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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重火（月上重火原著小说）
作者：君子以泽
内容简介
 罗云熙、陈钰琪领衔主演《月上重火》原著小说。 秘籍莲神九式下落不明，重火宫前宫主重莲之女、少宫主重雪芝初入江湖便挑起重任。 在奉天英雄大会，雪芝偶遇月上谷谷主上官透，自此携手江湖，拨开重重迷雾，寻找秘籍失落的真相。 故事中有乱世的兴衰，有行江湖的动荡，有少年的心动，洋洋洒洒几十万字，供君品评。 似月君心，东昨西今。不悲落花，悲妾痴心。 昔日缘尽，相思无凭。既不回首，何须留情。 还是少年时最好。 奉天沈水，英雄大会，有位翩翩君子落入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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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重火美人
重雪芝在江湖上韬声匿迹过两年。
不，与其说是韬声匿迹，不如说是逃之夭夭。两年前，天下皆知，这丫头片子倾心于夏公子，爱得死去活来，万夫莫开。先是上吊自杀，再是割腕投井，甚至放弃了少宫主之位，和重火宫决裂。此一番壮举，弄得满城风雨，好不热闹，也更加稳固了夏公子的美名。时人皆说，城北徐公，齐国之美丽者也；春秋子奢，郑国之美丽者也；灵剑夏郎，九州之美丽者也。本来生了个潘安脸，若这厢贴上来的是好人家的姑娘，夏公子恐怕得被人说成是个龙阳癖，但来者是重雪芝，正派人士反倒称灵剑山庄的弟子，果真行事作风磊落正派，是柳下惠中的真实惠。
此后，当真相浮出水面，人们得知夏公子心之所属，乃是灵剑庄主的千金林美人，更是给予一片盛赞，夸二人郎才女貌，好不般配，恨不得明儿便办了他俩的婚事。江湖上原本便有不成文的规矩：重火宫的敌人，便是所有名门正派的友人。邪教的少宫主遇到这茬事儿，该，真是该。
若要她列个“最讨厌的人排名”，结果如下：第三，灵剑山庄庄主；第二，庄主的女儿林美人。
在她眼中，林美人整个一个苦命相，长了双会发光的死鱼眼，额心还有颗红彤彤的媒婆痣，当自己是二郎神吗？可总又有人纠正说，那是桃花眼、美人痣，林美人柔弱多情，乃崔徽再世。最羞耻的是，夏公子对林美人一往情深，这姓林的丫头拒绝了他，还假惺惺地跑来对她说，姐姐，我不跟你抢心上人。每次雪芝听她妆乔地叫自己姐姐，无名的怒火便会从胸中燃起，从口中爆发，最后千言万语又会化作铭心的一剑，刺向林美人。林美人以柔克刚长鞭一舞，缠住她的剑，微笑说道，姐姐，他不喜欢你，你就打妹妹我，这对妹妹是不是太不公平了些？
这样做作，真是讨厌讨厌讨厌。谁要当你姐姐啊！
但是，她对另一个人的讨厌，林庄主和林美人加起来都无法媲美，那人便是上官公子。
两年后，重雪芝重出江湖，本想洗心革面当个好人，顺带谈个婚论个嫁什么的。在这腥风血雨英雄辈出的江湖中，找一个如意郎君并不容易，却又令思春期少女跃跃欲试……谁知，和上官公子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彻底粉碎了她的梦想。
上官公子，月上谷谷主，在许多人眼里，再多水晕墨章，也难以陈尽他的好。但要雪芝来概括他的为人，一句话足够：和他说话都会怀孕。
上官公子是个轻艳流荡的主儿，他的女人忒多，诸如名妓甲、公主乙、重雪芝、舞姬丙、小姐丁……没错，众人谣传他的女人里，也算她一个。她比别人倒霉，因为她最有名。而谁都知道，这世界上最简单的事，便是激怒重雪芝；这世界上最困难的事，便是激怒上官公子。常有人抱怨说：“重姑娘，脾气太大，改改不行吗？”重雪芝保证拍案大吼：“我脾气好得很！我温柔得很！”若上官公子在场，一定会笑得英姿飒爽：“脾气大是好事，别人都忍不了她。到时候，她便不得不跟我。”
若有人道：“你不在意她曾经为夏公子自杀吗？”这话又能令她暴走一次。
因为除了她，没几个人知道，什么爱夏公子爱得死去活来，什么为夏公子自杀，什么上官公子的女人，全是胡诌！她对夏公子只是有好感，完全谈不上死去活来。当然，这些话她也不敢当着上官公子说出来，因为一旦她说了，肯定会听到这样的话：“你分明已是我的女人。”
鸡皮疙瘩掉满地，真是太讨厌他。若叫她回想最恶心的画面，那出现在她脑海里的，保证是这一幕——上官公子满脸写着“我是坏水”，用折扇轻佻地抬起她的下巴：“芝儿，你越生气，就表示你越在乎我。别生气，快回到我怀里来。”
然而，这些都是后话。
刚开始重雪芝并非善于调节心绪之人，时常因为芝麻绿豆大的事郁结很久。
事情要从三年前开始说起。
中原武林中最大的比武大会有两个，一是三年一届的奉天英雄大会，二是一年一届的少林兵器谱排行。是年时逢深秋，江城奉天，英雄大会前夕，素来熙来攘往。奉天客栈是城里最大的客栈，里面宾旅都是大门派的大人物。所以，坐在窗旁不炫能、不矜名的一帮人，反而显得有些非同寻常：两位中年男女、两个丫鬟、一对少年少女。
任谁都知道，这些是重火宫的人。若换在十年前，随便向任一江湖人士打听，重火宫是一个怎样的门派，对方要么闻者色变，要么拔腿便跑。因为那时，重火宫的宫主是重莲。重莲是百年来唯一修成了武林第一邪功《莲神九式》的人。当时的江湖几乎是重莲的江湖，任何腥风血雨、刀光剑影，几乎都有他电光疾驰的身影。他那云烟轻盈的宝剑下，躺了无数厉鬼冤魂。而邪功毕竟是邪功，重莲为《莲神九式》付出的代价，是三十二岁便撒手人寰。
所以，如今的重火宫，已赫然出现在了无数人的复仇名单上。
当重雪芝步入武林，受到全天下人注目的时刻，没有人罩着她，却有不少人想杀她。因为她是重莲的女儿。
作为重火宫的少宫主，重雪芝十一岁便接管重火宫，十四岁正式开始代表重火宫收门徒，与各大门派打交道，参加武林的各种盛会等。从那以后，所有人都对她更是印象深刻——重莲十来岁时性情温和稳重，得个女儿性格却这么霸道，尤其是在别人说到重莲的事时，重雪芝几次都差点弄出人命。此时，她迅速扫了一眼四周，喝下一口茶，低声道：“明天一定要赢。我知道，这周围的人都想杀我们。若我输了，以后仇家都会找上门来。我若被人杀掉，你们也不好向我爹爹交代不是。”
“少宫主，您且少安毋躁。此次是否能拿到名次不重要，只要少宫主多多锻炼，以后顺利接位，名列前茅不过是个时间的问题。”说话的女子是重火宫四大护法之首，多年前的江湖三大美女之一海棠。美人愆滞了岁月，空添沧桑，却并未迟暮。
雪芝不说话，有的问题她也不敢问。
因为，她身边正站着一名黑衣少年。那少年身板笔直，站姿挺立，身着一袭黑色束身衣，长发高高束起，一绺刘海垂在眼角，半掩着完美到毫无感情的眼睛。西风渐起，碎绿摧红，在这冷骨的寒秋，他整个人便是一棵寂夜里的苍松，哪怕站在十里外，也能感受到他那深深敛藏的剑气。
他是重火宫的大护法，亦是重莲的养子。据闻他是生来的武学奇才，整个重火宫里，能被重莲亲手教导武功的人，只他一人。雪芝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的穆远，心里有些郁结。他分明只比自己大一岁，但表现出来的沉静，任何同龄人都做不到。
爹爹明明最喜欢她，为何不肯亲手教她武功？难道，是有意让他接替宫主之位？见雪芝一直看着自己，穆远对上视线，不卑不亢地递给她一个小本子：“少宫主，这是上一届英雄大会的排名，请过目。”
“多谢。”
雪芝接过小本子，扫了一下内容：
第一名，少林寺方丈释炎。绝招：拈花擒拿手。
第二名，灵剑山庄庄主林轩凤。绝招：虚极七剑。
第三名，峨眉派慈忍师太。绝招：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法。
第四名，花遗剑。绝招：水心剑诀。
后面依次是华山掌门即现任武林盟主，武当星仪道长，华山派掌门，雪燕教教主，玄天鸿灵观观主……琉璃护法凑过去看看，咂嘴道：“这些年新人一年不如一年。除了星仪道长比较年轻，其他撑着场子的都是老一辈的高手……还有这个，十三名的夏轻眉，是个二十岁的小伙子，林庄主的得意门生。”
雪芝对此充耳未闻，只挨着往下看，终于在第四十五名处，看到了个刺眼的名字：林奉紫。她扯着嘴角笑：“才第四十五名。上次跟我说话那么无礼，其实也就这样。”
其实，这些年参加英雄大会的人数几乎是以前的两倍，能到第四十五名已是凤毛麟角。四大护法中，琉璃、朱砂、海棠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唯有砗磲坐在原处像个雕塑。他们都知道少宫主不喜欢林美人，也不便多言。只是，行走江湖，有时便是会歪打正着遇到冤家。这时，一名女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雪燕教来人四名，还有房间吗？”
掌柜道：“这……只剩了四个房间。”
来人是原双双，雪燕教教主。雪燕教与灵剑山庄是时人常调侃的夫妻门派。原教主便出师灵剑，因此她创建的武学内功，均衍生自灵剑山庄剑法，只是柔软许多，适合女子修炼。因此，女弟子都转移到了雪燕教，灵剑山庄只剩下了男弟子，门派之间结秦晋之好，亦是家常便饭。
海棠看了一眼原双双的位置，低头对砗磲说了几句话。砗磲点点头，走过去：“我们少宫主吩咐，让一个房间给原教主还有林姑娘。”
一听到“林姑娘”三个字，雪芝头壳里轰隆一响，猛地一扔筷子，站起来：“不让！”
林奉紫的个子很高，才十五岁，已比三四十岁的原双双高出半个头。这么高不说，腰肢还特别细，鲜肤一何润，秀色若可餐，跟旁边的弟子穿一样的衣服，她一身白衣如仙，旁边的姑娘硬生生被她衬成了白布包的木桩子。
林奉紫看到她，立即笑得袅娜娉婷：“姐姐。”
其实，雪芝也说不出对这林美人是怎样的心情。因为，她家人与林庄主是故交，她又比奉紫大上两岁，是跟奉紫一起长大的。但是，奉紫不到四岁，便被送回灵剑山庄，后来在少林寺兵器谱比武上，她们各自跟着各自的爹爹，再度相遇，她对雪芝居然毫无印象，反倒跟一群花妖似的千金们玩成一团。所以，当时雪芝对她有敌对情绪，觉得她是个叛徒。雪芝决定跟其他小伙伴儿玩得更好，向这没心没肺的臭丫头示威，于是在角落里逮到一个披着狐裘的小美人，和她手拉手玩起来。小美人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大，身材单薄，发如鸦羽，拳头大的脸雪白得像块豆腐，眼睛大而眼角斜飞，看上去便是一只肉嘟嘟的美丽小凤凰。被她拽着手跑来跑去，小美人的眼睛一直没从她身上挪开过，她问原因，对方说自己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女孩子。雪芝当场差点笑得滚在地上，看小美人打扮便知，她是个足不出户的大家小闺秀，没见过什么世面，决心要带她见见世面。可是，她刚拖着呆呆的小美人跑了一会儿，便被林奉紫打开了她们的手。
“你是谁，连武功都不会，看上去就无趣极了，还敢跟我抢姐姐！你不知道我姐姐最讨厌的便是无趣的呆瓜吗！”林奉紫小时候个儿就高，挥着鞭子把小美人打跑，“接招！接招！”
最可恶的是，她把柔弱的小美人赶走后，回来还自个儿扮成了柔弱的样子。雪芝迄今还记得，她当场笑得跟朵花似的，说：“姐姐，我们好久不见，你近日可好？”从这一刻起，奉紫在雪芝心中再无形象。使心作幸，步步为营，还喜欢装模作样，到处认亲，真是个厚脸皮的媒婆痣林美人！
直至今日，林奉紫居然还如此叫，雪芝大大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儿，一脸不悦：“谁是你姐姐？我说了，我们不让房。”
奉紫微微一结眉，一脸被伤害的表情：“姐姐，不要这么对我。”
原双双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雪芝，冷笑道：“我还说是谁，原来是重莲的女儿。你爹爹已经去世，你还来英雄大会做什么？小孩子回家守着灵牌积点德吧，不然你爹滥杀无辜造的孽，还得由你来偿。这房我们也没说要你们的，我这便去找——”顷刻间，腰间的长鞭一抽，原双双及时缠住重雪芝的手腕，雪芝原本刺向她的长剑，不偏不倚地指向重火宫的人。雪芝用力抽手，但鞭子似长了牙的荆条，越缠越紧。原双双笑道：“我不是习剑出身，但我还清楚，这剑不能这么拿。重少宫主，到底是您的剑太弱，还是重火宫的剑法空有其名呢？”
“不准你侮辱我爹爹！”
“是你暴寡胁弱在先。”
“那是我和林奉紫的私仇，不要大娘你来插手！”
原双双素来爱美，一听“大娘”二字，脸“唰”地变色，扬手欲扇雪芝耳光——然而，手掌几乎要打到雪芝面上，却突然停住。她的手腕被三根指头捏住。
出手之人是穆远。他甚至没有看原双双，只道：“放开她。”
原双双不理睬他。但无论她再怎么动手臂，手腕都被无形的枷锁铐住，无法动弹。她只得松开缠住雪芝的长鞭，挥向穆远。穆远伸手接住长鞭，鞭子绕他的手掌缠了几圈。他用力拽住，另一只手并未放开，两个人开始较劲。原双双力气自然不敌穆远，不一会儿额头上便渗出细汗。
这时，一个算盘放在两个人的手上。
“再继续下去，双方都会被取消比武资格，两位还是掂量着点。”
奉天客栈齐老板，年轻时也是一代风云人物。如今胡子花白，威信尚在，他和英雄大会的各大主办者交情匪浅，且约法三章，参赛者不得在客栈里闹事，违者除名。于是，原双双只得作罢。穆远向她拱手，然后和雪芝回到位置上。
刚一坐下，雪芝发现穆远的手已受伤，手心全是密密麻麻的小红点。可经她提示，他也似毫无痛觉，在拭手布上蹭蹭。雪芝忙抓住他的手腕：“你可真是没心没肺，那大娘的鞭子上万一喂了毒，可怎么办？”
“此地人多，她没这胆量。”穆远拾起筷子，“吃饭吧。”
“没中毒也得包扎，别动。”
雪芝也不管他是否愿意，用一只手肘把他的胳膊压在桌子上，从怀中掏出药瓶，咬开红色小塞儿，抖了一些粉末在他手上，又抽出一卷纱布，替他慢慢缠上。穆远只得任由她处置。他的唇无色却饱满，抿成一条缝。客栈门外，人群如潮，风剪了落花金叶太匆匆，萍踪浪影若芙蓉。但此刻，阊阖风自西南来，河上鳞波泛起，他所能看见的细微改变，也只有她被风轻微扬起的鬓发，她认真包扎时轻绞的眉峰。
过了许久，她拍拍手，用袖子擦擦汗：“好了。”
“多谢少……”
他言犹未毕，只听见客栈二楼传来一阵呼声：“轻眉，臭小子！不要跑！把我老婆的发簪还给我！”
“丰伯伯的教诲，晚辈此间受用也。只是这会儿不赶趟儿，晚些她也不见了影儿！”话音是从楼道间传来的，清亮年轻，在耳边吹过一阵晓梦湖声。伴着脚步声咚咚响起，一个少年坐在二楼楼梯扶手上，顺势一溜烟滑下来。
雪芝抬头，一眼看见那张笔花尖淡扫轻描而出的脸。
“轻眉，老大不小了，给我规矩一点！”二楼的中年男子喊道。
这位叫轻眉的少年抬头望着二楼，摇摇手中的银鸾发簪：“谢谢丰伯伯！”扔下这句话，径直跑出客栈。
他跑得兴致高昂，似乎看不到任何人。但是，任何人都在看他。其实他打扮得并不花哨，浑身只有青白二色，发带也是青色。只是，何为春风细雨走马去，珠落璀璀白罽袍，这股子风华正茂的少年气儿，不由得令旁人露出羡妒之色，抑或心生向往。
“唉，臭小子，还以为他懂事了些！”楼上一声叹息，便再无下文。
雪芝扭过头来，睥睨地皱皱鼻子：“青梅？真是人如其名，娘娘腔。叫红桃也好。”虽说如此，眼睛却一直盯着轻眉的背影。
“不是青梅煮酒的青梅，是轻淡的轻，眉毛的眉。”海棠翻翻穆远整理的名单，“看他的佩剑，应是灵剑山庄夏轻眉。前天才参加过比武，拿了第十三名，很是出奇制胜。”
“夏轻眉？”雪芝眉毛扭得更猛了些，“看不出来有多厉害。”
琉璃一挑眉，看看雪芝：“反应这般大，不大寻常。”
“我哪有很大反应？说都不能说了？”雪芝埋头吃饭。
朱砂笑道：“莫非看到翩翩少年郎，小女子动心了？”
“我哪有！”
“越是否认，便越是做贼心虚哦。”
海棠笑道：“你们别再逗少宫主，小孩子喜欢否认自己喜欢的东西，可不正常吗？别把她气哭了，难哄。”
雪芝差一点掀桌子，但被三个护法压下来。穆远叹气，砗磲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已经超脱升仙。这一帮护法都是看着雪芝长大的叔叔阿姨，几乎都为她换过尿片。因此，雪芝若想在他们面前逞威风，那是扁担上睡觉，如何都翻不了身。好吧，她承认，那如仙的少年是令她心跳快了几拍，但他们也没必要这样揭穿她。好在没一会儿，便有小贩进来兜售画像。
“上官透的画像？”重雪芝将筷子一放，接过小贩递上来的水墨画，“这都能拿来卖钱？”
“这可是精装版的上官特制画像，只我一家，别家不卖。”
重雪芝一看那图，睁大眼，吓得口中馒头掉到了腿上：“这是上官透吗？分明是一个少林和尚。”
“嘿，小姐有所不知，很多姑娘都在抢这一幅啊。”
“我只听说过他很风流，但不知他居然是个光头。”雪芝摇摇头，“这年头，姑娘的眼神都不好使。”
琉璃对小贩露出淡定的微笑：“这位小哥，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姑娘看上去很眼熟？”
小贩看看重雪芝，再看看琉璃：“是很眼熟。这位大侠，您看上去也很眼熟。”
琉璃道：“这姑娘是林二爷的女儿。”
“原来是林姑娘。”小贩道笑得无比纯良，“这幅画我送您。小的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赵大眼是也，后会有期。”
小贩脚底抹油，瞬间消失。旁边有小贩低声对同行说道：“这赵大眼平时为人还不错，不就是比他的上官光头画像便宜个十文，有必要为了十文钱这么对人家吗？同是赝品，公平竞争，一点职业操守都不要。”
雪芝眨眨眼，回头看看那几个小贩。那几个小贩有两个兜着东西跑了，剩下的都是把东西乖乖留下，才一脸谄媚地跑掉。雪芝看着那堆赝品，叹道：“虽然我二爹已不在江湖，但江湖仍有我二爹的传说。连这些江湖骗子都怕他，唉。”
琉璃道：“那是因为你二爹做人不厚道。”
雪芝一拳打在琉璃的鼻子上：“除了我，谁都不准说他坏话！”
朱砂凑过头来，看看那个光头画像：“这脸蛋还是挺好看的。不过这些小贩也确实缺德，上官透别的画像不卖，就盯着这一张。”
画像上的人，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腰板儿挺得笔直，光看眉便知他轻佻叛逆，光看眼已知他成竹在胸，那眉眼盈盈间，有十成的风流味儿，在这小小年纪便露了八成的雏形儿。雪芝道：“我知道这画像是几时画的。”
对这个人的传闻，她听说过不少。
要用四个字概括上官透，没有什么词能比“福星高照”更确切。
上官透老爹是当朝国师宰辅，官拜正一品，和今上都沾亲带故；他娘是洛阳大布商的女儿，有个在峨眉当掌门的姐姐和当武林盟主的表哥，京师首富司徒氏与他们也是交情甚笃。而上官透其人，从小便生得标致，知书达理，满腹才学，稍稍有些不好，便是那柔弱的身子骨。但这不碍事儿，因为这曾是他小时的武器。时至今日，朝廷百执事太太们都还记得一件事：某次国师寿宴上，四岁的上官小透在园子里看书，元帅千金一直缠着他玩绣花。是人都看得出来，他心中有一百个不乐意，但他并未拒绝，只随手摘了朵花，戴在她头上，一副柔情万种的模样，然后转身跑掉。小姐姐面红耳赤，羞得再也不找他。当时在场之人均面面相觑，说完蛋，这孩子是根祸苗。国师拽着儿子的衣领，把他提到自己面前，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臭小子啊，你才四岁！四岁！”上官小透小身子一偏，脖子都不用扭，衣领便自动转了一圈，刚好将水汪汪的眼睛朝向一帮夫人。素来人们都只听过女子以柔克刚，却不知男孩儿也可以把这套玩得如鱼得水。接下来的情况不必多说，他爹的寿宴充满了哀怨。
正因他伶俐乖巧，又体弱多病，人们都等有朝一日，他将长成个儒雅君子。可惜事与愿违，上官小透的柔弱，只持续到了某一年兵器谱大会。那一次大会上，他不知受了何等刺激，回去后忽而执不拔之志，誓要练好武功，撞府穿州，不过多久，便从一个贾宝玉，不，林黛玉，长成了个如今的上官透。他若烟轻飘的身法迷惑了多少武林高人，他似水柔情的眼眸掳走了多少倾城佳丽，他利如刀刃的折扇击垮了多少被戴绿帽的壮汉……而且，他不仅出奇制胜，还很异想天开。
风靡武林的装束，永远是大侠装：长发飘飘，华袍佩剑，肃杀秋风中，樯橹灰飞烟灭。长安少年们，也同样喜欢追逐潮流。而经过长期忍耐，上官透终于受够了此等千篇一律，直接剃了个秃顶，还是会发光的。这闪亮亮、明晃晃的脑袋逼得他的狐朋狗友们直竖大拇指，吓得他父母险些发病，国师公子看破红尘剃头之事，一夜间传遍五湖四海。可上官透对这脑袋不仅十分满意，称自己脱发亦脱俗，还请京城名画师旋研朱墨，把这副模样画了下来。
如今事隔多年，这幅精装光头图，也和他的风流一样，浩浩荡荡地流芳百世。
尽管上官透已表现得十分不羁，但重雪芝一直认为，这种千金大公子必定是宠柳娇花在深闺，乾坤日月皆京师，和她压根儿是两个世界的人。
次日，重火宫的人抵达英雄大会会场。是时青桂羞烈，火枫烧红了天，四方辐辏，观者如市，都冲着一张大红擂台，中央龙飞凤舞地写着个“武”字。英雄大会的规矩是，所有参赛者都有资格向人挑战。挑战者只有一次机会，但被挑战者若是战败，还可以挑战除了打败他或她的任何人，按胜负排名。重雪芝带着五个护法、两个丫头走进会场，很快便已万众睢睢。
他们刚坐下，便看见一个少年正在和一名壮汉比武，壮汉步步逼退，少年打得躲躲藏藏。琉璃道：“这些年英雄大会比武制度改过以后，参加的人确实多，也稍微公平些。不过看上去没以前那么刺激，时间也拖得更长，看前面那个小子，武功这么臭还上去打，换作以往，恐怕都是高手角逐。”
穆远道：“你说的那个人，招式使得非常古怪，也不大灵光，但资质甚善。”
身后有人突然站起来，朝着琉璃大吼道：“敢这么说我们小师弟，你是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吗？！”
琉璃回头看看那人，冷笑一下，根本不屑答话。而身后那些男子都站着，颙望台上正在比武的少年，挡了身后人的视线，纷纷遭到抱怨。最奇的是，这帮男子如此没教养，却打扮得跟妖精似的。朱砂道：“这是个什么门派，感觉真奇怪。”
穆远道：“玄天鸿灵观。每个人腰间都挂了毒葫芦。”
“啊，对。”朱砂压低声音道，“听说这整个门派便是个男妃后宫，观主满非月是一个猥琐女子，心狠手辣，以毒制胜，养了一群小妖男，合着一起养毒物，放毒蛊。只要逮着机会，便会到处惹是生非，草菅人命。”
雪芝也凑过去，小声道：“这才是真正的邪教呢，怎么人家都把矛头指到我们头上？”
海棠道：“重甄宫主在世时，我们还只是中立门派。宫主年少走火入魔杀人时也一样，人家只说重甄养出了个孽子。我们真正变成‘邪教’的起点，是从宫主武功震惊天下那一刻开始。少宫主，若你以后不够强，其实也是好事，重火宫便可以摘掉邪教的帽子。”
穆远道：“综观整个鸿灵观，其实只有满非月身手不俗，前天才落败于原双双，拿了第九名。别的弟子武功都不上台面。跟这些人比武赢得很快，但要论胜败，恐怕不好斗。”
琉璃道：“听人说私斗赢了满非月的只有上官透，不知是真是假。”
“应该没错。上官透有高人相助，早已练就百毒不侵之身。”
“被你这般一说，好似天下处处有许由洗耳。”
“别闹，认真跟你说呢，我猜是月上谷的二谷主。”
“胡说，我听说月上二谷主好吃懒做，天天窝在谷里蹭饭吃，整个谷的人都恨不得赶他走，上官透却耐心至极，一直养着他……”
说到此处，台上一阵骚动，他们整齐地往那儿看去。此刻，台上原本在比武的人消失了一个，倒下了一个。倒下的那一个是华山弟子，原本占了优势，这会儿却躺在台子上，脸上长满五颜六色的泡，身体抽搐，见此景，许多人都忍不住掩嘴欲吐。待主持人少林方丈上去查看，他已经断了气。
顷刻间，全场一片哗然。
连续六十年，英雄大会上都未有蓄意杀人的例子。很显然，玄天鸿灵观挑了个大梁子。但雪芝再一回头，发现那一帮妖男早没了影儿。华山掌门已经带着其余弟子杀出去，方丈当下按规定宣布，五十年内，玄天鸿灵观失去英雄大会的参赛资格。
当下如有弓弦绷在空气中，令氛围紧张不少。但一阵骚动过后，比武仍在继续。看着被抬下去的裹尸，琉璃咂嘴道：“真没看出来，那小孩武功这么菜，真铆起劲来，下手够狠。”
朱砂道：“跟满非月混的人，有几个不是这样？”
重雪芝原本也很惋惜，又有些害怕，但目光经过灵剑与雪燕人士时，停了一下。林奉紫被那尸体吓得不轻，缠着她爹的手臂撒娇，她周围的长辈和师兄妹都在哄她。她原本便是这个性，雪芝并不意外，但她眼中所能看到的，已不再是灵剑山庄庄主和其千金，而是一个父亲和一个女儿。她忽然觉得心中有些难受。朱砂伸手在她面前晃晃：“少宫主？”
雪芝一咬牙，拾起宝剑，倏地跳到台上。成百上千双眼睛纷纷扫上来。
“重火宫重雪芝！”重雪芝向四周拱手，转向林奉紫，“请雪燕教林奉紫上台赐教！”
灵剑山庄新弟子都在问，台上那个少女英气风发，锦衣华靴，是个什么来头。奉紫则是舌挢不下。见雪芝不耐烦地跺脚，夏轻眉也禁不住道：“这姑娘性格真刚烈，奉紫，你还是小心点。”
奉紫抿了抿唇，接过鞭子，慢吞吞地磨上擂台，朝雪芝福了福身：“姐姐。”
重雪芝站得笔直，用剑锋指着地。气氛霎时剑拔弩张。会场旁边依然有大片赌铺，这一场却少有人下注。两个女子都是新人，都是红粉青娥，也不知为何这样杠上了。一个大汉摸摸胡子，跟周围人老马识途地解释说，这根本不用猜，当然是为了男子。那个重火宫的妹子脸蛋特漂亮，却凶神恶煞，必然是被这温柔的灵剑千金抢了男人。女人和女人之间，不存在什么深仇大恨。众人一听这说法，豁然开朗。都纷纷学他的样子，意味深长地摸下巴。但是，这男子是谁呢？众人开始在会场上寻找青年才俊。无果。台上却已打起来。
雪芝很在意重火宫的名誉，一和人动手，开招便是混月剑。《混月剑法》和心法《九耀炎影》乃是重火宫弟子的招牌功夫，只要修炼一半，在江湖上都算是一等高手。这两本秘籍上手容易修炼难，把混月剑练到顶重九重的，近五十年只有七人，包括两位宫主、一位长老；活着又能使用的，只有砗磲、海棠、穆远三人；而活人里将两本秘籍都修炼至顶重的，只有穆远一人。这也是为何雪芝对穆远始终心存芥蒂，她知道穆远不论是勤奋还是资质的程度，都在自己之上。若他有意造反，恐怕她小命难保。
现下雪芝混月剑修至七重，九耀炎影五重，已经把奉紫打到相当吃力。奉紫身法很快，反应也很及时，但雪燕教原本便是辅助灵剑山庄的教派，招式稳劲，比起重火宫快而凌乱的剑法，实在没有什么杀伤力。林奉紫躲来躲去，狼狈不堪。
肃清十月，胡风徘徊，负霜鸿雁飞至荆扬高空。兵器碰撞之声响冲入云层，连在苍穹中，都震出了回音。
最后，雪芝使出赤炎神功，击落了林奉紫的长鞭。
长鞭飞出的同时，鞭尾在林奉紫的颈项上划了一条长长的红痕。雪芝张大口，上前一步，却听到身后的方丈宣布：“重火宫重雪芝胜。”
林奉紫又冲重雪芝福了福身，捂着颈项，头也不回地下了擂台。看见她的背影，雪芝突然有些后悔。方才是否有些太过冲动……她觉得情绪有些低落，准备下台调整小许，却见有人手持细长宝剑，跳上擂台，朝她一拱手：“请重火宫少宫主赐教。”
于是，开始预言的大汉，以及众多意味深长的人们，发现了事实的真相：那个桃花满满的男子，是夏轻眉。

第二章 缘起秋冥
这回轮到了雪芝吃惊。白云秋风，草木黄落，随箫鼓鸣声起，眼前的少年的青白衣衫在风中猎猎抖动，他的面容精致秀美，是目前为止，台上英雄里最好看最年轻的一张。他身形偏瘦，青丝缠绵，唯独宝剑锐气四射，光寒影冷，诉说着主人坚定的意志。
雪芝与灵剑山庄的人不曾交手，夏轻眉的身手她也没底，令她很是不安。不过，当重雪芝不安之时，也是她的脾气天打雷鸣之时。只听见唰的一声响，她手中的利剑划破了空气。踏前两步，在电光石火的一瞬，她闪到夏轻眉面前，展开猛烈的攻击。起初，夏轻眉对她频繁的攻击招式还有些应接不暇，连退连守好几回合。很快恢复冷静后，他依然没有大肆出招，只是将剑背在身后，用右手两指和她交锋。这样近的距离，每次雪芝的剑都像会刺中他，但夏轻眉又总会在千钧一发的刹那躲开。
朱砂道：“夏轻眉在做什么？玩家家酒吗？”
千金难开尊口的砗磲突然道：“大护法请下定夺。”
穆远道：“我上。”
朱砂道：“你们在说什么？”
海棠道：“赢了夏轻眉便撤退，千万不要恋战。”
穆远道：“好。”
朱砂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这一场少宫主必输。姓夏的使了灵剑山庄的迎神指，这一招只能接招，不能出招，用以自保和试探敌方虚实，对付性格冲动的人来说，尤其好使，甚至可以在试探过后，一招击败对方。但对付性情冷静、武功比他强很多的人，则无能为力……”琉璃话还没说完，台上兵器当当响了两声，雪芝的剑已抛出美丽弧线，飞到四大护法面前。
方丈宣布：“灵剑山庄夏轻眉胜。”
几人一起看看那剑，无奈摇头。雪芝捂着发痛的右手，有些窘迫地走下台。夏轻眉也朝另一个擂台阶梯走去，向奉紫送上安心的眼神，眉儿弯弯地微笑。奉紫却始终摸着颈项上的鞭痕，并无半点喜悦之情。穆远拿出拭剑布，抽出雪芝的剑，利索地在上面一抹，正准备纵身跃上去，却发现已有人先发制人。
“在下想和夏公子比画比画。”
轻功好的人很多，但这人身法竟然比说话速度还快。雪芝甚至还没走到阶梯旁。
是时归雁高鸣，如泣如诉，响彻奉天的秋日苍冥。这眨眼的工夫，擂台中央却莫名多了个人。没人看清这人是如何上去的。于是，全场千名英雄都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那踩着“武”字中央的身影。是时，又有红枫凌乱，旋飞出漫天深红烈焰，无声飘落，熄灭在地，亦擦过那人白色的肩头。
雪芝愣了一下，总算看清他的模样。
他身穿白斗篷，手持宝杖，斗篷帽檐压得低低的，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露出同样雪白的鼻尖。红叶是火，烧烫了冷寂的空气。江水的气息是迢迢香炉，将夏之余烟散播在奉天之城。鸿雁长啼之声，久久不绝，其声之凄冷绝美，哪怕是这全天下最高亢的笛子，也无法媲美。这眼前的一切都如此真实，唯有这台上的身影，整个都是从水墨画中拎出来的。那丹青描绘的飘逸，可化云，可融烟，与天地万物都格格不入。
夏轻眉拱手，有些疑虑：“请问阁下姓名？”
“这不重要。”那人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雪芝，嘴角轻扬，“我是为这姑娘来的。”
在那么一段未知的时间里，看见他面容的人，别说是女子，哪怕是男子，心跳都漏跳了一拍。朱砂甚至双手捧心，睁大双眼颤声道：“这……这当真不是嚼蕊饮泉的凌霄天仙吗……”
琉璃道：“朱砂，你的年龄……”
“闭嘴！”
而雪芝已经被无形之力定住，只能微微张开口，感受自己怦怦的心跳声在喉间乱响。若不是因为他开口说话，她会以为，这人当真只是一幅画。
“公子大可不必在此怜香惜玉，这是英雄大会擂台。”夏轻眉想了想，笑道，“况且，不报姓名，这不符合大会标准。”
方丈道：“无妨，二位可以开始。”
华山派掌门对记录人道：“记一下，月上谷上官透。”
“可是，那位公子没有……”
“上官透、上官透，不要管他，记下便是。”掌门擦擦汗，“这两个小子都太盛气凌人，让他们两败俱伤吧。”
雪燕教的姑娘们开始叽叽喳喳，嘴上说着这样对师兄很过分，眼睛却扎在上官透身上，不曾离开。原双双更是兴奋得难以自拔：“我的透儿，终于昭君出塞了！”
上官透这身打扮颇是闻名于江湖，若换作冬天，他帽檐和斗篷边缘还有雪白绒毛，戴上帽子在风雪里走，确实会让人想起出塞的昭君。所以，除了因着国师父亲得来的外号“一品透”，上官透还有个外号，叫上官昭君。
夏轻眉武学直觉相当敏锐，意识到这一回对手并不好对付。他未再用迎神指，直接使出虚极七剑。这是灵剑山庄三大剑法之一，一直是他的杀手锏，也是得意招式。七剑当中，前六剑都是重复交替使用两种剑法，到最后一剑施与重击，一般很难不造成重创。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每一次攻击，上官透都会用手杖使出同样的招式，只不过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到最后一击时，上官透身形一侧，剑竟击了个空。然后，上官透手杖一横，架住他的剑，往上一提，剑锋便指住了夏轻眉自己的脖子。自始至终，他不曾主动出击。
上官透微微一笑：“还要继续吗？”
夏轻眉眼睛眯了一下，却难得有一股子硬气，不肯出声。上官透也不勉强他，只松开宝杖道：“看你是灵剑山庄的，我不下重手。不过，如果因为喜欢一个女子，便这样不懂对别的女子怜香惜玉，那不算好男子。”
夏轻眉沉吟片刻，朝他一拱手：“原来是上官公子，久仰大名。多谢阁下赐教，夏某今日技不如人，愿意服输，但也请上官公子勿插手他人私事。”
“夏公子可千万别多想，在下无龙阳之好，不过怜惜那位姑娘。”说罢，杖头指了指雪芝，他亦朝她看过来。
他肤色如雪，右眼外眼角下有三个小小的红点，看上去像宝石之眼里流出了三滴血泪。枫叶扰乱了雪芝的视线，落了满江红，也令这三点朱砂虚虚实实，隔着飘舞的红团，她看见他正对自己浅浅笑着。当秋风渐起，他藏在帽檐下的黑发也随风抖动，轻擦着那张如画的面容。这样一个遗世而独立的年轻谪仙，居然会对暴躁如火的自己说出“怜惜”二字，无论如何都不像是真的。可是，她连多看他一眼的勇气也无，垂下头去，心跳越发无法控制，几乎破膛而出。这是怎么回事，前一日看见夏轻眉，她心中觉得他好看，只是别扭不肯承认。但是，此刻这种方寸大乱的感觉，这种才初次见面便感到心中酸涩的感觉，便像是小时候看见非常喜欢的东西，父亲却不给买一样。莫非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开什么玩笑！
而听见“龙阳之好”，夏轻眉已被上官透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但又不愿再在这擂台上多待一刻，毕竟击败女子又被另一个男子教训，不是什么很光彩的事。他挥一挥袖子，跃下擂台。可他人还没落地，穆远已一跃而上，落在上官透面前。
上官透抬头，眼下的三点凝红也微微发亮：“足下是？”
“重火宫穆远，请。”穆远朝上官透一拱手。
“在下不曾登记，挑战在下毫无意义。”
穆远道：“方才一战，上官公子出手相助，重火宫衔戢不知何谢。不过，也请上官公子接受挑战。”
谁都看得出来，上官透打败夏轻眉，夏轻眉受了内伤。现在再度挑战夏轻眉，重火宫会显得乘人之危。所以，穆远只有挑战上官透，来间接击败灵剑山庄。上官透道：“打败在下之后，足下便会退场，对吗？”
“是。”
“我不接。”
“若不接，上官公子便会失去参加大会资格。”
“无妨，我本无意参加大会。重姑娘消了气，我的目的也已达到。告辞。”
语毕，上官透又一次千里一瞬，消失在会场。这一回，人们所能看见的踪迹，也只是那白色身影晃了一晃。穆远看看坐在人群中强装无事的夏轻眉，只得作罢。他一下来，朱砂便忍不住道：“你为何不追上去？”
穆远道：“他的武功底细并不显豁，若强留之反被击败，恐怕更无颜面。”
雪芝却一直在走神。方才，那人居然叫她“重姑娘”，也就是说，从她上台那一刻起，他就留意到了她，还记住了她的姓名……
朱砂道：“得了吧，你对自己还没信心？你若是高调点，早已名满江湖。”
穆远道：“有损少宫主利益之事，哪怕只有一成可能，我也不会做。”
雪芝这才回过神来，狠狠拍了拍穆远的肩：“穆远哥，你太有义气，我还以为你们都不会来。”她说得神气活现，脑子里却只有那人的身影和笑容。真糟糕，她这是怎么了……
穆远道：“少宫主不要这么说。宫主在世时，我便向他保证过，无论遇到什么事，我都会保护少宫主和重火宫，万死不辞。”
朱砂叹了一口气，遗憾道：“大护法，老实说，我很想知道你和上官透谁的武功高。”
“上官透？”雪芝忽然被雷劈了般挺直背脊，“谁是上官透？你是说，方才那人是上官透？”
穆远点点头：“对。他的虚极七剑最少修到了八重，那他必定在灵剑山庄待过。但是他击败夏轻眉的招式，又是月上谷的镜变杖法。杖头是浅蓝色宝石，很像冰块，应该是寒魄杖。是上官透无疑。”
朱砂道：“本来很好猜的，都被大护法说得很困难。”
“何以见得？”
朱砂指指身后会场的入口。雪芝和穆远都一同朝那里看去，只见无数姑娘都离座，一拥而上，往上官透离去的方向赶去。此情此景，如此壮观，和方才上官透在台上那出尘如仙的样子，有天遥地远之差。琉璃禁不住摇头笑道：“难怪轻功这么好。”
雪芝却觉得天雷过后便是巨石陨落，砸在她的脑袋上。她就说，这人怎么会如此吸引她。这天果真是不会掉馅饼儿的。这人是上官透，她能不心动吗？上官透是什么人，牡丹花下死的多情君子，不论走到哪里，都能听见他和无数女子吟赏烟霞、风流快活的事迹。这种情场老手，随便丢她个眼神儿，把她迷得七魂出窍简直是再正常不过，她居然还误以为，那是一见钟情，简直蠢蠢蠢，蠢透了！
之后雪芝又参加了几场比武，拿了第二十三名。大会历史上没有任何一个女子可以在二十岁以前拿到这个名次，按道理说这应该是一种极度的荣耀，可她是重莲的女儿。流言蜚语很多，重雪芝想装作没有听到，但是心情还是忍不住烦躁。眼明的人都看出来，失去了重莲的重火宫元气大伤，穆远上阵，象征性地打了几场，便拒绝了原双双的挑战，拿了第十六名。雪芝对原双双没有好感，还跟穆远抱怨了一阵子。
但穆远道：“有些不该得罪的人最好少惹，这会儿我们暂时让着他们。给我十年，我还你一个当年的重火宫。”
雪芝笑道：“原来穆远哥是鲁仲连子再世。”
说是这样说，雪芝心中一直很困扰。她很信赖他，但她知道身为未来的宫主，她不能对任何人放一百颗心。当天晚上，雪芝特别低落。每次情绪低落，她都会夤夜跑出去练武。看着沈水波光潋滟，曲折胜过九回肠，她忽然想起儿时，二爹爹曾蹲在自己的身边，手把手地教她蹲马步、压腿、出拳。
“喝！”小小的她曾经眼带笑意，声音稚嫩，用不娴熟的、软软的左勾拳打在二爹爹的鼻子上。他气得捏她的脸，骂她笨蛋，不知道打草人反而打老爹。
往事已矣，白云亲舍。这一刻，她想念两位爹爹，但也在心中怨怼，为何他们会把一个这样大的门派的重任，全部压在自己一人身上。
水面增澜，暗运吞舟，波光却有些刺眼。
“喝！”雪芝目光闪烁，咬牙挥剑，敏捷而狠劲地劈断了一个木桩。
不一会儿，桥后传来一阵拳打脚踢声，还有人不断闷哼的声音。雪芝闻声而去，看到一群人架着另一个人，作势要往河沿推。这一块儿动手的，一般都不会只是什么小流氓、小混混。穆远没跟着，雪芝武功再高也有些没底。正逡巡不前，忽然听到前面传来轰隆的惊响，声音大到让人头皮发麻。那个人和一块大石一起消失在河堤上。一帮人妖里妖气地大笑起来，离开客栈外延。雪芝赶紧跟上去，却被眼前的景象震住：河堤下还有一个台阶，而那块石头便在中间的台阶上，掉下去的人也不知是死是活，躺在石头旁边一动不动。但没一会儿，那个人便开始往台阶外爬。
雪芝忍不住道：“喂，喂，你在做什么？再爬你会掉下去。”
那人像没听到她的话，还在往前爬。爬到边缘时，他选择了掉下去。雪芝急忙上前一步，却没听到人落入河中的声音，只是那块大石稍微挪动了一些。再仔细一看，原来那块石头上镶了一条长铁链，铁链绑着那个人的腰部，那人正在河水和台阶的中间悬着，摆来摆去。她这才看到，下面是平静无波的河流，一艘小纸船漂浮在台阶正下方，里面放了一个小药瓶。纸船顺着河水慢慢游走，而那人的手伸得长长的，想去捉那艘船。可惜距离太远，铁链的长度根本不够。
“你是不是要那瓶药？”雪芝问道。
那个人没有回话。也不知是什么人设的刑。这个人似乎中了毒，使不了力。但只要一够着那个药瓶，巨石便会掉入河中。到时，就算拿了药瓶，他也会一命呜呼。雪芝二话不说跳入河中，拿了药瓶，又朝着那个人游去，浮上一些，把药瓶递给他，结果一看到那个人，吓得大叫一声——他的脸，竟然长满了五颜六色的泡，和白天惨死的华山弟子一样。那人一巴掌打掉了她的手，药瓶飞入水中。
雪芝胆子还算大，急道：“你是不是被鸿灵观的人害了，神志不清？那个是解药啊。”
他指了指已经游走的小船。雪芝道：“你要那个船？”
他没说话。雪芝又游过去，把船拾过去，递给他。他二话不说把船吃掉。雪芝道：“你……你清醒一点，你吃的是纸，不是药。”
他无视她说的话，闭上眼静静等待片刻。忽然，他脚下一蹬，跳上台阶。嗖嗖几声，他跃到台阶上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滴落液体在铁链上，用力一劈，铁链断了开来。他又嗖嗖几下蹿回岸边。雪芝浮上岸，跟在他后面：“你还好吧？”
其实还是会害怕见到他的脸。但那人一回头，脸上竟然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便是字面上的意思。雪芝指着他，比刚才叫得还大声：“妖怪啊！无脸鬼！！”却听见那人不耐烦道：“你叫什么叫？真吵。”说话的瞬间，他的额心已经有东西渐渐皱起来。下一刻，脸上的皮肤居然在下陷，鼻尖冒出来。不过须臾，一张少年面孔出现在她面前。他鼻尖微翘，看上去有些姑娘气，但眼神坚毅又邪气，比寻常男孩更不羁些。这样一来，配上他头上的红羽绒，更是充满了鸿灵观的妖气。雪芝愕然道：“你是什么变的？”
少年道：“我不是什么变的。我犯了戒条，差点死了，现在又活了，就这样。”
这才留意到他的腰间挂了一个小毒葫芦，雪芝立刻反应过来：“你就是白天在英雄大会上杀了人的鸿灵观弟子？”
“是。”
雪芝后悔救了他，道：“既然他们都准备杀你，你回去也是死。杀人偿命的道理你懂？”
“怎么可能死？”少年晃晃腰间的毒葫芦，“我回去以后，便可以换一个大的。观主还会赏我更多的毒蛊和毒液，之后我在鸿灵观里，便可扬眉吐气。”
“你在说什么？他们不是要杀你吗？”
少年颇是自豪：“这是观里的规矩，只要破除了师兄设下的难题，并且不寻求帮忙，便可以和他交换葫芦，并且得到他的权力。”
“你没有寻求别人的帮助？”
那人唤道：“你救了我，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找你帮忙了？”
天下之大，奇葩层出不穷，这等恶叉白赖，她却是头一次遇到。跟鸿灵观的人果然无法沟通，雪芝转身便走。少年在她身后道：“不过，观主也说，有恩必报，是鸿灵观的道德底线。”
听到最后一句，雪芝哭笑不得，决定不和他闲扯，准备回客栈。但是没走出两步，手腕被人拉住，身子被扭过去，一个火辣辣的吻印在了她的唇上。
“这下两不相欠。”少年露出非常天真纯洁的笑脸。
雪芝目瞪口呆——她的初吻又没了！
之所以称之为“又”没了，是因为她十二岁时，和穆远比武时不小心回头亲了他，但在她的定义中，有感情的吻才能叫初吻，所以她决定那一次不作数。而这一回，也不知是否年纪大了些，她受到刺激颇大，二话不说，一拳把少年击倒在地。少年捂脸，无辜道：“为何打我？”
雪芝气得满脸通红，举剑只想杀人灭口。然关键时刻，一颗迷雾弹掉在地上，她听见少年在雾中说道：“不喜欢这个，下次我换个方式报答你便是，后会有期，小美人！”
已至子时，金风微雨意深秋，云桥烟树，月满西楼。一抹奉天夜色，描摹出片影的江湖。雪芝无奈地回到客栈，原想回卧房倒头睡下，途经一艘画舸，看见一个人坐在舟头。她十分警惕，险些抽出武器，却发现那人是夏轻眉。他也正巧看见她，缓缓站起来道：“重姑娘。”
他换下了灵剑山庄的白衣黑腰带，亦不再戴皮制护腕，反是一身暗红便服，发冠金龙戏珠，气质清雅绝尘，不像习武之人，倒有几分儒意。客栈里兀自有壶碗碰撞声，嘈杂切切，让雪芝几次想开口回话，都未能如愿。夏轻眉倒是大方，见她停下，一跃而起，落在雪芝面前：“不知重姑娘是否还记得夏某，今日与姑娘在英雄大会上过招的夏轻眉。”
夏轻眉果然人如其貌，文雅懂礼法，雪芝心中对他多了几分好感：“自然记得。夏公子中宵在此月下泛舟，真有雅兴。”
“其实……夏某一直在等重姑娘，却又觉得贸然打扰实在不便，便一人在此喝酒，不想天缘凑巧，在此遇到了姑娘……”
“在等我？为何？”
晚风吹下，月落明窗纱，夏轻眉面露尴尬之色，泛着被月光照得不确切的粉色：“白日在大会上伤了重姑娘，是以心有愧疚。”
“哈哈，原来是为这个。”雪芝摆摆手，“夏公子确实多虑，那是在擂台上比武，我怎可能往心里去？”
夏轻眉笑道：“重火宫的少宫主，果真名不虚传，恢廓大度。夏某想请姑娘小酌一杯，不知姑娘是否赏脸？”
“没问题。请。”雪芝与夏轻眉一同回到客栈一楼。
一到晚上，武林豪杰参赛完毕，都在此对饮高歌，雪芝和夏轻眉刚一进去，半数人都搁置酒觞，回头望着他们。重雪芝却不以为然，与夏轻眉在一个小圆桌旁坐下，要了一壶桑落酒道：“这桑落很正，是清香大曲。”
“重姑娘懂酒？”
雪芝笑笑：“先君素喜品酒，不过跟他学了些皮毛。”
“品酒自然好过嗜酒。不过，我曾听闻莲宫主酒量惊人，千杯不倒。”
“那是传闻，他只是喝酒不上脸，你不去推他，他便看着正常得很。”
“若是推了呢？”
“就倒了。五个壮汉都抬他不起。”
她说得漫不经心，又一副小有嫌弃的样子，好似真在谈着某个怪癖多多的糟老头，而不是鼎鼎大名的英雄豪杰。夏轻眉禁不住笑出声来：“若不是听你亲口说，我还真不敢相信是事实。总感觉那么厉害的人物，酒量也是举世无双的才是。”
“关于我爹的诸多传闻，不管好的坏的，除了武功，其余部分其实都言过其实。”
“我相信莲宫主是美男子的传闻，应该并非传闻。”说到此处，夏轻眉望着她，双目中一片坦荡，“看重姑娘便知道。”
雪芝愣了愣，有些窘迫：“没、没有，我爹好看，我可不好看。”
二人又聊了许久，夜色越发深沉。夏轻眉道：“不瞒你说，以前我对重火宫和重姑娘有不少误解，所以今天才会冲动，上台挑战。现在想来，似乎太过随波逐流。来，夏某敬你一杯。”
雪芝举卮，喝下去以后，才支支吾吾道：“对了，那个，林姑娘现在还好吗？”
“你是说奉紫？”
“啊，嗯。”
“她脖子上挂了点小伤，回去后一直跟庄主闹，说姐姐下手好狠，还蹭着庄主哭了半天，最后闹得庄主都受不了，说你这丫头这样下去怎么习武？你知道她怎么说？”
“她说什么？”
“她说姐姐以后可是重火宫宫主，会是厉害的女魔头，有姐姐保护便可以，她才不用练武呢。”
雪芝火气又上来了：“谁会是女魔头了！”
夏轻眉一脸认输的样子：“重姑娘息怒。”
雪芝面无表情道：“不过，说到林奉紫，我发现雪燕教和灵剑山庄的武学果然同出一脉，虽然雪燕教用的都是鞭子，但总体形变神不变，而且动作相当漂亮利落，有大家风范。”
“要论动作漂亮利落，我倒是会想到月上谷的杖法。山庄里有很多弟子，都是为了一睹一品神月杖，而踊跃报名少林兵器谱大会。”
提到月上谷，雪芝与寻常人一样，首先想到了上官透：“上官透是这天下最年轻的门派之主了吧。”
“是。上官公子冠名黑头公，难免轻狂。我们庄主说，此子非池中之物，再过些年，不是武林豪侠，便是一代魔头。”
“难道这便是他被逐出灵剑山庄的原因？”
“不，他被驱逐的原因没人知道。只是当初所有人都看到庄主动手打了他。有人说是他发现了大秘密，但也无确凿消息。”
“原来如此，那先前你与他都不曾见过面？”
“是，灵剑山庄太大，我和他师父不同，也不在一个院里。以往山庄有会议，或者有比武活动时，他又从不参加，都是单独行动，所以我们虽属同门，却是陌生人。”
“真是个怪人……”雪芝喃喃道，“时间不早，我看我得回房，否则明日回归重火宫，路长而歧，难以早起。”
“真对不住，我与重姑娘颇是投缘，一时兴起，不想忘了时间。”夏轻眉站起来，从腰间拿出一个红色剑穗，递给雪芝，“这是我的见面礼，望笑纳。”
“啊，这样，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准备……”
“无妨，区区薄礼，不足挂齿。只是我与重姑娘一见如故，盼日后还有复见之日。”
重雪芝接过那剑穗，又抬眼看了看眼前的少年。夏轻眉理应与她年龄相仿，却比她要深谙人情世故得多。现下她也不知道长老们这样让她闭门习武，究竟是好是坏。
次日清早，雪芝与所有人离开奉天，星夜赶回重火宫。是日秋色连天，碧空万里，行云径拥。黄叶灿金，零落如绫罗。小河盘绕山道而下，以明镜之姿，倒映满山重楼。入口处，重火宫弟子罗列成排，雪芝顶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听他们一个个唤了“见过少宫主”，不知过了多久才回到山顶正殿。殿内，三四十个高等弟子站在两旁，四大长老坐在大殿尽头。大师父和新护法站在他们身后。雪芝刚一进去，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扫过来。她越往里面走，头越埋得厉害。宇文长老坐在宫主空位旁边的副座上，默默看着雪芝不说话。还是温孤长老最先开口：“少宫主，此行川途渺渺，登降千里，想是累了吧？”
雪芝头上冒出薄薄汗水：“不累。”
尉迟长老微笑道：“既然不累，那么，成绩应该颇为理想。”
望着尉迟长老的笑脸，雪芝心虚地握紧双拳，头埋得很低。周围人都知道她的名次，但任何人都未流露出情绪。最后，还是宇文长老打破了尴尬的局面：“少宫主，你跟我来。”
他慢腾腾地拄着拐杖，走下台阶。随着时间推移，几个长老都更加年迈，宇文长老亦是越发深不可测。雪芝跟着他走了一段，大概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不由得停下脚步。前方的宇文长老也停下脚步，但是不回头。等她又走了一步，才继续往前。从尽头的侧门，穿过回廊，雪芝站在了重火宫历代宫主的灵堂中。灵堂宽广且高，香火寥寥，一片死寂，在里面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重重的脚步回声。墙上挂满重火宫历任宫主的遗像丹青，丹青前摆着灵牌。其中不乏面容英气的女宫主，抑或是眼神冷峻的七旬癯仙。最后一张丹青上的男子最为年轻，雪芝看见父亲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的容颜，心中即刻有重石压下。宇文长老的声音自迷雾香火中传来：“跪下。”
雪芝立刻跪下来。宇文长老双手压在拐杖头上，声音是一湾死水，倦怠又陈旧：“此处丹青中的每一个人，都曾经是叱咤武林、纵横天下的霸者。重火宫之所以有今天，都是由这些人，你的祖先，用血与泪一点一点铸就的。而你，重雪芝，马上十七岁，却连重火宫的武学都尚未淹通。马上便要继承宫主之位，你竟连英雄大会前十都没进。”
雪芝感到无比羞耻，埋头不语。
“你怎么对得起重火宫，怎么对得起为这个武林世家付出一切的历任宫主？你说说，你怎么对得起他们？”宇文长老指着重莲的遗像，声音因愠怒发颤，“你怎么对得起他？”
雪芝双手紧紧抓着衣角，指尖苍白。
“你好好想想吧。想通了，再出来。”宇文长老扔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这一刻，面前的遗像变得很高。重雪芝心中百感交集，归咎下来，不过一个“愧”字。她知道自己远亚于父亲，亚于这灵堂内每一个高高在上的传奇人物。但是，也没有人问过她，她想要什么。她不过是投了个好胎，成为一代豪杰的女儿；又不过是投了个坏胎，自小便成了孤儿。她是如此想念有家人的日子，想她也曾和林奉紫一样，被父亲当作掌上明珠，疼在心窝里。但那样的日子早已一去不复返。如今，她只能正对遗像跪着，泪水一滴滴落在地板上。
雪芝本认为，只要自己安分守己在宫内修习，不惹事端，便不会再令长老们失望。她却没想过，自己不去触霉头，霉头有时会自己触上来。半个月后，已近初冬，天亮得越来越晚，尉迟长老又一次被门外的舞剑声吵醒。他披着衣服往外走，一片灰蒙蒙中，一个身影正在练剑场中来回穿梭。剑光凛冽，俯仰之间，数块大石又被击碎。雪芝满头大汗，但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随着几个转身的动作，汗水旋转溅落。不过多时，只听见当的一声巨响，雪芝手中的长剑剑锋被劈成两段，打着旋儿飞了出去。她这才停下动作，长叹一声，慢慢走到一旁，随地坐下。她擦了一把额上的汗，取下长剑上的剑穗，把已经断裂的剑扔到破剑堆中。之后，她从武器架上取下另一把剑，把剑穗挂在上面。尉迟长老带着欣慰的笑意，踱步过去：“剑都不要，还要剑穗做什么？”
雪芝回过头，愕然道：“长老？啊，哦，这个剑穗，呃，我很喜欢。”
“真的吗？”
“是，有剑穗，舞剑才帅气……”说到这儿，发现尉迟长老一直在看那个剑穗，她又小心翼翼道，“……怎么了？”
尉迟长老抬头，微微一笑：“没什么，你好好练。”
午时过后，雪芝倒在碧滋闺草上，再无力站起来。大师父和穆远站在旁边，无奈地看着她。朱砂蹲下来，戳戳雪芝的肚子，叹道：“少宫主，吃太多了。”
“我肚子好难受。”雪芝试图撑起身子，但挺了一次，失败。再挺一次，再失败。大师父实在看不过去，抓住她的手，把她硬拉起来：“你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要急于求成。现在穆远教你，你光看便可以。”
穆远背对着雪芝，站得笔直。然后横臂劈剑，剑锋急速颤抖，反射出刺目的光芒。然后便是抬腿，踢腿，收剑，再刺，再收，接着一个翻身，回马剑……都说习武便像绘画。就算画得再好的人，都无法将画画得跟原物一样，只能趋于完全一样。穆远不愧是穆远，只要是重火宫的招式，他都能做到几近完美，挑不出毛病。他现在示范的是混月剑第八重。便是因为舞得极好，雪芝觉得更加气馁，轻声道：“穆远哥这么厉害，我是不行的吧……”
穆远舞完剑停下来，蹲在重雪芝面前道：“少宫主，你要做得比我好。”
雪芝断然道：“那不可能。”
朱砂和大师父差点异口同声说“是啊”，还好忍住。朱砂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唉，宇文长老真是太过严苛。不过没办法，他可是你爹爹的师傅。若他不是那么老，亲手教你，估计你早就……怎么了？少宫主你眼睛疼？穆远，为何捂着头？”
“少宫主，我有事想要问你。”宇文长老的声音从朱砂身后传来。
朱砂被利剑刺中脑门般，猛地站直了身子，背上一片阴凉。雪芝慢慢站起来：“长老……什么事？”
宇文长老看看穆远手中的剑，朝他伸手。穆远把剑递过去。他提起剑穗，看着雪芝：“少宫主，这剑穗你是从哪里得的？”
“……买的。”
“在何处买的？”
“在……奉天。”
“你在奉天买了灵剑山庄的东西？”
雪芝的脸很快红了，只好看着别处不说话。宇文长老道：“少宫主交友，我们不便插手。但希望少宫主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收别人礼物时，你代表的是重火宫，而不仅仅是重雪芝。”
雪芝忍了许久，才把反驳的冲动压了下去，只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不再说话。就在这时，一个弟子匆忙赶来：“少宫主、长老，雪燕教教主求见。”
雪芝心中一凉，道：“你让她在山下等我。”
“不。”宇文长老打断道，“请她上来。”
原双双进入正殿时，跟以往的来访者截然不同，背脊笔直，毫无惧意。这一回，她身边还是跟着很多女弟子，不过奉紫不在。一看见硬着头皮进门的雪芝及神色凝重的宇文长老，原双双眉开眼笑道：“原来重火宫还有长辈，我还以为只剩了雪芝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呢。”
宇文长老道：“少宫主虽然年轻，但已不是孩子，原教主有话不妨直说。”
这时，很多重火宫的弟子也都偷偷放下手中的事，围过来看。原双双道：“其实不过是丢一根绣花针的小事，不想惊动长老。雪芝年纪还小，会犯点错，也无可厚非。”
宇文长老俨然看着原双双，不接话。雪芝道：“请不要拐弯抹角，要说直说。”
“是这样，我听说夏轻眉那孩子送了雪芝一份薄礼……”
“夏轻眉？”宇文长老蹙眉道，“恕老夫贫薄，可是灵剑山庄的第十二代九弟子？”
“长老果然有百龙之智，就是他。”
雪芝打断道：“他送我什么东西，不要你来多事。”
“哎，芝儿，你听我把话说完。”原双双越叫越亲昵，看着雪芝的模样，便像在看自己女儿，“关于你跟你夏哥哥的流言，现已传遍江湖，我当然相信你俩不会小小年纪就……但是，女儿家名节重要，被人这样说，到底不好。”

第三章 重逢洛阳
宇文长老蹙眉不语。雪芝急道：“你在胡说什么？！我和他就坐下来喝了点酒，聊了几句话，一个时辰都不到……你、你再乱说话……”
原双双叹道：“唉，芝儿，我这是为你好。你大概不知道，你夏哥哥很多年前便跟我们奉紫提过亲，只是奉紫还小，我们这些长辈，都不同意他们成亲。不过，再过两年便不一样，你夏哥哥虽然被夸成柳下惠，但遇到你这样的小美人儿，又是对他有意的，难免也会糊涂一下……”
原双双说了什么，雪芝都没听进去。她只听见，原来夏轻眉和林奉紫通家之好，已指腹割衿。难怪夏轻眉会这样了解奉紫，她还以为……他对自己有好感，希望自己能多靠近他们的生活。顿时心中说不出的委屈，雪芝不悦道：“大娘，麻烦你噤声。我和夏轻眉不过点头之交，请勿危言耸听。”
“瞧瞧这话说的，芝儿，我是好心提醒你，可不想好心做了驴肝肺。说真的，你是个美人胚子，以你的出身和性格，你夏哥哥大概不会和你来认真的。还是和那些与你相配的人在一起吧，像什么青鲨帮帮主呀，玄天鸿灵观弟子呀，银鞭门，金门岛什么的，想娶你的，还少了？”
“我要杀了你——”雪芝勃然大怒，抽剑冲上去，却被宇文长老一根拐杖拦住。宇文长老依然毫无笑意，看向原双双：“原教主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吗，请回吧。”
原双双气愤了片刻，又微笑道：“也是，奉紫还等着我给她带洛阳的花簪呢。唉，这姑娘也是，如此柔弱，偏生爱把自己弄得跟粉儿玉儿调出来似的，害那些山里野生的女娃娃拈酸得要死。追她的男子太多，还都是名门正派来的大少爷贵公子哥儿，我真替轻眉那孩子担心啊……”
她这些话像是说给身边人听的，但又说得格外大声，雪芝想不听都不行。终于原双双走远，只剩下雪芝、宇文长老，还有一堆偷听又散掉的重火宫弟子。雪芝气喘吁吁道：“宇文长老，您不是也说了吗，我代表的是重火宫，您怎能让这泼妇欺负我恁久？”
“杀了原双双，灵剑山庄以及背后的诸多门派，你惹得起吗？你当这还是过去的重火宫吗？”宇文长老看上去异常冷静，“现在的少宫主没本事，则莫怪他人欺上头来。从明天开始，少宫主不得踏出重火宫半步，直到混月剑修至第九重。”
“可是，过了年，兵器谱大会我必须得去。在那之前，我没法修炼到第九重。”
“兵器谱让穆远代你去，你不用去。”
“我是少宫主，我必须得去。”
宇文长老沉思许久道：“夏轻眉会去参加兵器谱大会，是吗？”
“我不是为了他去！那个原双双说的话长老也相信吗？我们只是朋友！”
“现在你会钟情于他，是因为他打败了你，而你太弱。等你混月剑练到第九重，再回去看，你是否还会喜欢他。”
雪芝双眼发红：“喜欢别人不是用剑法来衡量的，你们不能这样操纵我！”
“从明天开始，少宫主便开始禁足。话便说到这儿，少宫主请继续练剑吧。”扔下这句话，宇文长老转身离开。
这段时间，雪芝只要再看见剑这玩意儿，都像看见饭碗里掉了只苍蝇。被宇文长老如此一逼，她更是不愿再忍。当天晚上，她便背着包裹，从重火宫逃出来。
这是第一次不经允许私自离开，不曾独自行走江湖，刚一离开重火境，她发现有很多必备物品未带。不过，银子绝对够用。背着满包裹元宝的雪芝，看着重火境外面的辽阔世界，突然感到无比迷茫。这时候去找谁比较好呢？
爹爹素来曲高和寡，和他有关系的不是属下，便是同盟；和二爹爹关系好的门派，大至屹立江南的天下第一山庄灵剑山庄，小至峨眉山脚的南客庐；认识的人，那更是从正气浩然的大侠，到京城首富，到名铁匠老韦，到三流门派青鲨帮帮主，到洛阳头号妓院老鸨……二爹爹的身手和武功路数不足以叱咤武林，但他总爱勾搭人。五湖四海皆亲友，说的便是她二爹。于是，她决定，去找二爹爹最好的兄弟、京城首富司徒雪天。司徒叔叔是看着她长大的，还吃过她不少嘴巴子，若她还要认个三爹爹，那他是不二人选。而且，从重火宫到长安，路程不算太远，但去长安，必定会路过洛阳。所以，雪芝第一站定在了洛阳。
都说九域中都，长安集权，洛阳集钱，这话绝对不假。富商都爱在长安定居，却会去洛阳做买卖。洛阳城别名是元宝城，可当真不负了这头衔：满目红楼碧瓦橙灯笼，蓝天蓝瓶蓝布伞。满城楼宇整齐划一，石板小巷，精致人家。光闪闪市列珠玑，宽绰绰户盈罗绮，便是行讨的乞丐，都掂着几块银锭子，鲜见短褐屡空者。武林人士去长安，一般是冲着武馆、兵器行、最大的当铺钱号，或者茶楼中的议会。但凡去洛阳之人，无论是否身怀绝技，是男子，都会去一趟花满楼、烟馆以及赌场；是女子，都一定会去福家布坊。福家布坊是个正宗的连锁店，九州境内，哪怕在无名小墟曲，都定有分店。布坊总店在洛阳，店铺修得成了个宫殿，让人无法忽略。雪芝表面粗枝大叶，私底下却还是个花姑娘，到了洛阳，她没禁住福家布坊的诱惑，溜达过去瞅了一眼。
布坊生意比她想象的红火得多。雕梁画栋上，大黄四角灯笼高挂，每个灯笼上都题了“福”字。灯笼下，车马川流不息，顾客络绎不绝，姑娘占了九成。洛阳佳人名不虚传，并非倾国倾城之色，却都锦衣玉食。雪芝看了看自己还没脱掉的练剑服，越发觉得别扭。扭扭捏捏地进去，发现这里的姑娘和外面的不大一样，说话不大声，但重音都特强，姐姐妹妹叫得动听，互相夸赞的词儿也是格外多。笑起来，还都叫一个销魂蚀骨。跟她们比起来，雪芝觉得自己就是个湖打海摔的熊孩子。她听见两个布坊丫鬟悄悄道：
“小少爷回来了果然就是不一样，今天人比以往多了两倍。”
“是啊，今天在场的不少人，平时不都是挽着袖子跟我们叫板儿杀价吗，今天出手都特阔气，聊够了，随手选一块布，问都不问价直接付账。”
雪芝回头看那两个丫鬟一眼，那俩人和雪芝对望一眼，看了看她身上的衣服，对视一下，都笑了。雪芝被她们弄得更加无地自容。她的衣服虽不花哨，好歹干净整洁，怎么这俩人像是看到了叫花子？她默默放下手中的布料，灰溜溜地出了布坊。刚出门去，后方便传来喧哗声。回头看一眼，女子都蜂拥而上，将什么包围得水泄不通，她也没兴趣知道，直奔武器铺。
看来看去，还是这种地方最适合自己。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听上去也是格外亲切。武器铺里几乎都是男子，见一个小丫头进来，都难免感到好奇。这里主要卖剑、刀、枪、鞭，一面墙上挂着数排各式各样的剑，雪芝伸手依次掂了掂，发现都还是中上品，质量均等，价格却都高得惊人，没一把低于一百两。想起琉璃很擅长铸剑，他随便做一把，都能比这里的好上很多，早知道劝他不要当什么护法，来这里卖剑都发了。
这时，老板刚挂好一把新刀，便看到了雪芝，朝她挥挥手：“喂喂喂，小姑娘，这不是你玩的地方，赶快回家吧。”
雪芝道：“我是来这里挑剑的。”
老板一脸嘲意：“你还懂剑？”
雪芝随便取了一把取名为“青虹”的剑，掂了掂道：“这一把头重脚轻，易损且不好掌控。”又取了一名为“雪狮”的刀：“刀身很窄，属于轻刀，但刀本身重量太大，优点全被埋没。里面不灌铅，恐怕要好得多。”再取一把“狂风”鞭：“我小时只学过一点鞭法，但与不少会鞭的人交过手。这鞭虽看去精美，但鞭把的比例失调——”话还没说完，手中的鞭子便被老板夺走。旁人看着他们，都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买不起便不要在这里妖言惑众，本店不欢迎你！”
“我确实没打算买。你们家的武器都只是好看，又配上了个有噱头的名字而已。”
雪芝转身便走。那老板的火气却上来了：“砸了我们场子便想走人？我看你这黄毛小丫头，不知是从哪个乡下来的，没听过我卓大爷的名字！来人！”
话音刚落，几个大汉冲出来。雪芝的火气也来了，利索地抽出身后背的剑：“我看你也没听过姑奶奶重雪芝的名字！”
老板大笑起来：“你是重雪芝？哈哈哈哈，那老子便是重莲要你的命！给我上！”
几个大汉抽出宝刀，向雪芝砍去。雪芝使出穆远才教的混月剑第八重。虽然不太熟练，效果还不如使第七重，但用来唬唬人是小菜一碟，几下把他们的刀子挑飞。那刀锋正巧插在卓老板面前，噌噌闪着光，还晃悠悠扇风作响。卓老板吓了个半死，颤声道：“你，你有本事便不要跑，给我等着……”
雪芝歪着头，手中把玩着剑穗：“姑奶奶等着。”
见卓老板往里间跑去，雪芝哼笑一声，又转过去看那些兵器。其实谁都知道，大都市的东西都是价钱高质量中庸，外形才是正道。她有些后悔，不该和那老板起冲突。但在场的人都看着，这时候走，岂非给重火宫丢人？正逡巡时，一只手从她旁边的墙上取下“青虹”剑。雪芝原只瞥了一下这把剑，但一看到那只手，稍有片刻出神：手指白皙修长，形状极美，却不似黉门书生之手那般弱不禁风，骨节凌厉，十分有力。她禁不住回头看人。
“这剑确实不值这个价。”旁边的人说道，“姑娘说得没错。”
“是，是啊。”雪芝发现自己扭头看到的，不过是他胸前的锦绣衣襟，这才转移视线，抬头看着他，“……方才我已……”
那人朝她微微一笑：“姑娘可是习剑之人？”
雪芝的嘴唇张开，便似一枚樱桃张开了口，一双眼睛望着他，荡漾着水光。武器铺外有吆喝声，书写洛阳十里春风的热闹。刹那间，韶光满堂，如云漏月，眼前的公子却与这满城喧嚣毫无关系，好似秋梦冷烟绘制的仙，不应住在繁城中，而应来自蟾宫上。见她久久凝视自己，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不想在洛阳也可以看到重火宫的人。姑娘的混月剑练得很好。”
“没、没事。”
雪芝发誓，方才那一刹那，她的心停止跳动过，之后又怦怦加速跳了起来，一直没停过。这人真是凡人吗？黑发如炭，白肤如雪，气质如此清高出尘，声音却如此温柔，传入她的耳中，便似沸水灌入，让她整个人都烧了起来。雪芝侧过头去，对着墙壁摇摇脑袋：“哪里哪里……”她最近是怎么了，总是会如此混乱。想先前在英雄大会，当她看见上官透，也是……
此时，卓老板再次出现。这一回他身边跟的人，不再是普通的粗汉，而是几个穿了华山派服饰的弟子。
“便是那个女娃娃在砸我场子……上、上官公子？”卓老板盯着重雪芝身后，愕然道，“您怎么会在这里？”
两个华山派弟子也朝那公子拱手道：“见过上官公子。”
上官公子笑道：“卓老板，多日不见，近来可好？”
“托公子的福，甚善甚善。”
上官公子撑开折扇，轻轻摇了摇：“你这里生意越来越红火，武器也是越做越精良。”
“不敢当，不敢当。上官公子难得来一次，也赏脸给小的，进去喝口茶。”
“不了，我还有事要和这位姑娘谈，改日再会。”
雪芝问道：“你认识我？”
上官这姓不常见，碰巧雪芝又想到了上官透那个表里不一的花蝴蝶……慢着，上官透？雪芝猛地抬头，才发现这人真是上官透！虽然换上了香扇锦衣，眼下的红色印记还在，顿时目瞪口呆。是了，上官透的外公是洛阳第一布商，那么方才布坊里提到的小少爷，应该便是……
“哈，上官昭君！”雪芝头一回觉得猜对人的身份如此有趣，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出了上官透最讨厌的绰号。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那么一会儿，然后唰唰看向上官透。上官透摇扇子的手停了停，旋即笑道：“在下复姓上官，单名透。承蒙姑娘夸奖，不过在下受不起那个名字。”
“为何受不起？我觉得很好听，况且你穿上白斗篷的样子，真的很像昭君美人！”
察觉到周围人都在忍笑，上官透收了扇子，指指门口：“姑娘，我们出去说。”
俩人一出去，便有人低声道：“这下那姑娘惨了，从来没人敢真正当着上官透的面叫他上官昭君。”
“不会，他是瞧上了那小女娃娃。”卓老板擦擦汗，嘴角挂上一个阴恻恻的笑，伸出三根指头，“我敢保证，这重雪芝不出这么多天，便会入网。”
“哇，卓老板，您怎么会知道？”
卓老板邪笑道：“且听我娓娓道来……”
走出兵器铺，上官透转身道：“看姑娘不像洛阳人，可是来此游玩？”
“嗯，我是登封的。”
“可是在重火境附近长大？”
她摇摇头道：“是在重火宫里长大的。上官公子是洛阳人吗？”
“在下长安人士，洛阳是母亲的娘家。”
其实上官透闻名于江湖，这些答案她早已知道，而且，他们不过客套寒暄，他也始终彬彬有礼，但她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私底下却早已方寸大乱。不论是面容、身材、声音、说话方式，甚至连眼角弯起的弧度……这上官透的任何方面，都令她瞬间倾心。她反复告诉自己，因为他是标准的朱门贵公子，年轻俊俏，惯戏花丛，才会让她昏了头。她故作镇定道：“那公子回来是为了见家人？”
与此同时，卓老板摸摸墙上的剑：“上官透喜欢打听对方的背景，但凡黑道、仇家、好人家的闺秀，一律上黑名单。如此说来，他还算有点良心。”
“老爷子才过七十大寿，今番回来是为向他祝寿。不过，很快便会离开。”上官透微笑道，“还未请教姑娘贵姓芳名。”
雪芝道：“我叫林羽芝。”
“姑娘方才果然是报了假名。”
“你为何不相信我是重雪芝？”
上官透顿了顿：“林姑娘使用的混月剑很娴熟，却并未炉火纯青。”
这回轮到雪芝郁结。这上官昭君居然这么说自己。不过，按一般人的印象，都会觉得重火宫的少宫主重雪芝，早能把混月剑倒过来使。这样也好，让他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恐怕会惹来不少麻烦。雪芝笑道：“上官公子果然慧眼识人。”
“不过，林姑娘身手非凡，习武时间应该不短了。”
“从会走路起，便会拿剑。”
与此同时，卓老板转身，抽出武器：“倘若是从小习武的女子，那更合其意。因为行走江湖的女子，保持女身者不多，且个性直率，不会哭哭啼啼。”说罢他举剑，剑光四射，“而且，够悍，够坚韧，在床上也够辣！”
上官透嘴角勾起，声音也更加温柔了些：“那，林姑娘一定受过不少伤，恐怕要令许多男子心碎。”
雪芝摆摆手：“不会不会。我没什么人喜欢。”
“没有人喜欢？”上官透刻意停了一下，望着她笑盈盈道，“不信。”
“真不骗你。”
“倘若有人对姑娘有意，姑娘可会考虑？”
“那要看是什么人。”
卓老板舞剑，剑唰唰唰唰响了几声：“若这姑娘不幸是个反应迟钝的，那该当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卓老板忽然手腕一震，剑锋摇摆，光芒刺目，“别忘了，上官透是风度翩翩的美君子，他身材高挑、有神人之姿，瞧那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真乃通杀少女少妇之本钱！只叹他外表脱俗，内里却黑成一团焦炭！”
上官透走近了一些，看着雪芝，低声道：“林姑娘可是来此地为宫里办事的？”
雪芝原本便需微微抬头才能跟他对话，这下更觉得局促不安：“呃，不，不是……我打算过两天去长安。”
卓老板剑锋依然直直地指着前方：“此时，若姑娘略显羞赧，他便会问——”
上官透道：“那这几天，姑娘打算在何处歇宿？”
卓老板眼睛眯起来：“倘若姑娘说不知道。那么，肥鱼到手，他会做什么呢？”卓老板砍断一把椅子，“——当晚便吃掉！”
雪芝道：“当然是客栈呀。”
“是洛阳客栈吗？”
“嗯。”
卓老板道：“倘若姑娘的答案是‘不知道’以外的内容，他会很高兴，因为这个猎物有挑战性。到时候，他会说什么呢？！”
上官透笑道：“常言道，醉扬州寻杜牧之，梦洛阳游历软红。姑娘初来乍到，对洛阳应该了解不多，若明日有空，请容许在下带姑娘在洛阳一游。”
“好啊！我刚好想去你家的布坊看看，你要帮我要折扣哦。”
“那是自然。那在下先送姑娘回客栈。”
卓老板忽然停住，面色凝重。旁边的人正听得津津有味：“接下来呢？”
“欲知后事如何，请明天光临本铺。”卓老板放下武器，开始收拾铺子，“打烊了。”
上官透与重雪芝一路聊天回去，至客栈时，已是黄昏时分。雪芝回头看了看客栈牌匾，掉过头看向他，一脸明媚灿烂：“上官公子花名满天下，我原以为你轻佻浪荡，却没想到是这样和善有趣，看来江湖上的坏事，多半是以讹传讹。”此时，清风若水，红霞满天，她的双颊也被照得红彤彤。她朝他深深作了个揖，巧笑道：“多谢上官公子！”
上官透怔了怔，回礼道：“林姑娘太多礼。”
目送雪芝的背影消失在客栈门口，一辆骖驾驶来，一个少年探出脑袋：“公子，夫人请你早些回去，派我们来接您。”
上官透“嗯”了一声，提起袍子，上了骖驾。两骖如舞，疾驰而走，飞奔在千丈夜色之中。晚风扬起绮幕，亦扬起上官透两鬓的黑发。他旋着手中的折扇，望着窗外的街景，五色灯火渐次照在他的睫毛上。那少年是他的贴身随从，见他心事重重，一反往日得手前春风得意的模样，不由得小声道：“公子，今天这妹子可是说话得罪您啦？”
“不是。”
其实想想也不大可能，他从未见过公子动怒。但见上官透不肯回答，他也不便多问。过了良久，上官透一直在望着窗外出神，还自言自语道：“我定是太想见雪芝。现在随便看见个小丫头，都觉得很像她。”
“呃？”少年随从抓抓脑袋，“雪芝是谁？”
但他又一次没能得到公子的答案。而上官透自己也有些迷惑，只是满脑子都无法遏制地浮现出这林姑娘的身影。他出入江湖多年，还是头一回遇到此等情况。这是为何？不过是个有几分姿色的小丫头。比他大十三岁的风尘尤物蛊娘子，都不曾令他意乱情迷过半分。这定然是他的错觉。他关上窗扇，闭眼靠在椅背上：“快些回去吧。”
前一日玩得太累，外加天气冷，进了被窝，便再不想出来，雪芝竟睡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起床，才猛然想起和上官透有约。也是同一时间，卓老板穿着棉袄挂上兵器，把大门打开。门外站了一帮来听说书的人，早已等得面如土色。
“失礼失礼，昨天晚上兴奋过度，起晚了。咱们继续。”卓老板走进铺子，从角落搬来一个椅子。
雪芝刚一拉开门，看见楼梯间站了两个侍从。这俩侍从是上官透派来的，一看到雪芝，便来鞠躬问好，请她在房中等待片刻，他们这便去通知上官透。此刻，卓老板道：“上官透行走江湖，素来喜欢独来独往，但在猎艳寻芳之时，这两个侍从，却变成了必用道具。这，又是为何故？”
不过多时，两个侍从通知雪芝，上官透在楼下等待。雪芝顶着黑眼圈下楼，看到神清气爽的上官透，只得连连道歉。上官透自然不会生气，只微笑道：“无妨，林姑娘身子要紧。我们走吧。”
“阔气！”卓老板猛地回头，指着某一个无辜的顾客，激动得满脸横肉颤抖，“他要的便是阔气！他是国师和福家大小姐的儿子，怎能不阔气！让两个侍从等待，既添面子，也表现十足的真诚，更是让贫薄的姑娘摇摇欲坠！若不出意外，在客栈门外等待他们的将会是——”
上官透让开一步：“林姑娘请上马车。”
卓老板狠狠摇了几下手指，提高嗓门：“其实上官昭君最讨厌的便是马车！”
雪芝道：“要坐马车吗？”
“不想坐？”
卓老板扯来一个板凳，重重堆在铺子中央的板凳上，再用力回头：“若这姑娘说不想坐，昭君夫人会毫不犹豫地爱上她！”
“不想。坐马车会错过很多东西。”
上官透眼露喜色：“那我们走吧。林姑娘先请。”
“虽然他的外号是上官昭君，但是人们更愿称他为‘上官摧昭君’。他是风流公子，谁都知道。被他看上的姑娘更清楚，对他定有防备。当然，他当然也清楚这个姑娘清楚他的事实，所以该当如何是好呢？”卓老板又拖了一个板凳，堆在第二个板凳上，又一次用力回头，“——反其道而行之！”
雪芝和上官透在洛阳城里走着，引来满街人侧目。上官透习惯了此种目光，折扇还摇得分外惬意，指了指一个六角楼：“那是古玩店。放在顶楼的东西均价值连城，所以林姑娘从这儿看看，那有三十多个人看守宝物。”
雪芝踮脚，睁大眼：“真的，楼都挤满了。”
卓老板再一次拖来一个板凳，再堆到原本的三个板凳上，再次用力回头：“真正伤人的鹰，不会轻易露出利爪！真正咬人的狗，不会在人前吠叫！真正的风流郎，不会在女子面前表现出他是个采花贼！相反，他会像一个温文儒雅不可一世的贵公子！这，便是笑里藏刀，反客为主！”
“里面也有很多仿古青铜器、大唐陶俑、梅花玉，都是洛阳特产。其中，大唐陶俑，变化无穷，色彩斑斓，什么样的林姑娘都能在此处找到。尤其是夔龙图纹，精致到让人惊叹，我每次回来，都会去买很多。”
雪芝吐吐舌头：“我只知道洛阳的杜康、牡丹还有刺绣。”
“仿古青铜器、大唐陶俑、梅花玉，”卓老板双眼发红，横扫四方，“你猜他会送哪一样？”
“梅……花玉？”
“错！”
上官透轻笑出声：“那些都是大部分人对这里的印象。对了，你跟我来。”说罢往前面走去。雪芝连忙跟上去，见他停在一个小路摊旁边，拾起一个小哨子，回头道：“这是赵炳炎铜哨，是因赵炳炎得名的，原料是上好的黄铜和软木……”说完，对着哨口吹一下。
雪芝道：“音质真好。”
“你吹吹看？”
雪芝接过铜哨，看看哨口，有些不自然地吹了一下：“真的很不错。”
“他都不会送！”卓老板再次搬来板凳，身高已不够，只好吃力地踮脚，放在第四个板凳上，再用力回头，“赵炳炎铜哨是洛阳名产，但是是价位不高又最讨女孩子喜欢的小玩意，送了这个，女子不可能拒绝，亦不会怀疑他的动机！他会让这女子觉得，他遇她如伶伦嶰谷遇玉竹，他欣赏她高洁常青之心性，把她当仙女来看待，永远不会想染指对方！”
上官透掏出银子，递给老板，又以扇柄指指：“我们再去前面看看。”
雪芝一边把玩着哨子，一边抬头看看上官透：“谢谢。”
“不客气。”
俩人又一起逛过花市、酒馆、杂货店、墨宝店，雪芝越发觉得，上官透真是个好人，像照顾妹妹一样对待自己，外加长得好看，性格谦逊，实在让人无法不喜欢。尽管如此，她还是无法与他对视太久，否则便又会有些心猿意马。而上官透似乎也无意令她尴尬，只要二人视线交汇，他亦会转换自然地看向别处。就这样，天色渐渐暗下来。此刻，卓老板扶住摇摇欲坠的椅子，声音浑厚：“他会在天黑之前将她护送回家。美其名曰——”
“洛阳虽然治安不错，但天黑了还是不安全，我还是早些护送姑娘回去。”
“这时姑娘会如何想呢？传闻中的催花一品透不但不摧残自己，还如此体贴，希望自己早点回家！”卓老板深吸一口气蹲在地上，抱着头，“实际上，实际上，实际上——”
洛阳客栈门口，上官透忽而惋惜道：“今天能有幸与林姑娘出来一走，在下很是开心，只是，也忘了林姑娘买布之事。不知姑娘明日可还有空？”
卓老板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这女子已经对他有了很多很多的好感，并且卸下了防备……”
“嗯……”雪芝原本打算第二天启程，但不受控制地，接下来的话脱口而出：“有的。”
卓老板轰的一声站起来，眼中布满血丝：“这个花心郎的杀手锏，其实，都在明天！”
“那明天见。”上官透微笑着退去。
“卓老板，你堆那个椅子做什么？”
“闭嘴！”卓老板恶狠狠吼道，环顾四周，气氛分外凝重。突然，他又开始收拾铺子：“打烊了，今天说书到此结束。”
雪芝睡得特别早，所以第三天起得也很早。但是开门之时，没有看到上官透或他的侍从，略有失望，拿了银子下楼用早膳。同一时间，武器铺也早早开了门，一张印有大字“卓”的小旗随着太阳冉冉升起。成群结队的人蜂拥而入，发现里面除了高高的四把椅子，空空如也。顾客们都略有失望，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上空传来了浑厚的声音：“各位早。”
雪芝用完早膳，但还是没有看到侍从的身影，正准备起身回房，忽然有人轻拍她的肩：“林姑娘早。”
这时，所有人抬头看去，卓老板左手拿金盾，右手拿金弓，腰别黄金剑，身穿冲天英雄金甲，背上吊着一根麻绳，缓缓从房梁上降落，最后高高地站在四把椅子上，稳了稳身子，居高临下地对顾客们道：“今天，我要揭露昭君夫人的恶行。”
雪芝立刻回头。上官透正在她身后，朝她笑笑：“昨天没睡好，所以今天便自己来了，希望姑娘不要见怪。”
“怎么了？”
卓老板因为身上挂的东西太多，没有前日灵活，只得呈垂直状举手，高声道：“从这一刻开始，昭君夫人的清高温柔皮子便要一层层拨开，甜言蜜语飞出来！他会说什么？他会说什么呢？！”
一个大妈抬头看着卓老板，指了指他：“卓老板，你站那么高是为何啊？”
卓老板的声音在盔甲中嗡嗡回荡，因此更加浑厚：“女人爱听什么，他便说什么！”
“知道你明天便快离开洛阳，实在舍不得。今天一醒来，立刻来这里候着，希望早日看到林姑娘。”
雪芝只能干笑：“哈哈。”
“走吧，我们先去布坊。”
“为何昭君夫人要去布坊？”卓老板从背后的金质箭筒中抽出一把箭，架上弦，猛地拉出，金箭冲出，连续刺穿了二、三、四楼的地板，直飞向天际，“因为重雪芝打扮得再朴素，她，终究，是个姑娘。”说罢，伸出套了金制手套的手，指向福家布坊。
生意红火，没人杀价，没有泼妇，布销得快，布坊里的人这几天过得都很滋润。可惜的是，上官透一进去，几乎所有女子都不买布，围了上来，只有几个容貌出众的站在角落，一声不吭地选布。雪芝微微一怔，心想上官透果然风流，竟然招了这么多女人。
“这时，这姑娘会想什么呢——上官透怎么惹了这么多女人！”说罢，卓老板扔出金弓，又一次冲穿了房顶，所有人的目光跟着一起飞上去，又飞下来。
“实际不是这样！真正被昭君夫人摧残过的姑娘，不会再靠近他，因为，都伤了心，但是，依然深爱他！”卓老板的金手指又一次指向布坊，指在了不吭声的姑娘们头上。
上官透在忙，雪芝也懒得管他，自顾自地挑选布匹，没想到这一挑，便是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过后，上官透终于抽出空来，回到她的身边：“林姑娘果然好眼光，这块刺绣色彩秀丽，手工精致，在别的地方都找不到。”
“实际上官透最讨厌的，便是陪女子逛街和挑刺绣！！”金剑脱鞘，卓老板的眼睛和剑锋一起发射出耀眼金光，“如果这时，这个女子说她就要这块刺绣，买了便走，昭君夫人会永远爱她！”
雪芝看看手中的刺绣，又看看旁边的：“唔，两块都很好，再选选吧。”
卓老板金鸡独立，用剑指着天空：“只可惜，至今为止，让上官透永远爱着的女子，一个都没有！”
“血洗”福家布坊后，雪芝抱着一大堆布匹和精工刺绣拿去付账，但她神采奕奕，看不出上官透实际上已经筋疲力尽，且想直接送她。雪芝坚持要自己付，但上官透比她更执古妆乔，也只得由着他。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雪芝觉得对上官透又亏欠一分，所以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上官透牵了她的手，拉她到自己身边，她再紧张，也只好假装不知道。打包东西时，布坊丫鬟看看重雪芝道：“少爷，这拿的也太多了，都是送给这个姑娘的吗？”
上官透搂住雪芝的肩，把她往怀里一带，笑得无比甜蜜：“我的东西便是芝儿的，随她。”语毕，闭了眼，在雪芝发间轻轻一吻。
这下可吃不消。雪芝猛地弹出来，脸倏地红到脖子根，东西也不拿，直接冲出布坊。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啊，雪芝踢爆了路边的几个酒坛子——下次一定要自己付账！过不多时，上官透也跟出来。他才走到雪芝身边，雪芝便回头，恶狠狠道：“不喜欢别人随便碰我！”转身便走。
卓老板的钢盔上留有给胡须透气的孔，他一手高举黄金剑，一手挣扎着弯曲，摸着胡子：“姑娘家生气，往往不希望别人看到，而且，她们喜欢被男子追！她们的终点，必然是无人之处！”
雪芝在客栈门口停下来，来回踱步几次，跑到客栈后面的凉亭中。
“对不起，冒犯了姑娘。”上官透话是这么说的，但和雪芝的距离还是只近不远，“其实，我和林姑娘以前见过面，姑娘大概已不记得。”
“我不知道。”
“还在生我的气？”
“我知道你是为了给家里有个交代才那样做的，罢了。”雪芝挥挥手，“我会去付银子。”
“说了，我以前见过林姑娘。”上官透声音温柔得能融化深冰，也靠得越来越近。
“很显然，姑娘是在找台阶下。但，昭君夫人会让这种升温的暧昧消失吗？！”卓老板猛地一扬手，黄金剑脱手而出，终于刺穿了一切阻碍，在楼顶冲出了一个大洞。
大妈道：“卓老板，这楼可是你自己修的……”
“芝儿……”上官透忽然走上去，捉住雪芝的手，头微微一侧，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
卓老板张开双臂，咆哮道：“‘你是我的’这句话，已经过时了！！”
“我没有太多的东西可以给你，但你若点头，我便是你的。”上官透一手握紧雪芝的手，另一只手已经搂住她的腰，轻轻一勾，她倒在了他的怀中。
这时，卓老板神色凝重地蹲下来，把金盾往下挪，放在板凳底下，狠狠敲一下，金盾像龟壳一样黏在椅子下面，然后，一条短线从盾牌下方露出来。他慢慢直起身子，打个响指，一个小厮立刻消失在墙角，卓老板看着远方，目光肃穆：“我都说了，三天时间，这个女子定会变成鱼肉。若她回到房间，便要与少女时代的纯真芳华，道一声永别。”
雪芝赶回房间，刚推开房门，便看到房间里站了一个人。但这人不是上官透，而是穆远。
“昭君夫人会使出杀手锏，然后，今晚吃掉她！除非她是一个人——”卓老板话音刚落，消失的小厮便又跑出来，对着卓老板的金盾扔了一颗小火球。大家齐声道：“除非是谁？”
“上官透早放过消息，有一个姑娘，他永远不会打她的主意。”卓老板叉着腰，张狂地大笑着，“这个女子，便是重雪芝，啊哈哈哈哈！！”
群众安静下来。
穆远一转身看到雪芝，便道：“少宫主。”
上官透也刚好跟过来，听见这三个字，身体微微一震，道：“你真的是……重雪芝？”
火球引燃了短线，飞速烧上去，卓老板脐下三寸，气聚丹田，令浑厚的声音回响在钢盔中：“所以，以上内容，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算我瞎编！”话音刚落，金盾爆炸，一个小盘托着卓老板和他的冲天英雄黄金甲，对着上面早已打好的巨洞，一冲而出。所有人仰望天空，看着化作小点的卓老板，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终于有人说道：“真不知道他这么做，到底图什么。”
“看这架势，短期内卓老板回不来了。”

第四章 驱逐境外
“没想到上官公子也在这里。”
穆远向上官透拱了拱手。月夜之中，他和上官透的身影形成鲜明对比：一个是刀锋切出的黑，一个是月色轻抹的白。俩人身上都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这小小的房间一时显得有些拥挤。上官透朝穆远回了个礼，便一直盯着雪芝。只是，先前的柔情蜜意都已烟消云散，他神色相当复杂：“失礼，开始并未相信重姑娘。”
雪芝没忘记发生在楼下的事，不敢正眼看他：“没事。”
“我有事，先行告辞。”上官透顿了顿又道，“重姑娘，我将归第数日。你若有事，可到长安太师府找我。”
被穆远逮了个正着，雪芝心情很乱，并未留意到上官透忽而改变的称谓，只点点头，目送他离去。接下来，雪芝抬头看看穆远，只见他一袭修身黑衣利落凌厉，宝剑高挂腰间，长剑垂至膝后，越发显得腿瘦而长。穆远既不善言辞，亦不张扬，外人看不出个所以然，但习武之人都知道，这样的站姿与身材，出手十拿九稳，根本没有逃跑的可能。雪芝赌气地坐到桌旁，拨弄着干蜡烛的烛芯：“穆远哥来这里做什么？”
落梅风过，轻拂他光洁额前的刘海，他的双眼幽黑似夜，深不见底：“宫里出了一点事，我特地前来通知少宫主，请暂时不要回去。”
雪芝手中的动作停下来：“出了什么事？”
“要说的便只有这些。再隔几个月回去，说不定长老他们也已消气。”穆远从怀中拿出一张银票，递给雪芝，“这些钱应该够少宫主撑一阵子，若有困难，随时捎笺于我。记得不要用真名，切勿提到有关你身份之事——”
“你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
“不必多问，不是大事，我会想办法处理。先行离开。”穆远走到门口，又低声说道，“对了，上官透这人……罢了，此事少宫主比我有分寸。”
雪芝还未来得及说话，穆远已拉开房门。而门外居然站着个人，把他们都惊至哑然。
“不是大事？”宇文长老一步步走进来，双手放在拐杖上，“《莲神九式》遭窃，还不是大事？”
百年来，江湖中一直流传着一句话：“地狱阎殿，人间重火；神乃玉皇，只为莲翼。”这十六个字足以奠定重火宫在门派中的地位，也足以奠定武林至邪武功“莲翼”的地位。“莲翼”由《莲神九式》与《芙蓉心经》两本秘籍组成，修其一重便可成一等高手，修其三重便是凤毛麟角，修其五重便可雄霸武林……只是，修此二邪功，需手刃至亲至爱，受到极大精神重创，突破内在极限，以追求身心合一的武学极限。《莲神九式》一直都在重火宫内，是重火宫的至宝，亦是重火宫的灾难。
顷刻间，断烟入屋，便是长久寂静。临冬晚风震得文窗绣户砰砰响，枯树折腰，画船抛躲。雪芝一脸不可置信：“这如何可能？《莲神九式》一直锁在重火宫最深处，加了那么多重机关，还有诸多人防守，怎可能……”
“如何不可能？”宇文长老打断她，“在你出离这几天时间里，我们出动半数人手出去找你，有人乘虚而入，守门弟子尸骨无存，《莲神九式》还在原处，但以前其有文字的一面是朝北放置，现在变成了朝南，显然已被人动过。即是说，这人已经盗走了秘籍内容。”
“《莲神九式》原秘籍不是雕刻在琥珀上的吗？不浸水看不到内容，这人又如何得知？而且，有时间去抄秘籍，为何不直接把整块琥珀都带走？”
“那么大一块琥珀，你以为带在身上不易被人发现？”宇文长老有些愠怒，“重雪芝，你身为重火宫少宫主，却违反了重火宫门规，原应被废除武功，挑断手筋脚筋。但穆远签下契约，愿终身效忠重火宫，以代你受罚，这事便算了。”
雪芝看了一眼穆远，却见他还是坦然无事的模样，心中愧疚至极，上前一步：“我会回去。”
宇文长老半侧过头，面无表情：“你的所有衣物，我都让丫鬟放回了房间。”而后，他无视雪芝，自行离开。
雪芝追出去一截，又倒回来，背脊发凉道：“穆远哥，宇文长老是什么意思？”
穆远欲言又止，看着别处，才缓缓道：“处罚已经免除，但是你……不能再留在重火宫。”
重雪芝不相信。两天后，她硬着头皮，回到重火宫。不过这一回，不管谁看见她，都未再和她打招呼。再过几天便是春节，重火境内却凄寂荒凉，连落叶都不剩。从小便听说，重火宫过去有被逐出师门的宫主和少宫主，但她如何都不会料到，自己会是其中一个。她不相信。她没有回房，而是直接去了长老阁。得到应允进入阁中，她看见宇文长老坐在窗旁，抬头纹深烙面上。他的眼睛一年比一年灰暗，已写满了撤瑟的色彩。雪芝知道，宇文长老也是十来岁便入了重火宫，跟随着当时的宫主，一直到她，已经是第四代。雪芝走过去，跪在地上。宇文长老依然靠在椅背上，翻看书卷，无动于衷。
“对不起，我错了。”雪芝认错极其干脆，头也埋得很低，“长老，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一定好好练功，再也不离开重火宫，再也不会擅自和外人打交道。”
宇文长老头也没有抬：“现在再来说这些话，太迟。”
“求您。”雪芝磕了个头，头便一直没有抬起来，“我从小在重火宫长大，这里便是我的家。离开这里我哪里也去不了。请念在雪芝年幼，再给雪芝一次机会。”
宇文长老的声音如枯叶扫地，唯剩沧桑：“你还是没有弄明白自己的立场。重火宫不是避难所，也不是给小丫头玩闹的地方。其实，这并非你的错。要怪，只能怪重莲命不好，连个儿子都没有。雪芝，于私，我一直把你当孙女看；于公，这么多年难免要对你苛刻，其实一直矛盾，心中万般愧怍。因为我和一般的祖父没什么不同，在我看来，女儿，生来便应当被疼爱……唉，不再赘言。你不是向来惭高鸟、愧游鱼吗，从现在起，你已自由。”
“不！”雪芝用力摇头，“我会把武功练好，现在便去修炼《莲神九式》，不一定能够超越爹爹，但是一定会变得很强，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宇文长老挥挥手：“不必多言。你爹就算活着，也不会希望你修这邪功。我已愧对重火宫，不能再愧对莲宫主。你收拾收拾，早点离开吧。”
雪芝在长老阁跪了一个晚上，宇文长老始终纹丝不动。她出去求其他长老，求师父，求诸多前辈，也毫无作用。甚至连仪式也无，她便这样成了外人。绝望之际，她回到房间，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收拾好所有东西，准备离开。但刚打开门，便看到站在门口的穆远、四大护法，以及一些弟子。所有人的情绪都显得十分低落。雪芝还红着眼睛，却强挤出一脸笑：“都来给我送行了？”
朱砂忽然扑过来，紧紧抱住雪芝：“长老们都太过分了！少宫主年纪还这么小，怎能受得住武林中的千磨百折？”
“不经风雨，怎谙世事？”雪芝拍拍她的肩，“以后大家要在哪里碰面，可不要装作不认识啊。”
海棠鼻子红红的：“自然不会。我们看着少宫主长大，不论辈分身份，你便像我们的亲生侄女一样，以后无论到哪里，我们都一定会照顾你。”
琉璃道：“其实说良心话，今番根本不是少宫主的错。但没办法，重火宫素来门规森严……少宫主，希望你入了江湖，多多磨炼学习，不要入一些不三不四的门派。”
朱砂怒道：“到这时你还嘴贱！”
砗磲递给雪芝一个包裹：“一些药丸和暗器。”
雪芝收过那些东西：“多谢。”
穆远也递给雪芝一个包裹：“这里面有一些比较重要的东西，你带出去再拆开。”
“谢谢穆远哥。”
对于穆远擅自签卖身契之事，雪芝觉得很不好受，但此时此刻她尚且自身难保，也说不出要报答穆远的话。而且，现在话说得好听，以后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她笑着笑着，垂下头去，抹掉了眼泪。一时间，大家都陷入沉默。最后，在大家的护送下，雪芝走出重火宫，一咬牙，头也不回地走出去。然而，到半山腰时，她还是忍不住在瑶雪池附近停下来。雪芝的名字，便是来自于“瑶雪池”和“天蚕灵芝”，据说爹爹为她取这名字，是希望她像瑶雪池般沉着冷静，又如天蚕灵芝般不畏严寒。可是，她却哪一样都没能做到。同时，重莲的坟墓也在此地。雪芝放下包裹，在那墓碑前跪下来。墓碑上题着龙飞凤舞的大字：慈父重莲之墓。
空气极冷，残叶被风卷起，毫无章法地在院中飞舞，落入池中，在碎冰水面上，荡下涟漪层层。这些年来，雪芝只要在宫内，便会常来扫墓拔草，这一会儿，她又把坟旁的灰尘拂去，撕下衣料，蘸水把墓碑擦得发亮，轻声道：“爹爹，芝儿走了。云鹤固然有奇翼，飞至八表须臾归。待芝儿练好武功，扬名立万，定重回重火宫。”她重重地磕头三次，提着包裹，走下嵩山。
雪芝一直不敢回头。身旁的景色在不断变换，而身后高山巍峨，石壁险峻分裂天貌，似披霄决汉的英雄，在这片土地上扎了根，屹立不动。
在山脚福德客栈住下，雪芝打开穆远给的包裹，里面装满了书，都是重火宫的秘籍：《九耀炎影》《混月剑法》《浴火回元》《天启神龙爪》《日落火焰剑》《赤炎神功》《红云诀》……几乎重火宫的重要秘籍都在其中。她才后悔以前没把武功学好，以后都没了机会。从小到大，面对这堆曾被她称为废纸破书的秘籍，她头一次有了如获至宝的感觉。把秘籍全部整理好，她又看到一封信。拆开一看，雄浑超逸的一行字出现在她眼前：
 
少宫主，请先在福德客栈将息数日，待事务毕，便来会合。
 
果然穆远哥是最关心自己的人。雪芝微微一笑，一时感动得差点再度落下泪来。她把东西都收好，准备洗漱上床就寝。但刚一转过身，余光瞥见窗外有黑影闪过，当下不敢动弹，静观其变。隔了很久，她猛地拉开窗户，门外却除了枯树林，什么人都没有。
雪芝长嘘了一口气，关上窗，却听到身后传来细微声响。她立刻回头，看到身后一个黑衣蒙面人，惊叫一声。
但已来不及迎战。这人动作太快，快到她完全没有余地还手。那人迅速点了雪芝的穴，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捂住雪芝的鼻口，朝她颈项刺去。雪芝皱眉，又叫不出声，几乎被吓晕厥过去。但匕首刺到她脖子时，忽而停下。那人眼睛一转，警觉回头。雪芝看到他眼角有几根鱼尾纹，应是个老者。然后，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蹿出来。矮者跟黑衣人打了起来，动作快到让人看不清面孔，只听见乒乒乓乓几声，一只小手伶俐而狠劲地戳了数个空，在柜子上戳出几个洞。高者是个少年，身材略微瘦削，青衣轻便，散发，头发右侧混着紫缎编的几根小辫子。他背对着雪芝，手中把玩着什么，站在旁边，倒是悠闲。这时，墙上的几个洞边缘都染上液体，被腐蚀伤口般扩散。黑衣人也格外谨慎，出手处处不留情，招招有杀人灭口之势。这时，少年欢快地抬头道：“好了！”
矮者发出女童般娇憨的声音：“动手！”
黑衣人倒抽一口气，收回手掌，但没来得及。那少年不知朝他扔了什么东西，他惨叫起来，声音也是上了年纪。他捂住自己的手掌，足下轻盈地点了几次，跳出窗外，身影迅速埋没在黑暗中。
“哈，逃了，我看你怎么逃出我的五——指——山！”少年跳起来，却被那女童捉住衣角，险些跌倒。他回头甩手，头上的辫子也跟着甩了甩，一个黏黏的小球跟着甩出来，迎面飞向女童。女童不紧不慢地闪身，小球又一次飞向千疮百孔的衣柜。只听见啪的一声，几只毒虫贴着衣柜，滑落下来，剩下大部分都附在柜子上，咔嚓咔嚓几声，柜子烂得比刚才还快。
“圣母英明！”少年做膜拜状，朝女童鞠了个躬。女童一脚踹上他的膝盖，他倒在地上。
“也就只有你敢如此出手，老娘留你一条命。”
分明是个孩子，说话却像个泼妇。雪芝眨眨眼睛，这才看清她的模样：身高才到少年胸口，十一二岁的模样，肤色与寻常孩子不同，略泛晦青。至于嘴唇，便是整整两片靛青。她这模样看上去不可怖，但相当古怪。这时，这女娃无限婀娜地笑道：“是重火宫的少宫主吧？”
雪芝不自在地抽了手，点点头：“你是……”
“哈哈哈哈哈，行走江湖，连我满非月都不认识，果真是个孩子。”
满非月？这不是玄天鸿灵观观主的名字吗？她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少年，他倒在地上，似乎打算耍无赖，不再站起来。虽说打扮和上次差别甚大，腰间也换了个比上次大了很多的葫芦，但这少年对她做的无礼之事，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再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娃，她终于想起来：相传满非月从小便练毒功，十二岁时不知服了什么怪毒，身材便再也没有长大，常使人想起《山海经》中身长九寸的靖人。于是，她得了个她相当讨厌的外号“青面靖人”。满非月十分在意她的皮肤和身材，总向往变成十八九岁的风韵少女，便更加努力地尝试解毒。后来毒是解开了，但她早过了发育的年龄，非但不能长高，皮肤还变了个色。因此，在鸿灵观里，弟子都是男子，下人都是女童，还都是比她小的。一旦长得比她高，或者胸部比她大，都会被她毒死。
雪芝留意了下自己与她的身高差，打了个冷战。
满非月走来，解开雪芝的穴道。雪芝按住自己被点穴的地方，一屁股坐在床上。满非月道：“重姑娘你放心，我只有戴了这个才会伤人。”举起另一只手，那只手上的中指、无名指和小指都套了金属指甲套，颜色是金中泛青。光看两眼，雪芝都觉得自己已经中毒。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雪芝惝恍迷离道。
“你被重火宫驱逐，在江湖上可没以前那么顺。”满非月指了指床上的秘籍，“这些东西还是收好。”
雪芝有些惊讶。一般人看到重火宫的秘籍，都会如狼似虎地扑过去，但这满非月和那少年看到这些册子，就像看到了排泄物。也是，用毒之人与江湖侠客不同，他们要的不是胜负，而是生死。既然会施毒，身手也不再这样重要。雪芝开始收拾包裹：“你如何知道我被驱逐的？”
“消息到我这里，总是比别人快一点。”
“那刚才准备杀我的人是谁？”
“这我怎么可能知道？”满非月抬抬下巴，命令身边的少年，“丰涉，你替她看看有没有被伤着。”
“好啊。”丰涉笑眯眯地走过去，在雪芝身边坐下，两只大眼睛睁得更大，而后捏她的腰，捏她的胳膊，敲她的背，捶她的膝盖。躲开雪芝凶狠的掌法，丰涉转眼笑道：“没有。”
满非月道：“重姑娘，现在你打算怎么做？等你的情哥哥吗？”
“情哥哥？”雪芝想了想，忽然站起来，“不是的！我一直把穆远当大哥！”
“呵呵，小女孩果然就是小女孩。”满非月走过去，分外同情地握住雪芝的手，“你情哥哥的目的已经达到，又怎会来找你？”
“你是救了我一命，但也不能诬陷穆远哥。”
“是，是，是我诬陷他。不知重姑娘可有兴趣加入玄天鸿灵观？我在英雄大会上或许拿不到第一，但是整个天下真正能打倒我的人，五个指头数得出来。”
雪芝深思良久，给了最安全的答案：“我……我再考虑几天。”
“使缓兵之计吗？一点也不干脆。你以为几天之后，你的情哥哥便会来？”
雪芝满脸通红：“知、知道，明天早上答复你总好？”
“很好，明天早上我来找你。”满非月说话温柔了很多，还带了些风情，回头看一眼丰涉，“涉儿，我们走。”
雪芝决定先去长安，投奔司徒叔叔。三更时分，她背着包裹，偷偷从客栈后门溜出，摸黑在马厩偷了匹马，加鞭逃出登封，朝西北方飞奔而去。连续赶了几个时辰路，晨曦亦露出一角。前夜受惊过度，雪芝感到筋疲力尽，放慢速度。眼见长安城门已进入视野，她跳下马，揉揉已经快失去知觉的屁股，准备牵马走。但她觉得身后有人，再回头一看，心脏几乎跳停——丰涉正站在她的身后，笑盈盈地看着她。她指着他道：“你……你为何会在此间？”
“当然是来带你走。跟我回圣母那里吧。”他所言圣母，即是指满非月。
雪芝哭笑不得：“若你还有良心，记得我第一次救过你，便不该这么做。”
“我当然记得你救过我。你还不满意我的报恩方式。”
“所以，你还欠我的，对不对？”
丰涉眉开眼笑，点头点得特带劲儿。雪芝道：“所以，你应该重新报恩一次，对不对？拜托，这一回放过我。”
“所以，让你进入伟大的玄天鸿灵观，是对你的报答，对不对？”
“当然不对。你想，我到鸿灵观，肯定还要跟你发生同门纷争。若你放了我，下次再见面，大家都是朋友，可以互相照应，对不对？”
丰涉眨眨眼：“好像也有道理。”
“也好。”丰涉走近几步，鼓起半边脸。
“你做什么？”雪芝下意识后退一步。
“香一下，说‘丰哥哥，你好帅好英俊，我都快被你迷死了，求求你放过人家嘛’，我便放你走。”
这对很多可爱的姑娘来说，或许再得心应手不过。但是，重雪芝不是可爱的姑娘，念到这句话，她立刻想到的人，又是一个她连名字都不想提的死丫头。于是，丰涉的“香香”变成了“锅贴”。他捂着脸，咬牙切齿道：“你完了，跟我回去！别以为你漂亮我便不敢打你！”
雪芝转身便跑，被丰涉捉住手腕，俩人打了起来。丰涉的武功自然亚于雪芝，三招便落了下风，最后他后退几步，戴了手套，从怀中拿出一颗黏黏的小球。雪芝立刻不动，咬牙道：“卑鄙。”
“哈哈，我姓卑名鄙，字下流。”说罢，丰涉便走过去，手中捏着恶心的小球，凑过去想亲雪芝，“跟丰大爷走吧。”
这时，一把折扇打在丰涉的手腕上，他的手不受控地震了一下，那黏球便飞了出去。丰涉倏然回头，身后一个雪白锦衣男子微笑道：“这位小哥若不介意，在下把妹子带走。”不经丰涉允许，他已用扇柄对雪芝勾了勾。
雪芝立即跟上去，小声道：“上官公子，人生何处不相逢，真是太感谢。”
“不客气。方才见你出现，我便说何故这么快到了长安，原来是被人追杀。”
丰涉闪到他们面前，看看上官透，蹙眉道：“你怎么还没死？”
上官透撑开扇子摇了摇：“也是，才摸了毒虫卵，或许一会儿便会死。重姑娘，我们走，回头我若猝死，你可要小心。”
丰涉打开葫芦盖儿，抖出一只毒蝎子。他提着蝎子尾巴，扔向上官透。上官透身形一闪，挡在雪芝面前，一掌击落了蝎子，合扇，击中丰涉的腹部。丰涉连退数米，弯腰捂着肚子：“你……你在耍什么把戏？”
“看你年龄不大，下手竟然如此残忍，我对男子可怜香惜玉不起来。识相的便走远些。”
上官透跟雪芝离开。
不多时，满非月便从树林中跃出：“走吧。”
“圣母？你在这里？”丰涉先是吃惊，后是恼然，“居然不出来救我！”
“我都说了多少次，遇到什么人都可以交手，若是上官透，那是离他越远越好。他百毒不侵，是我们的大克星。”
“他？他便是一品透？”丰涉神情扭曲，“肚子更疼了。”
“为何不怕毒？”这时，俩人已经在茶楼坐下，上官透给雪芝倒了一杯龙井，“月上谷的心法，加上有人帮助打通经脉，已对毒免疫。”
“这么说，月上谷的人岂不都是百毒不侵？”
上官透笑道：“打通经脉没这么容易的。”
雾气弥漫，上官透原本过于清高的脸，也变得温和起来。雪芝看着他，有些出神：“原来是这样。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两个人又聊了一阵，有一位名士前来与上官透搭话，对方认出了雪芝，又聊了几句，雪芝才知道，自己离开重火宫的消息已传了出来，至此，长安这一带江湖人士都已知道。重火宫结仇不少，哪怕是被逐出重火宫的少宫主，她依旧是重莲的女儿。这下处境相当危险，雪芝在沉默中焦头烂额起来。上官透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知道……或许，先回登封。宫内有人跟我说好要在登封会面。”雪芝顿了顿，“虽然我也不知道他是否依然可信。”
“重火宫历来没有只是驱逐的处罚，要么直接取了性命，要么残废着出去，你却完好着出来，实在有些蹊跷。若他们叫你在登封会面是个陷阱，那还是不要回去的好。”
“言之有理。那我要准备准备，等来年少林兵器谱大会开始，我或许会去看看。”
上官透笑道：“那再好不过，刚好在下也要参加兵器谱大会，或许可以与重姑娘同行。”
“没问题。但那也是明年的事，你打算在哪里过年？”
“自然是回家过。”
“那过完年，我再来长安找你。”
“也好。我有两个朋友在苏州等我，节后我会去和他们碰面，你跟我一起去吗？”
“嗯，可以呀。”
俩人商量好陬月初七在长安春饭馆见面。上官透正准备送雪芝出去，听到有几个人在旁边大笑，笑过之后，其中一人还捂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道：“我就说重雪芝为何突然和重火宫决裂，猜来猜去，愣没猜到这一个。”
“夏轻眉这如意算盘可打错了，他以为诱惑重雪芝便能操纵重火宫，却未料道那小姑娘太感情用事，竟然为了他和重火宫撕破脸。我赌一千两，夏轻眉绝对会甩了重雪芝！”
“我说重莲那女儿也够笨的，夏轻眉喜欢林奉紫是众所周知的事，还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上官透拍拍雪芝的肩：“走吧，不要听。”
雪芝依然坚持站在原地。
“她是重莲的女儿又如何了？还不照样是个女子？你看重雪芝在擂台上下手那么狠，被男子征服后，不依然软得像块胶？”
“一品透说过，再强大的女子，遇到心爱的男子都一定小鸟依人，果然是真话。”
上官透面露尴尬之色：“芝儿，原话不是这样的，你别听他们乱说。”
雪芝没有听进去。
“不过说真的，撇去她的身份不提，这么小的年纪武功这么高的人，江湖上可找不出几个。”
“那些都是吹捧出来的。我看重雪芝只有那张脸能看看！哈哈，别说老子年纪大了打别人小姑娘的主意，再过个两三年，这小娘儿们肯定祸国殃民。唉，出来混什么江湖，嫁给老子当小妾算了……你们看着我做什么？后面怎么了？”
那人说到这儿，一边回头，看到上官透，脸“唰”地发白。上官透从桌上抽出两根筷子，稳住一根，另一根在手中飞速转了几圈，脱手飞出，击中那人的帽子，从门上穿过去。帽子顺着门滑落，门开始裂缝，最后碎成了一堆断木。那人的白脸变成了青脸。上官透放下一锭银子，追着雪芝出门去。但外面早已没了她的身影。
不告而别，确实有些怠慢无礼，但雪芝觉得这事实在是卖木脑壳被贼抢，便偷偷摸摸溜去了紫棠山庄。待看门者进去通报主子，雪芝在门口转了两圈，便见一身白衣的男子走出来，笑道：“芝儿，我就知道你会来。”
眼前的男子衣着简单却考究，三十来岁了却还长着娃娃脸，这更加深了雪芝的怀旧之感。她委屈道：“司徒叔叔，我被重火宫赶出来了……”
司徒雪天道：“你先进来，有话慢慢说。”
自从司徒雪天替家族东山再起，发扬老爹爷爷们的精神重新回到经商之路，紫棠山庄便一年比一年气派。前些年司徒雪天一跃而上，成为全长安历史上最年轻的首富，此地院内景致，更是堪比价值连城的镐、沣、杜、鄠[　镐、沣、杜、鄠，指长安附近，贵族游客居住的地方，地价昂贵。
]。只是世事难全，司徒雪天前些年刚娶了个老婆，便因为难产去世。孩子保住，但从小没吃过娘的一口奶水，这才不到七岁，便跟着老爹一起学习经商，还特早熟，见了雪芝以后，立马摆出小大人样叫重姑娘。但司徒雪天看他一眼，他立刻改口叫重姐姐。司徒雪天让人为雪芝腾出一个房间，便带着她在客厅中坐下。打量了雪芝几眼，司徒雪天摇摇脑袋道：“人生天地之间，真若白驹之过隙。记得你小时喜欢打人，现在都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那是司徒叔叔日理万机，哪有时间记得远在天边的芝儿。”
司徒雪天无奈笑道：“又开始撒娇。不过，你这回是受了不少苦，叔叔也懂。”
这话一说，雪芝小孩子脾气更甚，抖着嘴巴道：“司徒叔叔，长老连个机会都不给我，江湖上的人还乱说话，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不是什么大事，别急。过完年我们去一趟灵剑山庄，让他们出来主持公道。”
“哦。叔叔可是答应好芝儿，不可反悔。”虽说如此，她内心却不是很乐意。要她求助于灵剑山庄，真是跟被油熬一样痛苦。
“放心，小事一桩。”司徒雪天叹了一声，“总之，你先在我这里住下，调整好心情，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于是雪芝在紫棠山庄住下，每天有空便帮着雪天理理簿子，翻翻简册，晚上读秘籍练武，一晃眼便到了大年三十夜。当天晚上，雪芝和司徒雪天同紫棠山庄内其他人一起吃了团年饭，在园子里放爆竹。司徒小弟弟烧了不少树，差点把山庄都烧了，一个大年过得也倒是热闹。早上起来，雪芝在床脚看到个龙形香囊，彩绳穿线，做工精细，里面装了一沓银票。去问司徒雪天，他居然说那是压岁钱。大年初五，司徒雪天出门拜年，问雪芝要不要去，雪芝毫不犹豫地答应，跟他上了辘辘马车，穿过长安香街。是时冬色连天，雪空下枯叶零落，化作片片破碎的黄金纤罗。云移风起，摇摆了红灯笼。长安城有四通八达之大道，气吞山河之霸势，但见马车停在大无相寺的附近，衙门鼓狮对面，便是这配极了京师的国师府。
府邸大门高十尺有余，可容下八人抬大轿自由进出。两只巨鼓摆在左右两侧，鼓壁上刻有天狮飞凤，鼓面上是士兵浮雕。雪芝还没来得及打退堂鼓，便被司徒雪天叫下了马车。此日国师府门庭若市，进出登门拜年的，尽是高官尊爵，金紫银青，却还是有诸多人黑着脸出来。雪芝看他们一路咒骂着离开，道：“这些人何故个个顶着包公脸？”
“国师俊杰廉悍，不收重礼。”说罢，司徒雪天提着礼物和侍卫说话。侍卫立刻放他们进去。
国师府天井宽敞，四角和门口都放置了石狮，形态各异。前沿有一条长长的水田，如一叶扁舟侧卧天井，十分精巧秀美。不少人都与司徒雪天是旧识，前来搭话，互贺新年，他向他们介绍了雪芝，说她是自己的侄女，来京城做客。在这里，名满江湖的重雪芝，也不过是一个三字名而已。进入正厅，一个题有“仁义忠孝”的巨大牌匾横在中间，字大得相当豪迈。司徒雪天道：“这是圣上题的字。”
雪芝点头。不一会儿，几个官员和太太带着漂亮闺女上门。司徒雪天道：“做买卖的来了。你在这等我一下，我进去找国师。”
司徒雪天刚离开不多时，雪芝便看到他们去了东苑。这种地方对她来说是新奇又陌生，她老实地待在原地不动。然后，旁边一个“做买卖”的官员道：“看来上官小少爷今天并非犹抱琵琶，而是闭关却扫。”他老婆接道：“要不，我们试试叫二少爷？”那官员道：“二少爷去年才成亲，说不定还会带着媳妇儿一起来，免了免了。”
雪芝怔怔地看着他们，却被对方回瞪得不敢再看。不过多时，司徒雪天便出来，身边还跟着上官透。旁边几个“做买卖”的赶忙上前，却因上官透三个字都停下了动作：“重姑娘。”
雪芝看看四周，小声道：“我以为你在忙。”
“你的亲戚居然是司徒叔叔。”
司徒雪天道：“你和上官小透居然认识。芝儿，这孩子我也是看着长大的，小时还尿在我身……”
上官透道：“咳，重姑娘，年过得还好吧？”
“挺好。”司徒雪天一在，雪芝的本性便藏不住，眼睛一弯，用手肘撞了撞上官透，“你还没娶亲吧？”
上官透愣了愣：“尚未。”
“那考虑考虑娶亲吧，我看喜欢你的姑娘挺多的，不要只顾着玩，要体谅别人姑娘的心。”刚一说完，脑袋被司徒雪天敲了一下。雪芝捂着脑袋，揉了揉：“痛啊，不要老打头！”
上官透笑道：“我们说好要去苏州的不是吗？”
“司徒叔叔已经答应了要跟我去。”
司徒雪天道：“既然上官小透要去，我便不必去了。”
“司徒叔叔！”
“芝儿乖，我去也没用，山庄里事还多，小透这人可信。”
“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不要任性，乖啊。”
“你说话不算数！二爹爹不要我，你也把我推给别人，好，我自己去！”说罢雪芝跑出去。
“等等，芝儿……”
上官透道：“我去找她。”
“雪芝从小没爹没娘的，有点孤僻，还很敏感。小透你说话务必斟字酌句，别把她弄哭。”
“我知道。”
天气严寒，外面正在飘雪，上官透穿着斗篷出去。起初还只是柳絮细雪，没走多久，便渐如鹅毛。大过年的，街上行人来来往往，不时可以听到城中心的爆竹声，还常有一家几口人到集市买东西，或携手归第。天已黑成一片，雪花密密麻麻地散落，在空中结成寥朗无涯网，与夜幕黑白相映，摇曳着坠下。上官透在河边的小凉亭中找到了雪芝。雪片仙鹤羽绒般，飘入凉亭，落到雪芝头上。她抱着双臂，轻轻吐气，白色的雾团儿很久才挥发在空气中。上官透摘下帽子，在她身后，还没开口说话，雪芝便冷不丁道：“我知道，我又犯了错。”
“谁说你犯错了？”上官透歪过头去看她，“你不会觉得我家太无聊，找借口溜掉吧？”
“我没有！”
“我一会儿会去劝劝司徒叔叔的。”
“我不是因为这个生气！”雪芝气急败坏地转过头，眼睛红红的，“我知道他是真的对我好，但是，我会觉得……他是在赶我走。”
“怎么可能？你别乱想。是我刚才在后院里和他说，你对我来说便像亲妹妹那样重要，他才会放心我们俩去的。”
雪芝看了他许久，忽然咬牙切齿道：“老实招了，你想要什么？我直接告诉你吧，我在重火宫里什么地位都没有，对《莲神九式》也一无所知，你放弃吧！”
上官透静静望了她片刻，笑得有些无奈：“重姑娘何苦如此羞辱在下？”
“知道你是大少爷，什么都不缺，但我就不信你！”雪芝提高音量，后退一步，却看到了街道上有一家三口牵着手欢闹走过，眼泪唰地流出来，声音也软了不少，“我，我只信我二爹爹。”
上官透一时不忍，摸了摸她的脑袋：“我陪你找他。”

第五章 苏州红楼
“我不敢找。”雪芝哽咽道，“若我找到他时，他也……我，我不敢。”
“你二爹爹福大命长，不会有事。”
“可是九域之大，我从何找起？”
“此事我们可以慢慢商量。重姑娘，你现在要做的，便是放宽了心，跟我去苏州转转，去兵器谱大会上看看，让司徒叔叔忙他的事，我们都是晚辈，自己打发时间便好。”上官透一边说着，一边拂去她头上的雪花。
真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孩子，说话做事总是彬彬有礼，会替人考虑周全。雪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也好，那便听你的吧，上官公子。”
“多谢重姑娘赏脸。”上官透浅浅拜了个揖，颇有谦恭下士的腔调。
“上官公子不必言谢，重姑娘我觉得上官公子说得很是在理，所以决定同上官公子前行，上官公子说是不是啊，上官公子？”
方才上官透并未听出她言语中的嘲讽，这下重复那么多次，也总算有些明白，不好意思道：“我……可是说错话了？为何重姑娘一直重复……”
“我这人玩不来文绉绉这一套啦。记得先前我们单独出来时，你还挺热络的，都唤我小名，怎么现在说话这样客套？”
上官透怔了一下，好似无法面对她的坦率，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她却格外粗枝大叶，并未留意他的僵硬，只继续道：“请问上官公子贵庚？”
“忝长重姑娘三岁。”
“既然比我大，我们父辈又认识，是没血缘的兄妹。那你叫我小名，雪芝或者芝儿便好，不要重姑娘重姑娘地叫，好不习惯。”
“好。”
“这便对了，透哥哥真好。”雪芝笑盈盈地望着他，两条柳叶眉弯成了新月。在这苍白的冰天雪地中，她的笑容堪比盛放的鲜花，让他有片刻出神，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作答，拉长了黑脸，压低了声音道：“喂，给你颜色开染坊吗？我叫你透哥哥，你的回应呢？啊？”
他却未受恐吓，反倒露出了云烟般的浅笑：“知道了，芝儿。”
先前便知道上官透是个花花公子，还有江湖传言曰“和他说话都会怀孕”。雪芝现在只觉得，他不用说话，光这样笑一笑，都会让无数姑娘怀孕。听见他那一声柔情万种的“芝儿”，更是心里小鹿乱撞了一阵子，随后只剩了一片甜滋滋的蜜。上官透又道：“其实，我是我们家的老幺，姐姐哥哥都有，一直想要个妹妹，但一直不能如愿。可以说，迄今为止让我觉得像妹妹的女子，只有芝儿一个。”
雪芝更是开心，喜洋洋地追问道：“那其他姑娘呢？”
“其他姑娘都不是这样的感情。”
“那是怎样的感情？”
上官透不愿欺瞒她，却又知道如何都躲不过她的追问，只试图把事情说得天真烂漫些：“透哥哥还年轻，身体也还不错，所以，会做一些普通男子会做的事……”雪芝认真地看着他，认真地点头，期待下文。谁知他憋了半晌，只给了一句总结：“所以芝儿是我妹妹。”
“我不懂。”
“以后你会懂的。”
此时此刻，雪芝还是不懂。但几年以后，她懂了。在某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她掐住一个脖子摇来摇去，暴怒道：“你那时便是想说我没女人味是不是？见了我你都不能人道是不是？我杀了你！”摇了半天，她才把那条可怜的狗扔到一边，擦擦汗，解恨地站起来。转身，却看到了身后朝她微笑的人，立即后退一步：“我我我我我什么都没说！”那人走过来，站在离她很近的位置，却不触碰她，只低下头在她耳边柔声道：“原来芝儿还有如此顾虑。放心，现在只要想到芝儿，我便……”话音未落，雪芝捂着发红的脸，一个“锅贴”扔出去。
陬月初七清早，上官透直接上紫棠山庄找人。刚让人替雪芝收拾好包裹，司徒雪天便对旁边的人说道：“你们去叫一下重姑娘。”
上官透道：“她还没准备好吗？”
“这两天她练剑练得太晚，都是正午过后才起来。”
“那我下午再来。”
“别，那太晚。”司徒雪天把包裹递给上官透，“你也别太宠着她，让她磨炼磨炼，才能成气候。”
“姑娘家不就是用来宠的吗，无妨。”
司徒雪天皮笑肉不笑：“我看你对别的姑娘也是‘宠爱’有加啊。你若敢这样‘宠爱’芝儿，哪天一个不小心，事情传出去，说不定她老爹便会从哪里钻出来。我和她二爹爹认识多年，对他的性格再清楚不过，他要真害起人，大部分人都选择自己死掉。别以为你是一品透他便不敢下手，这江湖上的事说不清道不明，长点心眼儿。”
“说这么多，我看担心的人是司徒叔叔。”
“你这臭小子，真是越发目无尊长。”
上官透面皮很厚，却笑得人畜无害：“司徒叔叔大可放心，我对芝儿真正是一百二十颗兄长的心。”
“其实我知道苏州吸引你是有原因的。不过，当着芝儿的面你还是收敛点，她毕竟年纪还小。还有，你可别让你那些朋友吓着她。”
“我会把握好分寸。”
雪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什么分寸？”
司徒雪天和上官透异口同声道：“没什么。”
雪芝打了个哈欠，抓住上官透手中的包裹。上官透道：“我来拿好了。”
“昭君姐姐喜欢拿，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司徒雪天噗了一声，又自觉失态，连忙咳两声来盖住。上官透忍了半天才道：“我们走吧。”
于是，两个人和司徒雪天道别后，各自牵了一匹马上路，还带着司徒雪天给俩人的两沓压岁钱。到了路上，雪芝才觉得和上官透同行那是分外痛苦，从长安赶到洛阳，一路上都是上官透认识的人。而且他还不肯让她闲着，只要她在，他便一定会跟别人说她是他妹妹，还是亲生的。别人反复盯着他们看，还真以为国师夫妇老蚌生珠，拼命说俩人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二人结伴而行，不知不觉便到了苏州。是时苏州城还凝结在积雪中，古树湖石，郊园疏楼，就连小桥上的屋脊、屋脊上挂的连串红灯笼，也盖满了厚厚的白霜。天方亮，苍穹还透着点青灰。雪芝和上官透一起进入苏州，上了小船，驶向城东的宅院。满城都是浣纱人，河上遍是砧声，雪芝靠在棚子里小憩，上官透从船头进来，道：“芝儿，快到了，醒醒，不然出来容易着凉。”
雪芝没能醒过来。水波摇动，锦帆吹送，船身也摇了摇。上官透掀开帘子的动作停了停：“你先等等。”
话音刚落，一个有一人高的大红灯从天而降，在船头滚了一圈，直撞上来。上官透一手抓住花雕木栏，相当轻巧地往上一翻，不见了人影。接下来，整艘船一直摇摇晃晃，船夫傻眼地看着船顶。雪芝这才稍微清醒了点，披着外衣出去。
刚才的大红灯笼横在船篷顶中央，上官透正赤手空拳和灯笼后面的人交手。可惜灯笼太大，把人完全挡住了。上官透左躲右闪，身法轻灵。但另外一头的人死缠烂打，招招狠劲。不过多时，一根玉箫倏然冲破灯笼，刺向上官透面门，上官透一个后仰，再起身捉住玉箫，手腕一转，玉箫便从那人手中脱落。上官透捉住玉箫，一边与对方交手，一边在红灯笼上戳了几百个洞，然后把灯笼抛下来：“芝儿，接住！”
雪芝接过灯笼，这才看清和他交手的人。那男子看上去和上官透差不多大，散发碎刘海，深红罗绮衣，头顶弯长发髻，额头上缠了一圈黑缎带，神情严肃，看上去不大好对付。这时，上官透握住玉箫，往前一刺，被对方闪过以后，手掌翻转后松开，玉箫在空中旋转一圈，击中对方的腹部，才回到手中。
对方捂着肚子：“竟然使一品神月杖，你耍赖！”
上官透不停下手中的动作，笑道：“这才是第一重而已。”
那人一拳击来：“说好不用这一招的！”
上官透又闪过：“你脾气如此暴躁，是不是又被拒绝了？”
那人更怒，一腿踢来：“我何时被拒绝过！”
上官透迅速地回踢两次：“告白几次被拒几次，亏你还敢自称是我兄弟。”
那人为闪躲后退一步：“光头透你现在不要把话说得太满，待有朝一日，你也深陷感情缧绁，看我怎么笑话你！”
“没听过一句话吗，过度恋战，死伤过半。超过一个月不得手，我便直接放弃。”上官透将玉箫往下掷出，待玉箫插入船篷，和那个男子肉搏，“只可惜，我还不曾体会过七日以上的求之不得。”
“光头你活腻了，居然把我的箫插那里，里面全是泥！”那男子忽然不打了，蹲下去抽出玉箫，在衣角擦了擦，“我可是要用嘴来吹的，想我吃泥不成？”
“血你都不怕吃，怕吃泥？”上官透嗤笑，朝船头道，“芝儿，把灯笼举起来。”
雪芝一头雾水地举起灯笼。谁知那人一看灯笼，气得又冲过去打上官透。只听见上官透从容道：“狼牙力道惊人，却总是在身法上吃亏，方才我在下面都能听到你落上船顶的声音。”
“你轻功好，了不起？男子汉大丈夫，仙女般轻飘飘的有意思吗？可恨，不光是你，红袖那死女人也爱拿我的轻功说事！”
雪芝将灯笼翻转过来，看到上面有几百个小孔组成的笑脸图案，下面又是小孔组成的几个字：“我是狼牙。”没人注意，船早已停泊在小楼下，只是船夫被顶上的两个人吓着，不敢吭声。直到一个软绵绵的声音从小楼上飘下：“大清早的便诅咒别人死，仲公子好闲心。”
名为狼牙的男子停下动作，朝上看去，站得笔直：“我没有！”
天稍亮了些，兀自是淡青灰色，由菊花石拼凑而成般，连同水中倒影都显得温柔空翠。岸边是一个葺宇精巧的酒楼，楼上挂着的大红四角灯笼，连着菱形招牌摇摇晃晃，招牌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仙山英州。二楼窗口倚着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丝衣，乌发如云，发髻上缀着白绒。确切说，她并不是一个五官惊艳的女子，但没有男子会不看她。因为，雪芝便是站在船上，都无法忽略她那波澜起伏的身体。
上官透此时也抬头，对着窗台笑道：“红袖，数日不见，也不知这苏州被你夷平没有？”
红袖只手叉腰，微微歪着头，回笑道：“女人想要的东西，男人多数给不起；但男人想要的东西，女人永远都拿得出来。我要愿意，苏州早平了。不过在上官公子夷平长安前，红袖又怎敢夷平苏州？”
雪芝双眼写满“我是笨蛋我什么都不知道”，眼神闪亮地看着红袖的胸部：“真乃突怒偃蹇之奇景……”她实在无法想象，女子都看得傻眼的胸，男子会怎么看。
上官透差点笑出声来。亏得这话只有他一个人听到。他立刻飞到岸边，踩住船头：“芝儿，下来吧。”
雪芝看他一眼，带着得意的笑，轻盈跃到岸边。红袖摇摇手指：“那个小妹妹是谁呀？这么对待你男人不行哦，虽然他是脸皮天下第一厚的上官透。”
上官透道：“她叫重雪芝，是我妹子。”
狼牙也重重落在岸边：“你何时改姓重了？”
红袖道：“我就说你这一品透怎么口味一下子变这么多，原来这是你传说中的妹子，那也是我们的妹子。”
“对了，我忘了介绍。”上官透指指狼牙道，“芝儿，这位是仲涛，绰号狼牙。”
雪芝喜道：“仲涛？传说中天下第一臂力的洛阳大侠仲涛？”
仲涛道：“大侠愧不敢当，这名头都是跟着光头混出来的。”
听见仲涛一直光头光头地叫，雪芝实在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仲大哥，现在透哥哥分明是秀发如云，你为何总要管他叫光头？”
“古人言，髡首，是以自刑身体，避世不仕也。上官透可好，没人罚他，他自个儿把脑袋剃了个精光。这事我们当真是永远忘不掉的。”
上官透小声道：“他暗恋红袖很多年。”
“喂喂，光头，住嘴。”
“说暗恋也忒夸张了些，明恋倒是有。”二楼的红袖接道。雪芝正感慨她听力一流，她便又不以为然道：“他明恋我的胸。”
船夫正坐在岸边喝水，立刻狂喷出来。雪芝也目瞪口呆。上官透道：“楼上那个叫裘红袖，你应该也听过她的名号。她说话向来刻薄且口无遮拦，不过，被她迷倒的男子还真不少。”
船夫咳了半天，擦擦嘴巴，又喝一口。雪芝想了想才道：“原来她便是裘红袖？我当然听过！‘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杭红袖，美人难求’。”
“妹子，这是谁教你的？”
“我叔叔司徒雪天。”
“那是他骗你的。”裘红袖掩嘴笑道，“原句应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杭红袖，美酥胸上’。”
船夫又一次将口中的水喷出来。
“看看你们说话，都把人吓着。我到底是女子，多少会害臊些。这些话还是上来讲吧。”裘红袖扔下这句话，便从窗口消失不见。
于是上官透和仲涛带着雪芝，摇头叹气上楼。几人在二楼窗边坐下，上官透道：“这仙山英州是红袖开的酒楼，生意是整个苏州最好的。不过今天我们回来，她特地清场待挈我们。”
雪芝道：“谢谢裘姐姐，我才刚来你便这样好客，真是太难为你。”
红袖一边令人端茶送水，一边自己上了菜：“相知何必旧，倾盖定前言[　“相知何必旧，倾盖定前言”：出自晋·陶渊明《答庞参军》。
]。一品透常把这话挂嘴边，我看有几分道理。我先去忙着，妹子别客气。”
雪芝看着她悠然而去的背影，又一次叹道：“好漂亮啊……”
上官透给雪芝夹了些开胃菜：“芝儿觉得她漂亮？”
“她走路的姿势好漂亮，那动作，还有小裙子，都会飘啊。”
仲涛道：“这死女人最喜欢卖弄风情，一上街摇屁股摇得满街人都在看，她也不在意。她的外号也不知道你听过没？”
雪芝道：“我知道，上官红袖！”
“嘿，妹子听过的事还真不少。”
雪芝听朱砂说过裘红袖的事。对于裘红袖夸张身材朱砂只字不提，但她说上官透的女人在长安、洛阳一抓一大把，裘红袖的男人在苏杭一踩死一堆。所以别人都说她是女版上官透，外号上官红袖。裘红袖不随便陪人睡觉，但几乎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和男子调情，作风大胆，所以风评依旧很有争议。她和上官透认识后，很多人都期待看高手争霸，谁胜谁负，结果却相当出人意料：俩人私于往来，未擦出火花，反倒因为臭味相投成了奔走之友。想到这里，雪芝看了看上官透，有点想不通：既然透哥哥是个多情的主儿，怎会不喜欢这等尤物呢？
这时，几个小厮开始上主菜。上官透一边说着，一边夹了芙蓉银鱼给雪芝：“芝儿，太相似的人，总是无法互相吸引。尝尝，这鱼在别处吃，绝对不及此处的味道。”
雪芝突然回头：“为何你会知道我在想什么？不，不对啊，你和裘姐姐一点也不像。”
“是吗，哪里不像？”
“哪里都不像好不好？裘姐姐那样风流妩媚，一看便知道是个情场人物。你呢，哪里有一点点传说中的样子？”
“传说中的样子，那是什么样子？”
“我一直幻想你是个摇着折扇调戏良家妇女的花心大萝卜，结果你如此温柔善良，沉静文雅，又很好欺负……反正，我才不信你有能力逗弄女孩子呢。”
闻言仲涛整个人都呆住，想说点什么，却被上官透一个眼色瞪回去。上官透又继续温言道：“那芝儿喜欢我轻佻一些，还是温柔一些？”
“当然是温柔了！谁喜欢轻薄的大萝卜啊？”
“那便好，透哥哥一直都是这样，芝儿不会失望，我也放心了些。”
仲涛整个被憋坏了的模样，但想言又不敢言。后来菜全部上齐，裘红袖坐下来，敲敲金钩蟹：“这个季节能弄到的蟹嚼味如兽稿。赶明儿，我给你们做一顿蟹宴。”
仲涛吃了一块黄泥煨鸡：“女人，手艺进步很快啊。”
“于是你想，我要上钩，连厨子都不用找，在外漂泊时带上我，更加方便了是不？”
仲涛握紧筷子，不说话，继续吃菜。
“对了，我最近听来小道消息，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裘红袖完全无视仲涛，转头对上官透道，“有人说重莲在世时谱写了两本秘籍，威力堪比‘莲翼’，不过至今下落不明。”
雪芝耳朵立起来了：“真的？有这两本秘籍的消息吗？名字呢？”
裘红袖道：“不知道，我也只是听说。”
上官透道：“可能性不大。若重莲真的留下了秘籍，为何不交给亲近之人？何况雪芝才离开重火宫，便传出这种消息，想是有人别有居心。”
雪芝道：“昭君姐姐真乃知者。”
上官透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仲涛微微一怔，一字一句道：“昭君姐姐。”
裘红袖也跟着念道：“昭君姐姐。”
接下来，俩人忽然爆笑成一团，尤其是仲涛，已经开始难以自制地拍桌子。上官透依然雷打不动，无比从容地吃饭。到俩人笑够，他才抬起头来，微笑道：“你们若把这名字叫出名，将来会发生什么，唯有天知。”
裘红袖忍笑道：“放心好了，不说不说。不过我始终没弄明白，狼牙一口一个光头你不反对，昭君姐姐又算什么？”
仲涛道：“光头长得如花似玉，却总喜欢别人把他当纯汉子。”
上官透直接越过他们道：“芝儿，事不宜迟，我们明天便去灵剑山庄。不过我和他们有些隔阂，便不陪你进去，我让狼牙和红袖陪你？”
“这不好麻烦两位，我自己去没问题。”
红袖道：“一品透，人家这么依赖你，你便跟着去吧。你不是自称是人家兄长吗？”
“若是芝儿要求，闯古墓进深山都没有问题，但灵剑山庄这地方，我是坚决不跨入半步的。”
红袖道：“为何？”
仲涛道：“这不要问他。你想光头实力还是能见人，不在京师附近弄个门派，反而去东边建个月上谷是为了什么？”
红袖道：“我以为只是好听罢了。”
仲涛道：“你是天下第一大山庄，我便是天下第一大山谷。及尔势不两立。”
上官透道：“不过当时一时冲动，现在后悔也来不及。”
雪芝道：“为何？”
上官透道：“我这人随意惯了，弄个门派事太多。”
仲涛道：“人家做梦都在想弄个大门派并且扬名天下，你可好，因为不好玩，所以我不要，还天下第一谷主。所以我说我最鄙视出家人。”
次日，上官透带着雪芝前往灵剑山庄。在雪芝的坚持下，他没有麻烦另外两位。灵剑山庄设在金鸡湖畔，山庄前累榭上，有许多弟子正在清扫积雪。累榭无穷无尽，蔓延到极高的大红门处。走到一半，上官透说在原地等雪芝。雪芝一个人进去，下面的人一报她的名字，她很快被放进去。过了中庭，在大红毯子上踩了几个水印，雪芝只站在正厅门口，便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雪芝，快进来！”熟悉而令人讨厌的声音自里面传来。
这人的声音相当好认，是以不论年纪多大，总是如此平静无波，又过于谦和。果然一进去，便看到井然有序的灵剑山庄弟子群，带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他叫林轩凤，灵剑山庄的庄主，气宇轩昂却不觉佻达，温文儒雅却不沾酸气，是雪芝最讨厌的人之一。原因也很是一目了然：他和他女儿林奉紫是一个腔调的人，别人道是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她只觉道貌岸然。虽说如此，重雪芝却只能不情不愿地上前去，扯着嘴角，露出僵硬的微笑：“林叔叔。”
林轩凤笑道：“真是太久不见，太好了，小紫天天跟我念你，我这便去叫她过来。”
“不，不用。”
好在林轩凤懂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再坚持：“重火宫的事我都已听说，你此次前来，是有要事要谈吧？”
雪芝老实点头，却觉得话题有些难以启齿。林轩凤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回答，又道：“离宫以后，有你二爹的消息吗？”
雪芝沉默着摇头。其实，她有两个父亲，一个是生父重莲，一个是养父林宇凰。她听说自己的母亲曾是个风尘女子，也无缘得见之。从小到大，她都觉得有些奇怪，为何她已经有了个爹爹，还得认个二爹爹呢？对此二爹爹总是一脸尴尬地说，因为我和你爹爹是同生共死的好哥们儿。她又觉得奇怪，林轩凤和林宇凰还是一起长大的兄弟，也没见林轩凤让自己女儿叫林宇凰爹。而且，爹爹从来都叫二爹爹“凰儿”，这名字听着可是真娘啊，真不是在叫个姑娘吗？不过，这些想法也只在她脑海中一晃而过，未入心里去。直到重莲死去的那一天，她才终于明白了一切。
重莲小时有个习惯，便是练武过后，下山喝一碗赤豆粥。那段时间，他连续昏睡了很多天，再次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要喝赤豆粥，便叫雪芝和林宇凰去买粥。一个活到三十二岁的人，突然怀念起儿时的东西，十岁出头的小孩虽说比较懵懂，但雪芝的直觉告诉她，爹爹状况不好。林宇凰说什么也不肯走，但是重莲坚持要他俩买回来的，他才肯喝。那时，重莲是武功气数已散，连自己女儿在门口都没听到，只弯着眼角，对林宇凰笑道：“我病成这样都不害怕，你怕什么。”
林宇凰扯着嘴角，笑得很不好看：“你以为我是害怕？我只是懒得去买那个什么豆子粥。”
知道林宇凰脾气倔，重莲也不再与他硬碰硬，只轻声道：“凰儿，前段时间我才听海棠和朱砂说，长安的福家布商才进了很多冰绡，我想若把它们做成新衣给你穿，一定很好看。”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把我当成姑娘来打扮，你少在我面前提那些花儿簪儿的，我难受。”
“不是的，我是说，做成新衣。”
这一瞬间，雪芝才终于知道，原来爹爹和二爹爹的关系是这样。而林宇凰反应居然还慢了一拍，咬紧牙关道：“那些是娘们儿喜欢的事，大爷不爱做。我倒是比较关心韦一昴新打的那把刀子，他号称比天鬼神刃还要利索，我不信。”
“你啊，怎么都还是不解风情。”重莲稍微握紧他的手，“有人说，前生五百次的回眸，才换得今生的擦肩而过。不知道五百世过后，凰儿是否会在我身边多停留一会儿？”
“我这人从来不说肉麻话，也不给人承诺，你这是在逼我。我这辈子被你祸害多了，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下下下下辈子，你加起来都还不清。你积点德，说一点开心的事好不好？”
“我会等你五百世。”重莲仍在笑着，但已疲倦至极，眼睛几乎睁不开，“到时候，我还会带着你游奉天，参加英雄大会，去京城逛兵器铺，骑着白马，走遍长安的大街小巷。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在一起很开心。让所有人知道，我重莲……永生永世，深爱林宇凰……”
时逢初夏，红莲盛放的季节，那个叫重莲的一代大人物走了。打发林宇凰和雪芝去买粥之后，他果然如他们预料那般，不复床前，并且再也没有回来过。他们都知道，重莲是个传奇，他不会让自己像人瑞老者般，气息奄奄地瘫死在床前。所以，他去了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将尸骨归葬于天地江湖，化作这阎浮界的万里云烟。而林宇凰在重莲面前，永远是一副大爷谁也不怕的模样，但他和雪芝刚一走出房门，他的泪水蜿蜒而下，浸湿了整片领口。
雪芝从未见过二爹爹这样哭过。她也如何都不会料到，人生中第一次经历生离死别，对象会是自己的父亲。之后，重火宫弟子们都参加了重莲的无尸葬礼。接着几天几夜，雪芝一直没有进食，穿着白褂子，头顶白带子，在重莲坟墓前守着，最后晕倒在墓碑前面。但对她更大的打击是，再次醒来后，林宇凰也已彻底销声匿迹。
就这样，雪芝算是被托孤给了重火宫的长老和护法们。多年来，她一直不敢打听二爹爹去了哪里。她知道他与爹爹情深似海，怕他一个想不通，也……她不想知道，也无法再去负荷这样的打击。
“我还说是谁呢，原来是小雪芝，稀客啊稀客。”
这个声音将雪芝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她却更加郁闷。方才她未留意此间有诸多女子，而原双双就站在她的后侧。她朝原双双拱拱手：“原教主。”
而不过多久，便有人进了厅来，是手握长鞭的林奉紫。林奉紫额上挂着些许汗珠，正朝着她微笑。她正开口欲言，原双双抢先道：“也不知道小雪芝大老远地从嵩山赶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雪芝道：“林叔叔，有些话，我还是想跟您单独谈谈。”
林轩凤道：“这里并无外人，你但说无妨。”
雪芝往四周看了一眼。夏轻眉正站在灵剑山庄弟子那一边，手中也握着长剑，不过大气未喘一口。见了雪芝，他轻轻朝她挥手。雪芝道：“那雪芝在门外，等林叔叔有空了再说。”
原双双笑道：“哎，雪芝啊，你那点小女儿心思我还不知道吗？其实你是想来求你林叔叔出面弭谤，顺便来看看夏公子吧。可是也要挑对时候啊，轻眉跟奉紫快要成亲，方才正比武试高下呢。”
林轩凤凛然道：“原教主！”
奉紫忽然一脸情急，左顾右盼，终于走向雪芝，握住她的手：“姐姐，我不跟你抢心上人。”
雪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她的印象中，奉紫只是一直黏着她，外加大小姐脾气严重，又过于没心没肺，让她觉得分外讨厌而已。但她怎么都想不到，奉紫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般令她难堪的话。此刻，林轩凤一向性情温和，竟也略显愤然：“小紫，你退下！”
雪芝已没脸再转过头看夏轻眉，只对林轩凤道：“林叔叔，我今日前来，确实是为江湖上的谣言。雪芝与夏公子只是普通朋友，若您出面澄清，谣言定会平息。”
林轩凤沉思着点点头，道：“主动公开提及此事，只会越抹越黑，但别人问起，我会让整个山庄的人都照实回答。”
“那便好，谢谢林叔叔，雪芝就此告退。”
“等等，这回离开重火宫，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居无定所。要不，先在这里住下？”
这时，一个女弟子轻手轻脚地进来，在原双双耳边偷偷说了几句话。原双双点点头，又继续看向林轩凤和雪芝。雪芝朝林轩凤鞠了个躬：“不了，谢谢林叔叔的好意。朋友还在门外等我。”
“慢着。雪芝，你是存心和灵剑山庄作对，是吗？”原双双的声音冷冷响起，“庄主，方才这丫鬟告诉我，门外等候的人，可是戴孔雀翎、披白斗篷、脸上有红纹的。”
“什么？”林轩凤不禁从台阶上下来，“雪芝，跟你来的人……是上官透？”
奉紫的脸瞬间变得惨白。雪芝坦然道：“是。”
原双双走近雪芝，绕着她走了两圈：“你有事要求林庄主，居然还带着灵剑山庄的仇人，有意思。”
雪芝笑道：“原教主不是一直对上官透十分欣仰吗，怎么，变脸变得这么快？”
“我和上官透是属于私人感情，但他做了对不起灵剑山庄的事，众所周知。这一点我还是公私分明的。”
“都不要说了。”林轩凤蹙眉道，“雪芝，上官透这人不可交。”
“他对我很好。”
“他对任何人都很好，但你最好不要和他来往。你还小，不懂分辨是非黑白，容易误入歧途。”
“林叔叔，可否不要让我介入你们之间的恩怨？”
林轩凤提起一口气，半晌欲言又止，只得将这口气长叹出来：“罢了，你自己的人生，我也无权插手。”
但老子放弃，女儿却不罢休。奉紫上前一步，双手微微发抖，面色也是难看之极：“姐姐，你一定不能继续跟他在一起，他不是好人。”
雪芝原本要冒出一句“关你屁事”，但见奉紫这番模样，心中不免疑虑：为何她对透哥哥深恶痛绝？难道她喜欢透哥哥而不得？想到这里，雪芝告诉自己，要开心，嘲笑奉紫，但心中真正的感觉，却是说不出的难过。她对夏轻眉尚无爱意，被说成这样都觉得心烦意乱，更别提真正单相思，得有多少苦楚。但这仅存的一丝善意，都又一次被原双双搅得烟消云散：“我就说为何小雪芝会放弃轻眉，原来是跟了上官公子啊。”
这话雪芝想了几遍才理解其中之意，她恶狠狠道：“你再侮辱人看看！”
原双双娇笑道：“我可没有侮辱你呀。孤男寡女行走江湖，姑娘便难回清白之名，更别提是万花丛中过的上官透。你这不是跟了他是什么？”
“透哥哥不是那样的人，他待人温和有礼，有一颗赤子之心，自始至终把我当妹妹看，他才不会对女子做轻薄之事！说他风流的人，都是存心恶意中伤他的！”
“呵呵，若这也算是谣言，那你想澄清之事，其诚意也显得有些廉价。雪芝啊，你这都叫上了透哥哥，还说他把你当妹妹，可是情哥哥情妹妹？”
林轩凤道：“原双双，你住嘴！”
原双双却说上了瘾，一张嘴不饶人：“重雪芝啊重雪芝，我真是小看你，把你当成了孩子。你倒是有几分聪明，人弃我取，人取我予，不跟上官小透的莺莺燕燕们相比较，当了个妹子，倒是好近水楼台。这本事，当真不输给我们这些个妇人啊。”
雪芝指着她，气得手指发抖：“你……你再乱说看看！”
林轩凤叱道：“原双双，我一向敬你，但你若再多说一个字，天下再无雪燕教！”
“我什么不是帮着你的，居然还吼我！”原双双眼泪唰唰流下来，“你要剔掉雪燕教是吧，那你去啊，你去便是！”
林轩凤无视她，走近雪芝，低声道：“雪芝，虽然原教主说话过分，但也不无道理。为了你自己的清誉，离上官透远一点。”
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儿，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雪芝不能掉泪。她一语不发地跑出灵剑山庄。

第六章 庙会之缘
从小到大，习武闯荡江湖都吃过不少苦，但上一次为这种小事掉眼泪是何时，雪芝自己都记不住。身上有姑娘不应有的伤疤，但她反而觉得那些是一种成就。她小时候，有一次摔得连海棠都看不过去，告诉她疼便哭出来，不要憋着。但雪芝一直没弄明白，为何要为了身上的小伤口哭。她生长在封闭的重火宫，对男女之事的了解几乎为零，初出江湖，略懂了点，但到底年少，从不曾被人这样说过。因此，刚一跨出正厅大门，她便再难控制，哭得一塌糊涂。
但是还没出去，林轩凤和夏轻眉已经出来。
“雪芝，对不起。”林轩凤略垂头，“我答应你二爹爹，要保护好你和奉紫，但我什么都没做到。”
雪芝背对着他们，连擦拭眼泪都不敢。
“原双双心疼奉紫，也希望她变成最优秀的姑娘，所以对你多少不公平。”林轩凤长长叹了一口气，“会给你带来这么多困难的是你的身份，但人的出身是没有办法改变的。虽说如此，是否鼓足勇气走下去，取决于你。你的敌人不是任何人，而是你自己，还有整个天下。”
“林叔叔，你什么都不用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脚下有半融的雪，眼泪一旦没入，便再也找不到。雪芝没有回头，径直往前走。但刚一到灵剑山庄的正门口，又有人追上来。
“重姑娘。”这一回是夏轻眉。
“我都知道，不要再说。”
夏轻眉绕到雪芝面前，垂头看看她：“哭花了脸可不漂亮。来，笑一个。”
雪芝不敢直视他，只是埋着头道：“可是，我并未得罪原教主，她却如此憎恨我，我真不明白。”
“这世上所有无缘无故的憎恨，只有两种解释，一是忌妒，一是求而不得。原教主对你，我虽不知为何，但必然是因为前者吧。奉紫是倒了八辈子的霉，遇到了这么个师父。不过还好她没被原教主影响，不然太可惜。”
“这样说可会不妥，她……可是奉紫的师父。”
“她待我确实不薄，我却不喜欢她对你的态度。”
雪芝揉揉眼睛，破涕而笑：“没想到夏公子说话还有几分耿直。”
“不必如此客气，只希望重姑娘放宽了心，对于无关人之言论，大可泰然处之。”夏轻眉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喉咙，说罢又笑起来，“赶快把眼泪擦干净，上官公子还在下面等你吧？让他看到你这样子多不好。”
雪芝这才反应过来，往下看去。上官透还站在阶梯半中腰，不过是背对着他们的。
“我真该走了。”雪芝连忙跑下去，又回头，笑得无比灿烂，“谢谢你。”
“不客气。有缘再会。”
雪芝刚一下去，上官透便回过头来：“已经说好……怎么眼睛有点红？”
“没，没有啊。”
“是不是刚才在门口那人把你弄哭了？”上官透戴上连襟帽，立即往上面走，“我去收拾他。”
“没有没有，夏公子是来向我道别的。”
上官透慢慢转过头，几粒微小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夏公子？夏轻眉？”
“嗯。”
“我去把他的皮剥下来。”上官透又往上走。
雪芝连忙拽住他的手臂：“等等，传言不是他的错。”
“我知道。但若没有他，别人也不会这样说你。这样的人好了也没用，消失比较好。”
雪芝还是死命拽住他的胳膊，一个劲儿地往下拖：“不要不要，我真的不讨厌他。”
上官透回头，看了雪芝许久。直看得她头皮发麻，才微笑道：“芝儿说什么便是什么。但若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知道吗？”
“是，昭君姐姐！”
上官透又一次一动不动地望着她。雪芝声音放低了很多：“透哥哥……”见上官透满脸笑意，她的心情也舒坦许多，又想到方才和原双双的对话，不禁喃喃道：“原双双这人真是好生奇怪。”
“为何有此一说？”
“我听她说话，不时会蹦出一些文绉绉的句子，倒像是个读过书的人。可是，她的所作所为，又时常让人觉得只是个市井悍妇，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芝儿好眼力。其实，原教主原本生于名门望族，父亲是平章大人，可惜后来因犯文字狱，被斩首示众。她家中无男子，后继无人，不过多年，便家道中落。如此，她才习武步入江湖。”
“竟是这样。这么说，你们很早便认识了？”
“小时见过她一次，印象不深。不过，我曾听一些官员说，原教主其实饱读诗书，为文章，善小学[　小学，指文字学、音韵学、训诂学的统称。
]。她现下刻意表现得无知凶悍，应与父亲受刑有关。”
要从深闺千金走到今天这步，看来，中间必有诸多苦痛。不过，原双双那张牙舞爪的性格，雪芝实在喜欢不起来。见她拉长了脸，上官透知道她是心情不佳，转而道：“芝儿，过两天这里会有庙会，你想不想去看看，还是说直接去少林寺？”
“庙会！庙会！”
她欢天喜地地叫了一阵，留意到上官透不仅笑意更深了些，也丝毫不排斥她拽着他的胳膊。而他的手臂和她想的完全不同。他看上去是那么纤长的人，胳膊上却硬邦邦的，除了骨头便只有肌肉，是标准习武男子的手臂。她无端脸上一热，松开了手，扭头跑下阶梯。
从灵剑山庄回到仙山英州，雪芝突然大转变。仙山英州的一、二楼是饭厅，三、四楼是客房，上官透和雪芝都住在三楼，俩人的房间中间只隔了一个隙宇。即便如此，前一夜他还是被叮叮咚咚的声音惊醒了数次。奇怪的是他们一回去，雪芝的房间一直都很安静，直到晚饭时分，上官透去她的房间叫她，发现她不在，于是下楼找仲涛。到了用膳时间，仙山英州门庭若市，裘红袖腾了个包间，让他们先休息。上官透问仲涛雪芝去了何处，仲涛指了指厨房。上官透一脸疑虑地去了厨房，竟然看到雪芝在里面蹿来蹿去，帮忙洗菜、切菜。上菜时，雪芝才跟着裘红袖一起端着菜过来，笑得像朵盛开的小牡丹。上官透看着一盘盘端上来的佳肴，道：“芝儿，你去做饭了？”
“没有，我不过帮红袖姐姐而已。我不是很会做饭。”说到这里，用筷子指了指水晶饺子中形状最奇异的一个，“这个是我做的。”
仲涛清清嗓子，用手在脸上擦了擦，转过身去。雪芝不是很高兴：“放心，这一个我来吃。”
开饭后，雪芝立刻为上官透盛了汤，夹了碧螺虾仁，笑道：“透哥哥请用膳。”
女子捧着哄着上官透这种事，仲涛和红袖早已习以为常，也并不觉得古怪。但上官透目瞪口呆。他已经过了要问“你为何要对我好”的年纪，只好笑着说谢谢，然后莫名其妙地吃饭。雪芝看着上官透吃下去，继续笑道：“好吃吗？”
上官透表情有点僵硬：“好吃。”
雪芝又三下五除二吃下自己的饭，快步走到上官透身后：“透哥哥，今天辛苦你了，有没有觉得很累？”
上官透道：“还好。你不吃了？”
雪芝立刻把双手放在上官透肩上：“我帮你捶背吧。”语毕开始在他背后捶打按捏。上官透身子都僵了，但还是不知道如何反应。
上官透不语，饭也没吃下去。他原本打算等雪芝按完再吃，最后终于忍不住转头拦住雪芝：“多谢芝儿，我还好。你去玩吧。”
“无妨，你吃饭，我帮你捶背。”
裘红袖慢慢将身子探前，歪头看着上官透：“第一次看到一品透这么紧张。芝儿，你停停吧，再捶下去要折寿。”
仲涛道：“今天怎么了？以前不是三个女子帮你……”
上官透抢先道：“芝儿，你喜不喜欢逛道场？”
“透哥哥喜不喜欢呢？”
“我不是很喜欢。”
“那我也不喜欢。”
上官透又一次沉默。仲涛看看雪芝，又看看上官透，再看看裘红袖。裘红袖嘴边挂着诡异的笑容。上官透开始找话题，但无论说什么，雪芝总是迎合他，奇怪的气氛便持续了一个晚上。最后雪芝犯困回去睡觉，上官透才松口气，和另外俩人正常说话。仲涛道：“我说光头啊，你出什么问题了？我看妹子这么乖巧，你还表现得跟做了亏心事一样。”
“芝儿平时性格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裘红袖单手撑着下巴，玩着灯芯上的小火苗：“也不是做什么，小孩子说要改变时，是说变就变的。方才妹子在厨房里说，去过一次灵剑山庄吃了不少教训，从今以后她要更加珍惜对她好的人。”
“那是在说你吗，光头？”
上官透喃喃道：“……果然，灵剑山庄的人又开始了。”
裘红袖道：“雪芝丫头身上那股服道以守义的单纯气，还有一点傻气，都还蛮讨人喜欢的。但你自己把握好度，稍微一个不对，这妹子恐怕便当不成妹子。”
上官透道：“你想太多。看芝儿对我的态度，哪像有那种意思的？”
仲涛道：“人家红袖哪里担心过妹子了？人家担心的是你，你个老色魔。”
“芝儿还这么小，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这么水灵灵的纯洁小姑娘，若是我妹子，我绝对一口气吃掉她。”
上官透用筷子挑起一根鱼骨头，弹过去：“你动她试试！”
仲涛打掉鱼骨：“我看你是想独吞！”
裘红袖道：“不闹了，一品透这边我是放心的。我是担心雪芝，二八青春韶华，便遇到这么个情场大鲨鱼，虽然你做得很周到，但真不能保证她不乱想。”
“放心，我不会让她喜欢上我。”
“你吸引姑娘那点腔调，是从内里流露到了发丝儿，不是你自个儿能控制得来的。”
“我自然能控制。”上官透转而陷入沉思。
随即，他们便把话题带转到了英雄大会上。半个时辰后，仲涛抚掌道：“哈哈哈，我就说，青面靖人今年绝对斗不过原双双，果然，果然啊。”
裘红袖道：“雪雁神鞭还是很管用的。倒是青面靖人，会的招式里十个有九个拿不上擂台。”
“不过到了兵器谱便难说，毕竟要求要松些。是吧，光头？”
上官透道：“没错。”
裘红袖盯了他片刻，道：“而且，月上谷的莲神九式也是非常有看头的，对不对？”
上官透道：“没错。”
仲涛来劲了，勾住上官透的肩：“雪芝妹子很可爱，是吧？”
“没错。”上官透忽然抬头，“什么？”
他们没人知道，此时雪芝在房间里，严重失眠，还唉声叹气：“如何才能问昭君姐姐关于奉紫的事？开不了口啊。”
苏州的庙会比别的地方都稍晚一些，所以一到举行日，大清早便有不少小贩摆摊，街道上人山人海。泰伯庙上的人扛着几百座佛像，在苏州城内巡城。善男信女们一路拥着佛像，或步行，或船行，陆续往至德桥挤。综观整个苏州，红飞翠舞，车马扁舟，一片花天锦地。重雪芝、上官透、仲涛以及裘红袖也是一大早便出门，不过雪芝流连面具、兵器铺，裘红袖被摊边的胭脂水粉吸引去，所以过了午时，一行人才抵达至德桥。那时，雪芝脸上已经戴着关公面具，右手握着一个风车，左手提着纸鱼，身旁的上官透还替她拿着一只被小匕首捅穿的绿筿小凤凰。踏过石砌的桥墩，挤过冲天式三间石坊，四人才缓过气来。雪芝擦擦额上的汗，把大红棉袄脱下来。上官透拦住她：“别脱，容易感冒。”雪芝“哦”了一声，又乖乖穿上。
看到这一幕，仲涛终于确定上官透所言能控制让雪芝不喜欢他，是句大实话。他对雪芝不玩心眼，也是毫无诱惑力可言，还跟个爹似的絮絮叨叨，就这德行，能动心的妹子绝对有轻微恋父癖。他正想跟红袖讨论上官透这没出息的样子，一回头，发现红袖没了人影儿。仲涛左顾右盼，发现没人，于是跃上石坊探看，惊动不少人。最后，他瞥见了房檐下的红袖。一个英挺男子正在和她说话。红袖搔首弄姿，流露出从外到内的风情。仲涛跳下来，作势要冲过去捉奸，上官透却在后面冷不丁地冒出一句：“红袖狩猎时去打扰，后果你知道的。”
仲涛只好停下，死死盯着房檐下的男女，双眼喷发出火焰。上官透无比同情地拍拍仲涛的肩，扔下他，跟上了看中彩灯的雪芝：“喜欢这个？”
“嗯。”雪芝正看得出神，片刻便回头道，“只是觉得好看，我们走吧。”
“喜欢便买。”上官透正要掏银子，雪芝却拽住他的袖子，硬拖着往前走，“现在买也看不到，晚上再说。”
彩灯铺的老板道：“小两口感情真好。”
“没有没有，他是我大哥。”
上官透看了看她捉着自己袖子的手，嘴角轻轻勾了一下：“是，妹子。进庙吧。”
进了泰伯庙，雪芝嚷着要抽签。上官透不信这个，说什么也不抽，最后被雪芝赖得受不了，说只此一次。看着一排签筒，雪芝逡巡不前，最后有些不大自然地选了“君成命理之月下灵签”。
“你先。”雪芝把签筒递给上官透。
上官透拿着签筒开始摇。这时，旁边的妇女道：“哎，这位公子，摇签时要想着喜欢的人，这签才会准。”说罢自己拿了个签筒，闭上眼睛想了片刻才开始摇，掉了签，她笑道，“哟，是上平，我去解签。”
上官透又开始摇。签落，拾来一看，上面四个殷红大字：上上大吉。
雪芝探了脑袋过去看：“哇……上上大吉！我去帮你解签！”去解签架上翻了一阵子，拿了片纸条，上面写着：嘉耦曰配。与良人是否合得来。如两者之间。有意合之。且经一段时间之交友。认为可合者。可合之。不必多考虑者也。是一己之命也。唯必有善果结之……
上官透笑道：“不是很准。”
“不准？”雪芝眼睛眯成一条缝，“昭君姐姐刚才想着谁呢？”
“就是谁都没想，所以才说不准。”
“这样啊……没意思。我来。”
雪芝接过签筒，闭上眼睛，脑子里居然浮现出一张眉叶轻盈的脸，还有那一声温柔的“来，笑一个”。她顿时觉得分外尴尬，轰隆轰隆摇了几下，签落了满地。旁边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她，上官透立刻帮她捡。她红着脸重新摇，最后摇出一根，分外紧张地拾起来，一看，上面写着一字：下。她睁大眼看着那血红色的大字，欲哭无泪。上官透靠过来一看，道：“都说了不要信，看，把自己心情弄得不好。”
雪芝去翻解签条。上面写着：便如凤去秦楼，云敛巫山，凤去秦楼耶。表明伊人去矣。巫山之云亦敛欤。可知意中之人走了。是表白俩人不宜结合。一切之事。婚姻亦如此断矣。不宜馁志。宜另择佳偶去。雪芝哭丧着脸：“我不信，为何昭君姐姐的签这么好，我的却这么差！”说罢扔掉纸条，又开始摇签。
上官透道：“这……能抽两次吗？”
雪芝当没听到，终于又抽来一个：下。解签内容是：君尔耶。在与伊人之间。只为偷香。窃玉之上用心。取去玉。偷其香是己。不为爱情而行。易言之男欢女爱。如此之结合。时之过憋。将同床异梦者。爰之。一己与人之结合耶。必须以爱为基础。方有幸福可言。
雪芝偏不信邪，继续哭丧着脸摇签。摇了很久，终于摇来一个：中。雪芝终于心情好些，欢快地去解签，而上面写着：为了成一事。穿上铁鞋奋斗不懈。费心费力。皆无所获。了然了然耶两手到头来皆空空。
“两手到头来……皆空空。罢了，我们走吧。”雪芝无精打采地出去。
这时，开始抽签的中年妇女又回来，低声对上官透道：“那小姑娘是你什么人？”
“是我妹子。”
“你那妹子真可怜。谁都知道庙会为吸引游客在签里掺水分，上、中、下签各占六成、三成、一成。至于下下签，这里是没有的。这都能被她连续抽到两个下、一个中，也不容易。”
雪芝一下午心情都不好。她走着走着，又听到了原本不属于这里的烦心事。大概是林轩凤这两天替雪芝说过话，几个人偷偷讨论这是否欲盖弥彰，又有人说夏轻眉花心，追奉紫时还不忘记勾搭重雪芝。一听这话，无处发泄的火气冲坏了脑子，雪芝跑过去，把那几个人暴打一顿，弄得他们到最后都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有上官透瞧着雪芝，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带着点疑虑。
而后，天很快黑下来。雪芝跟着上官透走出寺庙，准备去市集里面转转。到桥墩时，上官透忽然想起没买彩灯，说要倒回去买一个。雪芝情绪低落，心不在焉地答应后，便一直站在原地等他。有个小贩从她身后唤道：“这位姑娘，要不要看看彩灯？”
“不要，我大哥正给我买呢。”
小贩走了。不过多时，又有人问道：“姑娘，看看彩灯吧。”
“不要。”
再过一会儿，再有人从她身后说道：“请问……”
“不要不要不要！”雪芝转身，不耐烦地看着那人，“要我说几次你们才肯安静一点？”
她身后的人怔怔道：“果然是重姑娘。”
雪芝也愣了：“夏……公子？”
“重姑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夏轻眉微微笑着，单边的酒窝也跟着深深陷进去，显得分外可爱，“坦白说，同是天涯沦落人，重姑娘的个性却比我爽心豁达得多，夏某，当真是有几分欣仰。”
“我没爹没娘，你生自巨室，怎能算同病相怜？”
“重姑娘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夏某自小丧父，母亲改嫁两次，我们母子俩一直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没少受委屈。后来家母郁郁而终，我在这世上便再无依无靠。在夏某看来，重姑娘是武林世家千金，才是富贵逼人。”
雪芝愕然抬头，对他这番话感到意外，却又不敢多问：“竟是这样。是我失言，还请夏公子见谅。”
“不必介怀。你可是一个人来的？”
晚上的泰伯庙灯火辉煌，桥的另一端，舞狮、卖艺、杂技……一片笙歌聒地，鼓乐喧天。夏轻眉身长貌美，眼睛星斗般晶亮。听过他的辩白，雪芝才知道，原来夏轻眉和上官透一样，都是个性和顺的公子，却比上官透艰难许多，顿时觉得他比以前更易亲近。她一时头晕，后话脱口而出：“没有，我……我跟我姐姐一起。夏公子是一个人吗？”
“我跟灵剑山庄和雪燕教的人一起。前几天你从灵剑山庄出去，我还以为我们又要隔很久才会见面呢，没想到这么快便遇上。”
“哈哈，说不定很快又会在少林寺遇上呢。”
“重姑娘也要参加兵器谱大会？”
“嗯。到时候还希望和你切磋切磋呢。”
夏轻眉喜道：“若重姑娘愿意，夏某自当奉陪。也不知道为何，每次跟你聊天过后，总是会觉得心情颇好，应是姑娘踔厉风发，才受了影响。”
“过奖过奖。”雪芝看看周围，“我姐姐还没来……我看我得先去找他。”
与夏轻眉匆促道别，雪芝又不由得感到后悔。因为紧张而放弃对话，她果然是个笨蛋。径直往前走了半晌，她又发现找不到上官透人，于是跑回寺庙。寺庙中人来人往，偏偏没看到个穿白色衣服的，她没头苍蝇似的乱跑，直至仲涛叫住她。他把一个凤凰彩灯递给她：“妹子，这是光头买给你的。他说他有点事，让我先陪着你。”
“他在何处，我去找他。”
“这……他老毛病犯了，可能不大方便。”
“老毛病？”雪芝一头雾水，“那红袖姐姐呢？”
仲涛翻了个白眼：“你红袖姐姐已经犯了一个晚上老毛病。唉，你想去哪儿，我陪着你。”
“我想再去求签看看。”
雪芝很沮丧，很绝望。为避免再次被衰神附身，她先去别的签筒抽了签，拿了一堆上和上上，才回到月老签筒。但令她再一次陷入绝望的是，月老签筒还是下。她实在气不过，提前回了仙山英州，早早上床入睡。迷迷糊糊中，她听到裘红袖高亢的音量久久回荡在客栈：“一品透你小子带种的！居然把苏州第一冰山都放倒了！姑奶奶我佩服你！那冰山是连老娘的面都不给的！叫老娘乳牛！你有本事便弄死她，老娘以后叫你大哥……”
雪芝一向睡得很沉，但都受不了这个音量的轰炸，自梦中惊醒。她下床推门出去，迎面撞上刚准备款门的上官透。她惊讶道：“透哥哥？”
上官透递给她一个小纸包：“你肚子饿了吗，这是夜宵。”
“谢谢。”雪芝接过纸包，又往外面看了看，“红袖姐姐怎么了？”
“她喝多了点。你不要过去，小心被误伤。”
“红袖姐姐的酒品真是……”说到这里，雪芝的眼睛忽然弯了起来，用手肘捅捅上官透，“不过，我都听到了哦。苏州第一冰山都被你放倒，好厉害。”
见上官透怔住，她又推了他一把：“害羞什么呢，我一直知道昭君姐姐武功高强，这一回一定把这冰山打得落花流水吧。我真是脸上有光啊。”
上官透眼神闪烁了片刻，忽然扣着食指关节，敲敲雪芝的脑袋：“你还敢说脸上有光，方才在庙会上恨不得我不在。”
雪芝捂着头，脸变得通红：“我、我……”
上官透只拍拍她的肩，眼神有些落寞：“傻丫头，早点休息吧，要是有事便来敲我门，我睡得晚。”
“好。”
见上官透转身出去，雪芝忽然跨过门槛，缠住上官透的胳膊：“昭君姐姐！”
上官透回头，错愕地看着她。雪芝脸颊在他的胳膊上蹭来蹭去，笑容灌了蜜般：“除了我爹爹，从来都没有人像昭君姐姐这样好，芝儿真的很感动。以后等芝儿从红袖姐姐那里学来厨艺后，一定会天天为姐姐做饭，让姐姐不会后悔对我这么好。”
上官透淡淡笑着，不明所以，并不是很开心：“等芝儿嫁人了以后呢？”
“嫁人了以后，便让丈夫也一起下厨为姐姐做饭。我这么凶，他不会不听我的。”
“好。”
他这样百依百顺，让雪芝忽然觉得，自己又变成了被人疼爱的小公主。她身子侧了侧，把脑袋靠上了上官透的胸口，甜滋滋地蹭来蹭去：“透哥哥……”
“嗯？”
她用力摇摇头，继续哼哼唧唧又黏黏地唤道：“透哥哥，透哥哥。”
知道她不过在撒娇，一时小女儿情态，上官透也不再回应，只是轻抚她的脑袋。从很久以前，他就把她当作妹子看待，又知道她从小到大脾气火暴，却未料到她居然有这样的一面。他垂首看看她，她那堆积在眼角的娇憨甜笑，和寻常姑娘并无不同……不，确切说，是令人更忍不住心生怜爱。其实方才在庙会，他听见她对夏轻眉撒谎，心里有几分不是滋味，可再多不悦，也被这几声软软的“透哥哥”化为绕指柔。不知不觉中，他也浅浅笑了。直到她小雀般脱离他的怀抱，乖乖回房间去。
对上官透的依赖像是与生俱来的，若不是因为男女有别，雪芝还真想让他跟个姐姐一样，守在床边陪自己入眠。她觉得自己很幸运，一出江湖便遇到这样亲人般的兄长，希望往后也能与他长久相伴。关于那冰山的事，她有些好奇，但很快便忘了，直到第二天真的看见本尊。
深雪方融，苏州城内透出些冬末春初的气息。庙会依然在进行，城内人群攘来熙往，一名女子站在仙山英州外的码头上，两鬓发丝挽起，露出雪白微长的脖子，瞳孔极黑，泛着深潭里的波光。这人便是春容，苏州第一冰山美人，也是一名富商之女。但她并不娇生惯养，性格还特别刚毅。据说从未有男子看过她的笑容，她若对谁笑，将来肯定会嫁给谁。雪芝原不相信世上有这种人存在，但看到春容的瞬间，她信了。她只是觉得有点讶异，这姑娘看上去柔弱如柳，居然会和上官透交手。
春容和裘红袖对上，便是冰对上了火。裘红袖拉开门，砰的一声撞了门板，冷笑道：“春小姐不是说，永远不会踏进我这酒楼半步吗，何故今日如此没骨气，自个儿送上门了？”
“裘大姐，若不是上官公子‘请’我来，我确实没闲心在这种场合逛。大姐要是不待见我，我这便走，之后的事，大姐自个儿跟上官公子交代。”
“那你走吧，不送。”
裘红袖准备关门放狗，仲涛抢先道：“哎，春容姑娘，你先等等，光头说他马上来。”
“告诉他，我没那个心思等他，以后也不会再见他。”
眼见要错过高手过招，雪芝也赶紧跟上去当和事佬：“春姑娘，不要这样，他很快便来。”
“哟，这是哪家的小姑娘？”春容瞥一眼雪芝，“早就听闻上官公子风流倜傥，不会连小女孩也不放过吧？”
“大姐，你别乱说好吗！”
“乱说怎么了？是上官透喜欢我，小丫头你看不过去也没办法，有本事叫他不要缠着我。”
“你不是不想见他吗，怎么还不滚蛋？”裘红袖拉长了脸，把门轰然关上，“真受不了一品透，每次找来的姑娘都是绣花枕头。”
雪芝却呆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春容为何说上官透喜欢她，他们不是比武切磋吗，难不成切磋都能倒腾出感情？与此同时，上官透神采飞扬地出来。他微笑着扶扶领子，掸掸衣袖，跟一只美貌的白孔雀似的：“狼牙，祝我好运吧，这一个比较难……”说到此处，他看见了雪芝，立即噤声。
仲涛不敢大声说话，只是可怜巴巴地走过去，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上官透又看了一眼雪芝和红袖，无声无息地出了门。他再次回来，已是黄昏时分。雪芝在后院中练剑一日，顿感一日相当漫长。不过待上官透回来，也无甚新奇，四人还是一起吃饭、聊天，各自忙各自的。晚上，雪芝还是会到上官透那里去和他聊天，撒娇赖皮打滚够了以后，再回房睡觉。不知为何，上官透对她的靠近显得有些无措，她只要挽一下他的胳膊，他都会浑身僵硬。第二日同样如此。不过，他们近距离讲话时，她在他身上闻到了不一样的味道，再靠近嗅嗅，四处嗅嗅，嗅到上官透直接开躲，才疑惑道：“昭君姐姐还真变成姐姐，居然用牡丹香。”第三日上官透没有回来。雪芝的一日变得更加漫长。第四日，上官透回来，还带着面部神经坏死的春容。但雪芝上次被她那样一说，连和她说话的欲望都没有。一顿饭吃下来，只有仲涛在调节气氛，俩姑娘都一直沉默。不过裘红袖是拉着臭脸，雪芝是没有表情。晚饭过后，春容和上官透回了房，便再没出来。和上官透独处时光被人占去，雪芝就像被人抢了尿尿地盘的小狗般不悦，和裘红袖在一楼喝酒聊天。
聊到一半，有几个灵剑山庄的人进了酒楼，在她们身后一桌坐下聊天：
“九师兄还不能走路吗？”九师兄？不是夏轻眉吗？雪芝耳朵竖起来。
“不能，听说被踹了很多脚，还伤了腿骨，这几天回了金陵疗伤，也不知道下个月少林寺还能去得成否。”
“以前便听说上官透下手狠毒，但看他斯斯文文的样子，还以为那是谣言呢。”
“也不知道他为何莫名其妙打了师兄……莫非，是因为当年那事？”
“什么事？”
“他被逐出灵剑山庄之前……你靠过来一点。”
后面他们说得很小声，雪芝无法偷听，便放下酒壶，以出恭为借口上了三楼。她跑得大汗淋漓，原本想破门而入问上官透为何要随便伤人，却听到房内传来奇怪的声音。明知这样不光彩，她还是没忍住，在纸窗上戳了个洞。不戳还好，这一戳，便把她少女的幻梦全部戳得烟消云散。
窗边原本放有烛台的红木桌上，她和上官透天天坐着聊天的地方，有两条旖旎纠缠的身影。春容的衣衫半褪，酥胸微露，仰着那纤细的脖子，发出断断续续的啼哭声。上官透虽衣冠楚楚，却捧着她的下颌，在那脖颈间一次次亲吻，不一会儿便吻到了她的胸前。上官透的表情除了比平时入迷些，也并无不同。但雪芝第一次看到冰山美人笑。只不过，笑得那么淫荡，那么欲仙欲死，尽数浮现在泛着潮红的双颊上。
“上官公子……”春容用力抱住上官透的肩，迷离惝恍道，“若倾此一生，都如此刻这般……那我……”
说罢，她主动凑上去，热情地狂吻上官透。看见四唇交接的一刹那，雪芝的眼睛陡然睁大。上官透并不惊喜，却也未排斥，只是技巧娴熟地与她接吻。她更是不知身在何处，胡乱地脱下自己身上的衣物。即便是这种时刻，上官透还是身外客，他长发如云，侧脸如画，衣袂更是一片红烛夜中最美的烟。一时间，雪芝心里一阵绞痛，呕吐感从心中汹涌而出。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轻轻抚平那个小孔。只是，已经被戳破的地方，再无法恢复原状。
她默默退回自己的房间，坐在桌旁发愣。时间过得很慢，又似流水刹那间从指间滑过。后来，她在门上看到上官透送春容离去的影子。然后，他回到她的房门前，轻轻敲了两下。雪芝打开门，见上官透若无其事地对她微笑，温柔如同她最亲的兄长。只是，即便他衣冠楚楚，面如美玉，她依然无法不回忆起方才那一幕。
“怎么，心情不好吗？”见她神色复杂，上官透伸手想摸她的头，但她相当敏感地退开。她的手心在冒汗，即便紧紧握着，也无法控制不发抖。
“芝儿？”
雪芝双眼泛红，嗓音沙哑：“我讨厌你。”
上官透惊诧地看着她，半晌，才轻声道：“你说什么？”
她不是不能看见他美丽眉眼间略微受伤的情绪，若换作以前，当上官透还和她想的一样，是个温润如玉的大哥哥，她肯定道歉得比谁都快。但是，他不是这样的人。他白净的面容，秀美的手指，写满月色的眼眸，每一处曾经如悬云端的锦绣之色，都完全变了味。她实在太失望了。
“你出去。”雪芝连声音都在发颤，“我讨厌你。”
“砰”的摔门声后，上官透被重雪芝光荣地列入了最讨厌的人名单中，位居第三名。

第七章 兵器大会
一夜过后，雪芝对自己的口无遮拦感到无比后悔。不管是作为上官透的朋友还是妹子，他的私事她都无资格过问或插手。次日清早，她便下定决心要去向上官透道歉。敲了敲门，经过上官透许可，她便推门进去，只见他倚窗而坐，红梅嶙峋入琐窗，落了满桌花瓣，也不见他伸手拂去。倒是梅香幽幽七分艳，伴着清晨窗外的宫商角徵零碎之音，再瞅瞅这窗前的人，他更真似驾鸿乘紫烟的赤松子般。只是，赤松子气色不好，正散发喝茶，胸前衣襟微敞，唇无血色，有些憔悴。雪芝站在门口不动，满脑子又是前夜发生的事。
“芝儿？”上官透连忙扣好衣服，绾起头发，有些狼狈，“……你起得可真早，吃过早饭了吗？”
雪芝也是第一次发现，“对不起”三个字，是如此难以启齿，她只摇摇头道：“还没有。”
上官透站起来，随便披了件外衣：“那我下去给你弄吃的。”
上官透未及弱冠，骨骼尚未定型，原本便是高挑身形，失了华袍的装点，看去形容甚癯。雪芝越发自责，情绪低落地跟他下去，一言不发地吃完一顿早饭，又默默退回房间，连练武都直接省去。到晚饭时间，她又跟着上官透到楼下去用膳，但很不幸地，她在二楼看到了春容。春容的性情无端温和起来，对雪芝频频献殷勤。被趾高气扬的美人这样对待，雪芝多少有些受宠若惊，只是一看到春容的脸，她又想起那双颊发红的笑容，顿时胃口全无，随便吃了一点就上楼。
这一晚春容并未留在仙山英州。天黑后，上官透来房里找雪芝。雪芝再没法和他并排而坐，反倒是站在一边。见她不坐，上官透也不便坐下，俩人跟木桩子似的面对面地站着。上官透道：“我都听红袖说了，春容说话冒犯了你。”
“没有，还好。”
“若是这样，以后我再也不和她打交道。”
一听这话，雪芝火气便上来了：“你这话说得倒轻巧。占过人家便宜，你便想甩了人家，当人渣不要拿我当挡箭牌！”
上官透和雪芝大眼瞪小眼，良久，他才迟疑道：“昨天，你都看到了，是吗？”
雪芝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上官公子果真名不虚传。够乱来，够龌龊。”
说完她便有些后悔。因为听见那“龌龊”二字，他便侧过头去，像是在掩饰眼中的难过。他道：“……我碰过的女子，无一人是女身。春姑娘也不是。芝儿不必担心我玷污了她们。”
“不要狡辩，一个堂堂男子对人家做了那种事，便应该负责到底，可你负责了吗？”
“我……”上官透停了一下，苦笑道，“芝儿说得有理，是我的错。所以，你希望我娶春容，对吗？”
争到此处，雪芝已经完全混乱。她原是打算向上官透道歉，谁知怎的便成了这番情景。可她这人最大的毛病便是不会为自己找台阶下，上官透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她所能做的最柔软之事，也不过是站着发僵。
上官透双目空洞：“我知道了，我这便请人去准备红定匣子。”
见上官透转身出去，雪芝上前一步道：“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和自己所爱的女子在一起，哪怕妻妾成群，也比这样风流花丛好啊……”
“无妨，反正都不是我心仪之人，娶回家也无甚影响。”
上官透一个纵身，便消失在了门前。雪芝追上去，却早已找不到他的身影。她赶紧下楼去找仲涛和裘红袖，那俩人听她说了事情经过，都大吃一惊。裘红袖道：“一品透最怕的便是成亲，妹子，你真的只跟他说了这些话？今天他是受了什么刺激？”
雪芝急道：“真的只说了这些。我是真的不懂他，既然不喜欢成亲，便不要去、去碰这些姑娘啊，他不乱来便浑身不舒服吗？”
仲涛沉吟片刻，道：“其实光头这风流癖，还真是一种执念。虽然说来有些好笑，但和他童年阴影有关。”
裘红袖摆摆手，笑道：“得了吧，上官大人的儿子，还能有什么阴影？”
“这事和上官大人没什么关系，也是有一次光头喝醉了说的。小时候他跟舅舅去看兵器谱大会，对一个小姑娘一见钟情，但那姑娘出自武林世家，身手好得不得了，拽着他到处跑，但他那会儿一点武功都不会，还被那姑娘嫌弃，说他淡而无味，不解风情。所以从那之后，他便要求习武，入了灵剑山庄。至于后来游戏花丛，也是为了不那么无趣吧。啧啧，只能说啊，一个人儿时的经历忒重要。多大点事，都把光头扭曲成了这样。”
“我说，你不是该感谢那小姑娘吗？若不是因为她，一品透也不可能是我们的朋友。”
雪芝只觉得这桥段听上去很是耳熟，总觉得在哪里经历过。但她并没有时间多想，便看见上官透神速地带了几个人上楼，吩咐他们办事。她赶紧跟上去，把那几个人撵出门去，一摔门将上官透关在房间里：“表面还真看不出来，昭君姐姐是个牛脾气啊。你是在跟我赌气，还是在跟自己赌气？”
“那芝儿原谅我了吗？”
“你辜负的人又不是我，为何要我原谅？”
“这事令你不舒服，便是我的错，自然要你原谅。”
雪芝瞠目结舌，本想说自己不在乎，可只要一想到他们接吻的画面，她便没法撒这个谎。不知不觉中，她的眉心也微微皱了起来。上官透敏锐地发现了这一事实，缓缓道：“芝儿，或许你现在觉得这事很不舒服，但以后等你成亲，便不会觉得反感。到那时，你还会想主动亲近心爱之人。”
雪芝又皱了皱鼻子，一脸嫌弃的模样：“我才不会和对方做这种事呢，好恶心啦。”
“当然不可能立即到这一层关系，都是从最浅的方式开始。”
雪芝变成了木鸡。如此顺理成章地，她想起扑到上官透身上蹭来蹭去，喊着“透哥哥”撒娇的情景。只是一直以来，矜持的昭君夫人鲜少回应她，至多只在她背上轻拍两下。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禁不住扑到桌子上，把脸埋进双臂——这是一件多么丢人的事！上官透有些莫名：“芝儿，你还好吧？”
“没事。”
“算了，芝儿还是太小，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上官透轻叹一声，“以后只要跟你在一起，我都不会再和别的女子说话。等你长大些，能接受了再说。你说这样好不好？”
雪芝不说话。
“芝儿？”
雪芝忽然坐起来：“以后也不可以。”
“什么？”
“以后也不可以再跟别的女子在一起。”
上官透微微愕然道：“为何？”
“……或许等我能接受，可以考虑让你去风流快活，但是，你挑中的女孩一定要先给我选，我满意的你才能要。”
上官透失笑道：“这样说话，不会太任性吗？”
雪芝想了想，撑着下巴道：“若说喜欢那样的事，有一个妻子便可以对不对？”
“嗯，有点道理。”
“而且，不是都说过吗，芝儿会伺候你的。”
上官透看着雪芝，彻底说不出话来。雪芝伸手在他面前摇了摇：“透哥哥？”
上官透轻晃脑袋，半透明的琥珀色瞳仁澄澈明亮。他温柔地摸摸雪芝的头，微笑道：“便听芝儿的。从今以后，透哥哥不会再看别的女子一眼，芝儿也不要再因为这种小事，随便说出讨厌我的话，好吗？”
雪芝最受不了上官透变温柔，他一温柔，她便很想钻到他的怀里蹭蹭。但经过前一晚，她实在没法这么快回到原来的状态，只是快速躲开他的手，清了清嗓子：“其、其实是我昨天听说你把夏公子打了一顿，心情不好，所以才……”
上官透的脸僵了僵，笑容消失了刹那，再回到脸上。
之后的日子里，上官透被雪芝“伺候”得非常郁闷。在经过数日雪芝糖衣炮弹的轰炸，若说完全受得了她比以往火暴一百倍的脾气，那绝对是假话。目睹上官透的“真实”后，雪芝常常看了他便来气，他稍微有一点不对，便忍不住要尖酸几句。说多了如果上官透表现出一点不乐意的样子，她的火山会又一次爆炸。她原本不想这么做，却被自己反反复复的情绪弄得更加毛躁，小日子过得也不大顺畅。转眼间便是四月初，少林寺兵器谱大会即将举办，雪芝渐渐飞到另一个世界的心，也被这兵器谱拉了回来。整个武林人口大流动，雪芝等人也开始动身，朝着少林赶。
九莲山少林寺，位居九华山脉，地势险要，是易守难攻之地，也是理想的习武之地。寺院十方丛林，基地广阔，看去气派无比，尤其是到了兵器谱大会，更显少林寺历史悠久的大家风范。英雄大会算是武林人士个人出头的大会，兵器谱则是完全替门派争脸的大会。很多人衡量一个门派的好坏，都是通过兵器谱来看的。所以出现在兵器谱大会上的人，以及扎堆的人很多。此时的重雪芝，正站在华山去年的大红兵器榜前。
第一名，少林寺，燃木刀，释炎。
第二名，灵剑山庄，坤元神剑，林轩凤。
第三名，武当山，太极剑，谭绎。
第四名，重火宫，混月剑，海棠。
果然剑是兵器之首。一扫排行，上面最多的武器便是剑，其次是刀，剩下依次是鞭、双剑、棍、钩、杖等。
看了良久，发现榜上有月上谷的大名，却没见上官透的名字，雪芝回头道：“昭君姐姐，为何你从不参加兵器谱大会呢？”
“两年前我参加过。”上官透慢慢往下翻，在第八十一名处找到“寒魄杖，上官透”，“这里。”
“昭君姐姐不会是又只打了一场便跑了吧？”
仲涛道：“你昭君姐姐当时拿的是第四十九名，因为第五十名那个男子欺负了他的小情人。”
雪芝睁大眼：“他的小情人？”
“是呀，第五十名那个是小情人的老公，据说在兵器谱大会前几天动手打了小情人，小情人向你昭君姐姐告状，你昭君姐姐看不顺眼，上去打了他一顿，直接把那人从擂台上摔下来，差点没了命。你昭君姐姐有峨眉的师太给他撑腰，天不怕地不怕，扁了人便跑。于是释炎老和尚也睁只眼闭只眼，让他上了这个榜。”
雪芝眯眼看着上官透：“小情人叫什么名字？”
上官透凝神想了很久：“不记得。”
“这都可以忘记？”雪芝摇摇食指，“姐姐果然国色天香，风流倜傥。”
“我记得了，她叫香尘。”
裘红袖道：“其实叫作秋娘。香尘是他在烧香时候遇上的，大概在一品透脑袋中，这两个女子都跟和尚和烧香有关，所以也差不多吧。”
上官透朝裘红袖使眼色。仲涛又接道：“其实这两个人差别很大。香尘是个洛阳的歌女，去烧香时求姻缘，刚好当时光头也被老母拽去，于是乎，香尘便认定了光头是她求来的终生姻缘。俩人好了三四天，光头一听她有暗示要成亲，甚至还没动过她，便以回月上谷为由逃走。之后听说香尘寻死觅活了大半年，头发都掉了一半。光头造孽。”
说的时候，上官透拽了几次仲涛的衣袖，但是仲涛愣是一口气说到底。
雪芝道：“那秋娘呢？”
仲涛刚一开口，上官透便把扇柄塞到他口中。仲涛吐出来呸呸了几声，正要动手，裘红袖又接道：“秋娘是个风姿绰约的少妇，比一品透大十二岁。自从为一品透所救，她便彻底沦陷，还说要放弃他，因为希望他永远记住自己。你不知道当时一品透和她依依惜别时，是如何情深似海，当初我和狼牙都一直觉得，倘若哪天一品透浪子回头，第一个找的一定是她。结果才过了两年，连名字都能记错。”
雪芝双目发直。上官透看了一眼雪芝，低声道：“红袖，够了。”
见他如此尴尬，雪芝好心转移话题道：“不过，昭君姐姐武功真的很厉害，不知道和穆远哥比起来谁更厉害一些。”
裘红袖道：“穆远哥是谁？”
“是现在重火宫里最厉害的人。不过他也不爱抛头露面。”雪芝突然看到远处的武籍黄榜，“对了对了，那个榜我去年才看的，第一名还是重火宫《莲神九式》……穆远哥？”
其他三个人都一脸莫名地看着雪芝。
雪芝连忙冲着某人堆处大喊：“穆远哥！穆远哥！”
那群人中带头的男子回过头来。他里面穿着紧身的白衣，外面披着中袖黑衣，长发梳挽在脑后，以深红发带系上，干净利落，只有一缕刘海垂在脸侧，更显得他脸形癯然分明。他的眉毛笔直而上扬，显得有几分不近人情，但脖子上挂着一串黑色的圆珠，又为他平添几分平和之气。裘红袖道：“第一次看妹子这么激动。那小子便是穆远？蛮俊的嘛，看着年纪和一品透差不多啊。”
雪芝道：“穆远哥比我大一岁。”
裘红袖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啊，一品透，年轻有为如你，也棋逢对手了哟。”
“少宫主！”此刻，穆远已身形一闪，出现在他们面前，“少宫主果然来了，这几个月你都去了何处？”
他身后站着四大护法，还有大群重火宫弟子。
“我跟上官公子一起。”雪芝指指身后的上官透，又和他身后的四大护法打了招呼，“我早不是少宫主，你也别这么叫，听了多尴尬。”
“那……怎么叫？”
“雪芝。”
“不，不妥，还是叫少宫主比较妥当。”
“……”
红袖悄声道：“跟一品透学学，叫芝儿也可以呀。”
上官透看了一眼红袖，不说话。
其实，上官透对穆远的了解不止一点点。雪芝只要一和他聊天，便会提起重火宫的穆远哥。上官透不知道真正的穆远如何，但从雪芝口中听来，他寡言少语，昂昂然若野鹤之在鸡群，是个和自己完全相反的人。事实上，穆远最大的特点，便是没有特点。他景昃而食，夜分而寝，每天除了用膳睡觉出恭，余晷也只习武、研究秘籍以及处理重火宫的内务。也就是说，他完全不需要娱乐时间，从不在任何无用的事上浪费时间。另外，他是个左撇子，无嗜好，无野心。排除武功等因素，一个没有欲望的人，便是没有弱点的人。要击败这样的人，唯一的方法便是杀了他。但很多时候，杀死一个人并非等于击败他。
穆远道：“我已和长老们商量过让你回来的事，他们态度兀自强硬。少宫主可否有回来的打算？”
雪芝道：“其实琉璃说得没错，在外面闯闯也好。过几年等我变强，他们一定会重新接纳我。”
“你是真这么想还是回不来说的大话？”琉璃瞥一眼雪芝身后，低声道，“抑或是有别的原因？”
“当然有。”雪芝笑道，“我现在过得不知有多快活，哥哥姐姐一大堆。”
“哼，有所耳闻。”
海棠和朱砂对望一眼，朱砂道：“唉，少宫主果然还小。不知江湖人心险恶……咦？她人呢？”
雪芝早已回到上官透那边。
都说这两年是释炎年。他是百年来少林寺最年轻的方丈，去年在奉天主办英雄大会，现在又作为兵器谱大会的常任主办人出现。他宣读过去年兵器榜的前二十名，然后，第一个对上的，是酿月山庄的酿月剑和南客庐的碎满轮。南客庐发起挑战，但九成的人都认为，酿月山庄会获胜。可惜兵器谱大会毕竟是在少林举行，很多英雄大会能找到的乐子如赌博下注、贩卖二手兵器、跳楼价铠甲，等等，在此间一律被禁，不然，雪芝一定跑去下注，压南客庐赢。上官透见她望得出神，道：“芝儿，你觉得谁会赢？”
“南客庐。”
“为何？”
“因为南客庐的前帮主是我二爹爹的铁哥们儿。”
“林大侠的远亲近友还真是遍布大江南北。”
雪芝傻眼：“林……大侠？”
“这称呼很奇怪吗？”
“没，没什么。”
一战下来，得胜者果然是南客庐的弟子。之后酿月山庄再派人上阵，南客庐又一次获胜。于是，南客庐的排行从第九十九名跳到了第三十六名。可惜他们在这一战中受到重创，之后很快被玄天鸿灵观击倒。一看到鸿灵观的妖精们，雪芝想起了那个梳着小麻花的邪恶少年，不过看了看，他并没在里面。鸿灵观名声不雅，却还是有点功夫底子，连胜两场便下去休息。
大会有规定，任何门派只能挑战上一回排在自己前后二十名内的门派，所以一天下来，一流门派都没有上阵。雪芝第一次参加大会如此轻松，纯粹以参观者的心态上阵。即便到了第二天下午，重量级的门派武当出场，大会气氛相当凝重时，她也依然轻松微笑地看比武，也发现了不当少宫主的感觉是分外好。但是，武当太极剑挑战重火宫混月剑时，雪芝便再也不轻松。两个门派也不婉转，都是直接上大人物。武当山二弟子对重火宫琉璃。雪芝双手合十乞求上苍，把神天叩谢。然而，几十个回合下来，琉璃因为一时分神而落下擂台，后又迅速捉住擂台边缘，攀爬上去，但也因此失了优势，败阵下来。
“可恶！海棠，海棠上！”雪芝唤道。
仲涛看她一眼，无奈地摇头，上官透也是无奈地笑。果然海棠上去了。在很久以前，海棠便是位居宫主和四大长老后的高手，外加外貌美丽，被很多人说成是“倾城巾帼”。雪芝咬牙，握紧双拳：“海棠万岁！”
仲涛叹道：“我说，妹子，你有没有一点做少宫主的自觉？”
雪芝完全没有听见。而海棠果然不负芝望，剑光凛冽，哗哗几下便把二弟子弄下去。而后大弟子书云上阵。这回打得久一些，用了一炷香的时间，海棠再次获胜。最后情势紧急，星仪道长亲自上去挑战。因此，海棠那边毫无胜算可言。交手几个回合，她败在太极剑最后一式上，被指中喉咙，下了台。前面几个门派的变动往往不会太大，于是很多人都想，这回又是重火宫第四，武当山第三。星仪道长正准备下去，却听见身后有人落下的声音，轻到之前一点动静都没发现。
他转过身去，穆远手握混月剑，朝他抱拳。
雪芝忽然腾地跳起来了：“穆远哥！穆远哥！穆远哥好棒！”
穆远的听力也是极好，站那么高，居然都回望她一眼。雪芝用力摇手：“从未在兵器谱上看过穆远哥出手，今天他一定赢，一定赢！”
太极剑讲究的是“稳”，而混月剑讲究的是“乱”。对上以后，完全相克，因此，胜负往往由比武者的内功和剑法娴熟程度决定。过去几年里，混月剑之所以排在太极剑后面，是因为海棠的内力不及星仪道长。如今穆远一上去，利落几剑刺下，气势都截然不同，当场给了对方下马威。星仪道长连退几步，几乎落下擂台，但脚下一转，带动身子，又重新跃回擂台中央。接下来二人交手，剑与剑碰撞的声音迅速凌乱，斩钉切铁。星仪道长脚步稳健，手上动作永远比脚上快，所以，回击时总是接对方的攻击，而不闪躲。然而这一会儿，接下穆远面无表情的次次重击，他已经十分吃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一丝丝退后。所以，当他的后脚跟滑了个空时，台下所有人都惊呼一声。眼见他就要掉下去，穆远却猛然收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拽回擂台。穆远正准备再一次和他比试，他却收了剑，拱手道：“真是少年英雄。老道还是第一次见重火宫弟子，不修炼《莲神九式》，都能将混月剑使到这个境界。”
穆远中规中矩道：“前辈过奖。”
雪芝大叫道：“乱说，重莲在修炼《莲神九式》之前便已冠绝九域！”
旁边的武当山的弟子道：“谁都知道，重莲当年称霸武林，完全是靠《莲神九式》，才胜过了诸多英雄豪杰。不过，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他偷工减料修炼邪功，自然也活不长。现在他死了，总算是还了武林一个清——”
话音未落，雪芝已经一巴掌甩在他脸上。那人被她击退数步，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了雪芝很久，突然提着剑要打过来。这时，一把杖却铿的一声挡住了他的剑。武当弟子颤声道：“上官……上官透？”
在雪芝面前，上官透可是毫无脾气可言，但所谓山林隐遁栖，京华游侠窟[　“山林隐遁栖，京华游侠窟”原句为“京华游侠窟，山林隐遁栖”，出自晋·郭璞《游仙诗》。
]，他既然出身名门，便一定要有贵公子的气派，便一定要遵循“贵公子定律”：永远不会有面目可憎之时；不生气时会笑，生气时还是会笑；叫人滚时总是要加“请”字；在想骂一个人“杂种”“贱货”“王八蛋”“人渣”时，要把这些词统统自动替换为“足下”。于是，综合以上条例，上官透微笑道：“请足下滚吧。”
“谢谢昭君姐姐。”那人走后，雪芝扑过去抱住上官透的胳膊，蹭了两下，又朝擂台大声唤道，“穆远哥，重火宫第一名靠你了！”
见穆远在上面没有离开，雪芝特别雀跃。他终于肯为重火宫出头。灵剑山庄一边，夏轻眉忽然拾剑：“我去会会他。”
奉紫道：“师兄加油，我们不能输给姐姐！”
看到跳上擂台的人，雪芝瞬间无声。没有太多人惊讶，倒是有不少女子尖叫。这些女子中，最少有一半是雪燕教的。其中，原双双又是嗓门最大的一个。
在兵器比武过程中，若一个人使用的是甲剑，甲剑剑法便必须是使用频率最高的。夏轻眉带的是坤元剑，一上场却使了灵空剑法。几招过后，夏轻眉才换了坤元神剑，再接几招后，又换作虚极七剑，灵剑山庄的剑法都被他用完，但总体说还是没有犯规，坤元神剑使用次数最高。每次夏轻眉出手，底下的姑娘们都会叫一声。尤其是在他使用轻功飞起来，飘逸的腰带也跟着飞起时。穆远却像在执行任务，一直使用混月剑法，剑不像夏轻眉那样花哨，一针见血，每次都差点击中夏轻眉，却又恰好错过。
仲涛道：“不知道穆远为何要这样让着他。”
雪芝道：“有吗？应该不会吧。夏公子武功不弱的。”
上官透若有所思道：“确实不弱，但是相对穆远来说差了很多。我想大概跟重火宫和灵剑有关。而且，若我没看错，这场比武的结果不会是夏轻眉剑脱手或者掉下擂台。”
雪芝一脸雾水地看着上官透。上官透道：“没事，芝儿好好看着，这对你以后习武有很大帮助。”
过招几十回合后，穆远和夏轻眉剑锋相对，互相指向对方。灵剑山庄的剑总是比别的门派长、细，所以这样对刺的结果，通常是对手中标而自己安然无事。眼见夏轻眉的坤元剑便要刺中穆远的脸，穆远却一个后空翻，一腿踢中夏轻眉的膝盖，使夏轻眉半跪下去。这时仲涛的脸扭了一下，嘶了一声：“好痛。”雪芝才想起，极可能是夏轻眉身上旧伤未好，被击中要害，不由得又瞪了上官透一眼。上官透佯装未知。
这时，穆远的剑已经指向夏轻眉。释炎在后方大声宣布：“重火宫混月剑胜！”
夏轻眉人还没下去，一个淡紫色的瘦削身影飞了上来。林奉紫“啪”地舞动长鞭：“我和你打，击败一个负伤之人，不算你赢。”
穆远愕然：“夏公子，你受过伤？”
夏轻眉忙道：“没有。师妹是见我输了不服才这样说。穆大护法确实身手了得，在下甘拜下风。”
仲涛叹道：“看来，被穆远在擂台上击败，和被光头在底下暴打过，他觉得后者更丢人……”
雪芝拽住上官透的袖子：“还没告诉我，你为何要打他？”
“芝儿乖，看比武。”
此刻，台上的穆远看了奉紫一眼，低声道：“在下不愿和姑娘动手。”
“那算你输。”
穆远蓦然抬头，成了只触藩羝。雪芝高声道：“穆远哥你做什么？看她柔弱不舍得动手了？扁她！扁她！”
台上的奉紫看下来：“姐姐，我一直向着你，你居然叫别人打我，你……”
“你这黄毛小丫头，别再叫我姐姐，看我上来把你揍成扁的！”
雪芝作势要飞上去，却被上官透拽住：“芝儿，你没门派，上去也没有用。”
她只得一脸愤恨，咬牙忍下。
比武毫无悬念地得出胜负。奉紫委屈地一甩鞭子，指着穆远道：“我可以被姐姐打败，别人都不可以！我林奉紫总有一天会打败你！”
穆远有些尴尬，但他并不擅长辩解，于是只能目睹林奉紫跳下擂台。连战三场的人可以休息一轮，随后他也下台休息。待少林和峨眉的弟子比过，峨眉胜出以后，又到了可以挑战穆远的时候。各大掌门都觉得这不是个上阵的好时机，弟子们又不敢贸然挑战。穆远站在擂台上，有点独孤求败的气质。
“穆远哥这回是替我们出尽了风头啊，真厉害。”雪芝回头看上官透，发现他不见了。
上官透刚站上擂台，刚下擂台的奉紫便回头看见了他。短暂的吃惊过后，她迅速退回雪燕教的人群，低声对原双双说了一句话，便垂头离开。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一个巨大的金色物体，犹如流星一般，坠落在人群后方。待灰尘散去，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人。那个人脚踏黑色圆壳，身穿冲天英雄黄金盔甲，虽然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和两撇胡须，但很多人能通过这威严的铠甲，感受到他英灵的神色，以及庄重的面容。此时，这具战神翁仲，居然发出了玉皇大帝般君临天下的浑厚声音：“这一战，很多人都好奇，到底是谁会赢，是吗？”
于是，一部分人转过来看着他。
“让我告诉你们吧！”黄金英雄高声道，“那个人，便是——昭——君——夫——人！”
原本没有看他的人，也因着这威严的声音，纷纷转过头来，看着他，眼中露出了怪异而惊恐的神情。
“为何昭君夫人会赢？为何呢？”黄金英雄忽然往前走了两步，所有人后退两步，“其实，昭君夫人是一个很好面子的人！若无把握，他不会上场！”说完，伸出戴着黄金手套的手，指向了擂台，指在上官透英俊的小脸上。
上官透手握寒魄杖，朝穆远抱拳：“请穆大护法赐教。”
穆远回礼，抽剑，神色比方才都要凝重些。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人，他也看过上官透出手。
“远娘子是为了重火宫，昭君夫人，却永远是为了自己！要昭君夫人为了月上谷拼命？没门！”黄金英雄提高音量，“这，便是个人主义和集体主义的区别！”
寒魄杖在上官透手中转了一圈，随即脱手而出，直击穆远的胸腔。
“我敢对天发誓，在场的诸位都没见过这么快的杖法！对不对？哈哈哈哈，没错，杖是所有长形武器中最慢也是最具杀伤力的，不仅笨拙，且难以操纵。但，你们看到的人，是我们最美丽的昭君夫人！昭君夫人用杖的速度，几乎要快过林轩凤用剑！”
第一击便超出了穆远的预料，穆远躲得有些狼狈，但没被击中。上官透手腕用力，寒魄杖回到手中。接下来，穆远一剑刺向上官透。上官透立刻扔杖，一跃而起，又在空中接杖，以杖根发动攻击。
“接下来，我不做分析了。”黄金英雄指向高空，仿佛指在完全看不清楚的两个身影上，“因为，我看不清楚！”
俩人一起跃起，在空中剑杖相接十几个回合，最后双方落下来，一人跳到擂台的一头，又重新冲过去对战。
“既然昭君夫人从不为月上谷出手，那么他是为了自己的什么利益呢？”黄金英雄说到这里，忽然手中捧了个西瓜大的球，似乎很重，他走两步，便把它放在地上，“当然是女人！上官透十五岁入江湖，经名师指点，早已练就灌溉花朵却叶不沾身的金刚不坏之身！他只要一上战场，便一定是为女人！但是，这一回他上场，究竟是为了谁呢？是长了狐狸眼的火暴魔女重雪芝，还是桃花眼的温柔仙女林奉紫？这，要到比武结束后，我才会告诉你们，我的答案！”
这时，擂台上两个人都有些较真儿。每一次出手都强而有力，武器碰撞声亦尖锐刺耳。擂台开始摇摇晃晃，场面却是前所未有的安静。雪芝站在台下，完全不知所措：“为何昭君姐姐会去和穆远哥打？他们谁输都不行啊。”
仲涛俨然道：“重点是，若只能选一个人赢，你选谁？”
“不行，两个都不能输！”
“这是不可能的。”裘红袖也靠过来，笑道，“妹子，告诉大姐，你希望谁赢？”
“我当然希望重火宫赢。但是……我不希望昭君姐姐输。”
“哈哈，昭君夫人看去温柔如水，”黄金英雄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小扇子，轻轻在胡须旁摇了摇，又无比风情地眨眨眼，“上官某人云游四海广交挚友，生活乐无限啊乐无限——你以为他是这样吗？错！他的内心可是一只大灰狼！”说罢，从地上搬起那巨大的球，举过头顶，“即便是在擂台上也一样！”
擂台上出现的招式段数越来越高，到后来都是连续又沉重的攻击。上官透极少如此认真，寒魄杖的杖头不断闪烁出刺眼的光芒，白靴下的步伐亦是越来越快。后来，俩人一起飞到高空，寒魄杖从上官透手中脱落，旋转而出，在眨眼的刹那，击中了穆远的腹部。穆远闷哼一声，重重落在擂台上，连退了数步，却不忘使用大量内功，向上官透进行最后一击。上官透反应及时，躲过这一击，擂台却发出一声脆裂的声响。他们对望一眼，立刻往旁边的寺院上跃去。但穆远受伤，无法挪动身体，上官透拽着他的胳膊，将他提了过去。俩人的足尖方脱离擂台，由上好木料架成的高擂台便从中断裂，飞速坍塌。
“少林寺的设施不合格？这，竟是我卓不群老板不曾料到的结果！”黄金英雄举着大球，诧异道，“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将大球狠狠砸在地上。
奇迹发生了，地面轰隆隆碎裂，露出一个大缝。有人站出来道：“等等，你不是说战后会公布答案吗？”
“什么答案？”
“上官透是为了哪个女子而战。”
“哈哈哈哈哈！对，我说过，我要告诉你们我——的答案！”卓老板猛地一甩胡须，运气丹田，用他惊人的肺活量，提高嗓门道，“我的答案便是我——不——知——道！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一个跳水纵身，以鲛人般优雅的身姿跃入裂缝中，浑厚的笑声亦不断回荡在无极深渊中。
所有人都围过去，看着那个洞。
“真没想到，这世界上竟真有自掘坟墓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姓卓的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这么一跳进去，还能回来吗？”

第八章 误落月上
月上谷还是胜过了重火宫。上官透刚一下来，仲涛便开始跟他勾肩搭背地恭喜，裘红袖也是喜出望外地说一品透不赖嘛。唯有雪芝，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跑向穆远。上官透欲言又止，只有默默跟过去。
穆远受伤不轻。平时他受了伤，能忍的，他一定会忍住不去碰伤口。这一回，他一直靠在房檐下，捂着腹部，面色苍白。护法们扶着他离开，雪芝跟在后面一直喊穆远哥。隔了很久，穆远才慢慢回头，看了一眼雪芝，低声道：“少宫主……对不起。”
这是穆远人生中第一次战败，挫败的不光是自己的骄傲，还连带了重火宫。前几个时辰，雪芝还在想离开重火宫真好，但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希望能留下来。她在人群后大声道：“穆远哥！不要担心，我们还有时间！混月剑掉下去，还有爹爹的莲神九式！下一回扳回来便可以……”
但是，后面有人悄声道：“可怜的小丫头，莲神九式去年比武刚一结束便落榜了都不知道。”
这句话却被重雪芝听见。她立马回头：“胡说八道！”
那人不愿惹祸上身，匆匆跑了。雪芝却失了心般冲到武籍榜旁，发现第一名赫然写着：峨眉派《涅槃功》。因为武籍概念过广，不论正邪均可上榜，众说纷纭，所以这个榜的结果不光是由大会决定的，更多会考虑民众意见。即便重莲只在十五岁参加过兵器谱，并以《莲神九式》压倒获胜，一改兵器谱历史，之后再没参加，也无人敢挑战。直到重莲去世后三年，华山掌门丰城才前来挑战，打破这个僵局。重莲已死，《莲神九式》后继无人，自然无人响应。因此，各大门派为了争夺榜首，这几年都在明争暗斗，相当激烈。兵器谱大会规定，连续五年挑战没有回应，自动下榜。丰城在近三年挑战《莲神九式》，即便没有回应，榜首也应该再过两年才能换下去。可是，雪芝一行行看下来，到第二名，武当派《龙华拳》，第三名，少林寺《十八手罗汉神打》，第四名，第五名，第六名，第七名……一字字认真地读了，甚至到第十二名，重火宫《赤炎神功》，第十九名重火宫《天启神龙爪》，到第一百名后的不知名小门派和三流武籍，都始终没有找到“莲神九式”四个字。
重雪芝并不在意这兵器谱，也不在意较量的结果。只是，在重九枝谱写莲翼后，重莲是唯一一个练成《莲神九式》的人。她只是无法忍受，自己一生中最崇拜的人，武林中该被人们世代歌颂的神话，才去世不到七年，便这样开始被人遗忘，被不明不白地从历史上抹去。
曾经不止一次听人偷偷议论过，没有重莲的重火宫，什么都不是。
如今，她亲眼目睹重火宫的没落，却无能为力。
雪芝扑过去，把黄榜撕得粉碎，跪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只是，所有人都在观看少林和峨眉的对决，无人留心这个小小的角落。过了许久，白绒靴停在她面前。她无力气抬头，只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那人在她面前跪下来，停了停，才扶着她的肩，低声道：“芝儿，对不起，方才是我太冲动……”
“你不要再装模作样！”雪芝躲开他，摇晃着站起来，“你打败了穆远，赢了重火宫，心里得意得很吧！若不是我爹爹不在了，重火宫也不会任人宰割！”
“我没有这么想。”上官透连忙上前一步，“你要相信我，我没有这么想！”
“口口声声说是我大哥，到关键时刻，什么真面目都露出来了！”
“我向你发誓，以后任何比武，只要你不允许，我都不会参加。”
“说了有什么用？穆远哥都被你伤成了那样！”愤怒完全淹没了雪芝的理智，“自从那次那件恶心的事发生过后，你便变得越来越令人讨厌！到现在，我连看都不想看到你！”
上官透瞠目看着她，根本无法对她说出的话做出反应。霎时冷风拂叶，看到他连藏都藏不住的悲伤神情后，雪芝后悔了，她试图开口道歉，往前走一步：“我……”却看见他的头垂下来，剩下的话被突然压下的双唇堵住。
雪芝猛地推开他，满眼的不可置信，她原本便没站稳，这下更是险些摔倒，踉跄着后退两步。上官透却将她推到身后的告示石墙上，侧低下头疯狂地吻她，吸吮她的唇，撬开后深入交缠。雪芝脑中一阵嗡鸣，呜呜呻吟两声，挣扎着想要退开，却被他搂腰压住，完全动弹不得，只得在他胸前使劲捶了几下。上官透这才像被泼了冷水般，渐渐松开她。雪芝从他怀中脱离，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个耳光，掉头便走。
上官透白皙的脸上很快浮起红印。但他甚至没有碰脸颊，只靠在墙上发呆。擂台上激烈的比武，擂台下惊天的呼声，都完全入不了他的耳。他捂着自己的脑袋，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到底在做什么……
他虽情史混乱，却不曾逼迫非礼过女子，也素来瞧不起这样的人。但是，他都对芝儿做些了什么……
雪芝跑到少林寺大门外面，抱腿蹲在地上，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就算反应再迟钝，她也知道上官透做的事是什么意思。这样对她，和那些他一视同仁的女人有何区别？
雪芝原本就很难过，这会儿更加委屈。
也是从这一刻起，上官透铲掉林轩凤，“荣升”雪芝最讨厌的人排行榜第二名，位居林奉紫之下。
之后几日，雪芝都一直住在山下的客栈。上官透知道她的踪迹，却不敢再靠近。随后，兵器谱大会最后一日到来。
由于武籍比武上不能用武器，所以，擅长指法、拳法的少林、峨眉一直颇有优势。擂台上，武当和峨眉刚斗出个结果，释炎宣布峨眉获胜的消息，一个火红的身影便跳上了擂台。
雪芝两手空空，站在擂台另一边，朝着慈忍师太用力一抱拳：“重火宫重雪芝，请师太赐教。”
在场的人都诧异地看着她，包括上官透等人。慈忍师太道：“重施主已被重火宫逐出门派，并无参赛资格。”
“那么，师太拿出我为重火宫逐出硬证无虚后，我立刻下擂台。”
慈忍师太往四处看看，无人出来说话。重火宫的人前一日战后便离开了少林寺。雪芝便是挑了这个时候来此挑战。慈忍师太道：“既然如此，请。”
这时，上官透往前走了一步，想上去把雪芝绑走。裘红袖却拦住他：“既然妹子要上去打，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你要是去阻止她，说不定她会讨厌你哦。”上官透站定不动。
上擂台的人可以使用任何招式，包括配有兵器的，不过必须赤手空拳，最后使用次数最多的招式为上榜招式。雪芝一出手便施展赤炎神功，慈忍师太以涅槃功回应。二人都是习惯使用同一招式的老顽固，硬碰硬的结果，绝对是功力强的人获胜。才出手不到十招，雪芝便明显落了下风，被逼得连连后退，左躲右闪。
仲涛无奈道：“慈忍师太是上一次替峨眉拿下第一称号的人，妹子怎可能打得过她？”
慈忍师太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招式冰雹般铺天盖地，砸向雪芝。雪芝接招接得吃力，无论力道、修炼还是轻功，都输了对方不止一点，更不要提还击。不过多时，她的肩部被慈忍师太一掌击中，整个人重重后滑数步，但忍住没有叫出声。慈忍师太想速战速决，雪芝还没站稳，她便步步紧逼，又一拳上去。雪芝不幸地又没躲过，连跌几步，几乎掉下擂台。眼见慈忍师太准备致命一击，雪芝忽然一口咬住她的胳膊。只听见慈忍师太惨叫一声，雪芝连续攻击她的小腹。
上官透紧张道：“芝儿，好样的。”
可惜好景不长，这两下虽疼，对慈忍师太这等高人而言，不过搔痒。短暂的停顿后，她一个倒踩莲踢中雪芝的小腿。雪芝吃痛跪下去，便爬不起来，只好跪在地上和她交手。接着，手臂、大腿、胸口均被击中，雪芝闷哼数声，最后被重重摔出，头撞上了擂台的柱子。十几米高的擂台上，她半个身子便这么伸出去。底下的人也纷纷抽气。雪芝抓住木柱，勉强站起来。慈忍师太道：“重施主，可以不打了吧？”
雪芝又一次扑过去，撞在她身上。慈忍师太连跌两步，吓得不敢动手。雪芝闭着眼睛，大声道：“你们都是卑鄙小人！我爹爹去世，你们便随便把《莲神九式》的榜位取消，我不服！我不服！！”
慈忍师太道：“《莲神九式》是天下最灭绝人性的邪功，当年各大门派都因顾忌重莲的实力，唯恐他祸害天下，勉为其难，将之列入兵器谱，实际上不论对重莲，还是对这本秘籍，武林都是口服心不服。望重施主冷静下来，好生想想。”
“你胡说！我爹爹何时祸害天下了？！”雪芝又一口咬住她的手臂，死也不放。
慈忍师太在她前身后背拳打脚踢，她原本受了伤，再也承受不了这样的攻击，鲜血从牙缝中流出，也不知道是她的，还是对手的。最后她终于坚持不住，被重重击倒在擂台上。良久，她都不曾站起。慈忍师太擦拭手臂上的血，冷冷道：“重雪芝已经丧心病狂，这比武不能继续下去。”
释炎正准备宣布比武结果，雪芝忽然沙哑着嗓子道：“还……还没结束……”说罢，双手发抖地按住台面，颤颤巍巍站起来，跛脚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口吐鲜血。
“芝儿！”上官透在底下急切唤道，“不要打了，下来！”
雪芝试图挪开按住胸口的手数次，才顺利将之举过头顶，做出备战的姿势。慈忍师太于心不忍，闭着眼，又一拳将她击倒。她紧紧皱眉，咯出一大口血：“雄鹰曾盘踞天下，百鸟朝臣，独立激昂。不料羽翼脱落，草中狸鼠亦为患。你、你们都在胡说……重火宫，是千古名门；重莲，是千秋人物……谁都改变不了，谁都……改变不了……”
这时，上官透足下一点，顺着擂台边缘跃上去，用披风将雪芝裹在里面，转身跳下擂台。雪芝眯着眼，抬头看向抱着自己的人。她看不到他的脸颊，只看得到瘦削的下颌。她眼前一片模糊，稍微不留神，便以为是重莲。她双手穿过他的腋下，哆嗦着抱住他的背：“爹爹，芝儿就知道你没事……芝儿好想你……”半闭的眼睛有些湿润，眼泪却固执地不肯掉下来。上官透连话都不敢说，只是牢牢抱住她，往外走去。
“上官谷主。”释炎在后方唤道，“重施主受伤不轻，这样贸然下山，恐怕会加重伤势，便让她在本寺修养吧。”
上官透点点头，跟一些少林弟子，把她送到客房内。不一会儿，裘红袖和仲涛也跟着进来，说着便去寺中替她抓药，让上官透在旁边守着。待他们出去，上官透把雪芝平放在床上，拨开她额前的刘海，见她灰头土脸的，嘴角还有未干的血迹，更是说不出的心疼，却不敢碰其余地方。外面的比武还在继续，雪芝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只能依稀听到一些声音，还有浅浅的意识。
半睡半醒中，雪芝觉闻繁露坠，却无力梦中醒。她梦到很多小时候发生的事。那时的她还是重火宫的小公主，两个爹爹都还在，把她宠得无法无天。尽管如此，她还是如此娇气，和现在完全不同。记得爹爹对他说，芝儿，以后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事，难过了都可以哭。不过哭过，还是得上路。
二爹爹却总是拍拍她的肩，笑嘻嘻地说，小丫头想这么多做什么，身为我林二爷的闺女，漂亮便可以。
雪芝口齿不清地梦呓。上官透过去，才听清她是要喝水，于是出去给她倒水。但也是这个空隙，有几个人跳进窗口，捂住她的嘴，把她抬了出去。迷迷糊糊中，她听到有人在说话：
“师姐，上官透万一就在附近，我们都会死得很惨啊。”
“这里到水房要好远呢，不用担心，赶快走。”
“……快看，这下面的河看上去很深，水也够急，下去了想活都难，扔吧。”
话音刚落，雪芝的身体便凌空下坠。不过多时，便落入山下的深潭。初春的河水依然凉得刺骨，伤口沾了水，疼得钻心。但她不会游泳，又受了伤，迅速被水冲走，穿过一个水帘，一个山壁，竟别有洞天。在她以为自己就要被呛死之时，却被一股力量拽住领口，猛地一提，拽到了岸边。她躺在地上，用力咳嗽，那人却不知好歹地拍她的脸：“喂，喂，你没事吧？”
她连眼睛都睁不开，虚弱道：“咳咳……我，我在哪里？”
“二谷主、二谷主，这里有个女娃落水，身上好多伤，您快过来看。”
“咦？是女孩？”说完，有脚步声靠近。
“二谷主，你，你还好吧？”
“我的娘，这是我闺女！芝儿，我的心肝儿啊！快快快快快，快……”
雪芝一直昏迷不醒，混混沌沌中，依然梦到儿时的事。她只有六七岁时，只要跟爹爹走在一起，几乎所有人都说他们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然而到现在，雪芝再照镜子，却已记不住爹爹的模样。时间过得太快，隔得太久，她能记住的，只有爹爹站在人群中那股清高之气；想起二爹爹，她心中剩下的就只有悔与恨。悔自己对他不够好，没怎么孝敬过他；恨他抛弃自己，仅仅是因为承受不住爹爹的去世，孤身高蹈天涯。梦中的她只有五六岁，捏着两只肥肥的毛毛虫，偷偷塞入二爹爹的衣服。二爹爹非常没有当爹的气度，把她的脸都捏到变形，还恶狠狠地教训她。她也不甘示弱，大声骂道，凰儿，你怕了吧！
然后，二爹爹把她扔到紫棠山庄，和司徒雪天待在一起，连续好几个月都没有来接她。后来，她一看到二爹爹，眼泪便化作瀑布，汹涌而出。二爹爹还逼她，问她是不是想自己。她一嘴硬说不想，二爹爹又跑了。虽然气愤，但雪芝还是时常想，若二爹爹还在自己身边，那该有多好。
蒙蒙眬眬中，她慢慢睁开眼。眼前水雾弥漫，筿门外，冷烟水声中，数条小瀑布飞泻而下，便是一片苍雪，覆了她的视线。幽静水潭中，漂浮着片片莲叶。只是时节未到，未绽放出花朵，唯有火红鲤鱼在圆形绿叶儿下游走。也是同一时间，她才反应过来，又是梦。这样的梦，也不知做了多少个。雪芝勉强支撑身子坐起来，一个青衣大夫端着碗，跨步入门，略显吃惊：“竟然醒了？年轻人身体果然好。”
雪芝正要问自己身在何处，另一个人也跟着跨入门。这下，连时间都停止了流转。她以为自己看错了：门前站着的男子看上去二十七八岁，身材偏瘦，一只眼睛戴了眼罩，却遮掩不住俊秀讨喜的形容，眉宇间还透露出十二分的英气。然后，他跨过门槛，朝雪芝走来。雪芝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直到他坐下。他摸摸雪芝的刘海，锁紧眉头：“你这死丫头，怎么受了这么多伤？”
一听到他那万年不变的少年音，雪芝二话不说，闭眼扑到他怀里，将他紧紧抱住，死活都不放开。眼泪再也不受控制，汹涌而出。他眼眶也红了一圈，摸摸她的背：“真是个不爱惜自己的死丫头啊！”
一听到这颇无辜的声音，雪芝忽然大哭出声。门口的青衣大夫道：“大眼鸟，这么小的姑娘你也敢上，也不怕被雷劈！”
林宇凰回头，凶道：“你傻了？这是我闺女！”
“你闺女？”大夫惊讶道，“怎么都长这么大了？”
“我都四十岁的人了，女儿能不这么大吗？”
“你前几天才满三十六岁。”
“四舍五入你不懂吗，四十岁啊。”
“好好好，四十岁四十岁。”大夫争不过他，往后退去，“我先撤了，你们父女俩多年没见，好好聚聚。”
见他出去，林宇凰又拍拍雪芝的肩：“芝儿，有没有想二爹爹——啊！！”最后一声，是因为吃了雪芝一记惊天铁拳。
“凰儿，你真是这世界上最糟的爹爹！”雪芝掐住林宇凰的手，一口咬在他胳膊上，含糊不清道，“你居然把我扔在重火宫一个人跑了，我还当你有不可告人的苦衷，结果不过在此间盖了个班生庐，你是有二疏之高洁，还是有绮角之雅致？你个武林头号混世魔王还玩隐居，没良心没责任的！可恶！”
林宇凰“嘶嘶”抽气半天，急道：“你以为我想跑吗，你要怪去怪你爹爹去，他叫我跑的。”
雪芝忽然不咬了，愣愣看着他：“为何？”
林宇凰道：“这事我再慢慢和你说，你先在谷里调养调养身体，等好了你把最近发生的事告诉我。唉，怎么伤成这样，自己的心肝，看了心疼。”说罢，摸摸雪芝的脸颊。
雪芝得出一个真理：世界上所有的女儿，都没办法真正跟老爹发火。一想起重火宫在兵器谱大会上受到的欺负，雪芝又一次扑到林宇凰怀中，呜咽起来。林宇凰拍拍她的背：“看这丫头，越活越小，以前还特凶，现在就知道撒娇。”
雪芝哭够，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他：“二爹爹，我们在什么谷啊？”
“当然是月上谷。”
“啊？”
经过一系列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雪芝总算琢磨清楚，原来传说中神秘月上谷的地理位置，是在少林寺底下。而号称少林神河的光明藏河，竟是环绕月上谷的天星河支流。下面山壁单薄，水帘外水草沃若，很多人都以为是个死胡同，没想到雪芝不小心被水草缠住，还歪打正着，冲入月上谷的一个碎岛上。若非如此，她大概已经变成河鱼腹中之物。
站在门口的蓝衣男子便是号称“俞秦[　俞秦，指俞跗、秦缓。俞跗，上古名医，是黄帝的臣子。《史记·扁鹊仓公列传》记载：“上古之时，医有俞跗，治病不以汤液、醴酒、馋石、挢引、按扤、毒熨，一拨见病之气。”秦缓，尊称扁鹊，是战国时著名医学家，居中国古代五大医学家之首。《左传·成公十年》：“公疾病，求医于秦。秦伯使医缓为之。”
]再世”的行川仙人，真名殷赐，他一生无所定向，唯独死心塌地跟着重莲。重莲过世后，他便跟着林宇凰混。二人离开重火宫后，先去了灵剑山庄找林轩凤一聚。殷赐不喜欢人多口杂的地方，飘到少林寺附近静修。林宇凰住下不多时，在山庄中认识了个人，便是传说中的上官小昭君。那时的上官小透入灵剑山庄已有好一阵子，该会的武功全部会，外加慈忍师太和他又沾亲带故，偷偷传授了他不少峨眉武功。在综合两派武学的情况下，上官小透渐渐摸索出了自己的武功脉络。大眼鸟用他那一只眼睛瞧出了这孩子资质非凡，开始亲手指点他武功。不过多时，林宇凰由令人敬佩而个性的前辈，变成了上官小透亲切的叔叔。
得知上官透的风流脾性，林宇凰也是分外包容，但也交代过一件事：这全天下的女子你摧光了都行，只有一个不行，要敢动她，你下个外号便是上官公公。也是从那一刻起，上官透知道了这姑娘的名字：重雪芝。听到此处，雪芝终于明白当初在长安，上官透听说她真名那古怪的反应。原来是二爹爹交代的。雪芝一声叹息：“原来二爹爹居然认识昭君姐姐……得罪二爹爹的人没好下场，昭君姐姐还是冰雪聪明。”
林宇凰回过头：“你也认识上官小透？”
“在掉河之前，我还跟他一起。”
“那小子在少林寺？我去劈了他！”
“不用不用，二爹爹，他一直把我当妹子待，没做什么。”
林宇凰迟疑回头：“真的？他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雪芝想了想，答得有些言不由衷：“没有没有。”
后来上官透被灵剑山庄赶出来，便跟着林宇凰建立了月上谷。林宇凰不想再涉足江湖，让上官透出面招募弟子。未料到一品透的声誉还不是一般的好，诸多武林人士都前来加入。不出一年，月上谷便在中等门派中混得有头有脸，几年下来，已经变成大门派之一，并且多次上兵器谱。只是上官透生性贪玩，周游四海，却不大管理谷中事务，是最近这段时间，才有稳定下来安心当谷主的趋势。
聊到后来，林宇凰道：“闺女，你先休息，过两天我带你在谷里转转。月上谷不是天下第一大，却绝对是天下第一美。此地处处云生梁栋间，风出窗户里，上官小透还是有点品味……对了，都在讲我的事，你还没说，为何你会在这里？”
雪芝把来龙去脉交代一遍，之后，林宇凰猛地一击掌，怒道：“真不敢相信那死尼姑居然这样欺负你！还有，到底是什么人害了你？”
“我没事，那是在擂台上，被打也很正常。就是有些不甘心昭君姐姐把我救走，我还说多坚持一会儿，说不定便可以赢。”
“老尼姑好歹也是英雄大会第三，哪有这么好对付？倒是芝儿，你真的长大了，这样都不哭，二爹爹以你为荣！”说罢，目光闪亮地拍拍雪芝的肩。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离开重火宫，又加上那一战，我好像……别无所求。”雪芝却有些泄气，“难道我真的要像别的姑娘一样，嫁个好丈夫，只伺候好他便好了？”
“哟，现在便想嫁人？”林宇凰笑眯眯道，“那个人是谁？不会是上官小透吧？”
“不是！”雪芝的脸唰地红了，“不是的，臭凰儿你别乱说！”
林宇凰脚底抹油，拖着殷赐跑了。雪芝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只好躺下来休息。其实她心中很烦躁，因为重火宫的秘籍都在自己的背包里，背包又在上官透那里，若他不注意把秘籍都丢了，那岂不是……这些话雪芝都没敢告诉林宇凰。之后，殷赐灌了她一堆奇怪的药，替她做推拿，她身上的伤神速恢复。两日过后，雪芝便能下床走路，四日过后，便有两个女弟子带她出门散心。月上谷人虽不少，但地盘很大，所以乍一看去，视野中只有稀疏几个人走动，剩下的，便是开满全谷的紫荆花和碧绿丛林。此间地理特殊，天星河上，碎岛呈雪花形展开，六个小岛中，对立的两个岛是两极入口，另外四个小岛，加上乱流趋于媚中川，川中立了个孤岛，散布四个小岛主，分别以东方岁星﹑南方荧惑﹑西方太白﹑北方辰星冠以岛名以及岛主称号。两个谷主在中央镇星岛上，其中，主楼在这片最大的土地上。而她所在之地，正是贴着少林山壁的辰星岛。雪芝一直无精打采，只是跟着两个弟子走。弟子介绍说，此地紫荆目前只是好看，将来会变成机关暗道，让她有问题便去问二谷主。她听不进去，更不知道记路。当然这时的她死也猜不到，这事直接影响了她的终身大事。
因为腿上受伤严重，她走路一直有些跛脚，所以两个弟子带着她乘船过河，去桃李飘香的岁星岛看看。但雪芝前脚刚踏入船头，便有人赶来说大谷主已回谷，正召所有谷内弟子去镇星岛集合。雪芝一听，也禁不住跟去看看。于是三人改变航向，朝着南方驶去。镇星岛的月上楼总共有五层，黄顶子红皮子，光是装潢，便胜过万千桂殿兰宫。月上谷的人聚集一处，竟比雪芝想象的要多出三四倍。随着人群拥进去，雪芝便看到了正厅尽头的上官透。他来回踱步，待人集中得差不多，道：“全谷听令。”
众人屈身相应。一个弟子手中持着画像，高高举过头顶。上官透指着画像道：“即日起，所有弟子出谷寻人，找到画像中这个女子，便重金奖赏。画像可去谷口找仲涛要，即刻动身。”
“是！”所有弟子又纷纷往外涌。
有人出来时，低声议论道：“那姑娘是谁啊，蛮漂亮的。”
“谷主的新欢吧，很少看他这么急。”
“以前他从未因为这种事找过我们……不过以前谷主说的‘小赏’都是数十两银子，那到重金，该有多少啊……”
“你们都瞎了不成？那么好认的一张脸都没看出来？那是重雪芝啊。”
“重雪芝？！”
周围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上官透扯过椅背上的披风，朝肩上一搭，便大步流星往外跨。从雪芝身边走过去时，雪芝拽了拽他的衣角。上官透回头，显得有些不耐烦，但与雪芝四目相对，立即呆愣。和他见面，多少还是有些尴尬。雪芝笑得很僵硬：“还没有人告诉你我来这里，对吧？”
“芝儿！”上官透有些粗鲁地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自己身前一拉，怕看见幻觉般上下打量，“……你离开为何不说一声？”
“我……”想到如果告诉他缘由，他一定会追问到底，她只好敷衍道，“对不起，那时我有点头晕，去后山呼吸新鲜空气，便掉到了河里。”
上官透答得毫不含糊：“当时你连说话都说不清楚，怎么走得过去？”
雪芝垂头，抓抓脑袋：“对不起。”
上官透跟身后的人说了几句话，让他去通知弟子们撤回，又回到雪芝身边。他朝她伸了伸手，似乎是想抱她，但手又硬生生地收回来：“以后不论如何生我的气，都不要做这样危险的事。我还以为你被人害了，这几天一直没睡觉。”
“对不起。”
雪芝一直不敢抬头，却发现他的衣角在滴水，伸手捏捏他的衣袖，湿的；再往上捏，还是湿的；一直捏到他的衣领，竟仍是湿的。她愕然道：“怎么回事？”
“不要问那么多，我先回去休息。”上官透扯了扯披肩，打算离开。
雪芝连忙跑到他面前，摸摸他的额头，道：“这样下去不行，会发烧，我去找二爹爹和行川仙人。”上官透抓住她的手腕，将之拉开，有些焦躁：“不必。”
雪芝第一次听到上官透这样说话，忽然又想起兵器谱大会上发生的事，气闷得不行，咬牙切齿地一跺脚，转身跑掉。上官透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站了一会儿，便在旁边的罗茵上坐下，按住额头，叹一口气。之后便一直没有动静。
晚上，上官透果然发烧了。殷赐来探了他的体温，说这风寒中得不轻，不过没有大碍，按时服药便好，又让林宇凰和雪芝吃点药防被传染。林宇凰到上官透房间里看看，坐在门外等候。雪芝跛着脚去打水熬药，忙得焦头烂额，林宇凰看着女儿跑来跑去，倒是一脸诡异的微笑：“芝丫头，你这身上伤还没好，就变成活菩萨了？”
“他是因为我才发烧的。”雪芝摇头，端水回到上官透身边，替他擦脸。擦完以后，她蹲在地上，以蒲扇鼓风熬药，再亲手喂上官透。上官透睡得昏昏沉沉，半眯着眼睛，含糊说了几句话，又睡过去。雪芝见二爹爹没往里面看，便坐在床头，捧着上官透的后脑勺喂他。后来实在抱不动，直接让他躺在自己腿上。喂完后把药放在一边，正准备把他的脑袋重新搬到床头，上官透缓缓睁开发红的眼睛。他脑袋里嗡嗡作响，连声音都是滚烫的：“芝儿，那天是我对不起你。”
“别说话。”雪芝拍拍他的脸，“睡一会儿吧。”
上官透握住她的手：“不要走。”
“好好，不走。”
门外，林宇凰提起斧头，低吼道：“上官小透，你混出来了！要不是看你生病，我——”说罢劈烂一块木头。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雪芝便迫不及待想去看看上官透，但上官透不在房里，丫鬟说他在太白岛温华泉附近，不过让雪芝先不要去找他。雪芝才不管那么多，直接乘船去了太白岛。问了路，摸索半天，才看到一个凉亭，牌匾上写着温华泉。雪芝穿过凉亭，前方是一排栅栏，栅栏后有一段石子路。顺着石子路走，空气渐热，烟雾缭绕，草坪上还有一堆乱扔的衣服。原来，前方是个温泉。雪芝心中一凛，意识到自己不该来，却听见林宇凰和仲涛的声音从水边传来：
“吾乃江湖第一怪侠林二爷，前方妖孽，报上名来！”
“汝等方是妖孽，拿命来！”
“汝分明是只狼精，还在吾面前大话！看吾混月剑！哈！”
“汝有混月剑，吾有神雀落日掌！喝！”
“哈！哈！哈！”
“喝！喝！喝！”
两个裸男在温泉中比武，泼水。另一个靠在岩石旁边，背着雪芝，忽然道：“狼精，汝踩吾足也！”
仲涛道：“汝此琵琶精，莫以为变成昭君，吾便真把汝当美人，吾可是不为美女折腰的硬汉！看吾洪水神功！”
眼见“洪水”就要泼过去，林宇凰却一个飞扑挡过去：“哎哎，说了上官小透病未痊愈，不欺负他，等他好了我们再逼他现原形。”
仲涛却直直地看着岸边。他们的衣服全部挂上了树梢，雪芝单手叉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上官透猛然站起来，温泉水四溅。他把披散的长发拧成一条，缠着脖子一甩，转了几圈，然后抱着双臂道：“敢小觑吾？上官公子乃是血气方刚，龙马精神！”
仲涛往下缩了缩，又仰望上官透，再缩了缩。
“怕了吗，呵。”上官透长长伸了个懒腰，潜入水中，一边倒退游到岸边，一边道，“这温泉真是太热，我上去休息休息。”
仲涛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雪芝，连忙道：“别，别。”
“不碍事，我身子骨强着呢。”上官透背对着岸边，双手一撑，跳坐在石头上，“昨天我发烧严重，都不记得说了什么。林叔叔你别打我，总觉得芝儿好像在照顾我。”
林宇凰自己洗着胳膊，还拍了两下：“我掌上明珠会去照顾你？做梦。”
“真的假的？可是我有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了。”上官透吸了吸鼻子，笑道，“还是说，我太想芝儿，才会梦到她。”
“你想要亲近芝丫头，没问题。不过要等她成亲以后。现在放你身边，太危险。”
“等等，林叔叔，芝儿现在还小，不能谈成亲的问题啊。我怕她嫁错了人，受人欺负。”
“就她那脾气？”林宇凰嘁了一声，“她欺负人吧！倒是上官小透，你都快二十岁了，还没打算成亲？”
“成亲无趣，还是秘籍和酒来得有味。我这几日瞅中了少林寺的《大文殊杖法》，听说是菩提院专研的，若真能练成，肯定很带劲儿。”上官透比了个舞杖的姿势，“我打算去找姨妈讨一本来玩玩。”
“还打少林的主意？怎么不直接找释炎要一本《达摩八法神禅杖法》算了？”
“林叔叔你又拿我逗乐子，我先上去。”
上官透一边笑着，一边站起来，拨了拨头发，转身走两步。
雪芝原本是一脸麻木，但没料到上官透会正面全裸转过来，还离她这么近，再上前一步，便要贴到她身上，立刻捂住嘴巴，惊叫一声。上官透反应非常及时，二话不说，跳入温泉潜水。林宇凰一抬头，也傻眼。唯有仲涛，一直缩在小小的角落，双手捂脸，指缝却拉得很开，露出眼睛。不多时，林宇凰把上官透拽出来，把他脸上的水一擦，往前一扔，便跟着仲涛躲到大石后面去。上官透小心翼翼游过去，却被他们踹出来，只好在后面压低声音道：“不是说我病没好不欺负我吗……”
林宇凰偷偷露出一只眼，阴森森地扔出一句话：“上官公子，你出面解决吧，我们都相信你血气方刚，龙马精神。”
“凰儿！”雪芝双颊微红，拽着林宇凰的一件衣服便扔下来，“你多大了？”
“三……三十六岁。”
“凰儿你上来！”
林宇凰理了理眼罩，整了整头发，一声不吭地游到岸边，捂着关键部位上了岸，背过去默默把衣服穿好，又默默走到雪芝身边，低头：“芝丫头，我错了。”
林宇凰被雪芝带走。上官透和仲涛俩人面面相觑，简直像做了一场噩梦。
当晚裘红袖来访，并下厨做饭。但菜都全部做好，上官透还是没有出现。待大家都吃得差不多，才有一个小厮过来说，谷主说身体不适，想在房间里用膳，遂端了饭菜离开。裘红袖喃喃道：“今天早上还说自己血气方刚，怎么现在又不行了？”

第九章 楚梦云雨
一天，林宇凰把重雪芝和上官透叫来，款款而谈了一个晚上。
原来，他当初离开重火宫，是重莲的意思。重莲看出林宇凰宠腻女儿，雪芝也相当依赖宇凰，这样下去将无所成长，于是让他离开几年，待雪芝满了十七岁再回去。不想雪芝居然提前闯入月上谷。重莲猜测自己死后，将会有不少人觊觎《莲神九式》，于是私下谱写了两本堪比“莲翼”的秘籍，交给宇凰，让宇凰在女儿过了十七岁开始修炼。与雪芝沟通过后，宇凰发现，事实果然如重莲所料，《莲神九式》遭窃。于是，他拿出一本深红色皮子的册子，放在桌子上，上面以毛笔写着五个瘦硬挺拔的字：三昧炎凰刀。
雪芝道：“二爹爹，我不会刀法啊。”
“你爹爹当然知道，所以，他还写了一本《沧海雪莲剑》。”
“哇，爹爹亲手谱写的剑法，好期待。”
但是，林宇凰长久不语。上官透试探道：“林叔叔，秘籍是不是出问题了？”
雪芝看看上官透，再看看林宇凰，发现林宇凰神色飘忽，扯了扯嘴角：“估计被偷了。”
“猜对了一半。”林宇凰看雪芝一眼，轻轻吞了口唾沫，“……被抢了。”
雪芝终于耐不住爆发，猛地一拍桌：“你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我也不想的。”林宇凰小声道，“可是我刚一背着东西出来，便被人打劫。对方武功实在很高，抢了东西不说，还在我身上划了几个口子，撒了一堆毒，我想跑也跑不掉啊。”
“那为何这一本还在！若那人用了毒，你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因为当时忘带了这本，这是后来回去拿的。然、然后，你奶奶提炼了两颗丹药，吃了百毒不侵，我和上官小透一人一颗，又让殷赐帮忙打通经脉，所以……”
“好吧，那人长什么样？”
“没有看清楚啊，他蒙面，而且身法很快。我知道他是男的。”
“凰儿，你要死！”
“不可以随便诅咒爹爹死的。”
雪芝忍了很久，终于接受现实，拿过那本《三昧炎凰刀》：“行，就算是刀法我也认，从明天开始练刀。不管怎么说，爹爹交代的事一定要做到。至于另外一本秘籍，我会想办法找回来。”
林宇凰拍拍雪芝的脑袋：“我知道我们芝丫头的脑袋最聪明，这秘籍中的奥妙，也等着芝儿来琢磨。上官小透，你也要多帮着她一点。”
上官透道：“是。”
翌日，林宇凰为《莲神九式》遗失、雪芝被重火宫逐出二事，动身回了重火宫。上官透和雪芝也开始钻研刀法。北方辰星岛的练武场中，庞大灰白石阶通向一片广场。后方是葱翠的密林，正中心刻有占地一半的八卦图。离正式晨练还有一段时间，因此在场的所有弟子都在擦武器，简单比画。月上谷使用杖法，唯有上官透身边的小厮抱了一堆刀，扔在地上，引得所有人注目。上官透挑了一把上好的玉环刀，旋着划了几个轻巧的圈儿，递给雪芝：“用这把，试试。”
雪芝握住刀柄。上官透一放手，雪芝的手几乎被拽到地上去：“为何这么重？”
“你先用用看，觉得顺不顺手。”
完全生疏的武器，要她如何使？况且，玉环刀还是所有刀里最轻的一把，若换了金刚刀，估计她根本举不起来。雪芝握紧刀柄，横一下，又往前用力一刺：“呃，不好用。”
“以舞剑之法挥刀，怎会好用？”上官透自己拾了一把大刀，横向一劈，再反手一勾，“剑重锋，刀重身；剑双开，刀单开；剑者王道，刀者霸道。你要稍微留心一点便会发现，一般武器磨损，剑要么剑锋磨平，要么直接断裂，很少有剑锋完好剑身磨损的。而刀磨损，是满壁裂缝，刀尖往往还是十分锋利。所以，就算是刺人，你用了刀，也应该尽量拓展攻击范畴。这样刀的优势才能得以发挥。”说罢，横向一砍，劈裂一个木桩，“你试试。”
雪芝点点头，稳了稳手中的刀，手腕一转，刀身一翻，也劈碎了一个木桩。
“劈得很好，不过你还是在用剑。”上官透走过来，点了点雪芝的胳膊，“应该这里用力，尽量避免用手腕。”站在雪芝身后，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挥，“这样。”
两个人力道加在一起，动作矫健气力十足，劈断木桩，如被指头捏碎般简单。雪芝头一次感受用刀的舒爽，转过头看看上官透：“果真如此！好厉害！”可是，发现上官透和自己靠得实在太近。他握住她的手，就像是从身后抱住她一样。以往他们若有亲昵之举，都是雪芝主动黏上去，上官透除了摸她的头，很少碰她其他地方。唯一一次越界行为，便是在少林寺石榜前。她突然想起，当时他不仅吻了她，还有搂过她的腰，两个人那样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此刻，只靠回想这事，脸和身体都已灼烧起来，雪芝慌张地回头，晃晃脑袋，集中精神。上官透并未发现她的异样，在她耳边低声道：“芝儿做得很好，我们再来一次。”
明明是动听沉稳的男子嗓音，却是如此温柔，便似两片唇，若即若离地抚摸她的耳廓。刹那间，太阳穴、耳朵、背脊酥麻成一片，比再度被亲吻还要糟糕，整个身体都软了下来。
“为何突然这样无力？”上官透微微蹙眉，拍了拍她的后背。
“哦哦哦。”雪芝使劲儿挺直身子，耳根却还是一直滚烫。
一整天，雪芝都在心猿意马中度过。相较以往的严苛训练，第一日的简单动作比画，不过雕虫小技。晚饭过后，雪芝便抽出时间来研究那本《三昧炎凰刀》。这一看，便一直看到了午夜，实在为内容震惊，忍了很久，才坚持到第二日找上官透。上官透接过秘籍翻了翻，看了几页，和雪芝对看一眼，也道：“这……”
后来，上官透看着书把第一重尝试着舞了一遍，坐下来，又读了一遍，再舞一遍。这样反复数次，觉得把整本秘籍都看完才正确。于是，他抄了一份拿回房间，钻研数日，还是无果。一旬过后，林宇凰回月上谷，问雪芝炎凰刀练得如何。雪芝和上官透俩人异口同声道：“不懂。”
“果然。”林宇凰毫不吃惊，“我研究这门武功已经六年，愣是没把握住诀窍。莲也说过，《三昧炎凰刀》《沧海雪莲剑》是极阴极阳的两门剑法，修炼时定要按着这套路来，且短期内不可能完成。当时我没想到会这么难，也便没问他。”
雪芝想了想，终于忍不住道：“二爹爹，你确定爹爹在谱写这两本秘籍时，神志是清醒的？”
“我不知道。”
“一般的招式最少有九重，这《三昧炎凰刀》却只有三重。每一重都平平无奇，没有技巧性，简单得有些不可思议，我还是个刚拿刀的初学者，都可以很轻松地使出来，而且换了会刀法的昭君姐姐来使，效果完全一样，连动作上都没有多大差别……”
“你不知道啊，我研究了六年，得出来的结果，”林宇凰深深看了雪芝一眼，“和你一样。”
三个人讨论良久也未有答案，林宇凰暂时放弃，转而道：“芝丫头，你不走还好，一走所有人都想你。这一次我回重火宫，大家都要你回来。长老们说只要我回去，你回去也完全没有问题。”
雪芝道：“我不回去！”
“为何？”
“我……我才不要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我有尊严。”
“唉，芝儿，你爹这武功，要不然是有什么玄机没道破，要么便真是他昏了头。与其花这么多时间在这上面，我们不如先回重火宫，把武功练好了再说。”
“练武在什么地方都可以，一定要回去吗？”
“那你出来这段时间，武功有很大进步吗？”
雪芝不说话。
“回去吧，你还年轻，什么事不能以后再考虑？闭关修炼再复出，将来通衢广阔，可谓幸事。”
雪芝快速看了一眼上官透，低声道：“让我再想想。”
只有晚上到了月上谷，才会知道它名字的由来。夜晚的谷底，缅邈看去，孤月悬挂清霄，皓白数圻，盈满明亮。清风荡繁囿，楼宇重重，月光疏影为枝叶割裂，徒留满地冰片。上官透和雪芝在绿水之滨散步，二人的影子在月色下若隐若现。
“还没考虑好吗？”上官透穿着他素喜的白衣，袖口裤腿略紧，利落高挑，终于有了几分习武人的格调。
“你应该知道，人一出来，便再没心思回去。且不论闯荡江湖有多好玩，光是你、红袖姐姐、狼牙哥哥，都让我放不下。”
“傻丫头，你又不是去了永远不出来。”
“可是、可是我就是不想回去。”
“我还小的时候，父亲便告诉我，人的一生是一本只能读一次的书，要走马观花地浏览，还是逐字逐句地阅读，都要看你自己。或许这本书的内容你不喜欢，或许有的情节你实在无法忍受，但无论你怎么看，都只有一次机会。芝儿现在在江湖上过得惬意，因沉迷于一时的享乐，而快速翻过最枯燥却最重要的几页，不知以后会不会后悔？”
“我知道你的意思。”雪芝垂下头，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总算把真心话说了出来，“若我去了很长时间，你、你们肯定会忘记我……”
“原来是怕这个。”上官透爽朗地笑道，“狼牙我不清楚，他把所有女子都看成物体。红袖肯定记得你。”
“那，昭君姐姐呢？”
“你说呢？”
“肯定会忘记，你比狼牙哥哥还恶劣。”
上官透沉默一阵子：“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我认为也不是很重要。”
“什么事？”
“我认识你二爹爹六年有余。这六年内，他没有哪天不提起你。倘若被提了两千多次的人我都能忘记，那我真该怀疑我的年龄。”
“不会吧？”雪芝睁大眼，“他都说我什么了？”
上官透想了想，道：“两千多次，重复的和没重复的内容……总之，在见你之前，你这个人我算是完全认识。所以认识你以后，也没有觉得太陌生，除了外表和我想象的不大一样。”
“你想象中我是什么样的？”
“大概要高一点，更艳丽一点吧。”
“你——”
“然后，没这么貌美。”
雪芝火气瞬间熄灭，小声道：“昭君姐姐……觉得我好看？”
“没有人会觉得芝儿不好看。”
雪芝在这方面很容易害羞，一句便脸红，又迅速转移话题：“那等我重出江湖之时，昭君姐姐会不会已经嫁人了？”
“这种事谁也说不定，不过我暂时没有娶妻的打算。既然芝儿都要开始努力，我不努力又怎么可以？”
雪芝握紧双拳，抬头看着上官透：“好！那我们一起努力！”
上官透微微笑道：“嗯。等芝儿出来，武功变得高高的，透哥哥一定会再带芝儿行走江湖，玩遍大江南北。”
“然后行侠仗义，变成最出名的一对侠客兄妹！”
“好。”上官透笑出声来，“若你喜欢，我们还可以找行川仙人要点药方子，去山泽幽谷采药，再让狼牙和红袖帮忙炼药，一起拿到大城市去替人看病，或者卖高价赚钱。”
“那、那不就是我梦寐以求的——药草商人兼无踪神医吗？”
看到雪芝闪闪发光的眼睛，上官透忍笑忍得蛮痛苦。林宇凰早说过，这些类似于家家酒一样的买卖药草，雪芝从小便特别喜欢，甚至还在琉璃的汤中下了两斤巴豆，打算让他求自己开药方子。结果琉璃没求她，直接住进茅厕。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一点都没变。想到这儿，上官透突然道：“今天也比较晚了，芝儿去睡吧，明天一大早还要动身呢。”
“啊？这么快？”雪芝看看上官透，小声说，“那，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
“但说无妨。”
“我想，我……”雪芝意识到手都在微微发抖，“我想抱一下透哥哥。”
上官透愣了愣，轻声道：“好。”
雪芝扑到上官透的怀中，紧紧地抱住他：“透哥哥，请不要忘记芝儿。”
上官透轻抚雪芝的头发，声音轻得犹如叹息：“未知今去，当复如此。这话原应是我对你说的。”
半个月以后，重雪芝重回重火宫的消息传遍江湖。重雪芝重新坐回武林霸主的位置。回到重火宫以后，林宇凰没有立刻让她闭关，说来年春天开始修习比较好，还笑盈盈地给了她一个修炼清单：《混月剑法》《赤炎神功》《九耀炎影》修炼至九重；《日落火焰剑》《浴火回元》《红云诀》中最少有两个到八重；《水纹剑诀》《麒麟一剑》《星轺斩》全部四重，或者有一个修至八重；《焱莲拳》《朱火酥麻掌》《无仙经月功》《八合神掌》《金风化日手》起码有一半至四重，或者全部修炼至两重；《飞花心经》《帝念诀》《明光大法》《清寒化月》《赫日炎威》起码有一半至四重，或者全部至两重。
雪芝看完清单，微微一笑说：“二爹爹，你是不是打算关我三十年？”林宇凰重重拍了雪芝的肩，一脸燃烧着的斗志道：“芝儿，身为重火宫人，就应该精通各大武籍，为门派发扬光大！”雪芝不高兴，说：“凰儿自己都没练到这么多。”林宇凰笑嘻嘻地说：“我没打算当宫主，我不练。”于是，她开始用最后半年的时间，在重火宫内与长老们、护法们、资深弟子们，还有她近日主要的师父穆远打交道，汲取经验技巧，准备入关。最后，她的好学精神，还得到了林宇凰的大肆赞扬，特准她次年参加兵器谱大会之后再入关。
日子过得却是相当慢。夏季一过，至初秋，火伞高张过后，残留西风斜阳。重火宫内红莲衰减，积流冷落。接近山顶的闭关室已打扫干净，接下来的两年，都将只身一人。这时，理应心如止水，雪芝却焦躁到自己都感到害怕。只是她掩饰得比较好，林宇凰又是根粗线条，便没有过问。如此坐立不安的状况，又持续了三个月，甚至到读秘籍都无法集中精神。雪芝终于告诉林宇凰，自己想去江湖上跟朋友暂别，打算独自行动。林宇凰见她确实心不在焉，放她走了。
暮雪纷纷，霜冷风凄。冬季的到来，洗清了凡俗，也带给世间万般萧索。雪芝披着大红的斗篷，在风雪中骑着白马，一路奔向月上谷。她只顾着赶路，却不曾想过见了上官透，要说些什么。她只知道，想见上官透的心，已经超越了所有其余的愿望。待她看到天星河时，鬓角沾满雪，头发也乱了。年轻的脸不经风霜摧残，鼻尖和双颊都被冻得通红。然而，顺着河流走，她才发现一个很可怕的事实——她不知道月上谷的入口在哪里。一头晕便跑出来，甚至没问清楚目的所在，她气得几乎打死自己。再往前方走，便是举目千里的森林，绝嶝之上是少林寺。若上少林，除了跳崖，她找不到别的方法进入；若入森林，她很有可能迷路。从这里赶回重火宫，又要隔很久很久。她租了一艘船，顺流而下。两岸风烟不断变换，雪芝聚精会神地看着周边的植物，心中越来越没底。直到落叶的紫荆进入她的眼帘。再往前方看，大片的紫荆连在一起，到尽头便是山壁。应该便是这里！她告诉船夫在这里停下，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往紫荆林里走。
半个时辰后，天已暗下来。记得开始有人告诉她，进入紫荆林，只要直走便可以。然而，她又想起，这里很快会添加机关和暗道。她心中大喊不妙，又照着原路跑去。可夜晚降临，即便穿着厚厚的文练，她也已冷到呼吸困难。而且，越往回走，便越有被冻僵的趋势。空中小雪飘落，很快在她皮肤上化开，变成刺骨的雪水。因为有些害怕，她开始小跑，却越跑越冷，眼前事物越来越暗。到最后，四周都只剩下了树影，靴底融入雪水，双足也被冻僵。不过多久，便完全失去知觉。摸黑往前走，她发现脚底有些硬，周围的树木，也开始减少。再往前踩几步，这种感觉更加明显了。终于，一抹月色从山林中透出。雪芝终于看清自己的所在：原来，她早已脱离紫荆林。脚下是已经结冰的河，她确定这不是来时那一条，而她正站在冰河正中央。月色下的冰面并不清晰，但她能看清冰下流动的河水。四周很黑，冰很薄，她站在原地不敢动，只大声喊道：“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深山老林中，只有她一个人。
“有没有人？”雪芝左顾右盼，却越发害怕，“救——命——”
连续叫了很久，依然没有人回答。雪芝轻轻挪动脚步，尽量做到不加重力量，步步为营。谁知刚迈出去仅一步，脚下的冰块立刻破碎。她惨叫了一声，跟着碎裂的冰块一起落下，掉入冰河中。也是同一时间，有人在树林中唤道：“什么人？好像有姑娘掉进去了……快，快去通知谷主。”
河水冰寒刺骨，将雪芝下半身包围，雪芝抓住尚好的冰块，嗓子已经叫到失声。然，眨眼的刹那，她抓住的冰块也破裂。冰下，河水湍急。水草和泥土都凝上了薄冰，擦过她的脸颊。她手中一滑，人立刻被水冲走。河水是极寒的千万尖刀，刮伤了她的皮肤。加上窒息的痛苦，她知道自己终将丧命于此。但突然之间，上官透被薄冰扭曲的面孔，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双手用力上推，拍打冰块，身子却不断被河水往下冲。上官透快速跑到前方，一拳击碎冰面，伸手进去，抓住雪芝的衣领。接下来，他迅速击碎她周围的冰块，将她捞起来。俩人一同跌倒在船上。
雪芝四肢已经无法动弹，嘴唇变成深紫色，浑身发抖，眼神僵硬。上官透拍拍她的脸颊：“不要睡，知道吗？”
她双唇发抖，点头，眼睛却半闭着。上官透用力摇晃她的肩：“芝儿，醒醒，睡着便醒不来了！听到没有？”这话令她费力地睁大眼睛，靠在他怀中。
一个时辰后，上官透的房内，炉火正旺。焰火赤红，灼烧人的双眼。雪芝裹着厚厚的毛毯，看着跳跃的火星，神色缓和了一些。殷赐替雪芝把脉，蹙眉道：“怎么这丫头每次进来都会出点事？上官公子，不是我说你，你就不能告诉她进来的方法吗？小姑娘身体骨子本来很好，这样折腾下去，总要弄出点事来。”
“是我的错。”上官透又看了雪芝一次，“……芝儿好点了吗？”
“还是老样子，没有性命危险，但这两天她会周身发冷，为了不遗留病根，让她待在这个房间不要出来。”说罢，殷赐离开。
上官透坐在床旁，用手背碰了碰雪芝的手：“为何还是如此凉？”
他蹲下来，以额头靠了雪芝的额头，又把雪芝的双手塞入被窝。炉火是芍药绽开的红绡，于温暖空气中摇摆流动。上官透垂着头，睫毛浓密而长，被火光染了淡淡的光圈，盖住大半琥珀色的双眼。他低声道：“今番是透哥哥的疏忽。你走时，我应该告诉你该如何入谷。不过，你为何要一个人跑出来？”
雪芝一时间口干舌燥，把手又伸出来，却被上官透拽住，想要再塞回去。她反手握住他的手：“透、透哥哥……”
“我在。”上官透怕她冷着，双手把她的小手握得紧紧的，努力将体温传递给她。雪芝头中嗡嗡作响，说话时声音兀自发抖：“我是因为想你……才过来，不可以吗？”
上官透略露错愕之色，但很快便垂头笑了：“我又何尝不想芝儿。”
雪芝黑亮的眼睛弯成一条缝，低声道：“太好了。”
上官透一直守到雪芝沉睡，便握着她的手，也伏在床头浅浅睡去。到了中宵，他被雪芝微颤的手惊醒。他立刻起来看，发现她还在睡梦中，只是身上冰凉，又多为她添了几条衾枕。但加后作用不大，她不曾停止发抖，还因为锦衾太重呼吸困难。他轻晃了她的肩道：“芝儿，芝儿，还是很冷吗？”
“冷……”她整个脸都皱了起来，“好冷，好难受……”
上官透心急如焚，想要找人添暖炉，雪芝却拽住他的衣角，借着荧荧火光望向他：“透哥哥……抱抱芝儿好吗……”
上官透怔忪片刻，只得上床，搂住她。她整个人便是个大冰块，这样一抱，他也被冰得睡意消散七八分。感受到了温暖，雪芝靠在他的臂弯里，缩成一小团，终于舒舒服服地睡去。
第二天醒来，一看到上官透的脸，雪芝先被吓了一跳，很快又嘴角含笑钻进他的怀中。上官透却有些僵硬，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见她醒来，他起身出去处理谷内事务，她在房间里烤了一天火。
原本以为经过一天休息，雪芝会好些，但到了中宵，她又一次抖醒了上官透。于是第二夜照旧。到了第三夜睡觉前，雪芝干脆往床里面退一些，为上官透留了位置。上官透也变得自然了些，搂着她睡，手放在她腹上防止她着凉。到第四日，雪芝的身体好了很多。他回来时，见她没穿鞋便在地上走，衣服还松垮垮地没穿好，立刻赶她上床。到了晚上，雪芝又往床里面缩了缩，微笑道：“昭君姐姐，我身体已经康复，再过几天便可以回去。”话音刚落，打了个喷嚏。
“还说康复。”上官透一边说着，习惯性地解开衣服，却意识到自己是要和她睡在一起，便重新把衣服系上。雪芝笑道：“透哥哥的为人我清楚，外衣脱了也没有关系。”
上官透想了想，把衣服脱下来：“外面实在太冷。你何时闭关？”
“兵器谱大会之后吧。”雪芝看着他雪白的亵服，却还是有些不适应，眼睛看向了别处。
“这么说，你还可以参加兵器谱大会了？”
“嗯。”
“那便好。”
不知是身体痊愈的缘故，还是上官透脱衣散发的缘故，他刚进被窝，她便觉得跟之前大不相同。心跳很快，手脚拘束，完全不敢像前两天那样，往他身上靠。抬头看见他黑发绸缎般在枕上铺开，修长的脖颈下，因睡姿拉扯而露出的锁骨清晰分明。第一次这样长时间又近距离地看他，她终于知道，为何会有那么多姑娘倾心于他。透哥哥真是个美男子，哪怕忽略他的个性，光靠这张脸，都可以让不少美人儿折了石榴裙吧。她的视线缓缓往上移，看见他双唇间的缝是一条长直线，唯有唇珠处往下凸起微微的弧度，但上下两片唇却很饱满柔软，泛着淡淡粉褐色，与刀削般的下颌轮廓截然相反。她还是不敢回想在少林寺发生的事，却又强烈希望它再发生一次。想到这里，她双肩缩得更厉害，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
见她气色渐好，美丽的大眼睛还一直机灵地转动，他神色也缓和了些，习惯成自然，便用额头靠了靠她的额头。他的脸与呼吸都骤然靠近，她吓得低鸣一声，缩到角落里去。见他满面疑惑，她赶紧找话题道：“昭君姐姐平时如此飘逸，没想到就寝着装还是像仙女一样，真是妩媚坏了。”
上官透拉着脸道：“真是胡闹，我哪里像仙女了？”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出自唐·杜甫《佳人》。
]佳人在何处，昭君姐乜邪。”
上官透生来最不爱被说成像女子，若这话是个男子说的，他直接一顿打，打到对方说不出话。若是其他女子，他会身体力行，直接证明他是个真男人。但这话出自芝儿口中，他便无可奈何，只是无语地冲她笑笑，不与她计较。她最喜欢见他拿自己没辙的样子，遂得寸进尺道：“呀，灵妃顾我笑，粲然启玉齿。[　“灵妃顾我笑，粲然启玉齿。”出自晋·郭璞《游仙诗》。灵妃，指宓妃。
]”
他回头看她一眼，忽然撑着下巴，朝她伸出手，玩味道：“拿来吧。”见她露出迷惑神色，又道，“灵妃无需蹇修理，但求结理佩来。[　典故出自战国·屈原《楚辞·离骚》中写的典故：“吾令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解佩以结言兮，吾令蹇修以为理。”屈原政治失意，曾命令云神丰隆乘云驾雾，去寻求宓妃的所在。他把兰佩解下来拜托了蹇修去向她求爱，而宓妃以貌美而骄傲自大，断然拒绝他的求爱。
]”
雪芝继续眯着眼睛笑，笑了一会儿，突然不笑了，红晕迅速爬上双颊，勃然大怒道：“喂，你这是哥哥对妹妹说的话吗？！”
方才还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这下可真生气了。但上官透决定好好教训她一次，免得她以后再拿自己说笑，于是从容笑道：“真是容易发怒的丫头。我倒是有些好奇，哪个妹妹长成了大姑娘，还会跟哥哥睡觉？”
“十七岁不算大姑娘！”
“该有的地方都有。”
眼见雪芝濒临彻底爆发界限，上官透按住她的嘴，做了一个“嘘”的动作：“放心，谷里没人知道我们一起睡。所以无论我们做了什么，别人也都不会知道。”
雪芝提了枕头便砸在他脸上。上官透扬手接住枕头，把它压在她脑袋一侧，把这床上的空间挤得更小。他翻身自上而下看着她，用食指关节勾了勾雪芝的下巴：“芝儿一肚子坏水，总取笑透哥哥，实际真正的美人可在这里。唇不点而含丹，眉不画而横翠，怎叫人不心动……”他手指描摹着她的脸庞，声音低低的，如一把温热的沙。他素来拈花惹草，惯窥风情，说出这些调情言语，逗得姑娘心猿意马，不过是信手拈来之事。他原只是想吓吓她，待她羞得无地自容，再训她一顿，让她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然而，她比他想得还要青涩，居然紧张得连眨眼都不敢，只见睫毛抖动得越来越快。待他手指插入她两鬓的发间，只见她双颊两朵桃花，凤眸澄映烛光，又何止是唇不点而含丹，眉不画而横翠？和她对视了一阵，他心跳快得掏空了思绪，满脑子只能思考一件事：只要垂下头，便可以吻到她。
但上官透到底是上官透，他久经沙场，及时收手，语气中满满的无聊：“害怕了吗？”
雪芝原本屏气敛息，被他这样一说，知道自己被戏弄，气急败坏道：“你太过分了！”
上官透鼻息间轻轻哼笑一下，微不可闻。此刻，月满西窗，蜡烛花红，天际雪峰寒，屋内却温暖如春，帐中空燃苏合香。这红光交映的房间，居然有几分像新房。他双目狭长，懒懒地看向她，一副轻慢兄长的模样：“可知道错了？”其实，他目不转睛望着的，只有她因羞怒通红的脸蛋。
他知道雪芝对自己而言很特别，也一直清楚自己喜欢雪芝，向来疼她。他认定这是兄妹之爱，正如林宇凰告诉他那般。只是，自从少林寺失控之后，似乎已再无法自欺欺人。见她良久不语，还赌气似的看向别处，他淡淡说道：“正因为透哥哥把你当妹子看待，才可以这样心平气和地坐着聊天。若换了别的男子，恐怕会有肮脏的想法。以后不准乱说话，也不准随便和别的男子睡在一起，知道吗？”
本来已很委屈，听到这番话，雪芝咬了咬唇，眼眶湿热：“在你心中，我便是那种会随便和男子睡在一起的人？”
“自然不是，我只是担心你过度单纯被骗……”
“你认为我过度单纯，所以才会在少林寺做那种事，所以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对吗？”
上官透愕然，却眼神飘忽，看向别处：“不知道你说的什么事。芝儿，天色已晚，休……”
“你在兵器谱大会上做的事，不要以为我会忘记！”
她果然是直肠子，不容他岔开话题。料想到这招没用，他便又采取了迂回战术：“兵器谱那几天发生了很多事，芝儿说的是哪一件？”
雪芝自然不能描述出来，只好恶狠狠地瞪着他。上官透还是一脸澄澈如水的笑意，看上去云淡风轻。她当然不知道，此刻他比她还乱，而且，不论她做了什么小动作，眨眼、抿唇、蹙眉、撩头发……都被他看在了眼里。她只顾自己生闷气，想着想着，脸颊便越来越红，怨怼的眼睛也湿漉漉的：“做了便是做了，还不敢承认，不知羞。”
不管是兄妹之情也好，其余不应有的感情也罢，上官透只知道一件事。顷刻间，他心中一动，捧着她的脸，垂头在她嘴唇上吻了一下，深情地凝视着她：“芝儿……是在说这件事吗？”
雪芝惊慌失措地望着他，被雷劈了般浑身麻痹。上官透有些后悔。但事已发生，便不可收回。是他的错觉——他觉得雪芝会这么问，也许，他想，也许是对他有意。他轻吐一口气：“罢了，睡吧。”
谁知，他还没躺下，雪芝便双手搂住他的肩膀，把他拉下来，吻上他的唇瓣。
她的吻如同她的人，年轻，青涩，却毫无保留。一如壁炉中的火焰，即便是在深冬中，也可以燃烧一切：寒冷的空气、干燥的木材、壶中的水雾……还有上官透最后的理智。
今朝乐极，明日难求。掌风急躁，扑灭了蜡烛。压抑太久的情意，在黑夜中化作火焰，无边无尽地蔓延。
雪芝不曾想过，自己一度觉得龌龊的事，居然这样在她和上官透之间发生。在极度没有安全感的一刻，她缠住他的颈项，有些期待，却又十分害怕。上官透却深深望着她的眼睛，眼神温柔，行为却异常坚定。
不似她所说的肮脏，也不像上官透所说的幸福。和上官透融为一体之时，也不知是为何，她流泪了。

第十章 重出江湖
冰河如清镜，开门雪满山，一片明白照上雪芝的眼皮，将她从无梦一夜中拉回现实。虽然前一夜确实感到快乐，但当白昼来临，她看见在屋内为她沏茶的上官透，突然意识到前夜发生了什么。那一抹从缝间流入床笫的冷空气，被褥包裹着的赤裸肌肤如此敏感，身体那异样的痛感……所有的一切，都令她想到了仙山英州看到的恶心场景。可发生这样的事，似乎又是她的原因。十七年来，她的情绪没有哪一日如此消极。无论上官透跟她说了什么，她都答得有气无力，勉勉强强。上官透揉头发，喝水，回头笑，又回到她身边，无论做什么事，在她看来，都令人讨厌。
他的情绪似乎也不很稳定。俩人说什么话都显得怪异。拥抱、接吻、说漏嘴的话、暧昧的眼神……都可以用诸多借口盖过去。可一旦发生了这样的事，两个人的关系便再也回不到过去。雪芝披着衣服，抱住双腿，一颗心早已沉入谷底。从今以后，恐怕“重雪芝”这三字的意义，就会变成他众多女人中的一员。她不再是他珍惜的妹妹，不再是他当成宝贝的芝儿……想到这里，她便绝望得窒息。分明已经不冷，但她的手脚冰凉。
上官透又何尝没能感受到这份怪异。当他早上醒来，看见她在自己怀里蹙眉熟睡的样子，终于对这份感情再无夷犹。可是，当他看见她睁开的双眼，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份感情，他揠苗助长了。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爱意，只有满满的恐慌。他坐在她身边，佯装无事，轻声道：“芝儿。”
雪芝没有理他。上官透把她转过来，对着自己：“告诉我，昨天晚上……是一时冲动吗？”
雪芝看着他，还是不说话。上官透又琢磨了一阵子：“芝儿，你现在感觉可好些了？若你同意，我可以去跟林叔叔商量，让你暂时待在谷里，我先教你武功，然后……”
雪芝再也听不下去，迅速回答道：“我很后悔。”
“什么？”
他想说的，她大概都知道。他很懂体恤人，况且，她毕竟是他的妹子，就算发生了这样的“意外”，也应该让她来做决定，等她考虑清楚，便可以走人，不要再纠缠他。雪芝害怕听到他后面的话，急忙道：“我说，我很后悔，昨天是我一时冲动。我现在便想回去，请送我出谷。”
这句话是一把尖刀，在上官透的胸口狠狠扎了个窟窿。但他素来颇有涵养，并未表现出来，只耐心道：“若你心情不好，可以在谷内将息调理。但是，这件事不能草率决定。如今，你已……你已委身于我，若就这样罢了，岂不是会让人误以为你被人占了便宜？”他顿了顿，提起一口气道，“芝儿，你可否愿……”
可是，不等他说完，她已抬头眼红望着他，鼻子发酸：“我知道啊！所以我都说我后悔了，你还想拿我怎样？”
上官透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一点都不喜欢我？”
“不喜欢！”雪芝眼眶一热，泪水夺眶而出，“你让我出谷，我不想看到你！”
上官透握紧双拳，关节发白：“你还是休息几天，毕竟昨天——”
“闭嘴！”雪芝擦了擦眼泪，把他狠狠从床上推下去，“我现在便要走！不然以后等我出去，我会告诉二爹爹，让他杀了你！”
上官透脑中一片空白，双目空洞地看了她许久，见她还是泪流不止，一颗心都揪了起来。原来，年少多情，欠了桃花债，总是要还的。想别的女子对他总是又爱又恨，被他迤逗得睡魂难贴，见了他便失了心般。可他唯一动情的人，被他碰了以后，却在他面前哭成这样。这便是他的报应吗？他苦笑两声，寒声道：“好，你说了算。”
千里寒风，冬雪飘摇。天星河已结冰，河边紫荆干枯，连成一幅萧索之图。雪芝和上官透，一红一白，一前一后，快步行进在枯枝中。每到拐角处，上官透总是会在后面提点一声，别的不再多说。雪芝在前面走着，泪水风干在脸颊，小刀子刮骨般疼痛。终于，他们在月上谷的出口处停下。前方不远处有小镇，镇上炊烟四起，人烟稀少。
“到这儿便可以。”雪芝背对着上官透，压低声音，“我的马在前面的小镇里。”
“我送你过去。”
“不用。”
“私人感情放一边，安全最重要，我送你过去。”
上官透走过去，本想牵她的手，看见她红肿的眼睛，却硬生生地把手收了回去。雪芝察觉了这一细微动作，更觉得伤情至深，率先背对他大步走去。从月上谷出口到小镇，仿佛走了百年的时间。最后他们找到马，雪芝迅速跨上马背，戴好斗篷上的帽子。上官透连忙追上来，抓住缰绳：“芝儿，是我对不起你。浑水蹚太多，人心也变得不干净。我没想到，你千里迢迢赶到月上谷，是因为想念我这个……哥哥。我实在是愧对于你。”
雪芝咬牙看着前方：“没事，我走了。”
“路上小心。”
“我知道。”
上官透松手。
雪芝一扬马鞭，重重挥下。
狂风乱雪中，马儿蹄间三寻，绝尘而去。上官透看着雪芝的背影，任凭狂风呼啸，鼓满斗篷。一片冰天雪地中，那火红色的身影，是一团燃烧在冬季的火。随着马蹄不绝，气焰越来越小，越来越弱，直到最后，被寒风卷走，被雪水熄灭。
其实，若不是雪芝那么快说出不喜欢他，他大概便会犯傻，说出更加覆水难收的话。像是“你暂时待在谷里，我先教你武功，然后我便向林叔叔提亲”；像是“虽然我知道你在重火宫物役繁多，但你可以考虑成亲以后，一半时间在谷内，一半时间回去，只要你对我有意，我相信没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像是“你闭关没有问题，多少年我都可以等”，而那一句“芝儿，你可愿下嫁于我”，他终是没能说出口。
雪芝年纪还小，根本分不清什么是爱，什么是亲情。她因为依恋自己，从那么远的重火宫赶来。
而他，却玷污了她。
翌年，兵器谱大会上，上官透一直彷徨，一直在寻觅重雪芝的身影。雪芝却似人间蒸发。大会结束后，他才从旁人口中得知，重雪芝冬季时便已入关，决意两年内长揖谢夷齐，彻底遁栖隐居。
 
春去秋来，斗转星移，晷运倏如催。
两年后，兵藏武库，马入华山，各门派间波涛暗涌，重火宫默不作声了两年。月上谷却突然公开所在，招募弟子，扩张势力，结盟大门派，吞并控制小门派。上官透不再像以往那样神秘，也不再只因怜香惜玉而与人交手。尽管如此，他的桃色消息却从未停过。先是平湖春园的二园主何春落，再是采莲峰的第二代帮主杜若香，再是洛阳大盐商的女儿，甚至峨眉的某美女弟子也没放过。唯一不同之处，是上官透以前的女人经常出自青楼，尤其在洛阳一带，但这些女子中，却没有一个和青楼扯上关系的。有人说上官透对女人的口味朝令夕改，或许这两年他对那些美艳的女子没了兴趣，开始倾心于大气豪放派，也有人说他是利用和别人打交道的空子勾搭人，但愣是没人说他利用女人，倒也是罕见的例子。上官透这代表幸运的三个字，短短两年内，变成了江湖人士的口头禅。不论男子还是女子，对他有向风慕义的，也有羞与哙伍的。不过，上官透一改常态，不曾对任何流言蜚语轻佻风趣地反击，只忙着自己的事。
又因为被他“横扫”的女子殆不可数，两年前重火宫少宫主和他的那点破事，早已被人遗忘。但不管什么女子与上官透有染，人们都知道，有一个人绝对不可能，她便是灵剑山庄的千金——林奉紫。
林奉紫小时便是出了名的温柔乖巧，从八九岁开始，便有世家子弟上门提亲，把林轩凤吓得不轻。待她过了十五岁，仰慕者更是广布江湖，俯拾即是。这些年，她更是一日比一日漂亮，女大十八变，桃花眼儿粉红腮，微笑如风如水，让人不由自主联想到仙女下凡。所以，林奉紫有一个外号，叫作玉天仙。自从重雪芝在英雄大会上挑战了她，不少人拿她们俩作对比，但现在已经没人这么做。如今的林奉紫在江湖男子眼中，是圣光笼罩的玉天仙，是要永远被保护，不能和凡人女子动手的。和凡人比较，那更不可能。
不过，这些都是重雪芝重出江湖之前的事。她会这么快出关，整个重火宫的人都没有猜到。
两年，无数件完全一样的灰衣。两年，不曾沾染任何胭脂水粉、金簪玉镯。两年的生活，除了武功秘籍、招式心法、挥剑禅坐面壁忍痛，什么都不剩。刚开始几个月，雪芝一度觉得自己会疯死在重火宫后山；但到她完成任务出来时，神态和心志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在那石破天惊的一夜，重雪芝手中舞的，只是一把普通的锈剑。但是，大师父却亲眼看到她舞着剑，以属于掌法的招式“月中取火”，击碎了置于后山数百年的大石。她比以前瘦了很多，将头发高高盘起，碎发凌乱地落在面颊上，看上去有些憔悴，但脸上更多的，是求胜的姿态和完成重任的解脱。仅两年时间，她笔直地站在修炼室前方，便几乎让四大护法都认不出来。
人很快聚集起来，林宇凰和长老们也来了。重雪芝依然穿着她练功期间万年不变的灰衣，走近人群：“二爹爹，你交给我的任务，我已经全部完成了——但是，不够，远远不够！”
林宇凰也是遵守了重火宫规矩，两年都没看到自己的女儿。这会儿一看到她，却长久不语。众目睽睽之下，宇文长老走出来道：“你觉得什么不够？”
“什么都不够，我还要回去再练一段时间，等差不多了再出来。”
“你不用练。”
“为何？”
“重火宫有很多事需要你去做。武功跟知识一样，是没有极限的。即便是莲宫主，也无法走到极限。”
这时，温孤长老看了一眼宇文长老，低声道：“莲宫主……”
漆黑的夜幕，无星无月。重火宫的万点灯光隐隐照射上来，映在重雪芝的脸上。宇文长老放下拐杖，慢慢朝雪芝跪下：“请宫主出关。”
刹那间，所有在场的重火宫弟子，包括四大护法，也跟着跪下来：“请宫主出关！”
一世异朝市，重雪芝继位宫主，复出江湖！中州武林将要再次天翻地覆！或许是前几年天下太风平浪静，重雪芝复出江湖的事才会闹得如此轰轰烈烈。两年前，重火宫冒出一个武功盖世的大护法，已经让不少门派人心惶惶。但穆远在少林寺上崭露头角后，便又极少出现。不少人唏嘘这是雷声大雨点小，大门派却十分担心，未雨绸缪。如今，重雪芝闭关两年，武功大有所成，又有《莲神九式》在手，不少门派已到了提心吊胆的程度。
阴天，雾气笼罩了整座嵩山。山脚炊烟四起，隐没于迷雾与满山桃花之下。重火宫朝雪楼，重雪芝手中的茶水渐凉，却浑然不觉，只安静审视同盟敌对门派名单。虽然换下了沾满灰尘的灰衣，但她身上穿的，还是很普通的青色布衣。衣服显然比她的身材大了不止一个号，松松垮垮，将她的身材衬得像个晾衣的麻秆儿。头发也不曾改过，还是用布条把长发往脑袋顶一缠，刘海凌乱地散落在额心，毫无层次可言。
林宇凰对女子了解不多，但林轩凤曾经告诉过他，这世界上没有不爱美的女子。他听了以后只说废话，若不爱美，那还是女子吗？此时此刻，坐在雪芝身边，他却发现，自己女儿打扮成了所有女子都不会考虑的模样。入关前，雪芝也不爱打扮，但好歹衣服也是以大红粉黄为主，颇具少女朝气。如今这一身，真是让他彻底绝望。虽说如此，雪芝那张脸却让他一看再看。他还数了数，连穆远这和尚心木头人，都转眼看了她不下五次。林宇凰不想承认这种感觉，但是，他的女儿，尤其是这样垂着头，真是越看越像个……
“和华山闹翻，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重雪芝抬头看了一眼穆远，眼神严肃之极。林宇凰立刻有了抽自己一嘴巴的想法——芝儿还是芝儿，这么可爱天真，怎可能会像他想的那样？
穆远愣了愣，道：“已有半年。”
半年前，平湖春园在傲天庄附近搭了个擂台，类似于小型英雄大会，不过参加者必须是团体，得胜者可以挣不少银子。重火宫有一堆弟子参加，但是以私人名义。恰好华山四弟子也就是掌门的儿子丰公子也参加，和重火宫的弟子打成了平手，重火宫占上风。平湖春园不知道重火宫人的身份，又不好得罪华山，于是判定华山胜。输的人自然不服气，报出重火宫的大名。平湖春园这下两面难做人，直接把银子扔出来走路。华山人多势众，抢了银子便跑。重火宫几个弟子回来告诉师兄妹们这事，带人上前踢馆。原本都是弟子们自己的事，不知如何，演变成了两个门派互相仇视，甚至惊动了长老和掌门。两个门派商量过后，决定让这些弟子过几天在傲天庄和丰公子再次比过，再判定谁胜谁负，银子归谁。
“时间挺长，总得处理。”雪芝低低唔了一声，“我带着他们去吧。”
雪芝随便扔下的一句话，竟然又一次引起轩然大波。多数人认为，其实，并不是解决两派弟子矛盾这样简单的事。谁都知道，华山是正派，重火宫是邪派。华山尾随少林做事，重雪芝又在少林寺兵器谱大会上摔了跟头。重雪芝才当宫主，便出面和华山对立。其实，重雪芝出面的真正目的，是要击败华山，间接向少林下挑战书。出发前几日，惹出事的弟子来找穆远，谨言慎行道：“大护法，你去劝劝宫主，此时息事宁人为佳，其实……其实我们赢得也不光彩。丰公子带的人都是废材，算是他一个人对我们一群……”
穆远看了他一眼，继续检查宝剑：“你认为现在说，还来得及吗？”
与此同时，重雪芝坐在朝雪楼里，朝着朱砂尴尬地笑笑：“我还是第一次用这东西。”
“宫主别笑，此宝无人能敌。”
天下都在等着看两大门派之间的对决。
傲天庄在洛阳南方，是正统门派最喜欢聚集讨论比武的地方，又因为富可敌国的司徒雪天曾为之砸过大笔银子，所以整个庄园画栋雕梁，丹楹刻桷，堪比紫禁城。四月的傲天庄，门前轮鞅成群，人声鼎沸。丁香花开得正艳，雪白淡紫连成一片，将楼房和比武场掩得隐约，如托蓬莱。庄园灌满了春季芬芳，醉人优雅。
丰城自然听说了重火宫近日的动静，一大早便赶到洛阳，却还是刻意晚到了一些。至于他的宝贝儿子丰公子，则是早早地抵达了庄园，让人一再检查佩剑头冠。他只记得，三年前的重火宫少宫主，已能接下慈忍师太数十招。如今她长久闭关，会强到什么程度，实在不可估量。倘若自己打败了重火宫的弟子，那么重雪芝务必会出手，到时若败给这么个小女孩……丰公子握紧双拳，对身边的小厮道：“你看看那剑有没有问题。”
“公子，这都是第八次了……”
“第八次也一样，再看看。”
这时，丰城低声跟身边的人说了几句，看着前方站成一片的弟子，回头叹道：“我以为我够高傲，没料到重雪芝比我更甚。我故意晚来，她现在还没到。”
话音刚落，便有嘚嘚马蹄声传来。诸多人都对雪芝的红衣白骢印象深刻，连男子都觉得她分外帅气。闻声，人们翘首等待雪芝的到来。丰公子立刻握住剑，浑身紧绷地站起身。丰城将他按下来：“任从风浪起，稳坐钓鱼船。就算重雪芝真出手，还有你老子我在不是？”
但是，骑马赶来的人却是报信的：“重火宫宫主到！”
丰公子松了一口气。河水涓涓，环绕山庄流淌。丁香花白紫交错，连在一起是天边的流云，秀丽淡雅。这时，辘辘而来的却是慢悠悠的马车，停在一片垂落的丁香花枝下，不像比武，倒像出游。一名随从用帘钩挑起门帘，惊起低飞的春燕，果真有一抹红裙从中探出。然而，这裙摆不再是棉绒布料，而是红云罗纨。接着，有长发乌黑，随动作滑落肩头，直垂至腰际。人们眼也不眨地盯着这一幕。尽管看不到脸，但很多人都认定那不是重雪芝——重雪芝，何时穿过裙子，又何时有过这样婀娜的身姿？
然后，长而美丽的手指伸出来，轻轻拨开花枝。花后的女子微微歪着头，眉心点浓黛，额角贴轻黄。她嘴角扬起，似笑非笑，凝望着前方。雪白和淡紫的丁香花瓣随风落下，沾上红裙，沁香满溢。她下轿走在落花上，便连那飞走的春燕，也又盘旋而归。这九枝盖之赤，曼妙之身，春燕之姿，都书写在清溪之中。何谓名花倾国两相欢？又有怎样的丹青，才能描绘这满目的千朝回盼，百媚丛生？
雪芝微垂着头，慢慢走到丰城面前，含笑盈盈道：“见过丰掌门。”
丰城完全心神恍惚，直到身边有人推他，他才赶忙道：“啊，啊，好，雪宫主近来可好？”
雪芝勾着嘴角，低笑出声：“很好，掌门客气。也不知道比武何时开始？”
这时，所有人才回过神来——这是打算比武。但下一刻，这个故事非常没有悬念地结束了。
“不比了不比了，我儿子做事冲动，便是他的错。”丰城站起来，击掌道，“来人，把银子搬来。”
丰公子便这样变成踏脚石，被老爹踩过去。
“谢谢丰掌门，有空我定会登门拜访。”说这句话时，雪芝并未留意到慈忍师太和丰城小妾的表情。
与此同时，林宇凰在重火宫，紧锁着眉，扁嘴道：“小时候芝儿那双吊梢眼很是讨打，前几天我看她，却怎么看怎么像狐狸精。有这种想法，我还自责了半天。但等你一把她打扮出来，我终于知道，那不叫像，那根本便是。”
朱砂笑道：“当初你不还说莲宫主是只公狐狸精吗？”
“就是啊，你看看莲还是个男子都这样，我的宝贝女儿啊……”林宇凰想了想，又道，“不过，闺女真的好漂亮，越看越漂亮。祸国殃民，也是一种本事啊。”
三天过后，林宇凰的乌鸦嘴又一次神奇地灵验。华山掌门爱妾白曼曼放出话来，说重雪芝是不要脸的狐狸精，勾引她丈夫，还说，如果重雪芝能把不三不四的习惯收着点，她可以大人有大量，什么都不计较。雪芝刚一听说这消息，把手中的兜子扔到朱砂手里：“有机会勾引一品透都不要，去勾引丰大叔？！要死！都是你出的馊主意，还让我穿这个，穿这个有什么用！”
“我原只想宫主有女人味一些，不想过犹不及……”
不过，那天去过的男子都在帮着雪芝说话，说明明是丰城主动让的银子，重雪芝也不过是礼尚往来客套几句，不见哪里有错。只是帮忙的越多，白曼曼恨意越深。慈忍师太不像白曼曼那样愤怒，但也摇头说，重雪芝一年比一年不如。于是，原本女子们都不大待见的林奉紫，一夜之间，也变成了她们心中的圣女。所以，六月间圣女的十八岁生日，也更加受到人们的关注。
众所周知，林轩凤宠林奉紫。为她办寿宴，他几乎把全武林有点来头的人都请了，筹备四个多月，砸下的银子足以买下三分之一个苏州城。重雪芝自然也收到了请帖。不过在听说奉紫寿宴的消息时，她根本没心思考虑是否要去。她人在洛阳，传说中江湖包打听最多的地方。有的人专门出售江湖一手八卦，价格公道便宜，遇到经常照顾生意的，还有八折优惠。雪芝原本只是当作娱乐，让朱砂花了几十个铜板打听了灵剑山庄、少林寺、月上谷最近的事。一提到月上谷，那小伙计的话便多了，所以很自然地，朱砂告诉了雪芝所有上官透的桃色消息。
雪芝气得话都说不出来，脑中回想起的，是她离开月上谷那一夜发生的事。若可以选择忘记这一段记忆，她一定奋不顾身、毫不犹豫。可惜，事与愿违。她一直以为，自己带给上官透的，不仅仅是温存，或许还有一丝眷恋。毕竟当他拥她入怀，不论是耳边温柔的呢喃，还是铭心的深入，还是深情凝望她的双眸，都让她觉得，他与她有着同样的凝愁。直到这时，她才知道，他这凝愁洒在了无数闺房中。倘若她不曾入关，说不定早就缠着他，要他一定要对自己坦白，或者负责——这些行为，和别的女子又有什么区别？不过，负责？笑话！弱女子才会做这等没出息之事，她可不是弱女子。她庆幸自己走得果决，也庆幸自己没有提出这令人作呕的要求，更庆幸自己没有跟着上官透，对他死心塌地。
心态稍微平和了些，雪芝进入洛阳客栈。安置了弟子，她叫上穆远，回到客房，放下手中的清单道：“和银鞭门又是怎么一回事？”
“月上谷是一个威胁，不过宫主勿虑，我会去办。”
“我要知道具体内容。”
近些年，银鞭门一直依附重火宫，门主前年嗜赌成瘾，亏掉半个门派的银子。接着他迅速找重火宫帮忙，重火宫自然不理，还停止补贴他们。他一时气急，解除了两个门派之间的同盟关系。但是，才离开不多时，月上谷便把银鞭门败了个彻底。控制整个门派后，月上谷号称将保护他们，借他们大笔银子，只是利息有那么一点高。为了还债，银鞭门的弟子们加倍干活，还花了大量的时间去打擂台，赚银子，但相对之前的亏空，实在是不足挂齿。月上谷这时又发话说，我们可以卖兵器给你们，让你们更好地赚钱还债，我们也好两不相欠。然后，这个已经几乎发展成一个城的大门派，以上官透在中都张牙舞爪的实力和月上谷在江湖上的名气，聘请了大量名铁匠，打铁卖兵器，捞了一大把油水。这样下来，银鞭门买了很多兵器，确实在江湖上地位提高了不少。只是花了不少钱，自己赚得又少得可怜，债是越拖越多，到最后门主终于坚持不住，顶着快丢光的老脸跑来重火宫，说上官扒皮太可恶，再这样下去，银鞭门肯定会被月上谷吞掉。
雪芝听完挺无奈，道：“月上谷的实力已如此雄厚，为何还要为难小门派？”
“一个势力的神速崛起，一定是建立在若干个小势力的灭亡上。不过宫主真不用担心，银鞭门落魄到这个地步，救之，他们会感激涕零；无视之，他们也不会造成什么威胁。”
“你打算怎么救？替银鞭门还债，换我们压榨他们？”
“不是压榨，是控制。虽然宫主可能不会赞同，但这是对我们最好的方法。”
“不会，我很赞同，便照你说的去做。”
穆远派人去了月上谷，但几日过后，那人回来通报，上官透说，要替银鞭门还债没问题，但一定要让宫主亲自出马，不然月上谷不认账。雪芝性情冲动，听闻这一答复，直接拒绝说请上官谷主自便。之前他们遇到过类似情况，很多门派都是这样放话，包括武当。但真到穆远上阵，对方很快便会被摆平。于是，第二次，穆远亲自带人去了月上谷。无奈的是，又过了几日，穆远竟第一次与人谈判以失败告终。雪芝说，既然如此，放任不管好了。但护法们又劝诫说，其实这样的事宫主可以去看看，毕竟林宇凰是月上谷二谷主，只是暂时回了重火宫，两个门派关系理应融洽。海棠最为大气，还分析利弊，说上官透家世显赫，月上谷实力强大，和他们结盟绝对有利无弊。雪芝默默听完，认同地点头，只说了三个字：“我不去。”
两日过后，黄昏时，暮气沉沉，雪芝准备动身回重火宫。但出发前，小二跑来说，天将黑，还是不要出城比较好，郛郭很乱，晚上空无一人。雪芝笑说洛阳晚上都会没人？无稽之谈。带着重火宫的人便出去。而后，天色慢慢暗下来。雪芝出了城门，乘着马车，一路往登封方向赶。然后，她惊讶地发现，路上确实没人。顿感怪异，突然听见后方有嘚嘚的马蹄声。随后，马车便被狠狠撞了一下，几乎翻倒。雪芝心情原本不好，这一撞，几乎要出去揍人。但脑袋刚一伸出去，竟见俩人骑着高大的黑马，攥着冰寒闪亮的飞刀，高高举过头顶，一手拽紧缰绳，向前奋力奔驰。速度之快，如闪电一瞬。
顷刻间，四把飞刀自俩人手中甩出！前面的马依然在奔跑，人却跌下来。雪芝快速探出头，对外面骑马的穆远道：“发生什么事了？”
“前面的人是银鞭门的执法，后面俩人是月上谷的汉将和世绝。”
“月上谷？他们在追杀银鞭门的人？”
“是。”
“为何不早告诉我？”
“宫主不打算去，还是少知道为妙。这几天月上谷都在银鞭门清理门户，上面的人都打算卷钱出逃，被月上谷的人抓住，几乎一天干掉一个。所以一到晚上，这一块儿都没人敢出来。”
“怎么会这样？”雪芝喃喃道，“上官透不是这种人。”
“他不是这种人，他只是饲养这种人的主子。”
“……载我去月上谷吧。”
快马加鞭赶向月上谷，重雪芝和穆远聊了一会儿，才算知道上官透这两年其实比较倒霉。月上谷日益强大，和他打交道的是什么人都有，京师的大哥嫂子却成了替死鬼。一年前，上官透得罪了某个门派的小弟子，那人在洛阳也是相当有来头的人物，见灭不掉他，便到长安放了颗炸药，把上官透大哥的府邸炸成了废墟。上官透听说以后，半个月便查出下手的人，原来那人住在大都，老爹是大都附近的一个县令，不足挂齿，但叔叔是洛阳的太守。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人会这么恨他，是因为他吞并了这人的门派，他们门派老大一时想不通自刎了。这人又无法接近国师府，只好拿上官透的哥哥嫂子开刀，之后一遇到月上谷的男子便杀，女的便奸。
上官透派人做了两包炸弹，一大一小，小的放在这些人住的门口前，轻轻一炸。他们全部跑过来看时，再把大的那个引爆。接下来，只剩得满世界的红彤彤真血腥。事后上官透似乎有些失去了控制，竟然让手下光天化日之下杀入了洛阳官府，弄死了几个人，不过没有成功弭除放纵侄子的太守。从那以后，上官透不再像以前那样张扬，但真正下手做的事，却比他小时候还张扬几百倍。从那以后，再恨上官透的人，都不敢卖命惹他。
吃了那次教训以后，上官透弄来一堆相当要命的人。其中有两个如今已经闻名九域。
一个叫汉将，是上官透从京城的监狱里赎出来的咸秦重犯，二十七岁，被关了十年，他即便在监狱里都弄出不少人命。这人素来凶强好斗，刚从大牢出来，一辆马车开过溅起的泥，沾到上官透的裤子上。他二话不说，拦下车把车主拖出，一拳打去，跟唱戏似的夸张，那人当场倒地休克。后来官兵来了，把他、上官透和其他人抓回衙门。几个时辰后，等那伤员醒来，官兵问他是谁动的手，他一直指着上官透。才知道他已认不出谁是谁。另一个叫世绝，十七岁，身长九尺，两百斤重，爱财如命，六亲不认。只要给他银子，他可以把一个人从南海追杀到苏州。他原在某个小门派当老大，上官透一说跟着我有银子赚，他连解散门派都懒得做，直接跟着上官透跑了。
这俩人差别很大，不过有三个共同点：一、杀人不眨眼，下手残忍；二、冷血冷面，对上官透却如藏獒般死忠；三、身材都很彪悍。他们三人站在一块儿，纤长貌美的上官透是最瘦小的一个。深谙江湖的人却说，劳心者役人，劳力者役于人。真正的老大，永远笑容可掬，下起手来，却比藏獒狠上千倍。
雪芝一直以为，自己闭关后苦苦修炼两年，出关后定可轻而易举拿下上官透。但她似乎错了。
真正的江湖，并不是武功高，便可称王称霸。

第十一章 丁香之思
由于两年内人数暴增，月上谷已不像当初那样地大人稀，反倒如世家般热闹非凡。若非有人手握兵器，这紫荆满岛、清河环绕的月上谷，看去就是个世外桃源。雪芝等从正南方的入口进去，向人通报。一炷香过后，便得知谷主请宾客进去。紫荆繁艳，红药深开，雪芝带领所有弟子走过长长的桥梁。河中轻舟重重，舟中的人纷纷眺望上桥，见这里有一名绝世女子如花似玉，如青似烟，徐徐走过。
除了周围多了紫荆，楼房扩建些许，中央镇星岛没有太大改变。从这里还可以看到岁星岛，以及岛上的参差画楼，上官透的寝房。花丛中，树影下，一个石桌，三个石凳，还有草坪上的石子小径，楼阁上的“青神楼”三字，都还是和两年前一样……想要退却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但站在门外，她已看到正厅中的身影。是如此熟悉，又如此令人害怕。雪芝突然发现，要坦然面对过去，原来不是想象中那样简单。上官透原本笑着和旁边的汉将说话，却也在瞥眼时，看到了她。跨入门槛，脸上带着不自然微笑的重雪芝，竟让他有些认不出来。原来，已有两年未见。这一刻，他想要说什么，打算露出怎样的笑容，全部忘得一干二净。连汉将那样良心被狼叼的男子，双眼都无法控制地长在雪芝身上。
雪芝站在深红镶花的地毯上，不敢直视上官透，一时竟有些无助。不管现在她有多厉害，江湖上的人如何称赞她拥有惊世的美貌，她被上官透占有过的事实，自己极为重视的第一次，交给眼前这人的事实……永远无法磨灭。她知道自己很紧张，也在尽量掩埋内心深处的感觉。但是，还是感到惋惜。毕竟，她曾缠着他撒娇，赖皮地叫他昭君姐姐，他只要不在便会觉得时间难熬。那些日子，真已一去不复返。若非自己当初太过冲动，或许他们的感情还是一如既往。即便只是兄妹，即便没有拥抱和亲吻，即便还要继续看着他跟别的女子在一起，然后偷偷心酸很久……她最起码，可以留在他身边。
想到此处，雪芝忽然傻眼——原来，自己对这人，仍存眷恋？
那些奉紫之流才应该有的小女儿情结，她怎么可以有？
她立刻抬头，朝上官透微微一笑：“上官谷主，前几日没有立即赶来，实在对不住。不知道现在再谈银鞭门的事，是否还来得及？”
“嗯。”上官透有些失神。
“我们想替银鞭门还债，不知谷主意下如何？”
“嗯。”
雪芝有些拿不定主意，看了看穆远，穆远点点头。她又道：“既然如此，我银子也已带来，请谷主过目。”说罢击掌，让底下的人抬了两个大箱子进来。
箱子刚一打开，里面白花花的元宝闪闪发亮，让在场很多人都禁不住眯上眼睛。而站在上官透另一边的世绝，更是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上官透让人来清点了数量，朝雪芝点点头：“没错。”
“请谷主开个收条。”
上官透又迅速开了收条。
事情办得相当顺利，顺利到雪芝都有些不敢相信。但一想到上官透会这么干脆，多半是出自于对她的愧疚，再一想那一夜的缠绵，雪芝更加窘迫气愤，拿了收据便走。
“请留步。”
雪芝不耐烦地回头：“请问上官谷主还有何指教？”
“我还有事想说，因为比较私人，所以请宫主禀退左右。”
“此次前来匆忙，宫内还有要事要处理，重雪芝先不奉陪，告辞。”
重火宫的人都已出去。上官透看了一边双眼发直的世绝，道：“留下重雪芝，这些都是你的。”
世绝话都没说，即刻如烟般蹿到门口。
“慢着。”待他回头，上官透又道，“重火宫实力你是知道的，今天穆远也在，硬碰硬对自己没有好处。”
“明白。”
重火宫一行人刚到月上谷门口，旁边的小丫头便长叹一声：“美女办事，果然就是比臭男人快得多啊。”这姑娘是海棠的徒弟，叫烟荷。不明所以，她的个性和海棠一点也不像，若不是身怀武艺，便是个程度更甚于寻常少女的怀春少女。
雪芝一直不语。这时她知道，自己早出来是对的。在那里多待一刻，她会爆发的可能性便越大。海棠道：“宫主，我知道这样要求不对……但我看上官透对你百般谦让，其实和他处好关系，不是难事，更不是坏事。”
“以后谁再提这名字，便休得再出现在我面前。”
海棠只好闭嘴。
忽然，一个无比高大强壮的人影蹿到他们身后。雪芝正待防御，穆远已经闪到她面前，长剑出鞘，指向那人的咽喉。世绝看看穆远的剑，嘴角勾起一丝毫不畏惧的微笑：“大护法身手了得。饶命，饶命啊。”
“过奖。”尽管如此，穆远的剑还是抵着他的喉咙。
“小的奉谷主之命，来和雪宫主商量些事情。”
穆远这才放下宝剑。世绝望向雪芝，搓了搓手掌：“雪宫主重出江湖，却招来流言蜚语，也不知是福是祸。拥有狐狸精的脸是好事，但做了狐狸精做的事，尤其是对一个年轻姑娘来说，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我时间不多，请开门见山。”
“好吧，雪宫主若希望日后落得个好名声，最好还是留下来做客数日，吾等必将竭尽忠诚伺候您。”
他话说得简洁，句句动听，但言语间全是威胁。雪芝指着他，怒道：“你……你这沐猴而冠的小人！”
“雪宫主当小的啥也没说，小的这便走。”
虽说如此，雪芝不愿再惹上麻烦，便遂上官透的愿，去了青神楼。看着那小帘钩垂的卧房，雪芝心中更加焦躁，只在门口等待。但很快，上官透的声音便从里面传来：“请进。”
雪芝怒气冲冲地杀进去，大声道：“上官透！”
此刻，上官透独立于窗边，正欣赏才裱好的丹青。都说春秋多佳日，垂柳金堤，桃李花飞。但在这玲珑绮钱、虚白华室外，只有丁香花芳庭，吐娇无限。一阵春风进了房，带入幽香，同样带了上官透落华满袍。他伸手拨开袍上的花瓣，回头笑道：“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　“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出自唐·李商隐《代赠二首》。
]。听闻洛阳傲天庄今年丁香开得大好，都美过了谷雨三朝艳牡丹。可惜在下不曾有如此眼福，还望雪宫主指点一二。”
“少和我冒酸气，你竟敢威胁我，恶心！”
“我几时威胁过你？”上官透不动声色地答道，却很快猜到是世绝做的好事，便上前两步，“世绝威胁你是吗，他都说了些什么？”
雪芝微微涨红了脸：“什么都没说！你让他闭嘴便是，我走了！”
刚转身，上官透身形便似一缕风，闪到她面前：“雪宫主且留步。”
雪芝充满恨意地看他一眼，想直接出去。谁知她左走一步，上官透便往左挡一下，右走一步，他又往右挡一下。到最后，她实在走不掉，两拳打在上官透的胸前。上官透却单手握住她的双手，浅笑道：“在下也曾听闻，今年洛阳花下的佳人，比丁香还要沁香醉人，却直至现在才有了眼福。想这绝代佳人被诸多男子见过，真是喜恨交加。遗憾的是，她对在下却只有恨。”他时刻笑着，实是心口不一。
眼前的人还是当初那个上官透，却又完全不一样。原来岁月和经历，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他变得这样陌生，已不会像当初那样，对她毫无保留，把她当成至宝来宠溺，来疼爱。
“我只是讨厌你。”她手腕不断挣扎，咬紧牙关道，“恨，还说不上。”
“雪宫主，此言差矣。”上官透声音忽而轻柔，“看，这可是当年我们一夜温存之地。在此间，雪宫主把自己交给了我。”
雪芝脸色发白：“你、你住嘴……”
“当初雪宫主待我恩惠过甚，解衣推食，这等好处怎能不提？纵使你今日这般绝情，那一夜的好，在下也是万万忘不掉的。”上官透转过头，用下巴朝后背的方向偏了偏，“何况，那夜过后，在下背上可是被抓得伤痕累累，雪宫主居然还可以跑得那么快，难道就不疼吗？”
雪芝嘴唇无法遏制地颤抖：“你住嘴！住嘴！”
察觉她在激烈反抗，他轻而易举地将她拽近一些，空出的手搂住她的腰，终于放纵自己，在她手背上深深地吻了一下：“芝儿，你是否曾想过，当初若非我们太过感情用事，怕是早已结为夫妻。”
听见那一声温柔如水的“芝儿”，雪芝几乎当场掉下泪来，可她还是如紧绷的弦，怒道：“谁要跟你做夫妻！恶心！”
“到现在，你还是觉得恶心？”上官透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会儿，冷声道，“你既然觉得恶心，为何还要主动吻我？不要告诉我，你是被我骗了，更不要说对我只存兄妹之情。当时我是被你诓糊涂了，你说什么便信什么。后来我去问别人，没有哪个人说你的举止像个妹子。”
他每一句话都一针见血，直击要害。此时此刻，雪芝只觉得自己被剥得精光，眼泪大颗大颗落在上官透的手背上。他却丝毫不怜香惜玉，冷冰冰道：“不是说不喜欢我吗，那现在你哭什么？”
雪芝哽咽道：“喜不喜欢，对你来说，都不重要。我知道上官公子俊朗倜傥，武功盖世，天下想闻君风采，而喜欢你的女子多得不可数，放过一个重雪芝，当真这样困难？”
上官透蹙眉道：“说得可真轻巧。芝儿可知道，我这两年受了多少折磨？”
“雪芝……只想忘记不愉快的过去。上官公子，看在我曾经对你那么好的分儿上，请放过我。”
上官透苦笑道：“……连一次机会都不给我吗？”
“对不起。”雪芝挣脱开，屈屈膝，转身走开。
雪芝觉得难过极了，可她知道，上官透不是认真的。他素来风流惯了，两年后重逢，不过说几句痴情相思话，当是图个乐子。若是当真，可便真是太过愚笨。就在转身的一刹那，她看见清风拂动他的发，青白长袍，拂出一片断涛连浪，颤动了他头上的孔雀翎。她想，真不愧是上官透。便连伤情神色，都乔装得如此动人逼真。若他不是上官透，她定会信了他这番话。然而此刻，她只能留他站在丁香小雨中，站成一幅人间难寻的水墨丹青。
一人向隅，一堂不欢。雪芝离开月上谷后，带着其余人在几十里外的客栈住下，一直无言。大家都沉着脸用膳，待雪芝入房以后，也没人敢去打扰她。躺下后，一夜十起，心烦意乱下，雪芝只好独自到客栈外面走走。少室山在不远处，山间透着稀疏的灯火。清风明月，花香寂寂，料峭春寒点缀着一点月色。
雪芝心中其实明白自己并不是个闲人，小门派之间的事永远解决不完，要争夺回兵器谱的排名，英雄大会上一定要有人出头，这些目标一达到，恐怕会招来更多的事。她捂着脸，低声道：“忘记上官透，什么都不要想，专心习武，忘记上官透……什么都不要想。”
这时，客栈转角处，有女子阴恻恻地冒出一句话：“‘情’一字，原就是江湖人士的致命弱点。雪宫主如此痴情，恐怕难成大器。”
雪芝愕然抬头，她居然如此不小心，有人跟着都没发现。那女子慢慢走出来：“女人啊，既想跟了叱咤风云之人，又拿不下，不安心，真是陵草抱怨秋来早，潜颖哀叹春阳迟[　潜颖、陵草：分别指暗处的植物、高山上的草。
]，何其矛盾？”
“说得你好像不是女人。”雪芝站起来，渐渐看清了那人的身影。
哪怕两年未见，她也绝对忘不掉这满非月的样子。满非月刚一站住脚，身后一帮妖男又跟怪物似的蹿出来，男不男女不女，在大黑夜看去也是十分可怕。她轻轻抚摸脸颊：“我当然不是女人，小女孩罢了。不过，我却有世上最忠心的男人们。”
妖男们又围着她，为她按摩捶背擦汗，还纷纷点头，无比殷勤。其中一个正在给她捶背的俊俏少年道：“圣母今天也累了，早点把这人铲除，也好休息。”
“别，让圣母认真做事。别的人头最少都是五百两一个，这个还不止这个价钱呢。”
又一个熟悉的声音道：“话说得没错，这年头，人越杀越少。我们生意红火是好事，但该杀的都杀光，我们人还越来越多，剩下的事便只有收钱让别人捅自己，划不来。圣母啊，不如涨个价？”
雪芝一听到这声音，仔细看了看那人，发现果然是丰涉。他兀自绑着几根小辫子，两年过去，除了长相更讨人喜欢，说话更让人讨厌，腰间葫芦更大以外，基本没变什么。见满非月没有回话，丰涉又道：“毒药毒蛊做得好不能当饭吃，脸蛋长得好看也不能当银票使啊。我们要求也不高，日图三餐，夜图一宿，你总不能把我们都卖到窑子里去。”
满非月完全无视他：“我们今天不是来杀人的。昭君说这妮子不肯去月上谷，让我们来劫她。谁要不小心把她毒死，我让你们死得难看。”
雪芝哭笑不得：“你们发什么病？我已经去见过他，才从月上谷出来。”
“我才不管你去了哪里，收了钱，我们便要照做。”满非月打了个响指，“给我上，绑了她。”
话音刚落，那一帮妖男人手一根长棍，七零八落地冲过来。雪芝纵身一跃，所有人扑了个空。他们很快恢复备战，列成一排，将雪芝包围其中。雪芝手指强劲一扣，两掌左右击去，瞬间击倒两个人。那俩人躺在地上，一脸迷茫，再站不起来。
“朱火酥麻掌？”棍子在手中转一圈，丰涉眯着眼睛，“这不是重火宫的招式吗？”
“重火宫人，自然使重火宫掌法！”雪芝说完，一掌击中丰涉胸口。
丰涉应声倒下：“哇，原来你是重火宫人！好厉害！”
这时，其他人又高吼着冲过来。雪芝夺走一个人手中的长棍，猛然跃起，在空中进行了后空翻，倒挂在房梁上，簌簌几棍敲在那些人头上。
“无仙经月功！”丰涉躺在地上，斜着眼睛看雪芝，“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非图文的无仙经月功！太帅了！”话音刚落，满非月一棍敲在丰涉头上。
很快，在场只剩两个人。雪芝将长棍往空中一甩，长棍凌空时，她两掌击向一人腰部，抬腿踢去，一跃接棍，击电奔星，在他头上敲了数十次，又一次将长棍扔入空中，撇了那人的双手在背后交叉，接棍，将长棍插入双臂。那人的两条胳膊便像上了锁，再解不开。丰涉眼冒金光，无比崇拜地看着雪芝：“混、月、剑、第、九、重！一睹此剑顶重，是我一生的追求！但是，最后一击应该是捅了他才对，为何不捅了他？如果用剑的话，一定是鲜血狂飙身首分家，可惜了！”
满非月怔怔地看着雪芝，已无精力去打丰涉。雪芝手中没了武器，但依然转过身，朝最后一个人做出备战状态。那人丢盔卸甲，逃到满非月身后。雪芝淡淡一笑，拱手道：“承让。”
满非月咂嘴道：“真想不到，你武功进步得这么快。”
“听说你这么多年从未厉害过。”
满非月面有怒色：“既然如此，还请雪宫主赐教了！”说罢，动作强硬地脱掉自己的外套。
雪芝冲过去，拖住丰涉，掐了他的脖子：“别过来，不然我杀了他！”
满非月却笑了：“你武功虽高，但不会杀人，省省吧。”
“你不信我？”雪芝手下加了力。
丰涉唤道：“痛啊！”
“反正全天下美男子多的是，杀了我再去找一个便是。”满非月挥挥手，“你动手吧。不过，杀了他，还是要和我交手。”
“要动她，先打败我。”一个声音从二楼传来。
雪芝还未回头，穆远便敏捷地落在她面前，然后站起来，手握长剑，以剑指地。满非月一见他，脸上有了慌乱之色，再看看抱头鼠窜的妖男们，怒道：“重雪芝，若不是上官透不让用毒，你们都死了！这次你损我的，我一定会加倍还来！”
雪芝道：“不必还，我送你的。”
满非月恶狠狠地看她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圣母！喂喂喂喂，圣母！你不要我了？！”丰涉在后面提高音量喊道。喊着喊着，渐渐无力，想回头看雪芝，但被她掐着脖子不敢动，只好憋着声音道，“女人，你到底是什么人？不会是海棠吧！不对，年纪这么小……难道是重雪芝？也不对，都说重雪芝是个狐狸精，专门勾引男子，武功不好——哎哟哟，痛啊。”
“你再说一句，我真掐死你！”
丰涉也不管她是否会掐死自己，转过头看雪芝：“天，真的是狐狸精啊……等等，我好像见过你。但是，是在哪儿呢……”
“宫主请回去休息吧，这个人我来办便好。”
雪芝嗯了一声，放开丰涉：“麻烦穆远哥。”
她不知道，这个不经意抓来的“人质”，便这样缠上自己，还成了个尽会讨野火的“拖油瓶”。次日客房中，雪芝与重火宫的人商量着去林奉紫寿宴的事，决定让朱砂带头去花钱定做一条鞭子，作为贺礼。大家正琢磨，何时出发去灵剑山庄，一个阴沉的声音忽然从他们身后飘来：“灵剑山庄……那庄主的女儿，可是一个妙人儿。”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回头，看到丰涉靠着门，皮肤好得可以拧出水来，笑得却不阴不阳。
雪芝道：“你怎么还没走？快走。”
“这不成。”丰涉往里面走两步，眯起眼睛，“我现在已经接受事实，当了你们的人质，你们便不能赶我走。我只有到灵剑山庄才能和我们的圣母会面，从这里到山庄还是有那么一点远，你们得负责挟持我。”
所有人都无比茫然。琉璃道：“宫主说，你可以走了。”
“我不走。”
“你不走我杀了你。”
“你杀便是，我就不走。”
“你不怕死？”
“混鸿灵观的，从未想过要长命百岁。美食美女，我都有过，夫复何求？”
“你这人真是——”
“罢了，让他跟着也没什么。”雪芝摆摆手，“丰涉，你可以跟我们一起走，我们却没银子养你。”
“挟持人质居然不掏腰包，抠门。”丰涉长叹一声，“我说雪宫主，看你也就二十八九岁，怎么说话跟个大娘似的？”
雪芝怒道：“给我滚出去！”
丰涉笑盈盈地蹿出去。
琉璃道：“这丰涉是盲肠，不割掉，早晚会发炎捣乱重火宫的。”
雪芝道：“没事，他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蛋。”
一帮人决定先让人通知重火宫，然后往苏州赶，再和其他人在那里会合。刚派人出去，雪芝等人还在收拾东西，便听到楼下传来一群人惶恐的尖叫声。她跑出去看，只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在做什么。跳到一楼，她好不容易挤进人群，却又一次看到恶心东西：一个人躺在地上，口吐白沫，七窍流血，脸上冒着五颜六色的泡。
雪芝捂住嘴，冲出客栈，转身一阵干呕。却有人伸手拍拍她的肩，无比温柔地道：“芝芝很难受吗？不要难受了哦。”
她抬头，对准丰涉那张白净的脸便是一巴掌：“你简直没有一点人性！”
丰涉被这带着浑厚内力的耳光打得头昏眼花，脸上很快便肿起来：“为何要打我？”
“你杀人了！”
“那人连歌伎的豆腐都要吃，死了有什么关系？”
“你——若是这样，给他点教训不就得了？为何要杀人，还用这么残忍的方法？！”
“芝芝切勿如此激动。”丰涉捂住肿肿的脸，两只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若我会盖世奇功，我也会用很帅的方法。”
“你究竟有没有听我说话？”
丰涉点点头，凑近了一些，眼睛又眯起来，惊讶道：“原来你这么漂亮！妈的，我真想把圣母宰了！要不是我六岁时被她用毒熏得半瞎，也不会在偷到春宫图时看不清，更不会到现在，才看清楚芝芝美丽的面容！”
雪芝本想接着训他，却忍不住道：“满非月为何要熏你眼睛？”
“我不小心把她新养的毒蛊玩死了。”
“然后？”
“然后她便熏了我啊。”
“你六岁时便在满非月身边了？”
“好像自出生起便跟着她混哦。”
这时，一个健壮的男子冲出来，气得脸红脖子粗：“是你杀了我小弟？”
丰涉道：“我没想杀他，只是看他喝的汤太油腻，给他加一点清淡的蔬菜，没料到他火气太重，救不活。”
“你下了什么？”
“当然是钩吻啦。”
那男子虎目圆瞪，咬牙切齿扔出三个字：“你娘的。”
“我娘早死了，到下面去找她吧。”丰涉笑道，“喝点钩吻汤？”
“鸿灵观的人都不得好死！”
见那男子并不敢挑事，愤然而去，雪芝道：“你怎么会从小跟着满非月？”
“听圣母说，我老爹在江湖上惹了事，人家找到了我老娘，把她杀了以后觉得不解恨，把我的手筋脚筋都挑断。我爹看我已经成了废人，便把我扔掉。后来圣母见我好看，把我带走，所以我在鸿灵观长大。”
“你被挑过手筋脚筋？现在看上去挺健康的。”
“哦，我听别人说的，她在我的骨里种了蛊，那些蛊头尾都有小钩，连在一起可以替代手筋脚筋。它们也靠吸食骨髓维持生命——哎，你别露出那种表情，吸不了多少，我还年轻，骨髓再生速度快，够它们吸很多年。”
“那到老了以后呢？”
“我怎么知道？”
雪芝脸都扭起来了：“怎么会有这么残忍又恶心的事？”
“芝芝，我都没觉得恶心，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
“你父亲究竟在想什么？为何把你扔掉？”
“我当时已经是废人了啊，他为何不把我扔掉？”丰涉一脸莫名和不解，“不知道你怎么做宫主的，还没你下面那些护法聪明。”
雪芝总算明白，比她倒霉的人多了去。这丰涉也就十来岁的年纪，说着这些惨绝人寰的事，还面不改色。
不过多时，重火宫的人也都出来。雪芝一脸正色地告诉丰涉，他不能再跟着他们。丰涉一句话就让雪芝又一次妥协：“我没钱，唯一的赚钱方法，便是卖钩吻汤。”
但等去了苏州她便发现，他说要在苏州和满非月会面只是借口，他压根就是赖上了她，而且怎么也甩不掉。
转眼间春季过去，六月到来。苏州朱户万家，满城风絮，欸乃行舟三百六桥下。这段时间，大大小小门派都来了人，参加奉紫的寿宴。关于奉紫的好话，别的地方加起来，估计都没有江南一带多。在这座城中并没有住过太久，雪芝连通往酒楼的路是哪条都不知道。但看着圻岸灯笼高挂，水榭楼台，她想起那一年的泰伯庙会，庙会中彩灯重重，面具五花八门，街上小吃甜香美味……拥挤的人潮中，曾有那人小心护着自己的臂膀，曾有那人时不时担心唤着的“芝儿”。这一切，如何努力忘却，都再难抹去。
那时，她总有一种错觉，好像她永远会穿着红色的棉袄，拿着小风车，挽着昭君姐姐的手，一直顺着人潮往前走，一直走一直走……永远都长不大，永远是个小丫头。
重回故地，雪芝心情很是复杂，不仅仅是因为关于上官透的种种回忆，还因为几日过后，便是林奉紫的寿宴。雪燕教的玉天仙，重火宫的狐狸精。这两个名字她都无比讨厌，但拿她们来比的人是越来越多，如此一来，若是见面，多少会有些敏感。她曾经和灵剑山庄结下的梁子，很多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确实她是被邀请来的，但还是得万般小心。一个不小心，搞不好灵剑山庄的狗便秘也会赖到她头上。
所以，她决定打扮得低调些。她挑了才买的绒毛白丝衣，散着发，在发侧歪别雪绒，两颗珍珠耳环莹白藏匿黑发间。然后含了口胭脂膏子，淡妆轻抹，体面而不花哨地出门。雇了马车，雪芝、穆远、烟荷还有琉璃坐一辆。烟荷掀开帘子四处打量，喋喋不休：“人家都说苏州美女多，我怎么一个都没看到？”
穆远道：“看多了宫主，当然再找不到美女。”
雪芝惊讶道：“穆远哥，很少听你赞扬我。”
“这并非赞扬，不过事实。”
“大护法，你说话好肉麻。”烟荷皱皱脸，又一脸神往地看着他，“不过，听了真的舒服……”
琉璃弹了弹她的脑袋：“又不是夸你，你激动什么？”
很快，马车到了灵剑山庄下。从下往上看，人山人海，均在上下阶梯，或者往来互贺。车夫掀开帘子，雪芝垂头走下马车。接下来，发生了奇异的景象。所有人的眼，不论男女，都是铁块，雪芝则是巨大的磁铁，一路往上走，吸了一路人的眼。到灵剑山庄正厅外，雪芝便看到了里面最打眼的林奉紫。奉紫这一日看去格外华贵，一身淡金长裙缀着细绣白花，乌发盘在脑后，斜刘海上是玛瑙金冠，两条金缎从冠旁落下，衬着大红宝石金坠子，外加画龙点睛的一颗美人痣，不要说是庄主女儿，便说是公主，都无人会怀疑。看到她此时的模样，雪芝几乎都要忘记了她小时哭啼的撒娇相，竟觉得有一些寂寞。
其实在阶梯上，被人看着还好，反正不过瞬间的事。进入正厅后，连雪芝本人都有种抵不住的压力。刚一迈进去，林轩凤便第一个看到她。然后，他说到一半的话似乎也忘却，直直看着雪芝。客人自然随着主人目光走，于是，仅是眨眼的瞬间，整个正厅的人都投来视线，包括林轩凤身边的林奉紫。灵剑山庄中茉莉灼灼绽放，纯白胜雪，除了及腰的长发漆黑如夜，雪芝也一身雪白。也正因为打扮素雅，脸和身段，恰恰成了最抢眼的地方。天山雪狐化人下凡，怕也不似这般。
朱砂低声道：“宫主想要低调一点，好像适得其反了……”
一听到朱砂说的话，雪芝还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嘴角带着不自然的笑容，踩着大红毯子，走到林轩凤面前，笑道：“林叔叔，多年不见，您老人家可安好？”
“雪芝，”林轩凤惊喜道，“果真是女大十八变啊。”
林奉紫眨眨眼，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次：“姐姐，没想到你居然真的会来。人家都说我们是武林中最漂亮的姐妹花，果然是真的。”
雪芝再看看林轩凤，脸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林轩凤……又把江湖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美化成了什么样？
一阵寒暄过后，有人通报新客人到。林轩凤道：“雪芝，你和奉紫也很久没见，你们先去那边聊聊，我去接人，一会儿再来。”
雪芝心不甘情不愿地被奉紫拖到桌旁。奉紫笑道：“姐姐，你最近在江湖上的事，我全部都有听说。”
雪芝看看她，干笑着点头。都不是什么好事，难怪她笑得这么开心。
“人家都说你是狐狸精。”奉紫握紧雪芝的手，异常兴奋道，“你知道吗，狐狸精是一个女子的最高境界。还有人说，像你这样的狐狸精，要一千年才能修出一个！姐姐，我真以你为荣！”
很少有人看到温柔的奉紫笑得如此灿烂，大家都纷纷投来惊讶的目光，雪芝非常不自在。这些话就算是从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朱砂口中说出，都非常别扭。最讨厌的人这样说自己，她没法不乱想。她只道：“林奉紫，我想问你一件事。”
“姐姐请说。”
“你话怎么这么多？”
林奉紫一脸委屈：“今天我生日，又看到姐姐，话多一点不好吗？我是对着姐姐话才多的。”
这时，门口一阵喧哗，林轩凤和一帮雪燕教的女子进来。
雪芝一看到带头的那个，禁不住皱了皱眉，也不看奉紫：“我有事，先走了。”但是人还没站起来，原双双便已经看到她们，立刻踩着小碎步跑过来：“我的奉紫，想死我了。”
林奉紫站起来笑道：“教主。”
原双双一把握住奉紫的双手，像娘看到女儿一样，热泪盈眶。雪芝根本不看原双双一眼，转身便走。原双双唤道：“等等，雪芝。”
“原教主，今天是你们奉紫的生日，我们还是不要多说的好。”
没料到原双双竟然捉住雪芝的手：“作为长辈，我以前还为难小辈，是我的不对。看在奉紫的分儿上，希望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再计较。让我瞧瞧，现在真的是越来越标致，难怪见过你的人都夸你美呢……”
“够了，你和她聊吧，我没时间。”雪芝看看她的手，“请放手。”
“你不原谅我吗？”
“请放手。”
“不要这样，雪芝。”原双双泪珠子竟然快要掉下来，“我这两年的日子也不好过。我的义父义母染上了怪疾，现在都卧病在床，别人说都是我以前那毒嘴咒的。我也很后悔……呜呜……”
雪芝最见不得别人掉眼泪，而且，当原双双不再用以前高亢的声音说话，态度温和点，也不是那么讨厌。只不过，她变化如此大，也不知是否别有居心。雪芝道：“算了，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先和奉紫聊吧。”
“谢谢你，你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
雪芝带着浑身鸡皮疙瘩，回到重火宫人堆里。这时，林轩凤又带了两批人进来：一批统一穿着华山的衣服，带头的是丰城，后面跟着丰公子和其他弟子；一批额头戴着黑缎带，大部分穿着深棕褂子米色衣，少数几个穿蓝衣，三个人穿深红衣服。恰好，这三个人雪芝都认识：仲涛、汉将、世绝。
带头的一个穿白衣，手持折扇，长发如云，发簪上有三撇孔雀翎。雪芝一看到他，转过头装没看见。无奈烟荷那不懂事的孩子居然惊呼：“哇，宫主，你和月上谷谷主穿夫妻装！”

第十二章 月影迷情
这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很多人听到。雪芝脸色由雪白变成红彤彤，有废掉烟荷的冲动。仲涛在上官透耳边笑着说了一句话，上官透转目看向雪芝，淡淡笑了一下，便转身跟别人说话去了。原本灵剑山庄没有邀请上官透，上官透也不打算来。但丰城是他同辈分的表哥，说什么也要叫他。上官透实在磨不过他，只好跟他来。随后，仲涛看了雪芝的正面，又一脸激动地在上官透耳边说话。上官透却连头都没有回。雪芝自然不可能一点情绪波动都无，和别人说着话也走神了不少次。
上官透来访，不少人都围过去，以至于来祝贺的灵剑山庄弟子们都被忽略。那一帮弟子中，长得最像样的还是夏轻眉。他没变多少，还是三年前眉清目秀的脸蛋，一身衣裳飘逸如风，微扬着的嘴角旁，有一个小小的酒窝。雪芝瞬间倍感亲切，但碍于江湖上的闲言闲语，便只好站住不动。很快夏轻眉看见她，冲她笑了笑。雪芝也笑着点点头，却见他身边跟了一个少女，正挽住他的手，有些防备地看着自己，但也朱唇含笑。那少女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点漆大眼，水嫩如凝脂，笑靥如芳华。她头上别了两支兰花发簪，一身粉红衣裳，挽着夏轻眉的手指甲也是微亮的粉红，又因眉眼略下垂，因而看上去温和多情。很多人都向林轩凤询问她的身份，林轩凤回答得有些不自然，说这姑娘是夏轻眉的未婚妻，叫柳画，是去年才入灵剑山庄的女弟子。
柳画看去很温柔，实际性格固执，死活不肯入雪燕教，说要学剑便在灵剑山庄拜师。为此原双双还对她有些不满。她并不是重雪芝那样的人物，地位崇高，身手盖世，且美艳得太具攻击性，灼伤人眼；她也不像林奉紫，温婉高贵，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让人觉得此等绝色只应天上有。但是，她沉默少语，厨艺精绝，会做一百三十二种菜，八十九种汤，时常垂首害羞，越看越耐看，是三从四德的贤妻典范。喜欢上她的男子，没有哪一个不是陷入癫狂，半死不活。灵剑山庄内，原没几个女子。柳画在灵剑山庄仅待了两个月，不少表面爱慕林奉紫之人，都会偷偷跑来勾搭她。林轩凤知道林奉紫瞧不上那些浮躁小厮，还满心觉得她最终会应了夏轻眉，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两个月前，一个令人诧异的消息传了出来：俘获柳美人的幸运儿，竟然是他挑中的乘龙快婿。
夏轻眉自入门没多久，一直到柳画入了灵剑山庄后几个月，都一直没有停止对林奉紫的示爱，甚至途中插入一个国色的重雪芝，他也不曾动摇。但这才一转眼的工夫，二人的婚期已定在岁杪。这一会儿，人们都不由自主地瞥眼雪芝和奉紫。雪芝其实是最冤枉的一个，她不知道这里怎么会有自己的事。倒是奉紫，嘴脸一直不大好看，还溜到雪芝身边，小声道：“姐姐，柳画不是什么好人，你最好少理她。”
“你怎么知道人家好不好？”
“她是那种表面对你很好，底下咬你一口的人。不就是个夏轻眉吗，以前也不是我的下饭菜。不开玩笑地说，我现在只要勾勾手，姓夏的保证连滚带爬回来。也就这柳画，还真当他是个宝。”
雪芝蹙眉：“我看你是心理不平衡。”
“姐姐，你不可以冤枉我的。而且，你以前不也喜欢他吗，他也喜欢你，我都没说什么。”
“我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江湖人士以讹传讹，仅此而已。”
“唉，反正你要小心柳画，她恨不得拿根铁索套住夏轻眉的脖子，缠他在自己身边。”
“人家的事，人家知道怎么处理。”
“哼。”奉紫噘嘴，“反正你从未把我当回事，我不要理你。”
“不理便不理，你少在我面前晃，晃得我心烦。”雪芝站远一些，突然看到进来的人，“司徒叔叔到了，我不和你说了。”
雪芝快步走到门口，谁知刚截下司徒雪天，上官透也已过来。雪芝和上官透互望一眼，便各自和司徒雪天问好。司徒雪天倒是意气风发，拍拍雪芝和上官透，一个劲儿说俩孩子都好懂事，并问雪芝二爹爹的近况。过了一阵，司徒雪天大概看出雪芝与上官透的矛盾，便找借口溜掉。上官透本有些恋恋不舍，但她看也没看他一眼，便自行离开，和其他门派的人相互结识，其中便有平湖春园的两个园主。她们是一对姐妹花，姐姐叫何霜平，是个四十岁的严肃女子；妹妹叫何春落，是个年方二八的花娇俏娘。一见雪芝，何春落便笑着说，我知道，你是那个很风光的宫主，久仰大名。雪芝却笑得有些僵硬。平湖春园大名鼎鼎，何春落的名字她更早已听过，便是因着何春落和上官透的桃色传闻。雪芝忍不住看一眼上官透，没料到他也在看自己，不过，嘴角带上了一丝有些嘲讽的笑意，真是天怒人怨。雪芝心里愤懑，想着眼前这俏娘子和上官透或许也有过肌肤之亲，便恨不得拔剑刺穿那混账透。但她忍着没发作，笑逐颜开地跟何春落聊起来。而这时，月上谷的新弟子也跑过去，小声对上官透道：“谷主，您可有看到重火宫的宫主？”
上官透隔了一会儿才道：“看到了。”
那弟子凑近一些，小声道：“她好美，简直是美得太美。她刚才看了我一眼，我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她比跟您好过的那些姑娘都美，谷主您为何不去跟她好？弟子一直觉得谷主英明神武，天下无双，这是头一次觉得有个姑娘配得上您……”
上官透并未看他，却不动声色轻笑道：“你这徒弟倒是当得越来越称职。”
“错了，错了，弟子知错。”
仲涛笑道：“光头是酸葡萄心理，莫要再刺激他。光头啊，我看你‘七日花丛游’这名号也别挂着。雪芝妹子你喜欢快三年了吧，我看你连人家小指头都没有碰过。”
“我不喜欢她。”
“可是她好像喜欢谷主啊。”那弟子插嘴道，“谷主，她已看您很多次。”
“是吗？”上官透立即到处去找雪芝的踪影。
再回头时，仲涛只是苦笑着摆摆手，一脸休要解释我都懂的表情。
随后，林轩凤带领众人到宴席厅用晚膳。也不知是否触了霉头，月上谷和重火宫的桌竟靠在一起。雪芝甚至用眼角余光都可以看到上官透。那极为俊秀的侧脸，一度迷恋不已的琥珀瞳仁……此时看去，怎么看都有些不顺眼。汉将、世绝二人站在他身后，坚挺僵硬成了两具翁仲。最不顺眼的是，上官透安心坐着，仲涛便代替月上谷去向林轩凤敬酒。而一个女子很快端着酒到上官透面前，有些不自然地向他敬酒。雪芝一瞧那女子，气血上涌——那是采莲峰帮主杜若香，又一个。他到底招惹了多少姑娘！
一顿膳食下来，周围的人说了什么，雪芝几乎都没听进去。她的眼睛长在了一个又一个上前敬酒的女子、还有看上去无辜的上官透身上。不知这一日跟他敬酒的女子中，有几个和他还保持清白关系的。
晚膳过后，便是酒宴。不喝酒，或者想要休息的人，都在厅外切磋武艺。终于有机会摆脱看见上官透的阴影，雪芝二话不说出去看比武。但一转身，她又撞上了上官透。大厅旁，红廊下，俩人都是白衣黑发，寒月影里，真是美丽至极。雪芝看着地面，从他身边走过。因着月光，她垂眼时，睫毛在眼下落了黑影，嘴唇上的胭脂掉了些，淡淡的粉色却更加诱人。上官透刚想跟上去，何春落便走过来，笑眼弯弯地和他搭话。这一夜月白风清，晚风拂过画桥林塘。原本非常美好的一夜，也被扰得心情烦躁。
庭院中参与比武的人越来越多。花大侠潇洒地击落酿月山庄庄主的剑，拱手说让年轻的一辈露露身手。说罢，把自己的宝剑交给雪芝。雪芝大大方方地接剑，以从小便培养出的宫主架势，挥了一下剑，向四周抱剑请赐教。
男子们怜香惜玉，女子们诚惶诚恐。第一个上来的人，是一个不知名的峨眉女弟子，长得有几分姿色。虽然知道这只是切磋，但长时间的拼搏，以及自己的身份，时刻都提醒着雪芝：要赢。刚出两招，让了两招，雪芝便摸清对方的武功底细。峨眉派的人不喜欢自己，雪芝知道。不过在确定自己赢定了之时，她下手还是比较温和。谁知她温和，对方却咄咄逼人。剑锋连续几次都擦着雪芝的脸划过。对方似乎根本不顾忌峨眉派的形象，招招狠辣，几近癫狂。若不是在奉紫的寿宴上，雪芝甚至会觉得，这人想取自己性命。最后，雪芝挑掉了她的剑。
女弟子重重跌在地上，眼眶很快变得湿润。然后她站起来，擦着眼泪，退到人群中。所有人都被这个场面弄得莫名其妙。雪芝准备去问她个究竟，一个人却落在她面前。上官透以扇柄轻轻敲着手掌，笑道：“在下和雪宫主比画比画，如何？”
雪芝火气无处发，将剑高高举过头顶，俨然道：“求之不得！”
司徒雪天摇摇雪扇，轻松自如道：“这场比武有看头，你猜谁赢？”
花大侠道：“难猜，二人应该实力相当。”
“错。你且看——”
话未说完，雪芝已经挥舞着宝剑，簌簌刺向上官透。上官透左躲右闪，毫无悬念，躲过她所有攻击。花大侠迟疑道：“这……她这剑法算是哪个门派的？”
“我猜，这叫‘仇恨芝剑’。”
“仇恨之剑？”
“芝麻的芝。”
起初，上官透的折扇完全起装饰作用，等同于徒手应战。雪芝双眼发红，剑锋凌乱地在月下颤抖，是拔了牙的毒蛇，全然失了伤害性。不出几招，雪芝冷静下来，摇摇头，打算正经还击。但上官透已经占了优势，倏地撑开折扇，反手转腕交错舞动几次，绕得雪芝头晕。花大侠道：“这又算什么？”
“‘一品晕芝扇’。”司徒雪天笑道，“还是芝麻的芝。”
此时，扇子忽然脱手而出，在空中合起，上官透伸手一接，只见扇柄在空中迅速转了几圈，击中雪芝的手臂，不重，雪芝手中的剑却猛地震下，铿的一声落在地上。雪芝刚上前一步，一把扇柄便压在了雪芝的脖子上。她看着上官透，咬牙道：“多谢赐教。”
上官透拾起剑，双手举着，放回雪芝的手中：“那是雪宫主承让。”
雪芝夺回剑便走，上官透也未久留，一比画完，立刻退下。把剑还给花大侠，花大侠原想问她刚才比武的事，但看到她臭着一张脸，便没再多话。雪芝刚走几步，刚才交手的峨眉女弟子拦下她，笑了笑，声音轻飘飘的：“雪宫主，你可知道上官透方才为何要与你交手吗？”
“不知。”
“谁都知道，上官透和人比武的原因，只会是为了女人。就像很多年前的兵器谱大会，他为了林奉紫挑战穆远。”女弟子嘴角微微扬起，凑近雪芝的耳边道，“就像刚才，你伤了我。”
雪芝很想说这与我无关，但好奇心实在难挨：“为了林奉紫？”
“重雪芝，当初你那个不男不女的断袖老爹杀了舅舅，我早该为他报仇，如今我武功却高不过你——”
话音未落，雪芝已经给了她一记耳光！雪芝冷冷道：“你再说我爹一句不是，会死。”
“我武功高不过你，却可以抢了你的男人。”女弟子捂着脸，淡淡笑道，“不管以后你是否和他在一起，他都曾经属于我，你会不会觉得很难过啊？”
雪芝憋着火气，耐心道：“我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是故你的私事不必告知于我。”
那女弟子又道：“你不在意我，总该在意林奉紫？”
这世界无聊的人有很多，所以，都喜欢做更无聊的事，来证明自己不无聊。雪芝不和她纠缠，快步走入大厅，回到宴席上。
宴席上，只要是坐着的人，几乎都已东倒西歪。一堆女子围在窗边，端着茶聊天，也顺便等丈夫或同门师兄弟。雪芝一向不懂如何与这些姑娘打交道，只好随处找了个角落坐下。但不多时，那一堆女子中，便有人朝着雪芝挥挥手：“雪宫主，你快来。”
她极少被不是同门的女子搭理，有些雀跃，轻功一施，翩若惊鸿地落在她们面前。她们除了柳画和几个年轻女弟子外，多数是掌门夫人、帮主妻妾。雪芝笑道：“什么事？”
“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拉着美人儿聊聊天，可是怠慢了雪宫主？”
“不会不会。”
最先开口的人是白曼曼——丰城的小妾：“话说，雪宫主还真的是灵剑山庄的稀客啊，又是个命带魁罡的主儿，无论人家话说成什么样儿，都能坚持来这里，我们都十分佩服。”
雪芝有些蒙了：“我不懂。”
“呵呵，果然是年轻的丫头。我们都是过来人，倒能理解身为女子，也有女子的难处。”
雪芝一头雾水。又一夫人道：“其实啊，我家那位在外面找了几个，我真的是睁只眼闭只眼。白夫人这一点做得也很好，什么都忍得住。”
雪芝还是一头雾水。白曼曼叹道：“唉，毕竟脸皮薄，做不来小女孩做的事。她们有这种冲劲，我可没有，到底是老了。”
雪芝依然是一头雾水。
“别瞎说，你还年轻漂亮着呢。”
说罢，另一位夫人推了推白曼曼的手，白曼曼手中的热茶洒了出来，险些溅在雪芝身上。但雪芝身法极快，一下便闪了过去。但是热茶泼在地上，还是弄脏了雪芝的裙角。白曼曼只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却面带愧色：“啊，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没事。”雪芝连连摆手，忙用手擦衣服，“擦擦便好。”
这时，柳画掏出手绢，替雪芝擦拭：“雪宫主一定累了，先下去休息一会儿吧。”
那位夫人扶着白曼曼的手，轻声道：“我猜丰掌门也只是暂时贪恋美色，毕竟这世界上，狐狸精倒下一个，还有千万个站起来。白夫人只需要守好自己的本分，某些不自重的丫头，想来也会知难而退。”
雪芝隐约明白了一些，擦绫绮的动作停下来：“白夫人，我和丰掌门见面的次数，不超过五次。”
那夫人道：“只是睡了六次，对吗？”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重火宫日益没落，不找个靠山，怎么混下去？不过你若有点同情心，便不要再这样欺负白夫人。”
“我说了，我没有！”雪芝站直了身子，“丰掌门是我的前辈，我永远都不会做这种事！”
“前辈？呵，床上的前辈吗？”
“真恶心！”雪芝攥着拳头，凶道，“再说我打你！”
“你打啊，你打。”那夫人挑衅道，“让所有人知道，你不仅是个不要脸的狐狸精，还是个没教养的泼妇！”
雪芝怒气冲冲，一时口不择言：“也就你们稀罕，我才不稀罕！我若真要跟什么人，也要选身手好长相英俊的年轻公子，我对那种老头儿一点兴趣都没有！”
那夫人娇笑道：“我们当然相信你，你当初不就试着跟夏公子吗？不过，人家不要你，人家要的是比你漂亮一百倍的柳姑娘。”
柳画低声道：“不要再说，我不想卷入你们的矛盾。”
“哎，雪宫主，我懂你心里有苦，我像你这么大时，都成亲了。你呢，也就只能好好为前辈们侍寝。”
雪芝气得浑身发抖：“我没有！”
白曼曼道：“好，你没有。那你有本事便说‘我重雪芝以父亲的名誉对天起誓，我是清白之身，我不曾和男子睡过’。你说，我们便信你。”
雪芝张开口，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原就不是会撒谎的人，这下赌上了亲爹，自然无法接话。白曼曼冷笑道：“说不出来了吧，装什么清高？”
这时，一个声音自她们后方传来：“她不是装清高，是害羞。”
一群人转过头去。是时月影冷骨，雾如笼纱，上官透略施轻功，飞来若月华，落在雪芝身边，满眼柔情地望着她：“芝儿，为何不告诉各位夫人我们的事？”
“我们什么事？”
“当然是成亲的事。”上官透摸了摸雪芝的头发，“傻丫头，反应永远这般迟钝。”
周围的长舌妇们统统闭上了嘴，错愕得眼珠子都快脱眶而出。若此处无人，雪芝一定会赏给他一个惊天现炒热锅贴，但她无路可退。丰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人家造出她和他的谣言，他从不弭谤。现下是当上官公子的未婚妻，还是丰大叔的情妇，若非选不可，就光凭着脸，她也肯定选择前者。她只能默默无声地看着上官透，看他虚情假意地装白莲花：“不知各位夫人在聊什么，如此津津有味？”
白曼曼的脸都白了，干笑道：“没什么，不过妇人的闲话家常，上官公子不会感兴趣。”
“原来如此，那请继续聊。”上官透看了一眼雪芝，“芝儿一到晚上犯困便喜欢乱说话，怕她给各位夫人添麻烦，在下先带走。”
一帮人连连点头。上官透轻轻扶了一下雪芝的肩，亲昵而不失礼节，带她出去。雪芝当下把他叫到无人的凉亭中，蹙眉道：“你用什么解释不好，非要说那种话。若以后穿帮，必是百喙莫辩。”
上官透却只是静静看着她，不解释，不承认，也不否认，让她分外着急。她没耐心等他说完，只道：“罢了，到时就说我们有门派利益问题，不能在一起。就这样，我走了。”
“等等。”上官透绕到她前面，“芝儿，我……”
“你还想说什么？”雪芝心情原本便很糟糕，此时拼命压抑，才没发作，“今天是林奉紫的生日，你不拿点时间陪陪她，那得显得多失礼？”
“……你都听说了什么？”上官透忙道，“你不要相信别人的话，那些都是假的。”
“你急什么？林奉紫不过是其中一个，你还要花时间照顾那么多个。”
“你不肯跟我在一起，我跟谁好你又那么关心做什么？”
“我不是关心，刚才我与峨眉派的弟子比武，不论否臧，都只是切磋。我没有伤她，你为何要替她出手？”
“我不是替她出手。”
“那你是为了什么？”
上官透欲言又止，只道：“我不知道。”
“真没想到，你连峨眉的女弟子都要碰。”
“那是燕子花自己到处说我和她在一起，我根本不认识她，多的话我不想说。而且，慈忍师太是我大姨，我怎么可能去动她的弟子？”
雪芝嘲道：“她到处说和你有关系？这天下有女子愿意和你的名字挂在一起吗？”
“芝儿，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差。”
“在我心中你就是糟糕透顶。”
“我糟糕，你还败给我？”
“好啊，你不说还好！我还没跟你算刚才的账呢，你乘人之危侥幸而已，还真觉得自己胜了？再来比过！”
“你冷静一点。”
“你怕了？”
“你打不过我的，不要闹。”
“我说了，方才我是没有准备好，我们再比过！”雪芝提高音量，“我若再输，任你处置！”
“任我处置？”上官透突然认真起来，“这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是！你去拿兵器来！”
上官透迅速撤离，短短的时间又赶回到后院。黑夜，四下无人，环境岑寂得有些可怕。上官透扔了一些兵器在地上：“你选一把。”
雪芝蹲下来，拾了一把最好的青锋剑。上官透挑了一把绿萝弯刀。雪芝踢开那些兵器，纵身跃入后院。上官透也跃过去。还没站好，雪芝已经举剑，毫无预警地刺来。上官透横手以刀锋挡住攻击，退了数步。接下来，只听见乒乒乓乓几十声响，雪芝全力以赴的突击，让人有些措手不及。上官透没有她那么大的杀气，下手毕竟要软一些，只是维持最基本的防御。
天如水，月如钩。雪芝又一次使出了混月剑最后一式，毫不留情朝着上官透劈去。一声惊响，强烈碰撞，二人都后退数米。上官透挥刀，以刀锋指地。刀身在快速而强力的碰撞下，已被砍出了无数个小缺口。雪芝又一个纵身，自上往下，刺向上官透。上官透跃起，跳到了房顶上。又交手数次，上官透收了几次手，轻盈地在屋顶上跃过。
“就知道逃，算什么好汉！”雪芝一路跑去，泄愤般踩碎踢飞瓦片。
你追我赶跑了数十个楼房，上官透看看前方，知道终于无处可逃，才有些犹疑地回头，迎接雪芝的攻击。确实，他开始只想着胜她，但发现真正想下手是相当困难。一时间，房檐下，亭旁的小池中，波光粼粼，甍栋月影，只剩两条舞动的雪白倒影。又过了须臾，“当！”随着这一声响，半截刀旋转着飞了出去。雪芝竟将绿萝弯刀斩成两段！上官透依然下不了手，每次半截刀快要接近雪芝时，又怕伤了她，忙收了手。雪芝看出他的退意，却只觉得他是在羞辱自己，恨不得立刻斫了眼前这个混账东西。
不过多时，又是一声巨响！又有半截刀飞出去。上官透手中拿的便不再是刀，只是匕首。他看看手中的刀柄，忽然在手心一转，击飞了雪芝手中的剑。雪芝原想跳出去捡，却被上官透横手挡住，但肉搏她也不怕。她双手一握拳，又强硬地张开，一招“金风化日手”，直击上官透胸口。上官透握住她的拳，反手将她的手朝后拧去。雪芝再难翻身，一个后踢，击中他的膝盖。上官透吃痛，后退数步。雪芝乘胜追击，拳脚相加。上官透终于决定不再退让，开始回击。刚开始俩人的掌法还不相上下，但很快雪芝体力不足，力不从心。但她完全没表现出来，直到被上官透一掌击落屋脊，直坠入水池。
“芝儿！”上官透惊道，连忙跳下去救人。
刚落入水中，发现水还不是很凉，也不深，安心了些，开始在水中摸索着，寻找雪芝。但才一转身，雪芝猛地从后面扑过来。上官透听到了声音，反应及时，又挡了她数个回合。他应接不暇，无奈道：“不要打了，算我输了还不行吗！”
“不行！”雪芝怒道，“你连奉紫都不放过！简直不是人！”
“我没有动过林奉紫。”
“你说的话，谁会相信！”
水花四溅，两个人浑身湿透，连发丝也都摇摆在水纹中。俩人拳臂相击了许久，上官透的耐心终于到达了极限。他猛地抓住雪芝的手腕，把她拉向自己：“你这醋吃得真是越来越没道理了！”
“你胡说！”雪芝被他说得分外难堪，竟随口扔出自己都觉得很糟的理由，“我难过，是因为看到夏公子有了未婚妻，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一回，上官透彻底没了声音。池水碧青，波光荡漾，反射在他们身上。上官透的脸上，是寂月印下银华：“你竟然……还喜欢他？”
雪芝十分后悔，试图解释：“我，其实我……”
“够了。”上官透松开她，有些疲惫地喘气，转身离开。
“你等等，其实不是……”
雪芝吃力地在水中前行两步，抓住上官透的衣角，上官透站住没有动。可能人一到晚上，情绪都会有些激动。她想都没想，便从背后抱住上官透。但眼泪居然快过动作，她刚一碰到他的身体，大颗大颗的泪珠便落了下来。刹那间，上官透浑身僵直。雪芝紧紧搂住他，哭出声来。终于，她不想再硬撑下去，也不想每天不断对自己说，我和此人已形同陌路。除了她无人知道，这近三年的时间里，他日日夜夜都出现在她的生活中。闭关时，在漆黑的山洞里，她躺在冰冷的石床上，又如何不曾梦到他温暖的怀抱？可是醒过来，哪怕是只有一个人的地方，也得欺骗自己，她对他并未心存爱慕。这等相思，若只有她一个人承受，实在是太不公平。此刻，所有的行为都只是下意识的反应，她根本不知道如何开口。上官透转过身，更加用力地抱住她，低声道：“为何要哭？可是因为夏轻眉……”
她用力摇头，搂住他的脖子，哭得撕心裂肺。听见她的哭声，他全然心慌意乱，又怕太过亲密冒犯了她，只得一遍又一遍抚摸她的头发，焦急道：“芝儿乖，别哭，别哭。你若真是如此喜欢他，我这便去揍他，让他毁婚约娶你。”
她更难过，又无法说出心中所想，只能把头埋进他的颈项，带着哭腔唤道：“透哥哥……”
他愣了愣，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直到她又呜咽着叫了一声“透哥哥”，他才明白了些什么。他松开了她一些，便试探着吻了吻她的嘴唇。她轻颤了一下，往后缩了一些，眼都哭得红肿，却未表现出反感之情。接着，他狠狠地、深深地吻着她。她胆怯地回应，却还是有些抗拒。终于他彻底明白，弯腰将她横抱起来。雪芝低呼一声，水珠顺着衣裳落下。他快步游走到水池边缘，将雪芝放在岸边。湿透的白衣呈现出半透明状，池水勾勒出柔和而饱满的线条。雪芝摇摇头，还没坐起来，身体便被上岸的上官透压住。刚吃痛闷哼一声，尾音却消失在他又一次强势的吻中。
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上官透一手动作迅速地剥掉她的衣物，一手伸入她的兜子，雪芝稍微迟疑了一下，却不似第一次那般排斥。甚至……身体中有更多的火种，急切地呼唤着、渴求着，等待一把光焰将之点燃。粗喘声在小小的无人庭院中，变得格外明显，无法忽视。
红窗轻摇，寒光动水池。她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臂，在一声低吟中，又一次完完全全容纳了他的侵占。池中觳皱越发平静，月影亦越发清晰。他的拥抱撑起了一片天。她缠着他，身体随着他的动作而剧烈地摆动，被饱满的欲望不断填充。在他熟练而霸道的启发下，沉积多年的情欲在一夜间燃烧。他不断灌注着疼痛和欢乐，所以她的泪水也不曾停过。而冰轮万里，茉莉花瓣展轻绡，茉莉花香随风飘，便是连发梢也会战栗。她的精神与肉体所有的防备，在一次又一次的冲击下，溃不成军。接近疯狂的缠绵，再无界限的亲密，只有朦胧的感官告诉她，她四周飘舞着茉莉花瓣，而拥抱着她的人，是那只会出现在梦中的人……
沉寂温暖的夜后，同一个山庄，不同的庭院。午时过后，疯狂的笑声回荡在大院中：“哈哈哈，谁告诉我说‘女人都是一个样，没上床之前高傲得上了天，上了床便都是服服帖帖’！光头，你被女子从房里踹出来不说，对方还是你暗恋这么久的小姑娘！丢死人，丢死人啊！”
上官透衣冠整齐，却精神欠佳，只坐在院子里安静地喝茶。笑够了，仲涛飞速坐在他身边，眯着眼睛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上官透琢磨了很久，才丢下总结性发言：“不是昨晚的事，是今早的事。”
前夜缠绵过后，上官透抱雪芝回客房。雪芝当时还是非常小鸟依人，缩成一团抱住上官透，唤着透哥哥，甜甜地沉睡。上官透原本也打算睡觉，但一想到怀中抱的人是雪芝，身体又电流击过般，迅速苏醒。这一夜对雪芝来说是短暂的，对上官透来说，却有一生那么漫长。
翌日，花露犹泫，轻寒料峭，山中猿鸣却知曙至。雪芝醒过来，却见上官透正在和手中的碗奋战。见她坐起来，他便端着粥过来，温言道：“昨晚累了吗，我给你熬了粥，快趁热喝。”
房门半敞，轻风撞珠帘。他舀了一勺粥，靠在嘴边试了试温度，微俯下身，小心却笨拙地送到她嘴边。雪芝很快想到前一夜他拉开兜子系带，那动作非一般灵巧，脸上烧了起来。她知道，上官透很懂怎么哄女孩子开心，在床上也是如鱼得水，但这会儿他正在做的事，显然是他最不擅长的。默默喝下粥，憋住没有拧眉，雪芝没好意思问他是否是第一次下厨，看他弯腰喂汤，一脸当爹似的担心，不仅汤做得粗糙，连动作都那么不细致，她实在忍不住，垂头捂着嘴笑。上官透还当是烫着她，连忙舀了一碗，自己喝了一口，又吹了几口才给她喝。
凉风入室，雪芝打了个冷战。上官透去把门关上，再回来继续喂她。从未见过上官透这样小心翼翼的样子，雪芝在十二分的感动与幸福中，过完一个早上。但起来以后，发生了不幸的事。他们一出门，便听到有人向她道喜。原来，前一夜上官透那句成亲之语，已经传遍整个山庄，估计不过多日也会流入江湖。
重雪芝和上官透的婚礼，这恐怕将会是武林第一盛大之喜事！
最令雪芝汗颜的是，上官透不卑不亢，不紧不慢，还对别人道谢，让别人参加他们的婚礼。随后，护法们也跑来恭喜他们。除了穆远以外，几乎所有人都对宫主这个未来夫君感到十分满意。一切都是如此的理所当然，如此的天经地义。但在雪芝看来，简直不可理喻。她哭丧着脸，把他往门外推去：“给我出去！！”接着砰的一声，重重关上门。
接下来，仲涛听到了消息，很快找到上官透，看他一个人坐在门外喝闷茶，事情发展也猜到了八九成。跟上官透聊了一阵子，仲涛终于再难压抑雪耻报仇之欲，把压抑多年的怨恨化作了可怖的笑声：“上官透，你也有今天！被赶出来，还被拒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奉紫的寿宴结束，人们已陆续踏上归第之路。雪芝因心情烦躁，还未开始准备，便收到了重火宫的密函。密函是林宇凰写的：“有急事，请速到苏州仙山英州。”雪芝总算清醒了些，开始飞速收拾包裹，也不通知上官透，便带着重火宫的弟子们，还有丰涉那个拖油瓶赶向苏州。
一日后，仙山英州。街道上人来人往，但仙山英州暂时关门，站在门口的小贩数排，其中有一个男子包着头，瞎了一只眼，正在贩卖秘籍，还有传说是真货的寒魄杖：“小姑娘，买本《一品神月杖法》吧。”
“凰儿，不要闹，出了什么事？”
林宇凰挑挑眉，把东西收好，朝雪芝勾勾手指，纵身跃上仙山英州的楼顶，雪芝也跟着上去。
气和天澄，苏州绵延了十里胭脂楼。林宇凰的干笑却很是不应景：“芝丫头，有件事我们大概都已忽略很久。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几年前，《莲神九式》被人偷走一事？”
雪芝的一颗心像被重物压住，有些吃力地道：“撇去副作用不看，《莲神九式》是武籍圣典，不是寻常人能修炼的。”
“确实如此。”林宇凰清澈的眸子中，有异样的光芒在闪烁，“但是……宫内有人死去。”
“是怎么死的？”
“我，还有几个长老都去看过，死者身上没有一招与《莲神九式》的招式有雷同之处，一招也没有。”
“那是？”
“凶手使用的是峨眉涅槃功，但招式走向和《莲神九式》却是完全一样的。”
“那么，这个人一定不是峨眉派的。”
“也不一定。”林宇凰迟疑了一下，“但是，此人很可能手中有‘莲翼’的另一本秘籍。”
“《芙蓉心经》？”
“芝丫头，知道这说明了什么吗？”
雪芝不语。
“莲翼”的两本秘籍，头一次同时出现在武林。《芙蓉心经》原本是刻在一个玉杯上，原应被处理掉，但照现在的状况看，它应该是和《莲神九式》一样，被人窃走了内容。偷这两本秘籍的人，还不清楚是否为同一个人。但是，开始修炼《芙蓉心经》，已成定局。

第十三章 雨中真相
父女俩回到仙山英州。但刚到门口，便看到里面站满了人，都是华山派和雪燕教的人。林宇凰溜到前面去看了看。丰城和原双双被人围在里面，看神情，似乎正在讨论极其重要之事。正准备听个仔细，俩人便站起来，带着弟子们朝外面走去。雪芝躲在门后，没被人发现。待一群人走得远了些，雪芝道：“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我跟过去看看。”
“慢着，你想被他们发现是不？”
雪芝想了想：“那怎么办？”
林宇凰歪着嘴笑笑，踢起地面上的一块小石头，待之腾空，踹出去。小石消失在树丛中，伴随着一声闷哼。很快，一个人影直直倒下来，扑在地上。雪芝相当有默契地配合林宇凰，踩住那人的后颈。那人立刻摇摇手，急道：“是我，是我！”
雪芝愕然：“丰涉？”然后收了腿。
丰涉撑着地面，身形一弹，跳起来站好，拍拍身上，转身便走。但他没走出两步，又被快步跨过来的林宇凰拽住：“小子，我们要去跟那一群人，快把五道转轮王金丹交出来。”
“那是圣母用的东西，我没有。”
“你有的，交出来。”
“有我也不交，你杀了我便是。”
“我不杀你，但我有一百种以上的方法对付你。”
“我只有一颗。”
“死到临头还嘴硬，你有三颗。”
“好吧，我有三颗，但你若三颗都要，我立刻吞了它们然后咬舌自尽。”
“林二爷对你的破丹也没那么多兴趣，给芝丫头一颗便是。”
于是丰涉拿起腰间的葫芦，把塞儿拔出来，轻轻一掰，两颗极小的金丹便从塞儿里掉出来。他给了雪芝一颗，把剩下的装回去。雪芝拿着金丹，道：“这不是两颗吗？”
林宇凰道：“还有一颗在葫芦旁边的玉佩里。”
雪芝看了一眼林宇凰，惊道：“凰儿，你是不是搜了别人身啊？”
丰涉倒是不吃惊，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别处。
“我才没那么多时间。”林宇凰说罢拍拍雪芝，“你赶快去，不然追不到。”
“等一下，这丹药是用来做什么的我都不知道，我怎么追？”
“闺女啊，你连这么邪门的药都没有听过，怎么混的江湖？反正你吃了它便是，不会被那两个掌门发现的。”
雪芝点点头，吃下金丹，又一次纵身跃上房顶，顿时发现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内力和体重，动作比以往轻盈数十成。很快，她追上了那一帮人。眼见他们进入了一个大宅院，雪芝跳到宅院屋顶，轻手轻脚走过去，倒挂在后院房檐上，贴在窗子上。房间里果然只剩了丰城和原双双。
“我的心肝儿，快快过来，真是想死你丰哥哥了。”若不是丰城的声音极具特色，雪芝一定会以为里面另有其人。丰城叹道：“双双，你为何要躲着我？是在气我天天和曼曼在一起吗？要不是怕人家闲言闲语侮了你的名声，我才不会选她……你别再生气。”
“你们这些个死男人，嘴巴上都说得好听。啧，这天下哪有不漏风的墙？姓白的贱人跟你都这么多年，早知道了点事，明着在外面说那重雪芝的不是，暗着把我批得一钱不值。当年你若等老婆死了便娶我，还会有这么多麻烦事吗？”
“就娶就娶，都在一起这么多年，你还怕等这几天不成？”
“说实话，你是不是连重雪芝的主意也在打？”
“怎可能？她不过是个小丫头。”
“小丫头值得你这样去帮？”
“江湖后辈，我们老一辈的多少都会照顾照顾，双双你不会连她都要计较吧？”
“她确实不值一提，不过我怕她恫疑虚喝声势大，对我们的计划有影响。”
“我们要打败的是武当、峨眉，和重火宫又有什么关系了？”
“提到这事我便气！”原双双提高音量，又拍了一下桌子，“都是你那个死表弟！他害我们奉紫泪干肠断！要不是因他驷马高车，仗势欺人，我早弄死他了！”
“看你在外面可是偏心他的很，我还说你真忘了。”
“奉紫对我来说，便是亲生女儿一般。你的女儿要在十来岁便被人……呜，你会不会想将那人千刀万剐？”
丰城的声音温软了不少：“好了好了，旧事莫提。我只是想知道，是否莲翼真已走漏？”
“这种事我如何会知道？”
这时，雪芝的长发自衣襟中落出，垂下来。她甚至连伸手去捉回头发的时间都没有，便蓦然睁大眼，更往窗口旁靠了些。但接下来，里面原双双发出的声音，却吓掉了她一身鸡皮疙瘩：“你们这些死男人，就知道莲翼、莲翼，有没有替我们女人家想过？还说就爱我一个人，为了我天下都可以不要！”
“傻双双，我这不是来疼你了吗？”
接下来一阵推搡声、亲嘴声。雪芝面红耳赤地往后缩了缩，却撞上一个物体。回头一看，丰涉竟也倒挂在她的身边，并快速伸手捂住了她的嘴，摇了摇手指，笑得阴森森的。待雪芝神情正常些，丰涉松开手，勾勾手指，让她跟着自己走。过了一会儿，俩人偷偷摸摸爬到屋顶。
“竟喜欢偷看这样的事，真是好下流的姑娘。”刚一站稳，丰涉无奈地耸耸肩，又飞快补充道，“不过不要在这里发脾气，底下听得到。”
雪芝憋着一口气，双眼几乎要爆发出火焰：“底下两个人是原双双和丰城，你什么都没听到？”
“没有，我对这些人一点兴趣都没……什么？”丰涉愕然，“你说，是原双双和……丰城？”
雪芝观察他片刻，疑惑道：“你和丰城都姓丰，莫非你们有什么关系？”
“一个姓氏便有关系了？那你岂不是舜帝[　传闻舜帝有重瞳，又名重华。
]后人？”
雪芝懒得理他，又看到两个雪燕教女弟子从后院并肩走过。她们说话声音不大，但都实在耳熟到让雪芝无法忽视。听了半晌没有想起是什么人，便飞速顺着房檐走，跟到了一口井旁。其中一人握住绳子，背对着她往上面提水桶，另一人歪歪地靠在水井旁，唉声叹气：“我开始以为教主这样折腾奉紫，是因为她人不好，结果我猜错了。你说，教主怎么就对那丫头这么好呢？她武功又不高，也不机灵，所有人都讨厌死她了。”
她甩甩手，雪芝这才看清她的面容。非常眼熟，几乎就要想起来。提水的女子没有回话，先前的人又继续说道：“你说当初教主为何要叫我们把重雪芝给扔到光明藏河中？”
“话少一点，你不会死。”
那女子拍拍手：“你怎么这样说话，当初你还不是有插一手？你当时说得比我还起劲，怎么现在装哑巴了？有本事做坏事，便别怕鬼敲门。”
“……我有问题想问你。”
“你说。”
“你和上官透，到底有没有在一起过？”
“有！”
“你骗得过重雪芝，便认为骗得了我吗？”
“你……何故问我此事？”
雪芝这才想起那站着的女子是什么人——燕子花，前几日才和她在奉紫寿宴上对决，又和上官透扯不清关系的峨眉女弟子。这人说话方式和外貌完全没变，只是让人迷惑不解的，是她现在竟然变成了雪燕教的人。此时，那提水的女子道：“我只是好奇而已，你对上官透的所作所为，似乎不在计划当中，莫非是对他动了真情？”
燕子花涨红了脸：“我不过是想挑拨重雪芝和他的关系，以免他帮忙，给教主带来大患。”
“教主最担心的，便是重雪芝和林奉紫关系好转，和上官透一点关系都没有。若你真想挑拨，也该是她和林奉紫的关系，也该把当年灵剑山庄的旧事翻出来说。你倒是颇有奉献精神，自个儿上阵。”
“你少尖酸刻薄，不要总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唉，你等等，不要走……”
提水的女子带着水桶，走远了。可惜一直背对雪芝，什么也看不到。很快燕子花也跟着离开，雪芝一时间理不清思绪：她和奉紫关系好转，对原双双又会有什么影响？那燕子花只算苍蝇不算豺狼。而寡言的女子，知道的事似乎更多。但没有时间多想，她又快速回到屋脊旁，丰涉也挂在那里。屋内的俩人已人道结束，开始讨论其余的事。原双双娇嗔道：“丰郎，我自知不如《莲神九式》，但若此秘籍走漏之事为真，你又恰巧得之，修炼之前，还是要慎重的好。”
丰城大笑道：“哈哈哈哈，那武功男的练了像女的，女的练了像男的，我怎么可能练？我呢，虽然只有一个儿子，但好歹也是个当爹的。当爹的，怎能做如此不尽责任的事？”
“瞧瞧，你都心疼自己的儿子，我也会心疼女儿般的奉紫啊。”
“你确实是很疼奉紫。只是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听见原双双宛若少女的娇嗔，他呵呵笑了一声，“你这般同情她，那你自己呢？双双，我记得你初次跟了我时，是十七岁吧。那时你已不是处女身，为何又这样在意奉紫的清白？”
屋内沉默的尴尬，连雪芝都能感受到。但过了片刻，原双双又娇笑出声：“人家这不是怕给丰掌门添麻烦嘛……”
接下来，二人又聊了一些有的没的话题，雪芝越听越困，回头才发现丰涉已没了踪影。是时正逢景昃鸣禽归，火云半遮斜阳，流红洒落万家。雪芝偷偷离开屋脊，见他正僵直地站在屋顶上，身影被斜晖的金边勾了出来，浓稠的发间，密密麻麻的几根小辫子和腰间的葫芦一般，在风中没有规律地乱舞。他的身后是万丈浓焰下的苏州城，迥泽小桥，渔家归路，都被绵绵红光紧紧包围环绕。隔了很久，雪芝才轻声问道：“这般安静可不像你，怎么了？”
“你说得没错，那人是生我的人。”丰涉答得相当干脆。
“你是说……丰城？”
“嗯，他知道我存在过，以为我已死。”
“那你为何不和他相认？”
“他是华山派的掌门人，江湖人眼中的英雄豪杰。”丰涉笑得一脸灿烂，却一直看着地面，完全没有抬头的勇气，“我是他扔的，也是满非月养大的，为何要认他？”
“这些你都是听谁说的？”
“当然是圣母。”
“你有没有想过，她或许会骗你？”
“有想过，所以我一直都有留意丰城的行踪。但是他对我母亲和我的事绝口不提，也一直对人说，他只有一个儿子。”
胡风猎猎，落晖茫茫。小舟悠悠从河道中划过，远方的青山中，寺钟忽然敲响，余晖从云缝中漏出，燃烧了视野中的重重红楼。丰涉回头，因为背着光，身影极暗，站在暮景中，像是脱了群形单影只的鸾鸟。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很轻，嘴角的笑容越来越落寞：“听说我母亲是一位美丽稳重的女子，和我见到的女子都不一样。虽然别人总说她早死了，说这些也没用，但我还是觉得……唉，不说了，烦死了，人活着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雪芝像是不会武功一样，踩着颠颠簸簸的瓦片走向他，朝他伸出手：“你的心情我完全了解，经常会感到孤独……是吧？”
丰涉一掌打掉雪芝的手：“说话真肉麻！”
雪芝依然坚定地伸出手：“待会儿我们回去便拜把子，我当你姐姐，以后谁都不敢欺负你。”
丰涉看着雪芝，一如在看着奇怪的生物。见他迟迟不和自己击掌，雪芝走过去，对着比自己高出不少的人，重重拍了拍肩：“小涉，大姐会照顾你的！”
“那……大姐送不送亲亲？”
丰涉揉着满是瘀青的胳膊，和雪芝一起回了仙山英州。远远便看见一如既往生意红火的大厅，俩人刚一跨进大门，一个女子便拈着手帕快步走来，捉住雪芝的双手：“妹子，你这是去了哪里，可把我们找死了！”
此时，雪芝就算不看眼前人，只看丰涉的反应，也知道捉着自己的是什么人：丰涉的眼睛已经长在了她的脖子以下、小腹以上。雪芝一边狠狠踩了丰涉一脚，一边笑道：“好久没见红袖姐姐。”
“亏你还记得我！”俩人数年未见，裘红袖竟难得一见如故，叽叽喳喳说起来，“看看我们当年的小丫头，这会儿可出落成了大美人，难怪那么多男子为你争得你死我活、头破血流……话说回来，当初我还跟一品透说，让他小心着，不要让你喜欢上他，免得他这花心大萝卜辜负了你……没料到啊，第一个栽的竟是他！”
雪芝连忙做了个“嘘”的动作：“你饶了我，别说这么大声。”
“那好，我们上楼说。”裘红袖说罢拽着雪芝往楼上走，后面的丰涉完全变成了陪衬。
仙山英州依旧依水而设，每上一层楼，经过一个拐角，都透过窗棂花纹外的水流，横穿苏州的小船，被风吹着摇曳的大红灯笼。走到二楼，后院景象一览眼底：房门贴满“福”字，种满蒲桃槐树。二楼栏杆上挂了几顶圆草帽、一些稻穗和干辣椒，红黄相称，光亮光亮的，令华美客栈朴实世俗了不少。裘红袖指了指院中几株花叶：“看到凤仙花和紫茉莉了吗？凤仙是一品透送的，胭脂花是狼牙送的，说是给我送来染指甲和抹胭脂。不过我当时一看便知道，狼牙会送这玩意，定是一品透教的。他那大老粗的心肝，能想到这些小事儿？当时我还夸一品透懂姑娘心思来着，没想到这才多久，便跟傻子一般。”
雪芝一脸怨气：“狡猾如狐，凶狠如狼，哪里傻了？”
“听到没有，芝儿都说我不傻。”
“她是你老婆，当然帮着你。”
雪芝木然站直，只听见身后的房门打开，有人从里面走出来。上官透靠近以后，只是站在她身旁，还保持了一段距离：“别这么说，芝儿还未应了我。”
裘红袖看看雪芝，眼角露出一丝笑意：“倾坛饮酒，难知其味啊。”
丰涉也笑得不三不四，还用手肘碰碰雪芝的胳膊。一时气氛诡谲，雪芝实在是沉不住气：“你们看来看去笑什么？我和昭君姐姐是姐妹情谊！”
房里有人噗的一声笑出来。大家回头，只见仲涛嘴里嚼着鸡腿，十根手指在衣摆上蹭了蹭，快步走过来，重重地拍拍上官透的肩：“吃瘪了吧？让你过去自鸣得意，忘乎其形。”
上官透胸中万箭穿心，却还是稳住形态：“肌肉公子除了幸灾乐祸，也就会扒了衣服，在院子里烤成条熟鲚。”
“还不是因为红袖那死女人说，男子要黑才英俊。”
“肌肉公子？”雪芝忍不住看一眼仲涛的手臂，又扫了一下他的胸口。
仲涛连忙挡住胸口：“妹子，你的眼睛让我想起了前几天被红袖喂死的金鱼。”
雪芝没说话，红袖眼睛眯了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红袖美人发如青云。”仲涛干笑，“都别站在门口，进去吧。”
林宇凰带着重火宫弟子回去拿《三昧炎黄刀》，说过几日再回来，只留下烟荷，说是好照顾雪芝。因此，一行人刚进房间不多时，烟荷也跟着下来。原本是裘红袖和丰涉一人一边坐在雪芝身边，但裘红袖硬要拉上官透过来。雪芝连忙把烟荷拽到自己身边，迅速坐下。上官透稍微顿了顿，也坐下。裘红袖还是媚气横生，高峰矗立，尤其让太平瘦烟荷这么一衬，配上无比妖艳的水红纱衣，一颦一笑，都让人联想翩翩。而仲涛确实黑了不少，肌肉倒是一如既往的健美，和才疯长完个子的丰涉形成鲜明对比。这样看去，裘红袖和仲涛倒是蛮配。雪芝看看他俩，再看看烟荷旁边的上官透，他正托着翡翠茶壶，为裘红袖倒茶，身材修长俊秀，饰物极少——雪芝也才发现，其实昭君姐姐不偏爱华丽的绫绮，风雅贵气却渗入了骨子里，摄人心魂，让人顿感何为真正的倜傥。他扶着翠绿茶壶把，低垂的眉目，也是分外俊秀……忽然，那双眼抬起来，正对上她的视线。她没出息地躲开，为丰涉夹了一块鸡肉。丰涉乖巧道：“谢谢雪宫主，雪宫主真的是好温柔。”
雪芝若无其事道：“大家都这么说。”
此言一出，除了上官透，所有人包括烟荷都放下筷子，盯了雪芝半晌，又继续吃饭。最后丰涉咂咂嘴，叹道：“看你做人不怎么样，脸皮倒是一等一的厚。”
“多嘴！”
丰涉眼睛笑成了一条缝：“一个女子如果一点也不温柔，就算长成雪宫主这样，也会吓跑不少男子吧。所以，便像刚才那样，温柔一点没有关系哦。”
“确实，太凶的姑娘会没人要。不过，芝儿如此甚善。”上官透按住茶壶盖子，把茶壶放好，“没人要最好，她便只有我一个。”
“谁说我没人要？！”
上官透敲敲茶壶盖，道：“红袖，上次来都不见你买了这个，不仔细看不像茶壶，倒像石津相滋蝉翼文成的石乳。”
“你也觉得不错？”裘红袖单手撑着下巴，“我还买了几只酒杯，也都是翡翠做的，打算送你和肌肉公子。”
“那便有劳你，我和肌肉都感激不尽。”
仲涛道：“休得叫那名头！”
裘红袖道：“以前一直认为翡翠杯子没有琼杯好看，不过这一套还做得真是不假雕琢。”
上官透道：“说到琼杯，我倒想起了《芙蓉心经》。这秘籍原本是雕刻在一只白玉琼杯内壁，需要以火灼烧才会现出字迹。以前持有杯子的一名教主，便是因为无法突破心法第五重，走火入魔，自戕而死。”
烟荷听得有些入神，禁不住问：“那一重有什么问题？”
上官透还未答话，雪芝便道：“要突破那一重，必须手刃至爱。”
说到此处，雪芝不由得想，这都是些什么邪门功夫，一个要手刃至爱，一个要亲弑至亲。当年爹爹会修成《莲神九式》，便是因为她爷爷是个武痴，为了让儿子大功告成，设计让爹爹杀了他。爹爹之后一直生不如死，即便成了天下第一，也终日在苦痛中度过。这两本秘籍原该被毁掉，但谁都不会想到十多年以后，竟又一次在江湖中掀起腥风血雨。
仲涛叹道：“真是要命的武功。不过，这教主也没脑子。做人最重要的是什么？自然是保命。命都丢了，怎么做人？”
“人家那叫痴情，为爱不顾一切。”裘红袖抱着胳膊，若无其事道，“要命和你爱人之间选一个，你会选哪个？”
“当然是选命，命都没了，还怎么爱？”
裘红袖僵了僵，撇撇嘴巴，站起来走人。仲涛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向上官透发出求助的眼光。上官透做了个手势，让他追去，他才莫名地跟出去。丰涉哈哈一笑：“这肌肉公子还真不会说话。”
雪芝道：“红袖姐姐果然是女人中的女人，居然让狼牙哥哥在自己和他的命中选一个。”
上官透道：“这样的事很平常，芝儿不会想这样的事吗？”
“天下之大，江湖之险，存亡危急之秋，四处暗藏杀机，都是池鱼幕燕，哪还有时间去想这些？我和狼牙哥哥看法一样，还是想想怎么保命比较重要。”
上官透不语。
丰涉轻轻吐了一口气：“雪宫主，你这样，会给上官公子很大压力的……”
“作为重火宫的宫主，我不觉得自己哪里说错。”雪芝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吃饱了，先回房休息。”
中宵晚风清，红灯笼点亮了客栈后院。雪芝回到三楼，刚关上门，便有人敲门。她把门拉开一个缝儿，见是上官透，便冷声道：“什么事？”
上官透看看四周，小二方从对角的楼道间端着茶盘走过，便低声道：“并无要事，不过想问你为何不辞而别。芝儿，这些日子，我真是夜夜千念万感，辗转难眠。”
房门半掩着，雪芝固执地用双手压住两边门板，在极力克制着什么：“然后呢？”
遥空下，客栈外沿数百里，是灯火辉煌的苏州夜景。风吹动红灯笼，影落庭院，摇飏葳蕤。凤仙花为风碎裂，花香伴着轻风，迎面袭来。雕栏上，红灯笼无声摆动。上官透也不要求进入，只站在外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我想知道你对我们……可有何打算？”
“没有打算。”雪芝的态度很冷很硬。
曾经听朱砂说过，少宫主是一个很会保护自己的人，将来她跟的男儿，想来是得踏实稳重。上官透这人，于情于理，雪芝都无法接受和他在一起。只是，彼此之间发生了那么多事，那天又一个不留心跟他……如今看着他，能做到不表现出爱意，都已极难。若说忘记，恐怕还是需要时间的。上官透伸手，轻轻覆住她放在门上的手背。琥珀一般的瞳孔颜色淡淡的，几近透明：“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是，这是我第一次想要拥有一个人。”
“幼稚。”雪芝甩掉他的手。
“芝儿，你不想拥有我？”
“肉麻！恶心！”
雪芝砰地把门关上。但上官透的扇子柄往前一伸，卡在门缝中间，再一推，人便横行霸道地闯进来。他身形极快，屋内的红烛甚至没有晃一下，门已经关上。雪芝急道：“你出去。”
一进门，上官透便再也画不了那君子的皮，横手搂住雪芝的腰：“若不是怕惹你不高兴，我一定会告知天下，你早就成了我的人。”
“你敢！”雪芝想拨开他的手，但完全无用，“放手！放手！”
知道这样吵闹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但若坐下来认真和他谈话，一定很快便会投降。甚至说，只要她一抬头看他的眼睛，便很可能会没出息地扑到他的怀中。但她还没机会挣脱，上官透已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面对自己：“你到底在闹什么别扭？在灵剑山庄，是你主动来抱我的。那一晚你如此热情，为何转眼便不认人了？”
雪芝的脸很快红到了脖子根。木门红若火焰，窗纸薄如蝉翼，都映着花瓣零散舞动的影子。她深呼吸，谨慎而缓慢地转移视线，凝视他的双眸：“你离开灵剑山庄的原因是什么？”
上官透目中震惊，抱着她的手都有些僵硬。他欲言又止，反反复复数次，都不曾开口。蜡烛光黯，照在俩人脸上，却温暖得连冰雪都能融化。雪芝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神却十分冷冽：“我要听真正的原因。”
“因为……林庄主认为我引诱林奉紫。”上官透看着别处，不由自主地蹙眉。
“问题是，你引诱她了吗？”
“没有，绝对没有。”上官透俨然道，“芝儿，这件事你得相信我，我是被陷害的。”
雪芝原想问他是否喜欢过奉紫，但忍住了：“这件事以后再说吧，今天累了。”
“……既然如此，早点休息。”上官透轻轻拥抱了她一下，又看了她许久，自个儿回房歇息。
之后一日，雪芝不再开口询问此事，却相当介怀。终于，第三天早上，她亲自去了灵剑山庄，打算直接询问林奉紫。可刚一到山庄门口，滂沱大雨便自云中注下，好似川后天吴[　川后、天吴，指古代的河神和海神。《文选·曹植<洛神赋>》：“于是屏翳收风，川后静波。”吕向注：“川后，河伯也。”《山海经》载：“朝阳之谷，有神曰天吴，是为水伯。其为兽也，人面八首八足八尾，皆青黄。”
]都怒了般，噼噼啪啪，拍打着芳菲园林。忽然惊雷响起，她在门口打了个哆嗦，重重扣了几下山庄大门铁环。很久，才有人过来开门，见到奉紫，几乎是半个时辰以后的事。屋外雷雨交加，天冷了些。奉紫披了一件金丝小褂，也拿了一件外套递给雪芝。
奉紫看了一眼外面的滂沱大雨，眉开眼笑：“行下春风望夏雨，奉紫还盼着日后有姐姐照应呢。倒是不知姐姐今日来此，是有何事？”
雪芝一直学不来这姑娘的花花肠子，皱了皱眉，干脆开门见山道：“我就是来问问，上官透对你做过什么事吗？”
奉紫原在低头整理她身上的外套，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然后，她慢慢说了一句话。与此同时，半敞着的门外，又一声轰雷响起。苍天被劈裂，大地亦为之燃烧。雪芝听见了她的话，但她知道自己听错，只和奉紫静静对望。仿佛等了百年，雷声终于停止，雨声又淅淅沥沥，覆盖了九州大地。雪芝这才再度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他玷污了我。”
乌云凝聚成团团沉铅，又被闪电撕碎，巨雷的余声滚过云层。夏日骤雨，灰暗苍穹，伴着雷声阵阵，每一下，似乎都在直击心脏最柔软处。两张白净年轻的脸，露出了相似的神情。雪芝无心擦拭脸上的雨水，唇色苍白：“他真的……做过那样的事？”
“嗯。”
奉紫倒是若无其事，替雪芝理好了衣裳，又径自走到茶座旁，替她沏茶。雪芝的目光随着她移动，却像被人点了穴，身体动弹不得。门外，池沼水横流，荷花红妆凌乱，如同奉紫额间一点殷红。茶雾缭绕，她抬起了玉华清秀的脸：“姐姐，若今日问我话的人是别人，我必然三缄其口。只是，对你，我是万万瞒不得的。”说罢，她往窗外眺望，屋外极远处，有一个多角小楼。飞檐楼角在大雨中，朦胧精巧，却又孑然孤独。她以前便住在那里。后来搬走，便是因为那件事。当时，灵剑山庄女弟子还很多。那一次事过后，林轩凤才找了借口，说女弟子比较适合雪燕教的武功，把大多数女弟子转到雪燕教。
奉紫笑道：“那件事后，我爹还有教主对我的要求都变得很低，也不大教我武功，天天便盼着我嫁出去。我只能靠自己，不过跟姐姐比起来，实在差太多。”
从整件事发生到结束，对方都是蒙着脸的，但她抓下了那人的黑色头布，看到了他的脸，确实是上官透。直到林轩凤发现，气得浑身颤抖，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然后令人把他拖下去用重刑，到最后赶他出灵剑山庄，他都不曾解释。奉紫说的其实都是心里话。那时她才十岁出头，都不曾来过月信。虽然有反抗，但实际上从头到尾都是蒙的。除了疼痛，似乎也没有太大感觉。她能做的，只有像父亲交代的那样，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可随着年龄增长，她渐渐发现，这件事却变成了她终生的污点。尤其是这两年，当她有了心上人，却因为这样不堪的往事而退却。她双手相握，指甲掐得手心火辣辣地疼：“我只是说出这个事实，是对是错，相信姐姐会比我更有判断能力。”
雪芝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对不起。”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奉紫还是笑着，笑着笑着，眼眶竟湿了，“其实小时的事我都记得，只是这件事过后，便不想令姐姐蒙羞。”
这么多年，奉紫的模样第一次和小时重合起来，仿佛那个穿着碎花小裙子的小姑娘，又一次回到她的身边，会时时扯着她的衣角，哭得涕泪横流。雪芝的反应也没变多少，只硬邦邦地拍拍奉紫的肩：“这么大了还哭？不要哭。”
奉紫擦擦眼角，破涕为笑。
俩人又闲聊几句，雪芝离开灵剑山庄，往仙山英州赶，却是越来越慢。奉紫说当时上官透表现异常，所作所为，不像是一个不熟之人做的。所以，很可能是被下了药，或者被蛊操纵。但意识他是有的，有多少无奈，多少纵欲，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若说失望或者难过，不能说是没有的。但也是因为奉紫简单的一句话，她大大松了一口气——对于上官透，她终于解脱。
山水清辉，都浥了雨水。雪芝双手抱着脑袋，加紧脚步赶回酒楼。倾盆大雨砸得船篷砰砰响，城中河面上，雨点落下的小碗儿荡漾开来。仙山英州二楼房檐上，题字的四个连接菱形招牌跟着灯笼，在风雨中翻动飘摇。她还没走近，便有一个人撑着竹伞，从客栈里快步走出。近了，才发现那是仲涛。一看到雪芝，他立刻沿着河跑了一段，高声把上官透唤来。上官透的身影生自雨雾，还没走到她面前，伞已伸来。他衣襟略微湿润，面容清俊，一脸担忧：“芝儿，你又去了何处？你二爹爹才回来便发现你人不在，现在急得到处找你。”
伞下的世界很小，伞盖分明是平的，却是一片网，一捆缧绁，将他们牢锁其中。雨声清冽，他身上的淡香离她这样近，便是她最为熟悉的味道。这是她第一次知道，爱恨原同根。她想要拥抱他，又想给他一耳光，但到最后，却只能沉默地望着他。她的眼眸在阴影中兀自水光潋滟，载着她一生中最美的明艳华年。看见这双眼睛，他不由得心中一动，又有不好的预感，轻声道：“芝儿，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她连多与他对望一眼也无法做到，只是转过身去，又一次冲入雨中，跨进酒楼大门。

第十四章 玄天鸿灵
上官透知道雪芝有心事，她不交代，他也不多问，只命人为她换衣熬药，折腾来去，直至她二爹爹落汤鸡般回来。林宇凰擦了把额上的雨水，便把雪芝和上官透拽进房，甩了《三昧炎凰刀》在桌上：“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们要先听哪个？”
上官透道：“照旧，好的。”
雪芝道：“坏的吧。”
林宇凰看看上官透，看看雪芝，决定听女儿的：“坏消息是，《沧海雪莲剑》丢了。”
“这我知道。好的呢？”
“我想，我已猜出修炼这刀法的方法。”
雪芝和上官透异口同声道：“真的吗？那是什么？”
“你爹爹好像说过，要反着来。”林宇凰翻了翻秘籍，“即是用修炼《沧海雪莲剑》的方法，来修炼《三昧炎凰刀》。”
欣喜的表情瞬间从俩人脸上消失。
“凰儿，你觉得你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唯一的意义……”林宇凰倏然甩出两个梅花镖，“就是门口的两个人轻功太差！”
梅花镖分成两路，一个击穿窗纸，一个击穿纸灯笼，冲了出去，在薄薄的纸面上留下十字形缺口。雪芝过去开门，只见一个人挂在房檐上，一个人站在廊柱旁，两个人的衣领都被梅花镖钉成了标本。房檐上的是丰涉，廊柱上的是仲涛。仲涛以腹部为圆点，肉肠一样在挂房檐上，腿撇得很开，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倒挂着从胯下露出来。是还没来得及翻身，便被击中。上官透看了他一眼，想无视，但还是忍不住道：“我说了多少次，轻功不好可以练，但要挑对时间。可否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行此番壮举？”
仲涛道：“老生常谈，毫无新意。”
丰涉要稍微好些，一看到桌子上那本秘籍，立刻便扯破衣裳冲进来：“有武功可以练？为何不给我看看？”但还没出手，便被林宇凰一脚踹开。
林宇凰转头看着雪芝，一脸正气：“重雪芝，现在天下需要你。”
“是您老人家需要我。”
“没这回事，二爹爹一向劳而不怨。还是谈谈这《三昧炎凰刀》的问题。”
“《三昧炎凰刀》？”丰涉早已站起来，眯着眼睛眺望那本秘籍，“是这秘籍吗？跟我以前看到的一本很像。”
雪芝和林宇凰整齐地看他一眼，又继续自顾自地说话。上官透道：“哪一本？”
“《沧海雪莲剑》。”
这一句话震惊了父女俩。雪芝飞奔过去，捉住他的肩膀：“小涉，你在哪里看到的？快告诉姐姐！”
丰涉挑挑眉毛，淫笑道：“求我呀。”
“求你。”
“我才不要你这么求。”丰涉拍拍白嫩嫩的瘦削脸蛋，一副讨打相，“亲我一下我便告诉你。”
雪芝有些迟疑。上官透差一点便要动手收拾人，但在这之前，林宇凰已深不可测地道：“哼哼。”
丰涉看一眼春风拂面的林宇凰，有些不甘地道：“在……鸿灵观。”
林宇凰站起来：“鸿灵观？那些毒真的是青面靖人下的？可恶！我竟会输给她！喂，臭小子，带我们潜入鸿灵观！”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们用什么来换？”
“你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
“……”
雪芝道：“那这样，我们先欠着你的人情，等你想好以后告诉我们。只要是我们能做的，不是要我们性命的，不是大逆不道的，都尽量做到，好不好？”
“好吧。”
“真的？那你什么时候带我去？”
“明天吧。”
“太好了！”雪芝高兴得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随即在丰涉脸上亲了一下，“谢谢你，小涉！”
丰涉木了，忙用手盖住脸颊，但掩不住面上飞速扩散的红晕：“重雪芝！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可以随便乱亲人！”
“是你叫我亲的啊。”
“我叫你亲你便亲？我要你当我老婆你要不要啊？”
“好了好了，不要别扭，快去收拾东西。”
赶走了熟番茄丰涉，雪芝又开心地走回来。上官透看着她，脸上全无表情。林宇凰立马给了她一个栗暴。被啰唆了半天，雪芝捂着脑袋，却丝毫不减喜悦：“真没想到小涉居然这么好说话。”
裘红袖这才跨进门，道：“妹子，这便是你思考不臻。他看上去是个屁孩子猴儿精，却是个世故的猴儿。他能叛主，便不会对你留情。不过，鸿灵观的人都这样，你给好处，让他们杀掉自己亲娘，他们都不会眨眼。”
“芝丫头，看到没？这姑娘轻功多好，多会想事，哪像你，单纯傻丫头。”
“乱说话！我才不单纯！”
上官透笑道：“林叔叔请放心，红袖和狼牙都是信得过的人。”
林宇凰道：“也好。我还得回重火宫，明天你得陪着芝丫头。”
“我会的。”
“不必。”雪芝忙摆手，“现在我武功还不错，而且小涉对鸿灵观必然很熟悉，多带一个人反倒碍事。况且，上官公子也很忙，不会有时间。”
上官透侧头瞥了雪芝一眼，没有说话。林宇凰靠在椅背上，嘿嘿一笑：“乖女儿不但懂礼貌，还学会体贴人了？放心，小透巴不得跟你去，他武功这么高，怎可能拖你们后腿？”
“不用，真不用。”
上官透依然是淡淡的模样。他瞳仁原本便澄澈美丽，这会儿更是接近空漠：“林叔叔，我突然想起这个月和平湖春园还有一笔交易要谈，两位园主过几天会去月上谷。这回去不了鸿灵观，下次再陪芝儿吧。”
平湖春园，何春落。这是雪芝下意识联想到的东西。虽表现得温柔无害，同为女子，她却清楚得很，何春落对上官透虎视眈眈已久。雪芝拼命压抑自己的不快，说声困了，便匆匆离开房间。上官透也没再同以往一样追出来。
翌日，雪芝便跟着丰涉一起赶去玄天鸿灵观。原来，玄天鸿灵观离苏州并不远，往西郊走一天的脚程，便已在外围。到一个森林外沿，天色已晚，雪芝原打算在外面留宿一夜，再穿过森林，却被丰涉强带去换了灰衣，拖入森林。不多时，他们已站在一棵苍天古树下面。周围黑雾弥漫，古树干云蔽日，远远看去，如一座荒废已久的古城。雪芝禁不住道：“这是什么地方？”
“玄天鸿灵观。”
“这……便是鸿灵观？”
“下面。”丰涉指了指树根，又递给雪芝一块灰布，“把这个绑在头上，头发要全部罩进去，一绺都不能剩，然后盖住大半边脸。另外，一会儿进去，无论看到再稀奇古怪的东西，都不要摸；无论别人问你什么问题，你都只需回答‘玉钗吹气如兰艳压群芳’。”
“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用管是什么意思，照着念便没错。”丰涉勾勾手指，快而轻盈地朝前面走去。
雪芝跟上前两步，才看清原来古树下的草坪中，有一个很宽的方形深穴。一条楼道直往下蔓延，深不见底。丰涉又一次叨念道：“记住，什么都不要摸，走路时要万般仔细。”
“嗯。”
“……算了，手给我。”
“嗯？”
丰涉一把握住雪芝的手，拖着她小心翼翼地往下走。没走几步，道路上便隐隐透了些火光。越往下面走，火光越是明亮。路过的墙壁上，开始出现火把。最后，二人在一个铁门前停下。刚看到守门的两个人，雪芝对满非月的佩服便油然而生。她还是头一回知道，阍者都可以打扮得如此非同寻常：耳环、项链、刺青，缺一不可。
“来者何人呀？”无比妩媚的声音，令人不敢相信会是个男子。
“是我，丰涉。”丰涉的声音也跟着妩媚了些，雪芝听得一身鸡皮疙瘩。
“原来是师哥，那后面的丑女是谁呀？”
雪芝心里气愤，但还是接道：“玉钗吹气如兰艳压群芳。”
“进去吧。”
开了门进去，雪芝才发现，这门派外面看上去平庸之极，内在却富丽堂皇。占土数圻，堪比十三陵，装潢之神秘，颜色之搭调，都似一座黄垆宫殿。只是，在那些大理石堆砌的墙壁上，总会有怪异的黑色或深紫色乳石，或是偶尔飞速穿梭过的毒虫。雪芝吞了口唾沫，跟紧了丰涉。最后，俩人进入正厅。正厅有一个三人高的雕像，周围站了很多人。都是男子，但没有一个不是娘娘腔。很多人都问过雪芝奇怪问题，雪芝一一回答“玉钗吹气如兰艳压群芳”。在她耐心快到达极限时，忽然抬头，看见了那个雕像。雕像是羊脂玉雕的，体如凝脂，精光内蓝，脸是满非月，身材却丰腴高挑，下面刻了三个字：满玉钗。
“玉钗是圣母的字，这雕像也是她自己。”丰涉想了想，又道，“她理想中的自己。”
雪芝的任务倒是简单，只要重复一句话，便可瞒天过海。丰涉便比较辛苦，非但要与人讲话，处处逢迎，还得露出很多平时看不到的表情，均是鸿灵观特产，骚气十足，媚气横生。确定满非月外出以后，他便把雪芝带着，从一侧的小门出去。每走一段，便能看见洞穴顶上出现小孔。此时正是夤夜，星光从小孔中洒落，整齐罗列在地，穿梭在来往之人身上。出去以后七拐八拐，丰涉突然停下，雪芝撞在他的背上。她揉揉脸蛋，又往前看一眼，几乎晕死在地上——他们停在一个看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前。而这悬崖上，挂着一个钢绳，钢绳中央吊着个大铁笼，铁笼上还挂了一把锁。丰涉一击掌，道：“糟了，我忘了她喜欢锁笼子。”
“玉钗吹气如兰艳压群芳。”
“好了，现在周围没人，你可以说话。”
“我们不会钻到这个笼子里然后下去吧？”
“是的。”
雪芝又一次眼冒金星，头晕目眩。
“我去找钥匙，你在这里站着，哪里都不要去。”丰涉走了两步，又回头道，“有人来，还是说那句话，不要到处乱走啊。”
雪芝点点头。从此间到满非月的寝室，需要穿过正厅，到鸿灵观的另一头去。丰涉心里着急，又不敢跑太快，还得一路跟人打招呼。在抵达大厅门口时，他长吐一口气——另外一边人就不会太多，可以加快脚步。但是，大厅里却鸦雀无声。他心中一凛，不敢贸然前进。这时，冷寂大厅中，回荡着满非月成熟饱满的声音：“小涉，你在门口站着做什么？原本已迟了。”
丰涉吞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走进去，停在她右侧，支支吾吾道：“圣母不是不在吗，这么快便回来了？”
“哟，怎么着，还不想我回来呢？”
满非月坐在高高的座椅上，两条腿还没椅腿长，悬在空中晃悠。在这阴冷的地下宫殿中，她的皮肤更加幽蓝，是说不出的滑稽与可怖。丰涉赔笑道：“我哪里敢？只是您不说一下，我们连个准备都没有。”
满非月叹道：“这一回，还不是因为又和那边闹僵。”
“圣母从来不说是哪一边，我们这些孩子看着您也不好发表意见，您自己看着办吧。”丰涉耸耸肩，一副怨妇相，心中只挂念着雪芝那一边。
“小涉，我就是喜欢你那能说会道的小嘴。”满非月朝招手，“过来，有事要你去办。”
丰涉心不在焉地过去听。
“那一边是华山。”
丰涉看她一眼：“圣母这是什么意思？”
满非月悄声道：“一直和我们观有往来的，是华山派。他们委托我们做了很多事，经常言而无信。这一回他们赖大了，这不是自寻肝胆楚越吗？你听好，下一次，抽空去灵剑山庄，把林奉紫的……”
“为何？”
“不要问为何。你爹他们有把柄在我手里，他们上面还有人没，我不清楚。但是他们下面的人，呵呵……以后，不管是否想得到他的原谅，你都能让他知道你的身份。”
“圣母说了算。”丰涉笑着点头，站直了，又忽然垂头问道，“对了圣母，通往底层密室的笼子，您锁了吧？”
“啊，对啊。”
“没锁？里面东西要丢了，那……”
“你赶快去锁。”她把银钥匙给了丰涉。
总算找到借口离开大厅，走了以后，丰涉又不忘回头，多看看满非月。确定她一直坐在那里，便消失在她的视线中，加快脚步，打开了小门又关上，赶到了深渊铁笼旁边。雪芝横眉怒目道：“玉钗吹气如兰艳压群芳。”
“嘘……”丰涉忙走过去，把铁笼上的锁打开，“这下情况不好，圣母回来了。”
“什么？！”
“你快先下去，这个上来不需要钥匙。秘籍就在左数第二个箱子里，俄而我拉你上来。”
雪芝点点头，手忙脚乱地钻进去，尽量不发出声音。丰涉急急忙忙把她放下去，等笼子完全消失在深渊中，他擦了一把头上的汗，飞速转身，开小门，往回走。但刚一跨进门，还没来得及关门，满非月已站在他的面前。丰涉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圣母，已经锁了。”
他也没有刻意去挡背后的深渊，满非月面无笑意，伸手道：“钥匙给我。”
丰涉擦擦钥匙上的汗，把钥匙还给她。
那铁笼下坠很久，雪芝才落地。掉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实是令人感到惧怕。但一想到自己离《沧海雪莲剑》越来越近，她便不由得大胆几分。此地伸手不见五指，她只能摸索着往前走。幸运的是，她很快摸到了火折子，迅速点亮，映出微弱的光芒。墙是石壁，地是干草，走起路来簌簌地响。这里不像密室，倒像牢房。她按捺住不安之情，在石阶上看到一排箱子。持着火把走过去，突然眼前光芒增亮了不少。再一抬头，却见一女子，火把光芒从她下巴往上照。雪芝倒抽一口气，差点叫出声来，方意识到那是面铜镜，忙喘了口气，弯腰打开左数第二个箱子。看到箱内的瞬间，她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与此同时，丰涉已经被满非月不分青红皂白地安排出了鸿灵观。丰涉和同门师兄骑在马上，心中慌乱但表现得无比慵懒：“圣母总是有那么多的事要做，困死了……”
他的师兄不语。
“嘿嘿，你们不会是怕了我，才不说话吧？”
还是没人接话。
“你们不说话，我可要回去了哦。”见无人答话，丰涉果然调转方向往回赶。
“师弟请留步。”
丰涉一脸天真无邪：“什么事？”
“圣母说，你带来的姑娘没她好看，让她很不开心。”
刚听完这句话，丰涉二话不说，扬鞭策马而去，无奈马术不精，没跑出几里远，身后师兄们的马蹄声已越来越近：“哈哈哈……早看你那葫芦不顺眼了！圣母已经下了特赦令，抓到你，你便任我们处置！”
“那要看你们是否捉得到了！”
丰涉大吼着，瞄准山坡，倏地从马背上跳下去。身后传来其他弟子的吼声，剧烈的马蹄声。丰涉掉下山坡，抓住一棵小树，但树干太细，挂不住人，手还被划破。于是，整个人都顺着滚下去。最后连续翻了几十次，摔得满脸是血，晕倒在山坡下。因为天太黑，他的师兄们寻了一会儿不见踪影，也不再强求，在笑骂声中往回走。
此时，底层密室，雪芝一手握着火把，看着空空如也的箱子，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捂住脸，气闷得想掉泪。不过既然人已来到此地，她也不能就此放弃，于是盖住空箱子，开始搜寻别的箱子。第一个箱子里，装的是一只死了的昆虫。看周围那柔软的红色布料，若不是了解鸿灵观的特性，她准会以为是药材。第二个箱子是空的。第三个箱子里有一个破旧手卷。
这时，突然听到身后有一丝声响，她浑身神经都处于紧绷状态，但慢慢转过头去，什么人都没有。她有些累了，换只手拿火把。结果这一换，便又一次不经意看了看镜子。不看还好，一看她便成了惊弦之禽，失声尖叫——镜中，她肩膀后上方，竟然多出一张脸！
雪芝吓得扔了火把，在原地跳了两下，便敏捷地冲上去攻击那人。那人却精准地接住她的手腕，挥掌灭火，捂住她的口，低声道：“你想被人发现吗？”
听见这个声音，她如获大赦，放松下来。待那人放了手，她明知故问道：“透……不，上官公子？”
“是我。”
“你几时来的这里？你……不是回月上谷了吗？”
“你说不让我跟你一起，我再跟来，恐怕你会闹得更大。跟一个还不熟的人到这种地方，你想想，即便我放心，你二爹爹也不可能放心。”
“我和你也不熟。”
“不熟。”在黑暗中，上官透鼻息间的嗤声甚是明显，他又好气又好笑道，“你说说，还要怎样才叫熟？”
雪芝原本想发怒骂人，但一想到和奉紫的对话，还有自己做出的艰难选择，便只冷淡道：“过去的事，不要再提，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上官透没有回话。一片漆黑，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想的。雪芝又点燃火把，翻开第三个箱子，拿出里面的手卷。展开读了前面的内容，才发现那个手卷只剩了一半。但最令她意外的是，叙述人竟是以前重火宫的弟子——宇文长老英年早逝的儿子，宇文玉磬。对这个人雪芝略有了解，于是偷偷把画卷藏在怀中，关上箱子：“上官公子是如何进来的？”
“雪宫主。”
“……怎么？”
“此地只有你我二人，若再继续唤那上官公子，可休怪在下冒犯了雪宫主。”
“不、不叫便是。你以为你能吓唬谁啊？”
上官透浅浅一笑，继续道：“我如何进来，自然是跟着芝儿，顺藤摸瓜而来。”
“那你还比我们先到？”
“两个人总是没一个人来得快。”
“但是，你是怎么下来的？”
“轻功。”
“轻功？这么高你用轻功？”雪芝禁不住笑道，“厉害。这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吗？”
“依在下愚见，谁是螳螂，谁是黄雀，尚未可知。”
“为何？”
上官透接过雪芝手中的火把，往身旁一晃，再往下移了一些。
满非月站在离他们约莫五米的地方。
“原来是满圣母。”若单独遇上敌人，雪芝肯定会有几分惧意。但不知为何，只要上官透在，哪怕是阎罗王亲自来索命，她都感到很是安心。她笑笑，低声在上官透耳边道：“不是说有上官透在，满非月不足为惧吗？”
上官透朝雪芝使了个眼色，用嘴形道：“既然她敢与我们正面冲突，必然有恃无恐。”又对满非月道，“满观主，我们来此，正是为了寻找重火宫的失物《沧海雪莲剑》，若在足下手中，还望能归还。”
“这本秘籍不在我手上，我听都没听过。”满非月摸摸脸，媚笑道，“你们弄错人了吧？”
上官透对满非月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告辞。”
满非月翘了个兰花指，笑声轻轻回荡在深渊：“玄天鸿灵观岂是你等小辈说来便来、说走便走的地方？”
“芝儿退后！”上官透往前走一步，挡住雪芝。
果然，下一刻，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便直击而来。上官透抽出寒魄杖，在空中划了个弧，挡住那物事。满非月仗着自己的身高优势，猛地扑在地上，弹出十字镖，击向火把。雪芝手腕一转，火把随着旋转。火光时隐时现，满非月和上官透的身影也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在与上官透交手时，满非月总是会向雪芝扔十字镖。雪芝身法很快，三两下便躲开，但也因为速度以及那俩人的掌风过快，火把很快熄灭。黑暗深渊中，只剩下衣摆摩擦、拳脚相撞声。火折子在铁门外面，上官透和满非月挡在那里，雪芝出不去，只能攀着墙上的凹凸处，翻到外沿。历经千辛万苦，她终于摸到火折子，又返回去，铁门内却变得静悄悄的。一时间，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有靴底摩擦干草的簌簌声。雪芝不敢有所行动，甚至不敢开口询问。半晌，只听见满非月千姿百媚的声音自黑暗中响起：“点火。”
雪芝不动。
“点火吧，芝儿。”
火把这才从无尽漆黑中燃起。光亮渐渐扩散，照亮了眼前的两个人：上官透左手紧握成拳，右手持杖，杖头指着满非月的喉咙。满非月虽然被点中要害，却是一脸清闲自在。
“解药交出来。”上官透压紧了她的咽喉。
“没有解药，你只有死。”
“如果我死，你也活不了。”
满非月指着雪芝：“如果你杀了我，看看她怎么死。”
“杀了你，我还可以带她出去。”
“你现在被铜钱花咬一口都会中毒，还能带她走出这万毒窟？”
上官透咬紧牙关，额上溢出薄汗。雪芝愕然看着他们：“发生……什么事了？”
“上官透啊上官透，你真以为自己百毒不侵？你的弱点在手指尖，我早已发现。平时让着你，还真以为我怕了你不成？这‘十日噬魂’够你受得，等死吧。”
雪芝呵斥道：“青面靖人，杀了他对你有什么好处？你的仇人是我！”
被唤了最不乐意听的名字，满非月额上青筋凸起，险些发作。但她上下打量着雪芝，忽然笑了：“唷，情郎受伤，我们雪宫主是心疼了？要我救他也成，把你那双修长的腿锯了给我，我便考虑让他多活三天。”
“你去死！！”雪芝先是勃然大怒，而后颤声道，“你、你、你锯便是……但一定要救他！”
“芝儿……”上官透错愕地看了她一眼，又迅速朝她摇摇手，回头对满非月道，“满观主想要什么，大可直言不讳。”
满非月看看他手中的杖：“你很快便会知道。但上官公子现在最好客气点，不然赔命的，可不止你一人。”
上官透气得手发抖，但还是忍住，把杖放下。然后，满非月走过去，拽住雪芝的手，把她往外面拖。她开始还抵抗一下，但是看到上官透的眼色，只好不甘愿地跟着满非月出去。上官透在后面低声道：“对不起。”
雪芝半侧过头，苦笑道：“别这样说，本来便不是你的错。”
满非月锁了铁门离开。上官透摸摸指尖，有黏稠的液体，再凑到灯光下一看，流出的血已是黑色。他重重往墙上一靠，坐在地上。过了两个时辰，这地方依然不见天光。毒发时间未到，却只能在此坐以待毙，当真比死了还难受。忽然，雪芝的声音自远处传来：“让我回去！可恶！！”
上官透倏地抬头，却见铁门打开。微弱的火光中，一个人被推进来，落到他怀中。那温热的触感令他微微一怔，他低头一看，怀里的人，居然是只穿了抹胸的雪芝。
满非月被黑暗吞没，一道身影映在地上，随光摇晃：“十日噬魂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它是真正的剧毒，却不会带给你任何痛觉。若无人提醒，你只会看到自己外貌的改变。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你很快便会得知。”她轻轻笑了笑，在漆黑中拨了拨自己的头发，“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让姓重的丫头陪你。她被我下了一点东西，所以或许会有一点……呵。”
满非月的影子消失在拐角。有人端来了烛台，放在隔板上。那些人还未出去，怀中的人已经开始不安地扭动。上官透垂眼看了看雪芝的身子，发现确实是只穿了抹胸。她收住双腿，又在他的身体两侧张开，勾住他的腰，一用力，便不留空隙地缠住他。上官透晃晃脑袋，试图推开她，手上的力道却非常没有魄力。烛光摇红，照得干草金子堆般。只要一个不小心，火星子落上去，便是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
“透哥哥，透哥哥……”雪芝声音软脆，一边说着，还一边用胸前柔软蹭他的胸口，“芝儿想你，芝儿要你。”
上官透只觉得浑身发热。他知道芝儿是被下了药，但她太久不曾如此温顺听话，他实在有些忍不住。雪芝上半身的扭动旋即过渡到下半身，呢喃亦变成娇喘。很快她的脸变得通红，因为，他的手已经慢慢探入她的抹胸。
“唔唔！嗯嗯！唔唔唔！！”铁门外有人发出凄厉的闷哼。可惜里面的人聋了般，完全听不到。
“可以吗？”上官透咬住她的耳垂，朝她耳内吐气，粗喘道，“就在此地？”
“嗯，嗯。”
“好芝儿……”
“唔唔唔唔唔！”哼到一半，铁门外的人猛地用脑袋撞上铁栏，痛得眼泪直往外面冲，“唔唔！”
然而，不仅是里面的人无视她，身边的满非月也无视她。这已是第二次，她不想再看到上官透和任何女子亲密。若他坚持，那她会选择不看。可是此刻，里面那白痴中了这怪毒，把燕子花当成了她！
上官透傻掉，燕子花却没有，她只是有点发疯。而满非月看得完全入神，好似从未看过这样的事，却又不懂得何为害羞。燕子花断断续续地呻吟，声音便似从嗓间发出般。从外面往里面看，一清二楚：那抹胸的形状……上官透竟已开始轻揉。看到此处，雪芝干脆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却听见燕子花嗲声道：“透哥哥，怎么了？”
“等我们出去以后再说吧。这里很冷，你先把这个披上。”上官透的声音低低的，方才的激情顿时烟消云散。他只脱下自己的外衣，搭在她肩上。
满非月无比讶异，雪芝也一脸莫名。不过多时，燕子花和雪芝都被带走。到第二天，燕子花的抹胸变得薄了些；第三天，抹胸小了些；第四天，抹胸上裂开了个缝；第五天，连上官透都被下了药。第五天是最痛苦最难忍的一天，上官透靠在墙角的样子，时刻都会烧起来般。满非月气愤又失望，命人带走燕子花，进去和上官透谈了半个时辰。出来时，她原本便很蓝的脸都快绿了。接下来，她才动了真格，把真的雪芝推进去，恶狠狠道：“上官透，你自己看着办！”
满非月观察上官透数日，早已筋疲力尽，回上面睡觉。雪芝刚一倒下来，便抓住上官透的手，展开手指看：果然，十个指尖到骨节处，都泛青色，如被千斤的巨石砸过。她握住上官透的手：“不行，我们得赶快想办法。她提出的要求，若不是很过分，不牵扯到人命，都可以答应不是吗？为何如此固执？”
烛光映在雪芝挺秀的鼻尖、浓密的睫毛上，勾勒出数圈泱漭的光晕。上官透抬眼看着她：“芝儿？”
“我知道，你看谁都像是我。”雪芝握紧他的手，看着他无焦点的瞳孔，像在看一双失明的眼，莫名感到难过，于是打趣道，“昭君姐姐真是越发君子，居然没有再乱来。”
“虽然看着是你，但我知道那不是。”上官透虚弱无力地笑道，“若是我的芝儿，我可当不了君子。”
雪芝想表现得很生气，但忍不住嘴角的笑意，只好窘迫地别过头：“你怎么知道不是的？”
“我摸到了她的胸。”
“然后？”
“不像。”
见他中毒，雪芝不敢下重手，只好在墙上狠狠捶了几下。上官透道：“满非月最开始的计划，应是让你看到她安排的好戏，让你气我，然后我在不得不辩解的情况下，答应她的要求。”
“她说了什么？”
“让我多拉拢你和林叔叔，把《三昧炎凰刀》替她偷来。”
别的事都好说，唯独这一件，事关重大，不仅涉及父辈的利益，还涉及整个江湖的安危，雪芝实在无法作答。同时，上官透似乎也神游天外。两个人沉默了数个时辰，雪芝又道：“依你看，《沧海雪莲剑》是否还在这里？”
“不在。”
“为何？”
“满非月只喜欢银子、美男子，还有能令她增高变大的任何东西。她对武功秘籍、江湖地位，从来都冷眼相待。”
“有了江湖地位便有了银子，有了武功秘籍便有了江湖地位，不是吗？”
“她喜欢银子，是因为银子可以换来美男子。若你直接给她美男子，她还会喜欢银子吗？”
“你的意思是？”
“我在进来时，看到有鸿灵观的人押着一批少年进来，有三四十个，每一个都长得非常符合她的胃口。”
雪芝愕然：“她把《沧海雪莲剑》拿去换了这些人？”
“应该是的。”
“她就这点追求？”
“每个人的追求都不一样。美男子对她来说，大概便像重火宫之于你。”
雪芝不语。
上官道：“尽管如此，她对待丰涉，却与别人完全不同。”
“有何不同？”
“对其他人，她要么非常宠溺，要么直接打入冷宫。不曾有谁可以长期在她身边，却一直被她这样欺负。听说她已经把丰涉逐出鸿灵观十余次，每次回来后，他却总能站到比以前更高的位置上。这两年情况尤其严重。”
“是啊，我刚认识小涉时，他还经常被同门师兄欺负，却已开始和满非月单独行动。”
“丰涉在鸿灵观长大，确实视人命如草芥，但出落成那种性格，也不容易。”
“是说他很毒舌吗？”
“不。你没发现鸿灵观弟子普遍都是娘娘腔吗，做事没担当。丰涉在鸿灵观的表现与他们如出一辙，出来后却很正常。他是个心思通透的人。”
雪芝拍了一下上官透的手：“我也这样认为。小涉嘴巴虽然坏，却很有担当，很有男子气概！”
上官透微笑点头，又反握住雪芝的手：“你和他关系好可以，但不可背叛我，知道吗？”
雪芝不自然地甩开他的手：“背叛你什么，你我不过，不过……”想了半天，她也不知道如何描述彼此的关系，反而勾起阵阵二人亲密无间的回忆，不由得垂下头，羞红了脸。
上官透看穿了她这点小心思，拨开她身边的干草，坐近了一些，又一次握住她的手：“既然欣仰有担当之人，自己也应当有担当才是。芝儿，可愿负责，还此情债？”
烛光交映，明明灭灭。上官透轻笑着，那深情凝望而来目光如炬，坦荡写满了一片痴心，令她更加不敢直视他，只往旁边缩了缩：“你真是死到临头还犯病，都这种时候，还说什么情债。若你与人亲……亲密一次便要人负责，那全天下的女子岂不都欠了你？”
“既是情债，自然无关风月之事。这等闲愁，恐怕芝儿尚且年幼，也难以理解。”
“没什么我不能理解的，你且说来我听听。”
上官透嘴唇苍白，笑眼却极其澄澈，似有水光荡漾：“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此话令雪芝身体微微一震，一时陷入上官透的注视中，难以自拔。上官透，他可能对自己用情至深吗？她垂下头，眼眶湿润，心中酸涩：“我、我……”
见她泪水在眼中打转，上官透心里也慌了，立即改抚摸她的长发，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除却巫山不是云是真话，不过，若能与芝儿再度共赴巫山，即便死去，也是虽死无憾。”
雪芝呆了一下，全身的血都冲上了脸，狠狠推了他一把：“下流！！”
结果这一推，上官透便撞到墙上，虚弱地喘气。雪芝这才想起他身中剧毒，连忙爬过去捉住他的手看——他的右手竟已青了一半。雪芝连忙站起来，冲到铁门前往外看，急得直跺脚：“你还有时间和我开玩笑，毒已经在扩散了！完了，满非月不在。怎么办，怎么办啊！”
“无妨，船到桥头自然直。”
虽说如此，接下来一日，雪芝在铁门前转了不下一百次，满非月也未再来。上官透的话倒是越来越少，只是坐在墙下静心将息。到第七天，青色已扩展到他手肘，且颜色越来越深。雪芝着急得数日未眠，和上官透商量好对策，铁门前却依然空空如也。到第八天早上，青色已经变成黑色，扩展到了肩部，终于满非月来了。这时，铁门里的雪芝说话已带哭腔：“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若满非月想要那本秘籍，我便叫二爹爹给她，反正我们也练不成。”
“不行，那是莲宫主留下的东西，怎能说给便给？”
“那总得想点办法啊，你若死去，她肯定也不会放过我。我们不如早点跟她完成交易。”雪芝背对着满非月，擦擦眼泪，“她不是想长高吗，大不了，把宫里的‘瑞香王母丸’给她……”
上官透往铁门外一看，慌乱地捂住雪芝的嘴。
“哈哈，我已经听到了！”满非月的眼睛忽然睁得极大，像三日未曾进食的饿虎般，扑去抓住铁栏，“重雪芝，把那药丸给我，我立刻把你们放了！”

第十五章 清商倾诉
“好！”雪芝哭哭啼啼地站起来，擦了擦眼泪，“你让我出去，我好……”
“满观主，你不要听她胡说，根本没有什么瑞香王母丸，她是为了骗你放我们出去，才这么说。”
满非月却听不进去，双手捉着铁栏，瑟瑟发抖：“重雪芝，你可有撒谎？”
“我没有！”雪芝忙站起来道，“若你不相信我，可以在我身上先种毒，等我回来以后，拿了王母丸给你看，你再给我们解毒。”
“不要说了！”说罢，上官透站起来，一把抓住雪芝的手腕，捂住她的嘴。
“上官透，你放开她！”
上官透把雪芝往里面拽去，让她背对着铁栏，回头又提防地看了满非月一眼，不再说话。满非月更急了，用力拍了拍铁栏：“你再不放开她，我现在便杀了你！”
上官透冷冷道：“你杀便是。”
雪芝在他手下呜呜叫。满非月看看他，又看看雪芝，终于拿出钥匙，把铁门打开。上官透拖着雪芝，离她远一些：“你最好不要过来。”
“你已是将死之人，我会怕你？”
满非月直扑过去，抓住雪芝的一只手。上官透一掌击中满非月的胳膊，她反手还击。上官透一只手捉着雪芝，一只手和满非月较劲。交手一阵子，雪芝被拉拉扯扯了半天。上官透用脚尖勾起一根木棍，将之抛入空中旋转几周，直击满非月面门。满非月一个后空翻，躲过。这眨眼的瞬间，上官透已经把雪芝给推到门外，再蹿过去，一脚踢上铁门：“走！”
雪芝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只一脸茫然看着他。上官透连回头的空隙都没有，已经在里面和满非月打起来：“走啊！”
“你们——”满非月盛怒，下手更加狠。
“不对，为何是我？”雪芝冲回铁栏边，一时间张皇失措，“不是说好一起出来吗，你——”
“那个铁笼只能装一个人。记住，拉一下铁笼旁边的绳子便能上去，出去还可以搬救兵！快走！”
雪芝在原地迟疑了许久，才掉头逃走。但是刚一转身，上官透便被满非月击中，重重砸在墙上。她听到，但是不敢回头，闭眼咬牙一口气冲进铁笼。她浑身都被汗水浸透。看着铁笼不疾不徐上升，光亮一丝丝洒下来，她焦躁得几乎跳穿铁笼。仿佛过了百年之久，她终于停在悬崖边。此时，刚好有一个鸿灵观弟子走过，一见她，大声道：“什么人？！”
雪芝二话不说，蹿过去，一拳打在那人的脑袋上，下手相当狠，手指关节都快断掉。那人晕过去，她三下五除二脱下他的衣服，换上，再往石壁上重重抹一把，往脸上猛擦泥土灰尘。最后，她再把缺了口的毒葫芦挂在腰间，匆匆忙忙往外摸索。但是经过这么多天的黑暗无光，外加她天生方向感不佳，已记不住路。偷偷问了几个人，说自己是新来的，总算找到入口，树根下的铁门处。铁门是上了锁的，门口有一群人正围着桌子喝酒，身后有人来来往往。雪芝慢慢走过去，压低声音道：“各位师兄，小的是新来的，请开个门。”
“出去做什么？”一人心不在焉道。
“找丰师兄。”
“丰涉？圣母不是说让他自生自灭了吗？”其中一人放下酒坛子，“脸这么脏，你不会是细作吧？”
“哈哈，师兄不要开我玩笑，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圣母跟丰涉的关系，时好时坏的，我们也没法子呀。”
“谅你也不敢。”那人站起来，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慢着！”雪芝脚还没迈出去，又有人站起来，“这葫芦分明是老十六的，为何会在你这——”
话音未落，雪芝已经一脚踢翻桌子。那几人纷纷站起来，雪芝直接踢穿桌子，直击一人腹部，对方倒地。她又瞄准另一人，一拳打过去。那人居然拽了开门的师弟，以抵挡攻击。雪芝又一脚踢出去，开门人拖着师兄倒地，雪芝踢中酒坛子，坛子碎裂，一群人立刻被酒水淹没。雪芝擦擦嘴，破门而出。
已入秋。逃出苍天古树，森林中落叶翻飞，暮云漫天，满目萧条。身后有不少人追，雪芝身法极快，不过多时便甩掉后面的人。等平定一些后，她便放慢脚步，开始想着找谁来救人。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林宇凰。但是，她不清楚林宇凰目前的行踪。第二个想到的人是穆远。找穆远，一定没有问题。但是很快，她的心情便彻底跌入谷底——她突然想起，上官透已中毒八日。从这里到重火宫，再带人赶回来，起码要四天。去月上谷，单程都要四天。而还有不到一天半的时间，他便会毒发身亡。若去苏州，只能找到狼牙和裘红袖。他们的实力雪芝不清楚，但是鸿灵观之残忍，她却再清楚不过。唯一能赶到的地方，便是灵剑山庄。可是，以林轩凤和上官透的关系来看，他大概恨不得上官透赶快死，又怎可能派人来救他？
但是，如果……如果用二爹爹做筹码，说不定……
再没时间多想，雪芝立刻动身，至午夜时，赶到灵剑山庄门口。整个苏州陷入沉睡，灵剑山庄门口一片冷清。雪芝冲到累榭顶上，双腿已经累得失去知觉，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即便如此，她还是用尽最大力气去砸大门上的铜环。
“开门！”
“开门！救人啊！开门！！”
“林叔叔，奉紫，你们快来开门！！”
雪芝的声音久久回荡在大门上空，里面的人却听不到丝毫。不知喊了多久，才有人疑似听到呼声，慢悠悠地打开门，结眉道：“这位姑娘，有事请明儿一早再来，没听说过来找人挑这个时……”
“我要见林庄主，我有急事。你告诉他，重火宫重雪芝找他。”
“原来是雪宫主。”那人拱手，“但是我们庄主已睡下，什么事明天说不行吗？”
雪芝塞了撞门红给他，他才为难地让她进去。雪芝在大厅中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盼来了林轩凤。林轩凤散着发，随意披了一件外套：“雪芝，发生什么事了？”
雪芝把情况大致交代清楚，但还没讲完，林轩凤已干脆答道：“我不会救这人。”
“求您！”
“林叔叔可以答应你任何事，但是唯独这件，绝对没得商量，你回去吧。”
“雪芝不会再求林叔叔任何事，只要您要重火宫做什么事，说一声，雪芝粉身碎骨在所不辞。”雪芝依然弯着腰，“看在我两个爹爹的分儿上，请林叔叔一定要给这个人情。”
“正因如此，我更不能答应！”
雪芝紧紧抓住衣角，手指发抖：“我知道他做了什么事，他欠了奉紫。可是雪芝也欠了他，他要这样没了，我会后悔一辈子！”雪芝咚地跪到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林叔叔，求您！上官透不能死！”
“雪芝，若说你从未和奉紫见过也罢，可你是和她一起长大的，你……怎能对一个玷污你妹妹的人动心？”
“我不要跟他在一起，我只要他活着。林叔叔若不答应，我便一辈子都跪在灵剑山庄门口。”
“那你便跪着吧。”林轩凤拂袖而去。
“林叔叔！”
唤了几声，林轩凤早已经离开大堂。雪芝忍住眼泪，冲出灵剑山庄。她再无路可走，唯一让上官透不死的办法，便是回到玄天鸿灵观，让满非月暂时缓一缓上官透的毒，然后，再回去找二爹爹要秘籍来换。可是一旦这么做，她会有多对不起死去的爹爹？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一路奔跑，往鸿灵观所在的森林赶去。但是刚进入森林后不多时，她便因为过度失力跌倒。
清商伤骨[　古时人们用宫、商、角、徵、羽五音中的“商”代表秋天。“清商”指秋风。
]，十里残叶萧萧，化作撕裂破碎的绸缎，无边乱舞。同样是森林，同样是在一个人将要离去的时刻。她想起了爹爹离世的那一日。背叛爹爹，或是悲剧重演，她只能选一个。她抱着受伤的腿，勉强站起来，又一次跌倒。这一回扭伤了脚踝，撕心裂肺的疼痛蔓延至全身。但她知道，不可以再流泪。哭泣并不能让一个死去的人复活。她抓着一棵小树站起来，忍着剧痛，跌跌撞撞地在森林中奔跑。但是没走多久，便有一双手搀住了她的胳膊。
雪芝诧异地回头。此刻，天已微亮，云朵团绕崟崎之山峰，高远之苍穹。空气潮湿阴郁，碎叶摩挲，唱出灰雀之哀鸣。上官透嘴边挂着无害的笑意：“你又想做傻事，对吗？”
清晨第一抹阳光浸入大地。他的身后，疏林秋叶，苍黄与枫红，灰烟茫茫，连成一片。她只能看见，他的脖子右侧，以及右脸颊，已经变成了青色。心中疼痛难当，她却极力佯装无事：“你……怎么出来了？”
“你忘记了，满非月想我死，她自己却很怕死。若我豁出去，她绝对拿我没法。”
“可是解药呢？你没有找她要解药吗？”
“不要问这么多。”上官透微微低头，吃力地走近两步，扶住她的手臂，“你摔伤了？走得动吗？”
他刚一搭上她的手臂，她便敏感地躲开。他略微惊讶，又摸了自己的脸，很快笑道：“已经到脸上了吗？”
雪芝急道：“你不要管我，赶快想办法，先把毒解了，别的事再说。”
“如果我想找行川仙人，起码要三日。可这毒却遥遥领先，只需六个时辰便可扩散全身。”
“你还在说笑！”雪芝使劲摇头，拽着上官透便往回赶，“走，我们去找满非月，就算是和她硬拼，也要把解药找回来！”
“不要去，她决定要杀的人，绝不会留活口。”
“可是你怎么办？你便这么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上官透站住脚，不再前进，雪芝也跟着停下来，回头看着他。风冷萧瑟，残叶纷纷。他的白衣在深渊中染上了一些尘土，右脸也因为剧毒变得有些狰狞可怕。但是不曾有哪个时候，雪芝会像此时这样，迫切地想要拥抱他。他脸上笑意淡了许多：“我一直以为芝儿很固执，你有自己想做的事，且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是，今天什么都忘了，是吗？”
雪芝一时哑然，她知道他在暗指什么。上官透道：“无论做什么事，都会付出代价。你要懂得衡量利弊，选择利大于弊的一条路去走。你想好，今天你要是去了鸿灵观，死在里面，或者交出了《三昧炎凰刀》，都会造成什么结果。”
“但是你若死了呢？”
“对你来说，我不重要。”
“重要。”
“好吧，重要。但是跟你要做的事比，不重要。”
“不，很重要！”
上官透愣了愣，微笑道：“你会如此想，我也已满足。”
“这瘀青会扩散得越来越多，是吗？”
“满非月说，濒死时，青色会全部退散，让别人看不出来是何死因。”
“现在什么都不要说，我们快去找行川仙人。”
“既然芝儿如此坚持，那便听芝儿的。”
于是，二人一起往森林外赶。天亮得很快，晨曦将大地染成金色。不出半个时辰，金阳洒满人间，红楼在水雾中隐隐约约。小河穿过城邑，纵横出一条金制的曲径。顺着小河往北走，又穿过一个树林，上官透说身体不舒服，想休息片刻。于是，二人便在小河旁的大石上坐下。雪芝替他理了理衣领，见他脸色很差，又想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他。上官透拒绝，说这像什么样子。雪芝只好握住他的双手，一个劲儿问他感觉如何。上官透靠近她一些，声音已经非常虚弱：“芝儿，我觉得我们不用去。”
雪芝心中一凉，立刻站起来，拽住他的手往上拖：“休息好了便赶快走。”
“我的身体我最了解。”上官透摆摆手，“还有没有救，我也最清楚。”
“起来，不要偷懒。”
上官透慢慢往下滑，最后坐在地上，浑身力气都瘫在了大石上：“我想这毒，也便只剩下一两个时辰，不要再浪费时间，我有问题想问你。”
“你说。”
“我们认识也有三年多了，你喜欢过我吗？”
他说这句话时，青色已退至颈间。雪芝的心情越来越沉重，只吃力地吐出几个字：“喜欢过。”
“若这一生我没有那么多女人，不曾做过对不起奉紫的事，你不是一门之主，会不会愿意和我在一起？”
雪芝毫不犹豫道：“会。”
“若我还有命能活下去，你会和我在一起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奉紫。”
“果然。”上官透笑得很无奈，“都这种时刻，你还不愿意撒谎骗骗我吗？”
“我不愿意骗人。”雪芝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越发苍白的面容，还有失去颜色的嘴唇，她再也忍不住，轻轻靠在他怀中，搂住他的腰：“不能和你在一起……但是，也不可能再爱上任何人。”
上官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坐直了身子，讶然地看着她：“芝儿……”
雪芝不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在南方云雾中，丛林缄默无声，唯有孤单的大雁叫得分外凄婉。这个时节，万物苍生都在悄悄流泪。依靠在他的怀里，她依然清晰地记得，十六岁时第一次看见他，也是在这个季节，在十月的英雄大会上。那时他穿着白色斗篷，如仙而降，把整个冬季的雪都披在了肩上。他那样神采飞扬，连看也没看她，便风度翩翩地说道，我是为这姑娘来的。或许，或许从那一刻起，她便已经对他暗许芳心，只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直到这几日，两个人单独相处了这么久，她终于知道，自己对他付出的感情，已再收不回来。只是，秋季过后，冬天便要到来。她把头埋入他的颈窝，感受他的体温，深深呼吸他的气息，怕下一刻这躯壳便是冰冷无味的：“你说得没错，若没有那么多事要做，我会希望自己不过是个普通姑娘，不用没日没夜地练武，守着父母长大，嫁给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子。若我能选择，希望那个人是你。”
上官透有些无措地看着她，片刻，便抬起她的下巴，垂头吻住她。此刻，太阳高挂天空，早霜已经融化。林木逐渐光秃，老树伶仃站立，秋风早已刮下它们的衣裳。于是，只剩下一块块青褐色的苔藓，盖住它满身的皱纹。秋季萧索，临别的剖白焚烧了一切。他们不知拥吻了多久，才恋恋不舍地分开。上官透抚摸着她的长发，极度疲倦般，眼睛半合，靠在岩石上：“不知道何故，身上一点也不难受，只觉得很困。”
雪芝猛然抬头：“不行！”
“我只小憩片刻。”上官透握住雪芝的手，慢慢闭上眼睛，“……真的很困。”
“不行，不行，不能睡！”雪芝用力摇晃他的肩，急道，“不要丢下我。”
“若有来世，愿我与芝儿，永结同心，终生相随。”上官透闭着眼睛，声音越来越虚弱，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芝儿，我也爱你……”
到最后，她已完全听不到他的声音。林间，河水缓缓流动。除此之外，只剩孤雁哀鸣，偶尔划破寂静。也是同一时间，雪芝心中突然有一种感觉，令自己都感到害怕——上官透合眼的一刻，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孤雁在空中久久徘徊，又扑扑翅膀，飞离高空。她伏在他身上，哭得撕心裂肺，哭声回荡在丛林间，苍凉且悲戚。
大爹爹说，难过了可以哭，只是哭过了还要上路。哭过了……还是要上路。
林子很大，枯叶很小。天下很大，她很小。可是不知道将来的日子里，她还可以用什么事来激励自己，在这片无边的天下活下去，坚强走下去。雪芝哭得五脏六腑俱已近裂，抽搐着道：“君情甚重，妾心已死。透哥哥，怕是再等不到来生，芝儿便也再活不下去……”
“既然如此，莫待来生。芝儿，嫁了我吧。”
雪芝浑身僵硬，慢慢抬起头。
“我不相信轮回。”上官透坐起来，将另一只手也搭在雪芝的手背上，“即便有轮回，来世的记忆，也必然不复今日之芳华。芝儿，你对我竟如此深情，日后我定不负你。”
雪芝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没死？”
“只说要小憩片刻，几时说要死了？”
“可是，方才你脉搏都停了。”
“可能是解药的原因，我真失去了知觉。一恢复意识，便只听到你在哭。”
“你不是说没有找满非月要解药吗？”
“我有说吗？”
“你不是说只有一天的时间，毒性便会扩散到全身吗？”
“是的。”
“你都这么说了！”
“所以？”
“……”
两天后，仙山英州中，裘红袖一边令人上菜，一边笑道：“这么说来，一品透以美男威胁满非月，还颇有成效？”
“是啊，既然都从里面逃出来，解药肯定是到手了，没把握的事光头从来不做。妹子是单纯，轻易上了钩。”仲涛探头出去，看到站在河边的两个人，“只是不知道光头骗了她什么，何故到现在还在闹别扭？”
“你管人家那么多。倒是昨天有个怪人来找妹子，但太晚，我推了，他说今天还会来。”
红灯笼，绿扁舟，小桥流水人家。上官透把玩着折扇，吟道：“红始发，柳始青。泛舟舻，齐棹惊。奏《采菱》，歌《鹿鸣》。入莲池，折桂枝。两相思，两不知。[　节选自南宋·鲍照《代春日行》。
]”
雪芝拉长了脸，背对他道：“谁和你相思又不知？走开啊！”
上官透绕到雪芝的面前，眼眸明丽，一脸无辜：“妹子，兄可是做错了事，要令你这般冷漠对待？”
“走开！”
然而，她这激烈的反抗，反倒令他更觉可爱。他嘴角微微勾起，用扇柄挑起她的下巴：“芝儿，你越生气，便表示你越在乎我。别生气，快回到我怀里来。”
这一句话，终于让他铲走了林奉紫，升上重雪芝最讨厌人排行榜榜首。
很快，那说要来找雪芝的人，又一次来到了仙山英州，雪芝房前。若不是因为看见他腰间的葫芦，雪芝一定认不出来此人是谁：他穿了一身黑衣，戴了个大斗笠，黑纱后的脸若隐若现，可脸上还用白色布条缠住，大白天看上去都很恐怖。难怪裘红袖会说有个怪人要找她。雪芝走过去：“你这是在做什么？”
丰涉的声音弱弱的：“我摔在树林里昏了，还好有农夫把我送去大夫那儿，我才能走到这儿。不过脸上包的东西太显眼，我才弄成这样的。”
“你怎么会摔了？”
“因为我师兄追杀我。”丰涉的嘴巴在笑，但是完全看不到眼睛，“不过，他们那点小伎俩，是奈何不了我的。”
“等下，那个农夫呢？”
“死了呀。”
雪芝惊道：“死了？怎么会？”
“他知道我的所在，要不死，总是会被我师兄们威胁至死的。”丰涉嘿嘿一笑，“所以，不如让我来报答他，让他死得毫无痛苦。”
“你……”
丰涉长叹一声：“江湖上的事就是这样的，说不清楚，也讲不明白。”
雪芝憋着气，又道：“你不要告诉我，你杀了那大夫。”
“对呀，还有那个药铺的所有人。你不知道，轩皇冥丹有多值钱，目前市价可是超过六十两银子的，也就只有大门派头目自杀才吃得起这个。我给他们所有人吃的都是这个哦。”
雪芝气得握紧拳头，一拳打飞他的斗笠：“丰涉，你毫无人性！”
这一下，他的脸可惊住了雪芝：他脖子上、脑门、眼睛以下嘴巴以上的部位全部被绷带缠住，突出的鼻梁部分还有未干的大片血渍。
“喂喂，你把我帽子打出去了。”丰涉捂着脸跑出去捡。
雪芝拦住他，蹙眉道：“怎么会伤成这样？”
“没有啦，就是鼻子上稍微严重点。”丰涉指指鼻子却被雪芝拦住，他只好摊手道，“因为是面部正面撞上大石，大夫说我鼻梁比较高，又很窄，才会伤成这样，不然顶多就是破皮流血而已。”
“那现在怎么了？”
“好像是骨头坏了，拆下来会有个缺口。”
“缺口会有多大？”
丰涉想了想，用手指比了比长度，大概有指甲盖那么大。
“你先在这里坐着，我很快回来。”雪芝出去。
十月江寒，落叶打窗。清霄湛蓝，万里无云，冰般澄澈。秋阳金光潮湿，笼罩了苏州，渲染了道路。路过的行人，总是会回头看桥上的三个人。三人的个子都高，但是由于其中两个高壮过了头，另一人也显得矮了不少。虽然站在两个“巨人”之间，还是最年轻的一个，旁人却一眼便知，他是另俩人的主子。他依旧是白衣胜雪，别无他物，却也无须他物。便这样站在长流鱼梁上，已是俊雅之极。无论什么女子路过，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世绝道：“谷主，您若再不回去，恐怕谷内的事得插蜡烛。”
上官透若有所思地点头，又回头望了望对岸的仙山英州：“你们先回去，我很快回来。”
“这一回我们便是来接谷主回去的。”
上官透笑：“你们想来硬的？”
“只是我们都知道谷主在外并无要事，所以……”
“世绝，你话太多。”
“属下不敢。”
“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上官透沉吟片刻道，“在这里等我两日。”
话音刚落，便有人拍了拍他的肩，上官透回头，雪芝站在他的身后，淡紫色的薄衣在风中微颤。上官透捏了捏她的衣角，俨然道：“居然穿这么少，赶快回去。”
她瞳孔黑亮，有些不自在地看着他：“行川仙人，在月上谷吗？”
“在，怎么？”
“小涉他鼻梁骨坏了……”
雪芝正琢磨着怎么遣词造句，上官透便接道：“要请他来苏州，还是让丰涉跟我们一起回月上谷？”
她原本准备说让殷赐来苏州，但是想到他最不喜欢热闹的地方，而且眼前的汉将和世绝……似乎是来请上官透回去的，上官透一定有事要做，于是道：“你等等，我去叫他。”
但等她回去才知道，试图说服丰涉离开此地有多难。丰涉双手吊住床头，死皮赖脸不肯走，说是毁容都无所谓，她这一回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他。雪芝哄过骗过发现无用，又厚着脸皮回到桥头。上官透和汉将、世绝依然站在那里。她原想告诉上官透，自己会让大爹爹找大夫，却从他们那里得知，二爹爹又回了月上谷。上官透又自行揽了这担子，命汉将去备马。他看了一眼雪芝，回头瞅见世绝还站在那里，只好站住不动。很快汉将回来，世绝也转身朝马走过去，上官透举起袖子，挡住俩人的脸，飞速在雪芝唇上亲了一下，迅速摆出无比端庄的模样：“芝儿，我会尽快回来。”
雪芝都快烧成了熟螃蟹，又不好发作，只能眼睁睁看上官透跨上马背，与汉将、世绝策马，离开苏州。她一边腹诽这人，一颗心又忍不住小鹿乱撞，回去的路上已偷偷回味了这吻数次，只觉得千般厌弃，又万般不舍。只是，她一进仙山英州，便迎来了一个飞出的桌子。她跳起来躲过，又捉住那桌子一脚，把它在地上放平。酒楼里面传来软鞭挥舞的声音，还有奉紫一反常态的呵斥声：“我早说过，若再见到你，一定要你好看。”
“林小姐这算是十年生聚吗？”一个男子冷漠道，“恕穆远不奉陪。”
一楼放置着一面紫檀架子的香屏，屏风上是梅枝苏绣。穆远正手握紫鸾剑，站在那屏风前。雪芝还没来得及上前跟他说话，便听见簌簌两声，一把长鞭刺破屏风，直击穆远，迅如残星流电。穆远连躲两次，迅速撤离屏风。一名女子冲出屏风，虽面有愠色，但桃花眼儿杏红腮，眉心一点朱红，便是由香粉红春胭脂和着仙水调弄而出。在场有不少男子喝酒的停杯，吃饭的停筷，抬头整齐向她行注目礼。林奉紫却无视旁人，又跳到穆远面前，俩人交手数招，穆远统统躲过，却不还手。雪芝上前一步准备阻拦，却被一根玉箫捷足先登。软鞭在玉箫上缠了数个圈。箫碧如茵，秋阳杲杲，照澄江空。仲涛一手抓着鸡腿，一手举着玉箫，从容不迫地啃干净了最后一块肉，扔掉鸡骨头。裘红袖的声音自二楼传下来：“哪里来的野丫头，敢在我裘红袖的地儿撒野？”
整个酒楼的人都停下来，看着这场好戏。奉紫有些底气不足，又用鞭子指着穆远道：“我们出去比。”
裘红袖道：“想出去比？先去请人把我这里修好了来。”
“我不认识人。”
“不认识人？那便在这里做苦工一年。”
奉紫看了一眼裘红袖，直接往门外走去。裘红袖在后面又唤了一声：“姑娘慢走。”然后仲涛非常有默契地跃到门口挡住。
奉紫气急，又舞鞭攻击仲涛。仲涛没有穆远的好耐心，三下五除二便握住她的双腕：“姑娘还是留下来，把事情解决了再说。”
穆远人已走到门外。泊舟入流，朱墨楼高挂小灯笼。水月光中，云间影里，正对着他的女子一身淡紫裙裳，唇不点而红，眉不勾而长，凤眼角儿往上那么一挑，儿时的凶煞统统已化作惊世美艳。眼前的景象，似乎与多年前的一幕重合：长安飞虹桥端两亭，六角攒尖琉璃瓦顶，角上挂着大红灯笼。红雨幽草，飞英若雪，亭台中的男子一身紫袍，秀发如新沐，惊世风华几乎灼烧了人眼。他回头看了小穆远一眼，又拍拍身旁的独眼帅小伙：“那孩子是个武学奇才。”
独眼煞有介事道：“他是孤儿，被武馆老大收养当小厮，你要觉得不错，可以买走。”
紫袍男子走过来，蹲在脸蛋脏脏的小穆远面前，盈盈一笑：“想不想进入天下最厉害的门派？”
小穆远手中还拖着几把寻常孩子承受不住的钢刀，累得气喘吁吁。但和紫袍男子对望许久，他着魔般，用力点头。紫袍男子还未来得及说话，一双小手已经从后面将他狠狠搂住。然后，一张紫袍男子缩小版的脸蛋凑近，露出非常蛮横的表情：“爹爹，你不准重男轻女！我才是你的亲生孩子！臭小鬼，你走开！”
小女孩冲过来，站在小穆远面前，高出他大半个头：“告诉你，重火宫不是人人都能进的，想进重火宫，先过少宫主这一关！”说罢便出手打他。
小穆远再看看紫袍男子，不敢还手，只是一味防御。很快他便被打倒在地上，小女孩叉着腰仰天大笑，最后被独眼拎着领口提走……
“穆远哥！”
这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雪芝快步走来，还带着个林奉紫，停在穆远面前，抬头笑盈盈地看着他：“你为何会在这里？”不等他回答，她把奉紫推出来道，“奉紫，你方才对穆远哥不客气，快跟他道歉。”
“我才不要。”
奉紫抱着胳膊，扭过头去，难得也会发一次大小姐脾气。雪芝也难得当了一次和事佬，半晌才令气氛缓和些。她安抚好了奉紫，打发其回了灵剑山庄，又回来与穆远对话。才知道，原来穆远这次前来，是因为有一名月上谷弟子猝死，还未引起重视。但他命人暗中调查，确认这人是死于《莲神九式》第三式。雪芝听后吓得脸都白了：“什么？那人已经练成了《莲神九式》？”
“听说你出来找《沧海雪莲剑》，有消息了吗？”
雪芝轻叹一声，交代了去鸿灵观寻找秘籍一事，略去了上官透部分。穆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道：“对了，我还听说，你最近……”
“嗯？”
“没什么。”穆远指了指对面的客栈，“宫里其他人都住在对面，你有事过来找我们便好。”
“穆远哥便住在仙山英州吧。”雪芝看看周围，小声道，“不过不可以告诉别人哦。”

第十六章 意外来客
穆远有些莫名，但还是留下来。到了晚上才知道，原来是因为雪芝和仲涛没有话题，裘红袖忙着酒馆里的事，上官透又不在，她一个人无聊，便跑到他那里玩。夜晚，龙楼月宇，芙蓉丝帐，悠扬的篪声从凌虚高楼飘出。屋内，雪芝一头撞进床褥，肆无忌惮地翻了几个滚：“这一回在外面待的时间，似乎是最长的。”
“雪芝确实有一段时间不曾回去。”
她不知纠正了他多少次，才令他在私底下唤她“雪芝”。听他总算叫对一次，她心情很是不错：“正因如此，我才发现穆远哥是一个好人。”
穆远抬头看看雪芝，她的长发丝般散在床铺上，小小的下巴不顾形象地指着床帐。果然她怎么都不会变，不管在外有多像个淑女。穆远笑了笑，只是嗯了一声。雪芝坐起来：“咦？你都不问问，我为何觉得你好吗？”
“你觉得好便已足够。”穆远坐在灯下翻书，便再也不多话。
雪芝撑着下巴，死死盯了他许久，发现他还是无悰托诗谴，全神贯注得很，终于放弃，百无聊赖地跳下床，左兜右逛，转得人心烦。实际穆远翻了很多页书，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他觉得不对，试图聚精会神，却不见成效。原本他这么做，只是为了让雪芝觉得无聊，安心回屋睡觉。谁知雪芝愣不肯走，还绕到他身后，扫几眼他的书，啧啧两声，继续转。不过，穆远的耐心好，整个重火宫的人都知道；雪芝耐心不好，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所以，最先沉不住气的还是雪芝：“穆远哥，你几时才看完书？”
“我也不知。”穆远放下书，抬头道，“有事吗？”
“没啊，就是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雪芝后悔了。早知道穆远多日不见，都还是这德行，她宁可强迫林奉紫留下来——穆远冷冰冰的，昭君姐姐不知道比他好玩多少倍，虽然有时好玩过了头。想到这里，她又想起上官透望着她的那柔情满满的眼神，那一声声带着宠溺意味的“芝儿”，害羞得几次想要钻到墙角里去。她实在心情太好，抽掉穆远的书，撑着下巴道：“穆远哥今年多大了？”
“虚岁廿二。”
“可有考虑过成亲？”
“不曾。”
“那，可有觉得什么女孩子很漂亮？”
“问这个做什么？”
“有一个姑娘出身名门，天仙般漂亮，全天下的男子都想娶她，真可谓艳压群芳。而且，她待字闺中，却不像自古祸水红颜那样命途多舛。穆远哥知道我在说谁吗？”
“是你自己吗？”
“原来在你心中，我的武功不怎么高。”
“那你说的，可是林奉紫？”
“聪明！”雪芝一脸不厚道的微笑，“你觉得奉紫如何？”
“还行。”
“嗯嗯，然后呢？”
“然后？”
雪芝沉默了好一阵子，直接放弃。她看得出林奉紫对穆远有意，穆远却是个冰雕加木头。她起身道：“罢了罢了，以后再说。我才想起在鸿灵观找到一个手卷，这便去拿来，我们来研究研究。”
“好。”
雪芝一溜烟回到自己房间。但是，打开包裹，发现手卷已不见踪影。而此时轩窗大敞，显然有人来过。
暝色罩林壑，狂风呼啸，摇撼大树。鬼哭神嚎中，暗夜成牢笼，禁锢了整个苏州。这般中宵，雪芝的房间有巨大变动，她和穆远竟然毫不知情。背包里有《水纹剑诀》的剑谱、一堆重火宫酿制的疗伤圣药和光玉露，还有一把上好的匕首……可是，这人却什么都没有带走，除了那本手卷。那本手卷不过是撕了一半的传记，究竟是何许人物，竟可以在他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把那本手卷拿走？里面究竟有何等秘密，会令这样的高人如此急切？她并无时间多虑。回到穆远房间，雪芝交代了房里发生的事。穆远二话不说，提起紫鸾剑，破窗而出。雪芝见状，也回房拿武器。
但，她刚站在门前，便有一把剑刺破房门，捅向她。雪芝大惊，连忙闪躲。那剑连刺数次，速度快得惊人，却未发出一点声音。只见剑法变幻莫测，在门上刺了几百个洞，即便雪芝退到墙后，它都破墙而出。墙上只有孔，没有缝。雪芝不曾见过这样的武功，也是头一次如此没有自信，不敢进去和那人交手。很快她也发现，当她离墙远一些时，那把剑依然毫无章法地往墙上刺孔，好像持剑之人早已疯癫，无心与人交战。洞多了以后，那个人的脸便会露出来。她留在墙旁观察。
与此同时，穆远已经在房顶追上了那偷手卷的贼。黑影在暗处飞速穿梭，和穆远的距离时近时远，却怎么都捉不着。一炷香过后，那人的动作渐渐慢下来。他的身形有些佝偻，猜他年纪不小，这会儿放慢速度，大概是体力透支，手不应心。最后，穆远终于一剑挑开他面上的黑布。原本料想那人会躲藏，他却直接停下来，背对着穆远：“好小子，这轻功真是逸翮登霄，迅足远游。”
一听到这声音，穆远也呆了：“……长老？”
眼前的人回过头，一双苍老的眼沉浸在黑暗中，毫无焦点：“是我。”
“见过宇文长老。”穆远立刻朝他行了个礼，“那个手卷，是否在您手中？”
“是。”
穆远有些失措。遇到宇文的年轻人，没有几个不会失措。这个老人眼虽苍老，却不曾模糊。宇文长老举起那手卷：“理应说，这半个手卷拿给你，也没什么意义。因为里面记载的东西，所有人都知道。”说到此处，他又举起另一个同样大小的手卷，“重要的内容都在这上面。”
“晚辈愚昧。”
“我之所以会夺走它，是因为此乃犬子之遗笔，我需要它，你可有疑问？”
“晚辈不敢。”
“今日之事，不准告诉宫主。你回去吧。”见穆远站在原地不动，宇文长老又道，“没听到我的话吗？”
穆远拱手，低着头，壮着胆子道：“恕晚辈直言，倘若只是要回儿子的手卷，晚辈没必要向宫主隐瞒——除非和宫主有关，甚至对她有害。”
“你还很关心宫主吗？”
“还有整个重火宫。”
宇文长老突然大笑起来，笑声爽朗，但在这样的夜晚，有说不出的诡异：“穆远，我看着你长大，你还想在我面前隐瞒什么？莲宫主去世之前，曾经交代过你一些事，言之綦详，这一点别人不知情，我却清楚得很。”
穆远头埋得更低了：“那只是以防万一，现在没有必要。”
“罢了罢了。你也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也无错。”宇文长老把两个手卷扔到穆远的手中，“只是，先把这两半手卷的内容看了再说吧。”
另一边，雪芝的房间里，裘红袖和仲涛都站在门前，看着被戳得千疮百孔的门墙，百思不得其解。仲涛摸摸下巴，又问裘红袖：“怪了，我在江湖上漂泊这么多年，还愣没见过这般怪诞不经的武功。夫人，咱妹子说这人下手很快，快到她都没法躲。但是寻常人内力再高身法再快，都没法在不运气的情况下，不破坏整面墙，又戳那么多个洞。”
“谁是你夫人？”
“哎，分明在和你说要紧事。”
裘红袖摸了摸那些洞：“当然，不排除一种情况——这人运了气，只是运气速度太快。”
“你想太多，现在九域第一人，应是少林方丈释炎吧，他绝对莫能如也。”
裘红袖道：“妹子，你可看清那人长什么样？”
雪芝摇头。原以为等墙上洞多了以后，自然可以看到那人的脸。但是到最后，那人发疯完毕，转身走人，她都没看到那人的模样——甚至连个背影都没看到。若这样的人要杀自己，简直是瓮中捉鳖，手到擒来。她突然觉得背上一阵阴凉，旋即与那二人陷入沉默。她看着那些大小整齐的洞，原本打算等穆远来，让他看看。但是，穆远没有回来。
黑夜中，苏州城的屋顶。穆远颓然地坐在地上，一手撑着头，一手握着那手卷。宇文长老低声道：“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让你知道这些事，是因为觉得你该知道，并不是打算要你做出何等惊人举动。”
穆远不语，只觉夜深露重，心绪烦琐。
翌日午时，雪芝把重火宫弟子都召集到仙山英州，让他们四下寻找穆远。然后，她一个人留在房间门口，继续对着那些剑孔发呆。
裘红袖对武功只懂皮毛。在她看来，大孔是孔，小孔也是孔，大小不一的是孔，大小均等的还是孔，唯一的区别，便是内力深厚与否的区别。内力深，并不会让她神往，无限憧憬。这也是仲涛至今都还是单相思的缘由。雪芝则不同。看着那些“工整”的洞，她心中一阵感慨，想自己何时才能达到此等水平。
此时，海棠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小时候听甄宫主说，‘莲翼’是至尊武学宝典。即便是它毁灭的东西，对习武人来说，都是蛊惑人心的艺术。开始不相信，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雪芝和丰涉迅速回头。雪芝愕然道：“莲翼？”
海棠走近了一些，慢慢抚摸那些小孔：“这个人功力不及莲宫主，但能确定，这些孔一定是在《莲神九式》的威力下打出的。而且，最少修至第四式。”
雪芝微微一怔，道：“穆远哥前两天来才告诉我，那人只修炼到第三式。”
“月上谷死掉的弟子死于第三式，却不代表这人并未修到第四式。”
“这么说，他修到哪里，我们根本无法估量？”
“没错。”
雪芝顿感沉重，转身道：“小涉，你去跟红袖姐姐说，让她赶快找人拆了这面墙和门，不然这事传出去，江湖上恐怕要引起轩然大波。”
丰涉笑道：“雪宫主大概不知道吧，这件事早已传开。现在武林人心惶惶，步步惊心呀。”
“怎么会？这才几天而已……”
“前几天华山又有人猝死，这一回的数量是这么多。”说罢，伸出四根手指头。
雪芝又看向海棠，海棠点头。看来，这个人的动作比所有人计划得都要快。他们再也无时间慢条斯理地寻找《沧海雪莲剑》了。现在要做的事，是尽快查出这个人，阻止其行动，不然，天下大乱之日也不远矣。
两日后，穆远没有回来。雪芝急得焦头烂额，却又听闻消息说，武当两名弟子死亡，一名弟子重伤，至今仍不省人事。而且，杀手使用的武功路子，和前一个如出一辙，同样为阴性武功。但前者杀人武器一直不固定，后者从杀第一人到伤第三人都用剑，后者功力也不及前者。所以有人判定有三种可能：一、有两个人修成了莲翼，其中一人修炼的是《莲神九式》，另一人修炼的是《芙蓉心经》；二、一人修炼了两本秘籍，这么做只为混淆视听；三、如第二条，原因却是此人身受重伤，无法发挥实力。
再过两日，丰城宣布，下个月月初将在华山派进行武林门派集会，商讨“莲翼”重现江湖一事。应邀参加的门派有少林、武当、峨眉、灵剑山庄、雪燕教、紫棠山庄、平湖春园等。同一日，林奉紫写了信给雪芝，说她一定会参加，请雪芝也务必参加。雪芝还在担心穆远，便没有立即回信。她想，再等一日，只一日。若再找不到穆远，她便有必要令海棠派更多人去寻他。可一日过后，她没等来穆远，却又等来一个消息：武林大集地点换到了月上谷，灵剑山庄宣布放弃参加。
去月上谷对雪芝来说更方便，她不需要准备什么，只要带着人便足够。然而，正当她准备离开苏州时，林奉紫来了。奉紫扔了一个大包裹在雪芝面前，委屈道：“姐姐，收了我吧。我才和我爹大吵一架，以后打死也不要再回灵剑山庄。”
“姐姐日无暇晷，分不出精力照顾小孩，你赶快回去，跟你爹和好。别再出来。”
雪芝一句话便把奉紫打回原形。奉紫拽住雪芝的衣袖，哭丧着脸道：“你不知道我爹有多凶。”
“父亲教训女儿，天经地义。”
“我说我要参加武林大集，他说若我去了，便不认我这个女儿。”
“那他也是为了你好。”
“我不管，你要管我的。”奉紫一屁股坐在雪芝面前，开始死皮赖脸，“姐姐若不理我，便是不要我。”
雪芝没想到，林奉紫平时看上去温婉可人，走路一步三摇，到了缠人时，却比丰涉那个橡皮糖还要难甩脱。她集中精力派人调查穆远的下落，可依然毫无音信。也是在林奉紫的缠人功下，雪芝的耐心越来越好，向裘红袖和仲涛道别后，拖着她和丰涉两个油瓶，带着护法和数名弟子，一路朝月上谷赶去。林奉紫身体不好，刚出发没几天，便累得脸发白，却从不吭声。倒是雪芝，面色红润，精神焕发，还一路上大叫着肚子饿，要吃东西，走累了要休息，大小姐作风让重火宫的新弟子们都叫苦连连。底下的人在偷偷抱怨，丰涉却溜到雪芝身边，笑眯眯道：“真是一个好姐姐。”
“胡说什么？我自己累了。”雪芝不自在地白了他一眼。
数日后，一行人抵达少室山南部，在客栈住下。时至初冬，树林空旷，塍埒纵横。客栈外，风吹得柴草翻飞，树枝上最后几片黄叶也悄然零落。叶子如行人，打着旋儿，滚向土沟，寻觅最后一线温暖。雪芝不知自己何时真成了大姐，只要奉紫一撒娇，便会下意识照顾这位不谙世事的千金，往她房里送棉被、送吃的。
这一日正午，雪芝正端着一堆点心，往奉紫房间去，却听到房里有布料拉扯的声音。雪芝用力推开门，却见屋内一名黑衣人正捂着奉紫的嘴，拽住她的手，试图把她绑出客栈。雪芝立刻扔下手中的点心，摘下墙上的宝剑，向那黑衣人刺去。那人眼露诧异之色，以敏捷的身法闪过雪芝的攻击，还伸手挡了一下。谁也没料到，这一挡，竟然让雪芝的剑直刺向自己的手臂。雪芝闷哼一声，后跌两步。
“姐姐！”奉紫连忙扑过去。
黑衣人有些分神。也是同一时间，雪芝抓住那人的衣服，扯下一个物事。随即，黑衣人跳出窗外，眨眼之间消失不见。雪芝按住伤口，吃力地摊开手中的香囊：“这人便是上次那一个，《莲神九式》……她居然是个女子。”
武林大集当日。月上谷外，紫荆林褪去昔日葱荣，透过林中稀疏枝丫，可见绿萝蒙笼盖一山，谷内碧涧，画檐飞宇，还有远处蚁群般的行人。密林包围的月上谷，是清冷透明的冬，群品都变了样。而月上谷内，却是另一番景象：很多人都不知道，月上谷虽地处少室山下，在相当隐秘的位置，占地却比少林寺都大上很多。多年前此间地广人稀，除了镇星岛，其他岛都有些荒凉，但近几年月上谷势力扩张，即便站在一个岛上眺望另一个岛，都会看到熙来攘往的人群。这一日，天空是浅灰色，冷风刮过，清雪乱坠，天地也变得混沌。一遇到冷空气，人们的呼吸都冒着烟似的。门庭若市的月上楼，却像被染上了大红色。
各大门派的人早已在大厅中等候。右边第一桌门派是少林，方丈释炎在正中央，身边站着四大班首，身后站着八大执事。近百年来，释炎是少林寺首个不到五十岁便当上住持的高僧。他年轻时人如其名，性格刚烈，疾恶如仇。不像大师，倒像大侠。但自从他当上方丈，便渐渐变成如今十成九稳的模样。他亦是如今公认的天下第一人，少林寺在他的带领下，越发稳坐武林泰斗的地位。第二桌是峨眉派。五花八叶的领头人物站在周边，中间是现任掌门慈忍师太。第三桌是武当派。星仪道长谭绎是大门派中最年轻的掌门，他的武当龙华拳造诣极深，多次在兵器谱大会上拿下榜眼，仅次于少林。
左边第一桌是华山派。坐在中心的是掌门丰城。他的右边空着，是亡妻的座位。右边站着儿子，左边坐着爱妾白曼曼。丰城是个谟士掌门，他的武功不及几大掌门中任何一个，但华山派却不曾情见势屈。丰城摸摸胡子，一脸笑意地看向第二桌人。
第二桌是重火宫。重火宫来人较多，站了数排：后排是四大护法和一些弟子，前排是三大长老和宫主重雪芝。重雪芝静静坐在位置上，神色有些凝重。重雪芝和她身后站着的林奉紫，已是月上楼最格格不入的两个人。两个人都是极美的女子，却不尽相同：喜欢林奉紫的人，会把她夸得天花乱坠，比蓝桥仙女云英还美，讨厌她的人，却认定她奇丑无比；而喜欢重雪芝的人，都会时常感慨这宫主性格很可怕，可是再憎恨她的人，都无法否认她的美艳之色。
然而，当丰城看向雪芝之时，雪芝后一桌带头的女子的目光却穿透人群，化作青锋剑直击丰城。那是雪燕教的人。原双双身边站着柳画，柳画却不时瞥向峨眉派燕子花。原双双原本很介意奉紫站到重火宫那边，但拿她没办法。她这些日子在江湖上几乎销声匿迹。有传闻说她快嫁人了，没时间操心教内事务，也再没心思挑逗林轩凤。丰城一看原双双在看自己，立刻收住视线，往高台的主座上看去。
主座两边站着高人几个头的汉将、世绝，一冷一热，面相都凶恶无比，有魁星之颜。他们后面站着四个支岛的岛主：南方荧惑岛杜枫，手持一把天妃伞，身法飘逸，轻功卓绝，外号“白鸟公子”；西方太白岛苗见忧，月上谷的铁算盘，被人说成是上官透养的一只会产金蛋的天鹅；东方岁星岛林宇凰，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月上谷二谷主；北方辰星岛仲涛，外号狼牙，上官透的铁哥们儿，膂力无穷，轻功极差，谷内和练武有关的事务，都要算上他的份儿……最后，便是主座前的上官透。他虽然是武林中头号的贵公子，却极少穿华贵的衣裳。这一日碍于礼仪，他穿了一身本色的昂贵衣裳，态度温和谦逊，却令许多人感到局促，仿佛他的骄傲，是理所当然的事。
“今日诸位光临月上谷，实是受宠若惊。既然大集是丰掌门发起的，便请他来解说今番大集之计。”上官透往旁边让了让，等待丰城上去发言。
上官透说话时，林奉紫总是低着头。丰城离座，走到人群最前端，朝各大门派拱了拱手：“相信各位英雄豪杰来到此地，是以听闻‘莲翼’重现江湖一事。现下大敌当前，我们却不知这两本秘籍在谁手上，也不知究竟有多少人看过了这两本秘籍……因此，我们的紧要之事，便是齐心御侮。”
站在重火宫人群中的丰涉一直在看着丰城，面无表情。林宇凰瞥了一眼重雪芝，朝她眨眼睛。雪芝点点头，再看看上官透。上官透却不多看她一眼，只是微笑着听丰城说话。突然，丰城道：“不知道雪宫主有何妙计？”
重雪芝站起来道：“实不相瞒，先君曾谱写两本秘籍，若能修成，必战胜‘莲翼’。”
倘若说这句话的人不是重雪芝，这一定会是个很好笑的笑话。但是，谱写秘籍的人是重莲，他可是全天下最了解《莲神九式》的人。顷刻间，无人不惊讶，更无人闻之而不心动。慈忍师太道：“那么……这两本秘籍现在在何处？”
“我这里只有其中一本，另一本已经遗失。”
“为何会遗失？”
“这……”雪芝看一眼林宇凰，林宇凰在底下拱手连晃。雪芝清了清嗓子：“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找回那本秘籍。”
“天下之大，要寻找一本遗失秘籍，谈何容易？”
丰城道：“师太切莫着急。如今我们要做的事，是抓出罪魁祸首。《莲神九式》固然可怕，但以众人之力，摧之易如反掌。”
星仪道长道：“只是在捉出元凶之后，秘籍该如何处置？”
雪芝道：“还请交还给重火宫。”
“‘莲翼’乃武林至邪之物，怎么可能再交还给重火宫？”
上官透道：“师太此言无错。不过，‘莲翼’原便属于重火宫，若我们强行抢之毁之，于情于理，都不大妥当。依在下看来，不如将之归还重火宫，但是自此不允许任何人修炼，以免祸害武林。”
“上官谷主这时再护着雪宫主，恐怕不好吧。”
“在下所言皆发自肺腑。”
“师太，此言差矣。”丰城摆摆手，“我这小表弟一向风流倜傥，但在大事上从不马虎。”
慈忍师太道：“敢问月上谷二谷主高姓大名？可也同意上官谷主的意见？”
仲涛道：“是我。”
“你不是二谷主。”慈忍师太指向林宇凰，“他才是。”
林宇凰道：“我才不是。”
“你是。”
“我不是。”
“你是！”
“嗨！你这老太婆，心机真重。一开始便认定是我，还明知故问，这不是当了婊子还立牌坊吗？”
“你、你……”慈忍师太指着他，半晌没能说出下一句话。这天底下大概也只有林宇凰敢这样跟她说话，她又拿他无可奈何。释炎清了清嗓子，道：“老衲以为，若重火宫真能认明大义所在，武林中人必定对其另眼相看。要不要将之归还，还是要看重火宫的造化。”
雪芝并不喜欢他这般清高的姿态，但念在他也算帮衬着自己，便不多加以评价。慈忍师太有些不甘，但和旁边的人低声议论了片刻，迫不得已道：“既然释炎大师这么说，峨眉派也没有异议。”
接下来，几个门派先后商讨，都表示同意。丰城道：“既然大集是在月上谷召开的，那么，聚集地也选在月上谷，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释炎方丈和慈忍师太先点头，事后其他门派也跟着附议。丰城低声道：“如此年轻便令人信服，上官老弟，你还是我见过的头一个呢。”
上官透微笑道：“过奖。”
在大家准备下一步的计划时，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我反对。”
哄闹声渐小。在场人的目光，都落在一个了峨眉女弟子身上——她在那一群人中脸孔是最标致的，却有些凶恶。此时，大门敞开，狂风几乎摇断树腰。燕子花走上前去，缓缓道：“上官透其人卑鄙无耻，不足以成为大集领头人物。难道在场的诸位都不好奇，林庄主为何不来此地吗？”
丰城迟疑道：“你在说什么？”
上官透的脸色逐渐苍白。
燕子花一字一句道：“上官透被赶出灵剑山庄的真正原因，是他奸污了林奉紫。”
风停了，大厅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原双双猛地一拍桌，站起来尖声道：“你在胡说什么？”
燕子花自顾自道：“那一年，林奉紫只有十岁。”
“住口！”重雪芝也不禁打断她道，“燕子花，你和上官透有什么瓜葛，是你们之间的事，但是林奉紫是无辜的，你怎能随便向她泼脏水？”
口上这么说，底气却不足。只是她相信，事情并非如此简单。燕子花嘴角扬起，直视上官透：“你不相信，便亲自去问上官公子。上官公子，既然我敢把事情说出来，自然是有证据。上官公子是要我把证据拿出来，还是自己承认？”
上官透早已料到这一日会到来，只是没料到会这样快，快到让他猝不及防。重雪芝逼视上官透，拼命忍住接下来要问的话。她紧紧抓住桌子角，微笑道：“燕子花，你的目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是当下整个武林陷入危机，我们还是说说别——”
“再陷入危机，也不急在这一两天。”星仪道长站出来道，“燕子花，还请先把证据拿出来给大家瞧瞧。”
燕子花冲上官透轻笑，眼角眉梢都带着些妖娆：“上官公子？”
几百双目光纷纷扫到上官透脸上。上官透蹙眉不语。数度西风卷过，空留清冷细雨，一个声音却打破了沉寂：“够了！”说话的人是林奉紫。她头冒虚汗，整个人似乎都快站不住脚，声音微微发抖：“请大家不要再提此事，我本人不乐意被如此讨论。”
星仪道长道：“林姑娘，事关重大，如果上官谷主真对你做过这等事，我们自然万万不能再倚靠他。”
丰城道：“上官老弟，你说实话，我们都相信你。”
根本无人理睬林奉紫。她捂着脸，连续后退数步，一下坐在罗茵上。
“谁再继续这个话题，便是和重火宫作对！”重雪芝忍无可忍，抽剑指着燕子花，“若再多说一个字，我便杀了你！”
“身正不怕影子歪。雪宫主，我能理解你。若这事大家都知道，将来你恐怕没法风光嫁给上官透了。但是，你的终身大事和整个江湖的安危，何者更为重要？”
雪芝正欲动手，林宇凰突然道：“小透，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雪芝再无精力对付燕子花，只看着他们。在场所有认识林宇凰的人，都不曾见过他这般认真的模样。上官透看着他，又不忍地看了一眼雪芝，终究是欲言又止。林宇凰又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似是末日已至，上官透闭上眼，紧咬牙关，青筋自双额暴出。他沉默的时间越长，雪芝心中那最后一抹希望，也如燃尽的烟灰般，无声落下。直至很久之后，她听见他轻声说道：“是真的。”
话音刚落，他便挨了林宇凰一拳。他重重后跌几步，撞在墙上。林宇凰指着他，气得浑身发颤：“你竟然对奉紫——你还敢追雪芝，好小子，你有种。”
看见上官透一副任人宰割、已经全无所谓的模样，雪芝心中难过，只冲上去挡在他们中间：“二爹爹，不要再说，我们先离开这里。”
“雪芝！”林宇凰压低声音，“他对你做了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
雪芝的脸也变得跟纸一样白。林宇凰绕过她，又狠狠打了上官透数拳。每一拳都是攥紧了狠狠砸过去，都可以要了一个普通人的命。上官透硬生生地吃了这几拳，苍白的唇上，有强忍却溢出的鲜血。他抬眼，悲伤地望着林宇凰：“过去之事，我无法改变，亦不会推卸责任。但是，林叔叔，我对芝儿的心意，天地可鉴。口心不一，寿随瞑沉。”
胸腔被这句话击中，雪芝看了一眼上官透，发现他正巧也看向自己。他素来锦衣玉食，万事亨通，在江湖上饱受美誉，不曾受过任何质疑。这是他身败名裂、众叛亲离的时刻。他看上去面色惨淡，摇摇欲坠，却还是惦记着她，并未想过要为自己辩解。他望向她的眼神，也还是一如既往，深情而无辜。她没法多看他一刻，才转移视线，便不觉垂下泪来。这一刻，她已不再计较他过去做了什么。他是圣贤之人也好，是卑劣恶徒也罢，与她又有何关系？是骗局也好，是谎言也罢，她甘愿沉沦一生。
他既如此深情，那她愿与他同为罪人，共赴黄泉。
她这一生，也只认定了这个人。
可是，林宇凰却不为所动，继续猛揍上官透：“你做了这等下流之事，早该被天打五雷轰，还敢发毒誓，还敢提我女儿名字？及尔叔侄师徒关系已尽，以后休得出现在我们眼前！”
虽然林宇凰没说什么别的，但看他这样气愤，再加上燕子花和重雪芝的对话，大家也都猜出了个大概。就在这时，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二宫主或许有所误会，上官谷主确实对宫主有意，却不干宫主的事。毕竟，全天下喜欢宫主的人多了去。”
所有目光都转向了门口。那里站着的人一身单色修身黑衣，外披黑色大氅，双腿笔直，身姿敏捷。他长眉飞扬，青丝高束脑后，一缕刘海随风轻摆，腰间一把紫鸾剑，轻撞玉佩传清响。
林宇凰停下来：“……穆远？”
穆远朝着林宇凰拱手：“见过二宫主。”
燕子花不屑道：“自己人肯定帮着自己人，穆大护法想要解释什么？”
穆远虽笑着，却比她拉长的脸冷漠千百倍：“小人龌龊，岂知旷士胸怀？燕姑娘擅自推测他人私事，无人介意。在下只想说一句，莲宫主早已将宫主许配给我，宫主并不想下嫁他人。”

第十七章 风雪离人
此时此刻，倘若站在月上楼门口的是别人，这说法恐怕要贻笑大方。但是，这人是穆远，是重莲的养子，现下重火宫第一人，和宫主实力、势力相当的大护法。于是，情势大逆转，雪芝成功脱身。她原本寻找穆远很久，看到他，理应很兴奋或是生气。但在这种情况下，她特别想逃离此处。燕子花被穆远气得满面通红，但又接不上话，又转头看了看柳画。柳画依然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用尖尖的下巴指了指门口。燕子花气愤至极，不得不离开大厅。
燕子花刚一出去，原双双便也带着柳画离开。在场的所有人，无不摇首咋舌，就连丰涉都有些不可置信——他所处的世界中，什么样的肮脏事都见过，他一直以为上官透是与他们截然不同的人，他是误落软红的谪仙，虽生性风流，却是个真君子，所以一直对他心生尊敬。因为，欣仰几分，便有几分失望。
上官透看看雪芝，再看看穆远，一脸愕然。其实惊讶的人不只是他，还有林宇凰。虽知道重莲一直偏袒穆远，但不知他把宝贝芝儿都许给了穆远。
上官透一直在等待。他在等雪芝出面解释。但雪芝抬头，微笑道：“这些小事，实是无须在此提及。大家还是多讨论如何查出‘莲翼’的下落为好。”
窗棂幽暗，什物朦胧。冬季愁惨，把天地间的水，还有人的心，都冻结成冰。与此同时，镇星岛正南方，月上谷漆黑一片的入口处，只有几个浅色的人影反射了月光的微芒。惊天动地的耳光声响起，回荡在两个山壁之间。燕子花捂着脸，低声抽泣：“教主，这不是我的错。”
“我知道，你不想要命。”原双双冷冷道，“我让你去揭发上官透，谁叫你把奉紫的名字也说了出来？”
柳画道：“教主，这确实不是燕子花的错。若不说出名字，怕难以服众。”
原双双道：“我说过，林奉紫是我最宝贝的女儿，谁伤了她，我要谁的命。燕子，你在峨眉当细作多年，也算辛苦。我不杀你，你自己了断吧。”
燕子花连忙跪下来：“教主，求您！我也是为了您好！”
“你为我好？你倒是说说看，你怎么为我好了？”
“我、我……”
“你说啊。”
燕子花一时语塞，双手发抖地往腰间的长剑摸去。这时，柳画突然盈盈一笑：“教主，林奉紫再嫁不出去，便会永远陪在您身边。这样还不够好吗？”
燕子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原双双也慢慢回头看向柳画：“好你个柳丫头，果真厉害。”
柳画又笑道：“况且这时，您若再去安抚林姑娘几句，替她抵挡点流言蜚语，恐怕她对您会更加感激不尽，不是吗？”
原双双莞尔一笑：“说得没错。”
燕子花连连磕头：“是啊，教主，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您好。”
原双双一脚踹到她的脸上：“你这小婊子，滚。”
这时，月上楼正厅。穆远拍掉身上的冰粒，脱下厚厚的大氅，走向重火宫的座位。把大氅交给小厮，他和雪芝低声说了几句话，便抬头道：“我对开始大家的讨论大概有了了解。诸位一直在犹疑不定的问题，其实很容易解决——重火宫一定会竭尽全力铲除那个盗走秘籍的人。等‘莲翼’回来以后，大家只要找回我派《沧海雪莲剑》，在下可以当着天下所有人的面，将之摧毁。”
雪芝看一眼穆远，低声道：“这样妥当吗?”
穆远在底下朝她摆摆手。众人思虑片刻，星仪道长道：“这未免太不公平了些。”
穆远道：“要铲除属于重火宫的‘莲翼’，未免更不公平了些。”
星仪道长沉默。最后，丰城站起来鼓掌：“哈哈哈哈，英雄出少年，英雄出少年啊。这件事，华山派同意便这么办。今次讨论到此为止，我内人早煲了汤，也该回去看看火候。告辞。”
华山派撤离大厅。其实是人都知道，上官透和丰城是亲戚，丰城笑得豪爽答应得快，全然是因为在这里坐不住。然而，接下来几个门派也都纷纷表示赞同。很快大家决定，几日后在少林聚集，正式开始调查“莲翼”与修炼者的下落。之后，人已走光，室内只剩下两个冰雕一般的左右手，以及失措的几个岛主。而上官透，依然一个人靠墙坐在地上。
雪芝走时，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倘若当初他不偷练武功，不因走火入魔阴阳内力无法调和，失去神志，便不会铸下大错。但事已至此，说什么都已太晚。到后来，他赶走了所有人，自己一个人静静坐在谷主的座位上。大厅夐不见人，茶盏水果散落在方桌上，有一种曲终人散的苍凉。
紫荆林已被寒气侵蚀。树枝折裂声不时回荡在山谷里，枝体已在皮下破碎。不时会有大块树枝落地的声音，是为严寒所折、寂寞所伤。有女子脚步轻轻踏入大厅的声音。上官透猛然抬头——但，不是重雪芝。才有这样的想法，他便觉得自己很可笑。发生过这样的事，她还会回来吗？
来人是一名形容清癯的年轻女子，人如其名，弱柳扶风，眉目如画。柳画看看四周，道：“人都走了？”
“嗯。”
“这么快便结束了？”柳画明知故问，又娉娉婷婷走过去，去原双双的座位上拿下一个披肩，“教主的东西忘了拿。”
“嗯。”
柳画看他一眼，走上前去，轻声道：“尽管发生了这样的事，大家都不相信你，但我知道你是被栽赃的。清者自清，总有一日，事实会替你洗清罪名。”
“我不是。”
“什么？”
“我不是被栽赃的。”
柳画略露讶异之色，又想了一会儿，才试探道：“据我所知，燕子花对你有意……确定她不是求而不得，方才诬赖你？”
“不是。”
“但我不相信，你会对一个十岁的女孩……这样的事听上去都很荒谬，你必然有自己的理由，对吗？”
“没有理由。”
柳画再接不下去。他们的计划，原不是这样。她轻笑道：“以前听庄主说，有人生来便是牛脾气，宁可被错怪百次，也不解释一次。我当初不相信有这种人，现在见了你，算是长了见识。”
“柳姑娘，我们改日再说吧。”
柳画微微一怔。若上官透表现出有一丝委屈，她都可以乘虚而入，但他……不，死缠烂打是燕子花的把戏，她决计不会做。连原双双都经常笑叹说，若柳丫头拥有重雪芝的皮囊，怕早便一统了江湖。确实，拼姿色，她远不及重雪芝。但很多女子都不明白，男子都说女子貌美很重要，其实这样的“美”，都是他们自己定义的。若她愿意，便可让自己很美。柳画笑笑：“倘若我现在告诉你，实际上你根本就……”
话到此处，大门被猛然踢开。
上官透和柳画都一脸惊讶地看着门外。夏轻眉手持长剑，一脸怒容地看着柳画：“贱人，你背着我和别的男子在做什么？”语毕，他冲过来拽住她的手腕，立刻往门外拖。上官透情绪再低落，也容不下他这样的举动，身形一闪，挡住他们的去路：“夏公子一向温文尔雅，何故今日对自己未婚妻如此粗暴？”
夏轻眉恶狠狠地看了上官透一眼，咬牙切齿道：“我和这贱人的婚事全天下人都知道，你这淫贼，莫不成还想打这贱人的主意……”言犹未毕，已经挨了上官透一拳。夏轻眉回了上官透一拳，但是拳法凌乱，身形不稳，犹似酒醉，上官透很快便躲过。
“你喝酒了？”柳画拍拍夏轻眉的脸，急道，“还是赶快休息，我担心你身体……”
夏轻眉根本听不进去，只捏住她的一边脸颊，怒道：“你说，你在这里做什么？你看上他什么了？看上他玉容英名，还是万金汉貂？你是盼着他救你于水火之中，把你当金丝雀般养在紫宫里？柳画啊柳画，就你这出身，呵呵……”
这类言论，上官透并非不曾听过，但从夏轻眉口里说出来，却觉得有些莫名，又有些自取其辱。夏轻眉家境不如他，却也是在名门正派中长大，何况他父亲是国师，与江湖无半点关系，与灵剑山庄广结人脉相比，可是处于劣势。但他没时间多想，见柳画一脸痛苦，他抓住夏轻眉的手腕：“夏公子，住手。”
谁知，夏轻眉反应却格外激烈，他打开上官透的手：“上官透，你有种！你以为自己出身侯门，高高在上，便可随意羞辱我、侵占我的女人，是吗？哈哈哈哈！咱们走着瞧！”夏轻眉指着上官透，拽着柳画出去。
此刻，重雪芝正站在紫荆林中。穆远站在对面，正系上刚递给她又被退回的大氅。天太黑，地太广，他们并未留意莽丛中还有一个林奉紫。穆远拱手，毕恭毕敬道：“方才在月上楼所言，仅为一时救急，宫主可千万莫往心里去。实际上，你爹爹交代的话是，若宫主长大了遇不到合适的郎君，便让我来为宫主负责。”
“原来爹爹还担心我嫁不出去。”虽是这样说，雪芝的目光却不曾离开穆远。
“宫主儿时脾气稍显骄纵，容貌也不若如今倾国倾城，莲宫主自然会担心。”
“穆远哥，你为何无故消失恁久？”
“不过是去处理了些私事，怠慢了宫主，穆远自愿受责罚。”
虽说如此，他的气势却丝毫不似有歉意，情绪也外露了不少。看见他微微扬起的嘴角，胸有成竹的目光，雪芝终于忍不住说道：“你可是经历了什么事？”
“宫主在说什么，穆远可听不懂。”
既然他不愿交代，多说无益。雪芝端详他片刻，淡淡笑道：“看你气色不错。那即便有事，也是发生了好事。以前大家总说，大护法骑射胜幽并[　幽并，指幽州和并州。此二地人重视骑马射箭。
]，却活得不够恣意，像个木头人，或机关高手。现在总算像个活人。”
“还真是惊世骇俗的评价。”
“我们还是赶快去找其他人吧，我二爹爹好像到现在还在闹脾气，年纪也不小了……”说罢，雪芝打了个寒战。
穆远张开双臂，将她揽入大氅中。雪芝受惊不浅，呆了一下，即刻推他的胸口。他道：“天凝地闭，宫主可不要冻坏了身子。”
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却从不曾如此亲近过。这般逾越之事，穆远也从来不敢做。雪芝意识到自己心跳很快，也知道穆远绝对没有别的意思，正想着如何缓解尴尬，丛林中却传来一声惨叫，叫声犹如厉鬼，撕心裂肺。雪芝和穆远对望一眼，便立刻朝着那方向跑去。
然而，摸索了几里路，都没看到半个人影。天色过暗，雪芝已经冻得双唇发紫，手足快要失去知觉。这时，她踢到了一个物事。原以为是木桩，但随即踩到柔软物体，让她大感不妙。她找穆远要来了火折子，点亮，却因看见那物体，面色更加惨白——那是一个已经死透僵硬的人。雪芝退开两步，闭上眼，平定因受惊紊乱的心情。穆远倒没太大反应，举起火折子，蹲下去观察那具尸体，随后道：“这人刚死没多久，身上无伤口。尸体还是热的，便已经僵了，应该是死在极其深厚的内力之下。”
雪芝无心留意穆远说的话，因为，她看清楚了死者的面容——燕子花。背上一阵彻骨的冰凉。她感到不安，不仅仅因为此人是她认识的，还因为燕子花的表情——她的眼和口都大大地张开，像是在临死前看到了恐惧的事物。但是，隐约觉得气息不对，她蹲下来，撕下一块燕子花身上的绸缎，放在鼻下嗅了嗅。穆远疑惑地看着她。她喃喃道：“这清甜之味，颇像上等檀香木的气息，却又混着些脂粉的味道，实是令人不解。”
“为何不解？”
“你看她的脸。燕子花从来不用脂粉，连腮红都不用。为何会有这么浓郁的脂粉味？莫非杀她之人，是个女子？”雪芝冥思苦想后道，“而且，极有可能是个信佛的富贵女子。因为，这等檀香木，只有高僧与去寺庙朝拜的富人才会用。”
“此地离少林寺颇近，说不定，她才从少林寺下山来到此地。”
俩人迅速联系了月上谷的少林弟子，但因释炎早已入寝不便打扰，只有再去找峨眉弟子。慈忍师太亲自去检查了燕子花的尸体，失神许久，只说了一句话：“这人武功进步速度实是可怕。”
穆远道：“师太的意思是？”
“这气味，确实是少林寺的上等檀香。可以在少林寺中如此行动自由，却踏雪无痕，还用这等内力在月上谷杀人……不管她修炼的是哪一本秘籍，现在的功力，起码是上一回出现的五倍以上。”
雪芝和穆远对望一眼，一时都不知如何接口。苍穹越发深暗。
翌日，燕子花的死讯迅速传遍了整个江南。原双双哭成了泪人，说这人残害江湖，连弱女子也不放过。相反，作为峨眉的掌门，慈忍师太的反应相对平静很多。重雪芝在客房里待了大半天，乘船去了岁星岛。岁星岛南是桃林，北是梅林。冬季，雪如落华，寒梅盛开。雪芝穿过千枝梅树，万点胭脂，进入青神楼。她原是来向上官透道别的，但他不在。观察四周，她发现此地并无太大变化，里面依然有珠帘烟雨图，大理石案。案上放置着字帖笔筒，两枝红梅。房中央是紫檀架子，荷叶屏风，洛阳名工制的金博山[　金博山，一种香炉，因其形状似山而得名，多以铜制造，因光亮而被称为“金”。
]。炕靠着墙，上置火盆浓茶，茶香四溢。火盆中星子乱跳，照亮了墙上悬挂的寒魄杖。
三年前的夜晚，她在这里度过终生难忘的春宵。这满屋的苏合香气，也与三年前并无不同。穿过屏风帘帐，她仿佛可以看见一名男子身披单衣，眉眼清远，安静地坐在床边，琥珀瞳仁中满载温柔。这一回，他承认得如此果断，连她也无法为他寻得半分借口。即便想装傻、想被骗，也再不能做到。等待了一盏茶的工夫，她终于觉得多留无益，咬牙离开。刚一走出去，下阶梯，整个人便被雪海湮没。云霄玄青，与雪连成一片。雪芝戴上手套，披上红裘，埋头步入风雪中，梅瓣雨下。
在这呼啸寒风之中，她原不会听见什么声音。但是，她却如有感应一般，抬头看向梅林。然后，她看见了黑色的发，白色的雪，红色的梅瓣，那一抹水墨身影，便站立在这色彩凌乱的天地间。上官透也正巧看见了她。那一瞬间，狂风掀开他的斗篷，黑色长发便化作翻飞的绸缎，在风中乱舞。
俩人成了两具不会说话的人偶，站在原地对峙。风灌入山谷，咆哮着、怒号着，冲向四面八方。满世界只剩下大雪坠落时，一片片苍白的斜线。雪芝朝手套呼了一口热气，慢慢走向上官透：“我就要走了。”
“……我知道。”
“我知道会发生那样的事，你定有自己的苦衷。”雪芝长长呵了一口气，在这样的冷空气中说话十分困难，“但既然事已发生，不管是什么理由，都希望透哥哥能为此负责。”
“是要我娶她吗？”
“不全是。”雪芝抬头看向他，“奉紫有心上人。但是如果她想要嫁给透哥哥，希望不要拒绝。”
上官透微笑道：“我明白了。”
这一瞬，乌云也已消散，只有茫白大雪遮了天空。上官透的笑容很熟悉，令人分外怀念。谢灵运有诗：“羁雌恋旧侣，迷鸟怀故林。”当真是至理名言。这男子是她生来第一个动心的人，也是她第一个把自己完完整整交给他的人。这一离别故林的苦，是何等撕心裂肺，雪芝总算明白。可她并未哭泣，甚至还挤出了一丝笑意：“江湖人说，一品透有情有义，愿为至交契友两肋插刀，是个最适合结交为友的人，却只有幸运的人才交得上。我算是比较幸运的那一位吧。”
上官透笑意更深了些：“没错。”
“时候也不早了，二爹爹还在等我。”雪芝看看远处，又抬头看向上官透，“还希望透哥哥能找奉紫谈一下。”
“我会的。”
“那么，就此告辞。”
雪芝朝他拱了拱手，他亦回礼。俩人没有太多的话，便分道扬镳。似乎是因为太冷，刚一转身，雪芝便感到浑身都在微颤。不过她很满意自己的表现。不管过去多么美好，她毕竟还年轻。人生对她来说，刚勾勒出了个轮廓。世界很大，她还有很多事要做。身在这江湖之中，血总是越流越多，泪却是越流越少。而那一份对这人的酸涩爱意，从此怕也只能藏在心底。
此后，雪芝与众人一起回到苏州。丰涉刚好在这时提出，要她兑现带她去鸿灵观便为他做的事。在去灵剑山庄的路上，他们在一家小饭馆中用膳。也不知道是否前几日冷风吹得太多，偶感风寒，雪芝觉得头晕嗜睡，看到油腻的东西便没胃口。大鱼大肉的，她却只吃了一盘泡萝卜便出门站着。也是在这会儿，她听说了关于柳画身世的传闻。有个洛阳人说，柳画的母亲是烟花女子，而柳画本人是在章台路长大。又说在这种地方出来的姑娘，能有几个是清白的？所以她若是忠贞烈女，那麻雀都得下鹅蛋。江湖传闻多数以讹传讹，雪芝对此并未深究。
终于，天色暗下来。严冬，天一黑，街道上便行人寥寥。丰涉蹿到灵剑山庄西侧，攀爬树林，往墙上翻。雪芝则是直直朝着大门走去。刚一到门口，守卫看到雪芝，便问：“来者何人？”
“我有事。”
“有何贵干？”
“是……呃，是关于林小姐和林庄主的事。”雪芝看了一眼站在墙旁的丰涉，一咬牙，直往山庄里面冲。
果然被拦下。她拼命挣扎，眼见丰涉进入了山庄，才不服气地甩了甩手：“你们等着，我还会来的。”
她在山脚等待，来回走动，守卫鞍不离马，甲不离身，死死盯着她。她留意丰涉带了两件东西：一包香料、一个兜子，都是年轻女子的贴身之物，她也确定，那些东西不是重火宫里任何人的。而丰涉此时去的地方，是朝着弟子的住宅群。她有些迷糊，想他此番前来，究竟有何目的？她还未有多余时间思考，便看到丰涉快速归来，已在墙上方露出一颗脑袋。于是，她再一次回到守卫面前，企图猛冲进去。守卫自然又一次拦住她。等丰涉蹿到半山腰的树林中，她才又一次怒道：“你们等着，我还会来的。”
但是这一夜过后，雪芝精神更加不振，第二天竟然睡到了午时。丰涉认准她是饥劬过度而疾，良心不安，于是大老远地穿过半个苏州，把最好的大夫请来。大夫替雪芝把脉看病，不过多时，便站起来笑道：“夫人得的不是病，是喜。”
顷刻间，雪芝听见了冰雪融化的声音，随即凉了整个身体。
苏州的深冬，桥头桥尾，树都已光秃。前夜下过雪，这会儿还没化开，雪粒子挂在杪头，薄薄的一层，衬着被冻成紫黑色的树皮，黑白分明。冬季太阳沉睡在朦胧之中，几只鸟儿似明晃晃的箭，破空度青枝。丰涉出去把银子付给大夫，又回到房间，轻轻把门带上。雪芝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只捂着头，回想与上官透亲密的种种，虽然只有一次，但是那一夜，上官透宠她到极致。他是习武的身子，精力旺盛，反反复复那么多次，他们又这样年轻，怎可能不会怀孕？当时她还隐约表示过担忧，他的答案只一句“芝儿是要嫁我的”，便继续肆无忌惮。是哪一次，究竟是哪一次，让她有了这孩子……
天很冷，她却只穿了薄薄的单衣。丰涉替她拿了一件外套，披在肩上。她骨骼舒展，无论再瘦，都不会显得单薄。以前裘红袖便说过，我这妹子身材就是生得好，肩宽腿长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习武的缘故，真是羡慕死我。当时上官透以欣赏的目光，上下打量雪芝一番，笑着说确实如此。那时的他们是这样单纯，都恪守本分，彼此之间，也只有兄妹情谊，哪怕被他这样称赞，她也不会想到别处去。那个时候的他们，是如此美好。从与上官透过夜以后，她就知道，他们不会幸福。前一次的告别，其实已做好斩断一切的准备。然而……她抚着自己的肚子，眼睛黑漆漆的，好像失明一般，目无焦点地看着前方。
丰涉把玩着一枝梅枝，在房内徘徊了片刻，最终坐在床边，俨然道：“重雪芝，看来现下事态严重，你已惹祸上身。”
雪芝低头，轻声道：“我知道。”
“你知道这孩子是谁的吗？”
雪芝飞速抬头，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你知道吗？”
“我怎会不知道？”
“那还好。”丰涉大喘一口气，“既然如此，那很好解决呀，直接去找孩子他爹，和他商量喽。”
雪芝眼神略微闪烁一下，但很快断然道：“不找。”
“那以后怎么办？你还没成亲呢。”
雪芝有些迟疑。以她的性格来看，她应该可以咬牙果决地说，喝了红花便完事。但是，直至此刻，她却说不出口。一想到腹中是上官透的骨肉，她疼爱得很，哪还能放弃这孩子？而丰涉虽说得轻松，却觉得时间过得颇慢。因为，雪芝以美艳闻名，武功超轶绝尘，无人会以“柔弱”二字形容她。但是也从未有哪个时刻，她看上去会如此不堪一击。丰涉想了想，笑道：“既然如此，你说那是我的孩子吧。”
雪芝原本在沉思，一时走神。等她反应过来他说的话，愕然抬头：“你可是病了？”
“若是孩子他爹不承认，我不介意当挡箭牌——不过啊，我这样的人，还不知道雪宫主看得上否。”
丰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里明白那人是上官透，却无论如何都不肯讲出来。雪芝摇摇头：“小涉，你别再继续添乱。我自己知道怎么处理。”
“你要真知道就好喽。”丰涉咂咂嘴，拍拍她的肩，“你先休息，我回房间收拾收拾，准备回少林。”
当夜，雪芝辗转难眠。她清楚上官透是怎样的人，他从来不喜欢被任何人束缚。让他知道自己不小心得了个孩子，估计他会比她还郁郁寡欢。但若不找他，以后的日子……她根本无法想象。她需要和他静心谈谈。
次日一大早，雪芝便和丰涉赶回少室山。第二次大集很快开始，各大门派的人来来往往，少室山门庭若市，少了平日的肃穆，显得格外热闹。雪芝找到重火宫的一个弟子，便单刀直入问奉紫在哪里。那弟子说，前几日上官公子来找她，她去了月上谷。雪芝微微一怔，道：“她已经去了？”
这时，琉璃走过来，冷笑道：“一个时辰前刚回来，上官透也跟着。”
雪芝不敢再问下去。琉璃接着道：“据说，今天便要宣布喜事。”
“然后呢？”雪芝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脑中已经一片混乱。
“当然是成亲。”
“哦。”
“宫主要找她吗？我去叫她。”
“不用不用，晚些再说。”雪芝快步走回房间。
雪霁风气凉，在白茫茫的一片中，展露出少林寺大红墙壁。
寺院外，几个和尚正在门口慢条斯理地扫雪，羊肠小道镶嵌在一望无垠的雪地中。枯树横列道路旁，枯萎的叶片、浅足印装点着这雪白的冬袍。林奉紫穿着文练素履，踏雪来到雪芝门口，敲了几下门。漫长的等待后，雪芝才步履疲惫地过来开门，却没有让她进入的意思。
“琉璃护法说，姐姐有事找妹妹。”说到此处，奉紫焦虑道，“姐姐，你气色不好，可是病了？”
“怎么这么多话？我回去歇息。”砰的一声，雪芝把门关上。
“姐姐，等等，我有事想要跟你说——”
晚上又下起鹅毛大雪，青松亦是星星白发垂。这几日风雪不曾停歇，隔着窗子，也难掩外面呼啸冷冽风声。一个时辰后，雪芝从噩梦中惊醒，察觉寒风已撞开了窗子，一股冷气迎面扑来。她连忙起身去了窗口，又被外面纷飞的大雪夺走注意。看着清白干净的良辰美景，她忽然很想见那人一面。只是见一面，她别无所求。若是可以，最好能再抱他一次。
她迅速穿好氅衣，拉开门出去。这冰天雪地冻得她四肢发凉，听着寒螀低鸣，看着黑色天宇中雪花飘落，红灯笼夜晚幽暗，她才发现自己在做无意义的事——这时候去见他，成何体统？若说出有孕之事，只会把事情弄得愈发复杂。想到此处，她脸上便只剩下心灰意冷的笑。她依然在风雪中行走了半个时辰。知道上官透的房间在哪里，她在院外徘徊了片刻，便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去。后来，无论她怎么揉搓，双手都失去知觉，她才拖泥带水地回了自己住处。
然而，她却在自己房外，看见熟悉的身影。一眼便认出了那是谁，她迟迟不敢上前。
上官透并未走动，只是站在房外，遥望她房间泛着烛光的窗。大雪是飘落的羽毛，轻盈地落在他漆黑的长发上。白色的连衣绒帽中，三片孔雀翎微微泛光，便是他身上唯一的奢华。她原以为他会敲门，或者离开。但是过了很久，他仍旧似一尊雕塑，不曾动一下。最后她实在冷得不行，挪了挪脚步。上官透蓦然回头：“什么人……”
雪芝轻声道：“是我。”
看见雪芝，他的眼中写满了诧异：“芝儿？你……可是一直在这里？”
“嗯。”雪芝顿了顿，走到他面前，“有事找我？”
他垂目看着她。她的鼻尖和两腮都被冻得通红，眼睛在微弱的雪光中，还是如此明亮。也不知道是她变了，还是自己变了，每一次他只要看到这双眼睛，都会觉得情难自抑。但是，他只是浅浅笑道：“我只是过来看看，没什么要紧的事。现天色已晚，我先回去。”他很自然地拍拍她发上的碎雪，“你少出门，小心着凉。早点歇息吧。”
见他转身离去，雪芝唤道：“等等。”
上官透停下来，轻吐一口气，回头微笑道：“怎么？”
她根本不知自己为何要叫住他。在他的目光注视下，她变得慌乱：“既然无事，为何要来？”刚说出来，便深感后悔。
“想看看你。”
他们之间保持着极远的距离。但只要跟她说话，他便会不由自主变得温柔。而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一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防线。她握紧双拳，在心中对自己说道：告诉他，告诉他所有的事。对一个女子来说，还有什么事比终生幸福更重要？江湖之大，英雄辈出，不会有人介意少一个巾帼丈夫。然而，一灯明暗，风雪迷漫，贴了她鬓角满溢的碎玉，她深深呼吸，说出口的却是：“听说你已向奉紫提亲。”
“是。”
“既然如此，你不应该来这里。”
他好脾气地答道：“方才，并不知道芝儿在外面。”
“几时成亲？”
“明年五月。”
雪芝怔怔地看着他。明年五月，他们的孩子也将出世。她的眼眶湿了，几乎要控制不住：“你喜欢奉紫吗？”
“不喜欢。”上官透利落道，“我喜欢你。”
指甲几乎掐入肉中，雪芝依然强忍着眼泪。接下来的话，她几乎不敢相信是自己说的：“那……你也收了我，可以吗？”
“……什么？”
“我不介意做妾。”
上官透一脸错愕。他几度开口，都寻不到合适的词语。想了半晌，他才道：“芝儿，这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你，你知道旁人是如何说我们的吗？”说出这些话，她的泪水打着滚儿，几乎要夺眶而出。
上官透双目无神道：“是我修己不亮，素誉不立，却委屈了你。只盼日后，芝儿不会再被我所累。”
“你认为这是为我好，可你知道吗，我有……”
上官透断然道：“不行。”
后面的话，想来是再也没机会说出口。雪芝涨红了脸，指着他怒道：“那你滚！你这恶心的人，让你享齐人之福，有何不可！你滚！”
上官透心里也难过至极。他又如何想娶不爱的女子为妻，但芝儿是这天下最好的女子，理应被最好的男子疼着爱着，做妾必不能是她的最终归宿。既然他们如此无缘，他宁可亲自把她交到别的男人手中，也不能委屈了她。他压住上前紧抱她的冲动，转身大步走开。但刚走几步，便听她在后面恶狠狠地喊道：“上官透，你最好不要后悔！”
他不敢回头。他知道芝儿哭了，所以只能深深皱眉，刹那间消失在风雪中。

第十八章 绝地逢生
翌日，大雄宝殿中，群雄讨论着关于“莲翼”的事，重雪芝目光涣散，时不时瞥向月上谷那一边。上官透一来，奉紫便站过去。他们之间气氛尴尬显而易见，鲜少交流，也因此引来更多注目。上官透知道雪芝在看他，所以努力转移注意力到别处。令他纳闷的是，林轩凤和原双双都未来灵剑山庄，夏轻眉和柳画却来了。他们并肩站在丰城后面，有说有笑，柳画时常踮起脚尖，在夏轻眉耳边私语，夏轻眉凝神点头，又笑着握握她的手。这俩人每次出现在公共场合，都是亲昵如新婚。若非上官透见过夏轻眉另一面，定会觉得他们年初成婚，都太迟了些。
这些事全被丰涉看在眼里，他垂头对雪芝悄声道：“可怜的雪宫主，情郎被妹妹抢去，还得哑巴吃黄连，让本少爷来安慰你吧……”
“再多说一个字，将你五马分尸。”
“还是如此泼辣，难怪人家不要你。”
雪芝的剑刚抽出一半，丰涉便抢先道：“好了好了，等等听释炎大师怎么说。”
这时，一个小厮偷偷溜进来，在夏轻眉耳边说了几句话。夏轻眉微微蹙眉，若有所思地点头，拍拍柳画，便离开大殿。他出去后半晌，上官透也跟着出去。原本是不想引起别人怀疑，才这么晚出去，但是夏轻眉跑得太快，上官透找到他时，已经错过了关键对话。冬季树木都已干枯，夏轻眉和一个女子站在小院中，那女子声音压得很低，却愤怒至极：“没什么好说的，你今天等着身败名裂吧！”
“干娘，您不能这么对我，我也只是一时糊涂，现在事将大成，您不能因为一点儿女情长便……”
“都是狗屁！不必再多说！”
脚步声渐近。上官透正待移步，又听到夏轻眉道：“你做事之前好歹也想想，这样对她损害会有多大。”
上官透依然是一头雾水。那女子很久不语，夏轻眉道：“既然都已不可挽回，为何还要做损兵折将之事？干娘，您希望全天下的人，都议论她未婚便与两个男子有染，不守妇道，人尽可夫吗？”
“夏轻眉，你好样的，你够狠，够绝！”
到这里，上官透才听出来，那是原双双的声音。夏轻眉笑了两声：“玳瑁玉匣柏梁台，难换玉娥未嫁身。干娘又何苦自寻烦恼呢？”
“你……你给我闭嘴！从今以后，不许靠近奉紫半步，否则难保我会做出什么事！”
“绝对不会，绝对不会。”
听到此处，上官透心中渐渐有了底。这时，身后有人说话：“啧啧，原双双果然非一般女子，真骇人。”
上官透立即回头，本想出手，却见丰涉正笑盈盈地站在后面，眼睛大而亮，手中抛玩着一个小瓶子：“不知道五道转轮王金丹吗？”
上官透刚做了一个“嘘”的动作，丰涉便笑道：“勿虑，我来找骇人妇女。”
此时，院内的夏轻眉已经喝道：“什么人？”
“玄天鸿灵观丰涉，有事想要请教原教主。”
里面突然安静下来。丰涉又转眼看向上官透，声音放得很轻：“上官公子果然是君子——虽然君子从不帘窥壁听。”
上官透道：“你是站在芝儿那一边的吗？”
“当然。”
“既然如此，有劳足下。告辞。”
“你不想知道真相？”
“真相我已猜中八九。而且，此地不宜久留。”上官透身形一闪，往大殿赶去。
大雄宝殿外，几枝红梅初绽，花影重重，飞鸟绝迹，更显雪景苍茫孤冷。殿内青烟四起，众人依旧意见相左，纷纷不一。上官透一进来，便忍不住望向雪芝。她靠在椅背上，红衣黑发，身上裹着一条雍容的白狐裘，眼帘低垂，艳丽得如同修仙下凡的红狐精。此刻，他很想立即过去跟她说他的猜想，但终究是克制住。什么都没有确定之前，他不忍再让她失望。随后，他刚坐下来，夏轻眉也跟着回来。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丰涉才跨入殿门。只是留意丰涉的人很少，就算注意到了，也不会太多心。除了丰城，他看了丰涉几眼，眼中有些许迟疑、些许局蹐，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两个时辰后，华山、峨眉以及武当总算达成共识，打算确保不干涉彼此门派中事，互相调查。同时组织一个帮会，云集各门派高手，专门追寻“莲翼”的下落。其他门派亦纷纷效仿。最终，释炎走到大殿中央，道：“阿弥陀佛，老衲与诸位掌门已定下最后的……”话到此处，忽然看向门口，“既然雪燕教也来了，还得听听原教主的说法。”
众人的目光转向门口。原双双带领雪燕教的数位弟子，站在大殿门口。她握紧双拳，咬牙切齿地看着夏轻眉。夏轻眉一对上她的目光，脸色大变。几条树枝因受不住凌寒冰冻，断裂开来，发出清脆的声响。之后，万籁俱静，红梅兀自盛放。原双双道：“我今天来，不是讨论‘莲翼’一事，而是来替林庄主捉走他的不孝徒弟。”
释炎略微迟疑，道：“原教主说的是……”
“夏轻眉！”原双双长吐一口气，努力保持镇定，“现在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你大可说清原委——当年的淫贼，到底是谁？”
林奉紫蓦然抬头。夏轻眉面色苍白，却还是保持着风雅姿态：“原教主怕是问错了人，此事轻眉如何知道？”
在场的人，均一脸疑惮。原双双快步走进大殿，扔出一个兜子，还有一个剑穗，统统砸在夏轻眉脸上：“你做过那种苟且之事，便想嫁祸到上官公子身上？这些东西，都是我从你房间里搜出来的！”
林奉紫看向那兜子，不过多时，血气便冲到脸上。夏轻眉反复看了看那两件东西，错愕道：“我不知道！这肯定是别人嫁祸于我！我和画画马上成亲，我怎么可能……”
雪芝睁大双眼，看向他们，生怕听漏了一个字。
“不可能？”原双双扔出一个彩色脸谱，“那这又是什么？！”
那是霸王的京剧白面脸谱，主色调是黑红白三色，额心有六个红色小圆，一个大圆。脸谱面容僵硬，显得有些狰狞。然而，看到面具后，反应最大的不是夏轻眉，而是林奉紫。她捂住嘴，还是没控制住失声尖叫。夏轻眉面如土色，看着原双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所有人都在惊诧与迷茫之中，唯独上官透，只是静观夏轻眉和原双双的眼神交流。他们之间一定还有秘密。此事一旦大白天下，夏轻眉将身败名裂。既然如此，他若有原双双的把柄，一定也会毫不犹豫撕破脸反击，但他没有。剩下只有两种情况：一、原双双没有把柄在夏轻眉手上；二、原双双并没有使出最后的杀手锏。若是第二种，那对夏轻眉这样的人来说，没了名誉，剩下的也就只有命。究竟如何才能逼出真相？他们一定有软肋。
原双双虽面露忧愁之色，走向奉紫，却是一脸怜惜：“我的孩子，我们都错怪了上官公子，这个奸贼的过错让大家来讨伐，你父亲也会替你讨回公道……”
奉紫捂住双耳，紧闭双眼，埋下头很是痛苦，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原双双一边试图拉下奉紫的手，一边柔声道：“教主这便带你离开，以后无论发生怎样的事，教主都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咱们这便回去……”
“请留步。”年轻温润的声音自人群中响起。
庭院中，寒风呼啸，雪花数千点，卷落枝头。上官透站出来，缓缓道：“我与奉紫的婚事，还请教主应允。”
此事完全在意料之外。雪芝觉得脑中一阵黑，险些站不稳脚。随后，便只能听见杂七杂八的议论声。
只是奉紫反应太激烈，对此事提都不能多提，也只能暂时压下。当夜，雪芝收拾好东西，带属下们出了少林寺，打算打道回府。灯笼映着火光。雪芝裹着白狐裘，火光荡漾在她白皙的面孔上。等了许久，有一排提着灯笼的人走近。走在最前端的白衣翡翠冠傅粉何郎，丰神俊秀，文质彬彬，是闺中少女的梦中情郎典范。这样的公子哥儿时常流连花丛，对女人无比了解，说话多少都会自负过度。但是，面对这重火宫的新任宫主，他却有些局促：“在下武当蔡诚，敢问雪宫主可是要离开？”
雪芝淡淡道：“是。”
蔡诚抬眼望了雪芝片刻，轻声道：“雪宫主，您看今夜天寒地冻，风厉霜飞，怕是不宜远行。不知可否能留得卿一夜，赏诗品雪，把酒畅聊？”
“多谢蔡公子，只是此时天色已晚，我又有随从相伴，改日吧。”
“既然如此，请宫主收下这个。”
蔡诚递给雪芝一封书信。她接下后，他便拱手告辞。这已是当日收到的第六封书信。她打开匆匆扫了一眼，便扔给了身边的人。内容果然都是大同小异，只是蔡诚比其他人要开诚相见些，金声玉振些。雪芝抱住双臂，不断告诉自己，不管情势如何，以后也要嫁给心仪之人，以免抱憾终生，又不由得想起上官透和奉紫离开大雄宝殿的情景。倘若此时来人是上官透……
雪芝想起自己对他说过的那些很荒唐的话。那样微小的愿望，竟也无法实现。天气极冷，在雪中踩过，脚下不断传来雪花碎裂的声音，清脆却又沙哑。雪芝垂头，缓慢地踱步。又有稳而轻的脚步声靠近，这一回是个高人。光听脚步声，她便知道是谁。也只有遇到他时，她才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以前这样的事发生过不少次，她从他话语里听出了暧昧，但是因为胆怯，选择了装傻。而且，她总是希望他会将心中所想，直白地说出口。此时她很后悔，当初若她勇敢一点、胆大一点，或许会有不同结局。而这一回，她装傻同样是因为胆怯。害怕的东西，却完全不一样。直到来人走近，她才有些猝不及防地回头，看着他。
上官透的面容几乎隐没在黑暗中：“芝儿。”
“什么事？”雪芝被心跳声扰得说话颤抖，双手也更冷了些。
“我有事想和你聊聊，方便说话吗？”
“嗯。”
他带她走到寺院角落的亭子里。外面飘着雪，亭子撑起白色的伞盖，罩住了亭下微小的世界。雪芝朝手心呵气，声音依然发抖：“说吧。”
上官透立刻解下大氅给她，她往后退了一步：“多谢，我穿得很厚。”
他却无视她，强硬地将大氅罩在她身上：“你脸色苍白，别逞强。”
“到底有什么事？”自己露出了怎样的表情，雪芝也顾不得。只知道整个人像被重物压住，连思考都困难。
“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芝儿能否答应。”
“你说吧。”
“我说要和她成亲是有理由的，但是现下情势紧张，我不能多说。等事情差不多办完，大概要五个月。待到春暖花开，我定会回来找芝儿……可否多等我些时日？”
刹那间，雪芝死灰复燃，眼睛都变明亮许多。她差点扑到他的怀中，一边流泪一边撒娇，向他说明孩子的事。但是，她想起了更重要的事：“……事情办好后，若你和奉紫成亲，打算拿她怎么办？”
“我不会碰她。”
“别人会信吗？”雪芝望着他，一字一句道，“上官透，你绝不可以辜负她。”
上官透怔了怔，道：“我不会做对她有害的事。既然说要娶你，总不会让人留下话柄。”
“上官公子真是胸有成竹，一口咬定我会等着你。”
“你什么意思？”见雪芝一脸漠然的笑，上官透也不禁吃起醋来，“是因为蔡诚吗？他对你甜言蜜语几句，你便信了他？他是有家室的人，你知道吗？”
其实，她根本不在意那蔡公子究竟是何许人也，她只是对上官透满腹愤懑。她道：“若是等你五个月，你也一样是有家室的人。”
“你知道我对你是认真的。”
“他也是认真的。他在信中提到，只要我点头，他立刻休妻娶我。”
“荼毒笔墨。他的话你也信？”
“不信他，难道信你？”
“别胡闹。上次丰城那事还不足引以为戒吗？”
“我都不在意，你在意什么？何况，你不是快成亲了吗，我也快了。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他微微笑着，捏了捏她的下巴：“原来芝儿是想要嫁人。放心，透哥哥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做不到是小狗。”
雪芝扭过头，躲开他的手：“我没时间等你。不管是什么人，我会很快成亲，然后生孩子，稳定下来。”
上官透笑得满眼狡黠：“芝儿可知道要如何才能有孩子吗？”
“知道。”
“那还可以跟别人成亲？”
上官透原本以为雪芝会呆住，然后满脸通红地骂他下流。但是，雪芝只是轻描淡写地道：“可以。”
脑中浮现出雪芝依偎在其他男子怀中，交颈如双鹄游青云的情景，上官透俨然道：“此话以后不可再说。”
“那个蔡诚就不错，可以考虑。”
脑中男子的脸又换成蔡诚的脸，无名的火气直往脑海上涌，上官透禁不住嘲道：“就这么缺男人吗？”
这话一说，雪芝也愤怒了，她往前站了一步，几乎举手抽他的耳光。但是她还是克制住没动手。上官透笑道：“怎么，不动手了？不是最喜欢打我吗？”
“我从来不动手打恶心的人。”
“那恶心的人可是会欺负你的。”猝不及防地，他垂头吻了她。
只是轻轻一碰，雪芝便非常激烈地捂住嘴：“走开！”
“偏不走。”上官透单手握住她的双手手腕，顺势将她推到墙上，另一只手不安分地穿过厚厚的狐裘，红色的衣裳，隔着最后一层里衣抚摸她的胸部。他素来笑不至矧，怒不至詈，不曾做过如此损君子仪容之事。雪芝倒抽一口气，差一点哭出来。若换作别人，可能早已发生血案。但他是她心仪之人，很快要和其他人成亲。而这时，她已有了他的孩子，却说不出口。
雪下得很大，凉亭犹如沧海一粟，为世事忘却。雪芝已忘记自己是如何逃出来的。她只记得上官透看到她的表情，立刻赔礼道歉，还一直哄她，但她跑得很快，生怕自己多留一刻，便再也走不开。出去以后，她依然裹着上官透的大氅。嗅到他熟悉的味道，她终于有些明白，为何那么多女子一提到他，总是爱恨交加，却假装无事。她捂着肚子，强忍住在眼眶中打转的热泪，带着重火宫的人离开了少林。
之后，夏轻眉被逐出灵剑山庄，柳画也跟着离开，还说不计前嫌，依然希望与他白头偕老。人们都说柳画是个好女人，可惜跟错了人，颇是遗憾。接着，满非月终于把丰涉招了回去。丰涉临走前，反复叮嘱雪芝要注意身体，他会很快回来照顾她。“莲翼”没什么下落，节外生枝倒不少。最后，丰城邀请了林轩凤和原双双去华山，重新交代群雄的计划。林轩凤令人快马加鞭送锦书给雪芝，让她也去一趟。
雪芝到了华山，却如何都没想到，会和上官透重逢。她前脚刚进入正厅，一行人便后脚雁行而入。坐在主人位置上的丰城一脸喜色地站起来，大步迎去。走在最前面的是衣着淡雅的林轩凤、林奉紫，穿金戴银的原双双，还有一身素白的上官透。上官透衣着素来考究，即便是雪白的大氅，边上镶的也是貂绒，然而颜色单一，外加面孔清俊，从不显轻浮。相反，他自风雪中走来，大氅翻飞，还带着几分桃源公子的飘逸。只是这样飘逸的一个人，却令雪芝失望透了。林轩凤、原双双与丰城互相寒暄过后，丰城笑道：“看样子林庄主已和我们上官小透冰释前嫌，实在可喜可贺。”
“哪里，那是庄主海涵。”上官透拜揖道，“见过丰掌门。”
“哈哈哈哈，表弟多礼。”丰城转眼看向雪芝，“雪宫主也在这里，你们可以探讨探讨……”
上官透转过身，对雪芝微微一笑：“雪宫主。”
即便在人多的场合，只是看看他，都会觉得心如鹿撞。此时，他突然对她说话，她措手不及，紧张得几乎失态：“啊，这，上官公子……”
一旁的奉紫忍不住扑哧笑出来。林轩凤大笑道：“雪芝，你知道我今天为何要叫你来？”
雪芝窘得面颊微红，故作镇定道：“不知。”
“我想，宝贝闺女还是多留在我身边几年好些，和上官公子的婚事，还是从长计议。”
原双双道：“是啊是啊，几年前我就看出来，雪芝和透儿两小无猜，庄主可不要乱点鸳鸯谱，棒打真鸳鸯啊。”
雪芝更是羞得无地自容，想要辩解，都不知道如何开口。上官透一直凝视着雪芝，眼中满是柔情蜜意。雪芝却连正眼都不敢看他，清了清喉咙只是低声跟奉紫说些有的没的。然而，上官透却道：“庄主，即便如此，奉紫玉貌花容，也不应嫁给夏轻眉那种败类。还请庄主允了我与她的婚事。”
虽知道他或许有苦衷，雪芝还是脑中一片空白。所有人都傻眼了，尤其是林轩凤和原双双。他们原本都认为上官透是为负责，才答应婚事，现在洗雪冤屈，还特地商量好演一出戏，给上官透台阶下，结果，他完全没有配合之意。原双双道：“可是，可是，你这样要雪芝怎么办……”
奉紫连忙跑过来，握住雪芝的手，低声道：“姐姐，你听我说，上官公子他对你绝对是一心……”
雪芝甩甩手，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道：“原教主有所误会。我和上官谷主不过道义之交。我们还是讨论正事要紧。”
上官透琥珀色的瞳孔微微紧缩，一直朝着雪芝使眼色，期待她能看自己一下。可是，雪芝再不看他。还是丰城第一个出来圆场：“雪宫主说得没错，该讨论讨论正事。”他笑逐颜开，身后的白曼曼却咬牙切齿。
一行人坐下来讨论了许久，雪芝一个字没听进去。过了片刻，原双双突然站起来，柔笑道：“前些日子去洛阳买了一些东西，想要送给雪芝。”顿了顿又道，“都是女儿家的东西，也不知道雪芝是否肯赏脸，随我出来？”
雪芝只想时间过快一些，早点离开此地，二话不说跟她出去。拐过几个回廊，到了一个小别院门口，几根枯树旁，原双双突然转身，朝着双手呵气：“天真冷，我们到那个小厨房里说吧。”
雪芝迟疑了一下，跟着她进了别院的废弃厨房。见原双双关好房门，雪芝提高警惕，笑道：“究竟是什么宝贝礼物，需要跑这么远才送？”
“只是小玩意。”原双双从腰间掏出一条手帕，捉住雪芝的手，放在她的手心，“这印染青底的花帕，雪宫主应该不会陌生。”
雪芝翻着丝帕看了看，右下角以金线绣着一个“福”字：“是福家的东西。”
“没错，洛阳第一布商福景然，这可是块金字招牌。”原双双笑笑，轻轻抚摸着那个“福”字，“福景然心疼女儿，整个洛阳都知道，乃至于他喜欢外孙多过家孙。他的儿孙要么闲游京华，要么在外地成了亲，只有小外孙会时常回去看他。所以几个外孙里，他又最喜欢这幺孙。这些年福景然身体状况一直不是很好，估计离仙去不远矣，所以一直催促自己小外孙找个媳妇儿生个胖曾孙，也算圆了他四世同堂的梦。所以京师洛阳那一块儿的姑娘们都疯了，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慢着。”雪芝打断道，“教主跟我说这些，是否找错对象了？”
“当然不是。”原双双笑道，“我想说的是，上官公子这一回是认真的。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对你有意，可是他却突然说要娶奉紫。你和他之间若有何矛盾，还是早些化干戈为玉帛较好……”
“我和他没有任何矛盾，是教主误会了。”
“雪芝，你想想看，他们若是成亲，定会弄得天下皆知，到时候就算你们小两口和好，这面子我也不知道往哪儿搁……”
“原教主叫我来，便是想说这些吗？恕我不奉陪。”
雪芝正欲离去，原双双挡在她的面前：“雪芝，你听我说。其实想要得到一个情郎，并不是那么困难的事。要知道，男人是这世界上最愚蠢的东西，以你的美貌和青春，没有什么男人到不了手。”
雪芝打算绕道走，却又一次被她拦住：“重雪芝，听我说——你只是个女人，女人想要在这江湖打拼，只是自己厉害，是远远不够的！要成为一流的女人，便必须依靠一流的男人！”
见她的情绪分外激动，雪芝禁不住眯眼道：“……你有病吗？”
“无论从何种角度看，上官透都是辅佐你称霸武林的最好人选，你若错过了他，以后便再难找到更好的！”
喜欢上官透，便是单单纯纯的喜欢，不曾想过这么多。雪芝哭笑不得：“称霸武林？从未想过。我真的要走了。”说罢，雪芝推开她，想要强行出去。
就在这时，雪芝脸上挨了一记重重的耳光。那耳光来得又快又狠，别说闪躲，雪芝甚至还没看到，便已被重重抽到地上。她捂着脸，面颊滚烫，焊了烙铁般疼痛。原双双神情凶恶狰狞，化作一只爪毛吻血的苍鹰：“贱丫头，你跟上官透早已不是清白关系了吧？还在这里装什么无辜，装什么清高？滚回去把你情郎管好！”
雪芝错愕地看着原双双：“你……为何如此在意此事？”
“因为他不能娶奉紫！”
“为何不能？”
原双双略微呆了一下，又提高音量，指着雪芝：“不为何！若他娶了奉紫，你和他——都得死！！”
“我不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但是，他们的事我绝对不会管。”雪芝站起来，扬手便还了她一记耳光。
也是这一瞬间，原双双有一个微小的动作被她发现：一耳光下去时，原双双闪了一闪，但是又站直，硬生生挨了这一耳光。雪芝的武功早已不同于当年，身法之快，闪开又再硬挨，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她正感纳闷，却又被原双双的举动吓着。原双双扑通跪在地上，双目通红地哀求道：“雪芝，我的好雪芝，算我求你，回去跟上官公子和好。他真的不能娶奉紫，他们要是成亲，我便完了，我便真的完了。”
她这反复无常的样子当真有些可怕，雪芝不安道：“你、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原双双一边擦眼泪，一边摇晃她的腿：“他们不能成亲，雪芝，快找上官公子和好，答应我好吗？好吗？”
“不行，我做不到……”雪芝突然觉得身体不适，按住额头低声道，“你……不要逼我。”
这时，原双双垂着头，不动了。翻江倒海的反胃感涌上来，雪芝捂着嘴，压抑着想出去，原双双却轻声道：“那你……”
雪芝蹙眉道：“什么？”
“就去死吧！！”原双双尖声叫道。雪芝还没站稳，她便已经飞速站起来，一拳朝雪芝击去。雪芝下意识护住肚子，侧身，背脊被打中，略微错开了一些，却整个人朝墙壁弹去。几乎是瞬间的事，她失去了意识。
华山正厅，上官透端着丫鬟刚沏好的茶，用盖子拨了拨茶叶，若无其事地对重火宫护法说道：“铁观音，你们宫主不爱喝吧？”
烟荷抢先道：“当然不爱。宫主说铁观音样子太难看，味道又太重，喝起来像喝药。”
上官透淡淡笑道：“她喜欢蒸青绿茶，对吧？”
“对。宫主说，绿茶有三绿：色泽翠绿，叶底鲜绿，汤色碧绿。她说茶品似人品，她很崇拜的一个人便是喜欢淡茶。还说，喜欢淡茶的人性格同样淡如茶，澈如水，晴云秋月，志行高洁。”
上官透继续拨弄着陶瓷盖子，却半晌没有喝下一口茶。
三年前，当她还是个小丫头，喜欢穿着大红棉袄叫他透哥哥时，对品茶真算一无所知。有一次，他坐在窗边喝茶，她撑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他，说透哥哥真是大人。他问为何，她说，在她看来，只有经历过事的人才会静得下心来喝茶。他笑说这是她的感觉，有的孩子五六岁便爱喝茶。她说，可是茶太苦。他将茶冲得很淡，沏了一杯给她，说自己便不是很喜欢浓茶，只有香味若隐若现，才叫真正的茶香。
“可是宫主近些日子都不爱喝茶。”烟荷又补充道。
上官透这才回神，道：“为何？”
“宫主身体不适，每天卧床远多过走动的时间，饭都不大吃，更不要说喝茶。”
手中的茶微微一颤，上官透抬头道：“她生病了？”
“是，已有一段时间。”
“是什么病？”
“这……烟荷不知。”
“她生什么病你们都不知道？”上官透面有愠色，“怎么当的护法？”
“我们问过她，很多人都问过，可她就是不说，也不让问……我们都快急死了。”烟荷看一眼上官透，“上官谷主，不要怪烟荷多嘴——这时候您正忙着和别人定亲，完全不理她，您、您也没资格这么说！”
旁边的重火宫弟子用手肘撞了撞烟荷，低声道：“烟荷！”
“我并非不理她，如此做自有原因。”上官透放下茶盏。然而，过了许久，丰城重新入座。上官透看看身侧空着的位置，微微敛神道：“芝儿怎么还没回来？”
在场无人知道，废弃的厨房中，雪芝刚刚恢复意识。她吃力地抬手，揉揉眼睛，方才头撞在了墙上，此时还微微嗡鸣。外面天色渐黑，她慢慢支撑着身子站起来，摇晃着走了几步，拉了拉房门。房门摇了一下，又弹回去。她背上一凉，再用力拉了拉，发现门已被锁。她不理解原双双这样做有何目的。原双双将她带出来，这会儿她不见人，重火宫自然会找原双双要人，就算是打算要挟人，这样做也未免太胆大了些。正想到此处，门外传来了女子的声音：“贱丫头，你醒了？”
“原双双，你到底吃错了什么药！快放我出去！”
“答应我的事，会做到吗？”
原本雪芝可以先骗骗她，但一想到她要求的事是向上官透低头，又想到自己腹中有他的孩子，他却要娶别人，不禁怒从心头起。她使劲砸门，怒道：“放我出去！”
“我知道，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外面安静了一阵子。雪芝努力无用，只能靠在墙上等待。突然，两扇门之间开了个缝，缝隙间是原双双阴笑的脸。她的视线往下一转，雪芝随之看去。只见原双双放了个东西进来，雪芝立刻浑身僵冷——那是一条蛇。玄色头颈，全身都是黑黄相间的条纹。对毒物有点了解的人，都会知道这是什么：金环蛇，量少，带剧毒。名满天下的毒药十步断魂散、毒镖金环扣、毒功金环追风破，都是自此蛇酿取毒汁。
雪芝护住腹部，缓慢站起来。而金环蛇正在摇摆头部，吐着芯子，向她的方向游走而来。它爬得很慢，似乎还没发现她。但是，这蛇只要用牙齿轻轻碰一下她，她就会当场毙命。整个厨房的空间在刹那间变得过于窄小。她站在冰冷的炉灶旁，死死地盯着毒蛇，额上渗出细细的汗液。分明已无路可退，她依然在往墙角退，恨不得在墙上打一个洞钻进去。
“贱丫头，想通了吗？”门外传来原双双悠悠的声音。
雪芝连出声都不敢，只是轻轻捂着肚子，求生意志在任何时候都不曾如此强烈过——此时的她，还背负着生育另一个生命的重任。她一边朝墙角靠，一边准备妥协。但这时，身后的墙忽然松动。确切地说，是墙上的炉灶，在她不曾留意的情况下，朝着里面凹陷进去。也是同一时刻，金环蛇发现了她的存在，化作一道金色闪电，蹿向她。雪芝只好孤注一掷，用力往后撞。当金环蛇蹿到她的脚下时，她却发现炉灶竟是一个机关，带着她旋转了一圈。她被机关带入了一个秘道，在地上滚了一圈。抬头一看，炉灶的一面已经朝向这个秘道，而机关边缘刚好把金环蛇的头夹住。金环蛇还在朝她吐芯子，并且在一丝丝往前滑行。她飞扑过去，推挤机关。只见金环蛇的七寸刚好被夹断，头掉了下来。紧接着，鲜血流了一地。
雪芝从衣服上撕了一块布，包住它的身子，将后半段拖进来，把炉灶又推回原来的位置。她坐在地上，靠在墙上，还隐隐听见原双双在外面喊叫。此地比平地要低一些，应是废弃厨房东边的地道。上方每隔一段都有一个小孔，能勉强看得到路。秘道的空间非常狭窄，地面潮湿，她在里面走，都需要低头，才能往前挤。丰城个子和她差不多，身材也很瘦，这空间似乎刚好够他往前走。若是换作上官透，估计弯腰都会吃力。看样子，这秘道或许是丰城开凿的。她顺着秘道一直往前进，不过多时，便依稀看见一个明亮的敞间。前方有灯火，但似乎无人。屏息往前走，敞间比她预料的大。四面墙壁均无窗，但每个墙壁中央都有一条秘道，包括雪芝走出来的那一条。面前的墙壁上刻着千百个小人舞剑的浮雕。西北角落处，有一个兵器架，上面挂满长短不一的宝剑。南面墙壁左侧还有个小门，似乎是另一个出口。
原来，这里是一个练剑场。雪芝看了看那小门，再看看另外三条秘道。究竟是去一探究竟，还是早些离开这个危险之地？她朝小门走了两步，但又站住，扣上风帽，快速轻巧地蹿入北秘道。显然，这秘道比最初的短，走了几步，她便进入另一个房间，又是一个练剑场。不过，与方才宽阔空旷的石室相比，此处是一片狼藉：墙上满是长短深浅不一的剑痕，满地断裂生锈的铁剑、石像碎片、大大小小的纸团。雪芝随便捡起一团摊开看，上面画了舞剑的小人，线条简单，上面有一个大叉。又捡起几个纸团看，都是同样的小人，姿势有细微区别。雪芝拾起几个，放入怀中，又四处观察，发现并无异常，便走回秘道。
这一回，她进入了东面的秘道。这秘道相较前面的长一些，底部房间比前一个还要小，同样十分凌乱，似乎是一个秘籍书库，只是正前方两个并排书柜上没剩几本书。地上倒是散满了书：摊开的、撕成碎片的、翻得破旧不堪的……她蹲下，翻了其中一本，封面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飞花心经。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到处翻了几本，分别是《焱莲拳》《明光大法》《九耀炎影》《清寒化月》《赫日炎威》。这实在令人惶然，此地怎会有重火宫的秘籍，又怎会被人弃如敝屣？她抬起头，看见书架旁边的小石座上，放了一本最破旧的书，上面写着五个字：沧海雪莲剑。
《沧海雪莲剑》！雪芝惊喜交加。林宇凰遗失的、她寻了多年的秘籍，竟会在这样偶然的机遇下找到！
只是，为何《沧海雪莲剑》会出现在此处？她翻了翻秘籍，随便扫了几行字，字迹浑然飘逸，一看便知是出自重莲之手，再看看内容，又觉得招式分外眼熟。她带着满腹疑虑，从怀中掏出那几个纸团打开，发现小人舞剑的姿势，与书上前几行描写的一样。只是，每一张纸上都画了叉。莫非雪莲剑和炎凰刀一样，都只有三重，也都是平淡无奇的招式？修炼之人大概是被这秘籍逼疯，以至于反复画图研究剑法，却什么都没琢磨出来。
雪芝将雪莲剑的秘籍放入怀中，迅速撤离了房间。回到练剑场，她原想去最后一条秘道，但身上带着如此重要的东西，她实在不敢再冒险。最后她决定，从来时的秘道回去。但她刚踏入秘道，前方便传来了一个声音：“雪宫主，对这里可还满意否？”

第十九章 似月君心
“丰……掌门？”雪芝被吓得不轻，说话声音都抖了一下。
渐渐地，丰城的身影从黑暗中出现，手中握着一把冰寒凛冽的宝剑。他捋了捋胡须，笑得别有深意：“雪宫主果然心明眼亮。要知道，我小妾和儿子们都未曾发觉这小房间。只是，重雪芝啊重雪芝，你如此貌美如花，又冰雪聪明，为何就有个愚蠢至极的爹呢？”
“休得侮辱我爹！”
“枉费世人称他‘武霸天下’，枉他深悉天下第一邪功——连一本二流秘籍都谱不出来的废物，如何配得起‘武霸’二字？”
“那是你自己愚昧，练不成他的武功！”
“说得也是。所以，雪宫主还是老实把秘籍交出来，让我再回去琢磨琢磨。”丰城摊开左手，右手又持剑晃了晃，“你最好不要试图接近身后的兵器架，不然，我这手中的剑可不懂怜香惜玉，难保一冲动，便让你那颗美丽的小脑袋和身子分了家。”
雪芝站在原地不敢动：“你……你不能杀我。”
丰城又捋了捋胡子：“呵呵，雪宫主知道得太多，我是杀还是不杀呢？”
“求求你，我现在真的不能死。”
“求我？一点诚意都没有。跪下求啊。”
空寂的练剑场中，烛影摇红。雪芝立刻跪下，声音软若蚊鸣：“求求你，丰掌门……开春后我要为爹爹烧香上坟，我答应朱砂姐姐，为她带杭州的小吃，我、我还那么年轻，也还没有嫁人，我不想死……”
丰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张狂而不可一世，几乎将雪芝所有的声音都盖去：“想不到名满九域的女中豪杰重雪芝，死到临头，想的还是小女儿的心事。就你这般，如何接管你爹的大业？”
雪芝低垂着眉目，显得那么卑微，那么渺小：“王者霸气只属于像丰掌门这样的男子，女中豪杰这样的称呼，不过是用来敷衍我们这种逞强的小女子罢了。”
“哈哈哈，到底只是女子！”丰城笑得比方才更狂，而后，又突然阴恻恻地道，“想把我当猴耍？奉承的话我听多了，就你这点小伎俩，不痛不痒，能改变什么？虽然，我也舍不得杀了你这美人胚子，但是——”
阴寒的剑指向雪芝的颈项。她下巴被剑锋抵住，被迫抬头，大红风帽随之滑落。长发乌黑稠密，衬托着一张艳丽至极却又楚楚可怜的脸，雪芝眨了眨眼，泪光在睫毛上颤抖闪烁：“丰掌门……”
有那么一瞬间，丰城脑中只剩空白。他表情没变，眼神却很明显：他下不了手。
与此同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听到这个声音后，雪芝也跟着失神了片刻。因为，这声音略显中性，柔和却低沉，像是少妇，又像男人，实在太特别，只要听过的人，怕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然而，这个声音说的却是：“丰城，杀了她。”
声音从南秘道中传来。雪芝眯着眼看去，只看到一片黑暗。她突然不寒而栗：这人，莫非是从她进来时，便已经在那儿？也就是说，她根本无法察觉他的存在。而他便这样，眼睁睁地看她来来去去，却不动声色……直到丰城赶来？此刻，丰城一时怔住，似乎不知如何回答。那人又道：“若说这女人没野心，怕只有蠢猪才信。她装模作样，也就只有你这头蠢猪才信。”
丰城想要反驳却忍住，显得十分尴尬。
“若非我现在不能动，她早已是尸体。”那人冷冷道，“动手。”
丰城又一次握紧宝剑，回头看向雪芝。雪芝仰头望着他，轻轻蹙眉，一直摇头：“丰掌门，不要，不要……”
剑柄已被汗水打湿，丰城不知所措。终于，那人恼怒道：“你听好，今天不杀她，便是养虎为患，日后只待她杀了你。丰城，你可别忘记，她的身份是什么。更不要忘记，你偷学的是什么武功——杀了她！”
丰城突然目光坚定许多，他高高举剑。然而，雪芝却以双手握住他持剑的手，声音如黄鹂般动听：“丰掌门，得到以后再摧毁，岂不更好？”
就这样，丰城滑稽地定了格。里面的人已勃然大怒：“丰城！”
与此同时，雪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在他腿上重重点了两下。丰城腿一软，跪倒在地，宝剑也跌落了。再没时间走回开始的秘道，雪芝拉开小门，冲了出去。她刚出去，便有一块小石自南面的秘道中弹出，解开丰城的穴道。丰城这才如梦初醒，拾起宝剑，追杀出去。
小门外又是一个暗道，上方还没有打洞，只能摸黑前行。雪芝方才跪了很久，此刻头晕脑涨，跑得熬心费力。所幸不远处有光亮，且空气越来越冷，应是通往室外的出口。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雪芝心跳加速，更加卖命地往前跑。离出口近了，她才看清，光是透过密集枯藤洒进来的。还有数根枯藤顺着墙壁蔓延入内，从上方垂落。她冲上前去，拉扯枯藤，但藤条纠缠在一起太多，根本无法拉动。因为过度用力，她手指已经开始流血，却都是无用功。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杀气越来越重。一定有机关，一定有什么地方……对，藤条！雪芝开始试图拉扯上方垂落的枯藤。先从最长的开始。不是。不是。不是。每一根都试过，都没用。她已听到丰城的喘气声，一时慌乱，便左右拉扯藤条。终于，往右拉时，有一点动静。她持续拽扯，原来这藤条是个仿推门，往旁边拉开以后，道路豁然开朗。她冲出秘道，观察四周。原来，这是华山半山腰的树林。前方一里外，便是盘旋而上的阶梯。
已入夜。冰天中，寒风松下歇，山泽中楼层若隐若现，白雪遍覆楼盖，悄倚窗前。天地间一片苍茫，只有远处屋脊上挂的灯笼和破旧对联，红艳而夺目。她直奔阶梯。身后，丰城穷追不舍，却一言不发，令人更加心慌。眼见阶梯近了，她却不知该如何是好。是往上，还是往下？上面是丰城的地盘，人数众多，但若林轩凤等人尚未离开，她便逃过一劫。但若他们已经离去，她恐怕是此生休矣。天色已晚，下方山脚人烟稀少。她有孕在身，身体虚弱，哪怕手持利器，也未必能抵得上丰城三十招，何况手无寸铁。若被他追上，依然是凶多吉少。她急需做出判断。可就在这时，她被一块厚雪淹没的巨石绊倒，摔在雪地中。爬起来的须臾间，丰城的脚步声已在她的脑后。然后，耳边传来尖锐的剑风声。紧接着，鲜血溅落在白雪上，满地猩红。背后皮肉像已与骨头分离，雪芝发出凄厉的悲鸣，却不得不忍着剧痛，步履踉跄地向阶梯冲去。
如此生死攸关的时刻，她满脑子都是上官透。若他在自己的身边，她一定不用吃这么多苦，不用冒这么大的险。若他在，一定会保护她。若她死去，最遗憾的事，一是未能承担起肩上的重任，另一个……便是他了吧。这一瞬，她对上官透所有的恨，都化作虚无。她只想见见他。若他在她面前，她定不会再隐瞒任何事。她不愿意到死还不让他知道，自己有了他的骨肉。
挥剑声又一次在身后响起。她急速转身，徒手接住丰城的攻击。剑十分锋利，她双掌接下剑身的刹那，手上流满鲜血。她原已被抽空了力气，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坚强。即便用尽最后的力气，她也要保护好自己，保护好他们的孩子。
夜色凄清。雪芝大红斗篷上沾满雪粒，鲜血又洒了满地。这冰冷的人间，也只剩下了红与白。她就快要死了，而她又忽然改变了主意——或许，她不会告诉他自己有孩子。如果她死，他一定会悔恨终生。而她对他日夜思念，不愿他难过。她想，她会告诉他……
丰城后退一步，高举宝剑。同时，杂乱的脚步声靠近。阶梯转角处，视线的尽头，一行人点着火把，自山上走下。大雪纷飞，几乎淹没火把。带头的人一袭白衣，狂风鼓满他的白色大氅，帽檐被风吹下，只见青丝乱舞。
“芝儿……”上官透愣了愣，不由得惊诧道，“芝儿？！”
丰城看向他们，也愣住了。他并未蒙面，撤退得比谁都快。眨眼之间，他便逃入树林，消失不见。雪芝跪在地上。上官透飞奔而来，扶住她，她才没有整个人埋入雪中。他也跪在雪地中，将她紧紧搂住：“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雪芝满手是血，只能用指尖碰碰他的脸。他对身后的人喊道：“你们快去追！那人朝西边逃去了！”
人群纷纷从他们身侧擦过。雪芝急得拽紧上官透的衣襟：“别，你不要去。”
“你都伤成这样，我去做什么？”他将她横抱起来，大步朝山上跑去。
她是不是要死了？对，她记得，有话要对他说。鹅毛大雪化作万千碎玉，凌乱升空。她往他的怀里靠靠，吃力地呼吸：“透哥哥……”
“噤声。你有伤在身。”
风雪中，丹甍间，黄灯笼的灯芯隔纸燃烧，纸窗后是一片莹黄，明晃空蒙。在这万籁俱寂的天地间，雪芝只听见他的心慌张地跳动。她低声道：“……似月君心，东昨西今。不悲落花，悲妾痴心。昔日缘尽，相思无凭。既不回首，何须留情。”她闭上眼，依然能感受他身体变得僵冷。冰冷的空气流入喉间，她咳了两声，眼已被热泪填满，嘴边却挂着浅浅的笑：“还是少年时最好。奉天沈水，英雄大会，有位翩翩君子落入我心……”
 
此后，雪芝一直昏迷了三天，才在第三天晚上醒来。在模糊的视线中，她看见大夫离去的背影，以及第一时间冲进来的三个人：穆远原本第一个进门，但林宇凰足下一拦，险些将他绊倒，再飞奔到雪芝身边。而在最后的林奉紫，则是一脸殷忧，踏着小碎步跑来。林宇凰坐在床上，双手拽住雪芝的头发，无比激动：“芝儿，我的宝贝闺女！你可终于醒了，你以后可别再跟上官小透那死小子到处跑，每次你受伤，都跟他有关系，老子想把他大卸八块啊！”
雪芝这才意识到，为何林宇凰要拽着自己的头发——自己的后背和手上均有剑伤，此时她正双臂前伸，以痛苦扭曲的姿势趴在床上。她环顾四周，有些失落：“那，上官透他……回去了吗？”
奉紫道：“没有，他还在熬药呢。”
穆远看了看雪芝，察觉到她双目亮了一下，便一直保持沉默。奉紫则是蹲在床旁，抬头仰望着她：“姐姐，你究竟遇到了什么人，为何在华山那样安全的地方，都会被人行刺？”
雪芝锁着眉，回想昏迷前发生的事：“……二爹爹，我记得你说过，爹爹的剑谱是被人抢了，对吗？”
林宇凰点点头。
“那人可还对你撒过毒？”
“对，不过没用。”
雪芝点点头，转而陷入沉思。丰涉带她去玄天鸿灵观的要求，是让她和上官透做一件事。最初他并未想好，但等他们从观内出来以后，丰涉便说她赴约的时间已到，要她去灵剑山庄，转移守卫的视线，好让他把兜子和香囊放入山庄。这事必定是满非月交代的。之后原双双发现此事，便和夏轻眉决裂。满非月做这件事的目的，自然是陷害夏轻眉，或者是挑拨原双双和夏轻眉的关系。雪芝道：“二爹爹，施毒之人是女是男？年纪多大？”
“他穿着夜行衣，又是晚上，无法判断年纪。但是我确定，他是个男的，比我矮了半个头。”
能够打败二爹爹的，必然是个高手。既然她在丰城那里发现了《沧海雪莲剑》，很可能劫秘籍之人便是丰城。丰城和原双双有奸情。原双双身边有林轩凤，且她对林轩凤有意思，不然不可能对他的女儿如此殷勤。也就是说，原双双勾搭上丰城，定另有所图。所以，原双双和满非月可能私底下也有来往。只是她依然不明白，让夏轻眉身败名裂，究竟对这背后的关系有何影响。丰涉对这件事多少有些了解，上官透也许也……
说话间，上官透端着药碗进门。见他用汤勺拨着碗中的药，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雪芝立即想起自己重伤时，那番怨妇般的胡言乱语，顿时觉得手足无措，想要钻进被窝，把整颗脑袋都罩住。在林宇凰灼热尖锐的目光下，上官透硬着头皮舀起一勺汤，递到雪芝嘴边。雪芝不自然地笑笑，张嘴喝下。他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道：“芝儿，你脸上的掌印是怎么回事？好几天了还没退。”
雪芝用手指轻碰脸颊，摇头道：“我不清楚，是原双双打的。”
“原双双！”林宇凰一脸愤怒，“她为何要打你？”
“不知道。她的性格阴晴不定，又哭又笑。她把我关在厨房里，还威胁我做一些奇怪的事，不做她便放毒蛇来咬我。”
穆远道：“这么说，追杀你的人也是她？”
“不是。”
“那是谁？”
雪芝看了看在场的人，沉声道：“我没看清楚，那人身手太快。”
一阵沉默过后，林宇凰道：“那原双双叫你做什么？”
雪芝又看了看上官透和林奉紫，摇摇头：“我……我有点不舒服。”
上官透立即走上前，替雪芝掖了掖被子：“你看看你，受了伤，便不要多言。被子盖好，不然中了风寒有你受的。”
雪芝望着他，嗯了一声，侧过身躺好。林宇凰拍掉上官透的手：“脏爪子拿开。”
“林叔叔，我这是关心芝儿。”
“芝儿不要你关心！”林宇凰站起来，凑在上官透耳边压低声音愤懑道，“混账东西，天下没人配得上我的宝贝女儿，我本来死都不让你追她，看你确实喜欢她，我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结果你真是好样的，转眼便追了奉紫，我叫你别太痴情，不是让你去祸害她。好在芝儿没说喜欢你，不然，你便是有了老婆，也得立刻给我休了娶芝儿！”
奉紫撑着下巴，对雪芝笑道：“姐姐，这几天上官公子住在重火宫，每天起来第一件事便是问‘芝儿醒了没有’，你起来第一句话又是问上官透。你们俩啊，不成亲真是可惜。”
林宇凰道：“小紫别乱说话，他是你未婚夫啊。”
奉紫站起来，使劲摆手：“没啊没啊，上官公子说和我成亲，只是为了套一些人的话，是对姐姐有帮助的。没看这事都没传开吗，我们才不会成亲呢。”说罢，又看看穆远。穆远毫无反应。
上官透放下半边床帐：“这些事以后再说，现在芝儿的身体最重要。很晚了，都回去休息吧。林叔叔也一样，你已三天未睡。芝儿这里我守着。”
林宇凰扔下一句“不准轻薄我女儿”，便带着另外俩人离开。穆远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宫主大概也知道……现在状况特殊，要爱惜身体。”
看着穆远离去的背影，想了想他说的话，雪芝突然想起最关键的事——她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跌倒无数次，会不会，会不会……她失措地看着上官透，他不紧不慢地吹灭两盏灯。她道：“上官公子……”
上官透重新坐在她的身边：“怎么了？”
“我，不，大夫有说什么吗？”
“他说你手上的伤还好，半个月便能完全康复，但是背上的伤很重，伤着了骨头，痊愈起码得要一百天。所以，这几个月你都得在重火宫好好养伤。其余的事，交给我或者属下办便好。”
“不是的，我是想知道，我的……我……”这时她才意识到，开口说出这件事，比她想象的要难上千百倍。
“是说秘籍吗？已帮你放好。”
雪芝只好言不由衷地点头。他搬来了椅子，将另一边床帐也放下，自己坐在外面守着她，又道：“……孩子也很好。”
她大松一口气，过后又觉得似乎还不是高兴的时候：“那我爹……”
“我让大夫保密，他们都不知道。”
烛影摇摆，夜色已深。隔着床帐，她看见上面他的身影模糊如烟。交代清楚事情后，他便拿过一本简册翻阅，似乎不过在守着一个陌生的病人。她先前曾经幻想过，他知道这件事以后，是否会有一点点雀跃，或者是，冷冰冰地告诉她，这孩子不是他的。可是，他就只是坐在这里，温柔地告诉她，孩子很好。就只是这样。炉火烧得很旺，房间温暖如春，胸腔却被巨石压住，她感到有些窒息。不一会儿，床帐后传来上官透的声音：“睡不着吗？”
雪芝摇摇头。隔着床帐，她依稀看见他放下简册，吹灭了最后一盏灯。于是，房内只剩下残留的星光，还有黑夜中熟悉而模糊的身影。上官透道：“好些了吗？”
“嗯。”
“明天想吃什么？”他突然这么一问，把她吓了一跳。
“想吃肉。什么肉都可以。”
“好。”
之后，她悄悄用小指勾开了床帐的一角，从小小的缝隙中偷偷往外看。视野变得清晰许多，只是依然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他靠在椅背上，翘着靴尖，腿修长笔直。她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睫毛、鼻梁、嘴唇的轮廓……他的侧面在一片幽暗中勾勒出好看的线条……与初次在英雄大会上见到的他，并无不同。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出自汉·乐府《古相思曲》。
]。她昏迷前那番话，当真是发自肺腑的……
雪芝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着的。次日一醒来，上官透便把新鲜滚烫的羊肉泡馍，送到她的房间，一口口喂她。泡馍肉散汤浓，肥而不腻，只是看着他那贴心却疏远的样子，咽下去还是觉得很是苦涩。下午上官透有事离开，烟荷一脸花痴地冲到雪芝旁边说：“宫主宫主，早上你吃的羊肉泡馍对吧？你不知道，上官公子天还没亮便出去了，特地跑到长安为你买的呢。轻功真好，大冬天跑那么远买回来，汤居然都还在冒热气。”
雪芝依然无法平静，侧着身子，长发凌乱地散落在枕上。烟荷撑着下巴，满眼神往地看着窗外：“真羡慕宫主，唉，何时我才能有这样好的运气，遇到个这么爱自己的人啊……”
“烟荷，我有些困。”
“啊，打扰宫主了吗？那烟荷先退下。”
从那一日起，上官透对她一直很好，无微不至到仿佛换了个人。但也是从那一日起，他连她的手都没有碰过，更不要说习惯性一脸温柔地摸她的头。他此时的表现，她就算再傻，也不会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她一直小心呵护着的孩子，居然还未出生，便成了父亲的负担。她身负重伤，每天除了躺在床上休养，形如废人。她试图跟他谈谈，但每次看到他平静如水的样子，她害怕自己开口后，他会说出她完全无法接受的话。直到十日后，她的伤口不再那么疼痛，并且能下床稍微走动，他才主动对她说话。
“昨天夜里有人偷袭重火宫。”他坐在床沿，为她削梨。
“什么人？”
“不知。但是这人不是来杀人的。”
“他是来偷窃《沧海雪莲剑》的，对吗？”
“我猜是。他一直往你的房间跑。身法很轻，连海棠都不曾发现他，还是旁人起夜时，不小心撞见的。这人似乎也很怕见人，那弟子一叫唤，他都没试图杀人灭口，便逃之夭夭。按理说，他敢一人闯入重火宫，往朝雪楼跑，身手不可小觑。”
“何止不可小觑！”雪芝坐直了身子，双手发凉，“独身夜袭重火宫，海棠都不曾发现，还能全身而退……秘籍呢？”
上官透伸手探入枕头，抽出秘籍以及几张铺平叠好的皱纸：“在这儿，还有你带回来的纸团。”
雪芝翻了翻秘籍，确认未被调包，松了一口气。上官透切下一小块梨，喂了雪芝：“芝儿，那天你究竟遇到了什么事？在何处找到了秘籍？”
她把那天发生的事告诉他。上官透有些怔忪：“竟是丰城。”
“你怎么看？”
上官透沉声道：“没想过丰城也会掺和这件事。我只知道，原双双和夏轻眉有一人，或者俩人，都拿到了‘莲翼’。”
雪芝讶然：“拿到了‘莲翼’？那是哪一本？”
“若有一人，那暂时还不清楚。原双双拿到的可能性很大。若俩人都拿到，那便是一人修炼了《芙蓉心经》，一人修炼了《莲神九式》。不过，他们都还没修成。”
“为何？”
“记得在少林，原双双揭露夏轻眉吗？”
“嗯。”
“当时我偷听到他们的对话。似乎是夏轻眉接近奉紫，令原双双动怒，所以原双双和他翻了脸。那时，原双双便已按捺不住，但夏轻眉软硬兼施，让她暂时平定下来。后来，有人在夏轻眉的房间放了奉紫的东西，原双双便和他翻脸了。”
“你如何知道是别人放的？”
“为何原双双偏在那样的时刻，发现了奉紫的东西？必然是有人转告。何况，当时我听见他们说话时，还有第三个人在场。”
“什么人？”
“丰涉。”上官透又喂了雪芝一块梨，“所以，极可能是丰涉放了奉紫的东西，再告诉原双双。”
她梨还没咽下去，便含糊道：“聪明，就是这样的！”
“你知道？”
她又把丰涉之事告诉他。他喃喃道：“再简单不过。原双双和夏轻眉很多年前便呼群结党，暗自谋划夺取‘莲翼’。只是，现在夏轻眉羽翼丰满，不再受原双双摆布，又对林奉紫想入非非，才逼得原双双和他反目。”
“很多年前？”
“是。”
原来，当年上官透还是灵剑山庄弟子时，急于求成，偷学了山庄最顶尖的剑法《虚极七剑》。灵剑诸多秘籍都需要提前修炼内功心法，他却越过这一步而行，因此，修炼的过程中，他身体不适，经常感到呼吸不畅，在灵剑山庄四处走动。某一日，他误闯别院，听到原双双和夏轻眉在私密商量，要把“莲翼”弄到手，以便称霸武林。他逃离后，似乎并未被那俩人发现。但是过了几日，上官透开始神志不清，即便停止修炼《虚极七剑》，也无法控制内息。一次昏迷过后醒来，周围已站了好几个人，他正与昏迷的林奉紫衣冠不整地睡在一起。偷学武功，玷污庄主女儿，他理所当然被赶出了灵剑山庄。当时他并未细想，自己只是个初涉江湖的少年，武功自难与原双双相抗。他偷听了他们说话，如何又会不被发现？只是知道他和奉紫被这俩人设计陷害，是在少林寺听到他们对话之后。
雪芝道：“当年，原双双大概没想到，夏轻眉真会趁机对林奉紫下手，所以她为此记恨了他很多年？”
“我倒认为，当时是原双双刻意令夏轻眉出手。只是，她最近才开始反悔，也开始对夏轻眉积怨。不然，他们这样的状态，不可能忍这么多年。”
“为何是最近才反悔？”
上官透顿了顿，道：“你不觉得……原双双对林奉紫好得有些古怪吗？”
雪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啊，便是亲娘宠女儿，也没这样严重。”
“罢了，现在不聊这些。不论如何，一切等你身体好了再说。”上官透站起来。
“慢着。”见他停下来，她焦虑道，“我知道你很为难，但是，有些事情说清楚比较好，你不必因为我是病人就……”
“等等，我去把这个扔掉。”上官透晃了晃手中的梨核，也不等她回话，便转身出去。
然后，他这一天都未再回来。
日子是指缝间的流水，转眼便过去两个月。大年三十夜，雪芝过得很不痛快。那一日，整个重火宫的人都欢聚一堂，上官透还把裘红袖、仲涛，以及月上谷的重要部下都带了过来。可以说，那是这些年来，重火宫最热闹的一夜：裘红袖和仲涛对雪芝的美貌赞不绝口，但对她和上官透的事只字不提；穆远一直很安静；上官透替她添饭夹菜，不时会和大家说笑，除此之外，还是不冷不热；四大护法一直有说有笑，连海棠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都满面悦色；林宇凰则是大家的开心果前辈，把大家逗笑到人仰马翻……也不知为何，雪芝看这一切却不顺眼，非常不顺眼。林宇凰发现她心情不好，便为她倒了一杯酒，说要和她划拳。雪芝没有划拳，便端着酒杯一饮而尽。上官透慌得冲到她身边，抢过她的酒杯，还斥责她说伤口没好怎么可以喝酒。林宇凰拍拍上官透，让他放松，说喝适量的酒无妨。上官透话在心口难开，便叫朱砂和自己换位置，要坐在雪芝旁边。雪芝挣扎了几次，都被他严厉地拦下来，便不再碰杯子，拧过头去埋头吃饭。
不多时，烟荷端来了糖醋鱼，笑嘻嘻地说：“这是某人亲手为宫主做的。”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独处，在场的重火宫人都心知肚明，上官公子和他们宫主有了点小苗头。林宇凰清了清喉咙说：“一个从不下厨的男子为一个女子做菜，那是为何？”而后大家都跟着笑起来。上官透还是分外低调，为雪芝夹了一块鱼。雪芝吃了一口，吐了，撇撇嘴道：“一点都不新鲜，难吃。”
在场的人几乎都愣住了。片刻过后，烟荷和朱砂还使劲朝雪芝使眼色，生怕她伤了上官透。林宇凰也打圆场道：“闺女，最近过年，渔夫都不打鱼，鱼肉虽放了几天，但都在冰窖里，绝对不会坏。上官小透是有错，但这鱼没错，你说是吧……”
上官透只淡淡道：“那吃点别的菜吧。”
“我就想吃鱼。我不吃了。”雪芝扔了筷子，搬了凳子自己坐到一边去。
上官透不说话，也放下筷子，默默出去。大家面面相觑，气氛尴尬起来。林宇凰对她小声道：“这鱼你爹我是吃了，上官小透比不过名厨，也是个贤惠好夫君的料，闺女你这明摆着是挑事嘛？就算有脾气，也别今天发好不好？今天是大年夜啊，你就是不喜欢他，如此不给他台阶下，也不大好吧？”
雪芝直接转过身去背对他。林宇凰无奈，也不和她多说，回去继续用膳。随后，她还听到俩小丫鬟窃窃私语，说宫主最近越活越娇气，真难伺候，情绪因此更加烦躁。不知过了多久，大家吃完饭，正商量着出去放鞭炮，上官透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条鱼。他把鱼递给朱砂，低声交代她找厨子赶快做，一定要新鲜的。看见他白皙的手已经被冻伤，还有不少被划伤的血痕，雪芝眼泪夺眶而出，嘴上说的却是：“你出去！”
这下裘红袖都看不下去了，说：“妹子你怎能这样刁蛮，别因为一品透喜欢你便胡作非为，行吗？”仲涛也跟着应和说：“雪芝妹子这便是你不对，怎么说这也是光头的一番心意不是？”然后，上官透没走，雪芝先行离席。当晚她发了高烧，烧了两天才好。上官透依然无微不至地照顾她，但一如既往，与她保持着距离。几天后，奉紫来拜年。雪芝一看到她那张以前分外讨厌的小脸，居然更觉委屈，扑到她怀里大哭一场，结果又莫名其妙地发了烧。上官透总算有了点反应，把为她看病的大夫叫来，声色俱厉地训斥一顿。但是，一回雪芝的房间，他又变成之前那个模样。
雪芝想，上官透会这样情绪不安，大概是因为她的伤好不了，他脱不开身吧。从那以后，她再没发过脾气，只是在默默等待痊愈的一日，也很配合周围的人，按时吃药休息。但是，每一天睡前依然会期待的事，便是第二天起来，床前的椅子不是空的。
转眼间又过了一段时日，冬末春初，梅花凋零，几枝寒樱淡红，在屋檐下露出花苞。雪芝手上的伤已完全复原，背上的伤口却时常隐隐作痛，她发现，只要心情不佳，伤口便会疼得格外厉害。所以尽管情绪浮躁，她还是会努力保持平静。她的窗前，有一个青瓷花瓶，原是插着红梅，而现在，上官透每日都会换上一枝新的寒樱。春节方过，窗纸也换成了大红色。她已能下床走动，但还不能出门，也不能吹风。于是，每天她都会隔着大红的窗纸，看着窗外樱花倩影。眼见暖春将至，上官透温柔的冷漠却冰封了一切。
这个早晨，上官透进门，带来一个消息：柳画和夏轻眉成亲的洞房花烛夜，柳画逃了。雪芝正在拨弄花瓶中的樱枝，只轻轻嗯了一声，对此并不关心。上官透道：“一百天将至，想来芝儿的伤也快好了。”
“是。”雪芝漫不经心地摘下一片樱花瓣，蘸了点水，将它贴在窗纸上，浅浅笑道，“对上官公子来说，这一百天恐怕是人生中最漫长的一百天吧？”
上官透没回话。
雪芝也不再多说，只是将整枝樱花从花瓶中抽出，推开门扔了出去。
翌日，花瓶中依然换上了一枝新嫩的寒樱。

第二十章 百年誓约
一旬过去，整个重火宫已被春季换上新装，朝雪楼后院满是飘落的樱瓣，大朵小朵，连成一片粉红，撒落在阶前月下、房檐楼顶，犹似泪沾红兜子。第二天，雪芝静养便满了百日。这一日，上官透心情大好，尽管依然客套过头，但一整日脸上都带着笑意。他亲自下厨做晚饭，还弄得格外丰盛。雪芝却没吃多少，心事重重，很早便回了房间。
这个夜晚，春寒料峭，烛光半笼，青瓷花瓶中装了满满的樱枝，花瓣粉红，多到几乎挤出花瓶。雪芝有些不解，回头看着正端着汤药进门的上官透：“为何今天花这么多？”
“后院的樱花开得太旺盛，摘掉一点，果子才会结得更好。”
雪芝点点头，接过碗，喝完了药，便早早睡下。这是她睡得最早的一日，也是睡着最晚的一日。而上官透并未守在她身边，只借口说出去逛逛，便再没回来，直到她睡着。身上的伤虽已痊愈，但心伤却与日俱增，想到要和上官透分离，再摸摸那微微隆起的小腹，她不禁悲从中来。
三月早春，春服既成，百鸟啼鸣。次日清早，雪芝被鸟叫声吵醒，揉揉眼睛，坐起身，一颗心却突然坠落——床前并不是只留了空椅子，而是椅子已经被搬走。房内是空空一片，窗前那个插了百日红花的青瓷花瓶也不见了。雪芝恍惚地从床上走下，随便披着一件衣服，便坐在窗前发呆。
到底还是走了。
原本以为会有临行前的道别，但现在，连一封留在桌上的信笺都没有。房间空旷得像从未有过这个人。这段时间，她鲜少离开房间，就算出去，也会穿上宽松的厚衣服，来遮掩自己的小腹。而这个早上，腹中的孩子像是能感受到窗外的十里阳春，又在她肚子里顽皮地踢她。她却完全没有为人母的雀跃，只是觉得分外心痛，孩子尚未出生，她已亏欠了他太多。不是不知道她有身孕，他还是走了。她需要面对的却又太多：父亲、妹妹、属下、重火宫，以及整个天下。接下来的日子，她该怎么过？
鸟鸣杂英覆春洲，在这渐暖的三月，宫中处处有侍女攘剔新枝，拾掇落英。她抚着自己的小腹，伏在案前，压抑着喉间的呜咽，任泪水直直落下，却不敢放声大哭。她哭了很久很久，觉得口干舌燥，双耳嗡鸣，有些掌控不了重心。走了两步，踢翻了一个椅子。她呜咽着蹲下来扶椅子，却听见楼下传来熟悉的声音：“芝儿。”
雪芝顿时僵住，一动不动。底下的人继续唤道：“芝儿，你醒了？快推开窗门看看。”
雪芝还是不敢动，生怕自己听到的是幻觉。那人又催促道：“不要赖床，不然起风，那便再看不到。快快开窗！”
雪芝快速站起来，推开轩窗。春风暖，寒樱香。水浮天际，花红如云。远处有山泽溪水、文鲂弱湍，近处有楼宇沉沉，樱花鸣鸥。而朝雪楼宽阔的后院中，有一朵巨大的雪花。雪花是以樱花花瓣拼凑而成，占了大半个庭院。站在雪花中央的人一袭白衣，他的黑发碧带，正在春风中飘摇。他原在整理地上的花，闻声负手转过身来，抬头望着她：“喜欢吗？”
雪芝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芝儿！”
“啊，啊？”
“芝儿，”缓缓重复着她的名字，仿佛这是世上最动听的字眼，然后他微微一笑，“我们成亲吧。”
雪芝明显反应不过来，只是靠在窗棂前，呆呆地看着下面：“……什么？”
上官透笑了笑，足下一点，身姿轻盈地飞到二楼窗前，打劫一般将雪芝打横抱起，再越过楼台，轻飘地落在雪花的中央。他们的衣袍是一片雪色的云烟，为风而舞。她抬头看着他的面容，正对上那双琥珀色的双眸。见她睁大眼，大颗泪水无声落下，他擦擦她的眼泪，轻吻她的眼角：“我知道这百日来，你一直对我有怨。其实，我也忍得很辛苦。那大夫说你中了怪毒，解开后情绪不能起伏太大，尤其不能激动。不然，非但康复不了，还容易发热。”
被他这样一说，雪芝如醍醐灌顶，却嘴巴一扁，更是哭得稀里哗啦。
“芝儿乖，不哭不哭，知道你受了很多苦。”他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哄孩子般抚摸她的头发，“待你嫁了我，便不会再有人敢欺负你。不管你以后打算做什么，透哥哥都会陪着你，好不好？”
“我才不要！”雪芝抬头，眼泪还没流完，已露出凶神恶煞般的表情。
“我是说真的，就算你打算把重火宫发展成魔教，你变成了女魔头，我也会陪着你一起下地狱。”
“谁说这个了？我才不要嫁给你！”雪芝拍掉上官透的手。
“不嫁？”上官透若有所思地琢磨着这两个字，然后一脸委屈地低下头，摸了摸雪芝的肚子，“孩儿，你娘不愿意嫁给爹，爹可是好？”
雪芝忍不住扑哧笑了。上官透继续对着她的肚子道：“看，你娘笑了。她明明很喜欢爹，还不肯嫁。”
雪芝板脸：“不嫁！”
“嫁。”
“不嫁！”
上官透站直身子，又一次霸道地将她揽回怀里：“重雪芝，你听好。我说我们成亲，不是在问你，你也不用回答‘好’或者‘不好’。你需要做的事，只有一件，便是对我说‘官人，我好高兴哦’。”
“做梦！”
上官透却轻轻凑到她的耳边，柔声道：“娘子，我也爱你。”
“肉麻。”雪芝浑身打冷战，“好恶心啊。”
“娘子重伤时的告白，我可是至今都牢记心中。那是一点都不肉麻，一点都不恶心，反倒令我分外怜惜。”
雪芝的脸唰地红了：“不准想！”
“忘不掉。”
雪芝仰头，双手捏住他的双颊，没什么肉还揉两下：“就知道耍嘴皮子，大夫说我不可情绪激动，你还故意气我，还不理我。”
“你看，你的伤不是已经复原了吗？我们的宝宝也很好。”上官透笑得有些忧伤，“况且……我要真这么了解你的心思，也不会错过你三年。”
雪芝的眼眶又不争气地红了：“你还好意思说……方才我看到窗台上没了花，还以为你又走了。”
“原来你喜欢那些花。你若喜欢，以后每天我都为你摘一枝，放在花瓶里，摘一百年。”
“一百年以后我们都死了。”
“那等你转世以后，定要嫁给那天天往你窗台上插花枝的人。”
“放心，我肯定会忘记的。”雪芝侧过头去。
“可惜娘子的话，我却忘不掉。”见她眉尖细细，唇似寒天樱红，上官透不由得轻声道，“似月君心，东昨西今。不悲落花，悲妾痴心。昔日缘尽，相思无凭。既不回首，何须留情……”
她涨红了脸道：“那时我神志不清，作不得数。而且，我、我只说了一次，你为何记得如此清楚？”
“不将回首，是因永不言弃。”
虽早已知他情重，但听闻此言，雪芝还是忍不住身体一震。此时，春风吹落华，和风度青山，卷起地上百片花瓣，树木更是蓊郁。他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她，她的眼是一汪不见底的醴泉。他不曾察觉自己在微笑，只是一手揽她的腰，一手捧住她的头，纵情吻下去。
红窗画帘，雪楼飞宇。他们在花影花香中相拥，世界骤然变小，小到只剩下一个楼阁的后院。
这一年的春天，是一场繁华的梦境。
 
数日后，开帏对景是灿烂春日，少女巧弄禽鸟飞雀。廊亭间，迎春花开出片片金色。然而，这一切朝气勃勃的美景，都入不了原双双的眼。雪燕教的练功房内、窗上都蒙了黑布，她只穿着一件素衣，发随意盘成个髻，满头是汗地打坐，面色苍白。她已多年不曾这样不修边幅，失去妆容的遮掩，岁月的痕迹在她脸上无情地绽放。这段时间，她是前所未有的憔悴。不论她如何劳神费力，都很难神功大成。此时的她，根本无法做到秘籍上所写的心凝形释，与万物冥合。只要一个人待着，她脑中便有纷杂画面交替出现。一边是那桃花眸子弯弯的笑，一边是无数男人在她身上留下的肮脏痕迹。久而久之，她便不知哪边是真实，哪边是虚假。这时，有人轻叩房门：“教主，该用膳了。”
外面的人又叫了几声，原双双突然暴怒道：“滚！统统给我滚！”
嘎吱一声，一道细长的光从门缝中漏入，随即传来女子的声音：“师姐，别去……”
这时，一个极为柔软纤细的声音传来：“教主怎么了？”
听到这声音的同时，原双双死而复生，倏然站起，一边往门口跑，一边唤道：“奉紫，奉紫，我的奉紫啊，快进来……”
这时，大门打开。一个高挑婀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林奉紫背光而站，春色将她笼罩，她的脸上有初春的年轻、春花的美丽。原双双几乎当场落下泪来。她又想起丰城曾说过的话。他问她，为何她十七岁未嫁便已不是处女身，为何她一直不愿成亲。这问题的答案她自然清楚，却永远无法对人言说。有谁能想象，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名门闺秀，一旦被抛入这腥风血雨的江湖，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她也曾如眼前少女这般，出淤泥而不染，蕙质兰心。可是，待她终于能融入江湖，终于爬到林轩凤的膝下，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因此，初次看见林奉紫，她并非不曾心生忌妒。甚至可说，她忌妒到怒火中烧。她在林奉紫身上看见了自己过去的影子，但这小姑娘，却比她幸运千万倍。所以，后来她才默认了夏轻眉轻薄奉紫。然而，林奉紫方从昏迷中醒来，那懵懂受伤的模样，她怕是这辈子也忘不掉。此刻，原双双揽过林奉紫的手，将她拉进练功房，硬邦邦地关上门，把她身后的女弟子都视作空气。奉紫轻声道：“教主，为何脸色这么差？”
眼泪顺着脸庞落下，原双双扑到奉紫怀中：“奉紫，我对不起你……”
这是她不曾料到的转变。明明默认夏轻眉毁掉奉紫的人是她，但知道奉紫真的被玷污，她却比谁都心痛。像是自己也回到了年轻时，又把那肮脏之路走了一遍，又把少女时的自己玷污了一遍。
奉紫疑惑道：“教主在说什么……怎么我听不明白？”
原双双使劲摇头，依然只是默默流泪，但是双手却一直在奉紫手背上摩挲。奉紫被她摸得浑身不自在，便轻轻抽了手，道：“师妹们还在等我，我先出去。”她刚走两步，原双双又一次扑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将头发盘起，几缕青丝落在两鬓，颈项美玉般细腻光滑。她是如此可恨，又是如此可爱。原双双情难自禁，在她的后颈上吻了一下。奉紫浑身僵直。极端的恐惧化作瘟疫，迅速蔓延，笼罩了她的世界。
门外传来师妹们的嬉笑声。她们并不是在笑奉紫，奉紫却惊慌地推开原双双，快速朝外走去：“要用膳了……奉紫先行退下。”
同一时间，月上谷翔鸾阁中，苗见忧、杜枫、仲涛三个岛主，以及裘红袖坐在上官透和雪芝的左右侧。汉将、世绝则是巨钟一般站在上官透身后。只见满桌佳肴珍馐，雪芝面前却放着一大碗馄饨。苗见忧和杜枫从不和谷主一起用膳，但这一日，所有正事都摆上了餐桌。苗见忧道：“最近江湖是非多，银子也多。光这个月入门的弟子就有二十几个，累积三个月赚的银子够开四个武馆。不过，上次筹办擂台可害死人。很多人都慕名而去，结果关键时刻，谷主去了华山。当时闹得沸沸扬扬，还有人扬言说，谷主不去便退票钱。好在杜岛主临时找到了花大侠，才压住了场，不然我们可亏大了。”
上官透直接跳过擂台一事，道：“江南京师一带我们的武馆已够多，多开无益。再往西又太远，暂时不往那边发展。在洛阳东南方设个镖局吧。”
“是。”
仲涛道：“光头，洛阳的月上镖局你还嫌不够大？又设一个做什么？”
“东南方离嵩山近，以后镖银和重火宫二八分。”
雪芝本在喝水，险些呛死：“咳咳，咳咳，什么？”
仲涛道：“你直接把镖局设在登封，银子赚了都往重火宫送得了。”
上官透接过苗见忧递来的账本：“不妥。离登封最近的门派是少林、武当和玄天鸿灵观，没什么生意。要么靠近洛阳，要么靠近苏州，灵剑山庄也可以……”
雪芝放下筷子：“昭君姐姐，重火宫再是落魄，也不至于要你们来救济。”
上官透拿起她的筷子，夹了一个馄饨，喂到她嘴里：“我只是想给未过门的妻子一点零花钱，你有问题吗？”
雪芝含着馄饨，模模糊糊道：“可是，我真不想……”
“不要跟我见外，好不好？”
雪芝扭扭脖子，很不是滋味地把馄饨咽下肚：“好吧，那你别忘记要陪我去鸿灵观。”
“嗯，成亲以后便去。”
“不行，这事比较紧急。”
上官透凑在她耳边道：“宝宝就要出世了。”
雪芝的脸又红成了个番茄，拿过上官透的筷子夹馄饨，夹了半天都没夹起来。上官透笑着说了一声笨丫头，然后又喂了她一个。周围一圈的人都看着他俩，上官透似乎没觉得不适。岛主们都不敢多话，汉将是万年翁仲，世绝完全无视钱以外的东西。只有裘红袖终于忍不住一拍桌：“老娘受不了，太肉麻！”
肉麻的日子似乎没了底。雪芝完全不会针线女红，却也开始学做小衣服。也不知是否和即将当娘有关系，虽然依然在操劳重火宫内外务，但对江湖上的事关心越来越少，每天只要看到上官透，心思便飞到九天外。睡觉时也是相当简单，往他怀里一钻，便很快甜甜入睡。每天早上醒来，不论是谁先起，不论另一人是否睡着，醒来的都会先吻对方一下，才开始忙碌的一日。
收了红定，回了莺帖，上官透开始安排俩人的婚事，大婚地点定在傲天庄。傲天庄一向是武林高手打擂台、切磋论剑的地方，举行婚礼还是头一遭。外加新婚夫妇声震四海，很快，消息便传遍大江南北。而与此同时，一个骇人听闻的小道消息不胫而走：夏轻眉修炼了《芙蓉心经》，因而必须手刃至爱。他原想在新婚之夜杀了柳画，却让柳画逃了。为何会有这种消息放出，以及消息从何而来，无人知晓。江湖原已动荡不安，此时更是人心惶惶。
直到这时，雪芝才清醒一些，开始研究《沧海雪莲剑》。然而，又是连续数日挑灯苦读，得来的结果还是和《三昧炎凰刀》一样。虽然她不愿意相信这秘籍里真无内容，但她也禁不住设想，这两本秘籍根本便是爹爹放出的烟幕弹。他大概想告诉世人，这世界上真正的武学，便是最基础的东西，只要学好，定会有战胜邪功的方法。所以，钻研秘籍这条路行不通，还是得去调查。
第一个需要拜访的人，自然是满非月。近些日子，江湖上发生的大事看似相离甚远，实则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可雪芝还没付诸行动，便有旧识登门拜访。丰涉刚被请入月上谷，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指着上官透，对雪芝说道：“我的芝芝，你居然真要嫁给这采花贼。我心碎了。”
雪芝刚接过上官透沏的茶，便怔怔地看着丰涉，一时哑然。上官透嘴角带着不易察觉的淡笑，在雪芝身边坐下：“欢迎丰公子参加我与内人的婚宴。”
“我是来看芝芝的，你们的婚宴我没兴趣。”
“那现在看完了？公子请便。”
“透哥哥，怎么这样对我的客人？”雪芝不悦道。
“我只是顺着丰公子的话回答而已。”
“我从进来便没有跟采花贼说过话。”
绚烂的雷电在二人之间噼啪闪过。雪芝知道丰涉一直很崇拜上官透，就是死鸭子嘴硬。所以，干脆站在他们中间打断道：“好了，小涉，你素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专门赶来，是有话要说吧？”
“圣母最近非常奇怪。”
“怎么说？”
“她经常不在鸿灵观。以往她要去什么地方，一定会跟大伙儿交代下，而且身边总是会跟几个人。但是，最近她总是独来独往，还会带走很多稀奇古怪的药材。”
“是什么药？”
“好像是……”丰涉勾勾手指，雪芝凑近后，他才神秘兮兮地笑道，“壮阳的。”
雪芝哧地笑出声来：“这，满非月，不大可能吧。她的身体不是和十岁女童一样吗？要这做什么？”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而且，我知道她和丰城反目，一直在伺机报复，但这些事又跟丰城没关系。”
“慢着，她和丰城？”
“是，他们之前有过交易，丰城拿了什么我不清楚，圣母的要求是她挑中的男子，要丰城给她送去。”
“果然是满非月。”
“不过，她最后一个看中的人，似乎是丰公子。你也知道丰城最宝贝他的儿子，断然拒绝。圣母不高兴，说她又不非礼他儿子，没什么好紧张的。丰城还是不同意。圣母恼羞成怒，告诉我她决定弄死丰城，叫我把林奉紫的东西放在夏轻眉的房间里。最近，她还让几个兄弟到处散播夏轻眉修炼‘莲翼’的消息。”
“消息是玄天鸿灵观放出来的……原来如此。”雪芝蹙眉道，“只是，夏轻眉和丰城……似乎毫无关联。”
“便是这一点我想不通。毕竟丰城和我有那么一丁点儿关系，我好奇，才来问你。我也曾问过圣母，她笑得特吓人，说这背后的事多着呢，什么荒谬的人和事都有。知道事情真相的人不是死了，便是憋死了。她能活到现在，纯粹是因为手中有个大把柄。还说局外人少问点，活久点。”
这时候，上官透突然道：“我猜接下来不久，原双双的义父母会亡故。”
“透哥哥猜测她修炼了《莲神九式》？”
“是。”
“这回是你猜错。一年前我在奉紫的生日宴上遇到她，她便已经说过，她父母身患怪疾，命不久矣，所以……”说到这里，她的面色变得苍白。
上官透微笑道：“所以？”
雪芝摇摇头。这个设想太可怕。因为爹爹也是以弑父的代价，修成了《莲神九式》，但他是被爷爷设计了才误杀了爷爷。可她不曾想过……此刻，丰涉已经替她把这想法说出来：“既然她打算练《莲神九式》，又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自然要在一年前便设好局。这样就算哪天老两口突然没了，她也方便掩人耳目。”
雪芝觉得胃中一阵翻腾：“那可是她的再生父母，怎可能……”
丰涉眨眨眼：“这样的事，有什么稀奇？”
上官透看了一眼雪芝，不愿她知道太多这种事情，于是转而道：“丰公子，这些事你都说出来，不怕满非月知道后杀了你吗？”
“我已经发现，她永远不会杀我。”
雪芝道：“为何？”
“不知道，她气愤起来，可以打断我的腿，也经常以杀我为要挟。但是无论我做什么，她都不会下杀手……”
就在这时，一个月上谷的弟子进来：“谷主，各大门派的掌门均已收到喜帖。”
“我知道了，你先退下。”
“但是原教主不能来。”
“为何？”
“她义父母方因重疾去世，此时正在举行丧事。”
雪芝和丰涉对望一眼，都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唾沫，齐刷刷看向上官透。上官透还是万年不变的淡定，令那人退下后便道：“原教主还真是孝思不匮。”
雪芝却握紧十指，轻声道：“透哥哥，陪我出去走走可以吗？”
朝丰涉点点头，上官透带着雪芝到了小院中。满院桃花飘零，空气凛冽。确认四周无人后，雪芝才靠在上官透的胸前，紧紧搂住他。上官透拍拍她的肩，温言道：“芝儿，不要怕。”
“都是世上最亲的人……为何他们便下得了手？”
上官透在她发间轻轻一吻：“放心，我们不会遇到这种事。我会一直陪着芝儿，直到我死。”
“不准乱说！爹爹也说要永远陪着我，可他还是，还是……”
“其实有一天我做梦，梦到你爹爹了。”
雪芝猛然抬头：“然后？”
“他说芝儿从小孤苦伶仃，过得很辛苦，他很想补偿你。所以跟我有一个协议。”
“什么协议？”
“他说，他会在天上保佑你，而我便在人间守护你，时间是一辈子，谁也不能改。”
雪芝呜咽起来：“爹爹……”
“但是我就觉得吃亏。守一个人一辈子，那多辛苦。”眼见雪芝红着眼眶瞪自己，上官透连忙搂着她，“所以……我跟他商量说，要你当我的妻子，如此我便愿意。可是他却说，我的女儿有倾国之姿，破军之慧，怎能下嫁你这平平无奇的男子？”
“平平无奇的男子？”雪芝破涕而笑，“这是上官透说的话吗？”
“嘘……这不是我说的，是你爹说的。”上官透抚摸着她的长发，微笑道，“当时我可不高兴了，说莲宫主，虽然我配不上你女儿，但这可是你在托我照顾她一辈子，也不好太亏待我。不如这样，这辈子她嫁给我，到下辈子、永生永世……我也会一直守着她。即便她不喜欢我，我也会保护她，不让她受人欺负，或者孤单一人。”
说到这里，雪芝又把头埋在他怀里，眼眶莫名发热，想要流泪。
“不过条件是，这辈子若她不喜欢我，我就算是靠抢，也要把她绑进门。”上官透坏笑道，“你爹很爽快，说小透啊，其实芝儿性格这么暴躁，我想也就你敢要。立刻便把你卖给我。”
雪芝又不哭了，一拳打在他胸口：“你要死，爹爹才不会说这种话！”
于是，反反复复，雪芝在又哭又笑又悲又怒的情绪中度过一个下午。
重雪芝和上官透婚礼前几日，奉紫约好姐妹们，一起去杭州替雪芝挑贺礼。春季的杭州，花红柳绿。柳叶低垂，是摇摆的青罗，挡住明镜止水的西子湖。湖面扁舟似叶，自画中驶出般，朦朦胧胧，淡若点墨。奉紫和姑娘们手中提着新货，沿河行走，拨开一簇簇花枝，赏景谈心。其中一位姑娘道：“其实上官公子看上去很高傲，也不知同样高傲的雪宫主是如何跟他好上的。”
另一姑娘道：“雪宫主一点也不高傲，性格随和得很。上次在兵器谱大会上我横着走路，不小心撞到个人，一看到是重雪芝，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自己小命不保。可是她竟然很温柔地说，不碍事。当时，我是死也不相信世上竟有这样好看的人。‘国色天香’四个字，便是为雪宫主造的吧。”
“原来，上官公子以前风流成性，是因为没遇到最美的女子。一遇上，还不是被拴得牢牢的。”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谁知道他成亲以后会不会又……”眼见身边的人在清嗓子，并且猛丢眼色示意奉紫在，姑娘立刻改口道，“据说前几个月，此地有一家兵器铺生意惨淡，但后来老板改行当说书的，生意是一天比一天红火，说的似乎便是上官公子。”
“我知道，我去听过，他们都说那老板姓卓，是个疯子。”
“我也听——啊！”
走在最前面的姑娘踢到一个东西，险些绊倒，所幸身后的奉紫伸手扶住她：“怎么这么不小心……”
话方说完，低头便看到她脚下坐了个人。她们走在柳荫下，本来那人极不易被发现，垂柳还挡住视线，完全看不清面孔。但奉紫看得到他蓬头垢面，衣着褴褛，口中还念念有词，像在梦呓。原本以为是随街行乞的叫花子，但他只哼了几个字，她便认出了是什么人。他们认识太多年，原本是很和睦的同门师兄妹关系，他却成了她人生中最不可原谅的人。此时，他念的是：“爱的谁？杀的谁？我娘她是无辜的。”
奉紫被他说的话吓了一跳。但她还是没忍住，挑开柳帘，看着他。他也是立即抬眼看向奉紫，双目呆滞，却依然不停念着：“我杀谁？要爱谁？我娘她是无辜的。我爱谁？要杀谁？我娘她是无辜的。我杀谁？要爱谁……”
说这些话时，他脸上的单边酒窝，还是会深深地陷进去——这小小的酒窝，曾经引起灵剑山庄十来个女弟子打得簪飞玉碎。此时此刻，酒窝陷入他的脸颊，犹如一道残忍的伤疤。看见夏轻眉这样，一个曾为他茶不思饭不想的女弟子，全然没认出这是谁，只拽了拽奉紫的袖子，强行把她拉走。夏轻眉并未追上去，只是眼神一直随着奉紫走，嘴里仍旧念叨着同样的话语。
修炼《芙蓉心经》，夏轻眉却没能手刃至爱，还是走火入魔了。奉紫想不明白，也忘不掉这柳树下的场面。以往她遇到困难，总是喜欢找原双双解决。因此，哪怕她已诚惶诚恐，却还是走向了原双双练功房门前。正在犹豫是否敲门，练功房里面便传来了一个声音：“进来。”
奉紫又一次被吓着。这声音……她完全听不出是什么人。若不是这房间只有原双双一人在住，她准会以为里面住的是个男的。原双双的声音何时变得这样粗？只听见里面的人又道：“奉紫，进来。”
既然都叫出自己的名字，奉紫再无理由逃跑，只有硬着头皮，推开门。里面的人确实是原双双。她背对奉紫，在运功打坐。奉紫缓缓走到她身后，轻声道：“教主是因为操劳义父母的事……中风寒了吗，声音为何……”
原双双用低沉的声音哼笑两声，又道：“最近确实重疾缠身，所以不曾外出。你且勿虑，我自会调养。”也不知道是否声音变化的缘故，奉紫觉得她说话的口吻，也跟以前截然不同。正在感到纳闷之时，原双双回头看着她，朝她微微笑着。
而这一刻，奉紫再看不到任何东西，她只留意到原双双的眼睛。
“我听说，你要去参加上官透和重雪芝的婚礼大典。路上小心。”原双双用那双深紫色的瞳孔看着她。
转眼四月到来，大红日子，素雅的傲天庄张灯结彩，也被大红染了个彻底。满园丁香婉约绽放，花团锦簇，白紫相映，饱满而鲜艳，在春风的吹拂下，蝴蝶般翩翩起舞。而园中景象，用“人海如潮”四字形容，绝不夸张：武当星仪道长、少林释炎方丈、灵剑山庄林轩凤、峨眉慈忍师太、花大侠、酿月山庄段庄主、紫棠山庄司徒雪天……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前来捧场。坐在父母坐席上的，却是非常格格不入的三个人：上官行舟、福月兰、林宇凰。林宇凰身侧空着的座位上，放了重莲的灵牌。林宇凰很少穿华贵的衣服，这一日他打扮得不仅体面十足，连眼罩都换上了镶金的。乍一眼看去，还真有几分大派掌门的味道。雪芝还夸了他，二爹爹你简直是俊美无双。林宇凰居然理都不理她。女儿要嫁人，这当爹的已经别扭了好些天。
雪芝在马车中看这情形，却不敢出来。成亲似乎没她想得轻巧。若不是亲眼见到，她都忘了上官透身后还有一帮高爵厚禄的哥哥、嫁给今上的姐姐。这一回来参加婚宴的，不只国师夫妇，还有上官透的大姐、二哥、三哥和小姐姐。这四人都是前几天便赶到月上谷的，都说要看看小弟未过门的妻子。前三者对雪芝赞不绝口，唯独上官透的小姐姐对雪芝有些冷淡，私底下说雪芝长得有股狐媚子气，不像好人家的姑娘。裘红袖却说，小姐姐，照你的说法，重雪芝长得妖气，那我不是长得骚气了？她忙说没这回事，裘妹妹自是风情万种。仲涛忙补充说，雪芝妹子那是狐狸精的脸，白蛇精的心，刚说完便跟上官透打了一架。当然，这些雪芝并不知情。
春风动繁花，傲天庄中兰蕙清渠，风光幽丽，下了一场丁香雪。雪芝站在马车后，一身大红云裳。她将凤冠珠帘拨到耳后，垂头看着地面，紧张得动也不敢动。这时，一双黑红相间的靴子出现。她抬头，只见眼前的男子身着红纹黑衣，却面白如玉，鬒发如云。雪芝一时间竟没认出是什么人。
“宫主，”那男子唤道，“还在这里？”
“穆远哥……为何看去不大一样了？”
“哦，你是说头发。”他转过头，指了指压住长发的蝶形黑色发冠，“前两日刚成年。”
以前，穆远一直都将长发束在头顶，留下一侧刘海，因此依然带着少年的稚气。此时，他将头发散落，顿时显得成熟不少。而有那一缕刘海的衬托，居然俊美得有些邪气。雪芝道：“啊，穆远哥的冠礼……我真是糊涂，都忘了这事。”
“无妨。人生大事更要紧。”
雪芝也笑道：“是不是有一种嫁妹妹的感觉？”
花瓣纷纷扬扬落了满地，柔和浅花更烘托得他玄衣如夜，身姿挺拔。穆远眼望着她，却不说话。她感到有些不自在，正准备找点话题，穆远却抬手，顺着她头上鸣金清脆的步摇摸下，脸上露出一丝不甚明显的笑意，答非所问道：“你原本应是我的。是我的失误，只想着大局，分了心，让你跑了。”
雪芝微微一怔，往后退去，躲开他的手，僵硬地笑道：“成亲只是个形式。即便嫁了人，我依然属于重火宫。”
“成亲只是个形式，此言甚善。即便嫁了别人，我也可将你夺回，是吗？”
穆远哥今天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怎会说出这般荒唐的话？雪芝更加尴尬，不知如何回答。也是同一时间，媒人高声道：“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拜堂了，去吧。”穆远拍拍她的肩，“别走太快，小心身子。”
上官透一身红衣，正站在大堂门前等她。她放下珠帘，在几名喜娘的搀扶下，进入大红轿子。穆远的笑容不同以往，让她觉得害怕。若不是因为有身孕，她还真的很想跑开。
花轿靠近礼堂，乐师们开始奏乐。轿停，出轿小娘上前迎接。隔着珠帘，雪芝隐隐看见前面英气勃发的新郎。每次靠近他，她便不会再惧怕任何东西。出轿小娘搀着她跨过朱红马鞍子，踩着红毡子，缓缓朝前走去。直至走到他的面前，站在他的右侧，之于她，所有人都已消失不见。在花香流溢的空气中，喧闹喜庆的奏乐中，他们彼此对望一眼，嘴角都勾起一抹会心的笑意。大堂中，各大门派的掌门弟子都坐在客席上，静静看着二人走向赞礼者和双方父母。园中繁花似锦飘扬，穆远站在很远的地方，丁香花枝下，全然置身事外的模样。
赞礼者高呼道：“一拜天地！”
二人随着主香者，朝门外鞠躬。
“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
“二拜高堂！”
二人转身，又朝着林宇凰、上官行舟和福月兰鞠躬。
“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
林宇凰笑脸盈盈地看着眼前的二人，如身侧的国师夫妇一样，笑得像个菩萨，只是多看几眼雪芝后，便会揉揉眼睛看向别处。
“夫妻对拜！”
祥烟瑞气轻绕，香烛氤氲。二人转过身，面对彼此。隔着珠帘，雪芝仍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她曾经一路跟着取笑逗乐的昭君姐姐，她难过时对着撒娇赖皮的透哥哥……如今，已是她的夫君。
“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
不真实，幸福，却又有些惆怅。上官透接过金制秤杆，挑开雪芝面前的珠帘。雪芝低垂着眉眼，睫毛在眼下投落深影。隔了片刻，她才抬眼看着他，轻轻吸气，朝他微微一笑。接过喜娘端上的茶水，二人分别向父母敬茶。朝着国师夫妇敬茶时，老两口完全把自己儿子忘了，只无比错愕地看着雪芝，福月兰对林宇凰道：“我说林大侠，你说的何止是不夸张，简直是太不夸张。我们这儿媳妇还真是……倾国倾城啊。”
上官行舟道：“透儿，你这孽子，从小没让我省心过，今日总算做对了一件事。”
上官透含笑低声道：“爹爹教训得是。”
雪芝捧着茶，高高举过头顶：“请公公婆婆用茶。”
两位老人接过茶盏，眉开眼笑地饮茶。然后，二人又在林宇凰和他身边的空座前跪下。上官透和林宇凰早已熟络，客套起来，都忍不住笑。他敬茶过后，雪芝捧着茶杯，轻声道：“二爹爹，请用茶。”
林宇凰接过雪芝的茶，还是笑得没心没肺，但眼中有水光闪烁，手已发抖。那个在他怀里撒娇的、软软白白的奶娃娃，早已经出落成了一个水灵的大姑娘，而在这时，就要嫁作人妻。他依稀记得很多年前的一日，重莲小心翼翼地抱着她，试图掰开她死抓住他食指不放的小手，唤道：“芝儿，芝儿，别抓二爹爹。二爹爹最喜欢你，哪里都不会去。”
明明是简单而又平凡的一件小事，却令他此时热泪盈眶。
雪芝又朝重莲的灵牌捧上茶盏：“爹爹，请用茶。”
香烟环绕，无人言语，重莲的灵牌是一座置放了千年的古碑。雪芝将茶水倒在椅子上，纵然有千言万语，满心的思念，都只能化作深深的一拜。

第二十一章 大闹婚宴
重雪芝和上官透身份特殊，拜堂之后，不能洞房，送走了二老，还要待挈诸位访客。最开始来敬酒的几个人中，有一个便是丰城。丰城还是非常爽气又有些调侃地祝福两位新人，跟雪芝说话时，脸不红心不跳，好像发生在华山秘道的事，都是雪芝做的梦。雪芝有些按捺不住怒气，但是看上官透亦是客套地回礼，也不便多说。
因为雪芝有身孕，喝酒的重任便交给了上官透。来人只要敬酒，他必饮满杯。一杯接一杯高粱酒下肚，看上去没什么变化，上官透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还笑曰此乃觞纵遥情，忘忧千载。他搂住雪芝的肩，又轻轻用指尖勾了勾她的下巴：“芝儿，以后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雪芝看了看周围的人，小声道：“还、还是回去再议。”
“宝宝出生以后，你会不会要他不要我？”上官透也学着她的模样，认真地，悄悄地说，“偷偷告诉你一件事……我已好久没碰你。”
雪芝轻轻推了一下他英俊的脸蛋：“喝醉了你。”
上官透很配合地将脸侧过去，看到了门口站的人。那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脸上堆着痴痴傻傻的笑，口中念念有词，却因礼堂喧哗被淹没了声音。上官透轻轻拍了雪芝一下。雪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若不仔细观察，她会以为是个乞丐。可是，很快她便留意到，这人她在苏州见过。不过多时，在场的所有人，也都留意到了他。礼堂中很快安静下来。于是，所有人也都听到了他念的话：“我杀谁？要爱谁？我娘她是无辜的。我爱谁？要杀谁？我娘她是无辜的。我爱谁？要杀谁……”
上官透和雪芝面面相觑，往后退了些。原以为念久了，他会有点别的动静。可半炷香时间过去，他依然念着这几句话。就在这时，丰城站出来道：“哪来的乞丐？没看到别人在大婚吗？来人，把他赶出去——”
“慢着。”林轩凤打断他，往前走了几步，眯着眼睛道，“这人……你是，轻眉？”
夏轻眉轻轻歪过头，依然傻笑着：“我爱谁？”说罢，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林奉紫嫌恶地转过头去，躲在人群中，生怕他看见自己。可终于，夏轻眉的目光还是停在她身上，突然不再说话。雪芝往前走了一步，却被上官透拦下。他摇摇头，示意前方危险。她还未开口，夏轻眉已经对着奉紫露出诡异的笑容：“我爱你，要杀你。”
他抽出腰间的锈剑，一剑刺向奉紫——剑法又快又狠，快得看不清轨迹。上官透忙抽出下属腰间的刀，准备挡住他的攻击。但因相隔太远，雪芝又在他身后，连武器交锋的机会都无。幸亏奉紫反应及时，后仰躲开。夏轻眉仍不死心，大声道：“紫妹，不要逃啊，我爱你啊。”语毕又是一剑。
林轩凤抽剑挺身而出，挡在奉紫面前：“保护我女儿！”
在场的人才反应过来，都纷纷掏出武器。但无一人敢上前。夏轻眉修炼《芙蓉心经》，已不是什么秘密，即便走火入魔，也令人感到惶遽。二十多年前，一名邪教教主也是修成了《芙蓉心经》，在走火入魔的状态下，杀了成百上百的人。
有不少人开始退缩。有几人甚至已经悄悄退出礼堂。夏轻眉挥舞长剑，频频攻击林轩凤——仍是灵剑山庄的剑，正宗的灵剑招式却早已凌乱，还掺杂了很多古怪邪气的路数。他的攻击不按牌理出牌，林轩凤根本看不出招式的来头，接招接得很吃力。眼见他刺向面门，林轩凤闪开，他却突然间变换了数次攻击，只是身影便让人看花了眼。林轩凤正琢磨着怎么回击，他身形一闪，绕到林轩凤身后，刺向奉紫的咽喉。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奉紫身首异处，也不过须臾之间的事。剑锋凛冽，剑声刺耳，狂风卷席而过。傲天庄中，丁香花瓣无规则地乱舞。
然而，在剑锋指在奉紫咽喉的刹那，剑却停住。再一看夏轻眉，众人都屏住呼吸。他的右肩已被贯穿，片刻过后，才有鲜血从里面浸出。贯穿他肩膀的物体，竟是一条长鞭。鲜血顺着长鞭流下，渐渐将之彻底染红，变成一条血鞭。血珠滴落在地，滴答作响。腥味混着花香，蔓延在礼堂。人们捂住嘴，几乎呕吐。
雪芝感到恶心，更感到惊讶。眼前这一场景，令她想起了小时的一件事：她和海棠出去，买了青石绣板送给爹爹。拿到心莲阁，爹爹正在折腾他那套紫砂壶杯，她便要求把绣板挂在墙上。爹爹答应了。海棠说要去拿东西来打洞，爹爹还惦记着自己的茶壶，便叫她把鞭子给自己。然后，海棠拿稳绣板，他把茶壶抛在空中，茶水往下流淌时，他同时轻轻舞鞭，青石绣板上方便多了一个洞。他抱着雪芝飞到墙边，把着她的手，把绣板挂好。而后他回到座位上，伸手接住离桌面只有寸许的茶壶放好，正巧茶杯也已沏满。他端着茶杯坐下，极是风雅地浅尝一口。
那一天起，雪芝才知道，原来鞭子也可以贯穿物体，当刀剑使。可也是那一天后，她再没看到任何人用鞭子打穿硬物。这时，一个男子的声音自庭院中飘来：“轻眉，你该死了。”礼堂门口，一个淡绿身影轻飘飘地落下。那人散着发，头上无一装饰，五官柔和、皮肤白皙。虽然声音是男的，长了喉结，胸部却明显突起，线条柔软不似男性。
此刻，没有一个人认得她，除了奉紫。因为这人身上的衣服，是她很久以前买的。
她紧紧攥住林轩凤的衣角，颤声道：“爹，爹，我受不了，让我走……”
林轩凤拍了拍她的肩，对那人道：“你是何人？”
那人看了林轩凤一眼，不多言，只冲到夏轻眉的身后，抽出长鞭。顿时，鲜血四溅。血花伴随着夏轻眉的惨叫，散布在礼堂的每一个角落。夏轻眉一边嘶声大喊，一边以左手握剑，像失控溺死的野兽，发狂地攻击那人。
那人甩着鞭子，试图将血甩去，同时左躲右闪，毫不费力。
也是这时，人群中有女子胆怯地唤道：“教……教主？”
那人停了一下，继续躲避夏轻眉的攻击。林轩凤微微蹙眉，回头看向奉紫：“小紫，莫非她是……”
奉紫使劲摇头，生怕那人发现了自己，却晚了些。那人的目光刚落在奉紫身上，顿时大变，放软了声音，跑到奉紫面前，捉住她的手：“我的奉紫，你平安便好，你平安便好。”
奉紫立即抽出手，恐惧地后退。那人却穷追不舍，又上前走了几步：“小紫，是我，我是双双啊。”
“我知道！你……你不要过来。”
林轩凤大惊：“你是……原双双？”
“为何？”原双双无视林轩凤，只对奉紫讨好地笑，“小紫，我一直在担心你记挂你……小紫，你为何要躲我？我做错了什么？”说完也不看一眼，便挥鞭将夏轻眉刺来的剑卷走，甩在地上。然后，她又继续看向奉紫。奉紫只是躲她，藏在林轩凤身后。在原双双眼中，其他人都已变成了障碍物，包括林轩凤。她绕过林轩凤，又继续逼问奉紫。
奉紫早已被吓得魂不守舍，哪里还能答话，倒是有人代替她说道：“她为何要躲你？自然是因为你练邪功，男不男女不女，说话还变得阴阳怪气——”说话之人是华山的一个弟子。可惜话未说完，咽喉已经被长鞭穿透。
在众人都在惊恐之时，原双双依然不放过和奉紫说话的机会。
“你为何这样怕我？难道我变难看了？”原双双神经质地在脸上抚摸，又缓缓回过头，阴森森地看着夏轻眉，“还是因为……他？”
奉紫尚未回话，原双双已狠狠一甩鞭，面无表情地走向夏轻眉，挥鞭攻击。夏轻眉回击得很激烈。原双双手臂和大腿中了剑，仿佛没有感觉，任鲜血从伤口流下。只见原双双一咬牙，目光冷冽，噼噼啪啪一阵猛打，鲜血犹如绽开的礼花，乱飙四溅。夏轻眉的面部中了很多鞭。在剧痛之下，他终于坚持不住，跌倒在地。这一摔，更是将自己推向无尽深渊。原双双的眼中露出兴奋的神色，在他身上抽一千次，一万次，也不足够令她愉悦。起初，夏轻眉还因为疼痛号叫、翻滚。渐渐地，动作幅度越来越小，声音也越来越微弱。
在场的人都抱着鹬蚌相持的态度观战。无人出面阻止。到最后，夏轻眉已完全不动。原双双还在享受鞭尸的快感，越打越兴奋。终于，普通的抽打已经无法满足她。她回头，对奉紫笑道：“小紫，你看，你看啊，我打他，我用最厉害的武功打他。”
奉紫早已捂住眼睛，再无法多看一眼地上血肉模糊的物事。原双双脚下一踩，腾空而起，旋转一圈，伸展四肢，将鞭子舞出，裙摆颠荡，好似一枝芙蕖。在场的人，多半都猜出她练了什么武功。对雪芝来说，这一系列的招式，更是不能再熟悉。可是，原双双却在落地之时，停止了动作。是时花瓣飘零，万物静止，顷刻间，一摊黑血自她口中涌出。她摇了几下，跪在地上，捂胸看向门外，紧紧蹙眉。
大红的蜡烛，烛光摇曳。慈忍师太缓缓道：“真相已大白。盗取‘莲翼’，偷练邪功之人，便是此二人。”
星仪道长道：“只是，‘莲翼’若是到手了便可修成，恐怕真的会天下大乱。”
“没错，我是没练成。”原双双又吐了一口黑血，却依然笑着，“而且，我也快死了。”
语毕，所有人都活过来般，有说她行为怪异恶心的，有说她不男不女的，有骂她妖妇品行不正的……谴责声，唾骂声，源源不断。慈忍师太道：“我只问你，你的义父义母，是怎么死的？”
“愚蠢的老太婆。”
慈忍师太面露愠色：“大胆妖妇，你伤风败俗，大坏纲常，有胆以如此恶心的模样出现于世人面前，却没胆承认自己做过的事？”
原双双冷笑道：“自然是我杀的。”
此话一出，谩骂声更是铺天盖地。连释炎方丈都忍不住闭眼道：“阿弥陀佛。”
雪芝这才留意到，几年之间，释炎的胡子已经花白。她实是忍不下去，站出来道：“原教主，当时你的武功并未强到可以自由出入重火宫。我只想知道，你是如何进入，又如何找到秘籍的？”
“总算有人问对了问题。”原双双抬头，眼神突然变得温柔，“不愧是奉紫的姐姐。”
雪芝不言。
原双双道：“当年给我指路，让我盗取秘籍，以及你被驱逐离开重火宫后，又出来追杀你的人，都是一个人。”
“什么人？”
“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说完这句话，原双双又开始咯血，且比前两次要激烈得多。到后来，她似乎连坐着支撑背脊的力量也无，瘫软地靠在椅子腿上，“照顾好奉紫，我对不住她，让她自小因我而蒙羞。欠她的，我一辈子都无法还清。你……要替我还。”
她声音低沉，面容不男不女，看上去无比恶心，态度却十足的真诚，实在是说不出的诡异。奉紫觉得恶心的同时，又有些于心不忍，只好转过头去。原双双道：“奉紫……当我第一次看见她，便好像看见了从前的我。如空谷幽莲，那么高高在上，纯真无瑕……所以，我是那么爱她，又是那么……恨她……”
“谁和你像了？”奉紫涨红了脸，愤怒至极，“谁像从前的你了？！”
雪芝道：“她是我的妹妹。不用你说，我也会对她好。”
“那便好。”原双双根本不在意奉紫的话，只咳了几声，“那人，是尉迟长老。”
“什么？”雪芝愕然道，“为何？”
“这后面的事，恐怕就只有他自己才清楚。反正我要死了，可以把所有的事说出来。”原双双突然看向丰城，眼中写满仇恨，“我和夏轻眉，不过是牺牲品，其实，这两本秘籍——”
话未说完，一把长剑自她的后颈贯穿，从喉咙捅出。她张嘴咿咿呀呀叫了半天，大睁着眼睛，再说不出一个字。
“这是还你的！”华山派的一个弟子泪流满面，也不知是悲痛还是受到了惊吓，“你杀了我师兄，这是还你的！”
顿时，四下一片哗然。星仪道长急道：“她话还没说完，你怎么就——”
丰城一个耳光抽在那弟子脸上：“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华山的弟子！”
那弟子捂脸，突然不哭了：“掌门，您，明明是您……”
“你若再做错事，会有什么后果，应该比谁都清楚。快滚出去！”
那弟子不敢多言，只恨恨地退下。上官透上前一步，道：“慢，她在写字。”
丰城的脸色大变。原双双伏在地面，鲜血从喉管中汩汩流出。她用指尖蘸着血，抬眼死死地看着奉紫，写下了五个字：若生为男我
但是没写完，她已经断气。
丰城轻轻吐了一口气，道：“其实，这妖妇也挺可悲。”
慈忍师太道：“真是古怪，原双双对杀死父母的事毫不愧疚，反倒对奉紫的事耿耿于怀。她究竟做过什么？”
雪芝和上官透对望一眼，都没说话。丰城道：“既然人已死，不必多做追究。抬走吧。”
华山的几名弟子将原双双的尸体抬出去。夏轻眉还剩最后一口气在，林轩凤念及旧情，听闻他会余生残废，也还是请大夫尽量医治他。在场之人，很多都回不过神。春风中是舞动的丁香花瓣，粉一片，白一片，粉白交错。原双双死相丑陋，但裙摆翩飘，却是最美的翠绿荷叶。
释炎道：“多亏了奉紫施主，是你还了天下人太平。”
奉紫摇摇头，神情黯淡。
“只是弄砸了雪宫主和我老弟的婚礼。”丰城笑着，朝大家举卮，“来来来，大家忘记不快，继续喝酒吧。”
待众人情绪平定，雪芝对上官透悄声道：“你认为原双双所言尉迟长老之事，可信吗？”
“可以提防，切勿直接过问。”
时至午夜，盛筵已散。傲天庄中积了寒云泽雉，树林成团，垒垒高坟般，莫名染了肃杀之气。在这树林深处，丰城微微弯腰，站在一个人面前。那人一袭黑衣，身形高大，依然和过去一样，身上的皮肤无一寸暴露出来。丰城擦着额上的汗珠：“请相信我，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自己被人陷害，若不是因为满……”
“我自然知道不是你。”黑衣人打断道，“是满非月。问题是，你为何不答应她的要求？”
“她要的是我儿啊……足下可知她对我大哥的儿子下过何等毒手？”
“大哥都杀过，又何必介意儿子？”
“可是……”
“你哪来这么多话？当初叫你偷偷把秘籍改掉，可不是为了让他们来暴露我的行踪。”
“这……属下知错。”
“多亏原双双除得快，不然，她若道出真相，及尔都别想活。”
“是，原双双和夏轻眉已死，这秘密除了满非月，不再有人知道。”
“满非月先留着，她还有用。”黑衣人放细了嗓音，声音变得更加像个妇女，“你先走吧。”
也不知是因为料峭春寒，还是因为此地的森冷之气，丰城周身发冷。他转过身去，把双手缩入袖中，打着哆嗦离开。眼见丰城离去，黑衣人转身，对着树林最深处道：“公子，一切已按计划行事。”
无人回答。黑衣人略微迟疑，欠身道：“……公子？”
樱树林中迷雾一片，依稀可见一个男子修长的身影，垂落的流云长发。他头发长而美，一身玄衣却轻便贴身，毫不拖沓，整个人利落笔直，从夜中滋生般。若只是站在那里，看到这个身形，任何少女都会浮想翩翩。只是此刻，悲风自高树吹下，扬落无月之夜的樱花。樱花美丽如初雪，又苍白如纸钱，翻天覆地地飞卷在林中。然而，那男子并无动静，只是侧了侧身，所有花瓣都被一股真气震住，落荒而逃，冲向相反的方向。这“公子”的发丝浮云般上下起伏，声音年轻动听却无甚起伏：“你将《莲神九式》练得如何了？”
黑衣人恭敬道：“托公子的福，十分顺利。”
“下一个门派是玉镖门。”
黑衣人顿了顿，道：“是。”
“三天内完成。”
“是。”
“另外，我先前说的人，今年六月必须死。”
“六月？”黑衣人略有些惊慌，但他知道，“公子”说六月，言下之意，便不能是五月，也不能是七月。他只能连连道：“是，是，公子还有何吩咐？”
无人回答。
“公子？”黑衣人往前走了两步，“公子？”
便似一场海市蜃楼，那里早已没了“公子”的身影。黑衣人正待离去，身后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爹，不，娘，您在做什么？”
“公子方才来过，让我六月杀一个人。”
“谁？”
“不能告诉你。”
“什么人？连我都不能说？”
“不能。”黑衣人回头看了看那女子，“我没什么把握。现在我的内力尚未调好，也不知到时会不会出状况。”
“你最好想清楚，公子会不会是想让你们两败俱伤？他既然可以修改秘籍，让原双双和夏轻眉走火入魔，再让他们互相残杀，对你极可能依葫芦画瓢。”
“不会，他的身份特殊，只能暗中操作一切。我若死，他什么也做不了。况且，到目前为止，我确定手中的《莲神九式》无碍，只是不全。”
“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不知道。从来看不出他想要什么，打算做什么。慢……”黑衣人压低声音，“他叫我六月动手。六月……难道是因为……”
“因为什么？”
黑衣人眯着眼睛：“没事。”
重雪芝和上官透的婚礼被搅得一团乱二人步入洞房，甚至连亲密的时间都无，便开始讨论回去该如何套尉迟长老的话。第二天起，婚礼上发生的事很快传开。以武当派为首，各大门派的掌门和弟子在雪燕教搜出了《莲神九式》的经书，大家在讨论如何处理这本秘籍时，丰城提议将之归还于重火宫。原本无人同意，但丰城说，这本秘籍只是副本，重火宫必然有《莲神九式》的原本，所以归还对他们其实毫无影响，反而交给任何一个门派保管，都有可能节外生枝，毁之，又是公然与重火宫作对，更可能会激怒他们。
所以，雪燕教被各大门派封锁，秘籍又回到了雪芝的手中。雪芝拿到《莲神九式》时，刚好当时奉紫也在场。奉紫凑过来，歪头看了看：“这字迹不像是教主写的，也不像夏轻眉写的。”
“那像谁的？”
“不知道。不过他俩写的字都很秀气，没这么入木三分。”
雪芝握紧手中的秘籍。她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仅剩的线索是丰城、满非月和尉迟长老。只是丰城表面功夫做得太好，满非月性格诡异不好打探，她只能找尉迟长老。但是，她和上官透回到重火宫当日，又听说了玉镖门门主的死讯。查出来是门派里一个小喽啰下的毒，而后很快，玉镖门换了新门主。
朝雪楼正厅，雪芝把穆远和四大护法叫来，端了一杯热茶，静静等候。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尉迟长老蹇裳入内：“不知宫主有何吩咐？”
在这帮老江湖面前，雪芝还是会有些底气不足。她叹口气，轻到自己都难以察觉：“长老应该知道我今番叫您来的原因吧。”
“宫主要说的，可是和上官谷主的婚事？”
“不是。”雪芝放下茶盏，直视他的眼睛，微笑道，“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长老可是希望我这晚辈挑明了说？”
尉迟长老看着地面，面不改色：“老朽实乃下愚之人，还请宫主明说。”
雪芝放下茶盏，俨然道：“尉迟，你是在装糊涂吗？”
尉迟长老迟疑片刻，又道：“老朽真不知。”
“砗磲，”雪芝击掌道，“把东西拿来。”
砗磲应声，将墙角的一个箱子搬来。大家都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尉迟长老不安地搓了搓手掌。雪芝脸上又一次绽开了笑容，站起来，把手放在箱子上：“四个长老里，您的辈分仅次于宇文。这些东西，还望长老笑纳。”
看见她那谨慎压着箱子的手，海棠都不由得睁大眼，却一直摇摆不定，不知是否要出面阻拦。尉迟长老双手发冷，他和所有人想的一样，觉得箱子里可能会飞出冷箭毒蛇，一命呜呼也不过片刻之事。雪芝道：“长老，您这是在怕什么？快快上前来。”
“宫、宫主……”琉璃也沉不住气了。
尉迟长老扁着皱纹迭起的嘴角，硬朗地哼了一声，步履蹒跚地走过去。他抬眼看了看雪芝，又哼了两声：“重雪芝，你以为你会吓着我吗？呵，老朽活到这份儿上，也无遗憾。刚好去地府里和莲宫主会个面，告知他一声，果真虎父无犬女。莲宫主的铁石心肠，你可真是继承得好啊。”说罢，他提起一口气，闭眼打开箱子。在场之人都屏住呼吸。但是，他们等了良久，都未见动静。尉迟长老试探着睁开一只眼睛，而后垂头看看箱子，伸手在里面抓了抓，终是抬头，诧异地看向雪芝。
雪芝还是一脸微笑，变成了任何老人都盼着的孝顺孙女。这是一张年轻的面孔，意气风发如同年轻时的甄宫主，美丽绝代如同少年时的莲宫主。经过重火宫三代宫主更替，岁月的洗练，以及武林中刀光剑影之后，尉迟长老顿时百感交集，握住那箱中的锦绣衣物，心中只剩酸涩：“宫主，你这又是……”
“什么都不用说。”雪芝微笑着打断他，“我想长老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理由。况且，您在重火宫待了也超过五十年了吧，从我爷爷到我爹，再到我，辅佐了三代人。您对重火宫的情分，远远超过在场每一个人。最近听闻您日夜操劳宫内物役，还生病了，便亲手做了些衣服，希望您身体早日康复，重新成为我们重火宫的中流砥柱。”说罢，将衣服披在他肩上。
尉迟长老长久惊愕，抚着衣角，泪眼模糊，只连连点头。
几日后，奉紫和丰涉上门拜访重火宫。这一待，便待了接近一个月。雪芝知道她不愿离开的理由，也暗示过穆远，只不过穆远就是冰雕一个，外貌好看，里外却都是冷冰冰的。所以一个月下来，奉紫和他都没能说上十次话。
又过了十来天。首夏，衣服渐薄，雪芝有身孕的事再瞒不住，只好公之于世。林宇凰听说这消息，激动得热血沸腾，重重拍了拍上官透的肩，说小子动作真快，这才多久便有喜了。而后，他更加激动地补充一句，这才多久，肚子便这么大了，说不定是双胞胎。上官透清了清嗓子，扭扭脖子，再清了清嗓子，没了下文。林宇凰喜当翁，笑得比窗外的樱花还灿烂，小两口实在没法开口，告诉他孩子就快出生了。于是，他们借口回洛阳探望外公，顺便把丰涉和奉紫也撵走。
回洛阳探望了福景然，老人家果然特别高兴。不过，那些为上官透心碎或心动的姑娘，总是可以让雪芝酸到沈水都成了醋河。她对他又捶又踢又打，威胁他以后不准多看别的女子一眼，不然戳瞎他的眼睛，不小心看到的也算在内。上官透只好天天待在家里，不敢出去，还对雪芝的肚子诉亲爹之苦。不久以后，雪芝和上官透迎来了新婚后的第一次争吵。为孩子取名时，若是女孩，俩人都同意叫“唯”。若是男孩，分歧便来了——上官透喜欢“显”，雪芝喜欢“适”。所以，常有二人对肚子叫不同名字的情况发生。最让上官透无奈的是，雪芝非要孩子姓重。他说，哪有孩子跟娘姓的道理，雪芝说这是我的孩子，为何不跟我姓？为这问题，他们连吃饭都在拌嘴。
虽然日子过得很是惬意，宝宝出生的日子也即将到来，雪芝还是没有忘记很多没解决的事，还把重莲谱写的两本秘籍都带在身上，每天让上官透念给自己听，尽管行动不方便，也要用手比画招式的动作，琢磨其中的奥妙。可惜琢磨了很久，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俯仰之间，已是五月。雪芝出门逛街时，不小心滑了一下。这一滑，羊水破了，孩子出世提前。一个下午，雪芝都在撕心裂肺的惨叫中度过。上官透神经紧绷面色苍白，在房门前踱了千个来回。终于，听见里面孩子奶声奶气的第一声哭啼，他激动忘形，抓住家丁的手，使劲摇了几下：“孩子出生了，我当爹爹了，我当爹爹了！”
然后，产婆在里面大声道：“是儿子！”
上官透冲过去：“显儿，爹爹来了！”
怎奈过了一会儿，雪芝睁开眼，居然还不忘夺回主权：“适儿呢，我还没看到他……”
“你们俩啊，别争。”福月兰抱着孩子，走到床旁边，“显儿、适儿都在。”
雪芝愣了愣，看着早已经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的上官透逗着孩子，第一次觉得二爹爹长了一张好看的乌鸦嘴。当然，二爹爹听到自己闺女生了双胞胎，兴奋程度绝对不亚于上官透。他还特地背着重莲的灵牌，大老远赶到长安，轮流抱孩子给重莲看。
很快，上官透的阿姨伯母们陆续赶来祝贺。一群妇女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从未见过如此相似的双胞胎，怀疑爹娘都分不出谁是谁。雪芝坐着月子，在床上笑盈盈地说，显儿的手背上有一颗红痣，适儿没有。然后，大家又研究俩孩子的名字，纷纷说，上官显，上官适，都是好名儿啊。在姨娘们的压迫下，雪芝终于妥协，承认他们姓上官，想想自己又输给了上官透，心情烦躁地在他身上掐了好几处淤青。父母都长得好看，孩子自然也是十分漂亮。显儿和适儿鼻梁和嘴唇长得像上官透，脸形和眼睛像雪芝，所以，俩小孩也都长得跟小白狐狸似的，圆圆白白，让人看了便忍不住捏几下。于是，儿子们出生以后，雪芝是彻底忘记江湖中事，连上官透也不大搭理。
就在俩孩子出生后某一日，玄天鸿灵观藏书阁中，满非月一声“你在做什么”响起，丰涉正翻机密文书，手也抖了一下。黄色烛光照映下，满非月幽蓝的脸悬在空中。丰涉站在黑暗中，将文书揉成一团，背在身后。满非月阴森森道：“丰涉，你好大的胆子。”
丰涉却毫不惧怕，只微笑道：“原来那么多掌门的暴毙，竟然和圣母还有丰掌门有关。”说罢摇了摇手中的纸张，“这名单我若泄露出去，恐怕会有不祥之事啊。”
“知道了这些秘密，你认为自己还能活下去吗？”
“不能。但若是被你逮住，我便能。”
“你就这么笃定我不会杀你？”
“是。”
漫长的沉默过后，满非月忽然带有一丝嘲意地笑了：“罢了，我是不会杀你。”
“多谢圣母。”
“不过，这秘密你要让它烂在肚子里。不然，泄露一个字，总会有人杀你。”
“圣母请相信我。”丰涉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容，英气十足。
满非月忍不住多看他几眼，又道：“把东西放好，跟我出来。”
就在二人走出藏书阁时，又一个身影悄悄从门后逃开。
满非月一直以为，丰涉和玄天鸿灵观的年轻男子们一样，外表妖艳靓丽，内心胆小如鼠。所以，她也认定他为了保命，绝不会有多余动作，此事算告一段落。然而，她错了。丰涉查出这一秘密，当日便上了华山，要求见丰城。
一场急躁大雨方过，天未晴，天边瘴来云似墨，华山树木潮湿而葳蕤。丰城一听求见他的人是丰涉，都未敢在正厅接待，而是叫儿子去放哨，把丰涉叫到一个偏僻的小房间中谈话。看见丰涉一脸坚毅地入室，丰城饮下一口茶，又嗑了两粒瓜子，不紧不慢道：“这不是青面靖人手下的小混混吗？今日来我华山，有何指教？”
丰涉原本准备了许多话，但此时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丰城不耐烦地催促：“说啊，有何指教？”
“希望你不要做出不利于重火宫的事。”
“哈哈哈哈，原来是因为这个。重雪芝是个美人儿，我儿子很喜欢她，我也很喜欢她。”丰城吐出一个瓜子壳，笑得别有深意。
丰涉露出轻视之情：“你……”
“我怎么了？英雄美女，自古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丰城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但你算个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来同我说话？”
“我要不算个东西，你也不会偷鸡摸狗般，把我叫到此地。”
“说到此处，我居然忘记了，我还设了盛宴款待你。”说罢身形一闪，丰城撤到门外，熟练地将门扣上。
丰涉一惊，冲到门口拉门，毫无动静。仅是眨眼的瞬间，身后便有噼啪之声响起。他回头一看，刚才丰城坐的罗茵，居然已经着了火，且火势迅猛，以惊人之速，蔓延至四面八方。丰涉急了，用力砸门：“开门！开门！！”
丰城从容而鄙夷的声音模糊地传入门内：“原本一只可怜的小蟑螂，又脏又脆弱，我也懒得去踩它。可惜你知道得太多，满非月又护着你……很抱歉，让你误会我是你父亲这么久，但你也不用脑子想想，我堂堂华山掌门丰城，怎么可能生出你这样的小贱种？哈哈哈哈……”丰城的笑声渐远。
看着猛虎恶狼般的火焰朝自己袭来，丰涉绝望地跪在门前。

第二十二章 东岭素月
从对孩子名字产生分歧之后，雪芝对上官透的恨意与日俱增。因为大儿子很黏自己，所以雪芝特别喜欢他，上官适这名字理所当然给了他，上官显则变成了弟弟。哪知孩子才出生不到一月，奇迹发生：上官透捏着弟弟的小手摇晃，又指了指雪芝说“娘”之后，小儿子居然嘴里蹦出个“娘”字。上官透摇摇他的手，指指上官适，说“哥”，小儿子又模糊不清地叫了“哥”。所有人都说，很少见到这么聪明的孩子，都为上官透和雪芝感到高兴。雪芝却暗地里越来越敌视上官透。因为，她也学着上官透的方法，让哥哥叫上官透爹爹，上官适发出来的却是“啊啊啊”。都说双胞胎很少能力齐平，总有一个聪明一个笨。看样子，她偏袒的适儿便是笨的那个。
兄弟俩刚生出来后第二天，皮肤由白转红，皱巴巴像猴子。雪芝以为他们病了，还特地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这很正常，过十多天后，孩子便会变漂亮。果然，半个月之后，上官显皮肤渐白，越发有他爹娘的轮廓，而上官适却一直像只小猴子。娘自不嫌儿丑，雪芝别扭地天天抱着小猴子，还喜欢得不得了。这一日，国师府内，上官透抱着显儿，雪芝抱着适儿，聊以后孩子的前途，雪芝终于忍不住问，以后适儿会不会是笨蛋？
上官透笑道：“这还一个月没到呢，适儿当然不会说话。很多男孩一岁都不会叫爹娘呢。显儿如此聪明，已是我们的福分。况且，就算适儿真的不那么聪明，他还有个厉害的弟弟，不是吗？”
雪芝想想，点点头，靠过去看上官透怀里的上官显。宝宝眨巴着明亮的大眼睛，雪芝用食指抠抠他的鼻尖。上官显鼻子一痒，重重地打了个喷嚏，伸出小馒头般的白嫩小手，握住雪芝的手指，紧皱着眉，像在向雪芝宣战。雪芝终于禁不住笑出声，喜道：“儿子实在太可爱。”然后在他额上亲了一下。这一亲，上官显的眼睛居然眯成一条长缝，大大的瞳仁在睫毛的缝隙中闪亮闪亮，像极了在鄙视亲娘。雪芝佯怒道：“好啊，居然敢小瞧你娘亲。”说罢把适儿也丢给他爹，袖子一挽，开始挠显儿的痒痒。显儿立即眼角儿弯弯，咯咯笑出来。雪芝道：“还敢不敢小瞧娘？小笨笨，还敢不敢？”
玩了好一阵子，她才察觉到，上官透一直没说话。她下意识回头看他，却见他满眼温柔地凝视着自己，十分享受这一幕。雪芝有些尴尬：“我很没娘亲样……对吗？”
上官透却把俩小孩都晾一边，搂住雪芝的腰便吻上去。二人太久不曾独处，在有些陌生又激烈的亲吻下，有那么一瞬间，雪芝感到心跳停止，但很快缠住上官透的颈项，热情地回应他。上官透将她压倒在床上，紧握住她的手。雪芝另一只手却特不安分，偷偷溜到上官透的衣襟下。只听见“啪”的一声，上官透捉住她的手，停止接吻，喘着粗气道：“胡闹。”
“嗯？”雪芝眨了眨眼睛。莹黄的灯光下，那双眸子犹如皎镜，清澈无冬春。
“芝儿，你是才生了孩子毫无兴趣，我可是闭境自守太久，你能否不要故意……”
“故意什么？”她无辜地看着他。
上官透深深吸了一口气：“身体还没恢复好，大夫说，最近都不可以行房事。”
“嗯。”她又轻轻点头，“我听你的。”
她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上官透直接坐起来，用力捶捶头，长长吐了一口气。雪芝在后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都没发出声音。她也坐起来，从背后抱住上官透，放软了声音：“官人，你不想要，人家是不会要的。”
上官透身子僵硬很久，猛地甩掉她的手，不悦道：“我去沐浴。”
雪芝在床上肆意翻滚，尽情享受着报复的快感。
与此同时，华山。夜已深，墙上的火把噼啪燃烧着。丰城在大堂中来回踱步，焦躁不安地擦拭额上的汗液。随后，有弟子冲进来道：“掌门，西边已经仔细搜过，没有看到四师兄。”
“怎么会没有？再去东面找！”
“是！”
一个女弟子道：“掌门，下午我似乎在全真阁附近看到了四师兄。”
丰城道：“我知道他下午在那附近啊。可是，现在他去了何处？”
“不，当时四师兄就在全真阁后面的小屋里小憩。会不会是他睡沉了，一直到现在都没醒？”
丰城突然浑身僵冷。
“全真阁？”另一名弟子接道，“师妹不知道？下午全真阁起了焚炀赫烈之灾，我们花了半个时辰，才把火扑灭……”说到此处，看到丰城的脸色，再不敢说下去。
“什么，不可能的……”丰城踉踉跄跄地跑下阶梯，直往门外奔去。
他如何都不会想到，原以为已被自己烧死的人，已经溜回了玄天鸿灵观。翌日早上，丰涉还硬和满非月杠上。路过的弟子都投来唯恐天下不乱的目光，还有人煽风点火说两句。满非月用带毒的巴掌抽过去，毙掉几个，便无人敢再多话。最终她忍无可忍，对丰涉怒道：“你究竟想知道什么？”
丰涉毫无惧意：“我父亲是什么人？”
“我说了多少次，我不知道！”满非月情绪激动地怒吼。
“圣母是知道的。”
“你别再问，我什么都不会说。”满非月转身走开。
“丰业。”
一听到这个名字，满非月瘦小的身躯微颤一下，站住脚步。这两个字也像强力的催泪弹，在丰涉提起的瞬间，彻底模糊了她的眼眶。
“我生父叫丰业，华山前任候选掌门，丰城的亲兄弟，对吗？”
“我们不要在这里说。”满非月将他带进了自己的房间。
满非月对自己的定义，从来都是女皇。女皇可以享用很多个男人，却不会爱任何一个。也只有提到丰业时，她才会露出感伤之色。
当年，丰城和丰业曾一起被送到华山派习武，都是上一代辈分高的弟子。丰城是块天生的练武料子，却只想学成离开，逍遥江湖。而丰业资质不高，却对华山敬慕，勤劳习武，发愤忘食。几年后，满非月加入华山派，成了最小的弟子。起初，同门师兄弟们都以为她个子矮是因为年幼，可三四年后，她身高丝毫不变，大家便都嘲笑她，除了丰业。她因身高限制，许多招式练得很辛苦，丰业会耐心教她，并且严厉制止同门开她玩笑。又过了两年，满非月因修炼毒功，被逐出门派。她自建玄天鸿灵观，研习独具一格的武学心法。丰业依然经常去看望她，和她叙旧。
很快，丰业和丰城同时看上了貌美的大师姐，大师姐欣赏丰业忠厚，俩人成了亲，隔年产下男婴，取名丰涉。从那时起，丰城便对丰业积怨，只求夺取掌门之位，将他们赶出华山。但是，兵器谱排名丰城发挥失常，丰业却大展身手，前任掌门决定让丰业来继承掌门之位。被夺走了掌门位置和心爱女子，丰城很长一段时间都想不开，到最后竟动了邪念，开始设计杀丰业。刚好满非月对丰业新婚之事又爱又恨，轻信丰城，以为他只想杀大师姐，而非丰业，便给了他毒药。
然而事与愿违。死的人是丰业，而非他的妻子。丰城挑断了丰涉的手筋脚筋，以他威胁嫂子，让她隐瞒秘密，并嫁给自己，不然便会要了丰涉的小命。大师姐忍辱负重嫁给他，几次谋杀丰城失败，惨遭毒打，终于忍无可忍，把丰涉托付给满非月，自己一头扎进江中喂了鱼。之后，丰城收敛了性格，为人处世反倒圆滑世故起来。一年后，丰城又纳了个妾，叫白曼曼。他对白曼曼宠爱有加，却从未考虑让她当正房。人人都说丰城一心只念大师姐，对他格外尊重。
又过了许多年，丰城知道满非月不仅收养了丰涉，还将丰涉的手筋脚筋以蛊接好，心中害怕他来报仇，便私下放出消息说，丰涉是自己抛弃的儿子。因为只是谣言，他自己又不承认，别人也不便多问。
当然，满非月并未告诉丰涉，她对丰业的爱慕之情。只是在说这些故事时，她虽没表情，却一直在流泪。这个青肤的古怪小姑娘，第一次真正露出了符合她年龄的眼神。而丰涉从头到尾却只是静静地听着，到满非月说完，他才轻声问了一句：“我父母，都是怎样的人？”
“你的父亲，是个光明磊落、侠气寡言的人。偶尔……也会有很温柔的一面。”满非月揉揉眼睛，苦笑道，“你的母亲，脾气有些急躁，但说一不二。虽然我一直不喜欢她，但她是真正配得上你爹的人。”
丰涉点点头，不再多言。
此刻，他的脑海中浮现的，竟是林宇凰和重雪芝在一起吃饭的画面。雪芝一边吃饭，林宇凰一边往她的碗里夹菜，夹的刚好都是她最不喜欢吃的。雪芝耍赖皮放下筷子不吃，林宇凰却理都不理她，将一个胡萝卜塞到她的嘴里。她勉强吞下去又使劲拍打他，他才跟仆人似的讨好说，爹这是关心你啊。当时丰涉看着自己空空的碗，突然意识到，从小到大，似乎从没有人替自己夹过菜。
又一日过去，丰涉赶到长安去见雪芝和上官透。
见客厅里丰涉满身都是熏烟，神情却一反常态，冷漠到无一丝起伏，上官透刚想问他发生了什么，他便摆摆手道：“你要转告芝芝，丰城和圣母私下勾结，似乎打算逐一吞并门派一统天下，我看过他们合并门派的名单，最后一个是玉镖门。但是，他们都不是幕后操纵人。我想了想，若真有这么个人，那一定修炼了‘莲翼’，是个男的，所以才需要圣母去送壮阳药保持男人特质，她才能活到现在。若你们要查出这个人，最简单的方法便是囚禁圣母，那突然在江湖上消失的人，十有八九便是主谋。但是，你们一定要小心，若他们没做不利于你们的事，先别轻举妄动。若大功已成，那恐怕，恐怕……”
上官透耐心听他说，点头道：“既然如此，你先留在这里，我们一起商量对策。”
“时间不多，我有事要先走。”
丰涉匆匆走到门口，却听到雪芝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怎么这么快便要走了？”
回头一看，她正抱着两个儿子，笑盈盈地望着他：“不多坐一会儿吗？看看你的两个侄儿呀。”
“侄儿？”丰涉愣了愣，“已经出生了？”
雪芝点点头。丰涉走过去，轻轻接过适儿，适儿却紧捉住他的衣襟，浑身紧绷。雪芝忙解释说他离开父母会紧张，但不会哭。上官透道：“丰公子，发现了吗，人出生时总是握紧双拳，撤瑟时又总是松开双手。”
“哟，很有经验嘛？”雪芝用手肘撞了撞他。
上官透不理她。丰涉看着适儿两只小小的包子拳头，轻声道：“倘若人生可以重新来过，我不会做那么多丧尽天良之事。”
雪芝和上官透互望一眼，不知如何接话。雪芝道：“小涉，你遇到了什么事？”
丰涉将孩子放回雪芝的怀中。糊里糊涂地活了这么多年，他第一次看清自己，也第一次有了非常想要做的事。他道：“芝芝，可还记得你答应过，要替我做两件事，还欠我一件。”
“说吧，但不许敲我竹杠啊。”
丰涉把腰间的葫芦取下来，递给雪芝：“这个你收下。”
雪芝莫名其妙地接过葫芦：“然后呢？”
“没了。”
“就是收下这个？”
“嗯。”
丰涉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从腰间掏出匕首，将头发右侧的几根小辫子全部裁下来，拿给雪芝：“这个你也收下。”
雪芝又莫名其妙地接过。她和上官透面面相觑，却如何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丰涉只说自己要重新做人，便头也不回地走掉。他们也不便多问，便由他去。直至晚膳时间，雪芝才察觉情况不对，料想丰涉去找了丰城，便扔下筷子，拿了武器，不顾上官透阻拦，出去找丰涉。
华山西峰，清风徐徐，天地修且广。苍天古木上悬着一轮明月，月下山脉峰峦起伏，悬崖深不见底。在弟子的带领下，丰涉来到此地。坐在古木下乘凉的，是他的亲叔叔丰城。丰城手中握着未出鞘的宝剑，身后放着一个巨大的棺木。听闻脚步声，丰城擦拭着剑鞘，头也不抬：“我还没来得及找你，你倒是又一次自个儿送上门。说说，你今日又有何目的？”
“决斗。”
“哦，决斗。怎么个决斗法？”
“死斗。”
“很好！这是你说的！”丰城猛然站起，一脚踹开棺盖，“今天，我便要将你千刀万剐，碎尸万段，全喂给我儿子吃！”
丰涉咬牙切齿，面露凶色：“你杀我父母，断我筋骨，要被千刀万剐的人是你！”
刹那间，俩人的长剑同时出鞘。碧华冰冷，狂风呼啸，高山上只剩俩人漆黑的身影，阴寒闪烁的剑光，囤积西峰的白云曾阿，以及白云掩盖的万丈深渊。
华山山脚，上官透和雪芝策马而上。雪芝坐在后面，紧搂住上官透的腰，长长的大衣在风中翻卷。忽然，一个人影蹿到前方的道路上。上官透收住缰绳，青骢嘶鸣。一名女子站在淡若流水的月光中，她慢慢转过头，对着两个人浅笑道：“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去的好。丰涉今天死定了，何必再搭上两条性命？”
“柳画？”雪芝和上官透异口同声道。
黑夜宵月下，柳画抿了抿唇，红唇似血制的胭脂：“我不过好心提点，你们若是不信，便前去送死好了。”说罢她优雅地欠身，闪入树林。
柳画会出现在此处很是奇怪，但他们却没有犹豫，以最快之速赶上山，虽有不少人阻拦，但一看是上官透都不再多说。抵达西峰时，丰涉和丰城还在决斗。丰涉受了重伤，连续数次被打倒在地。他的武功远不及丰城，从头至尾，也只是在靠满腔仇恨拼命。起码，他还活着。雪芝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她高呼一声：“住手！”但丰城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雪芝正准备冲上去，却被上官透拦住。
“我去。”
他朝那俩人跑去，可是才走了几步，一个高大的黑影便挡在他面前。然后，这人击了他一掌。雪芝看得很清楚，那人并未使出大力。她也是第一次看见，上官透被人一掌打倒。不仅如此，他跌倒在地，还向后滑了一段。他不可置信地捂着胸口，有鲜血涌上咽喉，却被他憋住，硬吞回去。狂风摇乱了古木的枝叶，沙沙作响。同一时间，丰涉被丰城一脚踹到悬崖边缘。石块顺悬崖滚下。
黑衣人往上官透身边走了几步，背对着丰城道：“搅乱的人来了，速战速决。”
雪芝怔怔地看着那黑衣人。这声音她是记得的——在华山，在丰城的密室中！那个说话男女难辨的声音！
“是。”丰城上前一些，又一脚踹在丰涉身上。
丰涉半个身子掉出悬崖，他双手紧攀住悬崖的边缘。这时，山崖底部，才响起石头落地的回声。
“小涉！”雪芝再顾不得别的，往前奔去。
那黑衣人一转身，又一掌击来。眼见雪芝就要被打飞出去，上官透却挡在她面前，又一次被击倒在地。这一回，他吐出一口鲜血。
“透哥哥！”雪芝扑到地上，抱住上官透，“你为何要——”
“打不过的。”上官透强忍痛苦，握住雪芝的手，“这个人，我们联手都打不过……”
雪芝倏然抬头，大声道：“丰掌门，求你，放了他！”
丰城尚未回应，那黑衣人却冷冷道：“贱女人，江湖上的人美誉几句，你便找不着北了。”说罢，拽着雪芝的领口，将她提起来，“孩子都生了，还不守妇道。瞧你那逐渐憔悴衰老的脸，还想迷惑男人？”
雪芝再无力气与这人争辩，一口咬在他手上。黑衣人吃痛松手，她无视上官透吃力的呼唤，立刻朝着悬崖跑去。可是，她根本没来得及靠近，仅差那么十几步的距离，丰城将丰涉提起来，扔在地上，一剑刺进他的胸膛。
“小涉！”
伴随着雪芝呼唤的，是丰涉绝望的嘶吼。接下来，雪芝每跑几步，丰城便会在丰涉身上补上一剑。最后，她软软地跪在丰涉面前。古木树影的缝隙中，月光苍白，锋石横仄。血液暗红，蜿蜒成一条小河，染红了雪芝的白衣。
“小涉——”雪芝搂住他的脖子，试图将他背起来，但眼前的少年，早已千疮百孔。她甚至不知从何下手，才能不碰触他的伤口。
丰涉神情痛苦，只是侧头看雪芝，就已经耗尽他的生命：“芝芝……我还是没能替父母报仇。”
“什么意思？”
“丰城……”丰涉指了指站在雪芝身后擦剑的丰城，“他杀了我的父母——丰业夫妻。”
“你明明知道打不过他，为何还要来？”
“我这辈子都打不过他。”
“胡说，胡说，你这么年轻，这么聪明，总有一天会变成旷世奇才……你现在这样，根本就是送死！”
“圣母给我接的蛊，其实只够我支撑到二十九岁，而且……十八岁以后，身体会越来越弱。”丰涉轻轻动了动手指，“我……已二十岁。”
听见那句“已二十岁”，雪芝眼眶一酸，差点哭出来。她捂住他的嘴，闭着眼：“噤声。我带你去治伤。”
她将他背起。鲜血很快浸透了她的衣裳。丰城看了他们一眼，又握紧长剑。那黑衣人却道：“放他们走。”
“可是，她都听见了。”
“没有人会相信。”黑衣人不男不女的声音变得格外低沉，“放他们走。”
丰城只好坐到一边，朝着雪芝笑了笑：“你非要他死在你身上才甘心吗？很不吉利的哦。”
雪芝狠毒地看着他：“丰城，你从未想过自己的下场吧。”
丰城一脸不屑：“那倒没有。”
“以后我会告诉你。”
雪芝背着丰涉，扶起重伤的上官透，吃力地往山下走去。刚一走出西峰，上了马，她便半侧过头，道：“小涉，我不管你能活多久，起码你不能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
“我一点也不后悔，真的。”丰涉虚弱地说，“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很伟大，第一次觉得……自己肩负重任……”
他比雪芝高出半个头，此时却像个婴儿一样，无助地将脸颊贴在雪芝的后脑勺上。他的嘴唇因失血而变得惨白，呼吸也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但他还是笑着，低低说道：“芝芝，其实，我还是会舍不得，舍不得离开这个世界……”
这个残酷却快意的世界。
这个抛弃了我、也被我抛弃的世界。
这个有你的世界。
他流的血太多，淌了一地，以至于雪芝大颗大颗的泪水混进去，也没能留下丝毫痕迹。她只感到他最后一丝力气在背上消失。她知道，背上有一个仅活了二十年的年轻生命，正如这东岭素月般，无声无息地走了……
三人到山脚时，正好迎上玄天鸿灵观的人。满非月从车上下来，看到躺在雪芝腿上、有着婴孩睡颜的丰涉。雪芝靠在上官透的肩上，整个眼眶乃至鼻尖都变得通红：“都是我的错。我若早一点赶来，小涉便不会有事。都是我的错……”
上官透默默不语，只轻轻搂住她。而满非月更是扑通一声，直接跪在地上，她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虽然清楚他不会活太久，但她不曾想过，他会这么快便去做如此鲁莽的事。她轻抚他右鬓断开的发，发现上面的小辫子已经不在了。她记得，丰涉小时，她很喜欢为他编辫子。他起初还觉得挺好看，但自从跟她去了一次京城，回来便不肯再编，说只有女孩子才会编辫子。她骗他说，男孩子其实也编辫子，不过长大了都把辫子剪了，送给喜欢的女孩，这样女孩子才肯嫁给他。你看，你有这么多辫子，以后可以娶好多个老婆呢。小丰涉听了以后数了数辫子，兴奋地说，那圣母再给我多编几个。长大以后，丰涉识破了她的谎言，也逗弄过不少姑娘，但一根辫子都没送出去过。
此时此刻，他的辫子没了，紫色绸缎也拆了，散着发，衬着清秀而年轻的脸，像是在熟睡。满非月再难控制悲痛的情绪，伸出短小的胳膊，用力搂住他，大哭起来。可是哭到一半，哭声却停止了，她才意识到，是上官透点了她的穴。
“得罪。”上官透将她扔到马背上，对她身后的鸿灵观弟子说道，“借你们圣母一用，很快归还。”
上官透吃了黑衣人两掌，一直卧床了四天，才能正常走动。四天内，雪芝一直细心照顾他，喂他喝药，就像他以往对她那般温柔。只是她一直不说话，即便两个孩子在身边，也很少露出笑容。上官透看着她发间多出的几缕小辫子和紫绸缎，知道她的心已被那小小的葫芦带走，也不敢再提伤心之事。其实，最令他担心的是那个黑衣人。他不能确定那人是否练成了“莲翼”，但他从不曾如此被动和弱势过。他和雪芝在江湖上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在那人面前，却是恒河一沙。
满非月一直被关在月上谷的地牢中。上官透命人照料好她，却不给她半点自由，连出恭都要人守着。不论满非月如何愤怒、如何不解，他都只是淡淡地说，我只是想等一个人。满非月说，你这叫守株待兔。他并不给予回答。他知道自己在守株，但等待的，却不是兔。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果然，五日以后，满非月开始着急。她命人传话给上官透，说自己快要死了，说自己研制出了长生不老蛊，说可以传授上官透最厉害的毒功……都被上官透驳回。第七日，满非月在地牢里撒泼，大声叫骂。上官透还是没回应。第十日，满非月已经开始大哭，说再这样下去，她小命不保。依然没有回答。十日过后，她不再挣扎，只是坐在牢里发呆，时不时提起丰涉。时机差不多已经成熟。上官透请人全天下发请帖，邀请各大门派和武林豪杰来月上谷，参加他两个孩子的满月宴。
满月当日，邀请的人里，除去满非月，只有两个人没来：释炎和林轩凤。宴会后，雪芝和上官透特地在月上谷辰星岛弄了个擂台，让各派英雄切磋武艺，他们俩则在底下仔细观察所有人的武功脉络。确认过这些人都无异后，他们知道，问题便出在林轩凤和释炎二人身上。
“不可能是林叔叔。”雪芝摇摇头，“他是我两个爹爹的好朋友，不可能偷学重火宫的武功。”
“你的意思是，方丈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雪芝一想起释炎胡子花白的模样，又道：“这，好像更不可能。会不会是我们漏掉了什么人？”
“不管怎么说，先去拜访他们。”
次日清晨，二人便将两个孩子交给裘红袖照顾，叫着林宇凰东南下去灵剑山庄。结果三人到了灵剑山庄，大门都没进，便被赶了出来。雪芝和上官透脸色大变。难道……真的是林轩凤？他们正准备暂离商量对策，林宇凰破门而入，满脸不悦：“我孙儿满月宴他不来，现在我上门他也不见，林轩凤这东西当年欠我恁多人情，居然还有脸躲我！不出来我就把他以前的丑事写成书，印了到处卖。让他给我出来！”
下属传话过后，林轩凤终于缩在一个小会客室里接见他们。林宇凰刚一进门，说了一句话，林轩凤便被茶呛到：“娶了媳妇儿忘了娘啊。”
“咳咳，咳咳，宇凰，你在胡说什么？小辈们在这儿，你说话注意点。有话直接问吧。”林轩凤放下茶杯，站起来指了指椅子，“都坐，都坐。”然后又拿起茶壶，慢慢喝一口。
“你练《莲神九式》了吗？”
此话一出，林轩凤、雪芝、上官透都呆住。雪芝愕然道：“二爹爹，你知道我们来这儿是打算……”
“芝丫头安静。”林宇凰凑近林轩凤，用大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来，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你练《莲神九式》了吗？”
“自然没有。你看我像练过的吗？”
“那便行，二爷相信你。”
林宇凰站起来，本想带着女儿女婿跑路，雪芝却把他硬留下来，与林轩凤叙旧。其实真正的理由是，她有了不好的预感，不愿二爹爹和自己一起冒险。然后，她与上官透一起飞鞚前进，赶至少室山。
少林寺，天下第一名刹——只是站在山脚，颙望这历史悠久的武林大派，便能感受到通透的正宗武学气息。至此，她坚信是他们误解。释炎要练了《莲神九式》，那得有多么荒谬，可能性根本是零。但上官透说，既然都走到这一步，还是去看看，让自己安个心也好。他们一起上山，向弟子通报要求见方丈，弟子离开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便回来道：“方丈最近身体不适，请雪宫主和上官谷主尽快结束探访。”
雪芝道：“既然如此，我们便不……”
上官透道：“劳烦大师了。”
在僧人的带领下，穿过法堂，抵达方丈室门前。雪芝别扭地看了上官透一眼。上官透无视她的存在，只轻轻敲门：“请问方丈在吗？”
释炎的声音传了出来：“进来后，请施主关门。”
二人推门进去，上官透再把门带上。进入眼帘的，是墙壁上的佛门八大僧图、达摩一苇渡江图，以及东侧巨大的弥勒佛铜像。神像前，数百支红蜡烛罗列整齐。释炎穿着袈裟，双手放在身前，面对香火，背对他们。与这佛门净地格格不入的是，他身边还坐了个女子。
雪芝又被吓了一跳：“柳画？你……何故会在此地？”
柳画笑道：“女儿跟着娘一起，不可以吗？”
“娘？”雪芝不解道，“你娘在这儿？在少林寺？”
“她的娘，便是老衲呀。”
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很动听，很中性，正属于那个不男不女的黑衣人。只是，雪芝和上官透都万万不会料到，此时发出这个声音的，竟然是背对着他们的释炎。而他，正慢慢转过身来。
看到释炎面容的刹那，雪芝捂住鼻口，几乎呕吐——不，她根本不愿意，也不敢相信，这人是少林方丈释炎。她更愿意相信，是一个妖怪吃掉了释炎，穿上了他的袈裟，拿走了他的锡法杖，待在方丈室冒充他。眼前的人，虽苍老依旧，却没有花白的胡子和沉静慈祥的面容。他的眼睛弯起来，面颊上擦了浓浓的粉，粉厚到他稍微动一下，都会扑簌簌掉下来。在这样一张爬满皱纹、涂了白粉的脸上，甚至还有两团红红的胭脂。他身后是一面雕花铜镜，上有秦女携手登仙。方才他背对着他们，双手放在前面，原来是在对镜梳妆打扮。他的手中还握着胭脂片儿。
“好久不见，雪宫主……上官公子。”
释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同时翘着兰花指拿起胭脂，含在嘴上抿了一下。大红的嘴唇，堪称精致细长的眉，便这般出现在一个年过知命的老和尚脸上，怎是别扭突兀所能描摹！相对雪芝，上官透显得冷静了很多。他朝释炎拱拱手：“见过方丈。”
“上官公子有礼。”释炎依然翘着兰花指，对柳画抬抬手，“女儿，给他们上茶。”
柳画端上飘着花瓣的茶，递在他们手中：“放心喝，无毒。”
接过茶杯，雪芝没喝，上官透喝了。释炎看着雪芝，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贱丫头，还是对我敌意颇重嘛。”
雪芝彻底惊讶，不知如何回答。释炎不屑地对着镜子，用小指擦擦嘴角：“女人真是麻烦。成日只知道吃醋、钩心斗角。我若想杀你，还需要下毒吗？如今老衲大功已成，不高兴看见的人，都可以送去会阎罗王。”
上官透道：“敢问方丈，是什么武功？”
释炎对着镜子大笑起来。那样的笑颜若放在一个半老徐娘的脸上，怕是千般艳丽，万种韵味，只是，这人是释炎。雪芝被他吓得不轻，已握住上官透的手。释炎笑着把玩胭脂：“上官公子这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当年莲宫主该有的特征，老衲现在全有。你说，老衲练的是什么武功？”
重莲练过《莲神九式》，确实是雌雄同体。雪芝至今还记得，某一日重莲喝醉的模样。他衣衫半解，星眸半张，躺在后山温泉中，提着热酒往喉间倒。头发似浓稠的黑丝，大片大片漂浮在水面。然后，他把喝空了的酒壶往地上一扔，便在温泉中仰头大笑着唤林宇凰。林宇凰刚一过去，便被他拽到了水中。最后，还是她和二爹爹一起把他扶回房内。他一路笑着，一路胡言乱语，吟诗作对，那样盛极的眼角眉梢，处处都勾着十足的风情……虽然第二天重莲非常后悔，也努力表现得无所谓，但那一幕雪芝再也忘不掉。她是打头一次知道，原来男子也可以用“媚”描述。也是从那一刻起，她自认雌雄同体便是同时有女子的妖柔，又有男子的刚硬，是一种矛盾而无上的美。
但是，看到释炎时她才知道，她的想法大错特错。尤其这老和尚还拿自己与她爹爹相提并论，她气得浑身发颤：“你……你简直是在侮辱我爹！”
“什么？”释炎眯着眼，手指掐碎了胭脂，“你，再说一次看看？”
上官透连忙拽了拽雪芝，朝她使了个眼色。雪芝怒气尚未平息，释炎倒先放软了态度：“雪宫主，老衲完全能够理解你。莲宫主去世，带给你难以言喻的悲痛，只是，你不能总是活在过去。要看清楚现在的江湖，谁才是当下的王者，谁将要一统天下。”
“王者？那请问现在的王者，你有可能以真实面貌面对世人吗？”
“练此神功，自然会给身体带来不利之处。就像老衲的胡子……”释炎摸了摸光秃秃的粉白下巴，“若不是你们把青面靖人关起来，老衲也不会这般难堪。”他的声音突然压低，和以前无甚区别，“当然，若老衲愿意，也可以用这样的声音和别人对话。”说罢，又提高音量，“只是，老衲实在很喜欢现在的声音，且有一个很是伟大的理想，你们想知道是什么吗？”
听他声音时高时低、时男时女，雪芝一时间无法接受，只用力摇头。
“老衲想要一个自己的儿子。”释炎微微一笑，抿了抿大红色的嘴唇，指着柳画，“不是跟以前一样，随便找个妓女生出这么个东西。老衲不想当父亲，只想要当娘亲。”
柳画面露尴尬之色。不光是她，雪芝和上官透也都尴尬了。终于，上官透道：“方丈，请不要忘记你是息心客。”
“息心客，哼哼。”释炎喉间发出不阴不阳的笑，“你们可又知道，老衲当年可不是自愿当的息心客。”
等了许久，他并未得到想要的答案，便仰首大笑：“无所谓啊。大千世界是多么美妙，老衲很快便会离开这座无聊的山，回到俗世红尘，享受人生。”
雪芝冷冷道：“你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即便是俗世也无法接纳你。”
“谁说他们无辜了？他们该死。像燕子花，老衲杀了她，是因为她四处说‘莲翼’是邪功。这也算是间接在维护你，雪宫主。”

第二十三章 沧海横流
雪芝终于想起，当时燕子花死掉，身上有少林寺的檀香味。原来那人能自由出入少林寺，是因为他根本便是少林寺的方丈！而那脂粉味……她看了一眼释炎，顿时醍醐灌顶。她道：“重火宫的正宗武学和《莲神九式》没有丝毫干系。而且，‘莲翼’确实是邪功，我父亲早逝，也是因为它。所以我也奉劝方丈就此放弃，以免将来……”
“闭嘴。”释炎打断她，“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们都无法修成，而老衲修成了。”
雪芝正待反驳，上官透却上前道：“既然如此，我们便不多打扰。告辞。”
“慢走不送。”
待他们关门，脚步声渐远，柳画乖巧地替释炎拿出眉笔，放轻声音道：“娘。”
“乖女儿，什么事？”
“公子命娘杀的人，是上官透吧。”
释炎接过眉笔，一笔笔勾勒着眉峰：“问这么多做什么？”
“明天便是六月。你放他们走，是想按照公子说的话去做，明天杀他们，对吗？”
“不是‘他们’，只是他。”释炎哼了一声，“若不是公子不允许，我第一个想杀的人，还是重雪芝呢。上官透嘛，老衲也不想杀他。可是女儿你要知道，公子叫杀的人，便一定得死。”
“我知道。上官透死了固然可惜。”柳画笑笑，“不过，我还有公子，不是吗？”
释炎画到一半，手突然不动了：“果然是我的女儿，好眼光。”
雪芝如何也料想不到，他们便这样被释炎放出来。二人在离开少室山的路途中，无法描绘释炎带给他们的震惊，都在沉默。光是说起来，分明是很滑稽很不靠谱的事，但见到释炎用那种别扭的态度，说要一统天下，雪芝还是明显感到恐惧。过了很久，她疑虑道：“我们已经知道这么多事，释炎为何还会任我们离开？”
“因为我们说出去，恐怕没人相信吧。而且，他既然愿意以这样的面目见我们，想来是有了十成把握，说不定还有别的事……”
“有事发生？什么事？”雪芝突然站住脚，见上官透的脸色也白了下来，“适儿、显儿、二爹爹……他们都还在月上谷！”
不过，事实证明他们想得太多。半夜抵达月上谷，刚到青神楼门口，他们便看到林宇凰正抱着俩孩子摇来摇去。雪芝加快脚步跑过去，接过孩子，紧紧抱住。林宇凰满脸疑云地看看上官透，上官透点点头。当晚雪芝一直守在两个孩子身边，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们，直到午夜过后，才留意到上官透已离开。等很久不见他回来，雪芝有些焦急，抱着孩子在谷内寻找他。只是五个岛都走遍，还是没找到。她有些累了，回青神楼打算把孩子放回去再通知人，结果刚一进门，便看到上官透坐在床边，一脸疲惫之色。
“透哥哥，”雪芝走过去，把孩子放床上，“怎么出去都不说一声，我到处找你。”
“你爹写的两本秘籍，给我一下。”
“怎么了？你不是知道放在哪里吗？”雪芝从枕头下拿出《沧海雪莲剑》和《三昧炎凰刀》。
“先给我保管吧，毕竟最近不安全。”上官透接过两本秘籍，也不正眼看雪芝，直接走到门口，“你先睡吧，我在门口待一会儿。”
“慢着。”
上官透站住脚。
“你有事瞒着我。”
“没有。”上官透径直走出去。
这一走，便是第二天中午才回来。到家时他喝得烂醉，无视一路追问的雪芝，一句话都没说，便倒在床上。雪芝坐到床旁，问他到底怎么了。他梦呓几句，便睡死过去。雪芝凑过去，在他身上嗅了嗅，一股浓浓的胭脂味从他身上飘出。隔了很久，她都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她推了推他：“你起来。”
可他全无反应。那一股陌生而刺鼻的异香，刹那间唤醒了上官透与春容缠绵的记忆。想到此处，雪芝脑中先是一片空白，而后提高音量，脸颊通红：“上官透，你给我起来！你去了哪里？去见了什么人？起来说清楚！你不起来我抽死你！”
上官透还是没有反应。雪芝坐在地上，伏在床旁，一直持续了一个下午。黄昏时分，上官透醒来，便看到雪芝正在脸盆中搓洗帕子。她拧了帕子，替他擦脸：“肚子饿了吗，我叫厨子给你弄点吃的？”
她垂着头，皮肤依然白皙细腻，但一双眼睛却明显红肿。上官透轻声道：“你哭了？”
“没有。”雪芝用力摇头，拽住他的九华锦衾，“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用。”
雪芝转身拿了一件衣服，替上官透披上：“来，伸手。”
“芝儿……你这是做什么？”
“作为一个妻子，我很不合格。不会做饭，不会洗衣，脾气还特别不好。最近我也只顾着孩子，忽略了你的心情。”雪芝替他穿好衣服，整理领子，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他，“以后我会学着做妻子该做的事，也会乖乖听你的话，可以吗？”
上官透的眼中有水光闪烁。他立即转过头：“芝儿……对不起。”
雪芝怔了怔，又强笑道：“无妨。只是这一次，下次不可以再犯，知道吗？”
“对不起。”
雪芝的笑容渐渐褪去：“什么意思？”
“我早有孩子了。”
雪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用力晃晃脑袋，又问道：“你说什么？”
“我早已跟其他女子生了孩子。”上官透面无表情地看着床帐，一字一句道，“她也等了我很多年。”
毫无疑问，这句话是一记火辣辣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雪芝的脸上。她脸上时红时白，佯装平静，声音却颤得不像自己：“……所以？”
“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夫妻。”
“上官透，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上官透从怀中拿出一封休书，放在雪芝手里。雪芝握紧那张纸，双手发抖，指甲划破了纸张：“因为跟别的女子有孩子，你便要休了我？七出里面，我犯了哪一出？”她将休书揉成团，砸在他的身上，“你简直是疯了！”
上官透侧过头，双目空洞，淡漠道：“寒光婉转，时岁欲沉。红颜之盛，终将零落。芝儿固然有倾国之色，也不臻足我。”
这一刻，她的心是碎了。想到自始至终，自己待他如亲人，现在更视他为一生追随的丈夫，他最终送给她的，居然只有一句“不臻足我”。她苦笑道：“对你而言，我重雪芝的意义，都不过是一‘色’字？那你为何骗我？”
没有得到他的回答，她又道：“说啊，为何骗我？”
认识上官透之前，她便听说过，他初入江湖放话说，重火宫的武功才是正宗武学。之后，他又一直跟着林宇凰习武，然后……她不敢再想下去，捂住头，憋住即将落下的眼泪，哽咽道：“是为了我爹的秘籍，对吗？”
“……对不起。”
排山倒海的作呕感涌上喉咙。雪芝干呕着，迅速站起来，离开床铺，走了几步，却不小心踢到桌脚，一个踉跄，摔在地上。蜡烛与烛台也滚落在地，火光熄灭。上官透迅速下床，想去扶她：“芝儿！”
玄色烟丝在空气中盘绕。雪芝坐在地上，大哭着往后缩：“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
上官透只得站在原地。因为两个人的吵闹声，小床上的适儿和显儿被吵醒，都大哭起来。雪芝强压着哭声，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跑到床旁，准备去抱两个孩子。这时，一道强风刮过，吹开了窗户。房内最后一根蜡烛也在瞬间熄灭。一个黑影从窗口蹿入，不过眨眼工夫，两个孩子已经被抱走。雪芝惊慌道：“适儿！显儿！”
那黑衣人停在窗上，慢慢转过身：“看样子夫妻俩正在吵架，不知这是否会妨碍我们的计划？”
又是这声音。雪芝一下跪在地上：“方丈，你要做什么都可以，不要拿孩子的性命开玩笑。他们是我的全部。求你！”
上官透却突然激动地吼道：“你们到底要怎样才能满足？！”
“老衲的要求很简单。麻烦上官公子明日来光明藏河上游的河心亭中，老衲会亲自去接你。”释炎眼睛一转，看着怀中的孩子，又看看上官透，“记住，只能是上官透。其他人来，或者上官公子不来，恐怕孩子都要保不住。”
“好，好，你们好得很。”上官透神色极为痛苦，“我记住了。”
“就怕你记不住。先还你们一个。”说罢，释炎一掌打在上官显的身上。
鲜血从孩子的口中涌出。
“不！！”雪芝和上官透凄惨的叫声传遍了整个岁星岛。
两个孩子的哭声，突然只剩了一个。释炎将上官显扔给雪芝：“老衲会在河心亭敬候上官公子。阿弥陀佛。”
释炎转身，身影消失在黑暗中，适儿的哭声亦消失在夜风中。雪芝抱着上官显，浑身发抖：“显儿，显儿，娘在这儿，你不要怕，娘立刻带你去看大夫……”
上官透坐在地上，大树被抽了根基般，轰然坍塌。
血腥味弥漫在空中。从初入江湖到现在，雪芝见过不少残酷血腥的场面，但没有哪一次，在热血流淌在自己身上时，她会像这次一般感到刻骨的疼痛。一如被斩了食指的疼痛。她抱着上官显，一路往外奔跑。孩子早已不再哭泣。两只紧紧握住的、馒头一般的小拳头，也松松地垂落在空中，软软地摇晃着。
月白风清的夏夜，晚风微凉。天星河在寂寞的月下泛着粼粼波光，木船随波荡漾。雪芝抱着上官显小小的身体，用力砸殷赐的门。没过多久，殷赐便打开门，略显吃惊地看着雪芝：“雪宫主，你这是……”
“行川仙人，我、我儿子，他被人打中一掌，伤得很重……求求你，一定要治好他！”
“虽然我很想治，”殷赐眯着眼，看了看雪芝怀中的上官显，“但我也说过，不治死人。”
一夜之间，好像什么都变了。
雪芝二十年人生中，从未有哪一夜，像今宵这般绝望。她抱着显儿的尸体，坐在岁星岛的河岸边，想起了很多事。在适儿和显儿尚未出生时，她和上官透整天为了自己坚持的名字争吵。孩子们出生后，他们又为了谁聪明谁笨争吵。显儿是一个刚出生不多时便会叫爹娘和哥哥的聪明孩子。虽然她嘴上总说适儿好，但她知道，长大以后，显儿一定会很有出息。她每天都在幻想着他们一岁的样子，两岁的样子，三岁的样子，读书习武的样子，成人的样子，长成男子汉的样子，娶亲的样子……看着他们天真而又纯净的大眼睛，不厌其烦地做着相同的梦，她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而他们，是上苍给她最美好的恩赐。而那大而明亮的双眼，此时紧闭着，再也睁不开。
这时，淡黄色的烛光照亮了地面。
熟悉的脚步声渐渐靠近。上官透提着纸灯笼，在雪芝旁边蹲下，伸手，轻抚显儿茸茸的头发。灯笼光芒微弱，照映在河面，莹黄的波光一起一伏，俩人的呼吸一起一伏。上官透的声音压得很低：“芝儿，显儿的事，以后再说。现在要紧的是救适儿。”
雪芝没有回话，晚风扬起她两鬓的碎发、轻飘的衣角。上官透道：“这一回释炎叫我去，必定是要取我性命。我就算去送死，也未必能救回适儿。”
雪芝没有听到般，只是有节奏地拍着显儿的背。她淡黄色的衣服，早已被鲜血染红，融为一体。
“所以，我们不能莽撞行事。明天我们都起早一些，去搬救兵。午时三刻，我们在光明藏河上游集合，然后我一个人去河心亭。若发生什么情况，你便带着人冲上去，知道吗？”
雪芝依然拍着显儿的背。
释炎来之前，上官透对她说的话，她记得。他还会关心适儿吗？她的嘴角轻轻扬起，笑得很是嘲讽和尴尬。此时此刻，她再也不愿意想任何事情。她没有回头看一眼上官透，风声也将他声音中的异样盖住。晚风微动，夏草似青袍。她看不到，他雪白的衣襟早已被泪水浸湿。
“芝儿，”他在岸边的沙地上小心翼翼地写了一行字，再轻轻用手擦去，然后他道：“我走了。”
将灯笼往前拢了拢，起身悠尔而去。脚步声渐渐消失，雪芝面颊贴着显儿的额头，热泪大颗大颗落在他的脸上。天星河清澈深邃，是一首低沉的挽歌，写满云山树影，春秋枯荣。夏风清凉柔软，是一场惆怅的梦境，带走了雨露，带走了薄沙，还有他写下的、她永远也看不到的“愿妻莫相忘”。
 
次日天方亮，少林寺方丈室中，释炎脱下夜行衣，换上袈裟。柳画捂着适儿的嘴，想方设法让他安静。这时，一个男子的声音从窗外传入：“事情办得怎样？”
“孩子已经到手。”
“怎么只有一个？”
“另外一个杀了。”
“什么！”那万年不变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你杀了另一个孩子？”
这还是释炎头一次听出他的情绪，不由得担忧道：“老衲怕上官透想什么法子来对付我们，还是先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可话未说完，人被一掌击到墙上，震碎墙面。紧接着，一道黑影闪电般蹿过，眨眼的刹那，释炎已被桌子击中胸口，陶瓷壶、木鱼、念珠等物事砸在他脑袋上。那些飞落的硬物撞了他满头血，不曾停止，直至柳画抱着孩子挡在他面前，急道：“公子息怒，现在可万万杀不得他！”
那身影停下来，四下静谧，只剩后庭竹林清响。良久，窗外没了声音。释炎捂着头上的伤口，上气不接下气道：“公子？”
“娘，”柳画一屁股坐在罗茵上，皱眉道，“我一直觉得……公子有些护着重雪芝，但按理说，不应该啊……”
释炎忍痛站起身，来回踱步数次，又一次换上夜行衣：“罢了，还是先去河心亭等着。”
雪芝一宿未眠。也是同一时间，她跑遍了整个月上谷，发现上官透连自己门派的人都没通知，只好将前一夜发生的事大致交代一下。林宇凰还在熟睡，她不忍告知父亲这一消息，便带着一部分弟子，匆匆赶向灵剑山庄。林轩凤听说经过，百般诧异道：“释炎大师杀了你的孩子？！怎么可能，真……真是令人无法相信啊，雪芝，你确定其中没有误会？”
“林叔叔，我怎可能拿孩子的性命开玩笑？”雪芝丧子之痛未散，满眼悲怒，“释炎练了《莲神九式》。”
已无时间再等他们做出决定，余晷只够叫上林轩凤而已。林轩凤相信雪芝，却又觉得释炎修炼《莲神九式》太过荒谬，便带上弟子和雪芝一起往重火宫赶去。
与此同时，光明藏河上游，河心亭中，释炎背对着上官透，轻笑道：“上官公子可真早。没想过来得越早死得越快吗？”
露寒风狂，震梧叶芭蕉，亦吹得上官透满袍风片水丝。他面有疲色，但站得笔直，气势毫不输人：“在下会不会死，还说不准。”
“哦？在这般境况下？”释炎慢慢转过身。
他怀中抱着上官适。上官透愣了愣，忽然笑出声来。释炎道：“你笑什么？”
“释炎大师枉为武林至尊，对付小小的上官透，竟要用孩子作要挟。”
释炎哑然片刻，忽然把孩子扔过来。上官透连忙跃起，接住上官适。释炎笑道：“给你，只是因为老衲知道你逃不掉。武林至尊这种头衔，老衲可是再不稀罕。”
“你若不稀罕，又为何做尽恶事？”
“这也算恶事吗？上官公子果真年少单纯，把世界想得太美。你可知道，老衲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见上官透沉默不语，他又笑道，“老衲出身寒微，曾入赘到亡妻家中。亡妻对我百依百顺，但她那出身武林世家的爹，却很是瞧不起老衲，数度在众人面前殴打老衲，根本不把老衲当人看。老衲卧薪尝胆多年，离间各大门派，挑起斗争，才终于杀了她全家，让其灭门。你说，这事究竟算是谁的错？”
上官透想起一段武林中的血腥往事，愕然道：“莫非，你是当时灭了达摩教的……”
“正是老衲。你想问为何现在无人得知，对吗？要知道，少林寺可是中州最大的避难所啊。只是，出家当和尚着实无趣，老衲那蠢蠢欲动的野心，哪怕是在庙宇佛堂中，也难以磨灭。于是，老衲杀了方丈和所有同门劲敌，到底是当上了方丈。上官公子，切莫如此看老衲。后来老衲得到了一切，方丈之位，天下第一，备受武林人士敬仰，反而真觉得一切皆是空。直到修炼了《莲神九式》，才终于得知，做什么英雄好汉，都不如当一位母亲来得有趣……”
看见释炎脸上又露出小女儿情态，上官透一脸嫌恶：“住嘴，真是恶心。”
“你可千万别觉得恶心，上官公子。你这般出尘如仙，若愿答应老衲一件事，老衲便可饶你不死……”
上官透觉得更加反胃，将适儿放在岸边大石后，抽出寒魄杖，做出备战的动作：“什么要求我都不会答应你。你可杀了我的儿子，动手吧。”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释炎挥舞着手中的大刀，“上官公子，来会会我这《莲神九式》下的燃木刀法。”
火焰刀者，非金非铁，无形无相，纯以体内真气感应天地间三阴之真气，依五行生克之法而摄炼[　出自《少林拳谱》（2010年版），人民体育出版社出版。
]。同上官透、雪芝成亲那一日的夏轻眉一样，释炎舞的是燃木刀，出招却完全不似燃木刀，少林纯正的阳气被他邪气的招式扭曲得不成形。只是，与夏轻眉不同的是，释炎的内力一点也不紊乱，相反，强得让人不容忽视。上官透接招接得很吃力，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地，寒魄杖已被乱刀斫出无数个缺口。最终，释炎一个快刀令他措手不及，又被其一掌击倒在地。释炎闪到上官透面前，拳头砸中他的腰部，一打便是连续几十拳。上官透面色惨白，释炎的动作又快到让他眼花，最后，他接住了释炎的攻击。释炎从背后抱住上官透的腰，将他扛起来，用力一扔，人被摔在身后。上官透捂着后颈，表情痛苦至极。释炎又一次将他拎起来，高高举在空中：“如此英英玉立的公子，死了真的可惜啊。”
话音刚落，便将他扔出去，在上官透落地之前，纵身一跃，一刀划在上官透胸口，鲜血满溅金井楼台。
雪芝一剑划开面前挡路的藤条。她跑得很快，若不放缓脚劲，同行的人根本追不上。其实她的身子尚未调理好，跑这么快，必然有弊无利。只是其余人知道显儿的事后，都不敢多话。林轩凤道：“雪芝，我已经派人通知峨眉派、武当派还有华山派，他们应该晚一些便能到。待会儿和上官公子会面，你要提醒他，若和释炎对上，定得拖延时间。”
雪芝却渐渐感到不安。她觉得，可能……她不会在上官透所说的地方遇到他。她急得满头大汗，一脚踹开路边的木块：“朱砂，你说的这条路，真的是捷径吗？为何我完全找不到方向？”
此刻，光明藏河的河心亭中，上官透连滚带爬翻进亭中央，踢腿踹飞了椅子，以此攻击释炎。释炎同样伸腿一踢，将椅子从亭栏踢飞出去。他向前一跃，搬起桌子，砸在上官透的腰上，上官透与桌子一同被踹出凉亭。释炎的额头和胸口流了很多血。他按住伤口，咳了两声：“没料到你居然能伤了老衲。看样子，老衲得拿出看家本领了。”
他压了马步，双掌合十，运气，再一用力，连黑衣里的锦缎也都跟着碎裂，露出没长胡子的怪异的脸，还有流着血、结实却与那张脸全然不配的上半身。上官透捂着胸口，努力止血。那一刀并未伤及要害，但按常理说，他已不能再战。这时，释炎的刀法突然变得秀气起来。刀身在空中划过，断断续续，变幻出绚丽刀影。上官透从未见过这样诡秘华美的刀法，还有翥凤翔鸾的曼妙身影。虽说如此，配合着释炎怪异的外观，又显得极度恶心。只是，还未看清释炎的步法，上官透的手臂、大腿、小腹已经连中三刀。刀口很细，鲜血却汹涌而出。
上官透勉强撑着后退两步，不愿倒下。释炎拽着他的后颈，把他的头直接往岸边的岩石上砸。惊涛拍岸，浪花方才冲湿岩石，又一波涌上，将他的鲜血混入河中。眼前万物已在旋转，上官透头晕眼花，看不清任何东西。他只知道，释炎提起他的双臂，往反方向一扳，骨头碎了。最后，释炎挥动大刀，又一次舞起凌乱的刀法。他只见鲜血从头上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这一回朝他袭来的，是几百条刀影……
雪芝等人赶到光明藏河上游时，此地空无一人。唯有流沫成轮，然后徐行。烈日骄阳烤烫了河岸的鹅卵石，雪芝踏着石路，眺望河心亭数次，都没等到上官透。林轩凤刚开始还问一下情况，但是等了一个多时辰，华山的人都赶来了，还是没有任何消息。雪芝再忍不住，一个人悄悄靠近河心亭。然而，越是提心吊胆，一路上越是寂静得诡异。鱼戏荷动，鸟散花落，天地万物宁静，似无边的坟墓。终于，她离河心亭近了，河水咆哮着流过。在这湍急水声中，她依稀听到了婴儿的哭声。亭中什么人也没有。原本亭台附近有一座石碑，上面记载了一部分佛经的内容。但此时此刻，石碑碎了一地。满地都是残缺的木块和破损兵器。河边的大石旁趴了一个人，婴孩的哭声便是从那里传来的。雪芝眯着眼，看清那人：染满血的衣服已看不清是什么颜色，散乱的长发间，有几片残破的孔雀翎。
分明已怕到周身发冷，但她还是咬住牙关靠近，告诉自己那人不是上官透。可是，他怀中紧紧搂着的孩子，正是上官适。上官适还好，除了身上粘了血渍，毫发无损。除了他的亲爹，谁还会这样拼死保护适儿？雪芝又看了一眼那趴在地上的人，顿时觉得呼吸困难。上官透四肢都在流血。猩红的血液顺着他的身体流入鹅卵石缝，流入湍急的河水。
“透哥哥。”雪芝立刻跪在上官透身边，轻轻推了他一下。
还好，他依然有体温。她大松一口气，却又更加担忧地扶住他的双肩，将他翻过来。
也便是那一瞬间，空气迅速凝结，世间万物都停止了运转。鸟鸣撕碎云层，便是那把刺穿她心脏的利剑。一阵天旋地转过后，雪芝捂着脸，惊声尖叫。她的叫声引来了林轩凤和丰城，还有其余门派的弟子。然而，抵达她身边的人，无一不是震惊至无言。上官透瘫软无力，面孔已经被划得血肉模糊。不是说五官不分明——若别人不说，没有人会认为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雪芝捂住鼻口，一边发抖地望着那人手上的块状血肉，一边连滚带爬地后退：“不，这、这人是谁……”
林轩凤虽然脸色也不好看，但相较冷静许多。他在上官透身边蹲下，检查他的伤口，又捏住他唯一完好的下巴，左右摆动看了看：“他手筋脚筋已断，眼睛瞎了，嗓子哑了，至于耳朵……不知道还能不能听到我们说话。”
上官适像是听得懂他们说话，哭得更加厉害。雪芝试探着靠近，轻声道：“透哥哥，你还听得到吗？”
上官透动了动脖子，喉间传来古怪的声音，却再说不出话。
“他究竟是被何人所伤？怎么这样残忍？”丰城走过来，也禁不住皱眉，“这样……他完全是一个废人了啊。”
雪芝原本想说出释炎，但一想到可能会令上官透更若枯鳞，便咽下要说的话。一阵狂乱的心跳过后，她表现得出乎意料的刚强：“废人也好，起码他没有死。现在什么也不要再说，赶快带他回月上谷，找最好的大夫替他诊治。总会有办法。”末了，轻轻握住上官透的手掌，“你一定会恢复的，要坚持住，知道吗？”
上官透又发出了啊啊的声音，像是在答应她。雪芝吃力地将他拖到自己背上，坚持将他背回去，任何人要帮忙，都被她拒绝了。林轩凤帮忙抱着上官适，却一句安慰她的话都找不到。
他们离开时已是黄昏。云归日西驰，远峰隐半，夕阳化作濒死赤龙，游弋天际，渐为黑暗淹没。
回到月上谷，雪芝立刻找来了殷赐。在殷赐给上官透诊治的阶段，她放走了满非月，命重火宫和月上谷的弟子们加强防守，一有风吹草动，便来通知她。林宇凰还不知道这件事，但也快瞒不住了。因为，事情远比雪芝想象的要糟：上官透在激战中失血过多，现已失明哑言，四肢残废，内力武功全失。殷赐说，或许他的耳朵还有救。但是痊愈后定会毁容，其余的伤残也好不了。最重要的是，他失去了生育能力。
雪芝一直麻木地听他说着，心也渐渐麻木。
上官透背叛了她，负了她，但这一刻，她却再恨不动他。她只知道，她是他的妻，铭记着他曾说过，不将回首，是因永不言弃。待人终散去，她筋疲力尽地跪下来，轻握他包得牢牢的手：“如此也好。从今往后，我再也不用害怕失去你。君心似月，妾却固若磐石，愿日日与君好，此生白头到老……”她闭上眼，两行泪水骤然滑落。
岁暮景迈群光绝，安得长绳系白日。
一晃眼，岁月匆匆，便是六年。
 
六年后。
三月，大地回春，垂柳千条。新燕剪尾，桃李飘香。原是最为惬意的时节，武林气氛却格外剑拔弩张。眼见一年一届的兵器谱大会即将展开，正儿八经在讨论这事的人，又没几个是光明正大的。
长安——
“大哥，兵器谱大会，你去吗？”
“不去。”
“以往你不是最喜欢参加这些比武大会的吗，怎么这两年都……”
“还能因为何？重火宫啊。他们去了谁还愿意去？”
洛阳——
“今年兵器谱大会，不知道排行会怎样？”
“我知道。兵器第一，重火宫混月剑；武籍第一，重火宫沧海雪莲剑。”
“重火、少林不是一直对抗得很厉害吗，何故重火宫势力发展得如此快？重雪芝不是根本没有在江湖上露面吗？”
“有穆远出面便够，非要让那女魔头出来掺和你才高兴不成？”
“九域不安，人心惶惶啊。”
苏州——
“狼牙，重火宫这两年可真是如狼似虎，让人担心啊。”
“不过是恢复以前的样貌，有何大惊小怪的？”
“可这一点也不像雪芝妹子的作风，莫不成是一品透要不好了……”
“乌鸦嘴！瞎说什么，他都那样了，你还诅咒他！”
正如江湖人所说，在重雪芝继承宫主之位之后，重火宫的声誉有所转变，开始渐渐被世人接受。但是，这一份平和却未持续多年。“地狱阎殿，人间重火；神乃玉皇，祇为莲翼。”这早已淡去的十六个字，如今又一次被人们广为流传。夫君残废后，重雪芝逐渐淡出江湖。然而，第六年年初，她却突然改嫁穆远，性情大变，复出江湖，吞并了二十余个大大小小的门派。如今，江湖上能够牵制重火宫的，除了少林以及几个联盟的大门派，再无他者。
重雪芝与穆远成亲后一个月，林奉紫下嫁武当三弟子蔡诚。蔡诚曾在雪夜邀雪芝共饮，却遭到拒绝，且他妻子早逝，林奉紫的婚礼多少显得有些委屈。这一日，武当例行议会结束后，蔡诚回到家中，心事重重道：“华山……恐怕要撑不住。”
林奉紫立刻上前端茶送水，在一旁替他削苹果：“怎么说？”
蔡诚依然如以往般举止贵气，面如美玉。他喝过茶，喃喃道：“丰掌门传了话，说已确定副掌门叛变归顺重火宫。现在华山有两成的弟子投靠了重火宫，五成和重火宫交往甚密。”
奉紫脸上依然保持着笑容，声音也是软软的，只是顿时冷了个调：“官人说的这些事，奉紫是一句也听不懂。”
“总而言之，若华山垮台，武当也将不远。”
“官人可憎恨姐姐？”
蔡诚一时哑然，略显尴尬。奉紫哼笑道：“姐姐一直是这样。无论她犯了多大的错，做了再多不可饶恕的事，总是有那么多人向着她。即便此时的她已经成了武林公害，官人却依然对她念念不忘，不是吗？”
“当然没有。”蔡诚揽住奉紫的肩，柔声道，“我现在心中，只有你一个。”
“倘若姐姐此时再来找你，说要跟了你，你会不要她吗？”
蔡诚怔了怔，又笑道：“自然不会。”
“如此甚善。”奉紫把削好的苹果往笥箧里一扔，站起来，“我先回房歇息。”
六年前，上官透残废，她亲眼目睹了重雪芝的痛苦。雪芝一天到晚抱着适儿发呆，失神地问自己，为何当初不对上官透和显儿好一些，不管出了什么事，她都应该包容才对。奉紫还亲眼看见雪芝亲吻上官透那惨不忍睹的脸，只觉得又恶心，又深深震撼。在这风生水起的江湖，有太多的不确定，谁也不知将来如何，谁也不知是否一个明月良辰后，便失去了重要之人。终于，奉紫鼓起勇气，向穆远告白。至今她还记得，那天风很大，翻卷了整片枫林。叶片丹红，是熊熊火种，烧尽了重火境。穆远自枫林深处走来，黑发披散而飘逸，面容干净而俊美，身形却是一抹暗夜的孤影，敏捷又危险。她素来自恃清高，面对他却失态又语无伦次，却总算令他知道了自己的心意。他不是装傻的人，亦不懂得婉转地同姑娘说话，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话：“我对你无意。但你是宫主的妹妹，我还是会善待你。”说完便离开，不给她任何还价余地。
虽然他不给她承诺，甚至说得残酷而傲慢，奉紫却相信，这是因为他人品高尚，如圭璋明月，不愿占自己便宜。只要他不讨厌自己，她便还有机会。接下来的六年，她一直陪伴他。为了他，她曾经与父亲大吵数次，离家出走数次，在找到穆远后，他却数次以“还有事要做”这样简单的理由，将她冷落在街头。她从小娇生惯养，受不了这样的待遇，想要放弃。但是，他只要稍微温柔一些，她便会缴械投降。她甚至为了挽留他，曾放弃过矜持，想要委身于他。可是，她的美貌在他面前形同虚设，他一直无动于衷。她原本以为，最糟也不过如此，却没料到第四年岁末，雪芝态度稍微一转，穆远便迅速与她定下婚约。
奉紫知道，雪芝不爱穆远，完全不爱。因为这些年，她时常探望雪芝，雪芝一直跟上官透同居一室，无论去了多远的地方，都会在半个月内，回重火宫照顾他。最开始她情绪不稳，常年自责悲伤。但是渐渐地，她开始习惯上官透新的模样，并且决定重新开始，与他平平淡淡地生活。可是，去年年底，她再去看雪芝，发现雪芝精神不好，整个人都病恹恹的，还瘦了一大圈。只要一提到上官透，雪芝便会转移话题。到了年初，她突然和穆远成亲。

第二十四章 张女哀弹
薄烟罩树林，繁花飘落。迷人的樱花雨，是俦侣轻柔的眼波。重火宫朝雪楼的花林中，一个红色的身影飞速穿过：艳红罗纨，银白弯刀，女子长发轻扬，舞出极其阴柔飘逸的剑法。纷繁的樱花瓣中，若隐若现的，是一双深黑的剪水瞳仁，眼角微扬，一如最为妩媚的狐仙。乱刀舞起，闪烁的却是剑影。凛冽的光芒向前方直劈，隔着一棵完好无损的樱树，一片石林轰然坍塌。同一时间，树林中响起了掌声。女子握紧宝刀，看着前方的树林发怔。她长发浓密稠黑，其间系着几缕泛黄的小辫子。
她一直出神，直到身后的声音响起：“宫主好身手。”
“穆远哥。”雪芝深吸一口气，回头见穆远的身影出现在樱树下，便一刀劈去，将挡住他面容的花枝砍下。
穆远右手端着一碗药汤，左手伸手接住樱花枝：“拨开便是，为何砍了它？”
“这院子里的樱花总是开得太旺，不摘掉一点，结不出好果。”雪芝接过他手中的花枝，轻声道，“这两日都去了哪里，为何不来看我？”
“不是帮你办华山的事吗？”穆远垂头在她的发侧轻轻一吻，搅拌着手中的药汤，“有人来找你，你猜是谁？”
“柳画。”
“真乃上智之人。宫主是如何猜到的？”
“释炎肯定着急。依华山目前的情况来看，是分一杯羹，还是极力维护丰城，他想要做出决定。”
“先养好身体吧。也不知你是怎么回事，这几年身体越来越差。”穆远语气中有一丝谴责，不过还是很温柔地将勺子送到雪芝嘴边，“小心，别烫着。”
雪芝喝下一口，把玩着手中的樱枝，轻轻转了一圈，接过汤药：“我自己喝吧。你先去，我很快便来。”
穆远离开。她将药汤倒在地上。
六年前，她瑶翠坐自伤，大病一场，一躺便是几个月。大夫说她是久痗卧床，旧疾复发，且病情严重，若不好好调养，会落下病根，须按时服药和调养内力。所以，这六年来，穆远一直在悉心照料她，督促她吃药休息。不过也不知是何原因，雪芝病情一直没有好转，还经常会胸闷咳嗽。她自己并不在意。只要不死，怎样都行。
雪芝足下一点，跃到二楼，踩在房檐上，将青瓷花瓶中的旧花枝拔出，换上新的。春日阳光明媚，洒落在她鲜红飘扬的裙裾上。窗内，床旁放着一根淡青色的杖，杖顶的宝石闪烁着冰蓝的光。站在高耸楼台，下面是满目花红如云。庭院空空，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阳光虽然不刺眼，雪芝却明显感到眼睛疼痛灼热。她闭上眼，快速离开了朝雪楼。
嘉莲殿外，侍女罗列作两排，蔓延到阶梯下方，鱼梁尽头。在碧瓦飞甍和白衣女子中，雪芝的衣裳是一团火焰，一路燃烧至大殿。大殿正中央站着一名粉衣女子。听见脚步声，她慢慢转过身来。她的眼角微微下垂，两鬓别着兰花发簪，看上去亲切温柔。她冲着雪芝微微一笑：“未料到发生了那样的事，才经过这么些时日，便恢复得精神奕奕。果然是重火宫的宫主。”
“多谢。雪芝忝不敢当。”雪芝皮笑肉不笑，“柳姑娘坐，请用茶。”
柳画坐下来，端起茶盏，小酌一口，脸立刻拧起来：“好苦。”
雪芝看了看自己的茶，道：“似乎放错了茶。这一杯才是柳姑娘的。”将自己的茶盏递给柳画后，她接过柳画的茶递给烟荷，“烟荷，去把这个倒了，给我重沏一杯。”
柳画抬头，表情有些不自然：“我此次前来，是为了替释炎大师传话。”
“但说无妨。”
“方丈只想知道，雪宫主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分明是来替释炎大师套话。雪芝笑道：“我不理解姑娘的意思。”
“自然是关于丰城。”
“我想，只要少林不干涉我做的任何事，姑娘很快便能知道。”
柳画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交给雪芝。雪芝接过拆开，快速扫了一遍，又将它叠好，放入护法手中，令其谨慎收好，而后命令道：“新进的有武功基础的弟子，带一部分给柳姑娘。走之前，请他们务必留下书信，写明自己从何而来，正去何处。”
“是。”
柳画一脸不甘，却看见雪芝美丽的面孔渐渐靠近：“放心，只要在我重雪芝的眼皮下，该活的人死不了，该死的人，自然会死。”
柳画嘲道：“这么说，上官透在你的眼里，算是该死的人？”
她分明看见雪芝的眼神闪烁。但，雪芝说的却是：“既然他死了，他便该死。”
“雪宫主，你又何必逞强……”
雪芝迅速站起身：“来人，送客。”
“不必。”柳画站起来，轻轻笑道，“我和方丈都会静候雪宫主佳音。告辞。”
柳画背影婀娜，消失在整齐的侍女队伍中。雪芝忽然轰地一拍桌，背对四大护法道：“烟荷，我的茶呢？”
烟荷端着茶盏，支支吾吾道：“宫主，茶虽好，但浓茶伤身。一次放这么多莲子芯叶，恐怕……”
“给我。”
烟荷垂着头，无声递给雪芝。雪芝饮酒般将茶水一饮而尽。浓重的涩味充斥了舌尖口腔，脑中所想，却是那个人淡淡的笑容：“我并不偏爱浓茶。只有香味若隐若现，才叫真正的茶香。芝儿这样淡雅可爱的女子，应该更适合淡茶。”
雪芝将茶杯重重放在桌子上：“适儿呢？适儿去了哪里？”
“娘。”一个尖尖脆脆的童声传入嘉莲殿。
雪芝忙转过身。一个小男孩捂着手肘，跛着脚走过来。前一年，雪芝带他和上官透回京师探望国师夫妇。所有见了他的人都说，这孩子远看很有上官透的模子，近看五官却有八九分像她。因为显儿的去世，适儿成了重火宫唯一的继承人，所以，雪芝将他的姓氏改为重。重适确实有着上天赐予的漂亮脸蛋，性格却比小时还要让人无法接受。
“娘，有人打我了！”重适提高音量道。
他一走近，雪芝便跪在他面前，将他紧紧搂住。靠在他小小瘦瘦的胸脯上，雪芝轻声道：“谁欺负你了？”
“没有关系，一点也不痛。”重适骄傲地扬起小脑袋，“他们真是蠢死，竟不知我是少宫主。我还了手，他们比我伤得严重多了。”
雪芝检查了重适胳膊上的伤口，又摸了摸他的脸：“儿子，你记得，下次人家伤了你的手，你便把他们的手打断。他们若断了你的手，你便断了他们的命。知道吗？”
“孩儿谨遵娘亲教诲。那，倘若人家要了我的命呢？”
“没有人能要你的命，别说这样不吉利的话。”雪芝极其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适儿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会要天下人陪葬。”
重适早就长成了个小魔头，仅六岁便养成了比同龄人冷酷十倍的性格。可是，听到雪芝如此说话，还是下意识感到些许害怕：“娘……”
雪芝的声音依然柔软如润雨：“娘一直在这里，无人能伤你。”
平淡温柔的一句话，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恨。依稀记得当年，上官透随便说一句话，便可以让她哈哈大笑，他只要稍微一点不对劲，她那一点儿不值钱的眼泪便哗哗落下，也只有他心疼。可是事到如今，她已无泪可流。她只想忘记一切。只要想到上官透，她便会努力转移注意力。因为，哪怕多想一刻，都无法承受，都会觉得呼吸也是疼痛。
他等了她一百天，她守了他五年。一直以来，她不曾为自己感到不值。世间有很多事都是这样，要论孰是孰非，也无人能辨。当初上官透彻底沦为废人，她在绝望中度过了数百个时日。四个月后，他的伤病复原，意识也相对清楚许多，她天天与他说话，不论他是否听得懂。即便伤口愈合，他的脸也依旧惨不忍睹。除了绫绮和发冠被她打点得照例考究，无人能认得出，这个成日坐在轮椅上的厉鬼，便是当年潇洒风流的一品透。她曾想过找释炎和丰城报仇，也想过要练成绝世身手，闹得天下大乱，以天下人的痛苦来补偿上官透。但是最终，她总算想清楚，她要做的，是守好自己所拥有的。
对一个女子来说，常伴意气风发的夫君左右，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但是，常伴一个落魄无望的废人，堪比枯木期填海，青山望断河[　“枯木期填海，青山望断河”：出自北朝·庾信《拟咏怀·其一》。
]。可上官透是早已种入她生命的一棵树，即便没了刹那燃情，没了仰慕之情，他依然根深蒂固地伴随着她。她就这样日夜照顾他，与他同榻而卧，抵足而眠。每至夜深人静，她能听见山涧泉声涓浍远扬，山鸟展翮喧哗，却再听不见他的温言软语，感受不到他强有力的拥抱。那等寂寞，时常令她彻夜难眠。直至达旦入梦，终于她殷勤归故时，他又回到当年英雄大会擂台上，白袍翩翩、如仙如画的模样。便为此梦，也聊胜于无。
她原想独倚这棵残缺的树，了却此生。如今，却不得不将这棵树拔出来。
“娘，娘，你把我抱得好疼。”重适轻声哼道，“我快不能呼吸了。”
雪芝怔了怔，松开他，拍拍他的肩：“傻儿子。”
穆远走过来，也蹲下，看着重适微笑道：“雪芝，我看你在重火宫内也待得够久了。离兵器谱大会还有一段时间，不如我们带适儿出去走走？”
“去哪里？”
“当然是宫主说了算。”
雪芝眺望窗外，仿佛可以越过千万重树枝花叶，看见天边缅然之地。她一直沉默不语。穆远顿了顿，摸摸重适的头，全无失望之色：“不想去也无妨。我们确实该留下来为大会做准备，毕竟这是你复出后第一场。”
“江南。”
穆远倏然抬头：“什么？”
“我想去江南。”
穆远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对于她的拒绝，他早已习惯，且绝对不会透露情绪。但听到雪芝说这句话，他竟显得有些兴奋——来回走了两圈，转过身道：“那我们早些出发，我这便叫人去准备行囊。”
“嗯。”
是夜，雪芝走到朝雪楼南厢房门前，轻轻款门，后推门入内。冷月无声，寒光幽照回廊。厢房内，茶香飘逸，画卷器具精致而孤独。寒月挂高岭，清风疏竹林，一个男子背对着门，坐在轮椅上，月色沐浴了他一身柔光。想来他常年幽居独处，能聊以解慰的，也只有室外鸣琴声。
“我马上要出远门。”雪芝走上前一步，想了许久，“会让人照顾好你。”
上官透不语，只是半侧过脸，一双眼直直地看着她。她亦回望着他，眼带笑意。在她看来，那样恐怖的脸孔，却是世上最美的事物。她笑着，快步走到他面前，蹲坐下，轻伏在他的膝盖上，握住他修长却残破的手指：“你是不是想说，换季了，让我注意身体？我当然会注意。”
万事难并欢，这一花香虫鸣的夜，温暖却又寂寞。她变成了一只黏人却安静的雪猫，在他的膝上轻蹭。这样清冷的月夜，她却像拥有了全天下最大的幸福。上官透眨眨眼。那一双眼睛在月光中是如此明亮，却很快通红。他用手背回蹭着雪芝的脸，眼泪落在她浓密的发间。她感受到，却未表现出一丝伤感。她只是闭着眼，微笑道：“透哥哥，不要难过，芝儿一直在这里。”
看着她半睁着的漆黑瞳孔，他吞了吞唾沫，却发不出一个字，只任凭她在这里静陪自己了一个时辰。后来，她到别的房间去收拾东西，前脚刚出去，便有一道身影后脚飞入房间，闪电般落在他面前。那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我交代过多少次，你只要老老实实当个活死人便好，休得在她面前流露感伤之色。”不待他说话，那人已冷冷道，“否则，我把你眼睛也挖出来。”
杪春时节，疏花暗香。重雪芝抵达苏州的一日，清旦的雾气，在片片吹落的柳树红药中游走，挂上薄纱，透明细白，朦胧一片，把柳树枝条勾勒得更加嫩绿。远处楼房早已湮没在大雾中，一如为屋顶纱窗挂上了绮幕。窗台红花恬静仰头，花骨朵儿是团团白雾的红晕。天方亮，十里春风吹拂苏州，梦和雾连成一片。两岸红楼碧瓦中，雪芝望见一栋酒楼上的菱形酒牌：仙山英州。春阳淡柔，照映在这木制牌匾上。大红四角灯笼也被朝阳照得一如新制。
这个时段，酒客不多。裘红袖接到锦书，一早便站在岸边静候雪芝，艳丽胜似两岸的七里香。只是，当她真的看见雪芝过来，态度却冰冷得很：“雪宫主，有何贵干？”
雪芝掀开珠帘，从船上下来，轻身跃到岸上：“红袖姐姐。”
“进来坐吧。”裘红袖看了一眼随后上岸的穆远和重适，冷笑一下，话还未说完，便转过身去。
“穆远哥，你先带着适儿去逛逛好吗？”
穆远点点头，摸摸重适的头，抱他骑上自己的肩，逛街去了。而后，裘红袖命人替雪芝沏茶，又冷冰冰地问她要吃什么。她摆摆手问仲涛去了何处。裘红袖一句“他死了”便完事。雪芝哭笑不得，想了半晌，还是起身道：“我不过路过此地，想来看看红袖姐姐，既然姐姐安好，便不多打扰。”
上官透重伤时，裘红袖和仲涛是最先赶来看他的。他们每几个月便会登山临水，长途跋涉，赶到重火宫一次，再忙也会发信函询问上官透的近况。但是，自从雪芝和穆远成亲，他们就与雪芝断了联络。雪芝完全理解他们，便是有朝一日，他们带大批人马上门劫人，她也不会感到意外。所以，她也早便猜到了他们对自己的态度。
“慢走不送。”裘红袖双眼飘到了窗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茶还没下肚，胸膛已剧烈起伏，直到雪芝走到门前，她终于忍不住，狠狠一拍桌，站起来道：“重雪芝，你回来！”
雪芝站住脚：“红袖姐姐还有何指教？”
“既然咱们都是多年的姐们儿，有的事便不要遮遮掩掩，开门见山谈谈。”裘红袖冲到她面前，怒道，“你知道吗，狼牙听说你要来，一大早便出城，说等你走了再回来。你说，光头变成那样，你便嫌弃他了？好吧，我承认，他变成那样，确实配不上品貌双全的雪大宫主，可你改嫁了也罢，还弄得天下皆知，你这样对得起一品透以前对你的一往情深吗？”
“我自然对不起他。”
她这么一说，反倒让裘红袖说不出话。裘红袖摇摇头，冷静了许多，态度也软了下来：“那你这是什么意思？”见她看着自己没说话，又道，“确实，你还年轻，要跟个废人这么过一辈子，是谁都受不了。姐姐不是不理解你，只是……那人是一品透啊。”
雪芝淡淡笑道：“我知道，我欠他的。”
“儿子都长这么大了……你们夫妻还有谁欠谁的？只是，改嫁以后，千万不要丢了他。他这人我最清楚，有什么不高兴的，全部都往心里搁，死都不会说出来。更何况他现在也说不出……”
“他死了。”雪芝打断道。
“所以我才说——什么？”裘红袖像是突然被人抽了一耳光，愣愣地看着她。
白雾苍茫，春日的苏州失去了鲜明的色彩，轮廓也变得模糊。满目红楼化作海市蜃楼，不再秀美，不再明媚。裘红袖反应很快，笑得有一丝轻蔑：“你是在为自己改嫁找借口吗？”
雪芝静静地看着她，许久，才又一次重复道：“他死了。”
她已经调整好了心情，没有表现失态。只是在说出这三个字时，一颗巨大的泪水从眼眶中落下，毫无预警地。她认定自己能够平静地诉说这一切，她也已经做到。看着裘红袖的面容在瞬间变得悲恸不已，她不是没有受到影响。只是，她不能继续哭。若她哭，大概真的会做出很多傻事。她还有自己的安排。
最起码，要为上官透和显儿报仇。
裘红袖和雪芝聊了一整个白天。景落阴峰时，雪芝刚离开不多时，仲涛便随着回来。他为裘红袖摘了她最喜欢的桃花枝，也做好准备，花枝会又一次被她无情地扔到一边。把花枝递到裘红袖手中，他还顺便板着脸道：“我还真是看到姓重的丫头走了才回来，怎么样，她跟你说了什么？”
裘红袖看着花枝发呆，眼睛肿肿的，妆也有些花。仲涛这才发现她的异样，急道：“她欺负你了？红袖，红袖，你不要吓我。”
微风徐徐，摇动了仙山英州的酒牌。斜阳洒落万点殷红，水木湛清华。当四个飘逸的大字摇摆，裘红袖的发丝与金钗也已微乱。她突然扑到他的怀中，紧抱住他，大哭起来。
一直以来，裘红袖都是刚毅坚强的女子。她与母亲自小被父亲抛弃，便认定了男子都是往骨子里的贱，她同男子花前月下，却从不愿意把心交出。初闻上官远噩耗之时，她并未考虑过仲涛。直到雪芝回来前，她都未打算给仲涛什么答复。一直对仲涛若即若离，不过害怕他得到自己后便跑掉。可是，心爱之人的死亡和离别，还是前者更令人害怕。
栖栖世事，难以预料。她不愿意像雪芝那样，她不愿意后悔。他们不会是雪芝和上官透。她呜咽道：“狼牙，我们成亲吧。”
“哦，好。”仲涛养成了习惯，随口答应，而后大叫一声，“什么？！”
此时此刻，雪芝站在对岸的小船中，掀开帘子，走到重适和穆远身边，指着儿子怀里一堆木制玩具道：“哇，穆叔叔给你买了这么多东西？”
“是啊，这是关羽，这是张飞，这是刘备！”重适摇晃着手中的木偶。
雪芝笑着应了一声，坐在他身侧和他玩游戏。很快，船夫临流叩枻，她偷偷回头掀开纱帘，看到了对岸的仙山英州，还有站在夕阳下旁若无人紧紧相拥的两个人。她知道，红袖姐姐是重情之人，一直把上官透当成亲弟弟看待，才会哭成这样。不过，也因为这事，她成了个好红娘，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她微微一笑，静静颙望着他们。雾散了，在一片宁和中，苏州的繁华之夜悄然升起。大红灯笼被点亮，游船缓缓前进。岸上的两个人的身影也在视野中缓缓缩小，被来往的人群和灯火替代。末了，她什么也听不到，只听见岸边有人轻弹《张女》[　汉乐府曲《张女弹》的省称。《文选·潘岳〈笙赋〉》：“辍《张女》之哀弹，流《广陵》之名散。”张铣注：“曲名也，其声哀。”
]，流悲绕城郭。
悲伤时，谁都是会哭的。可雪芝不能哭。
因为，能够让她停止哭泣的人，已经不在了。
 
四年前，在少林的支撑下，柳画自创门派画剑庄，规模实力日甚一日，并且在这两年和重火宫数次交锋，争夺买卖与吞并门派。当时，柳画重回江湖，引起不少人的猜疑，但有释炎这强力后盾，她很快恢复了正常生活。她擅长一切女子擅长的东西，但在门派争斗方面，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几次在大场合与重雪芝碰面，雪芝都不大留意她。这让她很懊恼，决意要与重火宫以及雪芝分出个高下。
去岁腊月，她来找过雪芝。数年未见，雪芝几乎没认出眼前的人是谁。岁月催人老，形迫杼煎丝，不长不短的五年过去，柳画的外表依然秀丽温柔，却早已不是当年水嫩如豆腐的模样。柳画说话一向语速很慢，因此，她慢吞吞诉说的故事，也比任何事都来得折磨。她离开过后，雪芝不记得任何事，只记得她说的两段话。
第一段是：“或许，你早已听说了我和上官透的事。他背后的那个女人便是我。我和他早就有了孩子。我曾经要上官透休了你，他说会考虑。不过我想嘛，男人都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他大概都不会跟你提及此事。但我比你幸运。我在怀孕期间，便听说公子打算杀掉上官透的消息，当机立断，了结了肚子里的婴儿。不然，这孩子也该跟你的适儿一样大了呢。”
上官透变成废人对雪芝的打击太大，她几乎忘记了上官透写休书之事。她一心认为，这是他让自己远离危险的借口。总而言之，在她觉得快要失去他时，他的一切都是好的。不管他曾做了多少对不起她的事，她都不能再抛弃他。可是，她情绪尚未调理好，柳画已告诉了她第二件事：“与你寸步不离、和如琴瑟的那个人，你大概永远不会知道是谁。因为，上官透早死了。”
苏州下起毛毛细雨，落了满城薄雾轻埃。再过几日便是兵器谱大会，城内人声喧嚣，城门车马如龙。然而雨水缓慢虚弱，连倾注的力气也已丢失。水道城门处，雪芝、穆远还有重适在船上静坐，排队等着出城。岸上的抱怨声、谈笑声，仿佛离她有几十里远。其实最开始，她拒绝相信柳画说的任何一句话。但静下心来想，她不是没有发现上官透的异样。尽管如此，她依然拒绝相信——直到她鼓起勇气，与那废人谈了话。
“你告诉我，你究竟是不是上官透？”她如此问他。
那废人明亮的眸子中，闪烁着水花。他久久地沉默，令她感到越来越恐惧。直到最后，她受不了了，站起来，发狂地摇晃着他的肩，问他是不是上官透。可他沉默着，一直沉默。
这一回轮到雪芝去找柳画。柳画大方告诉她，那废人是自己的安排。当年，释炎大功修成，并且接到“公子”的命令，上官透不可能活下来。然而，为了让方丧幼子的雪宫主不至于太绝望，她把活死人“上官透”留在了光明藏河河畔。后来，雪芝问了柳画很多问题。例如上官透的尸体在哪儿，他们为何要杀上官透，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还有，“公子”是什么人。但柳画都只是一直笑，笑靥如花，同时残忍狂妄。之后，雪芝连续几日不吃不喝，将自己封锁在小房间里。那段时间，重火宫的人都以为她有轻生念头，她却突然振作起来，宣告复出江湖。
人活着，便一定有想要的东西。她要除掉三个人。其中一个是丰城，一个是释炎。
另一个，是“公子”。
虽然，她在明，他在暗，她随时可能死在他的暗箭之下。虽然，她甚至连此人是谁，都不知道。
前方是漫漫悠长的河道，身后是名城苏州的锦绣胜地。珠帘声在微风细雨中碰撞，清脆空灵。雪芝打着油纸伞，坐在船头，听见重适和穆远在一旁聊天。
“我觉得苏州很好玩啊，穆叔叔，为何我们不多留几日？”
“因为过几日，我们便要去兵器谱大会打坏人。”穆远声音低沉，在船篷中轻轻响起，“若你喜欢，等兵器谱大会过后，穆叔叔便带你回来，如何？”
“嗯！”
两岸画梁红窗已消失在视野。满目徒留柳枝烟树，青草香荷。雪芝觉得有些累，轻倚在船舱旁，闭眼休息。睡意越来越明显，意识越来越模糊。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摇她的肩。
“芝儿。”
“我很困，让我再睡一会儿吧。”她扭扭肩。
“芝儿，别在这儿睡，会患风寒。”
这个声音，她已多年没有听到，是非常年轻动听，却不浮躁，令让她心跳不已的声音。隔了很久，她才突然意识到这是谁的说话声。她立刻坐起来。可是，周围没有人。细雨依然无声飘落，她的面颊和睫毛上，都是融融的雨点，四周灰蒙蒙的，圻岸灯光泱漭，与行船擦身而过。她失望地靠回去，却又一次听到那个声音：“芝儿。”
这一回她反应很快，立刻站起来四下观望，但还是没有人。她站起来，掀开珠帘看船篷内，穆远和重适不知去了何处。她再转过身，看到了站在船头的上官透。他依旧一袭白衣，外面披着狐裘，连襟白绒帽低低半掩青丝，及腰的长发在风中轻摆，一如落凡谪仙，一如十年前，他初次出现在她面前。
雪芝捂住嘴唇，几乎尖叫出声。朦胧春景中，他对她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她加快脚步，直奔过去，却站在他的面前，不敢轻举妄动。她生怕这是梦，她要有所举动，梦便醒了。然而，他却轻而易举地将她搂入怀中。闻到熟悉的味道时，雪芝哽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是紧紧回抱着他，呼唤着他的名字。这不可能是梦，梦不可能这样真实。她大哭出声：“我想你，我真的想你。透哥哥，我可是在做梦，你终于回来……”
喊到此处，她被自己的哭声惊醒。周围的环境没有变，她仍旧满脸泪痕。只是，她依然坐着，而船头没有任何人。她懵懂地环顾四周，擦了擦脸上的眼泪。一切都已中断，唯独眼泪不受自己控制，不停流下。此间，还是那艘船，还是那条河，还是这片天下。思念也一如既往，潮水般吞没她的世界。
只是，他不在了。
从来不曾有这样真实的梦。真实到梦断人醒，她都觉得他方才来看过自己。春雨过后，空气潮湿。雨霁夜空繁星闪烁，甚是高远清冷。船只在河中轻摆，河面一片玄青，岸边小圆红灯笼在上面投落团团光晕，又被行船溅起的水花荡开。空气清冽，身体如从薄冰中穿过。雪芝抱着双腿，坐在船头。
“雪芝。”穆远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嗯。”她的声音听上去平静，却哽咽沙哑，未能止住胸中刺骨的疼。
一阵沉默之后，穆远走上前来，坐在她的身边：“可能你不知道，莲宫主去世前，曾经交代过我一些事。若你生活困难，便让我来照顾你。”
雪芝缩紧脖子，轻声道：“你一直都很照顾我。”
“他的意思是，要我娶你。”
雪芝怔了怔，又道：“你已经娶了我。”
穆远又一次陷入沉默。过了许久，雪芝才麻木地说道：“你是想说，我们没有圆房吗？”
“不是。”穆远立即回答，却又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可能在你看来，我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或者我所做的一切，也都只是莲宫主叫我那么做而已。”
“我知道你是真的对我好。”
“雪芝，你的人生才刚开始，怎能停滞于此？往事固然可贵，但也是时候向前看了。”
“我也想忘记他。他已经走了，我不管那是什么理由，他丢下了我。现在我再难过，他也看不到。若是可以，我也不愿再想起这人。可是，你觉得我能够做到吗？”她转过头，眼眶和鼻尖都已红肿，“穆远哥，我能做到吗？”
四周静悄悄的，只剩下水声。穆远伸手搂住她：“你不用忘记他，也不应忘记。但是，我不希望你再难过下去。”他半睁着眼，双瞳漆黑透亮，在长长的睫毛下泛着点点水光，“无论多久，我都会陪着你。”
“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虽然你不嫁给我，我也会帮你报仇——”发现怀中的雪芝身体僵硬，他抚摸她的背脊，柔声道，“可是，既然我们已经成亲，我便会努力成为一个好丈夫。那些上官透答应你、却没能做到的事，我会努力替他完成。”
雪芝脑中一片混乱。自从知道上官透的死讯，她便让自己忙碌起来，拼命练武，这样她便不会太难过。所以，外人根本看不出她有怎样的变化。只是，羁鸟尚且恋旧林，池鱼亦会思故渊，他曾是她的港湾，说要忘记，又谈何容易？已很久不曾这般放纵自己，去思念那已故的夫君。她想起自己对他心动的种种。从最开始的仰慕，到难以察觉的动心，到爱恨交加，到单纯的爱慕，到现在……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觉到，原来只是单纯的相思，也可以如此苦涩钻心。只要一想到他已不在这天地间，她与他今世缘分已尽，哪怕靠在穆远怀里，她的泪水也止不住地往下落。
她又想起了多年前，那个桃花纷飞的下午。上官透说自己梦到了她爹爹，还说了许多哄她开心的话。当时，他也是这样温柔地抱着她，抚摸她的长发道：“你爹爹在梦中说我是平平无奇的男子，配不上他女儿倾国之姿，破军之慧。当时我可不高兴，说莲宫主，虽然我配不上你女儿，但这可是你在托我照顾她一辈子，也不好太亏待我。不如这样，这辈子她嫁给我，到下辈子、永生永世……我也会一直守着她。即便她不喜欢我，我也会保护她，不让她受人欺负，或者孤单一人。”
也不知道是那一日的阳光太温暖，还是飞舞的桃花太多情，她记忆中的上官透笑颜淡雅又温柔，美好得不属于这个世界。
上官透，他可真是个骗子。
莫提来生如何，他连此生的承诺，都未做到。
他只是从她的生命中，这样无声无息地，永远地消失。便如这盈盈水光中，船只渐行渐远留下的涟漪。她知道，到头来似月多变的是他，悲如落花的也是她。年年岁岁，容华弹指间尽，唯妾心不变，卑微地留在那远去的旧梦中。

第二十五章 血樱六子
兵器谱大会很快到来。碧草如裙裳，白云如衣带。少室山树木染上绿意，白花雪般落满杪头。九莲山顶拂来阵阵春风，送上石坊内早春丹荑的清香。说到最适合比武的季节，还是兽肥草短的春季。释炎大师站在擂台中心，主持大会的开场。这些年来，他的武学造诣登峰造极，越发仙风道骨，德隆望尊。然而，这一届参加兵器谱大会的人士格外多，不是因为释炎，不是因为华山掌门，不是因为林轩凤，也不是因为从不缺席大会的慈忍师太或者丹元道长等，而是因为静坐一隅的门派——抑或是这门派的主人，那中间黑发红衣的妩媚女子。
重雪芝今年二十六岁，在江湖中，不过年轻而又生涩的年纪。可她静坐在座位上，只手撑着侧脸，双目倦怠，一副了无生趣的样子，却似一统天下的女皇。她肌肤白皙，朱唇若丹，黑发绸缎般落了满座，整个人都似由白雪、烈焰、黑夜糅合而成。不管台上打得多么激烈，总有那么一些人，会被她的一颦一笑夺走注意。而她身边，温孤长老按捺不住火气，用力一拍桌：“不杀释炎？为何不杀释炎？他盗窃了我们的武学秘籍，处处与重火宫作对，还令上官公子成了废人，若这狗贼不该死，其他人也都该被赦免！若说以往杀不了也罢，现在宫主和大护法联手，未必打不过他！现在是拆穿他的假面具的最佳时刻，你们却——”
穆远打断他道：“长老，宫主如此做，自有她的安排。”
“我不能理解宫主的安排，我们已经忍了太多年。”
雪芝浅笑道：“释炎不是不争强好胜的人，也不是不能每一届比武都拿第一。只是，他为了那个人，也为了不暴露自己修炼《莲神九式》的真相，一直在忍。杀了释炎，便无法杀掉那个我真正想杀的人。”
“宫主想杀什么人？”温孤依然意气用事。
“那个能让他如此忍辱负重的人。”
“那是何人？”
“很快便会知道。这人，我也不会立刻让他死。”雪芝轻轻摆弄着一绺发梢，嘴角上扬，“人活着，未必就比死了开心。”说罢，她又拍拍烟荷的肩，“丫头，待会儿上去赢得漂亮些，别老跟以往一样，打得丢三落四。”
烟荷用力点头：“是，宫主！”
雪芝顺着发梢一直往上摸，摸到缠着发根的几缕小辫子：“小涉，后天你一定要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雪白的手指穿在流水黑发间，笑容艳丽，却双瞳湿润，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
兵器谱大会持续四日，兵器和武籍分别持续两日。先是兵器榜的比武，一流门派很少第一日便上场，重火宫却在第三场比武便派了烟荷，让许多人都摸不着头脑。然而，当烟荷连续几场，都在反复使用麒麟剑，便有人看出了重雪芝的野心——大会规定，一个人无论在一场比武中使用多少种兵器，获胜后，定会选取使用最多的那一把。穆远已连续三年拿下混月剑榜首，他一个人也无法拿下两个排名。而对重雪芝来说，榜上只有混月剑远远不够。第一日下来，重火宫的麒麟剑首次入榜，便进入前十名，水纹剑、火焰剑、星轺剑进入前二十名。但到最后一场，慈忍师太坐不住出场，将麒麟剑击退至第十一名。
到第二日，高手角逐。雪芝漫不经心地观看比武，每次重火宫被击败，群众的目光总会不约而同转向她的位置，可她神色悠然，一点要出场的架势都无。于是，剩下的只是排名不断往后挤和人们的一次次失望。
这一年，第一个挑战丰城的人还是满非月。满非月败阵下来，玄天鸿灵观被华山狠狠甩在后面。雪芝并不喜欢满非月，但见她一直想替她最心爱的弟子报仇，却不由得心生感激。近日丰城老来得子，意气风发得很。看着他在擂台上故作谦虚地拱手，笑得无比张扬，雪芝几乎就要冲上台去，和他对抗，可是她要忍。重火宫的人也知道，她的目标不仅是杀了丰城，还要继续夺取双榜桂冠。只是，要在兵器谱大会上不留痕迹地杀掉丰城，确实难如登天。
丰城从擂台上下来，雪芝转眼看向了他。丰城下意识回头，和雪芝四目相接。然后，她对他露出微笑。这样百媚横生的笑容，所有男子都无法抵挡。只是丰城看见她的笑，受宠若惊之余，竟流露出一丝恐慌之色。毕竟，千年狐妖的笑是美艳的，同时也是致命的。
最终，穆远手持混月剑上了擂台。一直到最后一场结束，他都没有下来过。兵器榜角逐告终，南墙前一年的大红榜被揭下，墨迹未干的新榜贴了上去：
第一名，重火宫，混月剑，穆远。
第二名，少林寺，双节棍，释炎。
第三名，武当山，太极剑，谭绎。
第四名，灵剑山庄，虚极剑，林轩凤。
第五名，重火宫，星轺剑，海棠。
…………
从头至尾，重雪芝都没上场。不少人失望而归，不少人大呼上当，却有更多的人津津乐道，谈论这雪宫主的美貌。他们都说，重雪芝只是重火宫的摆设，真正的宫主是穆远。雪芝对这些事不关心。马上便是武籍榜的角逐，她有些激动，甚至，有些紧张。
云霞收夕霏，人群渐散。她挽着穆远的手，正准备离去，却看到逆人潮而来的林奉紫。奉紫没有变，依然弱柳扶风，身姿轻盈，只是看到雪芝和穆远挽着的手，目光变得格外沉重：“姐姐，我爹爹说你会来参加大会，一定是有想要弭除的人。”
雪芝微笑：“这与你无关。”
“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变了很多。”奉紫垂着头，并不敢直视雪芝，“你知道吗，所有人都说你是大魔头，将来定会引起腥风血雨。”
“妹妹，现在说未免为时过早，我还什么都没有做呢。”
“收手吧，我不愿看姐姐这般堕落。”
“明天我还有事要做，告辞。”
奉紫上前一步，拦住雪芝：“你究竟打算怎样？你要杀的人，很可能都是好人！无论他们因为怎样的差错，得罪了你雪宫主，他们毕竟也是有亲人、有喜怒哀乐的大活人，你怎能做出伤天害理的事？”
明显感到怒气上升，雪芝还是微笑道：“很多事你都不知道，我不想多说。”
“你……只是因为对上官透厌倦，便开始唯恐天下不乱了吗？”
一听到这三个字，温热的液体便直直地往眼眶涌。雪芝攥紧穆远的袖子，努力保持镇定：“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不需要你管。”
“我曾因你们的感情流泪过无数次，可是你最后还是背叛他了——”
“再说一次，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奉紫痛苦至极，她抬头看着穆远，又看看雪芝，“这么多年，我一直……我一直……你又知道些什么？”
发现自己是多余的，奉紫尴尬地站在原地发呆，然后转身跑掉。直到奉紫走远，雪芝才如梦初醒一般看着穆远，一脸惊慌：“难道……难道奉紫现在还是对你……”
“自然不是，雪芝想多了。”穆远宠溺地摸摸她的头发。
次日，武籍比武大会正式开始。若说兵器榜排名代表一个门派在江湖上的实力，那武籍榜排名则代表这个门派在历史上的地位。相较激烈的兵器榜比武，武籍榜比武更加稳重，且危机四伏。作为新门派，画剑庄在兵器榜上拿下二十多名的成绩，已是东南竹箭。柳画并未就此收手，前几场比武频频出场，且一直盯着重火宫的位置。然而，一整日下来，雪芝依然没有出手。
最后一日，重火宫又突然恢复了以往的活力。四大护法轮流上场，与少林、峨眉、武当、华山、灵剑、蜀山等大门派混战连胜八场，终于过了午时，压轴的掌门都纷纷出场。撑到最后的重火宫护法是海棠。她顺利击败蜀山掌门、华山副掌门，终于，丰城足下一点，跳到擂台上。这些年，丰城武功突飞猛进，海棠不是他的对手。外加海棠奉命使用金风化日手，招式局限令俩人刚交手不出十招，便把海棠打入弱势。烟荷握紧双拳道：“这下不好，大护法，快救急啊！”
雪芝摇摇手：“不急，先看。”
不出一盏茶的工夫，华山派泰古长剑胜了重火宫金风化日手。丰城剑锋不偏不倚地指着海棠的下颌，傲慢地说了一句“承让”。海棠回以拱手，下了擂台。正午，阳光刺目，照得擂台大山般突怒偃蹇。人们汗水直流，也有人离开会场。而不过眨眼的工夫，一道红影闪过，落在擂台中央。许多人还没有回过神，雪芝已握住金柄长刀，冲丰城微微一笑：“丰掌门，请赐教。”
“华山派丰城对重火宫重雪芝。”释炎在台下高声道。
最后三个字，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春日艳阳下，长裙似火，烧红了空气。黑发是颤动的旌旗，迎风飘舞。雪芝的红衣猎猎抖动，却笔直地站成了一尊神女雕塑。随后，铜锣敲了一下，两下。丰城如何都不会料到，这一日会和她对上。原本按照惯例，对手是女子时，他会让对方三招。可当第三声铜锣响起，他不受控制般，小心地后退一步，而后奋力出击。相反，雪芝成为让招的人。她左躲右闪，游刃有余地避开他的所有攻击。刀身一如秋水，刀尖回挡时剧烈震颤。
她的笑意和从容让丰城不安。起先，丰城只是打得匆忙。但是，她轻盈绕过他身后，说了一句话，才让他明白，自己的恐惧不是多余：“不想简单地杀了你。可是，我有太多的事要做。”
她化身为修罗，向他索命来了。
咚、咚、咚！三声沉闷巨大的声响，丰城的长剑刺向雪芝，次次直击要害。锐利的剑锋铁钉般，深深扎入擂台木柱上。毫无剑法可言，他早已自乱阵脚。相反，雪芝的刀法却舞得出神入化。刺、斫、收，回斩，利索到位，如云披雾裂，霹雳掣电，快得令人心惊，数度令丰城产生万马奔腾、红莲灼烧的幻觉。她袖袍翩跹，如蝶如烟，仿佛在跳一支远古时期的白纻舞[　白纻舞，最早出现于三国时期的吴国。吴国出产纻布，织造白纻的女工，用一些很简单的舞蹈动作，来赞美自己的劳动成果，创造了白纻舞的最初形态。
]，芳姿艳态妖且妍。然而，也如白纻舞，她身法由缓至急，一如自九天降落的火凤凰，无声在擂台上燃起了熊熊烈火，看得在场人士均全身紧绷，忘了呼吸。虽说如此，她却无一招击中要害，像一只正在和小老鼠玩耍的猫。丰城打得满头大汗，却面色发白：“这……这是什么邪功？”
“蜉蝣辈焉知龟鹤年，丰掌门还是别多问。”说这话时，雪芝连大气也不喘一下，却已挥刀十六次。
“莫非这是……‘三昧炎凰刀’？！”
雪芝只是笑，不答话，反倒加深了丰城的恐惧。
没错，她修成了“三昧炎凰刀”。这些年，穆远和雪芝分别修成“沧海雪莲剑”和“三昧炎凰刀”。其实，重莲早已告知过穆远修炼条件：将重火宫所有心法都修至顶重，而且刀用阴内力，剑用阳内力，交错使用。这样修炼发挥的效果，只领悟皮毛，便已笑傲武林。也正因如此，重火宫又轻松回到武林霸主的地位。重雪芝不曾问过穆远，为何他不提早告诉自己，她只知道，用这炎凰刀，她可以杀人。
是人都看出来了擂台上的气氛不对，但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难道宫主打算下毒？”朱砂看了看琉璃，“可是，她和丰城交过手，若查起来，人家定会怀疑她。”
琉璃无奈道：“宫主做事欠考虑，我已习惯。即便她现在在台上斩了丰城的脑袋，我也不会吃惊——呃，下雨了？”
他摸摸自己的头，有液体落在自己的头上。他看见了朱砂等人惊愕的表情，又看看手心——黏稠的鲜血顺着手心滑落。他随众人再次回头，只见擂台上，雪芝持刀的手高高举过头顶。宽大的红色衣袖滑落至肩，露出雪白的手臂。她头顶刀光闪闪，未沾上一点鲜血。可是，她对面站了个无头人，颈处鲜血火花般四处飞溅，下了一场血红的大雨。
“啊，我手一滑，就……”雪芝故作惊讶地收刀，后退一步，“丰掌门的头呢，谁看到丰掌门的头了？快快装回去。”
不过多时，人群开始涌动，中间传来女子的尖叫声。丰城的头颅皮球般被人们抛来抛去。那颗头颅上，神情依然惊恐。随后，擂台上，丰城的尸体轰然倒下。
这一日，很多人都知道雪芝会杀人。包括柳画、释炎、林轩凤、奉紫还有重火宫的部分弟子。但是，没人知道丰城的撤瑟方式竟是这样。全场混乱中，人群里传来白曼曼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不——！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重雪芝！她这个人尽可夫的小贱货，她这个恶贯满盈的女魔头——”
雪芝站在高高的擂台上，看见白曼曼一身华衣，跪在地上吼叫，金钗珠玉狼狈地落了满地。白曼曼身边的奶娘，还抱着丰城刚满月的儿子，她咂咂嘴，摇了摇头，却不觉得后悔。
“阿弥陀佛。”释炎站出来，闭眼道，“雪宫主，今日你在少林残杀丰掌门，应自知后果……”
“重、重雪芝——你疯了？”慈忍师太语无伦次地道。
林轩凤道：“雪芝，无论你和丰掌门有何过节，你也不应该——造孽啊。”
雪芝背对着重火宫的人，击掌三次。海棠端着一个盒子走上来。雪芝将盒子放在擂台中央：“诸位理应知道，丰城登上掌门之位，是因他的兄长丰业暴毙，方才取而代之。而这害死丰业、强娶逼死嫂子、挑断侄子手筋脚筋、在其成年后将之残忍杀害的，也是丰城。这些都是重火宫找到的罪证。这些年，丰城与邪教勾结，出卖华山的事也做了不少，他甚至还偷学邪功，在华山的地下通道中存有大笔金银珠宝，妄图东窗事发，便携妾私逃。若诸位武林豪杰对我今日所作所为仍有所不满，请随时来重火宫讨伐，我必亲候大驾。”
实际上，丰城做过怎样的坏事，这武林究竟会变成什么样，重雪芝一点都不在乎。只要她愿意，在释炎默许的情况下，也可以让丰城死得神不知鬼不觉。她之所以要去调查这些事，不过是想让丰城身败名裂，更凄凉一点而已。仲春四月，繁红嫩绿，花香早已将血腥味覆去。各大门派已派人着手调查丰城背景。兵器谱大会继续进行，圆满落幕。大黄武籍榜上沾满了鲜血，很快又被少林弟子揭下去，换上新的。第一名是重火宫的“沧海雪莲剑”，后面紧跟穆远的名字。
白曼曼跟着奶妈走到雪芝面前，无视旁人的目光，用虚脱的声音说道：“我不管你杀丰城究竟为何，我不管他做过什么，做错什么，他是我的丈夫，他才从丧子之痛走出来，我们才有了孩子，你便让我丢了相公，让孩子丢了父亲。重雪芝，你今天若不杀了我和我儿子，以后我们将不惜一切代价，向你索命！”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咬牙切齿。雪芝撑着下巴，嘴角微扬：“随时奉陪。”
那孩子看见眉目如画的雪宫主，睁大双眼呆了很久，露出了甜甜的笑容。如此可爱，如此纯真，好像刚才身首分家的只是一棵树，或者一个玩具。在这会场上，除了这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无人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白曼曼走后，再看看四下沉默散开的人们，还有一双双惶恐的偷瞄目光，雪芝突然想起穆远曾说过的话，她轻轻笑了：“穆远哥，你曾经答应过我的事，真的做到了。”
“什么事？”
雪芝摇摇头，褰红裙而起，离开坐席。兵器谱的大红大黄榜上，字体未变，墨迹犹新，血迹也行踪杳然。如此崭新，与过年贴的喜庆窗花，并无不同。那记忆，似乎已是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她还不认识上官透，甚至还不认识小涉。夏轻眉还是一个温柔多情的少年，原双双还是一个挑剔刻薄的中年美妇。而她，只是一个有些愤世嫉俗又充满憧憬的小姑娘。那时她那么讨厌奉紫，却又忍不住一次次看她，偷偷地羡慕她。那一年，她对世事一无所知，在她的眼中，天下是广阔新奇的，如早春三月的阳光。那一年，上官透出现在英雄大会上，那超凡脱俗的浅浅一笑，深深刻印在她少女的记忆中。
那一年，在英雄大会上，重火宫吃了很多亏。但是，穆远的一句话，令她振作起来：给我十年，我还你一个当年的重火宫。
不管是否沧海桑田，不管这中间她牺牲了多少，失去了多少。重火宫，终究是回来了。
如今，她的第一个目标已经完成，却不能立刻杀释炎。杀了释炎，“公子”便会很难对付。虽然完全不清楚公子的底细，但雪芝深知，要与此人对抗，不亚于陷落刀山火海。这人手中掌握着的人命，不计其数，释炎、上官透、柳画、丰城等人的性命，均任他摆布。所以，和“公子”对抗等于拼命，甚至送命。
一直以来，“公子”的身份都是个谜。雪芝只知道两点：一，他暂时没有除掉自己的打算。二，他通过释炎，操纵少林、华山。
虽然“公子”的武功很可能比雪芝认识的任何人都高，且一点线索都没有。但只要是两个人知道的事，便不算秘密。只要有人知道释炎的行踪，他便不算无迹可寻。
接下来要做的事，是等待英雄大会。因为，“莲神九式”有一个不算缺点的缺点：修炼这一武功的人，在阳光下和体热时，能将功力发挥到极致，但同时也会难以控制内力。英雄大会，释炎必然会参加。虽说英雄大会不限制武功招式的路数，但他也不会傻到用“莲神九式”击败对手。他还会努力隐藏这一邪功的内力。以释炎的功力，不是做不到的。但是，任何人在长期的搏斗下，都会忍不住使用自己最擅长的招式。十月正是秋阳高照的时节，若到时天气够好，让释炎暴露真实内功，势在必得。只要释炎暴露了内功，全武林必讨伐之。那时候“公子”是谁，也不难知晓。
只是，要与他深厚的内力长时间搏斗，便是一等一的高手，也很难做到不两败俱伤。唯一的可能性，是双方刻意延长比武时间。释炎不是傻子，不可能被人白抹了油嘴。除非有致命的威胁或者诱惑。在雪芝看来，释炎就是个怪物，并无太多想要的东西——除了自己当一个儿子的娘。同时，还得找个孩子的爹陪他玩这游戏。
她大概知道该怎么做。
兵器谱大会结束后，雪芝和众人一起下山，准备上马车，回重火宫。雪芝踏入车门时，突然看到山脚光明藏河旁，走来两个人。原只是不经意瞥那俩人一眼，却禁不住再次回头——其中一个一身青衣，头戴黑色斗笠；另一个身披大氅，垂落的绒毛帽檐，将半张脸都盖住，只露出挺拔的鼻尖。对于戴斗笠的人，人总是会下意识多瞧几眼。可是，雪芝看他们的原因却不是斗笠。而是这样的情景。如此春色，山脚又有飘落的樱瓣。是刚下过一场红白相间的大雪吗，樱树上尽是细碎的花瓣花朵。而光明藏河明媚湍急，吞没了所有人的脚步声。
不由自主地，她记起当年苏州岸旁的往事。上官透一脸闲逸，仲涛却从来闲不住，绕着圈圈转悠。上官透摇着扇子，劝他静下来坐坐，赏赏景，喝喝酒。仲涛说肚子饿还赏景，一个太阳有什么好看的，想餐风饮露、成仙飞升吗？上官透只道：“狼牙兄，其实闲来忘却江湖事，买个扁舟，半斟佳酿，周旋江北，历览江南，何尝不欢快自在？”
当时，雪芝一脸神往地坐在上官透身边，双手托着下巴看他：“周旋江北，历览江南？”
上官透将扇子一合，笑道：“青山绿水白云间，中流一壶逍遥游。芝儿可知其中意趣？”
不知为何会回想起那一幕，雪芝回过神来，晃晃脑袋，又扶着车门，打算上去。与此同时，那青衣人走上前来：“雪宫主请留步。”
雪芝回头看向他：“足下是？”
那青衣人揭开斗笠，露出一张年轻干净的脸。他看了看雪芝，又看看她身边的朱砂和海棠，笑得有些腼腆：“我们少爷已经留意宫主很久，特地叫小的将这个送给宫主。”说罢，将一枝樱花递给雪芝。
雪芝接过樱花枝，有些诧异，又恢复平静，将花枝送回去：“我已为人妻。”
青衣人并未接下：“少爷知道，这也是他不亲自送花的缘故。少爷只是一个赏花人，对美丽的花朵只敢远观，而不敢亵玩，望雪宫主不要介意。”
雪芝握着花枝转了几圈，喃喃道：“你们少爷叫什么名字？”
“长安虞楚之。”
她再看看那虞楚之，当真是仆从周身珠玳，裘马也轻肥。他自个儿却打扮古怪。分明已是四月，他却披着狐毛镶边的豹皮大氅，帽檐上的珍珠快赶上荔枝大小，可谓身披千金。雪芝道：“虞公子穿那么多衣服，是什么意思？”
“少爷体质特殊，素来畏寒。”
“那他为何要送我樱花？”
青衣人不确定地回头看一眼虞楚之，见虞楚之点头，才转过来道：“梅花谢后樱花绽，浅浅匀红。试手天工。最美的花，理应赠给最美的女子。”
又是千篇一律的赞美。雪芝面露疲色。
“而且少爷说，每次宫主看到樱树时，总是会有一些失神和伤感。既然与樱花有不解之缘，便应该拥有它。”
听闻此言，她又想起七年前，那个花红如云的下午。在阳光下，那人白衣黑发青腰带，瞳孔是淡淡的琥珀色。他仰望她，抱起她，呼唤她的名字。他对她说，以后每天我都为你摘一枝花，放在花瓶里，摘一百年。她说，一百年以后我们都死了。他说，那等你转世以后，定要嫁给那天天在你窗台上插花枝的人。
雪芝望着樱枝。枝干嶙峋如峰，花瓣温润如玉，清香四溢。只是，暮樱尚不待时，落花又能几芳？她低声道：“替我谢谢虞公子，此花零价亦无价。”她抬头看向河岸边，见虞楚之朝她轻轻一拱手，文雅周到。
她只能看见他的下颌。他皮肤雪白，如他手指上的汉白玉戒。一般男子很少生出这样的肤色。雪芝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看虞楚之那双白而修长、骨节劲瘦的手。看过之后，才觉得这行为真是幼稚又多余。她转身，对朱砂道：“大护法呢？”
“大护法和海棠还在山上，说过一会儿下来。”
“嗯。”说罢，雪芝又下意识瞥了岸边。那青衣人还在，虞楚之却不见踪迹。而观望四周，只有一望无际的河和马路，并无拐角、船只或者灌木丛。
与此同时，少林寺外，穆远倚墙而立，正在静静等待。方丈室内，释炎正背对正门闭目打坐，海棠站在他的身后。窗外人来人往，习武声、钟声、吆喝声、法鼓声此起彼伏。释炎不紧不慢道：“是谁派你来的？”
“是大……”海棠想了想，穆远在门口嘱咐过，不可暴露其行踪，又道，“是宫主。”
“替我转告雪宫主，老衲眼望灵鹫[　灵鹫，指山名，佛祖所在地。
]，心念净土，不与女子做交易。”
“方丈不如先听了再作决定。”
“请说。”
“方丈只需在英雄大会上让重火宫两百招，我们便可替您完成最想实现的事。”
“两百招？施主请回吧。”
“方丈并非无欲无求，我们宫主可是很清楚您最想要什么。真的不考虑？”
释炎犹疑片刻，额头上渗出薄薄的汗液，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滑。他知道重雪芝了解自己的愿望，也曾数次后悔自己说出来。但一想到可能实现，他便开始心跳加速，沉默片刻道：“是什么人？”
问这句话时，释炎居然显得有些拘谨。海棠从未看过他娘娘腔的模样，居然还是有一种翻江倒海的反胃感。不过，她还是很镇定，微笑道：“会在英雄大会上和你动手的人。”
“雪宫主想要利用老衲，查出公子的真实身份吗？替老衲转告她，用一点高明的方法可好？”
少林寺的和尚成百上千。果然，没有一点脑子的，不可能当上方丈。海棠微微叹息：“唉，我原本以为释炎大师是天下第一，却未料到连让重火宫两百招都不敢。”
释炎冷笑：“激将法对老衲无用。”
“我这不是在激方丈，不过是感叹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海棠又叹了一口气，拱手道，“这便告辞。”
刚走两步，一道黄色的身影便闪到海棠前面，身法快到她无法看清，甚至吓了她一跳——若此时他想要杀她，小指头都不用动。而他只是面颊红润，露出了羞涩的神情：“老衲只让两百招。”
“成交。”
回到重火宫已是晚上，雪芝将窗台上干枯的樱枝扔到窗外。这么多年来，这习惯一直未变。不论有多忙，定不会忘记在春天换樱枝。但第二天，她在自己的窗台上，发现了一枝樱花。她觉得奇怪，但第二天晚上继续扔掉花枝，第三天还是有一枝新的樱花静立在花瓶中。她出去嘱咐过所有人，不要换窗台上的花，却无人承认。然后，第四天、第五天依旧如此。到第六天，雪芝通宵未眠。她躺在床上不出声。但是到天完全亮，都没任何动静。等她终于忍不住起床以后，发现花还是被换过，却不见任何人的踪影。第七天，她实在坚持不住睡着，又做了一个梦。梦中来换樱花枝的人，竟然是上官透，可是他换好了花便离开。正准备起身赶上他，她又醒了。
这一次，她醒得很早。她已经做过无数次亦真亦幻的梦。在惆怅失望中坐起，她听到窗外有簌簌的衣料摩擦声。她立刻下床，却看到停在窗前气喘吁吁的穆远。她道：“穆远哥……你在这里做什么？”
穆远看看樱花枝，又看看雪芝：“没事。”说罢，跃下窗台。
一个时辰以后，穆远照例端来药汤给雪芝，还亲手喂她喝。雪芝喝下几口药，还有些咳嗽，穆远拍拍她的背，欲言又止。雪芝笑道：“其实你是想告诉我，换樱花的人是你，对吗？”
在晨光中，她的皮肤散发着柔光，纯粹雪白与深黑的发，成强烈的对比。穆远看着她失了血色的唇，皱了皱眉，还是没有说话。雪芝的眼却弯了起来：“谢谢。”突然感到没来由的心酸。她捉住穆远的衣领，在他还一脸疑惑的瞬间，轻轻吻在他的唇上。
也是同一瞬间，穆远手中的药汤打翻在地。在这之前，她对他的感情生活毫无了解。但今番亲吻之后，她心中一直在暗笑。因为，在她亲了他很久以后，他好像都不知道如何回应。直到她用舌尖轻轻卷着他的唇，他才有些生涩地张开嘴，谨慎地与她缠绵……
“穆远哥，这是第一次吗？”之后她这么问他。
穆远还是沉默。不过，沉默中带着些尴尬。他的武功那么高，脑子这么好用，理智得像个怪胎，却连接吻都不会。多年来，雪芝第一次因为脑子里的奇怪想法笑出声来：名扬天下的穆远，居然未经人事。这和当年那因下流把她吓哭的昭君姐姐截然不同。他们根本不是同一类人。所以，即便她和穆远在一起，也不算是将他当代替品。或许，真的该忘记上官透了……
距离三年一届的英雄大会，仅存数月，雪芝求神拜佛，盼这期间不要再出岔子。然而，在这杀机暗涌的江湖中，即便是一个时辰，也可能会有千百条冤魂到阎罗王那报到。每一日都有新门派建立，也有门派衰亡乃至销声匿迹；每一刻都有无名小卒初出茅庐，或有人一夜间驰声走誉，成为大侠或者盗客，同时，也有武林英豪退出江湖，被人们淡忘，甚至彻底遗忘。
近日，江湖上又多了个名人，七樱夫人。想要成名，最简单的方法便是杀人。想要验证一个人是否成名，只需要知道想杀他的人有多少。七樱夫人成名的速度快得有些惊人，这便意味着，她杀了很多人。而且，想杀她的人也不计其数。
七樱夫人出没江湖，确实杀了不少人，但也杀得干净利落。不该多杀的人不会杀，能一剑解决的人不会用两剑。若一件事必须要一千两银子才能完成，她不会吝啬一个铜板，也不会多浪费一个铜板。她的追随者不可胜算，但长期跟在她身边的只有六人，也可以说是她的随从，加上她总共七人，他们出入任何场合，都会戴上面具。只不过那六人戴的是白色面具，七樱夫人戴的是黑色面具。七个人的面具上，都有红色的樱花花瓣，这也是她名字的来头。实际上，没人知道她的真名。
七樱夫人身边的六个随从合称血樱六子。六人都是男性，身形差异巨大，有两个特别高大强壮，一个特别矮，一个特别瘦。另外两个，都是标准的身材。有人说，血樱六子并非人人都会武功，因为，会出手的只有三个人。不过，有更大的可能性，是另外三人根本没机会出手。因为，这三人其中任何一人杀人，都没机会用第二招。
至于七樱夫人本人的武功，从未有人见过。就算见过，也只可能是死人。
对于江湖上这些新鲜事，雪芝多年前便已不关心。但她没想到，这七樱夫人居然会惹上重火宫。

第二十六章 公子楚之
七月的长安，炎风溽暑，菱角荷叶，葳蕤生辉。天空是一片白，长安城内车马骈阗，空中飘散着层层尘埃。烈日高悬在尘埃上空，祝融、回禄[　祝融、回禄：均是上古火神。
]点了金色火箭般，直射到地面，将皇城烧成个大窟窿。光芒又化作一道道利剑，直挺挺地刺入人们的皮肤。这个月，每个人都成了油炸猢狲，心浮气躁。
这一日，朱砂带着几个重火宫弟子，来长安接平湖春园一批货。因为马车坏了，他们便将碰头地点从白虎门改到东市长安春饭馆。饭馆门前人来人往，门内宾侣如云。只是这一日，挤在门外的，却有不少老客人。掌柜的一边跟客人赔礼道歉，一边解释里面坐的是个人物，实在惹不起。这时，一具尸体从二楼飞出来，被飞驰而过的马蹄踩得稀巴烂。掌柜的摸摸脖子，缩到一边叹息：“华山不是才死了个掌门吗，怎么这么快又派人来送死？”
“不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吗？陆掌门这火熄得也太快了些。”
“我想也就只有重火宫能上三楼了吧。”掌柜的抬头看向骄阳下的红窗。
朱砂带着弟子径直走入饭馆。小二连忙上前，挡住朱砂：“客官，今儿个我们店满人，不接待客人。客官请另寻……”
话未说完，掌柜的已经一算盘打在小二头上：“胡叫什么！”又对着朱砂便媚鞠恧，“原来是朱砂女侠，我们这实在没空，改日一定登门——”
朱砂眼睛长在了掌柜的脑袋上，直接进去。随后掌柜的来了劲儿，向四处大喊道：“重火宫的人上去了！”
人们密实地围过来。说饭馆满人，实际上大厅里除了一些小厮，一个客人也无。二楼楼梯口有两个樱花面具男子，虎背熊腰，少说比朱砂高了两个头。其中一人坐在楼梯旁，另一个长胡子的笔直地站着。坐在楼梯旁的男子四肢有寻常人的两倍大，正捧着十来个银锭子和几个小铜板，一个个放入口袋。但一个不小心，一个铜板掉进了墙角缝。他伸手去掏，但掏不到——其实缝隙不小，是他的手太大。但他却没向旁边男子求助，一拳打穿墙壁，把里面的铜板捡起来，擦擦塞到口袋里。
朱砂看了他们一眼，直接在一楼坐下。站着的那人道：“我们主子在上面，请离开。”
朱砂道：“我们在一楼吃饭，与你们何干？”
“我们主子包了。”
朱砂根本不予理睬：“小二，上菜。”
话音刚落，一把小钢刀从她脑后飞来。她头一歪，躲过了暗器，迅速后空翻，同时，四把钢刀“啪啪啪啪”刺穿了她对面的墙壁。重火宫的弟子冲上去，朱砂也拔刀，准备迎战。她和那胡子大汉交手不出十招，几名弟子已倒在地上。最后一个冲上去的，耳朵被那大手大汉活生生拧下来。朱砂错愕地看着这俩人。虽然她今日带在身边的，不是一流高手，但也不至于如此不堪一击。越是这样想，她越气愤，怒吼道：“你们可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人动手？”
没人回答她。
“你们出去！”她对那几个重伤弟子吼道，“立刻出去！”
接下来要对付两个人。从他们的装束她看出来，他们是血樱六子中的两个。那么，在三楼用膳的，定是七樱夫人。在武艺上，她并无十成的自信，但是力道一直是她的强项，很多男子都不是她的对手。可对这两个人来说，她的力气简直可以被忽略。她被狠狠撞倒在地，口角流血，却仍不甘心。她足下轻轻一点，飞到二楼的栏杆，纵身跳到三楼。那两个大汉的轻功也不弱，很快追上来。胡子大汉捉住她的手臂，她几乎被拉扯下去，及时一脚踹中那人要害，一头砸进三楼包厢的门。
然而，里面的情景却让她傻了眼：薰香四溢，房内站了八个男子，躺着一个女子。女子穿着薄薄的纱衣，白得就像蒸鸡蛋的蛋白，躺在宽敞的虎皮椅上，身材饱满匀称，让人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半露的乳房和雪白的脚。她戴了遮住眼部和半边鼻梁的黑色面具，面具上有一片红色樱瓣，面具下方，一张鲜红欲滴的丰唇半张着，满是撩人风情。她身后站着四个男子，两前两后，均戴着白色樱花面具。前面两个一个身材清癯，正替她扇风；另一个矮小，拿着算盘和账本。而后面两个人看上去完全不同，他们的身高、身材和下颌，都很夺目，尤其是右边那个。光是看看他宽阔的肩，高挺的鼻尖，还有黑亮及腰的长发，朱砂这大龄妇女都觉得胸有小鹿乱撞。不过古怪的是，在这样的天气中，他竟披着狐裘大氅。而且，穿着这么厚的衣服，他面不改色，一滴汗都没流。
很显然，这便是七樱夫人和血樱六子。
血樱六子都挺拔而精神，同时有些冷酷。倒是躺在躺椅上的七樱夫人，看上去温柔可人，甚至笑容可掬。仿佛下令杀掉外面人的不是她，她什么都不知道。这时，外面两个大汉追进来，却站在门口不动。七樱夫人拾起盘中的樱桃，丢到口中，细嚼慢咽，吐了核，轻描淡写道：“看什么？杀了呀。”
“慢。”那个容貌最出众的血樱子说道，“夫人，这个人是重火宫的护法。”
“重火宫的？”七樱夫人透过面具，眯着眼看了看她，挥挥手，“带走。”
朱砂不是没有见过大场面的人，而是她蒙住了。一直到那两个大汉把她扔出长安春饭馆，她都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因为，那四个人她都知道是谁，而且见过两个。但七樱夫人不知出于何种目的，以及拥有何等力量，才会把这四个人聚集到一块儿：第一个是身带剧毒且百毒不侵的毒公子。相传，任何触碰他皮肤的生物，都会在短时间内死亡，即便是自带剧毒的蛇蝎。第二个是武林轻功第一人，灵剑山庄第十一代弟子钱玉锦，自前任庄主去世后，他便选择了淡出江湖，云游四海。第三个人个子矮，四肢小，脑袋大，额头比鼻梁高，眼睛的位置很是偏下，看上去就像是个南极老人星。长成这样的人非常罕见，而长成这样，又穿了一件垂地红大褂，胸戴八卦镜，便只有一人——神算破阵巩大头。这天下没有他解不开的数字猜谜，也没有他破不开的迷阵。第四个瘦成了竹竿，佝着背，肤色白得骇人。和那白肤血樱子不同，他这是灰白病瘘，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僵尸，连表情都已僵化。看见他只剩下半截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朱砂便确定，这人是“江北盗跖”屠飞燕。据说，屠飞燕会变成这样，是因为刚开始盗墓时，他挖过一个千年古墓，手指被卡住，提起手却看到手指被一个头骨咬着。他受惊过度，硬生生把手指拉断才发现，咬住他的不过是个青铜骷髅。从那以后，他彻底失去面部表情。这四个人都不易寻找，尤其是毒公子和屠飞燕，一个住毒窟里，一个住坟地里，也不知道这七樱夫人是怎么把他们揪出来的。
这时，那个手大脚大的血樱子走出来。他一出现，便是凭空一座泰山落下，吓跑了所有人，也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他向朱砂说了一些话，便打道回府。接了货，朱砂回到重火宫。
“那刚出道的七樱夫人，可以把大名鼎鼎的朱砂伤成这样？”重雪芝在大殿尽头踱步数回，又道，“你确定没有遇错人？”
“宫主，我敢以我的项上人头保证，就算那个七樱夫人是刚出道的，那两个彪形大汉也不会是新手。”
“罢了，武林中高手云集，既然此事已过，不必再多计较。再过一段时间，便是英雄大会，不可以再惹出事端。你好好养伤，最近多休息，少走动。”
“可是宫主，现在整个长安都知道，重火宫的弟子落败于七樱夫人，若我们不出一口气，重火宫颜面何在啊？”
“他们若出现在英雄大会上，我们有的是机会。若英雄大会都不出席，也无竞争力可言。”
“可是……”
“不要可是。”
“宫主，他们说轻薄你的话啊。”
“什么？”
“那个很贪禄嗜货的血樱子跟我说，他们六个人里，有一人打定主意，要把宫主弄到手。”
“是吗？”
“他还说叫你打扮漂亮洗干净了，等那血樱子的临幸……”
雪芝冷笑：“胆子不小。”
“不过说实在的，若他说的是我看中的那一个，那宫主如果没有大护法，还真可以考虑考虑。”
“下次再看到，杀无赦。”
朱砂“嗯”了一声，陶醉在那血樱子的美貌中：“那人真是迷人，即使站在人群中，都很出众啊……不过，真不理解他是什么意思，大夏天的，穿个裘皮大氅。”
雪芝忽然看向她：“那个人是不是皮肤很白，个子很高，还戴了玉扳指？”
“宫主为何知道？”
“没事，你先休息吧。”
朱砂说的人十有八九是虞楚之。江湖上总是新人辈出，美男子亦不例外。可是，能让雪芝印象如此深刻的人，还真没有几个——她不曾见过虞楚之的脸，也不曾听过他的声音，但那种浑然天成的优雅贵气，涵养礼法下的清冷，非寻常人所能及。
转眼便是秋季。奉天城郛中，大雁低鸣，拂陵阙高台，万里清霄，明净无云。白昼时间减短，阳光不再盛气凌人，将大地万物都镀成金色，连带街边树上的小叶。江上归舟出远雾，落叶飘零，浮在清明如镜的沈水上。原是有些感伤的季节，城内却热闹非凡。英雄大会期间，来的人不仅仅是正派邪门、枭雄奸雄、大侠盗客，连带全天下的奸商黑贩，都欢聚一堂。赌场、酒馆、武器铠甲大出血、黑市、一流二流三流的药店、二手大会入场券……都在一夜之间化作野火，燃烧了整座城。
重火宫依然占着奉天客栈的上房。入住后，雪芝便听说，七樱夫人早已订好上房，且比她提前到了客栈。因住房紧缺，血樱六子被拒在门外。他们也没有像以往那样嚣张，而是直接离去。她想，这七樱夫人并非暴发户。她深谙武林规则，行事低调。直到晚上，她才知道原来是自己多虑——七樱夫人早已在奉天买好房子。她去任何地方，都是征服领地的皇帝，会在当地买房挂旌旗，还留下部队驻扎。回到房间以后，雪芝又在枕边看到一枝樱花。她拿着花枝，走到隔壁，敲了敲穆远的房门。待他开门，她晃晃手中的花：“多谢穆远哥赠花。”
穆远瞳孔微微紧缩，并未接话。雪芝道：“你可真是点石成金的神仙，这季节也能找到樱花。”
“花不是我送的。”穆远扬了扬眉，“雪芝，你这是想告诉我，除我之外，还有男人仰慕你的倾国之色吗？”
雪芝望着花，愣了一下：“不是你，那……可能是先前的客人留下的。”又察觉到穆远眼神冷冽，她往后退了一步，“既然如此，穆远哥早些休息，我、我先回去。”
“若江湖上有人知道，我穆远娶了妻，居然到现在还分居，恐怕会是个笑话。”
雪芝的心凉了一下。他们成亲以来，她从不敢直视这件事，穆远也不曾主动提过。果然，她无法一直装傻下去。她垂下头，蹙眉道：“天还未完全凉下来，我看琉璃和长老他们挤一间多人房，定会有些闷。若明天的事成，穆远哥可以把房间让给他们住。”
见她一脸勉强，他漠然道：“我不过说的玩笑话，你不必如此当真。”
“此事自然得当真。我，我会尽好妻子的责任。”说罢，她抬手轻轻摸了一下穆远的脸颊，见他有些羞涩地别过头，看向别处，才勉强挤出微笑，转身回到自己房间。
其实，她心中深感负罪，因为她知道，她并非徒有妻子之责，更多是想要穆远把事情办好。毕竟她已等待多时。现在，她要快刀斩乱麻，一拳击碎黄鹤。
 
英雄大会上，同时出现了两个醒目的女子：一个是美得让人不敢逼视的重雪芝，一个是美得让人想入非非的七樱夫人。天渐冷，七樱夫人披着豹皮薄披肩，可是胸前雪白饱满的肌肤，还是赤裸裸地暴露出来，引来无数男子注目。而她没有一丝不习惯，似乎还很享受。她被血樱六子众星拱月地簇拥着。和在长安春饭馆一样，两个壮汉站在最前端，一瘦一矮站中间，身材出众的两个站在她身后。他们都穿着单薄的浅色绫绮，戴着刻有红樱花瓣的半边白色面具。虞楚之最为古怪，披着不合时节的白裘大氅，戴着汉白玉扳指的手，居然还拿着一把黑色折扇。烟荷盯他许久，忍不住道：“那个血樱子有病，穿毛皮大氅还拿折扇。既然这般热，便不要穿这么厚啊。他是嫌自己不够引人注目吗？”话音刚落，那虞楚之还真的打开扇子摇了摇。虽然他肤白如新雪，看上去一点都不热。
朱砂按捺不住，笑出声来：“烟荷，你也在看他？我看他好久了。”
连木头人砗磲都禁不住感慨：“我从未见过这么古怪的人。”
琉璃道：“我只看球。”
朱砂脸红道：“色鬼，你龌龊！”
“都安静。”雪芝回头道，“琉璃，你记得准备出场。”
琉璃面部扭曲：“一定要我去吗？宫主，让那个老和尚对我意淫，当真恶心。”
“不过拖延时间，不必在意。”
琉璃看了她许久，终于露出了决绝的表情。
人们常言，感到有炽热的目光注视自己，并非假话。英雄大会会场上，人数成千上万，雪芝却感觉到虞楚之的目光一直锁在她身上。只是，并不炽热，她觉得浑身冰凉。一个上午，重火宫和七樱夫人都没派出一个人。好容易挨到了中午，太阳高照。在华山现任掌门与少林老和尚交手后，琉璃才上场。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怀疑，他并未立刻挑战释炎，而是挑战了正准备下去休息的华山掌门，接下来，他连战三次，才提了释炎的名字。释炎接受挑战上场，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琉璃只觉得难以言喻的反胃。而释炎看着琉璃的眼神，在惊讶后，竟有一种诡异的温柔。不明白的人看去顶多是怪异，雪芝却明白，这无异于少女怀春。重火宫众人都对琉璃面露同情之色。雪芝决定，琉璃回去以后，一定要重赏他。
琉璃绝对是一等的高手。不过以他的实力，挑战如今的释炎两百个回合，是绝无可能之事。若释炎不隐藏他的实力，在场大部分的掌门，都会在三招内被他击败。释炎和琉璃做出备战的动作。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两个人心中，究竟是怎样的波涛汹涌。
前三十个回合，俩人的比武一直很保守传统。释炎一直使用菩提刀法，琉璃则使用混月剑法。
三十个回合到八十余回合之间，招式便开始混乱，且变幻多端。
八十回合时，太阳高悬于会场上空。
烈日炎炎下，琉璃的剑法依然稳定。释炎开始使用他最拿手、也是最容易控制的燃木刀法，但已明显有些急躁。然而，这些细微变化，并未引起别人注意。到一百招时，释炎的身法已明显开始转变。他知道雪芝在想什么，也知道这样坚持下去，会是怎样的结果。可是，他不仅是成竹在胸，还觉得有些不舍。因为，眼前的琉璃，这身着青衣的重火宫护法，竟真有一双琉璃盏星点的眼……雪芝一手紧握红木椅扶手，双目盯着这俩人。她同样知道释炎的挣扎。这个年过七旬的老和尚，正在压抑着欲望，努力实现自己的愿望。他们都在赌。
刀剑交错之声，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却感觉比一个时辰还漫长。到一百二十招时，释炎只防守，不进攻。旁人更感到奇怪。雪芝心想这样不妙，释炎很可能会认输。可这时，琉璃嘴巴动了一下，似乎对释炎说了什么。接下来，释炎的眼中突然露出愤怒又期待的神情。至一百三十招，释炎的攻击突然变得强势。他还是用着燃木刀法，招式中却透露出了一丝妖娆——修炼过“莲神九式”，再正气的武功，都会变得邪气。他终于藏不住了。
雪芝捧着茶杯，盖与杯间碰撞出轻微声响。生死存亡，便在这一瞬。可也是这一瞬，一阵强劲的风，从人群后方呼啸而上。雪芝迅速站起来——不好！情况非常不妙！无论它是向着谁的，计划都会失败！
但，掌风太快，她再无时间阻止。释炎和琉璃被掌风击开，弹到擂台的东西两侧。大家尚未摸清头脑，一把细长黑柄宝剑横空劈落，重重插入擂台中央！也是眨眼的瞬间，又一阵掌风冲上来，击中宝剑。左右快速振动几十下，宝剑后的释炎受到重击，狠狠后退几步，摔倒在地！一个男子的声音在擂台东侧响起：“公子，不是已决定不杀方丈大师吗？为何又要改变主意？”
听到这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七樱夫人——没错，说这句话的人，正是她身后的虞楚之。可是，这句话是对空气说的，没人回答。雪芝看着他那令人迷惑的面具，意识到虞楚之叫的人是公子。若此公子乃彼公子，事情便有些骇人了：公子在英雄大会会场。而且，他还想杀了释炎。如此，只有两种可能性：一，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公子的监视中。二，重火宫内有叛徒。她找不到答案，只是感到有一丝害怕和气愤。害怕不能表现出来，气愤却不知是为谁。最初的计划到底是毁了。
也是这时，虞楚之出现在擂台上——之所以称为“出现”，是因为没有人看清他的身法。林寒下叶，残叶纠缠旋转，落在擂台中央，他披着那么沉的大氅，却跟这残叶一般，无声无息地落在琉璃对面：“久闻琉璃护法身手了得，不亚于几位长老，还望赐教。”
琉璃疑惑道：“你是？”
“血樱六子虞楚之。”由于面具的遮挡，虞楚之下半脸的微笑与自信更加显眼。
沉沉清商，寂寂黄草，他的黑发和白衣猎猎翻飞。习武之人，很少有他这样的长发。他的头发鬒黑如云，与面具、衣裳、肤色形成强烈对比。很显然，擂台中央的黑柄宝剑是他的。可他依然抱着胳膊，挺拔地站着，手握黑扇，扳指透亮，浑然一副出尘之姿。虽然掩面，但看肩宽骨骼、举止动作，这人绝非少年。他方才挡下疾速掌风的一剑，也非“高手”二字便能概括。七樱夫人身边无庸才，他又是从未出手过的血樱六子之一。所以，琉璃比和释炎决斗前还要警惕。不光是他，重火宫和在场所有人都不禁屏气敛息。
但很快，他们便知道，这紧张是多余的。因为，比武的铜锣敲响后，回音还在万里清霄中荡漾，他们听见响亮的收扇声。虞楚之冲着琉璃一拱手，微微笑道：“承让。”
琉璃人已倒在擂台下。
能一招摆平，不会使用第二招。这是七樱夫人的行事风格。可没人想到，这所谓“一招”，还真就是毫不夸大的一招。此刻，虞楚之的大氅上，甚至一个褶皱都没有。众人哗然，面面相觑，连释炎都露出了错愕神情。在大家都低声讨论时，慈忍师太纵身，跃上擂台，抽出长剑道：“贫尼来与虞公子一较高下。”
虞楚之依然风度翩翩，飘然若仙：“请。”
意料外，又是意料中，铜锣敲响之后，慈忍师太和琉璃的结果一样。接下来，又上去了少林释平、武当书云、蜀山狐轩……结果统统一样。这么多场比武过后，人们都低声抗议，认定虞楚之在使用妖术。沉默的人，偏偏是那些和他交手过的人。他们知道自己是如何败的，也知道虞楚之确实出过手。但是，没人看清他用的是哪派招式，修的是哪家心法，更别谈武功路数。七樱夫人黑色的面具下，是一张丰腴撩人的唇，那张唇对虞楚之弯成好看的形状。虞楚之回头对七樱夫人微笑，透露着凌厉中州、顾盼生姿的傲然。不过，回头的刹那，却轮到了他惊讶。
莺背色的擂台，兔黄色的落叶，火红的裙裳，重雪芝站在他的正对面，握着长剑，长剑指地：“虞公子，请赐教。”
虞楚之并未立刻回答。片刻惊讶之后，他露出了玩味的笑意，而后脱下裘皮大氅，将之抛落在擂台下。奇怪的是，大氅居然发出了激越清响，但无人留意到这个细节。因为，和许多人猜测他身材有缺陷截然相反，他有一具堪称完美的身体。秋风初，孤雁南翔，失去了大氅的压制，他的长发和白衣如东流海浪般，狂舞飞扬。浑身唯一无变动的地方，便是那美满幽香的樱花面具及清冷若水的微笑。金风刮得井梧碎，沈水雾落，青浪飞吐。近有箫鼓伴雁鸣，远有山烟断画舸，这是奉天一年中最为凄美旖旎之景，被虞楚之这淡淡一笑，也难免沦为寡淡绿叶。
“苍天大地啊！”朱砂捧脸道，“这、这当真是嚼蕊饮泉的凌霄天仙啊……”
琉璃沉思良久，道：“何故我觉得这话耳熟得很……”
铜锣敲响，虞楚之对黑柄长剑的方向用力一握，剑竟脱离擂台，飞到他的手中。雪芝不是江湖小虾米，却对他深不可测的内力一无所知。这样关键的时刻，她脑中突然闪过很多年前的一幕。
有一次，裘红袖又从江湖上听来一些小道消息，对上官透道：“‘风度翩翩，蛇蝎心肠。仪表堂堂，赛胜女郎’。一品透，你知道这是说谁吗？”
上官透道：“不是说我，故而不关心。”
“你最大的本领，当真是装聋作哑，掩耳盗铃。武功、名利、自由、容貌、钱财……这些凡人毕生追求的东西，你都有了，你活着不腻吗？或者说，你不觉得自己会短命吗？”
上官透摇摇扇子，回头看向她：“你觉得这些东西便够吗？”
“你还不知足？一品头，虑澹物轻，惬意无违啊。”
“有点道理。”上官透摇着扇子，“不过，思虑营营，因此无为庚桑楚[　庚桑楚，庄子的徒弟，曾教导南荣趎勿思虑营营。
]也。”
雪芝晃晃脑袋，不知自己怎会想起那已故的人。只见翻卷的落叶、枯黄的落叶、片片分明的落叶，在金阳下，融成一团，又在剑气中破碎，化作蝴蝶、樱花，翩翩起舞，团团旋转。虞楚之明明使着黑剑与黑扇，手中却永远只有一柄武器，攻击对方的武器，又永远都有两柄：他持剑攻击时，抛出的折扇便会在空中打开，旋转着，旋回到他的手上；当他换了折扇，剑被无形锁链套住，在空中自由挥动。落叶飘舞，剑扇交错，他有昆山仙人的绰约风姿，雪白袍带在浮云秋风中翩跹……在场的任何人，都没见过如此轻灵飘逸的身手。他所有的动作，每一招皆是致命一击，却在下一招出手时巧妙连接上，连贯到接近完美无瑕。像是看透了她不过想求个结果，他刻意放慢了动作，让雪芝看清他每一个动作，如此惬意随性，不过像在陪小孩子玩竹马游戏。她却有些恼羞成怒，身法如电掣，剑击如雷鸣，次次使尽全力，便是想试探他的虚实。令人费解的是，他看上去悠闲自在，优雅如烟，却总是能躲过她敏若流星的攻击。
她的裙裳是赤红烈火，他的衣袂是高岭白云。她是浓艳，他是淡雅。二者原应水火不相容，却在擂台上分分合合，纠缠交错。每当看见他从自己身侧擦过，还是落下轻蔑的笑意，她便更加愤怒，更加拼劲儿出击。最终，他让了她三十余个回合，总算玩够，轻松地击败她。
雪芝用眼角看了看抵在自己喉间的折扇，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用的是什么武功？”
出口以后才发现，这句话问得实在太外行，甚至有些掉价。而且，无论她说什么，虞楚之都不会给她正确答案。他道：“剑法名字很重要吗？雪宫主必然没有听说过。”
“我没听过，却觉得眼熟。”
“是吗？”在听到主持人宣布胜负后，虞楚之收回折扇，摇了摇，身形一闪，又出现在七樱夫人身后。
其实，重火宫的人都觉得他的剑法十分眼熟。只是看出来他武功路数的人，只有两个：重雪芝和穆远。他们之所以觉得眼熟，是因为重莲的秘籍——虞楚之使用的剑法，竟和穆远修炼的《沧海雪莲剑》，还有雪芝修炼的《三昧炎凰刀》是同一种套路。这种修炼方法是重莲开辟的新派武学，除了她和穆远，无人知道。这两本秘籍需阳性内力修阴性招式，阴性内力修阳性招式，二人同时修炼配合，才能发挥功效。可是，她感受不到虞楚之的真气。或者说，他的体内有两股真气，在他使用招式时，便是阴阳内力交错着。
武学的最高境界，是同时拥有阴阳内力。在此等情况下，一个人可同时拥有两脉内力的招式和身法。合二为一，并不等同于两个人的实力，而是大大超越两个人的实力。若此人是个武学功底深厚的奇才，便可能成为百年难得一见的天下第一。不过，这是理想境界。同时拥有两脉内力的人，结果不是走火入魔，便是武功尽失。《莲翼》是突破这一理想境界的秘籍。但人们也都说，这两本秘籍是神仙鬼怪修炼的，以凡人的体质去练，结果还是一样。所以，虞楚之有双重内力的设想可以排除。
不管如何燮理内息，虞楚之对他的剑法熟练程度，已经超过雪芝。也就是说，他比雪芝更早修炼。她不相信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会有人谱写出同样套路的剑法。唯一的可能性，便是秘籍外泄。究竟是几时发生的事？她心里很乱，想不明白。
雪芝败阵之后，短时间内便再无人上台挑战。台上的虞楚之似乎也不急着下去，而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等待。穆远握住剑柄，上前走了一步，雪芝却拦住他。他回首看她一眼，三思后退回原处。他理解她的意思：他上台挑战，或许能弄明白虞楚之的武功路数。但虞楚之摸清的，会是重火宫的底细。虞楚之不是他们的敌人。即便是敌人，他们也犯不着去当其他门派的磨刀石。
最后，虞楚之理所当然地成为英雄大会第一。
英雄大会第一，在大部分人的眼中便是天下第一。人人都想当天下第一，大会的竞争也是一届比一届激烈。而这一次的虞楚之，不仅赢得没有悬念，他横扫群雄的盛况用“不动声色”来形容，都不足为过。
自此，七樱夫人名声大振，并将虞楚之与重雪芝交手的招式名字公布于世——黑帝七樱剑。招式如其名，分七剑：戒日剑，大昊剑，炎汉剑，水帝剑，元帝剑，六宗剑，九皇剑。很多人都以为，血樱六子加上七樱夫人总共七人，每个人会黑帝七樱剑的其中一剑。但实际上，除了虞楚之，血樱六子中无人会黑帝七樱剑，包括七樱夫人。当然，知道这一事实的人并不多，整个武林不会超过十个，雪芝已是其中一个。所以，无论他们怎么努力去掩饰，也藏不住一个秘密——虞楚之，才是真正的“七樱夫人”。
是夜，薄雨轻点沈水，泊舟轻荡，轻鸟划过涟漪。雪芝倚在奉天客栈窗旁，面前茶盏中龙井浓至发黑。茶苦，却不知其味。她眺望对岸灯火与热闹街市，已有两个时辰，却不曾留意，楼台下有人一直在眺望着她。她蹙眉，强逼自己喝下一杯浓茶。她撑着下巴，闭眼听对岸楼阁琵琶女戚戚独奏。她那美丽历稔不曾改变，却平添忧伤的双眼。她又饮下一杯浓茶。每一个转变的瞬间，都是褪淡茶香与秋梦。
有人敲门，她应声后，便听见有人推门进来。她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她猜到他会来，却没猜到他会直接走过来，穆远环绕过她的颈项，将她紧紧搂住。他沉声道：“若再不抓住你，你是否便会跟着那个人走？”
“穆远哥可是指，今天送上珠宝的洛阳古董商？”
“我是说虞楚之。”
雪芝很明显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穆远远比她更了解自己。这些年来，她一直在努力避免回想让她伤感的东西。可是，看到虞楚之后，她努力让自己去想上官透，像是在强迫自己。难道，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容易对击败自己的男子心生神往？虞楚之分明什么都没有做。
“我能容忍你心中有上官透，毕竟你和他的羁绊太多。”穆远的发一丝丝落下，擦在雪芝的耳边，“但是，我不能容忍其他人，尤其是在我之后出现的人。”
她摇摇头，轻声道：“我不会，没有人能取代穆远哥。”
“雪芝，我已经等了太久。”
她沉默。
“我已经不能再等。”穆远的声音变得有一些喑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
她的话音刚落，耳垂便突然被穆远含住。她低呼一声，握住他早已游入自己衣襟的手，微微后仰，倚在他的怀中。他顺势关上窗门，吹熄了蜡烛。而后，他将她翻过来，推到墙上，极尽细致地吻着她。她没料到，穆远居然也可以如此热情。他们拥吻了很久，那白衣人却一直站在岸边。直到街上的人渐少，最后难见一个人影。直到对面的灯盏渐熄，只剩河边莹莹纸灯笼，及沈水上形影相怜的光晕。
直到这一刻，他都不敢相信亲眼看到的事实。这一切都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夜深天冷，虞楚之反而只穿了一件薄衫，站在岸边一动不动，更像不敢动弹。任呼啸的秋风吹乱他的长发、衣摆。在那雪白的面具上，樱花瓣绽放出一抹触目惊心的殷红。还记得几个月前，那个女子曾问他，现在你最想要什么？他平静却坚定地说，杀了穆远。而此时此刻，他没了方向。他坐在地上，靠着河岸边的石柱，大笑起来。
那笑声如此苍凉孤单，她却没有听到。不知过了多久，她抱腿坐在墙角，口中是流落的咸咸的泪。她看见那被穆远狠狠摔上的门，又重新被风刮开，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脆弱和无助。到最后，她还是无法接受其他人。分明答应过穆远的事，她却无法做到。究竟要到何时，她才能走出来……
“透哥哥……”她哽咽着闭上眼。
若你还活着，那该有多好。瞧瞧这悠悠江水，玉杵秋空，哪一样不是美若秋梦，又有哪一样，不是冷若秋梦？君可知晓，若是可以，妾愿用余生阳寿，来换与君一宵重逢。然妾饮尽断肠之酒，尝遍相思之苦，却不过换来漫长的徒劳。连盼君回春入梦来，都已是天大的奢念。
奉天客栈外有沉沉十里长街，深邃如故人之眼。她望不尽画堂灯火，望不尽前尘往事。

第二十七章 冰窖奇遇
五日后。清商萧索，浮云在太虚峰间飘游，穆远在一个墓碑前，已跪了两天两夜，未开口说只字片语。他不是傻子，也很少做这种无意义的事。但这一回，他要跪到自己清醒为止。
他真的不够清醒。这已是第三天，退食，滴水未沾。他的武功再好，内力再高，也开始觉得头晕虚弱。可是，只要一闭上眼，便会看见一双水灵湿润的眼。他的颈项似乎依旧被那双柔软的手搂着，唇上还有她的余温。他从来不知道，与她走近会是这样。那一个险些得手的夜晚过后，他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会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他试图找一些事来做，以分散注意力，得到的结果往往是看不见她，便又开始心烦意乱。是如此想要看牢她，令她长陷缧绁，不让任何男子看她，不许她再想任何男子，包括上官透。
可他知道，他不能这样想。这一切对他的复仇大计，有百害无一利。他正头脑混沌，便听见有老者在身后说道：“你对重雪芝动心了，是吗？”
“不，我只是……”
老者打断他道：“当初我便告诉过你，要么选择不计前嫌，要么复仇到底。若走了中间路，恐怕你不杀她，待她知道真相，也会杀你。”
穆远埋下头去，嘴唇苍白，声音也有些干涸：“我知道……爷爷。”
此刻，雪芝已回到重火宫，哄好了许久没见娘怒气冲天的重适，打点了内务，便开始考虑下一步的行动。之前英雄大会的计划被虞楚之打断，短期内便再无和释炎在人多之地交手的机会。而由于招式未满两百，释炎也没要他们履行诺言。接下来，只有从柳画身上下手。派人跟踪她，完全是无头苍蝇瞎撞，但雪芝还是没有放过这一机会。
这些年，柳画一直住在画剑庄，生活单调无聊得很：早上起来梳妆打扮，处理帮派内务，练剑；下午若有事便外出，无事则做针线女红；黄昏时分，偶尔会下厨做饭；晚饭过后沐浴，接下来睡觉。看这状况，似乎是没什么好研究的，除了诡异的沐浴时间。雪芝非常不理解，一个天天沐浴的人，居然一洗便是一个半时辰，还不带休息，其间也没有丫鬟伺候。所以，五日过后，她便开始寻找新的办法。柳画那边只是让人跟着，有异样再向自己汇报。十日以后，那弟子又带回来和以往一样的答案。只是，睡觉之前的活动多了个画画。雪芝道：“画画用了多少时间？”
“一个多时辰。”
“那她是不是过子时才就寝？”
“不是，她睡很早。最近她沐浴很快，两盏茶的工夫便会出来。”
十五日以后，穆远回来，并带消息说，七樱夫人最近接了一个大活儿，死伤不少人。同一时间，那弟子又回来道：“柳画最近晚上不画画，沐浴又超过一个半时辰。”
原以为是巧合。但经过两个月的观察，雪芝发现了柳画的沐浴规律：平时，她沐浴时间都会超过一个半时辰，而七樱夫人在江湖中活动多时，沐浴的时间便特别短，两盏茶的时间便可以出来。难道，七樱夫人和柳画，甚至“公子”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还是说，七樱夫人便是“公子”？雪芝被自己这一个猜想吓住。但她急于知道答案。
几日后，她得知消息，那向自己示爱的古董商左阳，即将在腊月为女儿开满月宴，邀请了许多达官贵族、知名门派及武林高手，重火宫也在邀请名单中。她从不参加这种宴席，何况想起这左阳老婆还大着肚子，他便来勾搭自己，她更感到不屑。只是为了支走穆远，她让他专门跑去洛阳拿邀请函。穆远对她的行为感到不解，但也没多问，很快便出发。接下来，她去了画剑庄。
在庄外角落静候两天，雪芝大致观察出，这门派确实如探子所说，防守不算森严。于是，第二天晚上，她换上夜行衣，神不知鬼不觉地探入庄内。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她找到了柳画的浴室。窗上挂着纱帘，纱帘上透着点火光。浴室前回廊上站了几个丫鬟，但无人进去服侍柳画。雪芝跳到房顶，借着月光，用剑锋刮开一片瓦，往里面看去：室内雾气腾腾，木桶里装满花瓣和水，却没有人。再掀开几个瓦片，确定里面没人。看这水的热度，柳画应该才进去不多时。按之前的规律，她会在一个半时辰内，回到这个房间。而这期间，不论她去了何处，这浴室里都定有秘道。
柳画一点也不可怕。雪芝可以用一根指头将她击倒。但是，柳画后面那人才令她担心。她一面希望柳画的去处，会对她调查公子的事有所帮助，一面又害怕和公子正面交锋时，自己会孤身一人。经过三番思考，她还是决定留在屋顶，观察一阵子。这浴室很普通，有一个靠墙的巨大木桶，木桶一侧是个高台，台上有通水的竹管和一个空篮。竹管正在滴答滴答滴水，旁的地面上摆着木瓢、木盆等。墙上挂了一个小木勺。墙角有一堆新鲜皂角。浴室东西两面墙上各有一扇窗，南墙上是通往长廊的门，北墙上是一幅巨大的仕女竹画，墙后是高山。所以，基本排除有通往庄外秘道的可能性，只可能是地窖或者山洞。
雪芝耐心等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等来动静：浴室内，北墙上的竹画往上卷起来，露在后面的是一面石壁。石壁由两块巨形方石拼凑而成。后面有人在推巨石般，那两块巨石原地旋转了半圈——原来，那是两座石门。柳画披散着长发，从里面走出来，又将石门关上。她在几乎已经干透的头发上泼了点水，吹熄油灯，离开浴室。她走了一会儿，丫头们还在门口看守着，似乎打算在这儿站一个通宵。但是对雪芝来说，这些看守人形同虚设。她轻轻一翻身，便从窗口钻进了浴室。
她擦亮火折子，推起竹画，开始研究那个秘门，很快悲哀地发现一个问题：若想以推拉的形式来打开那道门，几乎不可能。因为那两道石门都是旋转式的，无法从缝隙处推开，只能推大门左右两侧，以让它往里面凸起。而且这两道门中似乎连有机关，或是太重。总之，无法单方面地推一边的门。她的手不够长，就算勉强摸到大门两侧，也没有足够的力道，将大门打开。就算有这样大的力气，估计门缝还不够她的脸颊宽，便会直接撞上她的鼻子。总而言之，这门没有钥匙，只能从后面的秘道推开。
为了得知开门方法，雪芝又等了一日。
次日柳画进浴室，便开始脱衣服。这时，木桶还是空的，木桶旁边的竹篮里有一些玫瑰花瓣。但是，就在她脱衣服时，气人的事发生了——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类似于烟幕弹的东西，往地上一扔，转眼间整个浴室都是雾，什么都看不到。布料摩擦声后，是木头碰撞的声音，再来便是水声潺湲。等雪芝能看清楚以后，里面的情况又跟前一日一样：灯火明明晃晃，木桶里的水已放满，花瓣也撒在水面上，里面没有人。奇怪的是，她没有听到竹画卷起的声音，甚至连石门打开的声音都没有。
一个半时辰后，柳画又从北墙石门后回到浴室。与前一日不同，这一日，她进入木桶沐浴后才出去。待她离开浴室，雪芝又照着前一日的方法，罩住窗口，点火折子在里面摸索。柳画应该不是从那道门进去的。可是，雪芝将屋内所有的瓶瓶罐罐都抬起来，未发现任何秘道。几乎开始怀疑自己的听力，她突然看到了那个木桶。她过去搬木桶，但木桶里装满水，太重搬不动。若将水倒出去，肯定又会惊动外面的人。她用力推动那个木桶，大概移了几寸，下面没有洞。她很失望，注意力又转移到了墙上的仕女竹画上，几乎每一块竹片都翻开看，还是没有发现任何端倪。最后，她甚至连那些皂角都拿起来研究，却不小心碰到挂在墙上的小木勺。
同一时间，她很清晰地听到水声——确切地说，是水滴落地的声音。她再摇摇墙上的木勺，便没了声音。可是水滴声依然不停，声音从沐浴的木桶的方向发出来。雪芝凑到木桶旁去看，顿时大喜——木桶的底部竟裂开了个缝，水一直往下流。下面黑黢黢的不知道是通向什么地方。
她又回到墙壁旁，眯着眼靠近一些，发现小木勺挂在一个小铁钩上。她直接取下木勺，拧动铁钩，水声大了些。她往反方向拧去，流水声没了。但是，又有流水声响起。热水从通水的竹管，流到了木桶中。到水位碰到竹管时，又自动停止。这下，她算是明白，真正的通道是这个木桶。她开了一点水，等它慢慢流光。但是她不理解，为何刚才推木桶，下面什么都没有。许久之后，木桶中的水流干，雪芝伸手过去摸了摸，发现原来木桶底部有两个铁钩，打开机关时，会自动把地面活动的石板拉开。不知柳画究竟藏了什么东西，居然会设计这样精密的机关。底下明明是可以活动的木盘，都可以做到滴水不漏。越这么想，雪芝便越有一些激动和害怕。她将底部的木盘完全打开，跳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管道，滑而陡峭，连楼梯都没有，根本无法沿路返回。一片黑暗中，空气温度急剧下降，加上她刚才倒下的水弄得里面一片潮湿，她冷到浑身发抖。而真正的极寒，是到管道底部。她沿路往前爬了几步，出了管道，身上的水已是半结冰状态。她怎么都想不到，这下面会是一个冰窖。她更想不到的是，在她滑到冰窖中的一瞬，身后便传来巨响。回头一看，一个庞大的铜门落下，封住管道出口。
雪芝心底一凉。这下不往前走都不行。寒冰隧道青光微弱，狭窄且长，支架上挂了一件毛皮大衣。雪芝取下大衣，裹在身上前行，看到道路两旁躺着几个人。她走上前去看，发现这几个人已死，但在这冰窖里封藏，光凭外观，根本看不出死了多久。但她能认出两个是少林的，三个是华山的，还有一个最近消失的重火宫弟子。这几个人武功都不弱，可以说很强。她感到头皮发麻，但也只能强忍惧意走下去。
本以为能发现大秘密，神器、惊天动地的计划书、藏宝图或绝世剑谱，可这冰窖不大，走到底也只有几间房。除了一间房里有几个冰雕，其他都只是空空的房。那些个冰雕也很简单：一棵树，一个女子，四面墙壁上雕刻着雪花。这些雕像似乎也有很长时间了，是什么树，女子的面容，都已经无法辨认。只是，雪芝的好奇心和惧意都被极寒驱走。她只想早点找到出口，离开这里。她靠在一面墙上，使劲揉搓自己的手，吐了一口气。可她还没来得及站直身体，便听到冰壁裂开的声音。她大惊，连忙站直身体。但已来不及，身后的冰壁哗啦啦碎裂，往地上砸去。雪芝捂住头，闭眼惊叫。下了冰雹般，她左躲右闪无用，被砸了一身冰块。所幸落冰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冰窖又恢复极寒的状态。雪芝慢慢睁开一只眼睛，发现冰壁后面还有个房间，只是她开始没看到。
房间正中央有一个冰雕躺椅。一个人正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他一袭白衣，衣衫丝料单薄，正轻飘飘地垂在半空。他一手放在腰间，食指上是一枚温润洁白的汉玉戒指。他的脸上依然戴着白色的樱花面具，黑发长长地垂在冰椅上。
竟是虞楚之。而且，只有他一个人。他很少一个人。
雪芝顿时哑然，同时还大松一口气——还好是虞楚之，若是公子，那可完蛋了。但转瞬一想，又觉得不对劲儿，为何虞楚之会在这儿？这可是柳画的地盘。难道，虞楚之便是……
雪芝觉得更冷了些。虞楚之睁开冰似的眼，并未坐起来，只淡淡道：“雪宫主光临寒舍，真让在下受宠若惊。”
“你住这里？”雪芝环顾四周，不可置信道，“这个冰窖？”
“嗯。”
“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很多年。”
“平时都不出去吗？”
“今年才出去的。”
雪芝顿时醍醐灌顶。虞楚之皮肤这么白，原来是由于住在冰窖，不见天日。还有，他不离身的大氅丢出时，发出沉重的响声，大概是冰块或冰袋的声音——他穿大氅不是因为怕冷，而是怕热。住在这种地方，体质自然与寻常人不同。那他强到不正常的身手，大概也与此有关。雪芝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常年住在冰窖，性格不会变得很古怪吗？”
“我很古怪吗？”
“我不认识你，不知道。不过为了练武，忍耐这般痛苦，真是很不容易。”
“不是为了练武。”虞楚之眯着眼睛，“是为了杀人。”
“那这个人应该已经死了。”
“尚未。”
“什么人这么厉害？”
“一个总有一天会惨死的人。”
“说了等于白说。”雪芝叹气，看着他又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若觉得不便回答，你可以不说。”
“你想问我和公子的关系。”
“是。”
“我也想知道他是什么人，但柳画从来不说。”
“你不是他？”
“若我是他，我们还能如此平和地聊天吗？”
雪芝沉默片刻，又道：“那柳画呢，你们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哦。”
“何故面露失望之色？”虞楚之的笑声清脆，“毕竟在下曾对雪宫主表示过爱慕，是吗？”
“你想太多。”
“但愿如此。”
“虞公子确实武功盖世，但这不代表所有人都会喜欢你。”不知为何，虞楚之时常挂在脸上那一抹清高的笑，让她觉得很讨厌。
“我可什么都没说。况且，我也知道雪宫主是已婚之人……不，应是穆夫人。失礼。”
她与穆远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竟被他说得如同见不得光。讨厌的感觉更加强烈。而他的目光一寸寸在她身上流走，像是能洞察她所有心事：“怎么，不喜欢这称呼？还是说，更喜欢我叫你……上官夫人？”
雪芝倏然抬头：“不要说了！”
“雪宫主颜色如花，即便羞恼，也是天姿国色。”虞楚之缓缓坐起来，阴阳怪气地笑着，“只是，反应如此之大，莫不成，是对上官透念念不忘？”
雪芝不说话。
“其实，在下也知道一些上官透的事。”
“什么事？”
“第一，他是个死人。”看到雪芝露出怒容，虞楚之忍不住笑道，“第二，他生前曾经和别人做过一笔交易。第三，这个交易的对象，是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
雪芝急道：“什么人？什么意思？”
“这可是天大的秘密，让你知道，对在下一点好处也无。”虞楚之站起来，走近雪芝，“不如，我们也做一笔交易？”
“你说。”
“怕你付不起。”
“直说，我不缺钱。”
“你。”他个子比雪芝高了一个头，这会儿和她站得很近，面具后的瞳孔被映得幽幽青蓝。
“什么？”
虞楚之脸上挂着深深的笑意。他垂下头，长发擦着雪芝的耳侧。他在她的耳边轻轻说道：“……只盼雪宫主，与在下共度幽期。”
雪芝断然道：“抱歉，宁蹈大故也不从。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雪宫主，现在你出不去，又打不过我，若我强要了你，岂非得不偿失？还是答应的好。”他在她耳边用极为诱人的声音说道，“你知道吗，我在床上的表现，绝对不亚于英雄大会那一日。雪宫主试试便知。”
“多谢，我一点也不想知道。”雪芝说得很平淡，但心中很乱。她知道对付这种人，最好的办法便是冷淡。她要忍住，不动怒。
“你不是已经让穆远睡过了吗，再多一个我，又有何关系？”
“告辞。”
若是别人，雪芝早已大开杀戒。可她打不过他，她只好憋着气，转身走了。谁知，虞楚之上前来，拦在她面前：“穆远如何？两刻钟，还是半个时辰？”
雪芝涨红了脸：“这与你风马牛不相及！”
“不比较，你怎么会知道？”
“无须比较。从我和穆远成亲开始，我便打定主意要跟他一个人。无论如何，他便是最好的。”
“那上官透呢？”
“你可以住嘴了。”
“你说，那上官透呢？”
他话音刚落，雪芝便抽出武器，一剑刺过去。也是意料之中，虞楚之捉住她的右手。雪芝抬头望着他，浑身发抖：“上官透已死。你若尚存一丝人性，便不要再提他的名字！”
虞楚之怔怔地看着她。她眼中分明有泪光，但她忍着，咬紧牙关，扬头眨了眨眼，深呼一口气：“他已弃我而去。所以，我也决定抛弃他。”
“……你不爱他了吗？”
“不爱。”
虞楚之目光平淡，没有说话。雪芝道：“请问，可以让我出去了吗？”
虞楚之往旁边让了一下，后面有一条寒冰隧道。雪芝朝他微微一拱手，道谢过后，朝隧道走去。她都已经走远，才听到他在身后轻轻地道：“还好，上官透已经死了。”
她原便不打算和虞楚之打交道，可听到那句话时，她竟感到莫名的痛心。虞楚之后面是一个楼梯，上了楼梯便是一个石洞，推开门往前走一段便是浴室。到浴室时，木桶中的水还没装满。雪芝推开窗户，悄悄溜出去。
刚回重火宫，雪芝便听说，虞楚之和柳画已经定亲，将在腊月公布婚期。此事对雪芝，对知道雪芝报仇计划的人来说，都绝非好事。不管柳画和公子是如何关系，他们在同一战线上。若她再和虞楚之成亲，那想要对付公子，简直难如登天。所以，这婚绝不能结。最起码，要尽可能延后。同一时间，穆远拿回左阳的邀请函。据说左夫人知道雪芝要来，气得都不肯管孩子，还是左阳花天价，用一整块翡翠雕的牡丹花赍发了她，才把她哄回来。原本雪芝不打算去，但穆远说在洛阳看见了七樱夫人。七樱夫人也将参加左阳女儿的满月宴，还说有另一门喜事要公布。或许，这便是柳画与虞楚之的婚期。于是，雪芝和重火宫众人一起讨论，如何拖延他们的婚期。她并不想穆远知道太多为上官透复仇的计划，所以没有叫上他。
讨论到最后，雪芝采用了烟荷的方法。
柳画到洛阳的一日，雪芝命海棠把她打晕，绑起来扔在迷烟柴房里。属下本提议直接了结了她，但雪芝想了想说，她死了说不定会引蛇出洞，还是留着。接下来，雪芝去洛阳，花重金聘请到花满楼的大花魁赫连飘飘。赫连飘飘是个月里的嫦娥，柳眉杏眼，仪态万千，去年的蟾宫客们因为她大打出手，还有一个侍郎公子因为她投河自尽。京城里流传过这么一个说法：对赫连飘飘不动心的，只有女子和黄门。若你是男子又对她无感，那你便是黄门天阉。
虞楚之虽然冷漠，但好歹还是男人。
接下来，雪芝带着儿子和四大护法，出席左阳女儿的满月宴。赫连飘飘则是直接被抬上轿，赶往左府侧门。
左阳的面子很大，黑白两道都有他的朋友。雪芝在宴会上看到很多熟悉的面孔，大堂也布置得很是喜庆奢华：入门一把巨大的貂尾扇，地面铺着大红色的波斯毛毯，只要是靠着墙的地方，一定会有昂贵的商彝周鼎。左右两边各一排红漆反角楠木桌，桌面上摆着白玉花瓶，桌上摆着无数佳肴珍馐，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开胃菜便是银碗装的血燕窝。宴会正中央摆着左四爷不知从什么途径弄到手的前朝纯金雕龙，龙的眼珠子是两颗夜明珠，桂圆大小，闪着奇光异彩。左阳身材高大，身披云豹重裘，站在门口成了一口大钟。他老婆身段苗条，是个标准的美人儿。她身穿宝蓝织锦裙，披着白狐肷披肩，往来宾人手送一个红包，均是沉甸甸的金线梅花锦囊。她身后奶妈抱着个漂亮的奶娃娃，几乎每路过一个女子，都会忍不住上去逗一逗她。
重火宫人到时，没有女儿的雪芝自然忍不住多看了那孩子两眼，还冲她笑了笑。那一直睁大眼看着来往宾客的奶娃娃，居然也在对她笑。然而，奶娃娃她娘却不那么喜欢雪芝。左夫人防备地往后退，做出护住孩子的动作。这动作倒是让左阳很尴尬，连忙赔笑，招呼雪芝进去。雪芝干笑一下，便进去，却很清楚地听到后面夫妻的对话：
“她到底是我们的客人，有不满你就不能忍忍吗？”
“没有办法，昨天我梦到她变成了一个尖嘴狐狸，要来吃我的女儿！”
“你……这么小家子气斤斤计较，怎么上得了台面？”
“你说我上不了台面？她上得了台面啊，骚气冲天，恨不得所有男子都看她。你愿意娶一个狐狸精回家？那你休了我，娶她啊。狐狸精是来者不拒的吧！你看她那来路不明的孩子，父亲是谁都不知道！”
左夫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怕雪芝听不到。雪芝不愿意惹出多的事端，径直往里面走去。可是，老天不帮她，她儿子也很不给她面子。重适用尖尖的童音大声说着：“谁说我来路不明？我是上官透的儿子，我爹可比你这蛤蟆相公英俊、有钱、武功高。我爹是国师公子，你当家的是什么？乡下种菜的，卖几个又旧又破的罐子，便自称儒商？蛤蟆想追我娘，当然追不到啊。自个儿当家的管不住，责任都推我娘身上了？”
这下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他们。
雪芝的脸变色，拉住重适便往里面拖：“适儿，你瞎说什么，跟我走。”
左夫人脸色发绿，一手握着锦囊，指着重适发抖道：“你、你，要说丑事，还有哪个门派比重火宫出得更多？你那死鬼老爹从前不知搞大了多少女子的肚子，现在又抛弃你们母子，不知去哪里逍遥，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后面的话被左阳一手捂住。
“你！”重适推开雪芝，尖声道，“你说我娘是狐狸精是吧，那你便是蛤蟆精！还有你这个长相古怪的女儿，跟你长得一样，蛤蟆脸！”说罢，伸手在那奶娃娃脸上狠狠拧了一下。
奶娃娃的脸立刻通红。场面僵冷了片刻，她嘶声大哭起来。这下彻底尴尬。雪芝确定，自己儿子比上官透小时还可怕，是个大祸苗。只是，倘若不是她有事要办，听到这样的话，早已大开杀戒。可左夫人非但不觉愧疚，反倒提高音量，哭了出来：“你这个无法无天的死小鬼，居然动我女儿！雪宫主，你不要因为自个儿死了儿子，便眼红别人家孩子啊。”
重适脾气和雪芝很像，一被人说中要害，火气噌噌上升。他也开始大哭，还扯着左夫人的白狐肷，拳打脚踢。雪芝听到这句话，之前强压的怒气也瞬间消失。她再看看左阳的女儿，那张脸是那样纯净可爱，让她立即想到多年前，死在释炎手上的显儿。如今适儿茁壮成长着，显儿却早已失去了脆弱的小生命。所以，无论适儿做错什么，雪芝都不会责备他。她要对适儿加倍地好。所有亏欠显儿的，她都会偿还给适儿。
因为太过伤痛，雪芝已经忘记如何还击。她只是拉着重适，不让他继续添乱。看到雪芝明显受伤的表情，左夫人也有些于心不忍，想开口解释一两句，却又被乱咬人小狗一般的重适逼疯。左阳拉住她，整个场面一团混乱。宾侣们也开始纷纷劝架。这时，一个女子软绵绵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出了什么事，为何这样热闹？”
很多人都认得这个声音。人们也自然让开一条道，七樱夫人走过来。她身穿金钱蟒长裙，裙摆飘飘，佩环华贵，手里提着一个玛瑙鼻烟壶。她个子并不高，但是被六个男子众星拱月地包围着，却是格外妩媚动人。然而，她在重适的眼中却是透明的，他还是继续没完没了地闹腾。七樱夫人不语，她身后的虞楚之却走上前来，摸了摸重适小小的脑袋。
发生了奇怪的事。任别人怎么拉扯重适，他都没有反应，虞楚之这样一摸，他竟转过头来，用哭红的眼睛看着虞楚之。重火宫很多弟子都说，只有神仙，才能让哭泣的重适安静下来。重适平时很依恋重雪芝，可一旦他哭，她也别想成为那个神仙。任她如何哄、逗、骗、摇晃、捂嘴，甚至用细竹条抽屁股，他都不会闭上那装了长笛的嘴。很显然，虞楚之也不是神仙。重适回头看了他一会儿，又转过头去拉扯左夫人的绫绮和奶娃娃的脚，持续哭闹。突然，虞楚之挡在重适和左夫人中间，蹲下握住他的双手。这下重适更不乐意，嗓门更大。虞楚之轻轻道：“适儿，昨天我遇到一个冥寂士。他给了我一个难题，我如何都解不开。”
重适依然在哭着，不过在他说的过程中，哭声渐小。虞楚之道：“我给了他无数种答案，他都说是错的。于是，我叫他给个正确答案，他却说，你去问天下第一聪明人吧。然后，我翻来覆去想，谁会是这天下第一聪明人呢？”
重适已是干打雷不下雨。他看着虞楚之，眼中露出期待的神情。虞楚之道：“我遇到的很多人都不够聪明，直到刚才看到你，我便跟身边的叔叔们说啊，这个孩子便是第一聪明人，你说是不是？”
重适道：“那个高人问了你什么问题呀？”
虞楚之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重适吃惊道：“啊，这个你都不知道啊？”
“怎么，你知道吗？”
“这个我小时便会，太简单了呀。”听到那个“小时”，周围一帮人都忍不住笑了。
“可是叔叔就不知道呀。”虞楚之看看左右，小声道，“说不定周围的人都不知道，这答案你得偷偷告诉我。”
“没有问题。”
重适凑过去，却被虞楚之挡住：“别在这儿说，我们进去说。”
“好！”
然后，重适顺其自然地被虞楚之领进去。
这一幕实在惊讶了不少人，当然也连带重雪芝。旁人是惊讶万年冰山居然会这样对待孩子，雪芝却是惊讶虞楚之竟然能让重适不哭。
“左四爷喜庆添一子，祝先花后果，儿孙满堂啊。”他们刚进去，七樱夫人便上前击掌。两名随从便搬了一个玉石盆景过来。那是一大片碧玉雕琢的幽篁，盆景左右两侧还有一副小对联：绿竹生新笋，红梅发嫩枝。
周围的人都发出惊叹之声，雪芝却觉得她的声音很耳熟。她满腹疑虑，带着几个护法进了大厅。虞楚之和重适一大一小正聊得开心。看到雪芝进来，虞楚之便起身，将重适牵到雪芝面前。但是，重适黏上了虞楚之：“我要跟虞叔叔坐一起。”
“适儿乖，别瞎闹，跟娘过来。”雪芝有些尴尬地拽动重适。
虞楚之却道：“要不我们坐一块儿，适儿很讨人喜欢。”
后面那句话让雪芝彻底无言。虞楚之绝对是这个世上，第一个说小魔头“讨人喜欢”的人。雪芝没有拒绝。整个宴席上，她都得想方设法拖住虞楚之，让他不要公布和柳画的婚事。只要不公布，便没人参加婚宴，他们的婚期自然会延后。只要不成亲，便有很多种可能性拆散他们。虽然听上去有些残酷，但只是精通烹饪的柳画，绝对斗不过擅长七种乐器、会临摹三十三个名家字帖水墨画、能歌善舞，从小被栽培成男人克星的赫连飘飘。就算不能让虞楚之变心，也可以让他暂时沉沦美色，无心插柳公子的破事儿。
赫连飘飘也愿意完成这个任务。没有女子会放弃接近虞楚之的机会。
酒宴开始后，虞楚之便坐回了七樱夫人的桌。虽和雪芝相邻，但不能陪着重适。重适很快感到疲惫，跟着孩子们去后院玩耍。雪芝站起来击掌道：“恭喜左四爷玉燕投怀，在此赠上小小贺礼，还望笑纳。”
话音刚落，赫连飘飘低垂着水眸，款款步入大厅。
赫连飘飘是天价。虽然在场的有不少是洛阳的商人，也都买得起或者买过她，但是无一人能够付得起天天看她的银子。而在场的男子，连带整个洛阳的男子，无一人不想天天看到她。只是能买到又买不起的感觉，实在不是很好受。其实，雪芝很讨厌把女子献给男子的活儿。毕竟当一个女子指使教导另一个女子去勾引男子时，一下会觉得自己老了。可是，男人就是吃这套。这可是腊月间，前几日才飘过小雪，赫连飘飘却只穿了一件紫纱薄裙，却连一个哆嗦都不打，可谓兢兢业业，恪守本职。然后，她起来献舞一曲。
四溢的酒香中，有玳瑁雕琴，玉鸣丝竹，朱袖如云，赫连飘飘身体比她的轻衣还柔软飘逸。玉葱指，瓜子脸，勾魂媚眼，融入这一曲芙蓉曼舞，真是叫人愿年年陪此宴。在场的，只要是个男的，都看得直了眼。由此可以断定，门口挂的那只金丝雀，定也是雄鸟。血樱六子虽然戴着面具，脑袋也随着赫连飘飘而转动。而虞楚之不仅欣赏美人的舞蹈，还毫不掩藏，嘴角也跟着微微扬起。一曲终了，他甚至跟着众人一起鼓掌。雪芝一直在细心留意他的反应。看来，到目前为止，他已暂忘了柳画。然后，按照计划，赫连飘飘端着酒，走着猫步，到虞楚之身边坐下。
“小女子赫连飘飘，见过虞公子。”她举起美酒金卮，声音柔情似水，雪芝听着都快酥了。

第二十八章 落梅面具
事实证明，男子都是一个样。虞楚之今宵的温柔，都给了赫连飘飘和重适。他微笑着举杯，回敬赫连飘飘。
“早已听闻虞公子美名，英雄大会上的比武，至今仍被人们传作佳话。今日一见，方知公子星目云发神清绝，人间迥别。”赫连飘飘又举杯，“虞公子是真正的英雄，小女子再敬公子一杯。”
“英雄一名担当不起，不过多谢赫连姑娘。”虞楚之依然是微笑着饮酒。
“小女子绝非过誉，公子武功独步九域，无人能敌……”一长串美誉过后，赫连飘飘再次举杯，“虞公子请。”
是人都看出来，赫连飘飘在灌虞楚之酒。可是，任何男子都不会讨厌如此醉酒，虞楚之也不例外。转眼俩人十多杯下肚，均面不改色。雪芝有些担心。她知道赫连飘飘是千杯不倒，却没考虑过虞楚之的酒量。看他现在的模样，好像一点事儿也无，依然口齿清晰，笑容温和——看不到他的脸，这是最要命的。
喝了好一会儿，待人们不再看他们，赫连飘飘凑近道：“小女子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公子。”
“姑娘请说。”
她看了一眼七樱夫人，又巧笑低声道：“为何公子要一直戴着面具？是七樱夫人的命令吗？”说罢她用眼角瞥了雪芝。雪芝朝她竖了个大拇指，继续喝鲜鱼汤。
虞楚之转眼看了看她，眼角露出点笑意：“这是秘密。”
“那公子可否告知，面具上的樱花何解？”
虞楚之依然笑着，摇摇头。不管他再怎么拒绝，被这样一个美人纠缠，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总是开心的。他们对话内容如何雪芝不关心。只要挨到宴会结束，让赫连飘飘一举攻陷他，用尽所有招数让他销魂蚀骨，柳画那边自然便可以先放放。她盘算着，起码可以延长一个月。一个月，可以做很多事……当她尚在暗自计划，突然看到虞楚之站起来，走向七樱夫人，跟那个壮阔的血樱子说了几句话，那血樱子摇摇头。虞楚之又回来坐下。然后，雪芝听到赫连飘飘娇滴滴道：“你跟他说的柳画，是什么人呀？”
“是我未婚妻。她到现在都还没来，我担心她是在路上出了什么事。”
“肯定不会有事的。她若真来，反而有些了无生趣呢。”
“不会的。”
“你的意思是，我在这里陪着不好玩吗？”
“当然不会。赫连姑娘谈吐风趣，人也很可爱。”
雪芝这才松了一口气。当一个男子说女子可爱，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他对她很有好感。第二，她不够漂亮。很显然，赫连飘飘不是第二种。但才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虞楚之便又走过去，跟那个血樱子说话。那血樱子点点头，便出去了。赫连飘飘捻酸道：“又是找你那柳画，真没劲。”
两个人又聊了半天，那个血樱子回来，跟虞楚之说了几句话。虞楚之又转而跟赫连飘飘说了几句话，便打算站起来。而赫连飘飘拉住了他的衣袖，又看向雪芝。看来虞楚之打算离席，去找柳画。雪芝几乎要冒出冷汗，朝赫连飘飘点点头。赫连飘飘颦着眉，样子娇弱美丽至极：“你叫他们去找找便是。飘飘在此，虞公子便这样走了？”
虞楚之果然吩咐另一名壮阔的血樱子去，自己留下来。但接下来，他一直心不在焉，几次赫连飘飘和他说话，都半晌才回神。赫连飘飘又回头，无助地看着雪芝。想来这是她头一回被人这样对待。
事情不好办，虞楚之和柳画的感情比雪芝想得要深。雪芝看着虞楚之，思虑许久，最后终于伸出食指和中指，放在下巴上，做出手语暗示。赫连飘飘先是一愣，朝她使了个“你确定吗”的眼色。雪芝抿着唇，沉重地点头。赫连飘飘咬唇，她知道自己是恪守本职的。她的魅力绝对不只这点，本来这种杀手锏她不屑使用，可是看这情况，确实不用不行。她的双手轻轻搭上虞楚之的手臂，胸脯往前挪了挪，若有若无地蹭了蹭虞楚之的手肘：“虞公子……我家后院里有几株玉梅，花蕊芬芳。这腊月间开得很是旺盛，娇艳欲滴，不知道公子可有兴趣去赏梅饮酒？”
虞楚之回头看看她，有短暂的停顿，但很快又微笑道：“今宵时辰不早，改天吧。”
赫连飘飘震惊之至。她确定，虞楚之那停顿时别有深意的眼神，说明他是听懂了的。但她又在怀疑，他是不是没听懂——怎可能有人会拒绝她？难道说，他是手头很紧……她再试探道：“赏花是不要钱的。若是虞公子……折花也不用钱。”
虞楚之还是柔声道：“花枝何堪折？还是远观勿亵渎之来得好。”
赫连飘飘虽恪守本质，但自尊心特别强。听到虞楚之这句话，她的脸由白转红，狠狠一拍桌，起身欲去。但她刚一转身，手便被雪芝拉住。雪芝对她使了个眼色，低声道：“你别忘了你收了多少银子，坐下。”
赫连飘飘也压低声音道：“这虞楚之根本就是个太监。他连和尚都不算，和尚看了我也会动心的，你说他是不是——”
“坐下。”
赫连飘飘瞪了一眼雪芝，才不甘不愿地坐回去。雪芝提起裙摆，坐到虞楚之的右侧，想了想道：“虞公子，瞧瞧这左府外的夜，晚月亭畔，阑边红梅，分明有天上好景做伴，何故一晚心神不宁？”
虞楚之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自然是有心事。”
“左四爷大喜的日子，我们也不必想太多，将烦恼放到天亮后吧。”雪芝抬眼，举杯，对他浅浅一笑，“来，我敬你。”
虞楚之看了她许久，才举卮，仰头一饮而尽。雪芝正准备饮酒，手臂却被不明物体碰了一下。一些酒水洒在虞楚之身上。
“啊，抱歉。”
雪芝忙从腰间拿出手帕，准备递给虞楚之。可就在她伸手的瞬间，桌下有一只手绕过，在她背部轻轻一拍，位置恰到好处。她整个身体往前扑过去，不偏不倚，趴在虞楚之身上。这下，周围已安静得让她汗毛竖起。同时，她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味。这个味道很熟悉，却又陌生得让她想不起来。她只想着赶快坐直身子，脱离这窘境。哪知道身子还没直起，那只手又在她的腰际轻拍一下。接下来，虞楚之的樱花面具和一双琥珀色的瞳孔，便放大了呈现在她面前。她看到他的眼中露出了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意，可已经来不及。她的脸离他很近，他稍微一偏头，便吻上了她的唇。
“唔……”只是轻轻一碰，雪芝便敏感地后退。
但，和她唇瓣相贴，他先是故作惊讶地睁大眼，像因美人突如其来的热吻而感到惊喜，笑意更深了一些。他非常“配合”地双手捧住雪芝的头，手指插入她的长发间，身体贴近她，舌尖灵巧地撬开她的唇，探入她的口中。
不是这样。她知道事情的真相，和周围人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她不想吻他，她不想靠在他身上……她更不想张口回应他！可她武功远远不及他。在他放开她之前，自己什么都不能做。雪芝挣扎着，用力地捶打他的胸口。可是她的手臂被他压着，抬不上来。放在下面，又被他的衣服和桌子挡住……
直到她已经无力反抗，疲惫地瘫在他的怀中，他才放开她。周围人眼睛瞪得圆圆的，也是意料中的事。赫连飘飘惊得微微张口，烟荷的下巴可以掉到桌子上，而左阳手中拿着一根筷子，另一根筷子已经掉到了地上。再解释已无用，也再无颜待在这里。雪芝站起来，快速冲出大厅。在她走到门口时，虞楚之站起来道：“雪宫主，无妨，在下知道你已喝醉……”
这都是他的诡计。雪芝擦着嘴唇，羞愤地往左府大院外跑。然而，一道白色身影倏然闪过，停在她的面前。
明月已盈如团扇。雾烟玲珑，月露云端。虞楚之挡在她的面前，只穿了一件薄衫。他身后是花瓣飘零的梅树，粉色花瓣带着夜色的清冷幽寂。雪芝眯着眼看他许久，突然一拳朝他击去。他一掌接下，像接了少女的绣花拳头。雪芝怒道：“我和虞公子有何深仇大恨，何以如此害我？”
“你不乖。”虞楚之带着抹温柔却冷漠的笑意，“三番五次让赫连飘飘纠缠我，是出于何种目的？”
“那是她自己对你有意，与我无关。况且，你不是清心寡欲得很吗？既然什么都没发生，又有什么好说的。”天很冷，雪芝后悔不穿外衣便跑出来。一边说着，她一边强忍不让牙关打战。
“我不是清心寡欲，而是色心太大。在见过重姑娘这样的人间绝色以后，她那样的庸脂俗粉怎能迷倒我？”
“是吗？”
“很冷吧。”虞楚之将她另一只手也握住，放到胸前捧着，“靠到我怀里来。”
雪芝狠狠将他推开：“你有病！”
虞楚之道：“对了，听说你前几天才带人去了琼州？”
“是又如何？”
“那里怎样？”
“还可以吧。你没有去过吗？”
“没有。”
“我是去办事的，不过之前去过很多次。琼州风烟如画，海浪壮观，而且一点儿也不冷。”刚说完她便觉得不大对，怎么跟他闲话家常起来？
但她正准备和他翻脸，他又道：“哦，我家老爷子上个月也去了琼州，打算去那里过年。但是前两天发了病。”
于是，她又不忍打断他：“怎么回事？病情严重吗？”
“过世了。”
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竟让雪芝鼻尖一酸：“对不起。”
“无妨。只是有来岂不疾，良游常蹉跎[　“有来岂不疾，良游常蹉跎”：出自晋·谢混《游西池》。
]。景是如此，人亦是如此。”
雪芝摇摇头：“我也失去过亲人，我知道你的感受。而且，我失去的亲人很多，到现在为止，便只剩下适儿和二爹爹。爹爹，我的另一个儿子，还有我的丈夫……他们都离开我了……”
虞楚之一直沉默着。或许是喝得太多，她说得太多。意识到这一点以后，她立刻抬头强笑道：“不过还好，现在的丈夫和我感情很好，以后肯定会好起来。”又觉得这句话似乎有些多余。真是越说越多，越说越错。
许久的沉默后，虞楚之突然道：“你想杀了公子，是吗？”
“是。”
“那若你现在的丈夫便是公子，你会怎样？”
“那是不可能的事。”
“若是真的。”
“这样的假设不成立，穆远哥不可能是他。”
“那我告诉你，现在我已经有九成的把握，穆远便是公子。”
“那事实一定是那一成。所以，你说什么都一样。”
“我会找到证据。”
“我不需要你的证据。我自己会找到公子，杀了他，然后和穆远哥白头偕老。”
虞楚之又半晌不语。许久，他从怀中抽出一个东西，扔在雪芝怀中，冷冷道：“你就是靠这种东西，来找你所谓的证据？这样下去，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事实真相！”
雪芝接住那个物事，翻来一看，惊得说不出话来。那是一个迷香，用了一半，上面有蝴蝶纹路。这个迷香是鬼母观特制的，但换了一个瓶子，所以全天下就这么一瓶。这也是海棠用来迷晕柳画的那一瓶。她不可置信地道：“你……早已知道柳画在何处？”
“是。”
“那你今晚在宴会上是什么意思？”
“我就想看看，你可会将那可笑的计划实施到底。而你果然没让我失望，傻头傻脑坚持了一个晚上。”
雪芝恼道：“可笑的计划？被你看穿计划是你聪明，我认输，也自认倒霉。但柳画确实是目前唯一的线索，我不从她身上下手，根本无路可走！”
“既然已经死心塌地跟了穆远，为何还要替以前的男人报仇？到最后发现穆远是自己要杀的那个人，岂不更痛苦？”
“无论你如何挑拨，我都不会相信你，更不会背叛他。”
“若上官透没死呢？”
“上官透已死。”雪芝顿了顿，呼吸有些颤抖。
虞楚之握紧双拳。在冷寂月夜中，他的面容显得更加苍白。他的手指在发抖，声音却平静得有些可怕：“你不会背叛穆远，是吗？”
“是。”
虞楚之突然握住她的手，将那个迷香凑到她的鼻口前，用拇指轻轻一拨，盖子便掉了下来。雪芝当下意识到了这一点，头往一旁拧去。虞楚之拧回她的头，把迷香强制按到她的鼻下。她屏住呼吸，倔强地和他对视。但很快，她再憋不住，吸了一口气，然后身体一软，倒在虞楚之怀中。这迷香并不会让人完全昏睡，她还是有意识的，只是略微混乱。所以，接下来虞楚之对她做了什么，她完全知道，却无法反抗，甚至无法动弹：他将她抱到了左府的客房。她看到自己的衣裙被一件件脱去，最后还剩下一件兜子，她的手无力地挡在胸前，却被他连带兜子一起拽到床上。
“不……”她发出细若蚊鸣的声音，“不……不要碰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嘴唇已经被他的吻堵住。非常粗暴的吻，便如同他的动作。双腿被拉开，架在他的腰间。她闭上眼睛，承受着被直接进入时的痛苦。眼前的景象在摇晃。红木窗的缝隙中，梅花芬芳偷浸入房，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刺鼻。从未尝试过如此疼痛的床事，疼痛得一丝快感也无。平时多少表现出些许温柔的虞楚之，根本没有把她当人看，她却连抬手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
“为何要这样对我……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因为我恨你。”
“你会死的。”雪芝雪芝恨恨道，“羞辱我……你会死的。”
“等着你来杀了我。”
他发泄完，将她扔在一旁。雪芝迷糊地伏在床上，因为寒冷蜷缩成一团，却连覆衾的力气都无。很快，她又被他翻过来，毫不怜香惜玉地占有。累积了多年的恨意，在这一夜化作无穷无尽的欲望。她不记得他要了多少次，多久，只是到最后，她困了。疲倦到在承受着这样的剧痛之时，都会睡着。
当她再睁开眼，文窗绣户已经打开。梅花花瓣被寒风吹得乱飞，清香是水的波纹，荡漾在房内。她看到梅枝嶙峋，花瓣飞舞，琥珀色的眼眸，还有在她身上索求无度的男子。她睁不开眼，世界是模糊的，却像看清了眼前人的面容。她忘记了撕裂的痛苦，忘记了自己的所在，挣扎着，轻抚他的手：“透哥哥……”
身上的人动作突然僵硬。很久没有动。
“透哥哥，是你吗？”她用尽了全身最大的力气，才将手抬起来，放在他的脸颊上，“我又做梦了吗？还是……我已经死了？”
那人却示威般，继续不留情地刺伤她。她的眼神涣散，并看不清他。但她知道，这个味道，这个身体，融入她身体的感觉……是上官透。
这是虚幻之梦，又是真实之境。
她尽量配合他，用他最喜欢的方式讨好他。她闭着唇，呻吟便从鼻中发出。而身上的人疯狂又无情地肆虐，似乎没有停过。但她可以忍。毕竟，她已梦到他太多次。每一次，她都奢求能在梦中得到他一个吻，但往往两人方才拥抱，他便灰飞烟灭，或是梦醒人去。惊醒过后，她也只能呆呆地坐在窗边，守着空床，但见明月无尽，巷中情思，念妾断肠。
好不容易能有这般亲密，无论是怎样的痛苦，她都能接受。和很多年前他们的初夜一样，她搂住他的脖子，吻上他的双唇。他身体一震，僵硬了很久很久。终于，他再无法残忍下去，没有一点反抗的余地，彻底溃不成军。他离开她的身体，怜惜地将她紧搂在怀中，深深地回吻着她。
寒冬腊月，疏梅弄影。眼泪缓慢无声地流下，是一段持续了七年的思念。
 
第二天，有两大消息传遍洛阳：第一，洛阳首富福景然在琼州旧疾复发去世。其遗嘱指明财产留给外孙上官透，可是上官透音信全无，他的子孙们便开始攘权夺利——听到这个消息时，雪芝第一反应便是虞楚之才告诉她，老爷子在琼州去世。这么说，虞楚之和上官透还很有可能是亲戚。第二，左四爷女儿的满月宴上，重雪芝色诱虞楚之，二人在左府花前月下，韩寿分香。
然而，最令雪芝感到震惊的，不仅于此。
天落小雪，寒烟四起，她在左府中四处走动，忍着身上的不适和疼痛，用衣领遮掩颈上的红点，还要忍受别人的指指点点——最后，她在南苑中找到血樱六子。他们似乎是在等待七樱夫人。雪片自上空旋转坠落，静静缤纷。一身白衣的虞楚之站在树下，穿着狐裘大氅。他身边站了几个男子，都是名门巨富。他们将虞楚之团团围住，神色玩味，似乎在聊着有趣的话题。
“昨夜滋味如何？”
虞楚之苦笑道：“对雪宫主，我感到愧疚。这事原不该发生，但昨天实在喝多了些……”
“这可不是虞公子的错。我们都看到，是重雪芝先勾引虞公子。哪一个男子能拒绝主动上门的软玉温香？大家说是吧。”
此言引来一片附和声。虞楚之居然还假惺惺道：“此事令人很是尴尬，毕竟在下有未婚妻。”
“若是重雪芝引诱，没有男子能拒绝才是。你未婚妻能理解……”
“虞楚之！你……你满口假话，还在此间危言耸听！”
听到这个声音，虞楚之周围的人都惊恐得不敢回头。而虞楚之则是一脸泰然，直直地看着重雪芝：“见过雪宫主。”
“这样诋毁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诋毁你？”虞楚之走近一些，轻声道，“昨天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你强迫我的，你用了迷香，你、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雪芝气得浑身发抖。
“雪宫主，你这牌坊立得有些无理。若大家都没看到，我还可以帮着你，可昨天在满月宴上——”
“给我住嘴！”雪芝一耳光抽在他的脸上。
这耳光来得又快又狠，连虞楚之都未曾料到会被击中。而掌风强劲，同时击落了他身后梅树的花瓣。只听见“铿”的一声惊响，白色樱花面具顺势脱落，掉在地上。花瓣纷纷扬扬，幽香轻漏。虞楚之的脸被重重地打偏到一边去。他捂着脸颊，梅花花瓣落在他乌黑的长发上。
“是，你觉得无所谓，反正你从头到尾都只是——”后面的话，被彻头彻尾的惊愕淹没。雪芝看着虞楚之的面容，睁大双眼，重重后跌两步。
花在雾中，雾在花中。大院只剩下花枝下的孤影。而吃惊的不仅仅是雪芝，还有虞楚之身边的人。他们都不知道，原来虞楚之竟长得这样……无可挑剔。从他的下颌可依稀看出，他是个美男子，但见过整张脸后才知道，这真是管中窥豹，略见一斑。雪花混着梅花，细碎轻落，缓慢凄绝，满园初发。摘了面具以后，他的肤色，连带他的衣服、短靴，还有落在他肩头的白梅花瓣，都是纯净的白。那一头黑发，又是触目惊心的美丽。
对他们来说，这一幕美丽得不真实。
对雪芝来说，这一幕却是不敢相信的事实。
“没想到，没想到啊，虞公子是如此俊美无双……既然生得如此，为何要戴面具？”
“真的，我都大吃一惊，太令人意外。”
“虞公子，雪宫主，你们都怎么了？大哥，大哥，你怎么也不说话了？”
“……这……这是……”
“大哥他怎么了？”
这几个晚辈后生并不认识虞楚之这张脸。这位“大哥”认出来，却因为太不现实，不敢说下去。
“昨晚，果然不是做梦。”雪芝哽咽着，扑到他的怀中，紧紧搂住他，“……透哥哥……你回来了。”
没有回答，也没有人说话。路过的人也停下来，看着这一幕。七樱夫人忽然捂住嘴，回头擦拭眼角。那个和虞楚之身高相仿的血樱子轻轻抱住她。雪芝闭上眼，泪水却止不住顺着脸庞落下来：“你终于回来了……”
重逢之梦，已做过几百次、几千次。她甚至不能确定，是否会在眨眼之后，便发现自己又醒了，而现实依旧是梦断初醒，人去楼空。只是，浮生若梦，说不定梦做多了，便会变成现实。一切又会回到从前。
“你已忘记当年的事。”他的声音突然变了，是她熟悉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每一个音都低沉而年轻，便是天下最美的清谣结心曲。
雪芝根本无法回答他的话。她在倾听他的声音，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努力感受他的存在。
“我在外面有孩子，是为了你爹的秘籍才接近你的——现在，我又借助他的秘籍，自创剑法，练就了现在的身手。”他一字一句道，不带一丝感情。
“我不在意。”雪芝声音沙哑，“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不在意。我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活着便好。”
“我马上便要和柳画成亲。”
雪芝身体一僵，抬头看着他，良久。最后，她眼眶湿润，却在微笑：“我不介意。”
“不介意吗？可是我介意。”
“……什么？”
上官透淡淡道：“我介意你改嫁，和穆远鬼混在一起。所以，不论如何，我们缘分已尽。若你尚有自尊，便多想想昨天说过的话。”然后，他推开她，扣紧大氅，转身走掉。
雪芝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她望着地面，一时间找不出任何理由，替自己解释。毕竟，他说的都是事实，她无法解释。她确实心甘情愿和穆远在一起，她确实说过那些话……随着上官透离去，庭院中剩下的人越来越少。最后，满园空空，只剩下傲然怒放的梅和没有生命的雪。一片片白色落在雪芝的头上，落了满头银丝。
上官透的去向，其实没几个人知道。有人以为他死了，有人以为他“入赘”重火宫，隐退江湖，有人以为他抛妻弃子，跟着高人巡游四海，当然也有人知道他成了废人，被终生供养在重火宫。七年后的今日，还有很多人记得上官透，但都只记得他是月上谷谷主，身手不凡，是一个权运双全的贵公子，被很多女子爱慕，是重雪芝的第一个夫君。
春来秋去，江湖日新月异，风云万变。每一个传奇、每一个历尽沧桑的故事、每一段惊天动地的历史，或许会载入无尽青史，但也可能被人遗忘。如今，相对于上官透，人们更加关注七樱夫人和血樱六子——确切地说，是关注七樱夫人身边的虞楚之。如今，虞楚之影响了武林人士的审美。他的面具、黑扇和黑柄宝剑变成了京师最流行的物事。很多女子认为乘龙快婿，应如虞公子，外表秀美白皙，实则叱咤风云，回天转日。谁也不会想到，这一夜之间独步九域的血樱子，真名是上官透；血樱六子另外五个人，竟是月上谷的太白岛主苗见忧、荧惑岛主杜枫、辰星岛主仲涛，以及他身边的两个金牌杀手汉将、世绝；而七樱夫人，则是上官透不会半点武功的好友，苏州女子裘红袖。
上官透消失多年，又重出江湖，察觉沧海桑田，也懂一叶知秋，不再刻意追寻身外之物。这一回，他轻松笑傲天下，克服阻碍如振落叶，以电火行空之速，登上武林巅峰。然而，却少有人知道，他被封锁在冰窖中，整整七年。七年中，冰室极寒，没有阳光，没有生命，没有日夜。七年中，他不仅练成《沧海雪莲剑》和《三昧炎凰刀》，还琢磨出重莲两本秘籍的真理，自创《黑帝七樱剑》，练就绝世身手。
如今的天下，上官透若说自己是第二，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
而月上谷，这七年前没落的门派，也在短时间内苏醒，且来势更猛。在上官透的带领下，血樱六子已化作一群猛鬼，在重火宫、少林、武当、灵剑山庄、峨眉中独占兵器谱鳌头，成为傲视一切强大门派的杀戮组织。
然而，只有上官透知道，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　“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出自晋·陶渊明《归园田居·其四》。
]。
 
月上谷原本地势偏僻，时常万籁俱寂，颇有紫荆仙岛的腔调。可雪芝再度追随上官透去月上谷，发现谷内稠人广众，比起京师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往来者不再只是谷内的弟子，更多的来自别的门派，其中有很多熟悉面孔，不乏武林名士、江湖豪杰，甚至花魁名妓。尤其进入月上楼后院后，她被里面吵嚷的女子声震住。除了在青楼，她很少看到那么多女子聚在一起，而且，还个个花容月貌，身形丰润，一个例外也没有。只是，这些女子包围的人不是上官透，而是另外三个男子。这三个男子中，还有两个长得很是古怪，便是神算破阵巩大头、盗墓王屠飞燕。容貌正常的那一个，是轻功高手钱玉锦。只有毒公子孤零零地站在一旁，一脸冷漠。
上官透则是置身事外。他躺在一个豹皮长椅上，身边点了薰香，腿上搭着白兔毛毯，绒毛边软软垂在地，上面满是凋落的梅花瓣。仿佛那四个人都不是他的客人，而是园子里会动的四棵树。他的面色依旧雪白，香烟寥寥，模糊了他的容颜。有两个童子站在他身侧，一个正在替他捶背，一个捶腿。他半闭着眼，似乎在小憩——离开了冰窖后，任何地方都变得太温暖。以至于他每时每刻都想躺下来，都想睡觉。
柳画站在他的身边，是第一个看到雪芝的人。她低头对上官透说了一句话。上官透睁眼，和雪芝四目相对。然后他站起来道：“来人，带四位大侠去前院走走。”立即有属下前来，将四个人和大部分烟花女子带出去，留下了几个被冷落的女子。上官透闭着眼，轻轻道：“雪宫主，别来无恙。”
雪芝开门见山道：“我有事想要请你帮忙。”
“呵，想得倒是很轻松，说得也很轻松。”上官透轻哼一声，“我为何要帮你？”
“这事关重火宫的生死存亡。”
“重火宫与我何干？”
“适儿毕竟是你的儿子。重火宫的前途便是他的前途。”
“你是说重适吗？那和我上官透有什么关系？”
“上官透，做人不要太绝情。”雪芝上前一步，说话的语气放软了很多，“不管你如何恨我，不管我做错了什么事，都与适儿无关。不要让我们的乖离不合，变成他的负担好吗？”
“我的儿子，便是我妻子生的孩子。你是我妻子吗？”
雪芝尚未说话，柳画便笑道：“透，不妨听听雪宫主有什么要求吧。”
上官透道：“说得也是。雪宫主请讲。”
周围的烟花女子们看看柳画，再看看雪芝，满目同情。无名的怒火在胸中燃烧，雪芝道:“你说穆远是公子，还说能找出证据。这些是真的吗？”
联想这些年发生的事。先是在她成亲时，穆远对她说的莫名之言，再是显儿的死，再是上官透的残废，再是听说上官透的死讯，再是嫁给穆远……雪芝来之前便意识到，自己从不曾了解过穆远。穆远是否有野心，身世究竟是怎样的？多年前他消失了很久，再回来性格大变，又是因为什么？有太多的事她不知道。
“这个恐怕我们谷主无从得知。”柳画说话声音毫无起伏，却上前两步，侧身坐到了上官透的腿上，“雪宫主自己门派的事，怎好叫我们处理？”
“嗯，我确实不清楚，和我没有关系。”
雪芝死死地盯着柳画缠着上官透颈项的手，极力令自己听上去不太过于咬牙切齿： “公子是害你的人。你若不找他报仇，岂非一点自尊都没有？”
“哦？他害了我什么？”上官透接过丫鬟端来的茶盏，拨了拨盖子，喝下一口茶。
雪芝张口，却半晌说不出话。害他丢了性命？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失了武功？变成废人……好像这一刻，都已不成立。他不仅活得好好的，武功大增，还是如今江湖的北斗之尊。至于妻子和儿子，看他现在这个样子，会有一点点在乎吗？雪芝深吸一口气，道：“既然如此，当我不曾说过。虞公子，后会有期。”说罢，她转身。
谁知，柳画却在她身后唤道：“雪宫主请留步，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雪芝背对着他们：“你说。”
“相较你这个武功卓绝的女魔头，我可以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你从来看不到我的存在。”说到此处，柳画冷目自若，柳叶眉略微一动，细微得难以察觉，“但是，你却输给了我。你是否觉得，输得很不甘心？”
听闻此言，那些烟花女子看着雪芝，眼神更加怜悯了些。雪芝静思片刻。若上官透不在，柳画已死。可是上官透在，在自己不是他对手的情况下，她只能选择发脾气，或者平静。等待片刻，雪芝转过身去。她看到上官透的手护在柳画身上，仿佛在防毒蛇猛兽。终于，她只是微笑道：“若赢得男人你便觉得人生完满，那么我在此恭喜你，终得毕生所求。然而，我们并非一类人，实乃憾事。你跟了他之前，我已放弃了他。现在他只是我孩子的父亲。”
她看着上官透冷峻秀美的面容，想起他搂着儿子时温柔的表情。那个会说“孩儿，你娘不愿意嫁给爹，爹可如何是好”的人，真的已经死去。雪芝看着他的双眼，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况且，现在的虞楚之，根本便是另一个人。我爱的人，早已在七年前，逝于少室山光明藏河。”
上官透还是沉默，神情也无一丝变化。但是，周围的人已不敢多言，包括柳画。因为，他们都听到了叮叮咚咚的陶瓷碰撞声。这声音是从他手中的茶盏发出的。上官透道：“不是说不要证据，全然相信他吗？怎么，现在又对穆远动摇了？”
雪芝朝他拱手：“多谢上官谷主，我会静候谷主的佳音。那么，我先离开。告辞。”
她刚一转身，上官透又道：“慢着。”
“谷主还有何指教？”
“你住在月上谷，等事情处理完了再回去。”
“抱歉得很，我在重火宫内还有事要办，改日再登门拜访。”雪芝脚下没有停。
上官透瞳孔渐渐紧缩。这一刻，诸多不愿提及之事，在脑海中飞速闪过：七年前，他被释炎打了几百拳，踢了几百脚，最后趴在地上爬不起来。释炎一脚踩在他脸上，公子站在释炎的身后。他看不清公子的脸，只听到冷冽刺骨的声音自黑暗中响起：“让重雪芝彻底讨厌你，和你分开，无论你用什么方法。”
“你认为我可能去做吗？”他喘着粗气，冷笑。
“若你不在意你的命根子，还有她的性命，当然可以不做。”
良久的沉默后，他轻声道：“你要我怎么做？”
“你可以让她知道，你是为了她父亲的秘籍才接近她。”
然后，他偷走了雪芝的秘籍，又在愤恨中等来了公子。他忍着怒气道：“这样你满意了？”
公子暴躁道：“不够。告诉她你和其他女人有了孩子，说不爱她。你最好做得彻底一点，我的耐心没有这么好。”
“我会照你的话去做，但你要答应我，不能伤害她。”

第二十九章 太虚之巅
那是上官透人生中最失败、最耻辱的一日。他从未那样深刻地觉得，自己是个窝囊废，连想要保护妻子，都只能靠下跪和乞求换来。他也早想过，公子不会就此罢手。但他没想到，这人居然派人杀了他的儿子。
这远远不足以满足公子。这场杀戮早已策谋周全。释炎叫他去光明藏河，不然连另一个孩子也要杀掉。他去了，早已做好送死的准备，和释炎拼死一搏。他一直认为自己武功不弱，而且是武林中的佼佼者。少林寺的和尚，他从未放在眼里过。只要他使出全力，就算是修炼了《莲神九式》的释炎，也应该会被他重伤。可是，直到和释炎真正交手，他才知道，释炎取他性命，易于破竹。
他以为自己就这样死了，但他没有。再次睁开眼睛，他已和废人没有区别。他依然活着，带着羞耻悲痛的记忆，忍辱负重地活着。柳画虽替公子做事，却一直倾慕他，找了替身，救了他一条性命，并把他关在地下十几里的冰窖中，请神医替他治伤。他很感激柳画的漂母之惠，并且问她如何才能报答她。柳画说，你现在身负重伤，离开冰窖不能活。想要痊愈必须住上七年。而且，现在无论你去何处，都会被公子发现。所以，七年内你不能离开这里，是给我一个机会，也是保护你自己。若七年后离开这里，重雪芝变心，你便娶我，以全新的身份生活下去。若她依然爱着你，我还你自由。
他从来不曾担心过芝儿会变心。他很清楚，芝儿把他当成她的天。即便变心，也不是七年内的事。相反，他一直很担心。他担心芝儿和适儿，怕他们会受到公子的加害。所以，即便是在极寒的冰窖中，他也不敢浪费须臾。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练武上。他用一年半的时间，研究重莲的两本秘籍，又用两年的时间修炼。接下来的两年，他都躺在冰椅上调节内息，终于在下一年岁杪，双修成功，同时拥有阴阳两道内力，达到了内功的无上境界。
但他依然觉得不够。既然《三昧炎凰刀》和《沧海雪莲剑》是两个人修炼的武功，内力是两个人的，那他将内力合二为一以后，自然可以用合二为一的招式。于是，接下来的三年多，他修成了《黑帝七樱剑》。
七年的时间，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有练功。从最开始一日十二个时辰嘴唇四肢发紫长冻疮，浑身瘙痒，到后来的仅是身体发抖行动困难，到后来的渐渐习惯极寒……到最后的人冰一体，离开冰窖便会觉得燥热难过，一出太阳，皮肤便像被火烧，他忍受了普通人无法忍受的寂寞，经历了普通人无法想象的痛苦，性格渐渐孤僻冷漠之时，他却知道，他一直等待着的东西没有变。
这七年，他唯一的消遣是做冰雕。千百个日月，他做的冰雕永远一样：一棵樱花树，一个女子，满墙的雪花。因为他在樱花树下对那个女子求婚。因为她站在雪花中的模样很美。因为，她的名字叫作雪芝。
冰雕会结霜变形。每当冰雕变形，他都会去重刻一次。但他渐渐发现，她在他脑中的印象越来越模糊，刻出来的雕像也和她越来越不像。到最后，他不再记得她的模样。于是，他再未去修饰冰雕，只是偶尔坐在冰窖中，出神地看着那棵树，还有那个容貌越来越不清晰的女子。每次看着“她”，他都暗暗发誓，一定要变成无可超越的强者。如此，便再无人能拆散他们。
他真已做到。重出江湖之际，他成了天下第一。
可是，又有那么多的事，在他的意料之外。
与雪芝重逢时，她依然是那么美丽——不，比以前更美。只是，她美得那么冷酷无情，咄咄逼人。那个离开他便无法活的小姑娘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人们口中残酷的女魔头。重火宫百般横行，她不干涉，甚至还帮衬罪魁祸首——她的现任丈夫——公子穆远。
前一刻，她甚至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她爱的人早在七年前去世。
看着重雪芝悠尔而去的背影，他知道她要回重火宫，必然是要去见穆远。他又想起他们在客栈中交叠的身影，几乎整个人都被妒火焚烧，于是再也忍不了了：“给我站住！”
这一声响起，周围的人都不由自主往后退，雪芝也禁不住停了停。她从未见过上官透发火的样子，心中难免害怕。但停留很短暂，她又继续往前走。然后，茶盏摔碎的声音，回响在整个后院。有女子低声抽气。雪芝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因为害怕，她走得更快。但才走了不出五步，上官透已出现在她的面前，捉住她的手腕：“你听不到我说话？”
这么多年来，雪芝第一次因为极端惧怕，说话声音都在发颤：“我……我没有听到……”
“那我再说一次，你住在这里，哪里都不准去。”他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面前硬生生拽了两步，“听到了吗？”
雪芝睁大双眼，怔怔地看着他。他说话从来都很有君子格调，对她更是温言细语。见他如此陌生的一面，她一时吓得连大声呼吸都不敢。他再度愠怒道：“问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雪芝急忙道，“我听到了。”
“不经我允许，你不得跨出房门半步，知道吗？”
“我、我知道。”
虽然雪芝已经非常软弱服从，他的怒气却未平息，手加重了力道，几乎把她拖到自己身上：“你若偷偷溜回去，只要我捉住，会让你死在床上，没人会来救你。”
雪芝双眼发红，写满了恐惧，几乎被吓哭出来。他却不怜香惜玉，松开手，把她推到一边：“带雪宫主到岁星岛的客房。”他离开后很久，在场的人才有了反应，带她乘船去了岁星岛。
直至夜，无眠中宵灯明灭。雪芝又点了一盏灯，借灯光看清手腕上的红色指痕，将身上带的药瓶打开，倒了药粉在红痕上。药粉刚落上去的瞬间，她疼得闭上眼，额上青筋绷成条。这时，有人款门。应是替她拿棉被的丫鬟。她坐起来，握着手臂道：“请进。”而后将药瓶和纱布都放在椅子上，腾出空位。
“受伤了？”
听见这声音，雪芝的手一抖，纱布和药瓶从床上滚落。一只戴了玉扳指的手往前一伸，小小的药瓶和纱布便落在了白皙的手心。雪芝连忙摆手：“没有，没受伤。我随便涂、涂着玩的。”
手却又一次被握住，只是这一次力道小了很多。上官透把她的手拉到灯光下，微微蹙眉：“怎会伤成这样？都红了？”
“不碍事。一点都不疼，就是不大好看。”雪芝连忙把手抽回去，“有什么事吗？”
上官透怔了怔，道：“我来告诉你，明天便让那四个人出发。”
“什么意思？”
“穆远是否便是公子，与他的身世有关。我知道穆远经常去一个叫太虚峰的地方，那里藏有一个记载他身世的手卷。若他们能够顺利取到那手卷，便可真相大白。”
“嗯。”雪芝认真听他说着，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真的一点都没有变。不知道是由于常年在冰窖中的缘故，还是他在她心中一直都是这样。她无法不去留意他每一个神情，说话的每一个音调。上官透道：“你有在听我说吗？”
“我在听。”
“我说了什么？”
见她久久尴尬难言，他道：“算了，明天再说。你的手给我看看。”
雪芝只得乖乖地伸出手。他抬着她的手腕看了一阵子，直接把她拉到床上坐下，拿了纱布和药粉替她包扎：“对不起，我下手不知轻重。”
“无妨。”
他动作很熟练，却是刻意放慢了速度。他的指尖冰凉，手心却是温暖的。雪芝看着他低垂的眼眸，英气的眉，那么真实，那么清晰，恨不得时间淹留在此刻。可是他很快抬头，和她视线相交。红烛的蜡一滴滴融化，一滴滴落下，照映出一场他们新婚之夜的海市蜃楼。或许是气氛过于暧昧泱漭，雪芝一时情难自禁，轻声道：“你真的要娶柳画？”
“是。”
“哦。”雪芝垂下头。若是换作以前，她会继续霸道无理的话，但是这一回，她什么都没说。白天被他吓过一次，她根本不敢开口说话。上官透放开她的手，起身道：“今天早点睡，明天有消息，我立刻通知你。”
“透哥哥，别走……”她捉住他的手。
听见她那一声“透哥哥”，他的心都绞成了一团。他蹙眉道：“还有什么事？”
他的态度，让她把即将说出口的话全部吞下去。她是如此想告诉他，君心如月，妾心不变。可是，她说不出口。她不怕前一次痛苦到无法走路的欢爱，不怕他像白天那样对待自己……她只怕他冷漠地拒绝。再是不甘心，不舍得，那期待的双眼也终是垂下去，握着他的手也渐渐松开。
他却突然懂了她，反手握住那只手，将她推到床上，吻了下去。
又是一个完全失控的夜晚。漏夜绵长，红烛黯去。不同的是，两个人都很清醒，也清楚明白与自己缠绵悱恻的是什么人。他依然霸道，依然强硬，但与前一次明显不同。他给了她无法承受的极乐，令她彻底沦陷。直到天边露出第一抹水青，他们才因为精疲力竭停下来，相依入眠。又不知过了多久，雪芝醒过来。上官透仍在沉睡，一只手被她枕着，另一只手还紧紧地握着她的手。雪芝笑得很苦涩，又撑起身子，细致地亲吻他的额心、眼、鼻尖、脸颊、嘴唇……最后靠在他怀中，抱住他。但她还没来得及再次入睡，上官透也醒了。她立刻闭上眼装睡。
上官透不是她，不会赖床，也没有眷恋。他翻身起来，在床边坐了很久，穿好衣服，直接往门外走去。严冬时节，身边突然少了一个人，冷空气倏然钻入被窝。她缩成小小的一团，感到浑身上下都是彻骨的寒冷。她想起以前和上官透睡在一起，清晨无论是谁先起来，都要亲睡着的人一下。但是很快，门被推开，雪芝又闭上眼睛。上官透坐回床旁，双手撑在床头，在她唇上深深一吻。她的呼吸在那一刹那被抽走。他吻了她很久很久。
次日，一切像是没发生过一般。上官透叫上那四个高手、柳画以及雪芝一起朝南边赶路。上官透对雪芝彬彬有礼，又严如霜雪。柳画默默跟在他身后，安静得像个小丫鬟。若不是浑身筋骨都快散架，雪芝会以为前夜只是一场梦。两日后，他们到了洛阳北部的一个山泽。山泽正北方雾气腾腾，天林如合，烟树难分，往上看，隐约可见红云中有山峰尖尖。
上官透转身，对四位高手说道：“那便是太虚峰。白雾中有剧毒阵，山峰正中央有八卦阵，山顶有一个坟墓，但山崖岖嵚，常人几乎无法上到山顶。”
雪芝看了看那四个人，恍然明白了上官透安排他们来的目的。
“毒阵里混合两百八十七种剧毒，分散在空气里、植物上、土地上，里面还有三十多种毒蜂、毒蛇和毒蝎。这些毒物什么都咬，什么都叮，但不碰同类。”说罢，上官透看向毒公子。
毒公子点点头。
“毒阵的正中央有一个机关，外表是椭圆石块，搬开下面有一只翡翠蜘蛛，旋转半周，可以打开我们附近的地道。这个地道直通山脚，山脚到半山腰有阶梯，但是到八卦阵时会没了路。八卦阵是石头做的，里面有千余个机关，七百多条通道，而且机关埋得很隐秘，据说常人光是寻找它们，都需要花上半年时间。”上官透又看了“神算破阵”巩大头。
巩大头笑道：“别说是千余个机关，即便是万余个，俺也不放在眼里。”
“破阵以后会出现一条笔直的山路，直通一座数丈宽的深沟。深沟的对面有一座高崖，高崖和石路几乎呈垂直状，而且峭壁上鲜有碎石凹陷处，还长有不少毒草，也就是说，不能攀爬上去，只能靠轻功。这一点，普通人也无法做到。”上官透看向钱玉锦。
钱玉锦道：“我一个人上去吗？”
“不，你要背着他。”上官透指了指屠飞燕。
钱玉锦看看屠飞燕，他皮肤灰白，两颗瞳孔小到惊人。钱玉锦吞了口唾沫：“我会尽快的。”
“最后就是太虚峰顶。上面什么都没有，除了白云和一个坟墓。”
巩大头道：“那个坟墓里面有什么？”
“慢着。”屠飞燕冷冷道，“知道墓底装了什么的墓，我从来不盗。”
上官透笑道：“谁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除了挖墓人。”
屠飞燕道：“既然如此，还等什么，出发吧。”
“慢着。”巩大头打断他，又看看上官透，“上官谷主，希望你言而有信。”
“那是自然。”
“你甚至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你想要什么？”
“我要五千两黄金，你给得起吗？”
“当然。”
巩大头愕然，又很快道：“十颗夜明珠？”
“可以。”
“还有那个毒阵中央的翡翠蜘蛛？”
“可以。”
“若是美人呢？”
“数量随你挑。”
“我不要太多。”巩大头看了一眼雪芝，迟疑片刻，又道，“我要那种绝世美人，美得每个男子都想要的。一个便够。”
雪芝顿时心生厌恶。而上官透依然笑道：“可以。”
雪芝脸色苍白。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上官透又对屠飞燕道：“你呢，你想要什么？”
“除了你要找的手卷，墓里的其他东西都是我的。”
“可以。”上官透又问钱玉锦，“你呢？”
“我要林轩凤的人头。”
“等你下来后，我会带你去取。”上官透又看向毒公子，“足下想要什么？”
毒公子清冷如水：“莲宫主女儿的事，我自然会竭尽所能帮忙。我什么都不要。”
“既然如此，请公子进毒阵，其他三位请向西北方走十里，等候他打开机关。”
四人很快消失在雾气中。他们一离开，雪芝便道：“你为何不去死？”
“我为何要死？”
“你方才答应了给巩大头什么？”
“他要黄金、夜明珠、翡翠蜘蛛和美人。有什么问题吗？”
雪芝愣了半晌，只冷冷道：“你最好别把我当成东西。”
“你是什么？是黄金、夜明珠、蜘蛛，还是美人？”上官透笑道，“你显然不是前三种。第四种，是你自我感觉太好，还是我理解错误？”
雪芝怒了：“他分明就是看着我的，不是说我是说谁？”
“那他说黄金时还看着我，难不成我是黄金？”
“你怎么不去死！”
“你就会说这句吗？”
柳画望着远处，轻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正是因为这无言的叹气，雪芝的火气更大，提高音量对上官透道：“那个钱玉锦要杀林叔叔，你也同意？”
上官透笑而不答，反倒问起柳画：“你累了吗，我带你去旁边休息一会儿，这里太燥热。”
他们离开后，雪芝在地上狠狠跺了三脚，气得满脸通红。她已很久没有这样被人气过。她一直以为，急性子已从她骨子里消失。半个时辰后，上官透回来，和柳画一人啃着一个包子。雪芝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但自己也去买，未免显得太没志气，于是强忍着。两个时辰后，在她觉得自己快要饿死时，上官透道：“柳画，你去洛阳客栈等我，我很快回去。”
柳画离开以后，上官透扔了一个包子给雪芝：“吃了出发去太虚峰。”
雪芝早已饿得头昏眼花，连别扭的劲儿都省了，一口咬了半个包子：“可是，他们还没回来。”
“不必。”
说罢，上官透打横抱起雪芝，起身一跃，飞到毒林上空，树枝顶部，轻灵而飞速地跳过一个个枝头，往山脚奔去。雪芝抬头看着上官透：“我不理解，你明明可以过去，为何要让毒公子过来？”
“我破不了八卦阵。”
“破不了阵和毒公子没有关系。”
“我不想抱着巩大头过去。”
“你想抱我过去？”
“这便是我不想给你吃东西的原因。”上官透顿了顿，“我怕你吃太多，我抱着你便飞不起来。”
“你——”雪芝在他脖子上狠狠咬下去，便不放了。
上官透倒抽一口气：“我扔你下去，信吗？”
“我自己会轻功！”
上官透笑得很是不屑：“你这两天走路都跛脚，还想施展轻功？”
雪芝干脆不说话，又一口咬下去。他做出要扔她下去的动作，她吓得抱紧他的脖子。他露出得意笑容，很快到了山脚，把她放下来。雪芝一脸挑衅：“我看你也抱不动嘛。”
上官透有些尴尬：“换作以前，抱着三个你，我都能从洛阳跑到长安。”
“你就会吹牛。”
“起码现在我走路没有问题。”
雪芝干笑。此时，俩人已经进入破解好的八卦阵通道，她立刻转移话题：“挖坟你总会，为何又要请屠飞燕？”
“我怎么知道那坟里藏了什么东西？”
“那你也不用请钱玉锦。”
“我更不想抱着屠飞燕上去。”
“你宁可杀林叔叔，都不愿意抱屠飞燕？”
“我可没打算杀林庄主。”
“难道你准备言而无信？”
“没错，方才我告诉钱玉锦，等他下来，便带他去取他想要的东西。”
“难道他……”“下不来了吗”这几个字还未出口，雪芝便没再问下去。因为，她看到前方不远处的巩大头尸体。她愕然道：“你……是让他们来送死的。”
“这是你该关心的吗？”
雪芝呆了半晌，才小声道：“穆远哥，现在在山顶？”
上官透没有回答，只是抱着她往太虚峰顶飞跃。不过多时，他们便在峰顶停下。看到钱玉锦和屠飞燕的尸体后，雪芝声音冷了下来：“明明自己可以上来，为何要害死这些人？”
“我的目的是让屠飞燕探虚实，并不是让他们白白送死。”
“屠飞燕是盗墓王我知道，他死是罪有应得，但是钱玉锦呢？他什么都没做，早已归隐江湖了啊。”
“他离开是假，策谋欲杀林庄主是真。自从夏轻眉残废，灵剑山庄至今无人可以继承庄主之位。若林庄主死去，定有不少人会寻回他。他和林庄主，你希望谁死？”
雪芝沉默片刻，又道：“可是，毒公子呢？”
“毒公子一个时辰以前已离开。”
见雪芝松了一口气，上官透戏谑道：“怎么，不为巩大头打抱不平？”
“他死有余辜。”
雪芝径直往前走去，又被上官透拦下：“慢着，别靠近那个坟墓。”说罢，他走上前去，观察了屠飞燕半晌。
屠飞燕右手被截断，左手握着一个手卷。他的眼神是恐惧和不甘，仿佛看到了鬼魂或是死人复生，又像不屑于死在这样的人手中。但他原本便是鬼，死了以后，除了不能动，也和活着没什么区别。上官透打开手卷，开始阅读。雪芝却看着屠飞燕，喃喃道：“难道杀死屠飞燕的人，不是穆远哥？”
上官透没回答，她又继续道：“若是穆远杀了他，他应该不会这样惊讶。毕竟穆远的武功比他高，出现在这个地方，也是我们早已料到的事。”
上官透道：“你知道般思思吗？”
“知道。”
对于这个女子，雪芝不想说太多。她爹爹少年时性情大变，和她脱不开关系。
宇文玉磬是宇文长老的独子，也是重莲当时的大师兄。重莲修炼《莲神九式》开始嗜血杀戮，一直是宇文玉磬对他开导劝解，才令他克己杀欲。重莲自小便有龙阳之好，对宇文玉磬也一直暗生情愫。一年，师兄弟二人一同游长安，宇文玉磬迷上长安第一美人般思思，之后一发不可收拾，几次违反门规，离开重火宫与她私会，无视重莲的劝说甚至命令。随后，英雄大会上，般思思出现在会场，无端对重莲说了些暧昧的话便离开。那时，宇文玉磬才意识到，其实般思思喜欢的人是重莲，而非自己，更是对重莲百般忌妒，背叛师门。重莲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在宇文玉磬和般思思成亲之日，勾引了般思思，又把她抛弃。般思思不堪羞辱，自此销声匿迹。宇文玉磬从此与重莲反目成仇，企图刺杀重莲，结果自然未遂。那是重莲修炼《莲神九式》最为心性大乱之时，他废去了宇文玉磬的四肢，在宇文玉磬身上涂满肉汁，弃于荒郊野外，投畀豺虎。
大功修成之后，重莲也意识到邪功带来的毁灭，永不可挽回，但父亲已死，他也无法怪罪于任何人，除了自己。于是，他怀着一颗半死之心归隐重火宫，鲜少出没于尘世。
雪芝知道般思思是无辜的，但依然不喜欢般思思。她爹爹是天下得而诛之的魔头，却也背负了太多常人不能背负的东西。对她来说，任何令他伤心的人，她都不会原谅。这时，上官透却说了一句让她惊呆的话：“宇文慕远，这是穆远的真名。”
“他的父母……是谁？”
“宇文玉磬和般思思。”
刹那间，雪芝几乎无法站稳。而上官透之后说的话，无疑是更大的打击：“其实，当年宇文玉磬死里逃生。但是，一个被废武功又被扔到狼群中的人，即便活下来，又能好到哪里去？”
之后，宇文玉磬生活在仇恨中，但报仇对他来说，难如敲冰求火。而般思思虽不爱宇文玉磬，又对重莲记恨，时刻伺机报复他，便回来与他成亲生子。后来宇文玉磬郁郁而终，般思思又与林宇凰兄弟结仇，试图杀之。林宇凰奋勇上前，替兄弟挡剑，却刚好被刺中右眼。重莲为报林宇凰瞎眼之仇，一怒之下杀了她。
听到此处，雪芝一脸恍惚：“而这一切，穆远哥都已经知道了？”
上官透把手卷递给雪芝：“这手卷上写得清清楚楚。而且，莲宫主和林叔叔多半也知道他的身世。以你林叔叔的性格来看，他肯定希望多做点善事，来还莲宫主的债。”
雪芝想起，爹爹曾说过，他收养穆远的地点，是在长安飞虹桥。而看手卷内容，当年般思思在长安产下一子，在孩子身上挂了标有“远”的名牌，便弃之于飞虹桥下。之后，孩子凑巧被一家姓穆的武馆老大收养，便取名为穆远。因为重火宫对历代宫主血脉相当重视，宫内任何人对外来客，都会有一些抗拒。穆远从以重莲养子的身份进入重火宫，被所有人认定是准少宫主，也一直被心理不平衡的年长弟子欺负。很多在重火宫长大的孩子，甚至说他是野种。但实际上，他是宇文长老的孙子，还是重莲的师侄，是真正的重火宫人。只是，这师叔对他父母做的事，永远也得不到他的原谅。
雪芝把手卷递回给上官透，捂住额头道：“透哥哥，我……我有点接受不了。”
“刺杀你、将《莲神九式》外泄之事，都是尉迟长老所为，但尉迟长老的儿孙都在重火宫，他可能会冒着生命危险，去做对他来说毫无益处的事吗？很显然，是大长老宇文在牵制他。再想宇文长老，若他无二心，怎么会擅自做主，逐你出宫？宇文和尉迟一样，辅佐了三代宫主，三年化碧心难灭，现在有二心，只可能和他孙子有关。虽然你是名义上的宫主，但连我这外人都知道，重火宫内务几乎都是宇文慕远掌管。你们成亲后，他得到的权力更多。很多人都认为你们是一样的，甚至有人信服他，超过了你。”
雪芝顿有醍醐灌顶之感。若假设穆远便是公子，一切都说得通。当年，他想要杀了上官透，是因为害怕上官透会帮她。而且弭除上官透，他才有机会娶她，娶了她，才有机会弄垮她，名正言顺登上宫主之位。
“我真不敢相信。”雪芝的声音有些哽咽。
上官透的声音不冷不热：“你更情愿相信他杀我，是因为太爱你，是吗？没错，你是有不少人喜欢，但你认为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会愚笨至此，完全相信你，甚至因为你放弃性命？在我复出江湖之前，没有人会希望变成上官透。”
雪芝抬头看着他。这一刻，他虽很强势，却让她觉得他格外脆弱。她想安慰他，想紧紧拥抱他。但是，一个声音却打断了她的思路：“上官公子果真情深似海，又聪颖过人。”
雪芝和上官透同时回头看去。宇文慕远正站在悬崖边缘。狂风四起，刮得他长发旌旗般在风中飞扬，他却依旧笔直站立，便是这险地最为挺拔的一棵青松。他还是如此喜怒不形于色，眉角却多了一抹危意。上官透从怀中拿出一个香囊、一个墨砚，扔在地上：“我还准备下去后，把这些证据拿给她看，没料到你居然就这样现身。”
“我原是不该出现的。我杀了那几个人，也是为了让他们不泄露秘密。但我没想到，那屠飞燕被我刺中心脏、斩断右手，还能把埋得那么深的手卷窃出。不过这不代表什么，而且不论你拿出什么证据都没用，证据都是可以捏造的。只要我不承认，雪芝便不会相信，不是吗？”
远处山峦重叠，延绵长河流成一条美人碧丝。山顶上刮着寒风，没了树木遮掩，狂风连巨石缝隙也都灌满。雪芝的衣裳没有规律地乱舞，双颊被吹得发红。她看着宇文慕远，一瞬间仿佛不认识他，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上官透道：“那你为何又要出现？”
“我这人向来眼里容不得沙。”宇文慕远慢慢侧过头，目光冰冷地打量上官透，“不知当年柳画和释炎是如何把你换走的，但是，这机会不会有第二次。立秋日，傲天庄见。”
上官透神情冷峻，声音也沉稳，却散发着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气：“不必等到立秋。”说罢抽出黑帝剑，身形一闪，眨眼间便落在宇文慕远面前。宇文慕远躲开他的快剑，又用剑鞘挡住了他第二剑：“想死，何必如此心急？”
说这些话时，他们的剑只是发出沉闷的声响，动作幅度也不很大。可是，山崖下方的巨石已经碎裂，纷纷往红云中下坠。雪芝大声唤道：“你们不要打了！”
没人回答她。两个人被冲撞的剑气弹开，一人飞到山崖的一端，下方是万丈深渊。剑气如狼，之前的冲击，让二人喘气声都变得有些急促。但是很快，二人又同时持剑向前冲去。碎石和沙粒在空中旋转，却在两剑相交的瞬间停滞。很快，只听见当当当当密集碰撞，他们已交手二三十回合，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当今天下，没几个人能接过上官透十招。直至这一刻，雪芝才知道，宇文慕远果真在她面前隐藏了最少五成实力。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宇文慕远显得力不从心，每次接招动作都慢一拍，被逼得节节后退。终于，上官透一剑刺过去，伤了他的肩。
只要上官透决心杀一个人，这人便一定得死。但他刺歪了。因为在他下手的瞬间，雪芝从一旁扑过去，使了全身的力推开他的手腕，虚弱道：“放过他……”说罢，转头对宇文慕远说道，“你走，快走！”
上官透没有回话，回话太浪费时间。这七年，一直想着同样的事，他要杀了宇文慕远。无论是在英雄大会上，还是几次与重火宫对上，还是看到他和雪芝在一起，他没有哪一次不想要宇文慕远的命。只是他知道他不能动手，因为时机未到。他要让雪芝知道这个人曾经做过什么。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无，眼神看上去也毫无起伏。可是，他的内心却从来不曾这样激动，从未有过——他要亲手杀死宇文慕远！
狂风呼啸着，震动巨树，掩苒百草，恶鬼般横扫着整座山上的一草一木。他狠狠推开雪芝，举步追杀已经跑到山崖边缘的宇文慕远。宇文慕远就要跳下去。他停下不追，直接举剑，朝着宇文慕远的后背投掷过去。而这一剑，却没能在那人身上戳出个大窟窿。鲜血四溅的画面，也并未出现在他身上。他目光骤然转向雪芝。她握着剑，直到贴着剑柄的根部。剑身上已被鲜血满满染红。
“不要杀他。”雪芝双唇惨白，声音发抖。也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恐惧。
上官透又是震惊，又是愤怒。他没有跟雪芝抢剑，也没有理她，只往山峰下冲去。宇文慕远还没有跑远。以他的身法，完全可以追上。谁知他双脚刚落地，雪芝便追了下来，不顾血流不止的手掌，挡在他面前：“求你。不论他做了什么事，当年爹爹收养他，必然不希望看到这一日。请你看在过去我们是夫妻的情面上，放过他。”
上官透终于勃然大怒：“重雪芝！我们之所以会变成‘过去’的夫妻，都是因为他！他杀了我的儿子，抢走了我的妻子，毁了我的一切，让我被锁在不见天日的冰窖中过了七年！现在要我放了他？你到底有没有心！！”
雪芝挡在他的面前，垂下头，却坚定地不肯挪动一步。他没有再说话。冬风在断崖中盘旋，卷走两个人粗重的喘气声。许久，雪芝握紧双拳，鼓足了勇气，才颤抖着说道：“若是可以，我会竭尽所能，用余生弥补你。”她深吸一口气，哽咽道，“透哥哥……可还愿意重新接纳弃妻？”
上官透怔住：“条件是我不杀宇文慕远？”
“不是条件。你不能杀他，他是爹爹很看重的人。”
很好，他是你爹爹看重的人，也是他认定的未来夫婿。你嫁给我只是一时头昏，或是因为怀了我的孩子。现在你又为了他，愿意重新和我在一起，是吗——这样自取其辱的话，他不会再说。他完全无法相信，这前几夜还在自己怀中忘情娇喘、泪眼蒙眬注视着自己的女子，居然在转眼间，为另一个男子乞求他。她甚至愿意为了宇文慕远放弃自我，勉强和他在一起。何为心如死灰，他现在算是懂了。
七年，他用了七年的时间，去等待一个早已不爱自己的人。他面上的愠色已然消失，只剩下满目冰冷与苍凉：“你能伤害我，是因为你知道我对你旧情难忘。但是，从今往后，任何人都不会再伤害我。”
他绕过她，朝山脚走去。但走出几米远，他便听见她闷哼之声。他回头一看，只见宇文慕远不知何时又重新跃回来，囚住了雪芝，用剑指着她的脖子。他大惊，上前一步，却听宇文慕远呵斥道：“退后！”
他只能顺从退后。宇文慕远道：“立秋日，来傲天庄，只你一人。”
同一日，林宇凰赶回重火宫，为重莲扫墓。他每年都有无数的理由去探望重莲，这一次，却是头一回在重莲的祭日去醮荐他。他上了香，放上水果、重莲最喜欢喝的粥，微笑道：“莲，你离开我们已有十七年，我也成了一把老骨头。上官小透终于回来，孙子也甚善，虽然他们彼此之间始终有心结，但定会重归于好……你在九泉之下，也可安息。不过，我这身子好得很，估计一二十年内还死不了，别指望我会来陪你。”
他狡黠一笑，伸手在“重莲”二字上抚摸了很久：“大美人，你好好休息，林二爷我过两天抱孙子过来看你。不过孙子个子冲得好快，再过几年都抱不动喽……”
曾经失声痛哭的少年，早已随着年华的老去，再无眼泪。只是，再想到多年前途经此地，那人的惊鸿一瞥，心还是会疼得无以复加。时逢初夏，红莲初绽，瑶雪池内开出一片红火。他站起来，转身走去，听见身后有人唤道：“凰儿。”
他站住脚步，苦笑自己再次产生了幻觉，他深吸一口气，回头想最后看一眼墓碑。但是，他第一个看见的，却是那清风花香之中，一道只会出现在梦中的身影。
林宇凰愕然睁大双眼。

第三十章 决战傲天
立秋日。繁花碎尽，山骨儿细细，枯树落叶坠。造化均万殊，秋雾褪了群色。傲天庄外树林潮湿凄清，深处岑寂无声，栖息其中的是冷云泽雉，丘墟荒草。上官透独自一人来到南面的别院。推开别院大门，几只黑鸦惶恐地振翅而飞。天已快要黑尽，此间荒凉偏僻，满院落叶，刚进来，门便吱嘎一声关上。但再拉大门，已岿然不动。上官透点亮了黄色灯笼，灯笼上挂着大红穗儿，白玉坠儿，在宽朗的天地间，亮成了一片星火。
进入第一个房间，但见满屋陈设破旧，却空无一人。穿过此房，进入回廊，直面一排房间，红木房门都紧闭着，中间则是半敞着的石制大门。上官透进入那个房间。房间很宽敞，通向另一个方向的几扇门大开着。窗边，木框纱边的米色方笥中，插着几枝梅花。秋风凄惨阴森，扬起房内的黑色轻纱。纱很薄，薄到不经意看，还道是无色。轻纱后有一张红木床，床两侧挂着梅花古木雕刻，中镶圆形纱窗，由黑线刺绣，后面燃着澄黄火光。床头床脚挂着黑色厚帐，帐前各有一个灯柱，柱顶置放乳白透明薄玉灯盏。床前有一个大理石棋局。棋盘散乱，黑白子在灯光下盈盈发亮。此时此刻，床旁的轮椅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深紫衣裳，头披同色轻纱。他低垂着头，正口吐棋子自弈。奇妙的是，他功力之深厚，竟可做到不破坏棋局，颗颗击中精准位置。过了片刻，他柔声说道：“现今上官公子武功盖世，神采倾城，也难怪有那么多的女子，为你神魂颠倒。”
他话音刚落，一个侍从从黑帐后掐住一个人的脖子，将她扔出来。上官透定睛一看，居然是消失了多日的柳画。柳画浑身被捆绑，躺在地上，如拔掉翅膀的苍蝇般扭动，却不忘小声道：“你快走，快走啊。他们要杀你——”
“臭婊子，给我闭嘴！”那紫衣人大声道，吐出一颗棋子，刺穿了她的耳朵。她的耳朵脱落下来，血肉横飞。
柳画惨叫着在地上翻滚。上官透蹲下，原想要为她包扎，紫衣人却道：“想救重雪芝，便离她远点！”
上官透只好罢手：“宇文慕远在何处？”
“放心，见公子之前，我们先为上官公子准备了见面礼。请随我来。”那紫衣人很快恢复柔和，令人推着轮椅，押着柳画，走到另外几扇门外面。
上官透跟着他前进，发现那扇门外，有一个悬空木桥，下方是幽幽河畔与枯树林。几只小船停泊在岸，船上挂着密密麻麻的小白灯笼，均由麻绳串联。木桥直通一个丹甍小亭，亭柱上，惠风翻动白纱。亭中站了两列头戴斗笠的侍从，中央坐了一个老和尚，正敲木鱼，左右两侧，各放置了一大一小的棺材。紫衣人轻声道：“那便是礼物。”他转过身来，朝上官透微微一笑。
他的脸令上官透不由得感到错愕。那是一张被伤疤覆盖的脸。在灰暗的天色中，深陷皮肤的疤痕狰狞可怖，不堪入目，已全然认不出他的模样。可是，结合他的武功路数和说话腔调，哪怕不曾见过他这番模样，上官透也猜到了他是谁：“夏公子？”
“哈哈哈哈……”夏轻眉仰头大笑，“上官公子如此开心见诚，无所隐伏，令夏某有几分受宠若惊。”
“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这些年承蒙令妻照顾，夏某衔戢殊深，需得亲自道谢。遗憾的是，令妻无趣得很，除了让我弄了点银子走，也不曾告诉我太多重火宫内机密，真是令人头疼。”
上官透沉思片刻，眼中渐渐透出一丝不可置信：“莫非……这七年，你都在重火宫冒充我？”
“残秋卧疾残花香，七年秋光情自伤。白云高台君去远，旧雨重逢月凝霜……令妻在窗边天天念着这诗呢。”
上官透诧异不已：“你为何要这样做？”他一时思绪混乱，回想先前雪芝望着自己的种种表情，以及自己对她做出的冷酷无情之事，一颗心已凉得彻底。
夏轻眉微笑道：“夏某不过是遵循宇文公子的指示。”
“雪芝在何处？”
夏轻眉扬了扬下巴，指向棺材：“她在那里面呢。”
上官透一颗心悬了起来，已准备挥剑杀人：“……你把她怎么了？”
“呵呵，慌了？放心，她还没死。”
说罢，夏轻眉吹了个口哨。释炎立刻站起来，掀开棺材盖，提着雪芝的头发，将她拖起来。雪芝被捆绑得和柳画一样，正冲着上官透拼命摇头。释炎抽刀，指向雪芝。夏轻眉道：“你向前走一步，她便挨上一刀。”
“夏公子，我真不明白。你分明什么都有，为何还要修炼邪功，为虎作伥？”
“为虎作伥？在这江湖之中，有恩怨情仇，却从未有过是非黑白。你们觉得我奸污了紫妹，是我的过错，可你们是否有想过，是她错在先？我小时父亲早逝，母亲改嫁，第二任、第三任丈夫又接连病死，母亲从此守寡。从此我寄人篱下，天天夹着尾巴度日，还是会被人指指点点。所以，我百般隐忍，永远都是笑脸迎人，力图讨每个人喜欢，这种痛苦，你这种公子哥儿，又如何会理解？”
“我不懂，这与林姑娘又有何关系？”
“我自小便喜欢她，可她非一般娇纵。当我第一次对她说，我想娶她为妻，你可知道她是如何回答我的？”他闷声苦笑道，“她说：‘嫁给你，会不会像你娘一样嫁三次啊？’说这话当日，我娘便去世了。从此往后，我在这世间，再无依无靠。每次想到母亲的死，我便会更加恨奉紫，越恨她，便越想得到她。而她每拒绝我一次，我的恨便会越多一层。”
上官透沉默地听他说，只见他原本丑陋的脸上，更是露出了扭曲痛苦的神情：“你们觉得宇文公子是错的，我却不这样认为。开始我也恨他，恨他夺走了我紫妹的爱。可是，现在我却觉得，他与我是多么相似。真心对待我们的人，都已从这世上消失。留下来的，不过是一个凉薄的人间……”
“阿弥陀佛，夏公子，你说的太多了。”
释炎的双目半睁着，静静地看着夏轻眉。忽然，他将雪芝扔到棺材里，扣盖提杖，足下轻点，飞向上官透。上官透将手中的灯笼往桥下一扔，火焰在纸灯笼中燃烧，很快被流水吞没。他踩在绳索上，白色身影滑行数米，又飞起来，徒手与释炎交手。与此同时，随着兵器碰撞，桥梁歪斜地摇摆着。雪芝躺在漆黑的棺材中，隔着厚厚的木板，依然能听到外面的打斗声。她相信上官透的身手，但这一回释炎不必隐藏内里，他又赤手空拳和他们搏斗，晚些还会多个宇文慕远，他能赢吗？她的心几乎快要跳出胸膛。她用力挣扎，却被木板上的钉子刺中。黏稠的血液从手臂上流下，她咬牙忍痛，将绑住双手的麻绳在钉子上蹭。很快，棺材摇晃一下，她知道这是上官透的掌风。接下来剑声响起，她听到上官透的闷哼声，更是满头大汗地摩擦麻绳。
在绳索快要蹭断时，雪芝突然听到一声惨叫。因为木头太厚，听不出来叫声是谁的。她飞速挣脱麻绳，掀开棺材盖，坐起来。然而，眼前的一幕，却令她惊愕得说不出话：上官透站在离她最远的位置，中间是柳画，柳画后面，是紧紧掐住她肩膀的夏轻眉，夏轻眉后面才是释炎。上官透手持夏轻眉的剑，浑身是血。柳画的胸膛已被贯穿，这一剑直指向夏轻眉的胸口。雪芝原以为，是上官透夺走夏轻眉的剑，夏轻眉和释炎又用柳画来抵挡攻击。而柳画奄奄一息，望着夏轻眉，眼中含泪：“夏郎……你妒忌上官公子，我爱慕他……我曾想过，你的妒忌，可否与我有关……”
夏轻眉也受了重伤，此时正抚着胸口，百般错愕地望着她。她吐出一口血，咳了几声，说出最后一句话：“而一切终究不过是捉风捕月……一枕邯郸，一生荒唐……”
雪芝将棺材推翻，重重摔倒在地，握住地上的刀，斩断脚上的麻绳，提刀冲出去。侍从们纷纷上前阻拦，除了其中一名高挑者无动于衷。释炎和夏轻眉见状，脸色大变，竭力阻拦上官透。这时，一个声音从上方响起：“手持人质，居然都能让她跑掉。养两条狗，也比你们有用。”随后阴风四起，一道黑影在亭前蹿过，划出圆形弧线。上官透上前，却没能拦住他。他已挡在雪芝面前，一把将她揽到怀里，以剑指喉。
上官透怒道：“放开她！”
宇文慕远道：“挥剑自裁，否则，我会亲手杀了她。”
“不是今日要与我一决雌雄吗？拿一个女子作要挟，你还算是个男人？”
“上官透，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颇有君子风范。我自小在重火宫长大，只以完成任务为己任，不择手段。”宇文慕远双眸漆黑，毫无感情，“我数十声，你若不死，便是她死。而后，我们再一决胜负。十。”
上官透看他一眼，又看看雪芝，整个人都已僵住。雪芝道：“不要，不要听他的！哪怕你死，他也不会放过我！”
“九。”宇文慕远冷漠地数道，“八。”
上官透如何也想不到，如今他已变成了天下第一，居然还会遇到七年前的窘境。为同一个人，又受同一个人胁迫。这一刻，他不是不能冒险去救雪芝。他看了一眼宇文慕远上方的砖瓦，知道只要以掌力击中那里，此地变回坍塌，化作废墟，他们会统统落入水中。只要他的身法足够快，或许能救回芝儿。
“七。”
雪芝急道：“透哥哥，不要做傻事……你走吧，不要管我！他不会杀我的！！”
上官透又看看雪芝，那把剑正牢实地靠在她的脖子上。他确实可以尝试救她，但万一宇文慕远一个冲动、一个手滑，真的一剑下去，芝儿便会……
“六。”
雪芝哭出声来：“快走啊！”
上官透已无力感到愤怒，或去做出任何冒险的事。尤其是在现下，他已知道雪芝对自己的情意，哪怕只有一成的危险，他也不愿尝试。他知道，如果自己死去，宇文慕远断不会杀她。因为，这人想要的不仅是她的重火宫，还有她本人。可是，自己可甘愿这样，又一次与芝儿错过？
“五。”
他记得那一年，大雪飞扬。他与她尚且年少，她自风雪中跑来，伤痕累累，逃入他怀中，轻轻念道，似月君心，东昨西今。不悲落花，悲妾痴心。会那样望着他的芝儿，又怎可能会变心？他恨自己对她不够信任，才会导致此刻的局面。既然如此，苦果也该是他来受。他握紧剑柄，将它慢慢举起。
“四。”
雪芝面色苍白，声音颤抖：“上官透，你若是敢下手，我便随你共赴黄泉！”
上官透笃定道：“你舍不得，你还有适儿。”
“三。”
“上官公子，若我是你，便不会照他的话去做。”听闻此言，三人均朝声音方向看去。这时，那个一直不曾行动的高挑侍从走出队列，斗笠下的面容虚虚实实。宇文慕远只是顿了顿，终究不为所动，继续道：“二。”
听见这个数字，上官透焦虑道：“为何？”
“因为，他对雪芝用情之深，怕是不亚于你。”
上官透蒙了，不理解为何一个小小侍从，说话会如此沉稳笃定。倒是宇文慕远，被人踩了尾巴般提高音量道：“胡说八道！重雪芝是我仇人的女儿，我对她有意？这怕是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若你想报仇，早可动手，为何要等到今日？”见对方语塞，这侍从又道，“若你只是想慢慢折磨她，为何这么多年都不曾勉强过她，甚至绑走她的这段时间，连她的手指都不曾碰过？”
“你是什么人？你又如何知道我没碰过她？”
“那你下手杀了她看看？”
宇文慕远目光寒冷，扫了一眼释炎和夏轻眉：“你究竟是谁？为何会混入此地？”
“我是这丫头的父亲。”
宇文慕远先是一愣，而后恢复清醒：“不可能。林宇凰比你瘦，也比你矮。释炎，去把他斗笠摘掉。”
释炎刚前进两步，那人已缓缓道：“如你所愿。”而后，他摘下了头上的斗笠。也是同一时间，在场所有人都停止呼吸，错愕地望着这人。此地，水声激越，有金羽之木，龙鳞之石，黑鸦在苍穹中盘旋，歌出一首枯萎的金秋。任谁也不会料到，在这荒凉之地，这样一个打扮朴素的人，会有这样一张俊美到不真实的脸孔。最讶异的人，莫过于雪芝，她倒抽一口气，泪光闪烁地望着他。宇文慕远则似被抽了魂魄般，手一软，松开了她。雪芝被放开后，即刻狂奔过去，停在那人面前，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结结巴巴道：“骗、骗人啊……”
那美男子笑道：“多年不见，头一句话便是‘骗人啊’。芝儿的脾气，真是过多少年都不会改。”
听见熟悉的声音，雪芝猛地扑到他怀里，孩子般号啕大哭起来。看见这一幕，旁人都傻了眼，上官透尤甚。重逢这段时间，雪芝都从来不曾对他如此依赖撒娇，这男子和她到底是……他原是满腔醋意，再抬头看一眼男子的脸孔，骤然发现，原是和她有八九分相似。果真，他听见她哭道：“爹爹，爹爹！您居然还活着，这肯定不是真的，我肯定是在做梦！”
“芝儿乖，晚些再说我的事。”男子望向宇文慕远，“远儿，如今你已知道所有事，可是想找我复仇？”
宇文慕远久久不语，四周只有鸦鸣凄惶。终于，“当”的一声轻响，他落了剑，跪在地上，垂下脑袋，哽咽道：“义父，远儿不敢……”
释炎作为老一辈人，早已认出了这男子的脸。而听见雪芝一声“爹爹”，宇文慕远一声“义父”，夏轻眉也顿时明白，这男子便是名满江湖的大人物——重莲。他才刚出现，公子便已被降伏，接下来恐怕情势不妙。他拽着释炎，小声道：“快逃。”语毕，一起跳入水中。
然而，他们动作剧烈，人数过多，木桥突然从一端断裂，所有人急速下坠。柳画的尸体第一个落入河中。重莲拉住雪芝，雪芝拉住上官透，几人往上一跃，跳到岸边。雪芝还没站稳，脚已被一双血淋淋的手拽住。她低头一看，夏轻眉化作来自地狱的恶鬼，用一双幽幽的眼睛看着她。她恐慌至极，惊叫了一声。可是很快，夏轻眉便被另一只手拽住，拖到了河中。桥身依然贴着岩壁摇晃，下方河水不知几时起，变得颠委势峻，荡击益暴。
见上官透探头去看，重莲道：“穷寇勿追。”
上官透这才转过头来，谨慎又有些怯意地对重莲拱手：“见过岳父大人。”
“谁是你岳父，你都已经休了我。”雪芝挽住重莲的胳膊，一脸不悦，“爹爹，都是他害我吃这么多苦。我们还是来聊聊您的事吧。”
重莲微笑道：“好。”
迟光落下舂，湿雾裹住树木，太阳泱漭的余晖洒满大地。有毛毛细雨飘落，清云深灰掺金，团团游走抱岩峭，离地面这样近，顷刻间覆盖整片天下。这天夜里，光明藏河岸边，因过度寒冷和伤痛，夏轻眉睁开双眼。他茫然若失地看着河岸、湍急的河水，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柳画的尸体早已不知被冲到了何处。然而，她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却是再也忘不掉：“一切终究不过是捉风捕月……一枕邯郸，一生荒唐……”
此刻，释炎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你醒了。”
夏轻眉吓了一跳，勉强撑着身体靠坐在岩石上。只见释炎盘坐在篝火旁，闭着眼，正在练功打坐，燮理内息，金色袈裟闪闪发亮。夏轻眉道：“你为何不回少林寺？”
“老衲走火入魔，再活不了多久。”
“所以呢？所以你要拉我陪葬？”
“那自然不会。老衲是息心客，必当忘怀狎鸥鲦，摄生驯兕虎[　“忘怀狎鸥鲦，摄生驯兕虎”：出自刘宋·谢灵运《过瞿溪石室饭僧》。
]。阿弥陀佛。”释炎缓缓睁开苍老的双眼，“况且，公子仍年轻气盛。虽然相貌上有些缺陷，但以前也是个地道的貌美公子。”
夏轻眉默默地看着释炎，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样古怪的对话，他无法继续。
“美公子甚善。”释炎一边说着，一边摘下假胡子，那光秃秃的脸在火光下更显皱纹叠起，他声音越来越怪异，“没有《莲神九式》也好，老衲便乘四等观，脱三界苦，只是，要有劳公子替老衲实现最终心愿。”
“什么心愿？”夏轻眉微微一怔，很快又反应过来，颤抖地往后缩，“不，不，你让我死。”
“老衲可舍不得。”释炎想了想，将那张苍老却故作妩媚的脸转过来，朝着夏轻眉微微一笑，“不，是人家舍不得。”
夏轻眉颤声道：“你杀了我，杀了我，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火光在释炎的脸上跳跃，同时也将大片鹅卵石染成金色。在这金色鹅卵石上，一个高大却佝偻的光头影子站了起来。影子被拉得很长，下一刻间，便将蜷缩在地面的影子覆盖……
 
既然爹爹回来，与上官透的恩怨，也暂可抛之脑后。雪芝和重莲、宇文慕远一起回到重火宫，路上详谈过后，才知道，原来当年爹爹确实命在旦夕，也不愿死在重火宫内，为他们徒增伤痛。他把所有人都支出去，便自行出离重火宫，投身江河。然而，他却被一名无名老僧所救。这名老僧说，反正你是将死之人，不如与我同行。他同意了，便与老僧一同离开华夏境内，去了西海仙山。原来，老僧是世外高人“西海摩尼”，淹通奇门净心之术，用奇术暂时缓解了他的病情。但《莲神九式》对身体损伤巨大，波及心肺，在后来的十多年里，他都时常发病，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活下去。想到回来随时可能再死一次，会令雪芝和宇凰更加伤心，他便未试图联络他们，告知自己的下落。直至这两年，病情逐渐稳定，确定十年内再无性命之忧，他才总算决定回来。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之内，林宇凰都得了失心疯般，对重莲温柔体贴，百依百顺，是放在胸腔里怕被真气伤了，捧在手里怕被刀光剑影闪了，其肉麻程度，让雪芝都看不下去。同时，经过长年累月的吃斋念佛，重莲对武林之事更加寡欲，连回宫之事，都不愿张扬，只愿与林宇凰长相厮守。一天下午，重莲看见雪芝为宫内要务忙得焦头烂额，禁不住感慨，时过境迁，现在芝儿都成了大姑娘。林宇凰道：“老实说，要不是怕大美人觉得无聊，我还真想到永州山野买块地，每天种菜喝酒过逍遥日子。”
闻言，重莲眼睛弯弯地笑道：“耦耕园蔬，舂秫以作芳醪，旧谷以做菜，酒熟与君酌。天下至幸之事，莫过于此。”
林宇凰望着他半晌：“咱们就不能好好说话吗？少爷听不懂你那文绉绉的一套啊。”
雪芝迄今不明白，为何肚子里墨水差这么多的两个人，可以这样长久地在一起。最令人费解的是，他们俩都是绝世高手，却还真的放下一切，到永州买地种菜去了。
因为重莲归来，宇文慕远也放弃了复仇，却也在心中有了打算。
这天夜里，重火宫庭院内，繁花落尽，只剩下樱花树的残骸。宇文慕远站在庭院中，长发垂落，背影美若水墨画。他像从出生便在这里一般，会一直在那里等待，等上一世。庭院中空荡荡的，空气冰冷，呼吸都会觉得鼻尖发疼。雪芝拿着几件衣服，一步步走向他，没有出声。她知道，他感觉到她来了，只是脸都没有侧一下。直到她把衣衫披在他的肩上，他才半侧过头，声音低如冷沙：“宫主。”
这些年，他大多唤她“雪芝”。这个疏远的称呼，已经变得很是陌生。他素来很有自知之明，这样唤她，想来是已经知道二人结局如何。这样轻微的转变，令雪芝不由得心酸，垂下头道：“慕远哥……”
他没有答话，只是从方才便一直在看路面的一个石缝，想问问她：雪芝，你还记得那个缝吗？
她小时靴子曾经卡在那个缝隙里，然后摔倒，摔得满腿都是血。她没有哭，可是靴子拔不出，却急得哭起来。后来，所有人都被她的哭声引来，林宇凰拽着她的胳膊提她出来，说真替她丢人。雪芝却跟他大打一架，涨红脸说都是穆远哥的错，是他没照顾好我。林宇凰当然继续揍她，说她又赖账到远儿身上。但那一刻起，他便第一次感到，肩上有负担：他穆远，生来的职责，便是保护少宫主。那时候的雪芝小小的，他也比她高不了多少。可是看着小雪芝，他还是不敢靠过去——她一直都是那么凶，同时那么耀眼，那么可爱，不是他能碰触的。高高在上的少宫主，他从不敢奢求。
直到重莲去世前，交代了他一些事。从那以后，雪芝不再那么胡闹，却依然令他不敢接近——只要一靠近她，他的心便会跳得很快，也越来越不敢和她多说话。那已是多少年前的事？他几乎快要忘记。他只记得，雪芝一直是个爱笑的坏脾气姑娘，是顶着两个冲天炮横冲直撞的小丫头。他无法说服自己，这个在自己面前满面哀愁的美丽女子，是他发誓要保护好的小雪芝。他一直在努力，想要让她开心。但是，他终究不是那个人。
漫天星斗化作凄清的光，荡漾在重火宫的碧波中，也把重火宫的飞檐反宇照成一片银白。空气寂凉，风中充满枯叶潮湿的气味，那是一个个梦游的人，在黑夜中孤单地飘摇。雪芝站在夜空下，雨露被风吹开，化作一片片小刀，割伤她的皮肤：“慕远哥，我知道你依然有心结，可是，这些年我也吃到了苦果。我多希望，我们能冰释前嫌，能像从前那般……等你消气，便回重火宫，好不好？”
宇文慕远半侧过头，没有回答，继续转过头去。迄今为止，连义父都看透的事，她却傻傻看不透，抑或是，她假装看不透。他所有的转变、愤怒、复仇，都是从几时开始，因何而起……他不愿细想，只是悲哀地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但愿还有这一日。”
星光洒满整个庭院。他纵身一跃，消失在黑暗中。
之后，雪芝留在重火宫，处理门派内务。她惊异地发现，原来在这四年，重火宫一直处于银库亏空状态，学徒的学费、兵器交易、比武擂台收入等也不翼而飞。新来的弟子有的很有钱，学费最多交了十年的，还包括了住宿费和伙食费，这些银子也毫无踪迹。她知道这些都是宇文慕远默认夏轻眉干的好事，但还是气得脸发白，隔了很久，才命属下不要外传，挥挥手让他离开。原来，她失去的不仅仅是宇文慕远。她立即派一批高手，去参加近日的擂台比武，再亲自赶到京师，去寻找司徒雪天，赊账找他进了一大批铜铁矿。接下来大部分的时间里，她都守在重火宫的工房，监督梓人铁匠锻造大量兵器，一件件亲自检查后，卖给各城最大的兵器铺。重火宫从来不大量出售兵器，也很少将“重火境”三个大字标在剑柄上。这一回雪芝如此做，很多人冲着标志，都愿花高价买下兵器。原本重火宫卖给兵器铺价格已极高，那些店铺卖出去的价格，竟翻了三四倍。
很快，她收回了第一笔银子，数目不小。只是四年对一个门派来说，绝不是一段很短的时间。莫说恢复以前的财力，就现在的状况，想要还清拖欠的薪金，都难如登天。据说近期内，几个叛变的手下还以重火宫的名义，接了几笔大的保镖买卖，对方看是重火宫的名号，只象征性地要了一丁点儿押金。但最后货物被莫名卷走，没了下文。赔偿了护镖的损失后，雪芝才发现今番欠的债，根本是个无底洞。于是，她做了杀鸡取卵的事。
几个月后，兵器谱大会排名巨变，月上谷黑帝剑拿下第一。只是，武籍比武进入前十角逐，月上谷突然弃权。于是，第一依然是重火宫。明眼人都看出来，上官透不想得罪重火宫。可是，月上谷这几个月声势扩张惊人，武功也已是泰山北斗，不必多说。在财力方面，又是鸿商富贾的聚集地。人们实在猜不透上官透的动机。大会结束之后，整个武林沸沸扬扬地传出一个消息：重火宫高调出售《天启神龙爪》和《飞花心经》的秘籍。只卖给有威信和有声誉的门派或者个人，价格面议。
雪芝方才放话出去，朱砂已找过雪芝谈话：“宫主，不管我们的财务再如何糟糕，您都不该把看家秘籍卖出去。这样一来，我们缺的便不仅仅是钱财，还有我们的威严……”
雪芝笑了笑：“威严？谁说卖秘籍便是有失威严的事？你究竟是想重火宫继续存活，流芳百世，还是用两本秘籍，换回以前的威严？”
“可是，可是……总有别的方法啊。”
“你说，还有什么方法？”
朱砂欲言又止，一直缄默。确实，这几个月以来，雪芝已经用尽了所有的方法。再抬头看看她，她不曾同时管理过重火宫的内外物役，连续不分日夜地操劳，让她整个人瘦了一圈。朱砂更说不出一个字。雪芝道：“重火宫所有招式心法都是相辅相成的。除了《混月剑法》，你不能通过只修炼任何一本秘籍，而到达高手的境界，这也是我们至今依旧神秘有力的原因。《天启神龙爪》若无《帝念诀》的辅助，只是普通的掌法。而《飞花心经》是为《混月剑法》而谱写的心法，光会内功有什么用？”
朱砂垂头：“我知道了……”
“既然银子可以再赚，秘籍也可以再写。”雪芝说得自信满满，不容抗拒。
很快到了各大门派前往重火宫议价的日子。人比雪芝预期的要多，预设的三四十把椅子远远不够用。但是，无论整个大厅多么拥挤，站在最后一排的六个人周围总是空荡荡的，无人靠近。那六人当中，带头的正是身穿白衣，头戴黑面具的七樱夫人。只是这一日，上官透没有来。两名童子一人捧着一个金线宝箱，站在雪芝身旁。宝箱的盖子打开，崭新的秘籍簿子静静地躺在红丝绒上。一阵客套话过后，雪芝道：“先是《天启神龙爪》，请各位出价。”
“五千。”
“五千五百。”
“五千七百。”
“五千八百。”
“六千。”
“一万二。”
最后那个声音一出，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气。然而七樱夫人只是嘴角微微扬起，等待着别人的发言。
“一万三。”
“一万三千五。”
“一万四。”
“一万五！”
七樱夫人道：“三万。”
一阵沉默后，有人大声道：“三万五！”
七樱夫人道：“七万。”
这下人们窃窃私语，目光都投向月上谷来的六个人。这已经远远超过雪芝的预料。她之前的打算是三万，可裘红袖喊价的方式是那样特别，每次都翻一倍，让别人无话可说——难道他们是上官透派来捣乱的？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依然无人出声。雪芝道：“好了，七樱夫……”
“八万！”一个略微发颤的声音响起。
七樱夫人则是淡淡一笑：“十八万。”
这时，她身边的一个血樱子低声道：“女人，二八一十六。”
“哦，对。”七樱夫人回头，也压低声音道，“唉，叫都叫出来了，别让我丢人可好。”
半个时辰后，七樱夫人让人搬了六个装满银两的巨大箱子入门，将两本秘籍纳入囊中。人群渐渐散去，付了银子之后，裘红袖摘下面具，叹了一口气：“一品透真是越活越不洒脱。妹子，当年我第一次见你时，你还只是个单纯的小女孩儿，单纯得让我们都担心，你会被他欺负。但我如何都不会料到，真正厉害的人是你。无论是作为一个人，还是一个女人，你都很成功。”
仲涛只走到雪芝面前，拍拍她的肩，道：“一品透很想见见他儿子。”
雪芝原想问，那他为何不直接过来见？但想想俩人多年未见，距离已离得太远，她在太虚峰上说，想和他重归于好，他的态度也难以琢磨，所以宁可一人挨着寂寞之苦，也不愿再向上官透低头。刚好，适儿时常没日没夜念着要回到爹爹身边，她也感到头疼。她让人将适儿送到月上谷，下定决心，再想他也不会在三个月内让他回来。上官透会知道，这些年她一点也不好过。
这之后，重火宫里的一切都有了明显的起色，不过有两次小插曲，让雪芝感到不好意思，又很不愉快。一次是护镖的事。虽然试图弥补过，但经过宇文慕远之前的折腾，重火宫的信誉有了一定影响。可是突然一日，有人上门拜访，主动送来了个大生意：从苗疆护送一批珠宝到洛阳，薪金过万。条件是最少让四大护法其中两个当镖师。这么多银子，雪芝当然同意。但等货到洛阳，两个护法回来以后，却带回来珠宝商说的话：“开始我原欲让月上镖局护送，但苗岛主说近日人手资金紧缺，让我们找重火宫。结果很是满意，替我多谢雪宫主。”另一次是月上谷闹事。一批月上谷的弟子喝醉了借酒发疯，砸了重火宫安阳的武馆，还伤了好几个学徒。雪芝听了这个消息，只说叫他们赔偿，但刚放话出去不多时便已后悔。很快，苗见忧亲自拜访了雪芝，赔礼道歉后说，因为谷内缺钱，所以不能赔银子，只好赔几段布匹以谢罪。看着那几车以寸计价的洛阳福氏锦缎，雪芝断然拒绝。苗见忧笑盈盈地说，宫主这样和我们撇清关系，是打算与月上谷过不去？雪芝说当然不是。苗见忧转身便走。
发生了两次“不经意”和“不小心”的事，雪芝少走了不少弯路。可是，上官透这样刻意疏远她，又在她面前摆阔的气势，令她的自尊很受挫。她磨墨提笔，准备写一封信去狠狠骂他一顿，结果这一写，便是一个晚上不眠不休，扔了满屋的废纸团。可到最后，满满的长篇大论都被她尽数删去，只剩一句话：“上官谷主去了何处？还我儿来。”
她怕上官透回信冒失又被人发现，那之后便日日到驿站候着，但凡有长安来的信，便会去查个彻底。然而，等了近十日，除了门派事务信函，她并未收到任何长安人士的来信。到第十一日，她却收到一枝来自苏州的樱花枝条。花枝下面扎了一封锦书，打开一看，熟悉的飘逸字迹尽显眼底，却也如她惜字如金：
 
芝儿如晤：
折花逢驿使，寄予禹都妻。姑苏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改编自北魏·陆凯《赠范晔诗》。此处意为：折花时遇到了信使，寄给禹都登封的妻子。苏州没有什么可以送的，且赠一枝春日樱花聊表我的思念。
]
透

尾声 月上如画
初春的苏州，桃李争艳。赶上庙会的时节，即便入夜，也照样繁荣热闹。有顽皮的孩子跑过，撞散了枝头上的樱花。花瓣儿红白相间，纷纷扬扬，漂在小桥流水中。一艘艘画舫划过，宾侣们在船头饮宴，倦了便水宿春岸，仅留下浅浅涟漪。海浪人潮涌入德桥挤，公子哥儿在花下饮酒作对；年轻的姑娘们面如桃花，手拿香喷喷的桂花糕；父母们带着孩子围在一起，看杨家将和牛郎织女的皮影戏；桥梁下，数对俦侣点着纸灯笼，含情脉脉地望着对方……然而，与这个热闹而欢腾的气氛十分不合的，是街边蹲着两个人。此二人均撑着下巴，双目无神地遥望远方。他们身后放着竹篓子，里面装了满满蔬菜般的东西。二人面前均摆着摊子，摊上摆着菜渣子。摊旁挂着巨大的红色牌匾，纸上是歪歪扭扭的毛笔字：芝麻药铺。
很显然，这家芝麻药铺生意惨淡，无人问津。重适一脸愁容，眄视右边的雪芝：“娘，你真的坚持要在这里卖药？我们出来有十五六日了吧，药草卖出去有十五六根吗？”
“是五六根。”雪芝哼了一声，仰头道，“我卖的药数量虽不多，但卖出去的可都是极品。先是当归，然后是鹿茸，再是人参……”
重适道：“当归卖给了司徒叔叔，鹿茸卖给了红袖姑姑，人参卖给了姥爷……”
“闭嘴！”雪芝目露凶光。重适缩成了一团。
这时，一群身穿白衣、手持细剑的人往前走着。原来灵剑山庄的人也来了，带头者是林奉紫和她的丈夫。雪芝激动起来，高呼道：“奉紫！”
他们回过头。看到雪芝这个样子，奉紫并不吃惊，只是对着“芝麻药铺”牌匾笑了笑：“姐姐真是好生有趣，近日一直在卖药吗？”
“是啊，你们也来买一点吧？”
“好。”
见奉紫掏银子，雪芝反而觉得不好意思，阻止道：“我开玩笑的，不用真买啦。”
奉紫反握住雪芝的手，笑得很温柔：“这是我想买的，因为，我还想知道那人去了何处……”
雪芝看了一眼蔡诚，小声道：“你说的人，可是慕远哥？”
奉紫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小心地点头。雪芝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我们奉紫真是一片痴心。老实说，最近我也没了他的下落。但愿有朝一日，他会回来吧。”
“嗯，我明白。”奉紫看了一眼重适，眉开眼笑道，“适儿长得未免有点太像他爹了。”
“跟他爹一样讨女孩子喜欢，就是不知道武功像不像。”
“武功不论像谁，将来都会是个奇才。不过，上官谷主当真是越发厉害，现在我走在何处，都能听到他的名字。前几日他回了一趟洛阳，你不知道造成多大轰动，洛阳百姓倾城而出，跟迎接今上似的。姐姐，你可真是嫁了个好夫婿。”
雪芝原本心情甚善，听见这等言论，却不由得闷起来：“他才不是我的夫婿，我早被他休了。”
蔡诚道：“雪宫主，你这话可说得不对。上官谷主待你一片痴心，天地可鉴。我在外遇他数次，他每次必提的便是‘芝儿’，又如何会休你呢？”
重适也不高兴道：“娘撒谎！爹爹命那么多人来为他说好话，让你原谅他，你都不理睬，还在外面乱说话。娘亲莫要再欺负爹爹了！”
此刻，对岸的仙山英州处，一艘画舫缓缓驶来，一只小草船也从桥下驶出。船上点满蜡烛、插满箭，船尾挂着一面白旗，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卓不群号”，正迎风飘扬。这船并无船桨，两个兵器铺小厮拼命用双脚刨水，奋力地推动船徐徐前进，力求与对面的华美画舫擦身而过。船头站着一名伟岸男子，拖地长袍，头戴黄金帽。他手持脸盆大的羽毛巨扇，朝被金甲完全包裹的脸颊煽风。黄金甲缝隙中，两撇胡子有规律地随风飞起。他远眺秃山，目有憧憬，说话声音朗诵宏伟诗篇般：“昭君夫人终于要流芳百世。”
这时，船尾的小厮不小心打翻了一根蜡烛。火悄悄燃烧了草船。赶往庙会的人都不禁停下来，看着这只小草船，琢磨这草船上的箭和蜡烛有何深意。而这伟岸男子目空一切，眼中只有远处的秃山，也不知是在对谁说话：“诸位必定好奇我的身份，但我永不言说。”
“这一切，都让历史来评说吧。”说罢，他用巨大羽扇指了指那座秃山。
两个小厮正拼命扑火。片刻过后，金甲将军嗅嗅鼻子，转而微笑道：“春天的味道。”
草船龟速前进，他身后写有“卓不群号”的白旗在春风中熊熊燃烧。仲涛和裘红袖站在仙山英州的门口，蹙眉看着燃烧的草船。仲涛一脸疑问：“这么重的烧焦的味道，我都闻到了，这船的主人闻不到吗？”
奉紫夫妇已经离开。雪芝未曾留意河面上的动静，只是撑着下巴，呆呆地看着自己面前的药草。好不容易抽空远离江湖纷争，轻松自在地做想做之事，却如何也开心不起来。她拼命阻止自己，切莫多想不应焦虑之事，然而，抬眼却看见一个个公子淑女齐挑刺绣，万种情倾意惬，羡煞旁人。这时，重适又冷不丁冒出一句：“我想爹爹了。”
雪芝在他头上打了一拳，冷哼一声没出息的小鬼，痛得他嗷嗷乱叫。可收手之后，自己心情也相当复杂。这些日子，她确实听到无数上官透在外褒扬她的传闻，她也特意为了他的信笺来到此处，却如何也拉不下脸主动找他。谁知这是否他又一个戏弄她的把戏？真是后悔自己选了此地卖药草。苏州，苏州的桥，苏州的水，苏州的灯会……这里载满了多少回忆。
一江新雨，千树欲烟。小月夜，岸边碧丝中，桃花粉白探出头，明明赫赫，清香醉人。春风是狡黠的猫儿，轻柔地拨弄花瓣。花瓣落成一场茫茫大雪，落满雪芝一头黑发。雪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叹道：“桃花虽好，我却更喜欢樱花。”语毕垂目，她看到一双白靴。再一抬头，一枝绽放的寒樱出现在她的视野。她从未见过樱花般，直直凝望着花瓣。其实，她并非惊讶这花枝，而是胆怯羞涩，不敢抬头看赠花之人。街上行人纷纷停下脚步，留下他们欣羡的目光。雪芝回头看看重适，他早已露出惊喜之色，煞风景地欢呼道：“爹爹，爹爹！”
但闻眼前的翩翩君子柔声道：“在下复姓上官，长安人士，暂住姑苏。对岸有满盏黄金液，一院白玉枝，可否留姑娘片刻小坐？”
见雪芝没反应，一只戴着白玉扳指的手拾起药草，那声音多了几分笑意：“还是说，要把这些都买下，芝儿才肯赏脸说几句话？”
“没错。”雪芝终于抬头。
顷刻间，万物停止呼吸。桃花七里飘香，两岸垂柳玉楼，金缕红袖。画舫安静地躺在河面，在逍遥夜风中，喧嚣城肆旁，悄悄前行。眼前的人终是摘下樱花面具，她又一次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一份埋藏不住的心动在悄然滋生，和十年前一样，不曾改变。
她对他露出微笑。
而江南如画，人亦如画。
【终】
君子以泽于
二〇〇九年七月一日重庆完稿
二〇一五年一月七日上海修订
   
2009年初版后记
     
一直认为自己写长篇小说有几个显著特点：一是时间跨度很大，二是主角的性格会随着时间变化而变化，三是比较慢热，四是人物众多，五是文章情感爱憎分明。
好吧，最后一点是纸团们（本来想叫丫头们，但是因为前段时间收到了几封男性读者的抗议信，才知道原来纸团不是个纯女性群体……）归纳总结的。所以，《月上重火》秉承以往的风格，还是拥有以上特点。
其实最开始写这篇小说的时候，计划是十五万字。大概是雪芝暗恋上官透，但是坏心又花心的上官透没有留意到她的少女情怀，导致她本性爆发展开一系列复仇计划，最后还是被吃得死死的轻松浪漫武侠文。
可是，动笔写下故事没超过三章，我就把之前的计划全部删掉，重新拟订提纲。《月上重火》有一个比较完整的大背景和沉重的开头，高潮却没有一点波折，全文是否就会显得有些头重脚轻了？所以，在某个夜黑风高的夜晚，我对着屏幕阴森一笑，有了《月上重火》第二部后期的构思，也就是上官小透的寻妻之旅。
之前《月上重火》的连载由于出版的缘故，后期雪芝、穆远大变身、上官透重现江湖的部分都断了。其实这一段才是我最爱的，也是最具有个人风格的。所以，也很遗憾地不能立刻看到读者们的反应。总觉得……会非常好玩哟。
在后期赶稿的时候，曾有一段长达两个月的瓶颈期。因为雪芝对仇人的恨非常难以拿捏，她复仇的段落我重写了很多次都觉得蛮奇怪的，最后写得没有激情了干脆停掉，在两个月后的某一日灵光乍现，一挥而就。而那之后都是我擅长的剧情，也就写得非常顺畅了。
完稿以后，我把全文读了两遍，也把之前一些缺漏和忘记的伏笔弥补上。同时发现，上官透还真如我写，是我写的所有男主角中最幸运的一个。虽然他中途经历了一点小小的挫折，但是到最后他还是非常幸运地江山在握、美人在怀。
因为下定决心这篇要写大团圆结局，我再看看穆远的安排，似乎是有点不厚道，而且加重了故事的悲情气氛。所以，我决定放下屠刀，在最后一章减少了对穆远的煽情成分，增加了人气角色卓老板的出场——有人说他是我，no，no，他当然不是我，我的形象还是比他光辉一点的。
之前写的长篇小说，不论结局如何，在写完了以后我总会感到一丝丝惆怅和悲伤。有时写的是喜剧，却依然有种空空的，失去了一些东西的感觉。有时写悲剧，更是让我在凌晨五点号啕大哭起来。那时候我还处于叛逆期，心思很敏感，还把正在睡觉的老妈给吵醒，真是非常不好意思。
但是，《月上重火》不一样。把修改过的稿再读一遍以后，确定这是有我所有完结作品中，唯一没有带给我惆怅和悲伤的结局。虽然中间的情节也折磨我不少，但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很幸福，就像是亲眼看到了自己最珍视的人回到身边一样。故事圆满落幕后，我相信自己终于摆脱掉了虐人王的形象，回归最初原始的感动……
所以，在这儿对所有亲爱的纸团们以及新读者们说一下：非常感谢你们能够如此耐心地看到这里，希望你们会喜欢《月上重火》！
2009年8月5日

