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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教父
作者：王山
内容简介
 从文革年代的胡同里杀出来的京城大亨成长史。1967年，父亲因内部斗争自杀，母亲被监管，为了养活三个妹妹，陈成踏入江湖，与各派流氓厮杀混战，制造血案无数，迅速成长为京城流氓头子，在各种传闻中被夸张渲染为凶神恶煞的杀人恶魔，市民闻之色变。 而那时，他不过是一个年仅17岁的少年。此后数十年间，文革、武斗、下放当知青、返城上大学、当组织部副部长、辞职、经商、行贿、盗窃、诈骗、倒卖煤炭、闯海南、搞房地产、搞信托投资，跌荡起伏，几度生死，陈成一直在时代的刀尖上舔血生存。 当他离市民的传说越来越远，身影逐渐模糊，几乎就要被遗忘的时候，人们已经注意不到，在报纸、杂志、电视、网络的各种财经新闻中，一直隐藏着一个他们曾经熟悉的面孔。 翻开《北京教父》，了解北京城里的传闻与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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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九六五年的北京江湖
	1
	小六子今天的手气不错。从菜市口登上5路无轨电车，一站地还没到，他已经捅出了两份“天窗[1] ”。
	把货在衣袋里洗一遍，凭着手感，他准确地确定了货的价值：一张通用交通月票、十尺布票和七元五角零三分人民币。其中，有一张五元的大票。
	有些日子没见过大票了，六子预感到，今儿个错不了。出家门的时候，他占过一卦，二分的钢镚子连着三次都是国徽朝上，天安门保佑，能生财免灾。玩儿主[2] 都信这个。
	他洗完货，留下了七元五角钱，两个空钱包连同布票和那三分钱顺手就塞进了一位抱孩子的妇女的书包里。那个孩子恐怕也就是一岁多点儿，挺胖，直冲他乐，又是个好兆头！
	在西单“又一顺”挺阔气地吃了顿早点，六子又登上了大1路公共汽车。这趟线上外地人多，腰里多少总有几个钱，而且一到北京就犯晕，傻呵呵地等你往外出货。
	两个来回下来，六子又到手了二十几元钱。中午得犒劳自己一顿，还是到“又一顺”，不为别的，就图那个“顺”字。六子是条汉子，吃得了苦，也享得起福。连着几天吃窝头、喝凉水的时候有过，约着三朋四友进馆子海吃海喝的时候也不少。今天这顿饭他也不想自己闷吃，那没味儿。能碰上谁就好了，当然最好是个“姐们儿”。
	今天是怎么了，想什么来什么！在西单路口没站上五分钟，六子就看见钱惠正在长安戏院门口转悠呢，大概正没饭辙[3] 呢。这姐们儿穿着海蓝色的瘦腿裤，大花格的纺绸衬衫，门儿里人一看就知道是干什么的。
	小六子和钱惠住在一条胡同里。街坊们没人拿正眼瞧她，小六子也就跟着看不起她。可是暗下里，六子又挺愿意和她说话。这姐们儿盘子[4] 不亮，条儿[5] 却不错，两个奶子挺大，把衬衫撑得鼓鼓的，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
	六子今年十六了，还没砸过圈子[6] ，可他挺想的。上初二的时候，扒过一回女厕所的窗户，什么也没看见不说，还让人家给逮住臭揍了一顿。为这件事他进了工读学校，在那里，学会了一手出货的绝活。
	“六子，今天手气不错吧？给姐姐买双鞋穿吧！”钱惠塞了一嘴扒羊肉条，油汁儿顺着下嘴唇往下淌。她用手背蹭了一下，说：“今儿晚上，姐姐让你尝尝荤的。”
	“今天背运透了，一上午了，净是毛票，刚够这顿饭辙。”
	钱惠是头一次向他开口，按说，怎么着也得充一回阔。可是不行，六子的钱必须给大哥留着，大哥有急用。
	“今儿是三号，事业单位开工资。下午姐姐陪你溜两趟，保准你能碰上大货[7] 。”
	钱惠是不懂装懂。5路无轨沿线的中央机关都是三号发工资，每月这一天的下班时间，佛爷[8] 们都能把公共汽车挤满了。玩儿主们也都在沿线各车站把着，等佛爷把货送到手里来。所以，小六子从不凑这个热闹。
	见六子不吭声，钱惠就趴在他的肩膀上，小声地说：“天黑以后，你找我去，我自己住在小西屋。”一边说着，一边用那对肥大的乳房蹭小六子的胳膊，弄得小六子心里满当当的，糊里糊涂地就点头答应了。
	吃过饭，六子带着钱惠登了两趟大1路，出了四份货，不到十块钱。看看时间还早，就拐进中山公园。
	进公园时，六子还想动个心眼把这个圈子甩了。他实在不愿意再上5路无轨了。中央机关大都在西单以北，那是北城玩儿主的地界。他们要是碰上南城的玩儿主和佛爷，什么黑手段都能使出来，特别是现在。
	于是，他给了钱惠两块钱，说自己有点头疼，下午不想再练了。
	钱惠接了钱，很高兴，就拉着六子在大柏树树荫下的长椅上坐下，刚坐稳，她就把他的手塞进了自己的衬衣底下。
	刚一触摸到那堆滑腻浑圆的肉团，六子的全身就像过了电，一股强烈的欲念把五脏六腑填得满满的。这股欲念往上蹿，顶在嗓子眼上出不来，火烧火燎的；往下，也出不去，憋得难受，没着没落的。
	六子恨自己窝囊，觉得应该像大哥那样熟练和有勇气。于是，他就生硬地去扯钱惠的裤带，强行去探索女人的另一部分秘密。而那里的究竟，是他在梦境中都描绘不清楚的。
	“别闹了，急猴子似的。”钱惠推开六子的手，说，“下午好好练活儿，晚上……”
	费了半天劲儿才使自己平静下来，六子一下子觉得自己成了真正的男子汉：“走，我露点绝活让你开开眼。”
	他没想到，也绝不会想到，这种明显的性冲动型勇气，竟惹出了那么一场惊心动魄的大祸，差一点儿就要了自己的命。事情过去好久以后，他还在骂女人是祸水。二十几年以后，六子已经是一名颇为阔绰的餐馆老板了，每当他看到街角卖冰棍的那个名叫钱惠的半老太婆时，总要奇怪：当年，自己怎么就会让她给迷住了呢？
	但是，六子是绝不会忘记这一天的，一九六五年二月三日。
	2
	张春生把留声机啪地关上，从桌旁站起身来，一碗炸酱面一动未动地留在桌子上。他走到窗子跟前，又开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窗外，什刹海沿岸那一团团的柳绿中，知了刺耳地鸣叫着。
	“王八蛋们！”他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大串脏字眼，以发泄他对学校以及学校当局背后那些人的仇恨。
	是的，他的高考成绩并不理想，本来也就没什么奢望，也没指望着上北大、清华，能考上个专科学校也就烧高香了。所以他七个志愿填报的都是一所学校，一所培养泥瓦匠的专科学校。结果呢，还是落了榜，而比牛都笨的李国栋竟被录取了。
	他当然不能和李国栋比。人家上几辈子都是扛大个儿[9] 的，自己却不明不白地摊上了个胡子出身的东北军官的父亲。东北光复那年，那杂种瘫在床上了，才娶了他妈，春生却是两年以后出生的。一九五〇年春天瘫子死了，妈才和伺候瘫子的马弁正式结了婚。六个月以后出生的妹妹名正言顺地是工人阶级的后代，春生却一直是胡子的逆种。
	他忘不了那年春天的事。他因为一点小事和街坊的孩子打了架，过后，妈带着他去登门道歉。话都说得好听着呢：
	“我们这孩子不懂事，回去就让我臭揍了一顿。春生，还不快向你二哥认个错！”
	“那有什么呀？都是孩子，今天恼明天好的。您可千万不能打孩子，老街坊了，谁跟谁呀？春生，以后还来玩啊！”
	话是甜的，心却是黑的。人还没走出院门，骂声就从屋里追了出来：“你就这么不长眼，你能打得过人家？他爸爸就是胡子、土匪！”
	渐渐地，学校的同学、街道上的伙伴，都知道了他的土匪血统，开始躲着他。而他，慢慢地也就真的以为自己的血管里奔流着某种野性的血液了。他很少讲话，独来独往，却发狠地学习，玩命地打架。人们开始怕他，越怕，他越打。
	一次，从德胜门外来了四条汉子，说是仰慕已久，想要领教。
	四条汉子像四条狼，从前后左右不断地猛扑上来，凶狠地踢打着，轮番扇他的耳光。
	他没有还手，只是用流血的眼睛死死盯视着对方的眼，被打倒、踢翻无数次，脸被扇肿了，可是眼睛仍死盯着对方，丝毫没有退让。
	这双眼睛把四条狼吓慌了。
	“我算看明白了，今天要是不把这小子废了，咱们哥儿几个早晚得遭了他的手！”最后，一条汉子迅速地拔出刀子，照准他的大腿狠狠地扎了一刀。
	他还是站着不动，用眼睛死死地咬住对方。血从刀口汩汩地流出来，整条裤腿都是湿淋淋的。
	汉子们张皇失措了。“兄弟，你要是真有种，现在就给我一刀，别等到以后给我来阴的。”持刀的汉子把刀扔在地上，绝望地说。他的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了。
	春生捡起了刀，眼睛仍死死地盯着对方的眼睛，手却毫不迟疑地把刀捅进了汉子的小肚子……
	三天以后，另一条狼正在人定湖公园与人对弈。他一个人一瘸一拐地走到那条狼的面前，站住。狼一抬头，又看见了那双眼睛，吓得一下子跪在地上，连声告饶：“大哥，兄弟我做错了，您是大人不记小人过，抬抬手，放兄弟过去……”
	春生没有放过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了他脸上一刀。
	第三条狼、第四条狼，都没有被放过。
	再以后，“土匪”的声名传遍了北城的许多街道和学校。十六岁的时候，他已经是这一地区威名赫赫的“大哥”了。
	但是，土匪真正确立自己在北城的地位，还是在今年春节的厂甸庙会上。
	厂甸位于和平门外，是南城区的地界儿，也是北京解放以后全城唯一保留的春节庙会场所。所以，玩儿主们之间不管有多大的仇隙，在厂甸相遇，也绝不准动粗，这也成了规矩。
	南北城的老大们虽然水火不相容，但在庙会上见了面，也都井水不犯河水，各玩各的，甚至互相抱拳一揖，算是道个吉祥。至于以后再相见，大家拔刀相向，你死我活，也全与此无涉。
	一九六五年的春节是个太平年。百姓们吃穿稍微宽裕了一点儿，玩儿主们的腰里也就跟着鼓了起来。年初三，各路玩儿主齐聚厂甸，散心、摆阔。有主儿的圈子自然是跟着主儿去；没主儿的，也要三五搭帮地去，比时髦，找主儿。
	大燕和小燕是北城两枝花，眼下都没有人挂着。
	大燕原来是有主儿的，没到十六岁就和“地安门三只虎”中的老大生过一个小妞。后来，大虎被判了刑，发到新疆去了。弟兄们都挺仗义的，逼着大燕给大虎守节，谁也不敢再去勾搭她。生过孩子以后，大燕倒是更风骚、更迷人了。
	小燕千真万确是个没让老爷们碰过一指头的雏儿。小丫头长得水灵，大燕领着她刚一出道儿，就被好几个有头有脸的玩儿主瞄上了。不过，有手疾眼快的先下了手，撺掇着土匪收了她。
	土匪于女色上本没有什么瘾头，他怕羞。可是既然名气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如果连女人都不敢沾手，被圈子吓着了，也显得太跌份子，就有一搭没一搭地算是要了她。要是要了，可土匪从没有碰过她，连面儿都很少照。但小燕却算是土匪的人了，在北城，就再也没人敢招惹她了。小燕的心里觉得挺屈的，名分上不错，但没见着实的。
	两枝花在厂甸街上一露面，就招来不少人的注目。平头百姓瞧着她们挺惹眼的，瞄两眼也就过去了，而玩儿主们一眼就能认出她们是道中的朋友。这还不全在穿着打扮上，还有那两只眼，轻佻、放浪和永远抹不掉的那股野气。
	“姐们儿，怎么放单了？我们哥儿几个也都孤着呢，一块儿玩玩去吧，怎么样？”一个流气十足的小个子迎面拦住了大燕，挤眉弄眼地调笑。在他背后，雄赳赳地戳着四五条汉子，一看就知道这些主儿是南城的头面人物。
	“有什么玩的呀？我们姐妹还得去买东西呢！”大燕撒着娇，头忸怩地垂在胸前，眼睛却往上翻，偷偷地瞄着那几条汉子。
	汉子们的头儿，一个挺俊气的小伙子见已经搭上了话，就走过去。他伸手从棉大衣的口袋里抽出一厚叠票子，说：“玩什么不行呀？走吧！走。”说着，他把票子掖进大燕的衣兜里，拥着她往前走。
	他的眼睛，却始终没离开小燕的脸。
	还没走出去几步，他就被虎视眈眈的地安门两只虎拦住了去路。
	“怎么回事呀，白脸儿？这姐们儿可是有主儿的！”二虎的话软中带硬。
	白脸儿双手一抱拳：“是二哥呀，给您拜个晚年了。兄弟我是不知者不为罪，人是你的，你带走，我绝不强求。不过，二哥总不能搂着一个，挎着一个呀！”他把大燕搡给二虎，指着小燕，阴沉着脸说：“这个丫头，我今天认下了，是我的干妹妹。我带走她，谁也管不着！”
	他手下的弟兄们呼啦一下围上来，把小燕护在中间。
	“带走她，我管不着。不过，我可得告诉你一声儿，这朵花也是有主儿的。这主儿，可不是好惹的！”说完，二虎抱抱拳，道声“幸会”，带着大燕走了。
	中午，白脸儿带着小燕和几个弟兄在前门“老正兴”吃完饭，刚拐进胡同口，就被一个人拦住了。小燕吓得浑身直抖，赶紧挣脱开白脸的搂抱。
	从那双阴沉沉的眼睛里，白脸知道碰上了对手。他悄悄地把手伸进后腰，那里，掖着一把刀。
	“你想干什么……”
	话还没有完全从嘴里吐干净，白脸就觉得腹部一阵灼热，一把七寸刮刀齐根儿扎进了自己的小肚子。他还是拔出了刀，但是眼睛一黑，身子一仰，栽倒在地上。地上，有一小片残雪，白净净的，但是很快就被一股热血融化了。
	另一条汉子还在瞪着眼愣神的时候，刮刀冲着他的眼睛扎来。汉子本能地往后一闪，刀刺穿了他的面颊，击落了半排牙齿。
	当刮刀刺向第三个人时，他及时地闪避开了，只是他的棉袄被刺破，白花花的棉絮一下子翻了出来。这个粗壮的汉子一把抓住那只拿刀的手，哀求道：“大哥，大哥，这不关我的事，真的……”说完，他撒开腿没命地跑了。
	3
	他们到了西单，时间是五点整。
	在西单商场，小六子买了一把保险刀片。他把刀片掰断，留了很小的一片儿含在嘴里。车上人挤人，又都穿得少，露皮露肉的，刀片如果拿在手上，没准就得拉着谁。
	来了两趟车，放了过去。第三趟车进站时正好五点半。
	他们从中门上了车，车到灵境胡同时，中组部机关下班的人群刚好挤满了车站。
	他一上车就被小六子盯上了，除了他，别的人全部没戏，不是没钱的，就是有两个钱，但却像护命似的护得紧紧的。只有这个四十多岁的干部，你看他那个样子，一看就知道是个挣钱不管家的主儿。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人造革小提兜，有提手不用，而是用手掐着拉锁口，里面准有怕丢的东西。
	六子贴近他的身边，从嘴里取出刀片，麻利地割开提兜的底部，然后把手从破口处伸进去。
	提兜里的东西不多，都是大件，眼镜盒、笔记本、玻璃水杯什么的，还有一把折扇。有了！一个厚纸信封，错不了，里面都是五元的大票，厚厚的一叠，有小二十张！
	他开始工作。这是个细活，急不得。六子的两眼漫不经心地望着车窗外，但心思都集中在这两个指头尖上。首先得理顺那些东西的位置，该出来的一定要出来，不该出来的绝不能动。当务之急是让信封和眼镜盒倒个位置，换到下面来。
	一个手指头把眼镜盒往上顶，另一个指头引导信封往下走。千万别着急，一点一点地往下蹭，行，成了；接着是让信封溜出提兜底部的破口……停一下，不能再动！车到站了，是西四。
	车启动挺猛的，把那主儿闹了个趔趄，身子直往后仰，退了两大步。六子也只能随着他往后倒脚。身子紧贴着身子，手还在提兜里，紧紧捏着那个宝贝信封。
	糟，他把提兜换到右手了，六子的上身随着提包往右一歪，手指顺势抽了出来。没辙，六子也得换干活的手了，好在两只手都练过。
	六子用衣襟掩护着左手，两个指头又摸索着伸进提兜。倒霉！那把破纸扇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滑了下来，扇子头正好卡在破口处。而信封就在扇子旁边，一个角已经露了头。六子用劲拉了一下信封，不成，破口太小，又被扇子挡住了一大半，出不来。六子急得出了一身汗，半天的活算是白练了。这不，已经到了护国寺，下站就是新街口。
	钱惠估摸着六子遇到了麻烦，挤过来准备搭一手。六子一个眼神儿，她已经知道了自己应该干什么。趁着有人下车的空儿，她和六子换了位置，朝那主儿嫣然一笑，两团软软的胸脯若即若离地贴在他的膀子上。那主儿也回报了一个笑脸，身子不再乱动。
	六子的左手从他们两个人之间伸进去，工作起来便当多了。他神色坦然，两眼定定地看着窗外，好像在想什么心事。
	底下，五个手指头却在拼命用力，一点一点地把破口裂大。
	先让扇子走出来，接住信封，然后再把扇子慢慢地顺回去，让它挡住破口。要不然的话，提兜里的东西都会哗啦掉出来。活干完了，钱到手了，六子突然慌乱害怕起来，仿佛手里紧握着一颗已经冒了烟的炸弹。心跳得突突的，全车人都能听见；眼睛也找不到地方放了，看什么地方都不自然，让人起疑。
	车怎么还不到站呢？快点呀！
	车终于停了下来，但并没有到站，是红灯。六子全身瘫软，快支撑不住了。
	车到站，车门慢慢地打开了。六子逃命似的奔了出去。
	如果他稍微留意一下站名的话，他是绝不会急于下车的。
	4
	医生们紧张地抢救了七天，白脸才算活了过来。本来，他的父母已经不让医院再费力抢救了：“这孽种，早死早好，要不将来也是个祸害。”可是公安局却给医院下了死命令：一定要让他活过来，让他开口说话。
	在他神志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时，讯问已经开始了。分局的张科长问他：“那个人想杀死你，他是谁？”
	白脸摇了摇头，不知道。
	“我们知道你认识他。他叫什么名字？”
	还是摇头。
	“他想杀死你，你还要保着他？你说出他的名字，政府会给你做主的。难道你不想报仇？”
	又是摇头，不想报仇。
	“我告诉你，你还没有脱离危险，随时都可能死。你要是不说出他的名字，你要后悔的。”
	这次连头都不摇了，紧闭着眼睛和嘴巴。
	讯问断断续续进行了一个多月，白脸只字未吐。
	最后，张科长叹了口气，对白脸说：“政府给你捡回了一条命，希望你自己能爱护它。”说完就走了，再也没有到医院里来。
	不知是怕碰上公安人员，还是觉得他早晚得死，没什么价值了，那些铁哥们和拜把子弟兄们谁也没有到医院来过。只有小六子，这个过去从没被瞧得上的小佛爷几乎天天到医院来看他。来了也不说什么话，只是默默地坐在病床边，呆呆地看着他。
	以后，他能吃饭了，小六子就天天登车出货，用偷来的钱买菜买饭送到医院来。菜饭都是从有名的饭馆订的。
	一天，午饭时间过去好久了，小六子还没有来。白脸饿着肚子，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正在睡梦中，他被六子推醒了。
	“大哥，快吃吧！我来晚了。”一块脏手绢托着几只冷包子。包子也不干净，有的泡过醋，有的沾上了土，显然是讨来的。
	白脸擦擦眼睛，看清了小六子脸上的青肿，耳朵上裂了一道血口子，半边脸都肿了。
	“谁打的？”白脸撑着坐起来，满脸怒气，“你说，是谁打的？”
	“没谁，捅货捅炸了，挨了顿揍！”小六子强挤出一丝笑，躲闪着白脸的眼睛。
	白脸没再说什么，拿起一只包子，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出院以后，他让小六子搀扶着走进公安局，找到那位讯问了他一个多月却一无所得的张科长。
	张科长显然不愿搭理他，淡淡地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没什么事，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向张科长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张科长感到有点儿不对劲儿。在那小子的眼睛里，分明燃着一股火。糟糕，要出事！
	张科长带着几个干警赶到白脸家里时，他刚走。他给父母磕了头，说，以后不要找他了，就只当没有生过这个儿子。
	从此，他失踪了。
	5
	夜十一点了，龙三还没睡着，不是不困，而是强挺着不睡。他要等二姐睡死了以后，摸摸她的奶。
	全家就这么一间小屋，睡一铺大床。龙三从小就挨着二姐睡，也没怎么着过。近来不知是怎么了，想摸她，想得厉害。特别是近来收了几个小佛爷，天天给他上贡，腰里有了点钱以后，这个念头就更强烈。
	那天，他给了二姐十元钱，二姐把衣襟撩开，让他看了一眼。他伸手要摸一把时，脸上挨了一耳光，打得他心里直痒痒。
	心跳得厉害，手也打战，忍了几次，他终于没能忍住，还是把手伸进了二姐的被窝，被窝里暖烘烘的，透出来的那股味儿，挺香。这是哪儿啊？摸了好久也没找准地方。龙三闭上眼，竭力想象着二姐光着身子的样子，想着她那对早熟的、圆圆的奶子。手一点一点地往里摸索着……
	暗夜里，两只老鼠在墙角嬉闹，吱吱尖叫着。二姐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讨厌”，翻身向里睡去。在她翻身时，一团热热的、软软的肉碰在龙三的手上。他的两腿间一热，遗精了。
	正在这时，有人轻轻地敲了两下门。
	“谁？”龙三警觉地问。
	“我，小六子。”
	他妈的，偏偏这时候来上贡！前不久龙三曾狠揍了小六子一顿，限他十天内交够三十元钱，今天是第十天吗？
	龙三懒懒地从床上下来，披上衣服，打开屋门走到院子里。夜风一吹，大腿根部凉冰冰的。
	有人从墙角的暗影里走出来。不是一个，而是两个。戴口罩的这个人是谁呢？挺眼熟的。那个人摘下口罩，龙三傻了眼，他不是快死了吗？怎么会跑到这儿来了呢？
	龙三转身就跑。
	来不及了，一块方正平整的青砖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的面门上……
	6
	二虎出事的时候是一个傍晚。
	学校里的人都走光了，二虎才收拾书包回家。班主任老师为了改造落后生，在这学期开始的时候封了他个劳动委员的小官。这就让他挺高兴，说明人家瞧得起自己。
	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二虎干得挺邪乎，每天下课后都要一个人把教室打扫一遍。值日生要帮着干，他一瞪眼，也就不敢了。这样坚持一个月、两个月，闹不好能入个团呢！顶不济，也能把那个记大过的处分去掉，背着那玩意儿，一辈子都难抬头。
	刚拐过学校的围墙，一伙人把他截住了。这些人都戴着大口罩，帽檐压得很低，就露出两只眼睛，不怀好意地盯着二虎。
	只有一个汉子没戴口罩，他的面颊上有一块极大的伤疤，整个脸被疤痕扯着，歪向一边，嘴角都和耳根连在一起了。
	两条汉子抓住二虎的胳膊，把他推到墙上。两臂被分开，两把锐利的刮刀顶住了他的手。
	“那哥儿们是谁？”大疤瘌猛地夺过二虎的书包，扔进围墙里面，恶狠狠地问。
	“土匪。”
	“大号？”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都叫他土匪！”
	两把刮刀一齐用力，刀尖钻进掌心，血顺着胳膊流进袖筒里。
	“住在什么地方？”大疤瘌又问，嘴凑近二虎，唾沫星子喷在他的脸上，一股恶臭。
	“什刹海沿上。”二虎屏住呼吸，闭上了眼。
	刀还在往掌心里钻。眼发黑，浑身的肌肉都疼得打战，但是绝不能叫喊，只要喊一声，今天就没命了。
	“圈子呢？”
	“哪个？大的还是小的？”
	“两个！”
	“大燕……小燕……”
	刀尖钻透了手掌，扎在砖墙上，发出喳喳的怪声。
	一个脸色苍白、面容俊秀的小伙子摘下口罩，厌恶地看了二虎一眼，转身走了。
	7
	进了六月，北京城里就成了个大烤锅，热得让人受不了。阳光直上直下地晒着，空气中充满着焦煳味儿。
	小燕烦透了。在街面上混的姐们儿，第一凭的是盘子和身条儿，第二凭的就是行头。天气都这么热了，开春置的那身蓝制服还下不了身。她整天窝在家里不出门，觉得丢不起那份人。其实，丢人不是光丢自己的，我没衣裳穿，他土匪的脸上就有光了？
	前天晚上她去找了大燕，虽然吃了大燕妈的一顿白眼，可是话还是跟大燕说了。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既然我在名分上是土匪的人了，穿件衣裳，弄点零花钱什么的，他就得管。要不，你就干脆放了手。凭我小燕的这份人才，又不是找不着主儿！
	暗下里，小燕对在厂甸碰上的那个小白脸儿挺有好感的，模样俊气，有主见，说起话来也不撒野。每当想到白脸紧闭着眼睛，栽倒在雪地上的样子，小燕总禁不住要鼻子发酸，掉几滴眼泪。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伤好了吗？土匪也真够心黑手狠的。
	不过，有时想起厂甸发生的那回事，也挺自豪的。争夺她的双方，可是南北城玩儿主中的顶尖人物。
	下午，大燕喜滋滋地来了。她不仅给小燕带来了钱，而且还捎来一整套夏季衣裳，从里到外，想得挺周全的。特别是那件乳罩，粉红色的，绣着花边，看着就让人喜欢。小燕没有戴过乳罩，心里甜滋滋的。
	“这是怎么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小燕心里挺高兴，嘴上却是淡淡的，“怎么，你见到他本人了？”
	“我压根儿没去找他，找也没用，十块八块地就打发了。”大燕撇嘴，“我早就跟你说过，土匪是只嫩家雀儿，还不知道疼人呢。”
	“那……这些是？”小燕疑惑地问。
	“你那位干哥哥给的，记得他不？”
	小燕的心里热乎乎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潮，害羞地低下头：“他……他挺好的？”
	“他约你今晚见面，让我陪你去。”
	小燕默默地点点头，两只秀美的大眼睛水晶晶的，满是天真、幸福的憧憬。
	那一年，她十六岁。当年的许多人都说，她长得美极了，以后再也没见过长得那么甜、那么纯、那么美的姑娘。许多人还记得，她有一副好嗓子，能甜甜地唱一首《沂蒙山小调》，能把人的心唱醉了。
	那天晚上的月亮真圆呀！那时，北京的天空中还不像今天这样地多雾、多烟尘。在清新的夜空中，月光一缕一缕地挂下来，伸手就能抓住它，揽在怀里。攀着月光，人能升到月空中去。
	永定门外，护城河边。这里，有杂草，有野树，有流水，有堤岸，就是少有人声，静谧、安详、和平，是情侣们幽会的好地方。
	北城两枝花下了公共汽车，已经有人在汽车站等着了。一共是四个，前后左右地护持她们，向着暗夜中的护城河南岸走去。
	在河边堤岸上与她们幽会的，也不是一个人，而是十几个。十几条黑影在堤岸上一字排开，十几双眼睛泛着绿光，幽幽的。
	小燕有点害怕了，她抓住大燕的手，抓得紧紧的。大燕也好像突然省悟到，她们这是来到了南城。
	一条精悍的汉子迎上来，他脸上带着笑，说话也挺和善的：“走吧，甭怕。我们大哥在那边等着呢！”小燕一低头，看见了他手中的那把匕首，刀锋在月光里泛着寒光。
	白脸把双臂抱在胸前，神清气傲地站在堤岸上。月光从他的头上泻下来，他的全身披着一层银灰。小燕觉得他像是神话中的王子，既让人崇拜，又令人畏惧。
	两枝花战战兢兢地走到他的眼前，站住了。他先是看了看小燕。半年以前，这个姑娘还是个孩子，穿着件小花棉袄，显得伶俐、活泼，挺招人喜欢。现在，她已出落成一个妩媚、艳丽的大姑娘了。看上去她好像有点儿冷，身子紧缩着，两个肩膀微微地在颤抖。
	白脸叹了一口气，又把目光转向大燕，冷冷地说：“我打听清楚了，你现在是没主儿的，而我的兄弟们都挺瞧得起你的，想和你玩玩，这也不算不讲义气。”他咬了咬牙，又叹了一口气，把目光转向了天空，转向了那轮月亮，接着说：“至于她，不是有了主儿吗？我也不能坏了规矩。请她来，没别的，捎封信回去。”
	大疤瘌是第一个扑上来的。他利索地抱起大燕，怪笑着向杂草丛生的堤背面走去。四五条汉子紧紧地跟在后面。不一会儿，从那里传来大燕的尖叫声和汉子们淫荡的笑声。
	白脸一动不动地站着，还是仰头望着月空。然后，他慢慢地走到小燕面前，目光射向她的脸。这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楚楚动人，那双秀美的大眼睛里，溢满了泪水，让人疼，让人怜。
	他把脸扭向一边，不再看她。这一刻，他似乎有些动摇了。
	晚风起了。从水面上掠过来的风很凉，很湿，带着一股腥味儿。杂草丛中，还在不断地传来大燕痛苦的哭叫声。他隐隐地感到腹部的伤口有些疼痛。
	小燕哭了，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像一颗颗断线的银珠。
	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头发和眼睛。然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闭上眼，掉转头向远处走去。
	两条汉子扑上来，剥下小燕的衣裙，用刀在她的胸部、腹部和下部，写下了那“信”……
	8
	土匪收到“信”是在一个月以后。
	护城河之夜后的第七天，大燕嫁了人，是大燕妈托人在老家乡下找的人家。丈夫在生产队赶马车，忠厚，有力气，能持家。
	赶马车的汉子进城的当天就把大燕带走了，第三天入的洞房。洞房之夜，大燕哭着把一切都说了。丈夫用赶车的鞭子抽了她一顿，然后扔下鞭子，抱起她，说：“以前的事谁都不准再提了，我娶媳妇你嫁汉，都为的是过日子。”
	两个人又哭又笑地热闹了一夜。从此就你恩我爱的，天天都像新婚初恋。
	丈夫的表弟在县办煤窑当工人，大燕把小燕介绍给了他：“我这个干妹子不像我，人家到现在也是个黄花大闺女。不过……你们俩要是看着都合适，就先把她接来，过个一年半载的再圆房。她还小。”
	矿工到了北京，和浑身是伤，躺在床上不能动的小燕见了面。朴实的汉子流了泪，他什么话都没说，硬撂下了二百元钱，走了。
	又过了些日子，赶马车的送大燕回娘家，捎来了矿工的一封信。信上说，他喜欢她，愿意一辈子把她搂在怀里，疼她，绝不让任何人再欺负她。
	小燕哭了，泪人似的。
	小燕临走的时候，大燕执意要带她再见土匪一面。小燕不大情愿，土匪也没时间，他要参加高考。大燕说：“今生今世，我们姐俩儿最后见你一面，以后，一直到进了坟地，也绝不再看你一眼。”
	土匪只好到大燕家来了。
	小燕来得晚一些。姑娘的衣着很朴素，白衣、蓝裙、黑布鞋，像个普通的高中学生。她的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惨白。
	“怎么，有病了？”土匪关切地问小燕，“拿着，买点吃食补一补。”他递过去二十元钱。
	“补一补？能补得了吗？你看看，能吗？”大燕疯了似的扑过去，一边叫喊着，一边用力推开小燕的手，把她的裙子猛地撩了上去。
	她没有穿内裤。应该由内裤遮护的地方，遍布着深深浅浅的刀痕。这些刀痕又被红的紫的药液涂染着，形成一幅极为恐怖、令人不忍目睹的画面。特别是这幅画，竟画在一具那么洁白、细腻、圆润的胴体上。
	“谁？”土匪脸色铁青，两眼喷出了火。
	“谁？你自己打听去！”大燕哭着说，“你自己作的孽，让人家害我们。”小燕没哭，她早就没有眼泪了，神情木木的，呆看着窗外。两只麻雀扑上窗台，正向屋内偷看着。
	土匪冲出了屋子。
	第二天考试，他草草地答完试题，就默默对着试卷上自己的名字出神。然后，他的手下意识地用钢笔在试卷的下角划着道道。这些钢笔道纵横交错，酷似小燕身上的那幅“画”。
	临走前的那个晚上，土匪约大燕和小燕到莫斯科餐厅吃饭。平生第一次吃西餐，大燕很兴奋。每上一道菜，都要引起她的一番评头品足、大呼小叫。小燕的脸上也有了笑意。
	土匪赔着笑，吃得很少。到最后，他又开始愣神儿，下意识地用餐叉往自己的手掌心上戳，一下比一下狠。掌心上，浸出了斑斑血迹。
	大燕和小燕都明白，要出大事了。
	9
	送走小燕以后，土匪单枪匹马地闯进了南城。
	他带着两件武器，掩在衣襟里的七九步枪刺刀和灌进玻璃瓶里的浓硫酸。
	在大街小巷转悠了一整天，没有见到白脸的影子。傍晚，土匪迈进白脸家的门口。
	白脸的母亲和妹妹在家。
	老太太慈眉善目的。她看着来人那疲惫、忧郁的面容，关切地问：“你找他有急事？你是不是他的同学？吃过饭了吗？”
	“我吃过饭了。我不是他的同学，甚至和他不相识，但是我仍然有重要的事要找他解决。”
	“他抢了你的钱？欠了你什么东西？要不，他欺负你了？有什么事你可以对我说，我去找派出所。”
	“是的。他欠我很多东西，我也欠了他的东西。我要找到他，互相清了这笔债。”
	“他离家已经五十八天了，公安局也在找他。你要是见到他，就劝他回家来吧！要不，早晚得死在外头。唉，上一次，差点儿就死了。”
	“我一定会见到他的。我看，您也别那么操心了，为我们这号人操心，不值得。我走了。您老别送，别送。您老保重啊！”
	白脸的妹妹，一个挺秀气、挺稳重的姑娘追了出来：“妈，我送送他吧！”
	她对土匪说：“你怎么也不坐一会儿就走呢？真的，你找我哥到底有什么事啊？我能见到他，我可以代你转达吗？”
	“我不能坐，一整天了，没坐过一下，我的怀里有把刺刀，挺长的，一坐下就会露出来。我要找你哥，也就为的是这件事，所以，你没办法代我转达。”
	“我真弄不懂，有问题为什么不能依靠党团组织解决呢？非得用刺刀吗？”
	“我也不懂，也许过正常生活的人能够按正常渠道解决自己的问题。可是，有许多的人过的是非正常生活。”
	“你还挺有思想的。都是谁？又为什么要过非正常生活呢？是身不由己吗？”
	“可能是。正常生活是理论规定的生活方式，而理论有时候也会变成教条。在现实生活中，谁都会遇到许多非常实际的问题。这些问题是理论没办法解决的。也许，这也可以算做是理想与现实的矛盾吧！”
	“我觉得你讲得太深奥了，我听不懂。你能举个例子吗？和你聊天真有意思。你怎么不说话了？”
	“好吧，我举个例子。我认识一个人，女的。她为了给父亲治病，自卖自身地嫁给一个有不少金子和烟土的军官当老婆。军官又老又丑，又傻又瘫，拉屎撒尿都得别人伺候。这个女人从过门的第一天起就伺候这个活死人，守了两年活寡。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和另一个也是伺候瘫子的男人相好了。好是好上了，但是不能和瘫子离婚，只好明铺暗盖的，生下的孩子还得说成是瘫子的。这就是非正常生活嘛！”
	“为什么不能离婚呢？不是有法院吗？”
	“怕舆论。再说，那是解放以前的事情了。解放以后，问题还是没法子解决，总不能去找人家说，这孩子是在我丈夫还没死的时候，我和谁相好的时候怀上的吧。说了也没用，人家不信，还会说出不少难听的话来。”
	“人应该自重，应该对自己、对孩子负责任，我讨厌那种表里不一的人。”
	“你这是正常生活的意识，按‘应该’去想问题，去要求别人。谁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有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强行按‘应该’去处理，非得把人逼到另一条渠道上去。”
	“什么渠道？非正常的社会生活渠道吗？”
	“是的，是反社会的渠道。”
	“你的思想是危险的。”
	“如果这个社会把那些‘应该’强化了，那么反社会的行为也会强化，那才是真正的危险。”
	“可能吗？”
	“完全有可能。因为没有人去革那些‘应该’的命，那么它们自己就在不断地强化，不断地俘虏人的思想，也不断地制造自己的叛徒。”
	“你这种想法是哪儿来的？看书看来的？”
	“看过一些书。另外，一个刚从大狱出来的老右挺有想法的，他和我聊过几个晚上。”
	“你没觉得这就是阶级斗争吗？是两个阶级在争夺接班人？你这样走下去，就把自己毁了，太可惜！”
	“知道，我知道。你别送了，太晚了，快回家去吧！”
	“我还想问你，你刚才说的那个女人是谁？她现在在哪儿？还有，那个孩子呢？”
	“我不能再和你聊了，你快回去吧！你瞧瞧，那个老太太注意上咱们了。”
	“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认识他们的？那个女人和孩子。”
	“好，我告诉你。那个孩子，就是我。”
	“……”
	10
	白脸病了，伤口化了脓，小腹深处常常有一阵阵针扎般的疼痛。午后的低烧也使他感到气喘体虚、四肢无力。
	小六子到医院去找药。
	“谁病了？他为什么不自己来？他是怎么受的伤？你告诉他，让他自己来！”
	大夫狐疑的目光透过近视镜片，直往小六子的眼睛深处扫描。六子慌了，答应让病人自己来，明天。
	第二天，小六子再去医院探路时，发现了候诊人群中的张科长，他撒丫子就跑了。
	大疤瘌给白脸找了个医生。此人解放前是个黑道上的人，现在是个三轮车工人，据说医术精深，但藏而不露，人称神医。
	神医收下了大疤瘌奉上的二十元钱和四瓶衡水老白干，开出了药——半个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烟土膏子，嘱咐说：“疼得实在熬不住的时候，就吞吃一点儿。年轻人火力壮，阳气盛，伤口慢慢地就会长好。”
	白脸却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一天，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哭了。他对守在身边的小六子说，最后，自己还有两件事要办。一件事，杀了土匪，复仇。第二件事，真正地玩一个女人。
	“是和女人睡觉吗？”小六子问。
	“不是，我睡过的女人数都数不清了。我说的真正地玩女人，是玩一个比自己强大的女人。”
	“比你强大的女人，有吗？”
	“有。”
	过了几天，小六子带着白脸的一封信去见一位姑娘，白脸一直暗恋着的中学同学。
	姑娘天真烂漫，能说爱笑，神情举止就像个公主。她没有迟疑，看完信就跟着小六子来了。看得出，她为这种地下工作者式的历险而感到兴奋和激动。
	“你是怎么搞的？公安局到处在找你，怪惨的。过去，你可是挺傲的，端着个架子，凡人不理的。知道吧，我们女生都叫你王子呢。”
	笑，公主大大咧咧地笑个不停：“听说，你是大流氓头子，是真的吗？我怎么看着不像啊！挺好玩的，就像侠盗罗宾汉似的。”
	说完，还是笑，大笑。在她们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在满怀豪情的笑声中解决的。因此，在历史上，从来没有谁能像她们那样真正地主宰着自己和别人的命运，主宰着未来。
	“流氓头子是不是专门拦道劫持女孩子，然后把她们带到匪窝里去，再……挺神秘的。”
	“你相信吗？”他也笑了笑。
	“不太信，就是觉得好玩。要是有人劫持我，我就跟着走，多好玩啊！”她还是笑，挺开心的。
	“今天我找你来，就是要干流氓头子对漂亮女孩子干的事。”白脸还在笑，但眼睛里已经没有笑意，阴沉沉的。
	公主怔住了。
	“上初中时，咱们俩挺要好的。别人说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其实，想吃天鹅肉是人的天性，只不过有的人能吃上，有的人只能做梦想想罢了。我就属于那种只配做梦去想，而不能真正吃到嘴里的人。对此，我是至死也不甘心的。”
	“其实，你挺聪明的，学习也是拔尖的，将来肯定有前途。为什么要当流氓呢？”公主有些着慌，但并不害怕。她们怕过什么呢？
	“前途？入不了团，当不上三好生，升不了好学校，这就是前途？再说，不当流氓，我就永远也吃不到天鹅肉。”
	白脸恶狼般地扑向天鹅，伸出了手……
	11
	在南城街头的第四天，天快黑的时候，土匪抓住了大疤瘌。
	他想跑，但是来不及了，那把军用刺刀指向了他没受过伤的那半张脸，把他逼进街灯照不到的暗影里。
	“我不难为你，”土匪咬牙切齿地说，“白脸躲在哪儿？”
	“不知道。听说他带着几个佛爷去包头了。公安局天天堵他，风声特紧。”
	他刚刚和白脸分手。他们商定好了，杀死土匪，报了仇以后，一起去包头避风。
	“好吧，你要是不说实话……”土匪掏出硫酸瓶子，拧开盖，“我把它全泼在你的脸上。”
	硫酸一滴一滴地流出来。大疤瘌的裤子被烧了几个洞，皮肤嘶嘶啦啦地痛。
	“我真的不知道，真的……”大疤瘌怕了，这个土匪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他领教过，“要不，你找小六子问问，他知道。”
	“小六子是谁？”
	“白脸的把兄弟，小佛爷，住在菜市口。”
	土匪收回了刺刀，大疤瘌撒腿就跑。跑出去十几步，他回过头来破口大骂：“我操你妈，土匪！你等着，你活不了几天了！”突然，他听到脑后的墙上传来玻璃瓶的炸裂声，几滴液体溅到自己的头上、脸上，火烧火燎地疼。墙上，浓硫酸啃啮着古老的青砖，嘶嘶作响。
	北城的玩儿主们陆续得到一个口信，南城菜市口有个小佛爷叫六子，一定要抓住他。土匪要这个人。
	于是，一张网，在南起长安街，东到朝阳门，西到海淀镇的广阔地域内张开了，静等着鸟儿投网。
	12
	还有人在紧张地追查着白脸和小六子。
	张科长在给上级的一份敌情报告中说：“四清运动在北京城区全面展开以后，社会上的阶级敌人和潜藏在党内的修正主义分子不甘心失败，他们勾结起来，疯狂地向无产阶级专政发动进攻。
	“目前，阶级斗争的一个突出动向，是一小撮社会渣滓和流氓学生组成的流氓团伙在和无产阶级争夺接班人。一些青少年被逼或被拉下水。对此，我们绝不能放松警惕，必须对流氓团伙的骨干分子予以沉重的打击……
	“本地区最大的流氓头子王××，绰号白脸，原为南城中学高三学生，出身反动资本家。王××和他的团伙长期以来多次进行偷窃、抢劫、强奸等犯罪活动，对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造成极大的威胁。
	“慑于无产阶级专政的威力，王××于今年四月初潜逃。
	“据群众反映，王××最近曾和一名绰号小六子的惯偷在前门一带活动。”
	四名精悍的公安干警在街道治保委员的引领下，去逮捕小六子。
	“那小子住在小东屋，喏，挨着厕所的那间。”治保委员指着一间低矮破旧的小屋说，“他自小就没亲没故的，自己一个人挑门户过日子，也怪可怜的……”可能是发觉自己有点儿走了嘴，她又赶紧补了几句：“不过，这小子特坏，那次我们家二丫头上茅房……”
	门没上锁，连钌铞（ 门窗上的搭扣 ）都没有。踹开门，一股臊腥的潮气扑面而来，熏得人直流眼泪。屋里黑得什么也看不清。
	“把灯打开，灯绳在哪儿？”
	“什么？这屋没安电灯？”
	搜查仅用了四分钟。屋内，除了一张铺板、一床旧棉套以外，就只有一个水缸了。棉套里未发现赃款，水缸底下也没有赃物。
	看样子，人是有几天没着家了。蹲坑地堵他？干警们看了看漆黑的四壁，犹豫了。
	地上有土鳖、潮虫，铺板缝儿里挤满了臭虫，棉套里少不了虱子、跳蚤。那么头顶上呢？按照生物链的原理，那里应该有蜥蜴。
	13
	车门刚打开一道缝儿，小六子就挤下了车。
	从本能上说，他想撒开丫子跑，离开这辆随时都有可能炸窝（ 扒窃败露，现场混乱 ）的车越远越好。但是经验告诉他，绝对不能跑。街上到处都是阶级斗争的弦绷得紧紧的人，哪怕稍微有点慌神儿，都会引起路人的怀疑，招来大祸。好在车过一会儿就会自己跑开的。
	下车时，他没来得及知会一下钱惠。不过，这样也好，钱惠的肉馒头能把那个老小子多稳定一会儿。麻烦的是以后钱惠恐怕会说自己匿货，长八张嘴都说不清楚。
	紧走几步，快进胡同了，回头一看，车终于关上门，开走了。六子偷偷地笑了，只有这个时候，那份货才真正地属于了自己。
	得，就在这儿等着吧！等下辆车，坐一站地，准能找到钱惠。小六子开始想钱惠，想着晚上和她在一起……
	糟，炸了，他是先有预感，然后才听到开出不远的车内传来的叫喊声的。
	“我的钱被偷了，停车，快停车……别让这个女的跑了，他们是一伙的……”
	车猛地停住，车门大开，几个人冲下车来。
	六子早已跑出去了几十米，拐进小胡同，转眼间人影儿也没有了。
	街上、胡同里到处都是人，乱哄哄地搜寻，乱哄哄地议论。没有什么结果，慢慢地也就散了。丢钱的主儿被人哄劝一番，哭丧着脸去了派出所。
	有几条青年汉子没有走。他们装作是在自家门口乘凉的，把胡同的各个出口牢牢地把住了。这些汉子一个个不动声色，老谋深算，都是捕猎的好手。
	一个多小时以后，猎物才露头。
	一个穿着条脏乎乎的裤衩，光着上身，瘦得能数清肋巴骨的半大孩子急匆匆地从一个院门走出来。他手里拿着半个破碗，像是刚从家里出来，要到街对面的小铺去打黄酱。北京人，爱吃炸酱面条儿。
	刚出胡同口，他就被两条大汉掐住了：“别吱声，谁也知道谁是干什么的！对，乖着点儿！”
	大汉们笑呵呵的，嘴里不干不净地开着下流玩笑，押着擒来的猎物匆匆走了。
	没有人注意他们。北京小胡同里的半大小子们都是这么闹着玩的，玩得低级、野蛮，大的欺负小的。
	14
	白脸又去找神医买烟土膏子。这东西还真他妈的能止疼。
	神医把白脸和大疤瘌让进屋，自己伸出脑袋向门外四处张望了一阵，才把屋门紧紧关上。让座、倒茶等一番客套之后，他撩开帘子进了里屋，抠搜了好大一会儿，才拿出黄豆粒儿大小的一块烟膏子：“就剩这么些了，还是解放前的存货呢！”说完，他开始给白脸把脉。据说，他把脉，不仅能知病，还能知命。
	“兄弟，”神医的眼睛朝天眯缝着，一副知晓过去未来的架势，“你命犯太虚，太虚属阴，女人是你的克星。”
	白脸笑了笑。
	神医瞄了白脸一眼，接着说：“病从女人起，命随女人归。小兄弟，你的脉象弱而急、躁而狂，来势凶而去势拥。峰起如频鼓，潮落似箫笛，眼下，你就有大难呐！”
	白脸有点儿惊慌，忙说：“先生神算。不知还有救否？”
	“难，难啊！”神医摇头，作欲言又止状。
	“先生是一代名医，还请您施手搭救小可则个。”白脸一脸虔诚。
	“用兵宜奇不宜正，用药亦是同理。当年刘伯温祖师传下一法，可治此症。传至我，已是第三十八代了，不过……”神医深感为难地说，“遵先师嘱，此法从来都是秘不宣人的。”
	“先生如能治好小可的疾患，自有厚礼酬谢先生的一片慈心。”
	大疤瘌拿出一厚叠五元票子放在医案上。
	神医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好吧，算你命不该绝。不过，这位兄弟……”他用下巴点了点大疤瘌。
	大疤瘌知趣地退出门外。
	“附耳过来。”神医极神秘地凑近白脸的耳边，说，“病从女人起，还须女人治。男女交合，泄阴归阳。你须在三个月内，交合一十八名处女才可得救。”
	“小可谨记了。”白脸立起身，抱拳作揖。
	“且慢，此法不是自然可为。与之交合的处女，须先施以医术，令其敛阴而养阳。当年刘伯温祖师……”
	“怎样施以医术？”白脸问。
	“老朽可略施薄技，使其门户洞开，以为纳阳之所……”
	话未说完，神医突然感到自己的生殖器似乎被一颗重磅铁锤猛撞了一下，他的身子一下子弯成了弓形，像一只煮熟了的大虾。
	他的睾丸被撞碎了。
	白脸儿把右膝从神医的两腿之间抽出来，让他绷得紧紧的身体缓缓地溜到地上。
	“老王八蛋，快说，烟膏子藏在哪儿？”
	15
	土匪见到小六子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六子被打得遍体鳞伤，捆在太平湖边的小树上。那条唯一遮身的脏裤衩，连同掖在裤衩里的钱早就不翼而飞了。
	土匪看着地上那具瘦小的身躯，皱了皱眉，对簇拥在他周围的玩儿主们怒喝道：“把人打成这样子，你们还算是人吗？”
	他脱下自己的白府绸衬衣，给小六子披上。有人扔过来一条长裤，双面卡的，八成新。小六子哭着，穿上了。
	土匪把六子带回自己的家。瘫子的寡妇见到这个瘦弱的少年，心疼得不得了，赶紧烧了一大锅水给他洗了澡，又做了一大碗鸡蛋煮面条。看着六子狼吞虎咽地吃着，她说：“要是让你妈看见了，还不得把她心疼死？”六子放下饭碗，趴在桌子上哭了。
	“您这是怎么说话的呢？他三岁的时候就没有妈了。”土匪埋怨着母亲。
	“啧啧，这孩子真命苦。孩子，快别哭了，面条都凉了，你要是不嫌弃，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
	小六子哭得更伤心了。
	第二天，土匪送走了小六子。临分手时，他拿出了一百元钱，说：“这是你昨天出的那份货，九十元，我给你凑成个整数，你的手艺不错，我愿意交你这个朋友。”
	小六子又想哭。
	“你回去以后告诉白脸，按规矩，南北城应该是井水不犯河水，互不相扰。以往，是我们的不对，大家结下了碴口（ 结下仇隙 ），但是打来打去，两败俱伤，对谁都没有什么好处。
	“你带个话，就说我们这边想和他和解。他要是实在想出出气的话，大家约个地方，也让他照样给我一刀。”
	小六子抹着眼泪走了。
	傍晚，六子回到了他和白脸的匿居地——一所小学校的锅炉房。
	他没有注意到，有两双贼亮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后脑勺，直到他消失在锅炉房的门后。
	这天夜里十点以后，南城玩儿主的头领们一个一个地悄悄溜进了这间废弃不用的锅炉房，白脸召集他们研究血洗北城和西撤包头的具体细节。方案已经有了，要利用小六子和土匪相识的关系，把土匪引出来，最好是引到南城，然后出其不意地把他干掉。事情办完，有关人员一律撤到京包线沿路各站去。
	“关键是要快，最好一两天内就把事情办完，最近公安局追查得特紧，在北京多待一天都有风险。”白脸忧心忡忡地说。
	凌晨四时，有人敲门。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门外问：“里边有谁呀？怎么到这会了还亮着灯？”
	屋里，白脸一下子站起身来。
	小六子说：“可能是小学校看门的老太太，我去看看，你们大伙严肃点儿，就好像正在开团支部会，研究学习雷锋的计划似的。”
	大伙儿都笑了。大疤瘌煞有介事地大声说：“学雷锋要见行动，我不同意支部书记刚才说的意见，对落后分子的教育应该慢慢来……”
	大伙儿憋不住，又要笑。
	小六子刚拔开插销，门就被挤开了。
	土匪第一个冲了进来。手里，是那把明晃晃的军用刺刀。
	从他身后，飞出许多硕大的砖头、石块，急骤地砸向屋内围坐着的人群。接着，又是许多壮汉，许多刮刀，一齐扑向屋内。
	血肉飞溅，鬼泣神哭。
	几十秒钟以后，一切动作都停止了。那盏低悬着的电灯竟奇迹般地幸免于难，还在发散着昏黄的光芒。
	灯下，除了躺倒在地上的人以外，就是土匪的人马了。
	在这些人中间，没有白脸。
	16
	宣武医院收治了一名奇怪的病人。他的脖子上有很深的一道勒痕。人曾经是死了，不知靠的什么力量，他竟又活了过来，但是，也仅仅是剩下最后一口气儿。
	小六子没有受伤。出事的时候，他就站在土匪的眼前，土匪用身子护住了他。
	撤走的时候，土匪大声对他说：“六子，以后别再登车出货了。好好上学，钱不够花，来找我。”
	安顿好受伤的哥们儿以后，六子到备用的匿居点去找白脸。
	白脸不在，不，他曾经来过，存在这里的几百元钱已经被取走了。
	病人一直昏迷不醒。
	医生在抢救时，被他那遍布全身的新伤旧创惊呆了。在他的身上，竟找不到一块巴掌大的平整的地方。
	这是一个苦难的生命，他顽强地活过来，图的是什么呢？
	可是，到底是谁？又为了什么一定要杀死他呢？
	傍晚的时候，六子到手了当天的第一份货——六元钱，吃了当天的第一顿饭。
	他无处可去，无事可做，闲逛到晚上十点钟时，在前门箭楼子底下碰上了大疤瘌。他的头上缠着绷带，似乎还很神气。
	“我正找你呢！走，白脸让我带你去找他。”大疤瘌亲热地搂着六子的肩膀，顺便搜索了他的全部口袋，把吃饭剩下的钱都抄走了，连两分钱的钢镚都没有给留下。
	“明天再去出货，连卦都占不成了。”六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走进一条又黑又窄的胡同，大疤瘌指着一个黑乎乎的门洞说：“你就在这儿等着，待会儿有人来接你。”说完，他吹着口哨走了。大疤瘌真行，嘴歪成那样了，口哨还吹得挺棒，六子想。
	他抬头看了看门洞里边的门牌号码，十三号，不吉利。他连着吐了几口唾沫，驱邪，然后叹了口气，在台阶上坐下了。
	接他的人来的时候，他睡着了。
	病人醒过来了。
	他先是惊恐地看看周围，当他明白了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以后，他哭了，哭得很惨，一直哭到又昏了过去。
	睡着了，六子做了一个梦。白脸带着他和钱惠到了一个地方，好像是大森林深处的一个什么地方。那里有宽敞明亮的房子，有吃不完的鸡鸭鱼肉。而且，在那里不用干活，没有人打扰，只有他们三个人……
	有人拍他的肩膀，他醒了。这个人以前从来没见过，中等偏上的个头，强悍、精壮。六子觉得这个人特别像白脸，不仅仅是长相和身材，主要是眉宇间的那股杀气，令人不寒而栗。
	白脸曾极秘密地告诉过小六子，自己万一出了事，会有人接着把事情办完。这个人特别能干，不到关键时刻绝不能动用他，人家在学校还是个团员呢！
	这个人就是他吗？
	六子还没有从台阶上站起身来，一条绳索已经麻利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那个人的两只手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坚决地抽紧了绳扣。
	六子眼前一黑，神志飞快地逃离了这具受尽了苦难的躯壳。
	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那人的眼睛，就像一潭泉水，清澈、平静，没有一丝涟漪。
	病人又醒过来了。他不要医生，要警察。在病房外守候了几天几夜的张科长快步走了进来。
	“我有一个条件，你们要是不答应，我就什么也不告诉你们。我就去死。”
	“什么条件？”
	“把我抓起来，判刑，关到远远的地方去，永远也别放我出来！我永远也不出来！”
	17
	天阴沉沉的，大团的乌云翻滚着涌来，层层叠叠地压迫在头顶上。远方，在天与地的衔接处，传来了第一声雷鸣。
	还不到下午五点钟，郊外村舍中已经隐约闪出几星灯火了。那些低平的农舍，仿佛是大海中的一只只小舟，静谧、祥和、稳定。
	顷刻间，大雨从天上倾泻下来，田野立刻变成了白花花的汪洋。小舟漂浮在水上。
	白脸从藏身的瓜棚中走出来，仰头看了看天空，然后就毫不犹豫地钻进雨幕，在泥泞中费力地向护城河边走去。他没有雨具，湿透了的衣服贴在皮肉上，冰凉。
	化了脓的伤口却像火烧似的疼。
	约妹妹在永定门外的护城河堤上见面，再通知她改期，已经来不及了。他了解妹妹，今天就是下刀子，她也会来的。
	走了很久，摔了很多的跟头，当远远地能看见河堤时，他已经一步也走不动了。过一道田埂时，他又跌倒了，很久也没能爬起来。他静静地趴在泥水中，喘了口气，抬起头来。白花花的雨水从他的眼前流向远方。水面上，漂浮着枯枝和败叶。
	他也想变成一片叶子，随波而去，漂向那永无人知的远方。
	虽然孤独，但是有了永久的归宿。
	在北城，什刹海岸边的那幢小屋，也是汪洋中的一只小舟。
	土匪知道，这只小舟已经不能保护自己了，在这里，一刻也不能再停留。
	他早就清楚自己走的这条路将通向何处。路，总有一天是会走到头的。这一刻，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到来了。
	那个原来是马弁，后来当了传达室工人的老人，忧郁地看着儿子。儿子看不起他，从来没有叫过他一声爸爸，但是他与儿子的心是相通的。不同的是，他能够低着头生活，而儿子，却偏要抬起头来。
	还有一个人也在屋子里。这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个子不高，瘦瘦的，稚气中透出一种坚毅的机智，两只细细的眼睛里闪现出穿透力极强的目光。现在少年的这双眼睛已经看明白了一切。
	少年的家就在附近，今天，他要送他称之为大哥的人去匿居地。此刻，他知趣地走出屋去。外面，雨正急骤地倾泻着。
	在临走前的一瞬间，儿子忽然产生一种强烈的愿望：给老人鞠个躬，叫一声爸爸。
	老人从儿子的目光中已经知道了他的心愿。他微微摇摇头，什么都不必做了，从儿子的那一丝柔情中，他已获得了报答。
	渐渐地，儿子笑了。笑，代表了一切。
	父亲也想笑，却笑不出来。
	少年猛地撞开屋门。他一把将老人推出门外，随手把门插上，用背顶住门，小声而急促地说：“警察！”
	妹妹在大雨中等着哥哥。旷野、乌云、长堤、暴雨，她那娇小的身躯显得那样孤弱无依。
	白脸突然想起了小燕，那个和妹妹同岁、同样美丽的小姑娘，就是在这里，在这护城河堤上……小燕的惨叫声，又在他的耳鼓中响起，哀婉，凄厉，刺人心魄。妹妹，你的命运会是怎样的呢？
	他哭了。雨水冲刷着泪水，流进了嘴里，他大口大口地吞进肚子。
	自己的泪水，必须要自己咽进去。
	妹妹看见了哥哥，高兴地跑过来，她滑了一跤，爬起来，还是跑。
	哥哥看不见妹妹。雨水和泪水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什么也看不清。
	“哥，你怎么了？伤口好些了吗？”
	他的嘴唇哆嗦着，好久，什么也说不出来。突然，他抬起手，狠狠地打了妹妹一记耳光：“我不是你哥哥，你没有哥哥。”
	从小到大，他没有动过妹妹一指头。
	警察敲响屋门的同时，土匪已经打开了后窗。窗外，隔着二十几米的雨幕，就是翻滚着波浪的什刹海。
	少年一把拉住土匪：“我先出去。”
	他跳了出去，在窗下滑了一下，跌倒了，又爬起来，然后沿着岸边向西猛跑。他跑得极快，像猫似的，一蹿一跳的。从窗外两侧包抄过来的警察，会合在一起向他追去。
	窗口，另一个黑影跳了出来。他快跑了几步，一头扎进什刹海的水波中。
	他，从此再也没有在北京露过面。
	18
	关于土匪和白脸以后的遭遇和下落，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有人言之凿凿地说，他们两人最后终于进行了一对一的决斗。这场决斗的地点选在荒无人迹的深山里。上山的时候，白脸已经不行了，是土匪把他背上去的。决斗开始时，他们曾有过一番争执，都要求对方先动手，在争执不下的过程中，白脸曾几度昏迷。
	后来，土匪把白脸背进一个山洞，用石块把洞砌死。然后，他用那把七九步枪的刺刀刺中了白脸的心脏，结束了他的痛苦。最后，他又用刺刀刺进了自己的左胸。他没有立刻死去，很痛苦地挣扎了一阵子。
	但是，血流了很多，两个人的血流在了一起。
	还有人说，他们两个人都没有死。
	逃离北京以后，白脸到了内蒙古草原的深处，被一位很漂亮的牧马姑娘相中了，入赘到蒙古包里当了女婿。据说，北京知识青年到内蒙生产建设兵团以后，有人认出了他。
	土匪则冒名顶替到煤矿当了矿工，他干得不错，曾被评选为先进、劳模。后来小燕的丈夫被砸死在煤窑里，土匪娶了小燕。
	前一种说法太残酷，后一种说法又太浪漫，似乎都不太可信。但是有两点事实是可以确认的：第一，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两个人始终没有回到北京。他们有罪恶，但是按照刑事诉讼法的规定，早已过了追诉期，他们尽可以回来了。人没有回来，信也没有一封。因为什么？沉重的精神负担和良心的苛责吗？
	第二，在这么多年中，从没有任何人在任何地点发现过他们的尸骨和遗物。一个人可以销声匿迹地死去，两个人同时无影无踪地消逝了，这不是有些蹊跷吗？
	19
	一九六五年八月以后，在北京全市范围内对青少年犯罪团伙和流氓骨干分子进行了一次扫荡式的打击。这次打击持续了半年之久，近千名玩儿主相继被捕。
	审判程序简单而迅速，被捕者几乎全被判处徒刑，并远远地发送到青海、新疆等地服刑。
	打击结束时，北京几乎成了一片净土。一九六六年上半年的刑事犯罪发案率，降到了历史的最低点。
	扫荡结束时，已经是一九六六年的初夏了。“文化大革命”的烈火开始在北京点燃。这场大火，又会烧出些什么呢？
	[1] 天窗：小偷、扒手使用的切口，指偷窃对象上装的上衣兜。
	[2] 玩儿主：黑社会团伙中的上层成员，一般不直接从事扒窃活动。
	[3] 饭辙：吃饭的钱。
	[4] 盘子：五官、脸盘。
	[5] 身材、身条儿。
	[6] 与黑社会团伙成员厮混的青年女性。砸圈子：与圈子发生性行为。
	[7] 扒手使用的切口，指钱财数量较大。
	[8] 佛爷：小偷、扒手。
	[9] 扛大个儿：指在码头、车站上用体力搬运重东西。

第二章 两个男人之间的密室决斗
	1
	一九六六年八月一日深夜，位于北京西郊海淀镇的红光学校里一片沉静。偶尔，几只电筒的强光划破夜幕，射向校园的各个角落。
	这是大战前的寂静。
	今夜，彻底扫荡海淀镇的一切地痞流氓的总攻击，就要开始了。
	暗夜里，到处可见一双双紧张、激动和兴奋的眼睛，可见匕首、长刀和棍棒的晃动。
	憋了多少年的恶气，可要出了。
	海淀镇是个很肮脏贫穷的小地方。一条狭窄弯曲的主街通向一大片水田。街两侧，是低矮破旧的店铺和民居。镇里居民绝大多数是农民和手工业者。
	在镇的南端，有一座极大的王府花园。园内飞檐琉瓦，雕梁画栋；山石流水，曲径通幽，很有些景致。解放军进北京以后，原晋察冀军区的干部子弟学校，就从山沟里迁进了王府花园，并逐渐发展成一所规模巨大、设施齐全的军队干部子弟集中住宿制学校。
	于是，在海淀镇上就出现了一种极为奇特的现象：一堵灰色的高墙，把这个古老的小镇隔成了两个世界。
	高墙里面，集中了一大批以天下为己任的革命后代，培养着共和国未来的元帅和将军。高墙外面，则是庸庸碌碌、为衣食奔波的小市民的汪洋大海。
	每到周六，高墙的巨门打开，一辆辆闪光锃亮的高级轿车穿过镇上的窄街开进墙内。车后卷起团团烟尘，溅起污水。
	随后，车子又排成队地从高墙内开出，还是碾过窄街的坑洼不平的路面，开回城里。
	望着开过去的轿车，看着车内与自己同龄的孩子，海淀街上的孩子们不仅仅是羡慕、忌妒，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恨在心中滋长着。
	差别产生仇恨，仇恨产生行动。墙内墙外两个世界的摩擦和冲突愈演愈烈。特别是墙外的那些“野孩子”们，一有机会就要以各种方式向墙内进行报复：扔砖头、骂大街、抢劫独自外出者，等等。墙内的学生们也不甘无端受辱，常常是瞅准机会突然冲出校门，将正往校内扔砖头的“野孩子”打得鼻青脸肿。
	学校当局和镇政府做过不少工作，讲拥政爱民、拥军拥干的道理，但高墙还在，沟通是不可能的。
	一个周日的晚上，初三学生刘南征步行返校。从上初中开始，他每周回家和返校都坚持步行，以此来学习前辈的革命精神，不断磨炼自己的意志。
	当他走到学校围墙的拐角处时，发现路对面暗影里围着一群“野孩子”。他没有理睬他们，快步走了过去。忽然，从“野孩子”群中传来女孩子惊恐的哭声。这引起了刘南征的注意。
	他停住脚步，瞪大眼睛看过去。一伙孩子，都是十四五岁的样子，正围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吓得浑身发抖，身子缩在一起，紧贴在墙上。那些“野孩子”一步步地逼过去。
	一个大一点儿的孩子猛地扑上去撩起女孩的裙子：“让我摸一摸，长毛了没有？”
	其他孩子也都伸了手，按住女孩子的头和肩膀。
	“流氓！”刘南征大喊一声冲了过去，揪住一个孩子的头发一抡，把他摔倒在地上。其他孩子一哄而散地跑了。
	刘南征认识这个女孩子——一位高级统战人士的独生女儿，淡黄色的头发、淡蓝色的眼睛，漂亮得就像个洋娃娃。
	下一个周末，刘南征没有回家。他带着几个同学在镇上转了一天，但没有找到那伙流氓。回校的时候，有人从远处向他们扔石头，刘南征抓住了他——一个十二岁的男孩。
	那孩子又踢又咬，竭力想挣脱刘南征的手。刘南征没有放开他。突然，那孩子把一口腥臭的浓痰吐在刘南征的脸上。
	刘南征抬起腿，狠狠地给了他一脚。
	孩子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大腿骨被踢成粉碎性骨折。
	学校给了刘南征最严厉的处分。校长还亲自带着他，钻进一间又黑又潮的小屋里，向躺在床上又骂又吐口水的孩子鞠了三个躬。
	从小屋走出来，刘南征满脸的口水和泪水。对小市民们的仇恨和鄙视，已经深深地埋在他的内心深处。
	凌晨四点钟，高墙的大门轰隆隆地打开了。一队队身着旧军服、臂戴红袖章的红卫兵小将冲出校门，扑向大街小巷那些低矮破旧的民房。
	当东方出现第一缕曙光的时候，海淀镇的街巷里开始传来“流氓”们的惨叫声、哀号声和皮带的抽击声。
	刘南征站在海淀镇主街的中心，心情极为激动。在“文化大革命”的破四旧运动中，红卫兵又创造了一个奇迹，彻底涤荡旧社会留下的一切污泥浊水，彻底消灭一切地痞流氓。
	从这一天开始了中国历史上有名的“红八月”。
	2
	后海中学的干部子弟少得可怜，因而，造学校走资派的反和开展破四旧要困难得多。
	田建国贴出了全校第一张大字报。他通过在区委工作的父亲掌握了学校领导的一些历史疑点和某些秘闻以后，秘密召集学校其他干部子弟进行串联，然后由高二团支部书记、全校闻名的才女陈北疆起草了这张大字报。
	大字报是爆炸性的，不仅揭露了学校当局推行修正主义教育路线、毒害无产阶级接班人的严重罪行，而且还披露了一大批干部和老师的历史污点和道德上的丑行。人们这才恍然大悟，那些道貌岸然者，原来竟是一群男盗女娼之徒。
	田建国成了英雄。
	但是，得道寡助，英雄很快被孤立。他和战友们被指责为野心家，陷入小市民因循守旧的汪洋大海。小市民是庸俗的，但一旦成为海，也就有了力量。
	有一天，田建国和那个巧舌如簧的历史教师在操场的土台上发生了辩论。词穷而情急，田建国抽出武装带，向教师劈头盖脑地抽过去，教师的眼镜被击飞了，脸上、头上都流出了血。
	台下围观的学生先是惊呆了，很快，有人愤怒地喊起来：“有理讲理，不许打人！”
	田建国恼羞成怒，又狠狠地抽了教师几皮带，然后，他抡着皮带，对台下的人们说：“你们谁想包庇反革命，就上台来，让他尝尝革命的皮带的滋味。”
	有人走上了台。他叫赵大锁，一个练过中国式摔跤，体壮如牛的小市民。
	赵大锁也像个英雄。他把双臂抱在胸前，挑衅地看着田建国，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台下，有人鼓掌，有人给他叫好。
	田建国扬起皮带向赵大锁的头上抽去。赵大锁伸手揽住皮带，略一近身，一个大坡脚踢中田建国的左踝。田建国仰身跌倒在土台子上。
	台下哄然大笑。
	陈北疆跑上土台子，扶起满身是土的田建国。然后，她咬着牙看了一眼台下的人群，又盯着赵大锁那张满是得意的脸，狠狠地说：“笑得太早了！”
	当晚，她去了海淀镇，她要叫他们哭，哭个够。
	3
	这是一所女校，是全国著名的被誉为“科学泰斗的摇篮”的学校。上午，先是揪斗了总支书记和校长，然后顺藤摸瓜，顺着黑线找人物。到中午时，站在台上的牛鬼蛇神已经有一百多人了。
	下午，开始单独批斗。与此同时，那些资质极高而又文质彬彬的女孩子开始使用皮带作为批判的武器。
	晚上，殴打加剧，教学大楼内一片鬼哭狼嚎。
	第二天一早，总支书记被打死。
	这一切，仍然使崔援朝感到不解气。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造反并不彻底，革命小将还没有真正地扬眉吐气。而且，这口气憋在心里，使她有一种沉重的压抑感，使她明显地意识到，自己远不是最强者。
	她扔下手中的皮带，闷闷地走到操场上。往死里抽打那些哀哀哭叫的牛鬼蛇神，是非常可笑的。因为“文化大革命”一开始，他们就成了彻底的弱者。那么，比红卫兵更强的是什么人呢？
	崔援朝猛然省悟到，一个非常重要的革命对象被遗忘了，而且，这个被忽略了的角色不仅危险，还极有力量。这种力量，能使革命小将在精神上彻底丧失优越感。
	她是谁呢？崔援朝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周围的人群。
	学校停课闹革命以后，王星敏就没到学校来过。妈妈怕她因此而招祸，催她到学校去看看。
	她不关心政治，对任何集体活动都不感兴趣。出身不好，本来就低人一等；哥哥被公安局通缉，逃离北京以后，她变得更加孤僻，更加冷漠了。
	在班集体里，她也完全是个局外人，上课时不听讲，不发言，总是把一个写满字的小纸条放在桌角，默默地看，默默地想。有时她被教师点名叫起来回答问题，也是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态，引起同学们的哄笑。她倒是无所谓，也笑。
	班主任却很清楚，如果说这所学校的所有学生都是顶尖人才的话，那么王星敏就是一个天才！
	有一次学校进行数学竞赛，规定用三个小时做完三十道难度相当大的数学习题。王星敏第一个交了卷。老师看了看表，仅用了三十分钟，平均每道题一分钟。
	老师当即就审阅了她的试卷，惊讶地发现，不仅答案完全正确，而且运算步骤还相当简捷。
	班主任利用一次上体育课的机会，在教室里翻捡了王星敏的书包。书包里的书很多，但没有一本是与高一教学有关的，差不多都是大专院校的教材。还有一些纸条，上面都是高等数学、大学物理和化学的公式、习题。
	此后，各科任课教师再也没有在课堂上提问过王星敏。
	班主任竟私下里允许她几天不到校上课。
	期末，几个任课教师给学校党总支书写了一份报告，要求破格允许王星敏提前参加高考。总支书记叹了口气，拒绝了：“这孩子，可惜了，怎么就出生在一个资本家的家庭里呢？”
	崔援朝是在那次数学竞赛时才突然注意起王星敏的。如果没有王星敏，她能得到第一名：三个小时，做完二十九道题，只错了一道题。
	她决定和王星敏交朋友。两个人一起去过几次电影院，一起逛街，甚至还由崔援朝请客，进过一次饭馆。
	两个月以后，崔援朝气愤地发现，王星敏竟记不住自己的名字，有一次她亲热地搂着崔援朝的肩膀，叫她“抗美”。
	如果王星敏仅仅是一个书呆子的话，崔援朝绝不会把她看成是一种威胁。使崔援朝畏惧的是这个人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
	一次，她们参观完日本工业展览，在回家的路上，王星敏自言自语地说：“日本人真了不起，一定要了解他们。”
	崔援朝说：“日本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让八路军打败了。”
	王星敏没说什么，但从那天起，她开始自学日语，上课默念字条，下课大声念课本，几乎把所有的事情都放下了，满脑子都是日语。
	三个月以后，崔援朝发现，王星敏已经在开始看大厚本的日本原版小说了。
	王星敏在学校里仅仅停留了十分钟，当她快要走出校门的一刹那，崔援朝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崔援朝立刻就明白了自己内心深处的那种不安到底是什么了。这个人，竟被我们忽略了。不能战胜她，我们就永远不能占有世界。
	4
	边亚军现在已经清楚地意识到了，在争夺安慧欣的角斗中，自己是彻底地败给了段兵。
	情人眼里出西施，在全校男生的眼睛里，安慧欣是比西施还美一千倍的公主。公主瞩目王子，而边亚军和段兵是男生中最强的男子汉。
	边亚军眉清目秀，宽肩窄腰，行动起来生气勃勃、刁悍敏捷；段兵浓眉大眼、魁伟雄健，浑身充满勇气和力量。边亚军自幼习武，拳脚上颇有几分功力；段兵酷爱拳击，据称打遍崇文区未遇敌手。
	此外，这两个人还有一点是极为相似的，即家庭富裕、花钱豪阔，令人羡慕。段兵的父母是高干，自然出手不俗。而边亚军的出身是自由职业者，家庭情况无人详知，但他手里的钱却好像永远没有挥霍完的那一天。
	边亚军和段兵争夺安慧欣的角斗，几乎从入学的第一天起就开始了。但是一直到高二，天平始终是左右摆动，没有倒向任何一边。
	有一次，同学们结伴去香山公园春游，在公园门外见到一位残废姑娘在作画乞讨。姑娘没有双手，用两腕夹住画笔作画讨钱。
	同学们都凑过去围观。姑娘长得妩媚、聪慧，还略带着些忧郁和腼腆。安慧欣怜惜地抚摸着姑娘的手臂，同情地说：“你这一生可真够难的，总不能一辈子要饭呀！”
	姑娘伤心地摇了摇头，掉下了眼泪。
	安慧欣叹了口气，拿出五元钱放进了姑娘的钱盒里。当安慧欣站起身要离开时，发现有人在偷偷地碰她的手。她回头一看，是段兵。段兵塞给她二十元钱。
	安慧欣感激地冲段兵笑了笑，又把二十元钱放进姑娘的钱盒。
	姑娘惊疑地站起身来，用两只带泪的眼睛仔细地看看安慧欣，又看看段兵，然后，向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傍晚，走出公园时，残废姑娘还在那里，她指着一卷画稿对大家说：“画得不好，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说完，她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同学们好奇地展开画稿，一共是三幅。
	两幅小一些的，分别画的是安慧欣和段兵的肖像，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人物的形象，极为传神。特别是画中的安慧欣，头戴花冠，身披纱裙，就像神话中的公主。
	另外一幅画很大，约有四尺多长，浓墨重彩地画着两个人。一个是姑娘自己，长跪在地，仰头面向苍天祈祷。她秀美的脸上透出虔诚和感激，还稍带着些自怨自艾的神情。另一个人被祥云托举在空中，英俊潇洒，身上放出异彩。
	画的寓意是明显的：英雄救苦救难，大吉大祥；美人儿蒙恩被泽，感激不尽。
	安慧欣一眼就认出了画中的英雄，那是边亚军。而且，她还清楚地看出了这幅画的另一层寓意：英雄和美人儿之间的绵绵情意！
	安慧欣恼怒地瞪了姑娘一眼，没有拿画就走了。这时，她才想起，在爬山的时候一直是段兵追随在左右保护她，而没有见到边亚军的影子。是不是自己有点儿冷落他了呢？
	那天晚上，段兵一夜没有合眼，只要一闭眼睛，就会看见那个得意扬扬的边亚军。
	第二天是星期日，段兵又去了香山，姑娘的画具还在原处，人却不知去向。
	摆摊卖茶水的老头挤眉弄眼地告诉段兵，昨天，一个年轻小伙子一下子就给了卖画姑娘一百元钱；今天一早，小伙子又来了，把姑娘带进了樱桃沟。
	“去樱桃沟干什么？”段兵不解地问。
	“干什么？干好事呗！”老头用两手做了一个猥亵的动作，“其实，二十块钱就行！”
	段兵也进了樱桃沟，但一直走到沟底，也没有见到姑娘的踪影，再回到香山公园门口时，姑娘已经安坐在画具前了。
	但是段兵看得出，她面色潮红，衣着也有些凌乱。最明显不过的是，她的短发上沾了些许草屑，她遇上了狼。
	段兵把这些都告诉了安慧欣。她听了以后，淡淡地一笑：“我佩服那些敢作敢为、敢爱敢恨的男子汉。如果有机会，我也会约边亚军进樱桃沟！”
	段兵恨不得给她一耳光。他恨安慧欣的轻率和浅薄。但是，他绝对不能眼看着这个老红军的女儿，自己心目中的公主落入色狼的掌心，受到那个无耻流氓的蹂躏。他必须立即行动。
	“文化大革命”，红八月，给了他行动的机会。
	“文化大革命”一开始，边亚军就清楚地意识到了，阶级、政治、血统将最终决定人们各自的社会地位。在这方面，自己远不是段兵的对手。如果说用钱能把残废姑娘引入樱桃沟的话，“文化大革命”将使他彻底失去把安慧欣引入樱桃沟的本钱。
	因为，她崇拜的是英雄，而自己，却是个狗崽子。
	必须在这一切都发生作用之前，下手。
	5
	那天，赵大锁刚要上学校去，奶奶突然犯了疯病。
	她大敞着怀，露出那两只干瘪但仍然白皙的奶子，咒出一串肮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话：“王母娘娘、玉皇大帝、托塔天王、九天神女，天上地下所有的王八蛋，你们把我操够了，还要摘我的心，我不给你们呀……”
	这老婆子是在过五十大寿那天突然疯的。亲朋好友当时正在家里喝她的寿酒，她突然口吐白沫，仰身倒在床上，两眼直勾勾地望着房顶说：“我闺女让李逵操啦！”
	第二天，接到大锁他姑的来信，说是自己在大同搞了个对象，是采煤工人。
	老婆子年轻时当过几天妓女，说起疯话离不开那个“操”字，但奇怪的是，她每次说了疯话，过后都要可怕地得到应验。
	赵大锁母亲死的那天，老婆子早上还是好好的，后来却突然犯了病。她脱光了衣服，裸着身子跑上街，又哭又喊：“我儿子没人操啦，要操我呀！”
	儿子蹬三轮车送牛奶回来，一巴掌把老婆子打昏过去，拖回了家。
	中午，清洁队来人报丧，儿媳在清扫街道时，被一辆肇事汽车撞死，光荣殉职。
	赵大锁的父亲见到了媳妇儿的尸体。身上好好的，就是阴部被汽车的保险杠刮住了，内脏都戳烂了。
	今天，疯老婆子又在咒谁呢？
	赵大锁不爱上学，也知道自己学不出什么结果。清洁公司已经同意他顶母亲的缺，只要拿到毕业证就可以去报到了。现在，闹运动、闹红卫兵，该找谁去要毕业证呢？
	走进校门，他发现学校里的气氛有些反常。许多陌生的红卫兵拿着皮带和棍棒把住了校门，只许进，不许出。
	进校门的不远处，地上躺着一个人，头上、脸上血糊糊的，看不清是谁。
	赵大锁有点儿怕，转身想回家去，可是来不及了。有人拍他的肩膀，回身一看，是田建国。他手里提着一根粗粗的木棍，木棍的下半截被血染红了。
	赵大锁连忙哈下腰，谦恭地向田建国送去笑脸。田建国抬起木棍，认真地看了看棍子上的血渍，又看了看赵大锁，也笑了。
	他恍恍惚惚地记得，第一下打击来自脑后。那个抡皮带的人显然是个生手，皮带的铜扣没有击中头顶，却从后面翻过来，砸在脸上。他眼前突然一亮，上眼皮豁开一道大口。
	还没有到中午，赵大锁就全招了：爷爷是地主、奶奶当过妓女、爸爸赌过钱、自己考试作过弊、捡了钱没上缴，等等。
	“还有最严重的，你没讲。”田建国用木棍指着他的眼睛，“你不说，我们也都知道了。给你一个机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要不想死，就早点儿说。”
	“真的没有什么了，再有罪行，你们打死我。”赵大锁双手护着头，缩进墙角。
	田建国的木棍没头没脸地落在他的身上。
	十分钟以后，他熬不住，终于交代了自己的严重罪行：半年以前，姑姑带着三岁的小表妹从大同来北京。一天中午，他趁屋里没人，小表妹睡着了的机会，偷看了她的……
	下午，在操场上召开了批斗强奸幼女犯赵大锁的大会。
	当着全校上千双眼睛，田建国把赵大锁一连摔了十几个跟头。
	每当赵大锁的头被狠狠地磕在土台子上时，台下都传来一阵阵开心的哄笑声。
	几天以前，当田建国在这里被赵大锁摔倒时，这些人也曾开心地哄笑过。
	晚上，简单地吃了点儿面包和罐头以后，刘南征找到田建国，说：“那个女流氓是北城地区有名的圈子，从她身上能挖出不少人来，你把她带来，我亲自审，不信就撬不开她的嘴！”
	女流氓被带进审讯室。这里以前是校团委的活动室，现在桌子和排椅等杂物被堆进两侧的墙角，中间空出很大的一块地方。
	她现在就站在审讯室的中央。头顶上低悬的一盏二百瓦的大灯泡，晃得她睁不开眼睛。
	“你是什么出身？”刘南征开始了审问。他阴沉着脸，用手中的皮带一下一下地拍打自己的另一只手掌，发出啪啪的响声。
	“革命工人。”她有十六七岁，长得不算漂亮，皮肤很黑，但五官眉眼都会说话，显得很成熟、很机灵。
	“说说你的罪行，都和谁在一起……耍过流氓？”刘南征走到她的身边，逼视着她的眼睛。
	“那可海了去啦，一天半宿也说不完！”女流氓翻了翻白眼，把头扭向一边，避开刘南征的脸，“少说也有十万。”
	“别耍贫嘴，说具体一点儿。和谁？在哪里？”
	“怎么？想听着过瘾啊？实话告诉你吧，没什么听头，不如来点真格的。”
	“你放老实点儿，否则，我们对你不客气。”
	“可以，来什么姐姐我都陪着你。”
	刘南征无话可说了。他又退回去，坐在桌子上，审视着那个在强光照射下满不在乎的女流氓，过了好久，他才狠狠地说：“那好吧，把衣服给我脱了！”
	“全脱？”
	“脱光！”
	圈子赤条条地站在灯下，毫无遮掩的打算。她的脸上仍带着那嘲讽的、挑衅的笑。
	审讯室里的男红卫兵一个接一个地都走了出去。刘南征也慌了，他低声骂了句脏话，脸孔涨得通红，把头扭向一边。
	“你他妈的还要一点脸不要？穿上，快给我穿上！”他气急败坏地叫着，大步向室外走去。
	“雏儿，老娘见过你们这号人，嘴上干净，底下流汤，哼，假圣人！”女流氓仍不示弱，冲着刘南征的背影大喊大叫，“有种的你别跑，来荤的来素的，老娘接着。来呀，色大胆小的窝囊废！”
	刘南征脸色煞白，五官都变了形，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他猛地转过身来，一个大步跨上去，抓住女流氓的头发使劲地一抡。女流氓仰面栽倒在地上。接着，皮带呼啸着落在她的身上。
	第一下抽中了她的脸，第二下，目标是她的下部。
	以后，一下比一下更准确、更凶狠。
	她翻滚着躲避，但是，那个部位是永远也躲不开男人的攻击的。大腿内侧的肉翻了起来，两条腿上溅满了污血。
	田建国和其他几个人默默地看着，没有人敢于或者愿意阻止这种野蛮的殴打。
	没有人注意到，在毗邻的教室里，另一场殴打也在继续着。
	这里，挥舞皮带的是陈北疆。这个美丽的女孩子比刘南征冷静、沉着，更带有女人的自信和目的性，因而也更令人生畏。
	皮带不紧不慢地、有节奏地落在赵大锁的身上。他静静地俯卧在地板上，不再挣扎扭动、不再哭喊告饶，像一具没有生命的皮囊，对任何一次击打都无动于衷了。
	陈北疆也同样地平静，在她那张生动的、有着牙雕般光泽的脸上，看不到一丝表情。但是，她的每一次抽击，都是极为认真、一丝不苟的。有时她抽击一下之后，稍微停顿片刻，看看皮带，再看看地上的那具人体，好像在品味着其中的哲理。
	天快亮的时候，赵大锁翻了一下身，似乎是刚刚从睡梦中醒来，揉了揉眼睛，扶着墙壁费力地站起身来。
	“我要喝水。”他说。语气非常安详、平淡。
	“给他！”陈北疆命令旁边的人说。语调沉着、坚定、自信。
	一大饭盒冷水端来了。赵大锁捧起饭盒，一大口一大口地喝下去。他动作平稳，一滴水都没有洒落。水喝完了，饭盒从他手上无力地掉在地板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他背靠墙壁，先是闭着眼歇了一会儿，然后，他睁开眼四处张望，好像在寻找着什么。当他的目光落在陈北疆的身上时，定住了。很久很久，赵大锁一直在看着陈北疆，仿佛竭力要记住些什么。
	最后，他喘了口粗气，笑了，嘴里吐出几个字：“我操你！”
	说完，他的身子猛地往上一挺，喉咙里打了个很响的嗝，一下子就扑倒在地板上。血，从嘴里喷了出来，喷出去很远。
	他死了。
	血溅到了陈北疆的鞋上，她的身子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但是，她的表情仍然很平静。
	她转过身，走了。
	第二天，赵大锁的奶奶，那个从前是妓女兼地主婆，后来是预言家的疯老婆子也死了。临咽气之前，她说：“天上掉下两颗星，地上升起三颗星。他要给他自己报仇。”
	没有人留意她的胡言乱语，就把她埋了。
	奇怪的是，她最后的这个预言竟没有带上那个污脏的字。
	不过，没有脏话的预言，还是可怕地应验了。
	6
	青年湖中学红卫兵的打流氓活动进行得很不顺利。
	本来，计划十分周密，动作也干净利落，全校各班有劣迹的小流氓在一夜之间悉数被擒，但是单单地让周奉天跑了。
	擒贼擒王，周奉天就是青年湖一带玩儿主的王。不仅如此，一年前的一个风雨之夜，他救走了土匪以后，便取而代之，成了整个北城地区玩儿主们的“大哥”。
	周奉天原来每天都到校，在校园的各处晃来晃去，见到红卫兵时还乐呵呵地打声招呼，脸上带着笑，手却伸到衣襟里面去。那里，藏着一把七九步枪的刺刀。这是一只虎！不能突然地将他置于死地，他反过来就会伤人。因此，打虎，要有勇士。
	红卫兵们都很清楚，除陈成以外，再也没有人能对付这只虎了。
	陈成是学校红卫兵总部的作战部长，和周奉天是同班同学。他为人勇敢、仗义、公道，不仅在同学中有极高威信，就是玩儿主们见了他，也是毕恭毕敬的。即使是周奉天，对陈成也向来是能让则让，能躲且躲，井水不犯河水。所以同学三年，两个人一直相安无事。现在，陈成能对周奉天下手吗？
	那天夜里去抓周奉天，是陈成亲自带队去的。
	他先派人把周家团团围住，然后自己提着一根垒球棒，一脚踢开了房门。
	周奉天的父亲正襟危坐在屋内，似乎早知道陈成要来。
	周奉天不在。
	“你儿子呢？”陈成怒冲冲地问。
	“走了，吃完晚饭以后，他收拾了点东西走的。”周奉天的母亲是个伶牙俐齿的老太太。
	“他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进山去了，我也闹不清是个什么山。奉天走的时候说，三五天就回来。”
	“为什么要进山去？找谁？”
	“今儿个下午有个红卫兵来给他报信，说是夜里要来抓他，抓住就往死里打。奉天又不是傻子，能在家等死？你们来了，正好，我还得问你呢！奉天在外面胡闹，是应该教育，难道他就犯了死罪，非得被打死？打死他，我们老两口也不活了。”
	“大妈，您别这样。周奉天回来以后，您告诉他，要打死他的，是陈成。”
	“哪个兔崽子叫陈成？我去找他，让他先打死我！”
	“大妈，陈成，就是我。”
	第二天，陈成提审了顺子。在北城的玩儿主中，顺子是周奉天最要好的哥们儿。
	“顺子，挨打没有？”陈成笑着问。平时，他常和顺子开玩笑，他喜欢这小伙子的机灵劲儿。
	“还没有。我估摸着，一时半会儿的还没事。”
	“为什么？”
	“没抓着奉天嘛。所以，陈大哥您要不打我，别人谁也不敢动我一指头。再说，陈大哥又不是翻脸不认人的人。”顺子油嘴滑舌地说。
	“顺子，我不会打你的。不过，你得给我办一件事。”陈成拍了拍顺子的肩膀，说，“你知道昨天晚上为什么没有抓住周奉天吗？”
	“听说，有人给他透了信儿，是红卫兵里的人，是吗？”
	“是。我现在既要抓住周奉天，又不能依靠我们的红卫兵组织，顺子，你说我该怎么办？”
	“单练？”顺子惊愕地问，“陈大哥，你和奉天没冤没仇的，为什么非得和他过不去呢？”
	“这不是个人之间的事。有个周奉天在，红卫兵中就会出叛徒，就有人顾虑重重，连你这样的流氓都不敢动一指头。顺子，不是我和他过不去，是他和红卫兵过不去。”
	“陈大哥，你让我办什么事？”
	“找到周奉天，时间、地点由他选。”
	7
	在南城，边亚军也失踪了。
	在他突然失踪的前一天，有个小佛爷受打不过，把他给供出来了，指认他是行窃多年、独行独来的老手。
	佛爷的供词经过辗转传递，一天以后才到了段兵的手里。
	这一天的时间，对边亚军是极为宝贵的。
	上午，他得到佛爷已招供的消息以后，迅速地收拾了一下家里的东西，把一些重要的物品和钱转移到了可靠的朋友处。
	中午，他写了几封信并立刻投寄了。其中一封，是寄往大山里的。
	下午，他把安慧欣约进了樱桃沟。当他们在平整的青石板上坐下来以后，他哭了：“我本来不想告诉你，自己一个人悄悄地去死。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想最后见你一面。慧欣，你忘了我吧，就当从来也没有边亚军这个人……”
	“去死？你怎么会有这么个怪念头？”安慧欣惊讶地看着已哭成个泪人的边亚军，问，“是不是家里出了事？”
	边亚军哭着点了点头。
	“你家里到底是什么出身？资本家？出身不好也不要背包袱呀！出身不能选择，革命道路是可以选择的，这是周总理说的。”
	“不仅是资本家，而且是大富翁。我父亲解放以前是国民党中央银行的司库。”
	他情绪平稳了一些，但还在哽咽不止。
	“那也没必要去死呀！”
	“我一直深深地爱着你。你出身高干，家庭和社会都绝不会允许你和我相爱的。失去你，我宁可死。”他号啕失声，用拳头用力地擂自己的额头，浑身都在颤抖。
	在安慧欣的心目中，边亚军是世界上最强的男子汉。现在，这条硬汉为了自己而哭得如此伤心、动情，甚至竟要去死！
	安慧欣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你走吧！最后能见你一面，我……知足了。”边亚军的嗓子哭哑了，泣不成声。
	安慧欣不知所措地坐在石板上，没有动。边亚军突然单膝跪在安慧欣面前，把头俯在她的膝上，慢慢地使自己平静下来。
	“我有个请求，”他抬起头，腮边挂着泪水，眼睛红红的，“让我吻你一下，行吗？这样，我死也瞑目了。”
	安慧欣还是没有动。不知为什么，她只是想哭。
	边亚军轻轻地抱住安慧欣的肩膀，温柔地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然后，他先是缓缓地捧起安慧欣的脸，默默地注视着，欣赏着。接着，他又猛地把她紧紧地抱进怀里，在她的脸上、唇上狂吻起来。
	安慧欣的头脑中一片空白，浑身无力地偎依在边亚军的怀里，任凭他的手在自己的身上抚摸和揉搓着。
	两个人抱得紧紧的，就像在风雨中受伤的小鸟，互相抚慰着。
	过了好久，边亚军好像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他一把推开安慧欣，坚决地说：“你走吧！永远地忘记我！”说完，他毅然站起身，向远处走去。脸上，是视死如归般的决心和勇气。
	安慧欣仍然没有动。后来，她哭了，哭出了声。
	边亚军又走了回来。他抱起公主，利索地解开她的衣扣。
	不一会儿，他就把她剥得一丝不挂了……
	第二天，安慧欣哼着《红卫兵战歌》到学校去找边亚军，边亚军已经失踪了。
	段兵把边亚军的底细告诉了她：惯偷，流氓，其父在解放前行医兼行骗，解放后是行骗兼行医。
	8
	失踪三天以后，周奉天秘密地回到了北京城里，匿居在一个相好的圈子家里。
	第二天，顺子在红卫兵总部找到陈成。
	“陈大哥，你说的话算数吗？”顺子问。
	“我说的什么话？”陈成不解地问。
	“单独见周奉天。”
	“当然算数。”
	“他昨天晚上回来了。约你今晚见面。”顺子递给陈成一个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是周奉天的，只有九个字：“太平湖，九点，一人，单刀。”
	陈成撕了纸条，对顺子说：“这件事你办得不错。我说话算数，今晚一定去。”说完，他找来一个红卫兵，指着顺子说：“你把他押到流氓小偷学习班去。第一，严加看管，千万不能让他跑掉了；第二，没有我的通知，任何人不许对他进行审讯。”
	边亚军失踪的第三天被抓获了，地点在北京火车站。他是弄巧成拙。本来，守卫火车站的红卫兵并不认识他，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进站上车。可是他却扮成了一个老态龙钟的穷老头，倒霉的是他装扮得太像了，竟被红卫兵们怀疑是打算潜逃外地的黑五类分子。
	在盘问的过程中，他支支吾吾地装聋作哑，挨了红卫兵一个嘴巴，假胡子被打掉了一半。
	打了一夜，手指被撅断了两根，昏死过去几次，他咬着牙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鼻血抹了一头一脸，然后，身子突然一挺，两眼一翻，扑倒在地上不动了。以后，任凭红卫兵拳打脚踢，鞭抽棍击，再也不动一下。打得最凶、最狠的那个红卫兵大约只有十二三岁。他蹲下身子，用手在边亚军的鼻子前试了试，惊慌地说：“哟，没气了！”
	别的红卫兵也都慌了神儿：“真死了？怎么办？”
	“死了就死了，有什么了不起的。”一个女红卫兵满不在乎地说，“革命又不是请客吃饭，把他扔到盥洗室去。派出所会来人处理的。”
	他们连扯带拽地把边亚军拖进盥洗室，丢在一具死尸旁边，那具死尸是个真正的黑五类老头儿。
	边亚军偷偷地睁开眼，他想看一看那个女红卫兵的脸，记住她。
	“总有一天，我要把你拖进樱桃沟……”他想。他看见了她，偷偷地笑了，那个女孩子竟剃了个秃头。
	周围没有人了，大概谁也不愿意守着死尸。他飞快地爬起来，跑进厕所，把自己关进一个便池的隔扇里。
	红卫兵又来了。他听见了他们的说话声。
	“刚死的那个小子呢？”
	“车站派出所的人弄走了吧。”
	“他是真死了还是假死了？”
	“那还假得了？”
	“我亲手打死人了？真够可怕的，就跟做梦似的。”
	“阶级斗争，你死我活。”
	红卫兵又走了，边亚军用肿胀的手蘸着便坑里的残水洗了脸，抹干了头发。然后，他挺了挺胸脯，精神焕发地走了出来。
	盥洗室外站着一个人，是段兵。
	9
	晚九点，陈成来到太平湖。周奉天已经等在那里了。
	太平湖是北京城北的一个开放式公园，没有什么景致和陈设，只有很大、很脏的一坑水。这里离闹市区并不远，但由于公园太简陋了，白天游人也很少，到了晚上，就完全是个死寂无人的世界。
	但是今天却不巧，在离周奉天和陈成不远的湖边，坐着一家四口人，两个大人，两个八九岁的孩子，呆呆地望着湖面出神。
	陈成和周奉天握了一下手，分开一段距离，也坐在了湖边。
	他们必须等那一家人走了以后才能动手。
	坐了一会儿，周奉天说：“我八点就来了，没有地方去，一直在这儿坐着等你。”
	陈成没有说话。周奉天又说：“我来的时候，这家子人就在这儿了。全家人搂在一起哭，死去活来的。大概，他们哭够了就会跳到湖里去。我在这儿坐着，妨碍了他们。”
	陈成说：“畏罪自杀，死有何惜？咱们两个人之中，有一个人也会死在这里。”说完，他站起身：“我们另选个地方吧！”
	“可以。”周奉天也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他还是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一家人，说：“不过，你说畏罪自杀，那两个孩子才八九岁，有什么罪？”
	陈成叹了口气，说：“这样的事情，最近发生得太多了。不过，一家人有老有小的，很难真的就死了，往往是哭上一阵子，又硬着头皮活下去。除非，那个男的或女的，决心特别大，心特别狠。”
	周奉天笑了：“陈成，你说，我现在走过去用刀刺死那个男的，是不是就等于救了两个孩子？”
	陈成没有说话。
	“还有，如果那个男的是反革命，企图畏罪自杀，我现在去刺死他，是不是给革命除了一害、立了一功？”
	陈成看了周奉天一眼，冷冷地说：“你这些问题，是流氓的逻辑，我无法回答你，走吧，咱们找个地方解决咱们之间的问题。”
	周奉天又笑了，说：“陈成，你们准备突然下手把我打死。这就不是流氓的逻辑了？”
	“当然也是。”陈成也笑了，“因为学校里的不少红卫兵又怕你、又恨你，不除掉你，就会影响革命的发展，所以只能出此下策。现在，你不是有备而来的吗？”
	“我到这里来，不是准备死的，也不敢和你对打，杀死你。”周奉天又坐下了，眼睛还是紧盯着那一家人，“我准备投降。”
	“可以，那你现在就跟我回学校，到红卫兵总部去。”陈成也看着那家人。现在，他们站了起来，男的抱着儿子，女的抱着女儿，又哭成了一团。
	“我有个条件，希望你能同意。”周奉天又站了起来，紧张地注视那四口人，“他们现在要跳湖了，你看，他们在干什么？”
	“我不能保证你不挨打，更不能保证你不被打死。”陈成说。
	不远处，那一家人排成一排，很庄严地唱起了《国际歌》。
	歌声如泣如诉，断断续续的。不过，那个当爸爸的却很镇定，歌声低沉有力，手上还挥着节拍。
	“打死我，我认命。我的条件是给我三天期限，三天以后，我自动投案，任凭你陈成处置。”
	“你打算在这三天里干些什么？”
	“救人。”
	不远处，一家人开始下水了。父母抱着孩子，夫妻互相搀扶，一步步走向湖中。
	陈成和周奉天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向那边跑过去。一边跑着，陈成一边高声喊着：“上来，快上来，我是红卫兵。”
	周奉天直接跑进水里，挡住了那一家人。他拔出刺刀，用刀尖挑着那个男人的衣领，恶狠狠地说：“想死？太便宜你们了。上去，你不上去，我当着你的面把这两个孩子刺死，还有……”他斜瞟了那个母亲一眼：“这个女的长得还可以，得让我玩一回。”
	“流氓！”自杀者愤怒地瞪着周奉天。
	“对，你们碰上流氓了，认倒霉吧！快上去，要不我动手了。”他夺过一个孩子，撒腿就往岸上跑。
	在他身后，夫妇两人紧紧地追上来。
	走出公园时，陈成问周奉天：“既然你已经跑了三天，再多三天有什么不行的？为什么要让我给你一个期限呢？”
	“因为，我想向你借两个人。”
	“谁？”
	“顺子、宝安。”
	第二天上午周奉天径直来到关押流氓小偷的教室，旁若无人地推门进去。
	教室里，玩儿主们正排成一排，低头弯腰，面墙而立。一个女红卫兵高声地朗读《红卫兵纠察队通告》。通告严厉警告社会上的一切流氓无赖，必须在近日内向红卫兵自首，否则，后果自负。
	“宝安、顺子，你们出来，跟我走。”周奉天面无表情地喊了一声。他的语气坚定、不容置疑，就像是大夫在呼叫病人。
	那两个人也是久经战阵的人，听到周奉天的喊声，立刻挺起胸，毫不迟疑地向教室外走去。
	走廊上，挤满了红卫兵。为首的，是陈成。
	双方对峙着，谁都不说话，目光像剑一样在拼挡格击。过了好久，陈成突然侧过身子，指着身后的红卫兵对周奉天说：“你说，他们中间的哪一个向你走漏了消息？说！”
	未等周奉天回答，陈成向红卫兵们挥了一下手，恶狠狠地说：“让开，让他们走。”
	人们闪开一条道儿，周奉天三个人大步地走了出去。望着他们的背影，陈成又低吼了一句：“三天，三天以后答复我。”
	周奉天回过头来，双手一抱拳：“一言为定。”
	当天，有一个红卫兵向陈成递交了退出组织的申请书。
	他在申请书上称自己是软骨头、怕死鬼，要求陈成为他保密。
	10
	崔援朝决定在八月三十一日抄王星敏的家。因为，这一天是王星敏的生日。
	上午，王星敏到了学校。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暗花绸衫、蓝长裤、白凉鞋，显得端庄、秀丽，十分惹人注目。
	崔援朝笑吟吟地迎上去，拉着王星敏的手说：“星敏，好消息。今天下午，毛主席、林副统帅在天安门广场接见红卫兵。总部通知你也去参加。”
	“真的呀？”一向沉稳内向的王星敏高兴得跳了起来，她抱住崔援朝的肩膀，激动地转了一个圈，又把脸紧紧贴在崔援朝的脸上，亲昵地说，“谢谢你，援朝。你是我的朋友。”
	崔援朝把脸转过去，差点儿掉下泪来。她有点儿后悔了。
	中午，队伍集合好，正要向天安门广场出发时，陈北疆带着几名男红卫兵来到女校。她用那双秀美的眼睛冷冷地扫视着队伍，问道：“谁是王星敏？出列！”
	她的语调低沉、平缓，不带一丝感情，但却让人感到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王星敏缓缓地走出队列，站在陈北疆的面前：“我是王星敏，你们是谁？”
	“红卫兵纠察队。”
	其实，陈北疆一眼就从队列中找到了王星敏。她那与众不同的穿着举止，特别是在不经意中流露出来的那种高贵气质和尊严感，使她像鹤立鸡群般地显眼和突出。
	陈北疆那种永远一丝不变的冷静被动摇了，冰冷、秀丽的脸上微微泛起一层红晕。崔援朝说对了，这个人是我们最危险的敌人，而且，她好像太强大了，使她的敌人在不知不觉中就成为小丑。
	“王星敏，红卫兵纠察队决定对你家进行抄查，主要是为了追寻失踪的流氓头子白脸的下落。他是你的哥哥吧？”
	“是的。”王星敏平静地点点头。
	“亲哥哥？”陈北疆好像很吃惊。这个气质高贵、容貌端庄秀丽的女孩子怎么竟会有一个当流氓头子的哥哥？
	“是亲哥哥。我们兄妹感情很好。”
	抄查一直进行到下半夜，有关白脸的材料一点儿都没有找到。只是抄检出不少属于“四旧”的古玩字画。现在，这些字画被堆在院子里，准备烧毁。
	陈北疆始终没有动手翻捡一样东西，只是平静地站在一边看着男红卫兵们在忙碌。
	王星敏也很平静，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默默地对着桌上那张自己的小照出神。后来，她似乎有些疲倦了，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当烧毁字画的火点燃时，两颗珠泪从她那长长的睫毛下滚落到腮上。
	“为什么要哭？心疼了？”陈北疆突然发问。
	“是心疼。这些字画是很有价值的文物，是财富。你们，随便地点一把火就把它们烧掉了。”
	“是你们资产阶级家庭的财产！”
	“它们也属于民族，属于国家。”
	“我们无产阶级认为这些都是旧社会遗留下来的垃圾，和你这资产阶级小姐的趣味截然不同。所以，我们不稀罕这些所谓的财富。”
	“拒绝它们，是愚昧。”
	“那么好吧，”陈北疆大声地对点火的红卫兵说，“把火熄灭。”然后，她逼视着王星敏的眼睛，毫无表情地说：“既然你很珍惜这些破字画，我可以把它们留给你。不过……”她转过身去，仰脸望着天花板，淡淡地说：“你必须作出交换。”
	“可以。不管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可以同意。”王星敏斩钉截铁地说。
	“那好，咱们就算说定了。”陈北疆痛快地说。
	“你要求我用什么作交换？”
	陈北疆突然又转过身，两道锐利的目光射向王星敏的眼睛，低声吼道：“用你那资产阶级小姐的傲慢！”
	“可以。我说过，我同意付出任何代价。你说吧，交换的办法是什么？”王星敏从桌边站起来，平静地说。
	陈北疆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男红卫兵们，又把目光停留在王星敏的脸上。然后，她缓缓地说：“你，当着这些人的面，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脱下来，脱光为止。”
	“可以。不过，你必须出去。”
	“为什么？”
	“因为，你也是女人！”
	“我还是无产阶级。”
	“如果你不怕污辱了自己的人格，你可以留下。”
	王星敏说完，开始解衣扣，她的头微微仰着，目光越过人们的头顶，射向窗外的夜空。她脸上的眼泪已经干了。
	当她脱掉衬衫，开始脱长裤时，男红卫兵们慌了，手足无措地想阻止她，又飞快地把头扭向一边。
	一个大个子红卫兵狠狠地瞪了陈北疆一眼，说：“北疆，你，太过分了……”说完，他推门跑了出去。
	王星敏还在脱着。长裤，内衣，内裤……一件件带着姑娘体温和肤香的衣衫落在地上。终于，她脱掉了身上最后一件衣服，赤裸着全身挺立在屋子中央。
	此时，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两个女人。一个，赤身裸体，神态安详、傲慢；另一个，全副戎装，面色从容、镇定。
	她们面对面地站着，不说话，但也绝不退让。
	两个姑娘都很年轻、很美丽，不过，她们都不太像女人。
	最后，陈北疆说：“王星敏，此时此刻，你有什么想法？”
	“今天，是我的生日。十七年前的今天，我就是这样来到人间的。”王星敏从容地说，“我也请问，你有什么想法？”
	陈北疆什么也没说。其实，当她面对着王星敏那光洁如玉的胴体时，她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世界上最美丽的，莫过于光着身子的女人。
	11
	段兵把决斗地点选在五楼的教员休息室。
	下午，他派人把屋里的杂物都搬了出去，只留下光光的四堵墙壁。
	晚饭前，他让校医为边亚军检查了身体。他说，为了改造这个流氓，考虑让他干一些重体力活。校医报告说，除了左手两个手指骨折未愈外，那小子像狼一样结实。
	晚饭后，安慧欣来找他，她哭着说，想死。他安慰她说，要死也得等到明天。送安慧欣出校门时，她搂着他的脖子，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这使他激动不已。
	晚十点，他躺下睡觉，临睡前，他做了两件事。
	一是嘱咐看押边亚军的红卫兵给边亚军送去点儿食物，让他吃饱，准备夜里十二点的提审。
	第二件事，他给自己最好的朋友刘南征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自己今晚有一项重要活动，万一不顺利的话，请刘南征帮助自己处理好以后的事。
	“什么活动？”
	“不必问了，以后你会知道的。”
	电话打完以后，他立即扯断了电话线。刘南征再往这里打电话时，线路已经不通了。
	十二时整，他准时醒了。洗了把脸，觉得精神很好，他轻快地踏了几个滑步，挥了几个摆拳。不错，可以出击了。
	他亲自去提边亚军。那小子在课桌拼成的床上睡得正香，突然被人推醒，嘴里嘟囔了几句脏话，当他看清推他的是段兵时，立刻就全明白了。他什么也没问，麻利地穿好衣服。
	在夜色中，边亚军的两只眼闪着绿幽幽的光，像狼一样。
	两人一前一后地爬上五楼，走进教员休息室，段兵关上门，插好插销，又用事先准备好的钉锤和铁钉把门死死地钉牢。然后，他打开窗户，把钉锤扔了出去。
	于是，一切都封闭在门外了。门内，只剩下光光的四堵墙壁和两个赤手空拳的人。嵌在顶板上的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墙壁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非常白净，白得令人恐怖。
	两个人相对地站着。沉默了一会儿，段兵说：“边亚军，你我是同学，可是我们绝对不是同一类人。我出生在进军大别山的征途上，四个月以后父母就牺牲了。刚刚懂事，我就问抚养我的刘伯伯，我的亲生父母是为了什么去死的。他告诉我，他们的死，是为了在中国实现正义和共产主义理想，消灭一切害人虫。从那时起，我就一直是为了真理和正义而生活的。
	“可是，我们父母流血牺牲打下的江山，却养活了你这样的社会蛀虫。你偷人的钱财，骗人的感情，夺人的贞操。社会上有了你们这种人，也就没有了正义。
	“我们现在如果不能消灭你们，那么我们将来就没有能力在全中国真正地实现正义。
	“所以，我决定单独和你决斗，要亲手打败你、消灭你。你过来，动手吧。”
	边亚军没有动手。他冷笑了一声，愤愤地说：“你们的社会正义是什么？不错，江山是你们的老子打下来的，但是，由此就注定这江山必须由你们来坐吗？老子英雄儿好汉，谁打的江山谁来坐，这就是你们的正义？
	“这种社会正义，对于我这种出身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去偷、不去骗、不去夺，就永远也不能获得你们生来就得到的一切。
	“我父亲的一生并不光彩，但是他聪明，他早就看透了这一切。也是从我刚刚懂事起，他就告诉了我这个秘密：正义是骗人的。人，必须利己。
	“还有，你今天打死我，不过是失手打死一个社会蛀虫，是为了社会正义。我要打死你呢？就必须以命抵命。社会给我们提供的机会是不均等的，因而这种决斗，也就绝不是公平的。
	“所以，你必须把门打开！我要走。”
	他向门口走去，用力地拉门，门被钉得死死的，拉不开了。
	段兵怔怔地看着他，嘴唇不住地哆嗦着，很久没有说出话来。忽然，他一把抓住边亚军的衣领，狠狠地说：“你说实话，你到底把安慧欣怎么样了？”
	边亚军愤怒地把段兵推开，咬牙切齿地说：“怎么样了？我用我的方式把她夺到了手。”
	他的话还没说完，右脸腮部就挨了重重的一记摆拳，身子往后仰，倒退了几步，一下子栽倒在墙角。
	他扶着墙站起来，闭上眼喘了口气，然后用拳头擦了擦嘴角流出的血，恶狠狠地说：“我先把她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脱下来，脱得精光。然后，用我下贱的身体占有了她。告诉你，都说她是公主，其实，她和我玩过的其他女人相比，没有什么两样！”
	段兵像一只狂怒的豹子，低声呻吟着，飞身扑过去。两只拳头冰雹般地砸在边亚军的脸上、头上。
	那张曾经很漂亮的脸，先是红了，接着又肿了，然后喷溅出了不少的血，最后，完全变了形，就像一只冒着热气的猪肺。
	边亚军无力地瘫倒在墙角，大口地喘着粗气。鼻腔里的血沫子随着呼吸喷出一串串气泡。
	他又费力地爬起来，倚着墙角一点一点地挺直身子。两只肿胀得只剩下一条缝儿的眼睛里，射出一束束仇恨的光。
	忽然，他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了，腿一软，又瘫坐在墙角，脸微微扬起，头无力地顶着墙，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他好像想起了一件可笑的事，突然笑了：“告诉你，段兵，她还没长毛呢！”
	段兵又凶猛地扑了上去，但是这一次他扑空了。那只垂死的狗一下子变成了狸猫，敏捷地侧身躲过了段兵的拳头，然后，两腿一齐发力，猛蹬在段兵的小肚子上。
	段兵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惨叫，身子像皮球一样被弹到屋门上，然后又被撞回来，重重地摔倒在地板上。
	生命的本能使段兵迅速地支起身子，爬了起来。但是，他还没完全站稳时，边亚军已经一个跨步蹿到他的身前，用一个利索的背挎摔的动作将段兵抡起在空中，又平摔在地板上。
	随后，边亚军用两脚发疯似的向段兵的头上、脸上踢着、踩着，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叫骂着：“老子玩了一个，再打死一个，够本了。”
	段兵没有感觉到疼，只是大脑里面嗡嗡地响，意识似乎正在离他而去。嘴里苦咸，胸口闷胀，两只眼睛被浓稠的血水糊住了，睁不开，他只想睡觉。
	就在要睡着的一瞬间，他的两只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一只正踹向他胸口的脚，就像溺水的人抓了一根救命的木头。他拼命地一拽，边亚军一下子失去了重心，跌坐在段兵的身上。
	段兵仰起上身，两只拳头一齐伸出，狠命地撞向那张丑恶的脸。
	边亚军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仰身栽倒了。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又都爬了起来。这一次，他们都没有贸然进攻，一人扶着一面墙壁，缓缓地向对方的侧面逼近，就像两只受伤的野兽，凶残而绝望地转着圈子。
	段兵已不行了，腿、脚、手和大脑都已经不再属于自己，整个身躯似乎仅仅被一根细细的线支撑着。这根细线就是一个念头：为了社会正义，绝不能死！绝不能死！
	边亚军也不行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浑身的肌肉也都僵死了。但是他不愿死，为什么要死呢？他突然想起了上小学时的一件事。
	一个同学捡了五分钱交给老师，受到表扬。他就向父亲要了一角钱，也交给老师。老师说，有其父必有其子，你父亲是骗钱，你是骗荣誉。小学六年，他的外号一直是“骗子”。
	想到这儿，边亚军哭了。他哭喊着、号叫着，又扑向段兵，段兵的身上、脸上又狠狠地挨了几拳。
	段兵倚着墙，不再去徒劳地躲避对方的攻击，他只是挺着，坚持着不倒下去。其实，再挨多少拳头，对他都是一样，他只是想找准机会，给敌人致命的一击。
	终于，他看清了对方的脸，就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拳击出去。边亚军被仰面朝天地击倒在地上。
	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边亚军又站了起来，他再一次顽强地扑上去，再一次拼命向段兵的身躯击打，又再一次被打倒在地……
	边亚军第三次站起来，第三次扑上去。这一次，他不再用拳，不再用脚，而是用自己的头，用那颗早已不成形状的头向段兵的胸口猛撞了过去。段兵一声不响地栽倒了。他没有能够再爬起来。
	那颗头还在奋力地撞，撞在墙壁上，还在撞……
	12
	周奉天带着宝安和顺子进了一家小吃店。
	买了包子和馄饨，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周奉天开始布置任务。
	“顺子，你去找两个人。记住，一定要见到他们本人，打听清楚他们现在的处境。”
	说完，他交给顺子一个纸条，上面写着两个人的姓名和地址。顺子看过纸条，撕碎了填进嘴里，就着馄饨吃进肚子里，然后，他问周奉天：“这两个人是谁？干什么的？”
	“你不用管，找到他们就知道了。”周奉天瞪了顺子一眼，说，“如果他们处境不好，一定想办法把他们救出来。这件事，我立过誓，一定要办周全。”
	顺子和宝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周奉天叹了口气，又说：“北京是绝对不能再待下去了，找到这两个人，我们就去外地，先把眼前这股风躲过去再说。”他拍了拍顺子的肩膀，说：“你的动作一定要快，三天之后，陈成他们就会到处搜捕我们。也许，他现在已经后悔了。”
	“行，我现在就去。”顺子站起身。
	“我和宝安去找路费。后天晚上，咱们在菜市口浴池见面。”说完，他递给顺子二十元钱，又叮嘱说，“如果找不到人，千万不能把姓名和地址告诉任何人，也千万不能说是我在找他们。”
	顺子从饭馆出来时是十点钟。他先到了新街口，登上22路公共汽车，一个来回以后再回到新街口时，身上的钱已经增加到六十几元了。此时已近中午了。
	他走进商店，在工艺品部买了一把蒙古餐刀。这种刀刃口锋利，刀面上有两道很深的出血槽，只有行家才用这种刀。
	十二点半，他出现在钢铁学院的宿舍楼前。大学生们都午睡了。他装成在找人，挺焦急地东张西望着。楼前和楼道内晾着不少衣服，他选中了一身柞蚕丝的旧军服，从容地把它摘下来，仔细叠好，揣进怀里，然后，好像是找人未遇，挺失望地走了。
	一点半，他走进护国寺浴池，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甜甜地睡了一觉。五点整他走出浴池大门时，已经是一个颇有气派风度的红卫兵小将了。他走了将近一站路。到平安里的一家小饭铺去吃饭。以前他经常在这家铺子吃饭，看上了一个挺俊俏的服务员。那姑娘常穿一件高领的红毛衣，把脸蛋儿衬得红红的，姑娘比顺子大五六岁，但他喜欢她的红脸蛋儿。
	姑娘不在。
	“大姐，她歇班？”他问另一位服务员。
	“她，谁呀？”
	“就是，那个……经常……”
	“噢，你问的是她呀！走啦，全家都被轰回老家去啦！”
	“怎么轰回老家去啦？”
	“她爸爸妈妈都是特务，家里藏着电台呢！”那个服务员把嘴凑近顺子的耳朵，挺神秘地说，“你说多悬哪！一个特务在咱们这儿当服务员，下毒的机会多着呢！你看她装得多么像，蔫蔫地不说话，心里可都是鬼。真吓死人了！愣是跟特务在一起待了几年，嘻嘻，还是‘文化大革命’好！要不……没准儿……”
	“好个屁！”顺子愤愤地走出饭铺，一转身，钻进平安里附近的一条小胡同。
	在暗影里蹲了好一会儿，他的猎物——一个骑着自行车的红卫兵才左拐右晃地出现在胡同里。顺子突然从暗影中钻出来，一手抓住车把，另一手把蒙古刀顶在红卫兵的嗓子眼上。
	“借你的车用用。”手上稍微加了点儿劲，刀尖就自己钻进了肉皮里，血水顺着脖子往下流。
	“你是……”红卫兵吓慌了。
	“少他妈的废话，快下去。”顺子夺过车子，骑上走了。临走，他回过头去喊了一句：“你就在这儿等着。我一个小时以后回来。别他妈的走远了，让老子找不着你。”
	晚九时，顺子按地址找到了第一个人的家。
	老江湖骗子开门吓了一跳，门外站着一个威风凛凛的红卫兵，手里还攥着一把雪亮的蒙古刀。
	“边亚军在家吗？”
	“早让你们抓走了。”
	“关在哪儿？”
	“我怎么知道？现在，哪儿都能关人，戴着红箍就能抓人，谁知道他被哪个殿里的阎罗抓走了？”
	顺子一把抓住老江湖的衣领，蒙古刀顶在他的嘴唇上：“老丫头养的，你不说实话，我把你的舌头剜出来，快说！”
	老江湖吓得浑身发抖：“在……在学校。小作孽的想跑，在北京站被抓住了，打了个半死。后来被学校领回去了。”
	“走，带我去学校，你儿子有人命大案犯在老子手上了！”
	夜十一点，老江湖和顺子一前一后向边亚军的学校走去。老江湖一边走一边回头，怕那个浑小子趁着夜暗从背后给他一刀。
	13
	凌晨一时，西城区某中学的教学楼平台上出现了两个黑影。个子稍高的是宝安，他不言不语，两眼总是阴沉沉的。
	另一个人，是周奉天。
	他们在平台西侧站住了。在他们的脚下，是一个财宝的世界。附近地区抄没的家私，全部堆放在下面那间大教室里。
	周奉天把绳索的一端固定在平台漏水口处，另一端系在自己的腰上。宝安抓住绳索，一寸一寸地把他放下去。临近窗口时，他不慎踢碎一块窗玻璃，声音很响。两个人立即停止动作，身体紧贴着墙壁，一动也不动。
	没有人听见这响声。夜太深了。
	周奉天下到窗台上，站稳了身子。然后，他掏出一卷胶布，贴在玻璃上，用匕首柄用力一击，玻璃碎了，但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他把手伸进去，拔开插销，推开窗子进到室内。
	半个小时以后，当他再回到平台上时，衣兜里揣满了东西。
	“怎么样？”宝安低声问。
	“值钱的东西不少，现金不多。”
	“够吗？”
	“不够！”
	“那就再找一家？”
	“走！”
	走进一条僻静的胡同，周奉天递给宝安一件东西，说：“你留着玩吧。”这是一个纯金制成的小八音盒，只有墨水瓶那么大。
	宝安打开盒盖，一个光屁股的小天使弹了出来。随后，响起了安魂曲的旋律。
	夜真静啊！和谐、安详的乐曲在夜色中荡漾着，飘散开去。
	“奉天，你说我们以后怎么办？”宝安问。
	周奉天没有说话，默默走了一会，才叹口气说：“我也不知道，只能走到哪步说哪步了。”他的声音有些嘶哑，鼻音很重。他停了一会儿，又说：“不干也不行，人家非要让我死，总不能干等着让人家打死。走上了咱们这条道儿，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找个机会洗手呢？”宝安说。
	周奉天笑了：“这是一条下坡路，从上往下跑，收不住脚。腿脚利索的，能多跑几步；脚底下稍一拌蒜，就会摔个头破血流。跑得越远，也就跑得越快，摔得越狠。”
	宝安也笑了：“奉天，那么，有没有人能一直跑到坡底，又站稳了脚呢？”
	周奉天摇摇头：“这条长路没有尽头。”
	走着走着，宝安忽然停住脚步，说：“到了。”
	周奉天抬头看了看，一扇很有气派的朱漆大门。
	14
	刘南征接到段兵的电话，还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电话就断了，再往回拨电话时，线路已经不通了。他正纳闷，陈北疆来了。
	聊了一会儿闲话，陈北疆说起王星敏。她说：“王星敏很聪明，她知道自己在政治上已经很难翻身了，所以就拼命读书，妄图在知识上和精神上压倒我们。因此，我们不仅要在政治上彻底战胜她们，而且要在精神上、气质上战胜她们。”
	刘南征问：“王星敏的气质很好吗？”
	“是的，就像一尊女神。”
	“我们应该怎么办？”
	“摧毁她的意志，使她永远丧失尊严。”
	“就像对付女流氓那样，把她扒光了打吗？”刘南征吃惊地问，“这不是逼良为娼吗？”
	“对。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再好不过了。就是要让她们自贱自弃，自己毁了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刘南征说：“北疆，我忽然想到了一个词。”
	“什么词？”
	“亵渎神明。”
	送走陈北疆以后，刘南征上床躺下，马上就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又一下子惊醒了。
	不好，段兵肯定要出事！
	他太了解段兵了。段兵的父母阵亡以后，刘家收养了他，从小与刘南征相伴长大。他为人正派、诚实，有时甚至非常倔强，只要他认为是正义的事，豁出命来也要干到底。
	五九年，刘伯伯和老伴分手，另娶了一个年轻的文工团员。刚上五年级的段兵愤怒地给刘伯伯写了一封绝交信，自己搬着行李随刘妈妈走了。为这件事，老头子在婚宴上还哭了一场。
	必须马上找到段兵。刘南征叫醒几个人，开着学校的吉普车向城里赶去。
	此时，已是凌晨一时了。
	顺子和老江湖赶到学校时，已经是凌晨两点钟了。
	看押人犯的红卫兵在熟睡中被唤醒，很不耐烦地说：“边亚军是重犯，今晚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带走。见一面也不行。明天，等头儿来了再说吧！”
	顺子声色俱厉地说：“边亚军是上边一场重大斗争的重要人证。无产阶级司令部急着要找这个人。出了事，你能负得起责吗？今晚可以不带走人，但现在一定要见他一面。”
	那个红卫兵被如此重大情况惊得差点儿没跳起来。他慌张地穿好衣服，立即去找边亚军。可是，人已经不见了。
	有人说，头儿把边亚军带走了。可是头儿呢，也没了踪影。
	二十几个在校的红卫兵都慌了，乱哄哄地到处找，但踪迹全无。有人回忆起，段兵今天的行为很反常，又是让人给边亚军看病，又是给他送吃的，闹不好，是他私放人犯，隐匿重要人证吧？
	人们一下子卷入了一场重大的阶级斗争，紧张得不知所措。顺子在一旁又是要打电话向中央报告情况，又是威胁说：“人跑了，你们都是同谋。”火上浇油使气氛更加紧张。
	急中生智，有人说，下午段兵让人收拾了五楼休息室，会不会藏到那儿去了？
	当人们终于把门撬开时，都惊呆了。
	日光灯明晃晃地亮着。四面雪白的墙壁上，布满了血迹。
	地板上，躺着两具血肉模糊的人体。一具，侧身倒在墙边，面朝里，像是睡着了似的。另一具，倒在窗下。窗子已被推开，窗台上都是血。看得出，他曾经想要从窗户里跳出去。幸亏他又及时地昏死过去，这是在五楼！
	地上全是血水，使人无法下脚。这是两个人的血，流淌到一起了。
	也分不清谁是谁了。老江湖愣了半天，才发疯似的跑到窗前，伏在那具人体上号哭起来。
	顺子走过去，照着他的肋叉子狠狠地给了一脚：“老狗操的，还不快去找车。耽误了事，我要你的命。”
	吉普车开到校门口时没有减速，差一点儿撞上从校门里面出来的一辆三轮车。刘南征从车上跳下来，看到三轮平板上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的，像是已经死了。他的心猛地一紧，惊问道：“段兵？”
	“边亚军。被打死了。不过，他也打死了他们一个人。”押车的红卫兵一边回答着，一边催着蹬车的老头儿快走。
	刘南征看清了这个人：细高个儿，穿着一身柞蚕丝军装。五官还算端正，但眉宇间却透出几分狡诈和流气。
	这个人绝不是红卫兵。三轮车走远了，刘南征沉思着钻进吉普，开进学校。
	段兵被人们用一块大黑板抬下了楼，停放在楼前的操场上。战友们现在还没有弄清楚：他是罪犯，还是英雄。
	15
	他这两天正在犹豫，走还是不走。
	他是个画家，解放以前就很有名气了，特别是在东南亚的侨胞中，他的画是人们争相收藏的热门货。
	全国解放时，他不顾人们的劝说，带着两个儿子留在大陆，而老婆却带着女儿去了香港。
	解放以后，他曾经振奋过，但是政治像潮水一样，一个浪峰，接着又是低谷。“文化大革命”则使他产生了彻底的绝望感。
	他已经老了，他的事业再也经不起岁月的蹉跎了，走吧，向南，偷渡港澳。每次下定决心要走，都使他心酸落泪。他舍不得祖国的山川美景，舍不得温馨的故土，更舍不得那么多关心他、爱护他的亲朋故旧。离开祖国，事业也就彻底完结了。
	家已经被抄了几次，自己用毕生心血和全部家私收藏的字画精品被胡乱地堆放在潮湿的小南屋里。屋门还上了锁，贴了封条。
	幸运的是，自己准备的那笔路费还安放在院内的青砖下面，数目不多，但是偷渡港澳用来买路，是足够了。
	上半夜红卫兵又来翻腾了一次。刚走，下半夜又来了一拨，这次一共是两个人，手里都拿着刀。
	“我这家已经被抄过十八次了，连老鼠洞都捅过几次，你们还来干什么？”老画家气愤地说。
	“他们抄他们的，我们抄我们的！”
	“你们可不能撬那个锁呀！门上有封条，你们开了封，我可吃罪不起呀！”
	“我们也有封条。他们可以贴，我们也可以贴。这年头，谁都是齐天大圣。”
	“你们手脚轻点，那些都是古画儿。”
	“我们不稀罕这些破画，我们要找钱。”
	“你们是什么红卫兵，简直就是强盗！”
	“老头儿，眼力不错，我们就是强盗。”
	“那你们滚出去！滚！”
	“可以。给了钱，立刻就走。”
	“我是穷画家，没钱。”
	“那好吧！我们要往这些画儿上撒尿啦！”
	“别，千万别！我老头儿求求你们了。”
	“那就快拿钱！”
	第二天，老画家把在大学里闹革命的两个儿子招回家。
	父子三人商量了一天，哭了一天，最后下了决心，走。
	路费少了五百元。老画家从小南屋里拣出一个画轴，叹了口气，说：“拿它买路吧！”
	16
	王星敏不吃、不喝、不哭，只是看书和睡觉，三天了。第四天，崔援朝来看她，发现她瘦下去一圈儿。崔援朝似乎也瘦了，眼窝儿黑黑的。刚一进门，她就哭了：“星敏，我家也被抄了。昨天晚上，机关造反派来了好多人，整整折腾了一宿。”
	“是吗？你爸爸不是革命的老干部吗？怎么也被革了命？”王星敏从床上坐起来，淡淡地问。
	“他现在是走资派、修正主义分子，已经被隔离审查了。”
	崔援朝抹了抹眼泪，坐在椅子上。
	王星敏给她倒了一杯水，没再说话。两个人都沉默着，没有什么可说的。
	过了一会儿，崔援朝没话找话地说：“他们把我父亲的笔记本都拿走了。有几十本，是他参加革命几十年的工作记录。”
	王星敏看着崔援朝的眼睛，十分平静地问道：“你没想办法作出交换吗？”
	“用什么去交换？这怎么可能呢？”崔援朝不解地问。
	“用你们高干子女的傲慢！”王星敏站起身来，把脸转向窗外，“造反派没有逼着你脱光衣服吗，当着许多男人和女人的面？其实，你的裸体应该更好看，更有交换价值，金枝玉叶嘛！”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努力使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又接着说：“你们在抄我家的时候，逼着我这样做，我遵命了，就为了一些字画，一些打算献给国家的字画！”
	她的眼眶里溢满泪水，她把脸仰起，尽量不让泪水流下来：“我真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星敏，你就别说了。我已被红卫兵总部除名了。现在，咱们是一样的人了。”
	“一样？怎么可能呢？”王星敏冷笑了一声，“我想了三天，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你们逼着我那样做，不是什么恶作剧，而是出于很深的、很强烈的阶级意识。我们都是和共和国一同出生、一同长大的，但是在我们之间，的确存在着一条鸿沟。这条沟，是上一辈人留下的。我们这一代人，很难填平它。”
	又坐了一会儿，崔援朝要走了。临走前，她说：“陈北疆可能还要带着人来，也许就在今天晚上。星敏，你躲一躲吧！”
	“我不躲。衣服都被扒光过了，我还怕什么？还能开膛破肚地看看我吗？”
	有人敲门，顺子来了。
	17
	一九六六年九月初的一个午夜，在北京市少年宫的一间会议室里，正在召开一个极秘密的红卫兵干部会议。
	会议的参加者仅限于各学校红卫兵的主要领袖。
	会议召集人是个颇有政治家风度的年轻人。据传闻，运动开始以后，他一直与上面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他的很多想法和建议，都是直接来自上面。
	他压低嗓音向与会者报告了当前局势：“在‘中央文革小组’的支持下，市民阶层迅速地走上了造反舞台。他们矛头向上，表面文章是造党内走资派的反，实质上，是要打倒共产党的所有老干部……”
	去他妈的，什么阶级斗争，什么继续革命，统统是扯淡！
	陈北疆生硬地拒绝了刘南征要用汽车送她回校的好意，独自骑着自行车离开少年宫，向后海方向慢慢地骑着。现在，她有许多问题需要认真地想一想。
	她真恨，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他们，是一群蝇营狗苟的流氓，没有头脑，没有廉耻，只知私利，就像一大堆混了群的蚂蚁，互相争杀、吞噬而毫无目的性。他们需要领袖，需要纪律，需要统治。
	自己，就是担负这种历史使命的统治者。
	陈北疆想，如果自己能取得至高的权威地位，一定要以绝对的个人意志统治世界。别的一切人，都必须绝对服从。
	陈北疆来到景山后街时已是凌晨三点钟了。
	一大群农村中学的红卫兵挤在路口，他们是到天安门广场去接受伟大领袖检阅的。一个个兴奋、紧张、呆头呆脑的。
	群氓！陈北疆在人群前面停下来，愤愤地想，检阅？哼！
	人家就出来十几分钟，挥挥手。你们几十万、上百万人要等上一天，欢呼、跳跃，幸福得掉眼泪。这就是我们的民族？
	路口已完全被堵死，陈北疆不想绕道走。她对着人群怒喝一声：“让开！”
	人们惊愕地望着她，挤得更紧了，没有人给她让开道。
	“让开！”她又重复了一次。这一次，她的声音很低，也很平静，但是挂在车把上的武装皮带已经拿在了手里。
	人们还是没有让开道。
	啪！武装带重重地落在一个壮小伙子的头上。小伙子留着个马桶盖式的分头。他先是下意识地捂住头愕然地看看自己的同伴们，又看看陈北疆，然后又不知所措地不动了。
	人们都愣住了，没有一丝反应。
	武装带再抽过去时击中了小伙子的面门，前额的皮肤绽开一道口子，血水喷了出来。
	人群有了反应。没有人再敢说话、喧哗，鸦雀无声。
	武装带第三次抡过去，击中了小伙子的后脑勺，他身体向前一倾，一下子跪在地上，双手仍然护着头。
	第四次，第五次……当他挨了第八次抽击以后，才哭出了第一声。
	人群退缩了，让开一条通道。陈北疆平静地捋了一下耳边散乱了的秀发，缓缓地推车从人群中走了过去。
	在她的身后，没有人说一句话。
	第二天，陈北疆决定释放关押在学校里的全部流氓、小偷。
	政治形势的发展，使红卫兵再也没有精力承担这部分社会责任了。释放以前，她要逐个地再审一次。
	第一个人被带进来了。他是北城地区小有名气的玩儿主。他仰着脸，梗着脖子，一副宁死不屈的劲头儿。
	陈北疆也没问话，狠狠地一皮带抽在他的脸上。
	“以后还玩不玩了？”她问。
	“玩！”他答。
	又是一皮带，鼻子破了，流出了血。
	“还玩？”
	“玩！”
	皮带劈头盖脸地抽过去。十分钟后，陈北疆才气喘吁吁地住了手。
	“还玩吗？”
	“玩！”
	“好吧，你回家去吧！实在改不了，那就玩吧！”
	第二个人，是南城地区著名的佛爷。他一进门立刻就下跪磕头，还用手狠狠地抽自己的嘴巴，赌咒发誓地说，以后再也不敢长第三只手。惹得围观的红卫兵们都大笑起来。
	陈北疆也笑了。她很和气地对佛爷说：“这些日子多有得罪了，请你包涵吧！不打不相识，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
	“以后要是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大姐您就尽管发话，我两肋插刀……”
	最后一个被带进来的是个圈子，这时已是深夜，审问者只剩下陈北疆一个人。小姑娘才十四岁，怯生生地一步一步挪进门，浑身直哆嗦。
	陈北疆把门关上，命令小姑娘：“脱，把衣服脱光！”
	她顺从地脱了衣服，团在手里，挡着下部羞处。
	“把衣服扔在地上，手背到后面去！”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然后顺从地照办了。她低垂着头，两肩竭力向前耸着，好像要把自己暴露着的身体包藏起来。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了地上。
	陈北疆审视着这具完全裸露在自己眼前的躯体，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慢慢地走近小姑娘，突然伸手抠住了她的下部，另一只手抱住她的肩膀。
	“说，搞过几个男人？”
	“没……没搞过，就是……让一个人摸过。”
	小姑娘吓得缩成一团，几乎要瘫倒在地上。陈北疆紧紧地搂住她，自己的体内莫名其妙地涌起一股潮动，紧张、兴奋、急不可耐，过了很久，才逐渐平静下来。
	小姑娘穿衣服时，陈北疆才突然发现，她的身体是那么脏、那么丑。除了刚刚发育的两只乳房微微隆起以外，全身的其他地方和大男孩子没有什么两样。
	她感到一阵恶心，想呕吐。
	放走小姑娘以后，她忽然想起了王星敏，她才是个真正的女人。
	18
	父亲好几天没有回家了。陈成给父亲所在的机关打了几次电话，都没有找到他。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她一本正经地告诉陈成，你父亲在机关参加运动，暂时回不了家。陈成预感到，父亲可能要出事。
	傍晚的时候，父亲突然来到学校找他。他神态平和、安详，乐呵呵的，不像有什么事的样子，陈成稍微安心了一些。但是，父亲从来没有到学校来过，今天怎么就突然地来了呢？
	父子俩围着后海和前海转了两圈，天完全黑了以后，他们在前海岸边的一块条石上坐了下来。
	父亲默默地抽着烟，两眼望着水面出神。坐了很久，他从书包里掏出一瓶白酒和一包加工成薄片的牛肉，对陈成说：“儿子，你现在已经是大人了，爸爸要和你像两个男子汉一样喝一次酒，谈谈心里话。”
	说完，他打开酒瓶，仰脖喝了一大口。陈成接过酒瓶，也照样儿喝了一口。酒是辣的，吞进肚里浑身发热，不一会儿，脸就红了。但是，酒并没有使他兴奋起来，他只是想哭，父亲从来没有对他这样慈爱过。
	“儿子，我的罪名已经定了，两条。一是反党，一九五九年庐山会议处理彭德怀，我给中央写过信，为他鸣不平；二是生活方面的事，有人揭发我搞过十几个女人，是腐化堕落分子。
	“搞女人，我承认，但不是十几个，只有一个。机关造反派逼我说出她的名字，我没有说。本来就已经害了人家了，不能再害得她无法生活下去。
	“至于反党，我绝不能认这个账。党内许多高级干部对处理彭德怀的问题有看法，只不过他们不愿公开讲出来，而我却讲了。”
	说完，他又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喝着酒。酒喝完了，他站起身来，用力把空酒瓶扔进水中，酒瓶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咕嘟咕嘟地冒了几个泡，沉到水底下去了。
	父亲笑了起来：“你看这酒瓶子，一根直肠子，灌满了水就得沉底。我们这些人也是直肠子，遇到事情不会打个弯儿，结果是吃了亏。有的人一生都在作假，吹吹拍拍的，现在反而是走红吃香。儿子，多学着点吧！别学爸爸，也别学那些小人。”
	父亲临走时，把自己的大英纳格手表留给了陈成。他笑着说：“这玩意儿不错，走得准，从来也没骗过我。不像政治那东西，没有什么准头，闹不清什么时候就快了，就慢了，有时候，还掉过头来走。”
	说完，他又笑了，笑得爽朗、开心。
	第二天，他就死了。
	造反派没有打他，只是逼他交代问题，整整围攻了一天。当晚，他就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自杀了。他用的是裁纸刀，先是把腹部切开了，肠子流了一地，然后才是刺中心脏，手法准确有力。
	当年，在洪湖苏区打白匪军时，他是以玩梭镖出名的。
	事后，有人说曾听见他在办公室里笑，笑声很大，好像笑得很开心，但是不知他在笑什么。
	陈成一滴眼泪也没有掉，处理完父亲的后事，他甚至还和机关造反派的头头握了手。
	那是个女人，一个满脑子都是政治，张嘴就是政策的女人。
	陈成贴出了退出红卫兵组织的声明，揣着一把匕首走出学校。
	校门外，周奉天和宝安、顺子在等他。
	“陈成，你不能蛮干，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周奉天用身体拦住陈成，压低声音说。
	“我自己的事，我知道怎么办，不用你管。”陈成没看周奉天一眼，脸绷得紧紧的。
	“看你是条汉子，我想管。”周奉天又往前逼了一步，“告诉我，陈成，怎么帮你的忙？”
	“不用。”陈成侧开身子，绕过周奉天，头也不回地走了。
	晚九时，造反派的女头领和一个女伴走出了机关大门。她们推着自行车，边走边谈着，下了便道，正要骑上车子时，暗影中闪出一个人拦住了她们。
	这个人眼睛里冒着火，手里紧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子。
	“说，我父亲为什么会死？是谁逼的他，谁害的他？”
	女人惊恐地向后退着，声音颤抖地说：“……小成，你冷静一点儿……他是自杀……”
	“打白匪的时候他怎么不自杀？过雪山草地，几天吃不上一颗粮食的时候，他为什么不自杀？现在他倒自杀了，到底是为什么？是谁陷害他，逼着他自杀的？你说！”
	“小成，你冷静一点儿，你父亲，是畏罪……”
	女人的话还没有说完，从她的身后又闪出几条黑影。一把锐利的蒙古刀一下子就刺进了她的腹部。她哎哟了一声，摔倒在马路上。手上扶着的自行车也摔倒了，重重地压在她的身上。
	女伴吓得惊叫起来。一把又粗又长的刮刀顶住了她的脸：“你要敢叫唤，我戳烂你的舌头！”
	二十年以后，陈成仔细地研究了父亲的日记，才隐隐约约地猜到，那个女人，就是父亲“乱搞”过的唯一的女人。
	他挺为父亲遗憾，竟“搞”了这么一个不是女人的女人。
	19
	王星敏不同意和周奉天他们一起去外地，尽管顺子一再花言巧语地劝说，她还是坚决地拒绝了：“我为什么一定要躲到外地去呢？”
	但是周奉天清楚地意识到，王星敏一定会遇到麻烦。因为，与她作对的也是个女人，而女人是最会记仇的。
	他决定去找陈北疆。陈成认识陈北疆，愿意从中调停一下。
	在后海中学红卫兵总部看见陈北疆的第一眼，周奉天就本能地感到了一种恐惧。他还从来没有像这样害怕过一个人。而且，这个人竟是个姑娘，一个非常漂亮的姑娘。他觉得在这个姑娘身上，有着一种超人的决心和意志，有着一种天生的驾驭一切的气质。
	“你们是王星敏的什么人？凭什么我一定要按你们的要求去办呢？”当陈成很婉转地说明来意以后，陈北疆冷冷地问。
	“我们是她的朋友。我们不能看着自己的朋友被人任意欺负而不管。”周奉天强硬地说。
	“你是谁？”陈北疆轻蔑地看了周奉天一眼，问道。
	“周奉天。”
	“流氓头子？”
	“过去是，现在也是。”
	“你要干什么？来打架？”
	“来求你高抬贵手，放过王星敏。”
	“是她让你来向我提出请求的吗？”
	“她并不想求你。是我，我求你帮个忙。因为，我起过誓，一定保护好王星敏。”
	“我要是不同意呢？”
	“那我绝不会放过你！”
	“挺有意思的。请问，你打算怎样报复？”
	“选择一种你最害怕的报复方式。”
	“你怎么知道我最害怕的是什么呢？”
	“因为你已经在王星敏的身上用过了。”
	“脱光衣服，给男人看？”
	“不仅如此。”
	“还要干什么呢？”
	周奉天犹豫了一下，咬咬牙，狠狠地说：“轮奸。”
	陈北疆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她默想一下，然后用极为平常的语气缓缓地说：“你记住，我今天已经认识你了。以后，我还要抓住你，然后打死你。”稍微停顿了一会儿，她又补充说：“当然，在打死你之前，我希望能听到你的哭叫声。”
	“那好嘛！咱们两个人都发过誓了，是吗？”周奉天的目光中透出一股杀机，像锋利的刀一样刺向陈北疆。
	“是的，我会遵守自己的誓言的。”陈北疆仍很平静，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那天，天气很热。秋老虎发威，太阳发着狠地烧灼着大地，似乎地球上的一切水分都被它烤干了。但是，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很冷，一股寒气从心底冒出来，冷得浑身发抖。
	陈成抬头看着天上。一片看不真切的黑雾正掠过太阳。他认出来了，这片黑雾就是命运。
	20
	王星敏意识到自己被严密地监视起来了。
	早晨，她长跑回来时，隐约地感觉到树篱后有人在冲她指指点点的，好像还听到他们在说自己的名字。
	整个一上午，不断地有人朝院子里探头探脑的，但是没有人进来。
	下午，母亲支派她去副食店买酱油。进店门时，她突然感到后背上一阵灼痛，好像是远处有人投射过来的目光刺中了她。她回身来，远远地看见了那个人，看见了那双美丽而又平静的眼睛。
	那是陈北疆。
	两个姑娘默默地对视了几秒钟，陈北疆微微一笑，转身走开了。
	晚上，有人上了房顶。他们小声地说着话，还不断地来回走动，头顶上不时传来屋瓦的断裂声。
	王星敏摊开高等数学课本，开始做习题，整整做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才发现几乎所有的题都做错了。
	她笑了，笑自己。
	陈北疆也是一夜没合眼，她抱着双臂站在一棵树下，任凭露水浸湿了头发和衣衫，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小院内那扇亮着灯光的窗子。
	她知道在那扇窗子里面的王星敏正在干什么。她仿佛看见了王星敏那瘦削的肩膀、那秀美的头发和端庄、美丽的面容，看见了她全神贯注地做习题的神情。
	她的眼角湿润了，一滴冰凉的水珠顺着面颊流下来，流进嘴角，是咸的。她太爱王星敏了。如果王星敏能够顺从自己，听从自己的摆布，那该多好啊！自己一定要好好地珍爱她、保护她，为她牺牲一切。
	可是，本能又告诉她，王星敏不仅不会顺从自己，而且还是自己最危险的敌人。她那种自强不息的意志、自尊自重的品格、独立不羁的精神以及绝不向强权低头的傲骨，不都是对自己最大的威胁吗？
	爱不成就恨，得不到的就毁灭掉。陈北疆用手掌抹了一把脸，心情平静下来。
	天快亮了，周奉天快该来了吧？
	刘南征和陈北疆站在一起。前半夜，他蹲在树下睡着了。
	现在，他毫无睡意。他贴近陈北疆，悄悄地把手放在她的肩上。陈北疆似乎没有察觉，仍然一动不动地站着。
	“北疆，”刘南征吭吭哧哧地说，“我有一个愿望，非常强烈，逼得我不能不告诉你。”
	“什么愿望？”陈北疆淡淡地问。
	“我想……想吻你。”刘南征憋得一脸通红，终于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了。
	“可以。”陈北疆的眼睛仍然注视着王星敏的窗子，冷漠地说，“但不是现在。”
	“你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打死周奉天。”
	“你说，他们会来吗？”
	“已经来了。”
	“在哪儿？”刘南征操起垒球棒，紧张地向胡同两边张望着。
	“不知道。但是他们肯定是来了。”
	周奉天确实来了。另外，他还带来了七个人。除了顺子和宝安，其他五个人都是北城玩儿主中的亡命徒。他估计陈北疆一定会在王星敏家的附近等他上钩，但是没有想到，刚刚走进胡同就被包围了。身后，是田建国带着的二十几个红卫兵，死死地堵住了胡同口；前面，站着虎视眈眈的刘南征和陈北疆。这两个人的身后，还有二十几个人。
	此时，天已大亮了。
	周奉天的人迅速散开，分成两排紧贴在胡同两侧的墙上，拔出刀子逼住从前后两个方向迫近的红卫兵。
	三军对峙，两面夹击，形势对周奉天非常不利。
	周奉天双手一抱拳，微微躬下身子，向陈北疆作了个长揖说：“陈大姐，我再求你一次，放过王星敏。”
	“谁是你的大姐？臭流氓，我们是红卫兵爷爷。”刘南征横眉立目，低吼着。
	“好吧，就算你们是爷爷。”周奉天顺从地说。
	“周奉天，你过来。”陈北疆命令道。
	周奉天向前迈了几步，手下的人也随着他往前移动，握着刀，瞪着眼，身子紧贴着墙壁。
	“再过来一点儿。”陈北疆晃了晃手中的武装带，又命令道。
	周奉天又向前迈了一大步。
	“昨天你才刚刚立下了誓言，为什么今天又嘴软了？”陈北疆讥讽地问道。
	“我怕了。”周奉天低着头，小声说。
	“陷得太深了吧？”陈北疆抡起皮带向周奉天抽过去。沉重的铜扣砸在他的头上，血水立刻就顺着鬓角流到脸上。
	周奉天没有闪躲，又低着头：“我是害怕了。”
	“我操你妈，陈北疆！”当陈北疆再次抡起皮带时，站在墙边的宝安突然怒骂了一声，挺着大号刮刀向她扑来。
	刀尖离她的心口还有几寸远时，宝安被刘南征的垒球棒子击中了头部。他踉跄了几步，一下子扑倒在刘南征的脚下。
	他又挣扎着站起来，血红的眼睛怒视着刘南征，咬着牙缓缓地骂出几个脏字：“我操你们红卫兵的妈。”
	垒球棒子横着抡在他的左脸上，他的身子一下子飞了起来，摔倒在墙角，嘴里流出血沫子，半个耳朵卷了起来，那双血红的眼睛仍然一眨不眨地瞪着刘南征。
	陈北疆平静地看着周奉天，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周奉天看看宝安，又看了看身后的弟兄们，痛苦地说：“好吧，我跟你们走，听凭你的发落。”
	说完，他掏出一把匕首扔在地上，侧身绕过陈北疆和刘南征，向胡同中走去。
	陈北疆迟疑了一下，还是下了决心。她对刘南征说：“先把他带到你们学校去，好好地收拾他。”
	刘南征会意地点点头。
	临走前，陈北疆又看了一眼那几个仍持刀贴墙而立的流氓，示意田建国带着人留在这里。田建国一挥手，二十几个红卫兵立刻持枪舞棒地拥了上去。
	兵分两路，终于使红卫兵丧失了一次打死周奉天的机会。
	两年以后，当他们再次得到这种机会时，已经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三分钟以后，在胡同外面的大街上和胡同中间王星敏的家门前，几乎同时发生了恶斗。
	走出胡同口，周奉天立刻就加快了脚步。一个高个子红卫兵紧追几步，伸手抓住了他的后衣领。周奉天带着他又往前挣了几步，猛地转过身来，对准他的胃部狠狠地蹬了一脚。
	大个子“哎哟”了一声，跌倒在地上。紧接着，周奉天从腰里拔出一把大号刮刀，一刀将第一个冲上来的红卫兵刺倒。然后，他往后退了几步，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高举在头顶上，对着乱成一团的红卫兵们大叫一声：“谁也别动！”
	“炸药。”有人惊叫了一声，往后退缩。
	刘南征举着垒球棒，向周奉天扑过去。
	宝安那张被血水抹花了的脸，那双喷射着仇恨的红眼睛，都让田建国感到一阵恐惧。他示意自己的人往后稍微退一点儿，同时，自己也退了半步。
	心理上的这一丝胆怯立即被对方利用了。
	就在田建国刚要向后退而还没抬脚的瞬间，宝安和顺子大喊了一声，两把尖刀同时向他扑了过去。田建国在慌乱中用手挡刀子，手掌一下子被刺穿了。身边的另一个红卫兵被刺中脖子，眼一翻，跌倒在墙脚根下。
	顺子身后的那五个亡命徒，像五只恶狼似的扑进人群。
	刀光、鲜血、惊呼、惨叫……
	胡同太窄了，拼命往外逃跑的人挤成一团，身后，是紧紧追过来的七把带血的刀子……
	谁也没有来得及抵抗。
	在刘南征扑过来的同时，周奉天把小瓶里的浓硫酸甩进了人群。顿时，人群乱了。
	刘南征的脸上、胸前一阵灼热，左眼角像被刀子剜了一下，眼前一片火光，什么也看不见。这时，周奉天的那把大号刀子刺向他的胸口。
	陈北疆没有一点儿慌乱的神情。手背上沾了几滴硫酸，钻心地疼。这反而使她感到很舒服，心情也莫名其妙地愉快起来。疼，能使她保持冷静。
	她挥舞着皮带，像抽打那些跪在自己脚下毫无反抗力的小流氓似的，向凶猛扑上来的周奉天抽过去。只一皮带，周奉天的刮刀就被打掉在地上。
	在她身后的胡同里，七只红了眼的狼号叫着冲了出来。
	自己身边的红卫兵们已开始四散逃跑了。
	她挽着刘南征的胳膊，平静地说：“我们也该走了。”
	事后，陈北疆安慰刘南征和田建国说：“在打群架方面，我们还远不如这些流氓。一是心软手也软，而对方是心黑手狠的；第二，我们还是一支没经验和少训练的队伍，而对方几乎就是职业杀手。没有关系，我们以后也会强起来。”
	的确，两年以后，刘南征们已经有了很多的经验；而且，在打砸抢中也逐渐形成了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涌现出一批心和手都黑透了的打手。但是，到那时，他们已经是迹近流氓了。
	21
	大家都按约定的时间来到北京火车站。一共是五个人：周奉天、边亚军、顺子、宝安和王星敏。本来，陈成也要来的，后来不知为什么又改变了主意，自己一个人去了上海。
	列车是红卫兵大串联专列，直发大西北的兰州。王星敏的计划是先西北再西南，然后经广州去上海，再从上海乘船去东北，绕国土一周。其他人对于去什么地方无所谓，跟着王星敏走就是了。
	车上挤满了穿着土黄军服的红卫兵小将，行李架上和座椅下都是人。宝安用肩膀和怒骂开出一条路，终于挤上了车。顺子掏出自带的通用钥匙打开一间乘务员室的门。
	小屋仅三平方米大，但是与车厢内那哄乱的气氛相比，显得格外清静。一共有两个睡铺，王星敏独占了上铺，四个汉子挤在下面。
	车开出北京站以后，乘务员来了。他刚一推开门，就看见了一把明晃晃的蒙古刀和几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吓得立刻关门退了出去，一直到火车在兰州站停稳了的时候，他再也没露过面。
	同一列火车的另一节车厢里，十几个红卫兵领袖坐得也很舒服，他们是在列车没有放人登车时，提前在车上占好了座位。他们中间，有陈北疆、刘南征、段兵、田建国和安慧欣。
	陈北疆独自占了一个三人座椅，斜倚在车窗前，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向后移动，火车缓缓地开出了北京城。
	她不禁一阵心醉，情不自禁地流了眼泪。她爱北京，因为，这里不仅是整个民族的中心，而且，王星敏还在北京。
	火车急驰在西部的崇山峻岭中和广袤的原野上时，她一直在想着王星敏。
	乘务员室内，几个人边吃香蕉边胡扯着。顺子说，咱们每个人都应该有个代号。大家都说好。
	周奉天笑着说：“顺子就叫狐狸吧，边亚军是狼，宝安是豹子。我，当狗熊就行了。”
	大家都笑。顺子说：“星敏姐呢？叫凤凰吧！”
	正在上铺看书的王星敏冷冷地说：“我是麻雀，四害之一。”
	刘南征和段兵凑近陈北疆的身边，低声告诉她：“最近，老红卫兵们发起成立了首都红卫兵联合行动委员会。”
	“幼稚。”陈北疆冷冷地说。
	窗外，是一片广袤、荒凉的黄土地。
	在兰州火车站，陈北疆恍恍惚惚地似乎看见了王星敏。
	她怀疑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时，潮水般的人流把一切都淹没了。
	这些人，蝗虫般的人，她真恨。
	22
	她们再见面时，已经是一九六七年的元旦了。
	那天，在山西和河北交界的太行山上，隔着一条窄窄的清漳河东源，相向走着两支徒步进行长征串联的队伍。从他们的袖章上看，都是首都红卫兵。
	王星敏、周奉天等五人刚刚走过邢台地震灾区，绕道邯郸，溯清漳河北上，向大寨进发。
	陈北疆和刘南征等五人是从大寨出来后，沿清漳河南下。
	陈北疆说：“在太行山上找一块合适的地方，先做一段时间发动群众的工作，准备将来上山打游击。”
	两支队伍相遇在溪涧的最窄处。山涧深、溪流急，虽然能够清楚地看见对方的一颦一笑，但是谁也无法越过去。
	边亚军眯着眼看看段兵，又看看安慧欣，微微点了点头，又继续往前走了。
	周奉天几乎没有用正眼看对方一眼，低着头，扬了扬手，算是打了招呼。
	宝安和刘南征互相怒视了几秒钟，然后，各自走开了。
	顺子捡起几块石头向对岸扔过去，石头无力地划出一道弧线，掉进溪流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王星敏和陈北疆隔着深涧相向而立，默默地互相注视着。
	陈北疆伫立在悬崖边上，面色平静，声音却有些颤抖。她若有所思地看着王星敏，笑了笑，轻声问：“你好吗？”
	王星敏微笑着面对陈北疆，柔声地说：“你也好吗？”
	“新的一年开始了。”陈北疆说。
	“新的一年开始了。”王星敏也说。
	一九六七年，对他们所有的人来说，都是极不平常的。

第三章 一个玩儿主首领的诞生
	1
	在铁丝网外面的那条浅水沟里藏了三天三夜，他才躲过搜捕。劳改农场的那几条凶猛的警犬至少沿着水沟搜索过十次，每一次都仅差一点儿就发现了他。但是，那一沟臭气熏天的污水帮了他的忙，他还是躲了过去。
	第四天，警犬没有再来。傍晚，他爬出水沟。身上的衣服已经泡烂了，过铁丝网时腿上划破的伤口也化了脓。他用刀子把脓血和腐烂的肉刮掉，然后用野草揩净伤口，走上了公路。
	公路距劳改农场的铁丝网不到二百米，瞭望塔上的大兵不用望远镜就能清楚地看到这里发生的一切，所以，必须尽快地离开此地，离得越远越好。
	他匍匐在路旁，仔细地观察着来往的行人和车辆，寻找着下手的机会。晚九点钟以后，车少人稀了。当他远远地看见一辆运货卡车自西向东驶过来时，他跃上公路，把一大抱干草堆在路中央，点着了火。
	他要向东方去。东方，几千里之外，是北京。
	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这次跑长途，是他娶了媳妇，并且确信已在那个盲流姑娘的肚子里植下了自己的种子之后的第一次出车。他骂了句粗话，猛地在火堆前刹住车。但是，一秒钟以后他就后悔了，火堆旁闪出一个人影，一把卡住了他的喉咙。
	这个人简直就是鬼。借着火光，司机看见了一颗篮球般硕大的头，两只蚕豆大小的眼睛相距极远地嵌在球的正面；几乎没有鼻子，在应该长鼻子的地方长着两只毛茸茸的小孔；嘴却又长又大，撕开了整只球的下部。更可怕的是，这只球上长满了长长的毛发。
	这个人几乎一丝不挂，身高绝不会超过一米五，但四肢却很粗壮。五个手指比胡萝卜还要粗。他跃上驾驶室，用刀子顶住司机的腰眼儿，命令道：“开车。”
	卡车喝醉了似的向东驶去。
	第二天中午，汽油耗完了。他命令司机把车开下公路，在戈壁滩上的一座沙丘后停下。此时，劳改农场已被他甩在八百公里的身后了。
	他剥光司机的衣服以后，本想一刀捅死他。似乎是司机的苦苦哀求使他改变了主意。他用车上的绳索把司机的手脚结结实实地捆住，吹了声口哨，走了。
	一个多月以后，人们在这里发现了一辆燃油耗干了的汽车和一具风干了的尸体。
	在从兰州到北京的旅客列车上，他杀死了第二个人。
	因为，那个人身上有钱，而且还戴了一块极漂亮的欧米茄手表。
	深夜，在列车的颠簸声中，人们东倒西歪地睡着了。他没有睡，眯缝着眼睛盯着那个人，耐心地等待下手的时机。
	机会来到时列车已快到银川了，车速逐渐缓慢下来。那个人睁开睡眼，看了一眼手表，起身去车厢的尽头上厕所。他跟了过去。
	那个人刚刚推开厕所的门，身子就被一股极强的力量挤进门内。他没有来得及惊叫一声，喉咙就被捏住，一把尖利的刀子冷飕飕地钻进了胸口。
	两个人面对面地僵持了一会儿，那只粗壮的手才从他的喉咙上松开。他的身子软软地瘫倒在便坑上，眼睛大睁着望着窗外。
	“我叫土匪。你要是觉得死得冤枉，让你的魂儿上北京去找我。”凶手摘他的手表时，认真地说。
	土匪在银川下了车。
	三天以后，他终于到了北京。北京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刻。
	步出北京站的大厅，望着故乡的街景，他的眼圈红了。
	2
	为了赈济父母被关押而失去生活来源的老红卫兵，刘南征决定搞一次大规模的行动。行动被命名为“正义的使者”。
	最初，有人建议抢银行。刘南征断然拒绝了：“共和国是人民的，银行也是人民的。别人可以与人民为敌，但是我们不能。”
	砸商店也不行。经过调查研究，发现商店里没有现金，不能解燃眉之急。
	最后，陈北疆替刘南征下了决心：砸抢外地造反组织的驻京联络站。他们有钱，而且，从本质上说所有的造反派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正义的使者”应该给他们以惩罚。
	“哪个联络站最有钱？”
	“‘中央文革小组’最支持谁，谁就最有钱。”
	午夜，“全国揪叛徒联络站”的北京办事处仍是一片繁忙。
	工作人员们都在极其严肃认真地工作着。刚才，他们着实地兴奋了一阵，因为从国民党的旧报纸上，又发现了一批叛徒的名单，而这些叛徒现在已经深深地钻进了党内。终于为共和国清除了一批可怕的定时炸弹，他们为自己的使命感到神圣和骄傲。
	突然，门被撞开了，二十几个彪形壮汉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又高又壮的小伙子，他紧绷着脸，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布：“我们奉造反总部的命令来查封这个办事处。限你们在五分钟内交出公章和全部现款。”
	办事处的头头是个戴眼镜的大学生，他态度傲慢地说：“我们不听什么总部的命令，我们只服从‘中央文革’！”
	刘南征的眼睛里射出一道凶狠的目光，逼视着“眼镜”，咬着牙说：“你们就是‘中央文革’下出来的王八羔子。”
	“眼镜”惊愕地看着刘南征，愤激地抗议：“你竟敢……攻击‘中央文革’！你们是……”
	刘南征跨上前，左手抓住“眼镜”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右拳抡圆了在那张瘦小的脸上猛击着。最后一拳，击在“眼镜”的左胸上。咔嚓一声，肋骨断裂了。
	办事处的全体工作人员都挨了打；不过，最惨的是一个女大学生，她骂人了，骂刘南征他们是土匪、强盗。
	田建国用双手抓住她的头发，来回抡了几圈，然后又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身前，用穿着皮鞋的脚发疯似的踢她的脸，足足踢了五分钟。但是，一直到昏死过去，女大学生没有哭叫一声。
	据说，这个工作严肃认真、一丝不苟的女大学生姓姜，在以后一年多的时间里，人们一直称她为“江姐”。“江姐”一生都没有嫁人，她知道自己的五官相貌是吓人的。又据说，“文革”结束以后，她畏罪自杀了。
	公章和介绍信很快就交了出来。钱很少，不足二十八元。
	陈北疆仔细地搜检所有的办公桌和文件柜，把大捆的资料堆在地上，泼了些油墨，点着了。
	那一夜，“正义的使者”们连续砸了造反派的四个驻京联络站，缴获现金近五百元。
	3
	陈成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父亲自杀以后，母亲也被监管了，他和三个妹妹每月只能领到四十元生活费。
	钱到手的第七天，就花得一分不剩。
	上午，他找出父亲的四双皮鞋去委托商店。商店没有收购，只好卖给了修鞋铺，拿到三元钱。
	中午，他买了三十个牛舌饼和一袋辣咸菜丝交给大妹妹，嘱咐说，自己要出门去办几件事，三天后再回来。在这三天内，你们谁也不准迈出家门一步。
	顺子这些日子顺风顺水，不仅自己连连捅出大货，而且还新收了几个小兄弟，每天能收到十几块钱的贡奉。
	在饭馆喝了点酒，又胡乱找了个圈子混了一会儿，半夜时分才往家里走。
	陈成正在家门外等他。暗夜中，他那双大眼睛里闪着青光。顺子一向就怕陈成。这个人勇敢、公道、正派，敢作敢为，说到做到，总让人感到他身上有一种凛然不可犯的力量。
	“陈大哥，进屋里坐坐吧！”顺子说。
	“不过去了。咱们到海边上走走。”
	一路上，陈成的脸始终是阴沉沉的，什么话也不说。最后，他们来到前海岸边，站在一块条石上。
	陈成默默地注视着水面。黑沉沉的水面上反射着斑斑点点的星光，几片新荷挺出水面，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着。
	“这里，是我和父亲最后分别的地方。”过了很久，陈成才自言自语地说，“他告诉我，我已经是男子汉了。”
	他们又走，围着前海和后海走了一圈。天快亮时，陈成对顺子说：“我靠父母的工资生活了十七年，现在，要独立谋生了。”
	顺子掏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有一百多元钱。他一分没留地都塞给了陈成。
	陈成推开了他的手，说：“我想自己去挣。”
	“那就收几个佛爷当兄弟吧！你给他们撑腰，他们给你上贡。”
	陈成无言地望着夜空，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滚落下来。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痛苦地说：“父亲没给我留下什么财产，只留下一把刀子。看来，我也只有走这条道了。”
	“那你就去找周奉天、边亚军，让他们带你在街面上混几天。别人怕他们，自然也就怕了你。收几个佛爷当兄弟，他们巴不得呢！”顺子兴高采烈地说。
	“我不靠别人，”陈成拔出一把锃亮的匕首，“我的刀子，不比别人的钝。”
	“天亮以后，我就带你去找几个佛爷。用自己的刀子收下的佛爷，是铁饭碗。”顺子说。
	第一个佛爷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有二十四五岁，一脸的凶相。
	顺子把他指给了陈成，自己躲到一边去了。
	陈成径直走到佛爷面前，告诉他，自己叫陈成，急需用钱，命令他在今晚必须交出五十元钱。
	佛爷满不在乎地瞥了陈成一眼：“今晚在什么地方见面？”
	“由你定。”
	“那就在什刹海南岸吧，十点整。”
	“可以。”
	佛爷大摇大摆地走了。临走，他笑着对陈成说：“既然说定了，你可一定要来啊！”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大声说：“还有，你可别忘了带刀子。”
	顺子告诉陈成，这个佛爷的大哥是鼓楼大街一带最有名气的玩儿主，绰号黑子，不仅人长得黑，心也黑，手更黑，没家没业的，是个亡命徒。
	陈成点了点头。
	第二个佛爷是个长了一脸雀斑的瘦高个儿，脸是三角形的，像蛇的头。两只眼睛也像蛇眼，凸鼓出眼眶，有点斜视，显得阴毒凶狠。
	“这小子跑单帮，没有大哥，独往独来地单练。玩意儿不错，要是能收下他，进贡少不了。”顺子指着佛爷的背影向陈成介绍说，“不过，你得小心点儿，他的心特别毒。”
	他们跟着雀斑脸走了好久，最后，跟着他进了一条僻静无人的小胡同。陈成快走几步追上雀斑脸，拍拍他的肩膀。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地站住了。
	“你想要干什么？”雀斑脸的那双蛇眼阴毒地盯着陈成，手伸进衣襟里拔刀。
	“找你要钱！”陈成用目光回敬着对方，冷冷地说。
	佛爷突然转过身去，撒腿就跑。陈成急忙追上去。刚跑了十几步，佛爷猛地停住脚，右手在转身的同时用力一挥，一把尖刀迎着陈成的脸刺了过去。
	陈成已经收不住脚了，眼看着一道白光向自己的眼睛射过来，慌忙把头往右一偏，就觉得左耳上方的头皮一热，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陈成怒不可遏，抬起一脚把佛爷踢倒，紧接着又扑上去，照准那张蛇脸狠狠地踹了几脚。雀斑脸像条死蛇似的躺在地上不动了。
	陈成弯腰捡起了雀斑脸的刀，正要转身离开时，那条死蛇突然又活了。他腾地从地上跃起，扑上来一下抱住陈成的后腰，拼命地要把陈成摔倒。
	陈成没有犹豫，用尖刀往后一捅，缠在身上的手臂松开了，蛇软软地瘫倒在地上，缩成了一团。
	顺子搜了佛爷的身上，有八十几元钱。他递给陈成，说：“伤在大腿根上，死不了。以后，这个人就是你的了。”
	血水染红了陈成的脸和脖子，他用手绢擦了一把，然后把湿淋淋的手绢连同二十元钱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顺子紧跑了几步，追上陈成。
	晚饭是在顺子家吃的炸酱面，饭后，他又独自去了前海岸边。
	站在那块条石上，他发现那几片新荷仿佛在一夜之间又长高了一截。不过，今夜没有星光，荷叶在灰黑的水面上，像一片片污渍。也许，阳光灿烂的白天，它们应该是翠绿色的吧！他想。
	约十点整，他去了什刹海的南岸。
	顺子心急火燎地去找周奉天，没有找到。
	4
	陈北疆去了王星敏家三次，道歉、交朋友、聊天。
	每次去，她都看见王星敏在读外语、做数学题。这让她既不解，又妒忌，内心里还有几分恐惧。
	“对当前的形势，你怎么看，星敏？”
	“看不清楚。上海夺了权，全国各地都在夺权，而且是几派互相争夺权力，也闹不清哪一派到底代表了谁。”王星敏说。
	陈北疆沉吟了一会儿，她又问：“星敏，你对中国以后的发展形势怎么看？”
	王星敏叹了口气，说：“中国那么大，又那么穷。人口众多，文化水平却很低，农民中的大部分是文盲。要是鼓励他们都去造反而又没有正确的引导，国家就完了。中国的今后，恐怕还是要致力于经济建设和文化建设。”
	“政治问题不解决，一切都谈不到。”陈北疆说，“星敏，你很有头脑，不过，好像你对政治不感兴趣？”
	王星敏摇了摇头，说：“毫无兴趣。贫困的土地上只能产生贫困的政治。”
	陈北疆惊呆了，她一把抓住王星敏的手，兴奋地说：“星敏，你的看法和我的结论完全一致。我也认为，造反，也就是政治上的极端民主化，对中国是极为有害的。群氓造反会是个什么局面呢？”她一边说着，一边搂住王星敏的脖子，亲昵地在她脸上吻了一下：“星敏，你以后打算干些什么？”
	王星敏挣开陈北疆的搂抱，看了看堆在桌面上的书本，轻声说：“教育农民。”
	“教育农民？你从什么地方得来的这个怪念头？”
	“黄土高原、太行山、大寨。”
	她太可怕了，有头脑、有意志，还长得这么美丽。分手时，陈北疆紧紧握着王星敏的手，默默地想：这是一个危险的，比自己强大得多的敌人。一旦她得到了适宜的时机，她将是无敌的。
	必须在这之前，毁掉她。
	5
	在南城，除了边亚军以外，所有的玩儿主都怕贵福三分。这还不是因为他心黑手狠，打架不要命。别人怕就怕他那种死缠烂打、浑蛋无赖的泼皮劲儿。
	贵福还是个出了名的孝子。母亲十七岁怀着贵福的时候就守了寡。父亲被政府枪毙时定的罪名是恶霸地主，却一个大钱也没给母子俩留下。母亲靠着长年累月地糊纸盒和暗地里勾搭着几个相好的，把贵福拉扯大。
	十一岁的时候贵福学会了偷钱包。他要用自己的手来养活母亲。那是一天夜里，贵福一觉醒来后，发现母亲的被窝里多了个人，一个男人。他拉开灯，一把扯起了母亲的被子，什么都看见了。
	贵福大病一场，发烧、说胡话，差点儿死掉。母亲流着眼泪向他发誓，以后再也不找野男人了，贵福才慢慢地好起来。
	后来，母亲笑着对他说：“妈才二十多岁，也不能没个男人呀！”
	“我就是你的男人，我挣钱养活你。”
	就这样，他学会了偷钱包。十三岁时进了少年犯管教所，十五岁出来以后还偷，不仅偷，还要抢。在街上只要碰上佛爷，也不管是谁家的兄弟，非洗光扒净不放走。
	于是，母子俩攒下不少钱；于是，贵福也就犯了众怒。
	一天晚上，五六个有名有姓的玩儿主把他狠揍了一顿以后，把他带到丰台马家堡附近的铁道上。
	一个名叫连升的玩儿主抓着贵福的头发把他按倒在铁轨上。远方，一列火车正轰鸣着急驰过来。铁轨在微微颤动着。
	“贵福，你小子要是再不告饶，今天就让你舔舔火车轮子。”连升狠狠地说。
	贵福仰在铁轨上，眼睛、鼻子、嘴和耳朵都往外淌血。他喘了口粗气，闭上眼，右手腕悄悄往上翻，抓住了连升的袖口。
	火车越来越近，只有几十米了。
	“你小子到底告饶不告饶？叫声大哥也行！”连升有些慌，“你叫呀！快点儿叫呀！”他一边急促地喊着，一边松开手想往路基下面跑。
	贵福脚底下一蹬，右手猛地一拽，一下子就把连升拉倒在铁轨上，头并头地趴在贵福的身旁。
	火车没减速，山一般地向他们撞过来。
	别的玩儿主赶紧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他们拉下路基。火车掠着贵福的头皮驶过去了。
	贵福擦擦脸上的血，扫了惊魂未定的玩儿主们一眼，说了声“后会有期”，一瘸一拐地走了。
	连升昏了过去，好半天也没醒过来。以后，他就洗手不干了。
	另外几个玩儿主后来都托人给贵福送了礼，事情才算了结。
	贵福怕边亚军。因为边亚军比他更黑、更狠。
	有一次，他抢了一个小佛爷的二十元钱以后，又把小佛爷打了个死去活来。临了，他掏出一把牛耳尖刀对准佛爷的眼珠子，说：“今晚，叫你妈来见我。她要是敢不来，我就挖了你的眼珠子。”
	“叫我姐姐来，行吗？”
	“不行，福大爷就要你妈！”
	从懂得了女人是怎么回事开始，贵福就渴望在别的孩子的母亲身上发泄自己。因为他亲眼看见过自己的母亲是怎样被男人搂抱着、压在身下的。现在，他也是男人了，他必须把别人的母亲压在身下，才能泄去自己的积愤。
	晚上，来见贵福的是边亚军。
	“贵福，两条道儿任你选。一条道儿，明天晚上跟我到永定河河滩上去，我已经给你刨好坑儿了。以后，我替你养活你妈，当你妈的男人；第二条道儿，要是你敢不去河滩，我让你三天之内死在家门口，还要找人把你妈轮了。你看着办吧！”
	说完，边亚军笑着走了。
	第二天晚上，贵福没敢去河滩，一对一地单打独斗，他不是边亚军的对手。而且他很清楚，在那荒无人迹的乱石滩上，边亚军真敢一刀把他宰了，埋在石堆底下。
	凌晨四点钟，边亚军冻得哆哆嗦嗦地从河滩回来时，发现家门口跪着两个人：贵福和他的母亲。
	贵福朝边亚军磕了个响头，什么话也没说，双手举起了一沓钱。他母亲则在一旁不住地磕头，哭着求边亚军高抬贵手。
	边亚军把他们扶起来，让进屋里。
	从此，贵福成了边亚军的死党，在南城的玩儿主中更加飞扬跋扈、为所欲为，被人称为活阎王。
	但是，活阎王也有遇上真鬼的时候。
	6
	陈成到达什刹海南岸时，黑子已经带着人在等他了。每个人都握着刀子。
	佛爷看见陈成来了，低声对黑子说：“就是这个人。”说完，他退到一边观战去了。今晚他带来了五十元钱，谁打胜了是谁的。
	陈成冷静地打量了黑子和他手下的人一眼，他知道，他们不是他的对手。爸爸曾经告诉过他，狭路相逢拼命者胜。红军用梭镖能打败白狗子，就是敢拼命。
	今天，自己就是来拼命的，混到这个地步了，命又算什么呢？
	“这个人，以后归我了。”陈成用下巴指了指佛爷，“你要是让给我了，咱们今后是朋友；不给的话，我今天就要了你的命！”
	说着，他掏出了匕首，隐在胳膊后面。一看那架势，就知道是个玩刀子的行家。
	“你是从哪个坟头冒出来的？在哪儿玩？先说清楚了再说别的！”黑子从陈成头上的绷带和那双闪着寒光的眼睛里，明白了他是来拼命的，从心里先畏缩了。
	“你不用管我是从哪儿来的，说，你到底给还是不给？”陈成逼近一步，“不给？”
	他不等黑子回话，突然猛扑过去，匕首闪烁着冷冽的蓝光，直刺黑子的喉咙。
	黑子慌忙往后闪避，匕首划胸而过，衣襟被豁开一道大口子。紧接着，第二刀又刺了过来，这一次的目标是小腹。黑子拼命地往后一跳，又躲了过去。
	第三刀是刺眼睛，但刀光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在黑子摆头躲闪的同时，突然中途变向又直奔小腹而去。黑子无论如何也躲不开这一刀子，慌急中用刀往下一格，手臂上重重地挨了一刀。刀尖刺透皮肉，剁在骨头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刀尖崩折在骨头上了。
	黑子掉头就跑，其他人也跟着跑了。但是，没跑出多远，又都站住了。前面，顺子和宝安横眉立目地挡住了去路。
	三天以后，陈成交给大妹妹三百元钱。
	父亲在世时，月薪也是三百元，那是他在战争中九死一生而换取的报酬，是人民对他的功绩的肯定。
	自己现在也在拼命，用父亲传授的刀法去搏杀，但是为了什么呢？为了几张要吃饭的嘴吗？
	他掏出匕首，狠狠地扎在桌子上，瞪着两只血红的眼睛对妹妹们说：“以后，你们谁也不许迈出家门一步。都给我在家里读书，读书——”他喊叫着，号啕大哭起来。
	此后，他自己却几乎天天出门去，有时几天几夜出去不回家来。他学会了抽烟、喝酒，学会了骂大街、耍无赖，还学会了玩女人。学得越多，给妹妹们的钱也就越多了。
	一天，大妹妹上街买菜时听到几个男孩子的闲聊，这才知道，陈成，自己敬爱的哥哥，现在是赫赫有名的流氓大首领了。
	她回家后哭了很久，然后把自己所有的课本都撕了。
	一年半以后，当哥哥受到公安局的通缉和追捕的时候，她自杀了。
	7
	每晚临睡前，母子俩都要把藏在屋内顶棚上的钱捆取下来，数一遍，然后再包好放进被窝里。搂着钱睡觉，做梦都踏实。
	“贵福，有多少啦？”母亲自己已经数过两遍，但还是忍不住要问贵福一次。
	“四千八。”贵福说，“还差二百。”
	他们母子约定，攒到五千块钱，贵福就洗手不干了。母子俩搬回乡下老家去，盖两间房，给贵福娶个媳妇。
	母子俩钻进一个被窝。自从贵福成了母亲的“男人”以后，他一再坚持和母亲睡一个被窝。他怕，怕半夜有男人来。
	“贵福，给你娶个什么样的媳妇呀？丑的还是俊的？”母亲抚摸着贵福光滑的脊背，轻声问。
	“能孝敬的。”贵福半睡半醒地说。
	“傻小子吃花糖，娶了媳妇忘了娘。”母亲笑着拍了贵福的屁股一巴掌。
	慢慢地，她笑着睡着了。
	半夜，有个男人进来了。
	门插被刀子轻轻地拨开了，一个矮壮的人影推门闪进身来，他划着了一根火柴，照亮了小屋，也照亮了自己的脸。
	在那人进到屋子里的一瞬间，贵福突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火光一闪，他看见了一张男人的脸，一张又大又圆、长满了毛的脸，看见了那张大嘴和那两只蚕豆般大小、闪着凶光的眼睛。
	贵福想从被窝里爬出来，跳下床去，但是太晚了，一把锋利的尖刀准确地刺进了他的后心。没有来得及吭一声，他就完了。
	母亲听到了响动，顺手拉开了电灯。她不该伸出那只雪白浑圆的胳膊，不该露出半个裸着的肩膀，还有，她不该长得那么年轻、那么美……她更不应该的是，为了几个钱卖了自己，毁了儿子。
	来人在灯光下稍一愣神儿，随即就扑了过去。用粗大的手捂住母亲的嘴，撩开了被子，爬上了床……
	他的身材极短，不足一米五。
	8
	刘南征把这次大规模的行动定名为“飓风”。五十个参加者都是从老红卫兵中严格挑选出来的。
	飓风行动的具体方案是：把队伍分成两路，分别从海淀区的东部和西部向中央突进，形成钳状攻势。在突进的途中，各路队伍应以极快的动作奇袭若干个大学和中学的造反派组织。
	目标仍然是钱，以及一切有用的物资。
	整个行动的时间绝对不能超过两个小时。然后队伍迅速地化整为零，就地消失。
	“风嘛，就是要来无踪、去无影，骤聚骤散。”刘南征这样说。
	经过周密的战前侦察，方案又进一步具体化了。于是，按计划于八月一日凌晨三时整开始了飓风行动。据说，四十年前的这个时间，在南昌城头上人民军队打响了第一枪。
	行动一开始极为顺利，战果惊人。左右两路在迅速突进的过程中队伍进一步分散，有奇袭，有短促突击，有顺手牵羊，有迂回闪避，搅一棍子就走，捞着一点儿就是便宜。八方打响，四处开花，突进路上一片混乱。
	四时半，刘南征的左路部队已全部到达会师地点——黄庄车站。五分钟后，陈北疆的右路先头部队也到达了。刘陈会师后庄严地握了手，随即安排队伍带着战利品分头向紫竹院公园以南和以西撤离。他们两个人则留在原地接应后续部队。
	十分钟以后出事了。
	后续部队迟迟不到，正在着急的时候，忽然田建国从中关村方向骑车飞驰而来。见到刘、陈，他慌张地大喊：“快跑，体院的棒子队追上来了！”
	他的脸煞白，车也没下，飞快地向南逃命去了。
	刘南征和陈北疆对视了一眼，他们还不能走，右路部队还有八个人没有回来。
	“南征，你在这儿等着，我去迎迎他们。”说完，陈北疆骑上车向中关村方向蹬去。
	望着陈北疆那娇弱的身影，刘南征鼻子一酸，胸中涌起一股悲壮感。他没有迟疑，操起那根用惯了的垒球棒，骑车追了上去。
	那八个人是在中关村北面被追上的。在他们身后，二十几个体魄强健，身穿运动衣，手持垒球棒的小伙子蜂拥而上，群虎擒孤羊般地把八个人围在中间，一顿乱棒，一片哀号。顷刻间，除了躺倒起不来的，其余的都跪在了地上。
	正在这时，刘南征和陈北疆赶到了。
	刘南征急红了眼。他飞身下车，抡着垒球棒，大叫一声，雄狮般地突入虎群。棒子带着风声横扫竖抡，逼得群虎不得不稍稍后退。
	八个残兵败将趁机爬起来，骑上车跑了。
	有个小伙子也急了眼，举起大棒迎向刘南征，两棒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啪的一声断成四截。
	刘南征甩掉断棒，两脚一跺，双手成钳状向小伙子扑过去，小伙子稍一愣怔，被刘南征卡住脖子扑倒在地上。
	其他人一拥而上，围着刘南征拳脚交加，一阵猛打。但是，刘南征咬紧牙关，瞪圆了双眼，两只手像铁钳子似的死死卡住了小伙的咽喉。他双眼上翻，脸已经憋紫了。
	“住手，谁也不许再打了！”陈北疆突然出现在人群中，她那平静、清脆的女声把所有人都镇住了，混战的场面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
	她又微笑着拍拍刘南征的肩膀，柔声说：“你快松开手呀！人家已经住手了！”
	刘南征缓缓地松开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他怔怔地看着陈北疆，不一会儿，泪水流了一脸。然后，他突然两眼一闭，身子转了半个圈以后重重地摔在地上，昏死过去。
	陈北疆走过去，轻轻地拍拍刘南征的脸。随后她站起身来，严厉地对持棒而立的人群说：“你们立刻派人把他送进医院，一定要保证他的生命安全。另外，绝对不允许外人接近他，特别要警惕阶级敌人可能的破坏活动。至于他是谁，你们以后会知道的。”说着，她的目光变得十分严峻：“如果他出了任何问题，你们和我，都负不起这个责任。”
	她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笔记本，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对方。
	“你们中间谁是头头？这是我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我联系。”
	没有人敢接纸条，谁也不肯承认是头头。
	“没有头头？乌合之众？那好吧，你们这些人谁都不能离开现场一步，把自己的姓名、学校、所在造反组织的名称、个人出身简历等情况留下，以备查找。”陈北疆严肃地审视着小伙子们的脸，目光像刀子似的冷峻。
	“另外，你们中间谁打人最凶，谁是头头，也要由你们自己查出来。我可以告诉你们，在你们中间，有坏人，有黑手。”
	人们面面相觑，争相往后退。
	陈北疆怒容满面地逼近人群，扬手把纸条扔了过去。纸条飘飘荡荡地落在人群前面，像一颗炸弹，没有一个人敢捡。
	大家只隐约地看清了纸条上的几个字：……中央文革办事组转……
	一个愣小伙子猛地推了陈北疆一把，把她推倒在地，然后撩起运动衣把头一蒙，撒腿跑了。其他人也都跟着跑。跑远了，有个人冲着陈北疆喊：“你查去吧！我们都是头头！”
	陈北疆站起身来，掸净身上的土，冷冷地望着跑远了的人群，愤愤地吐出两个字：“群氓！”
	9
	土匪进了北京城，立刻把南北城的玩儿主们打得惨败。几乎是在一夜之间，许多大码头的主要首领都遭了他的手。先是南城的大疤瘌被刺了两刀，跪在地上求饶称臣；接着是北城的洋马挨了两砖头，脑袋上缝了十一针；以后是贵福被扎死，钱被抢，母被奸。再以后，又有许多人倒了霉。
	一时间，玩儿主们不敢上街，佛爷们不敢登车出货，谁都怕碰上这个魔鬼。
	玩儿主们都把扫除这个害群之马的希望寄托在周奉天、边亚军和陈成身上。的确，能够对付土匪的，也只有这三个人了。
	可是，周奉天曾是土匪的大弟子，他能对土匪下手吗？边亚军不在北京，他带着几个佛爷吃京包线去了。陈成呢，也突然销声匿迹，不见了踪影。
	陈成进了京西的大山。
	陈成是受周奉天之托去看望王星敏的。一个月之前，一个很俊俏的农村少妇悄悄地找到王星敏，两个人谈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一起进了山。现在，她在大山里的一个农村小学教复式班。
	在长途汽车的终点站下车以后，沿着乱石滩走了十几里，就开始上山了。此时，夕阳已经掉到山的后面去了，余晖染红了西天。莽莽苍苍的群山像大海一样起伏不平，一直绵延到天的尽头。
	陈成在一座山顶上站了很久。据说，在远古的时候，这里曾是浩瀚无际的沧海。曾几何时，海水退尽了，耸起如此巍峨的大山。也许，这才称得上是历史吧！与历史相比，人的一生是何等地渺小短暂啊！
	他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又想到了父亲。
	一个洪湖水里滚大的渔花子，扛着梭镖跟贺龙走时连条裤子都没有，二十年后竟成了指挥千军万马的高级指挥员，进城后又坐小车、吃国宴、搞女人。现在，他的历史终于结束了，又回到了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前的那个地方去了。那个地方在哪儿呢？
	既然所有的人最终都要回去，那么苦争苦斗又为了什么呢？父亲举着梭镖和白匪拼命，难道就是为了以后能坐小车、搞女人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和自己现在的行为有什么不同呢？
	不。父亲是为着像这些群山一样的东西才去拼搏苦斗的。
	当他经过二十年枪林弹雨，二十年的政治斗争，最后连大山也看不见的时候，他才决定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陈成现在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大笑着去死。他给人们留下了一个哑谜：切开腹部，是让人们看看自己的内心世界；刺中心脏，是表示心死了。为之奋斗了一生的大山突然没有了，心能不死吗？
	也许，父亲在用裁纸刀刺向自己心脏的那一瞬间，是快乐的。因为只此一刀，他就把自己和大山永远地融合在一起了。山是永存的，从此可以不必再去为它而忧虑。
	自己的那座山呢？什么时候自己才能获得魂归大山后的快乐呢？在这之前，还要经受多少痛苦和磨难呢？自己有勇气去承受它们吗？
	他不愿再想下去了，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时，大山已黑成一团，模糊难辨了。
	他继续爬山。肩上的两个大手提包死沉。临行前，周奉天、顺子和宝安在提包里塞满了挂面、大米和咸菜。边亚军又派人送来了一大罐子炸黄酱。
	没有奶糖，没有罐头，更没有人敢让陈成给王星敏捎钱。
	看得出，这些人怕她，怕一个姑娘。这会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呢？
	当夜，陈成宿在大山深处的一间农舍里。吃过一大碗野菜和山药煮的糊糊粥，他就坐在屋外的茅檐下看星星，看了一夜。
	10
	边亚军突然回到了北京。
	他把南城各路的玩儿主召集到一起，怒容满面地说：“你们都看见贵福的下场了吧！咱们中间不管是谁，只要还在街面上玩下去，都会是这个下场，甚至可能比他还要惨。
	“你们先得想明白了，还敢接着玩下去的，就跟着我去找土匪；怕了的，就趁早回家去。”
	说完，他拍出了一千块钱：“三天之内，你们大伙儿凑足三千八百元。打死土匪以后，我边亚军加倍奉还。”
	当晚，就有人把四千多块钱给贵福的母亲送去了。但是，钱又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那个女人疯了，见到钱就怕，说是贵福的血。
	第二天，边亚军带着一大帮人上了街，寻找土匪，为贵福报仇。
	有人立即把这个消息报告了周奉天。他微微一笑，说：“边亚军是好样的，不过，我们也该干点儿事了。”
	他派人去找宝安和顺子，宝安来了，顺子没有来。
	顺子碰上了土匪。
	顺子手下的一个佛爷好久没有上贡了，顺子在街上闲逛时正好碰上了他。
	佛爷苦着脸说：“这些日子手气不好，连饭辙都混不上。大哥，你宽限几天，有了，一定给你送去。”
	顺子没奈何，只好放他走了。
	巧的是，中午顺子去前门老正兴餐馆吃饭，一进门又看见了那个佛爷。他陪着两个圈子在吃饭，桌面上摆着不少酒菜。顺子没说话，转身就出了餐馆。佛爷赶紧追了出来：“大哥，今晚，安定门外。”
	出安定门往西走，有很大的一片苗圃，“文化大革命”以后没人管了，仅一年的时间就长成了荒林子。因为这里僻静，很少有闲人来往，所以，也就成了玩儿主们经常约会的地方。天擦黑的时候，顺子进了小树林。远远地看见林子深处有几个人影在晃动，就走了过去。
	佛爷没有来。来的是一个矮粗壮汉和几个小玩儿主。一见到壮汉那颗硕大的头颅和两只蚕豆似的眼睛，顺子就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个人是谁呢？
	“你他妈的就是顺子？”壮汉的声音沉闷、粗野，透着杀机。
	顺子向左挪了半步，让一棵手腕粗细的小树挡在自己的前面，随手抽出了匕首。
	“我就是你顺大爷，你是谁？”
	“土匪。”
	“哪个河沟里的泥鳅？”
	“河源头。”
	“顺天漂下海啦？”
	“在旱岸上撂了三天。”
	“怎么又见水了？”
	“堤漏了。”
	顺子明白了，这个叫土匪的家伙是蹲过三年大狱的劳改犯，在大西北服刑，现在脱逃回来的，于是问：“入了海，是寻媳妇还是找舅舅？”
	“媳妇见过红，找到就走。”
	“在哪铺炕上？”
	“四九城。”
	“有媒人？”
	“不用！”
	看起来，今天是非得拼命了。这家伙和南北城的所有玩儿主为敌，且毫无通融的余地。此次脱逃回来，就是为寻仇的。
	这是个疯子。
	顺子四处扫了一眼，林子挺密，要跑，是跑不脱的。于是就说：“选个吉日？”
	“今儿个就是好日子。”
	土匪的话音还没落地，顺子的身子就猛地往左一闪，紧接着又从树的右侧飞了起来，两脚朝前，结结实实地踹在那张空白极大的圆脸上。
	两个人同时摔倒在地上，但是顺子先站了起来。土匪刚刚仰起头来，脸上又结结实实地挨了第二脚。
	第三脚应该踹他的胸口，要从上而下地狠砸，如果看得真切，可以在半空中蜷腿，用膝盖砸敌人的要害处。这种致敌于死命的三脚功夫是边亚军在太行山上传授给顺子的。可惜，顺子临阵手软了。
	顺子紧握着匕首，腰躬着，和土匪兜着圈子，谁也没敢轻易地出刀子。陈成如果在这里就好了，他的刀法好，顺子闪出这个念头，自己也笑了。
	土匪把刀子交到左手，身上向左一晃，两脚同时飞出去向右猛蹬。顺子向左躲闪对方的刀子时，正迎上了飞来的两脚，只觉得眼前一片金光闪烁，身子横飞了出去，平平地拍在地上。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立即就挨了第二脚的猛击，脑袋里嗡的一声响，昏了过去。
	土匪的第三脚准确地砸在顺子平坦的小腹上。顺子的身子卷成一个球，滚到一边去了。
	土匪笑了笑，说：“功夫还嫩着呢，这个毛都没长全的雏儿！”然后，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走了。
	第二天清早，一个到林子里来搂树叶子的小姑娘发现了顺子，急忙喊来人把他送进医院。
	医生说：“肠子断了几处，腹腔里都是血，恐怕没有救了。”
	小姑娘说：“熬了一夜都没死，怎么到了医院就要死呢？再说了，他也不愿死，伤成这样子，还往林子外爬呢！”
	医生笑了，说：“谁愿死呢？”
	开刀以后，顺子竟真的没死。
	11
	陈北疆去了王家三次，才发现王星敏失踪了，她急红了眼，去找周奉天要人。
	周奉天正闲坐在后海边上的小树林里打围棋谱，陈北疆来了。
	“唉哟，陈大将军，有何贵干？”周奉天笑眯眯地递给陈北疆一个小木凳，自己挪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棵柳树。树的枝叶中，蝉鸣正响亮。
	陈北疆没有坐：“我问你，王星敏在哪儿？”
	“在那儿。”周奉天眯缝着眼向西方望去，天边有一道清晰的山的轮廓。“大山里。”他又补充说。
	“她在山里干什么？”
	“修行。”
	“和谁在一起？”
	“受苦受难的灵魂。”
	“地址？”
	“人鬼不同界，告诉你也没有用！”
	“她为什么要躲起来？”
	“躲避魔鬼的纠缠。”
	“谁是魔鬼？”
	“你和我。”
	陈北疆眺望着西边的群山，沉思了一会儿，冷笑着说：“我看，她是躲在山里养孩子去了！”
	啪的一声，周奉天一把拍碎了一颗玻璃棋子。他的脸色铁青，两眼喷着火，愤愤地说：“你太会造谣了，陈北疆。不过你可能忘了，造谣生事，弄假成真，这是流氓的看家本事，而我是流氓的头子，为了你这句话，我会耍尽流氓手段让你吃苦头的。”
	陈北疆不理会周奉天的威胁，继续冷笑：“谁的孩子？是你的，还是无法确认到底谁是父亲？”
	“谢谢你教会了我。我会用同样的方法对付你的。”
	“你会的，咱们两个人起过誓。”陈北疆说。
	过后，周奉天十分后悔。他害怕那个带着妖气的女人。
	他隐隐地感觉到那种妖气，将会给他、给王星敏带来无法逃脱的厄运。这使他感到格外地恐惧。
	他托人给陈北疆带过话去，道歉、求和，希望能成为朋友。
	陈北疆回了话：“我们起过誓。”
	想了很久，周奉天决定做两件事。
	一是，请陈成进山见王星敏。陈成有知识、有头脑，气质也好，也许王星敏会喜欢他。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谢天谢地了。陈成一定会保护她的。
	二是，找到宝安，秘密地交代了几句。宝安领命去了。
	三天以后，从老红卫兵那边传过来一个消息，陈北疆遇刺了。伤并不重，但受伤的部位不好启齿。
	从玩儿主这边传过去的消息则是：陈北疆遇害了，几个仇人轮奸了她之后，还不解恨，又用刀子……
	谁是凶手？没人知道，反正是她的仇人，而她的仇人，又太多了。
	在病床上，陈北疆给周奉天捎来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我们起过誓。
	12
	边亚军终于找到了土匪。
	一天下午，他独自一人乘3路无轨电车。当车停在白塔寺站时，他无意中发现马路对面的车站上站着几个人。他们也在等3路电车。
	边亚军没有见过土匪，但是本能告诉他，那个大脑袋的矮壮汉子就是他！在那双相距极远、状似蚕豆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常人不易察觉的神色，那是杀人狂所独有的。
	车门已经关上了。边亚军掏出了刀子，车门又迅速地为他打开了。
	越过马路时，那边的电车刚好驶进车站。他紧跑了几步，从电车后面绕过去时，已经晚了。站上候车的几个人上了车，最后一个人正迈进车门。
	最后一个人，就是土匪。
	边亚军飞身冲了上去，在车门关闭前的一刹那，从门缝里把刀子捅了进去。
	车内有人摔倒了，引起一片惊叫声。
	三天后的一个夜晚，有人用刀在边家的屋门外插了一个纸条：“明晚，小树林，恭候大驾。”
	刀子上有血。边亚军认得它，三天前，他用这把刀子刺伤了土匪。明天，该轮上谁流血了呢？
	13
	陈成到达小山村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晚霞把那几栋青石板盖顶的农舍涂成不伦不类的紫色，像是涂了一层污血。
	落日也在王星敏身上镀了一层金黄色，使她不仅显得更加灵秀、祥和，而且还带有一种高贵而又神秘的气质。
	“谢谢你，这么远来看我。”王星敏伸出手，文静地笑了笑。
	她的手很瘦、很小，软软的，沾满了粉笔末。吃饭时，陈成没洗手。饭后，王星敏要备课。陈成歪在炕上，望着案头的那盏油灯出神。
	王星敏递过来一本书，说：“你没事可干，就看看这本书吧！挺好看的。”
	陈成接过书。书名是：《格林童话选》。
	“这书我以前读过，现在不想再看。”
	“为什么？”
	“让人心酸。”
	陈成走出屋，说：“你忙你的吧！我去山上转转。”
	“路不好走，你去山上干什么？”
	“看星星。”
	王星敏和陈成一起上了山。
	平躺在一块大青石板上，陈成望着星空出神。
	“你懂星象？”王星敏问。
	“不懂。昨晚看了一夜，又好像悟出了一点名堂，那里，也和人间一样。”
	“是天人合一吗？”
	“不是。你看，它们是那么多，那么拥挤，所以，它们之间必然充满了斗争。弱的依附强的，强的依附更强的。有相互的勾结和吸引，又有相互的敌视和排斥。还随时会出现飞来横祸，几亿光年形成的旧格局一下就被粉碎，重新开始新的组合。在那么大的宇宙空间里，这些小星星生活得也很不容易。”
	王星敏说：“其实，它们要比我们容易得多。它们之间的斗争，是按照严格的规则进行的，谁都不会超越规则。而这种规则又极其简单，牛顿用一个短短的公式就描述了它的全部内容。人间的斗争和社会的规律则要复杂一些。”
	“能用一句话概括社会生活的规律吗？”陈成问。
	“可以的。”
	“哪句话？”
	“造反有理。”
	“造反？造成天下大乱、社会大乱、民不聊生吗？造成道德沦丧、人心不古吗？”
	王星敏摇了摇头，叹口气，望着夜空说：“不是，那是被人们误解和滥用了的结果。我们这个民族现在还不能真正理解造反的意义。只有在经济、文化和思想上获得高度发展以后，这条规则才能够被正确地实行起来。那时的人们，该是多么幸福啊！”
	“你说的东西太遥远了，再近一点儿，有什么社会规律可循吗？”
	“有，阶级斗争。”
	“阶级斗争？你死我活地厮杀、搏斗？人与人之间的势不两立？战争、监狱、断头台？”
	“是的。国家的前途，民族的命运，取决于哪个阶级是战胜者。”
	“是人为的吗？”
	“是命定的。”
	“谁？上帝？”
	“历史。”
	14
	最得力的佛爷被陈成硬抢了过去以后，黑子的财源就断了一大半。此外，为了维护自己在这个小码头的地位，他必须设法筹一笔钱送给周奉天。
	而周奉天是从不要小钱的。
	黑子决定破釜沉舟，亲自带着几个佛爷登车出货。偷钱包这行当，三分艺，七分胆，有大玩儿主用刀子给保着驾，佛爷们胆壮，不怕捅炸了窝。
	“你们放开胆子练活儿，捅炸了，有我。”登车前，黑子对佛爷们说。他撩起衣襟，胸前交叉地别着两把锃亮的尖刀：“谁要是敢炸窝，我捅死他！”
	佛爷们也急了眼，在5路汽车上，四个佛爷一站就出了五份货，但是钱不多。
	“今天的手气不错。走，上大1路。”黑子给佛爷们打着气儿。其实，在5路车上就差点儿炸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乘客已经发现自己的钱包被偷了。黑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撩起衣襟，那人吓得把话硬咽回去了。
	大1路的货肥，佛爷们都知道。但是1路又是块险地，一旦炸了，司机往往会紧关车门，直接把一车人拉到派出所去。
	1路沿线，有好几个派出所。
	带着刀子登1路车更是犯忌的，进了派出所就再也出不来了。但是，谁让黑子急着用钱呢？顾不了这么多了。
	这一天1路车上的人真多，大都是刚从北京火车站下来的外地人，提包带卷儿，蒙头傻脑的，兆头不错。
	五个人是从前门儿上的车。上车后，几个佛爷就像泥鳅似的挤着人缝向后门溜，沿途摸顺手货。顺手货往往不是什么大货，但是出得快。不管是谁，只要得了手，一个眼色大伙儿就赶快下车，然后就地等下一趟车。
	这样是麻烦一点儿，但是保险，不用担惊受怕。再说，勤能补拙，积少成多嘛。
	弟兄们的手脚可真够利索的。车门刚刚关上，两份货就到了黑子的手里。
	第一份货是站在车门口的那个抱孩子的妇女的，没多大油水，顶多有个块儿八毛的，黑子随手把它甩了。
	第二份货出自那个外地傻帽儿。你瞧他，把提包顶在脑瓜顶上，两只手紧紧护住提包，拼命往车厢中间挤。这样，所有的衣服口袋还不是都白给了吗？
	这份货是老二递过来的。刚一接手，黑子的心里就咯噔一下，好家伙，一辈子都难遇着的大货，至少有三个整数。
	他赶紧给佛爷们递了个眼色，告诉他们，逮着鱼了，车一停站赶快下车。
	但是迟了，从他身后又递过来两份货。
	黑子的冷汗一下子就流了出来。四份货，就是四颗冒烟儿的炸弹，每一秒钟都有爆炸的可能。而且一个炸了，其他的就都跟着炸，四颗炸弹，能把人炸得粉身碎骨。老天爷，车怎么开得这么慢呢？快停车吧！
	黑子知道，今天是在劫难逃了。他妈的，要炸就快点炸吧！别他妈的软刀子割神经，折磨得人难受。黑子几乎疯了。
	终于，车进站了。在车门马上就要开启的瞬间，第一颗炸弹炸响了：“有贼，我的月票丢了！别开门，抓贼！”抱孩子的妇女惊叫起来，她的声音尖厉、紧张，混乱嘈杂的车厢内立刻沉寂下来。
	几秒钟之后，几个更惊慌的嗓音也相继炸响了。
	“我的钱包，我的钱包！”
	“天杀的！我的钱包也被掏了！”
	外地人丢开提包，两只手慌乱地拍遍了自己的全身，一下子放声大哭起来：“我的钱丢了！四百块钱……全没了……”
	车厢里，乱成一锅粥。
	15
	他是在北京站前的一家饭馆里遇到她的。
	当时，他正独自一人在吃饭。一只污脏的、纤细的小手伸到他的眼前，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说：“大叔，你行行好，给我两个包子吧！”
	他厌烦地抬起那颗硕大的头，鼓着两只蚕豆眼看过去，桌子旁边站着一个讨饭的小姑娘。她瘦瘦的、小小的，顶多十四五岁。脸上有污渍，两只小辫却梳理得很整齐，利利索索的。
	他本来想挥手让她走开，但是小姑娘那双透着恐惧和乞求的黑眼睛使他改变了主意。他夹了两个包子给她。
	小姑娘接过包子，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走了。走到门口时，小姑娘又给端盘子的服务员鞠了个躬。这让他感到挺有趣的，这小丫头，会要饭，懂规矩。
	走出饭馆时，他又看见了小姑娘。她蜷缩在饭馆前的暗影里，可能有点怕冷，肩膀哆嗦着，头垂得低低的，单薄的身子在阴影中显得是那么弱不禁风。
	他给了她一块钱。
	在站前广场转了一圈，他上了2路无轨电车。车开动时，他偶一回头，又看见了那个小姑娘。她站在车门外，两只漆黑的眼睛透过车门定定地看着他，像是要记住什么。
	车行一站，他下了车，折回站前广场。小姑娘仍在那里。
	他摇晃着那颗大头，瞪着两只蚕豆眼问小姑娘：“你不怕我？”
	小姑娘笑了：“大叔，你是好人。”
	“好人？”他抬起头，仰望着夜空想了想，说，“我杀过人。”
	小姑娘又笑了，漆黑的眼睛里闪出泪光：“我也杀过人。”
	“你？”
	“我娘生我的时候，死了。”
	16
	陈成刚回到城里，就听到了顺子出事儿的消息。
	正要去医院看看他，边亚军来了。
	“星敏在山里还好吗？”边亚军关切地问。
	“还可以。二十三个学生，分成四个年级，她又教语文，又教算术，也够她的戗。”陈成说。
	“听说过土匪这个人吗？”沉吟一会儿，边亚军问陈成。
	“听说了，顺子被他打伤了。”
	“明晚，他约我到安外小树林去会会他。我想找一个帮手。”边亚军说。
	“我去。”陈成毫不犹豫地说。
	“土匪和周奉天的关系很深，你和奉天的关系不错，你去合适吗？”边亚军说，“明天晚上，不是他死，就是我死，没法躲了。”
	“你和周奉天的关系不是也不错吗？”
	边亚军不再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又说：“你觉得王星敏这个人怎么样？你们能谈得来吗？”
	“很难。不过，我挺佩服她。”陈成似乎不想再提王星敏，又问边亚军，“你是来找我帮你的吗？”
	“我必须找个靠得住的人。土匪这家伙心毒手狠，你要是能跟我一起去，我心里就踏实些。”边亚军拍拍陈成的肩膀，又说，“周奉天托你去探望王星敏，也是觉得你靠得住。他打算把王星敏托付给你，你明白吗？”
	“我不配。”
	“那谁能配得上她呢？”
	“咱们这些人，没有一个配得上她的。咱们都是走兽，她是在天上飞的。”
	下午，陈成和边亚军去了医院。顺子一见到他们就要哭，床边，搂树叶子的姑娘拘谨地坐着，不知为什么，见到生人来她就要脸红。
	“顺子，这人就是救命恩人吧？”边亚军很严肃地给姑娘鞠了个躬，“顺子救过我的命，你又救了他，我替顺子兄弟谢谢您了。”
	陈成看了看姑娘，对顺子说：“出院以后，你该收敛着点儿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别让人家姑娘替你揪着心。”
	姑娘的脸更红了。
	临走，他们给顺子留下一些钱。
	17
	他把小姑娘带到永定门外的护城河堤上。回北京以后的一个多月里，他都是在这里过夜的。
	“大叔，你也没家吗？”
	“过去有，现在没有了。”
	睡到半夜，他被小姑娘的哭泣声惊醒了。
	“你怎么了？”他问。
	“我怕。”小姑娘哭着偎进他的怀里。
	“怕什么？”
	“人。他们好厉害呀，那么多人，喊口号，开大会……”
	他轻轻地搂着小姑娘，摸她的小辫。过了很久，他说：“我也怕，怕人。”
	“为什么？”小姑娘不解地问。
	“因为我杀过人，人们也就会杀我。”
	“那我们一起走吧，找个没有人的地方，盖间房。我做饭，你种地，就咱们俩，永远不见别人，那多好啊！”小姑娘天真地说。
	他看着小姑娘那双漆黑的眼睛，点了点头：“过几天，我带你去东北。那里的老林子特别深，钻进去一辈子都不会让人看见。”
	这一夜，小姑娘睡得很甜，他却再也没有合上眼。
	第二天傍晚，小姑娘早早地来到河堤上。他答应今天早点儿回来，给她带一只烧鸡。
	烧鸡是什么味儿呀？她想着，笑了。忽然，她听到有人到河堤上来了。她高兴地起身迎了过去。
	来了四个人，没有他。
	这四个人好凶啊，手里都拿着刀子。为首的人个子不高，细长的眼睛射出一道寒光，小姑娘吓得浑身颤抖。
	“土匪在哪？”这个人问。
	“没……没有土匪。”小姑娘结结巴巴地说，“昨天晚上我就在这儿，没有碰上土匪。”
	那个人笑了：“昨天跟你在一起的那个人呢？他是不是个大脑袋，小矮个儿？”
	“是。”小姑娘嗫嚅着说，“他不是土匪，是好人。”
	那个人又笑了：“我们都是好人，杀人不眨眼的好人。”
	他们在河堤上等土匪，一直等到晚上十点多，土匪也没来。那人突然变得很凶，抓着小姑娘的辫子，厉声问：“他今天到底回来不回来？”
	“他说，不回来了。”小姑娘撒了个谎。她看得出来，这些人或许就是他所怕的那些“人”。
	“他不回来，你在这儿干什么？你不是他的小姘头吗？”另一个高个儿瞪着眼问她。
	“我不是姘头，我是丫头。他叫我丫头。”小姑娘不满地说。
	“那好吧，宝安，”那个矮个儿的人把小姑娘搡给高个儿，“你试试，到底是丫头还是姘头！”
	没等小姑娘挣扎，宝安抱起她就进了树丛深处。不一会，从树丛里传来小姑娘撕心裂肺般的哭叫声。
	土匪回到大堤上时已经快十二点了。小姑娘发现了他腿上的刀伤，哭着扑进了他的怀里。
	“是那些人打的吗？”
	“哪些人？”土匪吃惊地问。
	“刚才，他们来了，拿着刀。没找到你，就……”小姑娘紧紧搂着土匪的脖子，痛哭着说，“我的身子，是给你留着的呀……”
	他紧紧抱住小姑娘，把她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说：“睡吧！别怕，我再办完一件事，就带你去东北。那里有人参，有金子，咱们能活得过去的。永远不再见人。”
	小姑娘渐渐地安静下来。她睁着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土匪，说道：“大叔，我给你生个小孩子，好吗？”
	“别胡说八道，快睡。”
	“你答应了，我就睡。”
	他点了点头，小姑娘合上眼，睡着了。那只烧鸡，他拖着伤腿带回来的烧鸡，也不知扔到哪儿去了。
	半夜，他轻轻地把小姑娘放在地上。自己摸出一把薄钢片砍刀，下到河边，蘸着河水在一块石头上磨起来。
	回到小姑娘身边时，她又在哭，漆黑的眼珠被泪水洗得更黑了。
	“怎么了？怎么又哭了？”
	“我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死了，是被人打死的。浑身是血，脸上也是血……”小姑娘又扑进他的怀里哭起来。
	他笑了，嘴一直咧到耳根：“我早死过几回了。”
	三天后的一个傍晚，他背着砍刀走了。临走前，他和小姑娘约定，第二天一早就坐火车去东北。他们将在北京站的售票厅前见面，到时候不见不散。
	第二天天还没亮，小姑娘就等在售票厅门前了。她的脸和手都洗得很干净，小辫梳得整整齐齐的。
	但是，他却没有来。
	一天、两天、三天，他都没有来。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他还是没有来。
	饿昏过去的时候，小姑娘做了一个梦，梦见一颗很大的头，上面都是血。
	这颗带血的人头咧开大嘴朝她笑。她想把这颗头抱在怀里，亲他，舔干净上面的血。
	18
	1路公共汽车上炸得一塌糊涂。在纷乱中，有两个人最冷静。
	一个是司机。在他的身后，车厢里已经乱成一团，这个中年汉子连头都没回一下。他不动声色地踩了一脚油门，让车驶入快行线，向派出所方向开去。
	但是，仿佛他的脑后长着眼睛，他清楚地知道，有人悄悄地向他逼了过来。而且，那人手里一定拿着刀子。
	黑子也极为冷静。既然事情的结局是意料之中的，那么慌有什么用呢？他慢慢挤到车厢的最前面，突然拔出刀子顶住了司机的后背，低声命令道：“停车！不停，我扎死你！”
	司机似乎早有准备，他没有回头去看，但脚下却使劲地踩了刹车。车在木樨地大桥上停住了。
	“你先下车！”黑子又命令道。同时，他的刀尖扎进了司机的左肩，血水一下子浸透了他的白背心。司机还是没有回头，随手拉开了驾驶室的车门跳了下去。
	黑子转过身来，持刀面对着惊呆了的人们，恶狠狠地说：“谁要敢动一动，我一刀捅死他！”说完，他掏出几个钱包，扔在地上，用脚踩住，说：“爷们儿今天认栽了。我们下了车，是谁的，谁拿走。”
	佛爷们一个接一个地从他身边挤进驾驶室，跳下车。
	黑子下车后，双手持刀一抱拳，对站在车门旁的司机说：“大爷，今天惹您心烦了，改日再面谢。”说完，他带着佛爷们向工会大楼后面的楼群中跑去。
	跑在最后的佛爷还没跑出几步，就觉得身后有人追了上来，他刚要回头去看，脑门子上就重重地挨了一拳。
	追上来的人是司机。他拧着佛爷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提起来，蛮有把握地对乘客们说：“逮住这一个，就能逮住一串，钱也丢不了。”
	有十几个着旧军装的老红卫兵恰好骑车从这里经过。骑在前面的一个瘦瘦的青年立即停下来，他望着正在狂奔猛跑的几个佛爷，对一个高个子说：“南征，佛爷！”高个子没有犹豫，说了声“追”，立即掉转车把向黑子他们追过去。
	老二紧跟在黑子后面，忽然，他听到脑后一阵风声，急回头，吓了一大跳。
	一大群气势汹汹的老红卫兵飞车追了上来。最前面的是一个剃着光头的粗壮汉子，他一手扶车把，一手抡着钢丝车锁向老二抽过来。
	老二拼命地往前猛跑，钢丝锁的铜头一下又一下地呼呼着落在他的脑后。情急之中，他向跑在前面的黑子叫了一声：“大哥，快救救我！”
	黑子听到喊声，猛地收住了脚，让过老二。光头正好冲刺到他的身前。他用左手的刀挡住钢丝锁，身子往前一进，顺势把右手的尖刀送进光头的臀部。
	光头连人带车摔倒在马路上。
	黑子转身再要跑时，刘南征已经追到他的身后。黑子只觉得眼前一黑，头上重重地挨了一击，身子一下子扑了出去。
	他的肩膀撞在马路牙子上，昏了过去。
	刘南征挥舞着皮带，很潇洒地骑车在黑子身边转了半圈，停住了。
	19
	李大妈是街道居委会的治保委员。在胡同里，那帮子不三不四的小青年都有点儿怕她，可是，她愣是对自己的两个儿子没辙。
	老大因为偷钱包，从少管所刚出来又下了大狱，被政府发放到新疆去了。老二在十三岁时又走上了这条道儿，正好赶上“文化大革命”，比他哥哥偷得还邪乎。
	李大妈没少管教儿子，骂不行就打，铁锹把子都打折了几根，贼骨头就是不软。最后实在没辙了，老伴儿给儿子上了脚镣。挺粗的铁链子一头锁住儿子的腿，一头固定在柱子上，任你是吃喝拉撒，不许出屋门一步。
	三天以后，儿子的脚脖子被铁链磨出了血。当妈的心疼了，给他开了锁。也就是一转身的工夫，那小子就跑了。
	从此，就再也没了老二的影子。
	中午，李大妈炸好酱，正要下锅煮面条时，有人来了。来的是两个穿旧军装的学生。一个瘦瘦的，有点装腔作势的样子；另一个，个子高大，身板魁伟，神情很严肃。
	“我们是学校保卫组的。你儿子偷钱包被革命群众当场抓获。我们是按他交代的口供，来提取他藏在家中的赃款。”瘦子板着脸说。
	“有介绍信吗？”李大妈端起治保委员的架子，公事公办地说。
	“有。”瘦子递过来一张纸。
	李大妈不识字，但她认得纸上那枚圆圆的鲜红的印章。于是，她闪开身，让来人进了屋。两个人进到屋里，立刻就翻箱倒柜地折腾开了。
	李大妈知道儿子有钱。上次老兄弟从乡下来找她要钱给娘治病，当时她手头上正紧，急得直嘬牙花子。儿子看到她为难，一下子拍给她四十元钱。唉，人穷志短，那钱，她也就用了。
	“找到了！”瘦子惊喜地叫了一声。他砸碎了一座领袖半身石膏塑像，塑像的胸膛里，藏着二百元钱。
	来人拿着钱匆忙地走了，李大妈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儿子，这回可是完了。二百块钱！闹不好比你哥判得还惨。老李家祖坟上是哪根蒿子长歪了，把两个儿子都害了？”
	儿子当天下午就回到了家，除了脸上有几道挨耳光子留下的指印以外，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似的。
	李大妈吃惊地看着儿子；儿子却看着打碎的领袖塑像发呆。
	当天晚上，田建国和刘南征在莫斯科餐厅请客，招待参加洗佛爷的全体有功人员。
	从这一天起，洗佛爷就成了老红卫兵们的重要经济活动。
	20
	那一天是几月几号，现在已无人能记得住了。当时在场的人们只记得，那天的月亮很大、很圆，低低地垂着，几乎就是挂在树梢上。
	月光下的安外小树林，一片惨白。
	当然，人们还记得那令人心惊肉跳的刀刃格击声、那惨烈的号叫声，还有那血……
	边亚军和陈成到达小树林的时候，有两个小佛爷和一个圈子正在树林子里幽会。三个人都不过十四五岁。
	佛爷们又急切又恐惧地在圈子身上胡乱摸了一气以后，胆子壮了一些，开始手忙脚乱地扒扯她的裤子。裤子扒下来了，在月光下，清晰地看见了两条细细的腿和两腿相交处的那个神秘的部位。三个人都不知所措了，傻呆呆地愣在那里。
	陈成给了两个佛爷一人一个大耳光，又狠狠地在他们屁股上踢了几脚，把他们轰走了。
	等佛爷们走远了，他才放圈子走。让她走时，他给了她两个耳光，说：“他们给了你多少钱？”
	“两块。”小丫头怯生生地掏出一张两元的钞票，在手里揉搓着。
	“你要钱有什么用？两块钱就把自己卖了？”陈成怒冲冲地问她。
	“零花。别的同学都有零花钱，我……”
	啪地又是一个大耳光，小丫头趔趄了两步，捂着脸哭了。
	“滚回家去！以后再让我看见你，我就揍死你！”陈成掏出十块钱，塞给了她。
	小丫头哭着走了，好像还骂了两句什么。
	边亚军问陈成：“怎么不把她留下？”
	陈成看着圈子的背影，一脸忧郁地说：“我有三个妹妹，都和她差不多大。”
	沉默了一会儿，边亚军又问：“星敏什么时候回来？在山里还能多待些日子吗？”
	“恐怕很难，”陈成说，“那么个小山旮旯儿里，阶级斗争也搞得热热乎乎的。全村都是贫雇农，连个中农都没有，她这个资本家的小姐还不是个活靶子？”
	“那还不快点儿回来，受那份罪干什么？”边亚军愤愤地说。
	“我这次去，给了生产队长一百块钱。他拍着胸脯打保票，说是一定照顾好星敏，不让她受欺负。”
	“越给钱越麻烦。刚才，你给了那个圈子十块钱，钱花完了怎么办？花上瘾了又怎么办？”
	正在这时，小树林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
	来的人是周奉天和宝安。
	“奉天，你……怎么来了？”边亚军吃惊地看着周奉天，“是想来说和吗？”
	“我必须来。”周奉天脸色铁青，细长的眼睛里射出一股寒光，“因为他自称是土匪，我必须来。”
	陈成远远地站着，没有说话。
	“自称是土匪？那……他到底是谁？到底是不是土匪？”边亚军又问。
	“他是疯子。”周奉天答非所问地说。
	土匪是带着几个人一起来的。他右手反握着钢片砍刀，满脸杀气地走在最前面。
	周奉天等四个人一字排开，都亮出了家伙儿。他们都带的是短刀。在树林子里，长武器吃亏。
	双方相距七八步远站住了。见到这四个人，土匪的心里暗暗吃了一惊。他清楚地意识到，今天是碰上对头了，这些人，大概就是北京玩儿主中的头面人物了。
	他略微回了一下头，发现跟着自己来的人已经远远地退到后面去了。他们怕了，怕死。
	我怕死吗？他微笑着想，也许，今天自己得死在这些人的手里了。不就是死吗？自己不是早就盼着这一天的到来吗？
	死了，也就痛快了。只可惜，东北去不成了，还让人家小姑娘白等。她以后该怎么办呢？会碰上些什么人呢？自己今天要是不死，一定……
	边亚军向前跨了两步：“我就是边亚军，你到底是谁？”
	“土匪。”他答了一句，亮出了砍刀。刀身在月光下微微颤动了几下，泛着耀眼的银光。两个人都不再讲话，握刀对峙着。
	小树林里变得寂无声息，树叶子也停止了抖动，只剩下了月光，还是那么明亮、惨白。
	突然，土匪挥刀向边亚军的头部砍去。边亚军一矮身子，砍刀呼的一声掠着他的头皮飞过去了。边亚军趁着土匪的砍刀还没有收回的机会，右脚向前迈了一大步，刀子直刺土匪的胸口。土匪退身用砍刀急挡，“啷”一声颤响，声音传出去很远，在小树林中久久地回荡着。
	两个人又成相持状态。谁也不肯轻易出手。终于，土匪耐不住了，抡起砍刀又向边亚军砍去。这一次，边亚军没有闪避。在砍刀向自己挥来的同时，他猛地向前一扑，几乎是在与土匪相撞的一瞬间刺出了第二刀。刀子刺中了土匪的下嘴唇，那张大嘴一下子被豁开了，露出一排洁白细密的牙齿。
	土匪用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微微地摇了摇头，笑了，好像在嘲笑自己的笨拙和莽撞。他就这样笑着又砍出了第二刀。
	这一刀先是横着砍向边亚军的右肩，在边亚军向后急闪的同时，砍刀突然变向，直刺边亚军的胸口。边亚军急闪时，左臂已被刺中，他惨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土匪双手握刀，劈头盖脸地向边亚军挥刀猛砍。边亚军就地一滚，突然扬起身子，一刀向那颗硕大的头刺去。刀尖撞在土匪的头颅上，仿佛是击中一块硬木，“咚”的一声被弹了回来。
	土匪左耳上方的头皮被掀了起来，先是露出了白色的头骨，很快，血水渗了出来，一缕缕黑色长发沾满了血水，紧贴在白骨上。
	他疯了，抡着刀胡乱地向边亚军砍去。刀锋在空中急速地掠过，发出尖厉的啸声。边亚军被逼得连连后退，好像已力不能支了。这时，砍刀误中了一棵小树，树的上半截呼地一下子飞了出去，边亚军趁机又刺出了一刀。
	刀子穿透了土匪的面颊，那张宽大的脸立刻变得血肉模糊起来。半截舌头无力地垂出口外，他用力地往回吞了几口，但是没有吞回去，血水和涎水顺着舌尖一滴一滴地淌下来。
	他还想笑，却没笑出来，只是那双蚕豆般的眼睛微微地眯了一下。
	他又重新举起刀，一步步地向边亚军逼过去，离得近了，他从喉管里发出一声怪叫，身子突然腾空而起，砍刀闪电般地劈向边亚军的右肩。边亚军躲闪不及，惊叫一声，扬起短刀急挡。又是“唧”一声颤响，刀子被砍掉了。边亚军摔倒在地上。
	土匪没待自己的脚站稳，又一次挥刀砍向边亚军。边亚军就地一滚，躲了过去。
	土匪再举起刀时，陈成站在了他的面前。他先用短刀刺向土匪的右胸，趁土匪向左闪躲的时候，他急速跨步上前，紧紧抓住了土匪握刀的右手。
	几乎与此同时，边亚军已经捡起了刀子，站了起来。陈成松开土匪的手，闪到了一边，决斗又继续下去。
	土匪又猛劈了边亚军一刀，趁边亚军向后跳跃着躲开的一瞬间，他突然转过身来，猛虎般地扑向了周奉天和陈成。
	周奉天从容地闪过刀锋，提起右膝磕中了土匪的手腕。
	砍刀脱了手，出去很远。
	边亚军和宝安分别从斜后方扑上来，两把尖刀一齐刺进了土匪的肩头。这条猛虎一下子扑倒在地上。
	喘息了一会儿，土匪又忽地跳了起来，张着双臂去抓周奉天。周奉天当胸踹了他一脚。他那矮粗的身子似乎一下子变长了，瞪着那双蚕豆般的眼睛，哇的一声，一大口鲜血喷在周奉天的脸上。然后，他仰面摔倒了。
	以后，他又爬起来几次，但每次都被重新踢倒。似乎谁也不愿再用手、用刀，只是用脚去踢他。他们怕沾上血，或者谁都没有勇气再用自己的皮肤去接触那具血肉模糊的身躯了。
	最后，土匪再也爬不起来了。他坐在地上，身子无力地歪在一棵小树的树干上。眼睛也微微地闭上了。
	那张宽阔的脸，那颗硕大的头，已实在令人无法细睹了。红的血，白的牙，粉色的舌头和黑色的头发、泥土组成了一幅狰狞可怖的图画。这幅血画下面是什么呢？仇恨、犯罪和凶杀！当然，也有过童年的欢乐和对未来的憧憬，但是更多的，还是罪恶。陈成强迫自己眼睛不眨地看着这幅图画，强迫自己经受这种啃啮人的良知的折磨。经受残酷的考验，恐怕是度过人生所必需的。
	“你到底是谁？”周奉天站在土匪的身前，用刀尖挑开他的眼皮。
	“……”喉咙里咕噜了一下，听不清说的是什么，血水又从嘴角和舌尖流下来。
	“你认识土匪？”周奉天又问。
	他点了点头。
	“朋友还是仇人？”
	“……”又是喉咙里的声音，但这一次大家都听清了，他想说“仇人”这两个字。
	周奉天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说：“我明白了。”说完，他走到旁边去了。
	土匪的喉咙里又发出一阵声响，陈成凑过去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好像他说了“车站”两个字。陈成始终没有弄懂，是哪个车站，车站上又有什么。
	过了多少年，陈成一直在想，人在生命即将离他而去的时候，想得最多、最渴望得到的是对他生命最宝贵的东西。难道车站有他的生命？
	跟着土匪同来的几个人，跑得只剩下一个了。这是一个少年，眼神里既有恐惧，又有仇恨。
	周奉天把少年叫过来，指着已经奄奄一息的土匪说：“你想救他，让他多活几天吗？”
	少年迟疑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就快去派出所报案。他们在枪毙他之前，会给他治疗的。”
	走出小树林时，宝安的衣兜被树枝挂住了，小八音盒掉在地上，盒盖打开，小天使跳了出来。接着，在寂静的树林中，回荡起和谐而安详的安魂曲的旋律。
	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低垂在头顶上，跟着他们走，看着他们的脸，看得他们心慌意乱。
	21
	我国进入社会主义阶段以后，社会各阶层之间为什么会产生那么大的隔阂？人们积极造反的那种热情究竟从何而来？
	对这些问题，段兵苦苦地思索着，他用了半年的时间细读了《资本论》，收获颇丰，但对上述问题，仍是不得其解。
	虽然没有答案，他却发现自己的思想感情逐渐起了变化。参观阶级斗争展览，他不再为阶级敌人的种种复辟阴谋而愤激；对报纸上发表的那些大批判文章，他也感到拙劣浅薄得可笑。而当前最时髦的政治，是那么荒唐、庸俗、令人生厌。
	刘南征已和他疏远，整天忙于洗佛爷、打群架；安慧欣也离他而去，成了溜冰场上的皇后；只有和陈北疆还能谈得来。他佩服陈北疆的敏锐和透彻，佩服她那种胜过男人的意志。
	那天，他和陈北疆议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他们写了一份两万多字的题为“对当前局势的看法——对‘中央文革小组’的质问”的文章，复写了几份，趁着夜暗，贴上了北京的街头。
	当贴最后一份时，出事了。当时，他们正在西四丁字街附近往一面墙上刷糨糊，突然被首都大专院校红卫兵三司的一伙人围住了。他们是在西单看了段兵和陈北疆的小字报以后，尾随他们而来的。
	“抓住他们！他们是现行反革命！”一个戴眼镜的男大学生拼命地喊叫着，指挥着人们张牙舞爪地扑上来。
	“怎么办？”段兵看了陈北疆一眼。
	陈北疆竟然笑了，她平静地说：“你冲出去，你个子大，会打拳，能冲出去。中国就咱们这两颗火种了，不能都灭了。”
	段兵也笑了，但冲出去已经不可能了。人越聚越多，紧紧地把他们围在中间。
	“你说谁是反革命？”段兵理直气壮地质问戴眼镜的大学生，并一把揪住了他的脖领子，几乎把他提离地面。
	“就是你，还有她，那个女的。你们攻击‘中央文革’，就是反革命。”大学生一点也不示弱，“走，到卫戍区去。”
	“走就走！”段兵猛推了大学生一把，和陈北疆一起领头向北走。后面，押解的和尾随围观的有近百人。
	没走出一站地，迎面碰上了十几个穿军大衣的人。他们戴着大口罩，帽檐压得低低的，仅露出两只眼。看见了段兵和陈北疆，他们站住了。为首的一个人问押解的大学生：“他们是什么人？干什么事了？”
	“现行反革命！贴反革命传单攻击‘中央文革’。”大学生说。
	队伍过去了，没走多远，那伙穿军大衣的人又追了上来，迎头挡住了人群。
	“这两个是反革命吗？”为首的那个人拦在路中间，压低声音问。
	“现行反革命！”大学生答。
	“那好，我们带走了。”说着，那个人拉过段兵和陈北疆，挡在自己的身后。
	“你们是什么人？”大学生急了，要往回抢人。
	“是你爷爷。”另一个穿军大衣的挥手给了大学生一拳。
	段兵认出来了，这个人是边亚军，那个为首的人，是陈成。
	“你们为什么打人？”
	群情激愤，十几个穿军大衣的人齐刷刷地拔出刀子，横成一排挡在路中间。十几双眼睛凶狠地瞪着人们。
	人们不敢再往前走，但也不肯罢休，双方僵持着。
	突然，陈成挥了一下手，十几个人立刻像恶狼一般扑向人群。十几把利刃闪着一片寒光。人群大乱，掉头猛逃，惊魂稍定，再回头看时，两个现行反革命和十几个穿军大衣的流氓都没了踪影。
	陈北疆一边跑，一边笑，最后竟笑弯了腰，再也跑不动了。
	她对陈成说：“还是你们的战斗力强。以后我再去贴传单，就请你们当保镖。”
	“我对政治不感兴趣。”陈成冷淡地说。
	“那你们为什么要救我们？”
	“因为你们是反革命！”
	分手时，段兵拍了拍边亚军的肩膀。两个人都低着头，没看对方一眼，也没说话。
	这年年底，段兵去了内蒙古大草原。他是北京知识青年中第一批去农村插队落户的。临行前，边亚军送给他一把锋利的薄钢片砍刀。
	“以后咱们两个人再决斗时，我就用这把刀吗？”段兵笑着问。
	“有个人用这把刀和我决斗过。不过，他死了。”边亚军说。
	“你把他刺死了？”
	“被政府枪毙了。”
	后来，段兵又劝边亚军别再胡闹下去了，人总得有个正当的归宿。边亚军摇摇头，说：“我的归宿，早就由命运安排好了。”
	他们谁也没有提起过安慧欣。
	22
	那年的年底，还发生了一件事：王星敏要嫁人。
	王星敏的母亲找到周奉天，一边擤鼻涕、抹眼泪，一边说，星敏来了信，说生产队长向她求婚，她准备同意，来信征询家里父母的意见。
	“星敏是怎么想的？”周奉天吃惊地问。
	“还不是为了那二十几个孩子。”老太太说。
	把老太太送走以后，周奉天对边亚军和陈成说：“这大概就是她的命，随她去吧！”
	边亚军看了看陈成，说：“女孩子大了，身边没有男人不行。陈成，奉天，你们两个不管是谁，再进一次山，找星敏聊聊。”
	周奉天摇了摇头：“这也许是件好事，随她去吧。当年小燕……不说了，随她去吧。”
	“我见过那个生产队长。”陈成说。
	“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周奉天急切地问。
	“四十岁的老光棍。每天晚上都冲着星敏住的屋子手淫。”
	“这个王八蛋！”周奉天猛地一拍桌子，怒不可遏地站起来，“我劈了他。”
	顺子把搂树叶子的小姑娘叫柴禾妞。两个人兄妹相称，形影不离。
	这天傍晚下了雪，刮起了白毛风，冷得怕人。柴禾妞从没吃过一个肉丸儿的饺子，顺子妈就买了两块钱的瘦肉，娘儿仨围着火炉包饺子。
	忽然，一阵风把门刮开了，十几个彪形大汉闯进屋里。没等顺子操起菜刀，好几把匕首就同时顶住了他。为首的大个子，顺子认识，叫刘南征。
	柴禾妞吓得浑身直抖，缩成一团。一个穿军大衣，头围毛头巾的女人捏住了柴禾妞的脸蛋儿：“顺子，说，王星敏的地址。”
	“我不知道。”顺子嘴硬。
	“你不说，那好吧！”女人把手指伸进柴禾妞的嘴角，狠劲儿地撕扯她的嘴，“这丫头的模样不错，我让人当着你的面，把她轮了。”
	“我不是不说，是真的不知道。求求您了，把她放开。”顺子开始软下来。柴禾妞的嘴被撕出了血。
	女人向一个瘦瘦的男人使了个眼色，男人走近柴禾妞，抓住她的手，用一把锋利的匕首伸进她的裤带，只一下，裤带断了……
	顺子松了口。
	长到十八岁，他从没有服过软。
	这天晚上，一个肉丸儿的饺子没吃成，顺子紧紧地搂着柴禾妞，兄妹俩哭了一夜。
	到了第三天中午顺子才想起应该告诉周奉天。
	周奉天狠狠地打了他一个大嘴巴。
	一九六七年的最后一天，陈成动身进山去看王星敏。
	边亚军送他去长途汽车站时，问陈成：“你去了打算怎么劝她？”
	“去了再说吧。”陈成没什么信心。又走了一段路，边亚军说：“这姑娘有见识，有主见，意志又特别坚强，我佩服她。但是，也许正是这些优点会害了她。”
	“为什么？”陈成不解地问。
	“因为一旦她作出一个错误的选择，就会一错到底。”
	“无论她作出什么样子的选择，别人很难代替，也不应该代替。”陈成说。
	“如果她是蒙着眼睛在往深渊里跳，作为朋友，我们怎么能不拉她一把呢？”边亚军叹了一口气，说，“所以，有时我们必须代替她作出选择，出于友情，出于道义，我们也必须这样做。”
	“用什么方式？”
	边亚军沉默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说：“陈成，你知道我和星敏的哥哥有很深的关系，他临走时，曾郑重托我照顾好星敏。受人之托，就要代人行事。我就代表她的哥哥，告诉你现在应该怎么办。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陈成点了点头：“我能理解。”
	“劝说星敏不要作出错误的决定，劝她不要往悬崖下边跳，并且让她接受你的劝告，只能用一点非常的手段，用我们玩儿主的话说，要玩点儿黑的。”
	过了一会儿，边亚军又补充说：“用流氓手段，破坏她的主见，夺去她的意志。”
	陈成要上车了，边亚军扳住他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说：“上山以后，你找个机会，或者动硬的也行，把她睡了。这样，她就会一辈子跟着你。你看行吗？”
	陈成无言地看着边亚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陈北疆们强迫王星敏放弃自己的意志，周奉天、边亚军也要千方百计地迫使她改变自己的选择，做一个有思想、有追求的女人，可真难啊！”他想。
	新年来临的时候，陈成正在山上那个独户农家的茅檐下看星星。
	天有点儿阴，只有几颗星星透过云层在向他眨眼睛。零点整，云层越来越厚，星星们都隐没不见了，只有东方天际的那颗小星星，还在云海中顽强地浮游着，挣扎着，闪现着它微弱的荧光。
	乌云散去以后，它会不会更亮一些呢？陈成想，也许，没有了乌云，它也就隐没在群星之中了。

第四章 南北城玩儿主大混战
	1
	在京西的大山上有一种鸟，羽毛艳丽，歌喉婉转，风姿雍容高贵。
	但是，这种美丽的小鸟却是天灾星下凡变成的。谁要是经不起它的诱惑，捕捉了它，那么谁就会招灾生祸，甚至家破人亡。所以，山村的人们都把它叫做灾鹊。
	于是，山村也就有了一种风俗，村里人进京或出门做事之前，必须上山打死几只灾鹊，以消灾弭祸。打死的灾鹊越多，越会得到神灵的庇佑。久而久之，灾鹊越来越少，几至完全灭绝了。
	但是，神灵还是没有保佑着纯朴善良的山民们。因为自此以后，村子里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出门做事了。特别是政府招工招干、学生娃子上技校，从来没有一个人考上过。
	据老人们说，那一只灾鹊是二十多年前光顾山村的。她在村子里住了八个月，最后，给全村十七户人家招来了大祸。
	老人们说，她长得可人疼哩，惹得青年男女没了魂儿似的往学堂跑，在那疙瘩搞自由哩。跟着她念过书的学生娃子看不起祖宗哩。后来，玉皇大帝派九天神女带着人把她撵走哩。
	老人们还说，九天神女和天灾星的人在村东的大山里打了一仗。现在村东的那道深沟，是九天神女用手指划下的，永远不许城里的妖孽再祸害山里人。
	果然，自那以后，北京城里再也没人去过山村了。
	他们赶了夜路，上午十一点钟进的村。一共是四个人，领头的是个模样俊俏、伶牙俐齿的厉害女人。
	他们带着介绍信，要带走王星敏。村人们吓坏了，那个挺和气、灵秀的女教师，竟是土匪在村里设下的眼线！
	陈北疆说：“王星敏的哥哥是北京城著名的流氓头子，目前就潜伏在这一带。她的任务，是建立据点，准备让城里的流氓进山打游击。”
	生产队长说：“弄错哩，弄错哩，天底下叫王星敏的多着哩，当土匪的王星敏不是她哩！。”
	陈北疆说：“你是同党。”
	村里的年轻后生说：“就是哩，他花过人家的钱。”
	刘南征和田建国把队长捆了起来，陈北疆用皮带狠狠地揍了他一顿。村人们有的说下手太重了，把人往死里打哩；多数人说，痛快！
	后来，他们又逼着队长和王星敏成了亲。
	王星敏带着学生们上山采草药，算是搞勤工俭学，下午回到村里以后，立刻就发现了气氛的异常，人们都在用一种很古怪的目光远远地打量着自己。
	回到学校的那三间石头房子时，她看见了陈北疆和刘南征，马上就都明白了。
	两个女人进了里屋。王星敏问陈北疆：“你们到这里来要干什么？”
	“没有别的事，就是想你，看看你。”
	“什么时候走？”
	“如果你答应了我的条件，我们明天一早儿就下山。”
	“什么条件？”
	“放弃你自己，永远跟随我，不分离。”
	“像夫妻？”
	“也是姐妹。”
	“这是不正常的关系，我不可能答应这个条件。”王星敏看了陈北疆一眼，平静地说，“另外，我已经准备在这里结婚了。”
	“你就甘心嫁给一个目不识丁的农民？”
	“我的家庭没有任何社会地位，所以，我也就没有你那么多的门第观念。此外，身体的隐秘，男女的欢情，以及诸如感情和占有等等东西，像金钱和地位一样，属于身外之物，生不能带来，死不会带去。我需要的是一个不受干扰的环境，干一点我应该干的事。”
	“我佩服你的超脱和明智。不过，这个环境你已经永远地失去了。”陈北疆的神态也很从容、平静，“从今天上午开始，村民们已经把你看成是一个女贼！”
	王星敏笑了，说：“谣言能彻底破坏一个人的社会环境，你很懂得这一点。但是，全国的农村很多，到处都需要合格的教师，而我就是一个合格的教师。所以，我不害怕你。”
	“你是个强者，我承认这一点。不过，占有强者，把她压在身下，听她的呻吟和哭泣，是最典型的性心理。正因为你的刚强，恐怕在你的一生中，永远逃不脱被强奸的命运。”
	“你也自命是强者，甚至是统治者，你也有被强奸的思想准备？”王星敏反问道。
	“是的。在弱者的社会里，强者永远是好的泄欲工具。”
	“你，卑鄙。”
	“我，诚实。”陈北疆笑着说。
	傍晚，下了雪，不久又刮起了大风。狂风卷着碎雪在山谷中撞来撞去，发出尖厉的呼啸声，像狼嗥，更像少女的哭泣。
	陈北疆伫立在风雪中，她深深地陶醉在这粗犷的乐曲声中了。嗥叫和哭泣组成的音符，强烈地敲击着她的神经，使她很快地兴奋起来，浑身震颤不已。
	她回身看了一眼那间小屋，那扇亮着灯光的窗子里，正在进行着一场简单的手术，男人们用他们独有的武器无情地切割着女人的傲慢和意志。弱者用暴力占有了强者，这就是强奸？
	窗内那幅生动的图画和耳鼓中的乐符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股温热的电流，缓缓地流过身体的各个部位，使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
	终于，陈北疆仰倒在雪地上。她泪流满面，遥望着黑黝黝的苍穹，放声呻吟着，任由在自己体内郁积了十八年的欲望尽情地宣泄出来。
	高潮过后，陈北疆感到浑身无力，小腹下部一片冰凉。但是，在内心里她畅快无比。
	天黑以后，二十三个学生娃子结伴来到学校，恳求叔叔阿姨们放了王老师。于是，当着这些孩子的面，先是刘南征，后是生产队长，强奸了王星敏。
	2
	深夜，一辆破旧的面包车闯过风雪的阻截，费力地向山上急驰着。
	车内有四个人，周奉天、边亚军、顺子和宝安。一年以前的今天，他们跟着王星敏上了太行山。当元旦来临的时候，他们正在一个小山村里围着火炉包饺子，听王星敏讲牛顿和爱因斯坦。一年后的同一天，王星敏孤零零地一个人留在这大山里了。
	进山去干什么呢？不知道。只知道陈北疆在一天前已经进了山，只知道那个妖女人一定会给王星敏带来噩运。
	不知道进山去干什么，但是每个人都带了刀，而且是长刀。
	周奉天面色铁灰，额角的青筋凸现出来，眼睛像两只三角形的星星，射出怕人的凶光。
	在他的脑子里，早就不记得王星敏这个人了，他只记得陈北疆，只记得他们之间的誓言：绝不两立、共存！
	为什么要立下这么重的誓言呢？他和陈北疆到底有什么私怨？也都记不起来了。他只是清楚地意识到，在他和陈北疆的身后，都有着一大群人，像两座大山，推着他们走到一起。
	他们只能拼死相斗，谁也无法躲开谁。最后，他们都会被山碾压得粉碎。
	边亚军微闭着眼睛，手里紧握着一把长刀，他忽然想起了白脸。
	白脸玩过多少女人，他不知道，反正是很多的。边亚军知道白脸强奸过一个女同学，毁过小燕。老天爷如果不报应他，那真是瞎了眼。可是，如果报应落在了他的妹妹身上，难道就算苍天有眼了吗？
	自己呢？自作自受，肯定也有遭报应的那一天。所幸的是，我没有妹妹。这也算是苍天有眼吧！
	宝安双手紧握着方向盘，两只阴沉沉的眼睛没有表情地注视着车灯前的黑暗。
	他几乎没有和王星敏讲过一句话，但是他喜欢她，敬重她，愿意为她拼命。
	大串联回来以后，王星敏家门口不断有小流氓滋扰。她上街，后面就跟上一群半大小子，他们骂她是破鞋、圈子、女土匪。宝安为此在王家的门洞里等了三天，当一伙儿小玩儿主在胡同里冲着星敏家院子胡喊乱叫“哥哥、妹妹”时，他猛地冲了出来。喊叫得最开心、最使劲的那小子脸上挨了三刀。
	从此，王星敏家门前清静得吓人，没人敢停留，没人敢扔废纸、吐痰，甚至没人敢向院门溜一眼。
	但是从那以后，王星敏更不愿和宝安说一句话了。
	车行一路，顺子的眼泪一直没有干。他恨，恨柴禾妞。要不是为了她，自己能向陈北疆认熊，卖了星敏姐吗？
	唉，怎么能怪柴禾妞呢？
	3
	陈北疆走了。天还没有大亮，他们就顶着风雪匆匆下山。
	事情过后，所有的人都蔫了，像是被自己做过的事情吓傻了，愣愣地缩在暗影里出神。
	王星敏在土炕上呆坐了一会，随后，她抹干眼角的泪水，理了理散发，把油灯挪到自己的案台上，开始批改学生的作业。她的神情专注、平和，只是握笔的手有些微微颤抖。
	陈北疆一分钟也不想再停留了。她怕王星敏，在这个女人身上，好像能发射出无数的利刃。利刃穿透墙壁，钻过黑暗和风雪，刺进自己的肌体。她清楚地感觉到，这些利刃正在剜着她的五脏六腑，切割着她的神经，使她想哭，想喊。
	终于，她承受不住了，扑倒在刘南征的怀里大声哭了起来，好像被强奸的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
	刘南征粗暴地把她推开了。
	爱是有阶级性的，爱谁，恨谁，带有鲜明的阶级烙印。刘南征从小就懂得这个道理。
	性，也区分为阶级吗？刘南征不懂，也从未想过，因为，他那时仅仅十八岁。
	在他的一生中，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风雪之夜。十八岁的他，带着阶级仇恨，用性作武器，对一个弱女子进行过一次毁灭性的攻击。
	那是他一生中的第一次性经历，也是唯一的一次。
	临走前，刘南征在王星敏的身后站了很久，想说点儿什么，但一时又不知说什么好。最后，他说：“我愿意对今天发生的事情负责。王星敏，你随时可以去找我，找我的父母，我可以对你负责，负责一辈子，赔偿一切。”
	他希望王星敏能骂他一句，打他一个耳光，哪怕是瞪他一眼也好。但是，王星敏一动不动地伏案工作着，神情还是那么专注、平和。在她那双秀美的大眼睛里，既没有坚强不屈，又没有伤感悲戚，甚至没有仇恨和蔑视！什么都没有，像一潭黑水，把一切都沉没在心底下了。
	“你他妈的说句话呀！求求你了，说句话呀！”他几乎是哭着喊叫起来。
	王星敏还是没有说话。
	“你说句话呀！说呀！”刘南征疯了似的狂喊着，猛地一脚踹翻了王星敏的椅子，王星敏摔倒在地上。
	她爬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土，又伏在案子上工作了。
	刘南征拔出刀子，一刀戳进了自己的左手心，大叫一声跌坐在地上，疯了一般拼命捶打自己的头。
	此后，王星敏的身影就像鬼魂一样永远地纠缠住了他。
	十年以后，当新婚之夜妻子裸着全身向他进攻时，那个鬼影出现了，使他无法尽到丈夫的义务。再以后，妻子当着他的面和别人调情，甚至不明不白地怀了孕，生了孩子，他也恼怒不起来。
	4
	陈成进村时，王星敏已经不在了。案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学生的作业本和教科书。一碗鸡蛋煮挂面一动没动地放在案子中间，上面结了一层薄冰。
	他去找队长，那个汉子傻呵呵地笑着说：“昨儿个城里来了几个造反派，硬按着头让我和她入洞房。嘿嘿，城里咋是这么个规矩，要当着那么些人……”
	陈成抬起一脚，把队长狠狠地踹倒在地上。接着，他拔出刀，挑开队长烂棉裤的大裤裆，只一刀就把他的睾丸挑了出来。
	紧接着，周奉天等四个人杀气腾腾地进了村。
	据说，民国的时候这个小山村里来过土匪，他们看山民们太穷，不但什么也没抢，还一家给撂下了一块钢洋。今天来的这些人，是真正的强盗。他们听说了昨夜发生的事以后，全部红了眼，四把长刀逢人砍人，遇狗杀狗。鸡、猪、羊、猫和狗死了一街，家家关门闭户，生产队唯一的大牲畜——那头八百元钱买来的老骡子，被边亚军一刀砍掉一只蹄子，疼得胡踢乱跳。
	陈成对几位白发长者说：“她到你们这个穷山沟里来，教你们的儿孙读书识字，八个月，吃过你们一口饭吗？挣过你们一分钱吗？她张嘴叫你们大爷、大娘、大哥，王八蛋们来欺负她，你们还围着看热闹。你们的心，是黑的吗？”
	长者们无话可说，都低了头，陈成指着他们的脑门子又说：“你们中间的一个人，像牲口似的糟蹋了她。你们说该怎么办？”
	长者们说：“谁打烂了东西，谁家里赔吧！天公地道的。”
	队长的老母亲送来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姑娘，说：“这是我的大孙女。按山里头的规矩，给她叔换亲吧！”
	“多大啦？”周奉天问。
	“十四。”
	“不行，换大的来。把你们村里的大姑娘都交出来！”边亚军怒冲冲地说。
	“行哩，小的好，嫩哩。”长者们息事宁人地说。
	在教室里，他们把小姑娘的棉裤扒下来，扔到了房顶上。
	周奉天瞪了顺子一眼，说：“你来吧，你不是喜欢柴禾妞吗？”
	顺子把姑娘按倒在地上，自己也脱了裤子。但是，他不行，他说，太冷了。后来他又用刀子挑开了姑娘的棉袄，把手伸进去，还是不行。
	中午村民们送来了饭：煮熟的死鸡肉和羊肉饺子。强盗们没吃，怕放了毒。
	小姑娘吃得挺多，吸溜着鼻涕吃了有半锅饺子。一边吃着，她一边偷看着顺子，以为这个瘦子就是她的丈夫了。走的时候，顺子悄悄地塞给小姑娘两块钱，说：“买块手绢擦鼻涕吧。”
	陈成独自一人下山，他要去找王星敏。
	当晚，他又在独户农家的茅檐下看星星。乌云已经散尽了，整个天宇间一片星光。再看东方，天际间的那颗小星星已经隐没在群星之中，再也找不到它的踪影。
	星敏，你在哪里呢？你好吗？
	5
	陈成对妹妹们说，自己要出一趟远门，也许三天以后就回来；也许，永远也不回家了。说完，他掖上刀子走了。
	田建国交了一个女朋友。她长得漂亮，爱写些风花雪月的诗，一天到晚地蛾眉微蹙、莺喉娇嗔，被朋友们称为“黛玉”。
	田建国爱黛玉，几乎每天都和她词诗唱和、书简往来。有时在花前月下，两个人还会长吁短叹、多愁善感一番，感情非常缠绵。
	从山上回家的第二天，黛玉来找他，发现他瘦下去一圈，眼窝都黑了。黛玉鼻子一酸，眼泪就流了下来。她用小手绢轻揩着面颊上的泪痕，哽咽着问：“建国，你这是怎么了？”
	田建国怔怔地看着黛玉，说：“我从昨天晚上一直想到现在，决定和你分手，永远不再往来。我们这种关系，没意思透了。”
	黛玉吃惊地望着田建国：“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觉得没意思。你要是不愿意分手，就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田建国向黛玉走近一步，逼视着她的眼睛说。
	黛玉又哭了，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我不愿意，你得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你不愿意分手，那咱们就不分手，不过，”田建国严肃地说，“你必须立刻把衣服脱了，全脱光。”他几乎是喊着说这句话的。
	黛玉吓得浑身颤抖，缩进床上的被套堆里。田建国全然没有了诗人才子的矜持，就像一个醉酒的嫖客，从容而又急迫地剥光了黛玉，又剥光了自己。
	事后，黛玉娇羞地偎依在田建国的怀里，嗔怪地说：“建国，你怎么那么不含蓄呢？”
	“含蓄？那是衣服，挡住别人眼的东西。脱掉了衣服，才能够看到本质。”
	睡到半夜，黛玉醒了，发现田建国紧紧地搂着自己。他好像哭了。
	“建国，你怎么了？”
	“我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田建国大睁着眼睛，望着窗外那无尽的黑夜，痛苦地说。
	“别这样说，建国，我早就喜欢这样了，只是没好意思跟你说。”
	第二天晚上，田建国和黛玉在莫斯科餐厅吃了一顿私订终身的“婚宴”，回家时已经九点钟了。
	在门外的暗影处，闪出一个人影挡住他们。那人手上握着刀，眼睛里喷着火。
	黛玉吓得惊叫一声，扑进田建国的怀里。田建国倒很镇静，他左手抱着黛玉，右手偷偷地去摸腰里别着的刀子。不过，当他看清来人是陈成时，他的手又缩了回来。
	“田建国，到底是谁干的？”
	“我们大家干的。我自己，现在已经知道错了。”田建国沉着地说，“我准备承受你的一切报复。”
	“你准备承受什么样的报复？”陈成冷冷地问。
	“我用眼睛污辱了她，你可以剜掉我的眼睛。或者……”田建国一下子把黛玉推给了陈成，“我们刚刚喝过订婚酒，她已经是我的妻子了，你可以在她身上报复。”
	“我会报复的。”陈成的眼睛紧盯着田建国，一只手抱紧黛玉，一只手把刀子伸进了她的外衣下边。
	黛玉惊叫着挣扎，两只手拼命护着自己的裤腰带。但是，她的手很快地就抽了回来，手指被锋利的刀刃割破了，黏糊糊的都是血。
	“你叫吧，大声点儿，我需要更多的眼睛。”
	陈成仍然紧盯着田建国，手下一使劲，刀子把内裤、衬裤、毛裤和外裤连同皮腰带都豁开了。
	陈成一松手，黛玉软软地跌坐在地上，裸露的那块肚皮在暗中显得很白。
	“田建国，我们两清了。”陈成转身走了。走出不远，他又回过头来说：“不过，要是你把她甩了，我会重新找你算账的。”
	他看了黛玉一眼，这是他看她的第一眼，他忽然觉得，那瘦弱的身子有点儿像自己的妹妹。
	第二天早晨，刘南征挤进一家早点铺。他买好一份豆浆油条，刚刚把碗放在桌子上时，桌子对面有一个人把两碗油茶也放在了桌子上。他不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一下子怔住了，是陈成。
	刘南征想转身走开，又想说些什么话，还想掏出刀子。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两碗滚烫的油茶都扣在他的脸上。
	脸上极度的灼痛使他弯了一下腰，用手捧住脸。这个动作使他侥幸地躲过了那柄正直刺向他胸口的刀子。刀尖划破衣袖，刺进了左小臂。他摔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6
	春天，是万物复苏的时光，也是瞬息万变的季节。
	经过近两年社会动乱的涵养，到一九六八年的春天，北京的玩儿主们已彻底地恢复了元气。也就在这时，他们内部的摩擦也在悄悄地加剧，终于酿成一场大火并。
	春暖花开了，周奉天约集了二十几个有头有脸的玩儿主一起去香山春游。刚上路时大家兴致极高，有说有笑，但很快就出了一件令人不快的事。
	二十几个人乘一辆公共汽车到达香山公园站以后，正要进公园门时，黑子突然惊叫了一声：“谁把我的钱捅走了？别闹，快还给我！”
	没人吭声。热闹的谈笑一下子冷了场，很明显，在他们中间，有一个家贼！
	谁都可能是家贼，谁都有权任意怀疑哪个人是家贼。结果，每个人都成了贼。真是扫兴到了极点。
	“多少钱？”周奉天问黑子。
	“二百。”
	周奉天扫了大家一眼，笑了，说：“黑子，你小子什么时候有过二百块钱呀？别在各位老大面前充大富翁了，你没有二百块钱！”他说着，狠狠地瞪了黑子一眼。
	边亚军也打趣地说：“黑子，是不是昨天夜里塞到哪个圈子的裤裆里了，忘了拿出来？”
	大伙全笑了，纷纷拿黑子打趣，笑呵呵地进了公园。
	笑是笑，但是家贼没有找出来，事情总不会到此就算完了。大家都是街面上混的主儿，谁也不愿背上这口黑锅。
	果然，刚拐过眼镜湖，来到佛牙舍利塔下的僻静处，周奉天就板起了脸。
	他先是逐个地审视了一下每个人的脸，然后突然走到顺子面前，逼视着他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你，拿了黑子的钱。”
	“怎么是我呢？我为什么要拿他的钱？我又不是没有钱！”
	顺子强挤出一丝笑来，但是看得出，他有点儿慌，神色全变了。
	“是你！”周奉天一字一顿地说，“现在拿出来，我们还是朋友。如果不拿出来……”他霍地一下拔出了匕首：“我的刀子可不讲交情。”
	“不是我！”顺子镇静下来，毫不示弱地与周奉天对视着。
	周奉天一把揪住顺子的衣领，用刀子一挑，割断了他的腰带。掖在衬衣里的一大卷钞票掉在了地上。
	看着地上的钞票，谁都没有说话，静待着事态的发展。
	边亚军捅了黑子一下。黑子蹲到地上，默默地把钱捡起来，退到一边去了。周奉天仍然紧握着刀子。过了很久，他低声问道：“顺子，你说应该怎么办吧！”
	顺子的头低垂着，往后退了一小步，小声地说：“照规矩吧！”
	周奉天阴沉着脸，眼睛微微眯起，透出凶狠的杀机。他冷笑一声，向顺子逼近过去。
	“奉天，你给我个面子，放过顺子这一回。”边亚军急忙拉住周奉天，替顺子求情。
	“不行！”周奉天推开边亚军，向围在四周的玩儿主们放声说，“对不住各位老大了，今天，我是谁的面子也不能给。这小子坏了规矩，我就不得不照规矩办。”
	话音刚落，他就倏地一刀向顺子的小腹刺去。顺子本能地闪身一躲，手臂被刺中，血水顺着袖子淌了出来。周奉天再要刺第二刀时，陈成横身挡住了他。陈成把顺子掩在自己的身后，怒视着周奉天。他的手里，也紧握着一把刀：“奉天，什么规矩？”
	“废了他！”
	“我替他了，你冲着我来。”
	“可以！”周奉天咬牙切齿地说。然后，他挺刀向陈成刺过去。陈成侧身闪开了，接着，周奉天又刺过来第二刀，被陈成用刀架住。
	两把刀互相啃咬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两只手在拼命较力，谁也不肯退让；两双闪着怒火的眼睛只碰撞了一下，又迅即躲开了。他们，不敢看到对方的眼睛。
	边亚军和宝安急忙扑上去，一人拉住一个，强行把他们分开。
	中午在饭店吃饭时，气氛更加紧张。大家分坐两张圆桌，周和陈各据一桌，相向而坐。他们都沉着脸，不说话、不动筷子、不喝酒。大家也都陪着干坐着。
	边亚军的座位挨着陈成，他劝陈成：“奉天为了星敏的事，一直不肯饶了顺子。今天顺子做出这种事，让他逮住机会了。为了星敏，你就别和他计较了。”
	陈成默默地点点头。
	边亚军又走到周奉天的身旁，低声说：“四个月了，星敏一点音讯都没有，陈成的心情不好。为了星敏，你就别和他计较了。”
	周奉天叹了一口气，也点了点头。
	“顺子的事，我来处理吧。”边亚军又说。
	周奉天倒了一杯酒，站起身，走到陈成的身边，说：“陈成，今天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太过分了。你把这杯酒，喝了吧！”
	陈成站起身，接过酒杯，一口喝干了。
	周奉天轻轻地拍拍陈成的肩膀，又叹了一口气，低着头走了。
	在陈成的另一边，坐着顺子。他哭了，哭出了声。
	边亚军给顺子倒了一杯酒，安慰他说：“顺子，别哭了，喝酒吧！”然后，他又端起了一杯酒，高声对在座的所有玩儿主说：“这杯酒，是顺子的告别酒。从今以后，顺子金盆洗手，不在街面上混了。谁和他有怨有仇，今天也就一笔勾销了。以后，谁再找顺子的麻烦，我、奉天和陈成给他做主！大家把酒干了。”众人都喝了酒。
	边亚军看了陈成一眼，又厉声地对顺子说：“顺子，以后在家里多帮你娘干点儿家务活，好好地和柴禾妞过日子。钱要是不够，大伙儿给你凑凑。不过，如果再让我在街面上看见你，可就别怪我边亚军不讲交情了。”
	玩儿主们轮番走过来和顺子碰杯，喝告别酒，顺子流着泪，一杯接着一杯地喝下去，大醉。
	黑子把一卷钱塞进顺子的怀里，搀着他走了。临走出饭店大门，他挣扎着站住了，号啕大哭着说：“奉天、亚军、陈成，还有……各位老大，以后如果再有用得着我顺子的时候，你们，说句话……”
	他说不下去了，哭着走了。
	在进城的路上，陈成对周奉天说：“让顺子洗手收山，是个好主意，对他有好处。”
	周奉天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啊！顺子能够收山，但是不会收心的。边亚军这是害了顺子，以后的麻烦事多了。”他轻轻地摇摇头，又说：“不说顺子了，随他去吧！陈成，星敏到底有没有消息？”
	“没有，他家里人也不知道她的信儿，挺着急的，我真担心，她会不会……寻死？”
	“不会。星敏这个人，比我们都坚强。她有自己的生活目标，任何东西都不会干扰她对这个目标的追求。”沉吟了一会儿，他又自言自语地说，“也许，也许……她到那儿去了。”
	“那儿是什么地方？”陈成一再追问，他也没说。
	7
	树倒猢狲散，顺子倒了，手下的佛爷们立刻就忙着寻找新的靠山。
	三福想投靠陈成。顺子说，陈成对手底下的人特别仁义，从不强人所难，再说他的名气也大，跟着他不受欺负。
	三福必须找个又仁义又硬实的靠山，因为他挂着个漂亮得出了名的圈子。这个圈子名叫大丫头，是好多玩儿主都眼馋心想的美人儿。有一回周奉天见了她，大吃一惊地说：“这姑娘长得真水灵，活脱就是当年的小燕。”
	大丫头和三福住在一条胡同里。她九岁时，母亲改嫁给一个送煤球的工人，她跟了过去。继父好喝酒，好唱京戏，对她们娘儿俩也不坏。
	十三岁时，大丫头出落成个小美人，继父的脾气也改了，喝了酒就骂街、打人。他也不打别人，专打大丫头她娘，往死里打。打得娘实在熬不过去了，就在一天夜里趁大丫头睡瓷实了以后，把她塞进了继父的被窝里。
	从那天以后，继父的脾气又改了回来。
	本来大丫头对这档子事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娘儿俩轮着钻一个男人的被窝，只要娘不生气就行。谁知道后来闹开了“文化大革命”，她也参加了红卫兵，革命烈火点燃了她心中的那点儿激情，不计后果地造了继父的反。她在继父工作的煤球厂贴出了大字报，揭露继父是“流氓”。继父在单位里有大半年没抬起头来，在家里可是把脾气又改了回去，喝酒，打人，不打别人，还是打大丫头她娘。娘对大丫头也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街坊上一个大姐见大丫头可人疼，就引她下了“海”。
	头一个男人是个老玩儿主，折腾了一宿，才给她四毛钱。以后，她学精了，甩开大姐，自己在街面上去胡混，钱倒挣得多了。
	身上有了钱，就想改善一下家里的气氛。有一次，大丫头看到继父就着咸菜喝酒，就掏钱买了半斤猪头肉摆在继父的桌子上。继父看了大丫头一眼，也没说什么，捏起一个猪眼睛放在嘴里，有滋有味地吃喝起来，大丫头在一旁看着，心里也喜滋滋的。
	谁知道老家伙有了下酒菜，竟喝多了，喝多了就开始骂大街：“我们家缺了八辈子德了，怎么就花人家卖大炕挣的钱呀？”
	他扯着嗓子喊，招来一街筒子看热闹的人。
	大丫头眼里流着泪，说：“我怎么就那么下作，我平白无故地给你个老骚猪花钱。”说着，她操起切菜刀，一下子砍下自己两个手指头。
	三福也是来看热闹的，看见大丫头砍了自己的手指头，他不知怎么的竟流出了眼泪。他抱起昏了过去的大丫头，跑着把她送进了医院。
	从此，三福挂上了大丫头。不仅是挂上了，而且还动了真情。大丫头模样俊，心也细，会疼人。没多久，他们两个人就整天形影不离了，半真半假地成了小两口。
	小两口在一起也没别的，就是紧紧地搂在一起，亲嘴儿、流眼泪。
	不怪他们流眼泪，家有美人胎，没病也招灾。玩儿主们三天两头地来找大丫头，当着三福的面就动手动脚的。全仗着顺子的保护，小两口总算是没被人欺负惨了。
	顺子倒了，以后靠谁呢？小两口哭了一晚上，决定找陈成。
	三福提着一份见面礼去拜陈成。陈成没有在家，他妹妹说，陈成上山了，去看星星。
	找不到陈成，三福就想找大丫头商量一下，先到郊区三福的姨家躲几天，等到陈成正式收了三福，大丫头也就算安全了。
	回到家，小两口正商量的时候，黑子来了。
	“三福，顺子收山了，你就跟着我吧！大哥我错待不了你。”他手里玩着一把刀子，脸上皮笑肉不笑的，斜着眼睛瞅大丫头。
	“顺子不玩了，我也想洗手。”三福嗫嚅地说。
	“那太好了！你洗了手，大丫头可就算是没主儿的人了。”黑子坏笑了两声，对大丫头说，“大丫头，跟了哥哥吧，我可比三福会伺候人多了。”
	“陈成，他说收我当兄弟了。”三福又说。
	“陈成？他算老几？奉天说了，让你跟着我。”提到陈成，黑子就有气，“告诉你，三福，三天之内，你给我送去一个整数，奉天有急用。如果拿不出来……”黑子掂了掂手中的刀子：“就把大丫头给我送去。我不嫌寒碜，破鞋也照样儿能穿。”
	说完，他朝大丫头打了个响指，走了。
	当晚，三福去找顺子，顺子又找了周奉天。周奉天笑着说：“顺子，你现在是良民百姓了，少管这些街面上的事，管好你的柴禾妞就行了。那丫头跟着你吃了两天大米白面，越长越俏了。以后要是耐不住贫寒，闹不好也会另择高枝呢！”
	接着，周奉天派人把黑子找来，甩手给了他一个大嘴巴：“陈成算老几？他算你的爷爷！你是一只狗，他是一条龙！”
	黑子捂着脸，狠狠地瞪了顺子一眼。
	8
	王星敏给父母写来一封信。她现在住在长城脚下的一个小山村里，还在教小学。星敏的母亲兴冲冲地找到陈成，给他看了信。陈成又告诉了周奉天。
	周奉天很严肃地对陈成说：“老太太相中了你，你现在必须要下决心了。”
	陈成说：“我下了决心，上山。”
	周奉天默默地看了陈成一眼，说：“下了决心，你还必须要有思想准备，王星敏的很多想法是很超凡脱俗的，没有一点儿神胎仙骨的人，是很难和她相伴终身的。”
	陈成说：“那我就修炼吧！”
	周奉天又看了陈成一眼，微微摇了摇头。最后，他说：“你上山去吧！我和陈北疆的账，也该了结一下了。”
	坐了一天汽车，又走了两天的山路，陈成才到达那个小山村。
	这里的景色真美。村子在半山坡上，抬头往上看，在苍凉巍峨的群山之巅，一道残破的长城边墙绵延不绝地伸向极远方，消失在雾气蒸腾的大山腹部。脚下，是一潭深黑色的碧水，潭水深邃而幽暗，好像从这里可以一直通向地层的深处。
	王星敏还是笑吟吟地迎接了陈成。
	“陈成，谢谢你来看我。”
	“大家伙儿托我来看望你，顺便捎来点儿东西。另外，我自己，也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终身大事？”
	“是。终身大事。”
	“这个问题我不和你谈。”
	“那和谁谈呢？”
	王星敏抬头仰望着群山以及山脊上那道如长蛇般的灰色边墙，说：“它们。”
	陈成说：“我愿意终身与它们为伴。”
	王星敏定定地盯视着陈成，好一会儿，她笑了：“你凡缘未了，终难修成正果，不必自寻烦恼了。”
	“我父亲也是肉体凡胎，他搞政治，也搞女人；拿梭镖捅死过无数敌人，最后用刀子捅死了自己，但是，他最终还是把自己融化在这大山里了。”
	“正因为你父亲搞政治、杀死过敌人，他才能化成这山石、这墙砖。陈成，你呢？”
	第二天，王星敏陪陈成去看水潭。
	从近处看，潭水呈浅黑的绿色，水面上蒸腾起团团白雾，使人感到宁静、神秘而又凶险。巨大的条石从水面一层层砌上去，像一道坚固的石箍，把潭水紧紧地攥在自己的手心里。
	坐在水边的条石上，王星敏哭了。这是几个月来，她第一次放声痛哭。内心深处压抑了很久的痛苦，随着泪水，一滴滴地流进了深潭。
	9
	三天期限已到，三福给黑子送去了七十块钱。
	黑子冷笑着接过钱，说：“剩下的三十元，我宽限你一天。明天晚上要是不给我送钱来，就把大丫头给我送过来。我出大价钱，一宿，三十元钱。”
	第二天一早儿，三福就登车去出货了，但是捅第一份货时就炸了，幸好货还没到手，事主骂了几句也就算了。三福吓出了一身冷汗，连车也不敢再乘了，一直从西单走回家。
	下午，他又和大丫头抱着哭了一场。哭够了，他让大丫头走了，自己用钳子撬开了父母放钱的抽屉。
	他拿了两张十元钱的大票和一些毛票以后，抽屉里的钱就所剩无几了。想想一家人还要过日子，他不忍把钱都拿走，就放回去十元。他看看抽屉，又看看自己手里的钱，两头都不够，他又哭了。
	“我不活了！”他把钱都扔回抽屉里，揣上把刀子走了。
	晚上，黑子喝得醉醺醺地走回家，刚要进院门时，他看见了三福。
	“大丫头……来了吗？”黑子问。
	“来了。”三福的手里有个东西一亮，猛地送进了黑子的怀里，黑子只觉得肚子上一热，被酒精烧得酸疼的胃一下子舒服了许多。他张开双手想搂抱三福，没有搂着，扑倒在地上。
	10
	柴禾妞怀孕了。两个娘家哥哥把她扒光了狠揍一顿，然后在她的光身子外面裹了一块破塑料布，扔给了顺子，说：“以后她是死是活，过好过歹，娘家一概都不管了。”
	柴禾妞哭闹了几天，又是寻死觅活的，又是要吃顺口的，急得顺子差点儿没去上吊。实在没办法了，他找到边亚军。
	边亚军说：“结婚吧！”
	“她比我还小一岁，才十七，怎么结呢？”顺子哭丧着脸说，“再说，结了婚，我靠什么养活她？再添上个小崽子，一家三张嘴，也不能总吃我妈的那点儿退休金呀！”
	“顺子，别着急，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慢慢想办法吧！”说着，边亚军塞给顺子二十元钱，“你先应应急吧！”
	“别着急？我能不急吗？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比气吹的都快，能不急吗？”顺子差点儿哭出来。
	边亚军皱了皱眉，没说话，走了。
	顺子又去找陈成。陈成刚从王星敏那里回来，心情不好。
	他没好气地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你自己做下的事，必须要由自己负责任，别人谁也帮不了你。”
	顺子哭着走了。陈成不忍，追出去拉他回来。顺子说：“我的事我自己管，你就别操心了，大不了就是个死嘛！”
	陈成叹了口气，说：“顺子，你的事我不管了，柴禾妞的事，我还是要帮忙的。”
	顺子刚走，宝安就来了，他带来了周奉天的口信：顺子收山以后，又为了争一个圈子，把黑子刺成重伤。奉天要教训他，请各位老大别插手。谁插手挡横，就和谁翻脸。
	听到这句口信，陈成的脸立刻阴了下来。
	宝安说：“你有什么口信要带给奉天吗？”
	“有。你告诉周奉天，我知道顺子是个王八蛋。不过，现在柴禾妞怀孕了。在这个时候，谁要是敢动顺子一根毫毛，我陈成也会翻脸不认人的。”
	宝安使劲儿地握握陈成的手，什么也没说，走了。
	赵大夫做了一天的手术，下班的时候，他已经心疲体乏，快散架子了。但是，他还是坐在办公室里读了一会《毛选》，等到科里的人都走光了，他才收拾东西回家。
	他是解放初期从东南亚回来的华侨。“文革”刚开始的时候，革命群众揭发他是国民党派遣特务，逼得他差点儿自杀。
	现在，进驻医院的工宣队正在审查他的历史问题。他不能不表现得进步一些。
	在医院门外的菜站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才买了点青椒和西红柿。他赶紧骑上自行车回家，家里两个十一二岁的儿女还等着他回家做饭呢。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拐弯时他骑得很慢，甚至还捏了车闸，但还是被逆行而来的一个小伙子撞倒了。小伙子长得挺文气的，赵大夫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帮助赵大夫把散落在马路上的西红柿和青椒收拾起来以后，掏出一把匕首顶住了他的后腰。
	“别喊。喊一声，我就要你的命！”
	“你要干什么？抢钱？”
	“你是妇产科大夫？”
	“是，又怎么样？”
	“我遇到了一件为难的事，想请您帮忙。”
	“什么事？”
	“必须给一个女孩子做人工流产。”
	“谁？”
	“你不要管。要是你不去，我一刀捅死你！”
	陈成带着赵大夫来到顺子家时，已经九点多了。因为赵大夫又回医院取了一些药品和手术器械，耽误了一点儿时间。
	顺子没在家，柴禾妞像只小猫似的偎在床上，惊恐地看着陈成。
	“顺子呢？”陈成问。
	“出去了，说是要搞点儿钱。”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就不等他了。你，脱了裤子。”
	“你们，要干什么？”柴禾妞吓得脸色苍白，缩进床的最里边。
	“做人工流产。快脱。赵大夫家里还有两个孩子没吃饭呢！”
	手术仅二十分钟就做完了。走出屋门时，赵大夫又问：“这个孕妇是谁？”
	“一个十七岁的孩子。”陈成塞给赵大夫一卷钱，说，“我实在是出于不得已，才用这种劫持的办法把您请来。他们都还年轻，以后还得生活，需要您帮助他们保留一点儿自尊心。”
	“我理解。”赵大夫坚决地把钱退给了陈成，“另外，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吧，可以告诉您的，我一定诚实地回答。”陈成说。
	“如果我拒绝来，你会用刀子杀死我吗？”赵大夫紧盯着陈成的脸，严肃地问道。
	“我想，我是不会的。”陈成犹豫了一下，说。
	“我也认为你不会真的杀我。”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一个天良泯灭净尽的杀人者。还记得吗？两年前，在太平湖边，有一家四口人要投水自尽。”
	“您是……”陈成惊疑地打量着赵大夫。
	“那时，我们一家似乎已经无路可走了，到了非死不能解脱的地步，很偶然地碰上你们，没有死成。其实，过了这一关，硬挺着活下去，也就慢慢地熬过来了。”
	“您的爱人和孩子，他们……还好吗？”陈成的语音发颤，心情很激动。
	“老婆离婚另嫁了，她现在生活得很幸福。”赵大夫苦笑着说，“我们本来是要同生共死、携手赴黄泉的。你们的捣乱，使我们有机会修改了结婚时的誓言。”
	“我们不该救你们，让这个世界上少了一对忠贞相守、矢志不渝的夫妻，多了两个背情变节的聪明人。”陈成打趣地说。
	“你错了，小伙子。生活多变，情，怎么能不变呢？”
	走到院门口时，陈成又说：“赵大夫，请教一个问题，怎样才能把自己喜欢的女人追到手呢？”
	“把女人追到手，靠的是技巧和机遇，但是要得到女人的心，必须要有为她和她的事业献身的勇气。”
	院门外的台阶上趴着一个人，腰上挨了一刀，浑身血淋淋的。
	顺子。
	11
	陈北疆也怀孕了。经期已经过了二十几天，还是没有动静，呕吐、心烦，想吃酸的食物。自己摸摸肚皮，硬硬的、鼓鼓的，而且一天比一天胀鼓起来。
	她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刘南征、周奉天、陈成，还有其他许多不知道姓名或知道姓名的男人都与此有关。这里面，有中国人，还有外国人；有电影明星、政治领袖、中国同学，甚至还有肮脏污秽的乞丐。就像周奉天所说的，有一万人。
	山村的风雪之夜，既使她感到了报复后的快感，又使她隐隐地感到一种后悔和不安。强迫男人们去强奸一个女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当时，她对刘南征说，王星敏代表了与我们敌对的那个阶级，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而是阶级的象征，或者说，她本身就是那个阶级。因此，必须彻底征服她，而不是简单地毒打一顿了事。
	征服的含义是什么呢？就是侵略、占有和强暴。
	刘南征严肃地点了点头，以一种战士的雄姿和殉道者般的勇气毅然地推开那道屋门。后来，小屋里传来厮打和挣扎的响动，但是，没有哭喊、没有哀求、没有呻吟。是的，阶级斗争就是在无声无息中拼出你死我活的。
	回来以后，她开始不断地接到周奉天通过各种渠道寄给她的信。
	这些信有的简洁含蓄，甚至简洁到只有几个字，如“誓言”“一万人”“你已经被轮奸”等等。有一封信上竟形象逼真地画了一个勃起的男性生殖器。
	有的信则极尽杜撰编织之能事，言之凿凿地描绘了她被轮奸的具体细节和过程。
	对所有的信，她都是以浓厚的兴趣认真地读了。惧怕卑鄙的人，不是强者。
	正在这时，学校进驻了解放军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军宣队长亲自找陈北疆谈了一次话，让她反省和交代“文革”初期打人致死的问题。她和队长大吵一场，从此再也不到学校去了。
	但是从这以后，她便开始了不断被噩梦吓醒的恐怖历程。甚至在白天，睁着眼和家人们说话，她也能看到一个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场面。这些噩梦的主题只有一个：强奸。
	先是梦见王星敏被强奸，被刘南征、生产队长，甚至是被驴、狗、猪所侮辱。这使她感受到极大的快感。从梦中醒来后，常常是身上大汗淋漓、冰凉精湿。
	有一次在梦中她见到了赵大锁。他笑着说：“我操你！”
	她紧紧地捂住耳朵，但是这句话却顽强地穿透她的手指，不断地在耳鼓中鸣响着，轰不走，赶不开。
	以后，梦中的被强暴者，就是她自己了。当赵大锁那粗壮的身子向自己扑来时，她曾竭尽全力地抵抗过，但是不一会儿就精疲力竭了，她的身体像断弦的弓弩，一下子就瘫软下来，接着，就是被无情地侵略和占有，忍受无尽的痛苦和屈辱。再以后，她就根本无力再抵抗任何男子的攻击了，甚至是三岁的男童。更可怕的是，这些梦一个接着一个，使她无法弄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虚幻。
	但是，她毕竟是陈北疆，她笑着承受了这一切，尽管在梦中她常常泪流满面。
	母亲带陈北疆去部队医院作了一次检查。妇科大夫拿着化验单哭笑不得地对母亲说：“你的女儿还是处女呢，怎么会怀孕呢？”
	精神科大夫的诊断是：受到强烈的暗示影响，假孕。
	12
	三福和大丫头在郊区住了几天，吃够了姨母的白眼和冷饭，实在熬不住了，又回到城里。
	刚到家，大丫头的娘就找上门来了，三句话没说完，就和三福妈对骂起来。
	“哟，我说我们大小姐怎么老是往你们家里钻呢！敢情你们家有长三只手的，花起钱来就是气派！”
	“哪敢和您家比呀！娘儿俩伺候着一个老公，那辈分儿呀，也不知该怎论！”
	小两口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又抱着哭了一场。三福说：“大丫头，要不，你先回家去住几天吧！”
	“我不！回了家，那条老色狼还不得把我揉搓烂了。你要是逼着我回家，我就去死！”
	“你别总说寻死的话，这会儿我心烦，不爱听这个。”
	大丫头又哭了：“我不是说给你听的，我是真想去死。”
	“那你就死去吧，没人拦着你。”三福气呼呼地说。
	大丫头捂着脸哭了很久，然后，她擦干眼泪，对三福说：“三福，那我就走了。”
	“你走吧！我心烦。”
	大丫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三福想去追她，但是终于没有去。把她追回来又怎么办呢？也不能总是靠眼泪来打发日子呀！算了吧，无情无义才是真丈夫。
	黑子被刺成重伤，住进医院，老二就成了这一帮人的大哥了。从小佛爷混成吃佛爷的玩儿主，一靠机会，二靠手黑。现在机会有了，还得显显手段。坐稳这把椅子，得冒几分险。
	老二和弟兄们凑了二百块钱，找到周奉天，说顺子把黑子刺伤了，求周奉天做主。
	周奉天说：“这件事我不管。按照街面上的规矩，你们要是有本事呢，你们就把顺子干了，挣回面子；要是没本事呢，别人还会欺负你们，不如赶早散伙儿，各寻新的靠山。这就叫适者生存，自然淘汰。”
	老二又问：“陈成和边亚军会不会管呢？”
	周奉天说:“顺子已经不是街面上的玩儿主了，他还争圈子，干玩儿主的事，谁也不会给他撑腰的。”
	老二领了周奉天的旨，带着七八个人到处找顺子，终于在一天傍晚找到了他。
	“顺子大哥，这些日子混得还不错吧！”老二搭讪着靠近顺子，其他人也从四面围了上来。
	“我洗手不干了，有什么吃什么，苦日子苦熬吧！”顺子没精打采地说。这时，他忽然发觉了围上来的人，顿时警觉起来：“你们哥儿几个到哪儿玩去啊？”说着，他习惯地摸摸后腰。
	但是自从收山以后，按规矩，他就不能再带刀子上街了。
	“我们哥儿几个现在混得还不错，顺子大哥，这钱你先用着，以后……”老二把两张十元钱的票子硬往顺子的怀里塞。
	“不行，这钱我不能收。情意，我领……”话还没说完，他突然觉得腰间一阵刺痛，用手一摸，一把尖利的弹簧刀扎在自己的右胯上部。
	那帮小子！刀子没拔出来就跑了。雏儿！顺子想笑，但腰间的剧痛使他没有笑出来。他扶着墙，站稳身子，右手紧握刀把，猛地用力一抽，把刀子拔了出来。
	刀子上沾满了血，顺子在街灯下认真地看着血水沿着刀尖一滴滴地流下来。他玩过刀子，也见过血，但是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血。
	他终于笑了，尽管笑得头晕目眩，笑得浑身出虚汗，他还是笑了。
	他妈的，老子要重开山门了。
	半夜里，三福突然惊醒了，他听到了大丫头的哭声。三福穿上衣服走出家门，街里街外找了一圈，没见到大丫头的影子。他疑疑惑惑地又躺回床上，再也睡不着了，耳朵里老是响着大丫头的哭声。
	“又想你那个大姑娘呢？早钻进那老浑蛋的被窝了。”三福妈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三福的心里腾地烧着了一把火，再也躺不住了。他翻身下地，摸了一把菜刀，拉开屋门走出去。
	他不想别的，只想杀人。
	13
	周奉天能写一手好书法，这天，他抄录了两句诗贴在自己床前的墙壁上： 志须预定自远到，世事岂得终无成 。
	宝安读不懂，问边亚军。边亚军说：“周奉天下决心一定要实现自己的誓言，而且他已经作出了具体安排。”
	“报复陈北疆的誓言吗？那怎么可能实现呢？”宝安不解地问，“一万个人轮奸一个人？”
	“怎么不可能？‘世事岂得终无成’，他相信自己是能够实现誓言的。”边亚军叹了口气，又说，“不过，实现了这个誓言，他自己也就彻底完了。”
	“为什么？”
	“毁了别人，也就是毁了自己。”
	春天的时候，陈北疆发现自己被人跟踪了。发现这些跟踪者并不难，因为他们都是些流里流气、嬉皮笑脸的小流氓。
	而且，他们好像毫不隐蔽自己的跟踪意图，甚至常常故意地暴露自己，但是要想摆脱掉这些跟踪者却很难。他们油滑敏捷，死皮赖脸、寸步不离地黏上你，想甩都甩不开。
	陈北疆知道，这些小流氓都是周奉天的人。
	他派人来跟踪我，到底要干什么呢？
	渐渐地，陈北疆发现跟踪者的队伍扩大了很多，路上的行人、卖冰棍的老太太、公共汽车上的售票员，甚至连大院传达室的那个老头都用不怀好意的眼光在盯着自己。
	陈北疆索性不再走出家门一步了。
	五一节时，父母逼着她去中山公园散散心。她去了，但是刚一出门就被人跟踪上了。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发现这个神秘的跟踪者。
	这个人像是外地来京的旅客，脖子上挂了个照相机。他跟着陈北疆坐公共汽车、进公园，又出了公园。整整一个上午，他按动了不少次快门，照街景、照花卉、照行人。但是，这些景物行人都是照片的背景，镜头真正对准的是陈北疆，是从各个不同角度对准她的脸。
	不久，陈北疆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的发信地址是河南省某市。她疑惑地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放大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光着身子的女人腆着肚皮在卖弄风情。
	仔细看，陈北疆发现那个女人竟长着一张和自己完全相同的脸，那张脸笑吟吟的，和那风骚的体态恰成一体。
	不难发现，这张裸照是拼版叠印的，洗印者的暗房技术并不十分高明，照片背景物就极不协调。但要命的是，人体和脸的拼接却几乎是天衣无缝。
	照片的背面有几个铅笔字：印一万张。
	陈北疆呆愣愣地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突然，她拼命地大喊了一声“卑鄙”，接着就痛哭不止。
	她从来没有这样痛哭过。因为，她从来也没有遇到过这样卑鄙的流氓手段。哭完了，她大病一场，发高烧，说胡话，拼命地打自己，把全家人吓得半死。病好以后，她一头秀发都掉光了，长出稀稀落落的几缕卷曲的黄毛，像是烧焦的枯草。那个美丽、坚毅的少女，再也不是陈北疆了。
	但是，周奉天并没有就此罢手。“志须预定自远到”，为了那个可怖的誓言，更残酷、更无耻的手段还在等待着陈北疆。
	14
	连黑子大哥都怵三分的顺子，竟被自己轻而易举地刺了一刀，这使老二激动不已。
	腰里经常掖着刮刀、匕首，但真正地动刀伤人，这还是第一次。老二清楚地记得，当刀尖刺透皮肉，往人体深处切割的那一瞬间，他感到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快感从指尖一直传遍全身。这一瞬间，使他成熟了、强大了，使他成为真正的男人。
	当晚，他们在一个小佛爷的家里痛饮了一顿，以庆祝胜利。酒后，老二毫无困意，他提着一把大号的刮刀，带着几个弟兄沿着后海沿岸巡视着。他雄心勃勃，豪情满怀，似乎自己已成为天下的主宰。
	三福爬上街灯的灯杆，再从灯杆上跨上墙头，然后沿着墙头走了七八米。墙下，是一间自搭的茅厕。当他从茅厕顶上下到院子里时，一块瓦片也跟着他一起下来了。瓦片掉在地面摔成两半，发出很响的声音，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但是院里的住户们没有被惊动。夜太深了。
	大丫头家住在西屋，屋内传来吭哧吭哧的声音，显然，那老浑蛋还没睡，正在干那事儿。三福胸中的那股邪火，腾地一下又胀满了。他掏出菜刀，轻步走到屋门前，正要破门而入时，从纸糊的窗子里传出说话的声音。
	“你还有完没有？折腾得人家一宿都没睡。”
	这是大丫头娘的声音。
	“我不折腾你折腾谁去？你要是不把那小娼妇给我找回来，我天天折腾你，折腾死你！”
	这是那个老浑蛋。
	“你不是人，是牲口！”
	“人都是牲口。”
	接着是一阵无声的厮打、翻滚，间或有一两句对骂声。
	“老狗！”三福暗骂了一句，向院门走去。临出院门时，他拾起一块青砖，用力砸向那扇窗户，窗棂被击得粉碎。
	住户们还是没有被惊动，或许，他们是被惊呆了。
	但是，大丫头，你到底在哪儿呢？难道，你真的去寻了死？
	三福胸中的邪火熄灭了，眼泪却不断地涌出来。大丫头，如果你死了，我也绝不活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老二有点儿困了，他带着弟兄们打算到后海南沿的一个小佛爷家去睡觉。刚走到柳树林子的边上，忽然听到海边上传来了一阵嘤嘤的哭泣声。
	他一挥手，带着兄弟们围了上去。
	三福不知道应该到哪里去找大丫头，他盲目地向后海方向走去。刚走出胡同口，就看见一个人正在街灯下痴痴地望着自己。
	大丫头！
	三福扑过去抱紧大丫头，两个人哭成一团。大丫头浑身都被露水和泪水打湿了，冻得瑟瑟发抖。她拼命搂紧三福，恨不得钻进他的心里。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呢？
	你怎么知道我会到这儿来找你呢？
	都不知道，也许是心的指引？
	哭够了，他们决定，分着把大丫头带在身上的那瓶敌敌畏喝了，一起去死。天快亮了，不能到远处去了，就在后海边上去死吧！他们是在这被称为海的水边出生的、长大的，那么也就死在这里吧！出生的时候，他们是单独地来到人间的；死的时候，他们是两个人在一起！
	在海边，又紧紧地抱着哭了一阵。摸出药瓶子，正准备喝下去时，几条黑影已经紧紧把他们围住了。
	一块砖头重重地砸在三福的脑袋上，在昏迷过去的一瞬间，他似乎又听见了大丫头的哭泣声。
	15
	赵大夫帮着陈成把顺子送进医院的急诊室。顺子的伤不重，缝了三针。把顺子送回家以后，陈成去找周奉天。
	“奉天，一个叫老二的佛爷把顺子刺了。这件事，你知道？”
	“我不知道，但是老二在几天前找过我，说他们要给黑子报仇，我默许了。”
	“我的口信，宝安带给你了吗？”
	“带到了。”
	“那好吧！我走了。”陈成转身走了。
	周奉天迟疑了一下，等他追出门去时，陈成已经走远了。
	第二天早晨，陈成的大妹妹推开院门时，吓了一跳，门沿里跪着一个人。这个人除了能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以外怎么看都像是个死人。他的头上和脸上的血迹已经成了黑紫色，两只眼睛半睁半闭，眼珠子呆滞地望着天空，一动也不动。
	“你是谁呀？怎么跪在这里呀？”大妹妹惊慌地问他，“你有什么事？怎么不说话呀？”
	那个人只是直挺挺地跪着，眼珠都没动一下。大妹妹只得把陈成叫了起来。一见到陈成，那个人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陈成大哥，救救我们，你救救大丫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起来，慢慢地说。”陈成认识三福，但是不知道大丫头是谁。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三福固执地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好吧，能帮的，我肯定帮你！说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三福还是跪着，一边哭着一边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大丫头现在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
	“那些人都是谁？”
	“有一个人，是黑子的兄弟，叫老二。”
	黑子、老二，他们的背后肯定又是周奉天！陈成咬了咬牙，慢慢地握紧拳头。好吧，周奉天！
	“三福，我派几人跟你去找大丫头，其他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送走了三福，陈成回到屋里去洗脸，大妹妹关切地问：“大丫头是谁呀？”
	“三福的女朋友。”陈成不耐烦地说。
	“他们把三福的女朋友抢走，想干什么呀？”
	“你少管！”
	陈成没吃早点，气哼哼地走了。他走时，大妹妹没有像往常那样，堵住门不让他出去。这似乎还是第一次。
	也是在这天的早晨，周奉天找到了边亚军。
	“亚军，陈成和我闹翻了。”
	“为了什么？”
	“顺子。”
	“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很难。我搞错了一件事。黑子被刺，其实与顺子无关。但是昨天晚上，黑子手下的人还是把顺子刺了。更糟的是，他们事先来问过我，我默许了。”
	“奉天，你来找我，是不是想告诉我，你在顺子的问题上做错了，后悔了？”
	“是做错了，但是已经晚了。亚军，我想问你，在我和陈成之间，你准备选择谁？”
	“我无法选择。奉天，无论在何种情况下，你都不会伤害陈成，是这样吗？”
	“是的。不过，陈成是会伤害我的，一旦有了机会，他一定会下手杀死我。”
	“也许。但是陈成一定会采取一种公正的方式下手的。奉天，你放心，到了那个时候，我当仲裁人。”
	“那就多谢了。”周奉天忧郁地说，“另外，你告诉陈成，陈北疆的事我再有一段时间就可以解决了。在此之前，我希望不被杀死。”
	16
	大院警卫班在院门口堵住了一个企图闯进院里去找陈北疆的人。
	这个人四十几岁，满脸污垢，衣衫褴褛，一看就知道是个以乞讨为生的盲流。
	盲流疯疯癫癫地与警卫胡缠乱搅，招来院内院外不少人围观。
	“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进去？”盲流翻着大白眼珠子，梗着脖子喊。
	“你没有在来访登记簿上登记，按规定，不能让你进去。”警卫耐心地给他解释。
	“我找自己的老婆也要登记？我手心朝上地走遍全中国，也没听说过这个理儿。”盲流说话有点儿河南口音，急而且快，唾沫乱飞。
	“谁是你的老婆？”
	“陈北疆啊！”盲流面向围观的人大声说，“陈北疆，她就是我的老婆。”
	围观的人群哄然大笑起来，说这人肯定是疯子。
	“人家是个学生，怎么成了你的老婆？”警卫有点儿火了，“你再捣乱，我就把你抓起来。”
	“她和我睡过觉，就是我的老婆！”盲流理直气壮地说，“你不和你老婆睡觉，难道和破鞋睡觉？”
	人们又哄然大笑了。
	“你们笑什么？不信？我这儿还有她的相片，不是我老婆，她能给我？”盲流掏出一沓相片，向围观的人们散发着，“她要不是我的老婆，能给我这种相片吗？你们大伙儿看着，给爷们儿主持个公道！”
	许多人拿到相片：裸体的陈北疆。
	盲流趁乱溜走了，拐过街口，宝安正等着他。
	“老小子，干得不错。相片都发出去了？”
	“我留了一张。”
	“你留着干什么？扔了！”
	“我爱看，光溜溜的，招人疼呢！”
	宝安塞给盲流十块钱，转身走了。盲流追了两步，问：“明天还干一回吗？”
	“你要是再露一次面，我非把你宰了不可。”
	17
	李大妈觉得很奇怪，几天没回家的儿子一早儿就回来了。老二回到家，不吃不喝不睡，只是愣愣地发呆。
	“老二，又在外面被人家洗佛爷啦？”李大妈当着治保主任的官，又守着两个当佛爷的儿子，黑话懂得不少。
	“您甭烦我！”老二没好气地顶了一句。
	“瞧你那能耐，在外面受了气，就知道回家跟我耍蛮。老李家坟头也不知哪两根蒿子长歪了……”李大妈一边收拾屋子，一边数叨着儿子。忽然，她听到身后“扑通”的一声响，赶紧回头一看，惊呆了。儿子跪在了她的面前。
	“妈，我活不成了，我……杀死人了。”
	黑子的伤势很重，胃壁被刀刺穿，血水、胃液和未消化的食物流满了腹腔。幸亏及时动了手术，才幸免一死。
	每天上午老二都来医院，给黑子送吃的、报告外面的情况。今天到这会儿他还没来，也不知道他们把顺子刺了没有。黑子一边想着，一边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突然，肚子上的伤口被人狠狠地捅了一指头，钻心地疼，他一下子就醒了。
	陈成正站在他的床前。
	“顺子被刺了，是不是你让老二他们干的？”
	黑子不说话，又闭上了眼。
	“别装死，快说！”陈成又用手指使劲地点了一下黑子的伤口，疼得他差点儿没从床上蹦下来。
	“是。”黑子的眼角流出两滴泪，但还是闭着眼，不愿或是不敢看陈成。
	“老二抢走了大丫头，是不是你让他干的？”陈成又问。
	黑子突然睁开了眼，惊讶地问：“老二把大丫头抢走了？我可真不知道这件事。”
	正在这时，一位年轻的女护士拿着针剂走过来。她生硬地用肩膀把陈成挤开，没好气儿地说：“让开！你没看见要打针了吗？”
	“对不起，我没看见。”
	“没看见？长眼睛了没有？”护士还是不依不饶的，态度非常傲慢、无礼。
	“我没长眼睛，你就长了眼睛吗？”陈成愤怒地抓住了护士的后衣领，猛地一拽，针管和药液瓶子掉在地上摔碎了。他指着黑子怒声对护士说：“你长了眼睛，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是流氓、杀人犯。就在昨天晚上，他指使一帮子小流氓把一个姑娘轮奸了。那个姑娘，和你的年龄差不多，也和你一样漂亮。我告诉你，昨天是那个姑娘，明天就会轮到你！你说，你长了眼睛吗？”
	护士吓得浑身发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陈成的脸，她怕他愤怒得不能自制，会突然扬手打她。但是陈成没有打她，而是轻轻地松开了紧抓住她衣领的手，说：“对不起，我失态了。请您找来纸笔，记下口供，行吗？好，太谢谢了。”
	陈成又俯身在病床上，右手的手指像锥子似的钻进黑子的伤口，开始问：“你指派老二杀害顺子？”
	“是。”
	“你唆使老二和一帮小流氓轮奸了大丫头？”
	“是。”
	“你的后台是周奉天？”
	“是。”
	陈成突然又狂怒起来，右手的手指一使劲，钻进了黑子的伤口。黑子疼得大叫起来。
	“说，你说！周奉天是怎么向你交代的？你又是怎样唆使老二去干的？时间、地点！老二和那帮小无赖都叫什么名字？他们住在哪儿？快给我说！”
	黑子连编带造地把什么都说了。
	陈成出医院时，小护士一直把他送到大门口，直到看不见陈成的背影了才回到病房里去。从这天开始，她拒绝再给黑子打针和送药。
	李大妈吓坏了。
	“我的小祖宗，别吓唬你妈。你没杀人，是吧？没杀死，是吧？”
	“我杀了。她死了。”老二痴呆地说。
	“祖宗呀，你不让我活了！你怎么杀的？杀死的是谁呀？哎呀，你倒是快说呀！”
	“大丫头。我们几个都和她干了那事，后来，她喝了敌敌畏。”
	李大妈突然紧紧地把儿子搂进怀里，放声大哭起来：“我的心肝哟，娘不能没了你哟！快说呀，那个大丫头，她后来没死。”
	“死了。”
	老二被娘搂得喘不过气来，但是他还是紧紧地贴着娘的身子。这是他唯一的靠山和保护伞了。
	李大妈突然镇静下来，她推开儿子，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果断地说：“没别的路了，你快跑吧！跑得远远的，留住一条命，以后再慢慢地想办法。留住命，就是给老李家留住了一条根……”
	说着，娘儿俩又抱头大哭起来。
	正在这时，陈成推门走进来，他的眼睛通红，手里握着一把尖利的刺刀。
	三福是在大丫头家的院子里看到她的。
	她还是穿着那身被露水和泪水打湿了的衣服，光着两只脚，没铺没盖地躺在院子里的碎砖地上。她生前长得漂亮，死后还是很美，只是两眼愤怒地望着天空，再也没有了流不尽的眼泪和哀婉、柔顺的神情。
	三福知道，大丫头的眼睛是不会闭上的，她在看着自己、等着自己。看着自己给她报仇，等着自己一同去见冥冥中的上帝。
	“你是干什么的？”李大妈气势汹汹地问陈成，“青天白日的，你持刀弄杖的，是想抢劫吗？”
	“青天白日的，你儿子轮奸少女，逼死人命。我是来要他的口供的。”陈成逼视着老二，冷冷地说。
	“有介绍信吗？”
	“有。”
	陈成举起刺刀，对着老二说：“要是敢说一句假话，我立刻就要了你的命。”
	“陈成大哥，不能全怪我呀！我喝醉了，还有，也不是我一个人。你抬抬手……”老二又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陈成。
	“起来！拿出纸、笔，给我写！”陈成厉声说。
	“写什么呀？”
	“我说，你写！”
	李大妈想溜出去找人，她怕，怕这个叫陈成的家伙用那把刺刀把儿子杀了。
	“大兄弟，你们爷儿俩先聊着，我去给你买盒烟来。”说着，她推开门就要往外走。
	“不行！”陈成伸出刺刀挡住了她，“他是你的儿子，你就应该知道他干了些什么缺德事，应该知道他为什么必须为死去的姑娘偿命！”
	李大妈吓得又缩回了屋子里。
	“写！”陈成猛地把刺刀戳进老二眼前的桌面上，刀身颤抖着，铮铮作响。
	“我在周奉天和黑子的唆使下，犯下了以下的罪行……”
	这一天，陈成一共取得了七份由本人签字画押的口供。
	18
	陈成逼人写口供、按手印的消息，周奉天当天晚上就知道了。他急忙派宝安把边亚军找来商量：“亚军，事情闹大了。陈成如果真的把那些口供递到公安局去，那就糟了。”
	边亚军笑了，说：“陈成逼出的那些口供，是为了给自己找出与你彻底决裂或者与你决斗杀死你的理由。奉天，你说对了，陈成要杀死你的心一直没死。但是这两年来，你和他毕竟是朋友一场，没有充足的理由他下不去手。”
	周奉天也笑了，说：“陈成有情有义、有始有终，是条汉子。不过，他也别弄些假玩意哄弄自己呀！大丫头的事，我是真的不知道。”
	“如果大丫头的事是你干的，陈成就不会到处找口供了。他现在就会拿着刀子来找你。”边亚军站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在周奉天写的那张条幅前站住了，“奉天，你打算怎么办？”
	周奉天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一口气，说：“和为贵，找个中间人出面调解一下吧！”
	“谁有这么大的面子呢？”
	“有一个人。”
	“谁？”
	“王星敏。”
	边亚军又笑了：“奉天，请王星敏出面调解，当然再好不过了。但是，你必须给她准备一份见面礼，否则她绝不会出山的。”
	“我请你来，就是想让你帮助我备齐这份礼物。”
	“礼单呢？”
	“黑子、老二……一共八个人。”
	当天深夜，边亚军去了大丫头的家，吓唬了一顿，又劝慰了一番，临走还送了五十块钱的奠礼。
	第二天中午，大丫头娘和老浑蛋一起去公安局、军管会喊冤，要求政府为屈死的女儿报仇。
	三天后，公安局的干警们开始调查、抓人，但是晚了，八名被告在一天之内全部遭了毒手。
	周奉天派人跟着顺子到了医院，把黑子从病床上拖下来毒打一顿以后，扔在了大街上。
	老二先是被三福砍了一菜刀，在被人送去医院的途中，又碰上了顺子。顺子拿出一把弹簧刀，一刀送进老二的腰窝里。
	其他几个人也相继遭了手。打人的既有陈成的兵马，又有周奉天的喽啰。
	紧接着，陈成手下的弟兄们开始对周奉天的人马发动袭击，大打出手。宝安统领着周奉天手下所有玩儿主，立刻进行了全力反击。一时间人翻马倒，人号鬼叫。
	在混战中，南北城的玩儿主们则浑水摸鱼，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或明或暗地向拼死搏斗的双方伸出援手。边亚军天天和周奉天在一起，但他手下的弟兄们却在暗地里支持陈成，这些人，出手就是黑的。
	周陈之战持续了五天，周奉天的损失不小，陈成已经快成了光杆司令了。手下的人有的受了伤，有的躲了起来，还有的投到那边去了。到第五天晚上，跟着他上街的人，只剩下三福一个人了。陈成笑着对三福说：“现在，该轮到我和周奉天单练了。”
	19
	陈北疆到湖北休养了一个月，精神好多了，父亲的一个老战友在武汉军区担任领导工作，他见到面黄肌瘦、委靡不振的陈北疆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哪里有什么病嘛，你就是装病！这么小的娃娃还要休养？乱弹琴。到连队去、到军营去，和战士们一起摸爬滚打、吃大锅饭，我保证你什么病也没了。”
	陈北疆被安排到驻守在山区的一个步兵连队进行锻炼。
	连队里突然来了个女学生，而且这个女学生还是这么漂亮、瘦弱、娇小，立刻就吸引了全体战士的注意，一个个地都雄健、文明、高雅起来。但是，在陈北疆面前，战士们表现得最多的还是骑士风度。他们变着法儿讨她的喜欢，哄她笑。
	于是，陈北疆就整天地笑，不停地开怀大笑，笑了一个月，精神振作了，体重也增加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急着要回北京。临走时，老军人拉着她的手说：“娃娃，留下吧！山沟里生活艰苦，但是能养人、养精神。当年，我们就是靠着这股精神，跟着毛主席从井冈山走到天安门去的。北京那地方，人多、热闹，但是毁人！别说你们这些娃娃了，多少老家伙还不是毁在那里了？”
	陈北疆没有留下，还是回到了“毁人”的北京城。
	到家的第二天，刘南征就来看她。
	“北疆，你这种病叫忧国忧民症。其实，政治上的事、国家的事，不是我们能管得了的。你看过去的老红卫兵，有几个还关心政治？以后多玩玩，别瞎操心了。”
	陈北疆笑着说：“我的病，别人治不好，只有一个人能治，但是这个人不好找。”
	“哪个医院的？”刘南征关切地问，“我去找，八抬大轿去抬他，还能不来吗？”
	“轿子是抬不来的，”陈北疆脸上的笑容没有了，“得用绳子。”
	“用绳子捆来？到底是谁？”刘南征不解地问。
	“周奉天。”
	“好吧，这个大夫，我给你请定了。”
	“南征，你不行，你请不动他。”
	“那你就等着瞧吧！”
	20
	晚上，陈成回到家里时，发现田建国和黛玉来了。他们和三个妹妹正围在一起玩跳棋，又吵又笑，很热闹。
	陈成愿意看见妹妹们开心地笑，但是近来她们已经很少有笑模样了。特别是大妹妹，总是用忧郁的目光看着自己。
	他和田建国握了手，问：“你最近干什么事呢？还好吧？”
	“什么事也不干，整天在外面闲逛，天一黑就脱裤子上床。一天到晚，也就那么会儿舒心。”田建国毫不隐讳地说。
	陈成笑了：“小心点儿，要是黛玉在大观园外面养活了孩子，那就贻笑大方了。”
	说了一阵闲话，田建国开始说明来意：“陈成，听说你和周奉天闹翻了，我们都愿助你一臂之力。你要多少人，就有多少人。”
	“我和周奉天之间的问题，是私仇，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别人不能插手。”陈成坚决地说。
	“我们也和周奉天有仇。如果我们打击周奉天的话，你也不会插手帮助任何一方，是吗？”
	“我当然不会袖手旁观的。因为你们和周奉天之间的仇恨，涉及我，涉及陈北疆，还有……”陈成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地说，“还有王星敏。”
	送他们出门时，陈成问黛玉：“你还写诗吗？”
	黛玉说：“男人们都没有诗意，写出诗来给谁看呢？不能总是对牛弹琴啊！”
	“女人的诗，都是写给男人看的吗？”
	“当然。没有男人，女人就更没有诗意了，眼枯即见鬼，天地终无情。女人们就会成为女光棍、女疯子，就像……”
	“像谁？”
	“陈北疆、王星敏。”
	田建国和黛玉走了以后，边亚军又来了。陈成对边亚军说：“和周奉天打了几天，我现在支持不住了。烦你告诉他，我认输了。”
	边亚军关切地说：“陈成，我可以借给你一些人，再支持几天，奉天也就不行了。”
	陈成摇摇头，说：“刚才田建国来了，他们要帮我打周奉天。所以，我一天也不愿再打下去了。让他留下点力量，去对付陈北疆吧！”
	“你呢？”
	“我要对付王星敏。”
	边亚军把陈成的口信告诉了周奉天。他沉默了很久才神情沮丧地说：“我和陈成之间，有一道深沟，最终也不会成为朋友。现在，唯一的一座桥，就是王星敏了。而这座桥，很快也会断的。”
	“为什么？”边亚军问。
	“王星敏毕竟不是流氓，而我们是。她和我们的连接点，是友情，这是极不牢靠的。”
	和谈的方式是很荒唐的。在边亚军的提议下，周奉天和陈成两路人马聚在一起，联合举行了大丫头骨灰的安葬仪式。
	安葬地点选在北京西山的一个荒草坡上。那天的天空阴沉沉的，好像马上就会有倾盆大雨自天而降，但是终于没有下起来，只是勉强挤下来几滴水珠，像是眼泪。
	大伙儿一本正经地朝那个极精致的盒子鞠了三个躬，然后就一边抽着鼻子表示悲伤，一边看着那个盒子被埋进荒土中。
	大丫头的娘和三福妈也来了。两个女人没怎么哭，干号了两嗓子也就算了。哭得最惨的是两个男人，一个是三福，一个是大丫头的继父。老浑蛋哭得死去活来，是在哭情人呢，还是在哭女儿？不知道。也许，人的感情就是一种混合物。
	玩儿主们对大丫头的真正悼念，是在下山的时候，陈成唆使顺子在老浑蛋的脑袋上砸了一砖头。人老骨头硬，血流了一脸，他还是自己慢慢地走了。
	周奉天似乎显得很悲伤，人们都走远了，他和边亚军、陈成等几个人还留在墓地。
	“你，和她睡过吗？”陈成问。
	周奉天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不把她收下呢？把她收下了，她的结局可能不会这么惨。”边亚军说。
	“当年土匪收了小燕，小燕的结局不是也很惨吗？再说，她长得太像小燕了，不吉利。”
	周奉天用铁锹把坟头的土铲平，又铲来一大块草皮盖在墓穴上。这样，一场雨过后，大丫头的安身之地就永远隐没在荒草坡上了。
	“这个小燕也死了，以后就会吉利了吗？”陈成说。
	“下一个，就会轮到我。”
	周奉天默默地朝墓地又鞠了一个躬，转身走了。
	在他转身的一瞬间，陈成似乎看见一条彩色的灵光，从周奉天的头顶上飞向了阴沉的天空。
	远方天际间传来阵阵沉闷的雷声，像是敲响了丧钟。宝安的小八音盒也奏响了和谐、安详的安魂曲。
	陈成走了几步以后，再回头寻找那块小小的安身之地，除了萋萋荒草和累累乱石以外，什么也找不到了。
	人，是很容易回归自然的。
	21
	那天早晨，陈北疆在大操场上跑完步，正往家里走时，突然又发现人们对她指指点点、嘀嘀咕咕。她意识到自己又有了犯病的征兆，就拼命地摇头，放声地大哭，努力把头脑中的幻觉驱赶出去。
	中午，刘南征来了电话，催她赶快到一所废弃的仓库去。
	“有什么急事吗？妈妈和阿姨好像今天对我监视得很严，不许我出门。”她说。
	“我给你找到药引子了。”
	“大补还是小补？”她惊喜地问。
	“先慢慢地补一点儿，补药用猛了，也会伤身子的。”刘南征说。
	“好，我立刻就去。”
	放下电话，陈北疆笑了。很久以来，妈妈没有见过女儿这么舒心地笑了。
	赶到仓库时，刘南征正在等她。他把陈北疆带到一间幽暗潮湿的仓房里，指着被捆在木柱子上的一男一女说：“这是刚刚逮到的，是周奉天手下的小佛爷。他们在公共汽车上偷钱包，下车以后撒腿就跑，被田建国他们抓住了。我们还一下都没动，是新鲜的，你挑吧，要男的，还是要女的？”
	“都要！”
	“好嘛。谁让你是病号！”刘南征大方地说，带着人走出仓房。
	两个小时以后，当陈北疆走出阴暗的仓房，又回到蓝天白云之下时，她在内心里感到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舒畅。
	那个佛爷就是周奉天。皮带沉着、有力、准确地抽击着他全身的各个部位，使他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哀号。自己胸中那团郁结了很久的闷气，随着他的哭叫声而一点一点地化解开，再发泄了出去。现在，她感觉浑身轻松，心胸也极为坦荡、宽广。
	在那个圈子身上，她又恢复了自己是统治者的自信。侵略和占有所带来的快感，使她明确地意识到自己在精神上和体魄上都是强健的。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两年以前，那时，整个世界和全部历史都被自己踩在了脚下。
	在回家的路上，陈北疆发现街上所有的人似乎都在朝她笑，尽管都是一种令人不舒服的献媚式的笑。她也回之以笑。
	那是领导者宽容大度的笑。
	如果她后来没有见到周奉天的那份杰作，如果她立刻就动身去湖北军营，也许，她的病就会从这一天起被彻底根除了。
	但是，那条病根从哪一天起种植到了她的心里呢？
	吃过晚饭，陈北疆要出去散步。阿姨刚想要拦住她，被她挥手推开了。她先是在大院里各处转了转，又走出大院，打算围着院墙走一圈。
	环绕着院墙有一条清静的砖石便道。陈北疆曾用步子精确地测量过，便道的里圈整整是五公里。沿着里圈走一圈，正好用一小时，走外圈用时要长一些。
	今天，陈北疆感到精力都很充沛，所以她是沿着便道的外圈走的。
	当转到院墙西南角时，她看到有三五个人在围着看院墙上的一份传单。陈北疆向来对街头张贴的大小字报无兴趣，因为它们的内容大都极不可靠，不知为什么，今天她竟鬼使神差般地离开了便道的外沿，向院墙上的那份传单走去。传单告知革命群众，这个院子里住着一个女流氓。她卖淫成癖，流氓成性。前不久，她曾去湖北生下一个私生子。这个女流氓的名字是——陈北疆。传单还号召革命群众要提高警惕，不要上当，云云。
	陈北疆惨叫一声，昏倒在便道上……
	以后，在石景山区和丰台区相交的地带，人们常常看到一个年轻的女疯子，两眼直勾勾地到处闲逛。她身穿旧军服，臂佩红袖章，手里提着一截麻绳或一根皮带，嘴里不清不楚地哼着歌，偶尔还自得其乐地做出几个滑稽动作，引起围观者的哄笑。
	她有时会无端地用手中的绳子或皮带抽打人，追得男人和女人们狂跑；有时，她又痴呆呆地紧缠住某个男人或女人，因此，又常被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勾引走，几天不回来。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疯子跟随父母下放到冀东的一个农场。那个冬天，她生了一个男孩子。
	孩子出生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察觉，是疯子自己给自己接生的。她把孩子放在一块石头上，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等她再去抱孩子时，孩子已经死了。
	在以后的几天里，疯子用麻绳捆住孩子的脖子背在自己的后背上，在县城里游荡。孩子的小腿是青色的，长了一层细细的白毛，在寒风中一下一下地敲击着疯子的后背。疯子的神色极愉快，喜滋滋的。
	一位老大娘看不下去了，在一天夜里趁疯子熟睡的时候，剪断麻绳，把孩子埋了。
	疯子醒来后，发现自己的孩子没有了，号哭着沿街狂跑，凄惨地号叫着：“我的孩子，孩子！谁把我的孩子偷走了呀？快还给我孩子吧！”
	听到叫声的人，没有不流泪的。
	第五章 被刺四十八刀，周奉天死了
	1
	陈北疆病重的时候，刘南征几乎天天去看她，每次去，都要大哭一场。一天下午，他又去看陈北疆。她正在喜滋滋地玩着撕书的游戏。一大本精装的书被她用力扯开，然后，认真地把每页纸都撕成小碎片。
	她坐在一大堆碎纸片中，快乐地唱着歌。
	“北疆，南征来看你了。”
	阿姨说着，硬从陈北疆手中夺过一本新书。
	“他不叫南征，他叫蠢猪。嘻嘻，猪吃屎，猪拱土，肥猪放屁打嘟噜，大猪下小猪……”
	刘南征不语，默默地看着她。
	陈北疆无书可撕，就把碎纸片摊开，用手指在上面胡乱划着，嘴里还在哼着歌谣。她的两眼，却直勾勾地望着雪白的墙壁。墙上，悬挂着一帧她童年的小照：一个漂亮得惊人的女娃娃，身穿白色的短裙，头上打着白色的蝴蝶结，怀里抱着一只白色的和平鸽。她站在高大的华表前面，显得那么天真、弱小。
	刘南征的鼻子一酸，又掉下了眼泪。
	忽然，陈北疆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两眼圆睁，身子紧张地往后缩着，两肩瑟瑟发抖。然后，她突然用手紧紧捂住眼睛，惊恐地惨叫一声，号啕大哭起来。
	刘南征赶紧把她抱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别怕，北疆，我在这儿，没人敢欺负你，别怕。”
	他偶一低头，发现刚才她在碎纸片的堆上，用手指划出一个清晰的大字——“周”。
	第二天，刘南征和田建国把陈北疆接了出来。他们对北疆的母亲说，带她出去散散心，顺便去看个精神科大夫。
	他们来到樱桃沟。一直走到沟底以后，两个人又架着陈北疆上了南坡。翻过山顶，是一大片翠绿的松林。在林中空地上，有一座被红卫兵砸毁了的陵墓。
	陈北疆神情忧郁，眼睛痴痴地盯着横躺在地上的断碑出神。过了一会儿，她又嘻嘻地笑了，问刘南征：“你们要强奸我？”
	刘南征一下子蹲在地上，痛哭起来。田建国也哭出了声。
	哭了很久，刘南征毅然地擦干眼泪，站起身来，对田建国说：“建国，你把我捆在树上，捆紧。”说着，他脱光了自己的衣服，跪在地上，背靠着一棵松树。
	田建国用绳子把刘南征紧紧地捆在树干上，然后，他抹着眼泪，远远地躲到山坡下面去了。
	“陈北疆，你认识我吗？我是谁？”刘南征把头低垂在胸前，问陈北疆。
	“大男孩，你是一个大男孩，强奸犯！”陈北疆蓦然回头，发现了刘南征，笑嘻嘻地说。
	“对，我是强奸犯，我叫周奉天！”
	陈北疆惊叫一声，转身就逃，但是她被枯干的松枝绊倒了。
	“是，我是周奉天，我是强奸犯，我要强奸你。陈北疆，你跑不了。”刘南征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陈北疆的脸，“可是，你不用怕我，因为你有武装带，你可以抽我，把我抽死。”
	陈北疆似信似疑地望着刘南征，把手指放进自己的嘴里，使劲地咬着，咬出了血。
	“你快抽呀！用皮带，用树枝，用脚踢，用牙咬，快呀！”
	“我不敢。你起过誓，要报复的。”陈北疆嗫嚅着说。
	“我不能报复你，因为，你可以打死我。会的，陈北疆，你一定能打死我。你看，陈北疆，那就是我的墓地。你把我打死，就把我埋在地下，再压上那块大石碑，我就永远也出不来了。”
	“我真的能打死你？”
	“一定可以。”
	陈北疆突然捡起一根粗大的枯树枝，两眼睁圆，嘴里吐出白沫，扑到刘南征的身前，严肃地说：“你是周奉天吗？”
	“是。”
	“你是个大流氓？”
	“我是大流氓！”
	“你记得我立下的誓言吗？”
	“打死我，听我的叫喊。”
	陈北疆抡起树枝，狠狠地抽在刘南征的脸上。枯枝划破了他的眼角，流出了血。
	刘南征痛苦地叫了一声。
	“你疼了？哈哈。你叫喊了？哈哈，我要让你们都跪在我的脚下，哭叫。”她兴奋地大叫着，又抡起了树枝。
	一声抽打，一声惨叫；一声惨叫，一声抽打。人性和兽性，追悔和复仇，理智和迷惘，组合成一种疯狂的音响，久久地徘徊在密林中，回荡在山冈上。
	躲在山坡下的田建国，早已泣不成声。他用手死死地捂住耳朵，脑袋拼命地碰撞着大地，大口大口地啃着泥土……
	枯枝突然断了，陈北疆愣住了。
	“打呀，陈北疆！我还没有死，你打呀！”刘南征抬起血肉模糊的脸，恳求着陈北疆。
	“你，不是周奉天。”陈北疆似有所悟地说。
	“我是。陈北疆，我求求你，别住手，快打呀！”刘南征拼命地叫喊着。
	“你是周奉天，你记得你的誓言吗？”
	“我没有誓言。那些都是吹牛，是吓唬胆小鬼的。陈北疆，你不是胆小鬼，你是红卫兵的司令。”
	“你立过誓，你不实现自己的誓言，你不会死。我打不死你！”她捧着脸哭了，“打不死，打不死你呀！”
	刘南征痛苦地用头抵着地面，号哭着说：“不对，你能打死我！能呀——”
	陈北疆还是没有动手。刘南征慢慢地抬起头，惊呆了：陈北疆稳稳地站直身子，缓慢而又坚决地解开自己的纽扣、裤带……不一会儿，她就一丝不挂地傲然挺立在断碑旁。她脸上的神情，从容、高傲、庄严、不屈，就像山村之夜中的王星敏。
	“你来吧，强奸我！”
	刘南征从心底里发出一声惨叫，口鼻喷血，昏死在树下。
	2
	今天，是陈成二十岁的生日。早晨，他要出门时，大妹妹拼死拼活地拦着他，不让他走。他好说歹说，最后答应晚上早点儿回家，和妹妹们一起吃一顿生日面条，才被大妹妹放行。
	从中午开始，大妹妹就动手准备晚餐了。到了晚上六点钟，她一共做了二十个菜，满满登登地在八仙桌上摆了几层。
	两个小妹妹兴高采烈地围着桌子转，姐儿仨说着，笑着，盼着哥哥早点儿回来。
	七点，八点……一直到晚上十点多钟了，哥哥还没有回来。妹妹们傻了眼。
	“姐，咱们先吃吧？”小妹问姐姐，她又饿又困，眼泪汪汪的。
	“不行，哥哥说好了的，他今天一定要回家来过生日。他不回来，谁都不能动一筷子！”
	午夜零时，小妹睡着了，二妹问姐姐：“生日过去了，咱们还等哥哥吗？”
	“等！”
	“他要是几天都不回来呢？”
	“我就几天不吃饭，一直等到死。”
	二妹也睡觉去了，大妹妹守着那桌丰盛的菜肴，在桌边坐了一夜。
	第二天，陈成还是没有回来。
	三个妹妹哭了一天。这个哭够了，那个又哭，自己哭自己的，谁也不劝谁。她们饿，但是谁也不说，谁也不看菜饭一眼。
	大妹妹一直坐在八仙桌旁，一步也没有离开。
	第三天，饭菜开始变质，屋子里充满了酸臭气。但是，陈成还是没有回来。
	大妹妹仍守着八仙桌，昏沉沉地伏在桌沿上，散乱的头发浸在菜盘子里。
	两个小妹妹连哭的劲儿都没有了，在床上躺了一天。
	第四天，饭菜上长满白毛和绿斑，发出恶臭。
	两个小妹妹仍然没有起床。大妹妹在昏睡中摔倒在八仙桌下。她就在地下趴着，一直没有起来。
	中午过后，陈成回来了，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长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却不敢抬头看人的姑娘。
	大妹妹听到门响，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她怒视着陈成，两眼仿佛喷出了火。
	“叫……叫嫂子……”陈成用手扯扯大妹妹的小辫，咧着大嘴傻笑，“你叫呀！叫嫂子……”
	“无耻吧！她不是嫂子，是婊子！”
	“放肆！”陈成瞪起了眼珠子，“你再敢胡说八道，我就揍你。”
	“婊子！”大妹妹气得浑身颤抖，泪流满面，发疯似的使劲儿喊着，“你无耻！她是婊子！”
	啪的一声，陈成的巴掌狠狠地抽在大妹妹的脸上。她踉跄了一下，摔倒了。但是，她扶着八仙桌腿，又挣扎着站起来。
	“是的，她是婊子！而你，是流氓，大坏蛋！”她的嘴唇剧烈地抖动着，声音里充满蔑视和愤恨。
	又是一个耳光，大妹妹又一次摔倒了。这一次，她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她用胳膊把身子支起来，一字一句地说：“你记住，陈成，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叫你哥哥。”
	陈成的酒劲儿有点醒了，愕然地看着大妹妹。
	两个小妹妹互相搀扶着从卧室走出来，她们扑过去想把姐姐拉起来，但是身上太虚弱了，姐妹几个一齐倒在地上。小妹流着眼泪，怯生生地对陈成说：“哥，我饿。”
	“为什么不做饭？为什么要把菜放坏了？”他又吼叫着，冲大妹妹发火。
	“这桌饭菜，是给我哥哥过生日的，他一直没有回来。以后，他也不会回来了，我们，再也没有哥哥了。”大妹妹冷冷地说着，终于又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所以，我们也该做饭了。”
	大妹妹开始动手收拾桌上的菜盘子。她的手，突然被陈成抓住了。
	“你滚开！”大妹妹用力挣脱着，一抬头看见陈成已是满脸泪水。
	“哥哥对不起你们。”
	“你走开！我没有你这样的哥哥！”大妹妹号啕大哭起来。
	“我做得不对，对不起你们，但是，我还是你们的哥哥。这菜饭，我吃，我都吃光。”他端起一个盘子，用手抓起腐烂发臭的菜肴，大把大把地塞进自己的嘴里。
	“哥，”大妹妹用力打落了陈成手中的盘子，哭着扑进陈成的怀里，“你对不起爸爸，对不起妈妈，也对不起你自己呀！”
	“我对不起，对不起，谁都对不起。”陈成喃喃地说着，木木地僵立在那里。
	大妹妹猛地又推开陈成，指着那个傻站着的姑娘喊叫着：“你让这个婊子滚出去。”
	“她不是……”
	“你快让她滚！”
	门开了，进来两个人。边亚军，在他的身后，是王星敏。
	边亚军狠狠地打了那个圈子一个耳光，拉开屋门，一脚把她踹了出去：“臭不要脸的，陈成不愿搭理你，你还纠缠个没完没了！以后，你要再敢缠着陈成，我就破了你的相，毁了你的盘子。”
	他追出屋门，恶声恶气地把圈子赶走了。
	边亚军走了以后，王星敏帮着陈成收拾了屋子，熬了一大锅米粥，五个人围着桌子开始吃饭。
	“你从哪儿来，星敏？”陈成问。
	“山上。”王星敏说，“学校放麦假。另外，听说我们这届学生快开始分配了，我得问问。”
	“你准备去哪儿？”
	“山上。”
	大妹妹看着王星敏，问陈成：“她是你的朋友吗？”
	“是。”
	“女朋友？”
	“是。”
	“我们的嫂子吗？”
	“希望以后能够是。”
	王星敏搂住大妹妹，大笑起来：“我怎么能嫁给你哥哥呀？他游手好闲、胸无大志，虽有匹夫之勇，但毫无正常人的情感和理智。嫁给他太冒险了，谁知道他这一生会怎么过去呢？”
	陈成也笑了，对妹妹们说：“星敏老师说得对，我，根本就不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真正的男子汉是什么样的人？”大妹妹问。
	“真正的男子汉，是有责任感的人。对自己，对家庭，对社会，要勇于承担责任。”王星敏严肃地说。
	饭后，他们又到院子里去看星星。
	“陈成，哪颗星星是你的？”王星敏问。
	“属于我的那颗星星，陨落了。”
	王星敏笑了，说：“哀莫大于心死。星星可以陨落，命运可以不幸，社会可以不公正，但是我们的心，不能死。”
	“心？”大妹妹问。
	“是的。你们的父亲英雄一世，他后来的悲剧在于心死了，他用刀子刺中了自己的心。我们是后来者，应该比父辈更英雄，不管遇到什么逆境和挫折，栽了多大的跟头，心绝不能死。”
	“什么心？”
	“有价值地生活。”
	3
	在大院宿舍区里，不管大人、孩子都把杜光称为“疯熊”。他皮肤黝黑、身体粗壮，动辄瞪着两只大白眼珠子与人拼命。
	父亲被隔离审查的那天，他揣着菜刀到机关去要人。机关造反派负责人好言好语地劝他与父亲划清界限，谁知他掏出菜刀就砍，连伤了四个人。
	为此，公安局把他关了六个月。
	放出来以后，疯熊更野了。有一天，他想吃肉，但父亲的工资停发，没钱去买。他就掂着把斧子去了机关食堂的猪圈。
	他选中了一头通身白毛的公猪。他目光阴沉地注视着公猪，突然抡起斧子，用吃奶的力气向猪脖子劈去。公猪疯狂地一撞，把疯熊撞翻在猪圈里，然后踩着他的脑袋跃出了圈墙。
	疯熊的鼻子被公猪踢豁了，满身猪屎满脸血。他瞪着两只大白眼珠子，玩命地追上公猪，狠狠地一斧子剁在猪屁股上。公猪挣扎着还要跑。疯熊又照准猪头连着砍了十几斧子，直到把猪头砍成碎块才住手。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鼻血和猪血，用斧子剁下两只带毛沾血的猪后腿，提着回府了。
	这场猪熊大战使杜光名声大振。
	这天傍晚，疯熊穿着爸爸的将校呢军服在街上闲逛，突然被四个人堵住了。他们每个人手里都紧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你们要干什么？”疯熊翻着白眼珠，满不在乎地问。
	“我们想揍你！”话还没有说完，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杜光的脸上。他刚要还手，但手已被两个人抓到了背后，对方的拳头像雨点般落在他的脸上。耳朵被打裂了，半个脸火烧火燎般地疼。
	突然，拳击停止了，他的手也被放开了。几把刀子一齐对准了他的胸腹部。
	“老子跟你们拼了！”疯熊真的疯了，像坦克似的不顾一切地向那几把刀子扑过去。
	他没有撞上刀子，有人伸出一只脚，把他撂倒在地上。又是一阵拳打脚踢之后，有一把刀子对准了他的眼睛。
	“你要是求饶，叫声爷爷，今天就放过你；要是不叫，我挖了你眼珠子。”
	“你是我的孙子！”杜光狠狠地一口唾沫吐在那人的脸上。
	刀子闪着寒光向杜光的眼睛扎下来。到底是疯熊，硬是没眨眼。他要亲眼看着刀子是怎样剜去自己的眼睛的。
	刀子在离眼珠还有半寸远的时候猛地收住了。握刀子的人回过头去向一个高个子的人问：“南征，你看行不行？”
	“行了！”
	刘南征走过来，从地上拽起杜光，帮他拍干净身上的土，和颜悦色地说：“你是杜光？”
	“你杜爷爷就是我！”
	刘南征乐了，亲热地拍了拍杜光的肩膀，又问道：“你听说过周奉天吗？”
	“大流氓头子，谁不知道？”杜光环顾了一下周围的人，惊惧地问，“你们是周奉天的人？”
	“是。”刘南征狠狠地一拳击在杜光的下颌上，打得他像一只真正的熊似的，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
	刘南征一挥手，带着人走了。
	“南征，这个人为什么不行？”田建国不解地问。
	“怕周奉天。我们组织的这支打狗队，不仅要找那些真正的屠夫，而且要找对周奉天充满仇恨而不畏惧的人。”
	“杜光还是很勇敢的。”田建国为杜光辩解说。
	“杀猪可以，杀人不行。”
	按照极其苛刻的条件，经过认真、严格的筛选和残酷的考验，刘南征终于组成了一支十个人的打狗队。
	他把打狗队拉进了樱桃沟，进行格斗训练。在训练间隙，他带着队员们来到南坡的松树林里。
	“你们都认识陈北疆吗？”他严肃地问大家。
	所有的人都认识陈北疆，他们都是老红卫兵。
	“就是在这棵松树下，”他指着那棵染着他自己血迹的树说，“周奉天强奸了她！”
	他瞪着通红的眼睛，一个个地审视着队员们，低声地说：“一条下贱的狗，吞吃了月亮。”
	4
	在边亚军的一生中，他始终都在后悔一件事，那天真不应该去中山公园，不该亲眼看见那血淋淋的一幕。
	以后，当他在狱中苦熬着那漫长的岁月时，那些鲜艳的花朵、那些比花朵还鲜艳的血，常常使他从睡梦中猛然惊醒。他坐在自己那条窄窄的睡铺上，睁大眼睛望着夜空，一直坐到天明。
	再以后，当他腰缠万贯地出没于豪华酒店和灯红酒绿的娱乐场所时，那张令人心悸的脸常常会突然浮现在他的眼前，令他心绪全无，痛苦万分。
	“什么是幸福？”边亚军对那些追随在他的左右企望发财的男人和女人说，“幸福就是永远看不见他不应该看见的画面。”
	男人和女人听不懂他的话，问：“边老板，什么是不应该看见的画面呢？”
	“比如，我熬了一锅粥，又往粥里吐了一口浓痰，然后用马勺搅和一下请你们吃。看见我吐痰的人，一口也吃不下去。饿极了时，他也不得不吃，但吃下去了他会觉得自己很惨。没有看见我吐痰的人，永远都是幸福的。”
	男人和女人皆愕然。
	“你们要小心，我的每张钞票上都有浓痰和污血。”边亚军大笑，笑得开心，也很惨。
	那是一九六八年夏季的一个下午，边亚军本来已经约了一个女朋友去吃饭，周奉天突然亲自来约他去中山公园划船。
	“奉天，我不去了，已经约了女朋友。”
	“我还约了陈成，”周奉天十分为难地说，“如果你不去，会很尴尬的。”
	“能不能改个时间？”
	“来不及了，约了十几个人。”
	边亚军只得和周奉天一起去了中山公园。他们一共十三个人，先在园内闲逛了一阵，然后买足了汽水、糕点，分租了六条船下水。
	边亚军始终没有弄明白，为什么要在中山公园划船呢？
	在全北京，甚至是全中国，再也没有一地方比在中山公园划船更没意思了。高大严整的灰墙下，一条又短又窄的筒子河，就像是北京城里的死胡同，令人有四面碰壁之感。
	也许，当人沿着命运安排的路走下去时，总有一天会四面碰壁的。
	陈成与边亚军同划一条船，他似乎也毫无兴致，两眼呆呆地看着岸边的花丛出神。
	“陈成，看什么呢？”
	“花。今年的花开得鲜艳、好看。”
	“你是不是想女人了？”
	“是啊。女人就像花一样，开过了，也就枯萎了。”
	“那就趁着鲜艳的时候，赶快下手摘吧！”
	“我舍不得，摘下来，干得更快。”
	正在这时，出事了。有人在岸上大声地喊叫着：“划船的佛爷们，上来！”
	岸上，站满了老红卫兵，有上百人。他们都拿着刀杖棍棒，气势汹汹的，好不吓人。
	倒霉！边亚军想，碰上洗佛爷的人了。他见陈成已拔出了刀，就立即掉转船头，向岸上急速划去。
	安慧欣不仅是溜冰场上的皇后，还是许多自诩为英雄的男孩子们心目中的公主。在这众多的追求者中，她初步筛选出了两个。两个人都姓张，被安慧欣戏称为张大和张二。张大魁伟健壮，粗豪直爽，酷似段兵。但安慧欣觉得张大远不如段兵深沉有力、敢作敢当。
	张二英俊潇洒，机谋过人，安慧欣把他当成了边亚军的替身。但是她觉得张二远不如边亚军男子汉。
	安慧欣喜欢和男人玩，也会玩男人。当年，为了她，段兵和边亚军进行过殊死决斗。那种惊心动魄、惨烈绝伦的场景，既使她恐惧，更令她兴奋，不敢为女人去死的男人，还能叫男人吗？张大和张二，你们也必须经受这种血的考验。
	于是，她今天与张大手拉手地逛一回街，明天又与张二肩并肩地吃一顿饭。张大写给她的情书让她不经意中交给了张二；张二送给她的照片被她粗心大意地露给了张大。
	久而久之，张大和张二终于下决心要决斗一场，以决定安慧欣的终身。安慧欣两边奔走，给双方加油鼓劲儿，又穿针引线地安排了时间和地点。时间就是今天下午，地点定在中山公园的筒子河边。
	问题是，张大和张二毕竟不是段兵、边亚军，他们都没有单打独斗的勇气。于是各约了五十余人前来助阵。这些帮手本来都是一个圈里的牲口，互相之间不是同学，就是朋友，甚至有兄弟俩分别来帮张大和张二的。结果是，决斗还没开始，帮手们就合群了。
	张大和张二被孤零零地晾在了人群外边，既是奖品又兼临时裁判员的安慧欣一再怂恿，两个人只是互相瞪着眼，绝没有准备下手的意思。
	安慧欣突然放声大笑起来，说：“不是敌人，就是朋友。你们俩拉拉手吧，或者拥抱一下，亲个嘴儿，至于我，已经名花有主儿了。”
	“谁？”二张紧张地看着安慧欣。
	“不是你，也不是你，我的男朋友是个真正的男子汉，而你们充其量只是个大男孩子。”
	羞辱使二张低下头、红了脸，事情本来到此就可以了，但是安慧欣又说：“你们看……”她指着筒子河上的几条游船对二张说：“那几条船上的人都是佛爷，长得最帅、最有风度的那个人叫边亚军。两年以前，我就把自己交给了他。”这是安慧欣所犯的一个最严重的错误。玩男人可以，但是不能玩火。
	二张被激怒了：“佛爷？好吧，老子们正缺钱花呢！”
	边亚军也犯了一个错误。船快到岸边时，他突然收住了桨。船缓缓地滑行了几米，停住了。
	“怎么回事？”正持刀准备跃上岸墙的陈成回过头来，不解地问。
	“安慧欣，”边亚军痛苦地说，“我不愿意让她看见我。”
	“必须赶快上岸，周奉天已经上去了，刀枪无情，混战中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亚军，快划！”
	边亚军猛然醒悟过来，操起桨拼命向岸上划去。但是，他晚了，晚了一分钟。
	周奉天是第一个跳上岸墙的。上岸以后，他提着一柄木桨，立刻向二张扑了过去。在他身后，紧紧跟随着宝安、顺子和几个如虎似狼的玩儿主。
	二张并排站在最前面，他们似乎没有恐慌，脸上甚至还带有轻蔑的笑。因为他们身后有上百名武装的打手，特别是，还有安慧欣。
	但是，他们也没有应战的准备。敌人已经扑到面前了，他们还只是轻蔑地笑，似乎这种轻蔑，是他们克敌制胜的唯一法宝。
	周奉天在离二张还有十几米远时就举起了木桨，玩儿命地扑向二张。木桨带着呼啸声砸向二张的头。在这瞬间，微笑还滞留在二张的脸上，身子却慌乱地躲闪开木桨。
	木桨紧贴着二张的肩膀砸在了水泥地面上。桨叶粉碎，木片四溅，粗重的木桨没有伤着他们的身体，飞溅的木片却惊了他们的魂。二张转身就跑，但是晚了，宝安和顺子一人一刀，把他们放倒在地上。
	紧接着，周奉天带着身后的十几个人，旋风般地冲向聚在一起的人群。群龙无首，一百多名英雄立刻被这股急遽袭来的旋风吹得星散，四下里逃开了。周奉天停住脚，得意地笑了，他没有遇到一个抵抗者。
	这是周奉天所犯的错误。有抵抗者，而且是个女人。
	此时，边亚军和陈成也已飞速地跃上岸墙，但是一切都晚了。
	安慧欣拿着一把钢丝锁，突然从花丛中闪出身来，抡起钢丝锁砸向周奉天。周奉天发觉有人袭击时也晚了。他慌忙横举起桨柄招架，锁身被架住了，锁头顺势砸在他的头上，周奉天的身子晃了几下，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宝安和顺子的两把尖刀立刻指向了安慧欣。
	以为自己亲手打死了人，安慧欣也恐慌了。她慌乱地向后退着，但是，没处可退了，高大繁密的灌木花丛挡住了她。她背靠着花丛，头上和脸旁伸过来几朵娇嫩、鲜艳的花团。鲜花映衬着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使她显得更加生动、妩媚。美女和鲜花，人生中最绝妙的画面。
	边亚军刚刚来得及看见这幅画面一眼，另一幅血淋淋的画面就出现在他眼前：两把尖刀刺向鲜花，刺向安慧欣的脸。花瓣纷纷落下；脸，却盛开出血的花朵……
	边亚军惨叫一声，昏倒在安慧欣的身边。
	5
	中山公园之战以后，边亚军和周奉天分手了。
	边亚军昏昏沉沉地在床上躺了十几天，精神刚好了一点儿，周奉天来看他了。他头上缠着绷带，面色苍白、忧郁。两个人无话可说，默默地对坐着。
	后来，陈成也来了。三个人还是无话可说，喝水，抽烟，沉思，叹气，愣神儿。再后来，他们开始喝酒，三个人都喝醉了，醉得不省人事。酒醒以后，他们就分了手。
	周奉天从那天以后更加阴沉、凶狠。他带着人在月坛公园、阜外大街、展览馆广场等处连续和老红卫兵交战，屡屡得手，他的名声大振，几乎成了家喻户晓的魔头。
	但是，他更加沉默寡言了，只是发着狠地打人，发着狠地喝酒。
	一天，周奉天带着宝安、顺子等十几个人闲逛到玉泉路，看见一群孩子围着一个女疯子在起哄，孩子们往疯子身上扔石子，疯子抡着皮带追打着孩子们。
	周奉天的心猛地一沉，这是陈北疆。
	他用脚踢翻了两个正弯腰捡石子的孩子，又捏住了一个叫喊得最凶的孩子的脖子。孩子的脸都吓白了，他才松手。
	“你还认识我吗，陈北疆？”他走到疯子面前，“我是周奉天。”
	“周奉天？”疯子笑嘻嘻地瞥了他一眼，“他早死了，被我打死的。他哭得惨极了，真好玩。”
	“对，周奉天是被你打死的。”他认真地说，“你怎么不回家？”
	“回家？他们都是特务！你也是特务吧？我抽你！”她抡起皮带，吓唬着周奉天。
	“你抽吧！我是特务。”
	皮带落在他的脸上，轻飘飘的。围观的人们哄然大笑起来。
	“谁敢笑，宝安，给他一刀。”
	周奉天的话音刚落，宝安和顺子都拔出了刀。
	人群立刻变得鸦雀无声了。
	“你们听着，我叫周奉天，是杀人不眨眼的流氓头子。这个人是我的朋友，谁要是敢动她一根毫毛，我就杀了他的全家。”
	十几个人全都拔出了刀，凶神恶煞般地逼视着人们，人们吓得缩在一起，但是没有人敢跑。
	陈北疆却哼着得胜歌曲，走了。
	周奉天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望了很久。
	6
	打狗队进城的第一天，就被两条狼咬了一口。
	阜成门外的护城河边有一道窄窄的河堤，河堤上是一条约四五米宽的便道。那天，刘南征和田建国领着打狗队沿便道北上，打算突然出现在北城玩儿主的心脏地带——新街口。
	边亚军和陈成结伴去阜成门外的天顺澡堂洗澡。他们选择了这条僻静便捷的河堤便道，沿便道南下。
	在相距一百米时，他们互相认出了对方，但是，谁也没有打算让路。打狗队在堤面上站住了，队员们弯腰捡起石块、砖头，死死地把住了便道。
	边亚军和陈成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拔出了刀子，继续向前走。越走越近，双方相距四五米时，他们停住了脚步。
	“让开路！”边亚军阴沉着脸，冷冷地说。
	“你们从下边走！”刘南征轻蔑地指了指河堤的下边，那里也有一条行人踩出来的小路。
	“老子从不走小路。”边亚军说。
	“我们从不给别人让路。”刘南征说。
	“那好吧，我看你也是肉长的。”边亚军把大刮刀亮在胸前，一步步向刘南征逼了过去。
	刘南征冷笑着，掏出菜刀。
	双方相距一米远的时候，边亚军又站住了。
	“让不让路？”
	“不让！”
	边亚军持刀照准刘南征的胸口突刺过去。刘南征刚刚退身收步时，边亚军突然收回了刮刀，他腾身而起，双脚猛力前蹬，正踹在刘南征的脸上。刘南征的上身一仰，摔倒在便道上。
	陈成闪电般地从边亚军身旁冲向前去，在一名打狗队员的砖头砸中他的头的同时，匕首已插入了对方的肩窝。
	另一个人离得太近了，举着一块大石头无法动作，被陈成拦腰抱住，用匕首在他的大腿上戳了四五刀。
	“谁敢动手，我就扎死他！”边亚军用脚踩着刘南征的脖子，大刮刀对准他的眼睛，大声对打狗队员们喊着。
	“别动手，把路让开！”田建国对队员们说，“让他们走！”
	边亚军和陈成在队员们的怒视下，从便道上走了过去。
	“站住！”刚刚走过几米远，田建国大喊了一声，又带着队员们追了上来。
	“你们记住，边亚军，陈成，这是最后一次给你们让路。以后再相遇，我们绝不会再讲情面了。”
	“承情了。”边亚军一抱拳，拉着陈成走了。
	当晚，刘南征对田建国说：“我们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没有发动群众。”
	打狗队员每人分到了三张照片：飒爽英姿的陈北疆、裸体的陈北疆和呆滞痴傻的陈北疆。他们被告知，要让尽可能多的人看到这些照片，了解周奉天的罪恶。
	“这样对待北疆，是不是太过分了？那张裸照又是假的，这你也知道。”田建国对刘南征的做法似有不满。
	“北疆早就没有尊严了。”刘南征的眼睛里溢满了泪水，“被周奉天夺走了。”
	“我们也有罪恶，帮着北疆去毁王星敏。”
	“是的。现在她们两个人终于平等了，都把一切传统观念、世俗的屈辱置之脑后了。不过，北疆比王星敏更彻底，她一定会笑着接受一切屈辱的。”
	7
	秋天开始的时候，北京全市人民群众同仇敌忾地打响了一场围剿流氓小偷和青少年犯罪团伙的人民战争。当年的市革委会一位负责人把这场围剿命名为“十二级台风”。
	台风的场面是极为壮观的。入夜以后，工人、机关干部和街道妇女们组成一道道严密的人墙，把守住大街小巷的各个出入口，只许进去不许出来。
	公安干警和各中学保卫组则组成一支支精干的搜捕队，逐户检查，按名单抓人。
	一次台风过后，上千名玩儿主和佛爷落网。不容他们有喘息的时机，第二次台风突然又至。连续刮过几次台风后，漏网之鱼已极少了。
	那天下午，学校保卫组的一个负责人突然找到陈成。
	“你赶快离开市区，越快越好。”负责人紧张得面色苍白，嘴唇不住地发抖。
	“出了什么事？”陈成问。
	“再多一句话，我也不能对你讲了。咱们是朋友，你如果相信我的话，就马上离开，天黑之前必须离开市区；如果不相信我的话，那你就自己多保重吧！”
	“谢谢你。不过，我在东西南北城都有匿居点，挺保险的。”
	负责人狠狠地盯了陈成一眼，咬着牙说：“你不要忘记，这是人民战争。到处都有群众，群众痛恨你们，所以，到处都是眼睛。”
	负责人匆匆地走了。
	此时离天黑已不到半个小时了。陈成跑到边亚军家，想通知边亚军一起出逃。但是，边亚军没有在家。
	“亚军去哪里了？”陈成问老江湖。
	“他刚刚走，走得很急，没说去哪儿。”
	“他回来以后，让他立即去窝棚找我，越快越好。”
	“窝棚在哪儿？”老江湖问。
	“边亚军知道，您不用多问了。”
	天快黑的时候，陈成到了阜成门公共汽车站，从这里乘郊区车，可直到三家店。在三家店西面的大山上，有一处废弃的采石场。采石场的那间破草棚，是只有陈成和边亚军两人知道的秘密匿居点。
	街上的气氛已经很紧张了。一队队有组织的群众匆匆奔向执行任务的地点。人们神情严肃、紧张，警觉的目光不时地扫描着街上的可疑人物。陈成还是决定再等一等边亚军。自从安慧欣事件发生以后，边亚军很少出家门。他如果得到自己的通知，会立即赶来的。
	车已发走了两趟，又一辆车停在了车站，车门大开着等候发车。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一队戴着袖章的工人正向车站走来。陈成知道不能再等了，车站一被封锁，连自己也走不成了。
	他上了车，找了个暗处坐下，眼睛盯着车门，希望在最后一刻边亚军能上车。
	车站已经开始盘问上车的乘客，边亚军还没来，看来，他来不了了。陈成闭上眼，盼着赶快开车，谁知道那些人会不会上车检查呢。
	车门终于关上了，陈成松了一口气。这时，车下又来了一个乡下老头，蛮横地用一根木棍砸着车门，要求上车。司机只得打开车门让他上来了。
	老头上车以后四周张望了一阵，步履蹒跚地走到陈成身边，紧挨着他坐下了。
	陈成偷偷地笑了，这个老头，就是边亚军。
	在陈成和边亚军乘上公共汽车的同时，周奉天和宝安、顺子三个人走进德胜门内的一个小饭馆。
	见到他们三个人以后，服务员表现得极其热情。他安排他们坐在店堂里面的一张桌子旁，然后用擦桌布认真地把桌椅擦抹了一遍。最后，他恭敬地问：“三位吃点儿什么？”
	“简单一些。有没有包子、馄饨？”周奉天今天总感到有点儿心绪不宁，希望填饱肚子马上就走。
	“有倒是有，不过……”服务员把嘴凑近周奉天的耳朵，神秘地说，“包子是昨天剩的，肉都臭了。”
	“那就炒几个菜吧，快一点儿！”
	“行了，您就瞧好吧！”服务员热情地答应着，快步进了灶间，再也没有露面。
	十分钟过去了，饭菜还没有端上来。
	“不好，”周奉天突然说，“快走！”他起身离座，带着宝安和顺子冲出饭馆。
	刚刚走出十几米远，一队公安干警就把饭馆团团围住了。
	那一夜，他们是在一座楼房的平台上度过的。半夜时，有人曾上到平台来查看。他们把身子紧贴在护墙底下，一动也不敢动。来人查看得很不认真，用手电筒各处照了几下，就匆匆地走了。
	从这一天起，他们各自离开了自己的家庭，开始了漫长而又痛苦的流宿生活。白天，他们仍然能够为害城市，而一旦到了夜晚，他们就不得不到处流窜以躲避搜捕。
	幸运的是，白天和夜晚的数目是一样多的。熬过了夜晚，一定会盼来一个白天，但是白天过去之后呢，必然有夜晚在等着他们。
	每一个夜晚，都是一个灾难。
	8
	住进窝棚的第二天，陈成病了，咳嗽、发烧、鼻血不止。
	“你得的是英雄病。”边亚军急得团团转，但还是打趣着安慰陈成，“人雄则阳盛，阳盛则阴衰，阴衰则火旺，火旺则血随之上溢。本人现有一秘方，保证药到病除。”
	“是令尊大人亲授之方吗？”陈成强打着精神问。
	“不是。此方是我多年苦修所得，曾百试不爽。”
	“既如此，那就更不必说了。你的方子，本人早就领教过了。”
	“愿闻其详。”
	“阿司匹林两颗、美女一名。”
	边亚军哈哈大笑起来。
	山下的村子里有一家供销社，站柜台的是个年轻姑娘。
	那天下午，边亚军去供销社买了一些罐头、饼干等食品和退烧药。付款以后，他又往姑娘的手里多塞了十元钱。
	姑娘睁着那双挺好看的杏核眼，惶惑地看着他。他微笑着点点头，又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拿起姑娘的手，在她的指尖上用力捏了一下，就匆匆地走了。
	傍晚，边亚军又到了供销社，什么也不买，只是微笑着看姑娘。
	姑娘被他看得脸红了，低着头，两手不停地玩着辫梢。
	“大姐，你能帮我一个小忙吗？”过了好久，边亚军才说。
	“我能帮你什么忙呢？你们城里人，本事大着呢，还用得咱们乡下人帮忙？”
	“这件事只有你能帮忙了。大姐，我一眼就能看出，你这个人长得好看，心眼儿也好。”边亚军认真地说。
	“你这个人可真逗！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呗！”
	“请你帮我买一只鸡，炖一锅鸡汤。”
	“你住在哪儿？怎么到这小山沟里来喝鸡汤？”姑娘好奇地问。
	“好大姐，你就别再多问了。”边亚军恳切地说，“天黑以后，你把鸡汤送到村东的山根底下，我等着你。”
	说完，他又情意绵绵地看了姑娘一眼。
	姑娘来送鸡汤的时候，换了一件新衣裳，头发上也抹了不少桂花油，浑身散发着一股甜腻腻的香气。
	“大姐，真是太麻烦你了。”边亚军从一块大山石后面闪出身来，把姑娘吓了一跳。
	“大姐，快回家去吧！别让大哥在家里等急了。”边亚军接过盛着鸡汤的瓦盆时，顺手搂住姑娘的肩膀，在她的面颊上亲了一口。
	她不愿意走，似乎有话要说，但又什么都不说，低着头看脚尖。
	“你快走吧！”边亚军着急地催促着，“待会儿大哥找到这儿来，还以为咱们俩是相好的呢！快回去吧，好大姐。”
	“你净瞎说，人家还没……”姑娘忸怩地说。她还是低着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头。
	“大姐，你人好，心也好，我喜欢你。真的，我真的爱上你了。明天，我再去找你。”边亚军说着，又胡乱地在姑娘的头上、脸上吻了几下，催促她说，“现在，你快回去吧！”
	姑娘很不情愿地转过身去，慢腾腾地走了。边亚军看到姑娘已经走远了，才急忙向山上爬去。
	也许是急于让陈成喝上鸡汤，也许是天黑路不好走，他没有注意到，姑娘悄悄地跟着他上了山，一直跟到采石场。
	当边亚军的身影最后消失在窝棚里的时候，姑娘的心哆嗦了一下，呆住了。一缕橘红色的光从柴墙的缝隙中淌泻出来，使这座山中的草窝棚显得既温暖又神秘，神秘得令人恐怖。
	姑娘在采石场踌躇了很久。终于，她快步地下山去了。走了几步以后，她回过一次头，又看了那座窝棚一眼。
	9
	凌晨一时，在安定门到立水桥的郊区公路上，三个年轻人缓慢而又沉闷地向前行进着。
	经过几个不眠之夜以后，周奉天已经感到极度的疲倦了，似乎再也不能支撑下去了。
	但是，必须咬紧牙关坚持下去。风刮得越猛烈，也就越不长久。风起，一定也会有风落，他坚信这一点。当年红卫兵打流氓，不也是一场台风吗？不是很快就风平浪静了吗？这是一场比赛，谁坚持到了最后，谁就是胜利者。
	三天来，他带着宝安、顺子以一种最安全，然而又是最难忍受的方式度过危险的夜晚：每当天黑以后，他们就沿着郊区公路不停地向一个方向行走。
	走，本来是一种移动距离的行为，但是现在距离对他们是无关紧要的。他们需要通过走路来移动时间，盼来黎明。
	走过立水桥以后，顺子实在走不动了。他腿一软，跪在公路上，呜呜地哭了。
	周奉天和宝安停下来等他。他们默默地看着他哭，谁都没说话。
	哭够了，顺子又艰难地站起来，挣扎着往前走。
	周奉天的鼻子一酸，差点儿掉下泪来。但是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表情变得阴沉而又冷峻，紧紧抿着的嘴角上，显出一道刚愎暴戾的阴影。
	“顺子，玩儿主不是那么容易当的。有一恶必有一报，咱们谁的下场也不会好的。能熬得住苦的，多混两天；熬不住的，早成正果。你自己掂量吧！”
	“我能熬。”顺子哽咽地说。
	又走了很久，顺子被一块石头绊倒了。他顺势趴在地上，再也不起来了。
	周奉天叹了口气，伸手把顺子从地上扶起来，帮他拍净身上的尘土，说：“顺子，人各有命，咱们就此分手吧！你跟着我混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顺子又哭了：“奉天，我实在熬不住了……”
	周奉天的眼睛里也闪动着泪光。他掏出一卷钞票塞进顺子的衣袋：“顺子，你自己多保重吧！”
	话刚说完，他突然狠狠地一拳打在顺子的脸上，把他打倒在地，然后转过身去大步地离开了。
	顺子疯了似的从地上爬起来，哭叫着追上去。宝安拔出了刀，刀尖顶在他的胸口上。
	两个小时以后，天快亮了。周奉天和宝安疲惫地坐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下休息，发现顺子又跟了上来。他的情绪似乎平稳了许多：“奉天，我，还能熬。”
	周奉天站起来，望着顺子那张满是灰尘和泪痕的脸，凄凉地说：“顺子，我了解你，你是吃不了这份苦的。对你来说，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就此洗手。你手上没有人命，到公安局去蹲几天。哪怕是蹲几年呢，总会有出来的一天。以后就下决心安分守己地过日子。别人能受得了穷，能忍得下气，你为什么就不能呢？”
	“奉天，你了解我，我是吃不了苦。但是，你更了解，我也不可能真正地洗手不干，习惯了的东西，我改不了。”顺子幽幽地说，“奉天，我也不拖累你，我自己先找个地方躲两天。这阵风过去以后，咱们再聚在一起，行吗？”
	周奉天无可奈何地拍拍顺子的肩膀，说：“你自己拿主意吧！”说完，他拉着宝安就走。
	“奉天，你再等等！”顺子又一次追了上来，“咱们怎么碰头？”
	周奉天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迟疑了很久，没有说话。
	“奉天，如果我见到了陈成和边亚军，怎么和你联系？”顺子又一次催问着。
	周奉天眯着眼，死死地盯着顺子的眼睛，咬着牙说：“三天后，上午，十点，香山公园门口。”
	他又抬起头看天。天空渐渐明亮起来，一团淡淡的黑云缓缓地飘过来，轻悬在他们的头顶上。他有些后悔了，三天之内，能躲过这团黑云所带来的噩运吗？
	宝安也望着那团似有似无的黑云。慢慢地，他那阴鸷的目光移到顺子的脸上。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除了陈成和边亚军以外，对任何人都不许说。如果说出一个字……”他又仰起脸来望着天空，冷冷地说，“你要遭到天的报应。”
	顺子下意识地看了看天，他也看见了那团黑云，不禁打了个寒战。
	10
	睡到半夜时，陈成做了个噩梦。
	他梦见了长城，梦见了长城脚下的那个深不可测的黑潭。当时他口干舌燥，就一步步走下深潭想去喝水，走到河边时，忽然看见一个身材窈窕的少女正在潭中洗浴。
	潭水上面蒸腾着淡紫色和浅粉色的雾霭，像轻纱般地围裹着少女那婀娜的身影。少女在彩色的雾霭中旋动，轻纱环绕着她上下飞舞。随着旋舞起的气浪，飘过来一阵阵幽兰的芳香。
	少女轻盈地转过身来，向陈成莞尔一笑。
	突然，他似乎觉得头顶上有什么响动。猛地一抬头，他吓坏了，一块巨大的山石从山坡上急速地滚落下来，越滚越快，铺天盖地般地向头顶上砸来，陈成惊叫一声，扑向了潭水中的少女……
	他吓醒了，出了一身冷汗，怔怔地望着夜暗出神。
	边亚军也醒了，正竖着耳朵在谛听着外面的动静。
	“山上有人。”边亚军轻声说。一块松动的山石滑落下来。
	隐隐约约地能听到山上有杂乱的脚步声。有人正从上而下地向窝棚包抄过来。
	“婊子！”边亚军狠狠地骂了一句，“走，陈成，赶快下山！”
	山下也有人，许多条黑影排成一条线，正顺着采石场的石碴坡向上摸过来。人好像很多，石碴被踩得扑扑地响。
	怎么办？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那根燃得只剩小半截的红蜡烛上。烛光很亮，四外却是漆黑一团。
	“点火吧？”陈成询问地看了边亚军一眼。
	“点火！”边亚军果断地说。他把一瓶白酒洒在睡铺下的草上，用蜡烛点燃柴草。然后，两个人分别抓起一把燃着的柴草，在窝棚的里里外外放起了大火。
	干枝和茅草搭成的窝棚，顷刻间变成了一个大火团，把天空和山冈映得通明。
	火光就是命令。山上和山下两路包抄过来的人见到火光，立刻就乱了队形，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向窝棚扑过去。当他们团团围住已经烧得散了架的窝棚，怔怔地对着火光发呆时，两条黑影在山石的掩护之下，悄悄地溜下山去了。
	天亮以后，他们拖着疲惫的身子来到了公路上，等候第一班进城的公共汽车。陈成笑着对边亚军说：“边亚军，你的秘方是挺灵验的。不过，阿司匹林的疗效一般，那名美女，倒是真的让我出了一身透汗，所以，这个秘方还得改一改。”
	“怎么改？”
	“壮汉若干，无情美女、多情小生各一名。”
	11
	刘南征在第一场台风刮过来的时候就被捕了。
	那天傍晚，他请一位老同学在前门大街的一家餐馆吃饭。酒菜刚刚摆上桌面，十几名雄壮的公安干警就把他们围了起来。
	刘南征满不在乎地扫了警察们一眼，用筷子夹起一块鱼肉填进嘴里。但是他没能把鱼肉咽进肚子里，因为一个年轻粗壮的警察扑上来，用一只手卡住了他的喉咙。他憋红了脸，狂怒地挥拳向警察打去。警察用手猛地一搡，刘南征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上。紧接着，几只大皮鞋又狠狠地照他的头上、脸上踢了几脚，踢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被带到派出所，关进一间漆黑的小屋里。
	晚上八点钟以后，屋子里又陆续关进来很多人。这些人大多是玩儿主和佛爷，都是见过世面的，进来以后，有的尖着嗓子喊冤，有的破口大声叫骂，还有的干脆用衣服蒙上头，歪在墙角打起盹来。
	屋子里的空气越来越浑浊，刘南征受不了了，他走到门口，用脚疯狂地踢着门。
	“你要干什么？”一个干警打开屋门，厉声问刘南征。
	“让你们的头头儿来见我！”
	“你好大的口气呀！你是干什么的？”
	“轮不上你来问我，我也犯不着对你说。”刘南征傲慢地说，“你必须立刻把你们的头找来见我，否则的话，你们就是请我出去，我也绝不走出这间屋子一步！”说完，他看也不看警察一眼，转身走到屋子最里边的墙角，蹲下，再也不说一句话了。
	屋子里立刻就安静下来，玩儿主们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刘南征，猜测着他的身份。
	两分钟以后，他被带进审讯室。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学校的？”审讯者是一位四十几岁的工人。他严肃地板着面孔，两只没有神的眼睛瞪着刘南征。
	“你不用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先问你，你们凭什么逮捕我？难道我在饭馆吃顿饭，就一定是流氓、小偷？”
	工人被问住了，无话可说。
	“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就把我抓起来，关进牢房。你们今天必须给我讲清楚，不讲清楚，我绝不会离开这里。”刘南征得理不让人，气势汹汹地质问审讯者，“告诉你，老子有钱，是国家给的，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在哪里吃就在哪里吃，谁也管不着！”
	工人无可奈何地走了，换进来一位上了年纪的警察。他和颜悦色地对刘南征解释了一番严厉打击刑事犯罪分子的重要意义，然后说：“我们证实了你的身份后，立刻就会放你走。”
	刘南征这才讲出自己的姓名和父母的姓名、职务。
	老干警出去了，说是用电话核实一下情况。不一会儿，又来了一位年轻的警察，他客气地告诉刘南征，现在正在和他的父母联系，请他到隔壁的房间去稍等。
	隔壁房间也是禁闭室，除了四堵脏乎乎的墙壁以外，屋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东西也没有。年轻警察给刘南征搬来了一个木凳，又陪他胡聊了几句，才匆匆地走出去。禁闭室的门没有关上。
	几分钟以后，这间禁闭室也被关进人来，是三个膀大腰圆的玩儿主。他们一进来，禁闭室的木门就被死死地关上了。
	三个家伙像三个打手，围着刘南征，不怀好意地挑衅地打量着他。
	“你小子人模狗样地坐着，让爷爷们站着？给我起来，把凳子孝敬给爷爷。”一个家伙阴毒地干笑了两声，抬起了脚向刘南征狠狠地踹了过去。
	刘南征抓住了他的脚，猛地一抬一送，那个家伙的头狠狠地撞在水泥地上。
	另外两个家伙从后面扑上来。抱住刘南征的腰把他摔倒在地，然后骑在他的身上抡拳猛打。一拳比一拳狠，都是照准腰眼和肋骨等要害处狠砸。被摔倒的那个家伙爬起来以后，一边骂着，一边用脚向刘南征的裆部猛踢。
	刘南征奋力抵抗了一阵，终于双拳难敌六只手，被打得连声呼叫。
	没有人来，玩儿主们似乎也不怕有人来。
	夜十二时，刘南征被礼貌地送出了派出所的大门。
	他被告知，为了不放过一个坏人，难免会误伤个别的好人。为了共同的革命事业，我们个人受点儿委屈，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刘南征痴痴呆呆地望着派出所那扇漆黑大门，哭了。在他的一生中，还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欺凌和屈辱。
	“谁是流氓呢？”刘南征愤愤地想，“周奉天，我自己，还有所有的这些人，都他妈的是流氓。”
	12
	凌晨五时，天刚蒙蒙亮，周奉天和宝安悄悄地潜入东直门外的一条小胡同里。
	这里住着一个被宝安称之为“干姐姐”的女人。女人三年前开始守寡，从那时起，她就认下了宝安这个干弟弟。当然，他们的关系要远比姐弟更亲密。
	胡同里静悄悄的，没有看到一个人影。宝安用匕首轻轻拨开一个小院的门插，两个人闪进身去。门，又轻轻地关紧了。
	女人在睡梦中被推醒，睁开眼睛看见了宝安，又激动又慌乱，裸着身子就从被窝里钻了出来。她突然又看见了周奉天，吓得惊叫了一声，抓住被子遮掩住自己的前身，惊恐地看着他们。
	“姐，你起来，我们要睡一会儿。”宝安低声说，“不管是谁来，绝不要开门。”
	女人会意地点点头：“我给你们做点儿热汤喝。”
	“不用。”周奉天客气地说，“我们只睡一会儿，中午就走。”
	他们没有脱衣服，连鞋都没有脱，就爬进了女人的热被窝。又整整地走了一夜，实在太疲倦了，周奉天很快就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宝安躺了很久也没有睡着，甚至连眼睛都闭不上。他隐隐约约地感到，似乎有一件事被他忽略了。而这件被忽略的事情，却正在给他们带来某种危险。
	这件事是什么呢？他费力地去想，但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这更使他感到恐惧和不安。因为他确信，这件事是存在的，也就是说，危险正在一步一步地向他们逼近。
	女人又上床来了，宝安紧紧闭上眼睛，腮边和额头被女人热热地吻了好一会儿。他想张开双臂去抱女人，把她压在身下，挤压她，揉搓她，以泄却郁积在心内的憋闷和疲劳。但是，那件被忽略的事情始终在搅着他，使他对女人的兴趣一下子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飘飘忽忽地正要进入梦乡时，突然一下子又惊醒了，是女人扫地的声音惊醒了他。蓦地，那件事被他想起来了。进胡同的时候，胡同的地面很洁净，像是刚刚有人扫过，但是扫街的人呢？那个扫街的人一定看见了他们！
	宝安立即推醒了周奉天，但是已经晚了，胡同里已经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正急速地向这边逼近。
	“有人报告了。”宝安沉着地说着，把匕首和小八音盒随手扔进了床底下。
	“奉天，我先出去；过一会儿，你再走。你……”他那双阴沉沉的大眼睛死死盯着周奉天的脸，“多保重。”
	说完，他推开屋门冲了出去。不一会儿，胡同里就传来纷乱的喊叫声、追逐声和厮打声。
	当周奉天和看热闹的居民们一起涌进胡同时，宝安已被五花大绑地带走了。他的脸上被打出了血，眼睛暴突着，拼命挣扎着回过头来，想要往人群中再多看几眼。
	他没有看见周奉天，没有最后再看他一眼。
	他们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朋友，同一天上的学，同一天戴上红领巾，又几乎是同一天都学会了偷东西和玩刀子。
	现在，他们就这样永远地分手了。
	走出胡同时，周奉天看见了那个扫街人。那是个瘦弱的、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她伛偻着身子，吃力地抱着一把大扫帚，一下一下地把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她的胸前垂着一个小木牌，木牌上写着几个墨字：地主婆 XXX 。
	周奉天在她身前站住了。老太太缓缓地直起腰，用那双枯涩、浑浊的眼睛打量着周奉天。
	“是你报告的吗？”
	老太太轻轻地点点头，又惶惑地摇摇头。
	“您，办了件好事。”周奉天又默默地看了老太太一眼，然后拖着沉重的双腿缓缓地走了。
	13
	陈成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夜晚，那个寒冷的、淫雨绵绵的秋夜。
	傍晚，他们在德胜门城楼的脚下见到了周奉天。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精力充沛、意志顽强、智勇过人的周奉天。此刻，他孤身一人，步态沉重、迟缓地踌躇在街头。他的神情忧郁、疲惫、呆滞，仿佛在短短的几天时间里，他一下子就走完了从青年到暮年的那段漫长的路程，现在，他正孤独地面对着人生的最后旅程。
	“奉天的路，已经走到头了。”边亚军悄悄地对陈成说，“剩下的问题，就是寻找合适的归宿地了。”
	“我们也在找自己的归宿。不过我们还要再碰碰运气。奉天似乎已经没有这种兴致了。”陈成远远地望着周奉天的身影，感叹地说。
	“谁也无法拯救别人的灵魂。奉天的魂，已经没有了。”边亚军说，“我最后一次见到白脸的时候，他也没有魂灵了。”
	“他们的魂灵是什么？”陈成不解地问。
	“凭着自己的力量，去争强称霸的心。”
	周奉天见到陈成和边亚军的时候，非常激动。他紧紧地拉住他们的手，嘴唇抖动着，很久没有讲出一句话来。
	陈成的喉头哽住了，鼻子酸酸的，想哭。哭什么呢？哭朋友，还是哭他的灵魂？
	边亚军和陈成默默地对视了一眼，他们决定，陪伴着周奉天，哪怕就陪着他度过一个夜晚。人在孤独的时候，最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朋友的忠实陪伴。特别是当他正一步步迈向自己的最后归宿时，有朋友在自己的身边，他会很乐观、很勇敢的。
	天空布满了不祥的阴云，泪珠子似的雨水，一串串从天上掉下来，浇在他们的头上、脸上，冰凉冰凉的。
	边亚军在商店买了三只烧鸡、三瓶白酒和三块塑料雨布。
	他们沿着德昌公路向北走，开始了痛苦的夜行。
	前半夜，他们都沉默不语，一边喝着酒，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夜深的时候，周奉天问陈成：“陈成，星敏说你懂得星星。”
	“懂。亚军的父亲给我教授过星象学。”
	“可惜，今天夜里看不见星星。”
	“是的。老爷子给我上第一课的时候，就说：阴天只有乌云，没有星星。”
	“乌云过去以后呢？”
	“天空又会布满星辰。但是，它们已经不再是昨天的那些星星了。就在一夜之间，许许多多的星星陨落了。乌云，使它们失去了最后闪光的机会。”
	周奉天沉吟了一会儿，又说：“王星敏，她比你的那个教师更懂得星星。”
	“是的。因为她是站在云层的上面去看星空的，乌云没有挡住她的眼睛。”
	“乌云是什么呢？”
	“不知道。亚军的父亲说是政治，王星敏说是偏离历史的传统，而我却觉得它的名字叫命运。”
	“我欣赏你的看法，陈成。人不能与命搏斗，因为那是徒劳的。”
	又走了很久，边亚军说：“奉天，有一件事我总想要问你，土匪和白脸现在到底在哪里？我知道，在他们离开北京以后，你见过他们。”
	周奉天踌躇了很久，才说：“我是见过他们，但是我立过誓，对他们的情况，绝对不向任何人泄露一个字。亚军，我必须遵守誓言。”
	“奉天，这件事对我很重要。因为，白脸就是我的命运的一部分。如果不是认识了他，我大概不会走在今天的这条路上。”边亚军的语调低沉、伤感，两只俊秀的大眼睛里闪动着晶莹的绿光，“知道了他的归宿，也就是知道了我自己的命运。”
	周奉天叹了口气，说：“好吧，亚军，我可以告诉你，他们选择了一种最好的归宿。那种消灭自己的方式，是令人羡慕的。”
	“消灭自己？”边亚军不解地问。
	“是的，消灭自己的方式很多，但归结起来无非是三种方式：改名换姓、脱胎换骨和结束生命。”
	“他们选择了哪种方式？”
	“最好的一种。”
	下半夜，雨下得大了，他们也走累了。公路边有一大片高粱地，他们在高粱地的中心踩倒了一片高粱秆，铺上雨布，三个人头并头地躺下了。头上和身上盖着雨布，雨点落在雨布上，像敲鼓。
	周奉天突然笑了，笑声很响。这笑声很像过去的周奉天。
	“亚军，你还记得太行山上的那块大麻地吗？”
	边亚军也大笑起来，笑得浑身颤抖，几乎喘不过气来。
	“亚军，你给陈成讲讲，也许，他知道谜底。”周奉天笑着说。
	边亚军又笑了一阵，才说：“两年以前，我们四个人跟着王星敏上了太行山。那天，也是深秋，也下着这样的雨，我们就像傻小子似的被王星敏狠狠地戏耍了一顿，折腾得我们好惨。
	“那天，我们正在赶路，忽然下起了雨。当时，我们只带了一把雨伞、一件雨衣。王星敏说，用雨衣把大家的行李盖住，她打着雨伞在路边看着行李，让我们几个人钻到路下边的一块大麻地里去避雨。
	“大麻长得很高很细，下边的叶子落了，上边还有很多叶片，整个一块大麻地就像一把伞。我们几个扔下背包就钻了进去。
	“雨下了一阵就停了，但是，我们却怎么也走不出那块巴掌大的大麻地了。四个人就像进了迷魂阵的狗，东冲西撞，到处乱窜，昏头昏脑地在地里转圈子，无论如何也走不出来了。
	“王星敏打了把红伞坐在行李上。她看着我们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出了一脸的眼泪。
	“我们听得见她的笑声，看得见那把鲜红的雨伞，就照直向她走，但总是走不到头，走着走着又兜开了圈子。再后来，就觉得前后左右都是她的笑声，四面八方都是红伞。
	“顺子吓得直哭；宝安用刀子发着狠地砍大麻，砍倒了一大片；奉天机灵，干脆躺在地上不走了；我也躺下，忽然觉得王星敏是在天上，举着红伞，坐在大麻叶的尖上冲我们笑。”
	“到底是怎么回事？”陈成饶有兴致地问，“遇上鬼打墙了？”
	“事后，王星敏说，我们四个人是被鬼迷了心窍。人一旦被鬼缠住了，就再也找不到出路了。”
	“世界上真的有鬼？不可能！这个鬼到底是什么东西呢？”陈成惊愕地问。
	三个人都沉默了，各自想着心事。
	雨还在下着，高粱叶子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鸡鸣。
	“那把伞呢？那把鲜红的伞在哪儿呢？”陈成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三个人又都笑了。
	“星敏说，等到我的灵魂不再被魔鬼纠缠的时候，她一定告诉我大麻地里的秘密。”周奉天自言自语地说，“这一天快到了。”
	天亮以后，他们分手了。边亚军和陈成要向北，去昌平县城；周奉天独自向南再向西，去香山。
	他们约定，两天以后再见面。
	陈成和边亚军站在路边，一直目送着周奉天，直到他那微微有些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天空中，一大团浓黑的乌云从北面飘了过来，又缓缓地南去了，仿佛是紧紧地追随着周奉天。
	望着那团乌云，边亚军问陈成：“它就是命运吗？”
	“不，它比命运更黑，因而也更惨。”
	14
	那天的上午，周奉天死了。他的身上被刺了四十八刀，死得很惨。他本来是可以不死的。到了约定的时间，顺子没有来。他应该马上离开那里，但是他却一直在傻等，结果等来了几百名被仇恨和愤怒烧得发狂的老红卫兵。冲在最前面的人，是那个疯熊。
	他没有抵抗。也许是来不及了，也许他根本就没想再抵抗，他不是一直盼望着到那个清静的世界去吗？
	他甚至没有呼救，没有哀求，就一声不响地去了。
	据说，那天上午天空很阴，下着雨，现场上空聚集着大团大团的黑云，当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天突然晴了。一缕耀眼的阳光刺穿了乌云，直射在他的身上。他闭上了眼，似乎心满意足地笑了。
	还据说，那天上午疯子陈北疆在雨中伫立了很久。她神情严肃地眺望着雨中的远山，歪着头，似乎在仔细地谛听着什么，她听到了周奉天的惨叫声吗？没有人知道，不过，她听着听着，竟哭了。她哭什么？也没有人知道。
	15
	葬礼是在北京东郊的一个小火葬场举行的。他的父母、亲属都没有来，但是南北城的玩儿主、佛爷却来了一百多名。
	周奉天穿了一身皱巴巴的新制服，显得十分拘谨、呆板。他脸上的神情却很平和、从容，只是眉间微蹙着，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谋划着什么。难道，到了那个世界以后，他还要再争强图霸不成？
	在周奉天的身边，与他并排地躺着一个少女。少女穿着红袄绿裤，系着红头绳，脸上、唇上涂抹着浓浓的脂粉，显得十分喜气。她大概是和家里人怄气寻了短见，脖子上有很深的一道勒痕。
	边亚军是在停尸间里发现这个少女的，令他十分惊奇的是，她竟和周奉天死于同一时间！他给了少女的家长一笔钱，把她搬到了周奉天的身边，然后认真地给她鞠了一个躬。他似乎心安了许多，在去天国的路上，奉天不再孤独了。
	玩儿主们一个接着一个地给周奉天鞠躬，给他的女伴鞠躬，然后抹着眼泪，抽抽鼻子，表示悲伤。
	哭得最惨烈的是顺子。他跪在地上，拼命用头撞着水泥地面，痛不欲生。
	没有人劝慰他。
	陈成没有给周奉天鞠躬，只是默默地注视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他一直想亲手杀死这个人，现在这个人已经死了，他才突然明白，自己是绝不会动手去杀他的，因为他们都是同样的人。同样的人，为什么要互相残杀呢？
	赵大夫带着他的一双儿女和前妻也来了。他给她打了电话，她没有犹豫，按时赶来了。
	他们郑重地给周奉天鞠了躬，然后就毫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呆望着那对赴黄泉路上的新人出神。赵大夫目光干涩，冷静；他的前妻却突然哭了，伏在她前任丈夫的胸前痛哭失声。
	葬礼快要结束的时候，王星敏来了。
	她看见那个少女的时候，皱了皱眉头，然后径直走到周奉天的身边。周奉天似乎在对她笑，她也微笑着注视着周奉天。
	她的嘴唇颤抖了几下，像是对他诉说着什么。说完了，她轻轻地向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边亚军在门外边拦住了她。
	“星敏，他在临终前有个心愿，希望你能告诉他太行山那块大麻地的秘密。”
	“我已经告诉他了。”
	“也能告诉我吗？”
	“不能。因为你的灵魂，还没有摆脱开魔鬼的纠缠。”
	“也许我明天也会像奉天一样地死掉，到那时，灵魂、魔鬼就一起离开我了。”
	王星敏突然抓住边亚军的手，哭了：“亚军，你、陈成和周奉天，还有宝安、顺子，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不希望你们死，我希望你们都能活着，像正常人一样好好地生活。”
	从火葬场出来以后，玩儿主们分几路扑向城里，强烈的复仇欲望驱使着他们去杀、去砍。在以后的几天里，老红卫兵们为周奉天之死，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被凶猛的复仇浪潮打蒙了的老红卫兵，很快就清醒过来，开始了有力的反击。
	新一轮的命运之战，又开始了。
	这一年的年底，上山下乡的热潮席卷了北京城。老红卫兵和玩儿主们又都带着累累伤痕奔赴了广阔的农村。他们是知识青年，是共和国历史上的整整一代人。
	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在未来漫长的岁月中，在决定共和国命运的各个关头，他们之间，还要进行争夺命运的交战吗？

第六章 通缉：京城第一玩儿主！
	1
	一九六九年，二月初的一个深夜，一列特快客车从雁北重镇大同启动，风驰电掣般地驶向北京城。
	两个目光阴沉、面容冷峻的年轻人在大同上了车，他们是陈成和边亚军。
	一个月之前，陈成被分配到雁北最北部的一个小山村插队落户。
	山村只有十几户农民，却分配来八个知识青年。雁北高原的白毛风能冻死人，那年冬天的白毛风刮得最勤，再加上窑洞少、缺煤烧，生产队就分别把知青们安排在农民的大火炕上。
	生产队长似乎有点儿怕陈成。他那双淡漠的眼睛，那张紧绷的嘴巴和阴冷的、居高临下式的笑，都使队长产生了讨好他的愿望。他的行李，被安放在一个中年寡妇的热炕头上。
	那天夜里，朔风怒号，雪雾弥漫，陈成像只高原的孤狼，在村外徘徊了很久。
	天一亮，他就把行李搬进了村北野岗子上的古庙。古庙空旷而又冷寂，陈成把自己禁锢在这清冷的神仙之地，一个月内没有迈出庙门一步。不仅如此，在这一个月中，他几乎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一个叫崔援朝的女知青每天给他送两次饭，他也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从没有说过一个谢字。直到有一天，崔援朝告诉他，她认识王星敏，她们是同学和好朋友时，他才对她笑了笑。不过，他的脸很快又阴了下来，说：“王星敏？我不认识这个人！”
	一个月以后，边亚军突然来到山村。
	两个人都很激动。四只冷酷的眼睛对视着，闪着幽幽的荧光。
	站在一边的崔援朝吓得惊叫起来。
	突然，这两条成熟的男子汉扑在一起，紧紧地拥抱着、厮打着，像两只久别重逢正要结伴远行的野狼。
	崔援朝被感动了，给他们送来了罐头和酒。
	“你到我的这座小庙来干什么？”
	“迎请你这尊神仙回北京。”
	“北京？它把我像条狗似的轰出了门。”
	“南北城的玩儿主推你为老大，接替周奉天。我专程前来接驾。”
	“下一个轮到谁去死，应该由抓阄决定。”
	“干与不干都由你，不过，你也应该回去看看王星敏。”
	到了北京以后，他们在车站广场匆匆地分手了。分手时，边亚军似乎有些伤感：“陈成，你明天一定到我家来。我父亲病得很重，快不行了。他说，他很想你。”
	“我一定去。”
	“好吧，明天再见！”边亚军使劲儿地握了一下陈成的手，上公共汽车走了。
	他们这一别几乎成了永别，二十年后再见面时，都已是鬓染微霜的中年汉子了。
	当天晚上，边亚军被捕了。安慧欣的父母控告了他。
	几天以后，陈成作为北京市组织流氓活动的首领，成为公安局通缉的要犯。他像只孤魂野鬼似的四处躲藏和逃窜，终于混到了走投无路的一天。
	2
	凌晨三时，王星敏突然被惊醒了。似乎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她的心，搅扰得她心神不宁，她走出了学校。山野中，阴风凄凄，月光惨淡。在灰暗的星空下，那道长城边墙像一条重伤的巨蟒，痛苦地扭着身躯，搅动着群山和大地，也搅动着人的心。
	高高的烽火台上，隐约传来一声声凄厉的狼嗥。王星敏伫立倾听，不知不觉地流下了眼泪。那号叫声悲怆、凄切，像是人在对着山川大地、对着星空、对着自己的心在倾诉。王星敏登上了夜暗中的长城。
	烽火台上有一个人，是陈成。他哭够了，也号叫够了，此刻，他非常平静，平静得残酷、吓人。
	“你是来看我的吗？陈成。”
	“我来看山、看长城、看父亲，也要看你。”
	“以后呢？”
	“去公安局自首，争取宽容。”
	“陈成，我有点儿爱上你了，爱你的理智。”
	“星敏，谢谢你。如果我真的还可以救药的话，那是因为有了这大山，这长城，有我的父亲、妹妹，还因为有了你。”
	“心中有大山、有长城、有亲人的人，是有权得到宽容的。陈成，我已经原谅你了。”
	“星敏，我能吻你吗？”
	“陈成，这对你很重要吗？”
	“是的。我已经吻过大山，吻过长城，还希望能够亲吻你。这会使我有自尊、有勇气。”
	“陈成，我同意。不过，你不能像吻城砖和山石那样吻我，我是人，是个女人。”
	3
	一九七〇年初，雁北西部一条战备公路的桥梁工地上，发生了一起严重的工伤事故。
	当时，一名北京知识青年正推着一辆装满石料的平板车从桥洞下走来。他刚刚走出桥洞，在桥面上推石料的人失了手，一车巨大的花岗岩连同平板车一起从二十几米高的桥面上倾泻下来。这名北京知识青年被砸成了肉饼。这名知识青年叫顺子。顺子被宣传成烈士。
	在桥面上失手的人是谁，说不清了。人很多，施工组织也很混乱，大家又都互相证明着别人的无辜和自己的无辜，于是也就没有深究。
	不过，当时有一个人也在桥上推车，他也是个北京知识青年。这个人叫宝安。
	4
	一九七〇年夏季，正在山西阳泉一所劳改矿山服刑的边亚军收到了王星敏寄去的一个包裹和一封信。
	“亚军，大麻地里的鬼打墙，的确是因为鬼迷住了你们的心窍。不过，这个鬼的名字叫致幻剂。麻科植物的叶片中都含有微量的致幻成分。麻科植物喜湿，在山区，一般都被种植在低洼潮湿的地块上。阴天下雨时，低洼地里的空气流通不畅，微量的致幻成分聚集在一起，逐渐浓烈起来，形成一股‘妖气’，足以使你们变得疯狂和迷失方向。
	“亚军，在人的一生中失足误入大麻地的机会是很多的，特别是在阴雨的气候，人是很容易被那些遮雨的叶片所诱惑的。问题在于，人要能够认清魔鬼的真面目，并且要有勇气摆脱掉它的纠缠。
	“亚军，作为你的朋友，我相信你有这种勇气。”
	5
	一九八五年的春天，英雄营长刘南征牺牲在祖国南疆的红土地上。他的血，把山冈染成灿烂的殷红色。牺牲前的三天，他刚刚从北京回来。在北京，他耳闻目睹了大量的流氓无赖行为。有的以权谋私，敲诈勒索；有的行贿受贿，坑害国家，个人发财；还有那些坑蒙拐骗之徒，声色犬马之辈，他们像毒菌一样侵蚀着北京城。
	他妈的，老子们流血拼命，在保卫谁？
	愤怒和忧虑使他丧失了理智。当敌人蜂拥着扑向阵地时，他从战士的手中夺过了一挺轻机枪，跳出战壕，把成串的子弹射进了那些流氓军人的胸膛。一百发子弹打完了，他的心情也舒畅了。他是大笑着扑倒在祖国的土地上的。
	对于刘南征的牺牲，军长极为惋惜。他说，一颗耀眼的将官之星，过早地陨落了。也许，将星的陨落是有价值的。因为，在他的身后，祖国正在进行和平建设。经济的发达和文化的发达，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进步，才能最终改变那块滋生了无数流氓的土壤。
	《北京教父2》即将出版，精彩预告：
	1968年，周奉天被几十个红卫兵围杀在香山公园门外，陈成为了避免矛盾激化，放弃了对红卫兵的报复，而另一位玩儿主首领边亚军却与红卫兵展开了激烈的混战。
	一时间，血案频发，刺杀、械斗不断上演。在混战中，边亚军杀死红卫兵干将胡俊光，引发警察全城追捕，面临他的是逃亡还是牢狱？陈成又将如何主持北京地下江湖？敬请关注《北京教父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