果报应了，不过这个就暂且略过不提吧——毕竟这已经是无法挽回的事情了。
要反省就留给自己一个人慢慢反省吧。
现在的问题，就在于本来跟我断绝了来往的千石，现在却出现在我的面前——这样的异常接近本来是绝对不应该发生的啊，大姐姐，你到底都在做些什么？
八九寺，你难道在异世界里也那么喜欢耍弄我吗——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还是勉强吞回到了喉咙里。因为这里毕竟是异世界。
而且也不知该说是邪恶还是蛇恶，那张大嘴巴发出「嘻嘻嘻！」的高笑声（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千石谁子小姐，就算是谁子小姐，也绝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千石抚子——
不，这样的千石抚子，我真的是不认识。
我所认识的千石抚子，要勉强说的话也只有两种类型——如果是扭蛋的话很容易就可以集齐了。
首先是基本型……也就是我在登上这座神社的石阶时碰见的那个少女——以前发覆盖着脸部、低着头嘀嘀咕咕地念着什么的、腼腆内向的初中生版本。虽然发型和服装会有一定程度的变化，但过着普通生活的话这也是很正常的情况。
另一种就是刚才提到过的蛇神版——这时候的姿态非常吓人，十万条以上的头发全都是白蛇，看起来就跟美杜莎差不多，表情也是无法从基本型联想到的超狂暴状态。我曾经有无数次都几乎被这个千石杀掉，而且也确实被杀死过，不过这些事情还是先不提了。
毕竟说来话长，我也不想回忆起来。
然而，现在摆出一副傲岸不逊的态度站在八九寺大姐姐身旁的千石，却似乎并不属于两种类型的任何一种——虽然身上还是穿着公立七百一中学特有的连衣裙式校服，但头发却是纯白色的超短发（并不是蛇），那高高在上的表情就像要把我整个人吞掉似的，给人以傲岸、磊落而富有野性的印象。
怎么说好呢，既像是「糅合均一」，又像是「未成熟」，也有「半吊子」的感觉——或者说是「正在发生某种转变的中途」的状态。
对了，就好像生命在卵中诞生的过程一样——
「我想你应该明白吧，因为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你也许不知道，我就给你介绍吧，阿良良木君。这是我前辈——或者，说是我上一代的神，朽绳大人哦。」
「是吗……」
朽绳大人。
尽管我礼貌性地向八九寺大姐姐点头示意，但这句话却没有传进我的头脑中——不，对突然以这种形式跟本来已经断绝联系的千石见面所感到的困惑，当然也是原因之一吧。
但是，考虑到这里是「镜之国」的话，虽说决不是一件好事，但也应该是不算数的——所以让我感到更大困惑的是——「看来是我想错了」这件事。
我之所以这么说，其实是因为我根据自己下山后的经过来推测，认为「这个世界说不定是我自己的妄想产物」的缘故。
尽管妄想这个说法似乎不太好听。
总而言之，我就是在想「搞不好我只是在做梦吧」——虽然没有用手捏脸颊看痛不痛，但我还是怀着这样的推测回到山上来了。
无论如何也只能以恶趣味来形容的、几乎变得面目全非的那个老仓，也许只是我做的一个恶心无比的梦，要是被她本人知道的话肯定会被狠狠地修理一顿——实际上是因为妹妹们没有来叫我起床，我以为自己起床了，但其实还在被窝里呼噜大睡……现在大概也还躺在被窝里吧？
这样一想，各种不符合逻辑的现象和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可以得到解释——可以解释所有无法解释的状况。
做梦。
换句话说就是以梦作为结局。
虽然听说这在故事叙述上是一个犯规的手法，但就算有这样的一次不也很好吗？——也可以说规则就是为了被违反而存在的。而且如果拿「……我做了这样的一个梦」和「……我来到了这样的『镜之国』」作比较的话，不管怎么想，前者也应该是更有说服力的假说吧。
至于哪个更有意思就先不作讨论。
神原变成了雨魔，本应身在海外的羽川变成了原本早已消灭的黑羽川什么的……而且还出现了许多无法单纯用「镜之国」的左右反转来解释的事例——然而事实却证明「自己在做梦」这个假说似乎才是我的一个自欺欺人的妄想。
似乎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愿望而已。
因为如果是雨魔或者黑羽川的话，这两者都作为「知识」存在于我的头脑中……至于老仓的那个姿态，唔……要说是隐藏在我心底的愿望的话，我也确实有点难以反驳。
但是——我不知道。
我完全不知道。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姿态的千石抚子——既不是人也不是神、就像处于中间状态的、却正在朝着「前方」发展的千石，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同时，我也没有知道的权利。
也就是说，既然梦本质上是由积蓄在脑海里的记忆和思维所构成，那么我就不可能会在梦中见到这样的千石。
超短发的千石抚子什么的，到底有谁会想象到啊……因为不可能会发生那样的事情，所以这绝对不可能是在做梦。
「…………」
那么，这个世界真的是怎么回事啊。
明明已经是至今为止最莫名其妙的状况，难道还要不断地自我更新最高纪录吗？——朽绳？只有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说过，又好像没有听说过。
「嘻嘻嘻！原来如此。」
千石谁子愉快地笑着说道——虽然声音本身是抚子的声音，但语调却显得粗俗和没品，简直就完全不—样，感觉就像是她的双胞胎姐妹似的。
不过我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却还没有过遇到双胞胎的经历……
「果然是想太多了啊——正如猫说的那样。」
「……诶？」
猫？她说的猫……应该就是指黑羽川吧？毕竟那家伙也说过我「想太多了」……但是，虽然这也是据我所知的范围，但千石和黑羽川之间应该是没有任何联系的啊？
我转眼看向八九寺大姐姐。
八九寺大姐姐马上向我眨了单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还有你眨单眼的动作太笨拙了。
我彻底放弃指望八九寺大姐姐的念头，重新看向千石谁子——不过这边感觉也是挺难沟通的。
「嗯嗯？什么啊，历哥哥。难道你不懂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无法理解吗？嘛，我看也是了，嘻嘻嘻！」
「…………」
「别瞪着我啊，我可不是在拿你来开玩笑寻乐子——怎么说我毕竟也是曾经被祭祀在这座神社的神，至少比猫更愿意协助你哦。」
过来吧。
向我招手的千石谁子——朽绳大人。
因为那只手的动作就好像蛇……或者说像蛇的舌头一样，我不禁对是否该接近她感到踌躇，但就算害怕也解决不了问题。于是，我就慎重地一步一步朝着朽绳大人和八九寺大姐姐走了过去——
「嘿！」
当我走到离她们还有几米远的时候，大姐姐却主动向我扑了过来——同时毫无来由地把我推倒在地。
我说，这个人到底要在神社里把我推倒多少次啊？
还是说这里有什么毒蜘蛛吗？我吃惊地环视着周围，而八九寺大姐姐——
「喂喂~」
却面露笑容地说道：
「你干嘛板着一张脸嘛。就因为这样，别人才会说你想太多了吧？『镜之国』什么的可不是随便就能来到的地方，你应该有干脆尽情享受这种状况的坦荡胸怀嘛，少年。」
「……我知道了。」
我开玩笑她就叫我认真点，我变得慎重她就叫我享受状况，还真是个任性的大姐姐啊——不过，听她这么说也确实没错。
我不应该把原来世界里对千石的印象强加在这边世界的千石身上，就算说不能放松警惕，也不应该一味地固执而不懂变通——享受这种状况的胸怀。
说的没错啊。
被二十一岁的八九寺骑在上面这种事，一定可以作为很不错的饭后谈资吧——我保持着这个姿势转向朽绳大人——
「那就多多拜托了。」
事到如今才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嗯嗯？噢，嘛，那我就尽管帮帮你吧。毕竟我是神嘛——不过，我刚才说你想太多，其实也不是那个意思啦。」
「啊，是这样吗。」
面对朽绳大人的否定，八九寺大姐姐毫不歉疚地这么应道，依然保持着压在我身上的姿势（为什么不放开我啊）——
「不过，这位朽绳大人是很靠得住的哦~阿良良木君，现在，说起阿良良木君能依靠的神佛，就算忽略其他所有的神，也不能忽略这位朽绳大人呢！」
她这么说道。
「就算忽略其他所有的神……？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总觉得这么说实在有点夸张，但八九寺大姐姐却没有收回这个夸大广告：
「还用说嘛，因为说起蛇的话，那就是镜子的专家呀。」
她说道。
「咦……？蛇就是镜子的专家吗？」
我边说边向朽绳大人看去……因为是以躺在地上的姿势仰望着她，所以连裙子里面的风景也看到了。
「嗯？啊啊，没错啊。什么啊，难道你在看见我的瞬间没有豁然开朗的感觉吗？那么历哥哥，你到底以为真宵大姐姐是为了什么才把我叫来的啊？」
「为了什么……」
因为刚成为神没多久并不认识太多人，所以在遇到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态时就把前辈——也就是前代的神叫来了，我是按照这样的逻辑来理解的……难道不仅仅是这样吗？
「我说呀，阿良良木君。」
八九寺大姐姐向我说明道。
就像觉得这是自己的功劳似的。
「『镜』的语源，其实就是蛇的眼睛——『蛇目(kagami)』哦。你不知道吗？」

第18卷 终物语（续） 最终话 历·反转 013
我当然不知道了。
蛇还有一个叫「kaka」的异名什么的，应考根本就不需要这样的知识啊——虽然好像有点死不心息的感觉，但我现在所体验的情景也应该可以成为「不是在做梦」的证据吧。
被比喻为海蛇的忍野忍发出的「咔咔！」的笑声说不定一直都潜藏在我意识的根部，然后由此跟梦产生了关联——虽然要这样考虑也不是说不通，但作为伏线的回收方式也未免过于牵强了吧。总而言之，到了这个时候，不管是神也好是初中女生也好，「镜子专家」的登场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幸运。
「你肚子饿不饿？阿良良木君。听你这么说，好像从早上开始到现在都没有吃东西呀？我们就一边吃一边谈吧。朽绳大人，来，我们一起吃。」
说起来，我今天吞进肚子的东西就只有老仓给我泡的茶水了——因为光是看见她的姿态我就顾不上吃东西，所以一直都没怎么在意。但现在的我已经丧失了吸血鬼性，不适当摄取营养可是会随时饿倒的啊。
所以，我就第一次被招待到北白蛇神社的祠堂内，面前摆着八九寺大姐姐特意准备的膳食。
「……话说，这难道不是供品吗？」
「嗯，是供品哦。」
「…………」
因为除我之外应该没有其他人会来参拜这座神社，那大概是朽绳大人带来的供品吧？另外，供品这东西真的可以随便拿来吃吗？
在我犹豫不决的期间，八九寺大姐姐和朽绳大人连「我开动了」都没说就吃了起来。毕竟也不能破坏气氛，我就着她们一起吃了。
话说回来，虽然事到如今也没有必要说这个，不过这还真是很夸张的状况呢——我现在竟然正跟两个神围着桌子吃饭。
我到底是什么人啊。
在我直到今早为止所生活的世界里，是因为千石抚子不再是神而使得八九寺真宵变成了神——换句话说，两人的在位时间是没有发生重叠的，但在这边的世界里却有点不对头，或者说是不合逻辑。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两个神都手持看样子应该是供品的酒瓶对着嘴巴豪饮起来——二十一岁的八九寺大姐姐还情有可原，但朽绳大人的外表是初中女生，看起来还真够夸张的。
「历哥哥——你是不是觉得镜子就是会映照出左右反转的物体形象的东西啊？」
正题突然回到了朽绳大人身上——不对，应该是朽绳大人突然切入了正题。
因为实在过于唐突，我竟然在说明文字的部分咬到了舌头……虽说现在已经不咬舌头了，但是在八九寺真宵的面前，这实在让我感到羞耻万分。
「那、那个，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是问你——你是不是觉得镜子就是会映照出左右反转的物体形象的东西啊，嗯嗯？」
因为那是一种找茬般的口吻，我只觉得自己好像在接受什么压迫式面试一样——虽然也不是说就因为这个原因，但我尽管明白提问的内容，却完全不理解提问的含义。
镜子会映照出左右反转的物体形象——这个，我当然是这么想了。那不是连小学生都懂的常识吗？
如果是「为什么镜子会映照出左右反转的物体形象？」这个问题的话，其中还蕴含着某种哲学性的意味，所以我也可以很自然地接受下来，但现在这个问题根本不是哲学，而是变成问禅了吧——难道她是想说左右反转的其实是我们这边，映照在镜子里的姿态才是真实的吗？
不，等一下啊。
虽然小学生多半不知道，但是像黑仪和老仓那种拿奖学金的学生应该知道，关于「镜子」的性质还存在着「严格来说并不是左右反转，而是前后反转」的说法……难道是这么回事吗？不过，那只不过是说法上的问题，眼睛所看到的——所能确认到的「反转」形象应该是相同的。
「我以前听说过，如果把三面镜之类的镜子摆成直角形状的话，在观察镜子的接缝部分的时候，眼睛看到的就是左右正确的形象……你是想表达这个意思吗？」
另外好像还有巧妙地利用反射来实现在平面上映照出左右正确形象的镜子什么的……虽然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雨魔是怎么样，但我在替喜欢新东西和罕见东西的神原打扫房间的时候，好像就见到过这样的玩意。
「不对不对——嘻嘻，不是说那个啦。我是在说你看镜子的时候，是不是乍看起来就觉得左右相反啊？」
「这个……当然是了。我举起右手镜像就举起左手，我抬起左脚镜像就抬起右脚吧？」
「什么嘛，原来历哥哥经常在镜子前做Y字平衡练习的吗，还真是变了不少呢。」
「我只是举个例子，谁会做那种事。」
会做那个的应该是火怜才对。
当然我不知道她在这个世界里会不会做。
「总而言之，镜像总是会做出跟我左右相反的动作吧。」
「你真的那么认为吗？」
真执拗。
朽绳大人边说边慢慢向我逼近——蛇总是给人一种纠缠不休的印象，而她现在就好像在忠实地体现着这种印象。
「因为大家都这么说，所以你才这么想的吧？」
「怎、怎么会！难道我像那种会被常识所束缚的男人吗？」
但是镜子会映照出左右反转——或者说前后反转的形象，这的确是一种常识，说白了就是一种先入为主的观念。
比如在说明镜子这个物体的时候，我应该还是会用这种方式来说明吧——虽然已经不记得了，但是在别人向我说明镜子的时候，应该就是这样说明的。
然后我就马上理解了过来。
啊啊，这个东西——
就是会把现实映照成左右反转的一块板子。
「……朽绳大人，难道说实际上并非如此吗？八九寺大姐姐你认为如何？」
「我的意见就留到最后再说吧，现在还是应该先把话说下去。」
大姐姐以充满威严的态度说道。
真像个大人物。
但是因为我知道她十岁时的样子，所以实在很难判断出她究竟是说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你知道镜映认知这个东西吧？就是说当把镜子拿给动物——比如说拿给蛇看的时候，它究竟是否知道那就是自己。但是，你不觉得那正是因为里面的形象左右反转——也就是跟自己成对，才会意识到那是『自己的映像』吗？如果是左右都跟自己相同的话，说不定就会看成是另一个人的动作了——嘻嘻嘻。」
「……不，但是实际上就是做出左右相反的动作……」
「不管如何，站在蛇的角度来看，因为既没有手也没有脚，按照历哥哥打的比方是无法接受的呢——而且镜子本身并不是在发光，而是把射进来的光反射出去，只不过是看的人擅自认为自己的形象『映照在上面』而已啊？这样想的话，那决不能说是镜子本身的功能吧。」
「……那么，朽绳大人。」
好像被耍了的感觉——或者应该说我越来越觉得自己正在被取笑，所以连对方是神的事实也抛诸脑后，以稍微强硬的语气问道：
「如果说镜子不是映照出左右反转的形象，那到底是映照出什么东西啊。」
「真实。」
朽绳大人说道。
「……不，我的意思并不是指刚才你说的『哪一方的左右正确？』哦，历哥哥？我只是说，镜子自古以来都被看成是那样的存在——是一种神圣的灵具啊。」
「啊啊……什么什么之镜的，我也经常听说。」
「就是灰姑娘的母亲看的那个吧。」
虽然八九寺大姐姐像模像样地说着，但事实上却跟白雪公主搞混了——不过作为例子来说还是很好理解的。
虽然现在已经将其中的原理彻底解析清楚了，但是这在过去应该是很不可思议的「映照」现象，所以对其赋予某种意义也是很自然的事情——所以，有关镜子的怪异才会有那么多吧。
映照出真实……吗……
「虽然就是因为映照出真实，美杜莎到头来才会落得被石化的下场啦——不过看到头发是蛇的家伙，不管是谁都会大吃一惊吧，嘻嘻嘻！」
注：在希腊神话中，珀修斯利用光滑如镜的盾面斩杀了眼神能将人石化的美杜莎。
朽绳大人笑着说出的这句话，虽然可能是一种蛇特有的玩笑话，但是对实际上曾经见过变成了那种姿态的蛇神千石的我来说，这可真的是笑不出来……在这边的世界观里，难道是没有那样的千石的吗？
「映照出真实——不，虽然这句话本身是蕴涵着深层的意义，但是朽绳大人，那又怎么样啊？我到底应该从这句话中吸取什么样的教训？」
一说起教训，虽然很容易让人联想起那个欺诈师，但是现在我就只对此抱有「回顾历史确实是很有意义」这样的感想。
搞不好就算说是真实也是颠倒过来的吧——我甚至会有这种想找碴的冲动。虽然我是向八九寺大姐姐支付了四日元的香火钱，但面对无偿地来到这里友情出演的朽绳大人，这样的态度实在是不应该。
……现在想起来，我支付给八九寺大姐姐的那四日元，简直就是干脆不给还好的碎钱。
想到这里，我突然感觉心中充满了歉意——虽说只是在心里面想，但我一直都在粗暴地向你吐槽，真的很对不起。
「啊~你还不明白吗~历哥哥。俺大爷是说，在你眼中看来是左右相反的这个世界，实际上也决不是『反转』的啊——并不是说哪边正确，而是两边都一样正确啦。」
「咦……」
两边——都正确？
真实？
「即使是在你看来乱七八糟、不合逻辑的这个世界，也跟你本来的世界一样是存在着相当程度的痴女的。」
「存在着相当程度的痴女……」
虽然我严肃地接受了这句话——不对啊，在我的世界里根本没有那么多的痴女吧？
「说错了，应该是秩序。」
「哪有人会连这个也弄错的，别把秩序错说成痴女好不好。那不简直就像是互为对极的词语吗？」
「对极吗——嘻嘻嘻。」
对于我的无奈吐槽，朽绳大人就像觉得其中蕴含着什么深意似的重复了一遍——嗯？
「不，总的来说——你在这个世界里遇到的所有认识的人，比如妹妹、朋友、后辈和幼年玩伴什么的——另外还有我和真宵大姐姐也是这样，其实都不是左右反转的啊。这一点你也应该隐约开始明白过来了吧？」
「…………」
「没错，事实上并不是反转了——即使变成了这样，我们也依然还是我们啊。即使是镜像，也决不是幻像——嘻嘻嘻！从你刚才的视线来判断，历哥哥所认识的我似乎完全不同，根本无法当成是同一人物来看待——但很遗憾的是，这也同样是我啊。」
我就是千石抚子啊。
朽绳大人说道。
换句话说，也就是千石抚子这么说道。
……虽然即使是迟钝的我也隐约感觉到她想表达的意思——但是即使如此，我也还是不怎么理解。
这是指生理层面的问题吗？
关于映照在镜子里的存在是同一人物、是自己本身的道理……对了，假如以羽川翼和黑羽川的关系作为例子的话，我倒还可以接受。但如果是其他人物的话，我就不怎么认同了。
比如说我最初见到的火怜，要是身高变矮的话，那不是连身份特征也发生崩溃了吗。
「那就是说，身材高大的人并不一定就希望这样啊——既有为身材矮小感到自卑的人，也有为身材高大感到自卑的人。你的妹妹才刚刚初中毕业对吧？那么她的内在成长——是不是跟上了她身高的成长呢？」
简而言之就是强调火怜酱是个笨蛋吧多大仇…
「内在……？」
不，嗯，如果这么说的话，那家伙的确只是身体在长高长大，内在却还是空空如也，或者说还是小孩子的状态——我是这么认为的。
「…………」
那么，这就是说？
月火的情形——斧乃木的情形——八九寺的情形——神原的情形——羽川的情形——老仓的情形——千石的情形。
如果从这个视点来看，至今看起来显得乱七八糟的「左右反转」，也终于呈现出一个共通的特点——但是，既然如此的话？
「嘻嘻嘻，在基本上理清头绪之后，我们就稍微回到刚才的话题上吧，历哥哥。因为自己举起右手的话，镜中的自己就会举起左手，所以历哥哥就说镜子映照出左右反转的形象——但是这个比方对没有手脚的蛇是不通用的。那么如果是蛇的话，究竟要凭什么认为那是『左右反转』的呢？」
如果是你的话——
会如何向俺大爷说明镜子的「左右反转」的特点呢？
「这个……唔唔，比如说鳞片的形状，或者排列什么的……」
「别真的就以蛇为例子来考虑啊，你难道是傻瓜吗。这里最重要的应该是如何向没有『左右』概念的对象说明『左右反转』的现象。」
「这个……」
就好像是奥兹玛问题的一种变形吧。
听起来很简单，却出乎意料的难。
就算是以整个身体来说，只要向右移动的话，镜里的映像也会向左移动吧——但是这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如何不使用「左右」的概念来说明「左右反转」的现象。
「奥兹玛问题，就好像『奥兹国的魔法师』问题一样呢。」
注：《奥兹国的魔法师》，弗兰克·鲍姆著，1900年出版，最初的中译本由陈伯吹翻译，并定名为《绿野仙踪》。顺带一提，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由严肃科学家代表官方实施的外星人搜寻计划叫做「奥兹玛计划」，而「奥兹玛」正是《绿野仙踪》中奥兹王国女王的名字。
我暂时无视了说出这句话的八九寺大姐姐（在心中下定决心不吐槽，这时候就显得我只是个冷漠的家伙），稍微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想到了一个极其简单的答案。
「对了，只要把文字映照出来不就行了？」
「嘻嘻嘻，文字吗。」
「啊啊，因为英文字母有很多都是左右对称的，就用平假名、片假名或者汉字比较好吧？只要把这些文字映照出来，就可以看出是左右反转的，那就可以说明镜子的性质了吧。」
「阿良良木历」会被映照成「（反）阿良良木历」。
「朽绳大人」会被映照成「（反）朽绳大人」——就是在书店里让我倍受挫折的「镜像文字」了。
只要看到这些字，就可以一目了然地判断出自己看到的并不仅仅是一块玻璃，也不是直接把现实的景色映照出来。
「没错。」
就是这个啊，朽绳大人说道。
从她的表情上可以看出的并不是「答对了！比想象中还要聪明嘛，历哥哥」这样的赞赏，而是类似「到现在才终于得出我想要的答案么，真是费工夫」这样的倾向——要是这样的话，你干脆一开始直接把答案列出来给我看不就好了。
虽然神或许存在着不能做出过分直接的启示之类的规矩限制，不过听说了有关镜子的这一大堆道理，直让我回想起在补习学校废墟里听忍野讲述怪异各种知识时的情景，结果她现在还给我这样的脸色看，实在是太痛苦了。
……说起来，在我的世界里已经不存在的那个补习学校废墟，在这边的世界不知道怎样了呢？
不过根据至今为止目睹的情况来判断，建筑物和风景并不存在除外形左右反转以外的变化……
「那么，历哥哥，现在要进入下一步了。」
「……这还要继续啊。」
「放心吧，这次是最后了——等谈完这个之后，我们再听听真宵大姐姐的意见吧。」
「咦？」
听朽绳大人这么一提，八九寺真宵露出了纯粹的吃惊表情——看来她已经忘记自己刚才说过的话了。这么说来，她刚才的那句话果然是敷衍一时的掩饰之言吗。
总而言之，现在要关注的是朽绳大人所说的下一步——也就是最后的一步。
「假如你现在正处于什么都不懂的空白状态，然后看到的并不是映照在镜子里的「（反）阿良良木历」，而是写在纸上的「（反）阿良良木历」的文字，你会怎么想呢？」
「咦……？现在是由我来当蛇吗？在智力方面应该是不需要迎合蛇的水平吧？」
「嗯，你不需要刻意装聪明。」
这话说得还真过分——不，既然是蛇神的话，朽绳大人袒护蛇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唔唔——
「这个，应该也会很自然的认为那是镜像文字吧。」
「但是你却不知道镜子的存在，当然也不知道什么是镜像文字。」
「嗯……？那样我当然不会觉得那是镜像文字了，但那只不过是不懂得这个说法而已，实际上我还是认为那是『左右反转』的——」
嗯？
不，不对吧。
把镜像文字看成「左右反转」，一般来说都是仅限于照镜子的时候——我应该回忆一下先前在那个大型书店里千方百计地想要读懂教科书时的做法。
没错啊。
那时候我曾经想通过从书页的反面以透光的方式来阅读文字——虽然这个尝试最终失败了，但换句话说，在看到写在纸上的镜像文字的时候。
我一定会把那张纸翻过来。
没错。
镜子并不是将物体的左右反转——
「而是把人的里表——反转过来。」
我明白了。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我第一次弄明白了某件事情——这里并不是什么「镜之国」。不，作为理解来说这其实是完全正确的——但我所见到的她们却并不是发生了左右相反的逆转情况。
她们——其实是表里反转过来了。
里面变成了表面。
是这样吗……只有月火没有发生任何变化（除了服装之外），原来就是因为这样的理由吗——不，即使是服装，那家伙说不定也只是单纯弄错了吧，总而言之，她就是那样的人。
因为她是一个毫无里表的人——阿良良木月火，即使在镜子里也不会呈现出里面的姿态。
没错。
越过镜面的这个地方，实际上就是「里面」。

第18卷 终物语（续） 最终话 历·反转 014
在这里请先让我做一下用语的说明，所谓的「里面」，有时候也会指代电子游戏中的「通关后的世界」——因为现在的主流是不对游戏本身设置通关的系统，所以这也许不是太普遍的情况。不过，总之那都是一些难度超高的关卡，或者是奖励性的附加关卡。
不过我们现在所讨论的「里面」，则单纯是「表面的里层」的含义，也就是「表里如一」的含义——同时也包括「表里反转的世界」的含义。
到现在为止，我几乎在这一整天里都误解了这一点。当然，有的人可能会说，「左右反转的世界」和「表里反转的世界」到底有多大的差距啊，说到底不还是同一回事吗？虽然单看风景的话确实可以这么认为，但是一旦牵涉到人性的话，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果然还是引用羽川翼的例子会更容易明白吧——黑羽川虽然并不是羽川翼，但要问那是不是另一个人、或者说那样的家伙在现实中是否不存在的虚构人物的话，那答案绝对是否定的。
在黄金周出现的那个怪异，既是名为障猫的传统型的妖怪变化，同时也是羽川翼本人。
那是有如圣人的她一直压抑着的存在。
是她用来推卸所有痛苦的对象的自己本身。
也就是说——那是羽川翼的里侧。
尽管忍野将她命名为黑羽川，但就算把猫称呼为羽川翼，然后把羽川称呼为白羽川，这本来也是没有任何违和感的——然后，如果站在「表里反转」的视点来看的话，这其实也适用于羽川以外的人。
虽然身材娇小的火怜很新鲜，简直就是一种革新，对我来说甚至造成了如同发现新大陆般的强烈冲击——但正如朽绳大人所说的那样，火怜本人其实一直都很在意自己的高大身材，与此同时，跟不上身体成长速度的精神也作为一种反差存在于她的内部吧。
那的确是真实存在的。
那样的火怜的里侧一旦完全体现在外——那么呈现为那样的姿态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那个姿态，其实一点都不新鲜。
那完全是火怜的不平衡性的忠实体现。
至于斧乃木，虽然那孩子由于身为式神的性质而有着无表情、无感情、语调毫无起伏的人偶般的外侧，但过去我曾经听她本人说过，那其实都只不过是无法表露出来而已——只是因为无法表现在外，决不意味着她自己本身是无感情和无表情的存在。
如果把手折正弦的证言也考虑在内的话，这也可以说是相对于外侧的内侧——或者相对于表面的里面被可视化的结果。
实际上，我对斧乃木的印象并不是「性格发生了改变」，而是「性格的恶劣表露无遗」——至于八九寺真宵的情况，考察起来就更加简单了。
过去以十岁少女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的八九寺，实际上却是早在十几年前已经丧命的幽灵，如果按照正常成长的情况来计算，她现在就是二十一岁了。
作为相对于表面的少女姿态的里面，她已经具备了成年女性的资质——就算说幽灵不会成长、怪异没有时间的积累、不能单纯地计算精神年龄什么的，她在长达十一年的时间里不断地迷路的这段经历，不管是堕入地狱还是变成神，都是绝对不会消失的。
虽然我也不是太明白那些事情，但是八九寺毫无疑问是存在着像神原那样的整天兴奋地喊着「少女少女真可爱真可爱」的家伙无法看见的里面——而这个里面一旦反转成表面的话，应该就会呈现为现在的这个姿态了吧。
而说到神原——神原骏河的话，实际上会稍微有点复杂。要考虑她的情况，就绝对不能忽视来自她的母亲卧烟远江和阿姨卧烟伊豆湖的影响。但是如果暂时撇开这个因素，只把视点锁定在表面和里面来讨论的话，她的「左手」——「猿猴之手」本来就是「体察持有者的内心愿望并加以实现」的东西，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类似隐藏秘技般的怪异。
身上披着雨衣，脚上穿着长靴。
作为雨魔的那个姿态，就是神原的里侧——尽管对身为学长的我所怀抱的敬意并无虚假，但从反面来说，要彻底抹消她心底里对阿良良木历的憎恨感情也是不可能做到的吧。
并不是出现了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而是一直以来都在那里，那都是确实存在的。
并不是左右反转，而是表里反转——虽然这么说听起来就像数学定义似的，但作为一个最简单的问题，雨魔其实就是神原骏河自身——说起数学，现在就来分析一下那个让我不敢直视的老仓的情形吧。
说老实话，我对她的那个姿态其实还没有完全理清头绪，但是那没有让我感觉到丝毫迹象的彻底开放的性格和熟悉阿良良木家的亲人般的关系，并不只是我渴望的妄想情景，对她来说应该更是一个求之不得的状况——但愿是这样吧。
那种虚幻的幸福。
我希望老仓在心底里其实一直都怀抱着这样的渴望。在那有如带刺般的性格．和攻击性的言行背后，其实还存在着那样的一个她——这样想的话，还是让我有一种得到救赎的感觉。
虽然我对于老仓的想法或许有点太过于自我满足了，但是要单以理论来评论身为幼年玩伴的她，我实在是无法做到。
与之相比，千石抚子的情况则可以用更有说服力的方式来论证——因为这个名为朽绳大人的神，是她在自己心中生成的、过去被祭祀在北白蛇神社里的当地神明。
虽然跟双重人格可能有点不一样，但我曾经有一次和忍一起目睹了千石跟「朽绳大人」对话的情景——那个神，是我和忍都无法看见的、寄居在千石的里侧的蛇。
那粗暴的口吻，不礼貌的态度。
那也同样是千石抚子——按照她本人的说法就是同一人物。
虽然对只把她看成是妹妹朋友的我来说，这是一个难以承认的事实——同时也是不得不带着后悔作出承认的事实，但是那个单纯只显得乖巧、内向和可爱的千石抚子，实际上是不存在的。
在乖巧的背后隐藏着小孩子气。
在内向性格的背后隐藏着攻击性的一面。
在可爱的背面隐藏着目中无人的态度。
在千石抚子的里面，还存在着一个随时都会爆发和破裂的千石抚子——就是这么一回事。
只要把让我产生「这个世界很不对劲」这个感想的至今的冒险之书重读一遍，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只不过是看到了她们里侧的姿态而已。
可以容许不合逻辑的矛盾的世界——之所以会这样，并不是因为这里是「镜子里面」，而是因为她们都是「内心中」的登场人物的缘故。
内心的自由。
就是这么回事吗——只要这么一想，原以为充满了不稳定和不确定要素的这个世界，也好像突然多出了一条主轴似的，原本觉得只是被左右反转的风景，现在看起来也好像焕然一新了。
说起来，虽然八九寺大姐姐向我说明了镜子的语源是「蛇目」，但是这个问题当然也存在着多种说法，还有人认为「镜」也被称作「影见」——也就是观察人的影子的装置。
正如有光就会有影那样。
有表面就会有里面——任何人都有自己的里面。
虽然感觉有点唐突，但是朽绳大人还是为了让我更容易理解而举了个漫画的例子：
「据说漫画在画向左的脸和向右的脸时，会反映出左撇子或者右撇子的习惯——在画某个不习惯方向的脸时，通常都会用镜子来检查，某些作者甚至会先在反面画上向左的脸，然后再转到正面重新描画出来。所以，表和里各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方面——尽管本质上是同一存在，但其模样却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虽然漫画的比喻是很容易明白，但不知为何却是站在作者的角度来说的。
唔，不过也的确没错，就算是反转也有各种各样的反转方式，而我也正因此产生了巨大的误会，还悠然自得地活到现在。可以说在朽绳大人这位灵验之神的协助下，这次讨论已经有了成效——但是，这个解释同时也点明了「那又怎么样啊？」的问题。
这里是异世界，对我来说是异国他乡，「完全找不到可以回去故乡的方法」的状况也依然毫无变化。
原来如此，镜子这种东西，原来是会从里侧映照出人的真实一面的呢——就算镜子的专家告诉我这样的事实，也无法使当前事态发展到「既然如此，只要这样做就好了嘛！」的阶段。
即使跟我所认识的她们有所不同，那也同样是她们的一个侧面，所以我决不能对其视若无睹——尽管我是做好了这样的思想准备，但是却没有得出相对于「怎样做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和「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等等问题的解决方法，也就是对应问题的解答。
……不对。
严格来说，关于「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这个问题，虽然跟假说有点不一样，但我还是得到了一个可以称为慧眼之言的指摘——这并不是来自朽绳大人，而是来自八九寺大姐姐的指摘。
让我感到惊讶的是，「我的意见就留到最后再说」这句宣言，原来并不是什么虚张声势的掩饰之词——她心里正怀抱着一个疑问。据她所说，那跟朽绳大人所谈论的话题毫无关系，是在今早跟我分开之后就一直怀抱着的疑问。
「不，不管这里是『镜子里面』也好是『镜之国』也好，异世界也好是异次元也好，那些东西都暂且搁置一边吧——这里不是有许多阿良良木君认识的人吗？有的是人，有的是朋友，有的是后辈，有的是幼年玩伴。」
「嗯，的确是这样……从这个意义上说，我或许还不算是被扔进了一个完全未知的地方吧。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阿良良木君你自己究竟在哪里呢？」
八九寺大姐姐这么说道。
……我？
「阿良良木君还没有遇到阿良良木君——这不是很奇怪吗？包括我和朽绳大人在内，大家都同样认识阿良良木君——而且各自都和阿良良木君存在着某种关系。虽然其中也有像小骏河那样向你发起袭击的孩子，但那也毫无疑问是一种关系。不过，这也就正好说明了你在这个世界里——从你来到这里之前开始，都是一直存在的吧？」
「…………」
「既然如此，那个阿良良木君究竟到哪里去了呢？你的性格和言行举止，对我们来说都是非常熟悉的……但是你应该不是这个世界的阿良良木历吧？那么除了你之外，不是应该还有另一个阿良良木君——还有阿良良木君的里侧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吗？」
啊啊——是这个吗。
这就是我在跟老仓谈话的时候差点想到的线索，或者说是头绪——
理所当然地存在的阿良良木历。
在和忍实行时间跳跃的时候，我曾经跟她谈过时间跳跃存在着跳跃后的世界有本人存在的情形和不存在本人的情形。但是在现在这个状况下，就只有一个考虑的方向。
既然她们都认识我，我不在这里的话就太奇怪了——
就算现在不在这里，过去也应该是在这里的。
在今早照镜子的时候。
没有跟我的动作联动的那个镜像。
仿佛默默地盯着我的那双眼睛——
「是不是在阿良良木君进入这边世界的时候，那个阿良良木君就正好到你那边的世界去了呢？然后也跟你一样在『莫名其妙的、不符合逻辑的世界』里陷入了混乱……哈哈，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边的状况或许会更麻烦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边也一样会很麻烦啊。在回到原来世界的时候，我就必须跟那边的自己好好配合才行了。」
啊啊，不过如果那个不是我的我进入了「有忍在的世界观」的话，那事情或许就好办多了——就算不利用神原家的柏木浴池，说不定也有办法与那边的世界进行意志沟通。
……不对。
就算真的是这样——就算这个世界里的我以交换的方式被拉进了那边的世界，事情也不会进展得那么顺利吧。
根本就不可能做到互有默契的完美配合——就算说是同一个人，或者说是互为表里的存在，也决不意味着会抱有同样的想法。
即使有着相同的遗传基因，双胞胎的指纹也是不一样的。我们的行动时机根本就不可能达成默契——或者应该说，问题应该是出在更早的一阶段。
因为——
因为按照常理来判断——从黑羽川和雨魔等具体例子看来，假设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我、阿良良木历——
阿良良木历的里面——就是我的天敌。
除了忍野扇之外就没有别的可能了。

第18卷 终物语（续） 最终话 历·反转 015
如果这次事件是小扇特意安排的话，我说，你报仇也报得太快了吧，到底是哪门子的复仇恶鬼啊。虽然不能说是昨天，但至少也只是前天的事情啊——虽然我很想这样发牢骚，但是单凭臆测就胡乱埋怨不在场的人也没有意义。但是，向来以神出鬼没著称的她，今天却偏偏没有出现在我的面前，这也的确是一种充满违和感的状况。
如果在我进来这边世界的时候，小扇也同时被送到那边世界的话，也就是说那边存在着两个小扇，那该怎么说呢，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恐怖无比。我要回去的世界简直是笼罩着一片黑暗啊。小扇竟然有两个什么的……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应对方法。我甚至暗暗为自己不用面对那样的状况感到庆幸。
「不过，要做的事情还是一样，这一点也正如阿良良木君所说吧——要想办法入侵小骏河家的浴室，然后再跟那边的世界取得联络。不过要避开雨魔的监视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呢。」
「嗯……这个，的确也是啦。」
「我再重申一遍，就算你再怎么焦急也是没用的呀……今天你还是先休息吧。毕竟现在的阿良良木君就只有普通人类的体力，所以休息也同样是向目标前进的一个过程。你打算怎么办？要直接在这个祠堂里过夜吗？」
「不，虽然很感激你的好意，但我还是回家算了……毕竟在这种状况下，我还有一些事情想进行确认。」
「是吗。嗯~那么我和朽绳大人也会再想办法的，到明天傍晚时分，你就再来这里一趟吧……当然，如果有机会回去那边的话，你也千万别错过哦。到时候你就随便给我留封信吧。」
「我知道了……给你添了这么大的麻烦真的很抱歉。」
「你没有给我添麻烦啦——而且，平定这个小镇也是我现在的工作嘛。」
八九寺大姐姐以充满威严的态度说道——虽然这个世界的她应该也是刚成为神没多久，但这种不知为何显得有板有眼的态度却让我感到无比可靠。
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赢得百万大军支持的感觉吧——朽绳大人尽管嘴里恶毒地（正因为是毒蛇）抱怨着「我可觉得很麻烦啊，明明都引退了还要被拉出来」，但是——
「不过嘛，我也很在意猫的行动——」
又别有深意地说出这样一句话，然后就沉默不语了。
说起来，关于黑羽川和朽绳大人的关系还没有揭开谜底，但是还没等话题涉及到这件事，朽绳大人就已经先一步踏上归途了……也就是说本来就不打算说出来吗。
虽然我也不觉得这一点有多重要……
既然讨厌我的黑羽川救了我，其中就一定有第三者意图的介入——这样的看法，仔细想想也只是一种理论上的分析啊——在这个世界里，理论根本就没有任何的确实性。
「不过，就算是做好长期战的准备，我也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的时间……之前我也说过，如果大学考试合格的话，我还要去办入学手续呢。」
「嗯，作为最坏的情况，等回到原来世界之后再让小忍帮你返回过去也是一个办法呢。」
「那种像哆啦A梦一样的解决方法也太……」
「话说，由于哆啦A梦改变了大雄的未来，大雄最后才会跟小静结了婚。本来明明是可以跟出来杉君结婚，结果却只能跟原本一直当傻瓜看的大雄结婚，落得这个下场的小静又该找谁抱怨呢。」
注：出来杉即出木杉，日语假名读音相同，只是当初翻译时以出木杉为流行，相信大部分人是读着出木杉长大的…
「…………」
这还真是符合大姐姐风格的看法。
作为男生，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评论。
于是我就这样下了山，骑上BMX回到了阿良良木家——这辆BMX的主人，现在究竟身在何处呢。
在这个世界观里存在着这辆自行车，也就是说小扇至少在前天的时间点上是在这里的，但我也无法完全肯定……果然这种不需要符合逻辑的世界观真的是很棘手呢。
所有的理论推理都全被连根拔起了。
虽然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是聪明伶俐，但至今为止遇到的各种困难我都是通过运用自己的头脑和智慧撑过来的——如果睿智不起作用，感觉就好像武器被封印了似的，就算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睿智也同样如此。
因为出现了我不认识的千石抚子，所以这里并不是我的梦境——这样的思考方向，或者也可以说只是我想太多了。就算是不知道的知识，也不一定就不会出现在梦里吧。
就算不是在我的梦里，这是其他人的梦境的可能性也还是存在的——不过那样想的话，又让人觉得充满科幻片的感觉。
……这时候，我忽然对战场原黑仪在这个世界变成怎样感到有点在意。如果只是变化成相反状态的话，毕竟也有老仓这个例子，那种恶趣味的东西我反而是不想去看，但是里面取代表面显露在外时的战场原黑仪，究竟会是怎样的状态呢。
要说没有兴趣的话，那也是骗人的。
不过，那样果然还是一种恶趣味吧——就算在那里有着可以脱离这个世界的提示，那也是故意找借口窥视恋人内心的可耻行为。
简直就跟检查对方手机一样性质恶劣。
那种会让我在回到原来世界时不敢正眼看黑仪的事情还是不要做了吧——在这样下定决心的同时，我到达了自己的家。
不过毕竟还是可以自由想象，我就抱着玩玩的心态在脑海里展开想象图——嗯，在过去据说耸立在被黑羽川绑架到的浪白公园旁边的豪宅里，如果黑仪还生活在那里的话，那或许也相当不错呢。
瓦尔哈拉组合从初中开始就毫无间断地存续至今——虽然跟雨魔的存在联系不起来，但是在这个「镜之国」里却不需要考虑逻辑上的合理性。
这样一想的话，本来对我来说只会带来麻烦的这个世界，也似乎忽然间变得有点意思了——因为在这里的话，即使是被忍野所嘲笑的「大家都得到幸福」的未来，或许也会有成立的余地。
不过这些都只是理想化的预期，当然不可能事事都如自己所愿，我原本想在自己家做的「确认」，结果还是以徒劳告终了——关于朽绳大人提出的「里面」代替「表面」显露在外的假说（神说？），我本来以为在见到下班回来的父母后会得到更进一步的印证，结果因为工作上的安排，两人今天好像都没法回来了。
时机真不凑巧……后来我试着向妹妹们和老仓搜集情报，结果发现父母也跟月火一样，跟我心目中的父母印象并没有太大的差距。
虽然在实际上见到之前也不能一口咬定，不过他们两人就算不及月火的程度，也算是属于那种没有表里之分的类型……当然，他们还有着作为大人、作为父母的立场。
就算表里反转过来，只要在外面再包上一层「大人」的话，看起来就几乎毫无分别了……虽说没有黑仪那么强烈，但我也不是太愿意去窥视父母的里侧，所以反倒是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不过这样一来，早知道我就接受八九寺大姐姐的好意了——我不禁后悔起来。除了觉得不应该让她为我做到那个地步的体谅心情之外，实际上还有着「不管怎么说也不能跟二十一岁的八九寺同住一室」这种良知上的判断。
虽说存在着成年与来成年的巨大堡垒，但光看数字也就只是相差三岁而已——虽然我已经很难把八九寺真宵作为女性来看待，但最低限度也应该在这方面划清界线吧。
我毕竟是一个严守品行的人啊。
尽管我是这么想，但是在洗完澡、确认洗脸台前的镜子果然没有变化而深感失望之后，当我抱着「总之今天就先睡觉吧，说不定醒来之后就全都解决了」这种假装乐观的心情回到自己房间一看——
「啊，历你真是的。不好好擦干头发可是会感冒的呀~？虽然也可以算是滴着水的大帅哥啦！啊哈哈！」
在双层床的上铺，穿着印有大量心形图案的睡衣的老仓，正在那里读着数学的问题集。
……现在想起来，我虽然在来到这边世界之后就没有进过自己的房间，不过其实只要想想就应该可以预料到这种情况了。
如果说老仓跟我们同住的话，既然房间的数量有限，那么我、火怜、月火和老仓就不得不按照2：2的方式来共用房间了——从状况来判断，我和老仓似乎是一对的。
为了避免跟年长的八九寺大姐姐同住一室，结果却不得不跟同龄的老仓共用一张双层床……
虽然我也尝试过执行逃亡到一楼沙发的计划——
「咦~？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难道我做了什么错事？历你生气了？不要啦，别做这种见外的事情好不好！怎么啦，历。你难道对我有所意识了！？」
但还是因为受到那个不知是老仓还是不认识的人的坚决挽留而以失败告终——虽然我打从心底里不愿意展开长期战，但既然还没有找到可以回去原来世界的线索，我还是应该尽量避免各种会引起怀疑的行动。
虽然我看到老仓的这种兴奋样子会感到有点歉疚，但是按照这个世界是「里侧」和「里面」的说法，我对她也还抱有着若干的疑问，所以还存在着「我或许不应该刻意避开她的视线」这样一个非常实际的情况……跟她谈起来之后才知道，我们虽然是在同一房间里生活，但似乎在换衣服等时候还是会互相尊重对方的隐私，所以我也放弃了抵抗，钻进了双层床的下铺。
可悲的是，因为睡在久违的双层床上，我不由得感到一阵莫名的兴奋……虽然小时候跟妹妹们争床位我总是执着于上铺（我每天都会跟火怜和月火争夺双层床的上下铺和单人床这三个床铺），但是下铺其实也相当的有趣。
有人睡在自己的正上方还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这跟对方是不是老仓并没有关系。
「我说、老——育。有关镜子的事情，你知道些什么吗？」
虽然也不是「一不做二不休」的意思，但我还是觉得应该尽量有效利用跟头脑聪明的老仓谈话的机会，所以在关灯之后，我就这样向睡在上床的她问道。
因为不能说出来的事情实在太多，结果变成了这样一个简洁而突兀的问题。但就算是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老仓也终究是老仓，她并没有把左右相反之类的千篇一律的答案作为回答。
「说起来，我听说过镜子是绝对不会映照出正确形象的说法呢——」
老仓以带有睡意的口吻说道。
「——你也知道，镜子的原理就是所谓的光反射，但毕竟不可能把所有的光都反射出来啦。一般的镜子，反射率好像是百分之八十左右吧？所以总有一部分光会被镜面吸收呢。所以——镜像看起来总是比实物更加模糊。」
「…………」
「我们虽然可以通过镜子认识自己的姿态，但就只能看到朦胧的镜像……只能了解到朦胧的样子，轮廓会出现模糊，在正确性上……有所缺乏……」
……因为是相当感兴趣的话题，我本来还想多听一些，但是老仓说到这里似乎就已经睡着了。
镜子不会精密地反映出实物的形象。
这个情报可能会成为解决问题的突破口，也可能不会有任何帮助——按照应该尽量不暴露自己的原则来说，这或许只是一个鲁莽的提问吧。
但是，我同时也感觉到已经到极限了……而且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依赖八九寺和朽绳大人这些神明，要不干脆明天就跟老仓一起访问神原家……不，这还是不太好吧。
去找搭档。
黑羽川曾经这么说过——但是那个搭档根本就不在这个世界里啊。
在这种状况下，可以不考虑任何事情……不考虑是否给对方带来麻烦、可以全面依靠的对象，对我来说还是只有那家伙一个啊——在重新认识到这个事实之后，没过多久我也睡着了。
虽然我大概已经忘记而无法回忆起来，但是在小学生的时候，我跟某段时期寄居在阿良良木家的老仓，说不定也曾经有过像这样安稳入眠的经历吧——在入睡的同时，我在脑海里也思考着这样的事情。

第18卷 终物语（续） 最终话 历·反转 016
我马上就被叫醒了。
就好像看准了我入睡的瞬间似的。
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睡着了还是醒来了，又或者是半梦半醒，总之就是完全莫名其妙什么都不知道的那种状态。不过这次在过了一瞬间后、在视野恢复清晰之后，我也还是觉得莫名其妙。
「嘘~」
把食指竖在嘴巴前、在没有亮灯的状况下站在我床边的并非别人，正是今天忽然失去踪影的式神女童·斧乃木余接。
斧乃木。
不，如果只是这样，我也应该不会混乱到这个地步吧——这种程度的奇行（或者说恶作剧），对她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如果是在平时的话，我也许还有产生「你出去之后总算平安无事回来了啊，太好了太好了」这类感想的余力。但是——
我之所以没能做到这一点——
「鬼之哥哥，你静悄悄地起床吧。千万不要吵醒育姐姐。然后换上可以外出的衣服。」
是因为斧乃木在说这句话时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也没有感情，而是以极其平淡的声音说出来的缘故——而且即使在关了灯的房间里也可以明确地看出，她说话的时候脸上毫无表情。
无表情，无感情，无起伏的语调，呆站着。
虽然服装还是原来的长裤打扮，但那毫无疑问是我最熟悉的那个斧乃木余接。
「…………？」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
在我好不容易才习惯了这个世界、在不明不白的状况下也做出了某种程度的分析之后，为什么突然又出现这种例外的情形——那个感情丰富带着表情说话的斧乃木究竟到哪里去了？
而且，那样的斧乃木更说出了让我的混乱进一步加剧的事情。
当然还是以平淡的语调。
以毫无起伏的声音，说出了极具冲击性的台词：
「你就老实地跟我来吧，鬼哥哥。那样的话，我就会马上带你去见忍——去见存在于这个世界的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

第18卷 终物语（续） 最终话 历·反转 017
「我先说明了……你可不要过分期待哦。这次我其实也相当的勉强，也远远不能说是理解了一切。」
在夜路上小步走着的同时，斧乃木这么说道——虽然不管目的地是哪里都应该可以利用「多数例外规则(Unlimited Rulebook)」一口气飞过去，但现在的我却无法跟上那样的移动速度。
那种暴力的交通手段，用在普通人身上可是会死掉的。
所以我并没有骑BMX，而是以徒步的方式移动——虽然凭斧乃木的身体能力，就算我以全速踩着自行车也应该可以跟上来。但即使比不上「多数例外规则」，骑着还不怎么习惯、而且构造也发生了变化的自行车在深夜时分移动，也还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斧乃木。」
「怎么了，鬼哥哥。」
「不，那个……」
斧乃木连头也不回，我行我素地以平淡的声音回应道——完全就是我最熟悉的那个斧乃木。
被她趁入睡时袭击……不对，被她趁入睡时叫醒，然后在不吵醒老仓和妹妹们的情况下被带出家门，已经走了很远的一段路，但我还是觉得很不习惯。
不，要说习惯的话，这的确是我最熟悉最习惯的那个斧乃木——但是她为什么会突然间发生这样的「反转」呢？
已经「反转为里面」的她再次发生「反转」的理由，我实在是想不出来——而不给我任何说明的做法，也的确是很符合斧乃木一贯的作风，所以我也不方便直接开口问她，结果就只能这样唯唯诺诺地被她领着到处走了。
虽然这么说的话也未免太缺乏主体性了，但斧乃木所提到的那个名字，我也决不可能当作没听到——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
在作为「镜之国」的这个世界里本来应该不存在的吸血鬼——不，等一下。如果说这里并不单纯只是「镜子里面」的话，那么即使吸血鬼存在于这个世界观也同样是合理的吗？
但是，以这个理由作为解释我也觉得有点过于牵强附会了——不过，假如斧乃木真的要把我带到忍那里去（虽然这种说法听起来有点过于慎重，但我所认识的斧乃木就是会面不改色地编造出这种恶意谎言的家伙），那么事态不就一下子得到解决了吗？——还可以省去想尽千方百计跟那边的忍取得联络的工夫。
只要让这边的忍在这边打开传送门，我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展开一下子就变得简单多了。
想到这里，我的心不由得充满期待，在深夜被叫醒也算是没有白吃亏了。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回想起我过去的所有经历，我总觉得这样顺利的展开不太可能降临到我的身上，这是让我感到最可悲的事情。
我总是自然而然地提高警惕。
以看电影来打比方的话，从时间上来说，这不管怎么想也应该是近似于中段高潮的阶段——当然，按照我的情况，就算是在中段部分也很有可能被直接砍掉，所以绝对不能有所大意。
不管如何，我这样一直默不作声地跟着她走也不是办法——虽然对斧乃木的变化感到畏缩，搞不好甚至会对发生剧烈变化的展开而失去干劲，不过在这时候并不是「鬼怪露真形，原是枯芒草。」，应该是「败军之将不惧草木」才对。
我切入正题：
「那身衣服，还挺合衬的呢。」
……是以绕圈子的方式切入正题。
当然，不管是多么强大的拳击手，都是先从刺拳开始出招的。
「谢谢。」
出乎意料的是，斧乃木竟然向我道谢了——因为她并不是那么有礼貌的孩子，所以尽管语调平淡，我还是吃了一惊。
「不过，这样也还是有点违和感呢——我感觉自己以前穿的应该是更可爱的衣服。不过，只有这个是没有办法改变的……反正都不符合我的喜好。不，可能还是符合喜好的吧……也许不仅符合喜好，还是一种恶趣味呢。」
「…………」
「啊啊，你是希望我跟你说明对吧？我知道我知道。鬼之哥哥的思考，从幼女到女童我都理解得非常透彻。」
「别在那么狭窄的范围内理解好不好，那不是思考而是嗜好吧……而且也不是我的嗜好啊！？」
「再怎么说我也是专家嘛。」
斧乃木说道。
「鬼哥哥，你今天早上看见我，跟我说话，然后好像就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某种确定性的违和感……但是，我也从鬼哥的这种态度中感觉到了违和感。」
窥视深渊的人同时也会被深渊所窥视——斧乃木引用了一句有点夸张的台词。
简单来说，她应该是因为看到我吃惊的样子而感到吃惊吧。不过我当时尽管不能说是保持着冷静，但至少在自我感觉来说还算是成功过关的，专家的眼光果然是非同一般的敏锐啊——我不禁为自己的外行人表现感到惭愧。
「咦？那个鬼哥哥竟然没有脱掉我的小裤裤就走了？不可能……这个疑问就是我的出发点了。」
「拜托你别从那种地方出发好不好。你说的小裤裤，到底指的是裤子，还是说内裤啊？」
「谁知道，就问问你自己的心胸吧？……说起胸部，你平时用我的胸部来做的那件事，在那时候也没有做，这也让我感到很在意。
「平时用你的胸部来做的到底是什么事啊？我平时用你的胸部来做的到底是什么事？」
「因为不放过任何不安要素就是我最让人头疼的性格嘛。在鬼哥离开之后，我就做了一次自我检查——究竟是我哪方面的特征让鬼之哥哥吃惊……让鬼哥壁咚的呢，我对此作了一番思考。」
注：JPT译作「拍墙」，其实国内更普遍的译法是「壁咚」。此为日本的网络语言，指的是男性为了搭讪将女性逼到墙边后用手撑墙的举动，因为配的拟声词是咚而得名。
「壁咚？我应该没有做过那种事吧？」
「说错了，应该是吓得倒退。」
「这简直完全不同啊，怎么可能会说错。」
不过，如果实际上真的做出壁咚这种行为的话，女生肯定是会被吓得倒退几步……
「作为自我维护的结论，虽然不知道鬼之哥哥为什么会被我吓得倒退，但至少还是判断出我现在的存在状态并不能全力发挥出自己的性能，意识到我作为侍奉姐姐的怪异、作为式神都处于不完全的状态——」
所以——我就重塑了性格。
她说道——斧乃木余接这么说道。
因为她是以平淡轻松的语气说出的这句话，我差点就自然而然地产生「原来如此，就是这么回事吗」这样的感想而接受下来，但是转念一想、不，等一下，她刚才说什么来着？重塑了性格？
「也就是说，我让角色发生了偏移——或者说是刷新吧。虽然我自己无法判断是否成功，但是从鬼哥的反应来判断，似乎大致上都很顺利呢。」
「…………」
还真够壮烈的……但是，的确没错啊。
这么说也真的是这样。
说起斧乃木余接这个人工怪异的性能，就是其角色特性没有连贯性，随时都会受到周围的影响，反映出周围的人物，同时也会反射。
本来这种特征与其说是特性倒不如说是缺点更贴切，不过我实在没想到竟然能活用到这样的方面……
虽然过去曾经被她那像万花筒般不停变化的性格耍得团团转，而且也吃了不少苦头，但是我的忍耐总算是没有白费——当然，那种得意洋洋的表情和高傲语调，实际上也应该会给工作造成障碍，在自我检查中被排除掉也是很合理的结果。
虽然很合理……但是对于已经在这个世界观中体验过「合乎道理」究竟有多么困难的我来说，我实在不得不对独力完成了这个艰巨任务的斧乃木佩服得五体投地。
「没有啦，也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情。这都是多亏了鬼之哥哥的协助，所以我才向你道谢的哦。鬼哥哥，在那时候，非常感谢你没有把我的小裤裤脱下来。」
「没什么，我只是没有做理所当然的事情罢了。」
不。
要是真去做的话是不行的吧。
那真的是理所当然啊。
……不过，这样的话我又冒出了一个新的疑问——因为如果存在于这个世界的「阿良良木历」是「忍野扇」的话，无论如何也应该不会做出那种事情吧。
虽然我也不会做，但小扇就更不可能做了吧——小扇每天早上都把布偶的衣服脱光来玩什么的，那简直就是角色崩溃。
我真的是看不下去了。
虽然在这方面应该还存在着还没有被解开的谜团……不过总而言之，斧乃木在角色特性方面变回了我所熟悉的那个斧乃木，这让我感到非常的可靠。
「……不过，这种事也只有可以像换衣服的人偶一样替换性格的斧乃木才能做到啦。」
因为月火是没有表里的人，所以在这个世界才能保持原样。跟这种情况相反，斧乃木则是因为表面和里面都过于丰富，所以反转后的姿态也同样可以随时变化。
如果以老仓所说的镜反射率来说明，斧乃木因为从最初开始就是轮廓模糊的存在，所以形像也没有被固定下来吗。
「我刚开始也说过，我也并非对一切都了如指掌的哦——而且，我现在已经很勉强自己了。让自己发生这种程度的角色变化，已经在很大程度上脱离了作为怪异可以做的事情……就算产生『暗』也毫不奇怪。」
「！」
这个单词顿时让我毛骨悚然——不由自主地作出生理性的排斥反应。
是吗，原来在这边世界也有这个概念吗。
那完全是一团黑暗的「暗」，总让人觉得在这个以光反射构成的「镜之国」里是比吸血鬼更不可能存在的东西，但因为本来就是非存在，所以似乎跟光反射之类的都没有关系。
虽然对我来说那简直是更甚于蛇神的心理阴影，但斧乃木却是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当然这只是因为她把自身塑造成了那种性格的缘故——
「所以我说鬼哥哥，我能做到的事情是有限度的。因为要是闹得太大的话，就会面临消灭的危机了。」
她这么说道。
「在履行将来跟鬼哥哥一起去看海的约定之前，我是绝对不能被消灭的。」
「…………」
原来我还跟你许下了那么帅气的约定吗。
明明每天早上都想要脱掉你的小裤裤。
总而言之，斧乃木的角色忽然变成了我认识的那个角色的理由，这下就真相大白了——对斧乃木来说，平淡语调和面无表情的状态就是她的最佳条件和最佳状态，这一点虽然有点出人意料，但所谓的不摆架势的的自然姿态，或许指的就是这种情形吧。
毕竟在格斗技的领域，也有「最究极的架式就是不摆架式」这个说法——正因为是抹消了个性的人偶，才可以随心所欲地玩耍。
看似自由奔放的斧乃木，实际上却有着出人意料的专业精神——我在这时候又再次认识到了这一点。
「……那么，接下来怎么样了？正如我为了商量有关异变的事情而访问北白蛇神社那样，斧乃木你也开始展开调查了吗？」
「鬼哥哥，原来你去了北白蛇神社吗……嗯唔~那么待会儿你就详细跟我说说吧。」
「什么啊，原来你不是都知道我的动向吗。」
因为她理所当然地搬出了忍的名字，我还以为自己今天的所有行动都全被斧乃木掌握了。
「所以我都说不能抱有太大的期待了嘛。因为在人格的形成上过于勉强，头脑中已经乱成一团了——当然，我也料到鬼哥哥你可能会采取什么行动，但是我同样也考虑到了你去给育姐姐买礼物的可能性呀。」
「那是什么可能性啊。」
「毕竟她都那样子央求你了嘛，还大喊着『历~快帮我买啦，快帮我买啦~！拜托了！在你答应之前我不会放开你的哦！』什么的。」
「原来我还被这样子撒娇了吗……」
到底是要我买什么啊。
而且一边在企图脱下斧乃木的小裤裤，另一边却明明不是生日（记得应该不是）却还要听从老仓的这种请求，这个世界里的我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啊~啊~育姐姐她一定会很失望吧。」
「别说了，别给我施加压力。让她失望对我来说是一件非常难受的事情啊。别再给现在的我增添更多的任务了好不好……那么，在对小镇展开调查之后，斧乃术你就决定让我和忍见面……是这样吗？」
「就是这么回事……不过，因为我想好好欣赏鬼之哥哥在直接见面时的反应，所以这方面的事情我就不详细说了。当然，那个旧HeartUnderBlade跟鬼哥你认识的旧HeartUnderBlade是不一样的……这一点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哦。」
「啊啊，我当然知道……刚才你说是要好好欣赏我的反应是吗？」
「我是说了，那又怎么样？」
「你有必要把话说得这么傲气凛然么。」
唔。
虽然我跟斧乃木在那边的世界也不是关系特别好，反而应该说结下了各种恩怨的关系，但是能这样子进行「像往常一样」的对话和交流，还是让我的心情稍微恢复了平静。
不过，关于忍「发生了变化」这一点，我需要的或许并不是心理准备，而应该是警惕才对——我是这样考虑的，因为我实在无法想象出忍的里侧、忍的里面究竟是怎样的状况。
如果忍存在于这个世界，就可以让她在这边给我打开传送门，那样就圆满解决了——这样的想法，实际上是完全无视了那些细节问题的最乐观的估计。
虽然并不是「镜之国」，但是过去我曾经在不同的时间轴里遭遇过另一个忍——名为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的怪异。
她对我抱有强烈的怨恨——还有忌讳和厌恶。
结果，她甚至毁灭了世界。
……虽然那应该不会直接成为忍的里侧，但是任何人都无法断言说忍的内心不存在那种可能性吧。
毕竟她已经生存了将近六百年的时间。
她毫无疑问怀抱着各种各样的「里侧」——坦白说，我实在没有自信能将那一切完全承受下来。
不过，现在也不是说这种软弱话的时候……既然神原家的柏木浴池被猿猴的恶魔守住，如果还有其他可以采用的方法，我就应该尽量尝试从那里入手。
「虽然我不知道你那边的情况怎样……」
斧乃木开口说道。
「在那边的我，跟姐姐相处得还好吗？」
「嗯？不，这个……」
我不由得吞吐起来。
就算她这么问，我也不怎么了解啊，影缝小姐和斧乃木的关系什么的——在问影缝小姐的时候，她也罕见地故意岔开了话题。
「是吗。嗯，我想也是这样啦。」
斧乃木似乎把我的无言当成了答案，轻轻地耸了耸肩膀——因为没有表情，我完全看不出她对此究竟是有想法还是没有想法。
不过这样子才是斧乃木的本色。
同时我也稍微感到有点歉疚——仔细一想，在这边的世界，斧乃木作为布偶玩具明明过着表情丰富的和平生活，可是我却把她变成了面无表情、语调平淡的充满人偶感觉的人偶。我也许是应该为这件事好好做个反省的吧。
虽然应该是出于专家意识的表现，但是就算察觉到「镜之国」不受道理约束的事实，斧乃木她其实也没有必要为我做些什么的啊——
「那么，鬼哥哥你今天究竟去脱了谁的小裤裤呢？」
「你就不能让我好好想着你的事情稍微伤感一下吗。要是你想知道我今天的动向，那就用正常的方式来提问啊。」
「首先是为了脱掉真宵小姐的小裤裤而前往北白蛇神社是吗？」
「那真是太遭天谴了，搞不好会当场被雷劈的啊！」
经过这样的一番对话之后，我就向斧乃木说明了今天的大致经过——因为可能会很长篇，我本来还担心会不会在说明的途中就到达了目的地（现在她还不肯告诉我，不过这恐怕也是因为想欣赏我到时候的反应吧），但是结果证明我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不过要说发生过的事情，实际上就只有在神原家门前被赶跑，然后被黑羽川救了下来这两个要点而已——至于跟相识的人们见面后感到吃惊什么的，那都只不过是我自己内心的问题。
「唔，也就是说，鬼之哥哥你今天是脱掉了真宵小姐、猴子姐姐、猫姐姐和蛇姐姐，还有就是育姐姐的小裤裤吗。」
「你这不是完全把意思固定在内衣这个框框里了吗！」
「哎哟，我还忘记算上火炎姐妹了呢。」
「不用算上了。」
「哟，果然不愧是鬼哥哥，你的意思是妹妹的小裤裤根本就不在话下吗。」
「难道你就不能在别的方面对我用『不愧是』这个词吗？要是你听了我这番话的感想就是这个『不愧是』的话，我可真的是悲痛欲绝啊。」
「唔，毕竟对我来说，那些都是正常人的理所当然的存在方式啦——不过在某一点上，我也跟鬼哥哥有着相同的意见。」
「咦？是哪里啊？」
「第一次跟你意见相投呢。」
「别说得像是凹凸组合的台词一样。意见相投什么的至今为止都不知有过多少次了。到底是哪一点啊？」
面对我的追问——
「就是黑羽川救了鬼哥这一点啦——因为按照我对她的认识来判断，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哦。」
斧乃木这么回答道。
是吗……因为发生了「反转」，所以黑羽川所持有的好恶感也随之发生了变化——我本来还以为存在着这样的可能性，但既然这个世界的斧乃木以专家的视点做出这样的评价……
那么，难道果然正如我最初的推理那样，她是因为受了谁的委托才前来相助的吗？直到刚才为止，我还在想她有可能是受了斧乃木的委托，但从她的口风来判断，似乎也并不是那么回事。
「不过，我还是想不出究竟是谁啊，那个委托黑羽川去救我的家伙……」
「的确是呢，愿意救鬼哥哥的人什么的，我真的从来没有听说过。换作是我的话也肯定不会救嘛。」
「我可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会委托黑羽川做这种事的家伙啊。还说什么换作是你的话就肯定不救，你别随便伤害我的感情啊。现在你不是来这里帮我了吗？」
「我就是故意让你产生这样的错觉，然后在关键时刻把你抛弃，再好好观察你那时候的表情哦。」
「你的性格已经恶劣得令人难以置信了吧。快给我马上重新塑造角色。」
我本来还想着无论如何一定能从她口中得到什么提示，但斧乃木好像也没有什么头绪的样子——也就是说依然是个谜吗。
不过如果这么说的话，虽然谜团重重到现在也依然是谜团重重——在跟斧乃木实现了这样的交谈之后，往前进应该是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忍知道我要来这里吗？虽然你叫我别问的话我也不会多问，但我只是想知道，有没有事先约定时间什么的……」
「当然有啦，你不用担心。虽然我不知道你那边的世界是怎样的，但我和那个女人在这个世界里可是关系很好的哦。」
「不，绝对不是什么好的关系吧。『那个女人』这种称呼，不管怎么想也包含着明显的恶意吧……唔。」
在走到这个区域之后，我总算是明白斧乃木要带我去的是哪个地方了。本来我应该是可以在更早的阶段发现这一点的，但毕竟时间是深夜，再加上路线都是左右相反的，所以我到现在才终于发现——那明明是从一年前开始就反复来回过无数次的地方啊。
被流浪的专家·忍野咩咩用作大本营的废墟——在这条路的前方，就是补习学校废墟的那座建筑物。
……在我所熟悉的世界观里，那虽然是在去年夏天遭遇火灾而被烧得形迹全无的建筑物，但既然斧乃木现在带着我去那里的话，那个废墟在这边的世界里说不定还依健在呢。
不，在这边的世界里，忍说不定并不是寄居在我的影里，而是从当时开始就一直跟忍野在那里共同生活，直到在都住在那个教室里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也许还是对我……或者说对「阿良良木历」不怎么友善吧。
毕竟有斧乃木在，我想应该是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的……不过我或许还是应该稍微提高一下警戒心比较好。
「怎么啦？鬼哥，突然这么安静，是死了吗？」
「不，没有……谁会死啊。我是在想些事情……毕竟各方各面都认为我想太多了，我大概是不应该这样想来想去的吧。但是要我不去想的话，那也是不可能的啊。」
「那就是所谓的『不是袋鼠，而是青蛙』吧。」
「要说的话，就应该是『不要去想，要用心感受』才对啊。」
注：日语中这两句开头谐音
「两者在『跳跃』这一点上存在着着共通之处——也就是说，现在你需要的是飞跃哦。思维的飞跃。虽然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居民的我是无法做到，但来自异世界的鬼之哥哥或许可以找到某个适当的基点吧……说不定鬼之哥哥因为对把我牵连进这件事感到歉疚，所以很想跪在我面前舔我的脚呢。」
「虽然我的确是觉得很抱歉，但是对不起，还没有到那个程度。」
「没什么，我也一样觉得很抱歉啦。因为我可不愿意被鬼哥哥舔脚。」
「我想要舔你的脚的意义好像完全变样了吧。」
「那个你不必太在意，因为我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一天了。」
「…………？」
难道那也是凹凸组合经常会说的帅气台词系列吗？就像是「我早就料到会有这样跟你并肩战斗的一天」之类的——正当我打算对此进行深入吐槽的时候，却为时已晚了。
我们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但是，我的预料可以说是对了一半，也错了一半——不，这种自我打分也未免过于偏袒自己了。
按照客观事实来说，应该是猜错了九成吧——因为猜对的部分，最多也就只是地点而已。
反过来说，也就是我勉强答对了地点……那就是忍野咩咩用作大本营的补习学校废墟——曾经存在过的地方。
这一点是猜对了。
但是与此同时，这并不意味着这个世界的补习学校废墟也跟我的世界一样，因为遭遇火灾而被烧得形迹全无、变成了一片荒芜之地。
事实并非如此。
而是在那里耸立着一座截然不同的建筑物。
「呆了……」
我顿时整个人呆住，甚至差点就从嘴里发出这样的声音——不，如果建在同一地点的是另外的建筑物的话。不管那是高楼大厦还是普通房子，就算是商店也好，我都不至于吃惊到这个地步。
再多说一句，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就算不是补习学校而是小镇上的任何地方，要是在自己知道的地方建造着「这种东西」的话，我也毫无疑问会像现在这样震惊无比。
「…………」
在忍野咩咩过去用作大本营的那片土地上。
竟然耸立着一座货真价实的城堡。

第18卷 终物语（续） 最终话 历·反转 018
虽说是城堡，但也不是像日本的名古屋城和熊本城之类的城，而是西洋风格的城堡——那把整块土地面积都几乎占满了的巨大建筑物，简直就是直冲云霄。
威严十足地耸立在眼前。
如果允许我用不严谨的话来形容的话，那简直就是座文化遗产级别的豪华巨城——这样的东西竟然耸立在日本的某个地方都市、乡下小镇上，恐怕也没有比这更超现实的风景了。
就像是一幅蹩脚的合成照片。
这是一个令人难以接受的现实，甚至反而是CG会更来得有真实感一些——从展现现出来的风格和古色苍然的氛围来判断，这并不是在拆掉废弃大楼后建起来的城堡，而是从遥远的几个世纪以前——比如说从六百年前开始就已经耸立在这个地方的感觉。
「…………」
这个……还是第一次遇到的情况。
我在今天这一天里已经见过人类或者怪异的各种不同存在方式的例子，但建筑物和风景呈现出「左右反转」以外的变化，这还是第一次。
虽然我还不知道应该从这种现象中获取什么样的信息——但还是深刻地意识到，我的冒险已经进入了更深层的局面。
「忍……她就在这里面对吧？就住在这座城堡里对吧？斧乃木。」
「嗯，没错啦，鬼之哥哥。她就在这里——就住在这里。HeartUnderBlade——旧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而被称为忍野忍的她，现在则被称为御城忍。」
「少骗人了，别在这里光明正大地撒谎。不管怎么说那也不可能吧。」
「不过，就算我什么都不说，毕竟是这种程度的名城，鬼哥哥的话应该早晚也会发现吧。不过我还是觉得作为中间人向你介绍一下比较好啦……好了，进去吧。」
「你、你说进去，可是这里真的可以随便进去吗？」
「这样的城堡根本不可能有门铃之类的东西吧。」
的确也是。
要是有那样的东西，我一定会很失望——虽然以这种庄严的风格来说应该会有卫兵把守，但是实际上似乎并没有什么卫兵。
仔细一看，这座城果然是充满了文化遗产般的气息，完全感觉不到有人在这里居住的氛围——当然，如果是吸血鬼的住处，这种氛围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虽说被变成了吸血鬼，但对这方面的知识却少得可怜的我，虽然对他们居住在什么样的城堡也不怎么了解，但如果有人说这座城堡里居住着传说中的吸血鬼，我恐怕也会以「原来是这样吗」的态度接受下来。
尽管对其建造在这种乡下小镇上抱有强烈的违和感——总而言之，我就在斧乃木的带领下走进了城内。
走进里面，我发现走廊和楼梯都非常昏暗，相对于威严，反倒是诡异占了上风——没有用电灯吗？难道是想再现出中世纪的环境……不过与其说是再现，倒不如说这本来就是中世纪的城堡吧。
「说起来，斧乃木。」
「怎么了，鬼之哥哥。」
「这跟刚才我讲述的冒险谈也有点关系……我本来还以为忍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啊。因为吸血鬼不会被镜子照到，所以不可能存在于镜子里。这个，因为八九寺大姐姐也这么说……不，虽然她也不是说得很明确，但这方面的事情好像已经是心照不宣的事实了。明明如此，忍为什么会在这里？还筑起城堡住进去了？」
「看来你有一点误会……而真宵小姐也存在着误解的部分。因为她刚成为神还没有多长时间呢，不可能做到事事完美。不过嘛，在我看来虽然还不成熟，但真宵小姐也已经是做出她最大的努力了。
「你这到底有多高高在上啊？到底是站在什么样的高度上看别人啊？」
「不过，这其实也反映出这个世界不符合逻辑的特点啦……对于鬼之哥哥，我一直都是用鬼之哥哥来称呼的吧？」
「嗯。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就固定用这个称呼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那样叫你吗？」
「你问为什么……这个，嗯，我当然是知道了。」
「是吗。但是我却不知道。」
斧乃木这么说道——说出了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那个，究竟是怎么——」
「镜面世界——里面世界吗。被这样说明的话，我也有『原来如此』的感觉呢。当然，从我的角度看来，你们那边也未免过于局促了。里面的里面就是表面——虽然有人这么说，但里面的里面，也依然还是里面呀。」
斧乃木以平淡的口吻说道——昏暗的环境似乎对身为怪异的她没有任何影响，步伐跟在外面走路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也可以说有表面就有里面……但是，可能也存在着A面的情况。比起倾向于用原则话和漂亮话来掩饰内心想法的你那边的世界，鬼之哥哥，难道你不觉得反而是这边更加正当吗？」
「……这个，不，唔唔——」
太荒唐了。
我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想法啊。
我差点就把这些话说出口了，但又想到斧乃木毕竟是这个世界的居民，我还是不应该说这种彻底否定这个世界的话——但是，这正是斧乃木口中所说的「原则」，是跟真心话相反的表面之词吧。
表和里。
虽然用这种对立构造来论述的话，从语言的印象来说很容易给人以「表是好的，里是坏的」这个印象，但事实上却未必如此——比如千方百计去掩饰表面、还有浮于表象等等，都决不可能是正确的做法。
只是，如果说「里就是真实，表就是虚假」的话，实际上也没有这回事吧——比如说朽绳大人的杂乱和粗鲁，虽然的确是千石抚子的内侧，是她自身的体现。但与此同时，要问我熟悉的那个经常低着头的她是不是千石抚子的话，我认为那也同样是她自身的一种体现。
无论是表还是里，两者都是自己。
要是非要说什么「真正的自己」的话，那反而会变得迷失自我——虽然展开寻觅自我的旅行也很好，但如果没有自己的话，那么就连出发旅行也做不到吧。
……那么对忍来说，究竟又如何呢。
至今为止，我都不自觉地总是考虑着她和我之间的关系，但是她在除此以外的部分的「里面」，要问是否在意的话，我当然也是相当在意的……
「在这边哦。旧HeartUnderBlade正在寝室里等着你——不过，这个称呼也好像有点不妥当呢。尽管不是御城忍，忍野忍这个称呼也有点……」
「嗯……？那就是说，现在的她并不是『旧』的状态吗？」
「你的直觉真灵呢，我期待的乐趣又少了一个。」
别拿我来消遣啊。
喂喂，那么换句话说，现在的她——这个世界的她，是没有丧失吸血鬼特性的状态，也就是全盛期的状态吗？
并不是旧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也不是忍野忍——而是纯正的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
虽然我早就隐约预料到她并不是处于那个幼女的状态，但是……这样的话，可真的让我回想起在另一个时间轴里毁灭了世界的那个忍。
必须打醒十二分精神才行。
尽管我是这么想，但是在斧乃木带着我来到的寝室——尽管宽敞得有点离谱——的豪华绚丽的床上等待着我的她，她的姿态却远远超出了我的心理预期。
在这个世界里，似乎根本就不存在「如我所料」的情形——不，虽然这的确是出乎我的意料，但也并不是难以置信、或者绝对无法接受的展开。
我一看就理解过来了。
但是——准确来说我并没有看到。
那华丽的床铺被一层薄薄的帘子团团包住，我只能隐约看见里面的朦胧身影——但是，光是看到那个身影的轮廓，我就马上理解过来了。
我全都明白了。
「欢迎您光临此地，阿良良木大人。初次见面——我想应该这么说吧。我是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
她以充满时代感的口吻向我问候道。
然而，美丽无比的她，在这时候——
却不是吸血鬼——而是人类。

第18卷 终物语（续） 最终话 历·反转 019
原来如此，也就是「既然如此」吗。
既然如此。
吸血鬼无法被镜子照到——因此，吸血鬼无法转移到镜子里面。至今为止，我都是以这个理由来解释忍现在不在我影子里的现状——也因此接受了我的搭档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事实，但是，这个理论是有漏洞的。
与其说是漏洞，倒不如说是突破口。
我以被剔除了吸血鬼性的状态存在于这个世界，实际上就已经是答案了——假如忍也发生了同样的现象，那么她自然也可以存在于这个世界。
不，这种描述恐怕会招来误解。
我所认识的忍野忍，斧乃木口中所说的旧HeartUnderBlade，我想应该还是被我留在那边的世界里了——但是，那并不意味着这个世界里不存在忍野忍。
正如即使不存在身材高大的火怜，也还有娇小的火怜的存在那样——这个世界里也同样存在着这个世界的忍野忍。
现在我终于明白斧乃木之前所说的莫名其妙的台词了——为什么她会对我冠以鬼之哥哥或者鬼哥哥这样的称呼呢。
在那边的世界里，答案是非常明确的——用「鬼」来指代过去曾经是吸血鬼眷属的我，虽然作为礼仪可能有点不妥当，但却是完全符合道理的称呼。
无论是八九寺大姐姐还是朽绳大人，也都是以这种方式来理解我的——但是，如果是吸血鬼无法存在的世界，那么吸血鬼的眷属也应该是无法存在的吧。
所以，这方面的逻辑关系就变得乱套了——尽管知道我是吸血鬼的受害者，却不知道吸血鬼这种存在……在大家的心中都有着这样的矛盾。
实际上，这个世界是没有吸血鬼的——虽然没有把我称呼为鬼的必然性，但吸血鬼不存在却并不等于忍野忍不存在。
尽管我自己直到现在这一刻都没怎么意识到，但是在距今一年前的春假期间听说的故事里，铁血的热血的冷血的吸血鬼，号称怪异杀手的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是一个前身为人类的吸血鬼。
六百年前。
她曾经是一个人类。
出身于极其高贵的名门——也就是居住在城堡里的、视城堡为自身一部分的公主殿下。
那样的身份——就是她的里侧。
忍野忍的里面——
「请你不必那么紧张，请抬起头来吧，阿良良木大人。」
请抬起头来。
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我才恍然大悟地发现——在进行这番考察的同时，我已经不由自主地向她跪了下来。怎么会这样，面对从帘幕里放射出来的、并非吸血鬼、而是人类的高贵气息，我竟然反射性地跪下了。
我决不是一个精通礼仪作法的人类，然而就连这样的我，也面临着无法继续保持站姿的压力……不，压力什么的，也不应该采用这种粗暴的形容吧。
令人感到可怕的是，那是一种更加温柔的力量——正是身在帘幕内的她，以极其温柔的方式让我跪了下来。
这是不是应该说是一种霸气呢？
还是向心力？
虽然在听到她的声音后抬起了脸，我的心中还是充满着「不胜惶恐」的心情。
……而斧乃木则若无其事地直站在我的旁边。不过，以她为中心，就好像在床的周围铺展着一个不允许任何人接近的结界一般。
那并不是怪异，而是人类。
只不过是一个人。
坐在帘幕里面的，是身为人类的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以单纯的力量来看，别说是吸血鬼的全盛期，搞不好甚至还不如幼女的状态。
然而明明如此——
跟我所知道的任何一个时代的她相比，身为人类的她都显得更加高贵、更加难以接近——我不由自主地对她产生了强烈的敬意，没有任何的理由。
就好像被施了什么魔法一样。
「请恕我就这样隔着帘幕和您交谈。以这种不露脸的方式跟您对话的无礼之举，还请您多多见谅。」
虽然她是这么说，但那恐怕反而是为了照顾我而采取的措施吧——那是理所当然的，现在隔着帘幕就已经这样了，要是直接跟她面对面的话，我恐怕是无法承受的吧。
也许我会因为难以忍受自己的卑微，就连话也说不出来——虽然是跪了下来，我现在之所以还能勉强维持着自我意志，纯粹只是因为我认识忍野忍，也了解身为吸血鬼的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的缘故。
否则的话，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会做出什么样的行动——虽然身为人类的她并非住在我的影子里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她这样子独自一人在小镇郊外生活的理由，我好像也领悟到了。
要是她在小镇的正中心散发出这种高贵的氛围，一定会适成非同小可的后果。虽然是跟如此豪华的城堡毫不相称的形容，但是这个世界的她，实际上应该是在这里过着隐居的生活。
这就是八九寺大姐姐和朽绳大人对她毫不知情的原因吗……而斧乃木则因为身为专家而有所了解吗？
不，说不定是调查的结果吧。
具体的细节就待会再向她问个清楚好了——看到我刚见面的瞬间就下跪的这个反应，斧乃木想必也觉得心满意足了。只要问她的话，她应该还是会告诉我的吧。
现在必须把精神集中在跟忍的对话上。
当然，要在她的面前摆出毫不畏缩的态度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听说您是从异世界来到这里的呢。来自异世界的阿良良木大人……也就是说，您跟我所认识的『那位大人』是同一存在，但同时也互不相同。是这样的吗？」
「是、是的。」
我光是这样点头回答就已经很吃力了。
明明不是映照在镜子里，我的声音却好像快要反转过来似的。
这个世界的「阿良良木历」原来是被称呼为「那位大人」的吗……一会儿又企图脱下斧乃木的小裤裤，一会儿又经不住老仓的缠磨去给她买礼物，实在搞不清楚是怎样的角色定位。
难道那就是我的里面吗？
难道不是小扇吗？
「能像这样实现跟异世界的交流也是一种难得的缘分，我本来是很希望能跟您一边喝茶一边慢慢谈话的，但遗憾的是没有太多的时间——阿良良木大人。请您以能让我明白的方式把现在自己所处的状况说明一下吧。虽然对您来说，我毫无疑问是一个素未谋面的不值得信任的对象，不过还是请您向我敞开胸怀。尽管我不能保证，但或许还是可可以帮上一点忙的。」
「是——是的」
我想也没想就直接点头答应了。
虽然在一年前的春假时我也听从了濒死的吸血鬼的请求，但是现在我却从她身上感受到了比那时候还要强烈的强制力——实际上那应该不是什么强制力吧。
我应该是自发性地想要遵从她的意向。
太危险了。
或者说，这已经不是什么左右反转和表里反转，完全就是换了另一个人的感觉……在那个幼女的心中，原来还隐藏着这样的自己吗？
这种自我印象也未免太夸张了吧。
但是，现在毕竟不是可以随便吐槽的状况，当然，眼前的她也没有任何的责任——于是，我就照她的吩咐，以比刚才告诉斧乃木时更详细的方式，对自己今早开始遭遇的一连串事情进行了说明。与此同时，我也对那一边的世界观作了某种程度的介绍——在她的高贵气息面前，我好不容易才勉强抑制住想要全部说出来的冲动，而是把范围缩小到「某种程度」上。这与其说是我的自制心使然，倒不如说是因为对是否该将「你在异世界里变成了幼女总是嚷着要吃甜甜圈每天都无所事事似乎很心满意足」这些话说出来感到踌躇的缘故。
当然，异世界的她是吸血鬼这件事……
是绝对无法隐瞒的事实。
……但是，在叙述的过程中，我头脑中的冷静部分做出了「即使如此，这个忍野忍——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公主殿下也还是不可能帮得上我这的吧」这样的判断。
不管是如何的高贵，不管是如何的伟大，人类也终究还是人类——虽然不能说是同样的人类，但就算有所不同也依然还是人类。
即使外表是幼女，也正因为是吸血鬼，忍野忍才能打开通往异次元的传送门——所以，我并不觉得身为人类的她会具备那样的能力。
从斧乃木说要带我去见忍的时候开始，我就在想「就算这样也不可能有一下子就把问题解决的方法」，现在看来我这个预测是没错了……即使像现在这样跟她谈起来，我也不认为身为人类的她能想出什么办法来应对这个连两位神明凑在一起也想不出合适对策的状况。
嘛……不过，就算是这样也不应该拒绝人家的一番好意，而且光是这样说出来，我的心也会好受一点吧。
不过，刚才公主殿下不经意地说出来的「没有太多的时间」，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而我现在已经逐渐形成了展开长期战的觉悟……难道只是单纯因为公主殿下待会儿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吗？
在这么想的同时，我保持着下跪的姿势，把至今为止的来龙去脉都说明完毕了。
「非常感谢您的说明，您好像是来自一个很有趣的世界呢。」
公主殿下发表了这样的感想——那似乎并不是礼仪性的回答，而是真的很愉快地听着我的叙述。
怎么说呢，就好像是历经漫长旅程回到故乡的冒险家正在向王室汇报旅途见闻的感觉——说不定还可以带着奖励的金币回家去呢。
不过，有趣的世界吗。
也许是因为神的豁达胸襟吧，八九寺大姐姐和朽绳大人对我的世界都没有显示出太大的兴趣。而在这个世界的居民看来，我原来的世界才是异世界，所以作为「人类」来说，那或许的确是一个让人兴味盎然的地方——尤其是一个人住在这种城堡里的话，有那样的想法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从您的角度看来，我们的世界恐怕就像一个幻影的世界吧——不过，没想到我竟然会是吸血鬼……还真的很想变成鬼试试看呢。」
「…………」
虽然不作回答可能会被视为不敬的行为，但是就算她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无论如何，我也不可能随口说出「对啊，真的很不错哦，吸血鬼」这样的话来。
「不过，那个对我来说才是幻影——我们彼此大概都是互为幻影的吧。」
公主殿下说出了斧乃木在来这里的路上也说过的话——不，她的话中所蕴含的意味恐怕要更为深沉和凝重吧。
因为要是有人说「表面相对于里面更接近于幻影，是幻想而成的、实际上并不存在的东西」这样的话，那也确实没错的——虽然我并不认为一直保持着自己的本来面目正确的做法，但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往往会为了掩饰而戴各种各样的面具，这也的确是事实。
「如同映照在水面上的月亮一般——」
公主殿下说出了这样一句充满诗意的话。
我家的忍小姐是绝对不会这么说的。
不过，「映照在水面上」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比喻——因为现在的我正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想方设法入侵神原家。
要问这样做是不是真的能让我回到原来的世界，那当然是不能一口咬定的……不过现在也就只有暂时以此作为目标了。
「很遗憾的是，跟你那边的世界不一样，身为人类的我实在无法做到打开通往异世界之门这样的事情。」
公主殿下以歉疚的口吻这么说道——实在是不胜惶恐。竟然让公主殿下说出这样的话，反而让我感到无比的愧疚，我是不是该负起责任把自己的喉咙割了呢。
……这想法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我非要割了自己的喉咙啊。
「但是我想应该还是可以给您出出主意的——就请您当作是不懂世事之人的戏言，姑且听一听我说吧。」
「是、是的，不胜感恩。」
不胜感恩？
没想到我还懂得这样的说法……
「HeartUnderBlade，虽然似乎比想象中更有耐力，但是鬼之哥哥也差不多不行了，抓紧一点吧。跟鬼之哥哥的高耐性相对应，你的影响力似乎也在成正比增加。」
斧乃木从旁插嘴道。
虽然我不知道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而且还觉得她怎么能对公主殿下用这么无礼的口吻说话，但她似乎是为了关照我的状况才这么说的，对这孩子来说真的相当少见。
「知道了，斧乃木。」
公主殿下说道。
那是比面对我的时候更平易近人的语调——而且还是对斧乃木直呼名字。
我所认识的这两人关系非常糟糕，甚至到了即使在家里擦肩而过也一声不吭的地步。难道在这边世界里真的没有这回事吗……刚才她说的原来都是真的吗。如果是这样，那也许就意味着忍和斧乃木在心底里是互相认可的吧。
虽然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我还是不希望通过这种方式知道啊……
「阿良良木大人，我想您还是想办法尽快回到自己原来的世界里比较好呢——虽然八九寺大人建议您放松心情慢慢应对，不过那是从神的视点所提出的见解，并不一定适用于人类的存在方式。」
公主殿下说出了刚才我在听她提到「没有太多的时间」这句话时想到的内容。竟然跟公主殿下的思考达成了一致，这是多么光荣的事情啊——不，我竟然如此大胆窥见了公主殿下的尊贵想法，恐怕是一种万死不足以谢罪的无礼行为吧。
……所以说，这种想法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明明又不是她的下属什么的……就算是被变成吸血鬼眷属的时候，我也未曾对忍抱有过这样的想法啊？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您存在于这个世界，已经给这个世界带来了相当大的影响……或者甚至可以说是不良影响。请您原谅我失礼的措辞，阿良良木大人，您就相当于袭击了这个脆弱世界的灾害。」
「…………？」
什么坏影响，什么袭击，什么灾害的。
虽然是跟公主殿下的庄重而高雅的语调不相称的、简直就是口不择言的恶语谩骂，但我却不可思议地没有受到打击——只是觉得纯粹的不可思议。
虽然在我看来，我反而觉得自己才是被卷入了什么巨大灾害的受害者——但是，我忽然想起了忍野咩咩说过的话。
——你那副受害者的嘴脸真让人不爽。
这是那个男人经常说的一句话。
一旦遇到什么事就马上归罪于怪异，总是企图把责任推卸给自己以外的对象——那个专家一直非常厌恶这样的做法。虽然我没有那个意图，但我在这次的事件中是不是不知不觉地陷入了那样的思维呢？
公主殿下是不是在为我指出这一点呢？
那真的是太感谢了。
「即使是在您看来如同幻影一般的——充满矛盾和不合理的这个世界，也是建立在与其相适应的某种平衡基础之上的。而您的存在正使得这种平衡基础趋向于崩溃的危险状态。事实上……那边的斧乃木在您看来是正确的，但从我们看来却是发生了异样的变质。」
「！」
听她这么说，我马上发射性地向斧乃木看去——只见斧乃木正向我摆出横向的胜利手势。
为什么啊。
但是，公主殿下的指摘确实没错——虽然斧乃木刚才还说「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一天」什么的。
然后，根据她的这种说法，也就是说斧乃木以外的其他人，也同样因为我而发生了那样的「变质」吗？
「虽然还没有到那种程度，不过无论如何也还是会出现矛盾的。阿良良木大人虽然是阿良良木大人，但同时也不是阿良良木大人——但是对我们来说，就只能把那样的阿良良木大人作为阿良良木大人接受下来。因为是同一人物——其中产生的矛盾，说不定会从最根本的部分毁掉我们的世界。」
「…………」
世界什么的……不知不觉间好像变成了一个规模宏大的故事。不，其实本来说的就是世界的事情，只不过是我对此完全没有自觉而已。
无论是火怜、月火还是老仓，虽然我尽量不让她们发现我是来自异世界的阿良良木历，但是她们心目中的阿良良木历的印象是不可能跟我达成一致的（我完全没有自信能做到月火那样的表里如一），正如斧乃木对我产生了违和感那样，她们应该都觉得我「好像有点不对劲的样子」吧。
事实上，老仓也说过那样的话——也许正因为如此才会说出「总觉得这一切都全是假的」这样的台词。
即使如此，她们也毅然把我认识为阿良良木历——因为我并非别人，正是阿良良木历本人。
就好像不管身姿发生了多大的变化，现在坐在我面前的人也依然是忍野忍一样——
「在世界出现认知性不协调的现象之前，您无论如何也必须回到原来的世界——否则这个世界固然不可能安然无恙，您自身当然也不会平安无事，一定会出现非同小可的状况吧。事实上，我现在就已经开始受到影响了——我所认识的阿良良木历大人是一个怎样的人，现在已经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我——」
我在这个世界里，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我第一次向公主殿下提出了问题——那与其说是因为我想知道答案，倒不如说是因为觉得不说些什么就会「很不妙」。
现在的我正深受罪恶感的煎熬，甚至到了一旦放松警惕就可能会刎颈自尽的地步——为什么？虽然我知道自己确实是给这个世界带来了损害，但明明还没有发展到无法挽回的程度，为什么我的思维要如此性急地趋向于以自己的性命来赎罪这个方向呢？
对于使得公主殿下心目中的阿良良木历的形象变得模糊这件事，我真的认为是那么严重的罪过吗？
「这个——我是无法告诉您的。」
公主殿下说道。
「那、那个……是因为印象已经模糊到无法说出来的地步了吗？」
「不，还没有发展到那个阶段——虽然继续这样下去的话也会有那样的可能，但我之所以无法告诉您，是因为一旦知道这些事情恐怕会给您带来不良影响的缘故。斧乃木，你也不要说多余的话。」
「我当然一句话也没有说哦。」
斧乃木脸不红气不喘地说谎道。
脱掉小裤裤什么的，明明就是你告诉我的啊……还是说那单纯只是在跟我开玩笑？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性质也太恶劣了——虽然不是开玩笑才是最恶劣的情况。
「但、但是……希望能尽快回去这一点，我当然也是那么想的。」
这语气是怎么回事。
就好像因为交不起地租而跑来向地主求情的农民一样。
「但是，正如我刚才说的那样，完全想不到可行的办法——就算能成功进入神原家的大浴池这个唯一的希望，接下来能不能跟那边取得联络也是个未知数。」
没错啊。
就算说神原家的柏木浴池有着这样的传承，实际上也就跟把希望寄托在无聊的咒语上差不多。
虽说跟神原远江存在着关联性，但传承本身也是属于神原家而不是卧烟家的——说真的，指望那样的东西真的没问题吗？
要是为了这种事情害得公主殿下烦心的话，倒不如马上在这里了结我的性命，这样才是最正确——所以就说我为什么就那么想去死啊！
「不行了。忍，已经到极限了。」
斧乃木从旁边伸手抓住我的脖颈子——强行让我站了起来。
什么啊？到底在说什么？
「时间已到，我马上带他回去。所以你就再说一句话吧。」
怎么对公主殿下说这种强人所难的话！
这种无礼行为就由我来以死谢罪——不，我在公主殿下面前未征得许可就站了起来，我这个奴仆之躯才是罪孽最深重的，要死、要死，必须马上死——
「知道了。麻烦你了哦，斧乃木。」
「没关系，我早就习惯了。」
……感觉还蛮威风的啊，斧乃木。
你这立场不是太狡猾了吗？
「阿良良木大人，你前进的道路并没有错。但是，光是这样是不足够的。请不要试图单凭一个人去完成，请寻找协助者吧。就像您给我带来了光明那样，在这个世界里，也请您为哪个人带来光明——」
「『多数例外规则』」
斧乃木说道。
然后，她就跳跃了起来——并不是袋鼠跳，而是青蛙跳。

第18卷 终物语（续） 最终话 历·反转 020
「虽然鬼之哥哥那个世界的忍好像不一样……但是那位公主殿下，要是跟她谈话谈得太久就会有危险。简单来说，在她的威光面前，人总是会自然地产生想去死的冲动。刚开始她也说了吧？比如没有太多的时间，不能慢慢应对等等。」
她的确说了。
我本来还以为她是在催促我快点回到原来的世界里，没想到那时候的发言竟然是这个意思。
不过那个就先不说，斧乃木的「多数例外规则」的威力，似乎在这个世界也依然健在——不，老实说，性能或许是这边世界的要高出许多呢。
因为她从寝室连续穿破了好几层天花板，以这种方式脱离了忍所居住的城堡，最后在附近的道路上着地——明明是在抓着我的脖颈子的状态下进行的剧烈升降运动，我的脑袋却没有感觉到太大的晃动。
而我过去以「单纯的人类状态」被「多数例外规则」带着飞来飞去的时候，要不就是变成像患了高山病似的模样，要不就是直接昏迷过去，总之就是吃尽了苦头——看来她之所以在来这里的路上没有使用这一招，只不过是为了利用路上的时间向我了解情况，在这边的世界里，她似乎可以对「多数例外规则」的速度进行精确的控制。
不，即使在那边世界里，我想也决不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不过应该是无法做到这么精确的呢——我想这恐怕不是精确性的问题，而是性格上的问题吧。
虽然斧乃木为了发挥出跟那边世界的斧乃木同等程度的效能而改造了性格，但毕竟是一种应急的处理手法，所以不可能达到完全一致的程度……反过来说，这边的斧乃木大概是无法发挥出那边的斧乃木那种超乎一切的强大威力吧。
也就是说，任何事物都会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
不过这回我倒是因此而得救了。
「因为感受到威光而想去死什么的……这个，我虽然是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但要是强力到那种程度的话，可真的笑不起来啊。所以她才那样子藏在帘幕里不出来吗。」
「没错，要是直接亲眼目睹了她的美丽，鬼之哥哥什么的，搞不好会当场把自己的肠子掏出来哦。」
「干嘛非要选择那么凄惨的自杀方式啊，就不能让我死得舒服点么。」
这么说或许有点对不起公主殿下，但是在离开那个地方之后，我顿时就产生了莫大的解放感，于是这样向斧乃木吐槽道——然而，考虑到她向我指出的事实，像这样子跟斧乃木互相搭腔，本来也是不应该有的行为。
破坏了世界的平衡性。
斧乃木变得不再是斧乃木，然后这种变化还会发生连锁反应——正好就像在黑白棋盘上写着「这里！」的位置放上棋子时那样，会引发连续性的反转效果。
「具体的细节内容，只要各位去读一下动画版FanBook上刊载的名叫『美丽的公主』的童话，就应该会很好理解了。」
「虽然是很好理解，但你为什么在别人正在认真思考的时候说出这样的话啊。我本来还想着以后要尽可能减少对你的吐槽，你别给我机会啊。」
「我都说了那个你不需要放在心上的呀？怎么说好呢，你一旦有这样的意识我就很难应对了。就像某个男生忽然有一天发现小学时常常在一起玩耍的女生戴上了胸罩似的，你别做出这样的反应嘛。」
「你这打的是什么比方啊。」
「因为这是工作嘛。就我的情况来说，只要努力的话，改变后的性格也还是可以重新恢复过来的——再说，我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原来的性格』，在把鬼之哥哥送回去之后，我再慢慢恢复好了。」
「……那当然是最好了。」
「转回正题吧。如果找不到有FanBook出售的地方，只要到附近的书店订购的话——」
「别把话题转回到宣传上啊，这算是哪门子的正题嘛。而且就算去书店也全是左右反转的文字，我根本就读不了……话说在过去身为人类的时候，忍原来是那样子的吗。果然是真正的公主殿下啊。」
不过，虽然我以前的确是听说过这件事，但老实说一直都处于半信半疑的状态……
「其实我想也不一定就是那样的啦。如果采纳鬼哥哥的假说，那完全只是『里侧』的形象，并不意味着反映出真实的面貌。正如她本人所说，这就像是映照在水面上的月亮一样。」
「…………」
「唔，不过在这个世界里，忍的那种影响力实在是大得离谱，选择这样子一个人过隐居生活也是没错的啦。因为光是谒见就会杀死人的高贵气息什么的，搞不好是会引起革命的啊——明明身为人类，却远远超越了人类的范畴。」
正如被称为贵重种的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明明身为吸血鬼却超越了吸血鬼的范畴那样，她在身为人类的同时也超越了人类的范畴吗——这样想来，还真是个不得了的家伙啊。
越想就越觉得像我这样的家伙跟她完全搭配不上——险些就在异世界里自杀了。不过，不管在哪个世界里，为忍而死这一点说不定是我命中注定的结局呢。
那个就先不提了。
多亏了斧乃木，我总算是脱离了险境（……仔细一想，要是斧乃木在事前好好跟我说明的话，我说不定就可以更加有效地利用那段有限的见面时间了。不过没有办法，她就是想看到我下跪的反应啊——我或许应该庆幸她想看的并不是我自杀的样子，真是太好了），但与此同时，公主殿下恩赐予我的金玉良言（影响还没有消失）却只听到了一半——那个，她当时是怎么说来着？
「前进的道路并没有错……也就是说，神原家的柏木浴池将成为突破口这个想法，应该是没有错的吧？」
「大概是这样吧。但是，她也说过不找人帮忙是不行的，还说一个人就什么也做不了。」
唔。
她说的是跟忍野相反的话呢。
归根究底，她的这个建议跟黑羽川对我说的「去找搭档」似乎也存在着共通之处……但是，说起搭档我第一个想到的对象明明就是忍，现在她也跟我说出同样的话，我就反而变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就好像被自己心仪的女生说出『快点交个女朋友就好了嘛，难道你没有喜欢的女生吗~？』这种话时的心情呢。」
「我说你从刚才开始为什么老是拿小学生的恋爱话题来打比方啊？」
「因为真宵小姐和忍都成了那个样子，所以我想这次的小孩子成分有点不足啦。」
「别做那种多余的事情，你一个人努力就好了。」
就算黑羽川暗指的对象是忍，要跟那么高贵的公主殿下共同行动也是不可能的事情——那种自杀冲动，搞不好甚至比怪异还要危险得多啊。
虽然她把我说成是灾害、不良影响什么的，但那也许是因为她一直把自己视为那样的存在才有感而发的。
因为拥有一个人毁灭世界的力量。
所以她非常了解世界的脆弱。
「……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也不可能再回去城堡里问清楚她话中的真正意思啊。」
「嗯，鬼哥哥的自杀点数已经积蓄到了临界水平。在余热散尽之前还是不要去见她比较好——虽然我想你大概也耐不住性子慢慢等余热散尽啦。」
「什么自杀点数嘛。就算你用那种充满生活感的词语来描述，我也不会有轻松的感觉啊……的确，我可没有时间慢慢等余热散尽。」
协助者吗。
在入侵神原家的时候，要是有谁可以把神原的注意力吸引住，那的确是一种求之不得的状况。
如果有谁能把神原——也就是把雨魔牵制住哪怕是五分钟左右的时间，我就可以趁机调查柏木浴池，看看那里是否存在着连通外界的通道了。
但是，不必多说，这是一个大难题。
竟然要在这种异境之地寻求那样的协助者——即使不是这样，雨魔在我所认识的怪异当中，在凶暴性方面也是无与伦比的。
那样的怪异，普通的人类别说五分钟，恐怕就连一分钟的时间也拖延不了——就算想要逃脱她的追击，上次要不是被黑羽川救下来的话我也根本无能为力。
虽然我不知道应该对公主殿下的建议采纳到哪个程度，但是……就算要找人协助，我也对这个协助者的人选完全没有头绪。
毕竟也不可能邀请神来参加战斗，所以这件事也不可能拜托八九寺大姐姐和朽绳大人来帮忙……
「斧乃木，怎么样？你有没有什么头绪呢？对这个能够阻挡雨魔的角色。」
「这个嘛，嗯嗯——」
斧乃木抱起手臂思索起来。
「拥有足以跟雨魔相匹敌的破坏力和战斗力，同时也了解这次事件的来龙去脉，理解鬼哥哥目前的立场，拥有共同的危机感，因此也具备为解决问题而行动的积极性，当然还要掌握一定程度的专门知识，再由就是掌握着紧急时刻的逃脱手段的角色吗……真的有这样的人吗。」
「那就是你啊！」
原来就是斧乃木。

第18卷 终物语（续） 最终话 历·反转 021
在那之后，我回到了家里（回去的时候只是以「多数例外规则」飞了一下就到了，真轻松），趁着老仓没发现小心翼翼地钻回到双层床的下铺，斧乃木则以不惊动火怜和月火的方式回到了妹妹们的房间。
虽然不知不觉就像开玩笑似的一笔带过了，但拜托斧乃木协助我再次访问神原家这个主意，我想应该跟黑羽川和忍向我提议的内容是完全不同的吧。
虽然在那边的世界里已经不止一次地并肩战斗过，而且也不止一次地得到过她的帮助，但要把斧乃木称呼为我的搭档还是很不恰当的——因为她作为式神还有着自己应该侍奉的主人。
还有一个更像搭档的搭档。
在我的世界观里，现在应该正在北极跟白熊战斗的暴力阴阳师——虽然我不知道她在这边的情况如何（说不定是在南极和企鹅战斗吧，毕竟听说企鹅也是相当强的），要是把她撇开一边，由我和斧乃木组成搭档的话，那无论如何也是说不过去的。
而且在谒见忍的时候，斧乃木在某种程度上也已经可以算是我的同伴了——如果忍是想暗示让我求助于斧乃木的话，她就没有必要在那时候特意向我提出「应该寻找协助者」这样的建议了。
她们所说的搭档和协助者究竟指的是谁呢……？我想来想去也想不出答案，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虽然我依然还对起来之后全都是在做梦的梦结局抱有一缕希望，但是这样的期待最终还是落空了。
「历~！天亮了天亮了~！快起来啦，你这贪睡的懒虫~！」
但是，面对以身体冲撞这种充满朝气的方式叫我起床的老仓，我的脑海还是掠过了「这样的情景果然是在做梦吧，只是我那可耻到极点的自我中心的任性妄想吧」这样的念头。
是吗，这个世界的阿良良木君，并不是被妹妹们、而是被老仓每天叫起床的吗……我本来就一直向往着早上被青梅竹马叫起床那种生活，现在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了啊。
而且跟冷酷的妹妹们不一样，即使在高中毕业之后，这个习惯似乎也一直延续了下来。
「好啦，真是的~我现在要换衣服，你快出去外面啦~还是说你想看我换衣服的样子？啊~历你还真够色的呢~不过没关系哦，如果是历的话。看吧！」
「别、别这样，笨蛋，恶心死了。」
我边说边慌忙逃出了房间——虽然恶心这个说法即使面对熟人也显得有点过分，但我确实是不愿意看到在这次不严肃企划中变化幅度最大的老仓。
这到底是什么里侧啊。
但是在关门的时候我不经意地回头一看，却发现老仓背对着我用双手抱住脑袋的样子。
就像在说「我是这样的角色吗……？」似的，她似乎对自己的行动产生了疑问。
这就是忍所说的我带来的不良影响——住在同一个房间里、在数字上跟我一起度过最长时间的老仓，受到的影响可能也是最大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真的要抓紧时间了。
虽然我是觉得不忍直视，但是老仓毕竟在幸福的家庭里过着充满阳光的开朗生活，我实在不想把她的人生弄得一团糟——把老仓的人生弄得乱七八糟什么的，经历三次就已经够多的了。
走到楼梯的时候——
「啊，老哥，早哦~」
正好碰上了火怜。
因为是和身材娇小的火怜分别站在楼梯的上下方，她看起来就显得更小了。
她似乎刚洗完澡，但身上却穿着外出的服装——难道今天也打算出门吗？
「嗯，今天要跟小育一起出去玩哦~」
「是这样吗……嗯，你就陪她玩得开心点吧。」
「什么嘛，老哥，你算是小育的什么人呀。」
虽然火怜露出了苦笑，但我看到这样的火怜也差点露出同样的苦笑——不，这的确是太失礼了。
平时除了制服之外就只会穿运动服的火怜，现在就算穿上裙子也是她的自由——或者应该说，这也同样是火怜的「里侧」吗？
一向粗线条的她竟然向往着女孩子气的打扮，简直就像漫画一样……要是能顺利回到原来世界的话，我一定会对火怜温柔一点——我在心中暗暗下了这样的决心。
「好啦。」
我就这样跟火怜擦肩而过，来到了楼下——不过从火怜的情况看来，就算衣着和外观再怎么改变，她的根本性格也还是没有什么变化，应该可以说是比老仓更有药可救吧。
这么想来，老仓她至今为止究竟是压抑着多少感情、怀抱着多少「里侧」一直生活到今天的啊……
……那家伙，现在到底在哪里做着些什么呢？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我忽然开始有点担心她了。说起来，本来已经搬到了另一个城镇的老仓，还有已经启程到海外旅行的羽川，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个小镇上呢？我也许应该针对这个问题好好做一番思考才行。
因为仅仅是变成了「左右反转」，外出的她们「相反」地却留在这里，这么想虽然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如果采用朽绳大人「表里反转」的说法的话，这个解释或许还不完整。
究竟是把什么样的「里面」反转，才导致了黑羽川和同居人育小姐继续留在这个小镇上呢……在想着这问题的同时，我走进了盥洗室。
我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洗脸，当然也为了检查洗脸台前的镜子，但却正好碰到光着身子的月火。
难道这个家随时都有人光着身子的吗。
我到底住在一个什么样的家里啊。
不过可惜的是，这跟异世界什么的毫无关系，在原来世界里的我也怀抱着同样的疑问……看来在火怜洗完之后，月火似乎也跟着跑来洗晨澡了。
「哎呀，兄长大人，愿您心情愉快。」
听了这样的问候，我一时间还以为月火也发生了变化，但是那个妹妹的里侧不可能有这么高贵，所以我想应该只是跟平常一样在跟我开玩笑而已。
「愉快你个头啊。」
「怎么？要刷牙吗？」
「不，洗脸……」
我边说边确认了一下镜子——因为是从斜前方的角度来观察，镜子里正好映照出只穿着一条内裤的月火，所以我也无法怀着严肃的心情来观察，但结果还是一面普通的镜子。
这时候，我想起了老仓曾经说过的反射率的问题——我把映照在镜子里的月火的裸体，跟月火实际上的裸体比较了一下……确实，那决不能说是一模一样的东西。
有人说把漫画转化成电子书籍之后，墨线的颜色会变得相对清晰，看起来甚至比书籍还要漂亮，难道就是这种程度的差异吗？
反射率。
这真是让我感到特别在意的词语——不，说不定只是因为是老仓说的话，所以我才不自觉地加以重视而已。
基本上来说，那只是有关镜子的杂学知识吧。
……她说一般的镜子反射率大概是百分之八十左右，那如果不是一般的镜子又怎样呢？
会不会有反射率百分之百的镜子呢？
如果我是通过那面镜子来到这个世界的话，这里的状况是不是会跟现在有所不同呢……不过我之所以有这种想法，也许只是因为我认为这个世界是不合逻辑的、细节部分不够精细的、完成度为百分之八十的世界的缘故……
「哥哥，怎么啦？你不是要洗脸吗？要是哥哥你不洗脸的话，我就一直没法开始洗澡了耶。」
「为什么啊，你明明是可以洗的吧。反而是等你进去洗澡之后，我洗起脸来才更自在好不好。」
「知道啦知道啦，不用说那么多了。哥哥你是想让我这个可爱的妹妹帮你洗脸是吧。好的，那么你先做好准备吧。」
「什么好了啊，我当然是要自己洗。」
我边说边推开妹妹，同时站到洗脸台的前面——可是妹妹却像要表演二人一体的杂技似的，从背后把双手绕在我的肩膀上靠了过来。
「难道我就不行吗……？」
「为什么说得好像少女漫画一样啊，而且怎么是我变成了女主角的立场。」
「我要压上来咯~」
月火就像子泣爷爷似的，把全身体重都压在我的背后——然后直接扣住了我的双手。虽然看这势头就好像要对我施展背部破坏坠击的样子，但跟火怜不一样，对格斗技一窍不通的月火当然不可能使出那样的招数，她就这样扭开了水龙头。
注：子泣爷爷是日本传说中外形为老人脸婴儿的妖怪，当有人可怜啼哭的它并将它抱起，它就会紧缠不放并慢慢增加体重，直至将那个人压死。
因为扭的幅度太大，出水量相当猛——不过她果然不愧是这个世界的居民，并没有像我那样弄错水龙头的方向。
「好啦，让我们来把脸洗得干干净净吧~」
月火边说边用双手掬起适温的热水浇在我的脸上——明明是二人一体的姿势，动作却出乎意料的细致。
在这些方面，她还真是个心灵手巧的家伙。
被不属于自己的手、或者说不属于自己的手指触碰脸面总有点怪怪的感觉。紧贴着头盖骨的肉和皮也跟着一次又一次地被搓动起来——唔唔。
「头发真碍事耶，怎么不剪掉？」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从后面看的话，我们现在的姿态恐怕就跟妖怪差不多啊。」
虽然就算不从后面看也跟妖怪差不多啦。
「呜，因为被哥哥挡着，我看不到肥皂耶。哥哥，你快用嘴巴叼起肥皂盒里的肥皂放到我的手上来。」
「为什么我被你当成碍事的东西还要专门把肥皂拿给你啊，而且还要用嘴巴什么的。」
尽管嘴上这么说，我这个亲切的哥哥还是用嘴巴叼起肥皂放到了她的手上——月火拿着肥皂搓得双手起泡，又放回到到我的嘴巴里。
别把我的嘴巴当成肥皂盒啊。
吐出来的肥皂掉到了洗脸池里面——积在那里的水自然冒起泡来，形成了肥皂水的漩涡。
「你要闭上眼睛哦？不然就会有失明的危险了。」
「虽然把太多的肥皂泡弄进眼睛也有可能发生那种情况，但现在只是洗脸，没必要提出这么严重的警告吧。」
「不，因为给别人洗脸什么的我也是第一次做，所以我是担心自己的指甲说不定会刺进哥哥的眼球里啦。」
「如果是那种警告的话，现在说也太迟了吧。」
「吃我的泡泡！」
伴随着这样的吆喝声，月火开始把肥皂泡涂抹到我的脸上——尽管发出了那样的吆喝声，她手指的动作却变得比刚才更轻柔了。
作为初次尝试来说，我感觉她已经做得不错了。但是月火却似乎对自己的表现不太满意，作出了「嗯~一般般呢」这样的评价。
「要不就干脆擅自借用一下小育的洗脸姿势好了~」
「不，那可不行……嘎呼、咕呜！」
这回可真的吃下泡泡了。
在被妹妹洗脸的途中真的不能说话——不过这也没有办法，毕竟我从来都没有过被妹妹洗脸的经历。
「好啦~嗯，今天就暂时洗到这里算了。让我给你冲洗一下脸吧！」
说完，月火就开始清洗我脸上的肥皂泡——在这段期间，因为水龙头一直是开着的，当我把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细缝的时候，发现洗脸池已经被注满水，看样子随时都会漫溢出来。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很想马上用自己的手关掉水龙头，但是因为被月火的双手扣住，我根本动弹不得——没有办法，这次就用嘴巴来关水龙头吧。
马上实行——
「……嘎呜！？」
肥皂泡明明已经基本上被洗掉了，但我还是发出了这样的声音——这回可真的是吓了一大跳。
我瞪大了双眼。
正下方——注满洗脸池的水。
由于我关掉了水龙头，水面上的波纹很快就安定下来。同时由于我刚才叼着的肥皂掉进去而变成了一盆肥皂水的关系，水的透明度大幅下降——而反射率则相对上升。
换句话说，我被妹妹洗脸的样子就以不完整的方式映照在水面上——那张脸。
忽然咧着嘴——笑了起来。

第18卷 终物语（续） 最终话 历·反转 022
这是什么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并不是镜子，而是在水面上——当我这么想着瞪大双眼的时候，月火的指甲果然就刺进了我的眼睛。
每次都是这样，这家伙总是会在最关键的时候闯祸。
「这不是我的错嘛，我早就警告过你的耶。为什么哥哥就是不肯听我的吩咐呀？」
她边说边放弃了帮我的洗脸做最终的善后处理，就这样逃进了浴室里。
我真的很想像你这样生存啊。
真是太让人羡慕了。
当我再次把视线转回到洗脸盆的时候，却发现肥皂水早已全部被吸进了排水口——虽然感觉好像失去了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提示，但说不定只是因为洗脸的舒适感而不自觉地放松了面部肌肉，为这种事感到沮丧也没什么意义……
虽然也有「可恶！都怪该死的月火碍着我」这样的心情，但要不是月火提出帮我洗脸的话，那也是不可能见到的映像——就当作是正负抵消归零算了。
接着，等火怜、月火和老仓都出了门之后，我就从妹妹们的房间里带出斧乃木，朝着神原家进发了。
因为在大白天很容易被人看到，这次并没有使用「多数例外规则」，而是以BMX作为移动手段——虽然自行车载人是违反法规的行为，但斧乃木严格来说是个人偶，只要看成是以骑肩膀的姿势扛着布偶玩具的话，在法律上就应该不成问题了。
「……光是骑肩膀的对象是布偶玩具这一点，我觉得已经是十足的奇行了吧。」
斧乃木似乎终于忍不住转到了吐槽的一方，但小扇毕竟没有把载人用的短棒也借给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好像很喜欢让各种各样的角色骑肩膀呢，鬼哥哥。到现在没有骑过肩膀的角色，还有谁呢？」
「你别说得好像骑过肩膀的角色比没骑过的还要多啊。说来说去，就算把你算上也只有四人左右啦。」
「我和忍，还有大的妹妹，接着还有谁？」
我马上行使了沉默的权利。
不过斧乃木在这个世界观里是长裤的打扮，所以也并没有什么超爽的体验。但是她平时毕竟有着以一根手支撑影缝小姐的经验（？），平衡感觉似乎相当的优秀，完全没有对我操纵自行车造成任何的障碍——话说回来，因为她一直以抓车把般的动作抓着我的头发（我就像束起了双马尾的样子），感觉就好像我在被她操纵着一样。
虽然昨晚已经跟她商量好了今天在神原家要怎样行动，而且暂时也没什么需要变更的事项，但是关于今早发生的事情，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向斧乃木做了报告。
「诶，是这样吗。不过既然水放掉了也没有办法啦。反正好像也没什么关系，也没有必要放在心上嘛……咦，喂喂！」
斧乃木使出了一招乘接吐槽。
正因为骑乘在我的脖子上。
「那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吗？通往异世界的传送门，难道果然不是在猴子姐姐的家里，而是在我们家的盥洗室吗？」
「别大言不惭地说什么我们家。」
「你这句话，我会原封不动地转告给育姐姐的。」
「不要啊，别再把老仓逼进绝路了……不过，那真的只是一瞬间，说不定只是我看错了——而且也没法再现出来。也不知道是触发条件是什么。」
「的确，第一次是镜子，第二次是水镜……虽然地点相同，但含义却各不相同呢。共通点就是都在鬼哥哥洗脸的时候发生吧？说不定鬼哥哥洗脸就是让镜面连通异世界的条件。」
「那是什么条件啊。如果真是这个条件的话，洗脸什么的在洗澡的时候也会洗啊……而且不管怎样，镜像中的我笑起来，或者动作跟我不同步什么的，其实也不是太重要的事情——如果以回去为目标的话，就必须让忍、或者是能跟忍取得联络的人映照出来。」
「嗯，那么说也没错。这样的话，今天的任务果然是非常重要呢。」
「啊啊，可以的话我真希望在今天之内就了结这件事——现在这么过了一天就已经让我觉得很无奈了。刚才我也稍微提过，现在老仓什么的都好像开始出现不良影响了。」
「…………」
嗯？
这种沉默是怎么回事？
突然间静下来的话，我还以为是不是自己惹她生气了，心还在怦怦直跳呢……不过我错过了盥洗室的那次机会，就算被教训一番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啦。
「鬼哥哥，其实这次异变还有一个最简单的解决方法，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
「简单的解决方法？」
「嗯，是超简单的超解决方法。」
「……超简单的话还无所谓，超解决方法什么的，听起来好像有点可怕啊。」
如果是这种说法的话，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只要死了就解脱了」之类的方法——不过，既然她说有的话，我当然无论如何也要问个清楚了。
「是什么？」
我以仿佛在说「就算听你说那种方法我也不会害怕哦？」的平淡态度反问道。
「这可以说是一种哥本哈根诠释啦。」
「哥本哈根诠释？怎么说起这种难懂的东西来了……那是什么来着？好像是量子力学对吧？」
因为无法完全把握现在，所以就不可能做到确实地预测未来——这样的理论，到底跟我的现状有什么关联呢？
「你怎么不吐槽嘛，我把哥白尼式回转错说成这样了耶！」
「谁会知道！别在这种近距离内说错好不好！」
「哥白尼式回转和哥本哈根诠释，我觉得也不是什么近距离的东西呀……」
注：哥本哈根诠释是建立在由德国数学家、物理学家Max Born所提出的「波函数的概率表达」上，之后发展为著名的不确定原理，即震动中的为例子——量子的类弦的决定论诠释；哥白尼式回转即为哥白尼式革命，意指彻底的变革。
明明是自己说错了，斧乃木却向我提出这样的指责——这个就先不说吧。
「这可以说是一种哥白尼式回转啦。」
她重申了一遍。
「只要鬼哥哥你放弃回去原来的世界，下定决心在这个世界过一辈子就行了啊。」
「原来如此！还有这一招吗！真的很了不起啊，斧乃木。那么我们也没有必要千方百计去入侵神原家的浴室，现在马上就去哈根达斯吧！想要吃多少我都可以请你吃！……喂喂。」
因为我也同样骑乘着自行车，所以尽管不习惯，也还是试着来了一次乘接吐槽，而斧乃木的回答是——
「哈根达斯的直营店，在日本已经没有了耶……」
就是这样。
真的吗。原来不是仅限于我的世界吗……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
「为什么那个也算是解决方法啊。不，就算说是找解决方法，那不是什么都没有解决吗？我要是继续留在这个世界的话——」
「那是因为想回去，也就是因为鬼哥哥你并不打算融入这个世界的缘故啦。就像是新来的转校生一个人用方言说着炫耀自己出身地的话题，让班上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糟的那种感觉啦。」
「什么啊，这种让人觉得不舒服的比喻。」
「要勉强说的话，我就是向班上不合群的那个孩子搭话的温柔女主角。」
「原来是小学生爱情喜剧比喻的后续吗……」
「只要鬼哥哥你放弃回去，然后向这个世界敞开心扉的话，世界应该就会主动向鬼哥发挥影响力，鬼哥哥受到这样的压力，就会自然而然地恢复成原来的状态了——虽然那只是在我们眼中的原来状态，而且严格来说也只是一种折中的形式……但是基本上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我们的影响力应该是不会输给鬼哥哥才对呢。
「…………」
看来她并不是在开玩笑，而是认真地提议——如果撇开主观因素来考虑的话，斧乃木说的这番话也的确很有道理。
只要我放弃就行了。
只要放弃回去，然后决心在这个世界继续生存——怎么说呢，如果模仿斧乃木打比方的手法，这就像是遭遇了海难事故，在经过漂流到达异国他乡之后，就下定决心在那里继续生活的感觉吗？
「我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提议哦，不光是为了保持这个世界的平衡性，同时也是为了鬼哥哥着想。因为……也许鬼哥哥你并没有发现，其实只要不想方设法回去，你根本就不会有什么危险哦？」
因为斧乃木现在一直都是平淡的口吻，所以听起来也不是很迫切要说服我的感觉，但她还是继续鼓动我说：
「只要不接近神原家，猴子姐姐好像也不会主动向你发起袭击。只要鬼哥哥一下定决心，从明天开始就可以跟育姐姐过上甜甜蜜蜜的快乐生活了。」
「别说得好像那就是我的主要目的一样好不好。就好像是我为了跟老仓过上甜蜜生活才下定决心留在这个世界似的……唔」
是一个值得稍作考虑的方案——也许吧。
要是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作出这种决定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然而，那只不过是在排除主观因素的前提下做的判断。就我目前来说，那根本是连想都不用想的方案。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对不起特意为我想出这个方法的斧乃木，但是如果要我在这边世界里终老一生的话，我留在那边的世界的东西却实在太多了。
只要还有希望，我就会尽量去追求——就算要冒着性命的危险也同样如此。
「其实要冒性命危险的还有我啦。」
「那、那个、该怎么说呢……」
「没关系，反正我都已经死了。只是试着问问而已啦——只是想问一下罢了。而且，这个方案也不是说完全没有漏洞呢。」
斧乃木说道。
「因为就算鬼哥哥你真的完全融入了现在的这个立场——也不能保证真正的阿良良木历以后不会出现在这里呢。」
「真正的——唔，虽然对你们来说那确实可以称之为『真正的』，但也别把我说得像冒牌货一样啊。」
「毕竟存在着两个同一人物的分身现象，也是会导致世界变得不安定的重要因素呢……究竟到哪里去了呢，阿良良木历。难道果然是跟鬼哥哥发生交换，到你那边的世界去了吗。」
「…………」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正如我担心的那样，搞不好在那边的世界里会同时出现两个忍野扇——不过，这也是假设这边世界里的阿良良木历是以忍野扇的姿态存在作为前提的。
不过如果这样考虑的话，我和老仓住同一个房间这件事似乎也可以得到说明了啊——就算说像家人那么亲密，按照常识来说，也应该不会让身为高中生的男女住在同一个房间里。
除了身为专家的斧乃木之外，老仓似乎是对「我」抱有最强烈的违和感的人，这说不定是因为阿良良木历和阿良良木历之间存在着男女之别的缘故……而我在有恋人的情况下还跟老仓保持着那样的距离感，这不也太奇怪了吗？
「唔唔……」
但愿在那边的世界里没有发生小扇和小扇互相厮杀的状况吧——毕竟她就像一个由自我否定感凝聚而成的孩子啊。
这样一来，我大概就有必要知道战场原黑仪在这个世界观里和我是什么样的关系——不，那样的担心，就等到今天即将执行的这个任务失败之后再慢慢想吧。
首先还是全力以赴吧——在对雨魔的回避上。
虽然没有把目标设为「退治」会显得底气有点不足，但如果只是对付猿猴之手还好说，不管如何也不可能把神原骏河本身当成退治的对象，所以这种程度的目标应该就恰到好处了——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到了哦。」
斧乃木边说边用手指着前方——在她手指的方向上，是一道碎得七零八落的围墙。
那是昨天神原在墙上飞奔的结果，看来即使是允许不符合逻辑的世界观，也不会发生损毁物品被自动修复的现象——在前面可以看到的神原家的门扉，当然也还是处于粉碎的状态。
「那么，接下来就找计划行事了。我会随便拖延着时间，你就在屋子里慢慢搜索吧。或者去好好泡个澡再回来也行哦，鬼哥哥。」
「我哪有这样的精神余力啊。」
「不过，时间上是很充裕的啦。因为由我出马的话，别说是五分钟，就算是五小时也能撑下来。」
泡那么长时间的澡肯定会头晕的。
我本来打算这么回答她，但却无法做到——因为在碎裂的围墙内侧，也就是在神原家的区域内，已经可以看到雨魔正扬起猛烈的尘土从那里朝这边笔直地猛冲而来。
明明刚才还在那么远的地方，现在已经来到了这么近——昨天我还很不可思议地思索着「她明明没有必要这样做，为什么在追赶我的时候非要在墙上跑呢」这个问题，但是现在看到她从华丽的、或者说是曾经很华丽的日本庭园向这边冲过来的样子，我就恍然大悟了。
看到在制造着地裂现象的同时向这边冲过来的她——要破坏的话，比起地面，当然是先从墙壁开始了。
这么看来，她似乎并非完全没有理性和判断力的样子——但是现在也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
「你就直接去吧，鬼之哥哥。『多数例外规则』——」
斧乃木迅速从我肩膀上跳下来，同时直接将指向碎裂墙壁的手指肥大化，瞬间使其变质为破坏力——就像要以此展开正面冲突一般，指向径直奔来的神原骏河。
把手指的破坏转向脚的破坏——让斧乃木的双手保持自由行动状态，这也是选择骑肩膀的姿势的理由之一。于是，猿猴和尸体的战斗就这样开始了。

第18卷 终物语（续） 最终话 历·反转 023
偷偷摸摸地从旁边穿过激战的开始地点，我向神原家展开的潜入作战任务的第一阶段算是获得了成功——当然，雨魔是准备向我追过来的，但却被斧乃木成功地拦截住了。
一旦进入了那种局面，应该就没有问题了——虽然她说五小时恐怕会有点夸张，但只要把重点放在防守上的话，斧乃木应该是决不会输给雨魔的吧。
要说唯一的担心，那就是斧乃木一个不小心打败了雨魔，也就是一个不小心把雨魔给退治了的情况。不过，假如是我的那个世界的斧乃木还有点难说，而这个世界的斧乃木则似乎懂得拿捏分寸，除非遇到什么特别的意外，否则应该是不可能发生那种事情的吧。
当然，如果换个说法的话，那也意味着一旦遇到什么特别的意外就有可能发生那种事情，而且我也没有资格向她下达「就算有被杀死的危险也不能向雨魔施加致命的伤害」这样的命令，所以我还是不能悠哉游哉地在这里浪费时间——必须尽快去调查柏木浴池。
心里明明是这么想的，可是我一进去就马上迷路了。神原的家实在是太大了——再加上我也一时间忘记了左右反转这件事。
听着从庭园方向传来的仿佛在搞大工程似的震耳声响，我在神原家里左跑右窜（还是说右跑左窜？）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发现了自己的目的地——柏木浴池。
「呼……」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从我在北白蛇神社的境内灵机一动想出来这里的主意，到现在真正到达目的地为止，竟然花费了将近十个小时……虽然也有一种终于达成目标的成就感，但实际上我还什么都没有做。
至今为止都只是相当于在跑马拉松之前到处找人询问长跑诀窍的阶段。直到现在这一刻，我才终于听到了起跑的鸣枪声。
……说起来，我一路进来都没有见到跟神原同住的神原的祖父母……是不是我专门挑这个他们应该会外出的时间段的策略奏效了呢？当然，只要不是雨魔的话，就算真的见到也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后果。但如果可以避免碰面的话，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在这个时间点，我就已经从比我家的房间还要宽敞的脱衣间推开木门，走进了沐浴间——幸运的是，浴池里已经盛好热水了。
像这种规模的浴池，要是从头开始注入热水的话，恐怕至少要花上十五到三十分钟，所以这真的很走运——难道那个雨魔也像火怜和月火那样喜欢洗晨澡吗？
这么想的话，我现在就好像在偷窥后辈女生洗完澡之后的浴室，不禁有种不道德的感觉……总之，为了让光线达到全反射，我首先就从斜向的角度来观察那个浴池的水面。
「…………」
在这样子达成目的之后，我顿时感觉到这种行为实在愚蠢到了极点……或者说不得不对自己的行动产生疑问了……而且还把斧乃木也卷了进来，我到底在干些什么嘛——类似这样的想法不断涌上心头。
而且理所当然的是，水面上果然是没有映照出任何东西。
要勉强说的话，就只是映照出浴室的天花板——这样的结果，到底该怎么向斧乃木报告啊。
虽然我本来就想着死马当活马医，抱着一种「溺水者抓稻草救命」的想法，然而一旦这样面对着失败的结果，就变成「我为什么要抓住稻草啊」了——难道以为自己是稻草富翁吗。
注：稻草富翁是日本的童话故事，故事讲述一个穷人从最初拿到的稻草，经过再三的以物换物，最后成为大富翁。
就算哗啦哗啦地拍打水面，也只能看到不断向外扩散的涟漪——在这样玩着水的期间，我的头脑已经逐渐开始转向对「到底该如何巧妙地说明才不至于被斧乃木取笑」这个问题的思考了。就在这时——
「啊啊。」
我想起来了——我回忆起之前我来这里的时候从神原口中听说的正确说明。对啊，在浴池水面上映照出将来跟自已结合的对象，应该是在泡浴的期间。
虽然可能只是微不足道的差异，但就算在沐浴间以着衣服的状态看来看去，说不定也会被判断为和传承不一样的状况——唔唔。
假如说「既然喝了毒药就连碗也舔干净」，那我现在已经连碗都吃掉了，要不就把叉子和刀子也——不，是不是应该连桌子也吃下去呢？
注：「既然喝了毒药就连碗也舔干净」日本谚语，意思是要么就不做，要么就一直做到底。
既然到了这一步，我就不能两手空空地回去……不，虽然即使这样做也很有可能还是得两手空空地回去，但就算是这样，也不能成为不竭尽全力尝试所有方法的理由吧。
明明决不是毫无风险，而且也不会得到什么好处，斧乃木却还是为了我正在跟凶暴的怪异雨魔战斗着。即使是为了她，我也要脱掉衣服！
在这里好好泡个澡！
幸好刚才我伸手进水的时候还是温温的感觉——应该还没有离开多久……不对，应该不需要烧火加温。
我回到脱衣间迅速把衣服脱光，然后再回到沐浴间——虽然在别人家里脱光衣服还是觉得有点不自在，但就算说要尽快行动，礼节也还是要好好遵守的。
在把身体清洗干净之前，我是不能直接泡进浴池里的——不，要说遵守礼节的话，恐怕也没有比擅自闯进别人家的浴室泡澡更不守礼节的行为了吧。
凝神细听，时不时都会有相当震撼的破坏音传入耳中——战斗似乎依然在继续。既然斧乃木在战斗，我当然也不能轻易放弃认输——怀着这样的决心，我继续进行着在身体上涂抹上肥皂泡的战斗，然后用淋浴器冲洗干净——准备完毕。
然后，我就泡进了柏木浴池。
呼～真舒服啊——不对吧！
从结论来说，即使脱光衣服泡在浴池里，从斜向的角度来观察水面，也还是没有任何的变化——老实说，我的内心就只存在着「果然不出所料」这样的想法。
嗯。
当然不可能有那么如我所愿的事情了。
我为什么会把这样的点子当成是锦囊妙计呢，真是太丢人了。只能认为我当时的脑子出了毛病。那么，再想过别的办法吧——果然还是要从寻找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另一个「阿良良木历」开始吗？
尽管我觉得应该是小扇，但如果不是小扇的话——
这完全是乌鸦点水式的洗澡，水泡过肩膀还没过一百秒，我就准备站起来身来了——但是就在这时。
咔啦——
沐浴间的木门被推开了——不可能，难道是雨魔打倒了斧乃木，然后追着我到这里了？
然而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除了对斧乃木抱有「不会那么轻易落败」的信赖之外，我也相信雨魔状态下的神原骏河不可能有把门推开这样的理性。
正如她破坏了屋子外面的门扉那样，对恶魔来说，门并不是用来打开的东西，而是用来破坏的东西。
事实上，站在门外的人也并不是神原骏河的雨魔——但是，也同样不是不小心打倒了她的斧乃木。
而且，也不是或许实际上没有外出的神原的祖父母——尽管我用了这么多绕圈子的说法，但也不意味着接下来将出现什么出乎预料的答案。
因为，那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初次见面的某个人，
正以全裸的姿态站在那里。
从没见过的人，以从没见过的裸体，站在那里。
「嗯？你是谁啊？」
这时候。
那个人丝毫不遮掩一丝不挂的身体，向我这么说道——明明一只手拿着毛巾，却只是由得它搭在肩膀上，也没有表现出动摇的反应。
裸体的那个人，向裸体的我询问我的真正身份。
「唔……问别人名字的时候，自己就应该先报上名来吧。」
相对的我则动摇不已，拼命地想要遮掩住自己的身体——虽然是一丝不挂的状态，但我还是勉强挤出全身的勇气说出了这种虚张声势的话。
毕竟对方正站在入口处，我没有办法推开那个人离开浴室，根本就无法逃走——毕竟在这种状况下也不可能报出自己的本名，我除了反问对方的名字就没有别的选择。然而，那个人却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是卧烟远江啊。」
她这么回答。
「那么，你是谁啊？要是你再不回答的话，我就要让你成佛了哦？」

第18卷 终物语（续） 最终话 历·反转 024
卧烟远江。
虽然名字已经出现过无数次了——但实在没想到她竟然会登场，所以还没有正式做过介绍。
她是神原骏河的母亲。
也就是卧烟伊豆湖的姐姐。
她是给神原骏河留下「猿猴之手」的人物，同时也是号称什么都知道的卧烟伊豆湖在这世上唯一敬畏的人物。
然后——是已故之人。
已故之人……没错，她应该是跟作为伴侣的神原家长子一起遇到交通事故死去的……那样的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现在还跟我一起在泡澡？
「哎呀~抱歉抱歉，这样吓唬你真是不好意思。我万万没想到原来是骏河的学长呢~如果是这样的话，你早点跟我说就好了嘛。」
说完，远江小姐就以轻松愉快的态度豪爽地笑了起来——也不知道该不该说是豪爽了，这个人到现在还没有把身体遮掩住啊……
胸部都完全露出来了。
随着状况的推移而变得无法离开浴室的我，只得重新泡进浴池里——跟远江小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我把身体浸泡到肩膀的位置，尽量把自己的身体藏起来。
想说我没有男子汉气概就尽管说吧。
我是那种对自己的裸体没有自信的人啊。
「你是叫阿良良木君对吧？骏河那家伙，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啊？反正那家伙是个笨蛋，肯定整天都在做蠢事对吧。」
「啊，这个……」
何止是在学校，现在也还在庭院里进行着愚蠢的战斗——难道远江小姐不知道这件事吗？
当然，对于这个世界的居民的不合逻辑的现象，事到如今再说些什么也是多余的吧——不过，因为我完全没有要体验和后辈的母亲鸳鸯浴的心理准备，所以头脑已经乱成一团了。
话说回来。
神原的母亲，也太年轻了吧？
因为缺少了「衣服」这个在判断人的年龄时出乎意料地重要的因素，所以我也无法说得太肯定……唔唔，是多少岁来着？比卧烟小姐要年长五到六岁……以前好像听谁这么说过……？
从这个一丝不挂没有化妆的状态来判断，感觉完全不像是那样的年纪——不过，卧烟小姐也同样是看起来不像是三十多岁的娃娃脸，她的姐姐可能也是这样吧……而且不管对方是不是裸体，我本来就很不擅长推测女性的年龄。
或者说一一
正如我的世界里的八九寺真宵那样，她也许是一直保持着在交通事故中死去时的姿态——假如眼前的远江小姐是幽灵的话，应该也存在着这样的可能性……
可恶，脑子运转不起来。
思考根本无法衔接上——虽然有这样一个裸体女性在眼前的话，无论是谁都会变成这样，但现在可不是想那种事的时候啊。
「…………」
总之，我就像考试的时候先从会做的题目开始解答那样，开始从相对容易理解的方面人手——首先，这个人真的是神原的母亲卧烟远江吗？就从这个问题开始。
当然，在这种不合乎逻辑的世界观里，要特定个人身份也比较困难，基本上就只能相信对方的自报家门了……
不过……
要说长得像的话……也应该可以说是长得像吧？
既有点像卧烟小姐，也有点像神原。
虽然从态度上来说有着跟她们截然不同的豪爽磊落，但是体格却跟她们很相近——也就是小个子的瘦削身型。
如果问更像谁的话，我看应该是更偏向于卧烟小姐吧——毕竟姐妹的话，在DNA方面会更为相近。但是那意志坚强的眼眸和眉毛等等，似乎都继承到了神原的身上——
「怎么，你还真厉害啊。竟然这么光明正大地凝视着。到底对女人有多饥渴嘛。」
「咦？不、不对，不是的，只是看脸——」
远江小姐似乎误会了我的视线（绝对是误会），忍不住向我这么说道，于是我慌忙对此作出解释。
「我只是在看脸啦。我、我就是觉得『跟神原还真像呢』这样子。」
「嗯嗯？骏河跟我、很像、吗——嘿嘿嘿，是吗。骏河的胸部也长这么大了吗。」
「啊，不，我说的是脸——」
我可从来没看过神原的胸部啊。
就差一点点勉强算是没看见。
……嗯？
怎么，刚才这番对话好像有点奇怪啊——那就好像在说她并不知道神原的胸部变大了似的。
「…………」
「嗯~哈哈，什么知道什么不知道的，那种事情其实怎么都无所谓吧，阿良良木君。」
也许是感应到了我内心冒出的疑问，远江小姐这么说道——那是一种跟她的妹妹卧烟小姐截然不同的价值观。
要说是价值观的话，怎么说呢，总觉得也太不严肃了……妹妹明明说「什么都知道」，而姐姐却说「怎么都无所谓」，真是有点此消彼长的感觉。
话说，我开始回忆起越来越多的细节了，从卧烟小姐口中听说的对姐姐的印象，似乎跟眼前的这个人大相径庭啊……？
记得她当时说是一个自我批判精神极强的、禁欲的人……但是就目前来说，我却看穿看不出丝毫这样的迹象。
感觉就像一个性格爽朗的母亲——不，就算是爽朗的母亲，一般来说也应该不会跟女儿的学长一起泡澡的吧。
当然，要不是这样的话，身为非法入侵者的我就算被押送到警察局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我也不可能在这时候严肃地向她提出「你这样真的太奇怪了」之类的指摘。
当然，亲属的评价跟外人的印象在很多时候都会有点偏差——而且，卧烟小姐还对我作出了「克己的性格」，「和姐姐一样」之类的古怪评价。
明明什么都知道，那个人也许出乎意料的缺乏看人的眼光呢。
「没有没有，我变成现在这么不严肃，应该是结婚之后的事情啦——总的来说，只不过是因为有了男人才变了啦。」
远江小姐又像是看透了我的疑问似的，再次抢先一步作出了回答——喂喂。
这不管怎么说也看透得太多了啊。
我本来是不打算提出这么深入对方的问题的……难道是都流露在表情上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这张脸的表达能力也未免太强了吧。
「不过，就算说是变得不严肃，跟这次企划比起来也还是差远了，所以你就不要那么较真了——毕竟成为大人之后是会遇到许多事情的。虽然听到人家说『远江你从以前开始就一点也没变呢』这样的话我也许会很高兴，但实际上也没有那回事啦。」
「啊啊……咦？」
不严肃的企划？
那应该是我对八九寺大姐姐说的有趣台词，远江小姐应该是不可能知道才对……怎么回事啊？
就好像从刚才开始就被完全看透了心思似的。
虽说现在我们是在进行着名副其实的裸体交流，但难道就真的能把对方的心思看透到这种程度吗——我明明根本就一点也看不透远江小姐的「意图」啊？
难道这个人是觉的妖怪吗？
注：觉是日本传说中一种会读心术的妖怪。
「你、你究竟——都知道些什么呢？」
「我·都·说·了。什么知道什么不知道的，那种事情怎么都无所谓嘛。最重要的是理解还是不理解。不管知道还是不知道，如果不能灵活运用这些知识，那就等于在抱着金饭碗挨饿。有些时候反而是在不知道的情况下会更容易凭感觉来理解哦。」
远江小姐微笑着说道。
同时撩起了浸湿的头发。
「因为你可以想想看，即使是不知道的事情，只要看到了就会自然而然地理解过来了嘛。
「…………」
简直是超天才气质。
我本来以为她果然跟忍野和妹妹卧烟小姐是同一类型的人，然而现在听她这样的口气，简直完全不一样啊……也就是说，尽管在刚走进浴室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但通过不断观察我的态度和言行举止，就算我什么都没有说，她还是大致上推算出了我所处的现状吗？
不，这倒不一定。
这样想也许是我过度神化她了……她或许单纯只是把这种鸳鸯浴的状况形容为不严肃的企划而已。的确从不严肃这个角度来说，恐怕也没有比这样的温泉报告更不严肃的事情了……
「在我的那个世代，悬疑作品一般都会在正中间的部分安插上温泉雾绕场面啊~嘿嘿嘿。现在这些东西是不是都被限制了呢。在电视上也很少看到有露点的镜头了。」
「露点……不，那个……」
因为感觉话题似乎要偏离到奇怪的方向上，我慌忙设法对轨道进行修正——不，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如何摆脱目前的这种状况。
要摆脱的应该是我的悬疑思考吧。
……不，等一下啊？
身为卧烟小姐的姐姐，同时也给神原留下了「猿猴之手」的这个人，就算不是专家，也应该是对付怪异的专家……不，应该说是大王才对。
虽然我不知道在这边的世界观里是怎样，但在那边的世界里，我遭遇上这个人的影响力的频度可不是一般的高——虽然小扇的诞生明显是源于我自身的责任，但是这个人牵涉其中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既然如此……虽然我不知道她是因为什么理由出现在这里——尽管是神原的母亲，但远江小姐和神原家的关系相当糟糕，她本来应该是不被允许踏入这座屋子的——面对在这里遇上她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还是不应该轻易放过的吧？
虽然将水面用作通话口这个尝试基本可以说是白费力气，但是如果经过这个失败能遇上远江小姐的话，说不定还能把「死马当活马医」一下子扭转成「结果万岁」啊……
「嗯？怎么啦，你又这样盯着我？」
这时候，远江小姐又再次对我的视线——对我这种审视般的视线做出了敏感的反应。她就像很无奈似的将双手按着后脑说道：
「知道啦知道啦，待会儿我抱你就是了，你只管到我房间来吧。要记住，必须对骏河保密哦。」
「都说不是了！」
还说什么记住了，那是绝对不行的啊！
看来她并不是对看到的一切都能完全理解过来——不，说不定她只是在跟我开玩笑，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实在太恶趣味了。
到底是怎样的人啊。
虽然这并不意味着完全等同于我的世界观里的卧烟远江小姐……不过到了此时此刻，「这个世界是我的妄想产物」的假说，或者是做梦的假说，都已经完全被否决了。
神气活现的千石和活泼开朗的老仓，要说是我潜意识中想要看到的内容，我确实也难以一口否定，但即使是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会萌生出「想跟后辈的母亲鸳鸯浴」这样的欲求吧。
那到底是什么无意识啊。
「哈哈……看来事情好像变得相当有趣，那就最好了。不过，就像上了年纪就会遇到各种问题那样，年轻时也同样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你就好好努力吧，青少年。」
「……就算你给我这么一个笼统的建议，我也……」
「什么啊，原来你是想要建议吗？嗯，虽然我早就料到是这么回事了——可是呢，阿良良木君。我可不是那种能教别人做事的人啊。」
「…………？」
「这里面其实有很多重含义……考虑到你的状况，考虑到你为骏河所做的事情，我其实也是很想助你一臂之力的。但是明明不是受人所托，这样掺和进去也不太合适呢。」
不知为什么，虽然有着干脆豪爽的性格，说的这番话却显得模糊而暖昧——到底该怎么解释才好呢？我为神原做的事情……是指在这个世界做的事情吗？还是说在那边世界做的事情？
我不知道……而且，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知道。尽管我很想连珠炮式地不断提出各种问题，但是考虑到我对这个世界造成的不良影响，我也不能随便乱说话。
不过就这个人来说，她似乎会积极地——不，应该说是自发性地从我的样子估算出具体的事情，如果我真的不想造成影响的话，最好的办法应该是立刻离开这个浴室，然后和斧乃木一起撤退才对。
但是，要从这个地方逃出去，就意味着必须光着身子逃跑，没有带毛巾的我，无论如何也不得不让自己的屁股暴露在远江小姐的视野中。
那太丢人了！
就算撇开羞耻心不说，把屁股朝着关照自己的后辈的母亲什么的，如此失礼的行为我也是绝对不能做的。
虽然我起初还抱有「她会不会先一步离开浴池呢」的期待，但是把毛巾放到头顶上的远江小姐却完全是一副泡长澡的架势。
我真希望自己也能变得像她那样落落大方。
「…………」
「刚才，虽然我提到了知道和不知道的话题……其实事情也并不是那么单纯的啊，阿良良木君。」
「呃，咦？」
我沉默了一会儿，没想到她却主动向我搭话了——就算我不主动提出问题，这样被对方搭话也只会得到同样的结果，在还没有确定方针的现在，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
只是，我的迟疑在远江小姐看来似乎也是「怎么都无所谓」的东西，于是她继续说道：
「『知道』和『不知道』，决不是什么二元论——妹妹把『不知道』排除在外而只追求『知道』，你的朋友羽川同学则把『知道』和『不知道』视为自己的两个轮子，但是她们两人都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在知识之中还存在着为数众多的『以错误方式认识到的内容』——还有以为自己知道，实际上却完全误会了的情形。所以，理解事物本身是最为重要的——」
「……羽川的事情，你也知道吗？」
那究竟是这个世界的黑羽川——还是我所认识的、已经离开日本奔向世界的羽川翼呢？
她并没有提及以「什么都不知道」为标榜的小扇，那究竟是因为「不知道」，还是说——不行啊，我的头脑好像越想就越混乱了。
并不是因为正在泡澡的原因，我只觉得脑子都快爆炸了。
「应该不能说是知道吧。只是稍微有点理解了吧——你觉得如何呢？阿良良木君。你认为自己对朋友理解到什么程度了？……对于启程去往海外的那位朋友的想法，你实际上是不是一点也不了解呢？」
「…………」
既然她说出海外这个词，所指的就只可能是我认识的那个羽川了——我已经确信，在刚进入浴室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的这个人，现在已经完全把握了我的情况。
虽然我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套我的口风和观察我的反应……但毫无疑问这级别相差太多了。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再继续僵持下去也只会得到反效果——想到这里，我的意识反而达到了放弃的境地，于是我决定不再继续遮掩下去了——我这里说的遮掩指的当然不是身体，而是内心。不过就算我现在坦白交待，远江小姐大概也不会觉得吃惊吧。
关于我为什么要跑来这个柏木浴池里泡澡，将其中的进退维谷的理由详细说出来——正如我把斧乃木「改变」了那样，我并没有忘记自己对这个人造成的影响。但我总觉得对她来说，那些事情都是没什么关系的。
虽然只是直觉。
她并不是会受到我影响的那种人——无法置于自己影响之下的人，勉强要说的话就是凌驾于影响之上的人。
她一定会把所有的影响都完全吞没吧。
「是么……原来你是相信了那种咒语才来到这里的吗，还真有少女情怀呢。」
听完我的叙述之后，远江小姐就像觉得很好笑似的点了点头。
「在我的学生里也有过这样的人呢。也不知道该说是喜欢咒语，还是喜欢诅咒类的东西……不过，这个方法你还是放弃比较好，这个浴池——」
远江小姐用手拍了拍水面说道：
「只不过是个普通的浴池啊——如果说有人看到这里映照出什么东西的话，那只是看者的主观意识上的问题。」
「……是这样吗。」
嗯。
虽然我其实早就明白这一点了。
尽管如此，因为我听说的这个传闻还牵涉到卧烟远江的事情，所以才怀抱着「说不定能行」的期待。但是这样从她本人口中得到否定的回答，我对自己的愚蠢和荒唐产生的羞耻感也瞬间倍增了。
「不不，你没有必要为这个感到羞耻啦——真的抱歉啦，这就像是我害得你产生了期待的样子。」
虽然远江小姐这么安慰我，但想到至今为此而付出的各种努力——还有专门让斧乃木在外面为我战斗，我还是难以完全抹去心底里的羞愧。
而且我现在还光着身子。
想要摆脱羞耻心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虽然妹妹和忍野君似乎把我说得出神入化，但是传说什么的一旦揭开真面目就只是这么回事啊。就是那个啦，在调查伟人的轶事时会出乎意料地发现他实际上丑闻缠身，或者发现还有别的人比他还要伟大什么的。抱歉啦，我就是这么一个普通的大婶。」
她的话说得非常直白——不过能说出这样的话，却更彰显出她果然不是寻常之辈的氛围。
怎么办好呢。
因为她最初已经点明了不打算掺和进来，就算我把一切都坦白告诉她，恐怕也无法得到她的建议——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认为在这里向远江小姐说明一切的步骤是必不可少的。在说明完毕之后，我更深切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至今为止，我所做的说明都只是为了让对方了解情况。但是这一次，我却觉得好像是为了使自己能更好地理清头绪才特意做的说明。
「嗯，虽然我基本上也没有什么话可以跟你说啦。」
远江小姐果然做出了这样的反应。但是——
「不过，你明明跟我说了这么多，要是我什么都不做的话，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呢。好，阿良良木君，我来给你洗背吧。」
说完，她就站了起来。
哗啦的一声，就这样站了起来。
相对于在各种意义上遭到羞耻心的轮番攻击的我，远江小姐还是没有流露出任何羞涩的反应——她就这样走出了淋浴场。
「好啦，快点。这可是很难得的哦~让卧烟家的人给你洗背的机会什么的。」
不仅限于卧烟家，我想让别人帮忙洗背的机会也基本上没有吧。远江小姐很快就在毛巾上搓起了肥皂泡，但是我——
「不，那个，不用了。因为我刚才已经洗过身体了。」
还是忍不住这样推辞道。
「没关系没关系。」
然而，卧烟小姐却以不由分说的口吻说道：
「你肯定没有好好洗过背吧。嗯，虽然我也不能说包在我身上啦，因为我就连老公的背也没有洗过。」
「那么重大的事情，可不能随便对第一次见面的人做啊，妈妈。」
「也不是第一次见面嘛。」
这时候，远江小姐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的『左手』——已经跟你见过面了吧。」
「…………」
「那件事你还没有听说过吧，阿良良木君——你应该是很想知道的对吧？我把实现愿望的『猿猴之手』留给女儿……留给骏河究竟是为了什么。」

第18卷 终物语（续） 最终话 历·反转 025
是这样吗。
所谓的镜子就意味着「左右相反」，是「前后相反」，也是「表里相反」——虽然不管怎么形容结果也还是同一回事，但是照这样看来，我认为还是「隔着玻璃」的映像。
在淋浴场，我坐在椅子上让远江小姐帮我洗背。看着正面的镜子，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尽管名字是听说过无数次，但毕竟是一个几乎不认识的人在为我洗背。在这样的紧张感当中，我除了盯着镜子看就没有别的事可做，也正因此而察觉到了这一点。
比如说就算把手掌按在镜子上，装成好像在跟镜子中的的自己举手击掌的样子，但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手和手之间还隔着相当于玻璃厚度的缝隙。
无法互相触碰。
尽管镜面映照出来的是我的身姿，但那也是位于玻璃的后面——如果勉强形容的话，那就应该是镜像被映照在「镜子的里面」。
这么说的话，镜子的本质就只是涂抹在玻璃后面的银膜，除此以外的部分就应该看作是普通的透明玻璃吗——人究竟是在看镜子还是在看玻璃，还是说果然是在看「自己」呢？这样一来就很难加以区分了……我们在面对镜子的时候，究竟看的是什么呢？
是光的反射……吗……
虽然就算反复地想着这些事情也无法打破现状，但至少还是有着逃避现实的功效。
「还真是个结实的后背呢，不愧是男孩子。」
「不，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后背是怎样的……而且就我来说，吸血鬼化就是我塑造肉体的关键……」
「吸血鬼？啊啊，刚才你也说过呢，还真是个方便的健康法。说起我的话，为了维持现在这样的身材，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远江小姐一边说一边「唰唰」地用毛巾擦着我的后背——这与其说是洗背，倒不如说是磨背的感觉。
那真的是毛巾吗？该不会是刷子之类的吧？
真是的，这到底是什么世界观啊……早上被妹妹洗脸，白天又被后辈的母亲洗背……到了晚上究竟我又要被谁洗什么呢？
根据我的直觉，像老仓这样的恐怕比较危险……这样的话，我真的很希望能赶在晚上之前把事情解决掉。
老仓育就由我来守护！
……虽然攻击的也同样是我。
「这样给你洗着背，好像就成了『孙之手』的感觉，不过你想问的好像是『猿猴之手』的事情吧？阿良良木君。」
注：孙之手：痒痒挠儿，引申义为不求人。
「啊，嗯。」
说的没错。
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我才甘心承受着现在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不过这么说起来，我其实还有另一件事想问清楚。
就算我甘心被她这样洗背，是为了获知作为我们的关键物品的「猿猴之手」的相关信息，但她又为什么宁愿提出这样的交换条件也坚持要给我洗背呢？
假设相信她刚才说的话，那么她应该也不是有喜欢给青少年洗背的癖好……虽然我一直以来跟八九寺、忍和斧乃木等少女、幼女和女童玩得很开心，但现在我终于沉痛地意识到——我自身按照法律分类来说也仍然属于少年的年龄段。
「是的……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夸大，但是从我看来……虽然完全是基于我的价值观和世界观的看法，但是你把那只『猿猴之手』留下来给神原，对她来说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这真的很难说呢。」
不，这并不仅限于我的世界观。
不管是有着什么样的经过——或者没有也一样，即使在这个世界观里，神原变成雨魔的状态，我想也还是因为「猿猴之手」的副作用所导致的结果……
「没有，其实也不是怀着什么明确的意图才留给她的啦——既不是因为觉得能帮上女儿的忙，也不是反过来想惹她讨厌……我想应该是这样的哦？那边的我也是。」
「…………」
真是一种微妙的说法。
现在这里的远江小姐，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这个界线也非常模糊——但是，只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位于我正面的、镶嵌在神原家的浴室墙壁上的镜子——也就是刚才成为我围绕镜子的「厚度」展开思考的契机的那面镜子，如今映照在上面的就只有我一个人的现实。
我的背后——并没有远江小姐的身影。
远江小姐的裸体，并没有映照在镜子上——对于这个意外地浮上水面的确凿事实，我究竟该作什么样的解释呢？
过去跟妹妹一起洗澡的时候，我们曾经互相帮对方洗头发，当时没有映照在镜子里的是我——就是因为这样我才知道了自己的吸血鬼化已经超出容许值的事实……而远江小姐现在也同样没有被照在镜子上，难道她是吸血鬼吗？
不对不对，那是不可能的。
在这个世界观里是不存在「吸血鬼」的啊——「镜子里」应该是我那边的世界才对。
换句话说，这种现象就要反过来解释了。
在我看来是原来的世界，在这边看来是另一侧的世界——远江小姐在那个世界的不存在，就是以这样的结果体现了出来——那么，这就意味着卧烟远江在那边的世界里已经死了，而在这边的世界里还活着……难道就是这么回事吗？
又或者说，远江小姐说不定是只能存在于镜子里的幽灵——这样的怪谈也应该是存在的。
不过，想到对方是幽灵的话，我却反而感觉轻松多了——相对于被拥有肉感活身的后辈的母亲洗背的构图，还是这样更轻松一点。
「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样，『猿猴之手』……作为其前身的雨魔，它的真面目就是我的分身。是我的里面——是会攻击我自身的、我的里面。因为卧烟家代代都是那样的家系啦。是怪异制作的专家。」
「怪异——制作。」
「我的不肖妹妹跟同伴们联手制作出了一个尸体的怪异，这件事你也知道吧？那也可以说是其中的一个变种——虽然她本人可能会否定，但是更多地继承了卧烟家的独特才能的人，果然还是妹妹。不过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她最后却选择了怪异退治的道路。」
那边也一样。
——远江小姐说道。
既然她说「那边也一样」，也就是说卧烟小姐在这边也同样做着妖怪退治专家——类似领头人那样的工作吗。
怎么说呢，这真的让我感到松一口气……或者说是让我产生类似「总算找到了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的共通点」这样的心情——虽然考虑到卧烟小姐选择这条道路的经过，那也不能单纯看成是一件好事。
「就是说关键在于如何面对自己的里面啦。就算是里面，也不能互相背对着背不理不睬。我是这样想的——关键是如何看自己的后背。」
说到这里，远江小姐开始更使劲地擦我的后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不再用毛巾，而是用手直接给我洗背了。
当然，那并不是月火帮我洗的那种温柔的手法，我感觉就好像脊背被沙沙地刮了起来似的。
难道打算拿我的后背做成誊写版来印刷吗？
注：誊写版是简便的印刷版，旧时用毛笔蘸药水在特制的纸版上写成，现在一般是把蜡纸铺在誊写钢板上用铁笔刻成。
「后背……如果想看自己后背的话，除非是脖子特别长的人，否则就只能通过照镜子来看了呢。」
「没错。镜子说到底还是用来从各个角度观察自己的装置啊——对我来说，我的镜子就是雨魔。」
「……但是，你当时不就是通过这样命名来退治了它的吗？不要说面对，根本是把它给退治了……」
「虽说是被神原家收养了，但骏河毫无疑问还是继承了卧烟家的血统啦——将来早晚都要像我和妹妹那样迎来必须面对自己的时刻。也许我是有『希望能成为助她一臂之力的东西』这个想法吧——毕竟『左手』什么的，只不过是雨魔的一部分。要是没有用处的话，那就只有自然灭亡了。」
「说起来……不知什么时候，忍野——忍野咩咩曾经感到在意的是，雨魔剩下的部分都到哪里去了呢？神原所继承的——嗯，至少在我的世界里就只有一只左手啊。」
「分散到各个地方了哦。因为只要分散开来就是安全的——不过，一旦集合起来或许就有危险了，毕竟那是我的分身嘛。」
「……请不要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么可怕的话好不好。」
「没有啦没有啦，就算这么说，现在也已经成了干尸，说白了就相当于是怪异的尸体那样的东西啊——既不能成为毒也不能成为药，只是普通的尸体。虽然我想已经没有必要在意了，但要是你见到的话就把它处理掉吧。父母的因果会报应在孩子身上——话虽如此，即使没有父母在，孩子也依然会成长……以后你也找个机会转告骏河吧。没有必要把那样的东西像宝贝似的珍藏起来——我想对你说的其实就只有一句话，那就是——不要变成像我这样。」
「……我说，这真的是很难转告的话啊，根本不像是母亲会对女儿说的话吧。」
「哎呀呀，阿良良木君。十八岁的小伙子不要在这里谈论母亲。你究竟知道母亲的什么嘛？」
听了她以取笑般的口吻这么说，我顿时无言以对了——毕竟我既没有当过母亲，也不可能当母亲。除此之外，我跟母亲之间还存在着芥蒂。
「…………」
「嘿嘿嘿，抱歉抱歉。要托付给你的话，这样的信息也实在太沉重了呢。那么这个我就取消吧……但是，如果骏河将来有一天要面对自己，然后找不到出路的时候，你就尽量助她一臂之力吧。」
到了现在，远江小姐已经完全站在「那边」的立场上说话了——真的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卧烟小姐……那个卧烟小姐，唯独在提及关姐姐的事情时会表现无比的慎重的态度，其中的理由我现在似乎已经明白过来了。
远江小姐从我后面伸出手拿过淋浴头，开始冲洗我的后背——看来拷问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虽然感觉有点麻痹，但我总觉得后背有种火辣辣的感觉——热水淋下来刺痛刺痛的。我说，这该不是已经出血了吧？
「成不了药就成为毒吧，否则你就只是普通的水。」
远江小姐混在水声中这么说道。
「虽然我一边说着这种话以便把她养大——但是也不知道她对我的真正想法理解到了什么程度。也许我只是表面上在对她说，实际上只是在说给自己听呢。从她看来我是一个母亲，从妹妹看来我是一个姐姐，但是在我看来——我就只是一个哭包子的恶魔。」
是一个胆小鬼啊。
虽然因为哗啦哗啦的水声而听得不太清楚，说不定只是我自己主观这么认为而已——但是这句台词在我听来，似乎有点像在说泄气话的感觉。
「我就只能做到把那只恶魔排除在外——但是阿良良木君，你选择的是保护自己分身的道路呢。既然如此，你就要一直贯彻下去。不管那是黑暗还是光明——那也毫无疑问是你的搭档。」
「……搭档？」
听了这句话，我不由得回过头来。
搭档。
找搭档一起去——黑羽川曾经是这么跟我说过。就算这种一致是出于单纯的偶然，我还是忍不住要追问在这时候说出这句话的真正用意是什么。
然而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发起追问。
因为在我回过头的时候，那里已经没有人在了——就跟照在镜子里的映像一样，现在这个浴室里就只有我一个人。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还是说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呢。
卧烟远江只留下毛巾就消失无踪了——淋浴头则滚落在地板上。
「…………」
我无言地把淋浴头放回到挂钩上，关上一直开着的水开关，把毛巾捡了起来。
这条毛巾，或许勉强可以作为一个证明吧——证明刚才的这番对话，并不是我因为把水面当成通话口的如意算盘落空，为了找借口向斧乃木辩解而构思出来的妄想情景。不，勉强说的话还有一点，那就是我脊背传来的疼痛感，或许也可以成为证据吧？
那种刺痛刺痛的感觉，简直让我怀疑是不是真的出血了……要看到自己的后背就需要有镜子——虽然我并不是想要印证刚才跟远江小姐的对话，但我还是为了确认后背的状况而站起来照了照镜子。
这时候，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在我扭过脖子确认到的、映照在镜子上的我后背上，虽说还没有到出血的程度，但就好像被谁执行了鞭刑似的，各处都浮现出一条条红色的搔痕——同时还构成了一个个的文字。
最贴心的是，那竟然还是镜像文字。
正因为是照着镜子，我读起来非常的轻松。
「NAOETSU KOUKOU（直江津高中）。」
上面是这么写的。
看来我的下一个目的地已经确定了。

第18卷 终物语（续） 最终话 历·反转 026
「你混蛋是在耍我啊！我做掉你啊，这该死的蠢货。」
我向斧乃木说明了整个经过，结果却被她以非常恶毒的话臭骂了一顿——无论是那边的世界还是这边的世界，我都是第一次遭到斧乃木的这种级别的谩骂。
虽然勉强还保持着面无表情和平坦语调，但是如果是这个世界的本来的斧乃木，恐怕就不光是得意表情那么简单了。
「哪里会有人真的去洗澡的。而且竟然还跟人妻、跟未亡人一起。」
「不，那应该不算是未亡人吧……」
如果是幽灵的话，那就是已经跟丈夫一起死去了啊。
本来未亡人这个词就是蕴含着性别歧视要素的习惯用语，所以在使用上必须要很小心才行——虽然在同性之间还存在着桃园结义、刎颈之交之类的说法啦。
现在我们已经离开了神原家，转移到了浪白公园——虽然其实也没有选择浪白公园的必然性，但因为昨天在这里确实是躲过了雨魔的追击，所以就直接沿用了这个方法。
我洗完澡走出庭院，在乘上自行车后介入了神原和斧乃木的战斗，斧乃木则以此为信号——
「『多数例外规则』——」
瞬间飞翔了起来。
据我所见，雨魔只不过是在雨衣的各处出现了裂痕，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看来斧乃木的确是非常完美地完成了「在控制威力避免伤害到对手的同时，以拖延时间为目的进行战斗」这个任务——果然不愧是职业高手。
所以，我为了证明自己尽管身为外行人也付出了极大努力，就在公园的广场上叙述了自己在柏木浴池所体验的怪异谈——结果就惹来了刚才开头的那句谩骂。
「真没办法……这就像是为了得到主人的赞许而把抓到的老鼠送过去，结果却遭到一顿痛骂的小猫一样呢。」
「才不是那么好的东西。」
「原来这个比喻还算是好东西吗……」
对基本上有点怕猫的我来说，把自己比喻成猫其实表达的是一种大受打击的心情啊。
「还有，把我比喻成主人也有点那个啦，应该是违反信义原则的吧。从姐姐看来，你就好像变成了孙式神一样哦。」
注：「孙」指的是式神的第几重，斧乃木对于影缝余弦来说是第一重式神，而历再归入斧乃木的式神里则对于影缝余弦就是第二重式神，孙式神了。
「孙式神——那算是正式用语吗。我可不想加入影缝小姐的手下啊……」
我边说边环视了一下公园周围——幸好没有目击者，或者说是没有人注意到我和斧乃木之间的对话。
从结果来说，那似乎也是一次历时颇长的泡澡，现在时间已经到了下午——因为今天晚上我还打算再访问一次北白蛇神社，所以在那之前应该还可以多安排一次行动。
「所以斧乃木，接下来我打算到NAOETSU KOUKOU……也就是直江津高中那里走一趟，你觉得如何？」
「嗯……这个，如果没有其他目的地的话，我看也只能这样做了。不过坦白跟你说心里话，遵从来自卧烟小姐的姐姐的建议，我还是不太情愿啦。」
什么真心话，什么不情愿的。
总觉得这样的措辞不怎么像斧乃木的风格。
「那可不是建议啊，我想。因为她说过不会给我建议的——可能应该说是启发、或者是审查……也就是那种不管有没有用上都无所谓的提示吧。」
据我的分析，这恐怕就是她的底线吧——正如忍野对帮助他人的行动划清界线那样，远江小姐也同样对为别人使用自己那犯规级别的才能施加了限制，尽管我不知道在多大程度上是她有意识的行为。
我就是有这样的印象。
「鬼哥哥，虽然你刚才说『这个』——可是你到现在还没有让我看你的圣痕哦。」
「咦？你要看吗？你是叫我在这里脱衣服？那还真是有点难为情啊……」
「你在这里害什么羞嘛，鬼哥哥。本来你说的这些就已经假的不行了，我不亲眼看过怎么能相信你呀。你该不会是因为什么都没有发现，所以才胡乱编造出这样的借口吧？」
「怎、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做出那种掩饰自己失误的行为啊。」
虽然我确实是想过一会儿。
但是在想那些事的时候，就演变成被人妻洗背的状况了。
「好啦，把后背转过来。」
斧乃木就像医生似的说出了这样的话——被人偶拿来玩医生过家家游戏，这种感觉还真奇怪。
衬衣被掀了起来。
「喂喂。」
「咦？怎么？你这语调，还有内容，怎么回事啊？」
「什么都没有啊，就只有长着结实肌肉的健美脊梁。」
「就算你称赞我的脊梁我也……真的吗？」
「真的。」
「怎么会……」
尽管我试着扭过头，但当然是看不到自己的后背了……但是，那么引人注目的红色搔痕，斧乃木肯定是不可能看不见的吧。
说起来，我的痛觉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在浴室里照镜子的时候，我还有点担心这些搔痕会不会自然消退，看来远江小姐在这方面也为我考虑得非常周到。
但是，如果说是为我考虑的话，伤痕消失得也还是稍微早了一点……
「不，没有，真的是有的啊，刚才明明还有的。的确很清楚地在我背上写着NAOETSU KOUKOU的字样，是片假名，而且是镜像文字呢。」
「哎呀呀，还真拼命呢。就跟在谎称有个可爱的通信对象之后下不了台阶的男生一样拼命。」
「别用小学生爱情喜剧来打比方啊，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是真的啊，斧乃木，你看我的眼睛吧！这难道会是撒谎者的眼腈吗！？」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在现实中说出这种台词的人耶。这又不是漫画，看眼睛根本就什么都看不出来嘛。只不过是眼盯眼，是啊噗噗吧。」
注：这是日本的一种儿童游戏，两人面对面一起唱童谣，唱到最后就边做逗笑的怪脸边说「啊噗噗」，看谁先笑出来就算输。
「你看我的瞳孔吧！」
「要是让人看瞳孔的话就更是举止可疑了哦。我又不是眼科医生。要是用汉字来写的话就好了。」
「别说那么可怕的话！」
被弄出汉字的伤痕我还受得了吗！
尤其「津」字简直就是地狱！
「……嗯，那么说，你是愿意相信我吗？斧乃木。这个在斧乃木跟雨魔战斗的期间同时进行的、我的冒险故事。」
「虽然我不知道这可不可以称为冒险故事……不过，要撒谎你也找个更好的借口啊。」
「咦？被骂了？」
「说错了，就算要撒谎也应该会找个更好的借口吧……我是打算这么说的。一不小心就把真心话说漏嘴了。」
「如果说那是真心话，那刚才这个就是客套话了。」
「不管怎样，反正现在也没有其他的指示啦……所以我感到在意的是，这个建议……应该是提示对吧，给你这个提示的人是卧烟小姐的姐姐。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也不会啰啰嗦嗦地说这么多话。」
「…………」
在那边的世界也是这样，卧烟远江的名字在这边世界里似乎也同样被作为「那样的存在」来看待。
在直接跟她见过面之后，我虽然也产生了「唔，那也难怪啦」这样的感想……而且就算撇开这个不说，我对回去直江津高中这件事也并不抱有太积极的意向。
或者应该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根本不想去。
那甚至是一个我觉得不想再去的地方——自己曾经在毕业典礼那天到教师办公室下跪的那个母校，现在我到底还有什么脸回去啊？
但是，现在从时间来说应该是放学后了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校内也应该没有多少人在。要潜进去的话，这也未尝不是一个好机会……虽说是校友，但是在毕业后已经成为局外人的我要是潜入学校的话，总觉得会被谁狠狠地斥责一番（如果只是被斥责的话还算好吧）。
「也对啊……先不说我怎么样，斧乃木的确是太引人目了……」
「确实，我这么可爱，不管在哪里都会集注目于一身呢。」
「…………」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说一旦有女童出现在高中校园内就肯定会引起人们的注意而已……就算是开玩笑，也不太像是斧乃木会说的玩笑话。果然这个斧乃木跟我认识的斧乃木之间还是存在一定的误差的吧。
刚才她真正发火的样子，但愿也只是她的一种变化形式吧——好了，现在该如何是好呢。我刚这么想的时候——
「对了，那么我们就分头行动吧。」
斧乃木向我提议道。
「如果跟雨魔没有关联性、也就是不用担心发生战斗的话，我也没有必要跟鬼哥哥你同行吧。在鬼哥哥你去直江津高中的期间，我就自己去探探另外的途径好了。」
「另外的途径？」
「嗯。这个是我刚刚才想到的……因为不想按照卧烟小姐的姐姐所说的去做，我就在想有没有什么可以不去直江津高中的借口，最后总算是被我想出来了。」
「说到这份上的话，那就已经不是警惕，而只是单纯的讨厌了吧。你到底有多不想去直江津高中啊。」
「我就去会会黑羽川吧。」
她说道。
「不过与其说去会会，倒不如说去找找看呢……毕竟我还是对黑羽川为什么要救鬼哥哥抱有很大的疑问啦，就先消除掉这个疑问吧。」
「她、她现在在哪里，你有什么线索吗？」
「虽然是没有啦，不过因为没有线索就不去找也算是一种怠慢吧。偶尔去找找猫也不错，很像是侦探的工作嘛。」
「唔……」
作为拒绝遵从远江小姐提示的理由，这应该算是颇为有效的吧——虽然我也不知道去直江津高中会遇到什么，但如果能跟黑羽川取得联络的话，那也毫无疑问是一个很大的进步。
虽然就算能把她找出来，想从她口中套出话来恐怕也要大费周章……但关于她是受谁所托来救我这件事，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弄个明白。
「然后，这个虽然可能只是白费力气，不过在那之前，我打算先到忍那里去一趟。」
「咦，那真让人担心啊……真的没问题吗？」
「没想到我还会有被你担心的时候啊。」
「我说，你为什么非要把凹凸组合搬出来，为什么除了凹凸组合就是小学生男女这种二选一啊。你打比方的范围也太狭窄了吧。」
「没问题的。你上次也看到了嘛，忍的高贵气场对我是不太通用的……虽然那只是不太通用，而决不是完全不通用。不过总比让鬼哥哥去要好吧。说不定可以问清楚她上次没说完的后半句话……虽然那个出乎意料地有着强烈主见的公主殿下多半会说『不是在本人面前就不能说』之类的话啦——所以我昨晚才会在深夜把鬼哥哥你叫醒——不过我会试着想办法用反跪礼来求她的。」
「是吗，那真是抱歉了，还要让你为了我去向别人低头……反跪礼是什么啊？」
「主要是将身体向后仰，是名叫后屈的奥义。」
「在公主殿下面前摆出那种耍威风的姿势，你到底是什么人啊……这个，你到底有多大的把握能做到？虽然你说什么没有线索什么白费力气的，但要是比起去直江津高中还是你那边的成功率更高的话，要不我也一起……」
「你可别忘了这是我为了不想去那个直江津高中才想出来的方案呀……要是你跟我同行的话，作为回礼我不就得反过来陪你一起去直江津高中了吗？」
你这么堂而皇之地说这种话我也……
你到底有多讨厌远江小姐啊。
「我为了这个目的，还特意想出了鬼哥哥不太方便同行的方案啊。要追赶黑羽川的话，没有机动力的鬼哥哥就只会拖我的后腿，如果要去造访忍的话，鬼哥哥就很可能会干瘪掉……怎么样，认输没有？」
「我认输了。」
简直是无懈可击。
这种为了不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而竭尽全力找理由的态度，我实在有必要好好向她学习——虽然并不是借口，但是跟这个相比，我在浴室的水面没有看到任何东西，但取而代之的是遇到了神原的母亲，在鸳鸯浴之后获得她留在我后背上的提示文字——我所做的这个报告，她听起来想必一定是很莫名其妙的吧。
「那么，我们就在三小时后来到这里集合，再一起去北白蛇神社吧。因为比起在现场集合，还是先到这里集合再用我的『多数例外规则』飞去那里更能最大限度地有效利用时间嘛。鬼哥哥你就上直江津高中打柴，我就去洗濯黑羽川和忍咯。」
「你别想着要增加打比方的套路结果却以失败收场啊，这听起来已经变得不知道什么跟什么了……嗯，虽然我这边应该是没有什么危险的，但斧乃木你可要注意啊，忍暂且不说，黑羽川在这个世界里也是相当危险的啊，毕竟那家伙还会使用能量吸取。」
「能量吸收对我来说是没什么意义的哦，因为我是尸体嘛。」
「啊，是这样的吗。这个我可不知道。」
「说起危险，我看还是鬼哥哥你那边更危险呢——虽然应该不会有战斗，但遵从卧烟小姐的姐姐的指示行事，不管怎么想也不可能会风平浪静——我想一定会碰上些什么的。」
「…………」
老实说，我其实并没有那么强烈的危机感……难道远江小姐真的有什么能让斧乃木警惕到这个地步吗？
但是这种强烈的警惕，从另一个角度看来也可以认为是一个极高的评价——如果说没有战斗的话，我自己一个人去看看也应该是有价值的吧。
「这样的话，我还是先回家换上学生服再去比较好吧……？毕竟最好是装成高中生的样子。」
也就是说我要重新穿上本来以为不会再穿上身的校服……老仓应该跟妹妹们一起外出了，就算回到房间也应该不会碰上。
「也对呢，那么我送你去好了。因为这样就好像把你扔下似的有点过意不去，这点事我就替你出点力吧。」
「那种好像把我扔下有点过意不去的事情，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做啊……」
不过这毕竟也是跟斧乃木和卧烟小姐的关系存在着关联性的事情，再加上她这次协助我本来就是出于一番好意。
深知黑羽川的可怕之处的我，再次向她补充了「那么就拜托你送我去了，但是斧乃木你也别太硬来啊」这样的叮嘱，结束这场只有两人的简报会，把意识切换到下一步行动上。
但是，我在这时候本来是应该更深刻、更沉重地理解斧乃木所抱有的危惧感的——我根本完全不懂得卧烟远江的可怕之处。
在此之后，遵从她的指示前往直江津高中的我——尽管遭遇了多次性命危机也依然闯过了众多怪异谈的我，却不得不直面至今从来没有经历过的、让我全身毛管都为之悚然的、史上最恶劣的恐怖。

第18卷 终物语（续） 最终话 历·反转 027
……话虽如此，我直面这样的恐怖，并不是发生在远江小姐指示我去的直江津高中里的事情。
而是发生在前一个阶段的事情。
斧乃木把我送回来之后，我首先回到阿良良木家的历房间——不，是回到了历&育的房间里，然后就在这里遇上了极其恐怖的事态。
怎么说好呢，这就像是在即将面临BOSS战的时候，本来才刚盘算着要先整顿好装备和补充回复道具什么的，结果却因为遭到武器店主人的袭击而GAME OVER的感觉——不，我先说明了，虽然很对不起那些喜欢看老仓被虐的老仓粉丝们，但那家伙现在并不在家里。
那家伙非常幸福地跟着火怜和月火一起去买东西了——阿良良木家现在是无人的状态，这本来是很好的。
事情非常顺利。
问题就是正当我打开自己房间的衣柜、准备拿出执行继神原家之后对直江津高中的潜入任务所必需的服装——也就是学生服的时候，事件就发生了。
根本没有学生服啊。
咦？难道已经处理掉了吗？那怎么可能……
还是说不小心混进老仓的衣柜里了？但是就算是在同一房间里生活的家人，擅自打开别人的衣柜也是不行的吧……我一边这么想，一边从挂在最边的衣服开始逐一进行确认，结果——我找到了。
不对。
我找到的并不是学生服。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说起学生服，我无论如何也会联想到自己穿了三年的、也就是那件竖领的学生服，所以并没有把「那个」称呼为学生服的文化，但是「这个」的话，要说它是学生服倒也确实没错——至少这是学生穿的服装，所以本来称作学生服也是没有问题的吧。
水手服衬衣，还有裙子。
女生也许是把「这个」称呼为学生服的吧——但是，现在我所面临的严重问题，应该是跟称呼没有关系的吧。
「……是吗是吗是吗。」
原来是那么回事。
原来是这么回事。
不，如果这个世界并不是「左右反转」而是「表里反转」的话——正如羽川翼变成黑羽川那样，阿良良木历以忍野扇的姿态在这里生活的话，遇到这种情况也是很正常的吧——校服也同样会从男装变成女装吧。
据说作为新人队的职棒选手的洗礼，通常会在存物间里准备一套COSPLAY服装。而我现在所面对的就是恐怕就是来自「镜之国」的、对异邦人进行的洗礼吧——至今为止我穿的都是牛仔裤、T恤和连帽衣之类的普通衣服，所以才一直都没发现。按照现在的情况，这个世界的「阿良良木历」就是「忍野扇」这一点，也可以基本确定下来了。
跟老仓住在同一个房间，以及远江小姐对鸳鸯浴没有丝毫犹豫这些细节，说不定就是这方面的逻辑错位、或者说是矛盾的具体表现吧……不，就远江小姐来说，或许只不过是她的个人特性而已。不过如果说老仓的那种毫无隔阂、亲亲热热的感觉，本来就是以对方是女生作为前提的行动，那也不是不可以理解的现象。
在换衣服的时候我虽然被赶了出去，但是第一天她还半开玩笑地说跟我一起洗澡呢。
「呜……」
我不由得咬紧了牙关。
只能照穿了吗……在系列作品延续至今的漫长期间里，我明明一直都在刻意地回避着这种状况的啊。我就想着只有这个是绝对不行的。或许是因为我太得意忘形的关系吧。我是不同的，虽然像幼女、熟女、牙刷什么的，我也经历过各种各样的事情，但即使如此，我还是一直认为自己是不会碰这个的人啊。我一直都认为我是只会说不会做的那种类型。
我一直以为自己跟戏言玩家、妹控中学生、无刀的剑士、传说中的英雄等等那些主人公们是不同种的存在，现在看来我果然还是被分到综艺班了。
注：西尾这是在NETA自己的作品系列，上面四个分别对应戏言、世界、刀语、传说系列小说。
知道了，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会磨磨蹭蹭。
赶快穿上吧，赶快推进故事吧。
毕竟剩下的页数也没多少了。面对这样的局面，不做抵抗应该才是最大的抵抗。
我开始穿上直江津高中的女生校服——这方面的逻辑关系真不知道是怎样对上的，就算说我个子矮小，小扇和我的尺寸也应该是完全不一样的，但是那套制服却像是为我量身定做似的恰到好处。
说不定真的是量身定做的吧。
幸好在至今的冒险中我也有过好几次接触女生校服的机会，所以并不存在不懂得怎么穿的情况——因为帮别人穿和自己是左右相反的，所以我还是多费了一点时间，但总算是穿得像模像样。
幸好小扇是丝袜派的——作为缺乏衣着审美观的我所坚持的极少数原则之一，我并不喜欢把双脚暴露出来。恐怕也没有比男生的露光脚更不堪的场面了吧。
好，打扮完毕。
本来是打算换完校服后就立刻折返的，没想到却意外地费了不少时间——我跨着楼梯阶迅速奔下楼，就这样离开了阿良良木家。
在那时候，我没有去照镜子。
我才不想看呢。
而且因为头发也留得有点长，看起来就像很认真的样子啊。
走到外面，我就发现这样的衣服实在让人不安——不，这并不是单纯因为第一次穿这样的衣服，而是对裙子的防御力之低感到哑然。
光是风吹就会受到伤害。
女生原来是以这种防具过着高中生活的吗……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对她们萌生了尊敬之情——尤其是很想向羽川道歉。
但是，现在我可不是对苏格兰文化表示理解的时候——总而言之，我迅速跨上BMX（原来穿裙子在跨上自行车的时候还要这么的小心，我到现在才知道这一点——要不是有这样的机会，我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吧。原来如此，的确正如远江小姐说的那样，什么知道什么不知道的，那根本怎么都无所谓——最重要的是有没有理解过来），朝着直江津高中蹬起了脚踏。
尽管说「不会再去第二次」可能有点夸张，但我一直都觉得自己至少在短期内都不会走上这条上学路的，没想到竟然只隔了一天就要重新上路，果然是世事难料。
当然，要穿着女生校服重新走上这条路什么的就更是从来都没有想过了。不过无论如何，这条路对我来说也已经不再是上学路了。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感到一丝悲哀。
不管怎样，我现在——不管是穿男生的校服也好，穿女生的校服也好，骑自行车也好，徒步走路也好，都已经不再是高中生了。
没有名衔的自己。
不管身在那里，我或许都跟置身于异世界差不多吧——但是，一边骑车一边沉浸在这样的思绪中是非常危险的，所以我马上切换了意识。
在切换意识之后再重新想想，我又不禁觉得有些奇怪——没错，很奇怪。不是一点点，而是相当奇怪。
真是太奇怪了。
因为我一直抱有「如果这个世界存在着阿良良木历，那应该就是小扇」这个观念，所以即使看到校服是女装，我没有产生太大的违和感，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下来。但是如果用这个道理来说的话，那就应该所有的衣服都是女装才对。
牛仔裤、T恤、连帽衣，还有睡衣之类的都是男女通用——刚才我是这么理解的，但我却忽略了内衣这方面。
如果衣服全都是女生用的东西，那么昨晚我在洗完澡的时候就应该会发现，否则就太不合常理了。
在穿上小扇的内裤时，或者是戴上胸罩的时候，我就应该会发现这一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当然，在这个世界里过分追求逻辑和道理大概也是没有意义的吧——因为要把我直接纳入小扇的位置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最好还是不要太认真地去看待各种条理的对应关系。但是这个我觉得还是应该稍微思考一下比较好。
因为——这正好相反啊。
是表里反转的感觉。
只要以斧乃木、老仓和忍作为例子来考虑，我就可以明确地知道自己内心所怀抱的这种奇妙感觉的「真面目」。
比如说斧乃木，她因为对来自异世界的我产生了奇妙的违和感，所以为应对这种情况而实行了自我改造——虽然这样说起来还真的是个不得了的女童——总而言之，她就是这样朝着我所认识的斧乃木余接靠拢的。
至于老仓，在面对我这个来自异世界的客人的时候，她因为全不知情而以「一如往常」的方式对待我，并且对由此产生的违和感怀抱着苦恼——因为她本来就很聪明，说不定已经开始逐步领悟到真相了。
忍也是，她也说过自己对这个世界的「阿良良木历」的记忆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也就是说，她们的常识恐怕正在被逐渐替换成我的常识吧。
那就是我对世界造成的不良影响。
是由身为异分子的我所施加的影响——但是，在昨天的时候明明还全都是属于我的衣服，到了今天却变成了小扇用的东西，那不是太奇怪了吗？
这方向不是反过来了？
如果我昨天穿着小扇的内裤，今天穿上男生校服的话，这个变化的方向性应该就是合理的——但是，如果从男生校服变成裙子的话……
「…………」
这是无法忽视的奇怪状况——虽然我是这么想，但同时又觉得就算存在着那样的矛盾也没什么关系。
那好像怎么都无所谓吧。
跟后辈的母亲一起洗澡的家伙，事到如今再对那些细节斤斤计较也没什么说服力吧——我不由得这样想道。因为我自己所采取的行动早已经就脱离常理了。
对，没错。
也就是说——在我对世界造成影响的同时，世界同时也会对我施加影响力吗？
我正在渐转化成小扇……？
不仅仅是服装，以后还会变成那样的……怎么说呢，与其说是性格恶劣，倒不如说是性格惹人讨厌的女生……我真的会变成那样子吗？
那怎么可能——在这么想的同时，我也觉得那是很有可能的情况——或者应该说，那样才是最正常的现象。
温度会从高温向低温移动。
所以即使我给世界带来的影响很大——区区的一滴热水，给充满泳池的冷水带来的影响，说到底也只是微不足道的东西。
转眼间就会被同化。
我很快也会变成冷水的一部分。
变成普通的水。
这样一来就正如忍所说的那样——我必须尽快、真的要尽可能争分夺秒地趁早回去自己原来的世界里才行。
否则的话——我就会丧失。
然后，就是彻底消失。
本来不管发生什么事也应该能够维持着自我的我，就会慢慢地丧失无踪。
变成不再是我。
正如毕业后失去名衔一样。
阿良良木历将会消失不见。
这正是——让我全身毛管都为之悚然的、史上最恶劣的恐怖。

第18卷 终物语（续） 最终话 历·反转 028
同一时刻，跟我分头行动中的斧乃木余接，在结束了对忍野忍——或者说御城忍，尽管全盛期是全盛期，但却是处于人类时代全盛期的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的谒见后，就这样走出了城外。那时候我明明还在为穿制服的事情而犹豫不决，她的行动力果然是非同一般——这方面的活动能力真的跟我所认识的专家·斧乃木余接分毫不差。
拥有足以弥补自身恶劣性格有余的能力——但是话虽如此，要问谒见有什么收获的话，那大概就只能以一句「没有」来概括了。
根据后来斧乃木向我转述的内容——
「唔，就算摆出那样的一副大人物的派头，她说到底也不是怪异啦。她的特异性就仅限于那种霸气——并不是什么全知全能的存在。」
就是这么回事。
就算说因为是尸体而不容易受到影响，也并不意味着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的那种「威光」对她完全不起作用，所以她也不得不在中途结束对话，所以才会落得毫无收获的结果……或者也可以这样看吧——虽然毫无收获的确令人遗憾，但是因为斧乃木余接这次分头行动的目的完全在于「不遵从卧烟伊豆湖的姐姐所指示的方向行动」这一点上，所以也可以说是无关重要的事情。
虽然在我看来这简直是让我怒吼「开什么玩笑！」的观点，不过面对斧乃木余接，就算再多说些什么也只是白费力气吧。
如果是脱离了轨道偷懒不工作的话就另当别论，现在她毕竟是按部就班地推进着工作，所以我也没有道理埋怨她——非但如此，这能不能算是工作也很难说。
「那么——」
斧乃木余接立刻把毫无成果的谒见忘得一干二净，开始转向下一步行动——那就是寻找黑羽川的行动。
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虽然可能只知道自己知道的事情——但她还是知道的。
那么就应该向她问个清楚。
因为对她的所在地完全没有头绪，就只能在小镇上展开地毯式搜索了——不，说到线索的话，其实也还是有一个线索的吧。
那是我说过的事情。
朽绳大人——在这个世界的千石抚子，曾经说过似乎对黑羽川有所了解的话，那应该可以算是线索吧。
因为朽绳大人好像并不打算对此多作说明，面对千石抚子难以摆出强硬态度的我自然是无法深入追问，但是斧乃木余接却不会有这一类的纠结。
想要怎么发起突击都行。
而且，虽然不知道朽绳大人肯不肯回答——而且，也不知道朽绳大人的所在地。
但是，如果是朽绳大人的「朋友」……或者说是「下一代」的所在地，那就再也明确不过了。
即使对斧乃木余接来说，那也是访问过无数次的、可以说是非常熟悉的地方——那就是北白蛇神社。
所以她根本没有必要设定坐标。
「『多数例外规则』——」
无感情、无表情的她在如此宣言后——飞翔了起来。
这次她并不需要背着碍事的人——也就是我这个「货物」，所以采用最高速度飞行，经过十几秒后就在北白蛇神社的境内着陆了。
这种将冲击往体内——尸体内——尽数吸收、不破坏着陆地点、不造成环境污染的着陆方式，确实可以说是完美无缺，然而——就在那时候。
「唔。」
斧乃木余接的无表情却发生了偏移。
虽然既不是笑起来、也不是摆出得意的表情，但是她原本为任务设定好的、固定好的无表情，却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虽说是临时赶工改造而成的性格，但是令完全处于工作模式下的斧乃木余接感到吃惊的，反而是自己居然会产生这种感情波动的事实。不过，毕竟这里是异世界，而自己是属于「异世界侧」的存在，暂且先以此作为理由吧——然后，她重新观察了一下自己眼前的风景。
在这里先补充一句，即使不是斧乃木余接，只要看到眼前的这一幅构图，我想不管是谁都一定会感到吃惊的吧。
八九寺大明神，朽绳大人。
这两人——不，这两柱神就坐在那里。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反倒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因为这样就可以省去向八九寺大姐姐打听、然后再去找朽绳大人这些原本要依次执行的步骤。就算对这些有利于自己的展开提高警惕，也不会拒不接受这种状况。
但是，跟他们两人一起兴高采烈地开着酒宴的第三个人物——或者说，是幼女。
只要看到那梳着麻花辫戴着眼镜的小学生的话，不管是谁都一定会变得哑口无言吧。
「不可能……这次的幼女成分明明说好是由我一个人全程担当的啊……」
斧乃木以严肃的（并不是平坦语调）声音沉吟着，然后向那个明明不是害羞却显得脸红红的幼女询问身份。
「唔？嗯喵？」
就好像口齿不清似的，幼女露出散漫的笑容回答道——
「羽川翼喵？喵哈哈。」
「…………」
这样一来，斧乃木反而恢复了冷静。
当然，斧乃木余接并不知道羽川翼六岁时的样子——或者说，她自身和羽川翼之间几乎是没有任何交点的。
即使是黑羽川的事情，她也只具备从我口中听来的那种皮毛级别的知识。
所以，当听说那醉得不成样子的幼女是羽川翼的时候，她反而是完全接受下来了——唔，跟普通幼女喝醉酒的事件性相比，这种状况自然是要好多了。
想到这里——
「八九寺小姐，这个，究竟是怎么回事？」
面对以年龄来说是在场者当中唯一能合法饮酒的大姐姐，斧乃木提出了疑问——虽然她自己也好像接近于微醺的状态了。
「唔？啊啊。」
她意外地以理性的态度回答道。
那盘腿坐在地上的姿态，反而甚至可以说是没有神明样子的豁达感觉。
「就是说羽川翼妹妹虽然还不及你那么多，但也还是拥有多个里面，就是这么回事啦。即使是幼小时期的事情，对她来说也同样是真实的里侧，也是表侧——当然，从那只老虎到现在还没有登场来推断，那个大概是已经得到圆满解决了吧。」
「…………？」
听了这个概括性的说明，斧乃木余接只是不解地歪起了脑袋——对置身于羽川翼相关的各种事件之外的斧乃木余接来说，这样的说明她根本就无法理解。
完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但是，忽略不明白的事情却是斧乃木余接的拿手技能——甚至可以说是必杀技。不管怎样，要从醉鬼的口中套出正确情报也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她就决定只重新对要点进行确认。
「总而言之，换句话说就是黑羽川——羽川翼的另一种变化形态对吧？不过我因为受到鬼之哥哥的调教，现在已经变得无法正确把握这个世界的事情了。」
尽管她用上了调教这种让人骚然不安的字眼，实际上这应该是很迫切的事态吧——对于这个世界的「理所当然」，斧乃木余接已经无法再将其作为「理所当然」来理解了。
她已经把自己改造成了重视理论和道理的性格。
「啊啊，你说的没错啦——嘻嘻嘻！」
在这时候点头作出回应的，是同样喝得醉醺醺的朽绳大人——虽然斧乃木余接和千石抚子也没有直接的交点，但却并不意味着两者之间没有任何恩怨纠结。
那是在我所熟悉的世界里发生的事——关于那事情的记忆，既可以说有，但同时也可以说没有——在这种情况下，究竟又怎么样呢？
「因为羽川翼可是名副其实的多重人格嘛——和我不一样，嘻嘻嘻——」
「是吗……」
在点头的同时，斧乃木余接却在心中冷静地作出了「这样看来我还是白跑一趟了」的判断——不光是朽绳大人，就连当下正在搜索中的羽川翼也早早就发现了，这样的情形早就超越了有利的程度，简直就像是全都安排好了的感觉。但是在这个只有醉鬼的地方，反而是好像被砍断了线索一样。
如果还没有喝酒的话，说不定还能从可说是黑羽川的另一个分身的六岁羽川的口中打听到什么情报——不，如果对方只有六岁的话，恐怕不管有没有喝醉也是同样的结果吧……
她在这一点的判断上确实是有点天真，但是对不了解羽川的斧乃木余接来说这也是没有办法避免的错误判断（因为不管是不是六岁，也不管是不是喝醉酒，羽川说到底也还是羽川，只要向她提出询问，她就应该会做出相应的回答）。不过话虽如此，毕竟也不能两手空空地回去，所以她就加入了三人的围成的圈子，在那里坐了下来。
当然，她并不是为了参加酒宴才坐下来的——对身为尸体的她来说，酒精也只不过是单纯的保存溶液而已。
假如在第三机关的审查下对斧乃木余接在这个场面应该采取的适当行动进行设想的话，那就是立即中止分头行动，然后跟正在前往直江津高中的我会合——大概是这样吧。但是即使要被五马分尸也绝对不愿意那样做的斧乃木余接，却假装没有察觉到这个选项。
又或者她可能是真的没有察觉到吧。
因为太讨厌的关系。
「你们还真有闲心耶，鬼哥哥明明遇到了不得了的大问题，你们却在这里饮酒作乐。」
人在内心有愧的时候往往会倾向于责备他人，现在看来即使是尸体也同样如此。斧乃木余接对三名（其中有两名是神）酒鬼抱怨道。
因为要说神的话她也同样是神（是式神），所以在这方面的上下关系，大概也不会被看成是不敬什么的。
「啊啊，那个好像是没关系的哦。」
做出回答的是八九寺大姐姐——因为已经是醉醺醺的状态，所以原本变调的声音就变得更怪了，但是在关键部分的咬字却是莫名其妙的清晰。
「我刚才也从这孩子——小翼的口中听说了……所以才会在这里举杯庆祝啦。」
「举杯庆祝，喵哈哈哈！」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幼女笑了起来。
朽绳大人也同样在这时候发出「嘻嘻嘻嘻嘻——」的笑声。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好像无法加入到她们这种融合一体的气氛中，斧乃木余接不由得感到如坐针毡，好像浑身都不自在的样子（真的能感觉到啊），但是也不能顺应气氛识趣地离开这里。
要是那样做的话，自己就不得不前往直江津高中了——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妥协的。
「也就是说，在很多方面都发生了误会啦——无论是我，还是大家——当然，阿良良木历君也一样。」
八九寺大姐姐说道。
「你……大概也是吧。不，我不是要说这个——再说得明白一点，这个世界本身就可以说是一个巨大误会的产物呢。」
「这个，我还是不太明白。」
面对醉鬼的意见，斧乃木尽管难以判断出应该相信到什么程度，但还是将对方的语言翻译过来，以自己的方式进行解释。
「其实只要这样想就行了。从你们的、这种平静的……或者说是放松的态度来判断，就是这样。事态已经……事件已经终结了——嗯。」
「正确来说，是在朝着终结的方向前进——喵。」
六岁羽川回答道。
语调显得非常不安定。
「当然，前进的人就是阿良良木君本人喵——本来只要说是这种程度的事情，那就只是这种程度的事情了喵。这是到阿良良木君形成自觉为止的物语——我们只要等待他的察觉，那样就行了喵。」
「察觉……？」
「只要他察觉到搭档的存在——不过，就是因为一个不小心把那个搭档给关了起来，才会把事态弄得有点错综复杂喵……否则的话，在第一天就已经可以结束喵，这是终结的后续喵。所以我呀，才到处转来转去转来转去，忙忙碌碌地奔走了老半天喵……咕噜咕噜。」
「…………」
总觉得她是在说一些相当重要的事情，但还是完全不得要领——不过，也还是隐隐约约的喵……
不，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斧乃木余接在这时候产生了这样的直觉，同时也有了这样的的实感。
接下来，就只要在这里……
和这三个醉鬼们一起等待着经由直江津高中的阿良良木历回来就行了——她终于理解了这一点。
然而这样的理解，却跟完成一项工作获得的成就感相去甚远——非但如此，就好像失去了差点就获得的什么东西似的，是伴随着一种丧失感的实感。
不过也无所谓了。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一天。

第18卷 终物语（续） 最终话 历·反转 029
到达直江津高中之后，我把BMX放到自行车停车场，在校内走了起来——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气氛好像都完全变了样。
那并不是单纯的因为左右反转的缘故——就好像在说「这里已经不再是我应该来的地方了」似的，想要向我表达出某种婉转的拒绝意图一样。
虽然这应该都是心情的问题了。
难道毕业就是这么一回事吗——我有了这样的实感。从高中毕业后，我虽然抱着一种轻松舒畅的心态，但是怎么说呢，这样的话说不定就好像做琼脂糕一样，因为轮到自己了，所以就被挤了出来的感觉。
虽然以前在跟小扇访问初中学校的时候我也有过类似的想法，但是原来只隔一天也会产生这样的感想呢——这跟寂寞有点不一样，而且也不是空虚的感觉，这果然还是心情的问题吧。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走进了校舍——远江小姐就只在我的后背上用片假名写着「NAOETSU KOUKOU」几个字。
虽然即使这样也算是十分具体的坐标了，但直江津高中毕竟不是一所狭小的学校，接下来我的行动方向实在有点难以确定——话虽如此，我首先应该去的地方，果然还是我最后用过的那个教室吧。
跟战场原黑仪和羽川翼共同度过的教室。
尽管我不知道那里是不是有些什么，还是说有谁在那里——但我还是登上楼梯，来到了最高层。
幸好，我一路走来都没有和任何人擦肩而过。
大概是因为到了放学后的时间，学生们都已经散场了吧——作为雨魔的神原骏河，甚至连有没有出席也是一个问号，那家伙在这个世界真的没问题吗？虽然本来有没有回来学校上课也很可疑……不过按照远江小姐的话来判断，这方面的逻辑就算对不上也无所谓吗。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打开了还没有怀念感觉的教室的门扉——从结论来说，那个教室什么都没有。
面对打扫得相当整洁的教室的氛围，我只是感觉到比刚才更加强烈的拒绝感——当然，里面空无一人。
「…………」
白跑一趟了，是这么回事吗？不，在远江小姐所提示的地点里，什么都没有是绝对不可能的——既然如此，就是别的地方？
比如说以前曾经用过的教室……体育馆，还有曾经下跪过的教师办公室——又或者是曾经成为多次怪异战斗舞台的操场什么的，虽然也不是想不出可能的候选地点，但无论哪个都感觉不像是那回事。
没有那样的感觉。
而且远江小姐并没有说过在我熟悉的地方会有些什么之类的话——但是，把「去找搭档」这句话的含义也结合在一起考虑的话，就可以料想到她以提示的方式向我指出来的，应该还是某个跟阿良良木历相关的地方才对……
但是即使如此，二年级和一年级使用过的教室这条线索应该是不可能的吧——那种我已经不再使用、同时更被后辈们使用过一年或者两年的地方，和我之间的联系甚至比这个教室还要淡薄。
如果答案不是这里的话，那么肯定也不会是那些地方吧……可能性比较高的，果然还是跟怪异有关的操场吗？
还是说，是体育仓库？
那里与其说是跟怪异有过恩怨，倒不如说是跟羽川有过恩怨的地方……如果是这样的话，尽管只是隐约的直觉，要突然从那里开始探索我还是有点胆怯。
这时候，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可能性——说起恩怨的话，跟这个度过第三年高中生活的教室相比，我想起还有另一个对我来说有着更深恩怨色彩的教室。
那是造成了我度过这种绝对称不上绚烂多姿的高中生活的根本原因的教室——也是一个时间停滞的地方。
而如果是这样的话，在那里的人物身份也非常明确——就好像答案突然间被摆在自己眼前似的感觉。
这是在老仓喜欢的数学谜题中经常会遇到的情况。即使是看起来很难、甚至觉得不可能解答出来的题目，在某一瞬间，只要一旦察觉到出题者的意图就立刻迎刃而解——就是那一瞬间的感觉。
原来如此。
我就只有这样的感想了。
我走出了教室——走出了这个已经不再是我的教室的教室。

第18卷 终物语（续） 最终话 历·反转 030
答案真是简单得让我吃惊，她果然就在那里——
「哟，来得真迟呢——我已经等你好久了哦，阿良良木学长。」
还以跟叔父完全一样的台词迎向我说道。
忍野扇。
小扇。
身为直江津高中一年级生的、我的后辈——
她之所以沿用叔父、也就是忍野咩咩的惯用台词，说不定是为了报复上一次的事情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倒是相当的像模像样。
真不愧是亲戚。
「话说，你这打扮是怎么回事呀？请别这样啦，玩这种扮演我的COSPLAY什么的。」
「那么说来，你好像也在玩扮演我的COSPLAY啊……？」
我马上反问道——小扇正穿着直江津高中的学生服，也就是男生用的服装。她正以那样的打扮坐在教室的桌子上。
是一年三班的桌子。
不过，这并不是现今的一年三班——而且，也不是现存的一年三班。当然也不是我过去曾经用过、在那之后就由后辈们使用的教室——这些都不是。
在小扇刚转学来这里没多久的时候，我和她曾经误闯进去、然后还被关在里面，按照结构图来看原本并不存在于直江津高中的、教室的幽灵——一年三班的亡灵。
要勉强说的话。
这就是阿良良木历和忍野扇的起点——
「哎呀，『这个』只不过是单纯的开玩笑啦，虽然『那个』也同样是单纯的开玩笑……」
小扇似乎觉得很好笑似的说道。
她鼓起两腮，看起来就好像强忍着没笑出来的样子——难道我的COSPLAY打扮就那么有趣吗？
「难道一直都没有人向你吐槽吗？还是说正在乘接吐槽的途中呢？阿良良木学长——就算校服被替换成了我的款式，你其实也完全没有必要把它穿来这里的嘛。」
「啊。」
「『啊』什么嘛。实在太愚蠢了耶——不过，那也可以说是你的优点。请不必担心，看起来还不算太糟糕哦。」
这根本就不是在安慰我。
在这么想的同时，我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在那里坐了下来。我确认了一下时钟，发现虽然是左右反转了，但秒针还是一直在动着的——那时候重新开始流动的时间，以后好像都没有再停下来。
教室里没有别人，就只有我和小扇两人，这一点也跟那时候完全一样——不，或许不应该说只有两人，而是只有一人才对吧？
因为，小扇实际上是我的分身。
是我的影子，是我的镜像——是映照在镜子里的我自己。
忍野扇——换句话说。
她就是我的搭档。
「……啊，怎么？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哎呀，什么事呢，阿良良木学长？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呀。」
小扇歪着脑袋问道。
那是她在故意装糊涂时的举止。
「不，如果说你是这个世界的阿良良木历的话……因为你不在这里，我才会逐渐演变成你的样子，还觉得世界正在向我加那样的压力……但是如果你在这里的话，为什么我的制服会变成女生用的款式啊？」
这个世界的小扇，也就是这个世界的「阿良良木历」，说不定是以跟我交换的方式去了原来的世界——我本来是在无意识中想过类似这样的可能性，但是既然她在这里，就意味着不是这么回事吗？
不，虽然用这种说法好像也有点不妥，但小扇毕竟是比这个世界观还要天马行空的存在，不管是有两人在还是有三人在，或许都是有可能的事情……比如说其中一人去了原来的世界，然后另外一人就留在这里什么的……
「你好像想了很多呢，阿良良木学长——所以说你就是想太多了呀。关于这一点，我应该也向黑羽川小姐传达过的呀。」
「咦……传达？给黑羽川吗？那究竟是怎么——」
这也没有怎么不怎么的吧。
委托那只猫把我救出来的人就是小扇，就只是这么一回事——毕竟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一旦领悟到是这样，我就毫无疑问余地地明白了过来。
因为羽川和小扇的关系可不是单纯的合不来那么简单，所以我至今都没有考虑过这样的可能性。但如果世界观被反转了过来的话，大概就会产生协调的余地了。
「……想太多……吗。也许是这样吧。但是什么都不想也不行吧？必须适当地思考，然后适当地理解——」
「那是远江小姐的意见吗？但是根据道理得出的解答，无论如何也还是有限度的哦——虽然由我说这句话也点那个啦。」
小扇微微笑道。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笑容。
「不，请放心吧，阿良良木学长。这里已经是终点啦。接下来并不存在下一站的目的地——我说，阿良良木学长。」
「什么啊。」
我在警惕的同时回答道。
如果她说接下来要核对答案的话，我当然要提高警惕了——假如至今为止听说过许多次的「去找搭档」这句话是直接意味着「去找犯人」的话……
毕竟小扇的过早复仇假说到现在也还没有被否定——接下来要开始的说不定不是什么解谜，而是犯人的自白啊。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梦结局？」
「咦？啊啊，这个……」
在警惕的时候被她说出这种错开时机的话，我顿时一下子慌了手脚——怎么了，难道还要卖关子吗？
「那个我当然有想过，而且还不止一次……话说，在这种状况下难道还有不那么想的人吗？完全不合逻辑、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矛盾、彻底无视因果关系的世界……那好像是叫做明晰梦吧？即使是现在，我也在想这会不会是在做梦啊。」
「的确也是呢，跟神原学姐的母亲洗鸳鸯浴，又穿上我的制服，简直就是梦想中的梦想呢。」
「不，你别把这些说得好像是我的愿望一样好不好。」
「即使是这样，仿佛从地狱跑来取火似的老仓学姐，像那样充满朝气活力的过着生活的姿态，你还是很想看到的吧？」
「从地狱跑来取火似的老仓什么的……」
会活用这个惯用句的人，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啊。
不过事实上也还是我自己啦……而且，这也是非常适用于老仓的形容呢。
「不过，毕竟也发生了无法以做梦这个理由来解释的……或者是我根本没有期望过的事情，我不知道的事情也真的太多了。」
「呵呵呵，但是，这也很难说吧。不知道的事情不会在梦中出现，这其实也是毫无根据的说法哦。毕竟人也会做恶梦呢——」
「虽然我也这么想过……那么，难道说这个世界果然就是我的梦境吗？我还在家里的床上睡大觉，到现在还没有醒过来？难道妹妹们不叫醒我，我就会睡得这么死起不了床吗？」
「或者说，在毕业典礼那天的放学路上，正当你心情舒畅地骑着我的BMX的时候，却因为像八九寺和远江小姐那样遭遇了交通事故而住院，现在正在生死线的附近徘徊——这说不定是弥留之际看到的梦境——」
「…………」
「不过，要是真的遇到那种事态，忍小姐也不可能对你见死不救啦。所以说这就叫做想太多了。」
这是一个示例哦——小扇说道。
还是老样子，尽管说的话很明确，但总是让人看不透她想要表达些什么的女孩子——然而这就是我的搭挡，同时也是我的分身，实在让我有点难以接受。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重新意识到，让自己接受了黑羽川的羽川是有多么的伟大。
「那么，这样的可能性又怎么样呢？在我小扇看来，这应该是一个相当有力的假说。」
「什么啊，既然这样就尽管说来听听吧。」
「没事的，你不需要那么戒备，这已经是最后一个假说了——阿良良木学长，从现在算起的两年前，你在这个教室里跟老仓育决裂了对吧？」
「……嗯。」
不过，我跟曾经是青梅竹马的她，其实从更早以前开始就已经处于跟决裂无异的状态了——不过决定性的决裂，就是在那一天，在那个时候。
「是的，没错。然后你跟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相遇就是在距今一年前的春假——在那之后也发生了很多事情呢。有缘认识了羽川学姐，然后跟战场原学姐成为恋人，和真宵成为朋友，和神原学姐一起玩耍，和千石重拾旧交——还有叔父、影缝余弦、贝木泥舟、斧乃木余接、手折正弦，还有死尸累生死郎，和各种各样的名字在各种各样的地方邂逅了呢。」
「……那又怎么样？难道事到如今还要来个总结篇吗？在毕业典礼结束后，难道打算现在才来制作签名册什么的吗？还是说制作寄赠语的彩纸？」
「如果——」
小扇完全无视了我那生硬的俏皮话，这样说道——向我提出了最后一个假说。
「如果那一切都全是在做梦的话——你会怎么做？」
并不是说这次的物语。
而是至今为止的所有物语——如果最终是梦结局的话。

第18卷 终物语（续） 最终话 历·反转 031
跟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互相厮杀。
被忍野咩咩相救。
跟羽川翼——黑羽川正面相对。
在楼梯下面接住战场原黑仪。
把八九寺送到家里。
和神原骏河为恋爱问题争风吃醋。
把千石抚子从咒语中解放出来。
再次跟黑羽川相对峙。
跟忍野忍达成和解。
将贝木泥舟放逐出去。
和斧乃木余接战斗。
得到影缝余弦的饶命。
被羽川翼表白。
没能挽救八九寺真宵，跟她告别。
和死尸累生死郎对决。
跟老仓育重逢。
千石抚子，还是没能救到她。
被手折正弦盯上。
然后，跟忍野扇作出了断。
那样的一年时间——我们在一年里所经历的物语，全部都是在做梦？并不是我误闯进了异世界——只不过是从睡梦中醒来了？
正如大多数人每天早上做的那样。
只不过是醒来了？
那些悲伤、喜悦、寂寞、不甘、苦涩、快乐、笑容、哭脸、话语、坚强、还有生和死——我看到的所有一切，都只不过是在做梦？
这个完全不合逻辑的矛盾世界才是真实的世界——是本来的世界，是我原本存在的世界？
对任何一方来说，彼此都是幻影——虽然忍曾经这么说过，但是，真正的幻影，其实是我原来的世界吗？
只有我自己是幻影。
世界一直都是普遍的存在。
第二天早上——我就会像往常一样醒过来。
「……如果那一切都全是在做梦的话。」
我——
阿良良木历回答道：
「我肯定会说『做了个很棒的梦』，然后伸个懒腰——怀着幸福的心情度过今天这一天吧。」
「真是梦一般的回答呢。」
那么我就收回这个假说吧。
小扇耸了耸肩膀说道——她说什么？
「不，所以我说要收回假说呀。这是不可能的啦。那么，闲聊就到此为止，差不多该切入正题了。」
「闲聊！？」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刚才的明明是相当认真的感觉吧！
明明在前作制造出那么完整的收尾，现在却要把它全盘推翻、全部糟蹋掉——这样的危险气氛，都被演绎得淋漓尽致了啊！
「哈哈～就算是我小扇，也没有那么大的胆量啦。」
「光是使出这种性质恶劣的虚招，你就已经很有胆量了啊……咦，那就是说不是这样吧？并不是说至今为止的物语都全是做梦的结局吧？」
「我可以保证哦。如果至今的一切都全是做梦的话，那你的梦到底得做多久呀……说起来，上次我也跟你说过对吧。就是做蝴蝶梦的那个。究竟是身为人类的我在做自己变成了蝴蝶的梦，还是说身为蝴蝶的我在做自己变成了人类的梦——这到底是哪一方的梦结局呢。」
「啊啊……这个，如果梦结局被人以这种方式来讲述的话，也可以说是饱含着各种寓意吧。」
「不过，阿良良木学长。这件事虽然的确是饱含着寓意，但是难道你不觉得其中存在着一个决定性的漏洞吗？」
「漏洞？」
难道她是说在这个据说从几千年前开始就在被讨论的著名说法中找到了漏洞吗……那还真够大胆的。
「向史实发起挑战，也是历史推理的一环哦。即使是记载在古文书上的内容，那个故事也未必绝对可靠——比如说本能寺之变真的有发生过吗？之类的。」
「那么，蝴蝶的梦是真的有做过吗？」
「没有，这个就是我的结论了——那大概只是古代哲学家的一种思考试验吧。那本身才是假说，是一种打比方的假设啦。也就是说，是这么一回事。『我在做梦。我在梦中是一只蝴蝶，不断在花和花之间飞来飞去——我醒来了，我是人类。但是我忽然有这样的想法，这会不会只是身为蝴蝶的我所做的一个变成了人类的梦呢——』」
「我觉得没有矛盾啊，至少从理论上是无法否定的。」
「如果以情绪化的方式来否定的话就应该这样说——『我才不会做什么变成蝴蝶的梦啊！』」
真不愧是我的分身。
跟我一模一样的语调，跟我一模一样的吐槽——停顿了一拍之后。
「不管是在多么荒唐无稽的梦里，也不会遇到自己不是自己的情况呢——还是说真的有吗？阿良良木学长。你有没有做过变成蝴蝶的梦？当然就算不是蝴蝶也可以，比如狗或者小鸟之类的梦。」
小扇这么说道。
……没有啊。
嗯，的确是没有……
在至今的人生中，我虽然做过各种各样的梦，但视点却一直都是自己——从来没有碰到自己不是自己的情形。
就算退一百步来说，假设我真的做了变成蝴蝶的梦，那也只能说是「变成了蝴蝶的自己」吧——而且说到底，蝴蝶也不可能具备足以做变成人类的梦那个程度的思考能力。
「的确是呢。所谓的梦，无论何时都是以本人的第一人称视点展开的。蝴蝶大概也无法做到镜映认知吧——总之，所以说这就是一种比喻啦。应该是为了让别人更容易理解而比喻成蝴蝶之类的东西。说白了就是一个夸张的梦。」
小扇说道。
「梦结局被视为犯规手法的理由，并不是因为这样做太卑鄙，而是因为没有真实感的缘故哦。就是缺乏说服力——就算说至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在做梦，阿良良木学长你也应该无法接受吧。」
「……嗯，那也是啦。不过……」
虽然事到如今再对小扇开的这种恶劣玩笑生气也是没有意义的事情，但是对于她这个说得如此逼真的弥天大谎，我还是想要说点什么——无论是站在学长的立场，还是站在搭档的立场。
到底是想做什么啊，这孩子。
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让我感到头脑混乱。
「既然如此，这次我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啊？也不是说这边是在做梦吧？那边的世界，这边的世界。镜子里面，镜之国——左右反转表里反转，到处都不对头，脑子也快要变得不正常了啊。如果你知道些什么的话，我真希望帮你能告诉我啊。小扇，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啊？」
「我什么都不知道哦——只是你自己知道而已，阿良良木学长。」
而且对这一切进行理解应该也是你的工作吧——小扇说道。
「就因为你理解得太慢，才会这么凄惨地被迫玩这种扮演我的COSPLAY呀。」
「啊……对了。」
尽管觉得凄惨这个说法有点过分，但对这件事我实在是无言以对，所以为了掩盖内心羞涩，我以掩饰的声音提问道：
「不管这个世界是怎样的世界，既然你现在就在这里，我觉得我衣柜里的学生服是没理由变成女生用款式的啊，首先你能不能先从这里开始说明一下？」
「我想应该说明的并不是从那里开始耶……而且关于那一点，我不是已经跟你说明了吗？」
「咦？不，我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啊？」
「我不是说『那个』是开玩笑的嘛，从一开始就说了。」
「…………？」
有这么说过吗？啊啊，的确有说过。但是我并没有正确地理解那句话的意思——我在玩扮演小扇的COSPLAY，而小扇就在玩扮演我的COSPLAY，所以我当时以为她是说「这样子简直就像在开玩笑」的意思……
「我是觉得这个不说你也应该明白的啦。那么尽管明知道这样做很不识趣，我还是对这一点做个详细说明吧。那是因为阿良良木学长似乎在悠哉游哉地一边跟老仓学姐亲亲热热一边享受着这个世界的样子，所以我就觉得有点恼火，然后为了设计捉弄你一下，我就预先把校服给换掉了。」
「这怎么可能不说也明白啊！」
这么能动性的行动，我要怎么根据那短短的一句话推断出来啊！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毫无意义的换装环节到底是怎么回事！
「请不要那么生气嘛。没有啦，这对我来说也是一个意外哦？只要发现学生服出现变化，阿良良木学长也应该会稍微焦急起来——我本来是怀着这样的期待，结果没想到你非但没有焦急，竟然连长丝袜也穿上去了……一般来说都是不会穿的吧。」
焦急的反而是我呀，后来我就急急忙忙地对整个学校展开了结界——小扇这么说道。
我在校内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也没有跟任何人碰上的理由，看来并不是单纯的运气好啊。
总的来说，校服的变化——这个反方向的变化只不过是小扇的恶作剧，这就是答案了。
「顺便再向你坦白一件事，在被月火妹妹洗脸的时候，你从洗脸盆里看到的脸在笑的样子，其实也是我的小把戏。」
「这可不是顺便坦白的事情吧……咦？怎么，你连那种事也能做到吗？」
「嗯。因为阿良良木学长和我是同一人物，所以这点事情还是可以做到的啦。或者应该说，被关在这个教室里的我能做到的就只是这点程度的小把戏了。虽然两者都只是为了激发阿良良木学长的危机感……」
「…………」
是吗……在对小扇的行为感到气愤的同时，我总算是松了口气。
什么我将会变得不再是我，什么阿良良木历将要丧失的，看来是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了——不过，那只是说明我不会受到来自世界的压力而已，并不意味着我对世界施加的压力会凭空消失。
小扇千方百计地想让我「焦急起来」，换句话说就应该解释为「赶快回去吧」这样的含义，或者说是意愿。
这么想来，我大概是不应该因为这次恶作剧而指责她的吧——而且，也根本没有时间用于那样的加时赛。
「但是，就算说叫我回去，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回去啊，小扇。还是说凭你也能像忍那样创造出传送门来呢？不，话说你究竟是作为我的分身的小扇，还是作为这个世界的阿良良木历的小扇，到底是哪一个啊？虽然说不定还有可能两者都是啦……」
「我是阿良良木学长的分身哦。」
让我出乎意料的是，小扇很干脆地回答了我的这个问题——因为小扇她向来都不会以一问一答的方式回答我，所以我不禁稍微吃了一惊。
要说有什么理由使得她这么干脆地回答我的话，那可能是因为接着还有很长的话要说吧……虽然小扇说闲聊已经结束了，但是现在已经进入正题了吗？还是说依然在助跑中呢——不过我至少希望现在还是在序章中啦。
「是你的忍野扇。」
「拜托，你能不能别用这样的说法呢……本来在判明你的真面目之后，我就已经觉得很难把握距离感了啊。」
「真冷漠呢——阿良良木学长，虽然你可能会很意外，但我其实也是很感激你的哦？对于你挺身而出挽救了我，让我免于遭到『暗』的制裁的我这件事——我一直都很想报答你。」
听到她以装愣的态度说出这番话，我尽管觉得完全没有可信性，但她既然说到这份上，我自然也无法拒绝她的好意。
虽然我真的是很意外啦。
「我的分身……但是，这么说来，你难道是跟我一起来到这个镜之国的吗？当然，跟身为吸血鬼的忍不一样，你的话也许能保持着你的原本姿态来到这边……但这样的话，刚才消失了的问题又重新冒出来了啊。本来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表里反转的阿良良木历，现在究竟到哪里去了呢？」
「…………」
哎呀呀。
就小扇来说，尽管不肯老老实实地回答问题是她的通常状态，但是像这样的沉默，可真的是有点少见——她明明是跟叔父一样、或者甚至是比叔父还更喜欢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的孩子啊。
「小扇？」
「有关镜子的反射率的事情……你是不是已经听谁说过了呢？」
我叫唤了她一声，小扇就一边这么说一边注视着我——依然是以那双一如往常的、仿佛会被吸进去似的漆黑眼眸。
「听谁说过……既然你是我的分身，那就应该完全掌握着我的动向吧？是听老仓说的啊。」
「看来好像有点误会呢。其实我也不是掌握着阿良良木学长的一切呀——否则的话，也没有存在的意义了。因为在重合的同时也存在着错位，我才能得以成为我的批判者呀。」
是老仓学姐吗。
嗯，的确是很合适的角色特性呢——小扇笑道。
「是的，镜子的反射率一般来说都是百分之八十左右——虽然人们常用『镜像会相应的变得模糊』的说法，但如果用另一种方式来描述，那就是有大约百分之二十在反射的时候被削掉，这其实也可以看作是被处以『死刑』的意思呢。」
「『死刑』——」
没错。
因为比例大的关系，人们往往都会将八成的部分看成主体，但如果把剩下的两成看成是主体的话——不，那是看不到的啊。
因为那里根本就没有光。
因为已经被吸收了——根本不可能被反射出来。
「……那么，换句话说……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阿良良木历……吗……？」
难道说我就是「不存在的一侧」的百分之二十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当然是不管怎么找也不可能找到了。寻找存在的东西，当然比寻找不存在的东西容易多了——就算拼命想要找出某个人，如果不在的话自然是不可能找到了。我原来就是被镜子吸收而不被反射出来的那光吗。
——不，等一下。
应该没有这回事吧。
在昨天被吸入镜子里之前，我明明就确认过自己的姿态。正因为有这样的行动，才会演变成这次的物语——假如是在我因为吸血鬼性增大而导致镜子照不到的时候，这样解释还可以说得过去，但现在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然后，假如把这些理论都撇开一边，总而言之一口咬定我就是那不被镜子反射的百分之二十的话，那我还是可以接受的——但是即使如此，最终来说也还是会归结到「那又怎么样」这一点上。
就算是会被镜子吸收的光，也不意味着被吸收到了镜子里面去——那样子被吸收的就不仅仅是我一个人。
「……那也是一个假说吗？小扇。」
「不对不对，只是阿良良木学长的贸然定论啦。我没有继续构筑假说的打算，也没有揣测阿良良木学长的心情的打算……这个，应该怎么说好呢。真的只能说是贸然定论啦。」
听了小扇的这番话，我的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急不可待的心情——贸然定论。
的确，现在的状态也许就是我不断重复着贸然定论的结果，我的高中生活也许就是不断地反复作出贸然定论的过程。
「但是，对于阿良良木学长的这种性急，我其实是一点也不讨厌啦。还有阿良良木学长的温柔……也就是对被舍弃掉的那百分之二十抱有同情的心态。」
「…………？」
这时候，小扇忽然向我招了招手。竟然要把学长叫到自己那里去，这算是什么后辈啊——尽管我心里这么想，但是我平时已经习惯了神原的类似举止，所以也没有怎么在意。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移动到小扇的身边——到现在我才发现，她现在坐的座位其实就是当时老仓的座位。
真是的，这个后辈也太喜欢这些演出效果了吧。
「嘿~」
面对走到跟前的我，小扇以这样的吆喝声把手举高，要求我跟她举手击掌——到底搞什么啊。
「嘿~」
我响应道。
啪！同时响起了清脆的击掌音。
「……我说，这是要做什么？」
「没有没有。」
小扇说道。
「虽然我和阿良良木学长是互为镜像的同一人物——是『表里反转的存在，但是如果在中间隔着镜面的话，就不能像现在这样手贴手地击掌了吧？」
「…………」
我好像在什么地方想过这个问题，是在哪里来着？
镜面严格来说应该是指涂抹在玻璃后面的「里侧」上的银膜，所以就算想跟镜像里的手互相重合，无论如何也会出现等同于玻璃厚度的缝隙——
「就是在被远江小姐洗背的时候呀。你怎么把这个冲击性的事实都当成没有发生过了嘛。」
「啊啊，是这样吗。因为状况并不是太重要，所以我都完全忽略了啊……玻璃的厚度很重要么？」
「不是重要，而是厚重耶。因为这就是说，如果想要进入镜子里面的话——想要出发前往『镜之国』旅行的话，首先就必须从物理的意义上穿过玻璃才行。」
所以首先需要有穿透环才能做到哦——小扇以哆啦A梦的秘密道具来打比方说道。
注：穿透环，机器猫多啦A梦的道具之一，外形为金色圆环，使用者将其贴在墙上，便可以穿墙而过。
居然把那些物理现象硬是引入到「走进镜子里」这种充满幻想成分的行为中，总有点怪怪的感觉……
「要是通过水面或者打磨光滑的铁器表面直接映照出来的话就另当别论，如果是镜子的话，首先挡在面前的就是玻璃这道城门吗……嗯，虽然我明白你说的意思……但是那又怎么样啊？」
「要问怎么样的话，我只能告诉你那就是答案了呀——以前被关在这个教室里的时候，我不是曾经说过吗？」
「嗯？……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很多东西，究竟是哪个啊？」
「吸血鬼——」
吸血鬼未经许可是无法进入房间的。
啊啊，的确有说过——还说了所以才会被困在里面，没有办法出去什么的。然后根据这种特性来考虑，对带有吸血鬼性的我来说，在「进入镜子里面」之前，反而是「穿过玻璃」这个行为要困难多了……
就算说要进入镜子的话可以通过将吸血鬼性留在「另一侧」来实现，但是要穿透玻璃什么的，人类也同样无法做到……不过这么说的话，任何东西都应该一样吧。
这孩子到底想向我表达些什么？
我只觉得到头来还是在反复玩弄着假说而已……还是说，已经快要逼近答案了呢？
「虽然想太多也不好，但什么都不想也不行——这一点的确是正如你所说的那样啦。另外，你的想法应该要反过来哦，阿良良木学长。」
「嗯？」
「虽然不能穿透玻璃进入另一侧，但如果是把另一侧拉过玻璃这边来的话，即使是吸血鬼也可以做到呢。」
「嗯？」
「刚才，我不是说过『假如是梦结局的话』那样的假设吗？——嗯，虽然实际上没有那回事，但是，你可以想想看。『这里』是真正的世界这一点，你不觉得还是无法否定的事实吗？」
我实在搞不懂小扇说的话。
不知不觉间，好像话题又发生了变化——还是说回到之前的话题上了？
「不对不对，小扇……如果『这里』是真正的世界，那么也就意味着『那边』还是幻影的世界吧。不管那是在梦中，还是在镜子的里面。」
「你不需要把那边看成是『镜子里面』，只要把这边看成是『镜子外面』就行了呀——真的不明白吗？」
「我不明白啊。简直是越来越不明白了——不管是里面还是外面，那不都是同一回事吗？」
如果说这里是「镜子外面」，那么说到底我以前所在的世界就是「镜子里面」，是这么回事吧——不，还有一个没有考虑过的可能性。
虽然光凭我自己是无法想到这个可能性，但这是在小扇的催促下产生的可能性——梦结局的逆转。
如果说我本来就是镜之国的居民，而这次只是被赶到了镜子外面的话——但是，那样到头来也只是价值观的问题吧。
即使是那样，我仍然是我，这一点并不会发生改变——这根本就等于没有回答小扇的问题。
既然我无法穿透玻璃，那么就无法进入或者走出「镜之国」——拉过来？把连稻草也想抓住救命的溺水者拉上来？
就算我自己不会游泳，至少也可以像确认水温那样，哗啦哗啦地在水面上玩耍——不。
假如可以从水面……
假如说可以从隔着玻璃的镜面把「另一侧」拉过来的话——我究竟是把什么东西给拉过来了呢？
「是百分之二十。」
就是这样啦——小扇说道。
「本来因为被吸收而没有反射回来的光——你却把它捞起来，把它救了起来。打开传送门，把它救出到这一边——阿良良木学长，结果你就把这个世界『转化』成了『镜之国』。你并不是来到了『镜之国』——而是把『镜之国』拉过来了哦，就好像国引神话那样。
注：「国引き神话」——牵引国土乃日本《出云国风土记》中记载的神话故事之一，故事中速须佐之男命将别处的土地拉过来补在出云的国土上。

第18卷 终物语（续） 最终话 历·反转 032
以上说的当然都是开玩笑。
虽然我很期待小扇接下来说出这句话，但是她并没有这样说——小扇只是向我说出「要是稍有差池的话就会弄出大惨剧了耶，真是的」这样的像恐吓般的台词。
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并不是你被镜之国卷了进去，而是你把镜之国卷了进来呀，阿良良木学长。」
「…………」
「不过说什么国什么世界的，实际上受影响的最多也只是这一个小镇而已啦——但是，以后还是请你要多加注意哦，阿良良木学长。虽然我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大程度的自觉，但你可是带领着传说中的吸血鬼，也跟神建立了友好的关系，同时和具有一切怪异的各种要素的我是同一人物的存在——虽然你说过我天马行空，但其实你也是相当的天马行空呢。」
犯人，其实并不是小扇。
原来是我吗——不，不管是我还是她，都同样是阿良良木历，是跟以前一样的的左右手互搏的延续。
尽管如此。
「……现在不已经是大惨剧了吗？几乎可以跟在别的时间轴里毁灭了世界的忍相提并论吧。竟然把这整个小镇都弄得翻天覆地什么的——」
「没有没有，说到底也只是幻影啦。就算说是国引神话，毕竟也不是在物理意义上把物体拉出来，完全是心理上的问题呢。如果说那边是幻影，那么这边也是幻影——忍小姐说得没错。你只是给整个小镇带来了『错觉』而已。事实上，过去发生的事情作为『历史』并没有任何的改变吧？你只是怀着哀怜的心对失去的光和看不见的光实施了救济——让大家稍微回忆起了那些被忘记的人们，以及被割舍丢弃的感情而已。」
虽然很危险这一点确实是没错啦——小扇以激励我的口吻说道。虽然实际上根本不是在激励，只是在挖苦我罢了。
「只要现在采取适当的对应措施，这都是没有问题的。嗯，如果借阿良良木学长的话来说，大家都只是做了个短暂的好梦啦。」
「……适当的对应措施……吗。」
我在浑身感到脱力的同时，在位子上坐了下来。
「为了达到那个目的，好像有许多事情都必须要你告诉我才行啊。」
「嗯，我当然就是为此而存在的啦——没什么，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劳烦专家们出马。虽然立即作出反应的斧乃木余接的确很了不起，但这完全是可以由我们内部解决的怪异谈啦。……但是，以后你可真的要好好注意哦？千万别忘记我们是随时都被那些专家们紧盯着的监视对象。」
「…………」
的确……实在让人毛骨悚然啊。
想到这次的事情一旦被卧烟小姐知道——不，号称什么都知道的卧烟小姐，说不定早就已经掌握这里发生的一切了吧。
在解决了一连串事件、好不容易才恢复平定的小镇里再次闹出骚动，也不知道要受到怎样的训斥……搞不好还不仅仅是训斥那么简单。
「不，虽然可能已经掌握了一切情况，但她应该是不会训斥你的啦。毕竟把卧烟远江的存在遗留在这个小镇的人应该就是她呀——尽管也可以说是这个起了效果，但再怎么说她也不是故意那样做的啦。不过，要不是远江小姐的提示，阿良良木学长要来到这个教室，恐怕还要多费一点时间吧。」
「其实，我还是不怎么明白……既然那么想让我焦急的话，小扇，你就别整天躲在这样的教室里，直接到家里来找我就好了啊。」
「所以说我是被关起来了耶——因为这个教室好像被设定成了我的容身之所。这里是我的遗憾——可能是出了什么差错，也可以说是不走运……总之在占领地盘上失败了。所以我除了绕着圈子对你搞一些小动作之外就什么也做不了——虽然我也许是有点天马行空，但是离万能还差得远呢。」
「…………」
「卧烟小姐把远江小姐遗留在这里的原因多半是因为苦涩的记忆，不过羽川学姐的话恐怕是单纯的留恋吧。要跟大家说再见，对她来说看来真的非常难受呢。简直就像是六岁的小孩子。嗯，不过也可以说正因为这样才实现了联动啦……」
明明是这样，她却带着满面的笑容离开了，那个巨乳可真的是愚蠢透顶了呢——小扇笑着说道。看来她还是像以前那么讨厌羽川。
但是，明明不是镜之国，这次她跟那个羽川却结成了共同战线，那就是说——即使如此，她也还是产生了某些变化……是这么回事吗。
正如我发生了改变那样，
小扇也同样会发生改变吗。
「羽川……没想到她竟然是怀着那样的心情离开的。明明是朋友，我却完全没能体谅她啊。」
「因为是朋友就被全部看穿什么的，那个巨乳学姐也会很不愿意吧。毕竟她是藏有许多秘密和心事的那种人——即使是老仓学姐，在离开这个小镇的时候，她这份『想跟阿良良木学长变得更亲密』的感情应该也不想被看穿吧。」
「…………」
「人类时代的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还有生前的斧乃木余接等等残渣——阿良良木火怜对『女孩子气』抱有的劣等感，没能成为大人的八九四真宵——千石抚子和神原骏河的内心所蕴藏的凶暴性。大概有些是被忘记的东西，有些则是想要忘记的东西吧——被割舍丢弃的这一类东西，你都全部带到『这边』来了。然后，你就创造出——『镜之国』。」
就像是光的魔法一样呢，小扇开玩笑地说道——如果说我用的是黑魔法，那么阿良良木学长用的就是白魔法了。
原来如此，如果小扇是暗属性，那么跟她对立的我就是光属性吗——自己竟然是光属性，总觉得被过分夸大了，我不由得有点心虚。
「镜子纯粹只是触媒啦——也许应该说是触发才对，那只是一个契机而已。不过由于契机是镜子的关系，所以世界的风景都因为受到影响而反转过来了。」
「并不是被镜之国卷了进去，而是我把镜之国卷了进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不是什么不严肃的企划啊。嗯……那么说，斧乃木和老仓之所以对世界产生违和感，并不是由于身为异邦人的我带来的不良影响，而是因为世界的不完整造成的吗？」
「并不是不完整，而是过剩啦。因为现在是从镜之国拉了百分之二十过来，所以这边就变成百分之一百二十了嘛——超出容量，要满溢出来了哦。反正不管怎样，和阿良良木学长的接触是没什么关系的。所以，如果阿良良木学长有这个打算的话，想跟那位老仓学姐怎样亲热都是没问题的哦。」
不过她和远江小姐和黑羽川小姐一样，都不是以实体的方式存在的啦——她这么说道。这可真是让我松了一口气——话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无论如何也要在老仓因为某种原因回来这个小镇之前解决这个事态才行。
「解决事态……话说回来，那么……应该是可以恢复原状的吧？把这个毫无条理的世界，恢复成合乎常理的世界。」
「这跟恢复原状还是有点区别呢。也就是前进的幅度——增加了两成的感觉吧。虽说是暂时性的状态，但是因为大家都各自取回了失去的东西，当然或多或少会留下一点影响了。说到阿良良木学长施加的影响，反而应该是在这方面呢——比如说神原学姐在这段时间恐怕会梦见远江小姐吧？就是这种程度啦。」
「……是不是……可以认为都只是这种程度呢？」
虽然我不知道小扇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折腾我……但是，虽然我是给大家添了麻烦，但幸好并不是造成了什么伤害，对于这一点我还是先松了一口气。
要是忍以甘愿化身为幼女才争取得来的无害认定，就因为我这次的过失而被取消的话，那可真是太对不起她了。
「哈哈~或者说，这应该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判例吧？」
「判例？是什么判例啊？」
「阿良良木学长上次不是很愚蠢地挽救了本来即将被『暗』吸收的我吗？——虽然叔父他是支持了你的这个想法，但毕竟不是所有专家都全部举手赞成这样的做法啦。像我这样的危险分子还是消失了更好——持有这种想法的显赫要人，应该也决不在少数吧。」
顺便一提，我其实也是持有这个想法的一员呢——小扇说出了这样一句自虐的话。虽然她平时都经常说一些自谦的话，不过这次却似乎真的只是纯粹的自虐。
「不过，这次我就像这样作为你的安全阀发挥了作用——也就是说阿良良木学长让我活下来是有意义的。这样一来，无害认定反而是变得更确实了。虽然监视级别或许会稍微提高那么一点点啦。」
「…………」
监视级别吗。
寄居者什么的，光是斧乃木一个就已经够受了啊。
「当然……要是继续对这种状况放着不管的话，他们肯定是会全力展开抹杀的吧。卧烟小姐也终究要下定决心，来这里跟自己的姐姐对决的——要那样做吗？我觉得索性留在这里也是一个选择，在这个不合逻辑的世界里永远生活下去。」
「别向我提出这种奇怪的建议啊……我怎么可能会做那样的选择。我想快点回去……不，不对。因为实际上我已经回来了，唔唔……」
到底该怎么说好啊？
把拉过来的两成光释放回镜子里面？究竟要怎么才能做到那种事？本来我就连拉过来的方法也不知道啊……
「想要快点前进——是这样吧。」
「哈哈~所以我才会在这里嘛——阿良良木学长闯的祸，就由我来处理。正如我闯的祸是由阿良良木学长来处理一样。」
「这好像是一个有点不对称的友好条约啊……」
不，也不能这样一概而论吧。
这次真的是差点就要酿成大惨剧了——虽然小扇和忍都说是幻影，但是长期持续照射的光也会在屏幕上烧灼出痕迹来。
如果我采纳了小扇刚才的提议——这个世界恐怕就会真的永远维持下去了。
对于在最后关头制止了我的小扇，我大概有好一段时间都无法在她面前抬起头来吧——本来还以为她的复仇来得太快了，原来事实正好相反，这是一次来得太早的报恩啊。
来自表里反转的报恩。
虽然说起来也不怎么顺口。
「嗯嗯，请稍等一下哦，我现在就拿出来。」
小扇边说边把手伸进校服的上衣里，掏出了一张没有包装的BD蓝光盘。那种东西为什么连套子也没有就直接塞进学生服的内侧啊，要是不小心弄出划痕来该怎么办？——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仔细看才知道——不，那并不是BD盘。
因为那是纯黑色的东西。
就好像暗夜一般，黑乎乎的。
如果是BD盘的话，至少其中一面是像镜子那样会反光的银色盘面吧——小扇为了不沾上指纹而轻掂着边缘的、尺寸为手掌般大小的那个圆盘状物体，两面都同样是仿佛会被吸进去似的漆黑色。
「这个……PSl的游戏光盘好像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
「你也很了解呢。不过，这也不是PS1的游戏光盘哦——如果无论如何也想玩的话，因为我家还有一台PSX，所以也可以把那个拿来给你玩，不过这个是玩不了的。」
说完，小扇就以侧肩投球的姿势，仿佛把那东西当成飞碟似的向我投了过来。别在这种近距离内用这种难以接住的投球方式啊，我又不是狗——在这么想的同时，我马上以胴体把圆盘挡下，总算是成功地接住了。
「看吧。」
小扇说道。
我马上就理解了她说的「看吧」的意思——圆盘的中心部分没有开圆孔，这样根本就没有办法放进游戏机里面吧。
那就像是数学教科书上会见到的那种完全的正圆——而且，就算本身是纯黑色，如果是游戏光盘的话，或多或少都应该有一定的反射性，但是这个圆盘却什么都看不到。
上面没有映照出任何东西，简直已经到了过剩的地步。
就好像涂着油漆似的一片黑乎乎。
仿佛要把所有的光线都吸收进去似的——黑暗。
「…………」
我提心吊胆的、就像对待爆炸物似的、小心翼翼地把那张黑色物体还给了小扇。小扇一边说「其实也没必要那么小心啦」一边接过圆盘，然后把它高举起来——
「这是反射率百分之零——吸收率百分之百的镜子哦。」
她说道。
……镜子？
这么一块黑乎乎的？
不，所以她才说——反射率百分之零吗。
「因为我被关在教室里显得正慌啦，这种程度的手工艺，我就地取材总算是做出来了——就用这块黑板。」
「黑板？」
转眼一看……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在黑板的角落处的确是缺了一小块。虽然她究竟用什么样的道具、通过什么样的技术把黑板做成圆盘完全是一个谜……不过真的是很了不起的DIY能力。
被我固定下来的这个教室的幽灵，一年三班的其中一部分，没想到竟然会以这样的形式被继承下去……是不是类似甲子园的泥土那样的东西呢？
「嗯，可以这么说吧。至少是跟甲子园的泥土有着同等程度的灵验效果哦。阿良良木学长，待会儿你是打算要上北白蛇神社参拜的吧？既然如此，你就把这个供奉到神祠里吧——这就是所谓的神具。」
注：甲子园的泥土：甲子园是日本高中棒球的最高盛会，决赛的胜利者高声欢庆，败者则会掬一把泥土当做纪念；此处指垃圾的伤痛悔恨与怀念之情。
「神具……」
说起来，据说镜子作为映照出真实的道具，从古代开始经常都会被视为神圣的物品——别说是神具，有时甚至会被奉为神体本身。
小扇亲手制作的这面镜子——黑镜，难道也是那一类的道具吗？
「就算是给八九寺妹妹的神明就任的贺礼——以那种硬来的方式被供奉为神的她，虽然的确还无法完全应付这次的事态，但是照理来说这不应该让我来，而是应该由她这个守护小镇的神明来治理和解决所有的问题才对，所以现在我就姑且把功劳让给那孩子吧。」
「……在作为小镇中心地的那座神社里放上这面镜子，那将会发生什么事情？既然反射率为零的话，那非但不会映照出任何东西……反而是会把光都吸收进去吧？」
「所以说，就是要将阿良良木学长你带来的原本已经失去的那两成光，都全部吸收到这面黑镜里面——虽然本来的话那些都是已经在朦胧间消失的遗憾，但接纳这些东西也是神的工作吧。……北白蛇神社毕竟也是会把怪异素材吸引而来的风穴，在生死郎先生已经死去的现在，应该也需要一些能够吸收那些杂念的辅助器具吧。」
的确也是。
对由于时势所趋而随波逐流地当上了神的八九寺来说，要让她一个人挑起平定一个小镇的担子也还是过于沉重了——在过分顺利的条理整合中，如果说有什么空子，或者说令人担心的问题的话，我想大概就是这一点了。
当然，卧烟小姐肯定也会设法加以协助，但她毕竟不可能整天都惦记着这个小镇的事情……所以就算拥有一个这样的神具、或者说是犯规道具也无可厚非吧。
「知道了，那么我就拿去献纳吧。」
「拜托你了。顺便说一句，当这面镜子变成纯白色的时候就是要换新的时候了。」
「这是像过滤器一样的东西吗？……到底能维持多久啊？」
「一般来说是可以维持数百年的……不过，毕竟是在这个小镇，是在过去遭遇了传说中的吸血鬼来袭，现在还有阿良良木学长坐镇的这个小镇——说不定只能撑几个月呢。」
「……你说得还真可怕啊。」
这次小扇就小心翼翼地把黑镜向我递出，而我也恭恭敬敬地把它接下来——如果这样的话，那就不是说只要把这个东西献纳上去就可以高枕无忧什么的，那么我平时还是频繁地访问北白蛇神社比较好吗——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嗯？
「咦？怎么了呀？阿良良木学长。」
为了接过镜子，当我和小扇形成同时握着镜子的构图时——
虽然反射率是百分之零，但总之就是当我们隔着镜子——隔着那面不知道哪边是表面哪边是里面的黑镜——当我和小扇互相面对面的时候——等一下啊，我心想。
疑问再次涌上心头。
不，刚才听着小扇那流畅口才的叙述，我就自然而然地觉得谜团都得到了解决，而且连善后措施都已经准备妥当了——但是就只有一个关键的要点还是没有弄清楚。
我在那时候，从镜子的另一侧把失去的百分之二十捞了起来，这个我是理解了——但关于我为什么会做了那样的事情这一点，却还没有明确的解释。
虽然如果说「对逐渐消亡的可悲遗憾实施救济并使之显现」的话，听起来好像是很好听，但是我却根本没有那样的崇高志向。
因为本来反射率的那些知识，在老仓（的残留思念？）告诉我之前，我根本就一无所知。
我昨天早上之所以向镜面伸出手，对了，就是因为发现镜中的我存在着违和感——因为照在镜子里的我……
静止不动了。
「……跟浮现在水面上的我不同，那个应该不是小扇你干的吧？那么，究竟是——」
「这点事就请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想完之后，再好好反省一下。」
「那是无论如何也必须反省的事情吗？果然是？」
「嗯，没错，请你一定要深入地全力地认真地反省一下……话虽如此，要是在这方面想得太多也会倒退回原点，所以我就学习前人经验，稍微给你一个提示吧。」
这时候，小扇的手放开了黑镜。
然后，她说道：
「你究竟是谁呢？」
喂喂，难道是要叫我说那个吗——我虽然露出了不情愿的表情，但既然她这么提起的话，我也不得不做出相应的回答。就算是不严肃的企划，到最后也还是必须有个像样的收尾吧。
所以，我作出了回答。
同时也注视着那面纯黑的镜子。
「阿良良木历，就是正如你所见的一个男人嘛。」
然后，我终于理解了。
原来如此。
那个——原来是我自己留下来的心吗。

第18卷 终物语（续） 最终话 历·反转 033
后日谈，这次或者应该说是当日谈才对吧？
总之到了第二天早上，我没有被两个妹妹火怜和月火叫醒，而是一个人醒了过来——虽然严格来说是借助了闹钟的力量，但这种程度应该算是容许范围内吧。
当然我住的是单人房间，根本没有什么青梅竹马的同居人——跟身材高大的妹妹和完全跟平时无异的妹妹擦肩而过，随手掀了掀无表情人偶的裙子，做好出门前的准备，最后为了整理仪容而来到洗脸台，在对着镜子整理着发型的时候，门铃就响了起来。
来访者是战场原黑仪。
和事先约定的时间分毫不差——难道她戴的不是手表，而是秒表吗？
总之，我在打了一声「那么，我出门了」的招呼之后，就走出玄关来到了外面——
「早上好，历。」
从门扉外面朝着我挥手的黑仪，梳的竟然是双马尾的发型。
我登时摔了一跤。
在摔跤的同时请让我再做个详细的说明，战场原黑仪梳着双马尾发型，身上穿着迷你裙，在特别强调出身体曲线的尺寸偏小的T恤上，还搭着一件披肩。
看起来就好像是仙女下凡似的。
尽管我瞬间产生了「呜哇，难道哪里又出现了次元扭曲的异象吗？」这样的危机感——
「因为一直都跟在羽川同学后面也太可悲了呀，所以我就狠下心试着改变形象了，怎么样？帅不帅？」
结果据她所说原来是这么回事。
要说帅还是不帅的话当然是不帅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才刚刚高中毕业就打扮成孩子气的风格。当我这么问她的时候——
「在已经不是女高中生的现在，成熟这个词就不再包含称赞人的语义，所以我就试着尽量打扮得年轻一点啦。」
她是这么解释的——看来在高中毕业之后，黑仪也有她自己的一番想法。虽然我只是「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这样的反应，但是如果站在女生立场上的话，这也许是一个相当严肃的问题。
「可是黑仪，你这裙子不是太短了吗？因为你的腿长得有点过剩，这样的感觉相当恐怖喔？男朋友真的很担心喔？」
「恐怖什么的太失礼了嘛。没问题，这个看起来虽然像裙子，实际上只是在短裤的周围用看似裙子的布料做成装饰的款式啦。是对女士们的『想可爱的裙子，但却不想让人看到内裤』这种欲望做出响应的美妙服装哦。」
「还有这样的衣服啊……」
全都是我不知道的事情呢。
看来光是穿过小扇的裙子就感到满足的话，那是万万不行的。
「就是类似跑步用的裙子之类的东西吧。不过，还真的是相当不错的形象改变啊。」
「嘿嘿，不过考虑到在庆祝阿良良木君大学考试合格的时候，我的情绪将会迎来最高潮，我甚至觉得还有必要再提高一点露出度呢。
「那个，要是我落榜的话不就惨得像地狱了吗？」
于是，我们才刚见面就以这样的对话让兴致加温，然后就这样出发了——至于要去哪里，那就是前往战场原黑仪抢先一步取得合格资格的、我所报考的大学。
这个说法其实是反过来了，准确来说应该是我为了和她上同一所学校而报考的、战场原黑仪的志愿大学……不过顺序这种东西是很容易反转过来的。今天，如果我被挡在门外的话，那么被反转过来的人就是我了。
「那么——」
在去往巴士车站的路上，黑仪边走边向我搭话道：
「历，这次的情况怎么样？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听你说哦？说出来可能会轻松许多呢。」
「……虽然决不能说是美味，但你还真是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站位啊。」
比老仓什么的机智多了。
我将来也很希望像她那样站在「从安全圈内听别人讲述冒险谈」的立场上啊。
「哎呀呀，我是那个啦，就是以神探可伦坡里的『我家太太』为目标的嘛。」
注：《神探可伦坡》，美国著名电视电影。
「那位置也太好了吧！」
已经决定不再做危险事情的经典演员吗——话虽如此，可伦坡的太太我记得也有一次被杀手盯上过啊。
「虽然这个小镇的神的宝座是让给了八九寺，但是历的太太这个位置我可不会让给别人哦。」
「听你这么说我虽然很高兴，但没想到你竟然曾经想过要当神啊……」
简直是让我战栗不已的事实。
总而言之，我就把这两天的大致经过告诉了黑仪——不必多说，这两天她也应该同样体验了那种状况，但是当我向火怜、月火和斧乃木打听的时候，她们对那些事情的认识似乎都很茫然的样子。
明明整个小镇洋溢着光芒，同时被创造出了宛如异世界般的混沌景色，可是任何人都没有对此感到奇怪，只是无意识地度过了那段时间，所有人似乎都在面向着今天前进——只是稍微比昨天前进多了一点。
果然不愧是讲道理的世界观。
看来那方面的条理还是会自然而然地整合起来——虽然也许正如小扇说的那样，说到底也只是心情的问题，但是也无法否定「反而显得有点马虎」的感想。
因为当事者的我还有一头乱绪没有理清，所以在这时候向黑仪做了一番说明之后，我的心情也确实变得轻松了不少。
「你辛苦啦。」
听完我的叙述，黑仪就带着微笑向我拍起手来——说是拍手，实际上是在头部的左上方做出两次拍手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是弗拉明戈舞蹈的样子。
注：一种即兴舞蹈，可百度电影《卡门》欣赏。
或者说不定是把忍者给唤来了吧。
「真是听起来很有份量的怪异谈呢。不过美中不足的是，或许因为这是高中毕业后迎来的最初的事件而卖力过头，感觉信息色彩好像太强了呢。」
「哪里有什么信息色彩嘛。在事情结束之后，我只觉得像是演了一场小丑喜剧的感觉啊。」
「历你的那种傲然向无限接近于偷情的临界线发起攻势的感觉，我真的很喜欢。你要好好再接再厉，让我继续为你心惊胆颤哦。」
「我说，你到底是什么女人啊……我反而对那样的你心惊胆颤啊。而且话题的论点并不在那里……你有认真听我说吗？」
「当然啦，我才不会漏听历说过的话。历你跟一年前相比真的是成长了不少呢。尽管有寻求过协助，但事实上还是跟一个人独力解决了整个事态没什么两样嘛。」
「也不能说是一个人吧……」
小扇到底该怎么计算才好呢。
既是搭档，又是本人。
嗯，就算不是这样，那也是多亏了大家。
「你又在谦虚啦。你真的成长了哦，以后我可以叫你爸爸吗？」
「开什么玩笑，那是什么成长啊。」
「不是有一个『镜子里的映像明明左右相反，为什么上下就不会倒转呢』的疑问吗？」
黑仪说道。
如果说界线的话，她对改变话题的界线把握简直可以说是完美。
「啊啊，嗯……就是说『只要把镜子放在地上再站上去，那么上下也会反转』的那个吧？」
「是的。换句话说，上下左右什么的，都是观察方式的问题——不过，就算是这个观察方式，你不觉得也存在着不太明白的地方吗？我想历你也应该还没有忘记理科的知识，你想想，人类的眼睛在观察事物的时候，眼球起的是透镜作用，在获取光线的时候会把映像以倒置的方式映射到视网膜上对吧？」
「啊啊……嗯。」
这并不是应考知识，而是小学或者初中的时候学到的人体生理，听她这么说我就记起来了——虽然镜子还是镜子，但却是透镜吗。
「那又怎么样？」
「不，我只是从小孩子的角度觉得不可思议啦。明明在视网膜上是倒过来的映像，为什么景色看起来却不是倒过来的呢？」
「……啊啊，这个。」
嗯嗯？那到底叫什么来着？
并不是教科书，我记得好像是在哪本杂学知识的书里看到过……跟左右一样，上下也同样是相对的概念，所以就算看起来是上下倒置，脑也会自动对其做出调整——是这样吗？
「总的来说，那都是习惯的问题呢。想想看，历你因为向往左撇子，所以常常把手表戴在右手上，又经常练习用左手写字对吧？」
「你还真是念念不忘啊……」
就我个人来说，这是我非常希望她能纳入到那百分之二十里面的记忆——虽然手表我现在也依然戴在右手腕上。
事到如今已经变成癖好了。
难道不是癖好，是习惯吗？
「那么，说到底，事情的开端是什么呀？我觉得稍微有点抽象难懂，历的镜像为什么会在镜子里面静止了呢？」
「所以说——就是遗憾啊，是遗憾的象征。是在高中毕业后失去了名衔、准备向下一步迈进的我——本来准备割舍掉的——我自己。」
「…………」
「简单来说，就是我昨天打算丢弃割舍掉的留恋啦——后来因为觉得惋惜，结果又忍不住伸出手来，就是这么回事了。对失去的两成实施救济什么的，那些都只是结果——只是副产物而已，我在那时候，看到久违地映照在镜子里的自己，心里想要做的事情，只不过是尝试把几乎要忘记的某些东西重新回忆起来而已。」
除此以外的一切，都是被连累的。
受到了我为我自己做的事情的连累。
正如小扇所说，我真的要深入地全力地认真地反省。
因为我的感伤——还有对镜面世界的干涉，我竟然让整个小镇陪我玩了两天那么久——
「的确是呢。不过，大家应该也是很开心的吧？反正又不是性命受到威胁什么的。」
黑仪信口开河地说道。
完全不像是领悟了事情的严重性的感觉——真不愧是不负责任的观众。
「光是走在路上跟别人擦肩而过，人就已经在向周围制造影响了，所以也没有必要太在意啦。我也是在不断给别人添麻烦的过程中一直活到现在，但我一直深信大家都会因为我带来的麻烦而实现人的进一步成长呢。」
「这是什么自以为是的论调啊。」
「相信将来他们一定会跟我说，就因为那时候被我添了麻烦，所以才会有现在的他们。」
「被人说出那种话就输了吧。」
「大家其实都出乎意料的结实啦。」
黑仪这么说着。
「一切都是『表里反转』——在那样的世界观中，我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这个我真的很感兴趣。」
说实话，对我来说这也是很感兴趣的事情。
「嗯~结果我还是没有去见你啊。嗯，这应该算是不知道更好吧。」
「其实你来见我也没关系嘛。虽然你顾虑我的感受我很高兴，但我真希望你对我更随便一点呢。这是不是一种奢侈的烦恼呢……不过，具体来说是什么呢？历的遗憾——那个已经如愿以偿了吗？」
「因为已经如愿以偿了，所以事态才得到了解决——小扇是这么说的。还说正因为如此，小扇才能做出那面黑镜什么的……不过，关于那究竟是什么，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咦，是这样的吗？」
「嗯……正因为这样才叫『忘记的东西』呢。她说我在虚拟的『镜之国』中体验到的其中某件事，可能就是我的遗憾——虽然也有可能是多件事啦。」
那东西虽然都是她们的遗憾，但与此同时——也是我的遗憾，小扇当时这么说道。
是她们的百分之二十，也是我的百分之二十。
是已经失去的、被割舍抛弃的心情。
我也许是想为过去取过笑火怜的裙子打扮这件事道歉吧。我后悔让斧乃木攻击手折正弦的心情，就算说那是人偶，说不定也还是没有消失吧。没能挽救八九寺，结果还把她供奉为神的事情。在校期间内没有能想办法帮神原解决左手的问题。当初没能及时挽救老仓的事情，至于千石就不必多说了——而且，还有把忍束缚在影子里的事情。
一年三班——还有其他许多东西。
遗憾多得可以堆成小山。
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我是怀着清爽舒畅的心情毕业的——要说都如愿以偿的话，实际上也不能这么说吧。
只不过是想起来，然后正视了而已。
……不过，也许这种程度就可以了。
毕竟不可能全部背负起来，也不可能带走。
虽然我既不是羽川也不是老仓，但是旅行用的行李，还是应该控制在最小限度——因为可以随身携带的旅行箱大小，是非常有限的——不过。
如果只是偶尔回忆起来，应该是没关系的吧？
「嗯……也对呢。把心留下来，那就是遗憾。就像汉赛尔与葛丽特那样，一点一点地把心放置在自己走过的路途上，等以后怀念回首的时候说不定会很方便呢。」
注：汉赛尔与葛丽特出自格林童话《糖果屋》。
「遗憾，我想大概不是那样的意思吧……不，就算是那样的意思，或许也不错呢。」
「但是，不知道的话倒是让人在意呢。历的遗憾，究竟是哪一个呢。在认识发生偏差的各人心目中的阿良良木历的印象或许会是一个提示。讲理论的阿良良木历——镜像的阿良良木历。只是说说看啦……但如果说跟神原的母亲洗鸳鸯浴就是你的遗憾，那么我就不得不解开这头双马尾了。」
「那应该不是的，没问题……而且，还有一点是可以明确肯定的。」
我把手绕到旁边的黑仪肩膀上，把她一下子拉了过来。
「那就是在跟你相关的事情上，我并没有留下任何的遗憾。因为从今以后，我们永远都会在一起。」
「……那个还是等看了合格发表之后再说吧，要是落榜的话就分道扬镳了。」
虽然黑仪说了这样一句与其说是现实倒不如说是凄惨的台词，但是她却没有甩开我的手——因为是鼓起很大勇气才做出的行为，所以在这一点上我还是松了一口气。
在这么说着的期间，我们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很远、只要再过一条人行横道，那里就是我们要去的巴士车站——当然，那里并不是目的地，只不过是中途地点，我们在那之后还要搭乘电车，又在路上走，登上楼梯，走过人行天桥，乘坐升降电梯和手扶电梯，又继续走路，还有很多很多要做的事情。
「说起来……八九寺成为神的理由，其中之一的三者相克，听说本来并不是蛞蝓，应该是百足才对呢。」
因为信号灯变成了红色，在并排走的我们停下了脚步时，黑仪说道。
「百足？是这样的吗？」
「嗯，虽然理由我忘记了，反正最初本来是青蛙、蛇和百足的三者相克，随着时代的变迁就演变成青蛙、蛇和蛞蝓了……不过，说起蛇难以应付的对手，说不定应该是拥有一百条腿的百足呢。」
嗯。
相对于蛇足的百足吗。
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过，无论是蛇也好是青蛙也好是蛞蝓也好是百足也好，要是看见的话都会感觉毛骨悚然啦。」
「真的吗？我总觉得你应该不怎么怕那一类东西啊。」
「我可是女孩子哦？」
黑仪仿佛开玩笑似的以双手分别抓住双马尾，轻轻地甩动了起来。
这不是很可爱吗……
对了，说起毛骨悚然——
还有说起百足的话……
「虽然只是偶然的情况，但是从以前开始，当我像现在这样在人行横道等交通灯的时候——」
我说道。
「一看到信号灯转绿，我有时就会变得不知道究竟应该先踏出左脚还是应该先踏出右脚呢。第一步是迈出右脚吗？还是应该迈出左脚呢——或者干脆就像咒术那样，事先决定从那只脚开始迈出就好了。」
我总是会想，总是会犹豫。
那只不过是想太多而已，只要赶快往前走就是了。但是如果我能做得到就不用这么烦恼了。明明早就被提醒过想太多不利于思维的飞跃，但是不思考什么的，对人类来说是不可能的事情。
尽管头脑中知道必须往前进，但双脚却不听使唤。
那真的就像身体畏缩不前的样子。
就像双脚发软似的——就像忘记了怎样走路的百足一样茫然失措，连一步也迈不出去。
虽然我知道命运不会被这种事情所左右，但我还是变得搞不清楚哪边是左哪边是右。
并不是心，而是把身体留下了。
「什么嘛，那很简单呀。」
黑仪边说边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过去的她并不是会露出这种快活笑容的人——而现在自然不必多问，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子。
「如果说你不知道该先踏出左脚还是先踏出右脚的话，只要这样做不就好了嘛。」
确认信号灯已经转绿。
在确认左右两侧的安全——唔！
战场原黑仪首先压低身体的重心。
「嘿！」
以双脚并拢的姿势跳了出去。
并不是像袋鼠，而是青蛙那样。
抱着她肩膀的我，受到前田径队员的强韧脚力牵引，为了不至于被她抛下而慌忙跟了上去，向前迈出步子——以增加两成的幅度前进，朝着光芒的方向飞跃。
结束了一直延续至今的物语。
想念着回忆，把遗憾留下。
保留着余韵和余白。
我们朝着下一个物语，一跃而起。

第18卷 终物语（续） 最终话 历·反转 后记
对于至今的人生中「做过的事」和「没做过的事」，假如要考究其中的物量分配的话，我还是压倒性的以后者居多。不过这仔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正在做某件事情的时候」，说白了也就是「没有在做其他所有事情的时候」。再进一步来说，「正在努力的时候」，就是「偷懒没做其他所有事情的时候」。在阅读伟人传记的时候，我经常都会对天才们那种超脱常轨的努力惊讶得哑口无言，但是仔细想想，我不得不认为这些人们把自己人生中的很大一部分都当作不存在了。到头来还是不能全部都做，还是不得不放弃某些东西吗？选择某个幸福，就意味着牺牲其它的幸福——幸福的反义词并不是不幸，而是其他的幸福——是这样子吗？在心里欢呼「终于做到了！」的时候，往往也意味着失去了大量的什么东西，在不断这样重复的过程中，事情已经推进到了无法挽回的位置，已经不能再回头什么的。但就算是这样，对各种各样的事情每样轮流做一点也很不现实。而且那样做很难得出什么成果呢。话虽如此，俗话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只要对某条道路展开彻底的探究，那么即使在其他领域也往往可以派得上用场，所以做某件事当然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多了。不过这样一来，「做」和「做得到」的区别也是非常的显著，所以如果「做过的事」和「没做到的事」相等的话，那将是非常痛苦的。如果越是做某件事，要后悔和要反省的事情就越来越多，这样虽然会觉得很郁闷，但是像「在那时候，如果这样做就好了」这样的心情，其实对下一次做是有很大帮助的呢。
那么，本书是物语系列的附带品。是可歌可泣的一册。因为系列作品的最终作是前作『终物语（下）』，所以这次就是以读书的原点——「读不读也没有关系」的一册为目标的。所以在内容上充满了各种让人看不过眼的矛盾。可以不需要考虑伏线回收的世界观，这样也的确有这样的乐趣呢。当然，要是全都这样也会让人觉得很困扰。所以这就是依依不舍的一册，『续·终物语最终话 历反转』。啊啊，说起来，虽然现在才说有点晚，不过副标题其实是改过了。因为我后来发现，「历书」什么的不管怎么想也是『历物语』的副题。
封面是幸福的老仓育小姐。好可爱！这是我颇为坚持要求通过的方案，承蒙VOFAN老师又一次绘画出如此华丽的作品，实在感激不尽。物语系列合计十八册，对于一直阅读到这里的各位读者朋友，我在此谨致以最大级的谢意。承蒙各位阅读这本读不读都无所谓的书，我真的非常地高兴！
大家辛苦了！
西尾维新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育·Fiasco 001
我讨厌阿良良木历。要问有多讨厌的话，那简直就是讨厌到头脑发昏的地步。光是想起那家伙的事情，我就痛苦得胸口像是被什么紧紧勒住一样，完全无法去想其他的事情。就算把这个世上的所有讨厌都集中起来做成花束，也远远比不上我对阿良良木的单单一个的讨厌。我的讨厌几乎可以和太阳相匹敌——要是失去这种厌恶感，我恐怕就不再是我了吧。我对阿良良木的这种极端猖獗的憎恶，几乎已经成了我的个人身份象征，是我自身的主轴，是我这个存在的核心支柱。如果不持续讨厌他的话，我就不可能成为我。因为无论目睹了多么恶
劣的场面，无论直面着何等的惨剧和灾害，只要一想到“总比那个男人要好”，我就能平安无事地闯过逆境。
这种讨厌，这种目眩这种烧心这种呕吐感这种颤抖这种鸡皮疙瘩——每当想到这一切如果在哪天从我身上消失的话，我就感到无比的恐惧。要是这种“无法原谅”的心情被削弱哪怕只是那么一点点，光是做这样的想象，我就觉得自己会马上死掉——我就是纤细到了这种程度，在我心目中的那家伙就是厚颜无耻到了这种程度。那家伙真的对我做了非要被讨厌到这种地步的事情吗？——就连产生这种常识性疑问的余地也没有，我对那个男人实在充满了厌恶。光是想起阿良艮木的笑脸、温柔、关照、友情感，以及他的一举手一投足，我就忍不住要抽抽搭搭地哭起来。无论是天文数字的亿万财富，还是凄惨绝伦的严刑拷问，都无法令我和阿良良木达成和解——
只有这一点是不能容忍的，只有这一点决不能退让。
讨厌和讨厌就是讨厌的讨厌对讨厌的讨厌就是讨厌和讨厌。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庆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这种感情一定比恋爱还要激烈。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育·Fiasco 002
自从离开直江津高中后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即便是那紧紧缠着我的心不放的、如同诅咒般的在教室里发生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也都成了令人怀念的往事——当然我也还没有豁达到那个地步，但是像这样一旦离开之后，我就感觉那一切都好像全是一场梦似的。
我并不打算说类似“就算真的是梦，那也是一场恶梦”这样的抒情主义惯用句——我这里说的梦，就是正如字面意思的梦。
支离破碎、前言不对后语、各个场面的切换毫无连贯性、最关键的部分偏偏暧昧模糊不清不楚、极度茫漠无边却又隐约残留着类似印象的残渣般的东西——就是给人这种感觉的梦幻泡影。
大概就算再经过一段更长的时间，直到连个教室的布置格局都再也想不起来之后，我也还是放不下这件事的吧。
那个男人——
是不是也我这样直到现在也总是惦记着个班级的事情呢。
这么一想，我就不禁觉得有点痛快了——闲话休提，从今天起，我在新的城市的新的高中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话虽如此，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作为被放逐出当地城市的罪人，我本来已经是破罐子破摔的心情，甚至还想过干脆放弃别再当什么高中生算了，但世间事往往不可能尽如人意。不管是什么事情，要“放弃”是非常困难的——要放弃当高中生，就和自杀一样的困难。
至少也该先上完高中吧。
不过，实在没想到竟然会有人对我说出这样的典范型台词——我本来还觉得这就跟——“生命非常宝贵、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一样听起来非常可疑、完全是睁眼说瞎话的充满虚伪的话语，但是一旦听到有人这么对自己说，我却反而深有感触地产生了“嗯，或许是这样吧”这样的感想。
而且，这毕竟是监护人对我说的话，身为被监护人的我也只有默默低头接受了——当然，就算说是监护人、也并不是父母的意思。
我并没有父母。既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
没有没有。
已经不在了。
所以我这里说的监护人，指的就是“明明是没有任何亲族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却愿意照顾无依无靠的孤儿的奇特夫妇”
箱边夫妇。
保护司——这么说或许有点不太恰当，说得更浅显易懂一点，大概是类似于养父母的存在吧?
经过一连串的迂回曲折后离开了直江津高中的我，就这么不清不楚地被决定了下一个目的地，也就是某对老夫妇所居住的独立住宅——后来我被分配到的房间，甚至比之前住的公营住宅还要宽敞不少。
本来按照乡镇机关方面的安排，我在离开小镇之后也应该过着一个人的独居生活才对，至于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就连我自己也完全搞不明白——当然，在醒悟过来的时候已经陷入某种莫名其妙的状况，这的确是很符合我一贯的风格啦。也许是因为无父无母的未成年人过独居生活这种事果然遭到了上面的反对，又或者是我这个遭遇不佳的少女碰巧幸运地被有钱人家看中了吧。
幸运?我吗?笑死人了。
......当然，要是从混乱中恢复过来的我事后再对此强硬地加以拒绝的话，或许也可以继续维持那种类似于避瘟神般的单身生活，但是经过再三的考虑，我还是决定接受箱根家的关照。
但其中的理由却是个谜，连我自己也搞不懂。
我也无法否定其中包含有怀念过去的心情——过去在素不相识的别人家里“避难”的时代，对我来说当然也是极其悲惨的回忆，但是即使如此，那也是我为数不多的对“家”的记忆
微不足道的回忆。
很想住在家里。
如果说这就是理由的话，是应该说可怜，还是应该说是畏缩和气馁的表现呢......不过，这样也未尝不能理解成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自暴自弃吧。
我这样卑贱的家伙，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建立起正常的人际关系——如果是一个月前的我，或许还会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固执地坚持自己的主张吧。但是，就算再怎么说我可怜、畏缩或是气馁也好，如果在这时候固执己见，却会给我带来某种败北的感觉。
总觉得会输给个男人。
如果说那家伙改变了，么我也要改变。
如果那家伙得到了幸福，我就要过得比他更幸福——
那是位于我内心更深层次的固执，为了坚持这份固执，就算要我把其他一切的固执都全部收起来也毫不在乎，所以我就决定从箱边家这里上高中了。
虽然他们说因为乡镇机关方面有提供援助金，就算我要上私立也没有问题，但我对此还是加以婉拒，选择了转学到公立的高中。
话虽如此，我毕竟也要考虑自己的面子——虽然我正是因为这种面子而遭到破灭的命运，但毕竟也不是能够轻易舍弃的东西，所以我就选择转学到本地区偏差值最高的那所公立高中。
入学考试简直就是轻而易举。
在我拒绝上学的期间，因为除了学习之外没有别的事可做而取得的成果就在这时体现出来了——不过，就算在十月份的这个时期转学进来，也最多只能在学校里逗留不到四个月的时间。考虑到三年级生的第三学期简直就跟没有一样，实际上就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吧?
这么想的话，现在才转学进来也没有什么母校的感觉，更完全没有要在这里扎根的想法——虽然我对直江津高中也不能说是有多熟悉，但我感觉自己的根还是深深地扎在那所学校的那个教室里。
一想到世上绝对没有比那个教室更糟糕的教室，就连作为转校第一天的今天，我也感觉自己有自信能轻松地撑过去——不过，凡事都不应该掉以轻心。
因为事前明明绞尽脑汁想好了周密得几乎毫无意义的策略，结果却落得出乎意料的大失败——这就是我一贯的风格。
为了平安无事地度过这区区一个多月的、短得几乎不值一提的学校生活，我也必须做好相应的觉悟。
叔叔，阿姨，我要出门了——向箱边夫妇这么打招呼后，我就出发了。结束了休息期间，结束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休息期间，迎来了新的生活。
等着瞧吧，阿良良木。老仓育要从这里开始成长了。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育·Fiasco 003
最初制作出蛋白脆饼的人还真是厉害呢。光是有打破生鸡蛋将蛋黄和蛋白分开这种想法就已经足够出类拔萃了，如果是看起来营养丰富的蛋黄还能理解，结果竟然是只对蛋白进行搅拌什么的，简直是超乎常人的想象吧。更令人难以想象的是，只对蛋白进行搅拌，而且还是长时间持续使劲搅拌之后，竟然还会变成那种像发泡鲜奶油似的样子。然后，还要将这样做成的索然无味的微细泡沫烤成甜脆饼，这可真的是让人瞠目结舌呢——不行吧。
否决否决，完全否决。
哪里有人会做这样的自我介绍嘛。
要是转校生在转学第一天就这样介绍自己的话，绰号绝对会马上被定为“蛋白脆饼”吧——如某幸运地被延伸联想到“莲华”同然是赚到了，不过与其期待邢样的奇迹，倒不如从一开始就别用这种有异于常人的自我介绍方式更好。
原本的目的明明只是假装成一个喜欢做点心的女生，但是思考却因为想更明确地表现出自己的优点而不知不觉偏离了方向。
冷静下来，我完全没必要让别人认为自己是个有着与众不同的视点的女生啊——虽然在某些场合下或许也有这样做的必要，但是在区区一个多月的同班同学而前，实在是没必要宜扬自己的个性。
风平浪静。
不要再遇上像直江津高中邯样的痛苦体验，平安无事地像普通人那样迎来毕业，这才是我目前的首要课题——我应该做的并不是表现自己的个性，而是适当地隐匿自己的存在感
我必须尽快地抛开转校生这个引人注目的立场——在漫闹里经常见到的“转校生经典场面”，对今后的我来说都是不必要的东西
没问题的。只要保持常态，我就是个可爱的女生。
虽然过去遭遇了各种各样的厄运，但是扇过我脸的人也就只有战场原黑仪一个。
即使在直江津高中，我也算是有过朋友，甚至还有被男生表白的经历。对于人们寄托在转校生这一身份上的漫然期待，我应该也具备着只要不说话就能满足的素质——至于似乎变得跟普通人有所偏差的审美观，在穿上校服后也成功得到了掩盖。
只要不说多余的话就没有问题了。
初次见面，我叫老仓育。在这样的特殊时期转学过来，真的给大家添麻烦了。虽然离毕业只有相当短暂的时间，作为这个班集体的一员，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就这样，就是这种平凡的感觉。我的目标是普通人。
尽量体现出毫无事件性的无个性吧。
完全没有必要说“我很尊敬数学家欧拉，所以请大家也这么叫我”这样的话——我崇拜的对象是谁什么的，根本就不需要大张旗鼓地公诸于世。
让人失望。
尽量令自己显得平凡的这种想法，虽然也还是有点孩子气，不过这也许就是成为大人的必经桥段吧——“我是多么的可怜呀”什么的......
还是尽快摆脱这种毫无意义的自我怜悯吧。
只要我一天还觉得自己很不幸，么我一辈子都会继续不幸下去——不对，无论怎样扭曲道理、再怎么以积极正面的方式来解释，我的人生也毫无疑问是不幸到了惹人发笑的地步。到头来，最后需要的恐怕不是解释，而是剖腹自杀吧。
要是有谁敢说类似“这都是因心态而异的啦”这样的话。
我就马上把他杀掉。
但是，不幸并不能成为不可以得到幸福的理由——假如是在得到幸福之后的话，我当然也很乐意去说——这都是因心态而异的啦。
我一定要在家伙面前好好显摆一下。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不管是什么事我都会做。
......但是，尽管我这样鼓足干劲，心底里还是存在着“到头来也只不过是瞎忙一场”这样的徒劳感——而且非常的强烈。
伴随着非同寻常的厌恶和无穷无尽的憎恶，我心目中的阿良良木历一直都在释放着这种巨人般的存在感。然而，在阿良良木心目中的老仓育，却只是众多相识者当中的微不足道的一员，搞不好甚至连其中的一员也算不上。
我也不知道已经被他忘记过多少次了。
也不知道被他无视过多少次，被他当成不存在的人了。
现在想起来，那或许也可以算是一种“特殊待遇”，但就算这么说我也无法接受，而且从根本上来说他就是那种无可救药的家伙。
即使帮助了别人，也不会记住帮助对象的容貌的英雄——虽然无法理解，但是世间上确实是存在着这样的一类人——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了。
不光是那家伙，阿良良木家的人基本上都这样子，而箱边夫妻恐怕也是同一类的存在吧——虽然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做到那种事，也从来没想过要成为那样的人。
就算经历了千辛万苦终于得到了幸福，那家伙搞不好也会悠哉悠哉地跑出来，以爽朗的笑容向我说出“那就好啦”这样的祝福——那可真是让人不爽的未来。
我总是会这样想。
究竟要怎样做，要在什么样的状况下，我才能狠狠地摆他一道呢?不管怎么做，不管在什么样的状况下，我都难以想象出个男人会做出让我感到痛快的反应。
然而，至少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绝对可以确定。要是知道我在转学后的学校里陷入孤立状态、或者闹出什么问题的话，这个男人一定会很悲伤。
只要能让他感到难受，对我来说就是一件无比愉快的事情——尽管如此，那也是以前早已做过的事情了。
在某种意义上说，也只能说是预料之中吧。
我可不想听到家伙说“果然如此，我就知道会这样”之类的话。
在转学后的学校里过得愉快，我想应该就是对阿良良木的最大背叛了——所以，为此必须踏出的第一步就是“以普通为目标”。
我要以理所当然的表情对他说：“普通就是最大的幸福”——怀着这样的决心，我到达了坐落在距箱边家三个车站远的公立宍仓崎高中。
根本不需要进入校内，光是在上学的路上，我就已经被混入了身穿宍仓崎高中校服的学生们之中。但也不知道该说是不适应还是怎样，我总觉得他们和直江津高中的学生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存在。虽然这可能只是我自己无意识地以带有偏见的眼光来看待他们，但大家的表情上似乎都有着某种游刃有余的感觉。
而原本是私立升学学校的直江津高中，包括我在内，每个学生都存在着如饥似渴的一面——再说得具体一点，就是存在着精神过度紧张的一面。当然，我本来就是为了追求那种环境才选择进入那所学校的，现在自然也没有资格抱怨些什么了。
难道只是换了个地方和换了一批人，就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吗......我想着想着就觉得有点嫉妒，不知不觉就开始形成了对周围的人们充满敌视的心态——意识到这种变化之后，我才慌忙把这股冲动压了下去。
不行不行不行。
这样不管对谁都自然而然地产生毫无道理的劣等感，就是我这个人最要不得的坏习惯——这一点我认识得非常清楚。
我是通过羡慕他人这种方式来形成自我的。
怎么说好呢......承认自己的缺点毕竟是一件相当需要勇气的事情，而这个认识本身也是非常可悲的。不过对现在的我来说，这反而是很有必要的吧。
虽然不管是谁都或多或少有着那样的一面，但只要还是抱着这样的心态，我就不可能继续向前迈进。
这就跟停在原地上呆呆地看着后面没什么两样。
要是把所有事情都当作竞争和战斗来看待，那么不管做什么也只会给自己平添压力而已——况且，要问这所学校的学生们是不是都过着毫无压力的生活的话，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吧。
没有那个可能。
只要是许多人集中起来一起生活，其中就肯定会形成压力——也会发生摩擦。正因为如此，我是绝对不能掉以轻心的。
在直江津高中的个教室里，我之所以陷入了孤立的状态，与其说是因为掉以轻心，倒不如说是因为太得意忘形吧。
但是，假如我还是这么糊里糊涂的话，搞不好就会重演第二次，甚至第三次那样的情景了。
到时候，说不定我又会找个地方躲起来闭门不出了——
虽然现在彼此都还不了解对方是怎样的人，但我还是不希望看到箱边夫妇因我而后悔。
以后的事情根本无法预料。
在高中毕业之后再继续上大学什么的，以我现在寄人篱下的立场来说，也未免有点太厚脸皮了——但是，如果充分利用政府补助金和奖学金的话，那样的未来蓝图也并非是无法企及的。只不过是因为我自己看不见——不，只是因为我自己从来都没有去正视，这个世界其实一直都铺展着那样的一张安全防护网。
尽管我很难从这方面感觉到幸福，能诞生在这样的土地上也算是一种幸运吧......既然如此，我就必须充分加以利用。
当我在学校门口停下脚步，脑子里不停地想着这些事的时候，就感觉从身边走过的人好像都在偷瞄我似的——虽然这多半只是我的自我意识过剩，或者说是被害妄想过度，但说不定也可能是因为我穿的校服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尽管心底里很清楚，大家其实也只是把我视为妨碍通行的女生而感到厌烦，但我还是很想照一照镜子，就像慌张逃窜似的朝着新的高中踏出了一步。
只要顺利地踏出第一步，实际上也就是如此的轻而易举。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育·Fiasco 004
从结论来说，在我转学被分配到的那个班上的亮丽舞台(或者应该说是阴沉舞台)上进行的、向新的伙伴们做的第一次自我介绍，无论如何也不能以成功来形容——就算还没达到大失败的程度，那也肯定不能称之为一帆风顺吧。
虽然我本来盘算着尽量以最平淡的方式塑造出没有任何独特之处的自我形象，但是还没等我演绎到那个剧本，我的口齿就忽然变得含糊吞吐起来。想必其中一定有不少同学把我的名字听成“牢仓”了吧。
集四十人的视线于一身，我的心情一下子就紧张起来，舌头也像打结似的动不起来，声音也莫名其妙地变调了——在整个自我介绍的过程中，也不知道咬了多少次舌头。
反倒是正常说出口的话要少得可怜。
因为太丢脸，我差点就羞得想蹲下身子躲起来了——到了最后，我反而想称赞自己一直都坚持站着没动呢。
做得很好，只是过程不太好罢了。
世事果然不能尽如人意......这样一来，起初我自作聪明制定合理的自我介绍计划，现在倒成了比什么都更丢人的事情。
然而，这就是现在的我。
被这么多人围在中间盯着看，感觉就好像在被人找茬挑刺似的，实在是让我痛苦难耐。
总觉得大家好像都在取笑我的失败——要稳住，先冷静下来。实际上，我刚才说话吞吞吐吐的滑稽模样，确实是成了失笑的对象、但也并不意味着我遭到了大家的嘲笑。同学们并不是怀着恶意取笑我的——他们只不过是觉得有趣才笑了起来。
被小看反而正合我的心意。
本来我也就是想普普通通地做个自我介绍而已(虽然结果失败了)，既不是想听到“你真有演讲天赋呢”这样的赞赏，也不是想受到人们的追捧，更不是想成为班上的受欢迎人物。
那种争夺霸权的行为的愚蠢和脆弱性，我在之前的学校不是早已深有体会了吗
我要好好控制自己，好好分析自己。
就像解答一道经过复杂伪装的数学题目那样，必须按部就班，尽可能化简算式，对其中的每一项都进行彻底的整理。
我对班集体之所以抱有如此执拗的心态，在许多人面前之所以会变得不知所措，都是因为我对他们心存恐惧的缘故。
因为在被组成集团的人群施加暴力的时候，单凭我一个人根本就无法与之对抗——没事的。这里不会有人打我或者扇我的巴掌。就算在自我介绍的时候说得吞吞吐吐不清不楚，
也不会有因此而用脚踢我的脑子不正常的人——我完全没必要为了避免遭受欺凌而硬着头皮站到人群的顶端。
反而正因为我硬着头皮去做那种事，正因为做出了那样的事情，我才被赶出了那个集体——我必须明白，我根本不是有能力指挥集团、站在别人头上的那种人。
至少现在是这样。
我的性格很糟糕，已经扭曲变形了。生性自卑，喜欢记恨，嫉妒心强，受害意识过剩，歇斯底里。是一个自以为比别人聪明的笨蛋。有自虐倾向，容易陶醉在自己的不幸中，不管什么
事都总是习惯归罪于别人——归罪于阿良良木。
像这样的一个人，就算自我介绍能说得比刚才更流畅一点，也不可能成为受欢迎的人物—特殊时期的转校生这个身份，作为掩盖我的丑恶面目的面纱果然还是不合适的。
毕竟不是魔法，人总不可能一下子就变得判若两人。就算改变了定居的城市，改变了居住的房屋，改变了就读的学校，改变了身上穿的校服——也并不意味着我发生了改变。
我就是我，不可能变成别人。
没关系，没关系。
虽然在迈向新生活的第一步就华丽地栽了个大跟头，但也不算是摔得特别惨痛——至少我并没有为了掩饰失败的耻辱而掀翻教坛，或者随手把附近的东西抓起来乱扔，更没有用手指甲把黑板刮得嘎吱作响。我没有哭丧着脸恼羞成怒地把身边的班主任老师狠揍一顿，也没有尝试以更大的失败来弥补之前的失败而当场脱掉校服。
你看，我至少是避免了最恶劣的事态。
因为对最坏的状况估计得过于严重，我也不禁觉得自己的负面思维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但是一旦被逼得走投无路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很清楚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毕竟之前还因为顽固过头而做出了在自己最讨厌的男人面前展露充满童话色彩的睡衣打扮这样糟糕的暴走行为。
考虑到那一次的失败，现在没能流利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嘛——虽然的确是计划之外的耻辱，但那也不是为了装酷(我没有说蛋白脆饼的话题真的是太明智
了——在种情况下，我搞不好真的会发生暴走)，而且这说到底也只不过是在区区一个多月的同班同学们面前出的洋相。
完全是可以放得下的耻辱。
就把这当作是面向毕业的康复运动吧——因为如果无法接受惭愧的话，将来也必定无法走出社会。
我最担心的，是自己一直保持着这种性格成为大人。我现在是十八岁——明明是已经可以获得选举权的年龄，我却还是这副模样。在二十岁之前......不，最低限度也要在二十二岁之前，如果我还没变成稍微正常点的人，就一定会面临着非常不妙的状况。
虽然我无法确切地说出具体会变成什么样子，但要是我继续保持这种尖酸刻薄的性格，恐怕早晚都会做出什么反社会的犯罪行为而被收进监狱的吧——我必须设法切断这样的
连锁。
这完全是可以切断的啊。
尽管我处于不幸境况的理由多得数不胜数，我将来陷入不幸的理由也同样可以有无数个——但是，我不能得到幸福的理由，却连一个都没有。
......而且，假如单就这一次失败来说的话，其实也决非只有负面的效果。因为从同班同学像是觉得很有趣地看着我吞吞吐吐地做着自我介绍的样子来推断，我也大致上把握住了这所学校的教室内的气氛。
也就是通过施加适度的刺激来观察对方的反应。
果然——这里跟直江津高中完全不同。
不管从好的意义还是坏的意义上说，这都可以称得上是标准型的“学校”的感觉......以我的经验来说，比起短暂的高中生活，这种空气感反而是更接近于初中时代。
毕竟是大量的人集中在某个狭窄的空间里，（尤其对我这样的人来说）这毫无疑问是一个会给人带来压力的空间，但正如我的预料，这跟在直江津高中的时候感觉到的压力似乎有所不同。
不。
有所不同的或许应该是规则才对。
这边的教室，似乎是处在不同于那边的规则的管理之下——直江津高中的规则在某种意义上可说是非常的单纯，只要偏差值高，就会直接反映到学生间的地位上。
但反过来说，不管是什么样的好人，即使是阿良良木那样有着强烈正义感的男人，光是因为成绩不好这个理由，就会被视为最底层的存在。我受到惩罚的那次学级审判，也是以成绩为根据执行的——当时我还以为是非常正当的、理所当然地在任何地方都会举行的一般性学校活动，但现在回想起来，应该算是一种相当独特的活动吧。
毕竟宍仓崎高中也是升学学校，成绩当然不可能对自己在班内的地位毫无影响，但是除此之外，恐怕占据主导地位的应该是更高层次的人际关系。
而且这里似乎也没有禁止持有智能手机的规定——这是在直江津高中无法想象的事情——沟通和交流的能力，才是在这个压力空间中存活下来的最关键要素。如果单纯只是成绩好反而会造成反效果，搞不好至会惹人讨厌——最重要的是具备人格上的魅力。
......虽然幸好我在早期就已经察觉到这一点，但这对我来说却几乎是充满了绝望感的情报。
因为在缺乏魅力这一点上，我简直可以说是达到了专业老手的级别——对于那些随处可见的欠缺魅力的人，我有着决不输给他们的绝对自信。
虽然光是在自我介绍时咬咬舌头还不足以暴露出我的这个缺陷，但时间一长就肯定会露出马脚。尽管俗话说入乡随俗，但这还真是让我感到难以承受的规则。
太严厉了。
不过话虽如此，我并不是激进到会在这时候提议改变规则的改革家——毕竟我只是新来的。我再重申一遍，我跟他们打交道的时间是非常短暂的。
换句话说，这就相当于在法律法规完全有别的异国他乡稍微逗留一段日子。最好的做法当然是低着头缩起身子，为了不抵触当地的风土文化习俗而低调地过自己的生活了——为此。
为了平安无事地过上不惹麻烦不受压力的高中生活，我就从短期同班同学的四十人当中——准确来说应该是从四十一人当中，看中了其中的一名学生。
学号四十一号。
她的名字，就是忽濑亚美子。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育·Fiasco 005
不管是组成二人组、三人组还是四人组，最后多出来的那个都总是自己的男人——虽然是我最讨厌的阿良良木的最明显的特征，但是为了避免那种谁在任何时候都有可能陷入的状况，最聪明的做法就是选定一个随时都能和自己组成二人组的对象。
虽说这只是纸上谈兵的理论......但是，假如两人在一起的话，组成二人组的时候自不用说，即使在组成三人组或是四人组的时候，只要随时都处于成双成对的状态，就会感觉有底气得多了。
如果不是多出来或者遭到别人的排斥，而只是给人以单纯的“人数不足”的印象，那么孤立感应该也会变得很淡薄——我是这么想的。
如果要突然间跟四十个同班同学培养起良好关系的话，对我这个流浪者来说，这个门槛也未免太高了。但如果是在四十人之中，首先跟其中一人搞好关系的话就简单得多......虽然也不能这么说，可要是连这种初步的课题也解决不了的话，其他的事情就更没法指望了。
当然，严格来说并不是四十人当中的一人，而是大约二十人当中的一人——就算跟男生搞好关系，在这种情况下也是毫无意义的。反而甚至可以说是适得其反吧——在直江津高中的时候，也不知道该说是男女混合还是男女平等了，就连座号也是男女生混在一起的，但是宍仓崎高中却连教室里的座位都有着明确的男女区分。
他们遵循的是古风的规矩......尽管在我看来是这样，但对世间来说，恐怕这样才是最为普通的男女共学的学校吧。
所以，在这种氛围下就算和男生组成二人组，作为女生来说也只会引来不必要的注目，根本就毫无益处——人家都把我看成是爱巴结男生的新来的女生，最终得到的只是与事实不符的反感而已。
巴结男生的女生......考虑到和阿良良木之间发生过的事情，或许这也不能完全说是误解，但要维持着这个印象度过一个月的时间，不管怎么说也太艰难了吧......像我这样的家伙，肯定会在某个时刻爆发出歇斯底里的情绪。老实说，搞不好真
的有可能闹出什么流血事件来。
所以，我要搞好关系的对象，应该是约占全班半数的近二十名女生当中的一人——也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说普通高中的学生都基本上是这样的情况，在我转学到的这个班尽管在人数上几乎相等，但女生的势力似乎比男生还要强。
虽然在这方面也跟有着明确对等感的直江津高中不同而让人难以适应......不过总比置身于势力较弱的一方要好点吧。
虽然这么说完全只是一种狡辩，但我在自我介绍的时候之所以变得吞吞吐吐，也有部分原因是我正在考虑选谁作目标，把注意力都集中到这一方面的缘故。
作为交朋友对象的目标。
虽然搞不好这真的就成了“转校生的典型行动”——但对转校生来说，选择哪个同学作为自己最初的搭话对象，应也是相当重要的一个步骤吧。毫不夸张地说，这个选择甚至影响到自己以后的学校生活。
是找一个看起来很亲切的同学搭话，还是找看起来跟自己兴趣相投的同学搭话，又或者是找班上类似于领导人物存在搭话......根据我事前所做的调查(我真的有查过哦)，
故意接近不合群的不良集团来保障自身安全的战略似乎也是种典型的手法，不过宍仓崎高中在这方面好像也跟直江津中一样，并不存在那么明确的不良集团。既没有把裙子束起的女生，也没有随意解开纽扣的男生，风纪相当的正派——就这一点来说，或许比只要成绩足够好就允许在穿着上有所放肆的直江津高中要更加健全吧。如果允许我说句不合时宜的心里话，这简直是健全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就连我这种与其说认真倒不如说思想顽固的人，也产生了这样的感想。
当然，就算这里真的有不良学生的集团，讨好其中的某个成员为我撑腰什么的，如此高难度的行为，我也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做到——如果是以前的我，或许还会不顾一切代价来达到目的，然而现在却几乎可以说是我最不擅长的事情。
......不，假如是以前的我，大概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地盘算什么战略吧。要盘算的话，我应该会盘算出更大胆的方策。对我来说，这并不是我第一次经历转学——在初中时代，我也曾经一度从原本就读的学校转学到了别的学校，不过那时候该怎么说呢，我似乎还应付得相当的轻松。虽然其中或许也包含着自暴自弃的成分——但当时的我还没有经历过直江津高中的那次学级审判，所以内心总有一股不服输的傲气
而且当时还只是个初中生。
然而，现在我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出跟那时候一样的行动了——我现在的精神状态，只是非常勉强地维持着人类的外壳，实际上早就变成了里面空空如也的纸灯笼。
啊啊，或许不应该说是纸灯笼，而是气球才对吧——光是稍微用针刺一下就会伴随着清脆的响声发生破裂，在这一点上简直是一模一样。虽然“乘风飘动的船”这样的形容倒是充满了浪漫的气息。
就算我真的能做到，到头来恐怕也只会重复过去的失败吧——为了给我的失败人生打上终止符，由我主动改变自己是必不可少的条件。至于要朝哪个方向改变自己，那大概是......嗯，这个就先不说了。
总而言之。
尽量保持风平浪静，确立当前的目标吧。
首先从一个人开始发展，在毕业之前设法和全班的同学都......就算这个目标太不切实际，至少也应该交上五六个的朋友——交上一只手数不完的朋友。
我一定要做得更好。
学会待人处世。
我要在这个看起来很和平的普通学校里，过上普通的和平生活——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我在吞吞吐吐地说出自己名字的同时选中的朋友候选人，就是这个名叫忽濑亚美子的同班同学
当然，身为转校生的我被分配到的座位离她很近这个单纯的因素，也并非对我的选择完全没有影响，不过那也只是非常次要的原因。
我之所以把她选为第一目标，其实还有着更明确更严谨的理由——也就是说，她在班上似乎是属于相对不合群的存在。
虽然乍看起来不太显眼，就连班主任老师也好没有察觉到(或许只是假装没有察觉到吧)，但是对身为转校生、也就是局外人的我来说，却一眼就能看穿她和这个班是互相分离的状态。
孤立。
我很容易就能想象到，如果班内要举办需要各自组成二人小组的活动，她肯定就是最后多出来的那一个——毕竟四十一是个素数，无论怎么分组也是很容易多出来的。
那么，现在班上的人数多了一个，她的内心一定是很高兴的吧——虽然这样做就好像故意利用别人的弱点似的，并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行为，自己也觉得良心有点过意不去，但我现在也没有选择手段的余地。
虽然如果说“既然彼此都没有朋友，我们就交个朋友吧”这样的话也未免过于露骨，但是建立起这样的互惠关系，即使从需求和供给的观点来看，对忽濑亚美子来说也决不是一件坏事。
这一定是相当美味的共生关系吧。
你这样倾向于仅从原始性的得失关系和原理性的利害关系来解读人际间的交流和沟通，恐怕就是我这个人最根本的病区所在，但在这个局面上我还是不得不以此来临时应付一下
当然，这世上还存在着企图通过积极向孤立的同班同学搭话来提高自己的普遍评价的人，所以我也希望自己的这种做法是比种家伙更富有积极意义的自主努力——很抱歉，现在的我实在是没有助人为乐的余力啊。
我和那个就算没有余力也甘愿付出自我牺牲的那个男人不一样——甚至就连有没有可以用来牺牲的自己也很难说。
实际上，我偶尔都会这么想。
我其实在很久以前的过去就已经自杀了，现在我所看到的景色，也许只不过是弥留之际的模糊幻觉吧——当然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至少也应该在临死前想象一些更美好的情景吧。
难道我即使在妄想中也还是地狱吗。
对于“幸与不幸都决定于自己的心态”这种戏言，虽然不管怎么想都感觉不到半分的道理，但如果对自己本身也没有良好的前景预期，就肯定无法过上美好的人生——既然如此，就算我完全没有邓样的打算，把自己想象成一个乐于和班上处于孤立状态的同班同学积极交流的充满慈爱精神的女生，也不失为一个合理的做法。
当然......如果是名叫羽川翼的那个班长，想必一定是会这样做的吧。虽然我完全没想过要拿那个怪物级的优等生来当自己的榜样。
模仿那家伙的做法什么的，搞不好真的会死掉。
......从这个意义上说，在直江津高中占据一定比例的像羽川翼和阿良良木的那一类“怪人”，在这所学校似乎并不存在。
果然像他们那样富有个性的人，无论自身是否有那样的意愿，都会自然而然地从这种正常路线中分离出来的吗——
不，他们即使在直江津高中也是属于非常特殊的类型吧。
忽濑亚美子当然也不是那样的感觉。
如果单把“在班上处于孤立状态”这个部分挑出来说的话，比如那个叫战场原黑仪的女生也可以分到同一类里面、但她在那一类人中也依然属于极其罕见的存在——虽然从一年级开始就是这样，她是一个主动渴望孤立的罕见的女生。
经历过家里蹲的我完全有资格这么说，真正喜欢孤独的人是绝对不会去学校的——一不过，上次重新见到的她似乎已经变得圆滑了不少。
如果是阿良良木那家伙改变了战场原黑仪的话，那对我来说实在是难以评价的事实——难道我也有过实现这种变化的机会吗?那么我至今为止究竟是逃避了多少次呢。
不。
这一次也毫无疑问是阿良良木给我的机会——既然如此，这次我就决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所以我要和忽濑亚美子成为朋友，我要交上这个朋友给你看。
充斥在我心胸中的无比强烈的热情和干劲，首先都要倾注在这个目标上。
......事后回想起来，光是为了交上一个朋友就费尽自己的全副精力和热量，恐怕就是我下一次失败的根本原因吧。但正如那次学级审判的时候一样，在行动的期间，我都一直觉得自己正在做一件很正确的事情。
决不是明知错误还去故意犯错。
决不是为了不幸而故意陷入不幸。
我明明完全没有那么想过啊。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育·Fiasco 006
正如前面所说的那样，除了在班上处于孤立状态之外，忽濑亚美子和战场原黑仪之间并不存在其他的共通点。但是在准备向忽濑亚美子打招呼的时候，我却不得不回想起当初向战场原黑仪搭话时的情景。
我不由自主的参考了过去的答案。
明明就没有任何的参考价值。
虽然完全是从感觉的角度来论述，但在这个世上有一种只能以“特别的人”来形容的人种，而战场原黑仪就属于这一类人——虽然实际上也还没到那个地步(严格来说，那应该仅仅是指羽川翼邵样的人)，但在我的印象中她还是非常偏向于那边世界的人。
即使把阿良良木视为例外的情况(那个男人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例外的)，虽然直江津高中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明明是已经结束了的过去，但是个“病弱而飘渺的”女生形象，却至今依然在我的心中残留着难以忘怀的强烈印象和影响。
虽然实际上她非但一点也不病弱和飘渺，前不久我还被她狠狠地揍了一拳，在刚从家里蹲状态回归学校的第一天就被送进了保健室......但是我对她的印象也并不会因此而变得强烈起来。
特别的人。
当然，我并不打算针对特别的人的特别之处展开滔滔不绝的论述——那样的做法就连嫉恨也算不上。
正如各位所知道的那样，我是一个没能成为任何人的特别存在的人——既没有成为阿良良木的特别存在，也没有成为母亲的特别存在。即使对我自身来说，我也不能说是特别的存在——不过那已经没关系了。
既然不是特别的存在，就以平庸为日标吧。
如果连这个也无法做到，那我就根本无法成为任何人。
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会忍不住这样想。
羽川翼那样的人，阿良良木历样的人，都不是随处可见的——可以说是近乎于百万分之一的稀有度。
虽然每次看到那样的人我都不得不深切体会到“人类都是平等的”之类的说法是多么的空泛无力，但是能散发出如此强烈的个性的存在，事实上在二百万人中也就只有一个。让自己成为那样的人固然不可能，即使光是遇上也是难上加难。
那样的机会，我应该是不会再有了吧。
......跟特别的人扯上关系，决不意味着会对自己的人生带来积极的影响。因为不小心和特别的人扯上关系而被要得团团转、被榨取被耗尽一切的凡人，简直是数不胜数。
考虑到被特别的人的特殊光辉刺瞎眼睛的危险性，把他们视为警惕对象而选择敬而远之，应该也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吧
这可不是漫画的世界。
并不是说只要竖立起自己的独特角色形象就好——而且漫画里的主人公在作品中采取的行动几乎大多数都是反社会的行动，这一点是万万不能忘记的。
虽然作为娱乐来说是很有趣味性，但从现实的角度来考虑的话，那简直就是灾难——虽然说来说去最后还是说着这些类似于嫉恨的牢骚话，但我想说的并不是对他们的不服气和不满的怨言，而是想提出“实际上，特别的人是怎样变得那么特别的呢?”这样的疑问。
每当有人这么说都会让我的行动失去分寸，那就是“即使是有着同样的惨痛遭遇，也有许多人在拼命地努力着，所以不能只是因为身世可怜就寄予同情”这样的理论。但如果从统计学的角度来说，也就是以数学的方式来解释的话，我大概也不得不承认这话的确是反映着一定程度的真实情况吧。
即使受到像我这样的虐待、在极不健全的家庭环境中长大，也依然通过正面的努力毫不扭曲地长大成人，并且最终成为伟人的人物，要仔细找的话还是可以找到的吧——那当然是好啦。
但是，以同样的道理把这样那样的事情当作特别的人得以成为特别的理由来讲述，给人的感觉也是相当的古怪。
当然了，他们都有着很多的恩惠。
出生在优越的土地上，出生在优越的家庭里。
而且也有着很好的际遇吧。
拥有罕见的才能，也被赋予了努力的机会——但是从更广阔的角度来看，这些东西其实也并不是那么特别，都只是到随处可见的日常风景。
那些像病魔似的四处蔓延的成功传记和愚不可及的伟人自传，就算再怎么深入地把它们读通读透，然后再怎么忠实地实践上面写的内容，也不可能取得同样的成功——同样的，就算严格依循着特别的人的经历进行追体验，也不意味着谁都能成为特别的人。
就算是出生在优越的土地上，出生在优越的家庭里，经历了很好的际遇，拥有罕见的才能，也被赋予了努力的机会，有的人还是会变得心理扭曲而无法适应社会，最终甚至走上犯罪的道路——这样的情况是确实存在的。
从统计学、从数学的角度来说，这绝对是存在的。
虽然如果说走上犯罪道路的话就你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但在大多数的情况下，大部分人都无法成为特别的人——既然如此，特别的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基于什么理由而变得特别的呢?
正如我这样卑贱的落伍者就只是概率上的误差那样——他们难道也同样只是概率上的误差吗?
有人说生物的进化就是这样实现的——既然如此那或许就不是误差，而应该是突然变异了。
促使人类朝着更高层次进化的存在，正是他们的毫无理由的特别——只要这样理解的话，我就觉得相对可以接受。从而也能压制住内心不停翻涌着的劣等感。
误差根本不需要理由——要是明确告诉我这一点的话、我反而会觉得更加痛快。正如不应该同情不幸之人的不幸那样，我也不应该向往特别之人的特别——只要有人坚定地对我说出这句话，像我这样的人就能得到救赎了。
虽然以我的情况来说也许并不是什么误差，而是运转失灵......不管怎么说，我也要小心注意不要被人当成有故障的人而处理掉，必须做个了断才行。
无论是战场原黑仪的特别、羽川翼的变异还是阿良良木的例外，都是只存在于直江津高中的东西——他们那样的角色，在宍仓崎高中是不会登场的。
在今后的这一段时间里，我必须面对的对象，是以忽濑亚美子为代表的、极其普通的、常人样对特别怀抱着憧憬的男生和女生。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育·Fiasco 007
我，老仓育是劣等感的化身，是仿佛把自卑和自我否定加起来再乘倍的问题儿童——明明如此，无论对方是谁都会抱着敌视的态度，而且更会若无其事地忽视对方的人格和人权，性质非常恶劣。
公平地说，我就只是一个属于人类的最底层的女生——
如果我不是我的话，像我这样的家伙，恐怕就只会成为厌恶的对象吧。毕竟即使我就是我，我也觉得自己是相当惹人讨厌的对象，这一点是绝对没错的。
虽然我既没有心存轻视，也并非乐观地期待着本来就在班上处于孤立状态的忽濑亚美子会张开双臂欢迎向她打招呼的我——但是，我也无法否定比当初向战场原黑仪打招呼的时候怀抱着相对轻松的想法。
如果再比较跟羽川翼相对峙的时候就更不用说了——在通过这种对比来降低心目中的任务难度后再向忽濑亚美子发起挑战，都是起因于我的脆弱，恐怕也是我这种脆弱的根源所在吧。
这是我的脆弱性，也是我的危险性。
同时也是我的一贯作风——多么惹人讨厌的家伙。
无论何时都在对别人进行估价，排出名次，构筑起自己独特的金字塔等级——我难道是狗吗。
怪不得人家会给我起“How Much”这个一点都不可爱的绰号了。虽然是从老仓这个姓氏的谐音引申出来的双关语，但是想被别人以尊敬的数学家欧拉的名字来称呼自己什么的，简直就是白日做梦。
不过，被我这样的人尊敬的话，欧拉老师大概也会觉得不高兴吧——这个就暂且不提，总而言之，我向忽濑亚美子打招呼这件事，结果还是很不顺利。
当然也不是自我介绍时那样“咬到舌头”——反而对我来说已经算是很努力了。在说话的时候，我甚至惊讶于自己竟然还有这样的活力，还罕见地有点越说越带劲的感觉。
在直江津高中经历过几乎会留下后遗症的严酷战斗之后，难道我不知不觉就掌握了非同寻常的交涉能力吗——当时我几乎有一瞬间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不，实际上接二连三地应对着么多特别的人的那几天的经历，我想也决不是毫无意义的。要是没有那段经历，我本来就不可能来到这个地方——所以，我认为自己还是实现了一定程度的成长。
既没有摆出傲慢的态度，也没有怀着欺瞒的打算，可以说我完全是以诚实的姿态去跟忽濑亚美子打交道的。
并不是卑躬屈膝，而是以谦虚的态度。
但是——她却拒绝了我的接近。
而且还是非常强烈的拒绝。
这是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反应——因为全班都看到了这一幕的经过，我在那时候感受到的羞耻究竟有多么的巨大，想必也不需要我具体说明了吧。
我没有当场暴走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或许相对于羞耻的感觉，说不定我几乎是整个人都呆住了——毕竟忽濑亚美子非但无视了我的搭话，而且还没等我说完就站了起来，直接从教室里走了出去。
没想到竟然会遭到如此明确的拒绝。
因为实在过于明确，我基至觉得有点难以置信——即使是要拒绝对话，也应该也有其他更合适的做法吧。
虽说如果要像战场原黑仪当初对我做出反应那样，在无言之中营造出“不要跟我说话，我喜欢一个人待着”这样的氛围的话，在要求上或许也太高了点......但就算是不喜欢被人搭话，也应该还有许多不需要伤害我的息事宁人的解决方法吧。
为什么要伤害我。
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说呢，对了......那简直就像我一样啊。就像爆发出歇斯底里的情绪而做出奇怪行动的、脑子坏掉的我一样——就像充满脆弱性和危险性的我一样。
不过如果是我的话，就算课间休息时间结束、开始上下一节课的时候，我大概也不会循规蹈矩地跑回来上课(搞不好甚至不打算再回来学校了)。总而言之，展现在我眼前的现象，就是“被转校生搭话的忽濑亚美子，连看也没看对方一眼就逃了出去”。
如果站在其他同学的角度来观察这一连串的事情，那就是“在自我介绍的时候栽了个大跟头的转校生，向孤立的同班同学寻求友好的关系，结果却遭到了极其明确的拒绝”这样一副构图
真是奇耻大辱。
就算我注定要从转校的第一天开始就遭遇挫折也该有个限度吧——虽然从结果来说我在自我介绍时说话吞吞吐吐的失败也被这件事掩盖了过去，但说到底也只是以更大的失败来掩盖之前的失败，简直就毫无意义。
怎么回事呢?难道那个女生已经知道了我在直江津高中所犯的恶行吗——她那戏剧性的激烈反应实在令我不得不产生这样的疑问。
虽然我来到遥远的土地力图切断自己和过去的关联，但是我犯下的各种不可原谅的恶行，难道都全部写在我的脸上了吗?——不对不对，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如果真的是那样，就算那样的人在自我介绍的时候咬到舌头，大家也应该笑不出来才对。全班的同学们都肯定会团结一致地将我这个有悖人伦的存在排斥出去吧。
现在既然没有发生爆种让我不敢想象的状况，就意味着女生逃出去完全是基于她自身的原因。
忽濑亚美子的个人原因。
......不知为什么，用话语说出来明明是那么的理所当然，当时没想到这一点确实让我感到懊悔不已。我光是把注意力放在她在教室内的“孤立状态”上，却完全没有考虑到“为什么
她会处于孤立状态”这个背景的问题。
我对培养人际关系实在是太生疏了。
要说羞耻，我就应该对自己的无知感到羞耻。要说无奈，我就应该对自己的无礼行动感到无奈。
在羞耻无奈中死去吧
在观察一个人后竟然做出了“看起来好很少朋友，应该很容易交上朋友吧”这种肤浅至极的判断，这样的家伙还是死掉算了。该死的程度就仅次于阿良良木。去死吧、阿良良木!
...... 通过毫无脉络地想象着阿良良木的死，我才勉强保持着自己的精神平衡，但是我在犯下大失误之前必须考虑的事情，应该是看起来朋友很少的学生，为什么会给人造成这样的印象——就是这样。
虽说我并不是名侦探，不可能只看一眼就推理出这样的结果，但即使是我也应该能大致估计到，朋友少的学生有很大可能是很难成为朋友的学生吧。
正如我自己也是这样，还有阿良良木也同样如此。
不擅长交朋友、也难以成为朋友的人，原本就不是什么特别的存在，几乎遍布于世上的每个角落——就算忽濑亚美子真的是那一类人，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而我却连这种可能性也没有考虑到，基至没有去想过，只是抱着数学上一分为二的可能性向她接近——不，是企图向她接近，实在是罪孽深重。
如果说企图成为朋友是一种罪过的话，那么我也已经遭受了充分的惩罚——但是“在众目睽睽下想要交朋友却被拒绝的家伙”这个标签，今后恐怕也会给我的学校生活造成很大的障碍吧。哇呀啊!
只要冷静分析一下就可以知道，我其实什么都不应该做——虽然说到底我还是把自己当成了军师来构思战略，但来到新的学校本来就很紧张，接着更因为自我介绍时的失败而丧失了平常心态。
本来我只要最大限度地利用转校生这个立场，就这么默不作声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就好了——假如我那样做的话，班上的某个拥有高层次意识的领班人物般的存在，说不定还会主动地向我搭话
正如转校生很紧张那样，迎接转校生的一方应该也有着某种程度的紧张感。为了消除这种紧张感——对了，可以说他们应该都对我很感兴趣
他们肯定会为了确认我的真面目而向我出言试探，所以我只要掩藏自己，隐匿自己，默默地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就好了
但是，我却不是那种甘于被动的性格——想要通过自己的行动来冲破困境，假如是特别的人这样做的话，那一定是富有勇气的伟业吧。但是对我这样的无能者来说，那只是一种危险的坏习惯。
因为这同时也意味着我是在困扰的时候无法向人求助的体质——所以，至今为止我都是这样灵巧地(或者应该说是笨拙地)钻过了铺展在和平世界里的安全网，一直延续到现在。
反复盘算着自我救济，然后一次又一次地落得失败。
虽然阿良良木并没有在初中时代帮助我——但要是我没有做出多余的行动，说不定得到的是截然不同的结果吧......
我真的是这样想。
假如说是自尊心不允许自己单方面地接受别人帮助的话，是多么不值一提的自尊心啊。这样的东西，只要谁告诉我区分的方法，我绝对会马上把它废弃掉。为了自尊而无法保住自己什么的，能令人觉得帅气的就只有特别的人而已。
......但是，说不定忽濑亚美子也是这样想的呢?也就是说，虽然看到转校生向自己搭话，但心里却觉得就这么抱上人家的大腿会很丢人——进一步来说，她至还可能怀疑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圈套，从而对我提高了警惕。
到底在警惕些什么啊，到底在跟谁战斗啊。
能把这种举动断定为愚蠢行为的，就只限于看到别人这样做的情况。如果换作是自己的话，恐怕也没有比这更严肃的生存战略了——即使那是多么的不得要领，是多么的愚蠢和滑稽。
当然，我和她毕竟是不同的两个人，这一切都完全是我自己的想象，忽濑亚美子之所以无视我走出了教室，说不定是因为完全不同的另一个理由。
比如说也有可能是单纯对我感到厌恶——虽然应该是初次见面，但也很难说以前曾经在哪里得罪过人家。正如阿良良木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而且对我有如蛇蝎般的讨厌着他这件事似乎没有任何头绪一样，有可能只是我自己忘记了她的存在
毕竟我现在对我自己这个人几乎没有半点的信任，所以实在难以彻底排除掉这个可能性——虽然我也觉得这不太现实，但是在初中刚转学后的那段时期我都保持着相当强硬的态度，所以真的很难说。
但是，现在有空去想象那种奇迹般的重逢，倒不如尽快考虑今后的对策更好吧。
刚转学来的头一天就连续失败了两次，简直让我羞愧得两颊冒火。趁现在还没有继续出洋相我无论如何也要设法挽回自己的名誉才行。
虽说身为吊车尾的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名誉可言，但是再怎么说我也不能就这样像个败卒残兵似的从学校逃回家里去—一那实在太对不起箱边夫妇了。
必须想个办法
想个办法
......像这样反复进行着与反省似是而非的自虐，然而到头来还是在重复上演类似的失败，就是我这个人的一贯作风。
在这个时候，我真的不应该再做其他多余的事情，而是要暂时撤退重整阵势才对——在自我介绍时被人笑话，接着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出洋相
不过，现在我只要按兵不动，就应该会获得某些救济措施吧。被孤立的学生拒绝，反过来说就等于是成功地加入了多数派的一方——虽然感觉上有点牵强附会，但还是可以勉强这么说的
通过把忽濑亚美子视为“共通的敌人”，我说不定就能巧妙地加入到班集体中了——不过，一次次地错过这样的机会，正是我不幸专业户——老仓育的真本领。
明明很想让别人喜欢自己，却肆意践踏别人的好意——
这大概是因为我从根本上就不相信人的好意这种存在的关系吧。相对于好意，我反而更愿意相信厌恶的感情——我总是忍不住这样想。
不，这只是故意装酷的说法，是故意装酷的借口。除此之外，还有不愿意从属于多数派的心情，还有我才不要你们的怜悯之类的感情，这些“渺小的我”也同时充斥在我的心中。
多得数不清。
我之所以经常为了挽回失败而犯下更大的失败，其中大部分的原因都是来自于这些“渺小的我”——这些“渺小的我”明明是一盘散沙的样子，但却会不可思议地构成统一行动的军团
这次她们的矛头所对准的方向，就只是孤立少女忽濑亚美子这一个人——真是的，我这个家伙实在是无药可救。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育·Fiasco 008
对不起，我其实并没有打算伤害老仓同学。那时候我只是因为有不得已的苦衷，无论如何也无法对你的好意做出回应呀。我以后不会再那样做了，请你原谅我。如果现在还不算晚的话，我们就交个朋友吧?以后我就叫你育啰。不，就让我叫你欧拉吧，拜托了
......如果我真的想让忽濑亚美子为这种连有没有也无法确定的过错道歉的话，我就真的是无药可救了我才是那个最没用的家伙。
竟然一辈子都要跟着这样一个无药可救的家伙，实在是毫无道理的惩罚——考虑到这一点的话，期待有人愿意在这区区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忍着跟我做朋友，应该也不算太过分吧。
虽然多半会让你觉得很讨厌，但也没有太大的害处哦?
但是，忽濑亚美子却一点也不给我面子。每到课间休息时间我都坚持跟她接触，但她一直都不作理会。对了，就相当于在路上走的时候对派传单的人彻底无视的感觉——仿佛要以明显的快步行走来表明“我完全不打算跟你扯上关系”的意向似的，面对我死不放弃的执拗攻势，忽濑亚美子总是慌慌张张地逃来逃去。我这里说的“慌慌张张”，只是为了把我本来就已经千疮百孔的脆弱心灵所遭受的伤害减到最低而采用的滑稽修辞方式，实际上应该说是“四散奔逃”才对。她明明只是一个人却要四散奔逃，弄得被丢下的我也没有心情追上去了——所以，我在班上出洋相又迎来了第三次、第四次。
不，老实说，只要忽濑亚美子在某个时机随便用一句话随便把我“敷衍”过去，我就会把这个事实视为成果而停止行动了。
就算不是成功，只要得到成果，我也会甘心放弃——然后就当机立断地选择撤退，抱着“大树底下好乘凉”的想法而改变方针了
然而，现在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即使是保守消极的我也会变得下不了台。高高挥起的拳头已经完全错过了放下来的时机。
不，如果这种状况还要持续下去的话，我恐怕会把自己的拳头打在自己的头上吧——自虐、自罚、自毁和自灭。
不断地反复反复反复反复再反复。
无论走到哪里碰到的都是自己。
然后就会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无关重要了——就算原本是可以从头再来的事情，只要弄坏了其中的某个部分，我也会神经质地将其整个放弃
就像稍微弄脏了一点就索性把那件衣服扔掉的洁癖性——实在可笑至极。我这么肮脏的家伙，到底还有什么资格说洁癖嘛。
据说越是有洁癖的人，房间就越容易弄得乱七八糟——
说是因为不愿意弄脏自己的手而没法打扫什么的——本来如果有洁癖的话就该爽快点选择放弃，可我偏要死缠不休地拘泥于忽濑亚美子。
仔细想想，这样做只会令双方都感到厌烦，只不过是一种持续性地给双方制造损失的状态而已。非但不是互惠互利，反而是......
正如我三番四次地遭受着出洋相的耻辱一样，到了这个局面，忽濑亚美子可以说也被平添了许多不必要的耻辱。这就好像莫名其妙地被卷入了老仓剧团的即兴喜剧似的，决不是什么好受的状况。
所以，她本来也可以干脆地放弃抵抗，选择做出妥协并和我建立某种程度的关系，这应该也是很正常的解决办法。然而她却一直都没有表现出这样的倾向。
所谓的相互不理解毫无疑问就是指这样的状况，自始自终都只是我在单方面地向她搭话，最后就这么迎来了放学的时刻——根据我当初的计划，应该是午休的时候大家把桌子拼在一起吃午饭，到了放学后就让新交的朋友带着我在校内各处参观的。然而那种极度理想化的预期，从一开始就是注定要落空的吧
孤零零一个人转学过来的我，到了放学后也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虽然是三年级生，要不干脆就加人哪个社团算了吧——眼前的惨淡结果，使我不由自主地产生了这种逃避现实的想法
实在没脸见人——东南西北，不管是哪一边我都没脸去见人了
明明是想向阿良良木那家伙证明我是可以改变的，可是到头来却反而证明了自己就是死性不改——比起来自全班同学的近乎于冷眼旁观的视线我反而更在意根本不在场的啊良良木的视线。
要是阿良良木在这里的话，我肯定会马上把那家伙的双眼给挖出来吧——我对自己的失望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但是，即使这样我还是没有放弃(放弃算了吧)。
放学后，我心想这已经是今天最后的机会，于是就咬紧牙关，在班会结束的瞬间就向忽濑亚美子的座位发起了超越了再三再四的第五次进击——然而，我的这个行动似乎早已被对方预料到了。忽濑亚美子在我转过身的瞬间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利用转校生的立场拜托她带我参观校内的作战方案就这样泡了汤——怎么会这样!要是她愿意带我参观的话，我明明还想着原谅她之前对我的多次无视的啊。在这时候还恬不知耻地抱着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我的性格似乎变得越来越恶劣了。不过既然已经到了第五次，眼睁睁地看着她逃掉的我当然也并非只是呆呆地站着不动。
反而应该说，在第五次之前我居然一直都愣愣地呆站在原地，简直可以说是迟钝到家了——现在已经没有下一节课了，我不能再傻乎乎地站着不动。
我要追上去。
到了这个地步，关于我为何要如此执着于忽濑亚美子这个问题，恐怕她本人和全班同学都感到很不可思议吧——事实上，同学们看到我拿起书包追上去的样子，也几乎再也笑不出来了。
那简直是一种看着奇怪家伙的眼神。
如果是感觉敏锐的人，搞不好已经开始怀疑我和忽濑亚美子之间过去是不是有什么恩怨了吧——然而很遗憾的是，
这个推测和实际情况完全是背道而驰，过去跟我有恩怨的人物，说到底也就只有阿良良木而已。
然而，虽然在程度上远远比不上那个阿良良木，但毕竟遭到了这么多次的强烈拒绝，我心中已经几乎快要把忽濑亚美子认定为讨厌的对象了。
我的心胸中燃起了激烈的愤怒。
诸如在放学后让她带我参观校内、或者一起放学到外面逛街喝茶之类的牧歌田园式的预期，此时已经彻底从我的脑子里蒸发掉了。
非但如此，在追上之后我还打算以“你有完没完啊!”之类的话狠狠地训斥她一番，怀抱着这样一种敌对的情绪。
甚至已经不是想要交朋友，而是单纯为了泄愤而追上去的感觉——对于三番四次地拒绝了我的接近的忽濑亚美子，就算说我是怀着要故意找她麻烦的不良动机而做出这样的行动，说不定也跟事实差不了多远吧。
我这人可真是彻底没救了啊。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平时总是以徒劳告终的我的这种行事方式，这次却偏偏没有落空，反而是终于开花结果了
虽然跟面对阿良良木、战场原黑仪和羽川翼的时候不一样，这是期待落空和出乎意料、甚至还包含着不知所措和困惑的感觉——沿着走廊跑到楼梯附近的位置，忽濑亚美子却突然在那里停下了脚步。
只见她以纤细的手臂紧紧抱在胸前，就在威吓似的狠狠地盯着我——因为她的这种“埋伏”行动对我来说完全超出了预想的范畴，面对她仿佛要把我射穿似的凌厉视线，我还真是觉得有点心慌。
在心慌之后，我的心顿时冷却了下来，直到刚才为止，我明明还抱着就算要追到世界尽头也绝对要追上忽濑亚美子的冲劲，然而一旦追上了，我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更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不管怎么说也不能在这时候对她说“给我适可而止”这种话吧——毕竟客观来说，要适可而止的那个明显应该是我才对。
然而，站到客观的立场上这种事，对我来说简直是比変成鸟或者变成猫更难办到的事情——如果是狗的话还勉强办得到。
对人的价值进行估价，以金字塔等级的方式来看待所有人，现在还因为别人逃走而使劲追上去，这真的就跟狗没什么两样吧。因为想让她陪我玩玩具，所以才整天追着忽濑亚美子跑吗?一遇到什么不爽的事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到处乱咬，简直就野狗似的。再说得难听点就是疯狗......假如是因为被这样的狗盯上而不得不陪我玩这种捉迷藏游戏的话，忽濑亚美子以满脸怒气的表情迎向我也是理所当然的吧——终于冲破忍耐的底线了吗?反而应该说能忍耐到现在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因为被我这样的家伙缠住而忍耐了一整个营业日，搞不好在班上处于孤立状态的这个女生，实际上有着比我想象中还要好得多的性格吗?——在彻底冷却的头脑中，我茫茫然地开始产生了这样的想法。然而——
听到“ONDORE”(注：大阪方言，意指你这家伙)这个充满威压感的低沉声音，我一下子就回过神来——嗯?什么?说什么来着?公鸡(注：音为ONDORI)?不，我刚才也说过自己没法
变成鸟......而且还说是公鸡!怎么回事?难道是说我很惹人恼火么?还是说我就铁公鸡那样咯咯咯的嚷着到处跑呢?而且这是她刚才说的话吗?她把我唤作公鸡?
对我使用如此毒辣的谩骂?
搞什么嘛，脑子有问题么——你这家伙。
被这么重复了一遍，我终于明白了。原来不是“公鸡(ONDORI)”而是“你这家伙(ONDORE)”吗——虽然因为是方言我一时间没听清楚，但其实并不是骂人的话，只不过是个称谓吗。等一下，她刚才还说我“脑子有问题”，这应该明显是骂人的吧?
不过，说不定也是这片土地的方言，意思可能是指“脑袋小巧”，实际上是称赞我身材娇小的说法——考虑到这点，我也不能随便乱发脾气。要是什么都贸然下定论，把人家说的所有话都当成对自己的攻击，就只会让我自己活得更辛苦而已。我不应该单纯按照字面意思来理解，而是要把隐含在其中的寓意提炼出来——不过在提炼出来之后，作为第二人称的方言“你这家伙(ONDORE)”也同样充满了恶意......这就是我作出的结论。
我明明都故意避开你了，到底想干什么嘛，你这家伙难道真的是脑子有毛病么——正当我不停地想来想去的时候，先前对我的无视和沉默都仿如幻觉，就机关枪似的，忽濑亚美
子狠狠地盯着我这么说道。
......虽然我也不是什么用词高雅的人，但忽濑亚美子说起话来真的很粗鲁，简直就跟她的纤细外表毫不相称。
不，或许这只是因为我听不惯才显得比实际上更加粗鲁，在这一带应该是很寻常的方言说法吧。但是我至今所积累的人生经验，还远不足以让我在瞬间内对不熟悉的风土文化做出反应。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请个翻译。
向来只考虑自己的我，在这方面往往都会缺乏自觉，现在我总算切身体会到了“转校生在这里只不过是异乡人”的事实。感觉就像被她滔滔地教育了一番。
到这边来嘛。
忽濑亚美子向我招了招手，还没等我回答就转身沿着楼梯登了上去——如果是放学的话，明明是应该走下楼梯才对
既然她选择了登上楼梯，似乎就意味着她愿意为我牺牲一点时间了
所以改变地点应该也不是什么突兀的想法吧。
毕竟要是继续站在这里说话就早晚会被其他同学碰上，但是，要问我是不是应该傻乎乎地跟着她上去的话，那是有一定斟酌余地的——在这一刻，假如我因为从忽濑亚美子的言行中感觉到危险气息而选择转身离开，也应该不算是什么突兀的行动，反而可以说是非常合理的做法吧。
这是基于成熟判断的正确行动，是符合淑女身份的最优解答——即使如此，不能做出成熟的判断，不能采取正确的行动，就算别人跪着求我也不愿意选择最优的解答——对于深信着这才是老仓育作风的人们，我实在无法在这个局面有负他们的期待。
并不是因为我想知道。
为什么忽濑亚美子要对我多番躲避——还有她为什么会在班上陷入孤立，我并不是无论如何都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我是一个只会考虑自己的人，内心根本就没有丝毫空间去考虑别人的事情和关心别人的状况——最多就只有讨厌自己讨厌的男人的空间而已。
请容我不怕招惹误会地说真心话，忽濑亚美子的个性什么的，我根本就毫无兴趣——明明如此，我却还是打算跟着她上去......这大概是因为忽濑亚美子刚才对我说：“跟我来”，要是我不跟上去的话，感觉就像是我因为害怕她而逃掉似的。
就算我在这时候背对着她转身逃走，这也根本不算是逃走。退一步说就算这是逃走，也不是逃避而是避难。尽管在头脑中对此有着非常清楚的认识，但我还是跟着她走上了楼梯
大概人就是这样慢慢地沉入血池中的吧。
仔细一想，这回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接触到方言这种东西，也许是因为对这种状况感到困惑，我才做出了这样一个愚不可及的选择——我也可以用这种可悲的理由来为自己辩护。
在初中转学的时候，因为转去的学校并不是太远，所以也没有对语言的微细(虽然有时会很大)差异感到过吃惊——
不，当然了，严格来说我现在用的语言也毫无疑问是属于一种方言吧。
即使是被人们称为“标准语”的语言，归根究底也应该是某个地区的方言吧。
“正确的语言”什么的，只不过是一种柔弱的共同幻想。
而且万万不能忘记的是，在这个共同体当中，反而是我现在用的语言是属于少数派的一方——虽然从我的立场来看，
忽濑亚美子的语气和用词(就算把其中蕴含的相当程度的恶意忽略不计)也还是显得有点粗鲁，但是在身为本地人的她和其他同学的眼中，我所用的语言才是和这片土地格格不人的、令人生厌的东西吧
就拿之前被大家笑话的自我介绍来说，即使我当时能够很流利地把话说完，也许结果还是会被大家笑话——毕竟能听到外地人的奇怪口音的机会，在十几岁这个年纪也不会太多
在这个意义上说，与其被当成故意装模作样的转校生，也许反而是成为被笑话的对象会更好吧——然而就连这个“不幸中的大幸”，现在也因为我持续至今的一连串失败而化作了泡影。
我是错过好运的天才吗。
虽然这也同样是很典型的“转校生的常态”，但我这样看着忽濑亚美子走上楼梯，总觉得有一种“新手正要被老手训”的气氛。
如果是这样的话，忽濑亚美子之所以在班上被孤立，难是因为她是个不良学生吗?虽然我也不能只凭那一瞬间的话就做出这种判断，但这女生毕竟看起来性子很要强，而且自我意识好像也很强烈，这说不定是一个很合理的推测。
如此一来，就意味着我在无意识间做出了“加入不良团”的选择(虽然事实上并不是集团)，那么我恐怕就不能以赢得了成果为理由而自我称赞了——反而是应该狠狠地斥责一顿。
你这个该死的犯错专家。
难道是想把这个炼成独门绝技吗。
如果说是跟处于强势地位的不良分子搞好关系的话，且不论行为的对错与否，起码也算是一种稳固的待人处世方式。然而现在我却是在几乎确立了对立关系之后才知道对方的立场，这简直就连小水洼也跨不过去吧。
是不是会被扇耳光呢，真讨厌啊。
虽然我对暴力本身也很厌恶，但更让我忧心的是在转校第一天就闹出问题来——虽然公立校在这方面要比私立宽松点，但不管怎么说也有被勒令退学的可能性吧。
现在我还是向战场原黑仪学习，以在被揍一下之后马上假装昏倒的做法将伤害度减到最低——就用这样的招数来熬过难关吧......虽然我并不认为自己有那么逼真的演技。
但如果是装死的话我或许还能行——毕竟我本来就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我就这么满心不安地跟着登上楼梯，最后被带到的地方是楼梯的尽头——亦即校舍的屋顶。
因为直江津高中的屋顶是不开放给学生出入的，这让我感觉相当的新鲜——话虽如此，展现在那里的风景，却跟我想象中的“校舍的屋顶”有着很大的差异。
当然应该是人工草坪吧，整个屋顶看起来就像庭园一样。包围着整个屋顶的围栏，则是看起来完全无法跨越的高高的铁网防护栏。
总之，在这个学校应该很难跳楼自杀吧......与其说是防止坠楼的围栏，从印象上来说那简直就是动物园里的笼子似的。
不光是四面包着围栏，抬头一看，就连头顶上也铺着一张网格很细密的网......难道学校方面以为十几岁的孩子还能飞上天吗?
不，不对吧。
这应该是为了让学生能在屋顶进行球类活动而特意采用的构造——果然不愧是大都会的学校。
当然，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放学后的屋顶依然是空无一人的样子，这个死角区域的功能也很难说是得到了充分的利用——虽然校方当初肯定没有考虑过会被人用作教训转校生的场地吧。
这时候，忽濑亚美子依然背对着我，像连珠炮似的以激烈的语调说着“你这家伙，到底想怎样嘛——你究竟想干什么啊，嗯嗯?我明明已经这么明显地避开你了，你为什么还是对我纠缠不放，啊啊?”这样一番话，老实说我真的完全没听懂她在说些什么
虽然当时被有着不同文化的屋顶吸引了注意力和她说着我并不熟悉的方言也是原因之一，但最要命的是她说得太快，我的听力完全无法跟上。
如果以坏心眼的曲解方式来解释的话，现在的忽濑亚美子说不定也跟我一样处于紧张的状态——如果把她声音的变调理解成这个意思，那么现在的构图就跟“不良学生正在收拾不识抬举的调皮转校生”的典型状况了。
假如她并不怎么习惯不良行为的话。
要问我现在所处的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状况，那也并不是可以单靠想就能想出答案的......就这么一直想下去也不是办法。
或者应该说，要是我一直沉思不语的话，也许光是这样就会被对方视为反抗的态度——我只是从感觉上推测有这样的可能性，并不能绝对断定忽濑亚美子不是那种急性子的暴力问题少女。
虽然向不良学生讨好什么的根本不是我能胜任的事情，但还是觉得不管如何也应该尽力而为，于是就下定决心向忽濑亚美子问了——类似“我做了什么让你不愉快的事吗”这个意思的话。如果说得太多的话，我这人搞不好会越说越起劲又闯出什么祸来，所以我就尽量把话说得简洁一点。
然而，忽濑亚美子对此的回答却是“开什么玩笑，难道你想被牵连进来吗，蠢货”这样一句话——虽然语速稍微放慢了一点，但用词还是相当粗暴，我实在没有自信说自己确实听清楚了她的话。“蠢货”?被别人这样面对面地咒骂的经历，在我的人生中可曾有过?
因为忽濑亚美子现在正背对着我，严格来说也不算是面对面，但光听她的语调就已经能完全地透视由她现在的表情了吧。
我可以轻易想象到她满面怒容的样子。
不过，这种背对着我说话的姿势，与其说是象征着某种态度，倒不如说是有点做样子的感觉。这也令我觉得她似乎有点陶醉于自己——自我陶醉。
因为我自己也是这样，所以也能隐约感觉到。
现在想起来，她刚才站在楼梯前面抱起双臂等着我过来，也好像有点演戏的味道，富有剧场感。
不管在好的意义还是坏的意义上说，那都欠缺了真正的特别之人在某些时候展现出来的不由分说的压迫感，然而那种粗糙的伪物感却又形成了另一种压力。
......不过，毕竟之前我已经对她做出了多次的错误判断，这些推断真的是一点也不靠谱——“HowMuch”什么的，虽然我本来就不喜欢这样的绰号，但考虑到我这不靠谱的鉴定眼光，这实在是过高的评价。
总而言之，不管是什么样的形式，这正是我渴望已久的对话。
这是人与人的面对面。
虽然和我期待中的状况相差十万八千里，但毕竟是我和忽濑亚美子之间的互动——就这样保持下去吧。
语言的壁垒什么的，应该可以通过表情和身体语言来克服——不过，虽然我还能看到她的背影，可是她却完全没有在看我。看过来这边啊!我真想这么叫出声来。
什么嘛?——就在这时，忽濑亚美子立刻转过身来——
难道是心灵感应?不，不对。刚才很想叫出声来的我，似乎真的是喊出声来了。
在冲动的驱使下。
糟糕，我好像逐渐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行动了——因为难以继续忍受这种紧张状态，我正在试图摆脱自己的控制。
考虑到最坏的情况，就算遭到了对方的暴力对待，如果是纯粹的受害者，那还可以有很大的辩解余地。但如果是两败俱伤、甚至变成单方面的加害者的话，可不是开玩笑的，搞不好真的要被勒令退学，搞不好甚至会惊动警察叔叔。
但是，说出口的话也无法收回，光是因为忽濑亚美子回头狠盯着我这个理由就向她道歉说对不起什么的，对我来说就更难办到了。所以我就对她说“对不七岁”。本来我是想假装七
岁小孩蒙混过关的——不，我根本搞不懂自己究竟想做什么。
果然不出所料，忽濑亚美子马上“啊啊?”的露出了讶异的表情——她把脸凑到我面前，进一步向我施加威吓。
这方面要说她像演员的话也的确很像。
就算是要通过“扮演角色”来鼓舞自己，这演技也未免过于夸张了——简直就是在演戏。
虽然我也没资格说别人。
连对不起也说不出口。
我被转校生选为第一个搭话的对象——在几乎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距离内，忽濑亚美子直接切人了正题。这究竟应该怎么理解好呢——就是说我被小看了是么?以方言说出这番是在找茬似的话，其中的用意确实可以直接从她的表情上推断出来。表情真的很重要——眼睛比嘴巴更懂得说话。虽然我自己的眼光不怎么样，但还是能把忽濑亚美子想表达的意思——或者应该说她所说的话理解过来。
你是在小看我么?
既然她这样向我逼问的话，尽管并非出于本意，但实际上我恐怕还是小看她了吧——虽然与其说是非出于本意或者无意识，倒不如说是没有自觉更接近于残酷的真相吧。
如果对方是在班上被孤立的学生，那么即使是不熟悉本地风土的转校生也应该很容易接近，而且还能以高高在上的立场向对方伸出友好之手——要问我是不是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的话，那当然是从一开始就这么想了嘛。
这个浅陋的图谋似乎已经被她看穿了，我实在是羞耻得无地自容。最糟糕的是，这种羞耻对我来说往往很容易转化成激昂的情绪——竟然用这么严厉的口吻来责备本来已经很凄惨可怜的我，难道你都没有人性吗?我真想这么反驳她。
这是多么贫乏空虚的精神啊。
因为我也很清楚这一点(我是知道的啦)，所以就调动起所有的力量，绷紧全身的肌肉，好不容易才保持着沉默——我没有理会继续以方言威压着我的忽濑亚美子，默默地等待这场暴风雨的过去。
明明是因为遭到无视觉得恼火才造成的这种状况，现在却反而轮到我无视她，还真是有够讽刺的。
不过，现在我最需要的应该是自制心。
不，或者应该说是无心的自制吧。
毕竟如果变成完全的沉默也很不妙，所以我就时不时应她一声，同时却在心底里想着“这种毫无意义的时间要是快点过去就好了”——虽然我对开口道歉有很大的抗拒感，但假装在表情上露出反省的神色，这点程度的演技我还是有的。
你明白了就快点让我回去吧。
尽管我已经厚脸皮地以言外之音表达了这个意思(她偏偏就不明白这个)，但是正当我这样感到厌烦的时候，情况似乎发生了变化——我为了把过剩的自我意识压住而集中精神，对最关键的忽濑亚美子说的话却是左耳进右耳出，实在想不通究竟是怎么变成这种状况的。不知不觉间，她就开始说起现在这个班的领导人物是名叫珠洲林的女生，还说客藤为人亲切应该会很乐意帮我，如果是男生的话只要跟名叫端村的家伙拉好关系就基本上什么都能解决——她就是向我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些话。
在察觉到这种变化之后，虽然有好一段时间我都完全搞不懂她在说些什么，但是忽濑亚美子似乎是在向我传授如何在班上处理人际关系的要诀。
关于那个班级内的金字塔等级图、或者说是人际关系的结构图、以及生态系的网络图，她都做了细致入微的说明。谁站在什么立场上，谁有着什么样的性格，班上形成的几个小圈子的势力图，还有哪个女生和哪个男生在交往，前男友前女友是谁等等，连这些我其实根本就不想知道的庸俗话题，忽濑亚美子都以粗暴的语调事无巨细地全部说了出来。
就算把多达四十人的同班同学的个人资料以及他们的相互关系一股脑地说出来，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把握住的
就连全员的名字我都还没记住几个。最多也只是对某些姓氏罕见的学生或者和以前朋友同姓的学生隐约有点印象而已。
虽然这也同样是相互不理解的一个例子，不过关于我的不理解就先不说，这简直就像是我作为转校生向她请教似的——不，实际上根本就是这样。
只要我仔细倾听她说的话再做好笔记，这完全是可以撑过接下来这一个月的情报量。非但如此，就算我很擅长待人处世、是一个跟谁都能自然而然地交上朋友的女生，在短短一个月里也不可能把四十人的个人情报调查得这么详细吧——谁和谁有一腿什么的，那些类似丑闻的情报，我根本就不想知道。
不过，我明知道这一点却完全不打算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这都是因为我完全搞不懂忽濑亚美子为什么要特意把这些情报告诉我的缘故——我身为转校生本来应该被单方面地被谴责鲁莽和欠缺考虑的行动才对，究竟是出于什么理由反而会受到这样的恩惠呢?
难道跟她粗暴的态度相反，忽濑亚美子实际上是一个富有人情味且善于关照他人的女生吗——很遗憾，我并不是可以如此率直地看待事情的老实人。“其实是个好人”那样的存在，我绝对不会承认。
相对于此，我反而觉得忽濑亚美子想要把我这个麻烦人物推给其他的同学才是最自然的解释。
照顾转校生什么的，那么麻烦的事情我才不干——如果说忽濑亚美子告诉这些情报就是这种感情的反映，我也并非不可以接受。
虽然这简单来说就是“滚开到一边去”的意思，但她毕竟指明了方向，还把地图交给了我，甚至还细心地对我做了一番指导。所以一般来说，我还是应该把这里视为着地点。
既是着地点，也是转折点。
只要向忽濑亚美子说谢谢表达感激之情，然后马上折返回去班上，随便找什么珠洲林什么客藤什么端村搭话就行了——虽然已经过了不少时间，但说不定还有哪个人还留在教室里。
虽然我完全表错了情，但现在正是我按下重置按钮的时候——是重新再来的好机会。呵呵呵，明天要跟谁交朋友好呢?
总是无法产生这种想法的女人，老仓育。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育·Fiasco 009
既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而且还会对透彻的结论产生进一步的怀疑——想要把我这样令人困扰的转校生推给其他学生，这种想法我也很理解。
如果站在跟她一样的立场上，我恐怕也会这么做吧。光顾着自己的事情已经很吃力了，哪还有精力去管我这个异乡人呢——这种心情我实在是感同身受。毕竟还要顾着应考复习，高中三年级真的有很多事情要忙。
不过，就算说“站在同一立场上我也会这么做”，要问实际上能不能做到的话，就真的很难说了。
因为如果是我的话，根本就没有可以推卸包袱、可以把转校生的事情全盘交托的对象——明明是经常估摸别人价值的下贱女生，我却连同班同学中的哪个人是什么性格都毫不了解
只要我稍微有所了解的话，当年就不会开设那样的学级审判了——结果，我就可悲地遭到放逐，流放到了这所宍仓崎高中
没错，如果说着地点在这里的话，那疑问点也就在这里
为什么忽濑亚美子会如此详细地掌握着同班同学的个人情报呢?对每一个人的个性、力量关系和利害关系都知道得这么详细?
我就是对这一点感到不可思议。
与其说是不可思议，倒不如说是觉得可疑吧——毕竟立场和转校生不同，就算对同班的学生很了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也许有人会这么说，但我觉得奇怪的并不是这一点。
明明掌握着这么有用的情报，她只要自己去做就好了吧?
我是这么想的。
既然对班内的势力图了解到这个地步，就不可能在班上陷入孤立——正如我自己是这样，孤立的重大原因，要不是对他人无知，要不就是漠不关心。反过来说，只要懂得了解他人并且关心他人，就不容易陷入孤立——就算想孤立也做不到。
如果说这只是把他人称呼为他人的我的先入为主的观念，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是在孤立的状态下掌握和自己有隔阂的周围人们的个人情报，我想应该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话虽如此，我也不认为忽濑亚美子只是在随口说谎。为了把我赶跑而胡编乱造情报这个说法，虽说作为说明状况的理由是可以成立，但怎么说呢，这一点都不现实。
要说她在骗人，那也实在过于真切，创作能力也未免太高了——凭空捏造四十人份的个人情报，不管怎么说也太超乎常理了。
那已经是特别之人才能做到的事了。
虽然这样得来的情报的正确性还有待验证，但如果说全都是骗人的话也很难想象——吵死了，那么老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你用你那残缺的脑袋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反正你想的事情都是错的，只要老实接受人家好心给你的恩惠就好了啊，笨蛋!我仿佛听到了阿良良木对我说这番话的声音。
......我知道，阿良良木不会说这样的话。
只是，为了让我自己能振奋精神认真思考，我不得不让自己头脑中的阿良良木发表反对意见——对阿良良木的反抗心，就是驱动着我的能量源泉。
妄想中的阿良良木的声音，比在近距离内嚷叫的忽濑亚美子的声音还要更深、更不快地回响在我的心中。
不管是陷入怎样的受压状态，只要把想象中的阿良良木揍飞，我的心情就会在某种程度上变得舒畅——忽濑亚美子对我造成的压力什么的，根本就不在话下。
话虽如此，我心目中的阿良良木并不会把我从困境中拯救出来。当然，光是忽濑亚美子没有对我施加暴力，现在的状况已经不算太糟糕了......
不过即使是这样，她究竟有何图谋这个疑念也还是无法抹去。正如我把大家当敌人看待那样，大家也都把我看成敌人，一旦有机会就会设法施加危害——这样想虽然超出了不信任他人的范畴，已经达到夸大妄想的地步(陷害微不足道的我有什么意义?难道有谁能得到好处吗?)，总之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如果只看结果的话，多亏了忽濑亚美子，我才在某种程度上掌握到原本一无所知的班级里的情况......但是，对于始终贯彻着沉默、好不容易才熬过的她那机关枪扫射般的长篇训导，我直到最后也没能说出道谢的话来。
你这算什么嘛，是瞧不起我吗!——光是没有反过来这样逼问她，我就算是很有诚意了吧。反而是在自己反射性地对别人强加的好意产生强烈抗拒的精神构造中，我还发现了某些可疑之处，这或许意味着我非常的冷静吧。
可疑之处。
简洁地归纳起来，这些情报本来应该由现正陷入孤立的你来运用才对吧。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没道谢惹得她不高兴，“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她以凌厉的视线盯着我吼道。的确，至少我没有能做出她那样明确的反应，但你抱怨我的眼神也没用。我本来就是这样的眼形啊，有怨言你就跟我父母说好了——虽然我也没有父母。
像是对不道谢反而采取对抗态度的我感到厌倦，忽濑亚美子终于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了。因为彼此的脸庞几乎都碰上了，老实说我真是松了口气。
不过因为我的私人空间是“手脚够不着的距离”，所以即使稍微离开一点也不意味着对人的压力感完全消失——光是跟别人面对面就会感到压力，坦白说我还是宁愿她做刚才那样背对着我还好受一点。
虽然我无法率直地说出心里话(虽然就算不是我，恐怕也难以说出“你还是背对着我说话吧”这种话)，但是忽濑亚美子还是听从了我一半的要求。
难道又是心灵感应吗(也就是说我又不小心脱口而出了吗)?我一下子慌了起来，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因为想说的话都全说完了，忽濑亚美子把我留在屋顶，自己就这么转身离开了。
不行不行，稍微等一下啊，难道这么不清不楚的就结束了?——我本想把她叫住，却一时间想不出究竟该如何称呼忽濑亚美子(忽濑同学?用敬称的话会不会显得我怕了她?忽濑酱的话也太亲昵了?直呼名字?那样反倒更亲昵了?而且在这种精神状态下，要是叫出自己不习惯的名字恐怕会咬到舌头吧?而且她的名字是不是真的就是忽濑亚美子?想来想去想来想去)，结果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了。
啊啊，这是多么惨痛的无力感。
这样一来，我就只是在任由她说个不停，而她就说完了所有想说的话。也许这的确是很恰当的时机，但对我来说就什么想说的话也说不出口，只是以消化不良的不完全燃烧状态告终——自己一个人把所有的闷气都窝在心里。
就好像被她的粗暴口吻强行地说服了似的感觉。
但是要问我本来有没有什么想说的话，实际上我根本就无话可说——我之所以拘泥于忽濑亚美子，都只是因为她完全无视我的存在而已。
因为对这种反应感到恼火。
只是因为不想承认自己选择最初向她搭话的判断错误，直死缠烂打地咬着她不放罢了——目的意识什么的，可以说根本就没有。要勉强说的话，我有的并不是目的意识，而是受害者意识吧。
竟然对这么努力向你搭话的我视若无睹，简直不可原谅——面对我这种任性的行动，忽濑亚美子可以说已经对我做出了相当难得的应对。
虽然没有跟我一起吃午饭，也没有带我参观学校，但她却给了我足以弥补一切的大量情报——这么说或许很过分，不过就算背后有如何复杂的原因，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真的是很过分的说法啊。
但是，这并不是我说的话，而是她本人亲口说的。我已经完成了作为跳板的使命，你就别再跟我扯上关系了——她应该是想向我主张这一点吧。
我其实没有想过要把你当成跳板这种话，我也的确说不出口——作为融入班集体的第一步，
我为了让她充当渡桥而向她打招呼，这都是无法动摇的事实
就算我顺利地按照原定计划融入了班集体，也没有想过在那时候把忽濑亚美子踢开——即使我这么说，也很难让她相信吧。话说回来，有着强烈受害妄想的我肯定会作这样的解释。
你向我打招呼，只不过是想让我给你介绍同班同学吧——好啦好啦，所以这样就行了吧。
她就是这个意思
你其实根本不是对我感兴趣吧?
......我垂下肩膀，深深地叹了口气。
然后，我一下子变得全身无力，忍不住在屋顶的人工草坪上蹲了下来——是体操坐姿。虽然新发的校服裙子被弄脏了，但我也顾不了那么多。
怎么说好呢......比如这样......假设有一个装满各种垃圾的尼龙袋子......是半透明的、可以看得见里面的七十升容量的袋子......在那袋子旁边就站着我老仓育......“那么，你随便选择一方打招呼吧?”要是被人这么拜托的话，所有人都应该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垃圾袋的一方——我真的真真的真的就是这么一个无可救药的卑贱小人啊。
在种状况下选择我什么的，除了像阿良良木那样的怪人之外都没有可能吧——然而即使如此，我却不能把我自己抛弃掉。
如果是陌生人的话，这样的家伙我肯定从一开始就扔开一边了，但这个人却是我自己——我不保护自己怎么行呢?
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就算这个屋顶没有被困栏所包裹，我也绝对不会跳下去。
就算遭到谩骂，我也不会因此而泄气。
虽然我蹲下了身子，但很快就会站起来——切换开关吧。不管怎么说，忽濑亚美子的事情都已经算是告一段落了吧。
呀啊，干得还不错嘛，我!
结果万岁嘛!
虽说不如我这么糟糕，但总算是节省了跟性格似乎相当恶劣的忽濑亚美子加深交流的时间，作为转校生来说这不是已经很不错了吗?所谓的有失必有得就是指这种情况吧?
虽然就算有得益也好像丧失了人德但如果换个角度想的话我毕竟是让忽濑亚美子省下了跟我这种毫无人德的家伙扯上关系的工夫，就像做了什么好事似的感觉。
什么啊，这样一来对双方都很有好处嘛。呵呵呵，做了好事之后果然心情愉快——虽然完全无法从这个角度来思考，但我还是勉强振作起精神，身体也同样站了起来。
虽然裙子果然被坐得皱了起来，但比起我眉心的皱纹，这也是微不足道的——就当是跟我的形象相吻合吧。
那么，虽然时间已经很晚了，但是为了活用刚才掌握的情报，在回家之前还是先回去教室一趟吧......如果有哪个关系好的小圈子还在聊天，那就更好了。
如果有人留下来的话，毕竟是应考生，应该不是单纯的聊天而是开复习会吧?......复习会什么的，虽然是仅次于阿良良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单词，但如果真是这样，我就必须设法稳住自己，表现出能抑制住自己的鸡皮疙瘩参与其中的度量。
学习可是我的拿手好戏，跟普通人相比的话。
在走下楼梯的时候，我这才想到忽濑亚美子为了拒绝我宁肯将同学的个人情报全部交给我，这恐怕是因为她有着跟我一样的心情吧——真是太迟了。
虽说因为是方言我听得不怎么清楚，但她似乎从一开始就在说类似“明明我都在避开你了”、“难道你想被牵连进来么”这样的话。
虽然我说的只是为了自我辩护而编造的借口，但她也许是从一开始就怀着发自心底的亲切心觉得“不应该让别人跟我这种麻烦人物扯上关系”，所以才选择无视我的
这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吧。
我这么说，是因为在我的人生中也有过无数次的孤立，基于这个理由拒绝他人的经历，也并非完全没有——想着只有自己被孤立就够了而不断拒绝他人，这也是很自然的人情，为了朋友而放弃当朋友。这种戏剧性的事情出现在我的人生中又有何不可呢?
那么，忽濑亚美子为了不把我卷人自己的孤立中而为我指明前路的方向，也应该不是什么坏事吧——因为不清楚班上的情况而不小心加人了可怕的小圈子，之后变得难以过上正常的青春生活，这在学园电视剧中也是很常见的情节。
孤立的人有自己一个就够了。
当然，这或许也是一种自我陶醉......以我的亲身经历来说，那只是陶醉于孤独的想法。但是我也不至于会说出“你装什么酷啊，我又没有求你!知道了知道了，要保住你的自尊心就随你喜欢吧”这样的话来。
这样一来，我就忽然间对她孤立的理由感到在意了——
这么说果然还是在骗人。我明明是垃圾不如的人渣，别人的事情根本就不会放在心上。
这样的思考，在我沿走廊走到教室门前的瞬间也顿时烟消云散了。无论忽濑亚美子怀抱着多么深刻的、不可思议的隐情，对我来说还是会更爱惜珍重一钱不值的自己，自己才是最关爱的对象。
当然，这种自我中心的女生也不可能会过上一帆风顺的人生，尽管我鼓起勇气打开教室的门扉，教室内却连一个人都没有。感觉就好像能听到“空荡荡”的效果音似的。
看到有人在开复习会就设法加入的决心，现在我才觉得那是非常自以为是的、极其可耻的妄想，差点就浑身脱力再次跪下膝盖，但最后还是强忍住了——要是在没有人工草坪的地方跪下膝盖，膝盖骨恐怕会撞裂吧。
但是，因为这种可以预期的徒劳而遭到出乎意料的伤害的我，却并不想马上回去，而是直接走进了教室——并不走向自己被分配的座位，而是站在教坛的旁边。
如果是空无一人的教室，我这样的家伙也应该能正常地做一次自我介绍吧——本来是抱着这个想法做出的行动，然而一旦站在这里眺望着整个教室，我就觉得自己实在愚蠢至极。在放学后的无人教室里重新做自我介绍什么的，根本就不是正常人的所为——能在事前醒悟过来真是太好了。
自我介绍的复习什么的，简直就是毫无意义。要是预习的话还情有可原——不过，这样子重新站上这个地方，我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好好观察过刚转学过来的这个教室的风景。
虽然因为没人在而能够看清每一个角落也是理由之一，但我还是痛切地感受到自己当时果然是太紧张而什么都没看见——从中途开始我就只顾着看忽濑亚美子，满脑子都想着关于她的事情。剩下的就只有讨厌阿良良木的部分。我讨厌阿良良木我讨厌阿良良木我讨厌阿良良木。
不，并不是视野，而是精神的容量吗——我实在是不习惯面对么多的人。还真亏我凭着这样的精神意识在直江津高中担当起班长的工作呢。比起羽川翼真是差得远了。
这么狭窄的视野、近视眼般的观察眼光，明明是无论如何也不应该站在别人之上的家伙啊。就算是站在下面，也会给站在上面的人添麻烦——别说站在人上面，就连站在入风口也
不合适。
像我这样的家伙，真的是该怎么生存下去才是正确的呢。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正确的路径，就算真的有，我这样的人恐怕也走不上那条路吧——不过，我这样的家伙应该也不算是很少见的吧
其他的人究竟是怎样做的呢?
总是犯着同样的错误，就算心里明白也无法做出正确的选择，一直都怀抱着同一个烦恼的人们，究竟都是怎样生存的呢——果然是犯着同样的错误，就算心里明白也无法做出正确的选择，一直都怀抱着同一个烦恼吗。
绝对不可能交上朋友。
就连为对方鼓劲的想法也没有——对于现在也在哪个教室里、在放学后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独自思索着各种事情，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女生，我根本就没有能跟对方说的话。
我到底在这里假装什么青春啊。
已经够了，还是回家好好复习功课吧。
向箱边夫妇慌称这是一所能够快乐生活的好学校——只要能成功完成这个任务，今天就当作是过得非常顺利吧。
以宽松的自我评分来荒废自己，这种自伤行为应该是能让我感到些许爽快的吧。
从明天开给努力吧。
今天状态不好，今天是我不好。
虽然明天的我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但努力并不是罪过——正当我这么说服着自己准备离开室的时候，我忽想察觉到了一件无关重要的事情。
既然是无关重要的事情，本来应该是怎么都无所谓的，但自己一旦察觉到，却像是什么世纪大发现似的。自己的人生说不定会以这个发现为契机发生巨大的改变吧——总是不由自主地陷入这样的错觉。
又不是在推理小说中登场的侦探，以区区的一个发现为主轴发生哥白尼式转变，让局面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变化一口气解决问题什么的，根本就不可能发生在我的人生中吧——
而且冷静下来想想，那除了无关重要之外，本身就是一个琐碎到极点的发现。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桌子的数量。
喜欢数学的我向来都有数数字的习惯——具体来说(虽然我的事情各位大概也不想知道得那么具体啦)，就是一看到有规律地排列着的物体，我就会产生数数字的冲动。
数出纵列和横列的数字，然后乘起来算出总数——总之，这多半只是孩子气的习惯性行为还没有改掉而已，跟性格上的恶劣性质相比，这也算不上是什么坏习惯。
于是，我就这样无意识地数出了教室里的桌椅数量——但这个总数却和同班同学的总人数并不一致。
不，也没什么关系吧?
因为我是转学来的，数字对不上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果然还是不对。本来有四十一人的教室，人数本来是素数，接看我傻乎乎地转学过来，也就是说这个班现在的总人数应该是四十二人......我之前一直是这么想的，但是桌子是七列(纵)乘以六行(横)再加一(余数)，是四十三......这是素数。
啊啊，素数什么的现在先不管吧。
我并不是说这个......因为在直江津高中并没有超过四十人的班级，所以我总是有点反应不过来，但在总数应该为四十二人的教室里还放着第四十三套桌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虽然有点违和感，但那也是微乎其微的违和感。如果是像羽川翼那样特别的人，肯定会从这个平平无奇的学校里的平平无奇的教室中找到更厉害、更令人难以想象的发现吧。
但是对连一般人都不如的我来说，最多就只能做到这种类似找茬儿的事情。
即使如此，我还是对此感到疑问，思索着是不是我弄错了数字还是误会了什么，反复进行了多次的验算。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教坛上还有一张用透明胶贴着的座位表。
啊啊，还有这样的东西呢。
这也难怪，毕竟除了班主任老师之外，对自己担当教科授课的班级里的学生名字当然不可能完全记住——而且人数超过四十人的话就更不用说了。虽然在少子化趋势的现在来说算是比较多的人数，但这却是更容易让人联想到教员人数可能在减少的班级编排方式——如果没有这种东西，在授课时点学生的名字也会很困难吧。
仔细一看，在那张座位表中也写着刚转校过来的我的名字“老仓”——难道是重新准备的吗?这样被列在名单上的话，就连我这样的家伙也好像是班集体中的一员，真的是很不可思议。
这个就先不说，把这张座位表和实际上的座位排列进行比照后，我终于找到了刚才违和感的答案——不，那简直是连称之为答案也显得过于夸张的，不值一提的事情。
简单来说，只不过是今天这个教室里有一名同学缺席了而已——因为自我介绍的时候很紧张，后来就满脑子想着忽濑亚美子的事情，所以我才一直没有发现，其实这个班本来是有有四十二名同学的。
也就是说我是他们的第四十三个同学。
虽然疑问马上就解开了，但这样一来我就很想把各个细节都全部弄清楚——请假的人究竟是谁呢?
虽然单凭这张只写着姓氏的座位表，就连是男是女也很难区分开来，但我现在却有着忽濑亚美子给我的各个同班同学的个人情报——只要以此为线索对我朦胧的记忆进行补充，就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把空座位的位置缩窄到某个范围。
这种想知道谁请假的心情，并不仅仅是单纯的探究心。要问是怎么回事的话，也就是说今天缺席的那个学生并没有目击到我这个转校生的失态
我在自我介绍的时候吞吞吐吐、还有连续被忽濑亚美子无视等等这些糟糕的第一印象，个人都没有直接看到——
既然如此，我说不定就可以利用这种无知来跟对方交上朋友了吧?一旦写成文字的话，这简直就是骗子的思维。
对于自己事到如今还想着保全面子的浅陋意识，我实在感到厌恶不已。总而言之，我终于确定了缺席者的名字。
不，并不是缩小范围，而是确定。
将我的记忆力和忽濑亚美子的情报综合起来，把对应一致的容貌和名字从座位表中依次排除，最后就只剩下一个座位——以排除法特定出来的那个座位的名字，是“旗本”。
但是，我知道的就只是这个姓氏而已。
就连男生还是女生也无从判断——因为在忽濑亚美子给我的个人情报当中，根本没有任何有关“旗本”这个学生的情报”······不知为什么，现在非但不是从某个小小的违和感一口气解决事件，反而是莫名其妙的谜团正在连锁式地不断增加，让我越来越不耐烦了。
就像在不知不觉间误闯进了某个迷宫的感觉。人果然不应该为了一时的好奇而随便解谜。
当然，忽濑亚美子给我的情报也并不是完全均等的
既有情报量多的人，也有情报量少的人。比如从倾向来说，或许应该说是理所当然吧，因为情报发自身为女生的忽濑亚美子，所以相对男生来说还是女生方面的情报量更加丰富，还有引人注目的学生和有才艺的学生当然也会有更多的插曲但是，虽然我当时的情绪也相当动摇，并没有做到准确的计数，但这样子把座位的数量和名单一对照起来就非常明确了
忽濑亚美子完全没有提及过的学生，就只有一个人——那正是名为“旗本”的学生。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然是因为没有什么可说的吧。
或者都是些无关重要的事情——要是还有另外几个情报量为零的学生的话，这个解释也还是可以接受的。
但仅仅只有一个人，就偏偏只限于一个人完全没有提及的话，我就不得不认为这里面存在着玄机——并不是失误，而是故意的
忽濑亚美子有意地对我隐瞒了“旗本”的情报?这事为了什么?是因为不想告诉我?为什么?不想把我这样的人介绍给“旗本”认识?不，如果这么说的话，那其他的同学也......
......总觉得有不祥的预感。
或者应该说，有种令人讨厌的感觉。
基于我今天犯下的大失败这个理由，我正盘算着将下一个目标锁定为缺席者的阴谋诡计，但就算撇开“除名单外没有任何有关缺席者的情报”这个事实，为了不再继续在这个迷宫里越陷越深，我最好还是选择在这个时候撤退比较好吧。
俗话说笨人想不出好主意。
我就只有失败的预感。
如果是平时的话，我恐怕会无视这样的预感固执地向前直冲吧。然而现在从这张座位表中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却连那样的我也不由得为之却步。对于这样的预感，我就像逃跑似的奔了出去，就这样离开了教室——然而，一切都已经晚了。
无论再怎么使劲追赶也还是追不上，不管再怎么拼命逃跑也还是逃不掉——那就是我，名为老仓育的人类。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育·Fiasco 010
怀抱着连输给了什么也不知道的莫名败北感踏上放学的归途——要是今天这一天就到此结束的话，或许最多也只是在箱边家的自己房间里垂头丧气一个晚上而已。但是，这一天的我却连平安无事地回到家也无法做到。
难道你连正常放学回家也做不到吗!到了这个地步，我甚至产生了——“真不愧是我”的感叹。不过我可以断言说，这样的厄运绝对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虽然平时我总是有着自我惩罚的倾向，但能够归罪给别人的时候我就会毫不留情地归罪给别人，这个倾向也同样很强烈。因为我是人渣。
在屋顶上跟忽濑亚美子说话，在教室里一个人浪费了不少时间，到我跨出校门的时候，太阳也已经完全下山了。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我却碰上了人。
那是三人组的女生。
根据忽濑亚美子的情报，那应该是班里的领导者人物珠洲林某某，还有另外两人——另外的两人，似乎是她社团里的后辈。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社团，但因为穿着运动服，应该是运动类的社团吧。她们好像是刚结束社团活动准备回家——因为是三年级生，不管是什么社团，在这个时期也应该是引退了才对，但是在引退后也频频出没于社团的OB也并不少见。
看到她们一起放学回家的样子，那珠洲林某某似乎没有引起后辈的不满——哎呀呀，看起来还很受拥戴的样子，实在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受到后辈的拥戴，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呢。珠洲林...... 全名是——对了对了，是珠洲林莉莉，好象是吧。
如果是在教室内遇上她的话，我或许会鼓起勇气做出向她搭话的行动吧，但现在已经完全错过了时机。
甚至可以说是很糟糕的时机。
因为让我觉得莫名恶心的座位表的关系，我的精神被消耗得相当严重，在这种颓丧的状态下，我根本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假装没看见而直接从旁边走过去。
幸好她似乎正在跟后辈很愉快地聊着什么，所以“不好意思打扰人家”这个借口是可以成立的——明明如此，稍微走在我前面的珠洲林莉莉，在穿过校门的前一瞬间却和两名后辈同时停住脚步，向我转过身来。仿佛要封住我的行动路线——
就在拦路似的感觉。呜呜。
看到那张似乎有点得意的表情，我就意识到——啊啊，这下肯定要被找茬了。
因为我也有过一段时期不分青红皂白地对所有人采取攻击性的态度(虽然现在也很难说是完全改过自新了)，所以隐约能够感觉到。
被找茬——也就是说，以出乎意料的形式和班上的同学交流，就是我被安排在今天的最后节目。
这是求之不得、甚至不敢奢求的交流。
不，我都说了这只是偶然，即使对珠洲林莉莉来说，这也是为了充分利用偶然而采取的行动——实际上，时机真的很不凑巧。
呜哇啊，麻烦死了......我感觉自己终于体会到了被我缠住不放的忽濑亚美子的心情。
就垂死挣扎似的，我试着假装忘带东西而回头看向校舍，但是被“等一下，转校生”这样喊住的话，我就没法再逃了。
这么晚才回去吗，我有话跟你说哦。
就算我回答“我可没话跟你说”想从旁边走过去，她的两个后辈也塞着路不让我走——简直就像预先说好似的，简直是完美的配合。
即使硬着头皮闯过去，三对一我也完全没有胜算——更何况对方都是穿运动服的体育会系人马。
决定了
要是接下来我稍微吃了什么苦头，就直接跑去直江津高中揍阿良良木一顿，拿那家伙来发泄闷气。
光是想象出那幅构图，我的心情就稍微放松了一点——甚至还露出了浅淡的微笑。
我的这种表情看起来似乎显得相当诡异(那是当然了)，两名后辈都好像对我莫名其妙的无畏笑容吓了一跳，但身为班上的领导人物的珠洲林莉莉则只是皱了皱眉头，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领导人物么......说起来，我也有一段时期把自己当成了那样的存在呢......虽然现在想起来已经是遥远过去的事情了
大概如果不站在那样的位置上，就无法安心地跟别人打交道吧——如果不是站在高处的话，我就无法跟别人对等地交流。
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并不是我擅长的事情啊——照这个方向看，珠洲林莉莉很明显是一副领导人物的气派。
我并不是因为现在这样跟她对峙着才这么想，而是从在班上自我介绍的时候开始，我就在她身上感觉到了某种独特的氛围——就算没有接受忽濑亚美子的训导，我也早已估计到珠洲林莉莉应该是教室内占据着优势地位的学生。
正因为如此，我也认为很难跟她成为朋友......但是与其以这种形式跟她扯上关系，早知道在教室内向她开口就好了——我真是后悔不已。
不过算了，反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
我反而希望她跟我说些讨厌的话，让我觉得更不爽吧。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去揍阿良良木了。来，给我借口吧。尽管向我找茬好了——要不我就给你个机会吧。
想到这里，我就以过度装模作样的态度向她问了一“找我有什么事呢，珠洲林酱”——两名后辈之所以呵呵笑起来，究竟是因为我这个外地人的口音很滑稽，还是她们早就在社团里通过闲聊知道我这个转校生的失态了呢(你这次倒是没有咬到舌头呢——是想这么说吗?)。
不过，珠洲林莉莉本人似乎对我这种挑拨性的称呼很不喜欢，脸上毫无笑意。难道是想通过不作回应来映射我说错了话吗?
就要配合那样的学姐似的，两名后辈慌忙抹去了笑容——尴尬的沉默支配了整个现场。
不过，先不说有没有传达到两名后辈的耳中，珠洲林莉莉对身为转校生的我知道得很清楚，事到如今就算我再怎么装模作样或者耍酷，她也不会有什么感觉吧。
在她的心目中，其实早就确定了对我的评级了吧。
但是既然这样的话，我实在搞不懂为什么要故意这样找我的茬——难道是想在后辈面前耍威风吗?
就算向我这样的人渣找茬，评价反而只会降低吧
如果是想得到后辈的尊敬，反而应该让后辈看到自己亲切对待我这个走投无路的转校生的场面会更好吧?
我还是像往常一样进行着自我中心的思考，然而这种事似乎根本不需要我说明，珠洲林莉莉在这时候所说的话，正题类似“我可是为了你好才跟你说的哦”那样的话题。
虽然由于其中混有方言而无法断定，但她说的应该是这个意思——虽然我明白你还没习惯，但还是别太欢闹比较好哦，毕竟我们班并不是那样的集体。
太欢闹?我老仓育在最近两年来根本就没有欢闹过一次...... 难道从周围人看来是这样的印象吗?
没想到藏在内心的东西，从外面看竟是如此的难懂......那么我的失败，在其他同学看来或许也好在逗乐开玩笑而已......不过这对我来说也是相当的屈辱。
不过，在这时候我越是急着辩解，就只会得到越大的反效果吧——如果珠洲林莉莉是打算向我教导在班上规规矩矩地过生活的方法，我反而是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或着低头丧气的样子，默默地听着她的金玉良言会更加明智吧。
当然了，非但一点也不明智、简直是彻头彻尾的暗愚的我能忍耐到什么时候也是一个未知数......希望她尽快把话说完吧。
快点让我回家。
然而，跟我的这个愿望相反，珠洲林莉莉却露出一脸得意的表情——说什么不希望我闹出什么风波，就算这样引人注目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还有这本来就是一个气氛很好的班级，只要保持着常态就很快可以融入其中......就这么滔滔不绝的说个不停
如果换个时间换个地点的话，这本来是非常值得感激的忠告，但我现在就只想着希望她快点放我回去。
局面开始变得混乱起来......忽濑亚美子和珠洲林莉莉分别把同班同学的个人情报和班级内的生活要诀传授给我，但我却不能单纯地为此感到高兴
我总觉得自己根本无法有效地运用这些情报。
我不得不这么想
大概是因为我的性格恶劣吧，一旦受到别人的亲切对待，我就会怀疑对方是不是有什么企图——就连自愿提出当我的监护人的箱边夫妻，我也无法完全抛开“说不定他们背后有什么图谋”的疑虑。我这么不肯信任别人的女生，当然不可能轻易信任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忽濑亚美子和珠洲林莉莉吧。
只是，忽濑亚美子那边就先不说，珠洲林莉莉的企图——或者说是字里行间的隐含意思，在某种程度上还是很容易读懂的——她似乎并不是想通过在后辈面前对转校生表现出隐含威吓意味的亲切一面来装酷什么的。
她其实是觉得很不爽
并不是对我或者我的言行举止感到不爽——不，其中当然也包含着这一点吧.
她所反对的似乎只是忽濑亚美子这个人
总的来说，就是我拘泥于忽濑亚美子的举动在她看来似乎很不愉快——从她的片言只语间渗透出来的隐意就是给我这样的感觉
与其讨好那样的女生，还是站到我们这一边更有利哦——虽然她并没有这么明说，但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那么，这应该不是忠告而是警告吧。
看来忽濑亚美子在班上的孤立程度已经超出了我的认识——还是说这个珠洲林莉莉一直都率先把她排斥在外呢?
虽然忽濑亚美子完全没有对我提起过这些事情......但是对自己遭到排斥的现状做详细说明什么的，那根本不是可以对初次见面的转校生说的话吧。
不管如何，班内的派阀纷争和势力斗争，对现在的我来说都是无暇顾及的东西......不管忽濑亚美子和珠洲林莉莉是互相反目还是敌对状态，那种地盘意识也是跟我毫无关系的。
进一步来说，我根本不想扯上关系。
我想当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所以现在我最正确的选择是装出打从心底里接受她的建议的态度。
完全没有插入疑问的余地，我的行动是多么的轻率啊——我装出来的这个反省的态度，可以说跟刚才对忽濑亚美子尝试的(虽然尝试的结果是失败)做法是完全一样的。
回头想想自己这一连串的行动，真是充满了看风使舵、两边讨好的味道，简直就是一个半吊子的小喽罗角色的形象。
真的是无药可救啊。
对于被这种无药可救的家伙转学过来的那个教室里的各位同学，我在此谨致以衷心的哀悼之意。想必做梦也没想过会受到来自我的这种同情的珠洲林莉莉，最后就问了我一句“听明白没有?”。不，这只是把她说的方言意译成高傲的文字，实际上珠洲林莉莉并没有真的说过“听明白没有?”这话。
实际上她说的是“这样好么?”
好啊
本来只是不小心被传染了方言的说法，但这似乎被理解成半开玩笑的轻佻回答，珠洲林莉莉马上狠盯了我一眼。
一旦被人盯着看，我就会反射性地回盯对方——真奇怪，我明明是想跟大家搞好关系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难道是因为我实际上并不想搞好关系吗?
但是，珠洲林莉莉或许是顾虑到这是在后辈的面前，所以也很懂得掌握进退的时机。就在说“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我们现在就走吧”似的，她催促着两人一起离开了——就连再见也没有限我说。
所谓的不屑一顾就是指这样的态度。
我毫无意义地因为这个动作而受伤了。没想到她竟然能以这种不经意间的动作把人伤害到这个地步......这真的是将来有一天想应用在阿良良木身上的绝妙动作。
或许应该说有参考的价值，或者说是值得我学习吧......
至少比把每个条目逐项列出的手册要有用多了。
那就是班上的领导人物应有的态度吗——虽然我完全学不来，事到如今我也搞不懂为什么自己当初会想成为那样的存在。
但是在获得解放之后，就剩下“我接受了她的无私助言”这个令人感恩的结果——不知为什么，我自己的安排虽然毫无意义，但却顺利地从忽濑亚美子和珠洲林莉莉口中得到了许多情报......如果单从得失来说，我当然算是赚到了。然而这一切收获都跟我自己的努力毫无关系，这个事实就像一团阴雾般蒙在我心中久久不散。
不管你是多么的努力，跟你的人生也一点关系都没有哦——感觉就像命运在这么温柔地对我甜言蜜语。仿佛有人用“你就露出愉快的表情，只管在早就铺好的轨道上向前奔吧”这样的话来安慰我似的——要问这有什么不好的话，我也完全答不上来。
结果万岁。
不管是失败还是踏上歧途都没有关系——只要结果好就一切都好。
不，我还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似乎互相反目的忽濑亚美子和珠洲林莉莉，我必须决定从明天开始究竟要加入哪一方的势力。
你说答案早就已经决定了?
自己和他人都公认孤立的忽濑亚美子，和自己和他人的公认的领导人物珠洲林莉莉，这根本是无法比较的——我当然是应该加入后者更好了。
虽然最后惹得她不高兴，就算撇开这个不说，珠洲林莉莉本来也对我没有什么好感，但是即使如此，她为了继续维持忽濑亚美子的孤立状态，恐怕也不会对把我拉进自己阵营面露难色吧——既然是领导人物，这点程度的政治判断还是应该可以做到的。
然而，别说是政治判断，我这个人就连能不能做好对错判断也很难说——就算正确的道路非常明确，我也会莫名其妙地没有那么选择，即使是能明显感觉到是错误的道路，我也会莫名其妙地只能出那一个选择。
光是因为不想照别人吩咐去做这个理由，我就毫无意义地做出反抗，对于有好处的事情，我有时也会因为“有好处”这个理由就有所抗拒——我不想被人当成是只看得失利害来行动的肤浅之人。
我不想被人小看，说我是“容易猜透的人”。
虽然这也是因为我的孩子气的别扭矫情的气质，但这同时也是连续遭遇不幸的我绝无仅有的自卫策略。
因为被别人先一步猜到自己的行动是非常致命的——不，就算是这样，要是变得古怪莫测的话，也只不过是一个难以打交道的女生，根本就没有保护到自己的什么吧。
而且，就算在这时候选择出人意表地站到忽濑亚美子那边，忽濑亚美子本人说不定还会比珠洲林莉莉更加抗拒吧。
那样一来，在班上陷入孤立的就是我自己了。
那样的状况，根本就连三方牵制也算不上——最糟糕的情况，根据“敌人的敌人是自己人”理论，原本互相反目的忽濑亚美子和珠洲林莉莉搞不好还会联合起来对付我。
开什么玩笑。
虽然不知道她们因为什么理由反目，但我同时也没有理由非要让她们和好——那么我应该作出的结论，果然还是非常的明确。
但是，一直以来都坚持着仿佛以把自己逼进绝路为兴趣似的生活风格的我，究竟要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就只有实际上到了明天会才知道。
啊啊，真是的，讨厌死了
要是明天永远不会来该多好啊。
不过今天也相当的讨厌，也没什么分别吧——那么来也没关系，虽然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招呼你啦。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育·Fiasco 011
转学的第二天
虽然我以前是一整晚都在唔唔呻吟不停地思考，最后把自己逼进装病请假的窘境，但是在善良的箱边夫妇面前，我当然不能耍那样的花招
那是一所很愉快的学校，我在那所学校应该能过得很好——唯独是向他们夫妇说谎这个任务，不知为什么完成得很顺利，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虽然如果继续深究的话，说不定是善良的箱边夫妇故意假装被孩子的明显谎言骗到了而已。但就算是这样，转学第二天就装病躲在房间里什么的，这样的我，从在直江津高中上学的时候开始不是一直都没有成长过吗?
虽然事到如今再理会别人怎么看我也有点多余，但我唯一无法忍受的就是自己想象中的阿良良木说我“你果然还是老样子”。
所以我几乎是抱着逞强的心态换上校服，朝着宍仓崎高中走去——没什么，只要到了教室，说不定昨天发生的一切只是做梦而已(怎么可能嘛)。
总之就走一步算一步。
直接行动起来该多好啊。
这种事吧——真是的要是我能像那家伙一样什么都不想就直接行动起来该多好啊。
还有在怀着某种想法的时候，也同样能行动起来的话。
如果那个男人不是阿良良木历，那的确是我很想模仿的生存方式——最低限度，在今天早上我就当一当这样的人吧，
但是，也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中的大幸，回到教室后的我并没有被夹在忽濑亚美子和珠洲林莉莉之间。
总算是没有被她们两人“你要选哪个嘛!”这样逼问，陷入那种两手都是鲜花的争抢局面——这么说就好像微不足道的我变得很受欢迎似的，实在不胜惶恐，但是我这个被讨厌的人之所以没有被迫做出严峻的选择，也并非是因为我在关键时刻想到了什么巧妙的主意。不管我做什么，不管我犯下什么失败，也跟我的人生毫无关系——就连我自己也觉得，这简直就是事不关己的人生。
也就是说，环境发生了改变。
虽然我没有变过，但环境却变了。
环境，说得具体点就是条件——当我还是死心不息地假装在校内参观、等到预备铃快要响起就走进教室的时候，尽管见到了珠洲林莉莉，但忽濑亚美子却不在场。
缺席了。
......缺席?
不对不对不对，开什么玩笑。
昨天她明明是那么生龙活虎，精神奕奕地逼近我眼前说话啊。
装病请假?是我最终没有用上的那一招吗?
但是，忽濑亚美子为什么要装病呢。
如果是从转学第二天起就被两名同学找茬，还被迫做出选择的我装病请假还说得过去，忽濑亚美子请假的理由什么的——难道就是为了逃避我的执拗追赶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虽然很受打击，但这件事在昨天放学后的屋顶上——虽然不能说是做了个了断，但总之应该是告一段落了。
而且这么说或许有点那个，但对忽濑亚美子来说，我应该也不算是什么大的威胁。比起自己主动不回来教室，她应该会优先选择把我赶走的策略吧——当然，这样的猜想，或许只不过是因为我在印象中把她过分粗暴化了吧。
不管如何，摆在我面前的其中一个选项，在关键时刻到来之前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就算我是一个连自己会做出什么事也不知道的创作者气质的女生，也不会选择不存在的选项，当然也无法选择。
虽然经常会被人家拆掉梯子，有时甚至是自己主动把梯子踢开，但不管如何我也无法爬上从一开始就倒在地上的梯子——到了这个地步，我就只能投靠珠洲林莉莉派了吧。虽然更严格来说，或许应该说是忽濑亚美子以外派才对。
在对意料之外的状况感到困惑的同时，我还是先坐回自己的座位。“早上好，转校生。今天还蛮乖巧的嘛”——有人这么向我搭话。以稍微带有挖苦意味、却没有太大敌意的声音向我打招呼的人，果然不出所料，正是珠洲林莉莉。
因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就反射性地向她回以强挤出来的营业性笑容——崭新的我的第二天，就这样开始了。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育·Fiasco 012
在那之后，第二天和第一天在所有的方面都呈现了异质的展开——最容易理解的一点是，没错，就是我这个转校生被同班同学们“百般宠幸”的局面。
因为这实在是令人难以自信的展开，我不得不用引号引起来，但这简直就是只能称之为“百般宠幸”的状态。
大家一个接一个轮流走到我的座位前，使劲询问着有关我以前学校的事情——因为我就算死也不想说以前学校的事情，所以就凭空胡乱撒起谎来(完全是牛头不对马嘴)。总而言之，每个人都对我充满了兴趣。
全员都很想知道我老仓育的事情。
对于被人知道自己的事情会产生生理抗拒感的我来说，这真的是很不自在的感觉，光是拼命忍着逃出去的冲动就已经很吃力了。但是从一般的角度来看，这应该算是对转校生来说最理想的展开了吧。
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都在为谁跟我一起吃午饭而争个不停——我现在目睹的简直可以说是连幻觉也没有可能的超现实光景。
就算我把这样的体验告诉阿良良木，他也绝对不会相信，搞不好甚至会把我带去看医生吧——虽然我自己也搞不懂有什么义务向那个男人报告自己的新生活，但是总而言之，如果我把这样的待遇全部当真的话，实在是有点消化不良。
这算什么啊。
难道我昨天的失态真的只是一场梦吗——不，珠洲林莉莉早上向我打的招呼中蕴含的讽刺味道，正在告诉我昨天所经历的也同样是真真切切的现实。
然而，即使是那个珠洲林莉莉，在之后的对应也非常的亲切——不光告诉我班主任教师和各教科的担当教师的特征，而且今天的午饭结果还是跟她的小圈子一起吃。
看起来确实是处在班上的金字塔阶层顶端的小圈子，那种不自在的感觉真是非同寻常。不过即使如此，要说这段时间一点也不开心的话，也是今天最大的谎言。
虽然我是一旦大意就很容易陷于孤立、因为无法过集团生活而躲进房间不出来的女生，但决不是喜欢孤零零一个人的女生。
虽然一个人很轻松，但并不喜欢一个人。
明明很想跟别人、跟大家都成为朋友，但却还是交不上朋友的家伙——所以，我不知道怎样行动才是正确的，在这种包围式采访的状况下，要忍住不露出阴笑实在非常困难。
明明不习惯营业微笑，我还阴笑些什么啊。真想从后面一脚踢在自己身上——要是直江津高中时代的我看到这个未来的自己一定会嫉妒得发狂，就是这样的一个新的老仓育。
当然，即使身处从来没有想象过的状况的中心，我的疑虑之深也依然超出想象，无法完全抹去内心的怀疑。这该不会是对新来的成员赋予过剩的“百般宠幸”的游戏吧?是故意让我
陷入困惑，然后在暗地里把我困扰的样子当成笑料的活动吧?
要我不从这个角度产生怀疑，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这种富有真实感的疑惑到了放学后已经变得相当淡薄，这一点也是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作为恶意来说稍显过分的这种想法，假如只是一两个小圈子的人数还有可能，但如果说全班的人都怀有这种想法的话，那也太不合常理了——我本来还以为是珠洲林莉莉为了把我完全拉拢到“这边”才这样欢待我的，但如果她有着足以动员起全班同学的引导力(或者应该说是煽动力吧)的话，像我这种程度的人不管归属于哪一方，对她来说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影响吧。就算她不用这种绕圈子的做法，像我这种程度的家伙，肯定很轻易就被攻陷了——假如她是那么厉害的“特别之人”的话。
包括珠洲林在内，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我所向往的“普通的孩子”——她们并没有蕴藏着那么强烈的狂气。
不会做到那个地步的。
那么，这种自天而降的奇迹状况，我究竟该如何理解才好呢。对于这种只能说是误闯进了哪个平行世界的展开，我究竟该如何以理论性的方式来做出解释呢?
与其思考那么复杂的问题，倒不如不拘小节好好地享受现状更好——虽然我头脑中很明白这一点，但如果能做到的话我以前就不会吃那么多苦头了。
总的来说，是心地善良的各位同学把我昨天的失态都当作没有发生过的事了吗——就算不至于当作没发生，至少也是有意地敷衍了过去。在我今早假装到校内各处参观的期间，也许大家已经开了班会，围绕着“要怎样对待老仓育”这个议题进行过一番讨论。
那家伙好有点可怜，大家就和气一点跟她好好相处吧——大概是有人提出了这样的建议吧?
......我本来是作为荒唐无稽的例子才举出了这样的假说，但感觉还真有可能。尤其是“那家伙好像有点可怜”这部分，总觉得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现实感。
啊啊，没错。我的人生和想法都很可怜。
就算把全班同学的同情集于一身也毫不奇怪——虽然难以掩饰羞耻之心，但就算否定其结果能让我得到好的待遇也没有意义，这也是一个真理。
详细的状况整理就等到以后再说，现在我就应该先接受下来，把昨天的事态当作没发生过，从今天开始过上新的生活吧。
这是完全符合转校生这个立场的崭新生活。
毕竟不可能永远都被大家“百般宠幸”，我必须立刻把思维切换到最大限度利用这段奖励时间的方向上。
这是本来可望而不可求的重置的机会。
如果连这个机会也把握不好，那我就注定一辈子都是个可伶人了——趁这段时间努力让自己融入到班集体中，这就是我目前应该做的事情。
不管如何，也决不应该谢绝同学们的来访——而且，我也完全没有余力去思考缺席中的忽濑亚美子的事情。
还有另一名缺席者。
关于那个今天也请假没回校的旗本肖的事情就更不用说了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育·Fiasco 013
本来还以为是神赐予我的仅限一天的宝贵机会，但是到了第二天、第三天，我也一直享受着这样的待遇——如果不事先稳住自己的心，我搞不好就会陷入“因为我是个又可爱又讨人喜欢的女生，所以才会得到这样的欢待”的错觉。
千万不要误会，我只不过是可爱而已。性格很恶劣，好感度等于零。甚至就连可爱不可爱这一点，我实际上也毫无自信。而且眼神也不太好。
如果不这样子反复贬低自己的话，我恐怕又会得意忘形，再次犯下不必要的失败——说不定又会在这时候犯下早已重复过无数遍的失败。
老实说，要是这样的生活再继续维持一天的话，我搞不好就会完全被这种泡在温水中似的生活彻底俘虏了，但是幸好接下来的第四天是星期六。
也就是说，学校是放假的。
因为直江津高中是课时紧凑的私立校，所以就算是星期六也安排有半天的课程，但宍仓崎高中则是实行着普通的双休制。
作为长期性家里蹲的经验者，我总觉得每周休两天也休得太多了。但是要让我这种不安定的女生挥走飘飘然的心情重新冷静清醒过来，大概也是需要这么多时间的吧。
我本来还抱着“搞不好连周六周日也会成为同学们的争夺对象”这样一个淡淡的期待，结果却没有谁向我主动邀约，我就稍微产生了“咦咦?”的心情。
我恢复清醒了。恢复成了个糟糕的我。
即使不是这样，忽濑亚美子在星期四和星期五——也就是连续三天都请假的这个事实，尽管我是整天都沉浸在飘飘然的心情中，也不可能将其一直排除在意识之外。
就算我再怎么怀着重置一切的想法刷新心情，将一个人的存在通过重置变成没有存在过什么的。不简直就像魔法一样吗?
班上的所有人都没有提到有关忽濑亚美子的话题，这也是让我感到在意的——虽说是处于孤立状态，但这不是有点过分了吗?
如果是在场的时候加以无视，我还可以理解。毕竟我也有过这样的经验，也不敢说从来没有对别人做过。
但是，如果连不在场的时候也遭到无视的话......怎么说呢，我总觉得跟单纯的关系不好、互相反目、被讨厌之类的状况有着很大的差异
没错......那简直就像“禁忌”一样。
就是绝对不能触碰的存在。
虽然被当作脓肿之物对待这种事我也经历过，但最接近的恐怕就是这个了——然而，还不能算是正确。
对于行为本身的类似愧疚的感情，其实我也从全班同学那里隐约感觉到了——虽然并不是全员，但我觉得大半部分的同学都有着类似的感情。
虽然我完全染上了看别人脸色的习惯，但从这个意义上说，全班的行动尽管在行动上得到一，但可以说在意志层面上并不一致。
怀着各种各样的思虑，但结果全员都似乎选择了对我施以厚遇的举动。我想象中的那个班会，实际上似乎并没有召开过——到了星期天的中午，我终于能做出这样的结论了(太迟了吧)。
像我这样的人，根本就没有被任何人寄予重视。就像往常一样。只不过是因为可怜才得到了人家的关照而已。
大概我只是被当成了借口。
虽然大家的意图应该多种多样，但其中最大的一个因素，就是我现在受到的亲切对待，其实是一种相应的补偿行为。
代替忽濑亚美子对我优待有加——这么说也不对。事实并非如此，应该是为了消除自己无视忽濑亚美子的罪恶感而亲切地对待我——嗯，就是这种感觉了。
非常贴切。
虽然明显跟忽濑亚美子对立的珠洲林莉莉些人也呈现出不同的态度，但在大半部分的同学心中怀抱着这样的心情，我想应该是毫无疑问的。至于有意识还是无意识，那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这并不是我一贯卑劣的瞎猜，就算多多少少有点误差，也应该是正中核心的。我有着在数学上做出正确的证明时钟不偏不倚的确信
......但是，就算真的是这样又如何呢?
不管他们在内心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只要并不是对我有什么残酷的恶意，我就应该安心接受才是。
如果不想自己的内心被干涉，当然也不应该干涉别人的内心——更何况我和那个教室的同学们之间的关系也只有短短的一个多月
我根本就没有必要一定要从他们当中挑选出一生的朋友和不分彼此的密友——只要能平安无事地度过剩下的日子，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虽然要称之为青春也未免过于灰暗，不过我的话就是这种程度了吧。
所以我没有再继续胡思乱想，也没有采取什么行动，就这样迎来了星期一的早晨——不，哈哈，当然没那个可能了。
我是老仓育，是见谁咬谁的女人。
是不得不采取行动的可怜女生。而自己行动的结果，非但没有任何的收获，甚至连幸福也拒之门外。明明在对我“百般宠幸”的同班同学当中说不定也有少部分是出于纯粹的好意、关怀和善意的感情啊一一然而，这些事情我都毫不在乎。
我要挑战，我要推翻局面。怀着“只要老实接受好意就好，只要受着大家的宠幸就好了”的确信，我却要背叛这个确信掀起反旗。
违抗命运。
因为这种幸福，并不是我想要的东西。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育·Fiasco 014
重新设定目标。
要从谁口中问出来呢。
这在表面上似乎是需要慎重行事的大工程，但同时也是很容易办到的事情——因为我手中正掌握着忽濑亚美子交给我的个人情报
虽然忽濑亚美子一定完全没有想过我会以这样的形式利用这些情报，同时也不希望我这样做，但是扩散出去的个人情报被滥用于出乎意料的方面，这也是世间的常态。
候选者有两人。
那就是被评价为好人的女生?客藤乃理香，以及被盖上可靠印记的男生?端村勇兵。
虽然另外还有据说口风很疏的桐木襟足和被评为缺乏协调性的踊间帽人等等也突破了第一轮预选，不过对我这样恶毒的人来说，相对于评价低的学生，还是评价高的学生更便于
利用。
虽然自己也觉得自己很差劲，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允许有丝毫的失误——这样一来，除了利用人的善性之外，根本就没有别的突破口。
即使是借口多多的我，在这件事上也没有任何的辩解——本来还以为我心中的渣滓已经吐尽，结果竟然是深不见底的泥沼。
也不知道性格恶劣到什么地步了，在盘算着这种反正不可能成功的图谋的时候，反而是我最有活力的时候，我这个人真的是很有问题。
如果活着的感觉就是这样的话，还不如干脆死掉算了——不过，现在比起“善”，还是选择“恶”吧。
那么，客藤乃理香和端村勇兵，究竟该以哪一方为目标呢——既然哪一方都没有太大的差别，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如何发展，换句话说，这实际上就是在问我选择男生还是女生的问题。
单纯来看，我本来是应该选择同为女生的客藤乃理香的，但是考虑到忽濑亚美子、珠洲林莉莉和旗本肖这几个我心目中的关键人物都全是女生，这种偏重还是应该分散一下比较好——这种平衡感觉也是一个考虑因素
什么女生之间容易理解、什么更好说话的，这些优势对我来说应该是不存在的——因为基本上我是属于被女生讨厌的那种女生。
我有这样的自觉。
但即使如此，要问我是不是被男生喜欢的那种女生的话，当然也完全没有那回事。但是现在那个教室里弥漫着的奇妙氛围，假如说是偏向于女生方面的某种东西的话，现在也想问一下男生的意见，这就是我的真心话。
当然了，既然男生也并非毫无关系，自然也无法期待能得到客观的意见，但毕竟我就是这样一个视野狭窄的人，所以很希望尽量从偏离这个问题的中心的位置来获取意见。
虽然也想过干脆同时向客藤乃理香和端村勇兵两人打听情报，但这种过于理想化的好主意却马上被否决了。
不管是什么样的好主意，要是无法执行的话就只能废弃了——凭我的精神力，光是应付一个人就已经是极限了。
从所有相关者口中搜集一切的情报，集齐大量的证据进行综合性的判断——要是我能灵活运用这种超出老仓能力水平的高明技巧，当初就不会被放逐出直江津高中，这一点是万万不能忘记的。
单身，以最小的动作，保持秘密行动，在此之上更要速战速决——可以的话在一天之内——做出了断，否则的话，我大概就会失去干劲了。
所以，我必须把目标锁定为一人。
牺牲者只要一个就够了。
我也不会去找协助者。虽然这种情况当然是找人帮忙更好，但要跟协助者搞好关系反而是麻烦得多的事情。
因为感觉不管选择哪一方都很可能会后悔，与其绞尽脑汁烦恼不已，其实就算用抛硬币来决定也没问题，但是我也不愿意在这种时候依靠运气来解决(你看，我这人很麻烦吧)。
所以，我要纯粹通过自己的思考来得出只属于自己的答案——经过一番犹豫，我最终确定的目标就是客藤乃理香。
相对于男生，我还是选择了女生。
我很明白，从道理上来说，这时候应该选择男生才对——
这样以后各方面也更容易获得协助，在这时候选择接近客藤乃理香的话，最糟糕的情况，可能会有被全体女生视为敌人的危险，这一点我也非常明白。
为什么连这个既普通又琐碎、类似于事前准备的部分，我却无法做出正确的选择呢——我实在对自己感到无奈的绝望。但是决定之后心情也变得轻松起来，这也同样是事实。
跟男生说话什么的太难为情了呀——我并不打算用这种装纯情的借口来辩解。毕竟我也积累了许多毫不犹豫拿男生开刀的历史——虽然并非出于本意，但我也曾经试过尽量装出可爱的样子努力表现女生的一面。
但是，从本质上来说我果然还是害怕男生。虽然我并不想对此做详细的解说，总之他们就是在“身体高大”和“臂力强”等方面让我感到恐惧
总的来说，这就跟我害怕集团的理由一样。
我害怕他们对我施加暴力。
这个只要进行认真分析的话，应该也不是跟我的出身毫无关系，但是大部分的女生对男生都应该持有和我相同的意见吧。
说得极端一点，在跟拥有凭暴力摧垮自己意见和立场的手段的人进行交涉的时候，果然还是会觉得有点底气不足——又或者表现出过分强硬的态度——这都是无法避免的。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不想跟男生面对面进行一对一的谈话
如果是不得已的状况我还可以尽量鼓起勇气，但是如果还有其他的选择，我无论如何也希望选择另一种方案——我讨厌被人揍啊。
越是被揍我就越讨厌。
不过反过来说，我现在是打算要从同学的口中打听一件说不定会被揍的事情。
只不过是没有使用暴力，
实际上我才是更加野蛮的生物——对于这个即使不能称之为和平，也在某种程度上达到调和状态的共同体，我现在却准备将其搅乱
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做蛋白脆饼，我现在正打算利用心地善良的客藤乃理香的亲切心——知道了我这种最差劲的人多么的肮脏，她的善良未来一定会被白白浪费掉的吧。
她将会走上每当遇到讨厌的事都会想起我的人生一尽管我有着也对此事感到歉疚的良心，但我的行动已经连我自己也无法阻止了。
星期一的早晨，我在校舍入口附近等着客藤乃理香，然后把她带到了校舍屋顶——虽然“带”这个词听起来好像有点强势，但毕竟实际上是接近流氓的手段，如果不说“带”的话，就只能用绑架和诱拐之类的词来形容了。
真是的，我无法成为正义的伙伴——正确的人在这种时候究竟是怎样做的呢?当然，正因为采取了这种强迫的错误手段，我才能跟客藤乃理香一对一说话，这是不可否定的事实。
在她看来，我做出这样的暴举应该是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吧——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虽然以自我评价来说我做错了许多事，在我的转校生活中没有一件事情是顺利的，但是却没有爆发歇斯底里的情绪，也没有物理性地伤害过任何人——尽管暴露了自己作为人的低劣性，但是在继续隐藏自己的危险性这件事上总算是勉强成功了。
尽管被当成是在自我介绍时咬舌头的迟钝女生，但大家肯定不会想到我竟然会做出强行把同班同学叫上屋顶这样的事情。
如此一来，包括被忽濑亚美子告知了被围栏所包围的校舍屋顶这个毫无人气的地方这件事在内，我甚至产生了仿佛自己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天而以最有效率的方式度过了上个礼拜的错觉——不管怎么说，对客藤乃理香来说，这纯粹就是一场灾难”
不过，就是因为她又温柔又亲切、心地善良性格温和，还稍微有点可爱，才会唤来我这样的灾难。我希望她至少要从这个事实中吸取教训，在今后的人生中善加活用——最低限度，我虽然以暴力的态度对待你，但我发誓决不会对你动用暴力。
就向阿良良木发誓吧。
即使没有得到我所期望的结果，要是我因此去碰客藤乃理香的一根手指，我就发誓在阿良良木的脸上吻一下。对我来说，那简直是比吻地面还要屈辱的事情。光是发誓就已经恶心到死了
——虽然对客藤乃理香来说，肯定只会问——“那人是谁呀”吧。
不过，趁她因为“莫名其妙”而感到困惑的期间把事情问出来，这应该是最好的做法。
幸运的是，面对突然间态度豹变的我——与其说是豹，倒不如说是马更合适——而且还露出了马脚——客藤乃理香就像小动物似的不停地颤抖着，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虚张声势。
看到她这样战战兢兢的样子，我并没有反被刺激到施虐心而丧失自我——只是拼命地压抑着涌上心头的无可奈何的焦躁情绪。
啊啊，没错，就是这样了。
在好的家庭里出生，吃着好东西长大的话，就会变成这样子——我静静地在心中想道。被家人和朋友亲切对待的话，就是这样的感觉。
啊啊，真令人不愉快。
这女生今后一辈子大概都不会皱起眉头吧——也不会厉声呼喝，不会暴跳如雷，更不会踢墙壁。
真好呀。
就算只是一个也好，能不能让给我呢。
反正你已经有那么多了，给我一个也没关系吧?
没有那回事，任何人都是怀抱着自己的辛酸，忍耐着各种各样的事情活过来的。
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说我不是最悲惨的人，那就意味着这个世界就是比地狱更残酷的地方了吧
还是说，真的有吗?
跟这些和平的孩子们友好相处，然后互相直呼名字，一起出去玩耍，互相指导学习的未来蓝图——然而现在，我却要主动摧毁这幅蓝图、把它彻底涂黑吗?
那样的话其实也好，反正我就是我。
面对依然摆出一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遭此厄运的表情的客藤乃理香，我慢慢向她逼近——正如上个礼拜的转学第一天，忽濑亚美子对我做的那祥。
虽然这么说有点那个，但我做的或许比忽濑亚美子做的压迫感要强好几倍——我的眼神是非常恶劣的，甚至偶尔照镜子的时候还吃惊得叫出声来。
老实说，我也不是没有担心过万一她哭出来该怎么办(要是她在这时候哭出来，我说不定就会恼火到连自己也无法自制的地步)，但也许是因为知道在这种状况下就算哭也不会有人来帮忙，所以她也没有怎么让我难办。
怎么说呢，在这方面她也同样是很和气的女生。
虽然我的确是对这一点松了口气——然而，这果然跟直江津高中的那些人不一样
跟那些“特别的人们”不一样。
与其说是没有让我难办，倒不如说是没有手感——就好像推开帘子的感觉。
虽然我本来不打算主动出手，但客藤乃理香没有哭反而做出激烈抵抗的情形也是很有可能的——虽然看起来很难开口，她还是比我预料中更爽快地逐一说了出来。
虽然始终维持着因为受到威压而迫于无奈说出来的立场，但是在说的过程中，客藤乃理香的语调也开始变得愈发激动，说着说着就变得很流畅了——在异乡的教室过的生活，到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就连独特的方言口音，听起来也不像之前么困难。
尽管如此，虽然我把她叫到这里，以强硬的手段进行讯问的罪过也不会减低一等，但对客藤乃理香这位极其温和的女生来说，现在教室里的状况毫无疑问是有着相当大的压力。正因为如此，出于罪恶感而对转校生过分亲切——我的这个推测果然没错。
果然不出我所料!就我想的那样，我这样的女生，是不可能得到别人的真心欢待的。
现在可不是我得意洋洋的时候。
我并不是为了让客藤乃理香从罪恶感中释放出来才催促她说出事情的原委——她所说的内容既跟我预料中的一致，
同时也超出了我的预料
在询问内容中也有一些我并不想听的部分，我马上就为自己做出这种外行侦探的行为感到后悔，不过这也是我一贯的风格了
啊啊，我真是的。
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呢?
虽然客藤乃理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遭到这样的对待，但我也是同样的心情——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遭遇啊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育·Fiasco 015
放学之后，我就去见了忽濑亚美子。
说实话，我觉得这就是最大的难关了——连续几天都请假，就连这个星期二也还是没有出现在教室里的忽濑亚美子，我到底要怎么跟她见面呢?
我真的是完全想不到有什么好的手段。
刚转学过来的我，既不熟悉周围土地，也没有地域的关系网——忽濑亚美子的住处什么的，我根本就不可能知道。
如果是以前的话，只要找班级名册或者住址录就可以一下子查到，但现在的个人情报管理对组织来说却是最重要的保密对象——既然是孩子的情报，就更是如此了。
在忽濑亚美子向我泄漏的同班同学的个人情报中，当然既没有旗本肖的情报，也不包括她本人的情报——不仅如此，虽然关于同班同学的事情她都详细地告诉了我，但关于谁住在什么地方这些位置方面的情报，现在想来她真的完全没有提到过。
那恐怕并不是因为有所顾虑而故意隐瞒——明明连男女关系都全部说出来了，光是隐瞒住处根本就毫无意义吧——
我想这应该意味着就连忽濑亚美子也不知道同学们住在什么地方。
毕竟在这个时代，学生之间的交流只要有手机就可以成立了，或许反而觉得互相不知道准确住址会更洒脱呢——现在说起地址的话，首要的含义并不是指住处的位置，而是指电子邮箱的地址。
也就是说，没有手机的我在这种状况下根本就无从入手——早知道这样，我就应该接受箱边夫妇的好意，让他们给我准备一台手机就好了。
不过就算他们给我买了手机，别说是忽濑亚美子，就算是其他同学的联络方式恐怕也拿不到手......
顺便一提，把客藤乃理香叫到屋顶这件事，在这个情报化社会中转眼间就在班内传得人尽皆知，我的受欢迎时代就这么轻易就结束了。据说并不是因为客藤乃理香向其他同学告状
(甚至她反而还有为我辩护的倾向——虽然可能是害怕报复而做出的行动，但在她的这份善良面前，我这种邪恶的存在几乎就要被她溶掉了)，而是我强行把她带上屋顶的那一幕被别人目击到了。虽然我当时已经尽量注意避开他人的耳目
一个人的孤立状态。
虽然我并不想说什么不寂寞不悲伤之类的逞强之言，不过说心里话，我还是觉得一个人更令我乐得清静。
我觉得一个人陷入孤立、在背后被人指指点点说坏话才是真正的我——嗯，就是终于进入状态的感觉。
所以，这个其实是无关重要的。
比起由于被拉下受欢迎人物的宝座而产生的、今后究竟该如何在班上立足这个现实性的问题，果然还是接下来应该如何跟忽濑亚美子取得联络这件事更加重要，也是最大的难关——本来是这样的。
不过，还是勉强赶上了。
在我的恶行传遍全班之前——也就是说，在客藤乃理香被强大的朋友稳稳地保护起来之前，我已经成功地从她口中获得了意料之外的情报。
在屋顶上的讯问差不多接近最终阶段的时候，她但是有点漫不经心地把“忽濑亚美子虽然请假没回校上学，但还是有继续上补习班”这个消息告诉了我。
看来忽濑亚美子和客藤乃理香是就读于同一所补习学校，所以上个礼拜也看到了她坐在自习室里的身影
没想到竟然会这样。
明明请假不回学校上课，却照常参加补习班，她的行动体系简直就是自相矛盾——之所以这么想，大概是因为我对补习学校这种地方不太了解的关系吧
比起在学校学习，还是在补习班学习更有效率——这个观点在现时的高中里或许已经变得理所当然了吧。持有“就算可以请假不回校，也不可以请假不上补习班”这个想法的应考生，或许并不是什么罕见的存在。如果是在三年级生的这个时期，也应该大致上满足了出席日数的要求......忽濑亚美子并不是像我这样不顾后果地付诸行动，而是在各方面都进行过周密计算的前提下持续请假的——这样想才更有说服力。
不过，补习班吗。
虽然我既没有上补习班的必要，也没有上补习班所需的钱......不过仔细一想，只要努力学习就好，不需要跟周围同龄的孩子们进行交流的地方什么的，感觉真的像是一个理想的，充满舒适感的空间。
不是太棒了吗?
站在客藤乃理香的角度来看，她肯定丝毫没有料到我还打算为了这件事在校外展开行动，所以才不小心向我透露了这样的情报。不过对我来说，这却是千金难买的贵重情报。
当然，至于那是在哪里的什么名字的补习学校，也必须花一定的时间去调查才能查到，但比起调查个人住宅的地址实在是省力多了——因为补习学校的所在地这个情报，在业务上是对公众完全公开的。
既然是就读于宍仓崎高中的应考生一般会参加的补习学校，就应该可以将候选答案锁定在很窄的范围内——这样一来，在班上受到“百般宠幸”的时期已经结束这个事实，也可以在积极的意义上解释成“为特定补习学校的位置所必须的自由时间变多了”。
即使不能再从同班同学的口中收集情报，我还可以从教师口中打听到有关附近一带的补习学校的资讯——到了放学后的时间，我就已经大致上锁定了忽濑亚美子交学费的那所补习学校
看来我就是喜欢做这种细致的、能让人全情投入的、但却好像毫无意义的作业呢
——将来我还真想从事挖坑填土的那一类工作
不过，说到底也只是纸上谈兵，或者说是在榻榻米上学游泳。到了放学后的时间，让实际上到达了目的地的我感到震惊的，是那所补习学校的规模。
好大——我不由得说出声来。
这不简直是学校吗?
实在令人难以置信。我几乎怀疑这是为了让我承认自己是地方出身的乡下人才故意造出来的舞台大道具，但毕竟地址是对的，也有相应的告示招牌。
因为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所以在周围不停地转来转去，最后发现原来这个建筑物是因为同时兼作补习学校的经营母体的本社大楼才显得如此巨大。但即使如此，这也毫无疑问是一所大规模的补习学校。
真糟糕。稍微有点......或者说在很大程度上计算错误了
我本来以为只要找到补习学校就能马上见到忽濑亚美子，却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大的一所补习学校——当然，就读于这所补习学校的学生人数也跟建筑物的大小成正比，要从这么多人当中找出一名女生，而且还是只说过一次话、实际上也不敢保证能准确认出对方容貌的女生，这应该是相当高难度的事情吧
而且身上穿的多半是便服，要是连发型也有所变化的话，那就完全没辙了——本来我就没有“忽濑亚美子在这所补习学校就读”的百分之百的确信。退一百步说，即便我对这所补习学校的判断是正确的，也无法保证她今天有来参加补习
想到这里，徒劳感就一下子涌上心头，我甚至觉得干脆就这么回家算了，但还是在最后关头振作了起来——没什么，不同的角度有不同的看法。
既然人数这么多，也就是说要混进去也很容易。假如越小规模的补习学校的话，素不相识的女高中生什么的，那也太引人注目了——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打算走进建筑物的内部，可是却从一开始就被泼了冷水。
就好像被人绊到脚的感觉。
在补习学校的入口处，似乎正在进行着携带物品的检查——那里设置着一道金属探测门，进入里面的补习班学生正在被警卫检查着书包的内容物和类似学员证的东西。
不仅如此，就连手机和MP3播放机至漫画小说等等都要在装进塑料袋后再交还本人——与学习无关的所有物品，看来都必须寄存到储物柜里。允许携带的东西就只有教科书和参考书、笔记本和文具、还有就是字典和普通手表等东西——由于数码式手表有可能是智能手表，所以好像是禁止携带的。
太严格了吧。
我顿时以地方出身的乡下人的感性倒吸了一口凉气——
除了没有X射线检查系统之外，这简直就跟机场安检没什么区别啊
搞不好里面还有海关的关卡吧......我差点忍不住要踮起脚跟了——不过，要是做出这种可疑举止的话，说不定就要跟警备员发生接触，所以我马上端正了姿势。
然而感叹的心情却没有那么容易收敛起来。这种接触异文化的感觉实在非同小可——难道这座建筑物里面有着必须实施如此强固的安检措施的东西吗?我只能认为这个地方是接到了亚森?罗宾发来的犯罪预告。
不过，要说这是必须的话，或许也确实是必须的措施......就算没有什么会被罗宾盯上的高价财宝，毕竟家长们所托付的孩子们都在这里面认真学习，把我这样的可疑人物挡在门外，对运营方来说应该是最重要的事项吧。而且正因为不是学校机关，才有能力设置这种搞不好会引起学生人权问题的这种安检门。
哼，这是多么的正确啊。
既然正确的话，你们就是我的敌人了啊?
感受着对自己过分乐观的估计和被世间所重视的应考生们的激烈怒火，我就尝试寻找看周围有没有后门之类的另外入口——刚才明明因为对建筑物的规模感到沮丧而准备回去，但在遭到明确的妨碍后，我却马上产生了想要闯过去的冲动。
要是我能把这种挑战精神活用在别的方面该多好呀，真想为世间做点贡献呢——我再次在建筑物周围转来转去，仔细寻找着职员用的出入口和资材搬运出入口等位置，但是从结论来说，这样的徘徊完全是毫无必要的。
虽然也不是说没有别的出入口，但反而是那些出入口的位置都被严严实实地锁住了，根本无从下手，想尽所有办法也还是无可奈何地回到正面入口的我，却“咦?”的察觉到了某个事实。
不，与其说是“咦?”，倒不如说是“喂喂?”才对。
在我眼前进行着的近似于机场安检的携带物品检查，似乎相当的随意，或者说相当的偷懒，无论是检查的人还是被检查的人，感觉都好像很敷衍似的当作例行公事来处理。
警备员对书包的内容物和学员证都几乎是只瞥一眼就让学生通过了——就算是那个禁止携带的规则，似乎也完全是以自我申告的形式执行。
虽然因为有金属探测机。手机和游戏机等电子机器就只能交给他们保管，但那样的话就算要夹带漫画之类的东西也是很容易的。
简直腐败透了。
不，这当然不是说警备员收受了学生们的贿赂什么的吧。
其中的真相，应该是在每天不断重复的过程中形成了“反正也没有什么可疑人物来这里，不想学习的人就算说什么也还是不会学习的”这样的惯性思维吧——
况且这种夸张的安检措施纯粹是为了做给学生的监护人看的，实际上恐怕也不是运用得那么严格的吧。
不知怎的......嗯，我有点失望。
就算制度被构思得再怎么完美和精细，说到底也是要由人来执行的，那么人的错误就不可避免——而且，人的散漫性就更加不可避免了。
偷懒和怠惰。
因为比起正确，我的半个人生更主要的是被种东西所摧毁，我实在不得不为此感到失望——但是尽管有所遗憾，这对我来说却是更便于行动的共谋关系。
很好的腐败，很好的发酵。
有名无实的安检机能什么的，简直就跟拜托并非学员的我——非但如此，我甚至是对身为学员的忽濑亚美子怀抱着不轨企图的极恶可疑人物——直接潜入里面没什么两样吧，
对已经穿越过无数个安全网络的我来说，那样的金属探测门就相当于一道欢迎的拱门。
我露出和人渣身份相符的浅薄笑容，向前迈出了脚步——来吧，各位警备员。你们那视而不见的眼珠就试着只在我通过的时候突然觉醒，张开双臂把我拦住吧!
我怀着近乎于自暴自弃的心情穿过安检门，但是正在对三名学生做着检查的体格魁梧的男性警备员们，并没有突然唤醒自己的职业意识，还是保持着视而不见的眼神——不，几乎连正眼都没看我一下——恐怕就算我的书包里装着棍棒，他们也会若无其事地让我通过吧。
因为我当然没有什么学员证，所以就用学生证来代替穿过了安检门(毕竟用宍仓崎高中的学生证就太显眼了，所以我就用了偶然带在身上的直江津高中的学生证)，也不知道是偶然跟学员证很相似还是检查机能果然是没有在运作，警备员边笑眯眯地对我说“好的，请进～学习要加油哦～”一边让我过去了。
虽然我也知道对年长者不应该说这样的话，但是这样对可疑人物的直接放行，实在让我忍不住在内心吐槽“应该加油的个是你吧”不过我同时也在想，所谓的犯罪者搞不好就是这样诞生的呢。
虽然这完全是恶人先告状的想法，要是有人在更早的阶段好好阻止我的话，我就不会做出这种非法入侵的行为了——我一边想着以相同手法潜入补习班的冒失鬼究竟有多
少个，一边快步的朝着补习学校里面走去。
就算撇开检查很宽松这一点不说，原本就没带什么行李的我也没有需要寄存的物品，所以也没必要走近储物柜那边——虽说是顺利地潜入了这里，但是因为人数太多，不知道忽濑亚美子在哪里这个问题依然没有找到任何解决的头绪
在这座几乎会被人误以为是学校的宽敞设施内，难道就只能采用地毯式搜索的方式来找人吗......虽然世上没有比一个人展开地毯式作战更让人沮丧的事情，但现在也没有其他更妥当的策略。我就只能继续执行这个不妥当的策略了
在这种时候，如果是羽川翼或者战场原黑仪那样的——“特别之人”的话，那当然是可以靠自力打开局面了即使不是这样，在迷路的时候也会突然冒出一个路人来指点迷津吧——我默默地想着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他们拥有通过缘分、邂逅和相类似的朋友等等资源来待人处世的手段和方法——然而既普通又性格恶劣的我却没有这些东西
打个比方，据说在这个补习学校就读的客藤乃理香并不会在这里出现，更不会有一边喊“在这边哦!快点! ”一边拉着我走的情景——那种戏剧性的展开是不存在的。人脉，交流圈子和人际关系——就算曾经指望过这些东西，也从来没有得到过救赎
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学校里，甚至是在不认识的补习班里，我都是一个人
没关系，我就让你们看看一个人的力量。
我重新下定了决心
然后，通过回忆起妄想中的客藤乃理香的事情，我就连锁性的想起了某个有效的情报——对了，她说自己见到忽濑亚美子的地方，记得好像是自习室。
虽然这并不是刻舟求剑，即使那个时候在自习室，也不意味着今天这个时间也在自习室，不过至少也可以作为一个基准
从一般的角度来说，都会推测她应该是在哪个教室里听补习学校老师讲课，但我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在头脑清醒的状态下闯进授课中的教室里......暂时先到自习室假装复习功课等待时机，这就算不是最好的手段，在我看来也算是还不错的作战方案
单纯地想体验一下在补习学校里复习功课是怎样的感觉和氛围，这样的好奇心也并非完全没有——根据站在楼梯旁边的导引图，我确认了自习室的位置，马上开始移动。
我一边在建筑物内部向前走一边想，与其说是补习学校，这种构造几乎就跟专门学校差不多——因为在离开直江津高中的时候，我也有考虑过这样的升学路线，所以才有这样的感想
尽管入口的安检机能是形同虚设，我还是担心内部或许还运行着另一个安全保障系统(当然也有期待这个系统没有在运作)，另外，从学员的角度看来，我会不会被人家一眼看出是外部人员甚至是入侵者呢?——虽然我也陷入过这种负面思维的漩涡，但结果却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我就这样到达了自习室。
感觉自己就好像成了透明人一样。
本来带有“背着人们在暗中做坏事”的负疚感的激昂情绪，到这时候也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这就是我的真实感受“反而变成了完全没有被别人放在眼内的感觉，就遭到了无视，被强制性地认识到“我什么的不管在不在都没有区别”这个事实。做出决断，采取行动，怀抱着近似于大冒险般的激动心情，但是却突然被泼了一盆冷水——就是这样的心情。
而且那盆水还是足以令人死于心脏麻痹的低温冷水。
我本来还天真地以为在这个只要努力学习就好的地方也会有我的容身之所，但是一旦来到实地，我还是觉得无所适从——这样的话，就算以后我考上了大学，也毫无疑问会体验到同样的滋味吧。
实际上我是知道的(早就知道了)。
我对自己失去信心实在太快了。总是装出爽快干脆、当机立断的样子，竭力把自己受的伤害降低到最小程度——就因为这种对伤害度的控制害得自己全身都伤痕累累，这一点我也知道得很清楚。但就算我知道，我也完全无法改变。尽管明知道这种生存方式毫无建设性，但还是觉得这样很轻松啊
这时候，“干脆回家算了吧”的想法又开始慢慢支配着我的头脑——好吧，我本来是打算在自习室里待机一段时间的，不过在打开门看向里面的时候，如果忽濑亚美子不在那里，我就直接回家去，在全体补习班学员面前表演一次华丽的“U转掉头走”吧。
从我想出这种以奇异行动来吸引别人注意力的点子就可以知道，我的精神其实已经进入接近极限的紧张状态了吧。
但是我却没有自觉到这一点——如果实际上打开自习室的门扉，看到忽濑亚美子不在里面的话，我说不定还会在人们面前上演类似芭蕾舞的姿势呢。
虽然到时候搞不好真的会被人叫来警卫，但是实际上并没有演变成那样的展开。
也就是说，在那里。
忽濑亚美子就在里面。
而且还穿着校服坐在离门口很近的位置上——因为在完全无法掩饰的距离内对上了视线，我们双方都顿时僵住了。
看来我的愿望总是倾向于在不情愿或者讨厌的瞬间得到实现——怪不得我和阿良良木之间的孽缘一直都切不断了。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育·Fiasco 016
哇啊，真巧呀，我也从今天开始就到这所补习学校上课了，能在这种地方见到你真的很高兴，忽濑同学真是的，从那天开始就请假没有回校，我一直在担心你哦。不过你看起来很有精神，真的太好了!——用夸张的口吻来说的话，我当时就是滔滔不绝地跟她说了这样一番虚言，但是她却完全没有理会——以恶鬼罗刹似的表情狠盯着我的忽濑亚美子，向在一起复习的几名朋友说了两三句话，就大步大步地走到我的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脖颈子，把我从自习室里拖了出去。
尽管我还唠唠叨叨地想要重复牵强附会的解释，但忽濑亚美子却完全听不进去。这样的话，对她不相信谎话的不满就要超过说谎带来的歉疚感了，但要是多作抵抗的话搞不好会被直接掐掉脖子，我就只好任由她这样拖着我走了。
或许是聚光灯终于落到我的身上了吧，仿佛在问“发生什么事了?”似的，先前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学员们都立刻将视线集中到我的身上——尽管我优雅地挥着手想要表达“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哦～”这个意思，但是在旁人看来，这恐怕就跟痛苦挣扎的动作没什么两样吧。
实在是轻而易举，我就这样被带到了补习学校的外面——我还以为她把我扔出来之后就要自己回去补习学校里，没想到忽濑亚美子还打算继续把我拉到更远的地方。
被我用蛮力绑架到屋顶的客藤乃理香，难道也是这样的心情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这报应来得也未免太快了吧。
竟然就在当天之内，客藤乃理香也太受到神的宠爱了吧。
究竟要被带到什么地方呢，难道是要把我带到哪条小巷里，这次真的要被狠狠修理一顿吗?我不由得对自己完全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展开而诅咒自己的大意，但是忽濑亚美子最终放开我的地方，却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内。
虽然我并没有那样的经验和文化，但这似乎是高中生经常用来聊天谈话的店子——忽濑亚美子在柜台随便点了些饮料，就让我在位子上坐下来，自己就坐到我的旁边。
在四人桌的一侧并肩而坐。
虽然这种坐法就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但我跟她的正式对话算上这次也只是第二次，而且氛围也是非同寻常的险恶
难道是因为自己的地盘遭到了肆意侵犯，所以心里觉得很窝火吗?还是说单纯是因为无法原谅明明说了么多还是不肯放弃的我呢——也许是两者兼有吧。
不过我这次的来访就相当于一个讨厌的家伙没有事先预约就突然跑到家里来，忽濑亚美子感到生气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吧——连这种程度的事情也没有估计到的我。实在是愚蠢至极
但是，那么我实际上到底期待着她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呢——要问我是否怀着以突然现身来吓她一跳的恶意的话，我也确实无法否定。
现在光是没有被揍就已经算是赚到了，当然也没有接下来不会被揍的保证。就算现在被她当场向我的新校服泼饮料我也没有资格抱怨——毕竟我确实是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情
虽然我完全不是会对这件事作出真挚反省的那种人，是另一方面，关于在自习室里看到忽濑亚美子似乎正在跟朋友一起努力复习这件事，我还是有着由衷地为此感到安心的感性。
什么嘛，这家伙根本不是一个人耶。
是不是在补习班交上的朋友呢?还是说是上了其他高中的初中时代的同学?——虽然在班上陷入孤立的她这几天连续请假没有回校，但却没有缺席不需要构筑人际关系、只努力学习就好的补习班——个中的理由对我这种类型的女生来说虽然是很容易产生共鸣，但世事看来并没有那么单纯。
当然了，不需要建立人际关系的地方什么的，根本就不可能有吧。
好像很开心地复习着呢......原来忽濑亚美子笑起来是这样子的吗——因为对擅自代入感清的自己感到无比羞耻，越想越觉得无地自容，真想让自己立刻从地球上消失。
虽然忽濑亚美子现在一定是对我怒火中烧，但我也同样产生了近似于愤怒的感情——自己胡思乱想、自己擅自行动，现在又自顾自地发起怒来。哎呀呀，这简直是最棘手的女生啊。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感情即使不说出口也能传达给对方(还是说我又不小心脱口而出了呢)，忽濑亚美子向我提出了“你这家伙到底想搞什么嘛”这个理所当然的问题。虽然确实是威压的态度，但她的口吻却比在屋顶上逼问我的时候温和了几分，怎么说呢，就好像能由此看出她对奇怪的家伙感到困感不已的内心活动似的。
不过，虽然我很清楚自己是一个有若无药可救的性格的坏女生，但站在忽濑亚美子的角度来看、连续做出超乎想象的行动的转校生也许是相当莫名其妙的存在，同时也充满神秘感吧。
也不知道该说是神秘兮兮还是诡异莫名、假如她是把我当成了那种决不能随便扯上关系的“特别的人”的话，那可真是令人失笑的事情，而我当然也不会对这种误解感到高兴，不过话虽如此，最近这一连串的行动稍微超脱了微不足道的我的领域也是难以否定的事实，实在让我感到烦闷。
即使对忽濑亚美子来说，和我对话也只不过是第二次，无论是从神秘感还是异国感的角度来说，或许也对接近方式的选择感到犹豫——要是在这时候应对不当的话，这个似乎有着不同文化的来历不明的转校生接下来会做出什么行动实在是无从预测，所以在语气上变得审慎起来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对于毫无预告地来访的我，她应该也怀着无比的不满和愤懑。但是忽濑亚美子接下来说出口的却是类似“怎么样。之后你在班上跟大家相处得还好吗”这样的关心我的台词，
不过，同时也可以将此解释为表面上似乎在关心我，实际上又在想方设法把我这个棘手的同班同学推给别人的意图——如果先把这些无根据的猜测搁置一边，单纯地回答她的问题的话，准确来说应该是“曾经相处得很好”吧然后接下来的第二就是“虽然曾经相处得很好，但今天却被我亲手破坏了”
毕竟一直保持沉默也不是办法，我首先就以柔和的方式向她传达了这样的事实。然后。我就大言不惭地说“我之所以来访补习学校是因为担心一直请假不回校的你”
虽然不能说是谎话，但还是充满了伪善
忽濑亚美子尽管对我的大言不惭表现出露骨的厌恶感情，但似乎也将我的一连串状况说明在头脑中联系了起来——也就是说，对于我因为“担心”她而如何“破坏”了自己在班内的立场这件事，她似乎也大致上估计到了。
或许应该说是很聪颖吧，跟语调和态度给人造成的粗鲁印象相反，她似乎是一个感性相当敏锐的人。
不过正如各位所知，对已经从客藤乃理香口中问出了“班里的隐情”的我来说，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印象——总而言之，忽濑亚美子马上露出了仿佛嚼碎了黄连般的表情。
也许她是对自己提供的情报遭到这样的滥用感到无法忍受吧——因为被责备这一点就有可能陷入向她道歉的局面，
我就继续站在自己的阵营上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不管是咬舌头还是找不到话说，我都决定要强行地闯过去。
不管谁对我有什么想法，我都已经懒得管了——反正我本来就是最差劲的人，不管被别人怎样误解，终究也是比实物更好的虚像。
但是向来不肯服输的我，决定最低限度也要以可爱的方式来开头。
我说呀——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育·Fiasco 017
忽濑亚美子本来是班上的最高权力者——这么说也稍微有点语病，同时也蕴含着许多恶意——虽然有故意使用强势词语的倾向，总之客藤乃理香当时就是以这种时代错误的方式来形容连日来的缺席者的。
最高权力者。
如果解释为班上的领导者般的存在，这的确是很贴切的表达方式，而且也正因为过去站在那样的立场上，她才对同班同学的个人情报和全员的性格特征了解得这么清楚。这样一想的话之前感觉到的茫漠的违和感也立刻得到了解答
不过如果说是领导者般的存在，那个班里应该还有另一位被这样称呼的(忽濑亚美子本身就是这么描述的)学生——那就是珠洲林莉莉。
然后，这是不需要向客藤乃理香询问、单凭我的直觉就能领悟到的事实，忽濑亚美子和珠洲林莉莉是处于对立的状态
班上有两个领导者？
虽然我觉得不可能相安无事地共存，简直就是矛顿的火种，但是根据客藤乃理香所说，因为两人是不同类型的人，所以尽管处于对立状态，却一直都没有暴露在水面上
当然，或许我不应该光凭印象来说话，但是忽濑亚美子的确并不是“领导者”的风格。
说的好听点就是大姐型人物，说的难听点就是很粗糙，就算是享有人望的实力派，也不是能够率领人们的立场——或者说是将那些实务性的事情看成“麻烦事”的那种人吧......反过来说，珠洲林莉莉则应该是喜欢关照别人的类型
在引退之后据说也依然作为OB继续出席社团活动，这应该可以说是珠洲林莉莉善于关照别人的一个侧面写照吧
虽然这样也可以说是很好地分担了各自的职责，但这样的构图却决不能说没有任何的瑕疵......尤其是从珠洲林莉莉的角度看来，忽濑亚美子明明是那么肆意妄为，却偏偏轻而易举地赢得人望和人气这些实利，因此把她看成一个相当狡猾的人——毕竟我实际上也是属于那一类人，性格认真的人对自由自在的人所怀抱的嫉妒般的感觉，我也非常的理解
只觉得他们把甜头都占去了——虽然并不一定是那么单纯的问题，但从班上也存在着客藤乃理香一样把她形容为“最高权力者”的同学也可以想象到，在内心对忽濑亚美子心怀不满的同学恐怕并不在少数吧
不过，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就是在全日本的每个教室中都时有发生的普通权力争斗而已——以危险的均衡性得以维持的共同体。虽然有时也会出现动摇，但那同时也是一种维持均衡的形式，而且这些经验也被认为是进人社会后必不可少的要素——简单来说就是“世上有各种各样的人”了。
比起让权力集中在单单一个人的身上，还是分散到两人或者三人的身上更有利于规避风险——但是，这种均衡却达到了濒临爆发抗争的状态。只要一旦被引爆，就会立刻发生崩溃。正如两年前我所属的班级一样。
因为客藤乃理香似乎是属于珠洲林莉莉派(或者应该说，有着和平温顺性格的她，跟忽濑亚美子种粗暴型的女生无论如何也是合不来的吧。虽然她本人或许认为自己是站在中立的位置上)，所以我也不能全盘接受她所说的话，必须在排除有失偏颇的部分之后再加以理解。但是把她的叙述和来自本人的——从忽濑亚美子和珠洲林莉莉口中获得的信息相对照的话，在我转学过来之前没多久发生在个教室里的，似乎是这样一个事件
不，也不是有什么非要称之为事件的明显后果......而在这里登场的就是旗本肖了。从忽濑亚美子开始连续请假之前就已经一直没有回校的女生——只是在座位表上看到过名字，
我就连那个女生的容貌也没见过
客藤乃理香也没有对她的事情作过多的描述一本来我还以为她是因为说到关键部分才变得难以启齿，但实际上似乎并非如此，真相应该是她原本就对旗本肖的情况不太了解
据她所说，旗本肖是一个不适应集团生活、濒临于孤立边缘的学生——虽然是似曾相识的状况，但这似乎正是造成了接下来的事态发展的伏线。
我之所以用“濒临孤立边缘”这种模糊说法，并不是为了让表达变得更加柔和，而是因为她并没有完全陷入孤立的状态——虽然旗本肖在班内几乎没有跟任何人有交往，但唯
一的例外是她跟忽濑亚美子之间有着亲密的关系。
好像说是青梅竹马什么的。
......虽然我对青梅竹马这个词简直是恨之人骨，总而言之，不擅长与人交往的旗本肖，可以说就是因为跟身为最高权力者的忽濑亚美子有着稳固的关系，才确保了自己在班内的立足之地。
虽然这也是不同的角度有不同的说法，是一种不得不令人为之担忧的扭曲关系——但我也不至于保守到要否定这种大胆无视班内金字塔等级构造的友情。
如果什么事也没发生当然是最好不过，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只要妥善应对的话也不会引起什么大问题——但是，事情确实是发生了，而忽濑亚美子也在应对上犯了失误，状况也随之演化成了大问题。
虽然客藤乃理香在某种程度上对我详细说明了这件事的细节经过，但是因为在听的过程中(明明是自己开口问人家的)觉得有点厌烦，于是从中途开始就当成耳边风了——总的来说，就是忽濑亚美子和旗本肖在那一天大吵了一架。
不，虽然其激烈程度完全可以用大吵了一架来形容，但是这并非字面上所表达的那种双向性的争执，而是忽濑亚美子自始至终都只是在单方面地责骂着旗本肖。
在这方面，就算说彼此之间是青梅竹马的好友关系，力量上的对比果然还是非常明显的吧——毕竟“对等的朋友关系”什么的，只不过是一个美丽的幻想。也有人说过，只有在彼此都稍微小看对方的时候才能建立起最坚固的友情——朋友关系什么的，其本身就蕴含着随时都可能发生崩溃的危险性。
我是这样想的。
虽然客藤乃理香也把吵架的理由告诉了我，但因为在我看来完全是荒唐无稽而且不值一提的理由，所以这里就省略掉(如果要稍稍提及的话，就是有点庸俗的内容)——总而言之，她和她之间的友情，就在那时候发生了破裂。
在破裂之后，也没有得到修复。
这件事之所以没有作为“常有的事”迎来终结，是因为骚动造成的影响一直在持续，已经超出了个人间的问题，进而波及到了全班成员的缘故。
从第二天开始，旗本肖就没有再回来学校了——虽然表面上是以感冒作为借口，但是所有人都非常明白，其中的原因正是忽濑亚美子在前一天对她毫不留情的怒吼。
竟然把朋友——而且还是从很久以前就认识的朋友——逼得不回校了。站在强势的立场上，把处于弱势的人一脚踢开了——这样的行动，作为令身为全班最高权力者的忽濑亚美子走向没落的原因，可以说是足够有余了。
真的是足够有余吗?
身为局外人的我也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反而应该是对忽濑亚美子的横暴行径所积聚的不满和不服，以这次事件为导火索发生大范围的爆发，这恐怕才是更接近真相的描述吧。至少对珠洲林莉莉和亲近她的学生来说，这毫无疑问是把竞争对手一举踢下马的绝佳机会吧。
于是，忽濑亚美子就陷入了孤立。
并不是濒临孤立边缘，而是明显得连转校生也能一眼看穿的、真真正正的孤立。
从班上的受欢迎人物一下子坠落到最底层，因为这样的坠落对我来说也并不陌生，所以我完全没有置身事外的感觉——就我来说，我甚至陷入了连续数年都一直躲在家的状况。当然，毕竟事情的前因后果都截然不同，忽濑亚美子大概也不想被拿来跟我相提并论吧——但是对她来说，接下来的的学校生活跟之前的落差给她带来了难以忍受的痛苦，这应该是可想而知的吧。
她之所以那么狠心地把傻乎乎地向自己接近的毫不知情的我一把推开，果然还是因为不想把我卷入其中吧——从这方面看来，她的确并不只是一个行事粗暴的人。
但是，她之所以从第二天开始也请假不回校，也毫无疑问是将我当成了借口，要感谢她我还是有点不情愿——因为被孤立而像旗本肖那样不回校什么的，身为前任权力者、前受欢迎人物的自尊心恐怕都不允许她这样做。但如果是为了逃避惹人厌烦的转校生的话，就算装病不上学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尽管这样的解释说到底也只是自己向自己辩解而已，但是自己向自己辩解的重要性，我却理解得非常的透彻。
假如把同学们在之后对我表现出来的过分的亲切，看作是他们对自己使忽濑亚美子陷入孤立、并把她逼得旗本肖那样不回校的罪恶感所做出的补偿行为的话，这种辩解也只是对本人有效的——不，甚至是连本人也不通用的自我欺瞒吧
总而言之，以上就是我怀着过上愉快校园生活的期待而转学到的那个教室的近况说明。要把这件事简单地理解为不值一提的、孩子之间微不足道的争执的话，其中所包含的问题也实在过于沉重了
忽濑亚美子和旗本肖之间的力量关系，还有全班成员对忽濑亚美子这样的多对一的构图——不可逆转的彼此战力差距，这毫无疑问已经满足了班级暴力的必要条件。如果还因此造成了两名学生不回校的话，就更不用说了——完全超出了可以敷衍掩饰的范畴。这或许也是他们对身为局外人的我施与厚遇的另一个理由吧
如果不把我拉拢到共同体的内部，让我也变成“从犯”的话，局外人就存在着以目击者的身份成为告发者的危险。现今的孩子应该也不会无知到连这样会导致什么后果也估计不到吧。
孩子并不缺乏作为孩子的自觉。
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虽然客藤乃理香是这么说，但我过去的同学们也毫无疑问是这么说的吧。
忽濑亚美子以高压的态度对待旗本肖应该也是事实，那样的她就遭到报应似的陷入孤立的时候，要说教室里没有弥漫着“活该你受罪”这种得意洋洋的恶意，也肯定是骗人的吧——只不过是原本就隐含着的已经烂透根的危机暴露出来而已，这完全不是什么不测的事态。
简单来说，就是伏线得到了回收。
身为前辈的我是这么想的。
如果只是在讲故事的话，就算用“大家都各自遭到报应，可喜可贺可喜可贺”来结尾也是没有问题的吧。但是旗本肖和忽濑亚美子自不用说，包括以客藤乃理香和珠洲林莉莉为首的全班成员都不是故事里的登场人物，而是拥有将来的活生生的人。
自认为是受害者而掀起反旗，结果却让自己变成了加害者的他们，对遭受责备和惩罚怀抱着极大的恐惧——但是与此同时，在心底里的某处或许也在期待着一瞬间到来。
因为他们实际上非常清楚，在充当受害者的时候，要比充当加害者的时候轻松得多。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育·Fiasco 018
对于我这一连串的卑劣侦察行为，忽濑亚美子究竟会做出什么反应，就只有在全部说完之后才会知道。进一步来说就连能不能顺利地把话说到最后也是个未知数，别说以后变成荒野还是变成荒山我都顾不上，现在简直就是以后闹出野火还是山火都顾不上了。虽然“她在中途皱起眉头无言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应该是最有可能发生的情形，但是从结果来说，她直到最后都没有插嘴，一直听我把话说到了最后。
这样一来反而是我感到困惑了。
她这样保持沉默，我就觉得自己好像是受到了她无言的谴责似的——而且把事情归纳起来说的话，就只能认为我说了这么多都是在强调“忽濑亚美子连日缺席并不是我造成的”这个逃避责任的主张而已。为了逃避责任而威胁客藤乃理香，而且还为了进一步加以确认而无礼地侵入了她本人的私人领域。
还说什么“我在担心你”嘛。
我担心的明明只是自己啊——无论什么时候。
正因为如此，就算要被忽濑亚美子狠狠地咒骂一顿，我也甘愿默默地承受下来。但是她却没有这样做。
说不定忽濑亚美子已经因为旗本肖的事情而吸取了教训，所以无法对我采取更进一步的强硬态度。现在想起来，上个礼拜在屋顶向我逼问的时候，她的态度也还是有点宽松。
然而这样的结果却导致了我采取四处收集情报展开调查的行动，她现在恐怕是很想大喊一声“开什么玩笑!”的心境吧。
不过人生不如意的时候，其实都是这样的吧——这是在人生中从来没有如意过一次的我说的话，所以是绝对没错的。
在快餐店中的一桌上，尴尬的沉默一直持续到让我心神不宁的地步。就在我开始想着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去的时候，忽濑亚美子打破了沉默。那些家伙为什么老是在说这些普通的话呢——忽濑亚美子略显倦怠地沉声说道。
那些家伙?难道是指让她陷入孤立并且走向没落的那些同班同学吗?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实际上根本不是这样。她似乎是怀着敌意，将电视上的评论家们当成一个整体这么称呼
“每当世间发生什么骚动事件，他们都总是统一步调地说着同样的内容——难道他们都没有个性吗?——明明上了电视，却这样大肆宣扬自己是个毫无个性的普通人，难道都不觉得丢人吗?——就像决堤的洪水似的，她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些咒骂的话。
虽然总比我自己挨骂更好接受，但这样光是听着别人被骂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因为我很少看电视，也不知道那些评论家说的是什么普通的内容。
怎么回事，这算是闲聊吗?
难道忽濑亚美子事到如今还打算培养和我之间的友情吗?能让女生间的关系变得亲密的手段，最有效的就是兴高采烈地说第三者的坏话——我曾经听过这样一个充满偏见的说法(毕竟我是被说坏话的一方，对于这个说法的真伪也无从判断)，难道现在的忽濑亚美子就是在执行这个策略吗?
当然不是(呵呵，我就知道，因为根本就不会有人想跟我交朋友嘛，我早就知道了)。
简单来说，她似乎是忍不住要对蔓延在世间的类似于“典型意见”的东西发牢骚——虽然我也没有替评论家说话的理由，但如果非要说的话，他们之所以要说普通的话，大概都是因为那些话在大部分的情况下都是正确的吧。
至少普通的意见都一定是多数派的意见——少数服从多数的正义有时会很残酷，任何时候都很残酷，永远都那么的残酷
看到我这么不上劲(无论是什么事，我总会有反驳对方言论的冲动。那当然是交不到朋友了)，忽濑亚美子就耸了耸肩膀，暂时把电视评论搁置一边了——“总之正如你经过详细调查后得到的情报一样——”然后，她就终于转入了正题。
我的孤立都是因为我自己不好，你只要放着别管就行了——可别跟我扯上关系啊，转校生。
她的方言口音在本地人当中似乎也属于比较重的那一类，所以大致上的文意就只能通过表情来推测了，但是在这时候，忽濑亚美子又再次申明了要把我推开的宣言。
虽然混有讽刺的意味，也好有点陶醉于自己的感觉，但即使有着走向没落这个共通的部分，这个女生也跟我不一样，应该不是彻头彻尾的恶人吧。
忽濑亚美子并不是坏人。
既然把同班同学逼得不回校，对世间来说就是应该受到责备的恶行，在这一点上确实完全没有辩护的余地。但如果说单凭“因为错了”这个理由就可以随意迫害的话，那就等于为“受到排斥的一方也存在着问题”这个说法投赞成票了。
因为是问题儿童，所以虐待他也没问题。
本来是打算教育他的
那可真的是非常感谢您的指导和鞭挞呢!
......话虽如此，在很久以前，那样的义愤和私愤我都早已丧失殆尽，所以现在也没有感到什么愤怒和怨恨。因此我尽管理解忽濑亚美子想表达的意思，但对于这件事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
实际上我自己就是一个很糟糕的问题儿童，也知道世间就是那样的东西。所以我讨厌的就只是大幅偏离这个世间框架的阿良良木而已
对我来说，饶恕那个男人就等于失去我的一切——阿良良木历就是我的一切啊
请不要夺走呀
对世间的一般人来说，软弱的家伙、强大的家伙、坏的家伙和数量过少的家伙是无论做什么都没有问题的对象。同样的，对我来说，阿良良木历就是不管我怎么想都没有问题的对象——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忽濑亚美子就以讶异的眼神看着我。
我本来还担心要是被问到的话该怎么向她介绍阿良良木才好，但是她向我提出的却是“如果这场骚动传到了教师办公室边，而且还上了电视新闻的话，自己究竟会遭到怎样的斥责呢?”这样的问题。
这个就很难说了。
既然已经造成了两名学生不回校，我想教师办公室那边应该也早就察觉到这个问题了吧——明明如此却没有主动插手解决，就意味着他们选择了默认现状。
我不知道这件事。
到了关键时刻，难道他们打算这么说吗?
就跟我那时候一样。
正如电视新闻总是在问题曝光后才开始做相关的报道一样——不过，就算由媒体出面解决这件事，一旦看到把旗本肖逼得不回校的忽濑亚美子也同样被逼得不回校的这个状况，恐怕也不敢用太强烈的语气来说话吧。
不过我也不知道确切的情况。
火种一旦点燃，就要把加害者逼得上吊自杀才肯罢休，这就是世间的常态——然后大家都会异口同声地一起说着像心地善良爱好和平的客藤乃理香那样的话。
我并没有这样的用意——那么你究竟是什么用意啊?
只是在袖手旁观的话就跟加害者没什么区别，还真亏了那些根本没看到的家伙说得出口
从这个意义上说，拿我当借口这件事就姑且不说，忽濑亚美子通过选择自己也不回校而跟旗本肖分享同样的痛苦，这可以说是最明智的做法——虽然存在着可能被人理解为逃避责任的危险性，但这样看来反而是让她陷入孤立的同班同学们的罪恶感更为强烈。
“我是根本不知道的呀”——忽濑亚美子说着说着就激动了起来，就像要喷火似的说道。“只是被稍微怒斥了几句就不再回来学校的家伙的感受什么的，我真是一点也不了解”——虽然是毫无反省之色的台词，但她应该是看到我的反应不好才故意出言挑拨的吧。即使是向来不懂人心的老仓育，也还是明白这一点的。因为同时也怀抱着不负责任地请假不上学的负疚感，她也许是故意做出反驳，希望我狠狠地责备她一番吧。然而很不巧的是，她找错对象了。
因为我是这个世上最没有资格责备他人的女生，所以就只有辜负你的这种期待了。“嗯，毕竟学校什么的本来就不是太想回去的地方啦～”我最多就只能做出这种毫无诚意的回应。
虽然我摆出一副从出生开始就是女高中生似的表情，身上也穿着校服，但实际上即使从直江津高中时代开始算起，准确来说我回去学校上课的期间就连一个学期也不到。
在不回校这件事上，就算把忽濑亚美子和旗本肖加起来，在我面前也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数字。
这可不只是分数超她们两倍么简单。
那样的我能这样升上三年级，虽说换了一所学校，毕竟还有毕业的希望，这一切都完全是多亏了直江津高中职员室对我的关照......所以，我在请假不回校这方面可以说是专家级的存在。
虽然我在至今为止的叙述中都把不回校说的好像是很大问题，但心底里其实也并非没有过“那点程度的事情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种想法。
正如忽濑亚美子所做的样，学习什么的在补习学校也能做到，而且我还是在家里一个人自学的——当然我并不知道旗本肖是怎样做的。
虽然经常听到别人说学校并不只是学习的地方，那么如果是只想学习的话，最好就不要去那样的地方了吧。
当然，劝导我“至少也该先上完高中吧”的箱边夫妇就是个典型例子，世间并不是这样运作的——就算是坚持这样的歪理也没有意义。
忽濑亚美子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感情，只是默默地听着我的这些浅陋的见解——究竟是为什么呢?我明明已经知道了忽濑亚美子所怀抱的苦衷，应该比那时候更进一步拉近了跟她的距离才对，但是现在却感觉好比在屋顶上对话的时候还要牛头不对马嘴。
不过也是正常的。
我根本就说不出她希望我对她说的任何一句话，无法对她的需求做出丝毫的回应。难道我是应该对她说的吗?
即使是千篇一律的、伪善的、普通的话语。
即使明知道那是骗人的。
这并不是你的错啦——我是应该这样对她说吗?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育·Fiasco 019
最后的最后，在离开的时候，忽濑亚美子以几乎听不见的细小声音向我抛出了一句道歉的话。是的，虽然是很小声，但依然是相当粗暴的一句“抱歉”——我还以为她是在跟我说“很不情愿”，实际上那也是不情愿说的一句话吧
不过在她看来，我只不过是来这里谴责她装病请假的死脑筋的投诉者。但是她似乎也因为连锁式地让我体验到了过去旗本肖让她体验的那种痛苦滋味而产生了负疚感，所以她可能是觉得即使只是口头上也要这么向我道个歉才算是了结了这件事吧
呵呵呵，你没有必要在意的，根本就没有什么需要原谅的事情嘛——如果我拥有能在这时候爽快地接受她的和解状的器量就好了，但是容许度极小的我，最多也只能向她报以生硬的笑容而已。
所以最终来说，忽濑亚美子只是咂了咂嘴，就朝着补习学校的方向走了回去——难道是要继续进行刚才被我这个闯入者打断了的复习活动吗。
她可能是准备考一所很不错的大学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从这个意义上说，不回去因为朋友、恋爱、集体行动和连带责任等东西乱糟糟的混在一起而麻烦多多的高中，而是自己好好专心学习，这应该也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吧——不管如何，以“因为我稍微遇到了不愉快的事情”为理由催促她回来学校，也是毫无道理的吧。
因为不管是什么样的方向，她也没有理由非要为了我而扭曲自己的人生——而这对旗本肖来说也是一样的。
现在的这个状况，只要她和忽濑亚美子言归于好、再重新回来学校上课的话，就算还没有达到解决，也总算是把局面打开了吧。但是别说是为了我，就算是为了忽濑亚美子，旗本肖也根本没有义务非要去做那样的事情。
关于忽濑亚美子究竟对旗本肖实施了何等程度的支配和独裁，虽然就只能通过想象来推测，但她的不回校跟我和忽濑亚美子的那种近似于赌气的心态有所不同，也可以说是一种切实的、鼓起勇气的抗议活动——应该是不会轻易撤销的吧。
因为旗本肖在出席日数已经得到确保这一点上也是一样的，所以她很可能直到第二学期的结业典礼、甚至到毕业那天为止都会贯彻不回校的方针。
如果是这样的话，不管客藤乃理香怀抱着多么歉疚的心情，也不管在全班同学之间弥漫着如何阴冷的尴尬气氛，那个教室也会一直毫无变化，继续保持着普通的状态吧。
虽然我今天这一天都在东奔西走忙个不停，但要向最后得到了什么奖励的话，却是什么都没有——不，反而是失去了。
无论是被百般宠幸的受欢迎人物的生活，还是本来有可能萌生的跟客藤乃理香之间的友情，我都全部失去了——今后等待着我的，就只有不跟任何人说话默默地度过一整天的寂寞青春。
并不是单纯的孤立，而是要在全班的冷眼相待中度过一个多月的时间——什么都不做绝对是最好的，同时也绝对是正确的。
话虽如此，要是接下来连我也不回校的话(我毕竟是不回校的专家级人物，对于这件事本身我倒是没什么抗拒感)，但是一个班级出现三个缺席者恐怕会很不妙，学校方面也说不定会采取行动吧
一旦发展到不能以“不知道”来敷衍过关的地步，即使在应考生的年末这个极其敏感的时期，他们也会不惜将问题公诸于众吧——到了那个时候，班级全员都是加害者的这幅构图，最后究竟会得到什么样的收场呢。光是这么想象，我就感到无比的绝望。
当然，我也不会为除了稍微被追捧过之外就没怎么打过交道的那些同班同学们着想而选择自我牺牲度过寂寞的青春，但我却更不愿意成为这种麻烦事的中心人物——虽然心底里也有着“干脆把一切都弄得乱七八糟吧”这种基于来历不明的焦躁情绪而产生的破灭式思维，不过这完全是可以通过把想象中的阿良良木狠揍一顿来发泄的愿望。
没关系。
反正我本来就没想过自己能过上快乐的高中生活
能交上许多朋友，能找到心仪的男朋友什么的，我根本就没有怀抱着那样的夸大妄想。虽然在转学后一周这么短的期间内就得出了远远低于我的负面思维所估计的下限的预期，但那也没关系吧。讨厌的结论还是早点得出来比较好，那样我就可以干脆放弃期待了嘛。
到了这个地步，我反而变成了“你们就尽管让我陷入孤立吧”的心境。
知道了知道了，各位大人。
既然你们么想让我集中精神到学习上，我叛逆的老仓就偏偏响应你们的这个期待吧。在十二月份的期末考试中，明明这么惹人讨厌却把包括艺术类科目在内的全学科都拿个满分，让你们一个个都哑口无言好了。
你们就尽管尝一尝加倍的败北感吧。
不对不对，明明是惹人讨厌的家伙，却毫无意义地把自己打扮得既华丽又可爱，头发也修剪成茶色的超短发，接着再拿下全学年第一名的成绩，为你们带来三倍的屈辱感吧。
于是，作为意料之外的效果或者说是副作用，这样的我也终于在十八岁的冬天为了发泄郁闷这个扭曲的目的而得到了对打扮产生兴趣的前兆。
就好在说“让你打扮还得了吗”似的，原本以为不会再有的接下来的展开，同时也是最为悲惨的展开，正在前路上等待着我——明明立方体也只有十一种的展开图，我的决心还真是从来没有兑现过呢。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育·Fiasco 020
就算是连续遭遇了多次令人愕然的悲惨事件，我也不打算装出一副“悲剧的女主角”的模样。当然我并不否定自己有陶醉于自虐的倾向，但最多也只会把自己当成悲剧的配角——即使在自己的人生中，我也从来没有当过一次主角。
我并非自认是问题制造者的自我陶醉者——悲剧的女主角什么的，只要交托给客藤乃理香那一类人就好了。
我的人生之所以充满着令人不忍直视的各种惨剧，并不是因为我是特别的人，而是因为我总是喜欢做多余的事情。
就因为做了多余的事情，才惹来多余的灾祸。
明明只要默默地忍耐等待着充满慈爱的好心人向我伸出援手就行了，我却忍不住非要自己采取行动——无论如何也无法老实地安于自己的立场。
这次也一样，事情的起因就是我做了多余的事情——要是我无精打采地在失意中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回去箱边家的话，就不会不识抬举地误闯进后来的那个经典场面了。
毕竟我说到底也只是毫无关系的配角。
就好像明明已经没有出场机会却忘记退回幕后的演员似的，要是为此而发牢骚的话，剧作家大概也会很困扰吧。
来访补习学校，寻找忽濑亚美子，被她带出来，在说着和听着一些牛头不对马嘴的话的过程中，夜色也变得越来越深了。
毕竟还要考虑晚饭的时间，实际上我本来也应该尽快回去才是——但是，在此之后已经注定孤立的我，却事到如今才乱七八糟地想来想去，最后决定要好好享受孤身一人的高中生活。
所以，我就有生以来第一次踏入了在归家路上营业的名叫游戏中心的设施——闹市区!我听说时下的女高中生有着在这种地方拍名叫大头贴的照片的习性。明明手机和智能手机这么流行，拍照什么的个人就可以随便拍了，可是这个摄影机器却至今依然长盛不衰，所以我从以前开始就觉得这里面一定蕴藏着什么非同寻常的魅力。
虽然我并没有可以花费在游戏上的闲钱，但是作为孤立的纪念啪嚓地拍一张照片也不是太过分吧——我怀着仿佛在做什么比入侵补习学校还要严重的坏事似的激动心情，猛力一推门走进了到处回响着刺耳音乐声的游戏中心。
实际上，我只是为了发泄闷气才绕路到这里来的。在起初的时候，我还觉得对我来说相当于大冒险的这一次路线变更是自己少有的正确决定。
因为是第一次体验而提心吊胆的心情都一下子被吹散了——要问是怎么回事的话，那就是在大头贴机器的使用说明上明确地记载着“本机器具有修正摄影对象眼神的机能”。
修正眼神!?是说我的这个眼神吗!?
我简直无法阻止自己的脸自然而然地露出笑意。假如允许我在这里说一句会令人怀疑我人性的话，那就是除了阿良良木以外的一切烦恼都马上变得无关重要了。无论是忽濑亚美子还是旗本肖也从我的头脑中消失了影踪——尽管只是在照片上面，但难道真的能把这几乎可说是我的象征的眼孔形状加以改变吗?
原来如此，既然具备了如此高尚的机能，那么即使在任何人都能化身为外行摄影师的现代世界里，这种机器没有没落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毕竟这是能把我十年来的劣等感抹掉的机器啊
如果我的双眼能睁得大大的闪着亮光，我的失败人生说不定也会变得截然不同吧——这样的妄想，如今马上就要得到验证......我不禁在喜悦中颤抖着身体。
然而，那样的喜悦当然也只是片刻之间的事情——当然，关键向题并不在于价格。当然、面对着二次五百日元这个几乎能把人吓得眼珠子都掉下来的、光是看到就令人脸色陡变的惊天高价，之前的热切期待都一下子被冷却了下来。但即使如此，我经过一番苦恼还是坚持住了。
我决定仅此一次允许自己做出人生中第一次对自己的投资——也就是单纯的浪费行为
我要改变自己。
不，就算修正了照片上的眼睛形状，我的人生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这一点我当然也是很明白的。然而现在的我却非常需要这样的改革
至于这个直觉究竟是对是错，事到如今就只能胡乱臆测，成了永远的谜团——因为，我到头来还是没有走进这台拍照机器里面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现在手上没有零钱，必须用兑换机把一千日元的纸币兑成零钱才行。
为什么就不能自动贩卖机那样让各台机器自动找零呢——在对此感到疑惑的同时，我就移动到了设置着兑换机的地点(移动到兑换机这点程度的小事我还是能做到的)，但是就在刚准备排队的时候，我却慌忙往后跳开躲到了柱子的后面
因为是反射性的动作，几乎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躲起来。但是随着思维慢慢跟上，个中的理由就再明确不过了——因为在兑换机前的队列中，我看到了似曾相识的面孔
在本来怀着变革的打算而踏入的游戏中心里竟然会碰上认识的人，这是何等的偶然!当然这么说也纯粹是我个人的感想，作为现象来说，这只不过是在学校附近的娱乐场所里碰上同校的学生罢了——没错，我碰上的正是宍仓崎高中的学生
具体来说，那就是班上的领导人物珠洲林莉莉，还有以她为中心的小圈子里，包括男生在内的几名学生。
嗯嗯，即使在学校外面遇到，同班同学也是出乎君意料的容易认出来呢......说起来，虽然忽濑亚美子也是这样，大家在学校外面都依然穿着校服，这或许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因素吧
无论是对直江津高中还是对宍仓崎高中，我都基本上没有什么归属意识，所以并没有对校服抱有什么感情。但是对普通的高中生来说，校服说不定是一种近似于身份象征的物品呢
但也有可能跟我一样，只是因为刚刚放学还没回家才穿着校服而已......如果这么解释的话，没有穿着运动服的珠洲林莉莉，今天就是没有参加社团活动了?不，不管怎么说也不会穿着运动服走进游戏中心吧......
对于这次意料之外的遭遇，我的脑子正在不停地运转，不过到了这个地步就不能继续呆着了。
我必须尽快逃出去才行。
真是的，我的心情竟然变得这么激动，那明明是接下来有最糟糕的事情在等着我的前兆啊!
正当我的内心沉浸在羞愧中的时候，我又转念一想，自己根本没有任何非要从这里逃出去的理由。
虽然我的心情就被谁看到了自己在做什么不被允许的坏事似的，但即使是我这样的人，来游戏中心玩的人权也是得到保证的。
法律上并没有规定我不能在这里游玩。
我只要光明正大地挺起胸膛就好了。
以男女混合的集团来到放学后的热闹场所欢度华丽青春的同班同学什么的，我根本就不需要在他们面前畏畏缩缩——只要摆出若无其事的态度，稍微用眼神打个招呼，直接在他们身边走过就行了
不，以恐吓客藤乃理香的暴举为契机，我的“百般宠幸”期间已经彻底告终了，就算对方察觉到我的存在，大概也会很明显地加以无视吧——或者应该说，从他们的角度看来，在学校外面遇到刚转校过来没多久的同班同学什么的，如果不是在近处问一问的话，搞不好根本就无法区别出来吧。
不过，说到底也只是理论性的道理，我老仓育就算是被威胁也不会遵从那样的思维。在意识松弛的时候面对如此突然的遭遇，我根本就不可能想到“逃跑”以外的选项。
但是，如果仅限于现在这个时候来说的话，要是我采取非理论性的行动就好了。那样才是最适当的做法。要是遵从我自己的条件反射性的想法，趁早逃出去外面就好了。
如此一来，我就不必听到些话。
如果现在立刻飞奔着跑出去，我就能成功而华丽地避过接下来的展开——但是，我就连反射性逃跑的动作也非常的迟钝。
我一旦逃跑的话，说不定就会被他们听到脚步声而发现我的存在。虽然这种警惕心可以说是达到了神经质的地步，但是在这个大音量的音乐震耳欲聋的热闹场所中，这种担心究竟又有多大的意义呢。
不，也许是有的吧。
因为即使在那么刺耳的音乐声中，我还是听到了珠洲林叫唤身旁同学的声音——旗本。
旗本?是旗本肖?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育·Fiasco 021
因为我和珠洲林莉莉曾经在校门前斗过嘴，而且她还是班上的领导人物，所以给我留下的印象也相当深刻......但是，转校生活才刚刚迎来第五个营业日的我，当然不可能将若干集团全员的名字和容貌都逐一对应起来了。
所以，对于在那个集团里的没有印象的女生，我也只有“嗯，应该是班上的哪个人吧”这点程度的认识——万万没想到，原来她竟然就是最初的不回校的学生，旗本肖。
虽然从她在游戏中心快乐游玩的样子看来，似乎跟“不回校的学生”这个印象有很大的偏差，但是在那之后不仅是珠洲林莉莉这么叫唤她，连其他的成员也是这么称呼她的名字，所以应该是不会有错的吧。
不，没关系。
我当然是不会介意的。
明明没有生病却请假不回校的学生，现在却在这里跟同学们玩得这么开心，真是太不像话了——我并不打算对她说这种千篇一律的充满偏见的暴论。没有被法律规定不能玩耍的人并不只是我一个。虽然我没回学校的时候基本上都是躲在家里，但那只是我的性格问题，如果能过上开朗愉快的生活当然是最好不过了。对世间来说，在不规则生活中积累起来的不满，也是必须通过某种方式来消除的吧。忽濑亚美子在补习班复习和旗本肖在游戏中心玩耍，这两者之间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与忽濑亚美子失和的旗本肖转而接近跟她对立的另一名首脑?珠洲林莉莉的小圈子，也并不是什么可以称之为背叛的行动吧。
她玩得很开心，这是完全没问题的。
但是，如果旗本肖和珠洲林莉莉，以愉快的声音把忽濑亚美子被逼得不回校这件事当作某项成果来谈论的话，情况就有所不同了——要是她们举办庆功宴似的聚集在这个热闹场所的话。
啊啊，没有啦
其实我也想过，在听到忽濑亚美子也跟自己一样被逼得不回校的时候，旗本肖或许也会产生类似“活该”之类的感情——如果非要她为这件事抱有罪恶感的话，将这种过分的伦理观强加在她身上也是完全错误的。那是国家才应该具备的伦理观，个人是不可能有的吧。但是，该怎么说呢，如果所有的一切都是故意设下的圈套，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这里说的“所有的一切”完全是出于我特有的钻牛角尖的思维——到哪里为止是偶然，从哪里开始是有意，这些情报根本就不可能通过这种偷听行为来获得。
忽濑亚美子和旗本肖的争吵，应该是长年积聚至今的矛盾碰巧在这个契机下爆发而造成的吧——至于第二天不回学校、她是否有着明确的害人意识也很难说。
但是，如果和忽濑亚美子互相反目的珠洲林莉莉，为了有效地利用这两件事而从旁煽动的话——假如她设计将忽濑亚美子构陷成坏人使她陷于孤立，同时又把请假不回校的旗本肖拉拢到自己这边的话?假如是通过让旗本肖持续不回校来妨碍两人的和解——进一步突出忽濑亚美子的暴君姿态，从而巩固她的孤立局面的话?
又或者并非由珠洲林莉莉来主导，而是由本来不擅长与人交往的旗本肖主动接近珠洲林莉莉......应该也可以有这样的看法吧——从以前开始就对忽濑亚美子心怀不满的旗本肖，以她的怒吼声为契机，终于挑起了革命?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在那个集团中或许还存在着类似调停者的真正黑幕，说得极端一点，实际上是身在集团外部的客藤乃理香把他们全员都当成玩具般操纵在自己手中的假说，只要稍微折腾一下理论，也还是确切的真相什么的，身为转校生和局外人的我根本就无从得知，也无从推断——单凭这样的风闻，所有的一切都无法摆脱臆测的范畴
啊啊——真是的
为什么我就是要听到这种话呢
东奔西走忙了那么久，我还以为终于可以结束了啊——真相什么的，我根本就不想知道。
就并不能说是得到了满足，但是在和忽濑亚美子对话之后，事情明明就已经告一段落了啊——为什么非要把我拖进那种深不见底的泥沼中呢
不，无论是珠洲林还是旗本肖，都没有把我拖进泥沼里一一我对她们来说只不过是个配角。至于那究竟是悲剧还是喜剧就暂且不说
——她们两人都没有要对我做些什么的意图
所以，我并不是被人家卷入其中，而是自己主动跳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沼里——真是的，我真的不应该做不符合自己风格的事情。就是因为进了游戏中心我才遇到这么惨痛的局面——所以从现在开始，就按照我的风格来行事吧。
冲动地、歇斯底里地、就像反作用似的。
老仓育的标准风格。
愚蠢的我的朴实个性。
由并不特别的我做出的普通行动。
我从柱子后面冲了出来——并不是逃跑，反而是朝着她们的集团全速直奔而去。
目标正是珠洲林莉莉。
如果把整个集团都视为合谋者的话，要说冲着谁去都行也确实没错——但如果是旗本肖以外的人——果然还是以旁人也能轻易看出来是领导者的她作为目标最符合我的目的。
话虽如此，我也不是因为怒不可遏才冲出来揍她。说实话，我当时确实是莫名其妙地头脑发热到真的想揍过去了，但最后总算是保持住了理性——是的，就是足以让我将目标锁定在珠洲林莉莉一边闲聊一边用单手玩着的那台智能手机上的理性。
我就制动系统失控的暴走列车似的闯进了兑换机的队列中，在倾听着她们发出“呜哇!”的悲鸣的同时，成功地从珠洲标莉莉手中抢到了作为目标物的那台数码设备。
任务完成。
不，这才只是刚刚开始——我绝对不能停步，毕竟现在是敌众我寡的形势
我保持着最高速度，朝着游戏中心反向侧的出口奔去——就算说是最高速度，前不回校少女兼前家里蹲的奔跑能力也不过如是。
而且也没有持久力，很快就筋疲力尽了
趁着他们一时愣住的瞬间，我要尽量和他们拉开距离，然后完成我下一步的目的。
跑到巷子里的我几乎什么都没想就绕到附近便利店的后面，在那里蹲下身子——在设置于自动贩卖机旁边的垃圾箱后面躲藏了起来。
脸上不禁泛起自虐的笑容。在这种时候依靠的竟然是后巷里的垃圾箱，这还真我的风格——确实很有人渣的味道。
但是，你们却是比我更差劲的人渣。
我小声地这么自言自语着，同时开始操作起手中的智能手机——虽然我自己是没有，但却懂得一般常识范围内的操作方法。本来这一类的设备就是没有说明书也可以轻松学会使用的东西。
首先的第一步，就是设置成飞行模式。
由于手机厂商内置的安全措施，现在据说还可以通过遥控操作来特定手机地点，或者是删除手机内部的数据一但是只要切断电波使其断开连接，那一类的安全措施就不起作用了。
我既没有确信，而且现在应该已经回过神来并且在到处搜寻我行踪的珠洲林莉莉她们随时都有可能发现我，我可没有时间慢吞吞地耗下去。虽然我确信她们应该不会报警，但对方的人数众多......和我不一样，他们是可以展开地毯式搜索的
现在已经不是说句道歉就能了事的状况了。
既然已经做了，就只能做到底。
我在已经设为飞行模式的智能手机上滑动了一下打算解除锁屏，但是果然不出所料，被要求输入密码了。
啊啊，这是理所当然的。
当然是要输入四位数的数字了。
我感觉到冷汗正沿着脸颊往下流——搞不好那是眼泪也说不定。
在旁边偷听的我提供的证言什么的，根本就没有丝毫的证据效力。自己没有手机的我也不能把他们的对话录下来，也不能啪嚓的给他们偷拍几张照片，无法发挥出这些现代侦探的技能。
但是，那只是因为我落后于时代，是出身于地方的乡下人的关系——对身为城市人的各位来说，智能手机已经是相当于身体一部分的东西了吧
是相当于身体的——同时也相当于脑的一部分吧。
不管是从那个时间点开始，如果珠洲林莉莉和旗本肖是要联手逼迫忽濑亚美子走向没落的话，作为彼此的联络工具，她们绝对不可能没有使用智能手机吧。
比如说邮件、社交网络、短信和群聊等等——证据多的是，虽然因为互联网和智能手机的出现，据说中学生的人际关系正在趋向复杂化、隐形化和阴湿化，还逐渐演变成社会问题——但是另一方面，数码设备的使用，却会留下百分之百的确凿证据和痕迹
匿名性什么的，简直就是形同虚设。
只要成功解析了其中一人的智能手机，接下来就可以顺藤摸瓜了——转眼间就能使整个集团陷入崩溃。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
手机的安全系统基本上都是非常强固的——以遥控方式实行的防卫措施也是这样，听说根据设定的不同，还存在着只要输人密码错误达到一定次数就会被初始化的机能。
即使不是这样，尝试一万种的数字组合什么的，我根本就没有那样的时间。我必须以一击即中的速度解开珠洲林莉莉的智能手机的锁屏状态——否则的话，就真的完蛋了。
要是等到她从我手中抢回智能手机之后，也就是说在她们确保了自己的安全之后，珠洲林莉莉说不定会毫不留情地把我交给警察处置吧。
不光是这件事，对于其他方面还有很多不光彩的问题，在某种意义上可说是逃亡者的我来说，是必须绝对避免的事态。
四位数字，万分之一的概率。
我身为厄运和不幸的化身，就算是五五对半的概率也应该会猜错，非但如此，即使是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得概率，我也有自信可以猜错。但是......
这时候，传来了激烈的声音。
庇护着我的垃圾箱被人粗暴地踢飞了——
散乱的空罐和空塑料瓶不断碰撞着我的身体
我一边用手护着脸一边看过去，只见一个男生正露出恶鬼般的表情站在那里——他正在大声地把同伴们喊过来。包括珠洲林莉莉和旗本肖在内的全员马上集中了过来，转眼间就把我团团围在中间。
不知为什么，人数好像比在游戏中心里看到的还要多......难道是召集人手了吗?
这么多朋友真让人羡慕呢。他们尽管没有对我使用暴力，但却毫不客气地用着各种嘲讽的话语来招呼着我——难道以为这样我就会受伤吗?
虽然的确会受伤啦。
就算我早已遍体鳞伤，被伤害的话也还是会感觉到痛的——正因为如此，我才无法原谅那些假装受伤、装出可怜的样子、把自己的弱小当做武器的家伙。
我无法原谅些比我还差劲的人。
在谩骂的暴风雨中，“你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嘛?”——珠洲林莉莉以尤为响亮的声音和粗暴的语气向我问道。
听到这个终于能让对话成立的提问，我却以“你才是，看你都在干些什么?”这个并非答案的反问作为回应。
答案的话，光是同时递到她面前的手机画面就已经足够了吧——光是把锁屏被解开、启动了社交联络应用、并且经过简单解析的智能手机画面递给她看，就已经足够了吧。
全员都沉默了。尤其是旗本肖满脸苍白地沉默了下来——不管做出如何粗暴的举动，装成怒发冲冠的样子，说到底他们也是有着正常智慧的高中生。
光是这样，他们就好全都醒悟过来了。
无论是我抢走她手机的意图，还是她们自己的意图已经彻底告吹的事实。
......严格来说，接下来她们其实还有一举逆转的招数可以用。在团团包围着我的这个状况下，只要全员一起向我一拥而上，把我手中的手机抢回去就行了——是很轻松的事情
但是，那样又会演变成另一个事件。
如果你们有那样的觉悟，就是我输了。
随你们喜欢吧，也随你们讨厌。
珠洲标莉莉一边以看着怪物般的眼神盯着毫无防备地嘻嘻笑着的我，咬紧牙关很不服气似的吼了一旬"什么啊，你原来是忽濑派么"
忽濑派?那是什么呀...... 难道你认为我像是会为忽濑亚美子做事的善良人种吗?如果是那样的话，你就没有资格领导别人了。啊啊?那你到底是什么派嘛?是为了谁，受了谁的影响、基于谁的价值体系做出这种荒唐的行动嘛?被她以刺耳的尖锐声音提出这一连串的问题，我就满脸厌烦地随便回答道——
我是阿良良木派哦。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育·Fiasco 022
关于我成功解除了珠洲林莉莉的智能手机密码的原因，也没有必要作太复杂的说明。我从忽濑亚美子口中听说了珠洲林莉莉的个人情报，其中还体贴地包含有她的生日，我只不过是把那个生日的四位数字当成密码输了进去而已。
不应该把密码设置成生日和连续数字，虽然是早已听得耳朵起茧子的注意事项，但就是因为这样做的人多不胜数，才会被人们反反复复地强调的吧。
不过，虽说这样总比随便瞎猜更有胜机，就算密码不是生日，也还有另外几个候选的密码，但这毫无疑问是一场相当危险的赌博
尽管还可以采用将智能手机藏在某个地方再向对方虚张声势的手段，但却是肝火盛的我是
不擅长的、令人提心吊胆的交涉，事情没有演变成那样真让我打从心底里松了口气。
根本不需要把那所补习学校的安检门拿来当例子，不管是多么强固的安全系统也会因为管理者的偷懒和怠情而轻易崩溃，就是这样一个常见的教训。
对珠洲林来说，恐怕也万万没想到身为对立者的忽濑亚美子会记得自己的生日吧......能不能记住同班同学的生日什么的，跟领导者的资质也没有太大关系，所以需要反省的并不是这一点
不管如何，我成功越过困境的谜底就是这样了
那么，要问后来发生了什么事，那就是我拿着确凿的证据在众目睽睽之下告发了做坏事的那帮家伙——虽然这么做也不是不行，但性格扭曲的我还是决定给他们一个成为比我更正常的人的机会。那是许多人曾经给过我却一次都没有被好好利用过的机会——我衷心希望那些孩子们能好好珍惜这个机会。
忽濑亚美子应该还在这附近的补习学校的自习室里，你现在马上去找她，不管编造什么谎话也无所谓，反正就跟她言归于好吧。那样的话我就把这台手机还给你。
面对尽管败局已定却依然以领导者的威严逼问我“你到底打算怎么做”的珠洲林莉莉，我如此断言道——虽然听起来似乎是个强人所难的要求，但从状况来考虑，恐怕也没有比这更宽松的裁定了吧
这是由最差劲的人做出的最高的裁定，就请你老实接受吧。
大概是因为我这种不诚实的态度非常明显吧，珠洲林莉莉和旗本肖的判断十分迅速——站在她们后面一步远的位置的其他同班同学，也不知道是还没把握到事态还是缺乏当事者意识，只是默默地跟随在两人的后面。
忽濑亚美子和珠洲林莉莉。
忽濑亚美子和旗本肖
对立的两人，以及失和的两人。
她们各人之间后来究竟进行了什么样的互动和交流，虽然是非常令人感兴趣的话题，但很遗憾的是那并不在我可知悉的范围内——而且实际上，我也没有太大的兴趣。对他人的兴趣什么的，我在很久以前已经消耗殆尽了。
次日，从忽濑亚美子和旗本肖她们两人都回长上课这点来看、我的这种偏离世间常规的做法，也算是成功地达到了目的——当然，忽濑亚美子并不像我这么愚蠢，不管对方说些什么，她也决不会毫无保留地全盘接受吧。在这方面她也应该懂得适当敷衍过去的人情世故吧，毕竟不像我这么愚蠢。
总而言之，在我转学到的这个教室里，现在终于坐满了全班的成员——既然金字塔等级构造发生过一次崩溃，不管怎样也不能说是恢复成了原来的气氛，而且今后也应该没有恢复原状的可能了，但对此善加掩饰生活下去也是一种青春的经验吧，我仿佛事不关己似的想道。
实际上，也的确是不关我的事。
忽濑亚美子和旗本肖尽管有点不自然，但还是恢复成青梅竹马的关系，珠洲林莉莉和忽濑亚美子的二头政治体制也以绝妙的平衡状态复活了，但在对待我的态度上却依然是模棱两可的感觉。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虽说把手机归还了给她，但对珠洲林莉莉来说，我简直就像瘟神般的存在；尽管我一口咬定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但对忽濑亚美子来说，在我来袭补习学校之后状况突然发生了急剧变化，要怀疑诡异莫名的我在这件事上插了一腿也是很正常的吧。
虽然我也暗自期待着说不定自己在教室内会成为被人刮目相看的存在，然而实际上别说刮目相看，反而是被人敬而远之了。
也就是说，只有我的孤立状态在之后只有恶化而没有好转——因此在事件的相关者们都对“那家伙到底有什么目的啊”感到不解，并且向我投来更加充满疑惑的眼神。
我只不过是想拍大头贴而已啊......
虽然听说没有引起什么骚动，但以后我也不便再去那家游戏中心了，这个微不足道的愿望更是无法实现，所以变得越来越严峻的眼神，或许可以说是我得到的唯一后果了
尽管当时只是把反射性地想到的话说了出口，不过作为阿良良木派来说，这应该算是个恰当的妥协点吧......不，那个男人是不是能更好地把整件事总结起来呢?虽然现在幸好是我这边先豁出去了，如果是对方先豁出去的话，事情就彻底完蛋了。只有这样的危殆感是真正地从那个男人的身上学会来的。
总而言之，这种事情就仅此一次了。
这次是因为对方在图谋不轨(幸好如此)才使我得救了——否则的话，我恐怕就不会从柱子后面冲出来了吧。从心理学上说，人在受害的时候或者目睹了遭遇惨痛命运的人时，据说总是会在头脑中产生“受害者也有自身的问题”、“既然遭到如此凄惨的对待，那么他前世一定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吧”之类的感想来迎合现状，而这次他们碰巧有着“人渣”的一面，真是太好了——虽然被逼陷入孤立的忽濑亚美子也不值得称赞，但幸好这个世界还不是那么糟糕。
当然，首先最应该扔掉的垃圾就是我了。
毕竟什么都得不到，只会不断地失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啊啊，不对......等一下等一下，要说除了眼光变凶之外是不是什么都没有的话，则绝对没有这回事——因为区区的我还获得了另一个副产物。
因为对新生活开始后也依然没有交上朋友的我感到看不过眼，箱边夫妇就硬是给多番推辞的我买了一台智能手机，虽然我的孤立是起因于我的交流技能的缺陷，跟交流工具的缺乏并没有关系，但如果说不高兴的话也是骗人的
拿起智能手机后，我只觉得自己作为女高中生的形象也稍微得到了强化——光是因为这样我就一整天都感到心情愉快，看来我这冥顽不灵的精神构造还真容易驾驭昵。
当然，密码我设置成了随机的四位数字。
别说社交应用和邮件应用的收件箱，就连地址簿也几乎是一片空白，所以事实上根本就不需要那样的安全防护措施......我一边这么自虐地想着，一边以“像平常那样，自己一个人慢慢熬下去：再忍耐半个月再忍耐半个月只要再过半个月一切都会改变”这样的话来说服自己，拖着沉重的双脚向学校迈出步子。这时候，那台智能手机竟然接到了来电。
尽管如此，显示在画面上的是唯一登记在地址簿里的电话号码，也就是箱边家的固定电话号码了。
难道是我忘记带东西了吗?在感到疑惑的同时，我还是先接下了电话。来电的人正是箱边太太——听说在我刚出门后就有来客按响了箱边家的门铃。‘
还说是来找我的客人——我心中怦然一跳。
那，那个人......是跟我同龄的男孩子吗?
是小个子的、看起来数学很拿手的?
我以几乎连自己也觉得难为情的迫不及待的激动声音问道——然而箱边夫人却回答说完全不是这样。
那个来访者，似乎是个一大早就喝得烂醉如泥的中年男性，而且还以咬字不清的声音大声嚷着，自称是我的父亲。
好的～我知道了，我现在马上回来～
因为——这样的事情，我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骏河·Bonehead 001
“忍野扇”这个学弟，到底何时开始存在于生活里的，我已经不能确实回忆起来了。倒是觉得他从转学以来一直跟我在一起，但与他如此交好的契机却想不起来。也说不定是回过神来，就已经变得如此要好了。不。虽然努力一下能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与自称我天字第一号粉丝的他是如何相遇的，但是每次想起来的模糊记忆却又好像一点一点，或者说全部——都被替换成了不同的场景。
感觉好像是电击般突然的相遇，又好像由羽川学姐从中介绍而不知不觉成了熟人，要说是从互发邮件开始的网友关系也没有违和感，也有记忆表明与他的相遇跟篮球部有关——感觉越是深思，越觉得好像跟他昨天才认识的，我心中甚至有这样的确信。
干脆直接问问本人比较好——但一面对他暗无天日的眼眸和深不见底的笑脸，又会完全失去疑惑不可思议的感觉，就这样混沌地持续到了今天。
也无所谓。反正重要的也不是过去，而是现在。
因为忍野扇这一存在，也不会带来实际的害处。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骏河·Bonehead 002
“呐，阿良良木前辈，虽然我也不想这么拜托，不过最近能稍微来我家帮忙扫除一下吗？我倒也想再忍耐一下子，不过这可是我考虑到阿良良木前辈而特意提出的谏言喔。既然要做，就得做得更彻底才行呀。要帮我打扫房屋，可是阿良良木前辈自己提出的吧？这种半途而废的清洁工作，就跟没做过没什么两样呀。”
我怀着对恩人纯真的尊敬提出的谏言，就这样引起了阿良良木前辈的出离愤怒。因而造就了，本月我要自行扫除房间这一后果。
虽然觉得阿良良木前辈也不至于气量狭小到接受不了高中时代学妹的虚心建议，但是果然，这可能也是前辈成长了的表现。
阿良良木前辈现在十九岁了。
跟别的世界里的戏言使同一年纪。
说起来可能有些令人寂寞，但是我也不是白长了一岁，已经不是对阿良良木前辈奋力扫除我的屋子的身影作壁上观的我了——也终于到了向世间披露，十八岁的神原骏河有着能够独力扫除房间的高难度技能这一事实了。
说是向世间，倒不如说是向爷爷奶奶披露——在听说我与阿良良木前辈的争吵之后，那对和蔼的老夫妇竟然以钩形转弯（原文「二段阶右折」。英文hook turn。日本的自行车与小型摩托是靠左行驶，因而在三叉口右转走回头路时需要连续两个右转弯。）一般带有明确起承转合的发怒方法向我倾注了怒火。真没想到比起孙女。，他们更想着孙女的前辈——，真是令人冲击的事实。
要是把房间打扫得闪亮亮，一定会使爷爷奶奶对我重新改观——于是暑假的第一天，我挽起袖子，不是做作业，而是做起了清理。
虽然开头说是本月份的清扫，但要是这样每个月都做下去大概会影响到应考复习，所以今天就彻底做完清洁，维持这种状态到第二年为止——重要的是每日的积累。虽然至今为止积累的只有垃圾而已。要是让阿良良木前辈看到我这彻底清扫好的房间，也一定会生出道歉的想法。
虽然发的邮件到现在还没回……。
都已经让人火冒三丈，居然还没第一时间想着打扫，我倒也不得不对自己这样的懒惰做出反省——嘛，总而言之现在比起头脑，还是让身体行动起来吧。
用一上午打扫到可以看出成效的地步，然后附上照片发送“我现在，努力到这样的程度了喔”这样的邮件的话，我确信一定会得到回复的。
这还是第一次遭受阿良良木前辈的无视，不免让人想哭了起来——不过我还是压抑下这种心情，戴上军用手套，开始着手收拾宛如垃圾屋一样的自己的房间。
全是空手去碰会受伤的东西积聚一室。
这样一看还真是不得了的惨状。
就像猿猴在这间屋子大闹过一番似的。
虽然什么还都没动，就听到“咔嚓”的拟声。地面完全被埋没了是当然的，就算环视一周也无法马上发现以正确姿态放置的物品。我这样经过体育锻炼的人倒还好说，但这里可不是凭一般女孩子纤细的腕力就可以搞定的惨状……。
总之也先准备了一百只七十升装的垃圾袋，不过看情况要用到它们还要一段时间……首先，不把这些以绝妙的平衡方式积聚起来的物品分好类别就无法开始。
屋子很大，所容纳的物品却远远超过了屋子的面积，阿良良木前辈也常讽刺这一点……。
虽然意思有点出入，不过这可真是字面意义上的，小题大作（原文「ものものしい」。「物々しい」，意为森严或过分装模作样。与骏河房间里积满了杂物（物）重合一个字。）了。
真奇怪呀，明明为了今天我买了一大堆收纳箱，但是那些收纳箱反而占了不少空间……也许需要把收纳箱用收纳箱收纳起来。
先不提收纳箱，放在那边的纸箱和泡沫塑料只不过是垃圾……，总之先把所有东西都移放到隔壁吧？
不过隔壁的房间，也都已经积满了垃圾。那就放到隔壁的隔壁好了——但隔壁的隔壁，也都是一副称不上是“房间”的状态，堆满了甚至能让人生出放火冲动的大量不需要的物品。
只不过，就算漠然地看上去全是不需要的物品，拿起其中的一个，还是会让人觉得“这不是还用得上吗”或者“当时买的时候可是很想要啊！”之类的，似乎都是需要的东西。需要的东西积聚在一起，变成不需要的集合物——这到底是什么道理呀。
这些东西，要一上午就处理掉那还得了。
就算用一个暑假也处理不完——就算不去处理，应该也没甚么困扰。学习就在学校或图书馆，晚上就住在战场原学姐家——这样“不去收拾也无所谓”的理由，在我的脑部空间跳梁跋扈。
要是在扫除中受了重伤就麻烦了，要是有扫除的空闲也应该为了在大学期间复归篮球部而进行训练才实际。虽然抬出这些大义凛然的有效的借口也很足够诱人，但是我还是在寻找着与阿良良木前辈和好的机会。
还有希望。
虽然也可能是我在硬撑。
……但是，因为有时间上的制约，既然无法区分需要或不需要的东西，那不拿出干脆全部都舍弃的气概的话，地板也好结局也好一个都看不见。
不得不放弃对这里所有物品的所有权。
回收也好送人也好，都让人觉得犯困。
总而言之，全都扔掉。
扔掉扔掉扔掉扔掉。
扔掉的一百次方。
虽然觉得很可惜，但也无所谓了。
还想要的话就再买吧。
促进经济发展。
倒也有些东西是扔了就再无法入手的了，嘛，不过就它们现在被埋在垃圾山的状态而言，大概也和不在手里是一样的吧。
虽然也不得不严守法律上的垃圾分类……不过那就粗略得多了，也算是得救了吧……。这么大量的垃圾对环境究竟会造成什么影响呀，我心里还是有些微不安。
于是，我奋不顾身地投入了丢弃物品的工作中。（原句「私は捨て身で捨てにかかった。」洗胃流文字游戏……）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骏河·Bonehead 003
虽说已经拍板决定了要进行我生涯第一次单刀赴会的整理工作，但与强烈的决心相对地，进展却相当缓慢——
要把手边的东西全部丢弃，这种破罐破摔似的做法倒也算合乎我的性格，但中途也发生了不得不停手的情况。
再怎么说，也还是得发掘出一些一旦丢掉会造成生活上不便的东西，这时就需要最低限度的判断。然而发掘出的物品充斥着打开别的地方的不明钥匙、某种机械的零件，甚或是不知道需不需要，只是单纯认不出来是什么，仅凭我的一己之见不知是否能就这么处理掉的的东西。简直是区分不出普通石头和化石的考古学者一般的心境。也想把这些先放置不管，但马上就又积累起了一堆这样的东西——就这么继续下去的话，反倒给人以比开始整理前更乱的印象。
等回过神来，本该取得一定成效的上午时光已经完全过去了。把现在的照片拍给阿良良木前辈看的话，说不定对方会担心得跑来查看情况，就是这样的程度——真要这样倒也不能说目的没达到，但不愧是太过窝囊了。
要是有吃午饭的空闲，倒不如把地板扫除到多一平方厘米的空闲也好。总之正在竭尽全力扫除的我，又再次发现了难以判断，也不记得存在过的物品。
不，虽说并不记得——但不是没有印象。
那是——
那看来是，左手的木乃伊。
“……啊咧？”
这是让我今天最大程度惊呆了的发现。
人类的——不，猿猴的左手。猿之手。
给我慢着，这太怪了吧。
“这东西”不应该在我房间里的呀。
因为，那位恶魔。
恶魔沼地蜡花所搜集的雨魔木乃伊，应当一点都不剩地被那名幼小的吸血鬼吞噬殆尽了才对——
“哦呀哦呀。还有余羹的部分吗。”
“呜哇——吓死人啦！！”
胆战心惊地把左手的木乃伊——拿在手里的同时，背后冷不防传来这样的搭话声音，我发出了巨大的悲鸣声，把还没抓稳在手心的木乃伊扔了出去。
以这种出人意料的形式“再次相遇”的木乃伊，要是再混入房间里的垃圾山里丢到不知何处的话虽然会引发大问题，不过比起这个，比起一切来说，我也不得不对在背后发出的声音做出对应——
“给我慢着！这太怪了吧！你怎么在这里啊，扇君！”
“哈哈——。对这种情况会觉得奇怪这一点才值得奇怪吧。我所在的地方，一般都是你的身边呀，骏河前辈。”
对我发出的诘问，就跟往常一样——是跟往常一样吗？——扇君这样飘然作答。忍野扇君。毫不畏惧于我的怒气，也毫不惊异于矗立眼前的垃圾山，这样的胆识让人无法相信是出自于在人群中可能和女孩子搞混的纤细身躯当中。
这么说起来是第一次看他穿私服啊……
明明是暑假却穿着全黑的长袖衣服，但与此同时又不令人觉得闷热，倒不如说是很凉爽——甚至令人觉得冰冷。
这孩子连袜子都是黑色的吧。
“我是被骏河前辈叫来的，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无论如何也需要扇君帮忙收拾房间，我正是承蒙这样的请求才第一时间赶来的呀。”
“这、这么回事吗……”
我本来应该是下定了要自己一个人整理呈现出惨象的房间的决心来着……但要是那样，就想不出扇君为什么会吹这种一戳就破的牛皮了。一定只是我不太记得，实情就是扇君所说的那样。
“那还真是抱歉啊，没能出门去接你。不仅如此，就现在这样的惨状而言，可能甚至都没法备茶招待了。”
“哈哈——。没关系唷，我可是骏河前辈忠实的学弟。倒不如说看了这副惨状，我更加体会到骏河前辈身为人的一面，变得更喜欢骏河前辈了呀。”
扇君嬉笑着说着这样漫不经心的话——确实，被人这样说了也不是不开心，但又总觉得不能就这么全盘接受这孩子的说法。这个学弟……
不过，既然是请别人来帮忙，就不能因此而抱怨。
“不过，这个房间里的物品之多想必要引起问题的吧。这不是乱丢得过分了吗？”
“‘乱丢得过分’这种说法太过了。我希望能形容为‘散落得过分’才好。”
“虽然言辞经过修饰了，不过更应该修饰的不是前辈的房间吗。过分积攒物品，也可说是自卑的表现呀。由于缺乏自信，就准备用大量的私物来填充空空如也的内心啦。”
“谁的心空空如也啊！”
在吐槽的同时，也感觉这是极其敏锐的指摘——这个学弟就是这样的地方令人不能松懈。
“总体而言，房间弄得乱七八糟的人，是喜欢房间乱七八糟的状态唷——那都是喜欢抱着充满回忆的物品，喜欢积存自己人生的记录的人呀。”
“喜欢……”
“用另外的说法，就是感觉到一旦收拾整理起来，把不要的东西丢掉的话，就好像表示自己的人生毫无意义一般，因而遭受切肤之痛——这样的心情吧？将自身感情移入到物品身上，觉得一旦认同了它们毫无意义和价值，就与自己也毫无意义和价值相等同了呀。”
被这样一说，我才觉得说不定自己也有着这样的，把任何东西都积存下来的倾向。
物品如此——压力也如此。
在抵达极限之前都积存着——直到炸裂。
“嘛嘛，这也不过是一般论而已啦。也有无论如何也难以割舍的东西啦——比如这个大头贴相簿。是跟社团的学妹一同拍下的收藏品吧？”
“也不算收藏品啦。说好一起去拍，结果不知不觉拍了这么多……毕竟大头贴一次只要500円，这么便宜的话一会儿就拍出一大堆来了。”
“哈哈——。这样啊，很便宜啊。感觉像从哪位学姐嘴里听过的台词似的。”
“哪位学姐？”
“没有没有。嘛，那位学姐在第一话里引发的故事展开简直让人瞠目结舌地阴湿，很多地方都到了不河蟹一番就不能出版上市的地步。因而不肖在下，准备在此作一下评论而已呀。”
对她而言，那个不是我的“我”也感觉到有不少责任呢——扇君说着这样不知所谓的话。
“那我就尽快帮忙洗衣服好了。能够帮骏河前辈洗内衣，可是我承受不起的巨大光荣呀。”
“不会让你帮忙洗内衣的吧！”
“哦呀哦呀。还对内衣跟我的衣服一同洗涤有所抗拒呀。不愧是青春期。”
“为什么你的衣服也得洗啊？你这是准备住下来吗？给我回去啊。”
可以的话现在就回去。
不对。
“要想帮忙的话，就帮忙把因为你突然在我背后出声，吓得我扔进了垃圾山深处的木乃伊找出来如何？”
确实，不管去年还是今年的事，与猿猴的木乃伊相关的情节，扇君都知道，相关的说明就可以省略了——应该是知道吧？都说了那是“余羹”啦。
说实在的也不记得自己说到了最终处分木乃伊那一步，但如果了解到这一方面了的话，一定是我什么时候说过。
不过，“余羹”这种说法还是缺乏一定的现实性，毕竟那位吸血鬼是正迅速生长的，食欲旺盛的小孩子，不可能有漏下的部分。
那就是，看错了？
一不小心把巨大手办的部件，看错成木乃伊了吗……虽然也不太记得买过什么木乃伊的手办。不过是我的话买了任何东西都不奇怪。
虽然不太想这么考虑，不过在用盘子装着木乃伊当成“点心”之前进行的那次大扫除——当然不是我而是阿良良木前辈进行的扫除——是那时一不小心混入了别的物品中落下的……？
要真是那样的话，粗心大意也得有个限度啊。
“哈哈——。没有余羹的话，会不会有些什么余念呢，骏河前辈。”
“余念？”
余念？
“只要我帮忙寻找就可以了吧？没关系唷，请随意差遣我。哈哈——。真让我想起在废弃村庄里面进行实地考察的时候呢。”
一边把我的房间贬为废墟或废弃村庄，一边扇君却没有一点迟疑，敏捷地深入了房间深处——明明几乎看不到地板，也不能确保稳妥的行动路线，但扇君好像完全不在意这些，毫不留情地踏飞这样那样的东西，一寸寸向房间深处迈进。
对踏飞我房间里的东西简直毫无迟疑。
可能收拾整理就需要这样胆大无畏吧……反观自己，虽说知道都是接下来要扔掉的东西，也没把地板之外的东西当成落脚点。这样想来，扇君的确是令人放心的援军。
“小心些呀，扇君。可能有不少尖锐的东西呢。”
“没关系。我才更尖锐一些呢。”
这样机智地回答着，把拦路的谜之沙发椅往腋下的方向一压（发出了不知什么东西被压扁的，不吉的咯吱声），做了一系列各式各样的破坏活动之后，终于到达了房间深处。
这个学弟，都不是一脸无所谓地踏飞东西的程度，根本就是对损坏物品毫无介怀吧……从这个意义上说，还真是一名尖锐的破坏魔。
虽然现在这样各处都加以损坏，之后也会更容易地丢弃掉，不过扇君作为专家忍野咩咩的外甥，是不是不太适合重视保护现场的实地考察呢……废弃村庄可能会因他而进一步毁灭吧。
“喔唷。这是什么？”
扇君停下脚步，用做作的声调朝着这边发问——有不祥的预感。这是他试图捉弄前辈的先兆。
“怎么了，扇君。发现了BL小说这种程度，可不能让我退缩喔。”
“BL小说的话，在我前进这一路上已经发现过了。而且可下流了，是什么来着，好像叫鬼畜少年系列——《吮骨方休，鬼畜男孩》，这不是任君吸吮了吗。啊不对。”
扇君十分利落地踹倒了所在处的垃圾山——就算对象是垃圾堆成的山，这一下也踹得太毫不犹豫了吧。
不过，这倒也令人神清气爽。
阿良良木前辈在帮我收拾房间时也秉持着这样的方针。果然因为是别人的东西，对待起来会更加毫不犹豫……
？不过也因此，视野变得开阔起来。
终于，至今为止从走廊看过去都无法发现，被垃圾掩埋着的一扇纸质屏风映入视野——而其上。
其上插着左手的木乃伊。
“啊啦啦。”
“啊啦啦。”
这可不是“啊啦啦”一个感叹词就能完事儿的。
像沉淀物一样积存下来，最后决定全都丢掉的垃圾山，就算被踏在脚下遭受损坏，最多不过能算是顺序上的问题，可以说无伤大雅。但因此损坏到房间本身，再怎么说也超过了我的掌控限度。
堆积了这等数量的杂物，不管是榻榻米或墙壁都应该相当地受到污染了，可居然又弄破了屏风还是有点……
“啊——啊。都因为骏河前辈把这段手臂随地乱扔，画着漂亮的日本传统画的屏风就这么破掉啦。”
“不、不要说得跟是我的错一样！这不是因为你在背后冷不防地喊了我一声吗！”
“哦呀哦呀。现在是要把错误推到学弟身上吗。前辈在打篮球被抢断的时候，也能搬出‘被对手吓了个不轻’这种借口来么？”
“唔……”
虽然一时哑口无言，仔细一想他说的话却很可疑。这么说的话，不就好像他是故意要吓我一跳的吗……也说不定，真是故意的。
既说不定，也说不清的，这个学弟。
不管如何，久违的纸质屏风上的绘图，从正中央破损了的事实是确定了——虽然在这种情况下还是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猿之左手的木乃伊比较重要，但是“房间遭受了毁损”这一现实性的大事件，还是在我心中占据了沉甸甸的分量。
这就是常说的“狼烟四起不如虫牙钻心”的道理吗……唔，关于我房间的脏乱爷爷奶奶虽然已经不太想多管什么了，可要是连屏风都戳破了，这回真要遭受不同等级的说教了吧。
又不是小孩子随手画下的蜡笔画。
“正是一扇看上去很值钱的屏风呢。搞不好是国宝级别，有着历史性的价值也有可能喔？放在旧时代都可以当嫁妆了，我是这样鉴定的来着。”
“别发挥你的鉴定眼啊。呼……这下该怎么办才好呢？”
“总之先填饱肚子比较好吧？还有我刚买来的全麦面包（注：纸质屏风「ふすま」全麦面包「ふすまパン」没想到这里还有文字游戏……跪。）来着。”
“别透露出你是计划犯罪才买了低卡路里面包的！说‘总之’的话那就先总之，把那段手拔下拿过来。”
“是——。了解了。至今为止从没有违抗过骏河前辈命令的我，今天也一样会听候前辈命令的。”
只有行为比较忠实的学弟，按我说的，毫不带有恐惧，毫不谨慎地，用尽全力拔下了紧紧嵌在屏风当中，宛如从屏风中央生长出来的那只手的木乃伊。
这样的动作使得屏风的裂口又进一步扩大了，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就在那时。
“哦呀哦呀？这是什么呀？”
扇君软绵绵地歪着脖子——实话说，这的确是令人感到不适的动作，不过在此，我觉得也有理由理解这样的行为。
因为。
从屏风内侧拔下来的左手的木乃伊，紧紧握住了——首次目击的时刻应该还是完全张开的形状，然而它紧紧地，紧紧地握住了，像是藏在屏风内侧一般的一封书信。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骏河·Bonehead 004
搅浑脑浆，蓄起头发
挂好脸皮，束紧喉咙
凭己口鼻，收集耳目
增生牙齿，系住舌头
积攒头角，指甲留长
捏紧血肉，绑好骨头
组装手臂，收纳腿脚
靠近前胸，装满腹部
收好腰节，积攒头角
招来手肘，唤为膝盖
采集指纹，捕捉声音
抓住胃袋，挖出肠子
勒紧心脏，捆到肺部
夺其性命，摄其魂魄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骏河·Bonehead 005
就跟大多数人看见这封信件，没办法第一时间一一想到这些人类脏器的模样一般，我也同样没法第一时间就想到，纸质屏风居然还有“内侧”——这想也没想过的“内侧”里面，居然还夹着一封信什么的，更是无法可想了。
木乃伊的手里握着一封信。
虽然有些过分夸张，但是就恐怖程度而言，这不啻于衣柜里的杀人鬼或藏在床下的斧头魔——更夸张地说，也令人有种似乎纸质屏风与异空间相连的恐怖感。
再加上手中这封完全看不懂内容，却传达出非同一般的迫力，充满谜团的信，就更让人觉得恐怖了。
要不是。
要不是我认得这封信的笔迹——一定会把它当场撕毁扔掉。它就是这么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是认得的笔迹？嚯嚯，骏河前辈还真是说了让人大感兴趣的话呢。啊。该不会是前辈自己写下的吧？上初中的时候写的，私人性质的诗歌之类。然后又一不小心，从空隙当中掉进了这纸质屏风里面。”
“我才不写什么私人性质的诗歌……你到底当我是什么人了！”
我可是超热血的体育选手！
才没有锻炼感性的空闲！
……虽然这么说，要是真有把这种内容写成诗歌的中学生存在的话，还是差不多该认真为他担心一下的好。
“话虽如此，倒也没有那个中学生是不让人费心的啦。”
以讽刺般的，甚至可说是辛辣的口吻说着，扇君轻轻地把我手中的信笺抽了出来——最后，我手中只剩下了木乃伊的手腕。
这么一来，木乃伊的手腕之流好像真和巨大手办的部件没什么两样了——和突然发现的充满谜团的信件相比。
“充满谜团……倒不如说，这封信本身就是谜题也说不定呀。”
“嗯？什么意思？”
“不不，这封信的用纸相当古老，墨水的褪色情况也看得出经历了时代……从信纸的损伤程度推测，别说是中学时候了，这封信甚至应当是骏河前辈出生前的物品。”
唔嗯。
这真是专家一般的发言。
在这一点上，虽说还有些业余，但也算发挥了与“忍野咩咩的外甥”这一身份相像之处吗——要我看来，那只是很难认出字迹的脏了的纸。
好容易费了一番工夫勉勉强强读出字迹，却发现内容完全是在讴歌令人恶心的东西，老实说有种上当的感觉。
不过——这也很像是“那个人”的手笔。
这虽然是就算拥有扇君那样名侦探般的推理能力也无法知晓的，几乎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事实……不过要是“那个人”的话，像是故意寻衅般写下这种令人不舒服的诗歌，也不会显得不可思议。
这样一首诗，被左手的木乃伊从纸质屏风中抓住的话，更加让人觉得意味深长——扇君虽然刚刚说过“从空隙中掉入了屏风”云云，但我几乎不作此想。
一般而言哪有带着缝隙的纸质屏风呀。
就算真有缝隙，且不说我，负责打扫房间至今的阿良良木前辈应该有所察觉吧——怎么也不觉得，那位洁癖严重的前辈会把屏风上的瑕疵给看漏了。
“呣。这样一来就应当视作特意把信藏在屏风里了吧。我也听过这种民间传说，说是把恋人寄来的信埋入屏风当中，以使自己能时刻感受到对方的公主……就是这一类吧？”
“要这也是一封情书那就颇能看作是风流轶事了……在我平日生活起居的房间里，居然还放置着这么一面埋放了诅咒一样的信件的屏风，这真是稍微有点让人起鸡皮疙瘩呀。”
“我所尊敬的前辈居然在这么乱成一团糟的房间里生活起居，这才让作为学弟的我起鸡皮疙瘩呢。要是来了地震可怎么办呀？”
被如此直接地担心了，我竟无言以对。
明明说“体会到身为人的一面”却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是一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吧。不过这话说得也很切实。爱书人常说“被书籍压死是我的夙愿”之类的，可要是在这房间里被BL小说压死了，真不知道爷爷奶奶要悲伤到何等地步。
“还有，骏河前辈，纸质屏风的单位是‘扇’唷？”
“‘扇’……？虽然我对你普及杂学的做法很有感触，不过这里用‘面’也没什么不合适吧。”
“但屏风是成套出现的，还是尽可能按照传统的计数法比较好呀。骏河前辈倒也发表了这里是‘放置了一面屏风的房间’这种高见，但其实，埋了信的屏风也不非得只有一扇呀？说不定别的屏风里面也有信呢。”
姑且不论用什么计数法，提出的意见倒是无可挑剔的正确——毕竟没有任何证据能表明这是房间里唯一一封信。
大门的障子里应该是放不下信件……那么算上壁橱和顶柜，大大小小一共有八扇纸质门。它们中大多数还掩埋在垃圾山当中，没法确认现状……就算看见了，也没法透视它们的内部。
虽说如此，要为了确认其中到底有没有信，而把纸质屏风全都划破也做不到……回忆了一下，这些门扉应该全都画着相当值钱的风俗画作。
像这次遇上事故的情况暂且不论，要特地损坏纸屏风的做法简直毫无可想——也没有限度。
全部检查一遍这间房的纸屏风之后，不管有没有信件藏在里面，也会开始在意其它房间的纸屏风内部吧——要把神原宅这一和式房屋中全部的屏风都检查一遍，这可没完没了。
“嗯。屏风也不是能够毫无顾忌就弄坏的东西呀——要能够在不破坏的前提下检查就好了，但是从表面也丝毫没有一点能看见内部的迹象。没能帮上骏河前辈的忙很抱歉。我要是有透视能力就好了。”
“不、我说，你也没必要为这个道歉吧？”
“啊，但是说不准我只是自己没有发觉，其实透视能力什么的早就觉醒了呢。来试验一下吧，骏河前辈。今天的安全裤应当是粉白相间的吧？”
“不是呀，今天是湖水蓝……喂，你在耍什么小花招打听前辈的内裤颜色啊？！”
也不知有几分是认真的学弟，这么轻笑着回答了惊呆的我：“哈哈——。嘛，就先把其它纸屏风的内部问题放到一边。
“总而言之，我觉得还是深入查验一下这边这封信吧。这样的话，也会看到曾见过的风景——骏河前辈，应当已经有头绪了吧，关于这封信的笔迹。”
“……”
算了，也不是需要特意隐藏的事情——从扇君这样的问法来看，也应该察觉了个大概了。
真是的，这孩子到底对多少事，把握到多深的程度了呀——会知道屏风的计数方法也是，就像羽川前辈一样，给人以“这不是什么都知道嘛”的感觉。
“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喔——知道的是你呀，骏河前辈。”
如深渊一样黑暗的瞳孔，就像这样催促着我。我不太情愿地，尽量使自己不带感情地回答道：
“神原远江——旧姓卧烟远江。写下这封信的人，是我的母亲。”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骏河·Bonehead 006
虽说是旧姓，但那个人是否真的有过与神原家长子一同入籍的时期，至今已经不可考。
因为婚姻遭受到周围，特别是神原家的反对，我的父母几乎是跟被逐出家门一样，流亡到了九州岛深处——二人因交通事故而意外死亡后，我作为遗留下的独生女被接回了神原家，就是这样的情节发展。
由于我所接受到的情报终归是神原家的一面之词，因而还有些没能整理清晰的部分——从几个月前碰到的欺诈师口中听到的，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实话，事情的真相反而更扑朔迷离了。
毕竟是欺诈师。
因此在这一点上，还是尽量保持中立好了——能确定的是我的母亲卧烟远江，现在也好过去也好，生前也罢亡后也罢，都一直没能得到神原家族的原谅，到现在也持续遭到对方的嫌恶。
“哈哈——。嘛，说的也是。要真是自家的独苗受到诱惑，挣脱了森严的家族制度，又在流亡地像殉情一样地搭进了性命，也不是不可能对对方恨之入骨啦。”
扇君的“诱惑”呀“像殉情一样”呀“搭进性命”之类，虽然是相当偏激的看法，但被这样毫无顾忌地一说之后，心情反而异常清爽。比起顾虑重重，小心翼翼选择词汇避免过分深入的说法来，感觉要好多了。
“嗯？这样说来，现在的独苗应该是骏河前辈吧？那么说不定也有，将来我担当起入赘神原家这一重责的伏线呢。”
“没门！”
用两个字直白拒绝了。
你也深入得过头了，扇君。
别这样好吗。
“呼嗯。但这样一来事情又变得很奇怪了——假定是骏河前辈的母亲写了这封信，先不提纸屏风这一位置，倒是一瞬间就能明白这封信为什么在神原宅里了。结合这样的背景考虑，神原家大概禁止母亲出入了吧。”
“禁止出入……别说得跟禁止出入副音轨一样啊！”
我一边吐着这样深度粉丝向的槽（注：通好み（つうごのみ）意为“被懂的人喜欢”。然后和“吐槽”义的突っ込み（つっこみ）音近。西尾啊西尾…………），一边翻弄着自己手中猿之手的木乃伊。
这具木乃伊也是那个人——卧烟远江的遗物。
虽然也很是惊愕与已经处理掉的木乃伊又以这样的形式出现，可一想到这是卧烟远江的遗物，又不知不觉觉得也不是那么奇怪的事情。
虽然扇君的说法还存在不少可疑处，但要是想成这是母亲在禁止出入的神原家内部写下的信件，就没有太强烈的违和感了——包括这只木乃伊的手能准确抓到藏身于屏风内部的信件也如此……
“呼嗯。这算是十几岁的少女对母亲的依恋吗？不过这一点身为男孩子的我，总感觉不能深刻明白。也无法准确计量——对战场原学姐或羽川学姐来说，这一点倒是共通的就是了。”
“……刚才扇君也说这能当做嫁妆了，那也说不定有着，是母亲与神原家族关系还没有恶化到顶点的时候送进来的屏风中，就已经埋入了信件这一可能性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要那样一说，就又生出了事关屏风寿命的疑问……不过也对，物品本身是没有罪过的呀。”
就连母亲也没有罪过呀——虽然这样想，但又无法如此断言，甚是令人困扰。“物品本身没有罪过”这一本来用于不能毁坏或舍弃较有价值的物品的说法，说不定正与收拾整理的目的相悖。
话虽如此，也是作为女儿的我亲手破坏了屏风就是了……
“只把隐藏起来的信件部分精确地发掘了出来，这就好像埃德加·爱伦·坡的《被盗的信》一样……不过结合信件晦涩难懂这一点，要说起来也很像《黄金虫》吧？”
好像在说着重度狂热者一般的话。
虽然我作为高中生也颇为自己是读书派而自负，但遗憾的是对推理小说涉猎不多，完全不明白扇君在说些什么……不过只是埃德加·爱伦·坡的大名的程度，也还是听说过的。是日本推理作家江户川乱步的笔名由来来着？
“不只是后世创作者的笔名由来，坡根本就是创立推理小说这一流派的鼻祖呀。要没有这位大师的话，现代的推理场景也就不存在了。”
“唔……”
就算你告诉我这个又怎么样啊。
总之，扇君刚刚是说这封信的文面，很像是某一类密文的意思吧？虽然我没读过，但好像很接近于《黄金虫》这篇小说里的谜面。
不过我还是不太清楚，母亲为什么要把一篇密文藏入纸质屏风里——话虽如此，关于我的母亲，我好像也没有任何一点是了解得很清楚的。
“嘛嘛，不过母亲肯定有这么做的理由。她是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的。”
“为什么会由你来评价我母亲啊？这可不是吐个槽就完事了的啊？”
“总而言之，先试着实践一下这张黄得都和牛皮纸有一拼的信文上写的句子如何？骏河前辈，稍微把胸部靠过来一些。”
“明白了。是胸部吧。像这样吗。——才没你这么搞的好吗！”
少抛出这种让前辈顺势吐槽的话头啊！
而且这么多的句子，怎么就偏偏选了这句——这个学弟，以澄澈的面容轻易地作着工口的发言。
要说像我的学弟也确实像。
“要不然接下来，捆紧肚子也可以呀。”
“别对女孩子的腹肌表示出兴趣来！”
而且原文说的根本不是“捆紧”而是“填满”才对呀。（注：“捆”（締める）和“占”（占める）同音。）
虽然这么说，“搅浑脑浆”呀“增生牙齿”这类的要实践起来也挺让人困扰的……到了“夺其性命，摄其魂魄”，就完全不知道想表达什么了。
果然，这只不过就是在罗列恐怖的字句吧……除了网罗式地把人体的每一个部分拿出来进行恐怖描写之外，不做他想……
“不不，这还远没有达到网罗的程度呀。还有不少没能描写到的人体部件。就算照着这上面搜集到这些部分，也没法组装成完整的人体——虽然刻意挑选了引人注意的部件，可是没能兼顾到的部分也很多。”
“嗯、嘛，好像是这样……”
嗯？
“部件”？“搜集”？
好像从哪里听过这些词汇——我把目光转回到自己的手中。
木乃伊。左手的木乃伊。猿猴木乃伊的一部分。一个部位。
搜集者——收藏家。沼地蜡花。
“……”
“哦呀？哦呀哦呀？哦呀哦呀哦呀哦呀？发生了什么呀，骏河前辈，突然沉默起来——要是想到什么的话就跟我说说看呀。我可是最喜欢跟别人商量事情啦。”
“不……扇君。关于，你刚刚说过的推理小说。”
“嗯。是说《黄金虫》这篇吗？”
“在那篇小说里面出现的密文，是用来指示什么的？因为是推理小说，果然是指示犯人姓名的吧？”
“不，不是这样的——因为《黄金虫》同时也是一部冒险小说啊。密文指示的是，基德船长所埋藏的财宝所在地。嗯？就是说骏河前辈觉得，也有可能这封信是指示母亲大人遗产的所在地的密文？”
我竟一时没能想出，作为那个人的女儿，应当如何回答扇君的这个问题——的确，母亲所遗留下来的，的确应当说是财产，也的确应当说是财宝。
那毫无疑问是卧烟远江留下的遗产。
但是这遗产，却是负面遗产。
可以帮人实现三个不论什么内容的愿望。
要是这封信，是指示至今尚未被发现的猿猴的木乃伊的剩余部分的密文的话。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骏河·Bonehead 007
“哈哈。说到‘猿之手’就令人想到W·W·雅各布斯呢——鉴于爱伦·坡也有着恐怖小说大师的一面，说不定还是与这方面联合考虑的好呢。”
扇君即使听了我的假说，也毫无危机感地说道——既是推理小说的创始人，又有冒险小说家的一面，还是恐怖小说大师。总觉得埃德加·爱伦·坡真是一位不得了的，多才多艺的小说家啊。
不过说回头来，比照今日分类严明，定义确切的情况，以前的作家说不定更能自由执笔——现代的不同小说领域彼此竞争激烈，连轻小说分类也要在“科幻”、“奇幻”这种相似的类别中二者择一，想必是无法像这般横跨多个领域的吧。
不管什么小说都应当容许各式各样的解读——像这一类的主张，到了时下也逐渐成为了空谈。
真希望能把密文的解读方法也统一化啊——不过如果事情真如我的第六感所示的话，是绝不能做出这种发言的。
虽然希望扇君能认为这是牵强的解释从而加以否定，但是好好先生一般的他却干脆利落地投出了赞成票：“嘛
，毕竟是木乃伊的手抓着的信呢。要认为这是暗示木乃伊们所在的位置，说不定也没什么不自然之处。”
虽然不想对忠实的学弟说这种话，不过总感觉会被这家伙影响得废柴起来……我不得不加强自律啊。
“虽说如此，也不能说直接解开这封信的字面意思就可以了呀。毕竟这一文面，既没有充分网罗木乃伊的所有
部分，也多出了木乃伊所不存在的脑和血肉之类的冗余。”
呣。
既不充分也有冗余吗……
只是，从遣词造句上来看，毫无疑问尽用得是“收纳”“积攒”“集聚”这样，敦促人搜集什么似的语句。
不如说，这才是重点……？
“以防万一先复习一下好了，骏河前辈给萝莉奴隶吸血鬼吃下的猿之木乃伊，究竟有多大的分量呢？”
“这个……”
总之先把这里的左手腕考虑进去……不对，那时沼地那家伙搜集的木乃伊，差不多正好是总体的一半——再加上，欺诈师所隐藏起来的木乃伊的头部。
沼地居然能独力搜集到这么大量的木乃伊部件，该说她不负“恶魔大人”的名声吗？但即使如此，也不够猿之木乃伊全身的分量。
不知所踪的木乃伊其他各个部分，就这样散布在全国的家家户户——毫无责任感又令人猝不及防。
“就是说——现在也还在某处，帮人实现着可怜的愿望吗。希望自己能幸福的，自私的愿望。”
扇君不知为何很开心地说着这样的话——虽然觉得他这样十分不谨慎，但过去曾许下这样自私冤枉的我，并不具备说教他的资格。
“嘛，这么一来这封信的字面，可就几乎没什么意义了呀。”
扇君这样继续说着。
嗯？什么？“没有意义”？
“因为，先不管出于什么意图非要把信放置到屏风内侧，”扇君在我向他投来惊讶的目光时这样说，“这封信写于骏河前辈出生之前，相当古旧了——既然这一点确实无误，那就难以想象信上载明的木乃伊部件过了这么多年还在原地。”
一点没错。
比方说，在这些年当中，出现像沼地一样把木乃伊据为己有的人，当然地那些木乃伊就不在信件指示的地点了……这样的寻宝必定会扑空，换言之就是伴随着宝物已被发掘的风险。
再结合考虑这封密文的时代性，在约二十年当中，木乃伊进一步散落到各地的情况才更自然一些——正像扇君所说，难以想象所有的部件都还在原地。
但与此同时，也难以想象所有的部件，都离开了原址——现时点而言，也没有能否认还有一些指定地点残存着木乃伊部件的材料。
“几乎没有意义”的说法言过其实了。
“哦呀哦呀。该不会骏河前辈准备解明这一封密文，然后按图索骥踏上寻找木乃伊的旅途吧？这可万万不行啊，万万令人接受不了。千万别步上沼地学姐的后尘寻找木乃伊——前阵子不是有人警示过前辈了嘛。”
“是有人这么说过……但被你这么说却总觉得微妙啊。”
嘛，正因为知道这些才这么说吧。
这时，扇君又进一步作出了，更像是在训诫自己前辈一样的发言。
“对骏河前辈而言，还有一大堆该做的事情不是吗？收拾房间、应考复习。是说最重大的事项，是在大学时回归篮球部来着？既然如此，就算是暑假，不是为了采集昆虫而是为了采集木乃伊外出之类的，不是愚蠢得透了顶了吗。”
“愚、愚蠢透顶……”
“大愚不灵——太愚蠢了呀。”
虽然经常听说有应考生为了逃避学习的烦躁，因而开始不停收拾房间，但因为不想收拾房间而出门远行的应考生，恕我寡闻，听都没听过呢——扇君连珠炮似的这样说着。
虽然是个让人不爽到想摁住狠揍一顿的学弟，嘛，但是说的话也是无比正确的——我没有去采集木乃伊的空闲，连狠揍学弟一顿的空闲也没有。
而且我也没想做沼地恶魔大人的接班人——也没有作为女儿，要替母亲善后，把目标转向木乃伊的这种强烈心结。
虽然难以忘怀，也不想就此忘记，但是我已经将以前的事告一段落，决意向未来迈进了——没有再回头向着过去的、负的遗产的道理。
……但这样的景象，又浮现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切不断赶不走的话，也不能像完全无视了一般，倒也是无关任何原则的真心话。
“不不，这不是挺好的嘛。就把它毁掉丢弃算了，毕竟这样的东西不才是前辈的自卑之处嘛——老是积攒这样的东西，老是积存坏情绪，才会生出像我这样的黑暗呀。”
“‘像我这样的黑暗’？”
“没什么。”
好像没什么的样子。
“好啦，我们继续收拾房间吧。日理万机的骏河前辈。有什么嘛，就算全国到处都有人向猿之手许下自私的愿望，因而被推向不幸的深渊底部，那也不怪骏河前辈吧。就算情形急转直下，因而不只许愿者，身边无辜的人类也无差别地遭受了被害，也与骏河前辈一点关系都没有吧。虽然骏河前辈有这个想法的话说不定完全可以在事前防止这种悲剧发生，但我的意思是，为什么非得让前辈一一善后，做出这种犹如大义灭亲般的善行不可呀？没关系，就算阿良良木前辈再怎么贬斥这种自我中心的做法，至少我是会站在前辈这一边的呀。”
“大义灭亲……吗。”
真令人不禁苦笑。
灭亲。
也许这正是一针见血的词汇。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骏河·Bonehead 008
不过密文就在眼前，就算稍微尝试破解一下，也不至于引发什么大问题——就这样，总而言之我还是对这封母亲留下的信稍稍做了思考。
在这样奇迹般的时间点，以奇迹般的概率映入眼帘的，本来最可能就这样没被任何人发现，就这样遗留于后世的信件，仅仅撕破扔掉的话也太煞风景了。于是就试着解读一下吧。
“诶——，居然要思考吗？意外啊意外。明明世界某个角落的某个人自作自受，是自己的人生偏离正轨这种事，比起骏河前辈把自己房间收拾得干净舒适来说实在是微不足道的来着。”
虽说扇君再度像这样不厌其烦、不肯罢休地说着这种话，不过管他呢——倒不如说，最大的奇迹是，这一切发生在了这个学弟的眼前。
要是这孩子不在，说不定我就会佯装没发现过这样的谜之木乃伊，事情就告一段落了……
因为是“扇”所以让人有被“扇动”的感觉吗。
“那就，既不是坐直也不是储存腰节，而是沉下身子（注：腰を矯（た）めて——坐直，腰を貯（た）めて——原文的“储存腰节”，腰を据（す）えて——沉下身子，坐定。西尾你没再给我来个腰のためで算是对得起我……）来好好考虑一下吧。我方便坐下吗？”
“嗯？啊啊，你随意呗。要是你能在附近腾出能坐下的空间的话。”
“不，我的意思是问能不能坐在骏河前辈的膝盖上呀。”
“这可不能让你随意啊！”
这样啊——意外地真的很失望地垂下肩，扇君大幅度地把附近的杂物踢飞，腾出一块空间来坐。
我也照着扇君的做法腾出了座位。不过是用手。
“果然，还是再减少一些物品的好呀。就算我说因为骏河前辈把东西乱丢到这等程度，而使得信件的发现有所推迟，也决不是言过其实才对呀。”
“我觉得再怎么善于整理也不会发现纸质屏风内部有信就是了……不对，你要说这是自卑的表现也确实如此，但是最根本的是，我是感情丰富的那种类型。对于丢东西实在有些下不去手。”
“倒也正因为这份感情丰富，才成了战场原学姐唯一的，没断绝关系的初中旧友，所以这一点也有好有坏啦。那就不要想成是把东西丢了，而是项城市创造出空间来就好啦。”
“创造出空间……说得在理。”
“是呀。扮演好空间制作者的角色就好了。”
“空间制作者是谁啊？！”
是一里塚木之实唷，扇君一边展示着这种重度狂热者的知识，一边在露出的榻榻米上正坐。
这孩子只有礼仪会好好遵守吗……
沉默的时候摆出阳奉阴违的态度，还真是了不得的性格。
绕了一圈下来反而生出感慨来的我，叉开腿坐了下来——倒不是害怕正坐的姿势会引起脚麻，而是我实在没能腾出能正坐下来的空间。
虽说叉开腿坐了，但绝不能说是舒适。结果而言，我就像是一块拼图碎片一样，以镶进杂物堆的姿态坐了下来。真想现在好好去跑个短跑。
“接下来，密文的解读方法虽然有很多种，不过不管哪一种途径都有其适合的地方呢。骏河前辈是怎么认为的呢？”
“就算你问我怎么认为的……”
我又没有推理小说的储备知识，哪能说出个一二三呀——根本就连有很多种方法能解读密文都不知道。
“嘛，就像我刚才说的一样，按着文面指示一一做下来是不太靠谱……”
全是用命令句写成的文章，却没什么命令具有执行性——大部分行为，要是实行了，会变成大量杀人事件的犯人吧。
“不过，也有一些能实行得了的命令句呀，骏河前辈。比方说，‘靠近前胸’这种的。”
“明白了。只要把前胸靠近你就好了是吧。像这样吗？等等，刚才不是做了一遍这样的事了吗！！”
“没想到前辈真能再来一回……真是旺盛的杀必死精神呀。既然要做，不如就做到‘肌肤相亲’这一步比较好。不过我倒是没这方面的欲望啦。”
飘然地这么说着（飘然地做出不得了的发言），扇君把信纸举在自己眼前连一公分都不到的地方，定定凝视着。
离得这么近不是连字都看不见了吗——不过这也许并不是在看字迹，而是在看纸质或者笔压？
“材质是结合时代背景考虑，并没有特殊之处的粗草纸。应该就是用当时手边正好有的纸，和当时手边正好有的圆珠笔所写——也没封上信封，就这么往纸质屏风的内部一扔，是甚至让人感到简单粗暴的做法。”
像是发表犯罪推理一般地，扇君这样充满分析性地说道——不过，倒也能说是说中了我母亲那随意而又简单粗暴的性格。
“但是，要把信藏在纸质的屏风里，可不是简单粗暴就能办到的……这不是需要相当缜密的手法才行吗？”
“嗯——实际又如何呢。不管用再怎么缜密的手法，把有着历史积淀的纸屏风拆解开再组装复原，这怎么都得说是粗野到带有冒犯意味的行为呀。”
“呼嗯。是这样的观点啊。不过再怎么说，不小心破坏掉纸屏风的我们，也没法说别人粗暴呀。”
“真讨厌，不是骏河前辈自己毁坏掉屏风的吗。请别把我也当成共犯呀。”
真是洋溢着忠诚心却在责任上泾渭分明的学弟啊——不，把木乃伊手腕扔出去的确实是我，但你也该稍微感到自己有些责任好不好。
“嘛嘛，先把屏风的事放一边不行吗。我们现在该来想想这封密文呀。”
一边这样打着马虎眼，扇君一边终于把粗草纸的信笺从眼前拿开递还给我，交换过我手中的木乃伊来。
嗯——。
为了解读而像这样拿着信笺的实物的话，先不说它的密文和文意，我再一次意识到，这张纸已经有些破烂，字迹也颇为褪色，真的很难读……
不小心处置的话搞不好会弄破了，我就连拿着它也觉得战战兢兢地危险。
总之先整理一下已知信息……虽然罗列了不少人体部位，可也有不少缺漏……命令的内容，虽然有着不少易生歧义之处，但基本来说是敦促人搜集某物……吗？
虽说带着这样的前提来解读密文了，但也缺乏确保密文一定是指示木乃伊部件所在地的证据。
“骏河前辈，一边读着信文一边听我说吧——我想到了一个假说。”
“嗯？什么假说？说来听听？”
“虽然罗列却又有所缺漏——这么说来该不会是减法吧？”
“减法？这可糟糕了。我对于理科可很不擅长呀。”
“把减法划归到理科的范围里去的话，会有不少科目没法学习吧。”
扇君苦笑着——嘛，这也是为了缓和此处气氛的玩笑话吧。
“然后呢？‘减法’又是什么意思？”
“嗯，也就是说有可能写下来的部分并不重要，相对的写漏了的部分才是重点，就是这样的假说——举个例子，要是列举地支的文面当中，独独缺乏‘丑’这一项的话，那比起其它的十一项来，‘丑’才有独特的含义，这不就抓到重点了吗——这样的。”
呼嗯。原来如此，并非写下的部位，而是没写下的部位成为了关键，这样的想法吗——虽然是我想不出的假说，不过成立的可能性还挺高。
“然后呢，骏河前辈。一边读着信文也无所谓，向我这边转过来把臀部朝向我吧。我要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白了，臀部朝向你就可以了吧。”
“然后保持这样的体势，扭动臀部来写下我的名字吧。”
“我明白了，保持这样扭动臀……怎么可能写啊！！”
这算什么？！野生动物的求爱行为吗？！
“别给我在这里无理取闹！你对前辈的顺势吐槽要求也太高了！还什么‘一边读着信文也无所谓’！”
“不是啊，骏河前辈第一回不是玩得挺开心嘛，我也不得不进行接下来的第二弹啦。得意忘形这一点是彼此彼此唷——不过，密文跟我们的臀部没有关系，这一点是确实明了了。”
“让前辈摆出母豹一般的姿势，就得出这么个结论吗？！都看到我把臀部朝向你这种风景了，给我得出一点建设性的结论啊！”
“是甚至想让人建设展望台一般，很棒的美臀呀。不过，要是把腰臀视为一体的话，也不能说臀部在信文中没有涉及——用这种观点来看的话，也不是不能说信文是在广义上网罗了人体的所有部位呀。”
“是吗……先不论我臀部的风景如何，这样一来，要想考虑信文没有涉及的部位就困难了呀。”
我生出了想抱头逃窜的心情。
跟不妙的早熟学弟一同面对不妙的母亲留下来的恶意密文，果然对我来说还是太难了——本来我就不是头脑好的类型，在直江津高中要跟上进度也是相当勉强。
要是羽川前辈的话，可能一瞬间就能解出这样的密文了——战场原前辈的话，倒是可能根本不会去解。她一定会说“有想说的话就好好说”之类。
要是阿良良木前辈的话……
“我倒是不知道，要是阿良良木前辈的话会怎样，可要是说那位巨乳前辈能‘一瞬间解出这种密文’，对我的自尊心可是莫大的刺伤呢——我就接受这种挑战吧。”
扇君作了如上的发言。
嗯。
说起来，扇君似乎对羽川前辈抱有竞争对手一般的心态。虽然觉得他有时做得太过火了，也觉得他应该更谨慎一些，不过我觉得，自己也没有敢于对羽川前辈采取敌对态势的这等度量，因而就难以提醒他了。
“要是我想的话，这等密文也是能一瞬间就解出来的。但总觉得那样太过扫兴了，才煞有介事地按照程序来解谜，决不表示我走不了捷径呀。”
“诶？那既然这样，要不就走走看……你说的什么‘捷径’之类的。”
我半信半疑地试问道。
倒是觉得反正他也只会说着些不温不火的话。不过就算这不明身份的学弟还身怀一些绝技，也说不准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心中升起了奇特的期待感。今天该做些什么来鼓舞他呢？
“要是今天你说中正确答案的话，真要我用臀部写你的名字也可以唷。”
“真要是前辈这么做了，大概会迎来连自己都为之惊愕的冷场效果，所以我觉得就免了吧——只要称赞一句‘好厉害啊，扇君’，就足够满足我小小的虚荣心啦。”
哦——？
说着十分谦逊的话——言下之意，是具有相应的自信也未可知。信任度从半信半疑提高到了十之八九可信——但总有一丝丝拂之不去的不安。
“那么，”结果，扇君做作地发出一声“咳哼”的咳嗽，然后将刚才从我手里拿到的猿之木乃伊的左手，跟自己的左手如握手一般交叉着，高高举向天花板。
“猿之手哟！请将这封密文解……”
“好厉害啊扇君！”
称赞了一句，一拳把扇君打飞了。
以头等运动员毫不放水的实力，用尽全身力气地打了过去——所幸扇君被背后的垃圾山撑着，没有受伤。
房间都差点散了架……不，虽说扇君没受伤，可也不能完全保证他没有异状。比起异状，这更应该说是异行——异动。（注：優（やさ）しい——温柔、善良、亚萨西。易（やさ）しい——联系前后文这里是騙（だま）しやすい，好骗的意思。）
怎、怎么样了？刚、刚刚的愿望，恶魔算不算受理了？毕竟才进行到一半……我宁可相信，这算是中途取消了，不过……
“好痛啊——。你这是干什么呀，骏河前辈？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死过去了。”
一边以这种不满到极点的口气说着，被打飞的扇君却毫无遭到打击迹象地，干脆利落地站起来——为什么还笑得出来啊。你是抖M吗？
“sh、扇君，你、你知道刚刚你都干了什么吗？！”
“那是当然呀。我可是自我意识过剩的集合体。我不过就是发自内心地，对什么愿望都能实现的方便的魔法道具‘猿之手’许了个愿呀。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还什么自我意识过剩的集合体……我看你是自我毁灭愿望的集合体吧。”
每次都这样，真是令人害怕的学弟。
我把扇君被打得飞起来时掉落的左手木乃伊捡了起来——倒是至今也没有明确的变化。
我想想……按专家忍野咩咩的话说，恶魔之手虽以“任何愿望都能实现”为广告语，实际上却是只对人类消极愿望有所反应的道具。
积极的愿望必有其反面，而恶魔之手就是去实现这种反面的愿望——一言以蔽之，化表为里，表里一体的恶魔。
……虽然这是性质可怖的道具，但这也正是在当下局面当中很有利的情报。
分不出哪是表面或里面，仿佛什么都没在思考，空洞一般的扇君的愿望，就算进行到一半的许愿仍然有效，恶魔是不是也没有要帮扇君实现的意思呢？虽然说着“发自内心地许了个愿”云云，但我其实真不知道这个学弟有没有心……
不过，这也只是我十分具有希望性的观测。
是不具备专门知识的我所擅自妄想出来的。
虽不阴暗却很黑暗的学弟的愿望，就算实现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总、总之。扇君。解开密文的关键，有没有‘啪’的一下从脑中冒出来呀？”
“不，很遗憾，没有一点变化。一点头绪也没有，还是完完全全蒙在鼓里。不对——该说是蒙在黑暗里吧？”
是吗——这样的话，刚刚许下的愿望，认为它被判无效了好像也没问题。不过，我以前许愿的时候，愿望倒是立刻就产生了反应……这里也不能轻而易举地妄下判断。
在切断意识睡着的晚上，才正是危险的时刻——正是那时，里侧的自己宣告登场。
反面的忍野扇吗……
“哈哈——对我来说，倒是无谓地浪费了一个愿望呀。”
“说不定这是在无谓地浪费自己的人生……你还真是个无忧无虑的学弟啊。”
实际情况又如何呢？
该不该跟阿良良木前辈商量一下这回的事呢——虽然想把这次的事件当成是试着跟阿良良木前辈和好的契机，也想作为一次难得的见闻跟阿良良木前辈分享，但我终归还是有作为学妹的坚持。
一有困难就找阿良良木前辈帮忙，这样下去永远也得不到成长——人是不能帮助他人的。
人只能擅自自救。
“哈哈——这可是舅舅的名台词呢。那么，我就决定自己擅自自救啦。就请骏河前辈把我这等人弃之不顾，只追求自己的幸福好啦。”
“你这人怎么说什么都带着刺啊……在这种局面下怎么可能放着你不管呀。这由不得你。”
“哦哦，您为人是多么善良啊！”
扇君像感叹一般张开双臂。
虽然我觉得那是用身体语言在嘲笑说“这位前辈怎么就那么容易中圈套呢”——说不定他说的不是“善良”而是“好骗”？（注：怪我（けが）——伤口，怪事（かいじ）——怪事，怪なる（あやなる）——“奇怪”的动词用法。现在多用其形容词形怪しい。为什么我要在翻译中复习音读和训读和固定词啊……）
不过，这也不是玩文字游戏的时候。
“人只能擅自自救”这句话，说不定解释了一定的真理，但也不能就因此默认后辈一个人擅自走向破灭。
幸好，就算扇君这极度不经大脑的愿望真被恶魔受理下来了，我也知道相应的解决方法——这种经过专家教授的交涉技巧，在本次事件中也应当派的上用场。
针对恶魔实现了愿望这一状况，分别从表侧和里侧进行对应，有两种对策——一种是证实愿望的不可实现，另一种是抢在恶魔之前凭自己的力量实现愿望。
要点是，将恶魔逼迫到无法履行契约的死角。
这里应当采取的是第二种解决方法。
也就是，在恶魔解读出密文之前，我和扇君独力把它破解出来，这样根据契约，扇君的肉体就不会遭受恶魔凭附。
小小尝试一下没问题，但过于冒失地发起挑战只会凭空扩大危机感……我真没想到区区只是收拾房间，最终会演变成这样的遭遇。
阿良良木前辈去年的遭遇，大概也是这种感觉吧——这说不定就是最高年级生的责任之类的。
“嗯？”
这时，扇君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问道：
“不好意思，骏河前辈，能把那个拿给我看看嘛？”
维持着半埋进垃圾山当中的状态，他指向了脚边——虽然这样恭谨的口吻中，不一定包含着对前辈所适当的尊敬态度，我还是向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在那边的是捡起木乃伊的左手时随手放在榻榻米上的，之前所说的粗草纸。
那张有二分之一几率反面朝上的纸怎么了？刚刚不是从头到尾都检查过一遍吗？
“不啊，只是看着它反面朝上的状态，又发觉了些别的事。能用脚趾把它夹给我吗？”
“怎么得用脚趾啊……”
但这说不定是有其意义的要求，我小心翼翼地注意不撕破密文纸，用脚的大拇指和食指夹起它（实在很像夹娃娃机的动作），将它递给了扇君。
扇君也用脚接下了它。
到底为什么要采取这种做法呀。
“喔唷。”
跟我想得一样，这种做法并没有什么深刻含义（似乎只是想体会一下，不是跟我用筷子夹开食物而是用脚趾传开信纸（注：箸渡し（はしわたし），意为一个以上的人同时夹住一盘菜里的食物，在日本是只有祭奠死人的时候才做的事情请务必引以为戒，与足渡し（あしわたし）（用脚趾把东西递来递去）音近。其实第一个词直接用IME打的时候出来的是橋渡し（过桥），西尾没放进来真是太好了。）的做法。这算是什么样的欲求啊），扇君最终普通地把信纸拿在手里，又一次仔细端详起来。
只不过这次看的是反面——“嗯。”
“怎么啦？是不是其实反面，还写有别的信息来着？”
“不。虽然觉得也有这样的可能所以才检查的，但是扑了个空。不过，扫除也好解读密文也好，实际行动都是最重要的啊——为了能通览整张纸的反面而展平了纸张，但是却发现了一开始由于纸张皱褶而漏下的，在正面一角的信息了呀。”
“皱褶？”
这么一说，又看了看扇君手中的信纸，我也注意到了……并非长期折叠而出现的折痕，而是刚刚木乃伊的左手胡乱抓住屏风内侧的信件，从而攥出的皱褶。
而且因为现在展平了，本来很难读的字句都清晰可读了起来……忽视了这一点确实是我的粗心大意所致，但由于害怕纸张破裂，确实一开始也没有想到要去强行整平皱褶和折痕。
为了能仔细看清反面，而不害怕撕裂信笺的扇君的所作所为居然能联系到新笔迹的发现，看来不管如何，行动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至今为止，一直都看漏了这行字句的原因，除了它藏在皱褶里，字迹又褪色了之外，还有一个。
只有这行字，跟以往所看到的文章不同，任何一个语素都是片假名构成的——就像这样。
【ニゴリナキシカクヲヨメ】
读净死角？（注：一句话全用片假名写的话，无论断句还是词汇都有可能出现复数的意思。凭物语当中出现过的，斧乃木把班长的名台词误读为“不是什么都跑”就牵扯断句错误的问题。请各位好好思考。）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骏河·Bonehead 009
“不只是一句全用片假名写成的话，还是一句写在远离正文处的话，足以说明这一句话的特别吧——四角、死角、资格、刺客……读、唱、新娘、夜视？”（注：前一组全读作【しかく】，后一组全读作【よめ】）
前五个音倒是只能写成“没有浊物”的汉字呢——扇君像姑且发现了解读密文的一项提示，心情很好的样子。
你所处的困境，我觉得倒不是靠这点新发现就能打破的……真是乐天啊。
不过，也能说这正是冷静的表现。
虽然我专断地就把这段片假名代表的汉字定为“读净死角”了，但确实还应当考虑别种汉字的情况啊……
不过，不管怎样，这一句话毫无疑问应当特别对待——虽然形式上跟正文一样全是命令句，但这句话中首先不含有正文每句话中都包括的身体某部，其次命令动词（注：日文中命令句动词在句尾，变形为【え】段。与汉语的语序有所不同。
）无论写作“读”“唱”还是“新娘”“夜视”都与收集行为无关（当然要是写作“新娘”或“夜视”，就根本构不成命令句了）。
“比起说这是命令句——我觉得说不定这更像是设问句呀。”
“设问句？”
“没错。嘛，姑且先排查一下各个可能性吧。诚如骏河前辈凭直觉所断言，这里应当变换出的汉字就是‘读净死角’吧——也就是说，阅读一下没有浊物的死角，就能导出密文的答案呀。”
扇君理所当然地，如同这一概念已经存在一般这样说，不过“没有浊物的死角”究竟是什么啊？大体上死角这种形容，本来不是用来读的，而是用来发现或者将人逼入其中的吧？
要说这是设问句也太没谱了。
到了这一步甚至让人觉得这句话和解明密文没有关系——要是全用片假名书写，我甚至都不能分辨这究竟还是不是母亲的字迹。
构造太过简单，难以体现个人风格。
就这么放着这行字不管算了。
既然是拿手边正好有的纸写下的密文，那么说是那张正好在手边的纸上，本来就写有这与密文无关的一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就算这么说，是不是也不能无视掉这好不容易出现的像是头绪的头绪——由于痛扁扇君的时候反射性站起来的我，至此终于像是要换换脑筋似的坐了下来。
扇君也回复了正坐的姿势。
不如说完全摆好了正坐的样子，这个学弟。
“‘死角’意思是类似‘看不见的地方’？也就是说，刚刚作出的，应当注意文中没有写到的部分，应该算是正确答案了吧？”
也不至于要驳回这种假设，总之先持保留态度，再进一步发掘一下好了。
“是、吗。那就再来查证一下吧。骏河前辈，臀部。”
“少说得这么直白！少下这么直白的指示！少像手术中的主刀大夫跟护士说‘手术刀。’一样把‘臀部。’当命令句！你觉得我还上得了这个当吗！”
状况已经改变了。在现下扇君对着猿之手许过愿了的当口，还开哪一门子玩笑啊——虽然扇君老是缺乏正经感觉的嬉笑着，但现在我们已经被逼到解不出这封密文就麻烦了的死角里了啊。
“不过我倒也觉得，母亲大人写不出这种拿女儿臀部当成谜题关键的密文啦。”
扇君似乎本着这种谜样的理由放弃研究我的臀部了——真是令人摸不太着头脑的学弟。
要这样说，虽然没有母亲拿女儿臀部做谜题，但是有没有母亲能让女儿陷入现在的困境当中真是不好说。不过就算是那位名为卧烟远江的母亲，也不会想到女儿会落入今天这步田地——她又不是预言家。
“可要依我看，卧烟家族全部都是预言家一般的人呀。”
“怎么？”
“不不，没怎么唷。”
“这样啊？总感觉你有时候说的话，好像比我更要了解我母亲一样来着……”
“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知道的是你呀，骏河前辈。特别是，”
扇君把手里的粗草纸还给我。这回我没有像刚才一般，把木乃伊的手腕交换回去——这太危险了。就算理解到现在正发生什么事，扇君也能毫不顾忌地许下关于我臀部的愿望，就是这等危险。
“特别是——像卧烟远江这远非等闲的大人物，会仅因区区交通事故而作古的这等摩柯不思议事件的真相，绝非我能想象出来的呀。”
“……这……”
我的母亲，就算是大人物也好，是奇怪人物也罢，又不是拥有不死之身的吸血鬼，也会遇到交通事故，并因此而死吧——我却没能接下去说这些话。
这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
不是吗？
“实际又如何呢——从死法上看，总有种不太适合她的感觉呀。不过，我倒是想学习一下俘获了这样的卧烟远江的父亲大人呀。毕竟我也想盘下骏河前辈的芳心来着。”
“盘、盘下！？”
不应该是射穿吗？
虽然不像猿之木乃伊，不过这不是想要附身我似的吗？
带着对我跟这个学弟之间到底应该保持多少距离感的迷惑，我再一次从头读起了手里的密文。
“没有浊物的死角”……
没有浊物，换言之也就是“纯粹”、“清澈”这类的意思吗……？但是用于敦促搜集行为的动词，“集聚”也好“拼凑”也好“靠近”也好，都与纯粹的印象相去甚远。
设问句本身，和构成问题的要素之间，存在矛盾……
但正因为是密文，说不定发生矛盾的地方才应该是引人注意之处。
“浊物……浊。是浊酒的意思吗？”
扇君以极其少见的认真态度提出了主张。
“那就作为尝试，我们两人在这边喝上一壶浊酒怎么样？”
“别以为你用少见的认真态度一说我就会上当啊。为什么我非得在这跟你把酒言欢不可啊？别随随便便就提出对酒精的要求，你是哪来的不良少年吗！”
虽说并没有什么浊酒，不过这房间里好像在死角以外的地方，还有着一大堆所谓“浊物”。不分清浊——不分青红皂白地先把一切接受下来，似乎也适用于理解不可思议的现象，阿良良木前辈过去也就是这么对应各式各样的怪异现象的。
例如……是不是有“纯真无垢的双眸”这样的惯用句？
“也有‘浑浊的眼球’这种提法呢。前辈你看，尸体的眼球不就是黏糊糊的，浑浊不透明的样子吗？”
“……”
就算你用全黑的眼睛看着我，说出这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你的存在才浑浊不透明呢。
就不能更明朗一些吗？
“上小学时，好像做过在试管中加工出白色浊液的理科实验……那到底是什么来着？”
“白色浊液……我觉得与那个没什么关系。不过，虽然不是浊酒，但是要说到‘浑浊’这个词，基本给人以液体或是液体混合物的感觉呢。”
“是呀，毕竟是三点水旁的汉字呢。但也没法因此，就把密文纸也给泡到水里呀。”
“嗯，我也觉得那么做不对。”
要是能重复多试几次倒也无所谓，但把密文纸泡到水里去，却什么都没发生的情况也是有的。这种做法太不可逆了。万一跟糯米纸一样入水即化怎么办。
“……不要抱着迷茫暧昧，大海捞针一般的心情，来读自己看不到的东西，这该不会还具有心理学上的意义吧？”
要真是这样，那可是热爱从鸡蛋里挑出骨头的我，似乎花上一辈子也解不开的密文呀——扇君不仅毫无气馁之意，倒不如说是对现在身处的苦境很享受似的说着。
果然是个抖M吧？
只是，如果这份推理是正确的，我作为一个人也不能完全说没有浑浊之处——过去也曾到达与怪异，也就是恶魔同化过左手腕的程度。
“刚刚虽然断定，片假名前五个音只能写作‘没有浊物’的汉字，不过如果考虑到自造词的情况，也可能出现别的解释呢。‘浊泪横流’（注：【ナキ】可以写作【無き】，就是原文中“没有浊物”的意思，然而在自造词中也有【泣く】的情况，翻译成“浊泪横流”。把【ナ】与【キ】拆开的话，前者可以视为【濁り】的形容词词尾，接上后者能够变换为的种种汉字：【気】、【記】、【期】、【木】等等。懂的就懂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反正姑且是翻译了，知道这是日文文字游戏就好……）这种的。”
这应该是由“说到‘浑浊’就首先想到液体”的想法出发的，扇君经过更新的视点——虽然这个词本身是生造的，但泪液本身就有很多组成成分，要说是“浑浊”也没什么错。
“要是考虑到了自造词，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情况？‘雄浑之吼’……‘浑浊浊木’？”
“‘浑浊浊木’什么的，倒是很像某地的迷路少女的咬字方式就是啦。”
“‘浊气冲天’……‘浊望不遂’。‘浑浊之记’……”
越说越觉得，像挖到了偏离目标的矿脉一样——“自造词”这一想法，本来还觉得挺出色的。
不。
好像是想得太多了。
虽然我确实是不适合思考的笨蛋，不过要是进行这样等级的过度解读，不是也会误入歧途吗？
虽然行为不太讲理，但是基本上我的母亲，不属于深谋远虑的类型——要说也不如说是缺乏忍耐的行动派。
本来就不属于，会想出这等复杂暗号的人——比起按照顺序一点一点解明问题，她更偏爱像砍断竹子一般简明的构造。
偏爱……是啊。
一开始对我们来说可能没抱着什么玩乐的心态，但对那个人来说，这种密文应当是一项娱乐——并不是用于安全措施的密文。
就先假定这封密文是用来指示木乃伊所在地的，但我甚至觉得从它遗留下来的那一刻，那个人就没想隐藏木乃伊的所在地。
至于把密文藏在屏风内部这一平常不会发现的地方，这种超乎常人理解和常理范畴的行为，如果解释为那位母亲特有的玩乐之心的话，我就能让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了。
令人畏惧、毛骨悚然的密文内容，也远非其字面所示，毫无人性地暗黑，而只是恶趣味一般的好奇心的产物……没有必要害怕密文自身，没有必要对其全盘接受。
进一步地说，是半带玩心。
当然，这也伴随着危险——因为“很漂亮”这种理由而收集刀剑，也不能改变刀剑本是用于杀人、杀过人的事实。
要是这么说……要说这并不是安全措施，而是恶趣味、恶质的玩笑，正合适遭到顺势吐槽的恶意洋洋的话——那应该用更不同的视角来看。
这里才的确应该，用“纯真无垢”的双眸，来解读这封密文也说不准。
对。
就干脆本着，母亲和女儿在玩脑筋急转弯的心情——去做。
正在我终于找到了新的立足点，至少是像找到新的立足点一般心情为之一振的时候，如同水漫进来一般，扇君的口袋里传出振动音。
“喔唷。不好意思。”
说着这样的前言，扇君用手指勾住手机绳拿出手机来。
“不是邮件，而是电话呢。哦呀哦呀，是阿良良木前辈打来的。”
“！”
“现在正有很重要的事要办，不如就先挂了吧。要有什么别的要事，随后一定会寄邮件来的。”
“不、不用，你接就行了。不用顾虑什么。”
我做出冷静的样子敦促扇君接起电话。
和一直无视着我的电话和邮件的阿良良木前辈，在意料之外生出了接点，而我紧抓住这个接点不放，就是这样的意图——当然，再怎么说也不能抢过扇君的手机把电话接起来就是了。
“哈。不过，木乃伊也好密文也好，暂且按下不表，这样就可以了吗？”
“嗯，就这么办吧。就算最后落得不得不去商量的地步，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在极限之前独力解决问题。……虽然是彻头彻尾无所谓的事，但你要是能在通话过程中稍微感知一下阿良良木前辈现在是什么情绪就帮大忙了。”
“我了解啦。”
扇君完全不问我为什么做出这种不可解的请求，站了起来按下了通话键。
“喂，是我，忍野扇。我来到神原前辈的府上叨扰了——不不，没什么目的呀。我又不是来帮神原前辈收拾房间的。”
似乎看懂了气氛，不只是对怪异的问题，扇君还对开端的“收拾房间”这一事件作出了如上解释。
原来这孩子也是懂得体贴人的呀。
“一边又是把胸脯靠过来，一边又是把臀部朝向我地，虽然受到了这样的诱惑，但是我已经尽力殴打了神原前辈啦。哈哈——这位前辈真是够变态的呢。”
少说多余的话！！
万一阿良良木前辈担心得跑过来了怎么办！
“嗯。之前说过的羽川前辈的事吗？那位巨乳到底出什么事了？嗯、好——”
扇君一边说着，一边踏过垃圾堆，出门去往了走廊——怎么了，是在我面前不方便说的话题吗？之前说过的羽川前辈的事？所以一上来才不是很想接电话吗？
总之，扇君就这么出了屋子——明明是自己的房间，却有种“”地被丢下的感觉。
就算是那么乱来的学弟，一下子走了也会感觉有点寂寞……为了驱散这种寂寞（还有，对乱来的学弟该不会再跟阿良良木前辈说什么多余的话吧，这样的不安），我又一次地将注意力转到密文上，试着整理出一份假设。
是呀……作为设问的【ニゴリナキシカクヲヨメ】这行片假名写成的字，比之正文是更为独立的一行。这点已经确实理解了，大概这样的考虑也不会出错。但是，能使得这行文字独立于正文，可不只有全部写成片假名一种手段。比如圈起来或标上下划线，想强调这行字的方法多如牛毛——这样的话，最终选择了“写成片假名”这种手段，会不会有其深意呢？
写成片假名来设问的理由……不得不写成片假名的理由？那可以假定，正是瞄准了也有把这行看做“把浊泪横流的刺客给夜视掉”的余地这一特性，而故意扩大解释范围……
呣。
我觉得这条思路还不错。正想着扇君回来时要跟他说一下的时候，听见有向这边走来的脚步声。
哦呀，比预想得要早回来很多嘛……我还以为铁定是很复杂的事，才特地站起身到屋外去说话来着？
这么想着，抬起头来，却发现进了被搞得一团糟的我的房间的，并不是扇君。
好像理所当然一般到访的是。
穿着松松垮垮的运动衫，像自罚一般满是分叉的茶色头发——一只脚上打着石膏绷带的少女。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骏河·Bonehead 010
“……这已经超过了恶趣味的范畴，变成不讲道理了吧。能别再搞这种小动作了吗——妈妈？”
我尽可能地用跟抑扬顿挫无缘的口吻，将涌上心头无处安放的各种情感压下，这么说道。
“说起来，这是妈妈第一次在白天堂而皇之地出来跟我见面？”
“嘿。”茶色头发的少女讽刺般地勾起唇角。
这种嗤笑的模样，虽然毫无疑问是我从中学时代起就熟识的少女，沼地蜡花，但她接下来所说的话却与我印象中的她截然不同。比之她之前努力挺直腰杆，甚至令人感觉到疲惫的老成的恶魔姿态而言，现在的她表现得更加洗练。
“居然一点都没受惊，真是没趣啊——你究竟怎么知道的呢？凭着友情？还是，凭着母子的感情呢？”
都不是。
到底我跟沼地之间存不存在友情，这件事很值得商榷，至于到底我与母亲之间存不存在所谓的母子感情，就更值得商榷了——但我之所以能确定出现在我面前的决不是沼地本人，是因为沼地她没有对于我的余念。
与我决然不同——
“终于不满足于在梦里出现，还要侵蚀到现实世界里了吗？妈妈。要是这样的话，我差不多也不得不去住个院了。”
“你就放心吧，骏河。这不是你精神上出现了问题——而且，妈妈也不是幽灵呀。你就想成是只在你太过为难的时候登场的，妖精一般的存在就行啦。”
还妖精呢。
这是何等超现实的发言……
最让人受不了的是还是顶着沼地的模样这么说的。
心情变得很是复杂。这就是所谓背德感吗？
“不过，我现在又没有很为难啊。”
不，应该是很为难吧？
完全没收拾好房间，也没有设置好与阿良良木前辈和好的伏线，还管不住这过分亲近自己的学弟，更解不开密文……
考试复习也好归部复健也好，要说困难更是的的确确的困难。
这么一看下来，甚至感觉我的人生好似没有一点顺利的地方似的。
“会考虑到‘顺利的人生’之类概念的这种思考方法，我可不是太明白呀。人生这东西，评判的标准不是‘到底能有多不顺利’吗？风险管理啊，伤害控制这种的……都是减法呀。”
减法。
要是人生是只能用扣分的方式来评价的话，确实也难以适用于“顺风顺水”这一概念就是了。
“可没有以100分满分的方式生活着的人呀——kukuku。骏河是对理科很不擅长来着？”
“的确……不过要这么说，基本上我对学习都不太擅长就是了。就连国语……我最讨厌什么密文之类的了。”
我极其生硬地这么说着。
“妈妈，为什么留下这种密文呢？”
“应该问的是——我为什么，要留下这种木乃伊，不是吗？”
穿着运动衫的少女，少女姿态的我的母亲，像故去的沼地蜡花一般地笑着，从我的手里抽出木乃伊——虽然可能只是印象问题，但这样一看，就像木乃伊本来就应该收放在她手里一样。
恶魔收集者沼地蜡花的手中。
恶魔所有者卧烟远江的手中。
正仿佛是恶魔应当所在之处一般。
“就算你说出‘居然留给我这种遗物，真是添了莫大的麻烦’一类的话也没关系啊？”
“我倒没准备说得那么过分啦……”
我还不至于不知羞到要把因这个木乃伊而起发生的所有损害，都怪到母亲的头上。
而且——要是能这么不怕误解，毫无反省意图，任性地说的话——也可以说正是这具木乃伊，才构筑起了我和战场原前辈、阿良良木前辈的缘分。
“但是我却没法认定妈妈是出于善意留给我这种木乃伊——我无法出于善意地那么想。就算真是这样，我也没打谱得收集别的木乃伊部件。”
就算母亲以这种不讲理的姿态出现，我也没准备出手搜集木乃伊——当然，这里面也存在我为破解密文所故意找出的借口。
嬉笑着，仿佛嘲笑一般——仿佛收集者本人一般。
“你也不是非得继承‘那孩子’的意志呀。也没必要去清算我的负面遗产——再说了那封信，也不是写给骏河你的呀。”
母亲这样说。
“如同你们察觉的，这是我埋藏在屏风里，连同整幅屏风一起送给你爸爸的，就像情书一样的信呀。”
“……竟然是情书……”
把情书藏在屏风云云的桥段，记得是扇君刚刚告诉我的……但能把屏风作为情书的载体，何止奢侈，简直都到了豪放的境界。
“毕竟那是我少女时代写下的情书，文面也不自觉地出现了故意追赶时髦的倾向呀。”
“……就好像凭着爱好故意用复杂的汉字的中学生一般吗。”
虽然我意图传达出些微的讽刺含义，但“都说了是少女时代呀。追求时髦而已”，母亲就像这样毫不介意地说。
“我想要抛弃卧烟家族，那位哥哥也想舍弃神原家族——在这一点上我们可说是情投意合呀。我给神原家送的，隐瞒了来源的屏风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被使用着，也算是我对神原家族的一点小小复仇啦。”
居然就这么无意间听说了父母恋爱发端的情节，我颇生出了无言以对的心情——与其说是令人不好意思，倒不如说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秘密时的心情。
而且还管爸爸叫“哥哥”？
我的母亲竟然意外地是妹系角色吗？！
“而且，之后我们实际上也的确抛下家庭出走了——”
“……”
舍弃了一切，仅余下彼此。
不，准确的说，之后——还生下了我。
“不巧的是哥哥太迟钝了，到头来也没发现我的信——而且这期间我也被禁止出入神原家了，所以也没能前去回收屏风，就是这样的情节啦。是没能派上用场的寻宝图呀。”
没能展开的情节，没能回收的伏线——母亲总结性地说道。
至此我才第一次想到，虽然特意选择我过去认识的，过去曾是宿敌的沼地的姿态出现只不过是母亲在恶作剧而已，但她不以本来面目登场，说不定是因为无法以本来面目出现在神原家。
这就是，所谓的“结界”吗？
反过来说，不惜伪装身份来突破结界，是有重要到这等地步的话要告诉我吗？
“……果然，妈妈还是想让我去收集木乃伊吧？”
“真啰嗦啊。我都说不去也没事呀——要非这么说，我现在把这封信撕了也行。少见地担起这份责任。但是我希望，骏河你能稍微明白一下，现在你把自己置于的逆境的危险性就是啦。”
这么说着，卧烟远江垂下了肩膀。
“危险性？……那我当然有意识啦。因为扇君刚刚大意地对着木乃伊发愿了嘛。真是，轻举妄动也得有个限度啊——为了从这种危机当中保护那孩子，我就不得不把密文解开了啊。”
就像过去阿良良木前辈，也曾经从我没有限度的轻举妄动当中保护了我——一般。
“我说的不是，这个呀……虽然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但那小子的认知还是太天真了。”
母亲这样严厉地说。
那种宛如世界恶意的结合体、破灭意识的具现化一般的少年，居然有人断定他的思考是“太天真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竟然有这位母亲一样的人物，真让人不禁生出感慨来。
还“那小子”咧。
“在日本千家万户散落着的，我的木乃伊，到底能引发多大的不幸——他根本没能理解。”
居然说“我的”木乃伊……
一方面也表现了对木乃伊的所有权的强烈主张……但这样一弄，不就好像卧烟远江其人也是木乃伊一般了吗。
“不，我觉得这些扇君还是知道的吧。毕竟我像是挑刺一般亲切地、滔滔不绝地说明过了。这不仅是能让许愿者其人自作自受，更是能把周围人都卷入其中的悲剧——”
“这样的悲剧，会进一步产生连锁。”
母亲卧烟远江，打断了我，这么说下去。
“因为木乃伊，会以不幸和愿望为食——如同癌细胞一样，增殖下去。”
正因为是愿望所以才是癌细胞（注1）呀——母亲如同沼地蜡花一样，垂下肩膀去。
因为过分惊愕，粗草纸从我手中滑落了——不仅如此，我还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为什么想不到啊。
被人指出来之后，还在惊愕自己没能想到这一点的事实，就是这等不可思议——是呀。
我向木乃伊许愿那时，回应了我愿望的木乃伊，分明是“成长”了——要说起来已经是干尸的木乃伊能“成长”起来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不过总之，那时还不足手腕长的木乃伊，在实现了第一个愿望时，“长”到了手肘处。
如果实现了第二个愿望，肯定能长到肩膀——实现到第三个愿望的时候，也一定会再往下生长吧。
“成长”——“再生”？
如同癌细胞一般——如同，不死的吸血鬼一般？
诶……这样下去的话，会如何？
被碎成无数块的木乃伊零件……在世界各处，使像我这样愚蠢的许愿者的本人及其周围发生不幸还不算……还会雨后春笋般，发生“三倍以上”的生长？
那样的话，实现了三个愿望，也不能终结悲剧，而是再以三倍的效力，使三倍的人发生不幸？
三倍，九倍，八十一倍，再接下来……已经是不擅长理科的我，所计算不来的乘法了。
要是在这个过程中，还有人把比粗草纸还脆弱的木乃伊，进一步分散破碎，那不幸的蔓延速度简直好比病原体……诶？
这不是很奇怪吗？
还有这等事吗？
那位欺诈师所持的木乃伊头部都已经成功处理掉了，本来还抱着这件事已经某种程度上解决了的轻松心态——真要这样的话，不是完全没这回事吗。
为什么本应被处理掉的左手，又再度在我屋子里面出现的这个莫大疑问，到这一步终于有了大概的说明——要是木乃伊能够无限再生，无限增殖的话，有多少只左手，在原理上都是不奇怪的。
当然，要是这么说，还存在着为什么垃圾山里埋藏了我毫无印象的第二只木乃伊左手……但至少，数量上的问题得到了解决。
但是这样的“解决”又是新问题的火种。
要按这个理论，就连头也可以再生。曾经听说过涡虫连脑部都能轻轻松松地再生出来——怪异现象就更不用说了。
“kukuku。是不是太草木皆兵了？嘛，这方面已经早有靠得住的专家开始行动了，大致上也采取了不少以防事态扩大的措施啦。”
好像觉得我的动摇很有趣似地说道——至少母亲，没有给人在这方面的当事人的责任感。
专家……忍野咩咩和贝木泥舟吗。
确实贝木泥舟曾经持有一部分木乃伊……那只木乃伊的头部，我觉得应当是跟我一样直接从母亲本人处取得的，但那个欺诈师，保不准还拥有木乃伊的其余部分。
毕竟欺诈师总是说谎嘛。
“但是，存在连专家也没发现，没能回收的部分也是事实——虽然都是些任谁也发现不了的部分啦。能发现它们的大概只有骏河你这样的人吧。”
这句话有两层含义。
作为卧烟远江本人的女儿，肯定发现得了她的遗产——作为像我这等的愚者，才能一不小心发现木乃伊，一不小心对它许下愿望。
如果是后一层意思——连专家都没发现的木乃伊部件，能一不小心就被愚者给发现了什么的，这一点我实在难以苟同。
我想到的最糟糕的未来竟然有如此之糟，我一时间失去了言语，不过母亲面对着我，却一点也没显出发憷的模样——虽然觉得她作为处在漩涡中，留下这等负面遗产的始作俑者，会不会有什么相应的主张，不过应该是没有的吧。
死人又不会说话。
她这样的人，是根本不会需要那种消极退缩，又是爱哭鬼的木乃伊的呀——我漠然地产生了这样的感想。
“喔唷。差不多那个暗黑小子快回来了——那就暂且别过啦。”
“诶？”
我竟然一瞬间想着“这么快就要回去了啊？”，果然我从根本上还是个怕寂寞的人。不论对谁——哪怕是不太好对付的母亲——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依依不舍起来。
“一不小心撞上那个小子的话，我在世界观层面会很不妙呀。说不定能互相湮灭掉。”
湮灭？
怎么说得扇君像反物质一样……不，该说他是暗黑物质吗？
“嘛，别人的意志也好遗志也好，你都没有继承它们的必要，也没有人希望你这么做——我只是为了告诉你这些而来。骏河你不是我，也不是这个女孩，更不是阿良良木君。每次想做什么的时候都抬出我来做借口，对此我已经牢骚满腹了。想做什么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想要努力，就按自己的方法加油。”
“按自己的方法……”
加油。
我察觉到这是第一次，受到了母亲的鼓励。
“不是叫‘加油小骏河’来着？”
“为、为什么知道那种绰号啊！”
我初中时候自己起的绰号！
“妈妈可是好好地看着自己女儿的呀——kukuku。不过要我说，这也是浑浊的绰号呀。”
“浑浊……”
居然连努力都视为不纯物，真是跟传闻一样的天才性啊——何止是强烈，这样的角色性可以称得上是残酷了。
虽然是母女，跟我却是完全不同的人——是啊。
神原骏河，和卧烟远江是不同的人。
事到如今才意识到这个事实。
事到如今——正式地。
“不过，浑浊也好污浊也好，如果那是你本来的样子，那就保持那样就好。不过要是区区的水一般，可就让人接受不了了。”
“区区的——水……”
“非为良药便为鸩毒，不然你就仅止于水——啊，对了对了。如果，你要能再见到贝木的话，替我跟他说一声好了——也不用这么数年如一日地追随我呀。不用担心，我在另一边也跟老公如胶似漆呢。”
真难说出口！
倒不如说，这能说出口吗！？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骏河·Bonehead 011
“不好意思，让前辈久等了。都因为阿良良木前辈把话说得太长——不过考虑到巨乳前辈在国外遭遇的窘境，这也是无可奈何呀。不过事情好像变得很麻烦了，这次我也不得不尽一点绵薄之力了呀——哦呀，骏河前辈，发生什么事啦？总感觉前辈微妙地露出了轻松的表情呀。”
“不，没什么啊。”转着手机飘然归来的扇君这么一说，我下意识地自己摸了摸脸，回答道。我真的露出了那么轻松的表情吗？
“只不过是做了个白日梦罢了。梦里——见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
“嘿——？”
扇君做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但马上判断这是与己无关的事情，迅速就切换了话题说，“那么，我们就接着考察这一封密文吧，骏河前辈。”
“……电话那头没什么事吧？阿良良木前辈怎么说的？”
“啊啊，放心就好。阿良良木前辈并没有像骏河前辈猜想得那么生气啦。暂时没跟骏河前辈联络，也是因为陷入了困境当中——当然，真正陷入困境的是羽川前辈才对。”
阿良良木前辈没有想象中生气，这个事实虽然让我高兴得想跳起来，但我现在想确认的事情却不是这件，而是“羽川前辈陷入了困境”这一点。
那位学姐能陷入困境已经算极其稀少的情况了，而且还是在海外被逼入死角，这可不是听了就能算完的事。
“不，不管怎样我们插手也没有用。只能这样守望着了——在巨乳前辈左右为难的时候，要是一个不慎帮了倒忙，可能造成更大的麻烦，阿良良木前辈也对此难于决断呀。”
“……”
总感觉是规模不同的话题。
不对，这边发生的事，要说也相当大规模了——毕竟母亲已经揭示了，木乃伊散落到全国千家万户，还会无限增殖这一可能性。
“嘛嘛，过大的胸部老是摇来摇去跳上跳下地很重，意外地本人把这当成是麻烦呢。”
扇君这样总结式地说道（虽然丝毫没能起总结作用），把话题切换回来：“刚刚提到的密文，趁跟愚笨的阿良良木前辈通话的期间，我倒是想到了一个假说——”
“不用什么假说了，扇君。”
但是我却这么打断了他。
“因为，我已经解开密文了。我已经得出结论了。”
“诶？”
暗黑的小子露出了惊愕的表情，实在是难得一见——能让虚空得犹如虚无的化身一般的学弟露出这种表情，在我而言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吧。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骏河·Bonehead 012
虽然这么开了头，实际上这次解谜根本不是值得故作威风的事情。
且不说中途为止都跟扇君在一起解谜，要不是白日梦中那个人突然出现，还给了如此露骨的体势，这个谜根本不是我这等笨蛋解得开的。
之前也做过不少猜测，但是那个白日梦的真相，说不定意外地就是她已经烦了我无休止地拘泥于她出于玩心设下的谜题。
只是，我也想作为前辈向这个有些得意过头的学弟，做些什么来显示一下威严，因而故意作出了一切都是自己想出来的，颇为天赋异禀的样子。
“首先，我所想到的是，”这么强调了自己的功绩。
虽然这么一说搞不好又会被看扁了——扇君嬉笑着，贯彻着一个听众的本分。虽然推理小说粉丝来担当解谜的
侦探角色是理所当然的，但是说不定他也并不讨厌担当总是大吃一惊的华生角色。
“关于信上所列的身体部位，既有不足也有冗余的这一点——你一度解释为，是不是没写入信文的才是重点。”
“是呀。倒没觉得这个推理派上了多大用场就是啦。”
“的确如此。根据看法不同，也不能铁定说信文没能网罗人体各部，似乎是在这样一点上把这个观点妥协放置了。但我觉得这一点，是不是恰恰可以反过来看呢？”
“反过来看？”
“也就是说，列出的文章中，重要的字句只有一两处，而其余字句全是冗余的信息——之所以没能网罗人体各部，是因为本来它们都是冗余，只要到了一定数目就达成效果了呀。”
要真弄得太多就过分繁杂了——我这么说着，不动声色地等待着扇君的反应，结果他却，
“啊啊，原来如此。是这一类情况吗。”毫无兴致地点头。
这居然是常有的情况吗……
我还以为是我发现的呢。
“这叫什么事啊……我还想了一个成语‘藏木于林’来形容这张密文的情况来着。”
“那个成语早就存在啦。倒不如说它是推理界的惯用语，或者常套语呢。”
“真的吗！？唔嗯——要有能准确形容我现在心情的惯用语就好了……”
“啊啊，那就该是‘重复造轮子’吧。”
居然真有！
听众的推理修养比侦探还深，这种新式的解谜场景我从没遇到过。我有些沮丧地想着的时候，“不过，问题是要确定到底哪一行字句体现了谜题设计者的意图不是很难吗？”，扇君那方这么催促道。
过分有本事的听众，过分有本事的学弟。
“不是有为了确定内容而设置的问句吗？【ニゴリナキシカクヲヨメ】——这个。”
“嚯嚯。那么，其中的‘ヨメ’就应该变换为‘读’的动词吧。”
“嗯，我也这么觉得。但是前面的‘ニゴリナキシカク’，却是很别出心裁的部分。”
“别出心裁？”
扇君一边重复这个词一边又拿起粗草纸读着。
虽说如此也不过是读流水账一般地读着——我真觉得应该担心，他作为听众角色，一不小心察觉真相了都有可能。
“但仅仅听了这句设问，可没有哪一句话突然变得显眼起来呀。但是骏河前辈既然这么说，那就是相反咯？”
怎么感觉若无其事地提升了我说明的难度啊……虽然可能打开了局面，但我还不习惯这种任务，还是希望他别这么做的好。
这跟在球场上的紧张根本不是同一级别。
“按照顺序说明的话，这句话全文都写成片假名这一点很令人在意。在你去接电话的时候我也想了……要想强调这一句话是独立的设问的话，有的是手段可以采用。最显眼的极端是在开头，写上四角框的‘问题’二字就足够了。”
“原来如此，四角吗。那么，‘シカク’应当变换的汉字就不是‘死角’……”
“啊，不，不是这么回事。刚刚那是偶然说出的词。”
怎么感觉一发表这样的极端论，就把话头搞得乱七八糟。
这样下去显眼的就只有不善于把握进度了……虽然也想要给过分有本事的学弟显示自己作为前辈聪明的一面，但我终于意识到，在再次无谓地露出破绽之前，还是早早进行完流程比较好。
“也就是骏河前辈推定，密文中就含有问句一定得写成片假名的必然性，是这样吗？”
“嗯。虽然我还考虑过只是偶然写在了纸上，混入密文当中，其实是他人的无关笔迹的这种可能性……”
“由于片假名构造过于简单，因而就算是亲生女儿也无法判明笔迹？”
“说得没错。”
扇君倒是在正合我意的地方附和了——甚至让人觉得他是不是已经察觉了真相，只是在照顾我的心情按照流程走下来。
“不过，并非如此。片假名的构造的间接性才是问题的关键。因为要简化构造，所以才选择了片假名。”
“嗯……？像我这种愚昧之人，还是没法察觉到提示呀……这是什么意思呢？反过来说，因为会使得构造复杂化，才不能把汉字假名混写吗……？”
确实，“渾濁”的“濁”字的写法可没法提笔一瞬间就想起来呀，扇君补充道。
“因为数字化机械的普及，人类提笔书写的能力可是显著下降了。可是本文都使用了‘踝’这种少见的汉字（注1），决不是写不出‘濁’的类型——不过要乍一问，可一下数不出‘濁’一共几画呀。”
“就是这里。”
“啊？”
过于有本事的学弟过剩的演出效果，就算是很没出息的前辈，也至少得指出来不放过。
“值得作一番文章的，就是这个笔画数。”
“笔画数……‘濁’的话，一共16画来着？”
虽然口口声声“可一下数不出”云云，扇君却若无其事地报上了答案——虽然感觉我才应该对这种机智作出听众式的反应，但是，幸好“濁”的汉字笔画数不是事情的关键。
我想说的不是汉字笔画数。
“我想说的是，片假名的笔画数呀。”
“片假名的笔画数……？嗯，这个——我倒没仔细想过呀？”
这也是肯定的吧。
就像刚刚说的，因为构造过于简洁，单个片假名的画数或是总画数之类，一般是不会意识到的——但是，既然它是字，就一定存在笔画数量。
“不过，大多数片假名，可都是一笔两笔就写得完了啊？”
“啊啊，‘大多数’片假名是这样。只是也有三画的片假名——在四十六个片假名当中，只存在两个，‘四画’的片假名。”
扇君听到这里一下抬起头。
如果这等反应也是演技的话，他差不多已经是真的演员了——为了回应他的这种表演一般，我也拿捏出戏剧的口吻说道。
“是的。‘四画’（シカク）的片假名。”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骏河·Bonehead 013
严密地说，四画的片假名并不仅有两个——把浊音也算上，数量就变得相当多了。“カ”会变成“ガ”“ス”也会变成“ズ”，像这样把两画的片假名加上浊点就变成四画了。
但是，这一点在此不需列入考虑。
因为就像设问所指示的，要去读的是“‘没有浊化’的四画”——浊音也好半浊音也好，在一开始就被排除了。
“哈哈——。我呢，被‘浑浊’这个词一定表示液体或液态混合物的这种印象绑手绑脚了呀。字也是会‘浑浊’的。不是液体或半液体，而是浊音和半浊音吗——”
“作为参考我想说，没有四画的半浊音片假名就是了。”
“哈——这样啊——。前辈说‘作为参考’呢。佩服佩服。居然能想到这一方面，不愧是骏河前辈，想法就是不同呀。”
虽然不知道这句话包含多少真意，不过我就老实接受这种称赞吧——虽说是扮成既是旧识又是旧敌的，突然登场的母亲给的提示，不过这个提示也算蛮难懂的。
“加油小骏河”之所以被称为“浑浊的绰号”，是因为这是把我原名的“か”浊化为“が”而得的。但要是在这一点上期待自己的女儿能够跟自己心电感应，一瞬间就明白过来的话不是很让人困扰吗。
“但是骏河前辈，虽然姑且接受了设问的汉字变换方法是目前这样，但可不能解开我的疑惑啊。那又如何呢……？就算要让人读出四画的片假名……难道平假名就不行吗？”
平假名的构造可是也挺简单呀，扇君像催促我进行似的说道。
“虽然你说简单，可是简单程度远不如片假名啊——实际上，四画的平假名，就算不考虑浊化的情况，可是有四个来着。”
“四个……”
“啊啊，是四个呀。き、た、な、ほ这四个——在这种情况下，设问就不能成立了。”
“我可不太明白呀。四个也好两个也好，就算我说这两种情况差别不大，也没什么大问题不是吗——”
“但是き、た、な、ほ四个假名，怎么排列组合都不是一个单词不是吗？就算要读这四个假名，但这样根本什么也读不出呀。”
“嘛，这倒也是。要是‘き、た、な、い’四个假名的话，就能组合成形容骏河前辈的房间的‘脏乱’了。”
扇君一边作着过分的发言，一边接下去：“话说回来。”
“话说回来，在片假名的情况下，没有浊化的四画是哪几个？”
“ネ和ホ呀。”
“‘ネ’和‘ホ’？‘捏猴’？要是这两个的话，好像也没什么含义……因为没有这个词……不。”
扇君至此终于察觉了——或者说，装出了至此才终于察觉的模样说道。
没错。
设问可没说过非得要按五十音的顺序来啊——所以随着意义组合就可以了。き、た、な、ほ是无论任何顺序都组合不成一个词语，但是“ネ”和“ホ”——
“‘ホネ’……‘骨’啊。”
扇君低声喃喃自语着，目光落在了粗草纸的中央部分。
是的。混杂罗列着身体各部位的文面当中，确实有关于“骨”的一行——就像是被埋藏起来一样，就像是森林中林林总总的树木一样，毫无特别之处，但毫无疑问能够辨认出来的，
“束起骨头。”
扇君将这句朗读出声。
“在相当数量的文章当中，只有这一句对于出题人是重要的——‘ニゴリナキシカクヲヨメ’这行问题，也就是令它显眼起来的关键。‘读没浊化过的四画片假名’，也就能替换为‘读【骨】所在的一行’了吧？”
“怎、怎么了？”
要说的话说完也就失去了自信，我有些胆怯地等待着扇君的反应。他究竟是怎么看的呢？虽然我被称为直江津高中的明星，篮球部的王牌，但是果然我基本上，还是适合做替补的吗……
“没有异议。倒不如说，也没有除此之外的解释了。我准备的各式各样的假说，就在这里正式放弃掉好了——我真是看走眼了，骏河前辈。还以为前辈会更加愚蠢一些呢。”
最后一句话虽然很是多余，但是扇君这么一说，我姑且安下了心——不是不想听扇君推断的其他假说，而且也存在着“是不是扇君在接电话时匆匆推理的假说，跟我最后的结论差不多，所以才采用了‘撤回’假说的说法”的疑惑，不过这里我就接下这顶硬戴上的高帽吧。
“哈哈——。仰慕的前辈没有我想象得愚笨，我也姑且安下心来了呢——那么，解明密文的工作就进行到下一段落了。至此可以进入第二阶段，把用于伪装的文句都排除掉，只针对应当注目的一句话来分析啦。‘束起骨头’吗……但也不能真就去把骨头捆在一起呀。”
要是剩下的一句话是“靠近前胸”就好了——扇君好像真的不是很甘心似的说道。要真是剩了那么一句话下来，就算当成差劲的笑话也有够过分的。
确实很过分——而且也没有往下一段落进行的必要。哪有什么第二阶段，我们分明已经达成目标了。
“扇君。要是排除了周围的文章只看这一段，这个‘骨头’也没必要非得是生物的骨骼呀？”
我向那个方向指去——那个原本藏着密文的屏风的方向。
开了一个洞，露出了内部的屏风。
虽然日常使用当中意识不到——就像人类拥有内脏一般，屏风也拥有自己的内侧。
以薄薄的立方体形状支撑着形态，木质的屏风的“骨头”。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骏河·Bonehead 014
卧烟远江所埋藏的信息，终于可喜可贺地完全得到破解——但故事并没有迎来终结，不如说接下来才是更麻烦的高强度劳动。
更高强度的体力劳动。
首先由于我们并没有空地来拆解屏风，因而被迫重新开始了房间的扫除。
虽说这应当是今天的主要任务才对，但要收拾出一面多屏风的空地，也不是简单就能完成的——虽说“立五尺卧一丈”，但就算空出正正好好一面屏风的地板面积，也绝非简单就能做到的事。
人生果然不是简单就能做到的事。
接下来就是利用工具，小心翼翼（尽可能让屏风还组装得回去）地，拆解开屏风，把构成屏风骨架的木材拿出来——排好。
排好，或者说是捆好。
捆好“骨头”——如同竹帘一般。
虽然在拼图过程中，网罗式地，出现了必要的错误尝试——不过将木材按横向拼好，捆成板状之后，就出现了一副宛如手绘在画布上一般的地图。
单独看这些木材，只会觉得是一些谜样的黑色线条，但把它们捆到一起，就完成了图样，换句话说也就是用屏风骨做成的，立体化的七巧板。解开了谜一样的密文，谜底却是真正的谜题，我们就受到了这样的挑战——再怎么说，要是这份地图也经过加密处理，说不定就让人撂挑子了，不过幸好地图理所当然地只是普通的地图。
真是的。
本以为密文隐藏在屏风中，只是在胡闹，并没有深刻含义，没想到“屏风”这一物品却是密文的关键——那封密文从这个角度，也可以说成是屏风的使用说明书或者用户指南一类的东西。
双重甚至三重构造的“寻宝图”，虽然是稍让人感觉绕回了原点的结局，不过，要不是解开了密文，大概也不会生发出拆解屏风，捆起骨架，看看上面有什么内容的想法。
“哈哈——。那么，这样就——完结了吧。”
还真是不错的头脑体操呀。扇君如是说。
回过神来，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落山了——结果而言，感觉整个下午都用于了解谜似的。拆解开的屏风完全占据了空出来的空间，一天下来，给人的印象就是比开始收拾房间之前更乱了……说实话，让人有种“这一天都干什么了啊”的空虚感。
“嘛嘛，就明天再继续收拾房间吧。会感到比收拾之前更乱什么的，这也是大扫除必经的仪式呀。我明天也会继续前来帮忙的，就请前辈别那么失落啦。总之，只要解开密文一事有着落了不就很好嘛。”
“不。”
我却对扇君的安慰之词摇头道。
“不如说接下来，才是更不得了的高强度劳动。说不定是体力劳动呐。”
“哈？这话怎么说？”
“因为，明天就不得不抓紧去地图上载明的地点了吧——不得不去把木乃伊的一部分给回收过来。你不是也说了，要在不小心的某人一不小心使用了木乃伊之前把它处理掉了的么？”
“这倒是说过……骏河前辈才是，一开始只说要解明密文的不是吗？所以关于这一点，我还以为到了明天还要适当扇动前辈一下来着。”
就因为是“扇”所以明天也要扇动别人吗？！
这个学弟真是，从头到尾都在拿别人的不幸取乐啊。
“到底什么让前辈回心转意了呀？在我跟阿良良木前辈通电话的时候，有什么影响前辈心境的事发生了呀？虽然前辈自己说做了什么白日梦……”
究竟如何呢。
那个人确实告诉了我事情的重大性，也让我深感认识的天真——但只有这个决定，我觉得跟她没什么大关系。
虽然毫无疑问是多亏了白日梦，才让我解开了密文，但那个人——那两个人，倒不如是在说，没必要去搜集什么木乃伊部件了。
没必要去继承沼地蜡花的意志。
没必要去继承卧烟远江的遗志。
那这就是——我的逞强了。
“收拾房间的事怎么办呀！房间成了这种让人看不下去的惨状，你就要罪孽深重地放着不管了吗！”
扇君不知为何突然使用演讲腔调质问起我似的——真是的，还在拿人取乐。
啊啊，我知道了。
这孩子的态度，时不时让人觉得跟谁很相像……原来如此，是我。
跟去年的神原骏河如出一辙。
“就跟阿良良木前辈哭着道歉和好，拜托他来收拾吧。我还有，其他要做的事情。我是时候该整理一下心情了——压力也好愿望也罢，把它们都积存下来的行为，就到今天为止了。”
“……”
“我想成为阿良良木前辈一样的人——成为像那位前辈一样，对人温柔，能够帮助人的人。但是，那种目标果然是不对的。不管怎么憧憬，我都不会成为阿良良木历。卧烟远江也好，沼地蜡花也好，战场原黑仪也好，都不是我——我不能不做自己。如果阿良良木前辈，是可以为了眼前的、身边的某人而一直奋战的愚者——我就做为了不认识的，在某处因粗心大意而失败而对此无计可施的某人，而一直奋战的愚者吧。”
这样一来，我就超越了阿良良木历。
我就成为了，我希望自己成为的，神原骏河。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骏河·Bonehead 015
第二天，我与扇君二人前往了地图载明的地点，经过了可说是一场壮观的，暴虎冯河的冒险剧般的奋斗，总算是把目的木乃伊安全回收了。
但很遗憾，那块木乃伊部件比想得要小多了，难怪并没有不明就里的人一不小心就使用掉——要用五十音来比喻，大概只有两个假名的分量，就是这样的一小块碎片。
虽然不至于说是徒劳无功，但是想到前路漫漫的状况，还是不禁让人烦闷。也想就此甩手不干了，但是都对着学弟意气洋洋到那种地步，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
嘛，万事开头难嘛。
就以此为线索，拿出耐性紧锣密鼓地搜集恶魔全身的部件吧——“未开封”的屏风，在我房间里居然还有七面。
我高中最后的暑假，看来要成为最漫长的一个夏季了。
不管有多少副身体，都不够啊。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月火·Undo 001
关于阿良良木月火的凤凰观察报告。
其之2761一一文责？斧乃木余接。
也就是我，就是我呀~。Yeah-PeacePeace！
自从我开始观察永久的怪异一一风凰转世的阿良良木月火己经超过半年时间了，目前还没见到她有任何显眼的变化和活动。
对象主要是阿良良木月火，其实就只有她一个人——硬要说的话，她会频繁变换发型，如果从中挖掘什么意义，比如头发就没什么好说的。
该怎么说好呢，坦白说，她的生活现状中没出现过什么大不了的事。随心所欲，任意胡闹，绝不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她的人生大概就是遵从生物本能而活着。
她是怪异，是妖怪，是怪物，是生物。
我的观察对象就是一个像生物的生物。
我很清楚她就是这么一个人，但还是无法理解——这个人真的只是一个人类吗？
换句话说，连我这个怪异专家助手都能被她蒙骗到，她果然就是不死凤凰。
我很想知道卧烟小姐在北白蛇神社的案件结束后，为什么继续把我留在了阿良良木家——说是监视阿良良木历，其实也是在委婉表示我还要留意他的妹妹。实际上监视的比重，并不是已被认定为无害的阿良良木历，而是她妹妹会更危险，这应该是一种迂回的危机管理意识。如果我不能理解其中的深刻内涵我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式神了。
回想起来，在这个小镇上发生过很多次的危机，阿良良木月火都跟事情的开端脱不了干系。
这个镇子每当出事的时候，一定都可以说是跟阿良良木月火有关——她都会深陷漩涡之中。
永生的凤凰在大火中起舞。
我对不死风凰本身并不带恶意，更没有企图，但有这个不死身的怪异在自己身边，我当然会忍不住多想一一如果说有影响，那也有坏影响。
据我推测，阿良良木历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虽然对家人没有很大的变态心理，但在这个妹妹的影响下，会不会心理扭曲呢？
这并非是非好坏的问题。
这已经超越善恶的差异了。正误的议论不过是云泥之差。
像她这种毫无理由的非实际存在的实际存在，如果我是在标榜正义，那站在我的立场上想我也会喷饭的——我不会忘记自己的监视任务，不禁想更深刻地了解她。
如果我僭越本分向法制机构上奏，可能会跟我这个角色不相称，但考虑到卧烟小姐制定对策、安排都是人尽其才，不能说这个决定是没有道理的。
我监视不死风凰这只不死鸟，是跟监视不死身的怪异是一样的——管理拟态成人类的怪异，跟管理从人类变成的怪异是一样的。
万一我的监视对象挥舞着冒火的双翼，想将周围一切燃烧殆尽的时候，我会毫不畏惧，绝不姑息，毫无迷茫，毫无犹豫地将她那灿烂生辉的飞翔抹杀掉。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我的内心一定要化为无情的怪物，监视她。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月火·Undo 002
因为鬼哥哥（略称鬼哥）是个萝莉控，所以一直对我都很温柔体贴。今天也一大早就给执行任务中的我悄悄送上杯装雪糕作为慰问品。他对我这么好也许因为我是个尸体怪异，而不是因为我是个女童模样的怪异。就个人而言，比起恋户癖我觉得他更像是一个萝莉控。
如果我问他是否因为自己是个恋尸癖，而给我吃雪糕，那答案无非就是“Yes"和“No"两种。尸体并不会出于本能而想吃冷冻食品——如果鬼哥哥是因为今年夏天实在太热了，非常担心尸体保存，所以才会送我雪糕吃。那他真的搞错了。
基本上我是不会有食欲的。
但是，对于我这种人形怪异来说，像人类那样“吃完就睡"是非常重要的。
如果不能模仿人，就会失去人形。
而且，甜味果然能消除压力。所谓压力，所谓消除压力，归根到底都是“人类的做法"，也许总有一大会消失的。我要继续执行潜入搜查，适度的放松，还不如说是一种义务一一因此，我现在在坐在自己的观察对象，阿良良木月火的床上，开心地吃雪糕。
另外，我是从今年二月开始投靠在阿良良木家的。当时，阿良良木月火还跟她的姐姐阿良良木火怜住在同一个房间，到了四月，阿良良木火怜升上高中后，就变成月火一个人的房
间了。
且不说阿良良木月火，如果是像阿良良木火怜那种野性性格，很容易就会被人看穿她的正体（那个姐姐貌似也微微感受到妹妹的正体）。对于我这个间谍来说，她这种独立性真是帮大忙了（她虽然不是我的观察对象，但我还是去看过她的房间，里面挂着沙包，弄得好像是拳击运动员的房间似的——明明是玩空手道的。）
阿良良木火怜本来就跟我的拥有者，姐姐影缝余弦有过节，我潜意识上对她会有排斥感。因此当她在今年四月独立后（事实上，拇之木二中的烈火姐妹也因此解散了），这有利于开展我的工作。
换做以前，就算是再温柔的萝莉控给我吃雪糕，我都不会优哉游哉地舔着雪糕盖。
正当我幻想自己去美国，从日本撤退后想吃很久没吃到的哈根达斯甜筒雪糕，却变成了尸体时一一阿良良木月火回到了房间。
“啊！我走到半路就没心情去学校了，于是又折回来了，为什么会看到我的人偶在吃雪糕？！”
她很惊讶，却简明扼要地对我解释她为什么又回到了家，真是太过自由了。
只要没心情就可以回家，她当学校生活是什么——但这完全是我这个专业人士的粗心所致。其实在我的长期观察下，我早就知道阿良良木月火是这种人。
但我没有慌张，也没有什么经验。
我突然装成尸体——应该是人偶的样子，将雪糕杯丢出去，然后“扑通"一声倒在床上。
她一定会以为自己看错了。
要是她跟其他人说人偶会动（在吃雪糕），别人一定会以为她是个充满幻想的青春期少女吧。她最近的发型是垂到肩膀的辫子，所以才会转变兴趣吗？
“就算你现在故意装作人偶也太迟了，我明明就看到你在动。你居然灵活地舔着雪糕盖。你脸上还沾着雪禚迹，还会转动雪糕杯，手里拿着勺子。话说，你不要把雪糕丢在我的床上，我的被子上都沾上雪糕迹了。
虽然她一边追究责任一边快速接近我，却被我完全无视了。我是个人偶，所以听不到也不会说。
她拼命摇晃着我的肩膀，抓住我的脚把我倒挂起来，但我都没有任何反应一一完全没有生物反应。
“喔，原来当哥哥将爱倾注在你身上时，人偶就会有灵魂吗？就像匹诺曹那样吗？”
说着，阿良良木月火就粗暴地掌刮我的脸。一瞬间，我起了杀意，但我还是忍住了一一我想说她是在将爱意倾注在我身上。
我的必杀技是“多数例外规则"，这跟匹诺曹会伸长鼻子有多少相似。
“喂，给点反应啊。玩得那么开心，你想装人偶装到什么时候！然后隐瞒正体，继续赖在我们家，真是过分！，
这都是你干的好事。
我真想冲到鬼哥哥那里去，却不能做得那么明显。
当然，要打破现状是很容易的，只要我用“多数例外规则"打穿她的天灵盖就能逃走——我能做到的。
正是因为我有这种技能，我才会在这里。
连专家忍野咩咩、欺诈师贝木泥舟和暴力阴阳师影缝余弦，还有他们的策划人卧烟伊豆湖都没有这种技能一一只有我这个怪物才能做到。
从程度差异，也就是阿良良木历的话来说有点孩子气，在他们眼中，那个妹妹就跟幼苗一样，他们实际上没办法狠心地消灭她。但对于我这个尸体人偶来说就不一样了，我可以将感情与同情相分离。
阿良良木月火跟她那个半人半吸血鬼的哥哥不同，完全无法认定为无害人物，就算是再微小的不安定情况，我都要马上做出反应——这就是我要执行的任务。
我斧乃木余接就是为此而生的道具。
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鬼哥哥身上。他不是一个普通的萝莉控，或许他有认真观察才会想到给我吃雪糕，但这种贿赂对我来说没有多大意义。
我觉得好吃是有两重意义的。
我在工作中绝不掺杂私情，也不会左右为难。我随时都能秒杀这种人。
一一但现在不是说“随时"的时候。
话说现在的状况非常不妙。
我在这里被阿良良木月火“看穿"了正体，也就是我这个专家不能完成任务的证明。
我的任务不是解决掉不死风凰，结果却因为要掩饰自己的失败而杀死监视对象，我这个职业人士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
我会被专家笑死的。
我会被欺诈师轻视。
我会被暴力阴阳师杀死（我明明都死掉了）。
一想到卧烟小姐??我就会浑身颤抖。
因此，面对这种局面，我只能装人偶装到底??就装作会动的尸体会做出死人的动作一样，但这也会破坏尸体的同一性。开个轻微的玩笑，应该不会让她产生心理阴影的??
“唔??”
不管她对我做什么，我都没反应（她连我的瞳孔都检查过了，反正我是个死人也无所谓）。虽然阿良良木月火还是有点惊讶，但还是把我放到床上。
“唔？唔，唔，唔??”
阿良良木月火带着疑问，垂头丧气地走出了房间一一她虽然不相信这个结果，但还是算了。
虽然轻率的判断是个大忌，但我还是松了一口气一一真是的，我完全猜不透这个初三学生的行动。
乖乖去上学吧。
她突然冲进房间，我真的很想问她“你折回来觉得很好玩吗？"但我想象不到她会有什么答复。我是个死人，不免有些泄气。
那只不死鸟自从烈火姐妹解散后就变成独来独往了，越来越随心所欲，行动也更加难以掌握了，我必须迎头赶上，推测出她的下一步行动。
我必须做好情报汇报。
我要提升风险评价。
虽然我这次成功避开了，但我还是要找个巧妙隐藏正体的对策??我虽然用灰色脑细胞（也许本来就是灰色的）左思右想，但还是觉得为时尚早。
我所说的为时尚早，不是说现在还没到感觉到危机感的阶段——而是现在还不能说已经摆脱了危机。
阿良良木月火很快就回到了房间一一一她手上拿了一个铁碗。里面混合着小麦粉和鸡蛋。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为什么带这种东西进来时，阿良良木月火已经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我身上一一我现在要装成是人偶，根本不能避开。
但我还是应该避开的。
我知道这味道有多难闻。
我感受到自己的皮肤是黏糊糊的。
更让我难以置信的是，她还在我身上倒了一杯色拉油。
“我要点火了~~”
这个女初中生一边哼着奇怪的歌，掏出了火柴。为什么初中生的制服裙里会塞进这种东西——先别说是不是从厨房拿来的，她这个动作做得太自然流畅了。
话说??现在真是不妙啊。
这家伙是来真的。
因为我是个尸体，从实际意义来说是没有“感觉"的——就算被拳打脚踢，怎么玩弄我的瞳孔，我都会没反应。
一个死人摆出死人的样子，没人能够看穿这一点一一也就是说，连专家都能被我瞒过。我这个死人付丧神只要被点燃就完蛋了。
一旦尸体被燃烧，就必然会被净化，成佛一一为什么这个菜鸟会用这种普通的办法来对付我的唯一弱点呢？
有人会为了确认自己房间里的人偶是否活着而放火吗？
连怪异都不会做出这种事来。
“十，九，八，七??”
她开始倒计时间。
她的表情很吓人。
也许是她一看到火苗很兴奋，你这是纵火魔心理吗？
实际上，一旦对我这个全身都是色拉油的人偶放火，我整个人当然会燃烧起来，但阿良良木全家都会被烧死。
一一最糟糕的还会牵连到附近的房子。
这会导致一场猛烈的大火。
你是飞缘魔阿七吗？
但根据我这近半年的观察，阿良良木月火是不会做这种毫无计划的蠢事的。用火柴点火，以及倒数应该都是一种策略。目的是逼我动起来——她在等我做出反应。
最近的小孩就算再怎么胡闹，也不会想烧掉自己的家??因此这是逼一个人偶做出反应的最佳选择。
没事的，换做普通人一定会被这种恐怖的谈判方式吓得屁滚尿流，但我不是人类，就是在怪异当中也属于无感情无感动的类型——
“六，五??”
??但是，正因为我太过平静，毫无反应，才会刺激她做出这种恐怖行为。现在的阿良良木月火充满了兴奋感。
你真的要烧我吗？
难道你养人偶是为了烧死我吗？这真是对于被诅咒人偶的最正确做法一一但我想自己应该会安全的。
这绝对是我想错了，我希望是自己想错了。
我就跟一个初中生被班里有超能力的人猜中心思后感到紧张一样，“你为什么会有读心术，看穿我的想法！，一一在最后一秒一定会连忙将火柴上的火苗吹熄。
“四??咕噗，咕噗噗。”
她在等我吗？
但她到时候会怎么弄熄火柴上的火苗呢？既然她准备了一碗色拉油，却没有准备灭火的水??她玩烟花时没有看过注意事项吗？
之后，她在笑。
让我来介绍下她是怎么笑的。
“三??唔咳咳咳。”
你再怎么笑都不会变成女主角的。
不行，她怎么看都没有灭火措施。她可能是想到时再说
吧——又不是在玩恐怖游戏！
不，等一下！
光是看她从口袋里拿出火柴，那就证明她的裙子里不只藏有火柴，说不定她的制服里还藏有装着水的滴管。
我猜的一定没错。
到了危险时刻她一定会拿出来的。
她是永生的凤凰，而且在烈火姐妹中担任参谋。一定会有点小聪明的。
但不走运的是，她是一只不死凤凰。
而我只是一个可以使用百年的死人付丧神。
她不是一个可以讲道理的人一一
“二??哇，好热！”
正当我看穿她的意图时，阿良良木月火己经将那根烧短了的火柴丢了出来。
她没等到倒数完成。
最近的女初中生都不知道点燃火柴，火柴本身也会同时燃烧，越烧越短吗一一实际上，我也终于知道她的制服里根本就没有藏着灭火工具。
己经没时间再等下去了一一虽然火柴己经被她丢出去了，万一遇到油脂就会点燃，就会引发毛细管现象，在这种情况下，火种也有可能落到地板上。
小火灾会变成大火灾的。
我向被子看了一眼，捡起还留有雪糕的雪糕杯，利用床边跳了起来。
我就像是用网子网住蜻蜒一样，用雪糕杯盖住了火柴——吃到一半的雪糕将火苗熄灭了。
幸好没酿成火灾。
当然，这样做太浪费了，灭火后我用那根火柴棒享受完杯子里的雪糕——然后落地。
随着裙子在空中翩翩起舞，我轻松地落地一一我虽然幻想着这种美好情景，但因为我从头到脚都是油，落地时不由得滑倒了。
“果、果然！果然这个人偶是会动的！我没有看错！这是怎么回事，好吓人！呀啊啊啊啊啊啊！”
看见我的丑态后，阿良良木月火发出了恐怖的尖叫声一一其实你我都是半斤八两。
不，你会更吓人。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月火·Undo 003
“咦咦~！？那么斧乃木酱你就是为了退治魔物而从异次元来到这个世界的正义魔法少女，因为变成只能穿越次元壁垒的灵魂般的存在，所以在这个世界战斗就需要附身对象，所以就凭依在我的人偶身上了吗~！？”
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阿良良木月火已经完全接受了我的解释。
这是我无法预料到的下策。
卧烟小姐吩咐我不要被阿良良木月火及其家人（鬼哥哥除外）暴露我的正体。我由此得出了一个想法，我是专家的助手，不能暴露自己的怪异属性，但如果对方搞错了我的正体，也算是勉强挽回面子吧。
应该说是保全了我的颜面。
一开始我打算用别的妖怪名字做掩饰，但一想到会有真的妖怪来袭，所以就说自己是魔法少女。
我本来是想从鬼哥哥最爱的那些动画、手办里找名字的，但我是个行外人，对异次元的事不太懂，还不如找个适当的设定。但这己经足够骗倒阿良良木月火了。她从刚才开始一直用看怪物的眼神盯着我（我才想用那种眼神看她一一算了，应该说我们都是怪物看怪物的眼神）。她现在正听得双眼放光，让我继续说下去。
我说自己是“魔法少女"，就等于是冠以正当之名来行使“正义"——自从烈火姐妹解散后，她也没有丧失正义的志向。
我对她这种麻烦的性子感到很麻烦。
“那、那之后呢？你消灭的魔物是个什么东西？”
“嗯，这个??总之一言难尽啦。”
我还没设定到那么详细。
我可没那么多创意，可以说到你这么心急。
“没关系没关系的，一言难尽也就是说有很多可以说。我还是出生以来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听人说话！”
你是至今为止都没认真地听过别人说话吗??这十五年你过的是什么日子啊，继续让你留在这里会造成家庭问题的。
“??她会无意识地将周围的人卷入麻烦中。只要有这个魔物在，就会吸引灾祸产生。在这个镇子被卷入到灾难之前，一定要解决她。”
“啊，居然有这么可恶的家伙。”
她感到非常惊讶。我不打算告诉她，这个魔物的原型就是我眼前的这个初三少女。
总之，我现在已经摆脱困境了，后面的内容留待以后再说一一要是包袱皮抖得太开，就很难收尾了。回收伏线，是鬼哥哥的专卖特许。
“那么，从现在开始我要去战斗了。放心吧，等任务完成后，我的灵魂会自动被召唤回原来的次元。这具尸体一一应该说这个人偶会恢复原样，回到你的房间。
我是不会放弃自己的监视任务的，干脆编个符合逻辑的故事一一我之前没想过会出这种意外，现在总算能避开最糟糕的事态了。
话说，我还不能松懈，我要保持严肃的气场，让她看到我是从房间窗户出去的一一这是特别服务，魔法少女是会在天空中飞起来的（我只是跳了下去，没这么夸张）。
“再见了，你就祈祷我取得胜利吧。为了这个世界，还有你所爱的人们。”
我希望在分手时说这种话。当我用模糊记得的知识来演魔法少女时，却跪了下来。
“多数例外——”
“等等！”
正当我要说出自己的技能名时，她突然用奇怪的语气打断了我，还对我的膝盖使用了暴力。
这家伙是认真的吗？
我就要飞起来了，就算你不知道“多数例外规则”是什么也不能敲我的膝盖，你不知道这么做很危险的吗？
所幸的是，她是在我身体膨胀化开始前袭击我的，我也没受伤，否则，就算我毁掉阿良良木家的二楼也是正常的。
“怎、怎么了？月火君。”
扮演一个战斗的魔法少女不是这么容易的，我的语气也变了一一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演自己的角色了，但因为跟这个奇怪的女子初中生共处一室，我都在配合她说话。
“呵呵呵，听完你的话后，你以为我就会沉默吗！”
想沉默的人是我才对。
我身兼尸体人偶两大职能，我的语气都是没有抑扬顿挫的，我被她妨碍后都无法发泄怒气。阿良良木月火却反而用力拍着自己的胸脯，抬高下巴，得意洋洋。
“这世上竟然有这么可怕的魔物，那我绝对不能坐视不管！我要帮你消灭魔物！”
“咦??”
“一起战斗吧！”
这是什么神展开。
这个故事还要继续吗？
不是短篇吗？
我已经放弃了，不知不觉间我说的都是自己喜欢看的书里的情节。
“不??我不想给这个世界的人添麻烦。”
有了那个意外的小冲击后，我的语气已经从异世界来的魔法少女变成了浪人，但阿良良木月火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她说自己从来没认真地听过别人说话，今天也是，她根本就没有认真地听人说话一一这个是怪异，不是人。
不，我是一个正义的魔法少女。
“这是我一个人该做的事??”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一定要由我来保护它！根本就不会添麻烦！”
她可能太爱钻牛角尖了，听上去的语气就像自己拥有整个世界的所有权一样。
“你既然附身在我的人偶上，这就是一种缘分，你不要客气的，斧乃木！已经太迟了，我已经有为世界战斗的念头了！就算你不愿意，我也要奉献这份力量！”
让我告诉你，你在这个世界也有正义的伙伴的！
阿良良木月火豪情壮志地说出这番话，好像事先排练过一样。
“我本来就是正义的伙伴！哈哈哈！”
你才不是正义的伙伴。
你是个祸害。
不管是对这个世界，还是对我来说，你都是个祸害——我真的很想这么说，但我还是忍住了，尝试换个角度思考。我是一个职业专家，而且是阿良良木家的新人，而且还是个魔法少女。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这个身怀担忧天下之心的阿良良木月火满意呢一我猜大概连她的亲生哥哥也不知道吧。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月火·Undo 004
虽然把鬼哥哥称呼为阿良良木月火的亲哥哥是否合适这个问题在专家之间也还没有统一见解，但这样相爱去我恐怕就难免要遭受实刑了（我就想说这个），因此为了熬过这种困境我必须要说谎。
虽然我说过要谨慎行事，但还是疏忽大意了一一应该说我被沙拉油淋了一身后就放松警惕了。这个故事是叫《愚物语》，就是在说一群笨女生的故事。从开头到结局都只会出现一些非常糟糕的女生。
鬼哥哥在这个故事里会经常犯这种错。但算了，伤痕也算是勋章吗？这时我想起了一个人。说到糟糕的女生，跟阿良良木月火相似的人当中还有一个人没有出场。
我希望得到她的帮助。
“话说，如果你不想死就要帮我，千石抚子。”
“呀，啊啊啊？！”
一分钟后，我离开了阿良良木家的阿良良木月火房间，去到千石家的千石抚子房间里（她家就在附近）。
千石抚子正对着书桌埋头苦写，没想到我这个正义魔法少女会从开着的窗户里爬进来，她吓得从椅子上倒下来，屁股着地。
每个动作都充满了破绽??
但她跟以前不一样，头发剪短了，还穿着家居牛仔裤，当我看到她摔倒后就不再像以前那样燃起熊熊的保护欲了——对她本人来说应该是好事。
仔细一看，她不是在写字，而是在画画。放在书桌上的是漫画原稿纸。
啊，我明白了。
原来她是想当漫画家。
我也不是没看过漫画，但我对这种肉麻的少女漫画??说老实话，真不是我的菜。
——话说，我向阿良良木月火解释。消灭魔物都是在夜里发生的故事，既然冠以正义之名，就要好好去上学，在这种逻辑的驱使下也要好好运动身体，没想到她轻易就被我说服了：“我明白了！那我放学后再去！”她又精神奕奕地上学去了。
虽然现在什么问题都没解决，但能暂时离开那个人，我也算松了一口气一一光是她交流就够消耗体能了。
现在说回之前的假设，更合适的说法应该是“你去上学的话，反而会糟蹋其他魔物"。要是我含糊其事地回到原来的人偶状态，她应该不会接受的。
我明白了。
在这种情况下，她眼里就只有“正义"二字了。
她只会对“会动的人偶与魔物战斗"这种类似动画的非现实感兴趣一一话说最近都流行玩奇幻游戏，我这个设定没想到会这么符合她的胃口。
当她知道最大的非现实后会有什么反应呢？当然，不让她知道实情也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因此，这种“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行动"的展开，对阿良良木月火来说是件残忍的事情——这么做不好。
说到底，我是在不知不觉间暴露身份的，我无法参加回收这条伏线，那至少就不要让她看见这么悲惨的情形，不要拉她下水一一因此，我身为正义魔法少女，要在她面前消灭魔物。
??为什么我这个“魔"法少女要消灭“魔"物呢？考虑到角色的分配，我觉得自己的这个设定有矛盾，但现在才来更改已经来不及了。因此，我要找个人帮忙扮演“魔物"。我马上想到了一个最适合的人选，那就是以前叫Kissshot——怪异杀手的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她在现世中的名字叫忍野忍。
她是一个金发幼女。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是魔物，但如果她有物质具象化的力量，就跟哈利波特与伏地魔一体化一样，可以调教好的。
问题是我跟她在传统上是水火不相容的，不管她是个吸血鬼还是个人类，就算我对她表示友爱，她都不会听我这个对头人的话的。
我只是想了一想就放弃找她帮忙了——她不仅是个吸血鬼，她还是跟鬼哥哥一心同体的，要是让鬼哥哥知道这件事就麻烦了。
那个萝莉控也是个妹控，如果让他顺藤摸瓜，得知我是在监视他的妹妹，那就麻烦了。作为一个妹控一定会保护自己妹妹的，作为一个萝莉控也许会对我不客气的。
一想到这里，不但Kissshot，我将鬼哥哥身边的人都剔除掉一一我干脆既执行专家任务，然后将之伪装成是消灭魔物，然后再安排神仙打救世人的剧情，让现在的镇子变得非常安稳，不会再有任何怪异现象发生，变回非常平静的生活。
也就是说要恢复小镇的和平生活——但阿良良木月火始终是唯一的悬念。
因此，我找不到当魔物的人选。
我又重新思考怎么才能找一个不那么容易露出马脚的怪物自导自演的时候，我就想到了千石抚子。
她是阿良良木月火的童年好友，曾经被蛇咬过后被蛇附身的少女——也就是说，她是一个对怪异有经验的人，很快就能进入角色。
而且她是为数不多跟阿良良木历无缘的妹子。这么一来，她就可以作为特别嘉宾出场了。
我在方便自己的情况下，马上用“例外较多的规则"飞到千石家进行访问。
顺便一提，千石抚子是个阿良良木月火童年玩伴，也就是说千石现在的学籍是初三生，但她却不上学（我已经确认这个事实是阿良良木月火的观察副产物），因此我猜她不论何时都会在家里。
但在她眼中，我这个从窗而入的正义魔法少女是她预料之外的闯入者，所以她彩绘吓得从椅子上摔下来，好一会儿都陷于混乱状态中。
但是，她对异常事态是有免疫力的，也有忍耐力的。
“不，你绝对不是魔法少女，而是什么怪异吧？”
她害怕地指出真相。
“啊，你是油妖吗？”
我这才注意到。
我以为油干了就没所谓了，因此还是穿着被阿良良木月火弄脏的衣服过来，没想到身上还残留着色拉油的味道??与其说油干了，也许我己经沾上了这种气味了。
“你、你顶着正义的名义??那你是跟月火有关联吗？”
没想到被她一眼看穿了。
从她的立场来思考，自己身边会发生这种突发灾难的原因候补，也许都是跟那个奔放的童年玩伴有关。
说是候补，还不如说是逮捕的感觉。“候补"和“逮捕"这两个词的感觉很相似。
她们的友谊中途也有中断过，千石跟阿良良木月火不是小学才认识的一一作为我来说，可以省掉解释的时间了。
如果要她马上答应帮助我也太强人所难了，但出于我们对阿良良木月火的共同认识——根据“敌人的敌人就是同伴"理论，我们之间应该很快就会有羁绊的。
我想得太简单了。
“啊，你跟月火可真像啊。”
听我说完后，千石抚子毫不掩饰自己的震惊，点头道。
咦，她的反应怎么那么冷淡。
我们之间有温度差。
我们之间缺乏问题意识共同感。
是因为我从窗外飞进来的登场方式太夸张了，才让她感觉麻痹吗？
当然，我也没有对她毫无隐瞒地说出一切一一我还没掌握千石抚子是个怎样的人，作为一个专家，我没有对她说不死凤凰的事。
这是身为专家的隐蔽工作。
说到底，我潜入阿良良木家的目的是为了监视阿良良木历和忍野忍，但不会拒绝其他目的，因此，我为了避免自己的正体在他妹妹阿良良木月火面前穿帮，希望千石能够帮助我。
当我一提到吸血鬼的名字后，她马上露出了复杂的神情，并没有我所期待的受伤感（我让她感到脆弱的心理作战失败了）。
她们的关系有这么好吗？
话说，这都是拜阿良良木月火所赐一一千石抚子从山上掉下来后，阿良良木月火就频繁访问她的房间。
我实在太观察透彻了，仔细一看，她的房间里还摆着阿良良木月火使用的小坐垫——这就是对方以探病名义来这里的厚颜无耻证据。
“可以，我明白了。我帮你。”
当我还在为我们之间没有共同危机感而无法谈判时，没想到千石抚子却这么轻易地同意了我的要求。
我之所以住在阿良良木家的间接原因是，千石抚子将鬼哥哥丢在山顶，我要追究她的责任，但我也想说服她，她的反应却让我失望了。
我的表情有这么沮丧吗（我是尸体，是不会有感情的）？
“算了，我是为了月火。”
千石腼腆地说道一一真可爱啊，喂！
她这种毫无意义的可爱，对她来说是一周一次的自卑心理。去年发生太多事了，我也不是不理解她的状况——表面看起来好像很细心，实际上根本就没有好好听我说话。
不管怎么说，“可爱"远胜一切。
我是个怪物，所以能将“可爱感"与其他印象分开来考虑，换做人类，一定会搞得乱七八糟的。结果，没有人能看清这个女生的本质。
现在也是，她说她是为了活跃，但我不知道她心里是怎样想的一一说不定她是想当成漫画取材。
算了，她这种反应是正常的，人总不希望失去身边的东西。至少，跟以前那个只有“可爱"可取的她相比，是往好的方向走了。
我判断这是一种好倾向。
同样是“人类变怪异的组合"，对我这种完全不可逆的怪异看来，我很想帮助阿良良木历和千石抚子这种生还者。
该杀的时候就杀掉。
虽然千石抚子不是我的监视对象，但一旦被我发现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一定把她当成警惕对象的。
“但我该怎么做呢？我已经没有蛇神附身了??我能帮月火什么呢？”
现在换成“能帮月火什么呢"的口吻了。
我听忍野哥哥说过这件事，我很想马上回应??当时好像真的拔掉了牙齿。
不是拔掉自己的牙齿，而是蛇牙。
但是，虽说时间不长，但她有当过蛇神的经验，所以才能这么轻易地答应我的要求。也就证明了，这孩子真不知道这世上幸福为何物。
“话说，我最近都不怎么出门了，这么长期外出的话说不定会被阳光晒伤的??”
她明叫说的那么有把握，却还是这么懦弱。
说起来，结果我还是忍不住要掺和进来了——我的观察对象主要是阿良良木月火，但看到千石抚子的厌世度后，我就不能再坐视不管了。这才是一个严肃的社会问题啊。
“??你可以动身上学校了吗？不用担心的，谁也不会在意你的。”
这可不像我的作风，我居然会担心对方（人类），还说出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帅气台词——我还真不习惯。
“嗯，我听月火说，现在这个时候，班上的同学都到齐了。”
千石抚子不自信地说道一一原来阿良良月火这个家伙还会做这种调查，我还真不知道。但是调查其他学校的内部事情好像有点难啊??
“但是??我现在有要做的事。所以我必须要去做。”
说着，千石抚子终于肯站起来了。她将倒在地上的椅子摆好，将手放在书桌上一一就是放漫画原稿纸的那张书桌。
她说她有要做的事？是指画漫画吗？
这就是她休学的原因吗一一要是长期休学，她就没法升高中了一一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但对于这个非常没常识的妹子来说，这只是“他人的忠告"罢了。
话说，之前她都是倒在地上跟我说话的，当我看到她站起来后不由得惊讶了。
她长高了吗？
如果用漫画风来说，就是背景远近感不协调??她在神社里当神仙的时候，跟人的感觉是小小的一只??啊，我懂了。
这家伙处于成长期。
她还活着，所以会成长。
原来如此。
但这种变化也太刺激了。也有可能是她从“可爱"的束缚中解放出来，所以促进了一直被抑制的成长——我为什么会用这种冷冰冰的心情分析。
虽然不至于像阿良良木火怜那么高，但说不定她很快就会追上鬼哥哥那种身高了。
宅在家里的生活反而会让千石抚子健康成长吗？这也太讽刺了??果然没必要勉强她去上学。
我虽然没上过学，但也听过很多传言，学校是一个充满压力的空间。
是一个制定好规则，划分好一个个小格子的地方。
就像大规模养鸡的鸡舍似的。
难怪里面也会养出些变态一一其实我至今都没有过不好的回忆。
“当然，我也很想帮月火。我可以做什么吗？”
“啊，嗯??你身体里确实没有蛇神了。”
我在解释腹稿。
这家伙脑子不太好，一定要通俗易懂地向她解释。我为她着想。
“但是，还有其他怪异常驻在你体内吗？”
“诶，有吗？，
千石抚子呆呆地说道。
她是忘了吗？不，应该是没有自觉吧。
由此可见贝木哥哥干得相当漂亮——不愧是欺诈师。
“蛞蝓。”
“诶？”
“蛞蝓豆腐——为了将蛇神从你体内驱赶出来，这是贝木泥舟使用的怪异。让我再利用一次。”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月火·Undo 005
严格来说，类似蛞蝓豆腐的本体的东西，其实早就从千石抚子的身上摘除掉了——毕竟并不是那么强力的怪异，也不是有什么继续性的怪异。
为了让这只滑溜溜的生物附着在千石身上，欺诈师对这个初中生施术以作权宜之计，这只怪异也跟她的身体非常匹配。
当从山上掉下来的千石抚子退院时，她体内的毒素应该己经排清了——但是，应该还会有残渣在。
说得再浅显易懂，就是残像。
阿良良木火怜同样受欺诈帅施行过围猎火蜂之毒，精神上还会有火蜂带来的后遗症。千石也是一样。
从这点来说，我也应该请阿良良木火怜帮忙，但那个姐姐能跟不死身哥哥与不死身妹妹一起过人类的正常生活，这个爱冒险的人是不会接受怪异的委托的。
我希望总有一天会出现这个奇迹中的奇迹。
我不知道自己的正体在阿良良木月火面前暴露，是不是也等于让阿良良木火怜知道这件事一一她会给我今后的潜入搜查带来障碍。
看来我还是只能借助千石抚子的力量来恢复原状了。
“说到怪异体验——就是神仙生活中的心理治疗中的其中一环，但那东西已经不在了吧。所以你可以把那个怪异的残像送给我。蛞蝓就适合当怪物这个角色，让我在阿良良木月火面前消灭它。”
蛞蝓豆腐不是不死身怪异，我对这方面是个门外汉，但对残渣还是能应付过来的——虽然我不能强迫她给我，本来像这种清除残渣的任务，专家是会收钱的，但这件事是由贝木哥哥负责善后的，正是个好几伙。
从这点来说，或许有一天，我也能处理掉阿良良木火怜身上的蜂刺。我突然想起，火怜身上的蜂刺反而有预防怪异过敏的作用。如果真是这样，从局外人的角度来说，我还是不要出手为妙??
“我、我明白了??原、原来如此。是贝木先生做的。”
千石抚子一脸复杂。
自己的身体里留有残渣，会让她觉得自己体内还有怪异在，其实不是这个意思。
“贝木先生还好吗？”
她突然问起这种傻事来。
说她傻，还不如说她是反应迟钝。
她果然心智不健全。
我究竟怎么样才能让她知道，她是被欺诈师骗了呢——也许她是明知被骗还乖乖送上门吧。根据她的一贯态度，我不能否定这个说法。
我撒谎：“他很好。”
这个既不健康又不吉利的男人，怎么可能过得很好——硬要说的话，有现金就过得很好。
“怎么做才能拿出呢？确实是这样的??要不要做场仪式呢？换学校泳衣就行了吧？”
她怎么会想出这种事，这人真是奇妙，但我想千石抚子是个经历过怪异的人——这么一想，如果让她半年内再次接受怪异清除的话，会对这孩子的人生造成严重影响的。
“这道手续可以省略了??因为时间不够。”
“可、可以省略的吗？”
“我跟忍野哥哥不一样，不会拘泥于程序。他是个明白事理的人，是只会追求结果的类型??”
同为专家的暴力阴阳师影缝余弦也会用这种强制做法，她会懒得解释一一我和姐姐，还有专治不死身怪异的专家是不会说太多的，以防泄露秘密。
我觉得奇妙的是，千石抚子现在还对阿良良木月火抱有强烈的友情。要是我潜入阿良良木家是为了在紧要关头杀死阿良良木月火这件事暴露了，肯定会产生意料之外的麻烦的。
我决定对这件续保持沉默。我站在了千石抚子的旁边，拿出书桌柜子里的一张白色原稿纸：
“虽说如此，还是需要最低限度的手续的??你能在上画点东西吗？”
“咦，你说画东西??”
“你不是很会画画吗？那就麻烦你在这张纸上画一只蛞蝓。蛞蝓这种东西只要抓住要点就很好画吧？”
“不，太难画了，我好难抓住要点。”
看到我的反应后，千石抚子疑惑地说道一一看来她是觉得原始生物很难画。
“而且，为什么一定画蛞蝓为主角的漫画呢？这个主题也太创新了??”
“我又没叫你画漫画，画个人设就行了。
“如果你面不出来就让我来画，但你画的话会更有效果。经过这道手续后，你体内残存的蛞蝓豆腐就可以复制到这张原稿纸上了。”
“你是说用这张纸封印蛇神大人的怪异吗？”
“差不多意思??”
虽然技法不同，但只要新手明白了要点就能达到及格分数了。关于这位神明的基本经纬也有点忌讳，所以我尽量说得让她容易理解。
“我懂了，那斧乃木，你等一下，我马上就画。”
说完，千石抚子就坐在椅子上，拿起铅笔——她是想画草图吗？不用画得这么仔细，画个大概就行了??
但对于创作者来说，“好好画”应该是禁句吧。我站在她身边等她画完。
她只要画得让我满意就行了??话说，看别人搞创作真的无聊死。
这种气氛太过沉重了。
这家伙比以前变漂亮了（我指的不是她的外表，而是内在）。她并没有把我当成是一个工作失误的笨蛋而疑神疑鬼一一没想到这个菜鸟会帮我消除错误。
我身为一个职业人员，希望做出毫无差错的完美的隐蔽工作一一算了，这种内涵对她来说一定意义都没有。
因此，我不用想太多，反正问些无聊问题当是消磨时间吧。
“你用彩笔画画，当个漫画家也不错，只要装装样子，就可以得到出版社的大将或应募了吧？出道早的人，十几岁开始就已经有责编了。”
“诶？啊，这跟签名不一样。就算是职业漫画家，也会有人说这种古老印刷要用到什么时候。
她的回答完全偏离了目标。
她也许是画得太投入了，所以听不到我在说什么一一看来这镇上不只阿良良木月火一个初中生听不懂人话。
“虽然我觉得电脑绘也没什么关系??但是，我如果想买一台好机器，初期投资就定要增加了??咦，你有疑问吗？”
“最近也有很多人没有经过出版社就发表作品的，不需要投稿??你觉得呢？”
“啊，我完全不懂这个领域的事。”
没错，我就是不懂。
“我也投过出版社，但到了现在都没有什么效果。我也在网络上匿名发表过，但都无人问津??”
“嗯。”
她己经说得很清楚了，她不仅向出版社投过稿，也在网络上发表过，对于这个交流能力极差的妹子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你刚才说过，用电脑画图需要很大的初期投资的。”
“啊，我说的不是这个。其实现在连游戏机也能上网。如果说到特殊性，游戏的难度会比电脑更高??但要是数码化就很难了??”
我有点不想跟她说话了。
所幸的是，她的蛞蝓画也快画完了，我对自己引起的话题做个总结：“其实世上也没有那么好的事。"我将自己的责任推给社会。
“嗯，没错。”
千石抚子把彩笔放在一边，接着去拿网点纸，居然还要贴网点？
要是我不管她也许会连背景都画出来，她开始用刮刀刮61号网点。边刮边说：
“我啊。”
“世上让人不快的事都会觉得很高兴。”
这个少女用甜到腻的语气说道。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月火·Undo 006
作为正义的魔法少女和蛞蝓妖怪的决战地点，我挑选了大家所熟悉的浪白公园一一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理由，只是因为我并不知道除此以外还有哪个合适的地方而已。
如果要找个荒无人烟，空间广阔的地方也可以去北白蛇神社。但那里的神明认识鬼哥哥，说不定会把我的行踪告诉他，我不能冒这种风险。
真是的，新人（新神？）不肯通融真让人为难。我想给大家一句忠告，如果不能婉转应对各种问题，那就无法维持镇子这个小社会了。
算了，在游乐设施不多的夜晚公园，这个广场没什么好挑剔的。我打算张开结界，不让人打扰。
只要在舞台上布下结界，那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满足阿良良木月火的好奇心了。
阿良良木月火是来帮助正义魔法少女的，她是不是搞错了居然穿着黑色裤裙的弓道服来。
我记起来了，她平时都会穿和服（她是喜欢和服才加入茶道部的怪人）。但是，穿裙裤??是一个战斗美少女的形象吗？
穿成这样徘徊在夜晚的镇子上，就算她是个美少女也会让人觉得不正常吧。
但是，当我问她为什么不是带弓箭而是拿大刀来的时候一一她就说大刀是从学校的大刀部借来的。
真不愧是私立学校，居然有这种奇怪的社团。
但问题不只是她的打扮，还有借来的大刀一一这怎么看都不像是社团所使用的竹刀或仿造刀。这个刀尖也太锐利了吧。
“斧乃木，我已经做好支持你的万全准备了！我会自己保护自己的身体的，你不用管我，尽情战斗吧！”
光从她拿色拉油浇我一身，就知道这个人有多危险。她现在还拿刀剑类中最犀利的大刀过来，就算是历经百战的我都有点哑然了。
我很在意。
阿良良木月火说她会保护自己的身体，我也想在你面前保护自己的身体。
这次都是我的疏忽才酿成这场悲剧的，仔细想想，这是我跟阿良良木月火直接交流的绝佳机会，也就是说，这也是我意外潜人其深渊的机会。说老实话，我已经不想再深人调查这个人了。
真是的，我虽然在性格上也有很大问题（我很有自觉的），但这项间谍任务是卧烟小姐指派给我的一一如果我厌倦了任务，就去调查跟任务有关的阿良良木月火，那我就会去监视阿良良木月火了。
“??你把我交代给你的东西带来了吗？”
其实我不介意她砍我几刀，反正我也不会死一一我想尽快结束这场无聊的戏，我连她的装备都不想再碰了，只要她一来到浪白公园，我就要快点行事。
“我从厨房里带来了。因为库存有很多，我一份你一份，均价都有了。但是，你要我拿盐来是用来做什么的？”
她疑惑地问我，接着从怀里掏出口袋大小的两袋食盐。根据我之前的设定，这是一个异世界奇幻故事，但是阿良良木月火喜欢穿和服，所以用盐来驱邪属于附属设定。
“根据我的调查，那只怪物就藏在这个公园的某处。但是，怪物对盐很敏感，可以帮我们找到它。”
我说的怪物就是蛞蝓。
蛞蝓对盐是很敏感的。
在夜晚的公园里，一个佩戴大刀的女子初中生在到处撒盐，这不是为了引人注意，而是让她带有一种“参与感"，这是一道必要的程序。
不管再怎么焦躁，就像从千石抚子身上抽出给蛞蝓豆腐一样，这道程序都是必不可少的一一最近的综艺节目都很强调“参与感"，也许怪异专家这个行业也会朝着重视表演的方向发展。
才不会跟风呢。
“那我就在这个秋千附近转转，你一一你就在沙池那边试试吧。”
“了解！哈哈哈，往沙池里撒盐，感觉跟玩相扑差不多。”
阿良良木月火情绪高涨地说道，然后乖乖往滑滑梯旁边的沙池走去。
她的行动完全让人猜不透，说不定就会毫无理由地反驳说：“我不要，我就要去秋千那边！"难得她这么乖乖听话，暂时让我松了一口气。
那我为什么要派阿良良木月火去沙池呢？我在白天的时候将千石抚子画的蛞蝓图埋在了那个沙池里面。
为了快点展开剧情，我要让她快点发现那只“异次元怪物”。
看她带大刀来，还有拿色拉油来浇我就知道，我根本就不可能让这种菜鸟来参与消灭怪异的任务??我想让她看见我布下的结界，自己撒盐时从沙子里看到怪物，这种“参与感"应该能让她满足了一一之后我只要把蛞蝓豆腐吹飞（在阿良良木月火不要做多余的事情之前）就行了。
之后，正义魔法少女的灵魂就会回到异次元，只会剩下一个死气沉沉的人偶留在阿良良木月火身边。
虽然这是即兴表演，但也算是一个完整故事。
我虽然说要去秋千那边看看，但往秋千上撒盐实在是太浪费了（也许是一种兴致恶劣的恶作剧），于是我偷偷跟在了阿良良木月火的身后。
老实说，我担心她会不会真的乖乖地往沙地上撒盐一一她这个人太突发奇想了，也有可能打开食盐来吃。
实际上，我现在看到的阿良良木月火并没有打开盖子，而是把食盐全部倒在手掌上挥舞，她的动作非常奇妙一一我正疑惑她在做什么，她的动作就像是玩相扑一样，用力抓住一把食盐洒在沙地上。
虽然我也会担心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但现在总算是收场了一一因为我的疏忽而犯下的错误，总算可以越过去了。
被理在沙池里的千石抚子画的图一一当千石抚子画完背景开始刮网点的时候，被我半拽半拖地拿走了一一当盐与没有化学反应的怪物发生反应时，蛞蝓就会戏剧性地翻起沙浪只要马上被我消灭，这个故事就完了。
我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容易解决，这时我终于领悟到千石抚子那句话的含义。
“我会对这世上让人不快的事而感到很高兴。”
当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以为她是在虚张声势一一或者说，这个妹子虽然长得很成熟，却是个超级抖M变态吗？
但是，我也不是对她的好强与嗜好完全不感兴趣，但我现在才知道她这句话时有根据的，表现了她另类的观念形态。
这就是她生存的意义。
虽然说没有欢乐就没有努力的动力，但我对这种倾向是有适度的抵制的。正因为飞机能在天空中飞行，人生就有各种可能，自己活着就是为了实现梦想吗，我真是搞不懂这种想法。
不管是过着什么样的赢家人生一一一不管是衔着金汤匙出生的富二代，还是拥有才华横溢身心的人，人生来都是平等的，就算有什么不满和不安都会活下去，这不是单纯的贪得无厌，也许没有不满和不安，也就意味着你的人生没有生存的实感。
因此，才会寻找生存的意义。
人生是要追求适当的难度的。
“????”
为什么我会这么说，正因为我是个死人，才不会理解这种感情。
不管是生存意义还是生存方式，都像是一本难以理解的书一样——不仅难以言喻，也完全读不进心里。完全没有共鸣。
??阿良良木月火又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虽然说她无自觉，但她就是一个拥有不死身的怪物，是一只永生的不死鸟，通过人转化为人，通过人而持续生命。就算是人类灭亡时也会变成新人类的，唯有拥有这种恒久性的怪异——不死鸟。
我也有活着的时候。
虽然我对那个时代的事情已经完全不记得，但我有过作为人类生存的时候一一因此才会有生死的实感。
我知道生是虚幻，死是什么都没有了。
鬼哥哥也知道。
Kissshot也知道生死的区别。
但不死鸟会怎么想？
活着是正常的，她不可能死亡。她知道自己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吗？
虽然我的人生有限，但我不想要永远的生命，我只想要作为人类的完整人生一一这只不过是一种自我陶醉（鬼哥哥大概也会说类似的话），这种话实际上对于拥有永恒生命的人来说有什么感觉呢？
会是多么残酷啊。
会是多么蔑视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正在思考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时，突然听到了阿良良木月火的惨叫声——她只有惨叫声才显得楚楚动人，于是，我抬起了头。
虽然我己经跨越了麻烦的高峰，但实际上我还有一点不安一一从异次元来的怪物角色只由蛞蝓这只怪异来扮演，菜鸟看到会有什么反应呢？
蛞蝓是一种友好的怪异，就算忍野哥哥和贝木哥哥再喜欢它这点，但蛞蝓就是蛞蝓，虽然看起来不算是很恐怖，但从妹子的角度来看是一种令人恶心的怪物。这种怪物会不会是阿良良木月火不愿意看到的怪物呢？会不会让她觉得有种不舒服的感觉呢一一虽然我也微微害怕，但从结论来看算是我把人忧大了。
一般情况下，看到怪异是需技术的——如果阿良良木月火看不到被撒盐而现身的怪物，那就毫无意义了。因此我才会多加一道工序，我不禁将蛞蝓复制到纸上，还让千石抚子画上蛞蝓的团。
这张图一旦立体化，就会在沙子中产生戏剧性的效果。现在就出现了我所没定的故事中的高潮??该怎么说呢？
岂止是立体化，简直就是巨大化。
千石抚子所画的萌萌蛞蝓全长有几十米，它从沙池里爬了出来。
就算再简单的造型，看起来再可爱的蛞蝓，当它以这种机械尺寸出现时，就算我不是阿良良木月火，正常人也会发出惨叫的。这种巨大的怪物有煽动人心的恐怖感。
不仅是身体，什么都无法思考了。
正合我意。
不管是震惊还是恐怖，都是跟行为完全无关，也不会对感情造成任何影响。除了我以外的人都会被这么巨大的蛞蝓吓倒的。
“多数一一”
我没有更改原定计划，我要将变成实体的蛞蝓身体吹飞。
因为阿良良木月火被眼前突然发生的状况愣住了，在这种情况下，可以说是我开心得太早了一一如果她不妨碍我就真是帮大忙了。
但是，为什么原定只有四轮车大小的蛞蝓豆腐会变成高楼大厦般的尺寸，一个不小心就足以将整个公园夷为平地。我很清楚这个理由。
一定是千石抚子的笔法功力所致。
我以为让她画一幅蛞蝓图是很轻松的事，但这个妹子曾经在某段时期被迫变成神明，我不应该拜托这样的人——这也是我的失误，是我不得不承认的遗憾。
这跟绘画技法无关，她是用漫画技法细致地画出背景，因此蛞蝓一旦立体化的时候就会造成远近感错乱，结果出现了一只巨大的蛞蝓。不仅如此，还跟千石抚子的力量有关——虽然现在还没有得出结果，但从漫画家的角度来说这可是意料之外的大成就。
或者说是以专家的角度来看。
“例外一一”
这时候我觉得处理阿良良木火怜的蜂刺会更好，但现在后悔己经来不及了。我现在应该庆幸自己用的是贝木哥哥的蛞蝓。
既然是蛞蝓，变得再巨大也只是一只巨大的蛞蝓。
我还能应付得来一一于是我竖起一根手指：
“——规则！”
就像是把竹签子戳进果汁软糖的感觉，我用自己的手指戳进了蛞蝓豆腐的中心——巨大的蛞蝓被我的一根手指戳穿了。
它也没有太大反抗，身子就四散开了。
蛞蝓的身体碎肉在公园里四处飞散——从画面上来说非常怪异，但这件偶然事故就按照原定计划解决了。
我看着蛞蝓碎肉如同下雨般落下，对着还在发愣的阿良良木月火说：
“谢谢。都是因为你的帮忙我才能消灭怪物。”
我对她说道。
我心里完全没有半点礼仪，但还请各位欣赏我这具尸体的高超演技。
根据我的计划，我应该尽快离场拉下帷幕——但是，对于一个职业专家来说却是质量虽低却胜在速度够快。
这次算是我的另一个失败，对于连续判断失败的我来说，我最大的失败在于太急着拉下帷幕了，缺乏身体架势与精神准备仍不松懈的姿态——反正我到所有蛞蝓豆腐碎片落到地上为止，都应该继续保持战斗模式。
太奇怪了，我从来都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我究竟做了什么？
“斧乃木！快后退！”
刚才还愣着的阿良良木月火终于说话了一一听到她的声音后，我反射性地（出于死人的反射性）向后一看，但我却反应得太慢了，来不及了。
那只巨大的蛞蝓又恢复了原状。
实际上存在的东西还是在存在。
等等，这不是蛞蝓吗？如果只是从形状来看，确实相似到不得了。但如果它不是真涡虫，怎么会拥有重生的能力呢？
但是，怪异本来就不是生物，我怎么会有比菜鸟还菜鸟的感想呢??蛞蝓就是蛞蝓，画在画上的就是蛞蝓豆腐。
我很快就切身体会到它的威力了。
从蛞蝓滑溜溜的皮肤表面发射出猛烈的火焰，虽说它是蛞蝓，但它是怪物，不能从生物层面来考虑，我现在正处于扮演怪物的怪物的反击中。
但现在阿良良木月火就站在我身后，我不能动一一她的正体是不死风凰，就算碰到蛞蝓的火焰是不会死的，要是让她知道自己的正体就麻烦了。
这么一来我就要帮她挡住火焰的袭击了，这是一个很冷静的判断，但就算这个判断再冷静，如前所述，我是一具尸体，可以被火烧起来的，而且如前所述，我全身都沾满了色拉油。
这种燃烧手段就像一场营火晚会——一瞬间就能燃烧全身。
“喂，斧乃木。”
阿良良木月火大喊道。我不能把阿良良木月火卷进来，当我的挡火任务结束后我就迅速后退——没问题的，虽然计算连连失误，我这种后悔的心情跟我的行为是完全脱离的。
我的长处就是，就算是不可避免的失误，我都能用正确的行动挽回——绝不会失败的。我决定滚到地面上，尝试尽早灭火。
我不是单纯的滚动，当我不断使用“多数例外规则"时，就会形成超高速度转动——虽然我很想表现得好看点，但我不能舍卒保车。
现在不是装样子的时候，遇到这种乌龙事件，就应该让它尽快升大——最近怎么一点都不顺利的感觉。
当然这也是我的失误所致。
蛞蝓豆腐属于我专业领域外的怪异，用同一种对法对付它是我的失策——尤其是它的火焰，都大大超出了我的计算之外。
简单来说，当时千石抚子为了营造出蛞蝓的立体感，将网点给它造型。这个解释是合情合理的（没想到她画技这么高超），正常来说，她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在蛞蝓豆腐上加入了奇怪的剧情。
蛞蝓如果能喷火，也就代表了??
撒盐是驱除蛞蝓的手段，以前也会点燃线香——盐在古代是一种珍贵的东西——这个由来会不会跟蛞蝓有关系呢？或者说豆腐才是关键，是烤豆腐还是汤豆腐呢??
这次的状况比我预料得要糟糕，对我来说，这是一只相性太过不合的怪异——我无法使用物理攻击。它一旦全身喷发火焰，反而会变成消灭我这种怪异而生的怪异了。
这也有可能是贝木自行做出的人工怪异??那个欺诈师在关键时刻也许会有解决我的手段，这一点都不奇怪。
没错，一点都不奇怪。
我什么都不顺利，在这种糟糕的情况下，我用尽身体里的智慧想解决问题，但却一点效果都没有，是因为我把鬼哥哥和千石抚子耍得团团转的缘故吗？
跟阿良良木月火扯上关系就会有这种下场吗？
总之我现在还不能放弃——就算是相性不合，就算对方是我的天敌，自己的疏忽大意就要由自己来解决。
虽然全身都是烧伤，但我还是坚持灭火。当大火结束后，我马上冲到蛞蝓豆腐的血前——虽然我很想跟它面对面，但当我抬起头时，那只异次元怪物已经不见了。
咦？
喂喂。
就在我稍微在地上打滚时发生什么事了，居然不见了那只机械尺寸的蛞蝓——我明明看到的是一只巨大的蛞蝓。
我得出了唯一的答案。
我很快就知道答案了——它就在正上方。
当你抬头，就会看见公园的上空中有一只苍白的蛞蝓，那个庞大的身躯看起来很小，他在高空中飞舞着——我不知道它是怎么跳上去的，它好像是想用原始的身体袭击，用它的重量压扁我。
先不说身体袭击，在这种状态下它如果朝我喷火就麻烦了——我在无法动弹的情况下被燃烧真的会烧得一点灰都不剩的。
对不起，我在没完成工作的情况下被烧成灰了——一想到这里，我立刻避开。
不管我在这场戏里演得多么失败，完全没有成效，但那就算我无法避开这个从大而降的庞大身躯，我也不会被压扁的。
我雄纠纠气昂昂地开始反击了。
所幸的是，我想到点子了——我手上有阿良良木月火带来的食盐——我原本不打算用，但我的敌人是蛞蝓，就算它变大了也会怕盐分的。
虽然姐姐不喜欢我这种小聪明（其实这是忍野哥哥的手法），但在目前这种状况下不是纠结的时候，不能固执于同一性，我的强项就是随机应变——
“危险，斧乃木！”
我被撞飞了。
当我这个专家看准目标，勉强算好时机，集中精力准备打怪时却被菜鸟阿良良木月火从身边撞开了——我手忙脚乱地将失去重心的脚站稳，但没想到女生的纤细手腕会有这么大的力量，我随之滚到了地上。
其实我还好。
我是从蛞蝓豆腐的落地点转移开了，所以还不算有很大问题——但是，撞飞我的阿良良木月火却撞到了蛞蝓的落地点上。
现在是千钧一发的时候。
你这个笨蛋的家伙，为什么无法抗拒怪物的美丽，说是来帮我，却老是做傻事——现在己经来不及吐槽她了。
那个娇小的阿良良木月火很快就会被大蛞蝓压成肉酱了。
把人压扁，这可不是漫画应有的表现——我无法想象，在大蛤输的身体下会是多么悲惨。
被蛞蝓压扁，被豆腐压扁，人类会变成怎样呢？被豆腐角撞到头真的会死掉吗？
这时当然的，就算我有自卫策略，阿良良木月火是不会掩护我的——她从来都不会考虑先后顺序，想怎么暴走就暴走。
她不知道我是尸体。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死身。
理所当然的，我决定放弃她那条命了。
“——简直就像另一个阿良良木历一样。”
但是，事情会变糟的。
岂止是厄运，简直就是最糟糕的事态。
当我被撞飞的时候，我手上的食盐掉了下来——我的手跟阿良良木月火一起被压在了蛞蝓的下面。
这是开玩笑的吧。
阿良良木月火应该会有不得了的行动的，她在关键时刻应该能做好自己该做的事的。
人在关键时刻总会露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一面。但她不是人，是不死鸟。
她没有生存的实感也没有危机感，正因为缺乏危机感都会将她本来可以避开的灾难与厄运都推给其他人——这么一来，与其说她是个瘟神，还不如说她是个空中险境——这要等之后再考察吧。
分析目前这种逆境，就等于是逃避现实——现在我必须想出如何对付蛞蝓豆腐的办法，我马上转换了心情。
但就算我转换心情，这种心情也跟我的行为完全分离的——或者说毫无对策，只能极其冷静地判断状况。
我不能逃避现实也不能从现场离开。
我不能把阿良良木月火单独留在这里，我不是出于人道主义考虑，我的心情已经完全与行动分离了，我已经无所谓了，就算所有秘密穿帮我都无所谓了，我要去向鬼哥哥求助，按照没有血液流通的尸体手册指示去做——正因为无法这么做，我全身的烧伤才会这么明显。
我不能输给严重的烧伤。
但就连我这具死人的肉体都有相当多的部分坏死了——也就意味着我不能使用让肉体胖搭化的身体操作水“多数例外规则”。
别说高速攻击了，我连高速移动都做不到了——被阿良良木月火这么一撞，我已经完全不能动弹了。
我只能无奈地看着在高处燃烧的巨大蛞蝓，不仅束手无策，连打个响指都做不到。
??我放弃了。
就算连打响指都做不到，我也无所谓了。
我明确地下了以上结论。
我的结局怎么会这么悲惨，连噩梦都算不上了，我有那么自虐吗？
身为一个专家，我的任务还包括做好隐蔽工作，没想到却做不好。其实这也不算是最坏的结果——就算事态发展到此，就算被踩成碎渣渣，阿良良木月火都不会死。就算她变成碎渣渣引发粉尘爆炸灰飞烟灭，她也不会死——她会从火焰中悠然地复活。
因为我的失误而失去了观察对象，这是最低限度的专业风险管理——卧烟一定能感受到我被蛞蝓豆腐烧光的事情。应该会过来救我吧。
我这具尸体是不会腐坏的。
作为一个间谍，我已经尽到了自己最低限度的责任了。
做完这个判断后，我就放弃了——这根本就不是能冷静判断的时候。
这不是我的想法。
应该说，我有了全新的发现。
我在用冷静的判断力来观察自己冷静的心情，我非常感兴趣，我觉得非常有趣——如果能笑出来的话，我觉得有冷笑的价值。
就算是早己死去的实体也讨厌死去，讨厌这种超级恐怖的感觉——
就在这时，我听到“啪嗒"一声。
这是东西被折叠的声音。
不是蛞蝓，是空间被折叠了。
用肉眼看就简单明了了，具象化的蛞蝓豆腐的两端正向中间折叠起来。
所谓的立体造型不过就是骗骗小孩子的幻觉，就像内幕被揭穿一样，从空中消久了——应该是蛞蝓的身上被撒了很多盐，才会消失的。蛞蝓一旦沾上了盐，就会吸干它体内的水分，缩小，不会这么华丽地消失——发生什么事了？
但事实上，蛞蝓豆腐就是被消灭了。
没有前兆，也没有伏线。
地上只剩下被巨大怪物压得粉碎的地面与阿良良木月火的碎肉了——我不愿意看到这一幕。
对于这种可以理解的结果和可以判断的现象，我只是疑惑地待在一边。这时候，我听到沙场上传来声音。
“斧乃木，这可真不像你的作风。”
我随着声音看过去——
神明就站在那里。
这是小镇的神明——新神。
少女头梳双马尾，背着大背包——神明的名字就叫八九寺真宵。
是真宵姐姐！
“就算你想把它变成立体，它也不是立体——你应该当它是个平面来发动攻击。
少女把手心摊开，这时从沙地里挖出的漫画原稿纸，已经向内折好，被关闭起来了。
我再也看不到未来的人气漫画家所画的萌萌蛞蝓了——它已经被封住了。
它被封印了。
我明白了。
无论是实体化还是巨大化，这本来就是一张纸——被正义魔法少女消灭怪物这个设定束缚住的不是阿良良木月火，而是我。
明是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我怎么都想不明白呢？
真宵姐得意洋洋地看着一脸发愣的我。
“呵呵呵，看来你是想秘密进行这件事的，可惜我是是君临这个小镇的神，再偏僻的角落都是我的保护范围。
连偏僻的角落都照顾到，真是太夸张了。
对了，我现在终于想起来了，仔细一想，选这个公园作为舞台真是一个错误的选择——因为这个公园和蛇神所在的北白蛇神社有着紧密关联。
就算张开结界也没用。
我如果想瞒着真宵姐秘密行动，就跟避开她的住所北白蛇神社是同样道理的，我也应该避开这个公园——但是，这次失败反而救了我。
“我本来不想干预你的工作的，但我不能无视镇子的危机，朋友的危险。因此，我就略尽微薄之力来帮你了，事情就是这样。”
不管是蜗牛还是蛇，八九寺真宵都能收复。她将那张封印蛞蝓的原稿纸叠成一半，在叠得小一点，然后笑眯眯，用潇洒的语气说道：
“失礼了，我已经咬过这张纸了。”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月火·Undo 007
也许是因为说了很巧妙的话而为自己出色完成了任务感到满足吧，真宵姐答应我不会把这次的事情告诉鬼哥哥，就这样回到山上去了——临走前，她把那张折叠好的原稿纸塞进了背包里。
我本来还想撕碎它算了，也许对于蜗牛神明来说，蛞蝓属于她的眷属——真宵姐有很多怪异朋友，不仅是人，她对怪异也有很卓越的政治手腕。
算了，如果把千石抚子精心制作的画撕破了就没意思了，这件事能解决完全都是真宵姐的功劳，虽然我完全失败了，却没有抱怨的心思。
我不能说她是一个缺乏柔软性的神明。
只有软体动物才能说柔软性吧？
而原本变得粉碎的阿良良木月火，就在我跟真宵姐商量善后处理的时候恢复了原状——虽然她身上的衣服变得破破烂烂的，但她的皮肤上却没有一点伤痕了。
就像睡了一觉就能复原一样。
如果我是一般的专家，一定会很佩服她挺身而出，为了救我而牺牲自己的行为的，根据之后的行为观察酌情处理。但这种思义和人道主义想法对我今后的工作完全没有影响。
反而让我恶心到想吐。
仔细一想，我之所以会被烧得这么严重，都是因为她在我身上浇了色拉油，之后不管怎么分析，我都不是一次单纯的失败，因此只能发展到之前难以收拾的事态。
如果我想继续跟踪下去，事态就会继续恶化，一想到这里，我的行动就会被阿良良木月火的意识所践踏，如果不是有人帮忙，我根本就无法完美地解决这件事——不管是任何人，现在都应该清楚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不管是谁，这是比看到火灾更明显的证据——对于专家来说，这次的失态己经足以把不死凤凰列入危险范围内，就算编制讨伐部队将她完全消灭，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这是全盛时期的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 Blade——不仅是大猎物，她还是一只大鸟。
但是，我不打算向卧烟小姐报告这件事，我有一个合理的理由——当然，这是我不断重复的耻辱，还要顾及到各方面掩饰自己的错误，出于这种崇高的职业道德，这次己经判明了关于不死凤凰的新发现，因此我已经放弃去消灭她了。
总之，我现在要趁阿良良木月火睡着时把她送回阿良良木家，我会用一晚的时间来消除自己身上的伤口，希望她能够完全忘记这件事。把自己的人偶在房间里吃东西这件事当成是一场梦，第二天起床时就能把这些事情全部忘掉。
但从她见到我的态度来看，我不能确定她能否把昨天的事当成是做梦。
以前，当我将她的上半身扔出去的时候，她之所以不记得是因为不知道我会攻击她，就算失去了瞬间记忆，脑子里也会有之前的断气记忆可以解释事发过程。
但是，阿良良木月火这次经历的不是短期记忆，而是将近一天的记忆——她却完全忘记了，连把记忆碎片拼起来的欲望都没有，她把会动的人偶与正义的魔法少女，跟大蛞蝓搏斗随后被压扁的事实都忘记了——真对不起，我让你把死时的冲击都忘掉了。
也忘得太彻底了吧。
但是，作为一个能从混乱中脱离出来的专家，这个丧失记忆的理由是很简单的——不是“忘记死时受到的冲击"，而是“忘记死了的冲击"。
身体的伤与内心的伤——如果用这句话来比喻，身体的伤是可以看到的，但内心的伤却是肉眼看不到的。
心灵的外伤——也就是心理创伤。
但是，在现实中还有医生可以治疗这种心理创伤。外伤与心灵外伤之间，我觉得没什么差异。
过去被虐待的记忆就像是电影倒叙一样，会对日后的人生带来障碍，不管在任何时代都会有这种事发生，这是很普遍的症状——如果把过去的事当做后遗症来生存，是很难生存下去的。
这不是什么极端说法，有人会被“难受"这种心情逼到去杀人——这种心灵伤害有时会演变成致命伤。
因此，一定要把这种伤治好。
不死凤凰也一样。
她是永生的怪异不死鸟，就连心灵的伤害也能完全治愈的——就算活着的时候遇到任何不好的回忆，都会变得无踪无影，完全在脑子中排除出去。
会动的人偶，正义的魔法少女，巨大的蛞蝓，被压扁而死，如果继续拥有这些荒诞无稽的回忆会对她今后的人生造成影响的。
因此，如果以超过忍耐限度来判断，我会希望她那些记录非日常记忆的脑细胞可以被删除，重生为一张白纸。与其说她拥有忘记糟糕回忆的记忆力，还不如说她有自动封印心灵创伤的自卫能力。
实际上，在镇子上也有一个大才能像她一样，将不好的回忆全部推给别人，继续保持自己的清白一一一这简直就是灵活玩弄糟糕记忆的鬼才。
这种异端的自净作用等于是充满活力的技能——阿良良木月火今天也是活蹦乱跳地活着。正因为是活蹦乱跳，阿良良木月火总是能不停地翘课。
就算不断经历危险与失败，都只会把这些失败堆给周围的人。
越积越多，变成郁闷——这就会变成新的火种。
她是熊熊燃烧的不死鸟。
她会烧掉自己连续发生的失败，最后连一点痕迹都没有地飞起来，从一开始就永远地活下去。
??很惊人。正因为很惊人才让人充满兴趣。正因为充满兴趣，才会意义深刻。
我就先别急于执行任务，用一个全新的观点再观察她一段时间，这是具有学术价值的。
另外，正因为我的失败也被她华丽地忘记了，出于这种好运气，我暂时不会把这次发生的事上报给上层知道。
说不定，我的判断又会被阿良良木月火影响了，也许是一个失败的判断。
——我能改变想法，也许是不死凤凰赐予的自卫能力。
但是，我今后不会再放过她的一举一动了。
我要继技观察她。
我已经无法逃避了，就算有一点新发现，我都要继续保护观察这个天然纪念物。
因此，为了我今后不会再犯同样错误，我决定快点把萝莉控给我的雪糕尽快消灭掉——我的观察对像已经取上学了，我从冰箱里拿出雪糕趴在床上，依次享受不问的味道。
“啊！我走到半路就没心情去学校了，于是又折回来了，为什么会看到我的人偶在吃雪糕？！”
当阿良良木月火回到房间后又发出了跟昨天一模一样的尖叫。
??这是正义魔法少女第二部。
总是不懂吸取教训，总是不断重蹈覆辙——不过没关系，就算下次死了，我也不会失败。

第19卷 愚物语 第零章 月火·Undo 后记
虽然有“愚者与天才只有一线之隔”的说法，不对，应该说总有人这样说所以总使人这么觉得，但是以常识性的方法来想，又不得不作出这两者根本分属于不同类的判断。让人不禁想说，世界上再也没有像常识一样重要的东西了。不过以非常识性的方法来考虑，比起说是愚者和天才本人只有一线之隔，真正只有一线之隔的，是人们对她/他们所采取的态度。实际上，不受周围理解，被当作愚者的天才在历史上不胜枚举，反之的情况也不在少数。不当天才是天才，天才就成不了天才，那么当愚者是天才的话，愚者最终能不能成为天才呢？说回来，不考虑表现手法上的“天才”和比喻义的“愚者”，只考虑实际存在的两个族群的话，就会知道这两个概念并非绝对而是相对性的，由于存在“占少数”这一共同点，在集体当中当然共通地处于不利地位。因而，对天才来说最必要的，应该就是“能获得周围人的理解”的才能吧？不会被缺乏理解或拒绝理解压垮的，能得到支持的才能……更具体地说，是获得人望的才能才对吧？这样一说，能充分运用自己天资，给人以恣意生活印象的天才是没有的，现实中其实他们都在绞尽脑汁思考被别人所喜爱的方法吧？反观愚者这方，还倒是可能尽其所能做出令周围费解的举动，演出一个正体不明的自己，来借此充当天才也说不准。要是这样的话，天才和愚者之所以只有“一线”之隔，也是拜在这“一线”旁对他们毫无支援的各位所赐吧（双关语结尾）。
就是这样，本书是由愚笨的三名少女主役的物语集：老仓育、神原骏河、阿良良木月火。这三人都有着彼此不同的愚蠢之处，或者说，她们都体现了各自的愚蠢之处，若是大家都能将她们这样遭人冷眼的沉重的失败谈接受下来的话就最好了。嘛，虽然是因系列完结而写出的，换言之是第零话集一般的物语集，但如果诸位还算喜欢不屈的老仓、不退却的神原和不死身的月火的话，之后还会写出各自的第一话也说不定。虽然也可以说天才与愚者的那一线之隔，源于是否拥有可以靠努力开花结果的才能，但是书中她们所拥有的，恰好是我认为更重要的，即使缺乏才能仍能不懈努力的才能。本书就是带着这样的感觉，以100%趣味继续下去的小说，“物语系列”《愚物语◇第零话◇育惨败·骏河笨蛋·月火重来》。虽说是第零话集，但估计也不是这么回事。
封面是这段时间（在创作者当中）人气急剧上升的斧乃木余接小姐。虽然在本篇当中的遭遇最为惨烈，但是承蒙VOFAN老师的作画，能画得如此可爱真是太好了。也向能在系列完结之后，还毫无顾忌地出着外传的讲谈社第三文艺出版部致以诚挚谢意。动画版现在也渐入佳境，还要请各位多多关照了。
西尾维新

第20卷 业物语 残酷 童话 美丽 公主
接下来说的是约六百年前真实发生过的故事，但还是希望大家把它当作虚构的故事来听。要问为什么的话，毕竟这已经是距今年代非常久远的缺乏真实感的故事了。像这样的既不是什么教训也得不到任何救赎的故事，还是把它当成虚构的东西会更好受一点。
约六百年前，在某个今天已经没有人记得名字的国家里，有一位非常美丽的女孩子。作为富裕贵族家庭的独生女出生的她，有着国内无人不知的绝世美貌，甚至发展到几乎所有人的家里都挂着她的肖像画的地步。
柔顺光滑的金发，小小的脑袋和大大的眼睛，鲜红色的嘴唇，纤细的脖子，晶莹通透的肌肤，白鱼般的手指，婀娜的纤腰位于高处，一直延伸到长长的双足构成美妙的流线型身姿。
不管是男女老少还是贫富贵贱，所有人都被她的美丽彻底征服了。光是因为她的美丽就获得了皇帝陛下御赐称号的她，被全国国民称呼为“美丽公主”，广受人们的爱慕。因为听说她的传闻而打算亲眼见她一面的国民在她所居住的城堡前排起了长蛇般的队伍。然后，面对“美丽公主”那远远超出期待的无与伦比的美貌，人们都忍不住纷纷向她赠送礼物。每天每夜，她的城堡前都堆起一座座礼物砌成的小山。
“我作了一首曲子来赞颂公主殿下的美丽，请您欣赏一下吧。”
音乐家这么说完，马上为她演奏了一首小提琴曲。
“我把公主殿下的美丽写成了诗句，请您笑纳。”
诗人这么说完，随后为她高声吟诵出了诗篇。
“我把公主殿下的美丽姿态刻成了雕像，请您收下吧。”
艺术家这么说完，把自己雕刻的一百尊雕像送给了她。
然而不管收到什么样的礼物，公主殿下也没有露出笑容。她只是以满脸忧郁的表情注视着礼物堆成的小山。不过因为这种略带忧愁的表情看起来很美，所以并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她一直都没有露出笑容。
“谁也没有在关注我”
公主殿下独自一人在房间里叹息道。
“虽然人们总是在说我很美丽很美丽，但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说了。至于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那些人简直就一无所知。他们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我。”
这就是“美丽公主”的烦恼了。
的确，所有的人都被她的美丽征服了。每个人都对她赞不绝口，甚至为了见她一面而不惜放下其他的一切。但是，他们所关注的却仅仅是她的外表，对于她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对于她的一举一动都完全没有在意。
没有人知道公主殿下的内心在想些什么，而且也没有人打算去了解。
无论她在做些什么、在说些什么，得到的感想永远也还是只有“美丽”这句话。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无论做的是好事还是坏事，得到的评价也都毫无变化。不管做什么都很美丽，不管是在睡觉还是醒着也都很美丽。所谓的“美丽公主”果然是实至名归。
这样子的美丽，不简直就是一种魔性吗？
“这样的话，我的意志不就等于可有可无了吗？我可不是我外表的奴隶耶。这种纯粹出于偶然的与生俱来的美丽，就只会给我带来烦恼。我不希望别人光看我的外表，还想他们关注我的内心世界啊。”
被她这种不陶醉于自己美貌的高洁志向所感动的，是一个从自古以来就居住在这个国家的魔女婆婆。
魔女婆婆本来是因为听说了传闻而怀着看热闹的心态潜入城堡的，但最后还是决定为公主殿下实现这个愿望。
“美丽公主，我把你的美貌变成任何人都看不见的透明色。取而代之的是，我会把你的心变成周围人都能看见的状态。从今以后，一切的造化都要看你的内心了哦。”
魔女婆婆挥起着魔法杖咏唱出咒语，原本晶莹通透的公主殿下的肌肤就真的变成透明了。
“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
“美丽公主”向魔女婆婆表达了由衷的感谢。
而她这样的心声，也确实是可以被清清楚楚地看出来。
去掉了外表的美丽后，公主殿下所展现出来的内心美丽更是无与伦比。至今一直都被掩藏在华丽外表之下的公主殿下的人格和气质，在魔女婆婆的魔法影响下都变成了可视的存在。尽管她身在城堡，但是那来自内心的美丽光辉却几乎照亮了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
公主殿下的父亲在目睹了之前一直没有看到自己女儿内心的美丽而为自己感到羞耻，于是在早晨打完招呼后就从露台跳了下去，以此作为对自己的惩罚。公主殿下的母亲对自己生下拥有如此高洁心灵的女儿感到骄傲，就好像觉得光是这样就完成了自己作为人活在世上的使命似的，在吃完早餐后就满脸安详地离世了。
音乐家因为觉得难以用乐曲来表达出“美丽公主”的温柔，就把自己最重要的、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一也就是他拉小提琴用的双手切下来,作为赠送给公主的礼物。认为难以用诗句来形容“美丽公主”的聪明的诗人，也把自己最重要、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也就是他吟诵诗句用的舌头割断，并献给公主殿下作为礼物。认为难以通过雕像来体现“美丽公主”的勇敢的艺术家，把自己最重要的、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也就是用来辨别素材优劣的双眼挖出来，献给公主殿下作为礼物。
国民们把至今为止一直珍藏在家里的公主殿下的肖像画都扔进火堆烧掉了。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么没有意义的东西珍藏至今呢？比起这个，大家都看看“美丽公主”的高洁志向吧，看看她的正直无比的心吧。真没想到世界上竟然存在着这么有价值的心。那才是应该被称之为真正美貌的东西吧。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拥有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所以他们尽管不太情愿，尽管觉得这样的东西根本配不起公主殿下的美丽心灵，但还是把自己的性命献给了她。人们纷纷向她献出了自己的性命、孩子的性命、还有孙辈的性命。堆砌在城堡前的礼物小山——或者说是尸体的小山，没过多久就已经超越了城堡本身的高度。
“啊啊！这是多么可悲的悲剧！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对人们因为自己的心灵之美而奉献在眼前的尸山血海，公主感到无比绝望。为了解除这个魔法，公主殿下马上去找魔女婆婆。但是这时已经为时已晚了。第一个接触到公主殿下内心的魔女婆婆，早就把自己比性命更重要的、装满了长年以来积累至今的知识的脑袋献给了公主殿下。面对魔女婆婆的头颅，公主殿下不由得失声痛哭起来。
她那诱人爱怜的姿态，还有为别人流泪的美丽心灵，更进一步让国民们为之倾倒。他们都争先恐后地把自己的性命、或者是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奉献给了公主殿下。为了安慰公主殿下，他们一个接一个带着笑容献出了自己的性命。能接触到如此美丽的心灵、并且为这样的心灵而死的他们，看起来真的非常幸福。
如此堆积起来的尸山——不，应该是尸城，其恶名自然传到了本国的王都甚至是邻国，但是就连闻风赶来的军队，在近处感受到“美丽公主”的威光后，也顿时消解了之前先入为主的想法，心灵也得到了洗涤，并且满怀喜悦地主动变成了那座尸城的其中一部分。
“不行，大家都死了，大家都是为我而死的。可是我却无法挽救任何一个人。我越是要做些什么，我越是要说些什么，大家就越是会为我而死。干脆我自己也去死算了。”
但是她却无法就此死去。因为公主殿下的坚强内心并不允许她这么做。公主殿下就连发狂也无法做到。
“既然这样就出去旅行吧。”
这时候，魔女婆婆的头颅说话了。原来这是公主殿下流的眼泪创造的奇迹。仅有短短的一瞬间，魔女婆婆复活了过来。
“因为你那几乎超越了魔性的美丽心灵而死的人们，说不定有一天是可以救回来的。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你尽量远离人们吧。不要跟任何人接近，一个人生活下去。而且也绝对不能停留在同一个地方哦。因为一旦停下来，就绝对会有人接近你，并且为你献出性命。”
说完之后，魔女婆婆又再次断气了。
于是，“美丽公主”离开了被鲜血染成鲜红色的城堡和尸体堆积而成的小山，开始了她没有终点的旅行。为了遵守魔女婆婆那有如诅咒般的忠告，不再让更多的人为自己而死。不能跟任何人同行，这是孤身一人的逃避之旅。她成为吸血鬼是在此之后再过一段时间的事情，但是公主殿下——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 Underblade的沾满鲜血的吸血鬼传说，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然后，有着高洁心灵的她第一次成功挽救了奉献给自己的微不足道的性命，则是在从这时候算起的六百年后的事情。
<h4>美丽公主——完</h4>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雅赛萝拉·请多吃点 001
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 Underblade 这个名字，是本大爷给她想出来的。虽然我自己这么说也有点那个，但真的是既酷又帅，是个超级棒的名字。超级棒的女人就应该有个超级棒的名字，各位不也这么认为吗？
尤其是Kissshot这个部分是最棒的。
我很喜欢。
从含义来说就是“像亲吻那样吞食”的意思。但其实也没什么，就算这种含义不被理解，这个词也会自然而然地渗透出帅气的一面。
在我这么命名之前，那家伙是被称为雅赛萝拉（Acerola)公主的。
在那之前就是萝拉。
换句话说，萝拉在即位后就成了雅赛萝拉公主——当然，这作为给人类起的名字也算是蛮不错的，但还是未免有点可爱过头了啊。
完全没有能够震慑人的气场。
纯粹是一个端庄高雅的大小姐的形象。
而实际上她以前确实是一位端庄高雅的大小姐，所以这个名字在人类时代还是很相配的，可是一旦变成吸血鬼就不是这么回事了——甚至可以说是到了不被容许的地步。
完全不像样啊。
只有在获得光是听到就足以让所有人都感到恐惧的名字之后，吸血鬼才算是成为了独当一面的人物。
独当一面的人物。
不，或者应该说是独当一面的鬼吧。
所以我就给她想出了这个名字。
首先是高贵，第二是帅气，第三是容易记住，而第四就是伴随着某种令人不敢轻易说出口的邪恶感的、超级棒的名字。
跟超级棒的女人最相配的超级棒的名字。
因为这就是把那位公主殿下变成了吸血鬼的我必须负起的责任。
……但是，老实说，我还是对这件事怀抱着一点点的后悔。不，关于起的这个名字我是没有任何犹豫的——我有自信给她起的绝对是和她最相配的、跟她的未来也非常吻合的名字。
然而，我还是觉得自己或许真的不应该给她起名字——你想想，人家不是经常说吗？给宠物起名就会自然而然地投入感情。
对人类投入感情什么的，作为吸血鬼来说实在是不应有的耻辱——至于这种感情究竟是友情还是爱情，又或者是欲情，事到如今已经不得而知了。
不过只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那决不是食欲。
因为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 Underblade作为料理的名字来说，实在是没法让人提起食欲吧？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雅赛萝拉·请多吃点 002
看来，我又死掉了。
我茫茫然地意识到这一点，缓缓地坐起身子——虽说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不过这一次的死法看来真的是相当的凄惨。
因为当我缓缓坐起身的时候，首先映入视野的就是我那颗滚落在地上的头颅——就像被谁粗暴地拧断似的呈现出螺旋皱痕的颈部。
那头颅正以空虚的、充满怨恨的眼神狠狠地盯着我——在胴体已经完成再生的现在，直到刚才为止还担当着我这只吸血鬼的司令塔的头颅，接下来就注定只能化作一堆沙土了。既然如此，这种充满怨恨的视线或许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因为上次被拧断脖子的时候（还是被切断了来着？）是从头颅开始往下再生出身体的，所以在这方面究竟是以什么为准，就连本大爷自己也搞不清楚。
当然了，要是像下等生物那样同时从脖子和胴体双方再生出余下部分的话，本大爷的数量就会无限增加，反而会弄得自身的主体性发生崩溃，所以其实这样就好了。
不过，就算说对怨恨的视线早已习以为常，假如是自己本人的视线的话,那种滋味也还是有点不一样——是滋味。
本大爷随意地伸手抓起了那颗头颅的头发。
别说我自夸，还真是美丽的金发。
虽然已经失去了眼光，但眼瞳也是同样的金色。
尽管人们常说金色没有味道，但本大爷的金发金眼看起来可真是非常的复杂玄妙啊——然后，我就一口咬在那个头颅的后脑勺上。连同头发和骨头也一起吃掉，那才是真正的行家。
嘴巴里的肉、骨、血和脑浆互相混在一起的食感实在是无与伦比——眼球噗啾的被嚼碎的爽快感，简直会令人上瘾呢。
虽然我已经好久没有吃过自己的脑袋，不过还真的是极品呢。
这可是只有在消灭前的一瞬间才能品尝到的贵重食材啊——咀嚼咀嚼。
为了充分享受这种到消灭为止的过程，我就像吃糖似的把最后剩下的颈椎部分放在嘴里慢慢舔着玩——
“那个。”
却听到有人向我说话。
相对于正在慢慢用舌头耍着颈椎的我，那声音听起来就像耍铃铛般的清脆。
“从以前开始我就想问你了……那个，真的很美味吗？”
“当然很美味啊，这可是本大爷的脑袋哦？”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因为舌头上还有脖子的骨头很难说话，但从尺寸上来说也无法一下子吞下喉咙，所以就只能暂时推到两腮的附近——就像松鼠的颊囊那样。
“但是，这跟美味不美味也没什么关系。就算很难吃，我也要吃。”
我杀死的性命必须由我自己吃掉。
这就是进食了。
听了我这番说明后——
“是吗。”
那家伙——雅赛萝拉公主只是暧昧地点了点头。
看起来依然像是不太理解的样子。
虽然我也不是说非要她接受不可，但这种对我毫无惧意的态度，实在让我觉得不爽。
非但如此——
“还是不要再这样了吧。”
在本大爷面前——并非别人，恰恰是在本大爷面前，她竟然还说出这种像是在关怀我的话来——区区的人类，微不足道的人类，竟然说出了这种完全不像人类说的话。
本大爷实在不爽到了极点，一下子就把颊囊里的七块颈椎骨全部咬碎了——可恶，明明还可以多撑一会儿的啊。
“你最好别对自己以外的人的饮食生活说三道四了，公主殿下。”
“虽然我对你自己吃自己脑袋的饮食生活也确实有点意见，但我现在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雅赛萝拉公主说道。
实际上那的确是担心的口吻，而事实上——对我来说极其难以容忍的是——这家伙真的是毫无虚伪地在为我感到担心。
我能清楚地感受到这一点。
实在是让人恼火。
已经吃下去的脑袋也在肚子里翻滚起来。
“另一件事是什么事啊？亡国的公主殿下，到底在担心我的什么嘛。”
“我是在说，你还是放弃杀死我这个念头比较好啦——因为那种事，是绝对不可能做到的。”
原来如此。
她是这个意思吗。
听了这句话，本大爷终于理解了自己这次是怎样死掉的——看起来还是跟上次以及上上次完全一样的死因。
上次是被撕裂了胴体。
上上次是被挖出了心脏。
再上次是彻底碎散成了粉尘。
虽然死法各不相同——但死因全都一样。
死因雅赛萝拉公主。
虽然听说在人类之间是被称呼为“美丽公主”什么的，但我决不会这样称呼她，也觉得不应该这样称呼。
听我这么说——
“我也觉得自己跟‘美丽公主’这个言过其实的称呼完全不相配。”
雅赛萝拉公主摇着头说道。
同时还表现出非常郁郁不乐的神态。当然，这姿态本身就可以说是相当美丽的吧——而实际上之所以显得比原来更加美丽，原因一定就在于她的这种谦逊的态度。
“但是，你把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死去的原因都说得好像全是因为我似的，这实在让我不太自在——毕竟只要你不再想要杀死我，你其实就连一次也不会死的呀。”
哼。
这话的确没错。
明明长着一张乖巧的脸，该说的话还是会说出口，绝不扭曲自己的意志——这个女人的这个特点，恐怕也是被人们称为“美丽公主”的理由之一吧。
或许这还是最大的理由。
强固的意志，强固的信念。
实际上的确很了不起。
面对吸血鬼也毫不退让的这种态度。
虽然很不情愿，但我还是不得不对她感到佩服——不过我最近的这四次死亡，其根本原因可以说就是这种感叹了。
说的明确一点，就算死因本身是雅赛萝拉公主，执行人偏偏正是本大爷——杀死本大爷的，就是本大爷自己。
是本大爷把本大爷击得粉碎。
是本大爷挖出了本大爷的心脏。
是本大爷撕裂了本大爷胴体。
然后，这次就是本大爷自己拧断了本大爷的脑袋。
因为死亡瞬间的记忆总是无法鲜明地保留下来，所以本大爷自身也不怎么清楚具体的细节情况，但根据公主殿下自己的说明，似乎原本就有着这样的“机制”。
一旦产生要加害这个女人的意图，在行动前的瞬间就会陷入极其强烈的罪恶感，然后攻击的方向也会全部转向自己的身体——据说是这样的。
自我破坏，自虐和自损。
如果要尽量找个相近的例子，这大概就是“反射攻击的能力”吧。其中的最大不同点，就是这并不是一种“能力”。正因为如此，这可以说是雅赛萝拉公主完全无法控制的一种反射现象。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不管是攻击冲动还是罪恶感，全都是在我自己心中产生的东西——以东洋的格斗技来说，这根本就是一个人的相扑啊。
要说荒唐也的确是很荒唐，不光是滑稽，甚至可以说是有着极高完成度的一部喜剧——面对过于美丽的“美丽公主，因为无法饶恕企图伤害她的自己而自我惩罚什么的。
在连有没有心也说不准的本大爷的内部世界，竟然还存在着这么复杂的内心活动。简直就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但是，这并不是在开玩笑。
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实际上，如果把这次也算上的话，我已经连续四次为了“美丽公主”、因为“美丽公主”而自己断送了自己的性命——虽然死亡本身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特罗比卡莱斯克对我现在的这副惨状感到不愉快也是可以理解的。
虽然我刚才说是四次，但其实也只是在我模糊的印象中是这样而已。实际上我杀死自己的次数或许要远远超出这个数字。
当然，毕竟能杀死本大爷的就只有本大爷自己，要说理所当然话，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话虽如此，要摆脱现在的惨况，其实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非但如此，简直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只要像雅赛萝拉公主说的那样。
顺应她的金玉良言。
遵从她的这个虚心、无私和美丽的建议，放弃杀死这个女人的念头就好了——只要不老想着杀死她，本大爷不会陷入深深的罪恶感。也不会因此而惩罚自己。
不会杀死自己。
正是因为想要杀死她才会被杀死，只要不想着杀她就不会被杀——这是一个十分显而易见的等式，在聪明的公主殿下看来，本大爷的行动原理想必一定是相当的莫名其妙吧。
但是——
我却无法遵从这个建议。
首先，因为我最讨厌的就是遵从别人的意见——要是听到别人跟我说些什么，我就会有一种反其道而行之的冲动。
第二，严格来说，本大爷实际上并不是想要杀死雅赛萝拉公主。
要放弃自己本来就没打算做的事情，即便是被誉为没有任何不可能的本大爷，也是无能为力的吧。
本大爷并不是想要杀死她。
只不过是想要把她吃掉而已。
并不是杀意，而是食欲。
“是这样吗。那就没办法了。”
雅赛萝拉公主像是放弃似的说道。
不，她应该是没有放弃的吧。
因为兼备着绝对不放弃的坚强和绝对之美的她，就好像中了无法放弃的名为美丽的诅咒一般——即使是像我这样的怪物，也无法对她彻底下定这个决心。
令人可笑，同时也笑不出口。
非常愚蠢——非常美丽。
明明是在旅途中遭到诱拐并被幽闭在本大爷的老巢“尸体城”里，这位公主殿下却真的是打从心底里认为本大爷很可怜。
如此姿态，如此高洁。
实在不得不说是引得我食欲大增。
“请尽管品尝吧。如果你真的能做到的话。”
“这还用你说嘛！”
然后。我就第五次向雅赛萝拉公主扑了过去——很遗憾的是，我并没有在用餐之前说“我开动了”的礼仪习惯。
所以这本来完全是一次出其不意的偷袭，然而正当我要咬上雅赛萝拉公主的柔软肌肤的时候，意识又瞬间断绝了。
唔。
看来，我又迎来了第五次的死。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雅赛萝拉·请多吃点 003
看来，我又死掉了。
本大爷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在王座上朦朦胧胧地醒了过来——从这种细节状况来判断，这次我似乎是饿死的。
饿死真的是很少见。
因为最近我在食物问题上并没有任何的不自由。
竟然因为觉得食生活过于系统化太无聊而落得令人怀念的饿死结局，本大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您醒了了吗？主人。”
耳边响起一个有气势的冰冷锐利声音。转眼一看，只见特罗比卡莱斯克正跪在我的王座前。
直到饿死后化作木乃伊的本大爷这样苏醒过来之前，他似乎都一直保持着低头跪地的姿势——还真是辛苦他了。
要是放着不管的话，他恐怕永远都会保持着这个姿势吧——虽然我一瞬间闪现出这样的恶作剧念头，但又想到要是他一直坐在那里我就没法从王座上站起来，于是……
“抬起头来。”
我这么说道。
就像光是这样就已经感到无比光荣似的，特罗比卡莱斯克颤抖着对身体抬起脸来——看到他的容貌，我才回想起“啊啊，对了对了，我的第一眷属就是长这模样的”这个事实。
如果每次复活都能体味到这种新鲜感的话，那么死也不是太糟糕的事情。
不过，在怀着无限忠诚心的抬头仰望着我的忧虑过度的特罗比卡莱斯克的表情上，却能看出他感到相当的安心。
特罗比卡莱斯克·霍姆亚维夫·多古斯特灵格斯。
虽然我说是第一眷属，但准确来说应该是唯一的眷属才对——本来以前是有很多的，可是现在我的眷属就只剩下这家伙一个人了。
序列不断向前提，结果变成了第一。
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后继，不会再剩下任何人。
我不会因此感到寂寞，而且要是以前的话也罢了，现在本大爷已经成了最强的不死身，眷属什么的根本就没有必要。但因为特罗比卡莱斯克的脸长得好看，所以我才把他留在身边。
毕竟留着他也不会碍事嘛。
当然，他不光是脸长得好看，还是能一个人替我管理好这座“尸体城”的勤劳者。多亏了这家伙，本大爷才能过上舒舒服服的生活，这才是我的真心话。
当然，勤劳大概是他本来的资质吧，不过长得好看这一点却很难说是特罗比卡莱斯克自己的功劳——相对于此，反而说是我的功劳还更合适。
毕竟这家伙是因为被本大爷吸了血才变成吸血鬼的前人类嘛——既然成了吸血鬼，肉体获得最优化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毕竟还有素材的问题，我也不打算主张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功劳，但是那闪闪发光的金发金眼，毫无疑问是继承自本大爷的东西。
“假如您还是一直这样不醒来的话，我还打算让您吃掉我呢，主人。”
特罗比卡莱斯克这么说道。
真的，简直就是忠诚心的凝聚物般的男人。
既然是眷属的话，这也可以说是极其天经地义的事情。但是想到正因为他的忠诚心而成了唯一生存之今的眷属，也就是说他果然是个异质的吸血鬼吧。
很少见。
比饿死还要少见。
虽然很少见，但却很没趣。
也还没到能称之为贵重种的程度。
本大爷还是比较喜欢敢于向我反抗的手下——当然，因为在向我反抗的瞬间就会被吃掉，所以就会从那样的家伙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反过来说，特罗比卡莱斯克似乎还有点想让我吃掉的愿望，不过目前来说最多也只能当作是非常时的粮食。
这次似乎也不是无论如何也非要吃掉这非常时粮食的状况——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记得死去时的状况，这对我来说早就习以为常了。首先听特罗比卡莱斯克讲述这个状况，可以说是我的日课——不，应该说是死课才对。
就姑且算是复苏的仪式吧。
“实在非常抱歉。我为了究明原因花了一点时间。这样的话，我想就算被主人吃掉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都叫你别有事没事也老想着让我吃掉好不好。
而且我才刚刚活过来，肚子也不怎么饿。
“这次主人你死去的理由，其实是因为粮食短缺——虽然我后知后觉实在是失态之至，但看来是因为王国的人已经灭绝了的缘故。”
“王国的人都灭绝了？”
即使是我也不由得一时愣住了。
特罗比卡莱斯克究竟在说些什么，我虽然没能马上明白过来，但这样说的话，我倒也有点朦朦胧胧的记忆——那就是因为肚子饿而外出觅食，可是却见不到半个人影而不知如何是好的记忆。
没有可以吃的东西。
饥饿口渴——全身被榨干的记忆。
“……难道在不知道的期间发生了战争吗？”
“事情并不是这样的。”
特罗比卡莱斯克像是很歉疚似的否定道。
不管是为了什么，他似乎也会对违逆我的话感到难受——当然，先不论这种过分的忠诚心，我这么说的确也不妥。
虽说是刚醒来脑袋还模模糊糊不清不楚的，但我说的话也实在太荒唐了——因为人类们进行战争尽管是常有的事，但即使这个王国在战争中落败，空出来的地方也应该会被从他国流入的人口填补上。
明明如此，也还是让吸血鬼陷入了粮食短缺的绝灭状态……那难道是瘟疫之类的东西？
是本大爷的食材受损了吗？
“要说瘟疫的话也的确是瘟疫。”
特罗比卡莱斯克静静地点头道。
虽然他看起来就像觉得肯定本大爷的话是无比的喜悦似的，但这种喜悦也显得有点内敛。
“不过，那却是名为美丽的疾病。”
“啊啊？”
“主人，请问您知道‘美丽公主’的童话吗？”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雅赛萝拉·请多吃点 004
我也知道有“倾国美女”这一说法，如果模仿说的话，特罗比卡莱斯克向我讲述的“美丽公主”，是一位亡国的美女。
光是因为她的美丽就灭掉了国家的公主殿下。
大量虐杀的公主。
实在是令人兴味盎然。
实际上，一本正经地说着这种荒唐话的特罗比卡莱斯克的样子才真的是有趣，但就选算上这一点，那也还是很吸引人的兴趣。
不，是吸引人的食欲。
让我也忍不住用舌头舔起嘴唇来。
“怎么啦，也就是说……消灭祖国、被迫离开祖国的公主殿下，在流浪后到达了这个王国，所以这个国家就因此而灭亡吗？”
“是的。”
特罗比卡莱斯克以一本正经的表情说道。
实在是正经到了可笑的地步。
“听说包括王族和贵族在内的全体公民，都主动乐意地向‘美丽公主’献出了自己的性命——他们都争先恐后地奉献出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以求回报她的美丽。”
“光是存在于那里就灭掉了一个国家，那个女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怪物啊。”
尽管我以开玩笑的口吻这么说——
“不是怪物，是人类。”
特罗比卡莱斯克却依然以正经八百的口吻说道——至少也该陪主人说句玩笑话吧。
就是因为这样，你才永远是我的非常时的粮食啊。
“是人类的女人——听说她之前就是这样灭掉了好几个国家，仅仅是因为旅途中经过而已。”
“原来如此，这的确是疫病啊。”
简直是超级大疫病。
虽然吸血鬼也经常被比喻成疫病，但是那女人似乎自己本身就是疫病——当然，人类追求美丽的动力应
该也可以说是一种病吧。
或许还是不治之病。
因为希望外表得到最优化而主动希望被本大爷吸血的人类，至今为止我已经遇到无数个了——当然，在大部分情况下，那样的家伙到头来也只会落得被我整个吃掉的下场。
不管如何，就跟渴望长生不老一样，追求自身的美丽是人类的天性，或许也可以说是罪孽吧。“好，我决定了，特罗比卡莱斯克。这次觉醒的一餐，就吃掉那个公主殿下吧——作为久违的膳食，这应该算是很不错了吧。”
“咦……主、主人，那还是——”
到这时候特罗比卡莱斯克才第一次改变了下跪的姿势，像是很焦急似的站了起来——对任何事情都毫不动摇的这个男人的狼狈模样，看着实在令我愉快万分。
几乎到了让我觉得就算吃掉他的一条手臂也没关系的地步——不，即使如此，首先吃的也应该还是那个“美丽公主”。
这是本大爷的执着。
要填饱空荡荡的肚子，就应该用特别的食材——正是在空腹的时候，才不能吃随便的东西。
即便是暴饮暴食，要是夜宵的话还好，刚醒来时吃的早餐还是应该有相应的考量。
不过因为是吸血鬼，就算说是早餐也还是夜宵了。
虽然这是专门给原本身为人类的特罗比卡莱斯克开的玩笑，但这四四方方的吸血鬼却还是老样子（还是因为我的笑话不好笑的关系呢？）
“请别怪我多管闲事，主人。但我想那还是可免则免的吧……”
他这么提议道。
诚惶诚恐地、提心吊胆地。
那是平身低头的姿势。
“还是请您重新考虑一下吧，拜托，拜托。”
“为什么啊，特罗比卡莱斯克？难道你想要本大爷再次饿死么？下次可不一定能活过来啊——要是这个国家的人已经灭绝的话就更不是说了。”
本大爷是吸血鬼，因为本大爷是吸血鬼，当然是靠吃人为生了，但毕竟也是有人才有的吸血鬼——我这么说当然不是食料和营养素的意思，而是如果没有了对其存在感到畏惧的人类，无论是鬼还是魔也根本不可能存在。
正因为存在着对吃人为生的本大爷感到恐惧（又或者是崇拜）的人们，本大爷才能这样君临于王座上——这就跟国家没有国民就无法成立一样。
“可、可是，‘美丽公主’正如刚才向您报告的那样，甚至比寻常的怪物还要凶恶——”
“特罗比卡莱斯克，我的下仆。你这家伙，难道是担心本大爷会成为那个女人的俘虏吗？你以为本大爷也会像人类那样因为担心而向那个公主殿下奉献出性命？”
“我、我当然不敢。”
说完，特罗比卡莱斯克就趴伏了下来——如果只是下跪也就罢了，明明是我的眷属，要是再做出太丢脸的姿势，我真想狠狠训斥他一顿，但要是他因为过于惶恐而挖地三尺的话也很困扰。
正因为如此，主人这种东西实在很麻烦。
况且也不合我的性格。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所谓的奴隶似乎也并非那么简单。特罗比卡莱斯克以这种几乎平趴在地板上的姿势继续说道:“既、既然如此，首先就请您从附近那些尸体开始吃起以恢复体力如何呢，主人——我平时就
是这样熬过难关的。”
他是这么说的。
几乎完全无视本大爷想用特别的食材填饱空荡荡的肚子这个愿望的提议（他竟然说附近的尸体？），对
特罗比卡莱斯克来说或许是最大限度的妥协点了吧。
这种小聪明我也并不讨厌。
作为下仆也很值得信赖。
但是即使如此，也不可能得到来自本大爷的妥协。
这个和那个是完全不同的问题。
是粮食问题。
无论是人类还是吸血鬼，自己的进食习惯也不是那么容易能改变的。
“你听着，特罗比卡莱斯克。不管你怎样补给营养，那是你自己的自由。我不会强迫你遵从我的做法，
也没有这个打算——所以你也别对我的做法说三道四。”
论是吃死人还是吃尸体，都可以随心所欲——但是，那是你的喜好，并不是本大爷的喜好。
本大爷说道。
“本大爷吃的，就只是自己杀掉的人而已。”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雅赛萝拉·请多吃点 005
杀掉就要吃掉。
这就是本大爷的主义。
作为吸血鬼，作为美食家。
这是一条绝对不能退让的界线。
虽然关于人类尤其是这样，人类以外的生物——反过来说，除了自己杀死的食材，我都会尽量不去吃。
甚至就连喝水也觉得难受。
尽管要做到那么彻底真的很困难，觉得水分只要从血管中流出的血液中摄取就好了——但身为忠实手下的特罗比卡莱斯克却说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偏食，本来应该是同类的吸血鬼同伴，也把我视为异端。
而且还以知道内情的表情向我提出“我继续过着这种饮食生活就没法活得久哦”的忠告——当然，这样的吸血鬼同伴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一人存活了。
我已经让他们亲身体会到给我忠告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当然，即使是那样的家伙们，本大爷也都逐一吃掉了。
杀死后吃掉。杀死了就吃掉。
只要是自己杀死的，不管是难吃还是有毒，我也必定会吃掉——绝对不留下，全部吃光。这就是本大爷的原则，绝对不允许改变。
因此，食用因为陶醉于“美丽公主”的美丽而主动将自己灭绝的这个国家的国民们的尸体这种事，我是绝对不会做的——不管那是多么的美味。
我也不会吃。
只要不是自己杀死的，我就不吃。
当然，我也并不打算责备为了等待我的苏醒而以吞食尸体为生的特罗比卡莱斯克——就算说是我的眷属，也没有必要吃跟我一样的东西。
随心所欲地吃自己喜好吃的东西。
在本大爷看来，这就是长生的秘诀了。
就应该这样才对。
因为现在本大爷的肚子想吃的是“美丽公主”，所以就要吃“美丽公主”——我要把那亡国的美女杀了吃掉。
喜好吃就吃，杀掉了就吃。
我早就这么决定了。按照自己的决定去做就是本大爷的一贯风格。
反过来说，那么危险的女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谁杀掉，必须赶快吃了她才行。
一口把她吃掉
所以我就从王座上站了起来——因为特罗比卡莱斯克趴在地上死也不肯动，我就只能踩着他的后背走出了城门。
“别跟过来啊，我的仆从。地点你也没有必要告诉我，因为我的用餐都是从寻找食材这一步开始的。”
我向被我踩在脚下似乎满心欢喜的特罗比卡莱斯克这么命令道——必须一个人用餐。
那也是本大爷的原则之一。
准确来说应该是我自己和食材的两人。
不过这其实也不是需要太严格遵守的规则啦。
只不过是在想一人独处的时候比较方便的规则罢了。
“明白了。忠实的下仆会在这里好好等您归来——请您务必事事注意。路上小心啊，主人。”
“嗯。……对了，你还是别用主人这种寻常的敬称来称呼我了——我只是因为刚醒来才反应迟了，但我可不记得有允许过你使用这种平凡的称呼啊。”
我头也不会地这么说道。
“非、非常抱歉！”背后传来了特罗比卡莱斯克的额头把地板磕碎了的声音。
特罗比卡莱斯克似乎决定把地板的修缮工作留到以后，重新说出了恭送我出门的话语——当然是用符合我身份的称呼了。
“请您路上小心，斯萨伊德尊主。决死、必死和万死的吸血鬼，迪斯托比亚·威尔托奥索·斯萨伊德尊主（Distopia Virtuoso Suicide Master)。”
“那就好。”
光是听着就觉得很愉快。
Distopia Virtuoso Suicide Master——这就是只有既酷又硬派的本大爷才配得上的既酷又硬派的名字。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雅赛萝拉·请多吃点 006
本大爷用作居城“尸体城”之所以被称为“尸体城”，并不是因为我给它起了这样的名字。
稍微想想也知道，如果说是本大爷起的名字，这不是显得过于直接了吗？
不过即使这样，要说这是不是跟我毫无关系的话，事实倒也并非如此——这个名字，其实是源自于很久以前对这个王国施行暴政的一位国王。
在国内外筑起一座座尸山的那位国王被称为“尸体王”，这座城也因为住着这样一位国王而被唤作“尸体城”
因为风评不好，下一代的国王就在别的地方建造了新的城堡，让家人和佣人全都移居到那里去了——在想到这样的大搬家也不知道耗费了国民的多少税金、以及国家搞不好也会为此破产的时候，我也不禁产生了颇为矛盾的心情。总而言之，我就这样住进了这座风评不佳的空荡荡的废城。
或者应该说，是空荡荡的“尸体城”里忽然“冒出了”我这只怪物才对——正是被“尸体王”杀死的人类的嗟怨和怨恨造就了一只吸血鬼。
传说诞生了。
在诡异莫名的废城里，产生了诡异莫名的传说。
诞生了与过去那位愚王所虐杀的人数规模相对应的妖怪变化——如果这样解释的话，本大爷的强大程度也就能得到合理的说明了。所以我对这个说明非常的满意。
虽然实际上究竟如何就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毕竟世上也没有谁能很好地说明自己诞生的理由吧？
可以确定的是，过去被称为“尸体王”的人所居住的地方就被唤作“尸体城”——但是，如今的城外却呈现着恐怕连那个“尸体王”也从来没见过的可怕光景。
尸体，尸体，尸体。
总之所有的人都死了。
王国的全体国民都死了。
死得很彻底，全都死光了。
这固然是正如特罗比卡莱斯克向我报告的光景，但却是远远超出我想象的绝景——要不是在背后长出翅膀进行空中移动的话，这里几乎连站脚的位置也没有。
从上空俯瞰的话，绝景的凄惨程度也顿时倍增。
这简直是超乎想象的绝景。
从“尸体王”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在现国王的治理下，这里本来已经发展成了一个相当安稳和平的王国（当然，除了生活着像我这样的怪物之外）。然而，现在这种牧歌式的印象已经从根本上被颠覆了。
别说什么和平，就连“平”也说不上。
堆积起来的尸体，就像在强制性地改写地图一般——虽然向童话追求真实性也不太妥当，我本来也以为只是担心过头的特罗比卡莱斯克想得太夸张罢了，对于这种传闻也没有怀抱着过分的期待……但照这种情况来看，这何止是“尸体城”，真正是以尸体筑起城堡的“美丽公主”童话一说搞不好也有一定的可信度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还真让人心动啊。
虽然这样大规模地把本大爷将来有可能吃掉的食材候选对象浪费掉确实是难以原谅的行为（至于由此连锁性地导致了本大爷的饿死，说到底也是自己的疏忽造成的结果，就姑且不归罪于别人了），但如果是拥有着与之相匹敌的美丽，那也算是有吃的意义了。
毕竟粮食这种东西最重要的并不是份量的多少。
总而言之，过去由“尸体王”所支配、如今已经因为“美丽公主”而灭亡的王国，如果把山地和湖海都包含在内，也算是有着相当辽阔的国土面积。要从这里面找出特定的一个人，就算对主张“用餐就从寻找食材开始”的本大爷来说，本来应该是相当困难的事情。但是面对这样的绝景，找人什么的简直就跟探囊取物一样简单。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通过俯瞰就能知道，现在这王国简直是以国民们的尸体铺成了道路的感觉——或许可以说是一种导航吧，也就是说我只要寻找尸体数量逐渐增加的方向……
只要朝着死亡气息更浓烈的方向前进，就能到达“美丽公主”的所在地——这样的一条路线，甚至比足迹还要明显。
不断增殖的死亡。
虽然本大爷以前也赢得过“所过之地寸草不生”的美誉，然而这位公主殿下据说却有着无法以这种常见的惯用句来表达的美貌——真令人期待呢。
毕竟美丽这种东西，对味道来说也是相当重要的一个因素。
人类在吃动物和鱼的时候，也会以外观来决定食材的优劣吧？比如说大小、形状、色泽和肉质等。
另外应该还有新鲜感的要素吧？
把一个国家——不，把多个国家灭掉的美女，究竟会有如何深沉的味道呢？虽然我已经尽量克制自己过分的期待，但到了这个地步也实在太难了。
所以，我一直从上空顺着尸体的路标前进。然而，最终到达的地方却是跟美丽不相及的残破废旧屋。
差点就被尸体遮住、或者说被尸体埋没而看漏眼了——虽然听说那位旅行中的公主殿下就住在那座废屋里，这难道是真的吗？在我看来，那只是一座连避雨也不用想的、搞不好随便刮阵风就会被吹散的残破建筑物。
与其说是建筑物，倒不如说是崩塌物更合适。
反而说这是被旋风卷起的柴薪碰巧组合成的一座屋子更容易令人接受——但是，其内部确实有着人的气息。
虽然我是吸血鬼，但我也不打算说什么能听到食材的声音这种玄乎的话来。尽管如此，我的直觉还算是比较准的。
本能——不，还是别装酷了，应该说是食欲更准确吧。
不过既然在废屋里的话，就当作排骨来吃好了——我一边思考着该如何料理这位公主殿下一边着地，轻轻地推开了（看样子像是）门扉的木板。
吸血鬼未经许可就不能进入室内——因为这个规则不是我定的，就算违反也没什么大不了。
而且要进入这座残破不堪的建筑物，根本就不需要什么许可吧？
考虑到崩塌的危险，反而是人类应该被禁止出入才对吧。
究竟里面是否真的有食材呢？我开始对自己的直觉产生了怀疑。然而根本不需要做什么认真的探索，我想找的人一下子就找到了。
在土间里。
在点着火的灶炉上，一个锅子正咕噗咕噗地煮着什么东西。
那在质朴的洋服上套着一块围裙做料理的站姿，尽管完全没有公主殿下的感觉——但是……
那张侧脸的美丽却简直令人难以言表。
几乎让我产生了想吃进嘴里的欲望。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雅赛萝拉·请多吃点 007
看来，我又死掉了。
睁开眼睛一看，发现她就在我的眼前。
可以看到她的脸。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竟然让倒在土间的我枕在她的膝盖上——亡国的美女。
丝毫不逊色我的头发，甚至令我不得不承认比我的还要耀眼的、一头金色的长发。
银色的右眼和铜色的左眼。
从正面看来（虽然是自下而上的仰视角度），她的美貌就显得更出类拔萃了——不，在造型的美感上固然是无可挑剔，但这种让我枕在自己膝盖上的胆量，实在是美得难以言表。
因为本大爷直到刚才为止都处于死亡的状态——让素不相识的尸体枕在自己膝盖上，这可不是寻常人敢随便做的事情。
“你不要紧吧？”
如此询问的声音，听起来也显得无比的温柔。
这是我从来没有用过的声调。
“…………”
话虽如此，毕竟我并没有享受美女膝枕的爱好，所以就马上坐起了上半身——然后一边搔着刚复活的一片茫然的脑袋——
“我刚才到底死了多久啊？”
一边向公主殿下问道。
我的脑袋真的是一片茫然。
我应该问的不是死了多久，而是为什么会死才对——又是饿死吗？不对，这种感觉应该是被粉碎的肉体重新再生时的复活感。
究竟是遭到了谁的什么样的攻击？
不管怎么说也不可能是受到这位纤纤弱质的公主殿下的攻击吧——
“只是死了短暂的一瞬间而已，而且杀死你的还是你自己本人。”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提问的意图，“美丽公主”就连我没问出口的事情也说了出来。
但是，我实在搞不明白。
我自己本人？
“你刚才自杀了，就是因为你想要杀死我。”
越说越不明白了。
这家伙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看到我完全出乎意料的讶异反应——
“关于你为什么要杀死我……我想应该也是有相应的理由的，不过还是请你再慎重考虑一下吧。难得复活过来的性命，还是请你不要随便浪费了。”
“美丽公主”接着这么说道。
虽然我依然搞不懂她到底在说些什么，但不可思议的是，我却能理解到这个女人并没有说谎。
既然她这么说，那杀死我的毫无疑问就是我自己吧——虽然我记得不太清楚，但在发现作为食材的“美丽公主”后，我肯定是马上采取了狩猎的行动。
自给自足。
杀死对方再吃掉。
我明明刚复活过来还没有很明显的空腹感，没想到竟然会那么猴急，虽然这样的吸血冲动真的很符合我的风格，然而那种攻击力却全部对准了自己。
粉身碎骨。
简直就像用锤子把肉锤碎一样。
“咔咔。”
我笑了起来。
像这样子笑出声来，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也就是说那个吗——我不光对伤害你感到踌躇，甚至无法原谅企图对你做出这种暴行的自己而做出了自杀的行为吗。”
“就是这么回事。”
公主殿下若无其事地对此作出肯定，同时站起了身子——然后，她就朝着灶炉的方向走去。就好像觉得继续让火烧着锅子比我在身边这个事实还要危险似的。
“喂，我可是怪物啊。”
“看来确实是呢。”
“我是吸血鬼。”
“是这样吗，没想到原来是真实存在的。”
“是会杀死人类并吃掉的怪物啊。”
“那么，刚才的行动就是想要吃掉我吗——不能满足你实在非常抱歉。”
“…………”
“怎么了？”
“没有……”
“如果你肚子也饿的话，要不就一起吃吧？因为我的火上锅也刚刚做好了。”
公主殿下边说边用双手从灶炉上拿起锅子，朝着废屋的里面走去。
“本大爷就只会吃自己杀死的生物。”
对于来自食材的邀请，我斩钉截铁地这么宣言道。但是因为想到这并不是应该向没能吃成的食材说的台词，我又稍微作了一下反省。
说出这种不像样的台词，对我来说简直是罪孽深重的行为——当然，也还不至于产生自杀冲动那么严重。
虽然也不是为了什么赎罪（面对消灭了国家的家伙，哪里还谈得上什么赎罪啊？），但我还是决定跟着公主殿下走进废屋的里面。
我就陪陪你吧（虽然我不吃）。
对于我这样的行动——
“我可以请教你的名字吗？”
她这么问道。
虽然有不少吸血鬼都奉行着不向区区的人类自报姓名的原则，但因为本大爷并不讨厌自报姓名，所以我就回答了。
这可是我引以为豪的名字。
不炫耀一下怎么行嘛。
“决死、必死和万死的吸血鬼——决死、必死和万死的吸血鬼，迪斯托比亚·威尔托奥索·斯萨伊德尊主。”
“是斯萨伊德尊主大人吗。”
“不需要叫我大人，因为我名字本身就是敬称了。虽然我习惯称呼自己为本大爷，但你就只管直接称呼我为斯萨伊德尊主好了。”
“我明白了。”
在把锅子放到这个说不定是饭厅的房间里的那张可能算是茶几的木片上之后——
“我叫雅赛萝拉。”
她自报了名字。
同时还用双手掂起裙子，以优雅的姿态向我行了一礼——暂且不说她那连我这种大粗人也不由自主地看得入迷的优雅举止……雅赛萝拉？
“难道你不是‘美丽公主’么？”
“那只是我小时候的算不上敬称的蔑称而已。现在这样称呼我的人已经不在了。”
已经不在了。
意思是那些人都向“美丽公主”奉献出性命而死掉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特罗比卡莱斯克的情报也似乎稍稍有点过时了。
雅赛萝拉吗。
听着就是一个很美味的名字。
“雅赛萝拉是你的名字吗？还是继承自家族的姓氏呢？”
“两者都不是，因为我已经没有以家族的姓氏自称的资格了——至于父亲大人给我起的萝拉这个名字。事到如今也不能再用了。”
“…………”
根据童话的叙述，这位公主殿下的家人记得好像是最先接触到女儿的美丽而死去的吧。
虽然那个童话也不知道有多少是真实的，但既然不需要以“美丽公主”这个煞有介事的名字来称呼她，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既然这样，我就称呼你为雅赛萝拉公主吧。”
“请随便。……虽然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公主啦。”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她慢慢歪起脑袋，像是满怀忧郁似的说道。
被她这种不经意的举止唤醒了强烈食欲的我，又一次不由自主地伸出了利爪——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雅赛萝拉·请多吃点 008
看来，我又死掉了。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连续两次被同一个对手杀死，在我漫长的吸血鬼生涯中、当然还有饮食生活中也是第一次遇到的情况——当然了，以她的话来说，我这两次都纯粹是自己找死，而不是因为雅赛萝拉公主对我做了些什么。
这次我似乎是被挖出了心脏，在复活时最初感觉到的，是至今依然握在我右手中的扑通扑通地跳动着的心脏。
胸腔里的心脏似乎已经完成了再生。
哼。
看见自己的心脏，对我来说也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
我以人类啃苹果般的姿势咬住了自己心脏——“杀死了就要吃掉”。对我来说就是铁一般的原则。
虽然如果粉身碎骨的话就没法实现，但这个原则在对象是自己的时候也依然不变。
大口大口。
呜噢，汁液丰富。
果然不愧是本大爷心脏。
真是很有活力啊——虽然已经死了。
“是不死身吗。原来如此，真的很厉害哦，斯萨伊德尊主。”
这时候——
雅赛萝拉公主一边吃着自己亲手制作的上火锅，一边发出了来自内心的感叹。
因为已经知道本大爷是吸血鬼，她似乎已经没有像刚才让我睡膝枕的时候那么担心了——而我也不禁对此感到一丝遗憾，这难道是成为了美丽的俘虏的证明吗？
“能得到你的称赞实在是荣幸之至啊，雅赛萝拉公主。……这次我又是因为想吃掉你反而被杀掉了吧？”
“恩，是的。但是请你千万不要为此感到烦恼，斯萨伊德尊主。因为这所有的一切都全怪我太美丽了。”
要是从特定的角度来理解的话，恐怕也没有比这更傲慢的台词了。但是雅赛萝拉公主似乎是真的打从心底里对我连续两次的死产生了责任感。
明明是没有必要负起来的责任。
大概正是这种内心的美丽更进一步令周围人的心为之折服吧——要是我也放松警惕的话，搞不好又会因为自己害得公主殿下遭受这种心情的折磨而忍不住自杀了。
这样子死去的人们。
这个女人究竟已经看到过多少个了呢？
“看来我也给这个国家带来了莫大的困扰呢。”
那何止是困扰。
整个国家都灭亡了，甚至彻底到了连吸血鬼也因此而饿死的地步。
亡国的美女。
“我马上就会离开的，请你饶恕我吧。看样子这个国家好像也没有我要找的那个人。”
“…………”
要找的那个人？
不管怎么说也应该不是寻找食材的意思。怎么了，难道她也在找什么人吗？“
啊啊，说起来，那童话就是这么说的吧？
为了探寻自己能挽救的性命而开始的流浪之旅——对了，“美丽公主”就是这样的一个童话。
不，比起这个……她说要离开？
喂喂。
那种事当然是不能饶恕的吧。
“还真够我行我素的啊。”
我说道。
虽然这纯粹是为了不轻易地放她到别国去而说的台词，但实际上这么说一点都不算过分——非但如此，作为吸血鬼来说。如此合情合理的指摘甚至还让我感到羞耻。
“为了寻找你能挽救的某个人，你到底打算制造多少个死人啊？为了拯救你自己一个人，你到底还要消灭多少个国家啊？”
“你的意思是叫我去死吗？”
我本来还以为她会稍微动摇一下，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雅赛萝拉公主却若无其事地这么回答道——就好像在说这方面的纠结早就已经想通了似的。
虽然我并不打算叫她去死。
因为我还要杀死她再把她吃掉。
“只要我死了……只要我主动断绝自己的性命，我也许是可以得到解脱。但是等到将来有一天再出现同样问题的时候，就无法挽救不得不像我这样自绝性命的某个人了。”
“…………”
虽然她说的话搞得我头脑也混乱了，不过总的来说就是“因为痛苦难受而选择死亡只不过是一种逃避”的思想吗？
哈，很正确呢。
但是这种正确实在太完美了，对弱者来说就会变成毒药——也不知道她究竟以这种思维在各种各样的国家里虐杀了多少国民。
毒杀。
以名为美丽的毒物实行的毒杀。
魔女的诅咒。
不过这样一来，这家伙自己简直就是为人所恐惧的魔女——当然了，不管她怀着什么目的选择什么样的生活风格，那都只不过是个人的意识问题，跟我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可是现在也不能光说这样的话。
无论对方是人类还是吸血鬼，我都坚持着从不对别人的价值观插嘴说三道四的原则（我的嘴巴就只会插进汤碗里）。但是这家伙的目的和基于其目的的生活风格，对我来说却只会带来害处。
我之所以这么说，并不是因为我一旦想要吃掉雅赛萝拉公主就会自杀这个目光短浅的理由。
而是因为如果她为了拯救那所谓的世界的未来而继续旅途的话，搞不好甚至会发展成全人类灭绝的结局——为了拯救未来而牺牲现在的高尚意识，有很高的可能性会导致那样的悲惨结局。
我是怪物。
既是怪物，也是魔物，而且还是吸血鬼。
不管人类变成怎样我都管不着——这种话我当然是说不出口的，非但如此，那对我来说甚至是生死攸关的问题。
虽然我是不死身，但也正因为是不死身，这才是生死攸关的问题。
本来这次我就是因为这个王国被消灭而陷入了粮食短缺的状况最终饿死——为了寻求食料不得不出外流浪的反而应该是我才对，要是被她这样以自身的美丽把所到之处的人们都虐杀殆尽的话，到时候我还有可以吃的东西吗？
雅赛萝拉公主的美丽问题，对本大爷来说也决不是微不足道的问题。
这真的就是一个粮食问题。
人类一旦灭绝，怪物也会随之灭绝。
食物链锁。
在绝灭上也同样是互相连锁——互相连结的。
我绝对不能袖手旁观。
……但是话虽如此，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要是我能在这里一口吃掉这位公主殿下的话当然就万事解决了，但正因为做不到才会陷入这种左右为难的局面——不，我必须冷静思考一下。
虽然我讨厌思考，但现在也不是讲究喜好讨厌的时候。
然后，经过一番深入思考，本大爷——决死、必死和万死的吸血鬼迪斯托比亚·威尔托奥索·斯萨伊德尊主，跟“美丽公主”即雅赛萝拉公主的利害竟然是彼此一致的。
雅赛萝拉公主不想杀死人类，而我就想杀死人类。雅赛萝拉公主就连生存下去也觉得很痛苦，而我却因为吃不了雅赛萝拉公主而感到难受。
怎么样，需要和供给不是很完美地对上了吗——我必须好好活用这种状况。
现在我应该做的是用餐的准备工作。
因为太猴急连续失败了两次，连续自杀了两次。
“我说啊，雅赛萝拉公主。”
我呼唤道。
完全不像我的风格，是慎重起见的做法。
虽然我接下来是打算想办法说服这家伙，但是无论如何我也不打算怀着恶意去欺骗她。
因为恶意会直接反馈到我自己身上。
作为一种自伤和自虐的冲动。
所以我必须追求以完全遵从公主殿下意向的形式达成共识的做法——这是多么复杂的调理步骤啊。
“你已经有目标了吗？就像以前一样离开这个已经灭亡的国家，在下一个到达的国家里，你觉得真的会有你能够挽救的某个人吗？难道不还是会反复同样的过程吗？”
“……看来你是误会了，我可不是把自己每个去过的国家都毁灭了哦？为了不发生那样的事情，我尽管力有不逮，但还是会尽可能做到最周全的考虑。”
“但是再怎么说也是有限度的吧，你真的是力有不逮啊。对于你的意识——你的美意识我并不打算加以否定，但是这样毫无考虑地继续旅行完全是鲁莽的做法，我必须对你提出这样忠告。”
忠告。
没想到我竟然会对人做出这种自己最讨厌被别人做到事情。
不像我风格也该有个限度。
“那个，的确也是……”
但是，雅赛萝拉公主却没有一口否定来自怪物的忠告，而是率直地接受了下来。
这是何等的诚实。
如果是人类的话，在看到公主殿下的这一面的时候或许就已经选择了自杀。不过因为我是吸血鬼，看来总算是勉强坚持住了。
“就算被人说是鲁莽，我也不知道其他的做法。除了像这样不断地流浪之外，我根本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答案。”
“不，那也不一定吧。”
我说道。
就要趁这个时机。
“你知道吗，雅赛萝拉公主。尽管你并非出于本意，但还是毁灭了这个国家——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虽然我不会叫你别放在心上，但那毕竟已经无法挽回，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了。但是，现在却还可以有效地活用这种状况。
“有效地——活用。”
“事到如今，你已经没有必要急着离开这里。因为只要你逗留在这个王国——或者应该说是亡国——你就不需要自己会杀死更多的人了。”
虽然别说什么担心杀人，实际上是已经没有可以杀的人了。不过，我也确实没有说谎。
这也算是容许范围内的说法。
“你说什么呢，我不是还要担心会杀死你吗？斯萨伊德尊主。只要你依然想着要吃掉我，我就无法继续停留在这个地方——因为那样是会杀死你的.”
她竟然一本正经地这么说道。
并不是因为讨厌自己被吃掉才这么说，而是不愿意看到我因为想要吃掉自己而自杀——也不知道说是好人还是应该说她美丽才对。
但是，那也是多余的担心。
或者应该说担心也没用。
“本大爷可是不死身的怪物啊。是决死、必死和万死的吸血鬼——迪斯托比亚·威尔托奥索·斯萨伊德尊主。死什么的根本就没啥大不了的。你听着，公主殿下。我先告诉你，这样的家伙可没有第二个啊——能一直留在你身边，不管死多少次也能重新活过来。本大爷，是能和你商量这个问题的唯一存在。”
“商量？”
即使“美丽公主”拥有明晰头脑，这个提议似乎也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不禁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没错。虽然本大爷正如你所见是个怪物，但并不只是这样——关于魔术的心得我也稍微懂得一点。也就是所谓的非人者的嗜好吧。所以，我至少也可以帮你想办法解除魔女给你施加的诅咒——怎么样？”
“…………”
换句话说——
稍微思索一会儿之后，雅赛萝拉公主笔直地注视着我。
她的视线相当强烈，完全看不出任何能让人形容为悲剧的公主纤弱感——跟魔女的诅咒毫无关系，要是我一旦放松警惕的话，搞不好就会被她退治掉了。
“作为向我提供协助的交换条件，你是想把我留在这片领土内，然后慢慢等待吃掉我的机会是吗？”
答对了。
如果说得更准确一点的话，我其实是想办法调理这家伙的美丽，只要能削弱到不令人类灭绝的程度，我就一定可以把她吃掉了。
说白了就跟给河豚去毒差不多。
利害一致。
这可不是普通一致。
难道还有比这更一致的利害关系吗？
只要雅赛萝拉公主的目的得到实现，我的食欲也同时能得到满足——人类的国家也不会再被消灭，感觉就是没有人受损失的绝佳计划呢。
作为讨厌思考的我即兴想出来的东西，这也算是相当不错的主意吧？
“败给你了。看来我除了跟你联手之外就没有别的选择了呢，斯萨伊德尊主。”
雅赛萝拉公主带着叹息说道。
就连这种忧郁的动作也显得无比美丽。
不，美丽的应该是为了目的就连跟我这样的怪物联手也在所不辞的坚强意志吧。
还是说她是因为顾虑到在这时候拒绝的话，只能提出“半吊子的提议”的我说不定又会因此而绝命才决定向我妥协，或者应该说这种顾虑才是最美丽的吧。
不过，不管怎样都无所谓了。
只要能杀掉她再吃掉她的话，我不管怎样都不在乎。
只要遵守这个规则，其他的事情无论如何都是没关系的。
“那么，请多多关照。”
雅赛萝拉似乎并不是在绕圈子说话，而是真的向我伸出了右手——面对某些特定种族还可以通过手来吸收能量的吸血鬼，她的胆子还真够大的。
在枕着她膝盖的时候，我还想过干脆从腿部开始把她吃掉，但现在我却反而想从胸肉开始吃掉她算了。
虽然握手并不是这个王国的习惯，不过我们毕竟是为了解决彼此的问题而组成的搭档，就算稍微迎合她一下也没关系——想到这里，我就握住了雅赛萝拉公主的右手。
第一次——
并不是隔着衣服，而是直接地触碰到了她的肌肤和她的肉——对于那种轻易陷进去的柔软感和触感——
我一时间不由得忘乎所以，然后……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雅赛萝拉·请多吃点 009
看来，我又死掉了。
简单来说，就是我这个像传说那样被讲述的吸血鬼，和身为像童话一样被流传的“美丽公主”的雅赛萝拉公主见面，光是因为缔结合作关系就已经死了三次之多。
这还真是不得了的午餐会议呢（虽然是夜晚）。
不过总而言之，交涉最终得到了喜人的结果这一点的确是事实，我大概也应该满足于这样的成果吧——我这连续三次的死亡，绝对不是什么白死或者送命。
勉强说的话就算是鬼死吧。
就像鬼那样死掉了啊。
所以，我就把雅赛萝拉公主邀请到了“尸体城”——虽说只是临时性的，但既然已经建立了互助关系，不让她留在身边可万万不行啊。本大爷就连一秒也不想再呆在这种破旧废屋里，而且继续把贵重的食材保存在这种地方也没有意义。
即使是让我不得不承认对于恶意和敌意的攻击拥有铁壁般的防御力的“美丽公主”，恐怕也无法在建筑物年久失修所导致的崩塌中保全自己吧。
对手是自然现象的话，她根本就无能为力。
因为自己是流浪者的身份而坚持过着质朴简约的生活的雅赛萝拉公主，起初就算只是暂时性也坚决推辞说不方便逗留在城堡里（还真够守规矩的啊），但我还是以“考虑到在本应该已经灭绝的国民中万一还有哪个幸存了下来的情况，你继续留在这种任何人都能随便接近的地方实在太危险了”这样的理由说服了她。
说服工作。
对我来说实在太不擅长了。
并不是雅赛萝拉公主，而是无辜的国民很危险，况且说不定还有别的国民听说“美丽公主”的传闻而越境前来拜访的可能性——总之我就克服了自己不擅长的事情使劲这么劝说着。如果去到那里的话，我的居城“尸体城”因为流传着诡异传闻而被人们所恐惧，只要是有正常脑子的人都绝对不会接近，所以再怎么说也不会出现新的牺牲者。
至于这究竟算是提出抱怨还是卖弄甜言蜜语，我自己实在是无从判断，但是这样回想起来的话，我讨食材的欢心的技巧真的是变得有够拿手的
虽然我其实是想让食材变得更美味啦。
当然了，雅赛萝拉公主肯定也是在考虑到这个因素的前提下接受我的邀请的——这么说来，被讨好的究竟是哪一方呢？
不必多说，作为恶名远播的吸血鬼，使出浑身解数将绝世的美女诱拐到自己的城堡里软禁起来确实是很经典的做法。然而，假如对方不光是绝世的美女，甚至还是绝灭的美女的话，话就不能这么说了——诱导拐骗，我必须尝试对她实行真正意义上的诱拐才行。
话虽如此，看到在巨大的“尸体城”的面前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的雅赛萝拉公主的表情，我多多少少也有点发泄了郁闷、或者说是报了一箭之仇的感觉。
因为我已经犯了连续死了三次的失态，如果不稍微显示出一点威严的话，就会对彼此今后的关系造成障碍。
我可是很厉害的哦。
是这里的城主哦。
然而，雅赛萝拉公主似乎并不是对城堡的威容感到吃惊——
“你、你就是自己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城堡里吗……？”
她是这样的反应。
她似乎是把我看成是精神贫乏的吸血鬼了。
怎么会这样。
“寂寞的我”的印象就要在她的心目中固定下来了。
我就像在找借口似的说明道：
“不，并不是一个人。我是跟一个忠实的眷属一起生活的。”
在这么说明之后，我才终于想起直到刚才都忘记了的特罗比卡莱斯克的存在。
明明说了是出去用餐而大摇大摆地走出城外，结果却什么都没吃就垂头丧气地跑了回来——虽然这么想的话的确很丢人，不过就算在奴隶面前逞强也没有意义。
“哦，原来你还有同居者吗……那么，关于让我逗留在城内的事情，难道不用先征求一下那个人的同意吗？”
真是的，跟她自己所拥有的凶恶性、凶恶的美丽相反，还真是一个懂得体贴关顾别人的女人——竟然对吸血鬼的奴隶也这么照顾。
于是，我就向她说明了——就算事后再告诉他也完全没有问题，因为本大爷的忠实眷属是绝对不会向身为主人的我表达反对意见的。
“我是绝对反对的。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呢，主人？竟然把下等的人类招待到您自己的居城里什么的。”
……结果遭到了大反对。
我姑且先把雅赛萝拉公主领到接待室再回到王室，向正在运用能力和建筑技术对地板进行修缮的特罗比卡莱斯克简单说明了事情经过。结果这位忠实的眷属却没等我在王座上坐下，甚至没有向我下跪，反而从正面否定了我的计划。
“除了主人之外，您这是要我连下等的人类也一起照顾吗？这实在太过分了。”
“你这家伙，难道一直以为自己在照顾我吗……”
真是了不起的职业意识。
虽然那说不定也是符合奴隶身份的性格。
面对仿佛马上就要哭出来的特罗比卡莱斯克，我差点就被她打动了恻隐之心，但总算是在最后关头坚持住了。
“这已经是决定事项了，我并不打算征求你的意见。”
我这么说道。
“另外，你别用主人这种平凡的称呼来叫唤我。”
“这、这真是多多失礼了，斯萨伊德尊主。”
仿佛现在才想起似的，特罗比卡莱斯克终于跪了下来——但是，他并没有低下头，而是用双眼狠狠地盯着我这边。
就算是奴隶性格也好，这确实是了不起的性格。
实在令人鄙视——我这是瞧不起他吗。
本来还以为他只是个忠实的笨蛋，现在看来也不完全是这样。
虽然很不合时宜，也完全不得要领，但我事到如今才发现了眷属的意外一面，却不由得感到一丝高兴。
“别担心。我并没有打算让你照顾人类——或者应该说，我反而准备叮嘱你绝对不要接近雅赛萝拉公主呢。”
“雅赛萝拉公主……您、您竟然连下等人类的名字也记住了吗，斯萨伊德尊主？”
特罗比卡莱斯克愕然地说道。
他到底把自己主人的记忆力都当成什么了啊？
固有名词我还是可以记住的好不好。
而且，你自己明明以前也是人类，还真亏你整天下等下等的说个不停呢，难道就没有半点的羞耻的感觉么。
还是说——
正因为原本是人类才产生了厌恶感呢？
是同族厌恶——前同族厌恶吗？
当然，即便是像我这样的与生俱来的吸血鬼，也毫无疑问是从人类的怨念中诞生的，对于人类几乎都是下等的存在这个意见，我基本上也是持赞同想法的。
所以当然也没有必要刻意记住每一个人的区别。
但是，那个女人却不一样。
雅赛萝拉公主——“美丽公主”，并不是下等的人类。
她是极其上等的人类，是极其优质的血肉。
应该是值得我记住的吧。
正因为如此，我必须对特罗比卡莱斯克再三叮嘱。
“正因为我是决死、必死和万死的吸血鬼，才能完全无视那位公主殿下的防御壁。像你这种程度吸血鬼，大概连一瞬间也撑不住——在见面的瞬间，恐怕就已经粉身碎骨了吧。”
在见面的瞬间粉身碎骨的明明是我自己，所以“完全无视”这种说法也未免有点自夸过头了，但总之如果不先提出警告的话，“美丽公主”的美貌对非人存在也同样通用这一点，我之前已经亲身体会了。
“既、既然如此，就更加……就更加不能这样了啊，斯萨伊德尊主。把那样的危险人物留在城内什么的……我作为城堡的管理监督员，实在不能对这种事态视而不见。”
先不说管理，难道他觉得自己是在监督吗？——果然在建立起一对一关系的情况下，就会存在着许多我没有发现的侧面。
从别处拉拢新的要素进来，在这个意义上说或许也算是有相应的价值了。
“别再啰嗦了，特罗比卡莱斯克，就到此为止吧。本大爷一度决定的事情，难道还有反口的时候吗？”
“我、我想应该有好多次吧……”
唔唔。
那么说也对啦。
的确是有。
本来我明明是决定要吃掉童话的公主殿下而外出的，结果却跟那位公主殿下一起回来了，就算我的决断力和信念的强度遭到怀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是，即使这样我还是打算尽可能贯彻自己决定的事情。
以我的方式，以我的风格。
而且，我也不是把公主殿下请回来参加城堡的晚餐会——反而是把她当成晚餐会的食材请了回来。
简单来说就跟采购食材没什么两样。
这么想的话，奴隶不是反而应该称赞主人的勤劳才对吗？
“正如你所说，这的确是相当难以调理的食材——看来是没法一口吞下去了。于是我认为必须先认真仔细地做好各种准备工夫才能把她变成可以吃的东西。所以你就别露出这种表情了。当然，我会亲自照顾她的。”
“您、你真的能做到照顾食材这种事吗？到头来，不还是会变成由我来做吗……”
“当然能做到了。”
虽然感觉就好像小孩子在恳求父母同意自己收养捡回来的小狗似的，但这或许也不是一个太偏离实际情况的比喻。
从状况上来说的确非常相似。
不同的大概就是“我把自己捡回来的人类当作食材来看待”这一点吧。
“我决定能做到，是我自己决定的，也就是说决定了。因此不会有任何的问题——不可能有任何问题，这就是我的回答。没什么，我并不打算让她在这里住太久的时间。只不过是到我突破那道美貌的防壁变得能杀死公主殿下为止的期间罢了——不会花太久的。”
“……我明白了。”
无论结果变成怎样我都不管了啊——虽然不情不愿丢下这样一句气话，甚至还有点怨恨的意味，但特罗比卡莱斯克也终于允许了“美丽公主”逗留在城内。
这里明明是我的城堡，为什么非要征求自己下属的许可啊。虽然这么想的话，就连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但这也同时反映出主人和奴隶的关系并不是那么轻松就能处理好的东西。
总而言之，虽然到现在为止是花费了意料之外的工夫，但是对我来说，接下来谈的才是正题。
“那么，特罗比卡莱斯克。我想咨询一下你的意见。”
刚才明明才宣言说不打算征求他的意见，现在我却向下属提出这样的问题。
“你觉得要怎样才能杀死‘美丽公主’呢？”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雅赛萝拉·请多吃点 010
不瞒大家说，我是完全无计划的。
简直可以说是无方无策。
不，虽然是为了用餐，但却没有方策。
虽然之前我是绞尽脑汁阻止了公主殿下去往别处，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她不应该在毫无计划的状态下前往其他的国家，但毫无计划这一点对我来说也几乎是一样的——非但如此，更没有计划的应该是我自己才对。
虽然我说过要跟她一起思考解除魔女诅咒的方法，但其实也没有什么具体的可行方案。
完全没有竖立起可预期的前景。
虽然我说自己在魔术方面也有一点点造诣并不是骗人的，但那真的就只是“一点点”的程度，根本不可能做到解除诅咒或者用别的诅咒来抵消之类的事情。
为了准备食材，首先我无论如何都要优先考虑将“美丽公主”保管在“尸体城”这个阴冷的地方。但是说到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做才好，我却如堕云五里雾中完全搞不清楚方向了。
我毕竟是吸血鬼，雾本来应该是我变化而成的东西，而决不是让自己迷失方向的东西……
于是——
“所以我就想借用一下你的智慧，特罗比卡莱斯克。我记得你还是人类的时候，应该是出身于魔术师的家系吧？”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面对主人的提问，特罗比卡莱斯克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他并不是故意刁难才这么回答我（虽然说不定也有这个用意），而是回忆起“曾经是人类的自己”，对这位有品格的男人来说，真的是打从心底里感到厌恶的事情。
当然，就算说是魔术师他也是吊车尾般的存在，这男人在当时恐怕并没有得到什么好的待遇吧，他这种心情我也并非无法理解（虽然即使是现在也决不能说是得到了好的待遇）。
虽然我可以理解,但是现在可不是逐一考虑那些细枝末节的情绪的时候——因为我并不是“美丽公主”，和关照别人是无缘的存在。
我是属于被关照的类型，或者说是前途堪忧的那种。
“总的来说，那家伙的‘美丽’就是类似于吸血鬼的‘魅惑’能力的东西吧？”
我装出完全没有体察到特罗比卡莱斯克的内心所想的粗枝大叶的吸血鬼形象，试着陈述了自己的解释。
魅惑。
这是无论是我还是特罗比卡莱斯克都具备的、吸血鬼最富代表性的“能力”——那其实是在创造眷属的前期阶段使用的东西，亦即对人类实施的精神干涉，或者说是一种催眠术吧。在魅惑对象这一层意义上，跟“美丽公主”的美貌应该是存在着共通之处的。
虽然其效果要依据对象人物的精神力来决定，但我却能自由控制那样的力量——也就是说可以随心所欲地选择打开还是关闭。
既然如此，原本被认为无法控制的“美丽公主”的美貌，只有采用特定的做法，说不定也是可以做到自由选择开关的吧。针对我的这个提议，特罗比卡莱斯克——
“不，这是完全不一样的。”
却完全否定了我的想法。
他否决我的意见好像变得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很好嘛很好嘛。
“说到底，‘美丽公主’被施加的并不能说是诅咒。”
“不是诅咒？”
“要勉强说的话，那应该是一种祝福吧。也就是说她受到了祝福。”
特罗比卡莱斯克说得好像自己亲眼看到过一样——看来即使再怎么讨厌人类时代的记忆，终究还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吗。
在有关自己领域的事情上，他似乎颇有一番独特的见解。
“你说的祝福是指？”
“也就是说，魅惑周围人的‘美丽’纯粹是属于她自身的东西，跟魔法和魔术都是毫无关系的——魔女最多也只是把她的美丽变得可视而已。”
“嗯，是可视化吗。”
尽管我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实际上却不怎么明白。
美丽的可视化。
内心的美丽——记得好像是这样吧。
以料理来说，就是味道的部分么。
并非装饰和摆放的部分。
“那么，只要反过来对她施加看不见美丽的魔法簿就好了吗？”
这就是——诅咒的抵消。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以诅咒对付诅咒。
如果说那是祝福的话，那更是直接施加诅咒就好了。
“那恐怕也是很难办到的吧。如果是以前的话还好说，事到如今，包含诅咒在内的所有魔法都会被视为‘攻击’，结果很可能会被反射到术者本人的身上——恐怕十有八九都会落得那样的下场吧。完全防御。比如我们一旦尝试向‘美丽公主’施展‘魅惑’的话，结果肯定会演变成我们自己遭到‘魅惑’的攻击。”
“……也就是说，如果想要杀死她把她吃掉的话，搞不好反而会被她杀死被她吃掉吗？就连本大爷也不例外？连我迪斯托比亚·威尔托奥索·斯萨伊德尊主也是这样？”
“或者也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我明明是以开玩笑的口吻说的，可是特罗比卡莱斯克却保持着严肃的态度这么回答道。
“根据我的推测，现在这种状况之所以勉强得以成立，恐怕只是因为‘从表面上看’，斯萨伊德尊主和‘美丽公主’的利害似乎达成了一致的缘故。”
特罗比卡莱斯克特别强调了“从表面上看”这一部分——似乎想说这是一种欺瞒。
“这是一种欺瞒。”
这家伙真的说出口了。
“对于主人您以迎合‘美丽公主’的意愿的方式把她请到城堡里的这个想法，我特罗比卡莱斯克虽然感到不胜惶恐，但如果接下来稍微走错一步的话，对‘美丽公主’的害意很可能会反射到主人您自己的身上啊。”
“嗯，这方面我也做好觉悟了。”
反正我已经死过三次了。
事到如今我也没想过要回避死亡。
虽然这三次反射回来的与其说是害意，倒不如说是食欲更恰当。
“虽然我不会再提出反对意见，但是斯萨伊德尊主，最低限度不也应该先重整好态势再开始行动吗？与其说是态势，倒不如说是身体状况……我认为那并不是能以空腹的状态来应付的对手。”
“那个我已经决定了。我这空荡荡的肚子，首先必须以那个女人来填饱。”
无论是前菜还是饭前酒我都不需要。
虽然严格来说我其实已经吃掉了自己心脏，但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是不算数的吧。
“……我明白了。那么，我这边也会调查一下有没有什么好的方法——魔术式的手法我也不打算放弃，也会试着打探一下。所以主人，请您千万不要过于性急，前期准备还是拜托您千万千万要慎重行事为好。”
“啊啊，那当然了。你也没有必要这样千万千万的反复强调。毕竟拥有斯萨伊德尊主这个名字的我，也不是有什么想要主动送死的自杀愿望啊。”
尽管我这么向特罗比卡莱斯克打了包票，但是在此之后我又连续两次因为太过性急而扑向“美丽公主”，结果还是丢了性命。
丝毫没有辱没斯萨伊德（suicde=自杀者）尊主的名号。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雅赛萝拉·请多吃点 011
虽然我也不算是头脑转得快的吸血鬼，但是这样子死了五次的话也总算是理解了。在这个食材的前期准备工作上，还需要采取一些更根本性的对策。
因为被刺激了食欲的关系，不管头脑中再怎么想着要慎重行事，心情也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焦急起来而使劲考虑着杀死她的方法，这样下去的话就永远没完没了。
而且我的肚子也开始觉得饿了。
毕竟为了解决燃眉之急也顾不得那么多，空腹就更是无法忍耐了——如今最必要的是意识改革。
我的意识固然是有必要改革，而公主殿下那边大概也需要进行一场政变。
雅赛萝拉公主也必须有所改变才行。
虽然我希望尽可能保留素材本身的味道，但还是需要一点调味料——通过改变调味使食材更加容易入口。
我忠实的眷属——特罗比卡莱斯克·霍姆亚维夫·多古斯特灵格斯，尽管对让下等人类逗留在城内颇有微词，但似乎还是为了调查调理方法而到处外出（真是的，简直就是忠诚心的体现者），不过我也不能无所事事地光是等着他回来——把事情全部交给下属实在是不合我的性格。
那真的是不搭调啊。
……顺带一提，说起不合性格。在食材的管理上，正如我当初向特罗比卡莱斯克承诺的那样，完全是由我自己一手包办的，
搜罗人类用的食材，调理成人类用的料理，然后每早每昼每晚都送去先前为她准备的房间里——早上和夜晚姑且不说，在原本是睡觉时间的中午给她送饭实在是有如地狱般的的痛苦，但想到这也是食材准备工作的一环，我还是忍耐下来了。
因为我是睡在棺材里的，至今为止都几乎从来没有用过城里的床铺,但现在就连整理床铺也成了我的工作内容之一。
幸好特罗比卡莱斯克已经外出了。
本大爷这样兢兢业业照顾人类的姿态，无论如何也不能给下属看到。
但是不管怎样也必须让食材过得舒适才行。
要是在不习惯的环境里积聚了闷气而导致味道变差的话，我也会非常困扰的。
“我还是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的。”
理所当然的是，由于有着高度的意识，“美丽公主”也向我说过这样的客气话，不过实际上是不是这样就很难说了。
毕竟她本来就过着过于高雅的生活。
当然她也应该有自己养活自己的能力，但是从国家放逐出来（在消灭之后放逐）的流浪之旅——这样的年轻女子的单身旅行之所以能持续到今天，也毫无疑问是因为有着周围人的支持的缘故。
光是她身上穿的衣服，据说都是和她擦肩而过的人们献给她的“贡品”——当然，要是不接受这些礼物的话，他们搞不好也会向自己献出性命，站在雅赛萝拉公主的立场上，也不能随便拒绝这些多管闲事的人们的好意。
然而到了现在，愿意向她奉献出洋服的路人在这个王国里已经连一个都没有了，所以就只能由我来亲自为她准备——虽然对不起奉行质朴俭约主义的公主殿下，但我在装饰方面一向都是非常讲究的。
后来我甚至还给她准备了超级豪华的礼裙——不过像她这种无论穿什么都很合身的家伙，不管准备什么礼裙也没有多少成就感就是了。
总而言之，跟特罗比卡莱斯克所担心的相反，我一直都很妥善地做着照顾食材的工作。
因为一旦在管理上出了什么问题，就很有可能立即导致死亡（事实上，在照顾她的过程中我也死过两次了），所以这份饲养工作还真的是充满了惊险悬疑的要素。
尽管我是不老不死的存在。
“就因为这样，雅赛萝拉公主。你也需要改变一下意识啊。”
“……那也就是说，为了让你吃下去，需要由我本人进行意识上的改革是吗？斯萨伊德尊主。”
我明白了——公主点头答道。
她真的明白了吗？
在每一个所到之处都重复上演着毫不留情的虐杀剧的美貌之主，这样的发言虽然听起来像是有点自暴自弃的意味，但是这个女人的精神决不可能脆弱到这种地步——反而应该说很强韧，而且也正是这份强韧使得问题越闹越大吧。
搞不好连味道也会变得缺乏细腻感。
“到了这个地步，只要是能做到的事情，我其实也想尽量多尝试一下——但是，斯萨伊德尊主。具体来说，所谓的意识改革究竟指的是什么样的行为呢？”
“本大爷的忠实下属之前也说过，你现在所处的状况与其说是魔女的诅咒导致的结果，倒不如说很大程度上是由你自身的美丽造成的。既然如此，采取的对策就不应该针对魔女的诅咒，而是应该把焦点放在你的美丽之上才对吧。”
“…………？”
本来就对自己的“美丽”没有太明确的自觉、一直都保持着谦虚姿势的雅赛萝拉公主，似乎还没能理解我说的这番话。
当然了，或者也可能因为我说明得不清不楚的关系。
但是，无论如何也必须让她理解过来。
要让她有所自觉。
这道菜必须遵循极其复杂的工序才能完成——跟踩特罗比卡莱斯克的脊背完全是两回事。
“总的来说，雅赛萝拉公主。倾倒于你的美丽的人们都倾向于把自己最重要的性命奉献给你，为了改变这种构造，只要你变得不美丽就好了——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那样的话，不是还没有解决问题吗？说白了就跟因为讨厌继续活下去而自杀的方案没有太大的区别。”
还真是个打开天窗说亮话的家伙。
面对吸血鬼也完全不懂得害怕。
当然了，事实也的确如此。
而且即使对我来说，这种解决方法也并不符合我的本意——假如在意识改革之后，雅赛萝拉公主把她的谦虚态度、体贴关照别人的心、高洁和善性以及伦理观都全部抛弃掉的话，那应该就不会再发生虐杀了吧。
不会再死人了。
也不会发生哪个国家因为她而灭亡的事情。
但是，那无论如何也不能算是迎合雅赛萝拉公主意愿的解决方法，也不是符合我意愿的做法——这样的料理方式，根本就无法发挥出素材本身的味道。
味道。
“总之你先听我说吧，雅赛萝拉公主。你并不需要真的放弃自己的美丽——只要装出那样的假象就好了。”
这完全是装饰和摆设的问题。
我接着说道。
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部分。
“装出——假象？”
“根据我听说到的内容，这件事的开端，本来就是因为人们被你外表的美丽所吸引而没有注意到你的内心对吧？正因为这样，你就拜托魔女——让所有人都不被你的外表所迷惑，从而能够看到你内心的美丽。是这样没错吧？当然了，我不会叫你把这样的内心抛弃掉。”
况且就算我说了你也不可能那样做。
要是真能做到的话就不用弄得这么麻烦了。
目前可以做到的，就是在很久以前应该实行过的“意识改革”。
就像我无法抑制自己的食欲一样，雅赛萝拉公主大概也无法抑制自己的高洁情操吧——这个是没关系的，这样就好。
反而正因为这样才好——但是。
“但是，就算无法改变自己的内在美，也至少可以改变言谈举止吧。”
“言谈举止……你的意思是？”
“简单来说，就是假装成‘坏人’的样子了。”
就是装坏蛋啊——我说道。
“你现在马上别再用这种高雅的言谈方式和充满高贵气息的举止了吧——反正这样做也不会改变你原本美丽的本质，应该没关系的吧？”
“…………”
雅赛萝拉公主像是在沉思一般用手按住了嘴角。
虽然俨然是一副深思熟虑的姿态，但我却严厉地指摘她说“你这样的姿态就已经不行了”。
“以后你在思考事情的时候就用抱起双臂的姿势吧，而不是用手按着嘴角。就算这样做，你思考的内容也不会有所变化吧。尽管姿势不同，但思考的本质却是完全不变的。”
“是、是抱起双臂吗……”
就好像在说自己从来都没有做过这种事似的，雅赛萝拉公主表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如果说得贪心点的话，我甚至希望她以盘腿坐在椅子上或是在床上打滚的姿势来思考，不过突然间也不能期待过高了。
不过与其说是期待过高，倒不如说是期待过低吧。
还是应该先从能做到的事情开始循序渐进。
“以后礼裙我也会给你准备更华丽的款式——吃饭的时候也不要用刀叉，而是要直接用手从碟子里抓着吃。”
“直、直接用手抓？”
虽然她表现出难以置信的反应，但我还是乘胜追击以“从某个角度来看，反而是使用锐利的刀叉来吃东西更显得野蛮吧”这样的理论来说服她。
看来我说服别人的本领越来越强了。
当然，什么算是野蛮什么算是不野蛮，这都完全是文化上的问题，是观察角度的问题罢了——但这个观察角度的问题就正好是焦点的所在。
是应该印上焦痕的焦点。
看起来怎样——怎么样去看。
“但、但是，斯萨伊德尊主。我是……”
“你这个第一人称现在马上就要改掉了，雅赛萝拉公主。你就记住自己每用一次这个第一人称就会有百万人死掉吧——以后你应该以‘吾’来自称。”
“是、是吾吗……恩……那么，说话的语气或许也要改变一下比较好呢……改成更傲慢更令人不愉快的语尾。”
雅赛萝拉公主以认真的表情点头说道。
从她自己也主动提意见就可以知道，她的理解速度相当快。
虽然这种理解速度也是个问题，今后也不应该露出这样的思索表情了，不过这些都不是突然间可以改掉的东西——首先应该从可以改的部分开始改变。
一步一步来，或者说是一点一点来。
“我不会要求你变成坏人，染上邪恶什么的，对你来说也根本不可能做到吧。我不会要你做无法做到的事情。所以，你就假装成坏家伙吧——换一种说法的话，你只要变成所谓的‘其实是个好人’的人就好了。”
外表的美丽再也无法掩盖内心的美丽——那就是魔女的诅咒，同时也是对“美丽公主”的祝福。
既然如此，如果继续让内心的美丽保持现状，单纯将外表的美丽放弃的话，这样就像反过来利用了祝福的规则一般，说不定就能把内在的美丽掩盖起来了。
简单来说。
那就是——纸包烤。
雅赛萝拉公主从今以后也不会再杀人。
同时也变得可以被杀了。
……这一切都是假说。
然而，却是有尝试价值的假说。
验证——也可以说是试毒吧。
虽然搞不好现在做的是令人不忍直视的滑稽事情，但我们却都怀抱着无比认真的态度。
“我明白了。不，吾明白了。”
怀着强烈的决心，雅赛萝拉公主使劲挺直了腰背——这种高高在上的傲慢姿势，大概也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的体验吧。
“我今后——不，吾今后会尽量努力做出不雅的举止，我会的。斯萨伊德尊主，我会好好向你学习！”
“…………”
虽然总觉得最后那句话有点多余，但我还是认可她的努力吧——这样的话，雅赛萝拉公主这个听起来既高贵又可爱的名字，或许也要改一下比较好。
毕竟她似乎也没有太多的讲究，或许应该由我来给她想个合适的菜式名称吧——看着因为久违地看到了一线希望之光而鼓起干劲的公主殿下，我在心中这么想道。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雅赛萝拉·请多吃点 012
“对于被施加了不会被外表的美丽所迷惑的诅咒的‘美丽公主’，竟然使用不堪入目的外表作为对抗策略，与其说是反论，到了这个地步的话已经可以说是一种讽刺了呢。”
完成了收集情报的任务、久违地回到了“尸体城”的特罗比卡莱斯克，以这样的声音把我从睡梦中唤醒——看来，我又死掉了。
这次好像是轻度的饿死。
虽然饿死其实也没有什么轻度和重度之分。
勉强要说的话，就是胃袋空空的很轻吧——我那只吃过自己的肉片的胃袋，在很长的时间里都保持着空荡荡的状态。
现在的话，不管吃什么恐怕都会感到沉重吧——虽然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斯萨伊德尊主？”
我转眼看向一脸不解地向我提问的特罗比卡莱斯克，看来这个忠实的眷属并没有看穿我这一次的饿死——要是被他知道的话，说不定还会闹出什么大事来（搞不好甚至会强迫我把他吃掉）。在对此感到松一口气的同时，我说道：
“讽刺么。”
以不经意的态度迎合着他的话题，继续向前推进。
“或许那样也不错呢。实际上，那个公主殿下的存在也很有讽刺的意味。”
“噢噢。此话怎讲？”
对主人的话题兴致勃勃地探出身子的特罗比卡莱斯克。
虽然认真倾听主人教诲的姿势的确很值得赞赏，但我这句话只不过是为了迎合话题随便说说而已，就算他问我“此话怎讲”，也没有什么更深一层的言外之意。
只是随口说的一句话而已。
不过，事到如今我也很难说出口。
没用办法，为了掩饰自己的饿死和随便迎合话题的实情，我继续说了下去——这样也算是在装样子吧。
“你仔细想想，在人类的价值观中原本应该代表着绝对正义的雅赛萝拉公主，却比本该是绝对邪恶的我虐杀了更多的人类。这种状况本身不就已经很讽刺了吗？这是富有品位的讽刺。假如那个女人追求崇高理想的结果就是多个王国的灭亡，那实在是太讽刺了。”
“毕竟人们也常说鱼类无法在过分干净的水里面生存……不过，我想向‘美丽公主’奉献出性命的人类们一定都很幸福，他们都是心甘情愿的吧。”
那也是讽刺吗。
不，是真理吧。
无论雅赛萝拉公主如何对此感到内疚、如何叹息和悲伤，在某种意义上，这跟献出性命的人们是毫无关系的——就算恳求他们不要这样做，恐怕也只会白费力气而已。
与其说是讽刺，倒不如说是无视。
渴望为了正确和美丽而死去、或者说是牺牲，这种极其机能性的本能是无法阻止的——因为高洁的“美丽公主”，对他们这些凡人的价值观、乃至于感情，实际上都是完全无法理解的——正因为无法理解，公主殿下才会是公主殿下。
正因为不理解俗人和凡人的感情，她才会成为“美丽公主”。
高贵的意识。
或者也可以从这个角度来看待。
这其实是雅赛萝拉公主给国民们带来了名为死亡的救赎——因为他们的人生，在目击到雅赛萝拉公主后就已经得以完成了。
完成——以至于完结。
不过即使如此，单凭“为你而死的那些人都因此而得到了满足，你完全不需要在意”这种论调，也是说服不了那个雅赛萝拉公主吧。
要是能把事情看得这么开就不用这么费劲了。
我也不用这么辛苦。
但是既然这样，那就别看开好了。
不打破鸡蛋就没法做蛋包饭——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其实只要做水煮蛋就好了。
一切都看厨师的本事。
“在保持美丽的同时，让美丽变得看不见——这样的话，辟邪的咒语或许会有点参考价值呢。”
“辟邪的咒语？嗯？那是什么啊。魔术吗？”
“不，还不足以称之为魔术。是民间流传下来的、为了不让孩子被我们这样的妖异抢走而施行的一种仪式——比如说故意给婴儿取个印象不好的名字以避免被恶魔看中之类的。”
如果是恶魔的话，搞不好反而是恶劣的名字更有吸引力吧——不过，这么说也有点道理。
有点味道——有所不同。
这并不是特别限定于“美丽公主”的情况，所谓的美貌同时也是一个风险因素——还有可能会惹来企图把这种美丽据为己有的灾难。
所以就算不至于要采用给孩子起个糟糕的名字来辟邪的极端做法，故意不装扮而穿上平凡不起眼的服装来避免成为灾难的目标，也可以算是人类的智慧吧。
雅赛萝拉公主也是，考虑到她就是因为美丽而成了我的食材对象，从这方面或许还可以领悟到更深刻的教训。不过，我毕竟也不是制造教训的生物。
而是啃食人类的怪物。
杀死后吃掉。为了吃掉而杀人。
……但是，刚才这番话在给雅赛萝拉公主起新名字的时候或许也有点参考意义。我本来是打算凭瞬间的灵感给她定下来的，但既然是本大爷起的名字，就不能用单纯的糟糕名字或者奇怪的名字了。
那我就来试试所谓的深思熟虑吧。
“嗯？您怎么了吗？斯萨伊德尊主。”
“不，没有什么。”
我正在思考雅赛萝拉公主的称呼名这件事，对特罗比卡莱斯克暂时还是保密的——光是记住“区区的下等人类”的名字他就已经大吵大闹了，要是知道我还想给她起名字的话，他的歇斯底里的情绪说不定就要爆发了。
那样的话就会很麻烦。
我已经不想再惹出更多的麻烦事了。
毕竟那样会令我食欲减退的。
“但是，虽然有的人会为了追求肉体上的美丽而渴望成为吸血鬼，没想到另一方面却有人在进行这样的尝试。人类这种生物可真不简单啊。”
“您说的确实没错。人类的愚蠢和肤浅实在是无可救药了。”
特罗比卡莱斯克表达跟我意图完全不同的意见，同时耸了耸肩膀——到了这个地步的话，感觉好像已经超出了“因为以前是人类所以对人类特别严苛”的程度。
是不是从身为人类的时候就开始讨厌人类了呢。
看着这样的特罗比卡莱斯克，我忽然这么想到——不，如果说是看到特罗比卡莱斯克才这么想的话，我对这个生性认真的奴隶也未免太欠缺关照了。所以就姑且当作是不经意间想到的吧。作为事实，因为被吸血鬼吸血而成为眷属的人类，肉体的状态都会获得最优化处理。
那跟外表得的美化可以说是同义的。
就算还不至于会发展到毁灭国家的地步，特罗比卡莱斯克在被我吸血之后，在容貌上已经比人类时代有着更大的优越性。
同时肌肉也变得更为发达，身高说不定也更高了——要是和疾病无缘而且身体状况也很好的话，得到这样的结果也是理所当然的。
所谓的不老不死，就是这样。
不死身的意义。
但是如果先停下来仔细想想的话，虽然成为吸血鬼可以获得永远的生命和肉体上的美丽，但精神上的美丽又会有什么变化呢？
与其说是不死身的意义，这方面倒不如说是不死身的下场吧。
老实说，虽然事到如今已经变成了食材，但对原本是同族的人类多次发表歧视性言论的特罗比卡莱斯克，也很难说是一个有着美丽精神的人物。
虽然对我的忠诚心或许也可以说是一种美丽的体现，但除此之外却完全不成样子——忠诚心换言之就是奴隶性，对此是否应该给予高评价也是一个颇具争议的问题。
然后，坐在王座上俯视着特罗比卡莱斯克，得意洋洋地说着自以为了不起的话的本大爷，当然也不能说是有着高洁精神的存在了。
这完全是雅赛萝拉公主目前视为目标的、“不雅”的存在。
实际上，这并不是迪斯托比亚·威尔托奥索·斯萨伊德尊主和特罗比卡莱斯克·霍姆亚维夫·多古斯特灵格斯这对主仆特有的性质。公平地说，因为是吸血鬼所以高贵、或者有着高度自尊心什么的，这些说法应该都是不成立的。
当然，因为外观端正的关系，看起来就会给人以绅士淑女的印象，大部分的吸血鬼表面看来都像是连内心也很高贵的、上流社会的居民般的模样。
然而他们本来就没有什么社会性。
只不过是在封闭的交流圈子中居高临下而已。
转回我先前的话题，即使居住在这座“尸体城”里，也不意味着我会搞政治，也不懂得什么统治之道——就只是一个跟那些知识无缘的美食家罢了。
就算有能摆出一副尊大态度的领袖风范，也没法光靠这个填报肚皮。
因为只要杀死美味的东西吃下肚子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即使自虐地说我的精神世界甚至比人类还要肤浅也不算过分——当然，这种自虐也可以说是一种精神上的优越感吧。
因为在食物链中站在比人类更高的位置而产生的优越感。
这种优越感和“美丽公主”的谦虚态度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嗯……或许在我们的长生中，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内在美吧。”
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没错。
可以称之为内在美的伦理观、正义感和怜爱弱者的慈悲心，还有竭力协助其他种族的姿势，对长生来说都是完全派不上用场的吧。
不，要说“完全”也有点过分了。
关照体贴别人、跟大家和睦相处的交流能力，这毫无疑问是长生的秘诀——但是，即使这样也还是有限度的。
俗话说凡事都应该适可而止。
为了生存，有的时候无论如何也必须采取某些下三滥的低级手段——假如通过吸血鬼化不光获得了健全的肉体，而且还得到了健全的精神性的话，就很可能因为无法承受把过去的同族人类当作食料的罪恶感而自绝性命。
所以吸血鬼的精神性本质上保持在卑劣的层次或许才是最合适的——或者也可以说是获得永恒生命的代价吧。
正因为寿命短才能美丽地活过一生，那就是人类吗。
不过要是照这个道理说的话，寿命短的细菌搞不好就变成最美丽的存在了——这个就暂且不说吧。
不管我们长生到什么地步，即使最大限度地运用“魅惑”的能力，也注定永远无法到达“美丽公主”的那个领域。
越是长生就越是如此。
虽然这也说不上是什么可悲的事情，但也许不觉得可悲就是吸血鬼的极限所在——不过，正因为是这样的我，才能给雅赛萝拉公主充当合适的榜样，或许还是应该朝好的方向考虑吧。
“您果然是怎么了吗？斯萨伊德尊主。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思考着什么的样子……该不会是在我没有注意到的期间饿死了吧？”
还真敏锐呢。
于是——
“我都说了，我没事。本大爷说没事就是没事好不好。”
我露骨地掩饰了过去。
“比起这个，特罗比卡莱斯克。你的情报收集有什么收货没有？我的计划能不能取得相应的成效还是个未知数——要是你有什么可行性更高的方案，也可以尽管向我提啊。”
“不，实在非常抱歉，斯萨伊德尊主。遗憾的是，我安全没有可以向您报告的事项。因为即使我想收集情报，王国里的所有国民都已经全灭了。”
就连走路也走得很辛苦呢——特罗比卡莱斯克说道。
我刚想吐槽他“你干嘛不飞起来”，但马上又想起特罗比卡莱斯克目前还不能长出翅膀来——所以在移动上只能走陆路。
一边推开尸体一边向前走。
那一定是很辛苦的吧。
虽然我很想慰劳他一下，但要是没有成果的话，我也觉得很难办——因为我很不擅长称赞那些没有做出结果的人。
“因为尸体已经开始腐败了，所以我就吃掉了一些，埋掉了一些，也烧掉了一些，尽量把可见范围内的尸体都做了处理。”
“那真是太棒了，干得好。”
“嗯？”
虽然我勉强称赞了一下，但特罗比卡莱斯克只是露出了有点不可思议的表情——不过也对啦，就算被这样子莫名其妙地称赞一句，他也不可能说“承蒙您的夸奖”吧。
我越发感觉自己不适合当主人了。
“现在我只是暂时回城一趟，因为清扫作业已经告一段落，也腾出了可以行走的道路，接下来我打算把情报收集的范围扩大到国外——我认为访问一下‘美丽公主’的故国也是一个不错的想法。”
“故国。已经特定了吗？”
“不，因为我目前所掌握的情报就只是那个童话而已。但是，关于作为其原型的亡国，我已经有了好几个候选项。”
“原来如此，看来应该靠得住吧。”
尽管我这么说，但目前恐怕也无法从这条线索得到什么信息——看来这边也只能交给特罗比卡莱斯克去处理，我就好好贯彻自己的计划吧。
也就是说，要贯彻让雅赛萝拉公主“装坏人”的计划——所谓的“其实是个好人”，在大多数的场合都只不过是“偶尔当一下好人”罢了。不过如果是那个公主殿下的话，这样的角色也一定能成功地演绎出来吧。
为了在不损失味道的前提下变成能被我吃下去的食材，她一定会好好努力——现在肯定也在房间里进行着不雅举止的自主练习吧。
“虽然无法期待精心的装饰是有点遗憾，但料理并不只是有刺身这一种吃法。况且人家也说有时反而是奇特的粗糙食物更美味——最关键的还是味道。是内在、内里的味道。说起来，在人类的世界里，也存在着‘最重要的并不是外观’这样的说法啊。”
“我也知道。可以说也是真相之一吧。……但是，‘美丽公主’本人究竟是怎样打算的呢？”
“嗯？你说的怎样打算是指？”
“不，主人您的愿望也许真的可以通过这个计划得到实现——主人的食欲也许可以得到满足。就算这个计划最后没能顺利达成目标，也可以重新想过别的手段吧。但是，对‘美丽公主’来说，就算这个计划能顺利完成，那时候也就是主人向她伸出利牙的时刻。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想不通‘美丽公主’的目的到底在哪里了——难道您不这么认为吗？”
“…………”
的确也是。
因为我总是习惯只从自己的立场考虑自己的事情，有时候往往会想错了方向。仔细一想，她其实也并不是想被我吃掉的吧——她只不过是不想再虐杀人类和毁灭国家而已。
但是，就算成功实现了这个目的，要是在那一瞬间就被我吃掉的话，那不就本末倒置了吗？
就算她早就把这一点计算在内，完全是为了跟非人存在的我结成同盟而进入这座“尸体城”——
接下来，那位公主殿下究竟打算怎么做呢？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雅赛萝拉·请多吃点 013
根本没有什么打算不打算的。
那个公主殿下，大概是打算老老实实地让我吃掉吧。
事到如今，她也不会把自己的性命看得有多重。
毕竟已经让数百万人、搞不好甚至是数千万人向自己献出了性命，她也肯定不是那种会想着独善其身的女人。
至今为止，她不管在精神上被逼得如何走投无路也没有自杀，而是一直过着流浪旅行的生活。她之所以这样做，完全是因为自杀并不能解决问题的缘故。
虽然在我看来自杀也是很好的解决方式，但在她的意识中那却是放弃的行为，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做法。
然后，雅赛萝拉公主就想着只要能得到自己一直以来所寻求的解决方法，就算死了也没关系——说得更明白一点，假如能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终结“美丽公主”的童话，那就已经值回票价，算是一桩不错的买卖了。
虽然那并不一定是个大团圆结局，想必也不是能让童话的读者心满意足地放下心头大石的落幕方式，但是即使如此，作为将来也会被一直流传下去的童话，还是需要有一个并非敷衍了事的、明明白白的结尾，这恐怕就是公主殿下的世界观吧。
太无聊了。
这样子一口否定或许也不太妥当吧。
毕竟多亏了这样的世界观，我才能品尝到极品的肉质，也许反而应该感到庆幸才对——然而，我还是感觉有点难以接受的部分。
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宁愿以性命为代价也想得到的东西。
然而那样的东西，我觉得到头来也只是一种理想而已——难道对有着永恒生命的吸血鬼来说，那是永远无法理解的事情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无聊的那个应该是我才对吗。
不美丽的那个是我吗？
不过也算了。
毕竟不管怎样，我也不得不继续执行“美丽公主”的改造计划——虽说是为了用餐，但老是这样照顾人类也是很烦人的事情。
照顾别人什么的，比当主人还要不合我的性格。
虽然这本来就是不能交给特罗比卡莱斯克做的事情，但那个奴隶既然已经为了收集情报而再次出城，改造计划就只能由我一个人继续执行了。
不过，毕竟我没有打算连她的内在美也改掉，或许这不应该叫改造计划，而是叫粉饰计划更恰当吧？
在第一人称、说话语气和举手投足等方面我都准备进行彻底性的指导，在用餐方面不光不给她配套的刀叉，而且还注重安排一些富有野趣性的料理。
至于服装方面，很遗憾目前还处于试行错误的阶段。
充满高贵气息的礼裙固然是万万不可，但要是反过来为她准备过于暴露的服装，或者给裙子加上开叉之类的话，恐怕又会变得太性感了。
毕竟性感和美丽的定位相当接近，所以那样也不符合我的本意——虽然或许只要故意打造出“俗气的打扮”就行了，但即便是为了食欲，本大爷在品位上也还是有着无法退让的一条界线。
雅赛萝拉公主应该也是这样的吧。
究竟做到哪个程度才算是不过于高雅、也不过于时尚,同时却能完全掩盖内在美的打扮呢？这个问题实在是让我苦恼不已。
不过，这方面应该也还有着一定的检讨余地吧。
在这么想的同时，今天（从心情上来说应该是今晚吧）我也为了给食材送饭、也为了给公主殿下上课而朝着分配给她使用的房间走去——因为我并没有敲门的习惯，所以就直接开门进去了。
也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看到的是一幕出乎意料的光景——在房间的中央，雅赛萝拉公主似乎正以颤抖着的手举起银制的烛台，看样子似乎马上就要把尖端刺进自己的右眼——
那闪耀着银色光彩的眼球。
虽然我不擅长思考，但在思考之前采取行动却是我的强项——我反射性地把送来的料理抛开，发挥出吸血鬼的最大限度的爆发力扑进了房间。
在以右手抢过烛台的同时，我又用左手把雅赛萝拉公主一下子推开——因为抓住的烛台是银制的，手掌顿时传来烤灼般的剧痛，不过这对我来说也只是微不足道的皮外伤罢了。
虽然与其说是皮外伤，倒不如说是烧伤了。
至于被我推开的公主殿下，正如我预计的那样倒在了床铺上——她以仰躺的姿势看着我：
“斯、斯萨伊德尊主！？”
露出了相当惊讶的表情。
吃惊的应该是我啊。
在这时候，我甚至感觉到了愤怒。
“你是笨蛋吗！为什么到了现在，你才突然做出这种糟蹋性命的行为！”
虽然这完全是跟怪物格格不入的、充满道德感的台词，但却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这个公主殿下，难道不是有着宁愿付出性命为代价也想要实现的愿望吗？
要是她在这里自杀的话，好不容易培养到现在的食材就会在顷刻间化为乌有——然而比起这样的心情，我反而是对她企图自杀的事实感到了愤怒。
但是，这看来只是我判断过早了。
这也是经常发生的事情。
“你误会了，斯萨伊德尊主。”
雅赛萝拉公主一边从床上坐起身子，一边向我解释道。
“啊，不，汝误会了，斯萨伊德尊主。”
她重新说了一遍。
以不雅的语气。
“我决不是……不，吾决不是想要自杀——只不过，如果像这样挖出一只眼睛的话，嗯嗯，对了……不就能像海盗那样产生某种压迫感了吗——吾是这么想的。”
大概是对我厉声呵斥感到困惑吧，最近已经开始变得像模像样的用词也混乱了起来，不过也没关系了——至少我已经领悟了她这个行为的意图。
产生压迫感吗。
当然，海盗的眼罩也未必一定是挖掉了一边眼睛的结果，但如果把这解释为她现在付出的努力的一环，这样的胆色的确是很了不起——身为雅赛萝拉公主的不雅举止的讲师，这说不定是我应该好好称赞她一番的场面。
然而——
“不要有第二次了。”
我却这么说道。
“虽然我认可你的努力，但还是有点走偏了吧。我很佩服你这种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姿势，但那样做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为、为什么呢？”
听她这么问，我才开始思考起自己这么说的理由——或者也可以说是牵强附会的借口吧。
“如果是像我这样的不死身还好说，对你这样的人类来说，肉体的伤是无法挽回的吧。就算你是想体现出压迫感或者震撼力，那也是纯粹‘假装’出来的，应该停留在‘摆姿势’的层面上。你这样真的弄伤自己怎么行呢？这不就跟向你奉献出性命的那些人类们所做的事情一样么？在让你变得不再是‘美丽公主’这件事上，绝对不能付出任何的牺牲——因为这样做的话，就跟通过死亡来解决问题没什么两样。”
这就等于放弃了问题。
结果，我就这样把雅赛萝拉公主以前说过的话直接重复了一遍。
“说的也是呢……的确如此。真的很对不起，斯萨伊德尊主。我会好好反省的，请原谅我吧。”
看到她这样低头道歉的谦恭态度，我甚至觉得有点难为情——不，并不是难为情，而是负疚感吧。这样的话就糟糕了，我搞不好又会因为罪恶感而自杀。
不管如何，继续谈论这个问题也不是办法——做出这个判断后，我开口道：
“你的用词又乱起来了吧——不，又没乱了吧。”
关于这件事就暂且到此为止了。
“说的也是呢。抱歉啰，斯萨伊德尊主。”
雅赛萝拉公主重新端正姿势，不，重新弄乱姿势，以尊大的态度向我道歉——嗯，那样就好。不，是不是该说不好呢？因为想得太复杂，脑子都开始混乱起来了。
“唔。”
在事情告一段落后，我才终于有余力环视室内的状况，但是仔细一看还真是乱得不成样子。
不光是烛台，所有家具的位置都跟以前看的时候不同了——有的被弄倒，有的甚至整个翻转了。
起初我还怀疑是不是自己冲进来的时候不小心卷起了旋风，但是现在看来并不是那样——这样的“重新布置”，似乎是雅赛萝拉公主自己做的事情。
是努力的一环吗。
她似乎是想通过弄乱自己的房间来“装坏人”——当然，这房间的模样确实无论如何也无法以“美丽”来形容。
先不论方向性如何，这位公主殿下基本上都是一个爱努力的人吧。
令人惋惜的是，她至今为止的努力都只带来了反效果。
不愿意杀人的原则，却制造了杀人结果的恶性循环。
实在是令人无可奈何。
但是，再进一步仔细观察的话，房间的凌乱似乎遵循着一定的规律——看似凌乱的家具，似乎都是以等间隔分布的。
还是没能掩藏起制作者的品味。
想到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不由得“咔咔”的笑了起来。
“有、有什么好笑的吗？”
雅赛萝拉公主像是很意外似的问道。的确，我究竟是觉得哪里好笑才这么笑起来的呢——既然以后要走的路还很长，我本来应该感到绝望才对，根本不可能笑起来啊。
“不，没什么，只是打算给你做个示范罢了。因为这才是富有压迫感的、帅气的笑法嘛。”
我本来只是为了掩饰才这么说的，但是这么说来，我才想起自己到现在也还没有看到这位公主殿下的笑容。
既没看过她的笑容，也没听过她笑的声音。
虽然严格来说，我对自己想要吃掉她而自杀时的记忆没什么印象，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也不觉得她会在那种场面露出笑容。
笑眯眯地看着别人在自己面前自杀什么的，那应该是吸血鬼的所为吧。
“难道——你从来都没用笑过吗？”
她本来就是个缺乏表情的女人。
除了吃惊和困惑的时候，她的表情都不会有所变化——难道是故意装出面无表情的样子吗？
上流阶级的女人，难道有什么不应该露出感情的不成文守则吗？——虽然我这么想，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因为要是我不小心笑出来的话，国家就会灭亡了。”
雅赛萝拉公主说道。
这决不是什么夸张的说法。
要是一颦一笑都会夺人性命的话，养成抹杀表情的习惯也是很自然的事情——没什么好惊讶的，也就是说根本不需要我提出方案，这位公主殿下已经在无意识间付出了许多掩藏自己美丽的努力。
但是，不能笑的人生也实在太没趣了吧。由此积聚的闷气说不定会影响到肉的味道——必须马上采取对策才行。
“那么雅赛萝拉公主，你今后只要以我刚才示范的那种方式笑就好了。那样的话，跟美丽应该是扯不上边的。”
“是、是‘咔咔’的那个吗？是那样么。”
“没错，就是这样，咔咔！”
“咔咔！”
即使是雅赛萝拉公主这样的优等生，似乎也无法一下子适应过来。不过，虽然笑容看起来有点僵硬，但作为最初的一步也算是合格了。
“那样就好。如果是这种笑容的话，就应该不会有人死了。”
“非、非常感谢。不，有劳了。咔咔！”
“就这样对了，雅赛萝拉公主。不，就这样错下去。我会重新把料理做好再拿来，在那之前你就继续练习吧。”
在这么下达指令后，我才走出了走廊——在扑进室内时抛开的碟子，幸好并没有摔破。
虽然料理都洒了一地。
看到这样的情景，我就有一种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感觉。
我——
什么都说不出来。
当然，看到辛苦做好的料理就这么白白浪费掉的确是有点遗憾，但同时更怀抱着别的感情。
不过叫公主殿下去吃掉到地上的料理也未免太过分了——她恐怕也还没变得那么富有野性吧。
而且到了那个地步甚至会牵连到内在。
外表和内在。
要画出明确的界线实在是很困难……
有时甚至觉得这两者实际上都是一样的东西。
就连挖掉自己眼珠也在所不惜的她，只要我叫她做的话，即便是那样的行为她可能也真的会去做。但是如果这样强迫的话，那或许就不再是教导而是被判断为虐待，这种“攻击”恐怕会反射到我自己的身上。
“好痛……”
在捡料理的期间，被烧伤的右手手掌传来了一阵痛楚——虽说是不死身，但毕竟是被银制品造成的伤害，恢复速度相对比较慢。
而且因为最近什么都没吃的关系，恢复起来就似乎更慢了。
真是的（没想到我竟然也会说这种平庸无奇的俗气台词），实在是个令人费神的公主殿下啊。
果然不能用强火烤吗。
为了慎重起见，也许还是把尖锐的东西和锋利的物品都搬出这个房间比较好吧——嗯？
在这时候，我才意识到一个事实。
说起来，虽然右手受了伤，但左手却完全没事啊——明明是那么使劲地把雅赛萝拉公主推开了啊？
完全没有受伤。
没用遭到任何反作用的侵害。
无伤的状态。
“…………？”
难道是因为我推的方向是软绵绵的床铺不会受伤，所以就没有被判断为攻击吗——嗯，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不过这种情况还是应该判断为运气好吧。
毕竟主动接触雅赛萝拉公主就意味着死。
我必须尽可能避免更多的死亡。
即使是不老不死的我，也不意味着就可以死无限次。
从门扉的另一侧——
“咔咔！”
传来了听起来还很生硬的笑声。
哼。
虽然我承认她很努力，但照这情况来看，要把我在心情最佳的时候发出的既酷又硬派的高声大笑教给她的话，恐怕还要等上好一段时间啊——想到这里，我的嘴角又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笑意。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雅赛萝拉·请多吃点 014
看来，我又死掉了。
又是饿死。
又是死在王座上。
而且这次还被特罗比卡莱斯克发现了。
“请您适可而止吧，主人。我求求你了，请你快去吃点东西好不好。如果到这时候您还是坚持什么都不吃的话，就请你砍掉的我的脑袋吧。”
在如此责备我的奴隶面前，我也没心情向她吐槽“别叫我主人，要叫斯萨伊德尊主”这样的话了。
毕竟现在也不是说那个的时机。
特罗比卡莱斯克说的话是正确的。
简直正确到了令人厌恶的地步。
“在我没有看到的地方，您到底都死掉多少次了啊——虽然您是决死、必死和万死的吸血鬼，但不管怎么说也死得太多了吧。”
他不说我也知道。
但是，在承认他的正确性的同时，我却依然坚持着绝食——因为我已经决定了，最初吃进我肚子里的必须是“美丽公主”。
我决定了。
虽然刚开始只不过是个心血来潮的想法，但事到如今已经成了绝对无法让步的一条底线。如果最初吃的不是那位公主殿下的话，本大爷就不再是本大爷了——以后也不能再以斯萨伊德尊主来自称。
我钻牛角尖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今后要以旧斯萨伊德尊主自称什么的，我是死也不干的。
“都到这份上了还能放弃么。你以为我在那公主殿下的身上都投资了多少啊。本大爷这段时间可是像熟练的管家一样兢兢业业的照顾着雅赛萝拉公主啊。现在已经发展到了相当不错的阶段——我不是说当管家的水平，而是作为料理人发展到了很不错的阶段。只要再稍微忍耐一会儿，本大爷就能品尝到极品级的美餐了。”
“您说的再稍微忍耐一会儿，具体来说究竟是多长的期间呢？”
平时真的就像熟练的管家一样兢兢业业伺候着我的特罗比卡莱斯克，今晚却连一步也不肯退让。
我明明已经很明确地宣布了不放弃的意向，他却还是坚持着毫不让步。
“而且说到底，您究竟是不是真的打算要把‘美丽公主’吃掉呢？”
“……这句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到啊。”
“如果您不愿意接受的话，那就请您尽管砍掉我的脑袋吧。”
特罗比卡莱斯克执拗地重复说道。
正因为是管家才这么执拗。
或者说是执幼。
他并不是看穿了我绝对做不出这种事才这么说，反而应该是期待着我这样做吧。
特罗比卡莱斯克非常了解我一贯坚持着杀死了就要吃掉的原则，所以总是想着故意被我杀掉好让我把他吃掉。
真是卖弄小聪明的家伙。
我也很佩服他。
但是，我才不会上这个当呢。
我不吃这一套。
本大爷最初吃的必须是雅赛萝拉公主。
“那么您现在马上吃掉不就好了吗——前期准备应该已经很充分了。”
“我都跟你说了，现在还差一点点好不好。虽然调味已经渐入佳境，但还是略显生硬。到了这个关头我可不想失败。希望尽量做到万无一失是理所当然的吧。否则的话，你以为我想干什么啊。”
“请恕我冒昧地说一句，主人您在照顾那个人类的过程中，该不会是萌生了留恋之意吧？”
特罗比卡莱斯克以并不像他语气上那么谦恭的态度说道。
同时还狠狠地用双眼瞪着我这个主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在问，您难道是打算就这么一直把‘美丽公主’养在这座‘尸体城’里吗？——请您快回答我不是吧。”
不是。
哪有这样的可能。
那样不简直就是我变成了“美丽公主”的俘虏吗——我只是纯粹地把她看作食材而已。
是为了食用才养着她的。
要是我在这时候以富有威严的态度这么坚决主张的话，特罗比卡莱斯克应该也会相信吧——最低限度，他也不得不相信。
作为奴仆，除了相信之外他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那么或许我是应该这样做的。
如果不能砍掉他的脑袋，至少也该为奴隶说出这样一句值得他依靠的主人的话语。
但是，我做不到。
因为在听他这么说之后，我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认为过着那样的生活也不错。
真是太大意了。
看到雅赛萝拉公主想要刺伤自己的时候，为什么我会慌张到那个地步呢——明明看到“美丽公主”的粉饰计划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为什么还会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呢。
我觉得他现在已经把答案告诉了我。
在养着公主殿下的期间，反而开始对养育这件事本身产生了兴趣——被下属看穿了这种本末倒置的行径虽然是有点难为情，但我却无法说出否定自己这种心情的话语。
在那之前，特罗比卡莱斯克也应该早就察觉到我因为碰到银制品而烧伤的右手掌了吧——明明已经被看到了这一幕，事到如今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所以——
“那种事我不管怎样都无所谓了，你赶快向我报告吧。履行你的职责吧，特罗比卡莱斯克·霍姆亚维夫·多古斯特灵格斯。”
我就以粗暴的口吻命令道。
明明就算这样做也掩饰不了任何事实啊。
“……没用什么收获。就像之前向您报告的那样，我越过国境，甚至还去到了‘美丽公主’的故国……”
特罗比卡莱斯克几乎丝毫不掩饰内心的不满，但却遵从了命令——先不说这种不应有的反抗态度，要是找到了能吃掉“美丽公主”的方法，他绝对会欢天喜地的向我报告吧。所以他应该没用骗我。
跟我不一样。
“毕竟越是对‘美丽公主’有具体了解的人，主动向她献出性命的倾向就会越强烈——所以真的找不到对策措施，就连传闻也几乎没有搜集到。”
我并不觉得他在故意找借口。
故意找借口的反而应该是现在的我——这是显而易见的。
不，我这种情况就连找借口也算不上。
只不过是在掩饰羞涩的内心而已。
简直不像是吸血鬼会做的事情。
“是吗。既然如此，看来也只有把精神集中在眼前的这条线上了。”
辛苦你了——明明没有得到成果，我还是这么称赞了下属。然而，特罗比卡莱斯克看起来却一点也不高兴。
难道他注意到了我说“只有把精神集中在眼前的这条线上”这句话的语气有点轻松吗？
想到这里我就感觉有点尴尬，于是就以“你刚才说是几乎，那就是说也稍微有一点收获吧？”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嗯……也只是一点点而已。但那也只是连说出来也觉得荒唐的、类似于童话的东西。”
“童话？那不是很好吗。毕竟‘美丽公主’本来也是童话嘛。”
虽然以诅咒对抗诅咒的方案已经被否决，但以童话对抗童话倒可以成为一个代替方案。
老实说，我这样做与其说是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倒不如说是为了鼓励心情沮丧的奴隶吧。
“没关系，你只管说吧。”
我继续催促道——但是，我的这份关照，对特罗比卡莱斯克来说恐怕也是多余的吧。
这个情报，他本来是想将其视为不值一提的琐碎事项而不作报告的吧——而我却硬是要求他说了出来。
“这其实并不是特定的某个童话，而是人类社会中的一般性传承。”
在以此作为开场白后，特罗比卡莱斯克说道——实际上，那的确是就算报告了也没有多大意义的、派不上用场的情报。
“据说要解开公主所中的诅咒，自古以来都只有王子的亲吻。”
“……咔咔。”
喂喂。
就算听了这个，到底要本大爷怎么做才好啊。
只会一脸傲然地坐在王座上，别说什么王子，我就只是个怪物啊？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雅赛萝拉·请多吃点 015
说认真的，假如那所谓的王子的亲吻是能解除施加在“美丽公主”身上的诅咒的唯一方法，那我就只能说已经无计可施了。
如果说雅赛萝拉公主的流浪之旅就是为了遇到那位王子的话，作为故事、或者作为童话来说，这也许的确是可以成立的。但是从实际出发，我并不认为现实中真的会有那样的王子。
本大爷绝对不是那个王子，这是毫无疑问的。
究竟哪里的笨蛋会愿意接纳一个搞不好会灭掉自己国家的公主殿下啊？那样的王子，也实在太没有政治头脑了。
根本就不具备担当统治者的资格。
就算真的有哪个疯狂的、或者说是用情专一的王子宁愿抛弃国家的一切、宁愿背叛全体国民也想要挽救雅赛萝拉公主，面对持有这种危险精神性的人物，雅赛萝拉公主也会主动加以拒绝吧。
因为过度的自我牺牲和超出限度的献身，才是一直以来把她折磨得最痛苦的东西。
如果要勉强在这条线索上寻求解决，就只能由我以吸血鬼的方式把那不知在哪个国家的王子掳回来，然后让他在这座“尸体城”里跟雅赛萝拉公主结成连理。
这简直超出了对食材的料理和饲养，已经把手伸到了繁殖的领域。做到这个地步的话，几乎就跟喜欢吃料理的人开了一家料理店差不多。不过这倒也是个有效的方案。
然而，我却完全没有应用这个方案的意向——我根本不想看到雅赛萝拉公主跟某个帅气王子结为连理的场面。
我还真是有够荒唐的。
“打倒你的就只能是我”这句台词，我以前说过不止一次，但是“拯救你的就只能是我”这种话，我甚至连想都没想过。
况且这到底是哪门子的拯救啊？
我是要把她吃掉吧，根本不是什么拯救。
还是说，我接下来要继续把雅赛萝拉公主软禁到死为止，在这段期间里都一直跟她玩“坏女人游戏”吗？
坏女人游戏——过家家。
……那样或许也不错。
虽然并不是因为被特罗比卡莱斯克看穿了潜意识的愿望而变得破罐子破摔，但我还是茫茫然地这么想着。
而且，我对人类产生喜爱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即使是现在留在身边的特罗比卡莱斯克，以前也同样是人类。
没什么好稀奇的。
不，就算是人类，因为对原本为了食用而养着的动物产生感情，在饲养的过程中变得不愿意把它吃掉的情况也比比皆是吧——听说还存在着不吃一切肉类的素食主义者。
当然，以身为我的唯一眷属感到自豪的特罗比卡莱斯克——把人类视为下等生物的特罗比卡莱斯克——对此产生反感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要是这么想的话，也可以说现在并没有发生什么大的问题。
因为就算我真的对雅赛萝拉公主产生了感情而不能继续把她看作食材，也不会发生更进一步的事情。
不管我再怎么受到“美丽公主”的魅惑，我也不会把她变成眷属。
与其说不会，倒不如说不能。
那是不可能的。
无论是把她变成眷属还是把她吃掉这些行为对吸血鬼来说也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把牙刺进她的身体，吸取血液。
是彻底吃光，还是剩下一部分。
就只是这种程度的区别。
就连触碰那位公主殿下也不能随心所欲的我，根本不可能把“美丽公主”变成自己眷属——所以，我最多就只能在这座城里把那个女人一直监禁到死为止。
那样的话，也只不过是短短的几十年的事情。
虽然不能说是转眼之间，但对拥有永恒生命的吸血鬼来说，那也不过是一个短暂的时期——这个短暂的时期，并不会威胁到特罗比卡莱斯克的地位。
短短的数十年。
不，实际上应该是更短的期间吧。
毕竟本大爷也不可能一直坚持不懈地照顾人类——就跟我无法把雅赛萝拉公主变成眷属一样，我也不可能一直兢兢业业地照顾着那位公主殿下。
只要我判断出不能再继续照顾她，我就一定会把她放出城外，让她自生自灭——就好像把无法继续饲养的宠物放生一样。
虽然是很不负责任的行为，但我其实从一开始就不需要对雅赛萝拉公主负责，更没有那样的权利。
非但如此，她说不定还会把我断定为“没用的家伙”而自己主动离开城堡——事实上，我也无法阻止她这样做。
无论是力量还是能力，在美的面前都是无力的。
雅赛萝拉公主将继续展开她的流浪之旅，然后又不断重复亡国的暴举——就算结果导致了人类的灭绝，雅赛萝拉公主基于她自身的崇高目的和意识，也不会放弃旅行吧。
到时候因为会陷入粮食短缺的局面，吸血鬼也一定会灭绝。
虽然那是无法避免的事态，但既然无可奈何，就只能承认自己无能为力而坦然放弃了——就算继续为这种事情愁眉不展也没有意义。
而且我也不一定就吃不了那位公主殿下——特罗比卡莱斯克的指摘就算不是完全的无的放矢，一旦雅赛萝拉公主被培养到可以食用的阶段，说不定还是食欲会更胜一筹。
现在的前期准备还没有进展到可以食用的阶段——我的这个判断应该是没有错的。
包括我的心意在内，现在还是把所有的可能性都保留下来比较好。
但是，即使如此，也对啦。
想来也差不多。
这时候或许也差不多该给她定一个新的名字了。调理也已经推进到那个阶段了——这毕竟不是需要一直保留的事项，而且点子也已经想得够多了，到了这个地步干脆就凭瞬间的灵感一下子定下来更好吧。
拥有像东洋刀一般美丽耀眼的心灵的那个女人，究竟起个什么名字才合适呢——啊啊，对了。
虽然以亲吻解除诅咒的想法实在荒唐之至，但作为一个吉兆，或者说作为一种辟邪方式，把这个词包含在名字里或许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雅赛萝拉·请多吃点 016
看来，我又死掉了。
是饿死。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虽然我也快对饿死感到厌倦了，但这并不是厌倦了就可以避免的事情——非但如此，频度反而还在不断提高。
虽然我一如往常的不怎么记得死亡前后的经过，但从感觉上来说，最近我好像一天晚上都要饿死两三次的样子。
在刚复活的瞬间，体力本来应该恢复满点的，但我却觉得全是都仿佛积蓄着某种慢性的疲劳——看来绝食生活也差不多到极限了。
虽然还不算是摇摇晃晃的状态，但在这样的身体条件下，大概也不是在这里照顾人类的时候——我现在就连自己都没法照顾好。
名副其实。
这就叫无奈了。
真没办法。
我粗鲁地抓了抓自己的金发，重新整理死前的记忆。
没错，我开始想起来了。
这次我是在考虑雅赛萝拉公主的新名字的时候死掉的——好险好险，差点就让好不容易想到的好名字随着饿死一起忘掉了。
我也已经和本人详细商量过，经过一番讨论后终于决定下“不算是高雅，但也不会过于不雅”的恰到好处的打扮，要是现在让那位公主殿下改个好名字的话，说不定前期准备的进度也会前进一大步。
差不多该试一下看能不能吃掉她了——最低限度也要摆摆姿势，否则在特罗比卡莱斯克面前就没法挺直腰板了。
“…………”
这时候。
我感觉到了。
到了现在我才发现——实在太迟了。
果然还是因为营养失调，弄得脑子也转得不灵光——特罗比卡莱斯克究竟在哪里？
我的奴仆在哪里？
几乎毫无收获地结束了情报收集之旅的那个奴隶，在那之后应该都逗留在城内，为了不让我死掉而一直关照着我才对。
虽然即使这样也无法防止意外死亡——或者说是意外的饿死，但是本大爷在王座上复活的时候，那家伙都一定会跪在我的面前。
因为雅赛萝拉公主的事情，最近虽然也不能说是跟他维持着良好的关系——但是即使如此，他也总是会好好等着我重新活过来。
那个忠实的奴隶，却不在了。
连气息也感觉不到。
难道因为有什么事到城外去了吗？为我去搜寻新的情报？又或者是觉得有什么头绪？还是说因为对我这个愚蠢的主人看不过眼，终于对我死心而逃之夭夭了？
……不对。
我作为主人既然感应不到身为奴隶的特罗比卡莱斯克的气息，这个事实并非意味着不在身边、不在城内这种程度的距离感——而是单纯的“不存在”的意思。
除了不存在之外没有别的意思。
也没有比不存在更深层的意思。
只有最糟糕的意思。
既是奴隶也是眷属。
同时也是朋友的特罗比卡莱斯克。
我完全感觉不到那家伙的气息——到底上哪去了？
做了什么事？
我马上从王座上站起身，猛地奔了出去。
在思考之前采取行动。
不，已经没有思考的必要了。
那个以前是人类的吸血鬼，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我就连想都不用想——还有现在他落得了什么下场。
根本不需要想。
也不愿意去想。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雅赛萝拉·请多吃点 017
雅赛萝拉公主整个呆住了。
我为她特意准备的礼裙，如今已经被染得无比的鲜红——不仅如此，整个房间都被染成了一片红色。
地板也是，墙壁也是，天花板也是。
到处都遍布着特罗比卡莱斯克的碎片。
粉身碎骨。
他的头颅、下巴、脖子、肩膀、手臂、手肘、手掌、手指、指甲、胸部、脊背、腹部、腰部、臀部、大腿、膝盖、小腿、骨头、肌腱、筋骨、动脉、静脉、心脏、胃袋、肺部、肚肠、肝脏、牙齿、舌头、嘴唇、鼻子、耳朵、头发、眼睛……
还有金发金眼。
本大爷给他的金发金眼——也以公主殿下为中心呈放射状粉碎四散了开来。
我就只能这样形容了。
如果不是我的话，恐怕也无法判别出“这个”——判别出“这些东西”就是那个特罗比卡莱斯克·霍姆亚维夫·多古斯特灵格斯吧。
到底在干什么啊。
好好的帅哥不是白白浪费了吗。
明明就是因为脸蛋长得好看我才把他留在身边的啊——只要留在我身边，那样就足够了啊。
唯一的眷属。
“斯萨伊德尊主……”
雅赛萝拉公主依然是一脸茫然的样子，叫唤着我的名字。
“你什么都不需要说。”
别说。
你不说我也知道。
过去我在那座废屋里第一次想要吃掉“美丽公主”的时候，我的肉体大概也是粉身碎骨成这副模样吧。
所以——
特罗比卡莱斯克到底要对雅赛萝拉公主做什么，然后又是怎样遭到反噬，这一切也同样非常明确。
那忠实的奴隶，的确是对我这个愚蠢的主人看不过眼了。
但却不是对我死心了。
实际上并非如此，他只不过是想断绝我愚蠢的原因而已——他是把我视为食材、或者其他的什么存在而一直拘泥着的雅赛萝拉公主杀死。
当然，我并没有命令他做这种事。
非但如此，我甚至还严厉地明确命令过他千万不要接近雅赛萝拉公主——光是接近就已经很危险，这一点他应该是知道的。
明明如此，这忠实的奴隶却宁愿违逆我的意志也要把雅赛萝拉公主置于死地——宁肯违背我的意向，也要为我做事。
单凭一己的独断专行.
奴隶明明应该不能违抗主人命令才对啊。
“……他应该会复活过来的，是吧？毕竟和你一样，他也同样是吸血鬼。”
雅赛萝拉公主战战兢兢地向我问道。
以原本的语气。
完全没有打算擦掉溅在脸颊上的血化妆。
“这个人，也会马上复活过来的吧？”
“…………”
我不想回答。
我不想承认这个事实。
但是，无论我愿意承认还是不愿意承认，事实也终究是事实。
“他不会复活。”
我承认了。
“他并不是和我一样的吸血鬼。因为他原本是人类，无论是生命力还是再生能力，都远远不及于我。”
“……怎么会——”
对于满脸愕然的雅赛萝拉公主，我完全没有照顾她感受的余力——真是的，就算活了这么长的时间，要是精神贫乏到这个地步的话，简直是毫无意义啊。
实际上，对雅赛萝拉公主来说，这样的事态一定是完全出乎她意料的吧。
因为觉得只要来到这座城堡，只要按照我说的去做，就可以不必再杀死任何人，她才会抱着被变成食材的觉悟，中断了流浪之旅，老老实实地在这里跟着我。结果到头来，那努力也没有得到回报，像现在这样又被迫亲眼目睹了一条性命碎散陨落的情景。
特罗比卡莱斯克不是人类而是怪物——以及他并不是为了奉献性命而是想要杀死自己的事实，对温柔的公主殿下来说根本是毫无关系的。
死人是一件悲伤的事情。
也不愿意看到国家灭亡的情景。
那就是说——雅赛萝拉公主说道。
“斯萨伊德尊主……如果你继续死下去的话，也早晚有一天会真的死去吗？”
“没错，我也不可能死无限次。”
是有限度的。
不死身也是有极限的。
即便是连续饿死的本大爷的生命力，也已经差不多接近极限了。虽然我故意没有说出口，但对方毕竟是聪明的公主殿下，恐怕早就察觉到这一点了吧。
“我会离开的。”
雅赛萝拉公主马上说道。
斩钉截铁地说道。
“承蒙你的关照了，斯萨伊德尊主。”
“等等，为了吃饭而拼上性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特罗比卡莱斯克之所以会死，也不是因为你的关系。虽然是我应该感到悲伤的事情，但却不是值得你悲伤的事情。”
“不，这是我应该感到悲伤的事情。要是我没来这里的话——这个人就不会死了。”
事实确实如此。
但是，如果这么说的话，雅赛萝拉公主——“美丽公主”不就哪儿也不能去了吗？
离开这座城之后，她到底要去哪里啊？
不管去哪里也只会看到尸山血海吧。
在明知如此的情况下，这位公主殿下也还是要坚持漫无目的地继续旅行吗——难道真的要流浪到死为止吗？
要一直虐杀到死为止吗？
我应该阻止她。
但是，我却无法阻止她。
就算我想用实力来加以阻止，那些力量也只会全部反弹到我的身上——结果就只会给雅赛萝拉公主再增加一个忧心的原因。
虽然那只是无数原因中的一个，但即便是这微不足道的一个，这位公主殿下也不愿意忽视。
这样的话，就没有办法了。
本来那就是不是我能消受的食材。
既不是我能消受的食材，也不是我能消受的女人。
“看来你已经接受了呢。那么我就先失陪了，斯萨伊德尊主，大概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明白了，那样就好。我也不会再阻止你，随你喜欢吧。不过，即使如此，你还是稍微等我一下。在我用餐的期间，你就在那里别动——我不希望贵重的食材被踩到。”
可以踩这家伙的就只有本大爷一个。
我一边说——
一边向特罗比卡莱斯克的碎片伸出手来。
向他的头颅、下巴、脖子、肩膀、手臂、手肘、手掌、手指、指甲、胸部、脊背、腹部、腰部、臀部、大腿、膝盖、小腿、骨头、肌腱、筋骨、动脉、静脉、心脏、胃袋、肺部、肚肠、肝脏、牙齿、舌头、嘴唇、鼻子、耳朵、头发、眼睛……
向他的金发金眼——
向着恳切地期待着本大爷把自己吃掉的忠实眷属——恳切地期望着被本大爷吃掉的忠实眷属伸出手来。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雅赛萝拉·请多吃点 018
实际上，就跟第一次扑向“美丽公主”时的我一样，在直面特罗比卡莱斯克已经粉身碎骨的现实后，我就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感觉——因为换句话说，那就意味着我对公主殿下实施的饲育和教育根本就没有奏效。
我对粉饰简直是毫无意义。
不管如何重新装扮外表，制造假象，改变第一人称或者附加角色特征，改变穿着风格或者用手抓着吃东西，这些装不了坏人的无奈挣扎，根本就没有得到任何的效果。
自始至终。
“美丽公主”依然是那么美丽。
这么一想，特罗比卡莱斯克果然还是我杀死的。
没有任何意义——简直就是白白送死。
所以我要吃掉。
杀死了就要吃掉。杀了再吃掉。
这正是本大爷的规则。
被以蛮力撕成碎片这种粗糙料理法炮制的特罗比卡莱斯克的肉，老实说真的不能说是很美味，但那种事根本就没有关系。
这并不是美味不美味的问题。
我要吃，吃，吃，吃。
大口大口大口大口大口大口。
唔咕唔咕唔咕唔咕唔咕唔咕。
嘶噜嘶噜嘶噜嘶噜嘶噜嘶噜。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咬碎，咀嚼，吞咽，消化。
连骨头也吃光，连一滴血也不剩下。
就算要推翻我最初吃进空荡荡的肚子里的食材必须是雅赛萝拉公主的决断，我也要把他彻底吃干净。
我不会要求他原谅我，也不会说我要开动了。
取而代之的是，我不会让他白白死去。
我不会让你死得毫无意义。
食物链。
特罗比卡莱斯克·霍姆亚维夫·多古斯特灵格斯的生命，将会跟迪斯托比亚·威尔托奥索·斯萨伊德尊主的生命连接起来。
连接，连系，延续下去。
“…………”
雅赛萝拉公主默默地注视着我用餐的情景——并不是以厌恶和轻蔑的眼神看着我连同族、连眷属也要吃下去的情景，而是以蕴含着更强烈的感情的真挚眼神注视着我。
以银色和铜色的双眼。
眨也不眨地默默注视着我。
那是如同刀刃般锐利的视线。
“被你这样盯着看的话我也吃得不自在啊，公主殿下。能请你转过那边去么。”
“不，请让我看着吧。我想就这样看着，直到你把这个人吃完为止。”
“……随便你吧。”
虽然我不明白她的意图，但比起这个，现在更重要的是必须先把散落在房间各处的特罗比卡莱斯克吃掉——趁尸体还没有变成灰。
要在消灭之前消化掉。
“因为你把他吃掉，这个人的死就不再是毫无意义和白白浪费了呢——这个被我杀死的人。”
雅赛萝拉公主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我不是说过么，他并不是你杀死的，而是我杀死的啊。所以我必须吃掉他，就这么简单——当然了，如果你这样想会感觉轻松一点的话，不管你怎么想都无所谓。”
“……不，我并不打算介入你和这个人之间的关系，只不过是觉得羡慕而已。我很羡慕你可以这样子消化跟自己亲近的人的死亡。”
不仅仅是消化。
而且还要纳入到身体里和内心中。
在我的内部接受他的存在。
“相比起来，我究竟积累了多少——多少无意义的死亡，堆积了多少的罪孽呢。”
“这并不是值得羡慕的事情吧——以前我曾经不小心把为你做的料理撒到了走廊上。虽然我觉得很浪费，但我却无法把他们作为营养吸收下去。所以就只能把他变成白白浪费，变成毫无意义了。”
毕竟本大爷并不是人类而是吸血鬼啊。
尽管那样的安慰恐怕也起不到鼓励的作用，但我还是这么说道——说到底，那也只是饮食习惯上的区别而已。
“饮食习惯的差异……那么，被撒到地上的那些料理，我是不是吃掉就好了呢？”
“咔咔！”
还真是认真到底的公主殿下。
明明正在用餐中，我却忍不住失笑。
“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说，这个我也告诉过你吧。我的主义就只属于我自己，我的饮食习惯也是只属于我的东西，我并不打算强加给任何人。”
任何人都只管吃自己想吃的东西就好了。
随心所欲，喜欢什么就吃什么。
说完，我就把特罗比卡莱斯克吃光了——把最后剩下的舌头一口吞下。
“让你久等了，雅赛萝拉公主，你现在可以走了啊。当然，你也没必要那么钻牛角尖说不会再见第二次了——反正我吃掉特罗比卡莱斯克已经填饱肚子了，最低限度也可以再给你多死几次，要是你对旅行感到疲累的话，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但是，雅赛萝拉公主却连一步也没有离开过原地——她没有打算走出房间，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我。
看样子像是真的抱着什么钻牛角尖的想法。
她以充满决心的眼神笔直地看着我。
“斯萨伊德尊主，我有一个请求。”
然后，下定决心的她就连一瞬间的犹豫也没有，睁开着那银色和铜色的双眼毫不踌躇地——向本大爷说道：
“请你把我变成吸血鬼吧。”
雅赛萝拉公主向决死、必死和万死的吸血鬼——迪斯托比亚·威尔托奥索·斯萨伊德尊主请求道。
“……说真的吗？不，你没疯吧？”
“是的，我想成为吸血鬼。”
尽管看到她坚决地点了点头，我还是只能认为雅赛萝拉公主变得不正常了——我完全搞不懂她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实在是没想到。
没想到这位公主殿下竟然会一本正经地把“很羡慕我”这种话说出口。
“现在的我，并不知道有什么方法能阻止他们向我献出性命，说不定根本就没有那样的方法。既然如此，最低限度我也希望自己能接受他们献给我的性命。”
我想接受他们。
如果为我献出性命是他们的爱情表达方式，那么我也希望通过吃掉他们来回报他们的爱情。
雅赛萝拉公主这么说道。
“我不想让他们白白死去。我杀死的生命，就由我自己来吃掉。我想吃掉他们。”
“…………”
果然是变得不正常了吗——我心想。
是因为被逼迫到极限状态，连思维也发生崩溃了吗——但是，假如雅赛萝拉公主的精神是这么脆弱的话，事态就不会变得如此难解难分了吧。
这是基于她的高度意识得出的结论。
是根据美意识引导出来的理所当然的归结。
她是认真的，也是正常的，同时也是高贵的。
雅赛萝拉公主是想给那些为她而死却只能默默等待着腐朽和风化的人类们和国家赋予意义——而且是“成为她的血肉”这样的重要意义。
这是何等的美丽。
究竟要美丽到什么地步呢。
“拜托了，请把我变成吸血鬼吧——请你吸我的血吧，斯萨伊德尊主。”
“……你究竟知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以后将会变得不能在有阳光的地方行走了啊。”
“我非常明白，我也有相关的知识。沐浴阳光后就会变成灰，看到十字架就会碎散消失，接触到银制品就会燃烧，吃下大蒜就会消灭吧？我是在知道这一切的前提下，这样子向你提出请求的。”
“我说的并不是这个意思——你列出的这些弱点，如果是你的话，我想应该是早晚都能克服掉的吧。但是，就算弱点可以克服，也无法克服黑暗——你将不再是人类了，这个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是在明知一切的前提下向你提出请求的。”
没辙了。
这个女人竟然比本大爷还要顽固。
自己一度决定的事情，就绝对不会反悔。
如果是因为想得到永恒的生命而决心成为吸血鬼的人类，我也已经见过不少了——为了追求肉体美而想成眷属的人类，也多得数不清。那样的家伙，本大爷早就已经吃得胃酸倒流了。
但是，因为想吃人类而渴望成为吸血鬼的人我倒是第一次见。
通过把自己虐杀的对象变成食材，以此作为对虐杀对象的赎罪。
究竟除了她之外——这世上还有谁能做出这样的决断呢。
“……你的决心我都感受到了。这的确很了不起，我也很想帮你实现。”
“那么。”
“但是，我做不到啊。就跟无法吃掉你是一样的道理，我也没有办法把你变成眷属——因为那毫无疑问同样是意味着要把我的牙齿深深地刺进你的柔软肌肤里啊。”
这其实是我早已考虑过的事情，而且考虑过不止一次。
自从上次被特罗比卡莱斯克狠狠地指责过之后，我就在考虑能不能不吃掉雅赛萝拉公主，而是想办法将她眷属化——但是，不管怎么想，那说到底也是一次进食。
是危害雅赛萝拉公主的行为。
跟伤害她、损害和杀死她是同义的。
所以就算想对她吸血，结果也只会反噬到我自己的身上——到头来，我就只会自己咬住自己的脖子。
我是多么的无力啊。
我非但无法吃掉她，就连把她变成吸血鬼也做不到。
既吃不了，也救不了。
“就算是我自己主动要求的事情，也还是不行吗？”
“大概不行吧。就算有你本人的同意，超出限度的行为也还是会被视为‘攻击’——因为这就跟你拜托我杀死你是一样的道理。”
在把雅赛萝拉公主带进这座城的时候，我也没有使用暴力的手段，同时也细心地注意着避免向她说谎——即使是那一次，现在想起来也真的是相当惊险的行为。
无论是人类还是吸血鬼，都无法做出伤害或者有损“美丽公主”的美丽的行为。
“说得极端一点，这跟你的心情、你的意识和你的意愿都完全没有关系——就像你明明祈求着人们不要死，但大家还是不断地死去一样。因为那只是周围的人在自灭，在自杀啊。”
“…………”
“如果你无论如何也非要这样做的话，我倒也可以尝试一次。不过恐怕结果就只会看到我自杀的一塌糊涂的场面啊——我想你应该也不愿意再看到那样的东西了吧？”
“…………”
“？”
她之所以不回答，难道是接受了我的说法吗？还是说她还是无法接受呢？
不，看来两者都不是。
她并没有放弃，还在继续思考着。
事到如今，她还是没有停止思考。
“……斯萨伊德尊主，你刚才说这跟我的意识没有关系吧。”
过了一会儿，她这么说道。
“嗯？啊啊，我是这么说了啊。不，虽然我想也不是完全无关，但比此更重要的因素，应该是周围的——”
“你还记得吗？在我愚蠢地想要刺破自己眼球的那个时候。”
她突然切换了话题，我不禁一时糊涂了起来。
不过，那件事我当然记得非常清楚——毕竟那时候我手掌所受的烧伤，直到现在也还没有完全治愈。
虽然现在想起来，我也不觉得她有多愚蠢。
那只是稍微有点过剩的反应，而且归根结底也是以我的建议为基础的行为。
“那时候，你在夺走烛台的同时，还把我猛推到了床上吧。”
“啊啊，的确没错。那又怎么样？”
“你觉得当时为什么能把我推开呢？”
“你说为什么……”
这个我也曾经想过。
对雅赛萝拉公主的“攻击”，明明应该会反射到加害者本人的身上才对。
“是因为我推的方向是床铺，对吧？因为你没有受到伤害，所以我也同样没有受伤。”
“我并不是没有受到伤害，当时是相当痛的。”
什么？
这位公主殿下，完全没有把痛苦反映在表情上啊。
“在我胸口的中央，现在也还残留着你的手印。”
“…………”
不，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就算她倒下的地方正好是我事先瞄准的松软床铺，作用力和反作用力在推开她的瞬间已经产生了——即使倒下的时候没有受到伤害，在被推开时感受到的痛楚，也还是只能被判断为“攻击”吧。
既然如此，就算不至于弄得粉身碎骨的地步，那次“推开”的动作也应该是会反射到我身上才对——就算我想推开她，也应该是推不开的啊。
那究竟是为什么呢？
那时候，我怎么会成功地把雅赛萝拉公主推开了？
“我一直都在思考着这件事，但是听到你刚才说的话，我就形成了一个假说——如果跟我自身的意识无关，最关键的是周围人的意识的话——”
雅赛萝拉公主把手按在胸口上。
那里一定是我的手印的所在位置吧。
“斯萨伊德尊主。因为你并不是为了伤害我才把我推开，而是为了保护我才把我推开的。所以在那时候，你的手才能触碰到我的胸口——你不这样认为吗？”
“…………”
那太荒唐了。
魔女的诅咒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感情性的盲点呢——在这么想的同时，我又意识到……世上恐怕也没有比诅咒更富有感情性的概念了。
但是，那不完全就是心情上的问题吗？
老实说，当时不擅长思考的我在思考之前就已经行动了起来，所以也无法明确说出自己究竟是怀着什么心情来行动的——不过最低限度，我并没有什么要加害或者伤害雅赛萝拉公主的意识。
只是想着要把烛台抢过来。
即使结果在她胸口留下了手印——那也是心情上的问题。
心情。
本大爷的心情。
“在那时候，以无视我想要刺穿自己眼球的想法而实行的‘攻击’，并没有被判断为‘攻击’——那大概是因为你当时是为了我好才做出那样的行动吧？”
听了她再三确认般的话语，我不禁产生了“或许真的是这样”的想法。
如果单纯把这件事拿出来说的话，还可以用碰巧或者偶然的说法来解释，但如果套用这个理论，人们完全无视“美丽公主”的意向一个个主动地寻死的现象也可以得到说明了。
即使是那样的自杀，也同样是“为了公主殿下”而实行的自杀——所以无论公主殿下为此如何受伤和如何悲叹，也还是无法阻止他们的行动。
确实有点道理，那应该也是一种见识吧。
又或者说，特罗比卡莱斯克违抗我的命令擅自采取行动的理由，说不定也是起因于此。
但是，就算是那样又如何啊？
虽然这的确是可以用来解释“美丽公主”的诅咒的新发现，但也不能成为打破目前这个困局的材料。
这不是反而更进一步地印证了无论雅赛萝拉公主再怎么强烈渴望我也无法让她吸血鬼化的事实吗？
“并不是这样的，斯萨伊德尊主。也就是说，只要你——”
只要你愿意为了我、怀抱着关照我的心情来品尝我的话——那才是真正的前期准备。
雅赛萝拉公主如此断言道。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雅赛萝拉·请多吃点 019
一切都是假说。
只不过是以一个假说覆盖在另一个假说之上而已。
还是完全没有被证实为正确的推理和想象，以及主观愿望的产物。
而且，这样做也并不是没有风险的。
虽然我说过可以尝试一次吸血，但是经历过多次饿死的我能否顺利复活过来也没有任何的保证。
根本不是游刃有余的状态，即使仅限于一次也很难说。
公主殿下或许不光是看到我粉身碎骨的样子，甚至有可能变成给我送终——虽然我是吃了特罗比卡莱斯克，但我处于极度的饥饿状态也是无法否定的现实。
假如说这是我的风险，那么雅赛萝拉公主的风险也不能忽视，她的风险也决不能算低。
就算我正如假说的那样顺利实现了吸血，也并不一定意味着雅赛萝拉公主能确实地成为眷属。
尽管我没有做过准确的统计，不过凭我的经验来说，普通人类的吸血鬼化反而是失败的例子占多数。
被吸血后直接死掉了还算是比较幸运的个案，搞不好有的甚至会变成半吊子的丧尸，变成行尸走肉般的可怕怪物。
除此之外，要列举出各种风险和害处简直就没完没了——所以公主殿下的提议决不能说是一个好的方案。
更重要的是，事情的成败完全是看本大爷的心情，这才是最糟糕的吧。
在对雅赛萝拉公主吸血的时候，我必须做到并非为了满足自身的食欲，而是为了关照公主殿下而把牙齿刺进她的身体。
虚心地，无私地。
用牙齿咬上去。
我真的能做到那种事吗？
从公主殿下手中夺过烛台的时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是反射性的行动——就算叫我再做一次跟那时候同样的事情，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做到。
正如特罗比卡莱斯克所指出的那样，即使我真的对雅赛萝拉公主产生了爱惜之情，对于能不能将其置于优先于食欲的位置这个问题，我还没能得出答案。
说到底，一切都只有试试看才知道。
不管再怎么讨论假说，验证就跟试毒一样，一上来就要用于实践了。
但是，雅赛萝拉公主本人却似乎没有任何不安似的说道：
“那么，我虽然不懂事，还请你多多关照，斯萨伊德尊主。”
说完她就向左右摊开双手，把脖子向我递了过来。
纤细而美丽。
那是仿佛连血管也晶莹剔透的美丽项脖。
光是这样就让我食欲大振。
但是，现在我却万万不能激起食欲。
“这可是不懂事的人不可能有的胆量啊。确实，当人类也实在太可惜了。”
“我一定会努力回报你的期待的，我的主人。”
“……就算是要成为眷属，你也没有必要用这种口吻来说话的，雅赛萝拉公主。”
即使在这种状况下，她也还是在奇特的方面这么认真。
我说道：
“奴隶制就以特罗比卡莱斯克为终结，以后就废除了。他就是本大爷最后的奴隶——毕竟他是以身为我的唯一奴隶为豪的无可救药的笨蛋嘛。”
“是这样吗……那么，我究竟应该怎么称呼你才好呢？”
“你继续称呼我斯萨伊德尊主就行了。”
当然前提是大家都还活着。
“要勉强说的话，既然是本大爷的眷属，你只要当个不让我蒙羞的吸血鬼就好了。你的言辞又变得高雅起来了啊——本大爷教你的有威势的笑声怎么样了？”
“说、说的也是。咔咔！”
雅赛萝拉公主露出了生硬的笑容。
那本来是我为了缓解紧张而开的玩笑啊……
以后的事真是令人不安。
不过前提当然是我们还有以后了。
“我并没有感到紧张。不，吾没紧张。我只是对你——吾只是对汝寄予信任而已。”
“你说信任……喂喂，别在这种认真的场合惹我笑啊。虽然信任别人是一种美得，可本大爷并不是人而是怪物啊。”
“我现在也正准备成为你那样的怪物——我是想成为像你这样的存在。”
语气转眼间恢复原状，雅赛萝拉公主这么说道——大概是接下来的话并不是可以用不习惯的角色来说的台词吧。
“成为像你这样的、既酷又硬派、既温柔又美丽的吸血鬼。”
“……一定行的，如果是你的话。”
雅赛萝拉公主。
后半的莫名其妙的话我就当作耳边风，向她喊了一声后——
“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 Underblade。”
又改口说了一遍。
看到她一时愣住的样子，我就告诉她说“Kissshot，这就是你的名字”。
“对于为你而死的人，你就像亲吻那样吃掉他们吧。只要得到永远的生命一直活下去，说不定不久之后还会遇到奇特的王子殿下呢。”
“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 Underblade……”
公主殿下仿佛在细细品味似的重复念着，点头说道：
“我很喜欢，斯萨伊德尊主。迪斯托比亚·威尔托奥索·斯萨伊德尊主。”
“太棒了，我非常高兴。为了成为不让你和你给我的这个名字蒙羞的吸血鬼，我一定会好好努力。”
“嗯，你就好好修行吧……对了对了，说起修行，我最后给你上一课。觉得很高兴的时候，你就这样笑吧。”
在语气也还没有固定下来的现状下，虽然还是时期尚早，但也不一定还有下次机会。
还是尽量不要留下遗憾吧。
如果说这是试毒的话——既然吃毒就连碟子也舔干净。
“哈。”
我笑了起来，因为我现在很高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就像练习颤音似的笑了起来。
因为能品尝到梦寐以求的极品血液的味道让我感到很高兴——而且能成为这位公主殿下的救赎，也给我带来了同等程度的喜悦。
“请品尝吧。”
我一边听着她的美丽声音，一边伸出利牙刺进Kissshot的项脖。
没什么大不了的。
杀了就吃掉。杀了就爱。
吃和爱其实是同样的含义。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雅赛萝拉·请多吃点 020
就这样，过去被唤作萝拉的贵族姑娘，以前被称为“美丽公主”的公主殿下，就成为了名叫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 Underblade的吸血鬼。
简单来说就是成功了。
而且顺利得出乎意料，轻而易举地完成了。
正如我当初的预计，她已经成了吃人的怪物，而本大爷也依然活着——看来我还能继续活下去。
当然，成功的理由，实际上我也不太清楚。
完全是个谜。
虽然我并不讨厌那个女人的确是事实，但是不是正因为有这样的感情才成功实现了对“美丽公主”的吸血和救济，那就不得而知了。
说不定单纯是因为获得永远生命的吸血鬼化对“美丽公主”是一种恩惠，所以我的利牙才能突破诅咒得到她的接受。
到头来，我对她所怀抱的情已经是友情还是爱情，又或者说欲情，结果还是没能搞清楚——不过，就算那不是食欲，就算不是多亏了这样，反正成功了就怎么都无所谓吧。
而且我还美餐了一顿。
不管如何，事到如今那也已经是六百年前的事情了，根本就没有办法考证真相——所以，先不论确实性如何，我就在这里说一下之后发生的事情。成了吸血鬼的公主殿下，又再次开始了没有目的地的旅行。
毕竟也不能一直住在已经灭亡的王国里，在特罗比卡莱斯克死了之后，我也只能离开一个人住实在太大的“尸体城”了。原本还想着干脆跟她一起去旅行，但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虽说大家都是吸血鬼，但是要走的路却各不相同。
而且要是在她身边的话，搞不好有一天会变得想吃掉她。
所以在那之后的动向我就只能通过传闻来了解，不过正如我的预料，她果然成了很好的吸血鬼——既是铁血也是热血更是冷血的吸血鬼，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 Underblade。
金发金眼。
身为怪异杀手的怪异之王。
至少也应该听说过一次吧？
每次听到她的传闻，本大爷作为她的吸血主，作为赋予了她和金发相配的金眼的存在，作为她的起名者，同时也作为帮她建立角色特征的教导员，我都会感到无比的自豪。
因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没再听说到“美丽公主”的传闻，那个诅咒大概在什么地方已经被她设法解除了吧——那就是说她真的遇到了哪个国家的王子殿下吗？
又或者是在成了吸血鬼之后精神方面也堕落到了某个程度，从而实现了适度的世俗化。
如果本大爷的吸血有那样的副作用，那真的是令人颇感兴趣——而我似乎也因为成功作为极品食材的“美丽公主”那里吸了血的关系，现在也依然生龙活虎地活着。
可以说是活力十足。
作为吸血鬼来说，恐怕也算是最年长了吧。
非但如此，跟我斯萨伊德（自杀者）尊主的名字相反，自那以后我已经变得很少会死了——没想到世间还有这样的长寿料理。
当然，在把她变成吸血鬼的时候，如果代价是本大爷绝命的话一定会很凄美，但世事往往不会像讲故事那么跌宕起伏啦。
换个说法，这也算是个大团圆结局了。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话虽如此，现在时代已经完全变了样，世界也同样完全改变了。
如今到处都是一片科学全盛的景象，已经不再是吸血鬼能自由自在地横行跋扈的情势，连食材的收集也不能随心所欲——虽然作为美食家是值得羞耻的事情，但我一直都过着相当有节制的饮食生活。暴饮暴食什么的，在现代社会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真是的，这不就变得越来越健康了吗。
先不说这种只有暗夜世界的居民才能理解的玩笑，要是那时候没有从“美丽公主”那里成功吸血的话，本大爷说不定早就已经饿死了吧。
取缔行动和当局的规限也变得越来越严厉，现在吸血鬼已经几乎濒临灭绝的危机了。只要有人类在，妖怪也同样会继续存在——类似这样的乐观论调也开始变得越来越不靠谱。
比如著名的圣诞老人据说也已经上了濒危物种的红皮书。
日子实在是不好过啊。
虽然辣味着东西我也并不讨厌啦。
不过余生我还是希望它是一道甜蜜蜜的甜品呢。
在这样的世界情势下，本大爷说不定也不能一直以响亮的声音自称什么决死、必死和万死的吸血鬼啦。“本大爷”什么的，这个正是为了加强威势而采用的第一人称，是不是也已经快到大限了呢——毕竟我不说各位也知道，本大爷的年纪也老大不小了。
但是，一旦想到那位向我学习的、以我为榜样的学生，也不能那么轻易就妥协——算了，就只管再继续多撑一阵子吧。
不过话说回来，根据我最近掌握到的传闻——Kissshot好像也终于在极东的岛国里被吸血鬼专家退治了什么的——不过，这恐怕是可信度最低的假消息吧。
我不会相信那样的传闻。
就算是断绝了交流，说到底也毕竟是我的眷属，是活着还是死了我还是可以感觉到的。
话虽如此，这也是令人在意的传闻，实在无法单纯地当作耳边风。虽然我一点也不担心，不过既然已经隔了六百年，要不就久违地去见上一面吧？
如果还健在的话，对了，就请她吃顿正餐吧。在那天晚上我就解除节食减肥的禁忌，尽情地享受着多得吃不完的美食，盛大地庆祝我们的重逢吧。或者说是诅咒。
大家都是美女，既酷又硬派的，想必都有堆积如山的话题要聊吧。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火怜·逢我 001
阿良良木火怜就是我的名字，也就是说我叫阿良良木火怜。阿良良木火怜就是我，我就是阿良良木火怜。虽然我觉得这
些事就算不说也知道，但师父却说我就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有弄清楚。
还说我简直是完全不明白。
他说我不光连自己不明白这一点也不明白，而且连自己不明白这一点也不明白这一点也不明白。
我是爸爸的女儿，是妈妈的长女，是老哥的妹妹，是月火的姐姐——今年十六岁，是就读于栂之木高中的高中一年级生
。
而且更重要的是，我是空手家。
但是，师父在那时候向我提出的问题，却似乎并不是这些普通的个人资料般的东西。
他说并不是手空空如也，而是作为人的内在空空如也。
“没想到在我的人生中竟然会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阿良良木。我已经再也没有东西可以教你了。”
师父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也就是所谓的学成师满吧，你现在已经足够强了。”
甚至是强得有点离谱。
就算突然被叫去道场里说了这么一番话，我也只感觉到无比的困惑——他为什么要突然间说这样的玩笑，我实在搞不明
白。
所以我就直说了。
学成师满什么的，这是哪里的话啊。我现在还远远及不上师父的项背，证据就是在实战中不是连一次也没赢过是吗？从
入门到现在，我不是一直都输给师父吗——我是这么说的。
几乎是以抗议般的语气说的。
虽然在旁人看来就只会得出“干嘛非要这么强硬地主张自己的失败”这样的感想。
“胜和负……只能以这种尺度来看待事情，这一点的确是跟你刚入门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呢。”
师父苦笑着说道。
“但是，当超越了一定水平的时候，是胜还是负就已经不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了——这并不仅限于格斗技，不管是哪个
门类都一样。强和弱都只是相对的基准，只不过是一时性的东西——将会达到这样的一个境界。虽然你说自己没有胜过
我，但我却并不这么认为。”
那么，到底是怎么认为的呢？
尽管我继续向师父追问，但他却没有直接做出回答。
“你毫不踌躇地向比自己强的对手发起挑战，也毫不犹豫地去帮助比自己弱的人——你还只是高中一年级的孩子，对于
你究竟受了谁的影响而形成这样的人格，我虽然真的很感兴趣，但那个就暂且搁置一边吧。毕竟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不管如何，正是这样的动力驱使着你一直走到今天，这的确是事实——但是，在这个事实的基础上，你也差不多该进
入下一阶段了。”
他这么说道。
下一阶段。
那难道是胜负强弱都不再有意义的阶段吗？
假如是这样的话，老实说我实在不太愿意进入那个阶段。
我很喜欢和别人决一胜负，也喜欢输输赢赢的，还喜欢让自己变得更强——反过来说，我决不愿意看到弱小的自己。
什么都做不到的不中用的自己。
我很讨厌。
我很想做些什么，想做一些事情。
凡是自己能做到事情，我都想去做做看。
在哥哥和月火陷入痛苦的时候，我决不希望自己除了在旁边看着之外就什么都做不到。
我觉得那样才是我。
我知道自己跟别人相比是有着相对优厚的境遇。正因为如此，我才希望自己能帮上那些境遇不好的人——我想帮助那些
无力的人和弱小的人。
我想当正义的伙伴。
就算被人说是过家家也不在乎。
“你这个理想很了不起，反而是我这个师父应该向你学习呢，不过，即使是为了贯彻这个理想，你在这时候也应该先撇
开强者和弱者，也就是说必须先正视你自己才行啦。”
正视我自己。
“换句话说，是要了解你自己。你必须知道自己是谁。关于你这个人是怎样的一个人，现在你也应该要充分了解一下了
。
没什么，你不需要太紧张——这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但是，这也不是可以在课堂上教给你的东西。我不是说过吗？
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教你了——从今以后，就只能由你自己去学了啊。”
如果你能好好学习，并且成功到达了我过去曾经登上的那个境界的话——到时候我就和你切磋一下吧。
既不是师父也不是弟子，而是作为对等的空手家来一场认真的较量。
……说实话，师父在这时候说的这番话，我其实也并没有理解——或者应该说，我越听就觉得越难理解，几乎就像在倾
听拟声吟唱一样的感觉。
虽然听着很舒服，但我却一点也不明白。
我觉得这对我来说还是为时尚早了。
但是，如果能跟师父进行对等的较量，那就根本不用多说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我也要好好把握机会。
对等。
这样难得的机会，自入门到现在我都没有遇到过——当然，就连至今为止的练习性较量，我也一次都没赢过。虽然多半
连让我碰到拳头也做不到，但就算是那样我也不在乎。
这是我的夙愿，是我的悲愿。
为了这个目的，不管什么事我都愿意做。
只要是能做到的事情，我全都会做。
但是，为此我究竟需要做些什么呢——虽然什么都愿意做，但究竟要做什么呢？
总的来说，师父就是要我正视自己，了解我自己本身，认清我自己究竟是谁什么的，但我明明就是阿良良木火怜，就只
是这样而已啊？
“我都说了，我是没有办法教会你这个的——就算是你的家人也不行。只有凭你自己本身去了解你自己本身啊。我先说
明了，在肉体方面你几乎已经达到完成的境界，在技能上也已经相当完善。我说的师成学满并不是什么夸张的说法啊—
—如果你无法接受学成师满的话，那就破门吧，破门。”
我可不要破门啊。
我的师父还真是两个极端啊——当然也正因为这样我才会从师他啦。
然后，两极端的师父说道：
“不过，关于正视自己的方法，我还是可以教你的。也就是所谓的提示吧。你只要像我过去那样做就行了——如果这样
你也学不到什么的话，那就代表你就是那种程度的人啦。”
是那种程度的话就那种程度好了。
你是阿良良木火怜。
就只是这样而已。
为了充分体会这一点——这个夏天。
“你就一个人上山修行吧。”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火怜·逢我 002
就是这样，我阿良良木火怜，在高中一年级的暑假第一天，就站在山脚下了——接下来，我将要一个人向山发起挑战。
不，虽然照师父所说，我这次要挑战的不是山，而是我自己本身。但是在那之后，我还是不管怎么想也完全搞不懂师父
的意图。
师父究竟是要向我表达些什么呢。
我就连线索也找不到。
虽然我也跟老哥和月火稍微讨论过“正视自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也没有得出什么让我眼前一亮的答案——哥哥说
“嗯嗯，正视自己是非常重要的哦，非常重要。尤其应该重视的是跟自己的对话。我们的高中生活基本上都是这样的感
觉。”
这番话实在是莫名其妙。
因为他说的话真的莫名其妙，我也完全听不懂。
真想狠狠地揍他一顿。
顺带一提，月火是这么说的：
“总的来说，他就是要你来一次‘寻找自己之旅’吧？”
竟然比我的理解还要肤浅，这是怎么回事啊？
稍微向我展现一下你的智慧吧，聪明的孩子。
……说到底，包括这一点在内，也只能靠自己去领悟了吧。
好好学习，认真学习。
不过对空手家来说，上山修行也似乎是一种传统的做法，既然他叫我去那就只管去吧——反而这是我以前就憧憬的、盼
望将来有一天要试试看的东西。
既然要追求强大，这是无法避免的仪式。
我甚至觉得师父或许是体察到了我有这样的秘密愿望，所以才这么绕着圈子劝我去呢——不，他应该也不是那种人吧。
他并不是懂得体察入微的人——反而是个粗线条，是个大块头。
决不是擅长绕圈子和绕远路的那类人。
基本上是比我更上一层楼的劈竹子般的爽直性格（虽然他劈的是瓦片啦）。
虽然师父说对我的原动力很感兴趣，但我之所以变成这种性格，也确实是受到了师父的影响——所以，听到那位师父跟
我说这种话，我真的相当困惑。
是不是只要上山修行，就连这样的困惑也能一扫而空呢？
他给我介绍的，是逢我三山。
接下来，我将要纵向翻越这道由三座山连结而成的山脉——上山修行自不用说，至今为止我就连登山也没有试过，所以
我也不否定自己怀抱着前所未有的紧张心情。
即使是我也是会紧张的啊。
严格来说，师父吩咐我做的事情并不是上山修行，而是瀑布苦行。
瀑布苦行——就是淋着瀑布打坐的那个了。
在纵向翻过三座山后到达的地方，好好淋一下流淌在那里的瀑布吧——师父是这么跟我说的。在这个时代，还要做瀑布
苦行。
听起来充满古老的气息，也让我充满期待。
真是心情激动啊。
与其说是心，倒不如说整个人都在跳舞。
“瀑布的名字叫做逢我泷。不过我去那里做瀑布苦行，是在二十岁的年纪呢——因为几乎是处在有如秘境般的位置，别
说淋瀑布，就连找到瀑布所在的地方也很不容易。但如果是你的话，十六岁也应该能行吧。”
说完，师父又补充了一句。
“啊啊，但是当你觉得不行的时候，可一定要马上回头啊？因为你往往会有硬来的倾向——不仅如此，你反而是有喜欢
硬来的倾向，所以就算撤退也会给你带来不错的经验吧。然后，你必须在征得家人的许可之后再出发。毕竟是花季的女
孩子说要一个人去过夜的旅行，可千万不要让家里人为你担心啊。”
虽然最后说的这些常识性的注意事项让我觉得有些扫兴，不过那也是很重要的事啦。
如果用“花季的女孩子一个人外出过夜”这个说法，听起来就好像平添了许多类似“女高中生的夏日冒险”的气息，但
是瀑布苦行自不用说，一个人的登山基本上也是很危险的事情，这一点我也很清楚。
这是一般常识。
考虑到万一遇到意外的情况，登山还是应该结伴而行——这似乎是最近的常规做法。所以，在说服家人的时候，我还真
是折断了不少骨头（费了不少劲）。
尤其是在说服老哥的时候最折骨。
几乎是啪咔啪咔地折断。
那个哥哥真的是出乎意料的保护过度。
虽然折骨在这里是“费劲”的意思，但是最后大概是感受到了我就算要折断老哥的骨头也非要上山的坚定决心，老哥也
终于屈服了。
虽然是屈膝跪倒的姿态。
“既然你说到这份上就随你喜欢吧……的确，那大概也是很有必要的事情。不过，我这边也会自行安排好安全措施的啊
。”
接着还说出了这样听起来很帅气的台词。
自行安排的安全措施，到底是什么呢。
别擅自安排安全措施好不好。
至于月火——
“好啦好啦，不管是一个人去还是大家一起去，山基本上也是危险的地方嘛。想避免危险的话最好就是别上山是不是？
所以我觉得也没关系吧？”
却是这么说的。
她本来就是个喜欢高谈阔论的妹妹。
“说起来，据说有个登山家被问到为什么要登山，结果就回答说‘因为那里有座山’。那么要是有人问为什么要下山的
话，他到底会怎么回答呢？难道是‘因为这里没有家人’吗？”
你难道就不能稍微为我担心一下吗——让我很想这么说的这个妹妹，实在是令人担心。登山的人反过来担心不登山的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嘛。
而且最近好像经常一手拿着布偶玩具，正一个人展开着什么神秘的活动。
真的是莫名其妙的返童现象。
总而言之，在按照师父的吩咐征得了家人的许可后，接下来我就终于要开始挑战登山了——准备已经万无一失。
对我来说很少见的是，我在事前已经制定好计划了。
逢我三山。
越过鬼会山、千针岳、咔嚓咔嚓山这三座山，朝着逢我泷前进——按照每天翻越一座山的计算，整体往返预计就是一个
星期的旅行。
一个星期。
说实话，既然是难得的上山修行，我真的很想在那里呆上个一年半载，但是身为高中生也不可能做到那种事——所以我
就好好享受以暑假中的一个星期进行的这次冒险之旅吧。
那么就出发啰。
我重新背好从妈妈那里借来的二十升容量的旅行背囊，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就是为了见到阿良良木火怜的第一步。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火怜·逢我 003
但是就从这第一步开始，我就碰上了墙壁——当然，在登山口也不可能有什么墙壁，我说的只是心理上的墙壁。
我碰上了。
因为心想在进山之前还是先确认一下路线比较好，我就自以为慎重、自以为精明地从运动服的口袋里取出师父教给我的
地图，结果却呆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了。
这是什么啊？
我看到的那张地图，是令我忍不住要这么提问的从来没见过的类型——别说山上的路线，就连目前所在地是哪里也搞不
清楚。
就像暗号似的太难读懂了。
线条也多得厉害，远远看去简直就像会浮现出什么3D映像的样子。怎么回事呢？难道师父以为给我的是地图，实际上是
却错给了一幅现代艺术作品吗——我可完全没有那个修养啊。
不管是艺术还是现代我也没有修养啊。
“那不是地图，而是地形图吧。”
忽然听到有人从旁边向我搭话，我不由得吓了一跳——不知什么时候，在紧贴着我身旁的位置上，正站着一个人。
比起出其不意的搭话，我更对自己被别人接近了到这个距离感到吃惊——我刚才到底有专注地看着地图啊。
转眼一看，只见那是一个年纪大约是初中生的、梳着马尾的女孩子——要说马尾辫的话，我也为了登山方便而像以前那
样把头发束成了马尾，但那女孩子确却是金发的马尾。
眼睛的颜色也是金色。
难道……是外国人吗？
看起来既不像是染发，也不像戴着彩色隐形眼镜——身高虽然不及我高，但作为初中生也算是比较高的。
我的身高在高中一年级的暑假已经快要突破一百八十公分的关口了，而这孩子据我的目测恐怕是一百七十公分左右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向我搭话的距离之所以这么近，或许是因为所谓的文化差异吧——毕竟在大洋的对岸，据说都是习
惯以拥抱和接吻来作为问候的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
“你好哦。”
我首先解除了一半的警惕，向她打招呼道。
因为我听说在登山时遇到别人的话，就应该有礼貌地打个招呼——虽然严格来说现在是登山之前，但打个招呼也应该不
会有什么损失吧。
“唔，不必拘礼。”
……被这样回答的话，我就有一种打招呼反而吃亏了的感觉，难道这也是文化的差异吗？
又或者对方还在学习日语的途中。
说不定是通过古装片学会的日语吧。
而且，就算是我自己的用词也好不到哪里去啦。
“那个……你说是地形图？”
“简单来说，这是画给上级者用的地图啊。上面详细记载着山的高低和凹凸情况——光凭这个来判断道路，对初学者来
说大概是很困难的吧。不过，吾现在是正好从山上下来呢。”
看来果然是从古装片学来的日语，她以充满古代气息的口吻这么跟我说道——什么啊，原来是登山者吗。
在知道这一点后，我的警戒心就已经完全解除了——的确，仔细一看，她也穿着跟我一样的运动服装扮。
要说刚才山上下来的话，她的鞋子也未免太过干净了，而且带的行李也好像有点少，不过这一定是因为她是熟练者的关
系吧。
“这个，吾已经不再需要，就送给汝好了。只管拿着吧。”
说完，金发马尾姑娘就给了我一张叠成四层的纸片——打开一看，里面原来是逢我三山的地图。
不，准确来说应该是三山之中的前面两座山。
是鬼会山和千针岳的地图吗。
关于最后的那座咔嚓咔嚓山，师父也跟我说过并没有什么像样的地图——大概在地形图上也没有记载吧。
当然，即使只是两座山的部分，能获得看得见路线的地图真的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谢谢你，真是帮大忙啦。”
“不，没什么。彼此都是爱山之人，当然要互相帮助了——因为互助是很重要的嘛。啊啊，既然难得碰上，这个也给汝
吧。”
金发马尾姑娘拿出来的，是一块板状巧克力。是还没有开封的、手掌大小的巧克力。
“这是便携粮食，汝可别推辞啊。因为只要把这个交给汝，吾根据契约就能换到两个巧克力甜麦圈了。真是桩好康的买
卖。”
契约？
她还说换到，到底是谁换给她东西呢？
虽然我怀抱着这样的疑问，但就连追问的时间也没有，她丢下一句“那么再见了，一路小心哦”就消失了影踪——那真
的是只能以“消声匿迹”来形容的、华丽无比的消失方式。
走得也太美了吧。
就在我拿着她给我的板状巧克力犹豫着该怎么办的期间，她简直就像一下子溶入影子里似的——当然了，那是不可能的
事情。
什么叫溶入影子嘛。
真是笑死人。
不过明明是外国人，却是个像忍者的家伙呢。在这么想的同时，我终于开始朝着山的方向迈出步子——首先的第一座山
，是鬼会山。
搞不好真的会遇上鬼吗。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火怜·逢我 004
我是对体力比较有自信的人。
也可以说是除了体力之外就没有任何自信的人啦。
我也曾经跑过全程马拉松——在道场里，我甚至还以全胜完成过那所谓的百人较量呢。
虽然我是从初中才开始学空手道的，但我从小学生时代开始就是一个喜欢在外面玩耍的活泼好动的孩子。可以说对各种
主要运动都有所涉足——除了规则太复杂的项目之外，我基本上都学会了。
所以，即使在头脑中凭知识深深了解到一个人登山是很危险、很辛苦的事情，在心底里却还是存在某种程度的轻视心理
。
明明深深了解，却心存轻视。
虽然表面上好像做了许多准备，但光看我带来的不是地图而是地形图就可想而知了。
山什么的，只要走过去就行了嘛！
只不过是依次挪动双脚嘛！
……虽然也还没有轻视到这个地步，但因为我有着想着尽快去淋瀑布的欲求，所以也没怎么考虑步速的均衡，就这么大
步大步地登起山来了。
大步大步，使劲往前赶。
还穿着鞋子。不，登山穿着鞋子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吧。
只考虑着以后的事情——却没有瞻前顾后。
嗯，虽然我没有听说过，但既然外国人的观光客——而且还是那样的初中生年纪的女孩子也来这里登山，那么至少这座
鬼会山在内行人之间是属于主流的登山点，所以应该是座安全的山吧。
我甚至还想过干脆就像人家山径越野跑那样跑着登上去，但总算还是压住了这个冲动——就算按照计划的进度，这也是
一个星期的行程。
早早完成任务也没什么意思。
既然如此，那还是保留一下余力比较好吧。
而且要是一不小心摔倒在地上受伤的话，那可真的是惨不忍睹了——虽说为慎重起见我还带了急救套装，但毕竟一个人
能做到治疗也是非常有限的。
于是，我就这样以“稍快的步速”沿着鬼会山的登山路线不断向前向上登去。
鬼会山这个名字，一定不是“遇到鬼”的意思，而是“适合初学者登的山”——我擅自作出了这样的解释（至于这也许
是“适合上级者登的山”的可能性，我却完全忘记考虑了）。
但是，改变这个认识的机会，却出乎意料的很快就来到了。
“关于食料的问题，这个我想应该不需要太担心啦。因为大部分的营养都可以在现场获得。”
因为师父这么说，我还以为在登山路上肯定会设有便利店或者自动贩卖机之类的东西，可是我一直走到将近中午时分，
也完全看不见有类似的设施。
咦？
真奇怪呢。
不，也不奇怪吧？
转念一想，在山里面设有便利店才是不正常的——在师父登上这座山的那个年代，便利店有没有这么强大的连锁经营能
力也很难说。
就算是自动贩卖机，要正常运作的话当然也需要电力吧——明明如此，这条山路上就连一根电线柱也没有啊！
没有任何电子性质的气息！
要是在地下铺设了电缆的话当然是另当别论，但是食料的确保在这座山上恐怕是相当的困难。
既然最初的山就这样，那么第二座、乃至第三座的山就肯定会面临更严酷的粮食短缺了——是说真的吗？
拜托饶了我吧。
我明明是比别人多吃一倍东西的女生。
是每天都吃三大碗饭的女孩子呀。
当然，我也不是两手空空的走到这里——在我背后的背囊中，也并非没有装着可以吃的东西。
我还不至于那么笨。
只是，我带来的就只有米而已。
就只有米和用作炊具的炊饭盒以及便携煤气炉了。
虽然是非常明显地体现出了我对上山修行的过于强烈的憧憬，但是如果光吃米的话，就算是修行也未免太禁欲了吧。
不，在吃的方面暂时是没有什么困扰，但问题就在于饮水方面——插在背囊一侧的水壶，是那种超小型尺寸的可爱款式
。
“小水壶才不会占地方，更方便一点哦！”
这本来是月火好意借给我用的，可万万没想到这东西的便利性却带来了反效果——本来我是打算喝光了里面的能量饮料
就到咖啡店之类的地方重新灌满的呀。
明明连便利店也没有，咖啡店什么的就更不用指望了。我的豆奶Latte Latte到底在哪里啊。
“你就把这个水壶当作是我把！呵呵呵，你不用为了这点小事就感想我的哦！”
月火当时还这样得意洋洋的。完全以恩人自居的态度这么说道。但是现在这么想起来，我就忍不住想要大喊一声“看看
你都干了什么好事”——甚至产生了想随手把水壶扔出去破坏环境的冲动。
不过考虑到旅程的长短，就算换上个大点的水壶，也只不过是杯水车薪吧……虽然就连可以浇在柴草上的水也没有啦。
于是，我的单独行动就这样突然间以生死攸关的高度驶上了巨大的暗礁——我不得不降低速度了。
本来的话，最明智最稳妥的做法应该是马上折返回去才对，但做不到这种事正是我的天性——是还没有正视自己的我。
是阿良良木火怜。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火怜·逢我 005
话虽如此，水分的问题应该还是勉强能解决的——虽然我对体力有自信，但在头脑方面却完全没有自信。不过人在被逼
到绝路的时候，脑子也还是会自然而然地动起来。
尽管没有自信依然是没有自信，但脑子还是转过来了。
虽说是稍微偏离了登山路线，但我并没有花多长时间就发现了山沟和涌泉。
我一步步地循着水声找过去。
终于发现了大自然的恩惠。
原来如此，师父说的“可以在现场获得”看来指的就是这个意思了——这样一来，我应该就可以避免陷入脱水症或者中
暑的事态了。
冰凉美味的水！
这正是登山的妙趣所在！
我忘记了刚才的不安，转眼间就变得干劲十足，这也正好反映了我的精神构造实在是简单得离谱——不过一旦理解了师
父所说的话语的意义，我的面前又马上出现了一个新的难题。
获取。
如果说以这种“现地获取”的方式得到饮料就是正确的含义，那么食物的“现地获取”也应该是同样的意思吧——食物
的“现地获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吗。
不，我的确看到了。
以肉眼看到了。
在至今为止的路程中，我也经常有看到松鼠和兔子之类的野生小动物——啊啊，这可是城市里看不到的风景呢，真的很
可爱呢——当时我还这么想着。
呵呵呵，觉得小动物可爱的我也很有女孩子气质，或许也很可爱呢——那时候我还这么想过。
……要把它们吃掉。
就当作蛋白质来补给。
“…………”
不，就算我作为格斗家有相当程度的自信，这个课题对生活在现代的女高中生来说，难度也未免太高了吧，师父。
我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耶。
要是自给自足的话还好说，现在要名副其实地实践弱肉强食的真理，对还没有做好觉悟的人来说，这样的任务不管如何
也实在难度太高了。
当然，我说的这些话大概是很天真吧。
简直就像砂糖点心那么天真。
吃掉其他生物的生命什么的，那都是平时日常都在做的事情——即使是刚才大口大口地喝下肚子的水，也不知道里面混
入了多少数量的微生物。
光是沿着山路走到这里，途中踩死的蚂蚁也肯定不止一两只——所以，师父其实并不是在强迫我做什么残酷的事情。
在师父看来，他一定觉得光说“现地获取”就已经把意思传达给我了吧——只不过是我自己太迟钝罢了。
本来就是应该心领神会的事情。
而且，如果是感谢的话还好。
为了吃东西还需要准备或者觉悟什么的，本来就是很奇怪的事情——如果在这时候感到纠结，那么我平时的生活方式有
多么随意就可想而知了。
由此可见我平时是有多么的敷衍了事。
实在是不像样。
只不过，假如仅限于这个场面来讨论，老实说，这是更基本性的问题——这也差得太多了吧。
无论是准备还是觉悟，更关键的是本领也是。
不管在格斗技上有多强的自信，徒手的我根本不可能有捕捉野生动物的专门技术——甚至连设置陷阱的知识和调理兽类
的刀具都没有。
就算我是空手家，也太两手空空了吧。
如果在开阔的道场内也就算了，要在立体配置着各种树木的山上抓住野生动物什么的，那种事根本不可能做到——虽然
除了动物之外我也试着挑战过，但就连在河里游泳的鱼类我也没法抓住。
到头来只是弄得浑身湿漉漉而已。
虽然汗水是冲洗掉了，但却白白浪费了大量的体力——就算不是这样，我本来就已经被无力感折磨得浑身没劲了。如果
以更严厉的语气来说自己的话，我现在甚至还没有思考粮食问题和弱肉强食问题的资格。
这就是我。
自给自足吗。
或许那反而才是更高一级的课题吧。
“能对是否使用武力感到犹豫的，就只有拥有武力的人。”
曾几何时师父说过的这句话，事到如今又重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不，搞不好那是老哥说的台词吧。
结果，这天的午餐我就只吃了白米饭。
这些米也不是我自己收获来的东西。
甚至不是我自己买来的东西。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火怜·逢我 006
基本上，我很不擅长料理。
即使在家里我也几乎没有做过——更何况是在山上。
最多也只是在学校里上过烹饪实习课罢了。
阿良良木家也不是会在暑假外出露营的家庭环境——自从哥哥上了高中之后就更是如此了。
在我带来的装备中，其实还有一件至今为止都没用过的东西。
我原本是觉得还是多带些不需要花费时间调理食材的便携食品比较好，但是月火——
“不行的啦！上山修行最重要的就是氛围，要是带上最新的调理器具的话，不就白白浪费了那种心情了吗？”
却提出了这样的主张。
“不要紧，如果是炊饭盒的用法，我会认真细心地教会你的！是认真细心哦！不懂的用法的光是炊爨的爨字就已经足够
了嘛！”
虽然月火应该也没有去过露营，但出乎意料地有着强大野外生存能力的这个妹妹，在各种意义上都是个擅长做料理的家
伙。
尽管缺乏智慧，但妹妹却给人以擅长生存竞争的印象。
如果是月火的话，即使在山上也一定能轻而易举的搜集到食料吧——作为烈火姐妹的参谋担当，她大概也能完美地布置
陷阱吧。
总而言之，我就遵从着妹妹的教导，用饭盒、从山沟取来的清水和便携煤气炉煮成了米饭——对于光是做这点程度的事
情就手忙脚乱的自己，我实在感到很丢脸。
实在太不像话了，我原来是这么不中用的家伙吗。
师父所说的“正视自己”难度就是指这个吗？要我了解一个人生存下去的困难……还要了解自己有什么事情做不到之类
的……不过，那些事情就算不上山做瀑布苦行也应该可以知道吧。
光是稍微用嘴巴说一说就会明白了。
不过，就算在这里说我烤焦了多少米也没有意义，对于那实在不像是用那么美味的水做成的午饭我也不想再多说了，所
以这方面的内容我就干脆全部省去——不过，只有在煮饭时腾起的饭香味，看来还算是不错的。
我自己也这么想。
野生的熊也好像这么认为。
“咦，有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算地点是在动物园，在遭遇到猛兽时最不应该做的事情——其中之一就是“大声喊叫吵嚷”。虽然作为事前情报我也
对这一点非常清楚，但知识和实践果然是不同的，实际上看到野生的熊出现在面前，想不叫出声来对我来说简直是不可
能的任务。
因为那真的是很巨大啊。
熊！
完全就是熊！除了熊之外什么都不是的熊！
而且这熊还是成群的。
有四头那么多。
不，等一下等一下，这又不是面向小孩子的动画片，熊难道是群居生物吗？毕竟我学习方面不太好（恐怕也没有比这更
让我为学习成绩差感到羞耻的状况了），所以也无法肯定，但是在我的头脑中，熊好像并没有成群结队地共同活动的印
象。
如果说有例外的话，对了。
就只有亲子熊的情况。
以这个眼光来看，最前头的那头熊应该是熊妈妈，剩下那三头稍微小一点（但是也足够大了）的熊大概就是她的孩子们
吧。
如果是人类的话，母亲带着三个孩子应该是能给人安心感的组合，或者说看着就让人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的组合。但要
是换成熊的话，那幅构图就完全不同了。
带着孩子的熊。
那是绝对不能刺激的对象。
这是连学习成绩差的人——也就是我——也知道的杂学知识。而且要是因为被食物的味道吸引过来的话，这一家肯定是
饿着肚子的熊。
这简直是以最糟糕重叠上最糟糕的状况。
而且更加糟糕的是，我的饭盒里面已经没有可以分给这些熊的米饭了——就连一粒米也没剩下。
话说熊难道也会吃米吗？还是说只是来这里抓鱼，结果被香味吸引过来了？
……算了，熊会不会吃米饭完全是次要的——我现在必须带着紧迫的危机感思考的问题，应该是熊究竟会不会吃人。
会不会捕食人类。
虽然从状况上来说这简直就像开玩笑似的场面，但实际上却是相当认真的场面。
可以说是无比严肃的场面了。
不仅限于空手道，在格斗技的世界里，往往会流传着以熊和狮子等猛兽为对手而成功取胜的神级传说——但是连松鼠也
抓不住的我自然不可能敌得过四头大熊了。
即使是动物园的熊恐怕也赢不了，更何况这是野兽的熊。
是大自然里的熊啊。
即使如此也依然要凭着毅力和气力要跟熊决一死战的强韧意志，还有作为人的尊严等等之类的东西，在看到那些熊盯向
我的眼神之后，也都瞬间烟消云散了——就连我自己也感到吃惊。
那完全是——
看着食物的眼神。
是看着猎物和食物的眼神。
啊啊——我静静地理解了。
关于刚才一直令我烦恼不已的粮食问题，如今它们就像告诉了我极其贴切的答案。
那是目前凭我还远远没有资格想到的、无比明确而且坚定不移的答案——也就是说，“人类也是食物”这个答案。
不断连系，不断延续。
食物和食物之间的连锁反应。
“…………”
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也并不是悟出了类似“作为承担着连锁关系的一端的生物，在这时候就老实地让对方吃掉吧”这种
大彻大悟的观点哦。
我绝对不干。
我既不想死也不想被吃掉。
现在别说瀑布苦行，我就连第一座山也还没翻过——师父也是的，要是有熊出没的话，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
还是说这都怪为了打水而擅自偏离了路线的我不好呢——难道并不是熊跑过来找我，而是我自己闯进了熊的地盘吗。
没想到不是遇见鬼，而是遇到熊了……
反而遇到鬼还好一点吧，这样的话！
“可恶！既然都到这个关头，就只能拼了！”
“蠢货，还说什么只能拼了啊！”
正当我把心一横握紧拳头准备扑向熊母子一家的时候，我的脚忽然浮到了空中——然后就这样整个人翻转过来。
看来我是被背后的某个人使出了一招背摔——不，并不是真把我摔了。
要是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被人这么一摔的话，那肯定是会即死的。
裂开后漏出来的脑浆，就会被熊美味地吃掉吧。干嘛还要特意帮它弄得更方便吃啊。
“吵死了。就连你那横了的心，也会被它美味地吃掉的好不好。最低限度也该选择装死啊。”
在这么吐槽的同时，我身后的某个人以在最后关头停住的背摔姿势（就像拱背桥那样）放开了我——话说，我身后的某
个人？
某个人，那是谁啊？
转眼一看，只见那个人把一头金发梳成了包子头。
是裤子装打扮的一位二十岁出头的大姐姐。
“啊，怎么？刚、刚才在山脚下，我还遇到了像是你的亲戚的女孩子哦？”
“啊啊，那是吾的表妹。”
她一口咬定道——而且坚决得几乎不留任何的反驳余地。
不过毕竟长相也很相似，应该也不会有错吧。不过金发包子头小姐的身高却跟我差不多。
虽然因为熊的登场而弄得无暇顾及其他事情，但是我非但被别人闯进了近身范围，甚至还被人家华丽地使出了一记背摔
，还真是失策。不过……
看来——我是被救了。
就像之前得到她表妹的帮助那样。
……根本不用她吐槽，不顾一切地向野生的熊发起特攻什么的，我自己也觉得自己脑子烧坏了。只能认为是完全丧失了
冷静。
“真是的，第一天就被熊袭击什么的，还真是丝毫不输给兄长的灾难吸引者呢。”
“咦？姐姐，你还认识我的老哥吗？”
“…………”
金发包子头小姐稍微沉默了一会儿——
“喂喂，竟然产生了这样的幻听，汝的神智看来还没有恢复正常啊。在山里碰巧遇到的登山者怎么可能认识汝的兄长嘛
。更别说是受你兄长所托潜伏在影子里跟随同行，那根本是不可能有的事吧。”
还滔滔不绝地向我这么说道。
哎呀呀，真的是正如她所说的那样——不过，毕竟在身边有一个令人不由自主地看得出神的海外美女和四头熊的话，人
实在是很难继续保持着冷静。
况且，现在也不是继续保持冷静的时候！
她在我一不小心鲁莽地想要向熊一家发起挑战的瞬间及时出手阻止，对此我当然是感激不尽，但状况也并没有因此而得
到解决——眼下的危机状况，也依然毫无改变。
非但如此，事态反而进一步恶化了。
而且恶化得很严重。
虽然完全是我自己的失误（虽然火是收拾掉了，但在这种情况下却起了反作用——野兽明明是害怕火的存在，这实在是
有愧于前烈火姐妹的失败啊），如果只是被邀请来的熊母子一家袭击的话，在广义上虽然可以用自作自受这个词来概括
，但是现在却连碰巧路过这里的从海外远道来访日本的客人也卷进来了！
在“无论如何也必须保护这位姐姐”的使命感的驱使下——
“请你快逃吧！这里就由我来顶住！”
我边说边张开双臂挡在金发包子头小姐的面前——万万没想到我在人生中还会有真正说出“这里就交给我，你先走吧！
这类台词的机会。
我甚至觉得。
不过在这个场合也许不应该说是“顶住”。而是被“以被吃来撑住”才是正确的形容……总而言之，现在还是集中精神
拖延时间吧。
而不是计较胜负——嗯？
这不是师父曾经说过的话吗？
不，现在可不是想那种事的时候——我接下来还要应付四头熊，根本没有思考的余力！
“尽管放马过来吧！”
不光没能恢复冷静，而且还感受到火热的血潮，我一鼓作气使劲叫了出来——然而……
我怀着狠揍对方一顿的心情单纯以视线狠瞪了一眼，那熊母子一家就背对着我垂头丧气地走远了。
垂头丧气这个形容还是稍微有点不足，实际上只是那些熊落荒而逃的背影在我瞪着虚空的视野中隐约掠过而已——那样
的背影，也很快就看不见了。
“啊，怎么？”
“咔咔！没什么，熊本来就是一种胆小的生物。只要人类嚷叫起来，它们就会吓得主动回避了——看来它们是被汝的怒
吼声吓破胆了呢。总之肯定不是因为看到了吾的眼光。”
金发包子头小姐这样笑着说道——是古风的笑声。
啊、嗯？
熊是胆小的动物，说起来我倒真的没有听过——只要发出声音大嚷大叫熊就不敢接近——不过这也只是在遭遇之前的事
情吧？
被食物香味吸引的熊，要是主动向人接近的话，恐怕就不再适用于这个规律。正如我最初想的那样，胡乱嚷叫不是只会
得到反效果吗……唔唔，不过实际上它们的确是那样逃掉了啊。
难道是有个体上的差异吗。
看来熊也不能一概而论。
没想到我的怒吼竟然会有那么强大的力量……搞不好最近我的高强度修行的成果比想象中还要大。
怪不得师父也说我学成师满了。
又或者是破门吗。
“那么，在接下来的路上就好好注意吧——没有啦，因为吾是在归途上，没法跟你一起走，晤，这个就交给汝吧。”
就像要早早把熊逃掉的话题做个总结似的，在这么说完后，姐姐就将一个小物品交到我的手里——什么，是金平糖吗？
“吞。”
“蠢货！”
被扇了一巴掌。
没想到不光是被不认识的人使出背摔，还被扇了巴掌——咦，果然我的修行还是远远不够吧？还是说这个人也有在修炼
格斗技吗？
而且衣着风格也很帅气呢。
“别什么东西都塞进嘴里！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被兄长帮忙刷牙的啊！”
咦，我有跟她说过刷牙的事吗？
我有哥哥这件事刚才应该已经告诉她了。什么，那难道是一般兄妹也会做的事情吗？
虽然那是阿良良木家经常有的事。
虽然是经常有的事。
总而言之，被扇巴掌的结果，我就把嘴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原来那不是金平糖。
是铃铛。
并不是手摇铃，而是圆形的铃铛。
“这是叫熊铃的东西——汝就把它挂着背囊上吧。每走一步就会发出叮铃叮铃的声音，熊应该就会自动避开了。”
哦～原来如此。
没想到还有这么聪明的人呢。
想出这个主意的人肯定是个天才。
因为我就连骨髓里都彻底渗透着格斗技的动作，所以自然而然就养成了在行动时不光是脚步声、就连衣服摩擦声也尽量
隐藏的习惯。不过现在难道是要做相反的事情吗。
“还有就是这个。毕竟就算系着铃铛，熊要来的时候还是会来的嘛——两手空空也还是心有不安吧。”
我先放下背囊，照她的吩咐把铃铛系上后，金发包子头小姐这次就向我递出一条长长的棒状物体。
“你可绝对别吞下去哦？”
毕竟汝不是吾嘛。
虽然她叮嘱了我这么一句（而且后半部分意义不明，“毕竟汝不是吾”？）不过就算她不说，那种性质的东西，我不管
怎么说也不可能会吞下去。
是什么呢？难道是登山杖吗？
就算不是登山的必须道具，也是很多人使用的道具——就像滑雪那样以双手持杖登山的登山者映像，我在电视上也经常
看到。
是要把这个借给我吗？
我本来是这么想，但事实并不是这样。
那并不是登山杖——而是一把不带鞘的日本刀。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火怜·逢我 007
翻越逢我三山中的第一座山峰鬼会山，从那里开始的路程，并没有遇到什么需要特别提及的麻烦事。
不，毕竟我体验到了突然遇见熊这种在登山中可能发生的顶级麻烦事，如果不是什么特别夸张的事情，我大概也不觉得
要特别提及吧。
即使是粮食困难的问题，在经历了被当作一家团圆的美食看待之后，我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考虑到饮水方
面没有任何问题，而且米的存量也还很充足，我到底还要期待些什么呢。
无论期待什么都是极其奢侈的想法吧。
光是活着就已经足够了。
不过，虽然没有要提及的麻烦事，但鬼会山本身据说是一条相当险峻的的登山道，这一点现在看来应该是不会有错了。
瀑布苦行的最终目的虽然只是象征性的东西，但师父大概是想把我送进山里进行精神性的修炼吧。不过即使从肉体的侧
面来看，光是普通的登山就已经能得到很充分的锻炼了。
等习惯之后我就以倒立的姿势来登山吧！
当时还意气风发地说出这种豪言壮语的自己，现在我真想拿去喂熊。
甚至是想拿去喂松鼠。
真想对那时候的自己说，别得意忘形了。
我终于认识到铺成道路的恩惠。
我花了许多时间，慢慢地才理解到“笔直平坦的地面”这种东西究竟是多么的伟大——另外，我明明还不如初学者，却
有着“使用登山杖的都只不过是对装备抱有憧憬的初学者吧”这样的想法，但现在我同时也体会到了登山杖的好处。
不，都说这不是登山杖而是日本刀了。
是不带鞘的日本刀。
是金发包子头小姐给我的东西。
“下次遇到熊就把它杀了吃掉——汝就怀着这样的气概吧。那样的话，汝就基本上不会遭到什么危害了。光是拿在手里
也会更有自信哦。”
虽然她这么跟我说，但这东西跟地图和铃铛不同，总觉得不是说送我就能随便收下的东西（光是拿着也会有很危险的感
觉），所以我还想要坚决推辞——
“没什么，不用的时候你就当作登山杖来使好了。”
她却边说边硬是把东西塞给我。
真是个爱硬来的人。
“虽然作为空手家持有武器或许是有违美学，但是在山上不拿着利器才更奇怪呢。”
晤，这么说也的确没错。
而且就算说是空手家，我的师父也并没有禁止我使用武器。
使用武器正是人类的智慧……嗯？
……我有告诉她我是空手家吗？
“但、但是，把这个给了我的话，姐姐你回去的路上不要紧吗？”
“没事的。就算没有那种东西……不对，这点程度的东西，只要运用技能的话，不管量产多少个复制品……不对不对，
总之我还有后备的啦。”
是这样吗。
虽然不太明白，原来是这样吗。
真的很熟悉山上环境呢——连登山道具的后备也带在身上，果然是觉悟跟我完全不一样。
所以我就决定接受她的好意。
作为业余的初学者，我接受了她的好意。
把脱鞘的日本刀当成登山杖使用什么的，被剑道家听到多半会被狠斥一顿吧。不过就算能用剑来代杖，为解燃眉之急也
顾不了那么多了。
实际上，我也觉得接受她的好意是正确的——能支撑一部分体重的棒子，在翻山越岭时真的非常有用。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很好用。
拿起来超顺手的。
不过，因为外观是脱鞘的日本刀（或者说实际上也是脱鞘的日本刀），要是跟别的登山者遇上的话，我想也要准备相当
有说服力的借口吧。幸运的是，除了金发包子头小姐之外我一直都没必要说“你好”的问候，也就是说我并没有遇上除
她以外的人，就这样越过了第一座山——鬼会山。
第一阶段突破！
既然有外国人来，我还以为这里是比我想象中还要主流的登山地点，但实际上似乎只是因为那两人（唔唔，好像是表姐
妹对吧？）是相当高层次的登山狂热爱好者。
毕竟途中还有好几处简直不能称之为登山路的艰险地带——不过总而言之，第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呼～
虽然发生过好几件意料之外的事情，或者干脆说几乎没有发生过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是最终来说还是平安过关——那么
，今晚我就先休息，养精蓄锐以备明天的千针岳之行吧。
我从背囊中取出了Sleeping Bag。
也就是所谓的睡袋了。
本来我是打算带帐篷来的，但那样行李就会增加，而且一个人住帐篷也有点小题大作了，所以我就选择了睡袋。
虽然“在山上怎么可能睡得安稳嘛”这样的担心也不是没有，但或许是因为从早到晚都在走山路累得厉害吧，我反而睡
得比平时还要香。连享受自然和仰望星空的余力也没有，我就这么蜷缩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睡着了。
我没有做梦。
也没有遇到任何人。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火怜·逢我 008
现在想起来，我本来是应该准备好睡觉时万一有熊接近时的对策——不，虽然结果还是没来，但就算来了也毫不奇怪。
不光是熊。
虽然暂时还没有目击到，但毕竟是如此郁郁苍苍的森林地带，蛇应该还是会有的吧——如果那是毒蛇的话，后果真的不
堪设想。这里可是连手机信号也无法期待的深山峻岭，根本无法请求救助的支援。
疲劳令我的警惕心也放松了——必须重新加强防范。
我在附近的山沟洗过脸，清洁了身体（我终于知道热水澡的可贵），以精神抖擞的状态迎来了第二天。
我想自己煮的饭应该比昨天美味多了。
凡事都是熟能生巧呢。
虽然究竟是熟悉了方法还是习惯了味道，就不得而知了。
因此，我还以为第二天的山路也应该会比昨天更轻松，然而事情却并没有那么顺利。
或者说我是忘记了。
一不小心就疏忽大意了。
构成逢我三山的三座山——作为其中第二座山的千针岳，是一座风景跟鬼会山截然不同的山。
因为名叫千针岳，我还先入为主地以为构成这座山的树木大多是针叶树，但是在稍作调查之后(我其实是做过事前调查的
，只不过是因为一时大意疏忽了），我才发现千针岳的“针”并不是针叶树的“针”。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该有多好啊。
千针岳的“针”，原来是“像针一样尖突的岩石”的那个“针”——也就是说，千针岳是所谓的岩石山。
别说针叶树林，就连树木也几乎没有生长。
所以，今天的行程与其说是登山，倒不如说是攀岩更加贴切——就像在岩石上爬行似的，因为在确保三点的移动过程中
必须同时运用双手，金发包子头小姐给我的代替登山杖用的日本刀，很遗憾就只能放在山的交界处了。
我本来还想着绑在背囊上带着走，但毕竟是脱鞘的日本刀，万一不小心摔倒的话恐怕会酿成大惨案……在返程的时候必
须记得拿回来才行。
毕竟在返程的路上中也应该会有熊出没。
所以，为了不让别人偷走，我先在树荫下挖了个浅洞埋好日本刀，然后就开始向千针岳发起挑战——以单纯的劳力来说
，这条路应该会远比昨天的难走吧。
随着阶段的推进，难度也相应提高了吗。
毕竟攀岩必须用上全身的力量，而且绳子之类的装备也实在不太足够——结果就像往常一样暴露出准备不足的弱点。
但是，跟几乎毫无经验的常规登山有所不同，作为日常训练的一环，我对抱石之类的游乐项目也有相当的经验，所以在
心理上倒是稍微有点自信。
虽然只是稍微有点，但是——
知道相对于不知道，也还是一种强大的武器和力量。
翼姐姐经常说的“我不是什么都知道，只知道自己知道的事情”。既是一种恭谨有礼的谦逊，同时也是堂而皇之的自负
吧——虽然已经好久没见过她了，但如果是她的话，即使面对着“跟自己见面”这样的禅问答，或许也能完美无缺地完
成吧。
现在的我最需要的——
就是了解我自己。
是了解阿良良木火怜——不对。
但是，果然还是不明白啊。
完全看不清楚。
在这样的大自然中，通过一个人单凭自己的力量行动作为重新审视自己的机会——这应该就是师父劝我来瀑布苦行的意
图。关于这一点，到现在这个时候我也算是领悟到了。不过我毕竟并不是在森林里出生，也不是想在山里生活啊。
在这里紧贴在岩石上攀爬的我，应该也不会是真正的我吧——我的本质应该是在就读的高中学校里上课的我，又或者是
在放学后经常去的道场里挥动着拳头的我。
那就是我了。
跟老哥玩耍、跟月火嬉戏时的我，应该比跟熊战斗的我更有我的风格吧。
如果说是寻找自己的话。
根本没必要跑到深山里淋瀑布，这样的东西我总觉得应该在家里才对——不，我之所以这么想，肯定是因为攀岩很辛苦
的关系。
因为软弱，思考才会倾向于懦弱的方向——总是企图找理由让自己休息。
想不出好办法就等于白费时间。
既然如此就不该诸多借口，倒不如光明正大地去休息。
只要淋瀑布试试看就知道了。
就把这当作是师父给我的学成师满的考试吧——虽然我也许并不了解我自己的事情，但我却知道自己的师父是怎样的一
个人。
他不会说谎，也不会说没有把握的话。
而且也不会叫我去做一些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既然师父叫我来淋瀑布，这次艰难的翻山越岭也应该是我能够做到的事
情。
虽然他也说过不行的话就马上折返回去……这个暂且不提，总之我就是紧贴在岩石上，继续在千针岳不断往上攀——心
无旁骛。
尽管在行程上比昨天稍微多了那么一点经验，但考虑到这种一旦失误将会无法挽回的状况，我就不得不变得慎重起来。
根据摔倒的位置是柔软的泥土还是尖锐的岩石，所受的伤害也会截然不同——集中，再集中。我不应该思考多余的事情
。
在山里面光是要活命就已经很吃力了。
有时我甚至不惜绕远路也尽量确保安全的路线，一步步朝着山顶前进。
考虑到万一我受伤的话肯定会连累给我下这个指示的师父，这果然不是我自己一个人的问题。
即使是为了信任我的人，我也必须继续活下去。
但是，即使每走一步都经过再三谨慎的思量，人类能做到的事情也还是有极限的——或者说，在虚拟性训练中获得的知
识有着很大的局限性。
果然是应了那句话。
我不是什么都知道，只知道自己知道的事情——就是这样。
在室内进行的抱石，和在屋外进行的攀岩并不一样——虽然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我却把这两者当成了同一种活动。
实在是没有比这更大意的判断了。
嗯嗯，要问究竟是怎么回事的话——这里是室外，没有空调之类的设施是当然的，更重要的是连遮阳的屋顶也没有。
没有遮挡日晒的屋顶。
随着时间的经过，阳光开始从正上方铺洒下来——当然，我并不是担心皮肤会被晒黑。
针对户外活动给自己涂上防晒油这点程度的女子力我还是有的啦。
涂了月火借给我用的防晒油，可以说我现在已经全身滑溜溜了。
不对不对——是岩石的壁面。
是岩石啊。
“好烫！”
在辣辣的阳光照射下，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个部分的岩石地质有点不同，我用手抓住的石缝位置正释放着如同煎锅般的高
热。
那简直可以煎蛋的温度。
即使身为前烈火姐妹，这个我还真的受不了。
我不光是反射性地放开了手指，甚至连身体也大大后仰起来——根本不受控制。
本来想要维持平衡，结果却进一步失去了平衡。别说什么三点确保，现在已经是零点了——就算一百分满分这也是零分
。
糟糕，要掉下去了。
而且还是掉往尖锐的山腹上。
这就跟掉进针山里没什么两样——千针岳。
如果只是骨折的话还好说，但这分明是等同于串刺之刑。
头脑中浮现出那样的想象图，明明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我的身体却开始发软了——明明没有尖端恐惧症，却不知为何
对“被针刺穿”这个词很在意。
无论是身还是心。
都被深深吸引住了。
呜、噢。
脑海里转起了像是走马灯般的东西。
这感觉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就是要死了吗。
不对不对，现在要体味大彻大悟的心情还太早了——别说还没有淋到瀑布，路也才走到一步，而且就算身体被岩石刺穿
，也不一定能干脆地死掉。
也有可能出现重于骨折轻于丧命的状况。
最糟糕的情况是被贯穿胴体部分而无法动弹，但是也无法立即死去，在经受着剧烈痛楚的同时，身体还自内而外地被太
阳烤热的岩石温度不断灼烧直至死亡……呀啊啊，我的想象力也未免太丰富了吧！
“要脱臼了啊！”
这时候。
耳边听到这样的声音，瞬间，肩口上传来一阵剧痛——右臂笔直地伸展着，我全身的体重都落在那一点上了。
不，支撑着我全身重量的也许并不是肩口，而是手腕——又或者是稳稳地抓住我的手腕的、像红枫叶般的小小手掌。
小小的手掌。
在最危急关头抓住了即将坠落的我的那只手掌的人主人，看起来像是躲在我阴影中攀着岩的金发妹妹头幼女。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火怜·逢我 009
“我是表妹的表妹。”
虽然金发妹妹头向我做了这种像是撒谎套路贫乏的家伙似的自我介绍，不过怀疑救命恩人是不好的。
据说她们一族人都全体出动来这里登山了——虽然我很担心她们这样分散行动会不会有问题，不过已经连续几次险些遇
难的我也没有资格担心人家吧。
不过，没想到竟然会被十岁左右的女孩子救了性命……而且，我更对自己擅自把十岁孩子也能挑战的山路当成了难关感
到无比的羞耻。而且还差点从那里掉下来什么的。
简直是奇耻大辱啊。
我果然什么都只是一知半解。
不过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尽管是奇耻大辱。
因为金发妹妹头小姑娘身上穿的是类似月火平时穿的那种和服，看起来就像是居住在山上的妖怪似的——虽然不管怎么
想也不是登山者的打扮，但由她穿起来却不可思议地让人自然而然地接受下来。
“唔唔，年龄设定还真是不怎么顺利啊……就算说是吾主人的血缘亲族，要转移影子还是有点太勉强了。”
在说了这么一句意义不明的、恐怕是基于某种海外文化的自言自语之后，金发妹妹头小姑娘就拾起脸说道：
“来，让吾看看肩口吧。给汝做点应急处理——放心吧，看来并不是太严重的伤。还可以继续登山哦。”
她边说边开始帮我脱掉运动服。
虽然现在我正被一个尺寸只有我三分之一的幼女随意摆布，但面对她那种与其说是古老倒不如说是尊大的态度，我反而
失去了反抗的气力。
毕竟不是开玩笑，而是真的差点就死掉了啊。
死亡离自己那么近。
我还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如此的接近死亡。
本来明明是来跟自己见面，没想到却变成直面死亡了——不，难道师父想跟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吗？“去试试濒死吧”
什么的，我想这应该不是师父会给弟子下的指令……但是，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恐怕就要在没有完成指令的状况下回
去小镇了。
虽然金发妹妹头小姑娘刚才那样安慰我，但从疼痛的程度来判断，我的肩膀毫无疑问是脱臼了。说不定连肘部的筋腱也
被拉伸到了极限——这恐怕是必须尽可能快地去医院接受适当治疗的状态。
过去我正好有过跟这次一样的经历——很遗憾的是，我的翻山越岭看来就只能在这里半途而废了。
一知半解的半途而废。
总之，我在岩石上摇摇晃晃地移动着，好不容易才来到一个可以让两人坐下的开阔地点，在那里接受了金发妹妹头小姑
娘的应急处置。
“那么，我要把你脱掉的关节套上了哦，预备——”
“呀啊啊啊！”
无视了大部分的常规做法，她竟然以蛮力帮我套上关节——随后……
“舔舔。”
忽然间，幼女用舌头舔了舔我的患部。
怎么回事啊？
难道她以为舔舔就能治好了吗？
如果是皮外伤的话还好说，这可是脱臼耶？
不管怎么说，这文化差异也太大了吧——我边这么想边扭动着身体想躲开金发妹妹头小姑娘。
“……咦？”
这时候。
我发现到患部的疼痛感忽然急剧地消退了。
“咦？怎么？”
我试着转了几下肩膀，竟然一切如常。
没有任何的违和感。
不，反而连刚才攀岩时造成的肌肉疲劳感也完全消失了，真的非常清爽。
这清爽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咔咔！看来吾的‘疼痛疼痛都飞走’已经起作用了吧。”
虽然她好像只是在随便说说，但原本那么强烈的痛楚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这却似乎是事实——怎么会这样，没想到幼
女的唾液竟然会有这样的治疗效果。
怪不得老哥他总是对幼女那么执着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这样的大发现或许应该在学会上发表……不，我可能只是因为濒死的精神刺激而使痛觉有了过剩反应而已，恐怕从一开
始我就没有脱臼吧。
也就是说，我是因为被幼女舔的精神刺激，才恢复了因为濒死刺激而丧失的正常意识吗——跟老哥正好相反呢。
总之，这样我就不用半途而废，还可以继续登山了。
太好了。
虽然也不知道到底该说这是好还是坏。
我重新穿好运动服，向金发妹妹头小姑娘说了一句“谢谢”。
不光是感谢她帮我做应急处置的事情，还包括她刚才在我命悬一线的时候救了我性命。
“没什么，别在意。抬起头吧。”
不，我现在也不是拜伏在地上道谢啊……不过也无所谓了。
虽然有人说对来自海外的客人说“你的日语说得真好”是违反礼仪的行为，但就算反过来指出“你这句日语说得有点怪
”也并不一定就是符合了礼节的做法吧。
“那么，吾就此告辞了。现在离目的地逢我泷正好还差一半左右的路程哦，加油吧。”
“咦？我有说过我的目的地是逢我泷吗？”
“有说过。”
她以非常坚决的口吻断言道。
是吗，我真的说过吗……
“哼。是为了和自己见面的山上修行嘛……嗯，确实是令人恼火的人类会想的主意。而且的确也是必要的任务，尤其是
像汝这种不顾三七二十一的年轻人。”
不知为什么，她说的话似乎很有重量感。
明明是十岁的女孩子。
……难道金发妹妹头小姑娘她们也是表姐妹一起约定全族人出动，为了跟自己见面而来这里淋瀑布吗？
“嗯～啊～没错没错。因为吾迷失自我已经好久了嘛……所以今后汝说不定还会遇到别的表姐妹呢。”
“是吗……真是大家族啊。”
“好了，汝拿着这个吧。是手套。这样应该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减缓一下热度。”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取出来的，金发妹妹头小姑娘边说边把一副登山用的手套交给了我。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那手套也不是适合她那小手用的尺寸，难道是亲戚让她帮忙带着的吗？
不管如何，我刚才也经历过差点摔下去的危险局面，现在可不是跟人家客气的时候。
我也只有收下了啊。
“抱歉啦，我什么都不能报答你。”
“没有没有，多亏汝我可以吃的甜麦圈种类也在不断增加，真的很爽呢。现在还差一点就全种类制霸了，就算你再陷入
一次危机也没关系哦。”
唔唔，海外的玩笑话还真是高水平。
我完全搞不懂她的意思。
就只能半笑半不笑地当作耳边风了。
“那么，保重吧。……就算见到自己，也千万别吵架哦。”
留下这样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幼女就嗖的站起身，沿着我登上来的路线下山去了——因为觉得自己的道谢还不太足够，
我反射性地为了拉住她而想要追上去——
“咦？”
在岩石的另一侧，已经再也看不到金发妹妹头小姑娘的身影了——该不会是掉下去了吧？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火怜·逢我 010
因为即使往下看也见不到金发妹妹头的身影，我就判断出她应该是攀岩的熟练者，决定还是继续向前进——多亏了她送
我的手套，接下来的路程都非常顺利。
可以说是一帆风顺。
当然，在那之后也有过好几次惊险的场面，但总算是有惊无险安全过关。继鬼会山之后，我终于成功踏破了逢我三山的
第二座山——千针岳。
第二阶段突破！
因为这次实在非常艰苦，我甚至有了就算在这个阶段回去也没关系的成就感——毕竟已经体验过性命的危机，感觉自己
该学的东西都已经学到了的样子。
难道还有其他要学的吗？
不过，在完成了行程的三分之二的阶段折返回去也是相当遗憾的一件事——难得我刚才没有脱臼，还是应该坚持到最后
比较好吧。
既然没有被尖石贯穿，那就贯穿意志吧！
……姑且不论我说的这句话算不算巧妙，总之我就是这样重新下定决心，度过了第二天的晚上。
什么学成师满，什么跟自己见面的……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首先还是希望能把自己做开头的事情做到最后。
既然到了这个地步，我当然是不能放弃了。
不过话说回来，我心想。
辛亏碰巧遇到了来自海外的那个大家族的登山者一行，要是没有她们的话，我真的不知道会遭到什么样的厄运。
而且果然没有遇到过其他的登山者……嗯，虽然不知道会被困在哪里（在鬼会山的入口看着地形图也完全搞不懂意思，
说不定只是在那里慌了手脚，最后还是无伤地回到家了吧），但是无法完成瀑布苦行的这个目标是毫无疑问的吧。
那么说的话，如果是我的话就一定能到达逢我泷的这个看法，就真的是师父他看错我了。
实在是令人羞愧不已。
我甚至觉得无比的耻辱。
还是说，能不能做到都没有关系呢？
师父说过是胜是负都并不重要。
对我来说，那果然还是莫名其妙的说法。
就算觉得自己好像理解了，但那也一定只是错觉而已。
甚至可以说是一时糊涂。
老哥的话说不定可以理解我。
虽然老哥和师父无论是生产方式还是思维方式都完全不同，但是在不太拘泥于胜负这一点上是共通的。
不过以老哥来说，感觉就像是输了就算赢的样子——也很难说呢。
师父决不是叫我要单凭自己的力量去逢我泷，就算得到来自海外的一行人的协助，修行也不会变得没有意义。但是从今
以后，就算我再遇到表妹的表妹的表妹，我也应该不再麻烦别人，凭自己闯过难关——我是这么想的。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火怜·逢我 011
逢我三山，第三座山——作为最后一座山的咔嚓咔嚓山。
一听到这个名字，我就不由自主地联想起在兔子和狸猫的童话故事中出现的那座著名的山——大概这并不是正式名字而
只是一个通称吧。
据说这里很久以前是一座火山——虽然现在好像没有喷火的危险，但听到这一点，我身为前烈火姐妹也不由得感到热血
沸腾。
还熊熊燃烧起来。
不过，尽管是热血沸腾，而且昨晚我才刚发誓从这里开始要凭自己一个人闯过去，但是在第三天的早晨，我就突然碰上
了难题。
这是比“咔嚓咔嚓山究竟是怎样的山”还要基础的根源性问题。
当我为了煮今天的米饭而打开背囊的时候，却发现米已经没有了。
咦？难道是在睡觉的期间被熊吃掉了吗？
虽然我还是对第一天遇到的糗事抱有心理阴影，可是如果熊过来的话也不应该吃米，而是应该会吃掉在那里呼噜大睡的
我吧。
至于熊以外的生物，要说可疑也的确是有点可疑，但野生动物也不可能只吃光了米却完好无缺地把袋子留下——假如犯
人是野生动物，袋子应该就会被撕得破破烂烂才对。
既然如此，究竟是为什么呢？
在哪里弄丢了？
难道是袋口系得不紧，就像《汉塞尔与葛丽特》那样，一路上撒着米走到现在吗……但是就算我回头去看，也似乎找不
到那样的痕迹。
这就是说，在昨天攀岩的期间，在我险些从岩壁上掉下来的时候，那些米也被我豪气地全部撒掉了吧——就只可能是在
那个时候了。
如果真是这样，我或许应该庆幸损失的只是米吧。
虽然在那种状况下能保住性命就已经赚到了，但想到说不定会失去我那些本来就有所不足的装备，脊背也不由得隐隐发
寒。
不，光是在这种地点失去食料也已经是很严重的损失了……算了，如果是米的话，就算这样子撒下去，野生动物也会帮
我吃掉吧。
不过还真困扰。
非常非常的困扰。
早上煮好一整天份量的米饭再做成饭团来吃，这样的生活风格很快就被打破了。而且接下来该怎么做，我也完全没有头
绪。
不过这样一来，我除了继续前进之外就别无选择了——不能以粮食问题为理由折返回去。
因为折返回去，准确来说就是要花一天的时间再次翻过第二座山·千针岳——那可是一座岩山啊。
在攀岩的期间，根本就不可能获取到食物——要是那样的话，我倒不如继续往前走，一边“现地获取”食料一边登上咔
嚓咔擦山更好吧。
幸运的是，几乎没有任何事前情报（师父也没有详细告诉我）、就连是什么样的山也不知道的咔嚓咔擦山，乍看起来是
跟第一座山差不多的感觉。
当然，人家好意送给我的利器（日本刀）也丢下了，即使不是这样，我的疲劳感也在不断积蓄，要捕捉野生动物根本是
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植物又如何呢？
植物是不会逃跑的。
也不会过来吃我（这很重要）。
我反而对在起初翻越鬼会山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想到采摘些野菜跟米饭一起吃感到不可思议。
……虽然实际上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只不过是因为我讨厌蔬菜罢了。
我是那种老是吃肉的、真正意义上的肉食性女生哦。
即使是植物也是活着的生命，吃掉它就等于杀死它——对于这样的论调，现在就先暂时放下吧——我还没有达到有资格
讨论这些理论的境界。
我以后不会再说讨厌蔬菜之类的奢侈言论了，求求各位多多包涵吧。
于是，意外事件也愈发显得迫切。我即使为了进食，亦即为了生存，无论如何也必须登上这第三座山——咔嚓咔擦山。
第三天开始了。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火怜·逢我 012
咔嚓咔擦山的登山行动，虽然才开始就突然遇到了难关，但这座山本身也同样是非常严酷的。
虽然不能跟攀岩做单纯的比较，但是这里的氛围尽管很像第一座山，其难度却几乎是无法相比的——即使是鬼会山的登
山路线，我也是多亏了有登山杖（日本刀）才能比较轻松地踏破了，但这座咔嚓咔擦山却连登山的路线也没有。
完全找不到像样的山路。
怪不得地图上没有任何记载了。
必须采用光是正常地登上去也和遭难差不多的攀登方式——我能依靠的就只有山脊的倾斜以及山沟。
可以推测到，这条山沟应该是跟位于山顶附近的瀑布——亦即逢我泷彼此相连的。
那么即使是最坏的情况，只要一直顺着这条山沟登上去，就应该能到达我的目的地——虽然我不知道这样的登山方法是
否正确，但也算是我的一点智慧了。
因为一直以来我都把思考的任务交给月火，现在只能想出这种低效率的方法实在是让我感到可悲。但即使如此，自己思
考自己行动果然还是很有意义，或者说是转化成了前进的动力。
有种活着的感觉。
在没有食物这种走投无路的危机中，我的心之所以还没有屈服，或许也是多亏了这样的一股动力。怎么说好呢，光是活
着就已经是很快乐的事情——我甚至莫名其妙地产生了这种壮大的思想。
虽然也会有光是活着就很痛苦的情形。
不过，在随时确保水源的前提下进行移动，这至少不是一个错误的方针吧——不过需要特别注意的是，即使是以熊为代
表的野生动物也应该会来这里喝水，所以这并不一定是安全的路线。
另外还有基本的注意事项，比如不要踩到湿漉漉的石头滑到、不要踩上软绵绵的泥土等等，在这些方面我也必须加强意
识。
我首先决定把落在附近的两根粗树枝用作登山杖——即使是同样作为登山杖的替代品，用一把日本刀代替的时候反而更
轻松，不过现在也不能过分奢求了。
如果循着这条山沟登上去最后就能到达逢我泷的话，那么稍微在这里泡泡水，从广义上说也算是达成了我的目的吧？脑
海里虽然掠过了这样的奸计，不过我明明这么艰难才翻过两个半山头，要是最后见到的却是如此卑劣的自己，那我非但
没脸去见师父，更没脸回去见自己的家人了。
跟自己见面的结果就是变得没脸见任何人，这样愚蠢的事情我当然是不可能做的——所以我还是以坚持到最后为目标。
继续翻山越岭。
另一方面，我也没有忘记搜集食料的事情。
到了这个时候，比起遵守时间安排，反而是这方面更为重要——虽然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也没有多少啦。
最坏的情况，就算要重新制定行动计划，我也必须把食料的“现地获取”定为优先事项……不过，越是拖延在山上逗留
的时间，粮食问题也会随之恶化，这一点也是不能忘记的——因为人类并没有“不需要吃东西的日子”。
要是把独木舟之类的东西带来的话，回去的路上就方便多了——虽然我也这么想过，但现在我还没有余力去关注返程路
上的事情。
虽然不知道该说是休火山还是死火山，但是想起咔嚓咔嚓山的由来，果然还是因为泥土并不适合耕种吗。以我的知识能
判断出来的蔬菜、水果和蘑菇之类的东西，我都完全没见到。
真奇怪，本来应该不是这样的啊。
卷心菜、苹果和香蕉之类的，到底在哪里变成什么样了呢？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火怜·逢我 013
即使在深山里生长着广为世间认知的主流植物类的食物，听说也都不怎么美味呢。
平时在超市里卖的蔬菜据说都是经过人手的处理，特意被培育成更易于被人类食用的粮食。
不知为什么，粮食的问题我越想就觉得越深奥。
只是，这样的话就意味着我现在是在一片超浅的海滩上烦恼——味道和食感什么的我都不敢奢求了，现在我就是处于总
之不管是什么都想先吃了再说的极度空腹状态。
咦～？
话虽如此，因为我昨天都有好好吃饭，本来还以为就算不吃早餐也应该能撑到中午的，结果去完全不行哦？
我真的撑不住了啊？
也无所谓吧，干脆抓起附近的杂草来吃算了……而且听说草有很多都是可以吃的。
人家也说世上没有名叫杂草的草。
只要用因为没了米而派不上用场的炊饭盒煮来吃，应该不至于太难吃吧……
想到这里——不，我已经无法确定自己有没有这么想了，总之我就是摇摇晃晃地向附近的草堆伸出手——
“……为什么要偏偏把手伸向那些会引起皮炎的植物啊。”
我的手腕被紧紧地抓住了。
即视感。
因为昨天在差点从岩壁上摔下来的时候，我也是这样被抓住了手腕——什么，难道是幼女出现了吗？我转眼看向身旁，
果然还是在我的极近位置上，出现了一位并不是幼女的金发登山者。
是一位女高中生的打扮的、双马尾的女孩子——不过，毕竟在大洋的对岸，女高中生的定义和年龄也未必跟日本的相同
，所以或许也不能一概而论吧。总而言之，那是一位跟我同世代的金发少女。
“患皮炎的肌肤，吾实在是不能舔啊。否则我的舌头也会遭殃的吧。”
说出这句话的金发双马尾小姐，不知为何好像知道金发妹妹头小姑娘帮我舔过肩膀的事情——怎么回事呢？难道亲戚之
间还有心灵感应的能力吗？
即使是我和月火之间也没有啊，那样的能力。
不，因为我已经不是可以正常思考事情的状态，金发双马尾小姐说的话我有没有好好听清楚也很难说——或许她纯粹是
作为一名喜爱登山的登山者，向我提出“别小看山啊”这样的忠告吧。
的确，不顾三七二十一就胡乱摘野菜什么的，自暴自弃也该有个限度啊——要是结果真的惹上皮肤炎可不是开玩笑的。
“啊～……那个……”
“是表姐妹。”
……嗯，其实我想也是了。
不过她们到底是多大的家族在一起登山啊。
而且还一个个全都互相散开的。
另外，她们家难道就请不到一个能教他们讲现代标准语的讲师吗？
金发双马尾小姐拉着我无力的手臂离开了草堆（会引起皮炎的杂草堆）——
“吾的表姐妹难道就没有跟汝说过，别什么都往嘴里塞吗？”
她这么说道——就好像自己提的警告被无视了似的，还露出一脸厌烦的表情呢。难道她对表姐妹有着极高的共鸣能力？
不过，真的有人这么对我说过吗？
我真的完全不记得了。
“虽然恐怕只是单纯的记忆力问题，不过就姑且当作是处于低血糖状态的副作用吧——所以，汝快回想一下别的事情。
不是有位看起来很高贵又很亲切的登山者把便携食物送给汝了吗？”
唔。
这个我想起来了。
话说，为什么直到刚才为止我都忘记了这件事呢——明明只是两天前的事情，感觉却好像是两年前那么久远。
对了，在逢我三山的第一座山·鬼会山的山脚下，金发马尾小姐的确是送了我板状巧克力。
板状巧克力！卡路里！
唔唔，我塞到哪里去了，咦……
啊啊对了，记得是放在运动服的口袋里，然后就没碰过了？
我一边担心要是连那个也弄丢了怎么办，一边在口袋里摸索起来——虽然并不是带拉链的口袋，但幸好东西还在那里。
不过，大概是因为第二天的日晒太强，巧克力看起来好像曾经溶化过又重新固化了似的，变成了歪歪扭扭的形状。不过
味道也不至于会因此而大幅改变吧。
“吞。咔啦咔啦……啊啊，感觉到了！我感觉到多酚的味道了啊！”
“竟然还能感觉到多酚的有无，汝的舌头的感觉神经到底有多纤细嘛。”
稍微等一下——金发双马尾像是很无奈地这么说完，就转身回到了草堆那边。
她并没有去多远，只是在我的影子所及的范围内。但这究竟是怎么了呢？难道她弄丢了什么东西了吗？
我茫茫然地看着她（单凭一块巧克力，果然还是没能恢复到脑子正常运作的程度），金发双马尾小姐就双手抱着一大束
草（而不是花束）回来了。
“拿着，这是吃了也没问题的草。吾已经帮汝摘好了啊。”
“真是亲切的人！”
我不由得抱住了金发双马尾小姐。
对于距离过于接近的海外来客，这是完全不像日本人风格的表达感谢的方式。
“我的毕业舞会的舞伴已经决定是你啦！”
“日本是没有什么毕业舞会的吧！”
“你真是天使啊！不，是神啊！”
“啊，别说了别说了，要是你喊什么天使什么神的话，搞不好就会有超乎想象的家伙会来的。”
那充满古代感的语气发生了改变。
超乎想象的家伙？
究竟是什么呢？
“我马上做料理！你也吃了再走吧！”
虽说是料理，但也只是放进炊饭盒里面煮罢了。看到梦寐以求的食物而兴奋起来的我，就这样邀请金发双马尾小姐一起
吃午餐。
“抱歉了，虽然很感谢汝的邀请，但是吃长在地上的东西什么的，吾实在是受不了。”
不由分说地被拒绝了。
连感激的心情也逐渐被冷却下来了啊。
而且还是很过分的拒绝方式。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会对可以吃的野草和引起皮炎的毒草那么熟悉啊。
“嗯，因为某些原因，吾对食物是很讲究的呢。或者应该说，是因为身边有个对食物很讲究的家伙在吧——咔咔。”
金发双马尾小姐说了一句谜样的话，然后就高声大笑起来——尽管其中还带有些微的自虐。
“就因为这样，吾不能和汝一起吃，不过就坐下来陪陪汝吧。”
说完，她就在我准备的便携煤气炉旁边坐了下来——那竖起一边膝盖的姿势，虽然不能说是彬彬有礼，但还是带有某种
高贵的感觉。
与其说是高贵，倒不如说是神圣吧？
啊，不，她刚才好像提醒过不能说神来着？
为什么呢。
“嗯？怎么了？”
“啊，那个……对了，我是在想人们经常都说山里有神明呢。”
被她这么一问，我就随意回答道。
也太随意了吧。
不过，我真的是有听过那样的说法——当然，我并不是把在山里碰巧遇到的外国观光客误会成神了。
不过，多亏了这位金发双马尾小姐，还有金发的一行人，我得到了很大的帮助，这的确是事实。
到了这个地步，就算是像我这样随便的家伙，也会感觉到这已经超出了碰巧和偶然，简直就像是神的安排了。
“哼，山就是山嘛，根本没有什么神。”
金发双马尾小姐斩钉截铁地说道。
看来她也并非有着什么虔诚的信仰心。
“虽然是有点神秘啦。或许那才是最关键的——不过就吾来说却正好相反呢。”
“嗯？你说正好相反？”
“就吾来说，在湖里的——不，算了吧，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在这个国家有把自然现象视为神
的倾向，同时也有将其归于妖怪变化的倾向——崇拜自然，恐惧自然。怪异就是这样不断产生的——然而实际上，所谓
的怪异也许是只可能存在于人的心中的东西。”
“？？？”
怎么回事，她说的话真的是越来越难懂了——虽然被外国客人教会自己日本的文化知识也是相当令人羞耻的事情，不过
她毕竟是在这种深山里观光的登山爱好者，对山有自己的一家之言也是很正常的吧。
怪异吗？
不过光是默默地听她说话，也未免对救命恩人太失礼了，所以——
“就像是所谓的疑心生暗鬼的东西吗？怀疑的心就会产生鬼——类似这样的。”
我这么应了一句。
虽然是自己说完连自己也觉得完全不对头的回应方式，但也不知道是尊大还是磊落，金发双马尾小姐却点头回答说“嗯
，是类似的东西”。
“鬼由心生，居于影子——名为吾的鬼和这个国家的鬼多半又是不同的存在，但是这样的差异可以说就是人类的趣味性
——那么，汝觉得如何呢？”
“嗯？你问我如何？”
“先别说什么神和鬼——汝已经差不多能见到自己了吗？虽然行程上也很快就到终点了。”
“啊～”
咦？
我有说过我的目的是和自己对话吗？不过既然她知道，那就一定是我说了吧。不行，我的意识好像还处于超低血糖的状
态啊。
“还不能说是见到了。光是保住活命就很勉强了啊——看来，果然还是要实际淋过瀑布才知道啊。”
“光是活着就很勉强吗。那还真的是令人羡慕的事情——毕竟世界上还有因为总是死不了而感到困扰的家伙嘛。”
“咦，还有那样的家伙呀？”
“既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可以说是活着，也可以说是死了。汝看，草好像都煮好了啊，差不多该吃了。”
“啊，嗯。我开动了。”
在她的催促下，我就直接从饭盒里掬起野草吃了起来——嗯～虽然说白了就像野菜煮汤的感觉，不过老实说这决不能算
是美味。
要不就是无味，要不就是苦涩，大概是煮得太久，牙齿咬起来也完全没有感觉——那真的就像在吃毒还是什么东西似的
。
所谓的空腹是最棒的调味料，现在想来也有点可疑呢——但是，我不会奢望太多。因为这些都是金发双马尾小姐帮我摘
回来的（虽然她本人拒绝食用）。
营养，营养，营养。
生命，生命，生命。
我一边像念咒似的默默念诵，一边把野草塞进自己的喉咙——根据金发双马尾小姐所说，即使是为了到达已经可以看见
的终点，我必须好好吃下去。
“野草的形状也要好好记住啊。还有，今后每次见到也要先摘下来——因为最初的山上应该也有生长，返程的食料也可
以靠这个来解决吧。”
“真的是感激不尽啊。”
“不必多礼，那么，吾就此告辞。”
说完，金发双马尾小姐就嗖的站了起来。
我吃了板状巧克力和野草，头脑总算开始稍微恢复了运作。
“我说，你们究竟有多少人一起来呢？”
因为很感兴趣，我就这么问道。
在至今为止的行程中，一～二～三……把金发双马尾小姐也算上的话，我已经见过她们一族人中的四人了。
第三人的金发妹妹头小姐已经预告了以后说不定还会见到，而实际上也真的再次得到了她们的帮助。不过因为总是很突
然的关系，每次出现我都会大吃一惊。
对心脏不好啊。
如果今后还会见到她们这一族的话，我很想事先更具体地知道哪个位置有什么样的人在。这说不定是一种超越了单纯好
奇心的感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是不是还有大量的金发金眼的表姐妹们从山上下来呢？还是说这位金发双马尾小姐是负责殿后的人物呢——对于我的疑
问，她的回答——
“吾有多少人一起来姑且不说——汝究竟是多少人一起来啊？”
却是一个出乎意料的反问。
我有多少人一起来什么的，明明看我这样子就知道了呀——正当我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时候，金发双马尾小姐就露出了并
非天使而是恶魔般的微笑说道：
“该不会是以为自己一个人来到这里吧？”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火怜·逢我 014
这个，我当然是以为一个人来这里的啊。
因为我真的就是一个人来嘛。
我觉得本来就应该这样做，否则的话就说不上是上山修行了吧——我之所以要挑战被认为危险的单独行，完全是因为觉
得有这样的必要。
只要我想的话，邀请学校的朋友或者道场的伙伴们一起来也是可以的，就算向师父提出这样的申请，我也不认为会被拒
绝。
这完全是出于我自己的判断。
是我自己决定的。
遭到老哥的反对，得到月火的赞成什么的……这些因素说到底也是没有关系的，对我的决断也没有任何的影响——所有
的一切都是阿良良木火怜决定的事情。
还是说实际上并非如此呢？
从别人的角度看来，我难道是个盲目相信师父说的话，对老哥持反抗心态，受到月火的煽动，毫无自我意识和己见，就
这么不明不白地踏上了旅途的家伙吗？
是一个没有自我的人吗？
是一个不存在自我的人吗？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在咔嚓咔嚓山上向前进——不知为什么，现在变成了与其说是登山倒不如说是登山沟的状况。
不过因为总算是吃过一点东西，先不说肉体上如何，至少也实现了精神上的复原。
金发双马尾小姐不知什么时候就不见了踪影——在我稍微低头思考着回答她那难解问题的瞬间，她或许是朝着河流下方
全速飞奔而去了吧。
就算是这样，她为什么要全速飞奔呢？
结果，我又再次陷入了道谢不足的消化不良的心情——或许我应该问的是联络方式吧？
不过要是接下来还会遇上她们的表姐妹的话，那就到时候再一口气表达我的谢意吧。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逐步向前迈进。但是山这个地方却完全没有对我手下留情。
既不容易，也不温柔。
话说，单就这第三座山·咔嚓咔嚓山来说，简直就像在拒绝人类侵入似的冷酷无情——人们总是说山上的天气变化很快
。
因此，即使是我也预料到在行程中说不定会在哪里碰上下雨的情况——所以在背囊里也周到地准备好了雨具。
刚才也确认过没有关系。
而且，我本来就是为了淋瀑布才来到这里的，就算下几场暴雨也不足为惧——尽管我怀抱着这样的无畏心态，但是山却
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
并不是下了什么暴雨。
也不是发生了多么猛烈的雷鸣。
我并没有遭遇到这些明显的大事件，反而是事态在静悄悄地向我逼近，在不知不觉间就已经被完全包围了。
如果用包围这个说法的话，或许会给人以被野生动物包围的印象，但是在这个场合，包围着我的并不是生物——而是雾
。
是雾啊。
虽然听说在山岳用语中是称为GAS，不过名称就先不说了，总之我的视野已经变成了一片白茫茫——本来是为了防止滑倒
而总是看着脚下的地面，结果却反而像是误闯进了云里面的感觉。
还有这样的事情吗？
我不由得整个人都愣住了。
不必多说，这肯定是相当严重的危机性状况，但是我却感觉被眼前的景象彻底压倒的心情要来得更强烈。
雾这种东西，难道是可以这么明显地看到的吗——我本来还以为最多也只是令视野变得有点模糊的程度。
现在几乎所有的景色都被涂抹一空了吧。
纯白色。
不，在山上遇到的雾当中，我想这大概也应该是相当浓密的，也就是所谓的浓雾吧。但就算是这样，这种连正下方也看
不见的一片雪白——就算是雪景也没有这么白好不好。
这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雪白。
是不是只要呆着不动就会很快消散呢？还是说应该尽快移动穿过这片浓雾比较好？我身为门外汉实在是无从判断。
说是浓雾，但这几乎就像是恶梦的情景。
单纯地考虑，因为这是在难以把握立足点的地方行走。既然视野被完全掩盖，明智的做法或许应该是停在原地不动。但
如果这种状况要一直持续下去的话，再留在原地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在这种什么都看不见的状况下，就算是野草的
调理也没法进行。
如果是在黑夜的话，使用火反而是能确保安全的手段。但就算是同样的零视野距离状态，在白雾中却不能以火来开拓视
野——甚至反而会弄得湿气更严重。
总的来说，如果选择待机，就有可能再次陷入极度低血糖状态——到了危急关头，我还可以采取生吃野菜的非常手段，
到了必须那样做的状况，我也应该会毫不犹豫地那样做。不过即使这样，也还是有风险的。
或者应该说，在这种状况下根本就不存在无风险或者低风险的选项——无论怎么做，都会演变为一场以自己性命为赌注
的高风险赌博。
难道就连这个也是“正视自己”的一环吗。
总而言之，我在浓雾中仅以声音为线索，选择了继续沿着山沟逆流而上——没事的，反正我以前也接受过蒙着双眼战斗
的训练。
虽然那只是在道场里……
不过在山上可以依靠的线索反而比道场更多。我比之前更彻底地警惕着避免滑倒……同时保持着冷静。
如果是在这片浓雾里的话，就算这座山生息着熊或者野猪等动物，大概也应该会乖乖地呆着不动吧——我就这样勉强让
自己安下心来，一边慎重地以树枝做成的登山杖探路，一边继续向前移动。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火怜·逢我 015
咔嚓咔嚓山。
逢我三山的第三座山，咔嚓咔嚓山。
其名字的由来，我总觉得是在那个童话故事里登场的山。这个想法本身应该也不是完全错误的吧。我认为这至少是命名
的由来——但是，实际上却并非那么简单。
它被冠以这个名字，其实还存在着另一个更主要的原因——如今我已经得到了这样的确信。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在浓雾中完全看不清前路的状况下，我依然在继续前进。在听到这些声音的瞬间——我就得到了确信。
……按照童话故事所说，为了把狸猫背着的干柴点着，兔子摩擦打火石时就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所以山的名字才
是“咔嚓咔嚓山”。
记得好像还有在点着火后变成了“轰轰山”的改编版本来着——既然如此，如果这个咔嚓咔嚓山的故事还有下文，那大
概就要变成“针刺针刺山”了吧。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这种声音——我是知道的。
也不知为什么会知道。
虽然不可能曾经直面过这样的状况，但却对此非常清楚——这就是所谓的警戒音。
警戒音——咔嚓咔嚓。
警告音——咔嚓咔嚓。
没错。
这就是“那种昆虫”发出的声音。
恐怕是人类在山上遭遇的危险中处于最高风险级别的“那种昆虫”。
杀人能力比熊还要强大的小型昆虫——
“大雀蜂……”
我的喉咙漏出了声音。
不，别说是声音，就连空气也没能漏出来————我的面部肌肉已经完全僵直了。
好可怕。
无比紧迫的恐怖感，如今已经彻底支配了我的心和身体。
“…………”
在登山的相关书籍中都一定会记载的内容。大雀蜂会主动攻击进入自己地盘的人类，极其的凶猛和凶暴——会以毒针蜇
人。
跟蜜蜂不一样，大雀蜂的毒针是可以刺无限次的——要是被蛰到后还逗留在原地，它们就会群起而攻之将对方蛰成蜂巢
，虽然有点讽刺。
但是，也并不是说只要逃跑就没事了——在袭击之前，某些大雀蜂的蜂群也会发出警告音。
咔嚓咔嚓——
据说它们就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判断对方是否侵犯自己地盘的外敌——在这个期间，如果静静地呆着不动的话，有时也
会幸运地获得解放。
如果逃跑的话，当然就会被追赶了——这根本是不存在什么是正确判断的状况。
假如说有正确判断的话，那恐怕就只有注意绝对不要进入可能有大雀蜂蜂巢的区域了……不过现在已经迟了。
我已经弄错了啊。
是从哪里开始错了呢？
在浓雾之中，我果然是不应该移动吗？还是说这样的登山本来就太欠缺考虑了呢——各种各样的后悔正在向我袭来。
就像针刺一般。
刺痛在不断折磨着我。
……那样的想象图实在非常可怕。
这种看不见踪影只听到声音的状况，使得在想象中包围着我的大雀蜂形象更为夸张——明明是不可能的事，但我却感觉
有数千只大雀蜂正在对我虎视眈眈。
不行，我站不稳脚了。
在这种状况下呆着不动根本不可能——但是因为双脚脱力，我就连逃跑也做不到。虽然我在面对熊的时候还能鼓起勇气
飞扑过去，但是面对大雀蜂我却丝毫没有那样的想法。
怎么办。
快哭出来了。
感觉很不舒服。
头很痛。
浑身颤抖。
汗流浃背。
有呕吐的冲动。
无法呼吸。
……连续性的思考已经无法维持。我难道是患了高山症吗？在这里？现在？
感到莫名其妙的我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循着水声跳进山沟里”——尽管大雀蜂甚至还被形容为军队，但应该也不会追
到水里来。至于跳进山沟里的我能否平安无事，我根本没有在意——就算是溺水或者被冲走，就算在冷水刺激下心脏病
发，就算身体撞上岩石和河底受伤，我都不在乎。
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只要不再让我听到这样的声音——
“听着吧。”
这时候。
有谁从身后稳稳地握住了我的肩膀。
因为是在浓雾中，而且还是在正后方，我无法看见对方的姿态——我不知道那是有着什么头发、什么发型的什么人。
但是，的确有人在那里。
听到那个声音后——不知为什么，我感到无比的安心。
就好像全身的力量都放松了似的感觉。
“听着——仔细听着吧。在这样的浓雾中，你认为大雀蜂会飞出来么？”
对啊。
这么说也确实没错。
就跟熊和野猪不出来是一样的道理，大雀蜂在这样的浓雾中也不可能活动——虽然我不知道昆虫的视力有多厉害，要是
判断明暗和远近的话还好，但是在浓雾里面，眼球应该都是平等的。
那么说，这些声音就不是警告音吗。
那并不是大雀蜂想要蛰我的声音——而是想把我引向死地的声音吗？
是我的软弱让我听到的声音？
难道是我向我自己发出的声音吗？
“我来带路，只管向前走吧。”
说完，在我身后的某人就这样握着我的肩膀，同时推着我的后背——放松了全身力量的身体就顺着引导登上了坡面。
咔嚓咔嚓——那样的声音还能听到。
但是很明显已经越来越小了。
慢慢地消失。
最后终于再也听不见了。
“就这样继续往前走，顺着道路。”
我听到的就只有正后方传来的这个声音——怀着一片茫然的心情，我已经不再害怕了。
并不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推着。
而是从这里开始，凭自己的意志向前走。
沿着道路。
就算没有道路，也能沿着我的道路走。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火怜·逢我 016
穿过浓雾后，那里就是逢我泷了。
虽然是好像突然到达了终点般的突兀，但第三天也已经快要过去，夕阳也差不多要没入地平线——那样的光芒，对现在
的我来说也显得非常耀眼。
大概是在某处越过了森林的界线吧，视野也变得开阔起来。那向四周扩散的红色的雄伟展望，仿佛完全渗透到了疲劳困
倦的身体中的每一个角落。
在浓雾之中给我支撑，推着我后背向前进的那个人，我事到如今才想回去找，但果然已经不见了踪影——我明明还想着
必须把表姐妹全员份的感谢都全部传达的呀。
“唉……”
现在可不是浑身脱力沮丧地瘫倒在地上的时候——虽然这里是终点，但也可以说现在才终于站到了起跑线上。
我并不是来登山，而是来做瀑布苦行的，
逢我泷跟我心目中想象的瀑布不一样，不算是一条很巨大的瀑布——以我率直的个人意见来说，我真的感觉有点失望。
就好像成就感被削减了的心情。
顺便一提，我原本所想象的瀑布，是以前在电视上被报道过的尼亚加拉那样的大瀑布。不过冷静想想的话，以我现在这
种身体条件，要是去淋那个规模的瀑布的话，恐怕不光是会死掉，而且还会粉身碎骨死无全尸吧——别说什么跟自己见
面，到时候搞不好就连在葬礼上跟遗族见面也做不到。
而且，跟我的想象有所不同、反而从大小上来说应该被归类到小的类型的逢我泷，如果以高低来比较的话，至少在国内
应该是属于相当高的类型吧——也就是说，从近出看到的高低差确实是相当壮观的。
根据我仰望的目测，瀑布的水是从大约十五米的高度笔直地落下来的——当然，无论是高度、水势还是水宽都远远比不
上尼亚加拉大瀑布，但想到自己接下来要淋这样的瀑布，我还是得事先给自己鼓鼓劲才行。
不过，至今我已经在熊的面前死里逃生，完成了攀岩任务，熬过了空腹危机，突破了浓雾，克服了大雀蜂——既然到了
这个地步，就决不能对瀑布苦行有所畏惧。
虽然也有过“今晚先吃好晚餐（煮野草）好好睡上一觉，等到明天再开始瀑布苦行”的想法，但毕竟为善宜速。
而且即使不考虑心情上的问题，作为摆在眼前的实际问题，刚刚踏破浓雾迷阵的我从衣服到鞋子都沾上了非同小可的湿
气，想在这里好好冲刷一下身体图个爽快也是原因之一。
在瀑布苦行中顺便洗澡什么的，作为修炼来说或许是相当不严肃的做法，但是对刚刚穿越那片浓雾的身体来说，给予这
样的奖赏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就像在吃饭前洗澡一样，我从背囊中取出了空手道的道袍——现在想起来，首先把这个塞到背囊底部的做法说不定就是
给打包作业带来困难，以及没能把必要的装备带来的重要原因。但是即使如此，上山修行要是不带上道袍的话也是万万
不行的。
要淋瀑布，就必须穿上道袍。
我把已经湿得像泡过水一样的运动服脱掉，换上刚拿出来的道袍——位于越过浓雾后的地点的逢我泷，几乎是一个秘境
般的所在，所以完全不必担心会被人看到。
没想到自己能够独占这样的风景，光是这样就已经很奢侈了。
因为背囊是防水构造，里面的东西都没被弄湿——不过这身道袍也马上就要变得湿漉漉了。我边想边在腰间系上黑带。
然后又重新束起头发，开始做准备运动。
虽然刚才是怀着就算心脏病发也不管的气势想扑进山沟里，不过既然要淋瀑布还是必须好好做一下热身才行。
就像远望瀑布潭一般，我首先从远离瀑布的位置试探了一下水的状况——水温似乎比我想象中的还要低。
这简直已经是零下了吧？
不，如果零下的话就结冰了，毕竟是水啊。
虽然要逆着水流的方向，但深度似乎并不是很深，只要注意滑溜的苔藓慢慢走过去的话，这里的立足点反而是比刚才更
稳当——虽然应该没有溺死或者心脏病发而死的危险，但即使如此，这也是搞不好会被冻死的温度啊。
光是因为在山顶附近就会变得这么冷吗？
唔唔，记得月火还这么说过吧……每当登上一百米的高度，气温就会下降0.6度左右……难道水温也是这样吗？
果然还是等到明天早上——不，等到明天中午再开始更好吗？尽管也有这样的后悔之念，但事到如今也不可能重现再来
，而且明天的天气也不一定是晴天——对于山上的天气变化之快，我也早就亲身体会过了。
哗啦哗啦……我一边注意不让脚掌离开河底，一边慢慢向瀑布走近——忽然间，我的脑海中冒出了“那瀑布后面会不会
有个洞窟，里面还藏着什么宝物呢？”这样的妄想，但是根据在近处的观察，似乎并没有那样的机关。
瀑布的后面就只是普通的岩石而已。
把什么秘传的卷籍藏在那里……当然，师父也不是喜欢搞那种花巧演出的人物——只是一位质朴敦厚的格斗家。
那么我也作为质朴敦厚的弟子老老实实地在这里淋瀑布吧——只是，在走到还差几米的距离时，我也冒出了“咦，真的
要做这种事吗？”的疑念。
如果是冒出水来的话姑且不说，但冒出疑念实在是万万不该。
虽然我刚才还说了“跟尼亚加拉大瀑布相比还是有点失望”这种仔细想想真的很失礼的话，但从这个距离观察的话，那
种压迫感可不是开玩笑的——光是被溅起的水花淋到，就已经感觉到仿佛被揍般的疼痛。
这不是水刀（Water Cut），而是水锤（Water Hammer）的感觉。
如果是我现在的疲惫不堪的身体，这不是已经足够让我粉身碎骨了吗？
对，对现在处于这种身体状况的我来说……不。
那是错的。那样想就错了啊，阿良良木火怜。
全身上下都遍布着肌肉酸痛，脚皮也有多处擦破了，膝盖也无力的弯曲着，手臂的肌肉也僵硬得发痛，体力也几乎消耗
到了极限。不管吃下多少野草也还是觉得肚子空空，营养也绝对不足够，就算没有高山症，现在我也很难说是保持着正
常的思考能力——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这是我的最佳状态。”
唔唔，我豁出去了——！
我还没确认过水深就直接踏入了瀑布潭，从头部开始突入了以猛烈的势头落下的水流中。
无论是怎样的激流，也决不可能浇灭我的火焰！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火怜·逢我 017
“你回来啦，忍。感谢你平安无事地把火怜接送回来了。拿着，这是说好的甜麦圈。”
“嗯咕嗯咕嗯咕（咀嚼音）。”
“嘿。真是的，火怜也真是让人头疼啊。要不是有我的关照就什么都做不了呢。”
“那也不一定哦。”
“咦？”
“吾是说那也不一定啊。不，虽然实际上潜伏在影子里和汝的妹妹一起去的是吾，但并不是这么回事——如果吾没有跟
着去的话，说不定那个巨大少女在走山路的时候会更顺利呢。”
“咦？咦咦？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忍？”
“因为跟身为吾的主人的汝不同，吾是潜伏在身为普通人的那孩子的影子里拉着她走的嘛——这样的消耗量应该是非同
小可的，就跟背着杠铃登山没什么区别。”
“那、那么说，就是你反过来拖她后腿了？而不是拉她一把？”
“严格来说应该是汝啦，拖着妹妹后腿的人。”
“既然这样你就该早说啊！这样我不就差点杀掉妹妹了吗！”
“吾不是说了吗，现在。在拿到甜麦圈之后。就因为汝要事后付账才会发生这样的事。使劲反省吧。”
“什么……不过，真正危险的时候你也有出手帮她，那金发表姐妹军团……啊啊，她还说尤其是那一次特别感谢啊。在
什么都看不见的浓雾中推着她后背走的那一次。还说就因为这样，一直刺在心中的刺也顺利去掉了——虽然那或许不是
刺而是针啦。”
“唔？说什么呢，吾可不知道有这回事啊？”
“什么？”
“吾最后一次帮助那孩子，就是替她找来野草的那次——在穿越浓雾的时候，吾可没有帮过她。”
“在、在穿越浓雾的时候……？”
“值得关注的并不是这个部分吧？”
“那、那么说，推着她后背走的人究竟是谁啊？”
“谁知道。所以吾早就说过吧？要真正变成一个人是相当困难的。尤其是在孤独一人的时候啊。”
“…………”
“又或者，要是在浓雾中回头去看的话，出现在那里的是她自己也说不定啊——正因为会遇到鬼、遇到自己才叫做逢我
泷。总之就是说，自己的存在方式也并不仅限于一种啦。”
“就好像你也有各种各样的你——吗。”
“正如汝也有各种各样的汝嘛。不过，光是跟自己见面的话，那也只不过是个开端而已。今后还要跟各种各样的自己永
远相处下去呢——咔咔！”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翼·睡眠 001
为了帮助名为阿良良木历的同班同学，那时候的我真的是竭尽了全力，但是真正最辛苦的却并不是为了找人而在很长一
段时间辗转于世界各地的这件事。
不，当然了，打探出那个人的所在地也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只要想到这一切事都全是为了阿良良木君，我就绝
对不会气馁——说实话，这与其说是单纯为了阿良良木君，倒不如说其中还包括着针对名为忍野扇的学妹的对抗意识，
不过这个就姑且不说吧。
总而言之，我已经找到了。
到达了。
在历经千辛万苦之后，我终于发现了忍野先生——身为妖怪变化的专家，同时也是怪异现象专家的忍野咩咩先生。
虽然那时候我竟然大意地以为自己已经达到了目的，但事情的关键却是从那里开始的。
真正的关键，就是在我到达之后。
因为我的旅途并不是以找到忍野先生作为终结的——而是要把他带回日本。说得更明确一点，就是请他回去救阿良良木
君才是主题的所在，以及问题的关键。
所以根本不必多说——
“我不会救的。人就只能自己救自己啊，小班长——”
这样的论调才是忍野先生一贯坚持的不变主义。而他坚持这个主义的姿势，即使面对着长途跋涉千里迢迢跑来找他的我
，也没有丝毫的改变。
他依然无比坚决地——
贯彻着这个主义。
“哈哈～小班长你要去救阿良良木君的话，那当然是你的自由。但是我可没有非要陪你去的义务啊。虽然我很感谢你告
诉我亲爱的阿良良木君的近况，但如果阿良良木君想从那种状况中得到帮助的话，那当然是应该由阿良良木君用自己的
力量去帮助自己啊。”
“自己的力量……但是——”
面对出乎意料的展开，我不禁急了起来。
但是仔细一想，不管是春假还是黄金周的期间，这个人都一贯坚持着这样的原则——虽然他应该不是一个薄情的人，但
却决不会为这种情而改变原则。
与其说冷酷，倒不如说严厉。
比起针对他人，更多的是针对自己。
也许专家往往是把为人情而行动的风险看得很重吧——在这方面（先不说他们本人是否承认，或者说他们肯定不会承认
吧）也跟贝木先生有着共通之处。
虽然也可以说是跟传闻中的影缝小姐正好相反——当然这应该并不是身为头领的卧烟小姐的教导方针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是不是以二分之一的概率把赌注押在影缝小姐身上会更好呢……我边想边丧气地垂下了肩膀。
不，都是我的错。
完全是我的错。
以为只要把阿良良木君的近况——把完全跟忍野扇组成搭档，手拉手地意趣相投的他所处的危险现状告诉忍野先生的话
，他就肯定会马上采取行动……擅自做出这种乐观估计的我实在是太厚脸皮了。
就像算计好似的，太厚脸皮了。
何止是绕世界一周，自己几乎是经历了网罗全世界各地的行程才好不容易发现了忍野先生。我竟然乐观地想着自己的这
份努力不可能得不到回报——殊不知我自己所经历的艰辛，明明对忍野先生来说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啊。
“阿良良木君只能凭自己的力量得救——而且话说回来，阿良良木君他自己是不是想得救，我也认为是个疑问呢。我反
而觉得他是想要自罚哦。”
“……自罚。”
“虽然我不会说是自灭啦。不过要说像他的风格也确实如此。也可以说那样才算是阿良良木君吧——就是‘这样才对嘛
’的感觉。不过，我无论如何也不认为这样帮助他会对他有好处呢。只是——”
小班长。
你所经历的艰辛和努力，决不会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忍野先生接着说道。
“我是专家，要描述具体的业务内容的话，那就是从事着搜集怪异谭的工作——或许你还不知道，不过我一直都为了这
个目的而在世界各地流浪。可以说就是为了听别人说故事而到处旅行——所以你可以告诉我吗，小班长。在你找到我之
前，究竟都经历了什么样的旅途呢？”
“…………”
“毕竟是曾经上演过恶梦般的黄金周的你，所经历的一定不会是寻常的旅途吧。虽然光是找到这里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
伟业。但正因为如此，你一定也有过许多无法得到说明的不可思议的体验吧？如果是那样的故事，就可以作为我的工作
代价——成为我的搜集对象。说不定还可以成为让脾气古怪的我去帮助阿良良木君的借口哦。”
……就因为这样，我讲述了起来。
为了帮助阿良良木君——为了跟小扇战斗。
把我所经历的旅途。
踏上过什么样的土地，渡过了什么样的大海。
那既是寻找忍野先生的旅途，也是寻找自己的旅途，又或者是为了忘记阿良良木君而展开的旅途。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翼·睡眠 002
那是在德国的古城里遭到幽禁时的事情。
（在德国的古城里被幽禁？喂喂，小班长。你突然间在说些什么呢？）
（请你保持安静听着我说吧。如果你不接受这个条件的话，我就没法把话说下去了。）
那是在经过老仓同学的那次事件后，我第一次飞往海外的期间发生的事情——回想起来，那时候在日本正好是千石被蛇
缠身的时期。考虑到这一点，我当时做出离开日本的判断或许是有点为时过早了。
虽然我并不认为是过剩反应。
但是，小扇毫无疑问是趁着我不在的期间展开了这样那样的暗中活动——与其说是暗中活动，或许应该说是猖狂跋扈更
合适吧。
(哎呀，你对那所谓的小扇还蛮严厉的嘛，小班长。姑且不论是怎样的来龙去脉，你这样子说别人坏话还真是少见呢。）
（在那之后发生了许多事情，我也一样。）
（是吗。是跟你的头发变成黑白相间的白老虎似的纹路有什么关联是不是？）
（那个就留到之后再说——现在我打算跟你说的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但是，即使那时候我继续留在日本，我也不认为自己能保护好阿良良木君。
因为我想如果不从根本上彻底颠覆小扇的存在（或者说是非存在），状况都不会有所变化——要达到这个目的，我确信
就只有找到下落不明的忍野先生才有可能。
确信……不，实际上根本就没有那样的东西。
那时候的我对自己的行动都充满了不安——无论做什么都没有任何依靠。如果是以前的话，我多半会把这些不安都推给
另一个自己去承受，但我现在已经不能那样做了。
没有必要做这种事。
另一个自己。
虽然或许应该说“另一只自己”才更准确——但是即使如此，我之所以如此当机立断地采取行动，都是因为对阿良良木
君怀抱着报恩之心的缘故。
虽然他总是把我说成是他的恩人，但是对我来说，他其实才是我的恩人——即使是为了报答这份恩情，我无论如何也必
须把忍野先生带回去日本。
（无论如何吗——也罢，只要你说的故事有着与工作相当的价值，我当然是会跟你回去的啦。）
（这个我知道——我都说请你别打乱我的话头了。）
（噢噢，好可怕好可怕——别那么生气嘛，小班长。真的很有精神呢，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好事？）
本来我之所以要去德国，就是因为得到了相关的情报——那就是有专家因为工作从日本前往德国的情报。
虽然没有任何理由断定那就是忍野先生，本来情报的出处也稍微有点古怪，但既然没有其他可靠的情报，我就必须去确
认一下。
（哈哈～！那么实际上还是扑了个空吧——我可没有去过德国呢。话说，大部分的外国我都基本上没去过啊。）
（是的，我也知道——像这样实际上找到你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之前都完全找错了方向到处乱碰乱撞。）
（别那么沮丧吧。毕竟那些多余的奔走，其实也不算是白跑一趟嘛——当然，前提是内容能抵得上工作的代价了。）
（那我就继续说吧。）
我被幽禁的地方，是古城的地下牢。
地板、墙壁和天花板都是石造的。
牢房的栅栏是铁制的，不管怎么摇晃也一动不动——门扉用的锁是原始式的插闩锁，看样子完全不像是能以暗号密码解
开的构造。
不管我怎么绞尽脑汁，这也不是能凭自己的力量逃出去的牢房——已经完全被监禁了。
“…………”
不，除了高强度的坚牢性之外，这里还有一个更切实的问题——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在这个大约八张榻榻米大小的牢
狱里，并没有浴室和洗手间之类的设备。
当然，我并不是要对这种监牢房间寻求那个级别的宜居性和舒适性——并不仅仅如此，在铁栅栏中甚至连递送食物的缝
隙也没有，这个也是值得注意的部分。
理所当然的是，这里也没有睡床，更没有被子。
总的来说，在这个牢房里完全没有“人类生活所需的设备”——那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虽然我不愿意去想，但就算不想也知道。
“他们”并没有长期把我监禁在这里的打算。
（“他们”？你说的“他们”是？）
（“海威斯特（High Waist)”和“罗莱斯（Lowrise）”这两人将会在后面登场——不过在那之前。）
虽然我刚才说的是“把我”。
但是被关在牢房里的人并非只是我一个。
“如果你是在想逃狱方法的话，那都是白费力气，还是放弃算了吧。”
少女啊。
正当我仔细地打量着牢房内的每个角落的时候，也许是因为看不过眼吧，同室的他这样向我搭话道。
“既然已经被这样抓住，我们就已经完了——接下来就只能任由那两人摆布啦。”
“……真干脆呢。”
我这么回答道。
实际上，从他靠着牢房的墙壁竖起一边膝盖的姿势来看，我甚至能感受到某种高洁的气概——跟他相比，我看起来就好
像因为被关进狭窄的房间而完全丧失了自我，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吧。
但是即使如此，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像他那样老实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悲惨下场。
那绝对是不行的。
我还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而且——如果是以前的我还很难说，现在我无论如何也无法率直地遵从他的建议。
“记得你在跟阿良良木君战斗的时候，也是这样坦然地选择了放弃呢——德拉玛兹路基（Dramaturgy)先生。”
“…………”
听了我忍不住说出口的略带讽刺的发言，他——身为吸血鬼退治专家的德拉玛兹路基先生连笑也没笑，只是点头回了一
句“确实如此”。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翼·睡眠 003
（德拉玛兹路基？哎呀呀，这还真是意外。竟然出现了这么令人怀念的名字——是当初把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
Underblade逼到濒死状态的三名专家中的一人吧？）
（没错呀，忍野先生。是你在春假期间受阿良良木君的委托进行交涉的其中一个对象。）
（呵呵，原来如此。既然这样，小班长对他抱有生理性的抗拒感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他就是把阿良良木君逼
得走投无路的其中一人——当然，对身为我的同业者的他来说，那只是他的工作啦。）
（嗯，确实是这样。我也知道怪罪于他的想法是不对的。虽然我心里很明白，但是……）
（哈哈～看来你已经变得很富有人性了呢，小班长——我觉得还是这样比较好哦。换句话说，从日本前往德国的专家指
的就是德拉玛兹路基是吗？）
（就是这么回事。）
看来在我所掌握的情报中包含着致命的错误，不光害得我在现场东奔西走，最后在我打探到的地方出现的却是一位犹如
冲天巨柱般的外国人巨汉。
那是身高毫无疑问超过了两米的肌肉隆隆的大块头男人——而我也对他有点印象。
春假期间。
在直江津高中的校庭里，我曾经目击过阿良良木君和他战斗的场面——现在想起来，我看到阿良良木君作为“吸血鬼”
战斗的场面，那应该就是第一次吧。
我跟所谓的怪异现象扯上关系，
那应该也是第一次。
那就是开端。
所以我记得非常清楚。
当时，为了“退治”阿良良木君而毫不留情地挥舞着双刀焰形剑的德拉玛兹路基先生——跟阿良良木君展开生死厮杀的
吸血鬼退治的专家。
（不过严格来说，那时候的德拉玛兹路基先生其实也不是想要杀死因为被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 Underblade吸
血而发生吸血鬼化的阿良良木君呢——因为基于我通过交涉定下的规则，杀死阿良良木君就会被视为犯规了。）
（的确是这样呢。不过，毕竟那时候的我也不知道这件事啦。）
（哈哈～果然不是什么都知道啊。）
（正如你所说的……我只知道自己知道的事情。然后说起不知道的话，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德拉玛兹路基先生
并不知道我的事情。因为跟另外的两人不一样，我和德拉玛兹路基先生并没有发生过直接的接触。）
所以，看到特意远路而来却发现找错人的我，德拉玛兹路基先生露出了相当讶异的眼神。不过，那并不只是因为看到不
认识的孩子来找自己。
因为在那个时候，他正在工作的途中。
（工作途中——说起德拉玛兹路基的工作，那当然就是……）
（嗯，是的。是吸血鬼退治呢。他就是为这个目的前往德国，而且正在进行着潜入调查。）
这方面的消息看来也在某个环节不小心弄错了——虽然状况是理解了，但是这样的话，如果那是彻头彻尾的假消息还好
一点。
本来想找忍野先生，没想到却找到了德拉玛兹路基先生——明明是在找能帮助阿良良木君的专家，结果却找到了退治阿
良良木君的专家。
就算是搭错线也该有个限度吧。
不过根据卧烟伊豆湖小姐和艾皮索德君所说，阿良良木君和旧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 Underblade亦即小忍目前
已经获得了无害认定，所以应该是没有再战的危险……
（这就难说了。如果阿良良木君所处的困境确实像小班长你说的那样，这个无害认定也不知道还能维持多长的时间啊。
）
（既然你这么想，就请你赶快跟我一起回日本呀。要听我说故事的话，就算回国之后也可以讲给你听吧——我连续通宵
都快困死了耶。）
（行啦行啦，你就姑且当作是枕边故事，总之先让我继续听下去啦。虽说是找错了人，但总算是找到了德拉玛兹路基的
你，为什么后来会被幽禁在古城里面呢？）
（嗯，这是因为……）
“日本人……嗯。没什么，你这衣服的款式我也有点印象。少女啊，你难道是Heart Underblade的眷属的相识吗？”
或许应该说他果然不愧是职业专家吧。
德拉玛兹路基先生只打量了我一会儿就马上看出来了。
（稍微等一下，小班长。你难道还把直江津高中的制服穿到德国去了吗？）
（咦？的确是呀？即使是现在，这件大衣下面穿的也是制服……你觉得这样有问题吗？）
（不……我想并不是因为德拉玛兹路基是职业专家才有那么敏锐的观察力……不过那也无所谓了。继续说下去吧。被问
到是不是阿良良木君的相识，小班长你是怎么回答的呢？）
当然是回答“我们是朋友”了。
因为确实是朋友。
“是吗。”
德拉玛兹路基先生轻轻点了点头。因为言谈举止都很死板，想从他的动作看出感情实在非常困难——他对阿良良木君有
什么看法，对自己没能成功退治阿良良木历这个“吸血鬼”有什么感想，这都是我想试探的情报，但是现在的我却似乎
没有能力做到这件事。
已经丧失了。
如果不是反过来对阿良良木君怀恨在心的话，那当然最好不过了——本来就已经是盘根错节的复杂状况，我实在不希望
再出现新的介入者。
（当然啦，德拉玛兹路基毕竟是彻底忠于工作的专家嘛——阿良良木君和小忍……关于自己没有成功猎杀Heart
Underblade那件事，我想他应该至少在表面上并没有因此而记恨吧？）
（是的……他好像把失败也看成了在工作的范畴内。）
（嗯嗯，跟基于私情和使命行动的另外两人相比，德拉玛兹路基毕竟还算是比较容易交涉的对象呢——）
是的。
所以在意识到自己找错人的时候，我本来老老实实地撤退就好了——那样的话，后来就不会发生被幽禁在古城地下的意
外事件。
然而，我当时却犯了一个以前绝对无法想象的错误——那时候，我居然产生了不想白白浪费至今为止花费的旅行费用、
时间和苦劳的想法。
我没能做出及时止损的决断。
我总觉得，要是不从这次跟德拉玛兹路基先生的邂逅中得到些什么就太划不来了——而且还坚信自己一定能从中得到些
什么。虽然不是忍野先生，但他毕竟也是个专家。
但是，不管他有没有对阿良良木君怀恨在心，我当然也不会天真到指望从身为吸血鬼退治专家的德拉玛兹路基先生口中
打听到如何从小扇手中保护阿良良木君的方法。
又或者如果是以前的我，说不定真的能做到那种事。尽管那是工作，但德拉玛兹路基先生毕竟是曾经企图退治阿良良木
君的人。面对这样的人物，这时的我已经不再具备率直地恳求对方协助的强韧精神。
当然也可以说我是好不容易才终于获得了这样的缺陷——总而言之，我尝试从德拉玛兹路基先生那里打听的情报，是关
于寻找忍野先生的线索。
虽然他应该并不属于由卧烟伊豆湖小姐担当统括角色的圈子，但是据阿良良木君所说，德拉玛兹路基先生也应该是某个
组织的一员，那么想必也是属于一个颇具规模的联络网的专家。
既然有联络网的话，就一定有情报网。
如果说他对春假期间接触过的忍野先生的动向有所把握，也应该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竟然还打算从单纯的找错人中获取新的线索，我的想法也实在过于理想化了。
（其实我觉得也不算太过分啦。并不是理想化，只不过是过于出众的合理主义而已。实际上也正因为从德拉玛兹路基口
中得到了线索，你现在才会出现在这里吧？）
(当然，如果单把结论摆出来的话确实是这样。但即使如此也还是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子——感觉总是被有关怪异的情报耍
得团团转的样子。我实在是太大意了。不过，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结果，德拉玛兹路基先生似乎也对忍野先生有所了解——不，准确来说德拉玛兹路基先生并不是说自己知道，而只是简
短地回答说如果向他所属的组织打听，应该也不至于完全没有情报。
也就是说这个业界的圈子并没有多大吗。
“虽然就算告诉你也没关系——”
德拉玛兹路基先生开口说道。
面对来自异国的旅行者，他并不是基于亲切心这么说，而是仿佛想尽快赶走在工作途中跑来打扰自己的麻烦人物的态度
。
因为我已经失去了指针，无论如何，只要他能告诉我下一步的指针，不管理由是什么我都不在乎。但是——
“不巧的是，现在我正在进行潜入调查，暂时还不能跟组织取得联络。”
似乎是这么一回事。
“如果你愿意等到我任务结束的话，你就找个地方边喝啤酒边吃香肠等着吧……啊啊，话说你的年龄还不能喝啤酒是吗
？”
啤酒固然是不能喝，但等待也是不行的。
我根本没有时间。
这毕竟是分秒必争的事情啊。
即使是现在的一瞬间，身在日本的阿良良木君在和忍野扇的共同行动中，也不知道正遭受着什么惨痛的对待。
（那么实际上，阿良良木君都遭到了什么对待呢？）
（他被千石杀死了，一次又一次的。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哈哈～的确。还真不是磨磨蹭蹭的时候呢。）
即使如此，我还是姑且询问了一句：
“没什么，不会花太久的。最多也就五年，恐怕应该能在三年之内解决问题吧。”
这还能等吗。
连青春时代都要过去了。
如果是阿良良木君的话一定会这样吐槽，然后说着说着就演变成很有趣的一番对话吧。不过实际上，这应该是很认真的
话题——尽管从高中生的角度来看简直是漫长得令人难以置信，但如果作为“工作”来考虑的话，三年和五年也决不是
很长的时间。
即使在计划退治作为小忍前身的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 Underblade的时候，吸血鬼猎人们都应该花费了相当长
的年月。
……以短短的两个星期就让他们的心血付诸东流的阿良良木君，果然是远比他自己所想象的更加非同凡响。
（话说回来，小班长。你和德拉玛兹路基的对话，究竟是以什么语种进行的？）
（虽然他好像也通晓日语，但是他的原则似乎是当地的工作必须使用当地的语言……所以我当时说的是结结巴巴的德语
。）
（不管是结结巴巴还是怎样，光是能说就已经很了不起了——真的很惊人呢。那么，接下来又怎么样了？就算等不了德
拉玛兹路基的工作结束，你也不可能强制他做些什么吧？）
（是的。我当然不能打扰他的工作——所以，我打算做相反的事情。）
（相反的事情？）
（就是说——我并不是打扰他的工作，而是反过来想要协助他的工作。）
不过，这个选择是否正确就不得而知了。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翼·睡眠 004
“‘海威斯特（High Waist)’和‘罗莱斯（Lowrise）’。”
德拉玛兹路基先生一脸平淡地向在桌子前坐下的我切入了正题。
“他们是现在骚扰着这个地区的两只吸血鬼——并不是其中一方是另一方的眷属，而是罕见的双胞胎吸血鬼。”
“双胞胎的吸血鬼……那真的很罕见吗？”
毕竟吸血鬼本身就已经很罕见，实在难以做出准确的判断。
德拉玛兹路基先生板着一张脸无视了我的提问——虽然他是接受了我提供协助的要求，但似乎却没有打算跟我建立友好
的关系。
（双胞胎的吸血鬼是很罕见的哦。）
（啊，果然是这样吗。）
（或许光是这样就应该算是贵重种了吧。根据我的推察，他在春假时追踪的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 Underblade
也同样是贵重种——看来德拉玛兹路基很多时候都会被委以特殊变种吸血鬼的退治任务呢。）
（特殊变种……吗。）
（虽然也可以理解为他总是被硬塞过来一些棘手的任务啦。因为他似乎是能把工作当成工作来执行的质朴敦厚的男人，
所以才经常会接到这类麻烦的任务吧——就像阿良良木君这样的男生接近小班长一样。）
（请不要用这样的说法……而且是我主动接近他的。）
（不过，小班长你虽然有吸血鬼方面的知识，但基本上还是个外行人。职业意识这么高的德拉玛兹路基，竟然如此爽快
地接受了你的协助申请，这种展开还真是出人意表呢。）
（不，其实他也不是爽快地接受啦……正如我有我自己的考虑，德拉玛兹路基先生似乎也有他自己的考虑呢。）
（自己的考虑？哎哟？还真有意思呢。继续说吧？）
德拉玛兹路基先生无视了我的提问，接着说道：
“虽然我刚才说他们骚扰着这个地区，但也不是突然间出现的。‘海威斯特’和‘罗莱斯’作为吸血鬼的活动，在最近
才开始变得活跃，已经发展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发展到了连身为吸血鬼退治专家的我们也无法忽视的地步。”
“……换句话说，就是无害认定被解除了的意思吗？”
“以这对双胞胎来说，本来就没有被附加这样的认定——现在的Heart Underblade和Heart Underblade的眷属被采取的
完全是一种例外性质的措施。”
从德拉玛兹路基先生的严肃表情中，果然还是无法看出任何的感情。但是关于这件事，他似乎还是怀抱着某种苦涩的滋
味——即使不能算是怀恨在心，也渗透出相当不情愿的氛围。
（嗯，我想也是啦。毕竟那时候是我向卧烟小姐请求，让她采取了这种颇为强横的手段——不过，也有人毫不在乎地无
视了这样的无害认定呢。）
（咦？）
（不，这是我们行内人的事情，你不用在意的。）
“要勉强说的话，就是处于保护观察的期间——虽然你也许有些误会，但我们的组织所奉行的并不是务必将所有的吸血
鬼都彻底消灭的思想。虽然艾皮索德（Episode）和吉罗金卡塔（Guillotine Cutter）他们的思想都跟我有所不同，但
至少我们并没有想过要将吸血鬼灭绝——不过为了避免使他们成为威胁，我们觉得有必要对其数量和性质加以调整罢了
。”
“…………”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跟野生动物的管理和环境保护也有着共通之处，确实值得深思——总觉得很有现实感。
不，或许并不是现实感，而是现代感才对——然后，那双胞胎的吸血鬼“海威斯特”和“罗莱斯”，简单来说好像就是
超出了这个基准吧。
“不管是多么值得保护的对象，一度品尝过人类味道的肉食兽都必须处理掉——就跟那个道理一样……是吧？当然，这
只是以你们日本人熟悉的东西来举例。”
“嗯……真的很熟悉呢。”
因为这是相当敏感的问题，我也不敢轻率地表示同意，但这的确是个容易理解的例子——大块头的德拉玛兹路基先生一
旦紧绷着脸，就算把跟阿良良木君之间的摩擦撇开不说，也还是会给人以极难相处的印象。但是对于提出协助申请的我
，他似乎也有主动和我拉近距离的意向。
至于这种拉近距离是否成功，就另当别论了。
（好啦好啦。毕竟对德拉玛兹路基来说，要是跟协助者变得过于亲密的话，在关键时刻就会出现无法轻易抛弃对方的问
题了。）
（虽然我猜也是这样，但这完全不能说是‘好啦好啦’耶。这不就会被人家盘算起抛弃对方的计划吗。）
“具体来说，双胞胎的吸血鬼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呢？”
虽然不管怎么想这种问题都只会得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但如果不问清楚的话我也无法提供协助。
对已经认识了阿良良木君和作为他搭档的小忍的我来说，光凭“因为是吸血鬼”这样的理由，我还是无法肯定吸血鬼退
治的正确性。
并不是善恶和得失的问题。
（忍野先生也是持有“怪异并不是什么都退治掉就行的”这种观点的吧？）
（嗯，这个，的确也是啦。虽然影缝酱在这方面的观点却是大不相同。）
（是这样吗——咦，请等一下。忍野先生是把影缝小姐称呼为影缝酱的吗？）
虽然不知道德拉玛兹路基先生对我的立场给予了多大的照顾，但他至少是觉得如果不把这些事情好好说清楚的话就无法
期待我发挥搭档的作用吧。于是，他就把最近才查明的“海威斯特”和“罗莱斯”的恶行向我完完整整地做了一次说明
。
（期待发挥搭档的作用？面对一个突然出现的素不相识的女生，德拉玛兹路基应该本来就不会有那样的期待吧……站在
他的立场上看，难道不只是“能派上用场的话就算是初次见面的女生也无所谓”的心态吗？）
（这么说当然是没错了。但是，即使要利用初次见面的女生，公开情报也是必不可少的步骤——请你听我说吧。）
（好的好的。）
根据他的说明，那似乎是一个像都市传说般的故事——不过毕竟是跟吸血鬼相关的事情，故事充满怪谈气息也是理所当
然的吧。
据他所说——
最近似乎经常会发生旅行者的失踪事件。
来德国观光的十几岁的年轻旅行者的失踪事件，以超出显著性差异的频度不时发生（注：显著性差异是概率论和统计学
的术语，意思是“并非概率性的偶然，而是有意义的数值”）。
如果把没有列为事件的情况也算上的话，实际上的受害者或许还要更多——因为失踪的全都是旅行者，说白了就是全都
是外乡人，所以目前还只是在当地的媒体间形成话题的程度，但是如果加以统计的话，完全可以想象到这将会演变成一
场随时会被扩大为国际问题的大骚动。
“因为旅行者们的失踪状况都各不相同非常零散，所以警方据说现在也还没有将其视为同一犯人作案的想法……但是，
在任何时刻都没有放松过对‘海威斯特’和‘罗莱斯’的监视活动的我们看来，事件的真相实在是显而易见。”
他们终于冲破了自制的界线——
德拉玛兹路基先生以沉重的口吻说道。
“那些失踪的旅行者们，估计全员都被绑架到了那两人的不知道具体地点在何处的基地里——恐怕全员的生存机会都非
常渺茫吧。”
“…………”
没错。
吸血鬼决不可能毫无目的地掳走人类——同时这也不可能是为了勒索赎金而实施的诱拐犯罪。
因为对吸血鬼来说，人类并不是那样的对象——那么，要问是什么对象的话，那恐怕就只能归结于极其简单明快的、同
时也令人恐惧不已的食物链了。
也就是说——食料。
食物。
吸血鬼吸取人类的血液，啃食他们的肉体。
吮嗍骨头——舔食脑浆。
（哈哈～说得好像很讨厌呢，小班长。）
（这个是当然了……毕竟，这并不是可以轻易接受的东西。）
（不过，你应该明白吧？对吸血鬼来说，那是补给营养的手段，同时也是生殖活动。不这样做就无法存活，无法继续生
存下去。虽然要说原始的话也的确是原始啦。）
（是的。当然了，从本质上说，这跟熊把在山上迷路的人视为粮食并没有多大区别——只不过……）
（只不过？）
（不，那个也留到后面再说好了。）
（是吗，听起来好像别有深意呢。不过比起阿良良木君的叙述，这个听起来要好理解多了哦。最起码没有偏离主题，突
然兴致勃勃地聊起多余的事情嘛。）
（就算是阿良良木君，恐怕也不会跟德拉玛兹路基先生兴致勃勃地闲聊起来吧……虽然我也说不准。）
（那么，请继续说吧。）
“这已经完全超越了作为吸血鬼的节制——虽说不吃就会死，但不管怎么说也吃得太多了。”
德拉玛兹路基先生平淡地说道。
至于他究竟是勉强压抑着自身感情，还是说对这一类的“粮食问题”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感觉，我实在完全无法判断。
“不过，从他们把对象限定为旅行者这一点看来，还可以稍微感觉到他们为避免犯行暴露而采取的保护措施……但是这
种隐蔽手段也早就失败了。简直是不做反而更好的隐蔽措施，足以证明他们已经只能想出这点程度的主意——趁还没有
犯下更严重的罪行之前将他们处理掉，可以说反而是为了双胞胎着想的行动。”
“为了双胞胎着想……吗。”
虽说是为了工作，但还是要为了给自己划清界线而这样说。但是，这样的说法不是太伪善了吗？也许是我反射性地产生
的这种感情流露在表情上了吧。
德拉玛兹路基先生——
“最低限度，我并不是为了人类而处置双胞胎的。”
接着这么说道。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翼·睡眠 005
(粮食问题吗。说起来，最近我吃鱼的机会比较多呢。）
（这个……当然是机会很多啦，呆在这种地方的话。）
（不管身在哪里，住下来就是天堂哦。说不定比住在城市更合适呢。不过在吃鱼的时候，看到鱼头我就会这么想——果
然这东西，这样的表情，不管怎么看都是尸体呢。）
（请别那么仔细地观察鱼的表情好不好……不过那是当然的啦。人家不是常说死鱼般的眼睛吗。）
（人类就是通过吃其他生物来生存的——最能让我体会到这种实感的恐怕就是鱼了。这个真的是闲聊了呢。不过我开始
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吗。）
（是的。为什么身为职业专家的德拉玛兹路基会轻易接受刚认识的女孩子的协助请求呢？我刚才总是对这一点感到很不
可思议，原来是有这样的内情吗。他也真会做这种残酷的事呀——不过，在大致预料到这种展开的情况下还插上一脚的
小班长也不是盖得呢。）
（…………）
年轻的旅行者被掳走。
行踪不明——没有回来。
街谈巷说。道听途说。都市传说。
如果犯人是吸血鬼的话，这个故事作为怪谈来说似乎也编排得过于完美了。但如果是这种情况的话，我就是最佳的协助
者。
毕竟我既年轻又是旅行者。
作为囮子来说——简直就像特意准备似的恰到好处。
“与其说是囮子，倒不如说是名副其实诱饵吧。是为了吸引双胞胎吸血鬼接近的诱饵。”
德拉玛兹路基先生严肃的说道。
“跟踪着你被‘海威斯特’和‘罗莱斯’掳走时的移动路线，找出那两人的基地位置——毕竟我们并不是法律执行机关
，所以也不需要什么确凿的证据。但是目前的嫌疑都还只是停留在臆测的阶段。双胞胎是清白的可能性也并不为零——
”
所以就有必要掌握现场吗——又或者是必须找到基地位置，并且发现被绑架的旅行者们吗？
“发现旅行者是不可能的。如果那是食欲失控的吸血鬼，人类什么的就连一根骨头一片皮肤都不会剩下。”
“…………”
“就连一根头发、一片指甲也不剩哦。不过，只要找到两人现在的基地，应该也能得到某些证据吧——所以现在有必要
让你被掳走。”
我不能保证你的安全。
我的救援或许会赶不上时间。
你说不定会被吸血鬼杀死吃掉。
即使这样你还是愿意协助吗？
那与其说是意向确认，倒不如说是为了避免事后引起诉讼而宣读的通告文似的。然而，我却马上回答道：
“是的，我愿意协助。如果这样你就会告诉我忍野先生的所在地的话。”
“……我姑且先说明了，以我的权限能向你保证的，就只是向组织询问这一步啊。我无法做出更大的保证——什么都无
法保证。组织也不一定掌握着那个夏威夷衬衫的男人的最新情报，就算有也不一定能向我公开。现在的我隶属于组织的
战士中可以说是小喽啰级别——能访问的情报也是有限的。”
“那样我也不介意，请多多指教。”
曾经被过去的怪异之王、既是铁血也是热血更是冷血的吸血鬼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 Underblade授予过“便携
粮食”这个称号的我，在经过一段时间后，又在别的国家再次肩负起身为食物的使命——然而……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翼·睡眠 006
实际上，我根本不知道从德拉玛兹路基先生那里能得到多少有关忍野先生的情报，就算得到了情报也不知道那些情报究
竟有多大的准确性。对当时的我来说，这实在是一场相当不划算的赌博。但是仔细一想的话，这对德拉玛兹路基先生来
说或许也是一样的。
虽说我是年轻的旅行者，是最适合作为诱饵——并不是伪诱饵，而是真正的诱饵——加以利用的材料，但是作为一名职
业专家，假如还有其他的手段可用，他也应该决不想让外行人而且是素不相识的女孩子跟自己的工作扯上关系。
这并不是伦理和道德的问题，而是因为不确定的要素太多了——说得极端点，他也无法保证我不是双胞胎的吸血鬼“海
威斯特”和“罗莱斯”那边的人。
是否值得信任，是否可以信赖。
比怪谈还要古怪。
即使如此，他之所以答应了我的协助申请——交易的提议，恐怕是因为已经断定没有其他可用的办法的缘故吧。
在还没造成更多的受害者之前——借用本人的说法就是“为了双胞胎”——为了解决事件，利用对怪异有一定见识的我
查探出两人的基地所在。他认为即使这不是最好的策略，也决非是愚笨的策略。
如果是小扇的话，或许会带着浅笑——带着阴暗的浅笑，以“真是愚蠢呢”来评价我们双方的意图吧——
（——从结果来看，虽然很遗憾，不过得到这样的评价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呢。因为无论是我还是德拉玛兹路基先生都被
幽禁在古城里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就暂且不说，但是“海威斯特”和“罗莱斯”应该是常时监视的对象吧？明明如此，基地的位置却
还是不得不借助诱敌战术来查探吗？这还真是有点荒唐呢。）
（关于这一点，我本来也觉得有点疑惑——不过在实际上被掳走之后，我就明白了。基地本身就是个近似于怪异的东西
。也就是说，“海威斯特”和“罗莱斯”用作基地的古城……是一座所谓的城寨都市，但那实际上是不存在的城市。）
（不存在的城市……故事的规模开始变得有点大了呢。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无论怎么也找不到那些失踪的旅行者
们了。）
（同时也发现不了基地——虽然形式上有所不同，但这就是所谓的结界吗？）
（统辖着一整座城寨都市的话，想必也是有着相当大背景的吸血鬼吧。尽管被“海威斯特”和“罗莱斯”这些随意的名
字束缚着，但是想要保留对他们的处分的想法也是可以理解的——虽然实际上并不是想保留，而是想保存下来啦。）
（就好像你想对小忍做的那样……是吗？）
（哈哈～不过如果是全盛时期的小忍，别说都市，恐怕就算是国家也能统辖起来吧。总而言之，就是只有在把掳来的人
类带进去的时候才会显现的基地吗——明白明白。这样对德拉玛兹路基这种类型的专家来说确实是无计可施呢，如果不
使用诱饵的话。）
（如果是忍野先生的话，是不是还有其他的手段呢？）
（因为我基本上是个交涉人啦。在那种情况下，我的工作大概就是充当德拉玛兹路基和双胞胎吸血鬼的中间人吧——介
入其中就是我的工作。跟小班长你是同样的立场哦。当然我是绝对没有主动请求充当诱饵的英雄气概啦。）
（……我很有英雄气概吗。）
（不管谁看都是这样。不过，和春假的时候相比，这次虽说是自我牺牲也不是献身式的做法，感觉很好呢。毕竟是怀抱
着力求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意图。）
的确。
虽说是划不来的赌博，但正因为从中看到了胜算，我才不甘愿冒险的——决不是无视消费对效果的比率而采取的鲁莽行
动。
考虑到现在阿良良木君所处的危险状况，我所做的事情可以说完全是在安全圈的范围内。
（这个，我倒是觉得完全没有这回事啦——不过，要把重心放在哪里，这都是因人而异的。）
（是的，德拉玛兹路基先生大概也是这样想的吧，一定是的。）
只是，在这场赌博中，我和德拉玛兹路基先生都不能说是获得了胜利——毕竟结果两人都被送进了牢狱里，那还有什么
好说的呢。
除了“你瞧！完蛋了吧？”之外也没什么好说了。
综上所述，赌博是会毁掉自己的。
这次也许是错在我不该做自作聪明的计算，按照概率的数字来行动——虽然这方面也不能一概而论，但是在赌博上，或
者干脆像阿良良木君那样以破罐子破摔的劲头发起特攻会更容易大获全胜。
话虽如此，这当然是由并非赌徒的职业专家——德拉玛兹路基先生战略性地制定的诱敌作战方案。
为了维护身为专家的他的名誉，我就姑且在这里做个补充吧。实际上，我们的作战其实并不是彻头彻尾地失败了——反
而应该说，到中途为止都是完全按照计划推移的。
（是到中途为止——呢。那也就是说半途而废了吗？）
（真严厉呢，忍野先生……）
不过，那也同样是真实的一面。
因为如果计划完全失败的话，至少也不会演变成我和德拉玛兹路基先生被监禁在无法逃脱的地下牢的状况——照这样看
来，或许战略性的行动还是在完全失败之后会更容易重整旗鼓呢。
也就是说被烧掉一半的住宅反而比完全烧毁的还要难处理——这毕竟是自己家曾经被彻底烧毁的我所说的话，这个说法
应该是相当有说服力的吧。
首先按照顺序来说明，由我充当诱饵的方案本身是相当成功的——虽然以“一帆风顺”来形容也有点奇怪，但身为年轻
旅行者的我，作为来自日本的观光客，可以说是成功地遭到了吸血鬼的绑架。
在远离人烟的漆黑夜路上毫无防备地走着的时候，我就遇上了——“海威斯特”和“罗莱斯”。
遇上了两只吸血鬼。
遇上了那对双胞胎的吸血鬼。
（哈哈～如果是阿良良木君的话，多半会用“毫无防备地、轻快地走着的时候”来表达吧。）
（不，我可没有轻快地走着耶，当时真的相当紧张——蹦蹦跳跳什么的绝对不可能。完全是蹑手蹑脚的样子。）
毕竟我可不是阿良良木君呀。
“遇上了”这个描述严格来说也不太恰当。
因为我是被他们前后夹击的——我忽然感觉到背后的动静而回头看去，发现那里正站着一个身穿溶暗的纯黑礼裙的金发
女孩子。
虽然看到她的金发我就马上联想到了小忍，但就算她不是金发，我或许也凭直觉感应到她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存在。
眼瞳的颜色是鲜红色。
是不是可以用“仿佛充血一般”来形容呢。
（如果是阿良良木君的话，多半会用“仿佛千叶县一般”来表达吧。）
（就算是阿良良木君也不会说那样的话，千叶县也没有什么红色的印象吧。）
（不过，毕竟还被称为房总半岛嘛。）
（要是你在打岔的话，我就不说了哦？这可是严肃的场面耶。）
实际上。
我当时是反射性地做出了逃避的举动。
因为在红色眼瞳的注视下感到恐惧，被她表情上所浮现的浅笑吓得浑身发抖，我不由自主地产生了拔腿就逃的冲动——
我的任务明明是被吸血鬼绑架，却做出了几乎等于放弃这个任务的行动。
真是彻头彻尾的外行人。
只有知识在不断积累，完全不善于实践——怪不得会被小扇取笑了。
不过，虽然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是幸运，但是当忍不住想逃出去的我重新转向正面的时候，却不得不停下脚步。
前后夹击。
在直到刚才为止都绝对没有任何人的前方，存在着同样是金发红眼的非存在——挡住了我的去路。
仿佛逼近眼前的障壁一般。
挡在我的面前。
仿佛和背后身穿纯黑色礼裙的吸血鬼构成一对似的，正面的吸血鬼是纯白色燕尾服的打扮。
领口还系着帅气的蝴蝶领带。
依然是以充血般的眼睛——注视着我，脸上浮现出浅笑。
那是有如利刃般浅薄的微笑。
（原来如此，是男女的双胞胎吗——这样就真的是更加罕见了。）
（不，现在回想起来，关于那究竟是不是一对男女，老实说我也无法断定……虽然为了便于叙述我会用“他”和“她”
来代表，但实际上我并没有准确地分辨出性别。因为任何一方都很美丽——性别什么的，感觉好像已经超越了哪个界限
。）
（是吗。这个嘛，作为怪异来说也不是什么罕见的情况啦。不过最值得注目的是他们分别有着各自的角色担当这一点吧
。）
（角色担当。）
（他们各自担当着性别的雌雄……虽说是只有两人的小圈子，但也可以认为是具备了相当程度的社会性呢。实在令人感
兴趣。）
（社会性……也许真的是这样。从这个意义上说，恐怕是跟小忍有着截然不同的生存方式吧。）
虽然从表面上看两者都是和我差不多的十几岁的少年和少女，但毕竟对方是吸血鬼，外观其实是没有太大意义的吧。
最重要的是内在。
最成问题的也是内在。
就算不是像小忍那样有着五百岁或者六百岁的年纪，他们也应该生存了无法根据外貌来想象的漫长岁月。
后来我也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这一点。
以德拉玛兹路基先生的话作为参考，身穿溶暗礼裙的少女应该就是“海威斯特”，而身穿白光燕尾服的少年则是“罗莱
斯”。但我总觉得那样的区别似乎没有太大的意义。
成功地占据了以我为中心的两个对称点位置的他和她，让我只觉得他们完全是一体的存在。
被四只红色的眼瞳夹在中间。
被四只红色的眼瞳挡住去路。
被双胞胎的吸血鬼从前后紧紧盯着的我，就像整个人被固定了似的完全无法动弹——就连恐惧的颤抖也停住了。
当然，双胞胎在注视着我、在紧盯着我的这些说法，其准确性也实在非常可疑。
实际上，他们的视线或许都无视了我，两人的眼中都只能看到彼此吧——我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海威斯特”只看到了“罗莱斯”。
“罗莱斯”只看到了“海威斯特”。
我想多半就是这样吧——明明存在于视线中，却被完全无视的感觉。
不过，如果在这种状况下可以被他们无视的话，那也可以说是最好不过了，但世上自然没有那么大的便宜可捡——在此
之后，我将要被绑架。
按照原定计划。
只是，能按照计划实现的就到这一步为止了。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翼·睡眠 007
至于我究竟是怎样被绑架的，就连我自己也无法认识到。
虽说被双胞胎绑架就是我的职责，但就算我想要做出抵抗，也毫无疑问智慧落得失败的下场吧。
不，应该说成功才对。
我就像行李似的被两人抬着走，被送进了本应不存在的城寨都市中央的古城里——然后就被关进了地下牢。
虽然也并不是遭到了什么粗暴的对待，但同时也没有感觉到能以郑重来形容的关照——不过，在他们把我留在牢屋里转
身离开的时候，我的心底总算是大大的松了口气。
虽然无论是面对怪异现象还是面对吸血鬼，这也不是第一次的经历——进一步来说，就连被强行绑架也不是第一次，但
我看来还是无法习惯下来。
心脏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
（反而是习惯了才危险吧。）
（即使是身为职业专家的忍野先生，也是这样吗？）
（嗯。或者应该说，不想习惯呢。不管是什么事情，不管是什么工作，在觉得习惯了的时候就是引退的时候了——但是
听你讲到这里，小班长，好像完全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吧？）
（嗯，算是吧。虽然自己这么说也有点那个，但我被掳走的姿态，作为诱饵来说，确实可以说是十分像模像样的。）
（哈哈～就像马里奥的碧奇公主一样吧。）
（不过，最近好像碧奇公主也不是整天被拐走了呢。）
（这就是说，是德拉玛兹路基那边出现了失误吗？难道明明是以小班长作为诱饵，结果却跟踪失败了？以钓鱼来打比方
的话，这就是单纯被鱼吃掉了鱼饵的情形——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作为职业专家可真的是不应该有的失态啊。）
（不是这样的……德拉玛兹路基先生并不是在这一步上失败了。他成功追踪着被双胞胎掳走的我，而且好像还顺利地入
侵到了突然出现的虚构城寨都市的内部。）
（也就是说突破了结界吗。老实说，如果能做到这一点，那就几乎意味着他的工作已经成功了啊……换句话说，是他的
入侵被对方感应到了吗？）
（这个……）
也对吧，从大致上说就是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按照当初的计划，本来应该要向双胞胎发动先制攻击的德拉玛兹路基先
生，结果却反而遭到他们前后夹击的先制攻击，最后就被他们抓住了。
正当我在石造的牢房里设法维持着平静心情，想着“接下来只要等待救援就好了”的时候，看到巨汉专家被“罗莱斯”
和“海威斯特”两人粗暴地扔进来牢房的时候，我真的是整个人都当场呆住了。
老实说，这是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情况。
到这时候，我才发现在自己的潜意识里被灌输了“职业专家是应该不会失败的”这样的固定观念——只要身为外行人的
我能顺利完成自己的职责，接下来的所有事情都应该会很顺利……仔细一想，这种想法实在是给德拉玛兹路基先生托付
了太多的期待。
光是不得不跟外行人一起展开工作这一点，对他来说就已经是相当超常规的任务了。
已经不是标准的任务了。
工作也已经变成了普通操作步骤完全不通用的工作。
那么我应该也存在着害他失败的侧面吧。
（不，这个要是由小班长你挑起责任的话，我觉得也完全不合适啦。在把外行人加入到作战计划的时候责任就已经在德
拉玛兹路基身上了——当然，我也没资格在这里大言不惭啦。但是让小班长暴露在危险中的事情，我也曾经做过。）
（既然你这么想，就请你当作是把那时的人情还给我，什么都别说马上回去救阿良良木君嘛。）
（没有啦，因为那件事已经扯平了。）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被扯平了吗……）
（在这里我就什么都不说，继续听你说吧。）
（你好像打了不少岔耶。）
（比起这个，为什么德拉玛兹路基的任务会失败呢？根据你刚才的讲述，我总觉得没有什么失败的原因啊……尽管从人
数来说是对方有利，而地利的条件也是对方占优势，但双胞胎毕竟是吸血鬼，而德拉玛兹路基则是吸血鬼专业的职业专
家。作为专家，这明明是专业领域中的专业领域，只要他觉得自己有胜算，这就不再是划不来的赌博。应该是有着八成
以上胜算才对啊。）
理所当然的是——
不光是对我来说，即使是对德拉玛兹路基先生来说，计划中最困难的步骤应该是已经完成了的。
然而，因为以我作为诱饵而被比喻为钓鱼的这次作战方案，更准确地说并不是钓鱼而应该是狩猎。
要问钓鱼和狩猎有多大的差异的话，当然在夺走其他生物性命这一点上是同样的，但狩猎也或多或少存在着被反狩猎的
可能性——话虽如此，毕竟德拉玛兹路基先生并不是我这样的外行人而是专家，他应该是有考虑到的吧。
他应该有计算过被狩猎的风险。
绝对不可能粗心大意。
既然这座城寨都市是双胞胎的基地和敌方阵地，预计到所有的危机性状况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只是，即使这样也依然
有可能发生出乎意料的事态。
而且那并不是危机性的状况。
这是比预料中还要“好”的状况。
“在等待向‘海威斯特’和‘罗莱斯’下手退治的瞬间，我发现了本以为早已被全部杀死的被掳走的旅行者们当中的幸
存者——在让他们逃出结界外部的过程中，我遭到了来自背后的袭击。”
德拉玛兹路基先生极其平淡地对自己的败因进行了分析——不，毕竟成功地救出了生存者，而且还让他们逃到了结界之
外，将其视为败因恐怕并不完全正确吧。
虽然计划已经被打破了。
所以德拉玛兹路基先生作为职业专家应该也没有后悔，当然也不会为自己的行动感到耻辱吧——因为幸存下来的并不是
年轻旅行者而全是年幼的小孩子，所以我也不打算责怪他的判断有误。
虽然不打算责怪他，但现状也不可能因此而得救——我和德拉玛兹路基先生就这样被幽禁在古城的地下了。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翼·睡眠 008
“越狱是不可能的，放弃吧。”
看到我还在继续对牢狱内部进行检查，德拉玛兹路基先生以沉重的声音这么说道——在他看来，我这个外行人看起来一
定是非常的不干脆吧。
“我的意志会由那些孩子们为我继承的吧——只要联络传达到组织那里，就会派遣出下一位战士。‘海威斯特’和‘罗
莱斯’被退治的未来，可以说是已经确定了——虽然跟想象中的形式不同，但我完成了工作，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
”
“…………”
这个人也放弃得太干脆了吧。
难道是已经大彻大悟了吗？
而且我还也希望他能考虑一下我的目的还完全没有实现这个事实——在把未来托付给孩子们之前。
（嗯，是人生观不一样啊，对他来说。或者说他的视点是着眼于长期性的吧——而且相当富有戏剧性。因为成功救出了
多个受害者，就算小班长一人成为牺牲者，在正负抵消后也还是正数——在他心目中恐怕是成立了这样的等式吧。）
（是因为他是职业专家吗？）
（没错——正因为是职业专家。在跟阿良良木君的战斗中那么干脆地撤退，也可以说是拜这种计算能力所赐吧。）
“……要是放弃的话，就只能在这里等着被吃掉了吧？”
“就算不放弃，也会在这里被吃掉。那倒不如选择放弃更好，至少不会觉得那么悔恨啊。”
虽然这也许是作为战士的建议，但我实在是难以接受。
“虽然我没能履行和你之间的约定，不过也没问题，如果是Heart Underblade的眷属，不管是身处什么样的困境，也应
该能一个人撑过去的吧。”
“…………”
或许是因为职业意识太高、精神力量太强大的关系，德拉玛兹路基先生似乎存在着以“心态”去跨越一切的倾向。
虽然这也是一种美德，但我却无法接受。
我叹了口气——
“我不放弃。”
这么说道。
“我是绝对不能在这种虚构的世界里死去的。就算阿良良木君只能自己救自己——我也希望自己能参与其中呀。”
“……你是想要名誉吗？想要给予了朋友帮助的名誉吗？”
虽然那是对我的死心不息感到无可奈何的语气，但是——嗯，要说想要也没错吧。
那个名誉，我真的很想要。
但是也并非只是这样。
要是知道我在这种地方因为被吸血鬼吃掉而死，阿良良木君和战场原同学也不知道会有多么的失落。一想到这里，我就
不能那么轻易就放弃自己的性命。
如果我在这时候不拼命挣扎的话，也就意味着我的朋友没有看人的眼光——只有这一点是我想要极力避免的。
（还真是了不起的毅力呢。假如是我的话，在那种状况下一定会干脆地放弃的。）
（请你别说自己根本就没那么想过的话了——如果是忍野先生的话，在这种状况下也会设法跟双胞胎吸血鬼交涉，然后
努力存活下来的吧？）
（哈哈～！既然你知道这一点，也就是说你也做过同样的事情吧？既然结果还是没有奏效，那就是说接下来又发生了超
乎预料的展开吧。）
（…………）
“嗯，说的也是。如果运气好的话，你说不定还可以成为双胞胎的眷属。”
德拉玛兹路基先生以安慰的口吻这么说道——要我说的话，那好像应该是运气差的情况。
“至于我就应该没有这个希望了。我肯定会遭受拷问，被迫供出组织的情报——但是，没有问题。为了应付这种情况，
我在大牙里藏进了自杀用的毒药。”
“德拉玛兹路基先生……难道你就没有更乐观一点的展望吗？”
我忍不住这么说道。
面对这位不管怎么看也比我年长、而且还是专家的人物，本来我是万万不该说出这种话的。但要是他在同一个房间里营
造出这种阴沉沉的气氛，我也很难想得出好主意。
本来我的脑子运转得就不太顺畅了啊。
（哈哈～！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正确使用“阴沉沉”这个词啊。我还以为只会用在“比起芥麦面更喜欢乌冬面”这样
的地方。）
（不，可是真的是这样的感觉啊，当时的空气。）
“乐观的展望？”
就像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单词似的，德拉玛兹路基先生抬起脸来。
“没错。这次也是，应该加以反省的就是这方面吧？如果我们从一开始就想定了‘如果有幸存者的情况’来制定诱敌作
战方案，或许就不会反遭突袭了吧？”
“…………”
“如果随时都总是想定最坏的情况来行动，也许的确是可以避免最坏的情况，但那样不就无法实现最好的情况了吗？如
果想要抓住机会的话，我们就必须事先构思好那个机会才行。”
不能想象出“幸福的自己”的人，就无法得到幸福——我再次痛切地体会到了这样的道理。
“必须想象一下理想化的展开。比如突然间由谁来救我们之类的——否则的话，在真的有人来救我们的时候，就无法抓
住对方的手了。难道不是吗？”
老实说，与其说是反驳或者是表明信念，这倒不如说是因为看到德拉玛兹路基先生那阴郁的态度感到恼火而忍不住发泄
出来的台词。但是，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理解的——
“是吗。既然你说到这份上，那我也把这个交给你吧。”
他这么说道。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像是在掏零钱似的从口袋里取出来的东西——是荆棘之剑。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翼·睡眠 009
“出来。”“来出。”
过了一会儿，双胞胎来到了地下牢，把德拉玛兹路基先生留在里面，只把我带了出来——在这时候，我才第一次听到了
“海威斯特”和“罗莱斯”的声音。
不，在绑架我的时候，他们俩其实也有交换过对话，但并没有对我说话——没有人会跟食料进行交流……当时我本来是
这么理解的，难道是我误会了吗？
总而言之，我被他们从牢房里带了出来。
正如我估计的那样，那似乎并不是长期逗留用的牢房——只不过，这可以说是最糟糕的想象，我实在无法为自己猜对了
感到高兴。
（就是说小班长是被当作夜宵带出来的吗？）
（从时间来说，已经几乎是黎明时分了——不过，那却并不是吃早餐的意思。）
（嗯？）
说实话。
虽说是为了阿良良木君，但是要说我对协助德拉玛兹路基先生的工作完全没有抗拒感，那也是骗人的。
不管是钓鱼还是狩猎。
我对单凭吸血鬼这个理由就要退治吸血鬼的做法抱有抗拒感，之前我已经说过了——而且，针对双胞胎吸血鬼“海威斯
特”和“罗莱斯”，即使在展示出“他们会袭击人类”这个大义名分之后，我内心的犹豫也并未因此一扫而空。
品尝过人类味道的肉食兽都必须处理掉。
必须人道毁灭。
至今为止，我都没有在听人家这么说就会自然接受的严苛世界观下进食，而且单纯积累着知识一直活到现在的我，基本
都倾向于把所谓的食物链当作自然规律来看待。
毕竟人类会吃掉其他生物的性命，就算其他生物把人类吃掉，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总是这样子按照道理来思考
。
而且关于食物方面，我也已经受过战场原同学的严厉指摘。
所以，我并不认为双胞胎光是这样就犯下了什么沉重的罪孽——即使是绑架旅行者这种被人类视为无法原谅的恶行，如
果站在吸血鬼的角度来考虑，那也很难说是无法原谅的行动。
为了帮助阿良良木君而牺牲双胞胎吸血鬼，这种事究竟该做还是不该做，我一直都难以做出判断。
我还仍然有所犹豫。
（不管小班长你帮还是不帮，在受到有害认定的时候，双胞胎的命运就已经决定了，所以你也没必要想得那么复杂吧？
）
（是的，这是当然了。的确是这样没错。所以这只不过是类似内心纠结的东西——反正我肯定会把阿良良木君放在最优
先的位置上。）
（但是，在协助展开诱敌作战的时候，你就有了想法。）
（并不是有了想法，而是有了想念的人——但是……）
那样的踌躇，结果都是多余的。
如果说是为了生存所必须的进食、为了营养补给的话，或者也可以说是彼此彼此。就算是要被吃掉，我或许也不得不接
受这样的命运——认为那就是大自然的规律，真正心甘情愿地选择放弃。
毕竟我以前甚至还想过就算被阿良良木君吃掉也没关系——以在这里被双胞胎吸血鬼吃掉来结束自己的人生，或许也是
可以接受的。
如果双胞胎真的是为了食用才把人类掳回来的话。
（……难道，并不是为了食用吗？）
（是的。他们——是为了玩。）
（为了玩？）
（为了玩。）
我被带到的地方，并不是用餐的饭厅——而是类似游艺室的大房间。就在我发愣的期间，我就被仰面朝天地绑在桌球台
的上面。
然后以那样的我为中心，两人果然还是以点对称的方式分站在桌球台的两侧——如果这是被绑在餐桌上的话，接下来要
遭到什么厄运就已经可想而知了，但如果是桌球台的话，我真的是完全莫名其妙。
不，毕竟也没有球带，准确来说这恐怕并不是一张桌球台……不过，双胞胎吸血鬼却亲切地向我说明了他们接下来打算
做些什么。
究竟要用被绑住的我来玩什么游戏呢——
（不是有个游戏叫做倒棒子吗？他们似乎是想用我来玩那个游戏。）
（倒棒子？嗯，就是运动会时玩的那个？）
（不是，是在海岸和沙滩玩的那个。用沙子堆成山，在中间竖起一根棒子……接着就开始轮流削掉山的一小部分，然后
谁弄倒棒子就算谁输的游戏。）
（啊啊，那个的话我也知道。阿良良木君可能会经常一个人玩吧。）
（我想应该不会经常一个人玩的……）
（因为弄倒棒子的一方就算输，所以我觉得应该叫做不倒棒子才对呢。不过那究竟要怎么在桌球台上玩啊？还说打算用
小班长来玩……）
（所以……）
游戏的规则几乎是完全按照原来的。
只要把沙山换成我，把棒子换成性命的话就很容易理解了——他们分别从两侧“撕扯”我的身体，如果在轮到自己的时
候我死了的话就算输。
双胞胎是这样说明的。
并不只是用德语，还很周到地用英语也说明了一遍——就好像觉得在让充当沙山的我理解游戏内容后再进行游戏是很关
键的一步似的。
并不是进食。
而是玩耍。
这是玩弄其他生物的性命的行为。
如果说他们把人类掳回来就是为了以这种方式玩耍的话——那无论如何也是无法让人接受的。
在被绑架的旅行者中还有幸存者这个意外状况，使得德拉玛兹路基先生措手不及而犯下失误，但是现在其中的理由我也
明白了——幸存下来的之所以都是年幼的小孩子，简单来说就是因为他们身体细小，也没长多少肉，而且还很容易死的
缘故。
是因为他们作为游玩道具并不合适。
所以就碰巧幸存了下来——就是这么回事。反过来说，在旅行者当中尤其是十几岁的人经常被选为目标，是因为他们的
生命力比较强——玩起来可以坚持相对较长的时间。
仅此而已。
我被掳来的理由，就仅仅是这个。
“…………”
我——不由得燃起了强烈的愤怒之火
如果是以前的我，恐怕是绝对不会产生这种感情的吧。这是完全超出了临界值的、激烈的感情巨浪。
过去我竟然把这样的东西——
都强加到了那孩子的身上。
关于那件事，我只感到无比的后悔——但是那样的后悔，接下来就轮到我来体会了。
就像拥抱一般。
似乎选择了先攻的“海威斯特”，先于“罗莱斯”对我的身体实施“撕扯”的行为——她随意地抓住了我的右胸。
给我住手，快放开。
可以触碰那里的人——就只有阿良良木君一个。
我不由得咬紧了牙关。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翼·睡眠 010
“这条荆棘之刺对我来说只是自杀用的毒物，不过对你来说或许不是这样。假如到了被吃掉的阶段你还是无论如何都无
法放弃，那么为了应对无法抛弃乐观愿望的时候，你就像我这样事先把它藏在大牙里吧。”
“……使劲咬这个的话，到时候会发生什么呢？”
“谁知道，我也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肯定会发生什么——就是那样的道具。我本来是打算在抱着死的觉
悟时使用这个的——不过你就在想活下去的时候使用吧。”
之前有过这样的一番对话。
老实说，我根本没想过自己会用到这样的东西，但从我照他的建议把荆棘藏到了大牙里就可以看出，我或许也想象到了
那样的未来情景。
这样一来跟德国这片土地相搭配，也可以说是相当有象征性的意义——不必多说，这里就是“荆棘公主”的舞台。
在古城里沉睡了百年的公主殿下。
虽然我没想过要拿自己跟那么高贵的公主相提并论，当然也不会在桌球台上期待着王子殿下的亲吻——但是即使如此，
我还是觉醒了。
（觉醒了？沉睡的力量？那还真是厉害，简直就像少年漫画一样的故事呢。）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该有多好呢——这并不是令人充满期待的那种展开。而是符合德拉玛兹路基先生喜好的、可以说是
充满现实感和悲观性理论的归结……）
虽然我联想到的是“荆棘公主”，但对身为专家的德拉玛兹路基先生来说，荆棘之刺毫无疑问是用于怪异退治的道具。
就跟十字架、圣水、大蒜和银制武器一样，作为辟邪植物使用的荆棘——要问它为什么可以成为自杀用的道具，那就是
因为德拉玛兹路基先生本身是吸血鬼的缘故。
身为吸血鬼却狩猎吸血鬼，杀死同族的专家……那就是德拉玛兹路基先生的真面目。
（啊啊，话说他确实是这样来着？）
（请你别在这里假装忘记了——这是前提吧。是大前提对吧。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去劝阿良良木君入行什么的吧。）
（这样想来，他说“是为了双胞胎”而“不是为了人类”的说法，看来只要按照字面意思去理解就好了呢。）
所以——
吸血鬼退治的道具，对他来说既是武器，同时也可以当作是自杀用的道具——只要藏进大牙里，那就真的跟把氯化钾藏
在里面没什么两样。
但是，那是只能对吸血鬼发挥效力的“辟邪”之物，对身为人类的我来说——对有时是诱饵、有时是玩具的我来说，如
果说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植物碎片的话，也并非如此。
并非如此。
（并非如此？）
（没错……这个，你不会又假装忘记了吧？对于肚子被挖穿一半处于濒死状态的我，以吸血鬼的血把我救活的并非别人
，不正是忍野先生你吗？）
吸血鬼的血。
当时侧腹部分被整块挖走，只能默默等死的我——就是以那样的方式得救的。
就是这样。
很遗憾的是，我并没有那时候的记忆。
（没有啦，我并没有救你啊。只是你自己救了自己而已啦，小姑娘——勉强要说的话，那应该是阿良良木君呢。）
没错。
刚才说的吸血鬼的血，就是当时还是吸血鬼的阿良良木君的血——这个再延伸一点来说，也意味着是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 Underblade的血。
既是铁血也是热血更是冷血的吸血鬼。
怪异之王的血液，是我的肉体的构成要素。
化作了血液，化作了肌肉。
化作了骨头，化作了脏腑。
如果作深层次解读的话，也可以认为正因为被埋入了那样的构成要素，在春假结束后的黄金周里我才被诱导出了名为障
猫的怪异。不过基本上这种要素都潜伏在我的体内。
也可以用沉睡在我的体内这个说法吧。
但是——如果用荆棘之刺刺激那些血肉、那些骨骼脏腑的话，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呢？
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肯定会发生什么。
如果是通常的吸血鬼，一旦受到辟邪的荆棘的刺激，就只会受到伤害罢了——在某些情况下或许会造成单纯的自杀的结
果。
但是，这并非别人，正是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 Underblade的血——是把吸血鬼的弱点都几乎尽数克服的、贵
重种中的贵重种。
德拉玛兹路基先生所说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那句话，是完全可以按照字面意思来理解的——让沉睡中的怪异杀手
之血觉醒什么的，实际上就算把我的身体弄得粉碎四散也毫不奇怪。
（的确是呢。这已经超出了不划算的赌博，变成了危险的赌博——拿性命当赌注什么的，这不就像以前做的事一样吗，
小班长。）
（是的，对于自己在愤怒中暴走这件事，我已经在反省了——但是，毕竟那已经是在桌球台上即将被撕碎的性命啦。）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连我自己也无法准确判断。
受到荆棘的刺激瞬间发生活性化的肉体，在一时间发挥出了吸血鬼的力量——这就是德拉玛兹路基先生在后来以专家的
身份进行分析后得出的结果——那么在那时候的我，或许并不是变成白发而是变成金发，并不是长出猫耳而是长出尖牙
了吧。
虽然那实在是不敢去照镜子的角色形象，不过幸运的是，吸血鬼是不会被镜子照出来的。
总而言之，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几乎把桌球台上的束缚撕扯到了形同虚设的地步，也把双胞胎吸血鬼揍得卧地
不起了——对发生了什么事最不清不楚的人或许就是我自己吧。
（嘿嘿，少年漫画风的战斗场面都完全剪掉了吗——不过那也是当然的啦。即使是同为吸血鬼，而且同样是贵重种，
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 Underblade也是不同次元的啊。）
（记得还有人曾经从那不同次元的吸血鬼身上拔出了心脏呢。）
（噢噢，那是谁啊。还有这么了不起的人吗？……不过，明明在危险无比的赌博中取得胜利，在危机中存活了下来，小
班长你却好像一脸郁闷的模样啊。）
（…………）
（难道之后又发生了进一步的逆转什么的？）
没有。
依靠着压倒性的敌我力量差距，既没有逆转，也没有逆袭。
双胞胎的吸血鬼“海威斯特”和“罗莱斯”，以仿佛看着妖怪变化的眼神——
以充血的眼睛注视着我——这次终于不是看着彼此，而是注视着我——
“你，是什么人？”“人么什是，你？”
这么向我问道。
“是专家吗。”“吗家专是。”
“抑或是吸血鬼？”“鬼血吸是或抑？”
“不，是日本的女高中生。”
我回答道。
“为了喜欢的男孩子和自己的亲密好友能得到幸福，我正打算帮点忙……”
“…………”“…………”
像是完全无法理解似的听着我的明快回答的双胞胎——下一瞬间，在没有经过任何协商、也没有发出任何信号的情况下
。
他们互相朝着对方咬了上去。
根本没有时间去阻止他们。
面对双胞胎互相以尖牙刺进对方的身体，互相吸血，互相啃食血肉的那幅壮绝画面，我就只能默默地在旁边看着——对
了。
我应该是知道的。
因为是我知道的事情，所以我应该是知道的。
我听说过吸血鬼的死因有九成都是自杀。
因为无聊、因为厌世而选择了自杀。
就连光是其基因就已经发挥出如此压倒性威力的传说中的怪异杀手，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 Underblade——也
同样是有自杀愿望的吸血鬼。
为了自杀而来到了日本。
无聊会杀死人，甚至连鬼也能杀掉。
（……会为了进食以外的目的夺走其他动物性命的就只有人类——虽然有人这么说过，但如果这样说的话，懂得玩乐的
生物也同样只有人类呢。为了缓解无聊而进行的游戏——但是，那也许是不玩的话就无法生存下去的凭证。所以，被妨
碍了玩耍的“海威斯特”和“罗莱斯”，被没收了文化和爱好的双胞胎，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己的死。）
如果说“不要玩耍”，那就跟说“不要活了”是同一回事。
当然，就算是这样，我既不能在这里充当他们的游乐道具，也不意味着他们可以随便把旅行者绑架回来这里当游乐道具
。
但是，如果说这对双胞胎罪孽深重的话，把他们逼得互相吃掉对方互相抹消存在的我，也应该同样是罪孽深重吧。
强迫罪孽深重的他们禁欲的我。
是一个极其贪欲的存在。

第20卷 业物语 第零话 翼·睡眠 011
“……整件事就是这样了。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结局，不知道你觉得如何呢？”
非常感谢你的安静倾听哦——听我这么说，忍野先生就回答了一句“非常有趣”——虽然与其说是有趣，倒不如说是在
逗趣的样子，不过既然他觉得满意就最好不过了。
“而且跟到处都充满了感情色彩的阿良良木君的故事不一样，还蕴含着符合小班长风格的启发意义呢，说是启发，但同
时也有挖苦的意味。即使对身为专家的我来说，也有许多值得学习的地方。”
“你太过奖了……我反而重新认识到了自己的无知。”
但是现在可不是深感羞耻的时候。
“那、那么忍野先生。故事也已经说完了，接下来就跟我一起回日本——”
“但是，小班长的故事，到这里应该还没完吧？”
忍野先生边说边拿出了一根香烟——没有点火就这么叼在嘴上。
“由于荆棘之刺的刺激，就像急性反应似的，让潜伏在小班长身上的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 Underblade实现了
暂时性的觉醒——但是，在你现在的身上，却连那样的潜藏要素也感觉不到。已经完全恢复成你自己了。”
他接着说道。
“…………”
“看来你在到达这里之前，在跟我见面之前，你好像已经把并非沉睡资产的沉睡之血都全部用光了啊——既然如此，在
那之后也有过许多体验吧？”
关于那些事情我也很想听听呢。
只要时间允许的话。
被他以讽刺的态度这么催促着，我只得无奈地讲起了后续的故事。
“唔唔，这个……在那之后，德拉玛兹路基先生就照约定把从组织那里打听到的情报告诉了我。基于这个情报，我接下
来访问的国家是——”
故事无穷无尽——物语也无穷无尽。
为阿良良木君竭尽全力的我的旅途，还远远没有走到终点。

第20卷 业物语  后记
“没有面包的话吃蛋糕就行了”这句话，虽然传说是出自玛丽·安托瓦内特王妃之口，但是她实际上似乎并没有真正说过这样的话。这也是经常有的情况，比如织田信长没有吟诵过“杜鹃鸟，你要是不叫我就杀了你”这样的句子，再比如托马斯·爱迪生虽然说过“天才等于百分之一的灵感加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但据说却是另一个意思什么的。还有拿破仑皇帝说的不是“在我的字典里没有不可能”而是“不可能这个词并不是法语”，这些例子之所以不胜枚举并不是因为它们是少数的例外才变得有名，而是历史上的名言基本上都是以想象来叙述的感觉，如果本人听到的话，我想应该会觉得非常不合本意吧。像爱迪生先生那样保持着好印象的情况还好说，像织田大人那样的话想必会非常的意外吧。也许会产生“咦，原来大家都以为我是会说那种话的人吗～”这样的感想。话说这样的情况对小说家来说也是相当棘手的问题，先是发出“过去的文豪还真是留下了很棒的名言啊～”这样的感慨，后来仔细一查才发现原来是作品中的台词，那么在理解方式上又会产生困惑。就好像听到作者说“作者和作品是不同的东西，请在虚构的前提下欣赏品味吧”的感觉——虽然这实际上也是没有说过。顺便一提，类似“但是，也有可能只是没有留在记录上吧”这样的疑惑余地，要说像是恶魔的证明一样也确实如此，但是玛丽·安托瓦内特王妃似乎确实是个懂得时尚的人，把所含卡路里不同的面包和蛋糕同列而语也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呢。
那么这一卷就是物语系列番外季第二弹。由《第零话 雅赛萝拉请多吃点》、《第零话 火怜逢我》、《第零话 翼睡眠》所构成，跟前作《愚物语》同样是第零话的合集。也就是说新的物语就从这里开始的感觉。然后在开头部分收录的童话《美丽公主》是以前在动画版FANBOOK上刊载过的忍野忍的前日谈，同时也可以说是物语系列原点的《伤物语》的前日谈，所以我想这应该是过去、现在和未来互相连系的一册，大家可以从中体会到仿佛无视时间的概念同时阅读多个时间列似的四次元读书的感觉。那么，本书就是以百分百的兴趣“咔咔！”成的小说，是物语系列番外季第二弹《业物语》。请多吃点哦！
封面是来自《火怜逢我》，承蒙VOFAN老师画出了幼小期的忍（十岁左右）。实在感激不尽！说起来为她起名的迪斯托比亚·威尔托奥索·斯萨伊德尊主还有个隐藏设定，就是他每次在作品中死去，其肉体都会逐步向小孩子接近。这是叙述的机关。虽然都是“只要本人不说就根本没人会知道嘛”的事情，但是特罗比卡莱斯克一定会叹息“真是太可怜了”吧。番外季还将延续两册左右，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西尾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